《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第1章 满纸相思 (本书非爽文,恋爱日常与红尘百态为主。 愿能让您暂时放下现实的浮躁,带您在静悄悄的人间走上一遭。) (第九章进入正题哦~) (保证越到后面越好看~) …… …… 分界线…… …… “林逸之!别发呆啦,这院子有什么好看的?” “娘亲要你写的诗句,你可有头绪?” 庐山山脚,村野竹院,一对少年少女正于书案前嬉闹。 少年名为林逸之,正呆望着红豆树出神,而少女却在旁气呼呼地叉腰。 “还敢不理我?娘亲说了,只给我们半个时辰,本姑娘的句子可是已经想好了哟~厉害吧?” 少女还在昂首得意,期待着如往常般的奉承呢。 可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居然被无视了…… 少女倒也不恼,只是蹙起了眉,无奈伸出纤手,在林逸之眼前晃了晃: “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写诗呢,快和我说说你的句子……喂,你个呆瓜,怎么还不理我!” “哦哦!怎么了师姐?” 随着少女提高声调,林逸之这才哦的一声回过神。 他下意识转头,却与少女的眸光撞了个满怀。 入目是一幅灿若朝霞的面容,黛目清眸美若画卷,彼时却不甚相宜地瞪着自己。 发梢下眉峰微敛,气鼓鼓的杏腮点缀酒窝,琼唇高翘,似是十分不满。 少女名为林汐,而她口中的娘亲李娴可不是一般人。 要知道,以他们村里的文化程度,那焚书坑儒的秦始皇看了,都得抹着眼泪奉上几本三字经。 而李娴可不得了,诶,她居然识字! 甚至说,她不仅识字,还会读文章嘞! 啧啧啧,这放在村里头,得跟活神仙坐一桌了! 李娴是村里唯一识字的才女,林李两家人世代交好,林逸之便自幼跟着李娴,和林汐一起识字学文, 十三年过去,这对青梅竹马也已长大,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少年也“初具人形”。 “呦呦呦,林大少爷终于肯理人家啦?” 见他回过头,林汐展颜一笑,正准备挖苦两句呢。 但她很快又发觉了不对劲。 林逸之倒是的确不盯着树了,可是……他怎么又开始盯着自己啊?? 林汐被瞧得脸红,不由心底一慌,但表面上还得强装镇定。 望着那一脸傻笑的林逸之,林汐咬了咬牙,直接把那刚准备放下的纤手,一下子盖了上去。 “哎呦!!疼疼疼,师姐你干嘛呢……”林逸之一把捉住了林汐的皓腕,夸张地倒吸着凉气。 “哼,臭流氓别装了,让你乱看!” 林汐故作平静,抽回了手,不满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可发梢下的耳根却殷红欲滴,还是出卖了她的慌乱, “你快别发呆啦~半个时辰马上就要到了,某人不会还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吧?小心我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汐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可惜对面的林逸之和她不在一个频道…… “嘿嘿嘿,师姐的小手真香!”林逸之傻笑着,低声喃喃道。 “你说啥?我没听清。”林汐疑惑地微微歪头。 “没什么,遵命师姐,我这就去!” 林逸之轻咳一声,立马移开视线,摆出一副专心致志的姿态,看着纸面思索了起来。 林汐见他还真不看自己了,又噘起了唇,心中暗骂真是个呆瓜。 林逸之暗暗勾唇,师姐的小表情自是被他尽收眼底,可他却没有点破,继续不动声色,思忖起李娴留的课题。 庭院清风习习,红豆树叶噼啪作响,偶尔显露出藏匿其间的棕色豆荚。 据传,这棵红豆树是某位远游归来的诗人种下的,在整个江州都仅有一株。 李娴曾告诉他们,豆荚中鲜红的果实就是红豆,又名相思子,在历代诗人眼中,那小小的红豆便代表着相思。 可相思又是什么呢,只是喜欢一个人的意思吗?林逸之还未能理解。 今日,李娴便是要他们以庭院为题材,尝试写一句诗。 虽说自幼学诗多年,但写诗也还是第一次,林逸之实在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以至于方才只能傻看着院子。 彼时清风乍起,一颗被风吹落的红豆打断了思绪,小巧而鲜艳的相思子落于书案上,一下子激起了林汐的少女心。 “好漂亮的红豆呀!呆瓜你说呢?”林汐把玩着这颗打破了枯燥时光的红豆,笑眼盈盈问道。 “不许叫我呆瓜!还有,自家院子里长的红豆,能有什么好稀奇的?我看你才是呆瓜吧,小心中毒!” 林逸之撇了撇嘴,昂首把玩着手中的笔道, “我爹可说了,我一岁抓周的时候,你娘一眼便看出了我是个可造之材, 当场就求着我爹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要收我为徒,传承衣钵! 能得到村里唯一读书人的赏识,你还敢说我是呆瓜?” “你不说我都忘了!” 林汐闻言扑哧一笑,又撑起了下巴,戏谑地望着林逸之道, “听我娘讲,某人一岁抓周的时候,家里人摆了一大圈的笔墨纸砚,就希望他能抓个笔墨出来,将来当个读书人。 结果,就在这种情况下,那小屁孩居然还能另辟蹊径,从地上捡起一颗隔壁院子飘落而来的红豆……” 林汐的话还没说完呢,自己便已笑得直不起腰,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她感慨地摇着头,忍笑道: “啧啧啧,还真别说,确实是大才,估计我娘当时也是看得叹为观止,这才收你为徒的吧,哈哈哈哈!” “你!”林逸之顿时红了脸,猛得一拍书案,正欲反驳。 可当他抬起头后,望见的却是, 眼前的少女手捻红豆,澄若秋水的眼眸笑意涟涟,正歪着头打量自己…… 他到嘴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二月的庐山还未显酷热,东风送来芳草的气息,把时光拨的很慢,也拂去了人们心尖的燥热。 而在他眼前,书案上的红豆与少女,正诠释着岁月静好。 林逸之忽地对相思有了更多的理解。他望着师姐手中的那颗红豆,脑海思绪万千。 若说红豆代表着相思,那落于纸上的红豆不就是“满纸相思”吗,以及…… 林逸之收回了目光,又看向林汐,少女依旧在天真浅笑着。 他倏然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了,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于是乎,在少女疑惑的眸光中,林逸之抬笔写下: “谁家春院落红豆,满纸相思君不识。” 注意到少女追随而来的眸光,林逸之登时反应了过来,连忙把稿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的废纸堆中。 “喂喂喂,你干嘛呢?写了什么东西啊?居然不让我看!”林汐抗议道。 “没,没什么,我刚刚写错字了。” 林逸之暗道好险,就方才那露骨的诗句,要是让师姐看见了,指不定得怎么取笑我呢。 甚至说可能会暴露……不对,误解我对她有意思。 林逸之当下心思急转,赶忙撇开话题: “我方才是突然想到,既然说红豆代表着相思,那这院中满地的红豆,不就是满地相思吗,所以说可以这么写——” 再一次,他当着师姐的面,提笔写下: “谁家春院落红豆,满地相思君不拾。” “怎么样?不错吧?” “哇!厉害啊……没想到你还真有一手,这可比我写的好多了。” 林汐睁大了美眸,由衷赞叹道。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林逸之自得一笑,又凑到了林汐跟前,好奇道,“所以师姐的句子呢?我的句子可都同意给你看了,自然也要看看你的!” 说着,林逸之很自然地伸出了手,向林汐身前的桑皮纸探去。 “不许看!”谁知,林汐竟一个激灵,一把夺过了桑皮纸,不由分说地护在身后。 望着林逸之那错愕的眼神,她俏脸晕红道:“我可没说要给你看!” “别啊师姐,不带这样的……”林逸之有些无奈,也对师姐所写的句子愈发好奇了。 “臭呆瓜!反正不能看!等……等娘亲来了再说!” “说了不许叫我呆瓜!” “好的呆瓜。” “你!” 咚,咚,咚…… 忽地,一阵脚步声渐近,打断了二人的拌嘴。 林逸之反应迅速,瞬间收起了叉腰的双手,捋了捋衣角,正襟危坐,竖起的眉毛也登时变得乖巧。 瞧着这副假正经的模样,林汐不禁在旁捂嘴偷笑,气得林逸之暗暗咬牙。 “半个时辰到了,你们都写完了吗?”身后,一阵温柔的声音骤然响起。 第2章 丈母娘登场! 但见一位身着青衣的少妇走进竹院,若从身段来推断,大概三十多岁。 她鬓角已杂斑白,面容清癯,略显憔悴,却仍依稀辨得年轻时候的绝佳容颜。 平日里李娴脾气极好,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也不会不耐烦似的。 尽管如此,林逸之还是很尊敬她。 “娘亲,我们写完了! 没想到我也可以写诗,我还以为只有诗人才会呢!” 林汐邀功似地说道,满脸自豪,期待着来自李娴的夸奖。 “汐儿真棒!不过写诗可从来不是谁的专属。 国朝上到天子,下到平民,无人不能诗,其间唯有高下之分罢了。” 李娴摸了摸林汐的头,微笑道,“快给我看看你们写的。” 林汐听言,却顿时垮下了脸,泄气道: “娘亲~你还是看呆瓜的吧!我写的一点都不好,和他比起来可差远了。 娘,我是不是很笨呀,怎么连这呆瓜都比不过?” “汐儿切莫妄自菲薄,第一次写诗难免会有不足。 你们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你们已经足够让我骄傲了。” 李娴依旧笑盈盈的,“虽说村里书籍很少,但娘相信你们的天赋,不会比外面的人差。” “师姐快别谦虚了,我相信师姐最厉害,快给我们看看!” 瞧着这母慈女孝的画面,林逸之顿感自己被无视了,急忙不怀好意地堆笑道,成功收获林汐一阵白眼。 “那好吧,在这呢!” 林汐无奈摊了摊手,稍显忐忑地拿出了她的稿纸,一行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春风归燕子,微雨添芳华。” 林逸之还好死不死地念了一遍,直接让林汐羞耻心爆棚,涨红着脸捶了林逸之一下。 “不许念,臭呆瓜!”林汐气得牙痒痒,挥了挥粉拳威胁道。 “错了错了师姐!” “汐儿明明写的不错呀?第一次写诗,能弄清楚格律便已很好,总的来说便是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 李娴出言,打断了他们的嬉闹,又安抚式揉了揉林汐的脑袋, “尽管意象平庸,用字也稍显稚嫩,但很贴近如今的时节呀。 况且语句可爱烂漫,有种民歌的朴素美。” “这个我知道,不就是土呗!”林逸之插嘴道。 “你!” “啊!错了错了。” 林逸之浮夸地抱起了头,脸上却依旧嬉皮笑脸,显然一点都不怕师姐的拳头。 李娴弹了弹林逸之的脑门,无奈道: “逸儿不要取笑汐儿了,第一次写诗不能要求太高,对了,快给我看看你的句子。” 林逸之闻言,也乖乖伸出双手,递上了稿纸。 这回轮到他自己忐忑了,那放在桌角下的手指紧张地不断敲击着,余光却发觉林汐正在偷笑,便暗暗瞪了一眼回去。 李娴对他们俩的“眉来眼去”毫无察觉,一直在专心默读林逸之的句子,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黯然,最后转变为若有所思。 “逸儿,这真的是你第一次写诗吗?” “是的,李姨!” 李娴闻言,不禁感慨:“逸儿果然聪慧过人,第一次写诗便已颇富意蕴,难怪汐儿会那般不自信。” “谢谢李姨夸奖。”林逸之舒了口气,又自得地向林汐挑了挑眉,林汐也报之一笑。 李娴反复读了数遍,口中喃喃自语: “这便是生而知之者吗,不知比之他又如何?他的十三岁又该是何等惊艳……” “娘亲是在说谁呀?”林汐听见了母亲的呢喃,疑惑问道。 “那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养父。”李娴忽地看向林逸之,怔怔出神, “逸儿的爷爷也认识他,那年,周游天下的他在山脚捡到了我,把我抚养长大,又教我识字读书,只是后来...... 这院中的红豆树便是他种下的,后来我曾听城里人说过,他是真正名扬天下的大诗人......” “李姨的养父吗?也就是我老师的老师。” 林逸之摸着下巴,在心中思索着。 可见到李娴面露黯然,他又赶忙开口,略过了这个话题, “那……李姨可以点评一下我的句子吗?” 李娴渐渐回神,重新露出笑容:“好啊,不过我想先问逸儿一句,你所理解的相思,又是什么意思?” “就,就是……” 不知怎么,林逸之忽地有些心虚,偷偷瞄了林汐一眼,见林汐还在认真听讲,没有注意到他的窘态,这才接着道, “就是……在意一个人的意思吧?” “那逸儿觉得,相思应该是明媚的,还是黯然的呢?” “自然是明媚!”林逸之望着庭院的恬好春光,不假思索答道。 李娴轻笑一声,又感慨地摇头:“可实际上,人间的大多数相思,皆受黯然之苦。 村中的书籍还是太少,过几日,我再带你们去镇上找些书籍,长长见识。” “真的吗娘亲!我们又要去招摇撞骗了吗?” 原本还一直在认真听讲的林汐,一听闻能外出游玩,立刻激动地抬起了头,双眼放光,摇着李娴的手臂发问连连。 “师姐不要乱说!读书人的事,能叫骗吗? 还不是因为现在的书太贵,咱们读的又快。”林逸之也很兴奋。 “逸儿对诗歌格外敏感,而汐儿则在赋文方面颇有天赋,你们的资质可不能被这小村子埋没了。 逸儿将来是要考取功名的,到那时候一定得去浔阳城里的县学念书,那里才是真正能发挥出才华的地方。” “娘亲,我也想去,听说只要去了那里,便能有读不完的书。” 林汐一改往常的嬉笑,认真说道。 李娴宠溺地摸着林汐的小脑袋,言语间意味深长: “作为一介女儿身,想要读书又谈何容易……不过娘亲定会为你勉力一试。” “暂时先不说这些,说回逸儿的这句诗。”李娴拿起稿纸,开始认真点评, “‘谁家春院落红豆,满地相思君不拾’, 总的来说,语句通畅,情感也并不生涩,‘拾’与‘识’的谐音,运用的也十分巧妙。 就算抛开初学者这一身份而言,这也算是个不错的诗句了。” “若一定要说不足,便是通过代指呈现的情感虽然感人,但也不能忽略了意象本身的和谐。 春院是十分美好的意象,而后半句的满地红豆,却又有一种暮春花落的破败感,前句后句略显割裂。 而且虽有‘落’字,但意象本身缺乏动态,不易于读者的联想,画面感稍显不足。 这方面可多学习王维大诗人的诗作,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那种富有动态的诗句,才更易引起读者的想象,更有画面感。” 李娴依旧面带微笑,作为老师的严苛却分毫不减, “要我修改的话,我觉得可以改成这般。” 说罢,李娴挽了挽袖,提笔写下: “东风一夜落红豆,落尽相思君不拾。” 毕竟,相思本来就该是落寞的,李娴心道。 第3章 青鸾 “哇,娘亲好厉害!”林汐从小跟着李娴学文,但也还是第一次见她写诗。 “不愧是老师。”林逸之对着诗句发愣,不禁喃喃。可他心中犹有困惑。 相思,为何会如此哀伤? 林逸之不动声色地抬头,悄悄瞥向林汐的侧脸。林汐正眯着眼笑,粉拳轻划,为李娴的句子喝彩。 如此明媚的图景,又怎会哀伤呢? 林逸之不由看得痴了,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午日于树荫间流转,在教导完他们的诗句后,李娴又悉心讲解了许多诗歌创作的心得。 不知不觉,早晨的时光一晃而过,山村里炊烟初袅。 在林逸之的告退声中,这对青梅竹马结束了今日的课程。 林汐偷偷趴在门沿上,确认林逸之已然离开,这才迫不及待地跑回了竹院。 “嘿嘿,这个呆瓜,不会真以为我那么好糊弄吧? 我倒要看看,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不能让我看?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林汐哼着小曲,于废纸堆不断翻找。 随着一声轻笑,很快,她便找到了那团被林逸之丢去的稿纸。 “满纸相思君不识……” 她低声读了数遍,起初还在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堪破了呆瓜的秘密, 可反复琢磨后,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略微躲闪,双颊染上绯红,琼唇不经意地勾起。 林汐将稿纸放在胸前,仰着头思考了好一会儿,蓦然扑哧一笑,也跑出了门,决定上门去逗一逗某个呆瓜。 …… 小村坐落于庐山山麓,林间亦有池塘点缀,其中最大的坡塘名为青鸟坡。 自林逸之记事起,每逢春来,青鸟坡皆有万鸟回塘之景。 村民们虽不解风雅,但仍有乐游原野之人于坡旁修建小亭,几座小亭隐没于竹林,与山光水色相衬,颇负田园之趣。 这些年来,林逸之日日回家之前,皆会来此流连一番。 “啾啾啾,该吃午饭喽!” “鸟大,怎么每天都不见你吃呢?你就不饿吗?” 林逸之从口袋里掏出家中偷来的粮食,像喂鸡般对着池塘挥洒五谷,引得无数山鸟盘旋。 他的动作娴熟无比,一看就是经常这么败家。 但也并不是所有鸟儿都接受他的投喂。林逸之第一次喂鸟时,便发现了这万鸟中最为特别的那一只。 它总是傲立于谭中石上,昂首俯视众鸟争夺五谷。 这并非是因为林逸之眼睛好,而是它的毛色实在太过特别。 远看似为深青色,若于近处细看,凤眼细颈,双翼呈五彩,却并不显得妖艳,于鸟群中便是“鹤立鸡群”,优雅如鸟中游仙。 林逸之当即发挥自己绝佳的取名才能,给它取名“鸟大”。 这头五色鸟显然也很满意这个名字,你瞧,它都没反驳呢! 林逸之尝试了很多次给它喂食,它却都不屑一顾。 “不吃东西可不行啊,我娘说不吃东西会长不高的。” “嘿嘿,不过今天你可有福了,这可是连我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哦。” 说罢,林逸之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块芝麻糖,瞄了瞄后便丢向了五色鸟所在的方位。 但听扑通一声,糖果精准落入水中,这下水里的鱼儿确实有福了。 “哎呀,失误失误……” 林逸之诶嘿了一声,笑嘻嘻地挠了挠头。 这头五色鸟虽没动弹,却也像是通人性一般,对林逸之翻了个白眼。 “喂,你别看不起我啊,我还有呢,不过这是最后一块了哦,你也别吃上瘾,再向我要可就没了……” 林逸之又摸出一块丢了过去,这次倒是精准落在了五色鸟的脚底。 可惜,五色鸟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继续用打量傻子般的眼神打量着林逸之,像是在说——你家鸟会吃这个?? 林逸之毫不在意它的鄙视,怡然自得地与它分享“今日趣事”。 “鸟大,我今天可是牵到师姐的小手了哦,还是她主动的,厉害吧? 嘿嘿,你可别羡慕我,我和你说,师姐的小手可香了......” 林逸之滔滔不绝,说得眉飞色舞,五色鸟也差不多,白眼就没停过! 自打发现了五色鸟,林逸之每天都要来找它来分享日常。 纵使它从不回应,林逸之也清楚鸟类根本无法听懂人语,但他依旧如此持续了多年。 或许,能有一个永远安静聆听他倾诉的“树洞”,也是十分值得珍惜的吧。 “你可别不信哦,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未来的大诗人,李姨说了,我的天资出众,将来必成大器……” 林逸之继续自吹自擂,五色鸟似乎颇具灵识,竟直接抬起双翅捂住脑袋,完全无视了林逸之的干扰。 “诶诶诶,怎么还捂耳朵了?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尽管我今天是第一次写诗,便已独领风骚,必是文曲星下凡。 可惜你不懂这些,不然定会为我折服的。” 林逸之啪的一下打开了不存在的折扇,背过身昂首看天,摇了摇头扼腕叹息道,仿佛一位不被理解的世外高人。 “就你?还大诗人?还文曲星?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倏忽,一阵空灵而清冷的声音于身后响起,悦耳如清泉泠泠,宛若十八九岁的邻家少女,可言语间却满是傲气。 “谁?谁在那里。” 林逸之慌乱回头,涨红着脸左顾左盼。 但林间亦如平常。除叽喳的鸟声外,唯有山泉飞溅于石上的声音,与清风掠于芳草的沙沙声。 林逸之疑惑地环顾了一圈,也没发现半点人影。 “小文曲星,别看了,是我!” “鸟……鸟大!你居然会说话?!” 林逸之登时愣住了,短暂后便惊得瞪大了眼。 “叫我青鸾!取的什么破名字,真是粗鄙。” 青鸾嫌弃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凤眸间却带三分妩媚。 “知道了鸟大,没想到你还真的是这青鸟坡的鸟中之王啊,看来我娘说的没错。” 林逸之快步上前,围着青鸾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你娘说了什么?”青鸾也不躲闪,只是侧了侧脑袋,疑惑道。 “我娘说,这山林里有很多得道的鬼怪妖精,要是我一个人跑得太远,便会被抓去吃掉……” 林逸之随口答道,笑容忽地一滞,随即颤颤巍巍地后退了数步,指着青鸾,惊恐地大叫道, “等等!你你……你不会就是那传说中想把我抓走的妖怪吧?! 哎呦,我算是明白了!全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青鸾无语地蹙起了双眉。 “我明白了!感情你这几年不吃粮食,原来因为是想吃我呢!” “……” 青鸾气乐了,默默翻了个白眼。 “青鸾大哥!您看看,我这几年为您照顾徒子徒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就别吃我了, 我就是一乡里人,粗皮糙肉的,吃着硌牙啊……” 林逸之已经吓得打哆嗦了。青鸾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 “你这小毛孩在胡说个什么呢?自姜太公平定九尾之祸,人域便再无鬼怪,别拿我和那些妖精相提并论。 我可是青鸾一族,传说中的凰族后裔! 凤凰,凤凰听过吗!” 说着,青鸾又面露追忆: “真凰行仙界大权,青鸾掌红尘诸事。 这世间原来的确是有妖族的,可千年前的九尾之乱后,关内便只剩下了青鸾与狐人两族。” “小子,你说你将来必成大诗人,我这里还真有一法,可探知你是不是真的文曲星下凡。 你,可敢一试?” 青鸾打量着林逸之,凤眸间满是戏谑。 第4章 汉魄 “有什么不敢的?瞧不起谁呢!” 不出青鸾所料,男生最受不得激,林逸之自然也不例外。 她仅用了轻飘飘的一句,便让原本紧张兮兮的林逸之,直接连害怕都忘了,一脸不忿地凑上前,涨红了脸嚷嚷着要证明自己。 果然,若是直接要求男生做一件事,他或许还会百般推辞,可若是问他敢不敢做…… 只怕不论是啥事,他都得莽着头去试试。 “这些年来,天天听你这小毛孩叨叨,也算是有缘,今日就当给你开开眼了。” 青鸾侃侃而谈。那副前辈高人的口吻,配上小巧玲珑的身段,显得违和无比。 “若是早点告诉我,你能听得懂人语,我还就不说了呢!那些可都是我的秘密……”林逸之暗暗吐槽。 青鸾凤眼微闭,霓羽泛起五色流光,檀口念念有词。 倏忽,她向后方轻跃,落于寒潭中央,双足点水而不沉。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仙术?!我也能学吗?鸟大……不对,青鸾大哥,快快教我这招!”林逸之看得两眼发亮。 青鸾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林逸之。 点点青芒流转,她用双翼虚击潭水,碧绿的水面竟如银镜破碎般开裂,显露出一块如羊脂般无瑕的白玉。 青鸾随手将白玉捞起,又落回了林逸之跟前。池塘清漪浅浅,安谧依旧。微风轻掠,敛去了最后的波痕。 而池塘边,林逸之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青鸾大哥,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这只是粗浅的匿物之术,纵是寻常的妖物也能习得,有什么好稀奇的?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青鸾嘴上嘀咕着,又小心翼翼地把白玉递给林逸之, “我方才所说的,可验明文曲天命的法子,便是这块白玉。还有,不许叫我大哥,要叫前辈!” 出身乡野的林逸之,哪能见过如此珍物?他左瞧右瞧,瞧不出什么名堂,竟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下。 “诶诶诶你干什么呢?这可是姜太公证道之玉,多少寻仙者一辈子都无缘得见,你个小崽子能不能放尊重点!”青鸾焦急道。 林逸之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几无雕琢的玉佩上,唯独刻有两个苍劲的小字——“红尘”。 “此佩得名汉魄,因刻有红尘二字,又名红尘玉。”青鸾追忆着,一阵自语喃喃, “世人皆谓姜太公是奉天命下界,才平定世间之乱的……又怎知他也是于人间另寻蹊径,逆炼红尘为仙,独凭人力平定天祸。” “等等……” 林逸之忽地开口,打断了青鸾的滔滔不绝。 “怎么了?”青鸾不解道。 “额……鸟大,你方才说,这玉是什么……姜太公的证道之物是吧?” “嗯哼?” “然后取名叫什么汉魄?” “对啊,咋了?” 林逸之摸着下巴,表情怪异:“啧,姜太公,‘汉’魄……” 青鸾这下听懂了,顿时气笑了:“这不是重点!” “这就是重点好不好,姜太公明明是周朝人……” “闭嘴!姜太公神机妙算,算个朝代名还不行?你就乖乖听着,别打岔!” “行行行……”林逸之顺从了。 青鸾这才满意点头,又再次面露崇敬: “九尾之祸后,这枚玉佩本已遗失于蓬瀛之间。 直到上一位才惊绝艳的文曲,于求仙访道时寻回了它…… 后来他归隐庐山,便将之藏匿于庐山山麓,托负与我保管。” “青鸾大哥,你还认识上一代的文曲星啊?”林逸之好奇道。 “我们鸾族的天命,本就是于红尘中相助文曲修补国脉,自然是认识他的。” 青鸾似是因为多年未有相谈之人,憋了许多话,此刻终于有了个能说话的对象,故知无不言, “上代文曲曾嘱托我,待下一位文曲出现,便将此佩交付于他,滴文曲之血,便能知悉此佩奥妙…… 诶诶诶,你在干什么呢?” 青鸾话还没说完,林逸之便迫不及待地咬破了手指,于玉佩上轻轻一抹。 “忘了告诉你,我族有揣度天命之法,多年前便已为你算过,你并无文曲命格,滴血也是无用。” 青鸾无奈地扶额, “今日拿出此佩,只是想给你长长见识……等等……怎么……真的认主了?!诶诶诶,等等我啊!” 但见玉佩泛起一道柔和的流光,咻的一下将林逸之收了进去。 独自于风中凌乱的青鸾,也急忙念动术法钻入玉佩。 林逸之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迷梦。 在梦中,他轻卧着名为时间的河流,感受着光阴于双颊上流淌。 不知过去多久,他缓缓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田野风格的小院。 院中稍显空落,唯有一棵说不上名字的树,以及一张书案,案上没有笔墨纸砚,只有一本书,书封上同样写着“红尘”二字。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落。 此地仿佛隶属于另一个时空,苍穹间流转着梦幻的粉红霞光,而院外的一切皆是朦胧,看不真切。 清风乍起,卷起落叶纷飞,其间隐隐青芒盘旋,短暂后竟化为了青鸾。 青鸾没有多言,只是错愕地审视着林逸之,随着口中法诀轻叱,赤瞳间光华流转。 “分明我没看错……你并无文曲命格,这玉佩又怎会认你为主? 莫非……你也是逆改天命之人?这也不像啊?” 青鸾愈发疑惑,凤眸一眨一眨的。 林逸之恍若未闻,在院子里溜达了好几圈,这才坐回了书案,单手撑着下巴,望着青鸾打探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红尘玉囊括了人间的岁月时空,有遨游时光长河的权能。 简单来说,能凭此知晓过去发生的一切故事,甚至说,足以窥视未来。” 青鸾感慨着,“不过具体如何,还要从这本书里得知。真不知道你小子走了什么运,竟能收获此等仙宝的青睐。” 林逸之老早就对这本书好奇了,听罢立刻探出手想拿起它。 他惊讶地发现,这本书好似焊死在了书案上,分明并不厚重,却根本拿不起来。 林逸之不信邪,又换了好几个姿势尝试拔起它…… “红尘二字又岂止千斤,你别白费力气了,快点翻开吧。”青鸾扶额道。 林逸之见尝试无果,也只得放弃,乖乖翻开了书。 “这……第一页怎么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没有字?” 他翻来翻去,发觉书中从头到尾,竟全无一字。 他正疑惑着,头顶忽地传来了异响。 随着他翻动书页,院中的无名树倏然枯萎, 那鲜妍的嫩绿仿佛被剥离出了树丛,顺着树干于地面汇聚,逐渐化为一道老者的身形。 “此树名为‘真树’,枝头每一片树叶,都记录着一载人间,故一树之间便有三千界。”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笑呵呵地俯视着林逸之和青鸾,“吾乃真树之灵,你们有什么疑问,我知无不言……” 林逸之还发着愣呢,青鸾却是瞪大了凤眸,眸间满是不可置信。 她指着眼前所谓的“真树之灵”,惊得说话都结巴了:“姜……姜太公?! 不可能,你肯定只是神似姜太公,绝无可能真的是他!” 第5章 红尘书 “我自然不是姜太公,我只是个树灵而已。”树灵哑然失笑。 林逸之并不知晓其间奥妙,只是盯着树灵两眼放光: “老爷爷!方才鸟大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什么时空权能什么窥视未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小辈,你应该读过史书吧?” “自然读过。” “那你便可把这本红尘书,理解成世间最为厚重的史书。”树灵语气淡然, “但它也远非寻常史书可比,先贤所写的史书,只记载王侯将相们的风流韵事。 而眼前的红尘书包罗万象,上到天子,下至庶民,记载的却是整个人间。” 林逸之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就是说,过去世间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在红尘书中翻阅到?” “那是自然。”树灵语出惊人。 “也包括师姐晚上……呸不是!” 树灵和青鸾同时笑容一僵。 林逸之心虚地轻咳一声,又不解道: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本书分明那么薄,世间诸事何止亿万,如何能记下那么多的历史? 可况,我刚刚都已经翻过了,这本书上分明一个字都没有呀?” “小子,红尘书是仙宝,自然奥妙无穷,又怎能以常理揣度? 树灵前辈方才也说了,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可不能真的把它当作史书来看呐……”缓过劲来的青鸾适时插嘴。 树灵微微颔首:“的确如此,准确来说,红尘书是过往红尘的投影,以红尘玉映照时间长河所得。 当年,在姜子牙手中的红尘玉,甚至足以逆行时间长河,穿越过去,推演未来……” 林逸之惊呆了:“也就是说,我现在能穿越时空了?” 闻言,树灵神秘一笑:“是可以。” 林逸之面露狂喜,可还没等他开口,树灵便又补上了一句:“不过……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林逸之顿时泄了气。 “因为红尘玉久遭岁月磨损,早已不复当年,唯有将它修复才能重现仙威,” 树灵感慨地捋了捋胡子,又话锋一转,“不过,若你只是想知道点过去发生的事,还是可以做到的。” “那就行,我还以为只是一块废玉呢……” 林逸之思索着,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却是早晨某一幕。 彼时,师父李娴曾提起过一件往事,那时她似乎还有心有不解。 这教林逸之十分在意,便诚恳开口: “请问前辈,那我想知道老师的养父究竟是何人,以及当年为何又要抛下她离去…… 这件事,能做到吗?” “真是孝顺的孩子,这点小事自然不值一提。 说罢,树灵轻挥衣袖,那本重若千钧的红尘书,竟无风自动,开始飞速翻页。 无字书中霞光流转,漫射于粉色的天空。朦胧间,竟能隐隐约约聆听到翻阅岁月的声音。 “真是不可思议。” 短暂后,一个缩小版的山村,倒映于林逸之双眸。 林逸之眸光闪烁,伸出手尝试触碰,可那小世界中的人与物毕竟只是幻象,竟直接穿过了他的手掌。 林逸之望着飞逝而过的画面,忽地,他想起了什么,面露兴奋,当即扭过头问道: “请问前辈,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看见吗?” “当然。” “那……可以让我来选取回溯的画面吗?” “自然可以。” 得到允许后,林逸之登时便学着树灵的模样,迫不及待地拨动起时空回溯的走向。 “嘿嘿嘿,小时候的师姐真可爱。” “哇,这里是我和师姐第一次见面!当时,连李姨都没要求我喊老师呢,她却偏要让我叫她师姐,她分明就大我一天好不好!” 林逸之目的明确,时光回溯虽仍在继续,可画面却从村中诸事,锁定成了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 林逸之不时傻笑几声,看得树灵与青鸾一阵无语。 “你……就那么喜欢你师姐?” 一直默不作声的青鸾突然发问,看似满脸戏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哪有!我,我哪有那么喜欢……呸不对,谁,谁喜欢她了?” 林逸之笑容一僵,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摆手否认。 嗯,这下确定是喜欢了。青鸾心道。 不过,她心中的疑惑也更深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画面不断流转。 院中迎来了一阵良久的缄默。 红尘书上的画面已过去十多年,林逸之也从刚开始的好奇,到后来新鲜感褪去,兴致大减,开始觉得有些枯燥了。 倏忽,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看向树灵紧张道: “完了!光顾着看师姐,忘记时间了! 从离开李姨家开始,这都过去多久了,我却还没到家……爹娘会剥了我的皮的! 我该怎么解释?刚刚被山里的妖怪吃掉了?没空回家?” 树灵哑然失笑:“不必担心,红尘玉是时空之玉,这里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佩中千日,人间也不过片刻须臾。” “那就好!” 林逸之长舒了一口气,又继续在案上撑着脸,百无聊赖地回溯着红尘书。 故事如流水般淌过,带去村中多年来的欢笑。 直到画面回溯至林逸之一岁的那年,林逸之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莫名其妙地变得窘迫起来。 他手中飞速拨动,画面变幻的速度登时加快,明显是想隐藏什么。 “干嘛干嘛,刚刚那是什么事,至于这么害怕我们看见吗?那抓周的画面我没看清,你再给我瞧瞧。” 青鸾嘲讽地开口,语气却不容置疑。 “抓周有什么好看的?得了吧。” 林逸之脸一黑,暗骂这个鸟大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们不会笑话你的,听话,我有件事需要确认,是正事!” 青鸾咧嘴一笑,连哄带骗道。 “那……那是你说的哦,不许笑话我!” “你这小子,我可是青鸾,一诺千金,怎会骗你这个小毛孩?” “那好吧。”林逸之对着虚空一阵轻拨,那年抓周的场景浮现于庭院。 “闲饮长亭花浅,凭栏江岸云深。晓风吹雪醒苔痕。半竿烟水暖,微雨画桥春......” 阡陌里,村民正忙碌春耕,伴随着他们哼唱的民歌声,三月的东风吹醒了庐山。 虽不知如此风雅的民歌,到底是村中何人所写,但并不影响村民传唱它。 而今日的小村格外喧闹,只因那村中最富有的林家,孙辈里唯一的男丁林逸之抓周! “你们是不知道,逸儿出生时,青鸟坡突生异象,竟有万鸟回塘! 要知道,自当年那位大诗人离开庐山,青鸟坡可是再无飞鸟驻留,荒废了十多年呢。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那些鸟肯定是来迎接我家逸儿出生的! 我不骗你们,我可都听镇上人说过了,青鸟是传说中西王母的使者,那是大大的祥瑞! 所以,我家逸儿必成大器,将来也肯定能成为一个读书人,金榜题名,拜入庙堂之中……” 林逸之的爷爷林兆文今日很高兴。他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对四周来贺的乡亲们不断吹嘘着自家的乖孙。 林兆文明明身着儒装,身上却没半点儒士的气质。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逸之未来登堂入室,马踏长安的模样。 “所以,这就是爹摆了一圈文房四宝的原因吗?这还叫什么抓周啊……”林逸之的母亲薛恬扶额道。 “老婆大人莫怪,父亲虽然一辈子没读过书,但他素来最崇敬读书人了。 能这般希望逸儿从文,也说明了他对逸儿寄予厚望嘛,咱们也不好拂了他老人家的兴致。 话说回来,这些笔墨可都是村里边儿的稀罕物哩!只有娴妹家中才有的。” 林逸之的父亲林宏文搓手赔笑道。 彼时的林家大院中,那个头戴虎头帽,身围肚兜的大胖小子格外醒目。 木桌上贴满了红纸,他略显违和地正坐于中央,身旁是一堆笔墨纸砚,侧边还有几本泛黄的书籍。 小林逸之嘴巴微张,眼睛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玩具”。 “动了动了,我家乖孙好像要拿笔了,我就说他果然是读书的料吧?啊哈哈哈……” 林兆文满面红光地哈哈大笑,胡子都快捋断了。 东风掠过阡陌,终于吹至小村中,为院中众人带来丝丝凉意。 隔壁李娴家中的红豆树也从院墙探出了头,似乎也在好奇这番热闹的场景。 清风攀上梢头,逗得那翠绿的树梢噼啪作响。它好像也被人间的热闹感染,正以另一种方式吆喝助兴呢。 可是,院中的众人却没发现,随着调皮的东风路过,有颗被风吹落的红豆,也好巧不巧地落于抓周的桌上,落在小林逸之的跟前。 第6章 命无姻缘? 于是乎,众目睽睽下,小林逸之好奇地捡起了那颗落于他正前方的红豆…… 原本喧闹的林家大院,也在转瞬间陷入了惊人的沉寂…… 而院中的众人,表情都很精彩! 林兆文瞪大了眼睛,这下不红光满面了,脸色由红转黑,最后竟直接变成了猪肝色。 好一会儿,他才恍回神来,强行压下了奔涌的内心,努力使自己显得心平气和。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薛村长,咬牙切齿问道:“薛老头,你看啊,这颗不知哪来的红豆原本不在布置之内,抓周应该做不得数吧。” “红豆属木,在五行之中,符合抓周的礼节。仪礼既成,更改便是不吉。 虽然很意外,但你孙子的确选择了它。” 薛村长也很无奈,可一番权衡下,他还是选择了遵从礼法,硬着头皮答道。 小林逸之发现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便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他咧开了嘴,呆呆地把手里的红豆挥了挥,仿佛想引起大人们的注意。 林兆文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直接砰的一下拍桌而起,身上不合身的儒装滋啦一声,开裂出一条缝隙。 可他却毫无察觉:“所以呢?抓周拿了颗粮食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的孙子,将来会成为一个只知道吃饭的饭桶吗?! 我林家可是村里人人皆知的书香门第,怎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定是有哪里出了差错! ****的,逸儿怎么会拿了这么个玩意?分明才刚刚春天,到底是哪儿飞来的红豆啊?真是晦气……” 一直在旁默默观礼的李娴,原本瞧见小林逸之拿起红豆,心里头还在思绪万千呢。 可眼瞅着林兆文情绪越发激动,她也赶忙上前打起了圆场: “林叔莫急!这红豆可是大有来头! 红豆在书中代指相思,逸儿选择了红豆,说明他未来必将成为一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李娴眼中浮起一丝惆怅,又继续道: “相思子,唯有我家那棵树上才有。 那棵树是我父亲种下的,也许是爹的在天之灵,觉得逸儿天资聪慧,便落下红豆选择了他。 这么说来,逸儿也与我家有缘,我欲收他为徒,教他读诗学文,不知林叔与宏文哥可否愿意?” 林兆文向来尊重作为读书人的李娴,见她许诺要教逸儿学文,当时就把怒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喜不自胜地赶忙答道: “娴儿愿收逸儿为徒,是这臭小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又岂有不肯之理? 不愧是我的好孙儿!居然能捡到那一位种下的红豆……” “娴妹不嫌弃我家逸儿,那自然是再好不过。逸儿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儿子,跟我一样重情重义。”林宏文得意洋洋。 “我呸,可别是跟你一样好色吧?”薛恬嘟囔着,白了林宏文一眼。 画面戛然而止,林逸之已双手捂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尽管这事从小就被人拿来调侃,但真见到了这一幕,林逸之还是觉得无地自容。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幸能从这种视角重温这件事…… “后来,这件事就在村里头传开了,虽然我在书中得知,相思子和传统的红豆不同,相思子根本就不能吃! 但无论我怎么解释,领居家小孩们还是揪着这事不放,天天嘲笑我只知道吃,将来必成天蓬元帅…… 对了青鸾!你刚才可说好的哦,不许嘲笑我!”林逸之一脸生无可恋。 可那预想之中的挖苦并没有出现。 平日里最爱损林逸之的青鸾,此时竟是满脸不可思议,怔怔地摇着头,望着那戛然而止的画面,止不住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啊…… 你的老师倒是说的没错,抓周中的红豆,的确代表着感情,可你为孤辰命,命中无姻缘,抓周又怎会选择红豆?” “什么无姻缘?鸟大,你说什么呢?! 你就算想挖苦我,也不至于来咒我吧。”林逸之不乐意了,忿忿不平道。 可是,青鸾却没半分开玩笑的模样,一脸凝重地看向林逸之: “人的命数无可更改,除非改天换地。 不然,只要这番天地仍在,没有人可以违背命数…… 你,的确命无姻缘。” “不可能,师姐除了嫁给我还能嫁给谁?难不成她也命无姻缘?” 林逸之顾不上思考了,当即脱口而出。 青鸾只是寥寥数句,竟激得林逸之一改平时的嬉皮笑脸,登时拍案而起,对着青鸾怒目而视, “我知道,你们不是凡人,懂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玄妙。 但,我不懂!我只知道没有任何人和意外,可以阻止我和师姐在一起! 她这个小笨蛋,其实也是喜欢我的……我又怎会不知? 两情相悦,又何须听凭命数之说?” “况!且!”林逸之低垂下眼眸,双拳紧握,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算真有命数,你方才不也说了,只要改天换地,未曾不有破解之法,既已两情脉脉,我便当一次那逆天之人又何妨?”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逆天而行?说的轻巧,你又可知这有多难? 上一位文曲星千古绝艳,为此蹉跎一生,却仍抱憾而终。 历史从不缺少天才,可那么多逆天而行的天才,又有谁能成功? 难不成你觉得,你还能比上一位文曲更加惊艳?” 青鸾似是被戳到了痛处,也动了真火, “况且人间诸事中,唯有情字最为脆弱,感情的调萎,从不需要意外和他人插手,未来的变化你又如何能知? 真是搞不懂了,为何你们一个个,原本都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的,最后却偏要前仆后继走这条死路。” “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就是心高气傲。” 两人正剑拔弩张呢,树灵适时开口,摇头笑道,“青鸾,不就是逆天吗,人间自有逆天法,这块玉佩的上一位主人,不就是个逆天之人吗?” “前辈,他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你也?”青鸾猛的回头,一脸惊讶地看向树灵,不解而无奈地说道, “可……可是,上一位主人,是姜太公啊。 他于乱世逆天成仙,扶国脉大厦之将倾,平九尾之祸,重塑天道秩序,护佑人域昌盛千年…… 的确,他是数千年来唯一成功的逆天者。 可这小毛孩又怎么能与之相比呢?他甚至,甚至只是因为好色,才嚷嚷着要逆天的!” “喂喂喂,说谁好色呢,我很认真的。”林逸之不服气了。 “的确,逆天而行谈何容易,但万事自有其法。”树灵感慨连连。 “求前辈赐教。”林逸之起身抱拳,真诚地对树灵鞠了一躬。 树灵指了指地面,笑道:“答案便是这里。” “地板?要我种田去?” “……” “噢噢,懂了,是,是靠这块玉佩?” “对,人是无法改变天道的,唯有仙才有可能。”树灵背起了手, “这块红尘佩,是姜子牙的证道之物,唯有依靠它,你才有于红尘成仙的机会,才能拥有改变天道规则的可能。 不过,这红尘佩唯有收集仙力的能力,只是成仙的敲门砖,要想成为真正的红尘中仙,最重要的,还是自身心境的修炼。 唯有宽恕红尘,与红尘和解,方能成红尘中仙。至于成仙之后的路,我也不知。” “汉魄为红尘之佩,仙力来源于人间诸事。手持汉魄,遇见一件件不为人知的故事时,红尘佩便能获得仙力。 越是动人的故事,恢复的仙力便越多。” “同时,那些获得的仙力也将反哺于你,助你修身强体,灵台无尘。 姜子牙当年,便是走遍天下,用近百年的时间收尽人间诸事,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红尘为火,最终炼成了这块红尘佩。” “世间竟有如此奇物。”青鸾听得一脸神往。 见林逸之似乎还不甚理解,树灵又耐心补充道: “简单来说,就是当你游历人间,遇见不同的故事时,红尘玉便能从中汲取仙力,修复自身。 只要你遇见的故事足够多,足够动人,便能完全修复红尘玉,甚至籍此成仙。 至于修身强体等,通俗来说,就是可以让你变得更聪明,更潇洒。” 见林逸之竟还在一知半解,青鸾不由无奈地扶额,也开口补充道: “就是收集故事,可以让你心心念念的师姐更喜欢你啦!” “什么,收集故事就可以让师姐更喜欢我?还有这种好事!” 林逸之这下听懂了,满脸兴奋道。 青鸾与树灵默契地对望了一眼,相视无言。 “树灵前辈,看来这孩子完全没听懂什么叫成仙,什么叫红尘炼心,一心只想着风月之事。 就这你还对他寄予厚望,指望他能逆天?”青鸾小声嘀咕, “前代文曲曾断言,此佩之主便是下任文曲,可自方才的记忆来看,这小子抓周时,并没有选择笔纸…… 这说明他既无文曲之命,也无文曲之心,我真不知道他该如何成为文曲星。 还有,他明明是孤辰之命,抓周时竟然会选择至情之物红豆…… 若不是我族的望命术,千年来从未出过差错,我都要怀疑我学的是假的望命术了。” “既然红尘佩选中了他,自然便有它的道理,一切交给时间。”树灵抚掌而笑,又望向林逸之, “你既已知晓此刻红尘玉仙力稀缺。 那么现在,你还准备消耗仙力,继续回溯当年真相吗?” “这是自然。老师曾教导过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我虽终要修复红尘佩,但老师的养育之恩亦不可不报。”林逸之不假思索。 树灵欣慰地点头,又提醒了一句: “不过,红尘书只能记录下当时发生的情景,至于背后真相如何,还需要你自己的理解。” 语罢,他便接管过红尘书的权能,以求尽力减少仙力损耗。 眼前的画面继续流转,小村中许多地方也逐渐开始变得陌生,变得与如今大相径庭。 第7章 千年一叹 须臾间,已回溯至三十年前。 树灵突然不解地咦了一声,画面也随之一阵闪烁。 “怎么了前辈,出什么状况了吗?难道是仙力不足?”林逸之不解道。 树灵摇了摇头:“遇到了点阻碍,不过应该不碍事,只是有些怪异。 回溯过去消耗的仙力并不大,目前仙力的储备应当是足够的。” 似乎在印证树灵的说法,画面继续平稳回溯着,仿佛刚才只是个意外。 直到逐渐接近故事发生的那年,画面竟重新开始闪烁,而且愈演愈烈了。 树灵面色凝重,怒叱了一声,左手攥住右手手腕,拼命想压制剧烈震动的画面。 可终究于事无补,宛若琉璃破碎的声音响起,画面竟瞬间消失。树灵瘫坐于地,额头上挂满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前辈,你没受伤吧?” 林逸之关切开口,第一时间询问的却是树灵自身。 “好孩子,我并无大碍,只是方才勉力逆行,遭到了些反噬而已。” 树灵仍旧笑容慈蔼,似是对自身伤势毫不在意。 “只不过……此事实在透着古怪,按理说红尘书翻阅过去,应当如翻看普通书籍那般容易,又怎会有如此大的阻碍? 难不成……是有某种存在,遮蔽了这段时光?” 但很快,树灵又摇了摇头,“也不可能,除非要回溯的这段红尘中有仙人存在,才足以遮蔽因果,阻止红尘书的窥探。 可自姜子牙后,人域数千年未出人仙,数千年后的一个小山村里,又怎会出现仙人?” “这个时间,难道是他?”一直默不作声的青鸾,忽地低声喃喃。 “谁?” “就是,上一任的文曲星。”青鸾低下头,神色追忆而哀伤。 “不可能,即使是文曲星,也仅仅空有仙位,未有仙果。 纵使名满天下,他也只是区区肉体凡胎,不可能有遮蔽红尘书的因果。”树灵坚定地摇了摇头。 “可若是惊艳至此的他,也不是没有可能。”青鸾抬起头,认真答道, “不知前辈可否交由我一试?若当真是他,我族与文曲一脉素来亲近,也许能绕过那段阻碍。” 树灵虽仍心存不解,但也还是将红尘书的权能移交给了青鸾。 青鸾收起双翼,轻念法诀。 点点青芒闪烁,原本青鸾所处之处,竟凭空出现了一位豆蔻少女。 少女一袭青衣,凤眼微垂,双眸清冷,抬眉间又自然流露出几分妩媚。 身似弱风扶柳,纤腰堪堪一握。裙摆下显露出的半截玉腿,如羊脂般白腻,却又恰到好处地圆润,白里透红,十分可爱。 “哇!青鸾姐姐,你原来这么好看!” 林逸之没脸没皮地凑上去,深吸着扑面而来的木兰香,不禁赞叹道。 “呵,现在不叫我大哥了?” 青鸾懒得理这个小色鬼,立刻抬手接管过红尘书。 画面仍旧闪烁,青鸾一声娇喝,兰指轻点,一道浅青色的仙力流入红尘书中。 登时,原本暴躁如雷的画面,如小孩得到了母亲安抚般,一下子稳定了许多。 可惜的是,画面仍旧断断续续的,仅能辨得几幕模糊的场景。 依稀是两个人在交谈,一位身姿英挺,风度翩翩,步履坚定,可满头的白发又显得格外憔悴。 另一位身着儒装,却举止粗野。 “兆文兄,我此去前途未卜,吾家小女还需托付于你,望兆文兄看在过去的邻里之谊上,平日能照拂家女一二,李某当不胜感激。” 陌生的声音响起,青鸾当即浑身一震。 “不敢当不敢当,大诗人能信得过我林某,那是我林某的荣幸呐~ 可况我这乡野人家,能有如此才女居住,那是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啊!哈哈哈哈……” 林逸之勉强辨得这是爷爷的声音,只是相较如今,要年轻上许多, “不过林某斗胆一问,如今恰逢乱世,庐山也算是个避世之所,大诗人究竟所为何事,一定要出山?又何日能归?” “不瞒兆文兄,此去前路凶险,或许再无归来的机会了。” 应答声带有几分无奈,说话者的面容却又坚决无比, “或许此行过后,天下将再无李某之名…… 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娴儿她还小,未来不该被我的名声牵连。 在下已说服小女改名林娴,还望兆文兄能收下这个干女儿,未来,也能让她为兆文兄安养晚年。 ……她还什么都不懂,可别为我的恶名所累了。” 画面戛然而止,林逸之眸光闪烁,暗自思索:“这便是李姨养父托孤我爷爷的场景吧?但是,他离开的原因仍未可知。 他明知前途凶险,甚至有可能身败名裂,又究竟是为何偏要出山?甚至不惜抛下李姨? 还有,原来李姨以前竟然改过名,就是不知后来何时又改了回来?” 青鸾双眸愈发暗淡,喃喃道:“果然是他。” 林逸之抬头望向青鸾,问道: “原来李姨的养父不仅是大诗人,还是当世的文曲星吗?” “作为文曲信使,数千年来,我见过数不清的文曲,可唯有他是真正的千古绝艳,无出其右。” 青鸾勉强恢复笑意,语气却是那般的令人心疼。 林逸之正欲开口安慰,身后便传来了树灵的感慨声: “真是不可思议…… 后世竟能有如此天才,对仙道的理解到了这般境地。 纵使他还未成仙,也至少是半仙之资,怪不得能遮蔽红尘书的窥探。只是不知为何,半仙之驱竟会衰老至此…… 可惜他的结局不尽人意。不然,他或许真能成就古今第一个文曲仙。” “他若是想,以他的天资,定能成仙,只是志不在此,太过顽固,真个是傻孩子……”青鸾紧咬琼唇,怔怔地嘟囔着,也不知道在说谁。 本来,林逸之对这位上代文曲还心怀不满,认为他抛下了李姨。 可此刻,他心中也不由泛起了哀伤。 这便是大人常说的命运无常,众生皆苦吗?不知我的命运又当如何…… “孩子,你还有什么想查探的吗?”见青鸾陷入哀伤,树灵适时开口,想撇开话题。 “前辈,我可以看看我的未来吗? 我想知道我的未来,这样才能知道该如何改变。”林逸之思忖着,又重新仰起了头,一脸坚定道。 “红尘玉中仍有残余仙力,自然是可以。”树灵眸光深远,又话锋一转, “但,时光长河不可逆流,任何人都无法凭此改变已经确定的事。 你若是决意要查探自己的未来,便会沾染上因果,窥视到的画面都将成为定局,无可更改…… 唯有未知的未来,才有可能改变。 那么,你还要窥探吗?” “原来如此……”林逸之权衡了片刻,还是决定放弃。 于是,他又出言:“那,我想学习一遍古今所有的诗歌,可以吗? 山村里书籍稀缺,与世家子弟相比,我能学到的诗歌实在太少,若想在未来成为文曲星,我就必须学习更多的诗篇。 还有,除了过去的作品,我还想翻阅一些未来的诗篇,只是诗篇而已,应该不会沾染上因果吧? 我自知才华不如当世诸贤,若想脱颖而出成为文曲星,就得借用未来的智慧。”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若想不染因果,未来的诗篇文章,是不能落于今世的纸面的。 你只能学习它们,不能记诵。”树灵提醒道。 “前辈不必拐弯抹角,我并无抄袭之意,更不会欺世盗名, 我只是……想学习一些未来的文法,用以创作我自己的作品。”林逸之认真答道。 树灵欣慰一笑,不再多言。 挥袖间,数不清的文字于红尘书中映射而出。 从《诗经》的“窈窕淑女”,到汉乐府的“迢迢牵牛星”,再到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林逸之看得如痴如醉。 这些诗作在他眼中,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奇宝。他的双眸间,泛起了初闻红尘玉时,都没泛起过的向往。 这不仅是因为在那个年代书籍实在太过珍贵。 与常人的附庸风雅不同。在他眼里,无论多么有名的诗作,林逸之读他时,想的都不是如何赏析,而是如果是由他来写,应该如何下笔,或是如何修改。 不同于翰林院中,那些钻研文脉和文法,或是专门研究名门大家作品的大儒们,林逸之选择了直接从诗作里学习写法,因为他相信自己并不输于任何人。 于是,五千年人族的灵魂,就这么在一个小孩眼前流转而过。 其间不仅有诗,甚至还有他未曾听闻过的词和曲。 这让他大开眼界,收获斐然。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没想到千年之后,竟还能出现如此惊艳的诗人。” 红尘书中的画面,在林逸之读完一位伟人的作品集后结束。 他闭起眼,回味着数千年来的全部诗作。 第8章 归来 不知过去多久,待林逸之再度睁眼,眸光已如星辰般幽邃。 他站起身,向树灵郑重行了一礼。 “前辈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将来定不辜负前辈所望。”林逸之抱拳道。 “不必如此,这只是我的职责所在。所以,你还有需要翻阅的红尘吗?” “老师说,做人不可贪求,我能收获这些,已是天大的机缘,不必再劳烦前辈了。” 林逸之答道,又眉头一皱,面露不解,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红尘书投影出的作品中,竟有一首诗篇的作者为佚名?” 要知道,若是寻常书籍,因年代久远,或是战乱等原因,作者不详是常见之事。 但红尘书可不同,方才翻阅的诗篇,都是直接从时光长河里映照出的,故不可能存在遗失作者的情况。 可是,其中仍有一首诗篇作者不详: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佚名) “竟有此事?倒是的确稀奇,但无论如何,红尘书必然是知晓它的作者的。 若不被记录,只能说明,这个作者的姓名为天道所蒙蔽,不能落于纸面。”树灵猜测道。 “究竟是何等伟力,才能从时光长河中,强行抹去一个人的存在?这彻底的就像是天道本尊直接出手。 要知道,尽管上代文曲罪业滔天,作品也依旧能被红尘书收录,而此人又是犯了何等罪孽?竟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青鸾单手托着小脑袋,也一脸不解。 林逸之见两位前辈都不知,便不再纠结此事,最后向他们行了一礼,在树灵的帮助下,离开了红尘佩。 彼时,稍显空落的小院中,唯有微风习习。 树灵看向青鸾:“鸾族小辈,你不准备跟着出去吗?” 青鸾趴坐在案前,嘴角微扬: “前辈叫我小青便可。 既然已经知晓他是命定的文曲星,未来也须侍奉在这个小祖宗左右,那我还不如就待在这呢。 毕竟,此地不仅可以观察外界,还能免受风餐露宿之苦。 无聊了那么多年,终于是等来这个小祖宗了,我很期待他的故事。” 树灵微微颔首,便化作一缕清风,回归了真树中。 原本枯萎的真树,顿显枯木逢春之景,小院也恢复了安谧。 青鸾伸了个懒腰,无意间春光乍泄。 若是林逸之在此,必然要口花花两句。 她凤眼微眯,丹唇轻启: “真没想到,从小就对着我胡说八道的小家伙,竟然就是未来的文曲星。 甚至说,不仅被认定为未来文曲,还拾得了红尘玉这等仙宝……如此机缘,当真是闻所未闻。 一个无文曲之命的文曲星,不知又将是何等惊艳?” 倏然,青鸾想起了什么,小嘴一撇,似是不经意地喃喃:“整天向我念叨师姐师姐,真搞不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好的?” 另一边,林逸之才刚到门口,一股浓郁的馄饨香气,便已混着炊烟味儿扑鼻而来,引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他快步走进家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父亲林宏文。 林宏文正端着碗馄饨馅,用筷子不断搅拌,迎面向他走来。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逸儿回来了,快看看今天的馄饨馅,不错吧?” 林宏文对林逸之挑了挑眉,自豪一笑,手中的筷子却一点儿没停, “噢!对了,刚才汐儿来找你,你却不知跑去哪里了,我就让她去房间里等着,你快进去,别让人家久等了!” “什么?!” 闻言,林逸之虎躯一震,原本还在咕咕叫的肚子顿时就安静了。 他搁这一个激灵,却直接吓得林宏文手一抖,差点连端着的碗都飞了出去。 “你这臭小子,大惊小怪什么呢?吓我一跳!” “师姐来找我了?你怎么不早说!” 大孝子林逸之无视了老爹,一蹦一跳地跑向房门。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衣装,端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这才抬手敲门。 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应答声,林逸之推门而入。 入门便是林汐满怀期待的眼神。 见真的是林逸之回来了,林汐喜上眉梢,一下子从坐着的床边站起。 可短暂后,她回过了神,又轻咳一声坐下,恢复了矜持,叉起双手抱在胸前,调侃道: “呦~林大少爷可算舍得回来啦? 不知今天又是去哪逍遥快活?可真是让我一阵好等……” 林逸之堆笑着上前,也坐在床边,出言解释道: “我当然又跑去喂鸟了呗。你可别告诉我娘哈,我爹倒是无所谓!” 可古怪的是,林汐似乎不甚在意他的说辞,依旧是一脸戏谑,眉眼上扬,琼唇勾起。 林逸之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头便赶紧把最近干的坏事,全都回忆了一遍。 但他还是想不出,究竟是哪件坏事败露了,便一脸无辜地开口,想探探口风: “怎……怎么了?师姐,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再这么可爱地看着我,我忍不住了咋办?林逸之在心里嘀咕着。 闻言,林汐立马昂起了头,端出一副师姐的架子。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背后缓缓掏出了一张叠好的桑皮纸。 这纸……怎么那么眼熟?? 林逸之笑容一僵,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暗呼糟糕。 果不其然,林汐不紧不慢地摊开了桑皮纸,上边唯有一行小字。 这正是早些时候,被林逸之丢弃掉的那张稿纸! “‘谁家春院落红豆,满纸相思君不识。’ 哎呀呀~林大少爷果然才华横溢,只是不知小小年纪,是要对谁‘满纸相思’呀? 啧,还是个‘君不识’的暗恋,林少爷可真是用情颇深,‘可歌可泣’呢! 让本姑娘猜猜昂~是邻家的郑妹妹,还是村长家的薛姐姐呢……” 林汐笑得越发放肆,如银铃般的咯咯声不绝于耳,眉眼弯弯恍若皎月,一双杏眸愈加戏谑。 无语的林逸之则一脸幽怨。 合着你为了嘲笑我,连垃圾堆都翻啊?! 他盯着这个不讲武德的“小偷”,几次想开口解释,可又担心自己越描越黑,索性默默承受师姐的打趣。 林汐正说的开心呢,发觉林逸之一直默不作声,竟乘着兴致,抬手摸了摸林逸之的额顶: “没事的小师弟,七情六欲之事,可以来请教你的师姐哦~ 男欢女爱是很正常的,可别不好意思开口,师姐是一定不会嘲笑你的……” 士可杀,不可辱!林逸之咬牙切齿。 他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捉住林汐的柔荑,整个人压了上去。 在林汐惊慌失措的眼神中,林逸之本想报复式地摸回去师姐的头顶,可林汐一声娇呼,也下意识向后一躲。 二人本就坐在床边,林汐这一躲,一下子重心不稳,竟直接往后倒在了床上。 林逸之一手抓空,也跟着倒了下去。 于是乎…… 床褥上,林逸之望着自己身下那幅近在咫尺的娇颜,脑袋直接宕机了。 彼时的林汐俏脸酡红,耳根似要滴血。鹅颈处,先前如凝霜般剔透的肌肤,也因害羞染上了一抹嫣红。而原本眸光中的戏谑,早已变成了不知所措的躲闪。 她紧张兮兮地咬着琼唇,却使双唇更加晶莹粉润,看上去格外诱人。 林逸之还从未与师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 甚至说——十指竟已在不知何时扣紧。 感受着手心处的柔软,林逸之胸腔似有一股热血上涌,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他强忍着心底的冲动,认真望着林汐,开口言道: “师姐,你刚刚不是问我,我暗恋谁吗?” “啊……啊?什……什么?” 林汐吐息如兰,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愈发闪躲,根本不敢看林逸之,全无方才如天鹅般骄傲的神情。 反倒像个受惊的小鹿,只知道瑟瑟发抖地躲闪,眼底却又深藏着一分期待。 “师姐,其实我喜…喜……” 但接下来的话,林逸之竟怎么也开不了口了,方才的冲动正如潮水般悄然退却。 于是乎,他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谁都没有说话,直到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他们才猛然惊醒。 林汐慌乱地坐起了身,快速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裳,又羞又恼地瞪了林逸之一眼,噘起嘴小声骂了句流氓。 她拍着胸脯,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心头却有股未曾察觉的失落。 林逸之顺势起身,对着门外大喊一声知道了,也开始整理衣裳。 一时间,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良久的沉默后,还是林逸之率先开了口,十分拙劣地转移话题道: “所以,师姐你来我家,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林汐双颊绯红,也没有提方才的事,若无其事说道:“当然不是啦~我娘说,明日去县里采购书籍,让我来通知你准备一下!” “什么?!又可以去浔阳城了!”林逸之欢呼着。 林汐却仍有些不自在,故意不看林逸之,低着头说道:“好了,我已经通知到位,那我就先走喽~你正好也要吃饭。” “好勒师姐。”林逸之装傻充愣。 林逸之把林汐送到门口。 门口处,林汐意味深长地白了林逸之一眼,便回过头偷笑着离开了。 林逸之呆望着师姐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时,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房。 床头依旧凌乱,被褥间还残留着少女的余温。 “气氛都到这了,我刚刚到底在怕个啥啊?” 林逸之抓着头发,懊悔无比。 (文中引用的“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三句。当代一部分人认为是李白的作品,一部分人则仍认为作者无法确定,还比较有争议,所以这里就暂时标注成匿名啦~ 后面所有引用的诗句,都会用括号()标明出处,要是没有括号就是原创) 第9章 浔阳城 “哇呜!这浔阳城里有好多好吃的呀~” “是桂花酥糖!娘亲~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浔阳古城,早市街头,叫卖声不绝于耳。 熙熙攘攘的商贩间,有三个身披锦缎,富家子弟打扮的书生,正气宇昂藏走着,在街头格外瞩目。 “汐儿别闹,我们现在是县学里的人,要注意形象……等咱们晚上回家时,娘再给你买。” 来人正是李娴师徒三人,李娴轻咳一声,林汐立刻收敛起嬉闹,恢复了先前的纨绔架势。 “好诶,就知道娘亲最疼我了~”林汐咬着上扬的唇角,偷偷向李娴眨了眨眼。 “不愧是师姐,女扮男装都这么好看……” 林逸之看似处变不惊,实则余光一直在偷瞄着师姐。 但见林汐发髻轻绾,香腮胜雪,侧脸英气逼人。 杏眸炯炯,却隐隐约约流露出些许妩媚,为之增添了几分阴柔气息。这使得那些路过的少女,无比为之侧目。 再配上一身上了蜡的绸缎,折扇开合间,全无半分农家人的气质,叫林逸之都看呆了。 李娴一行人要去的地方,便是被浔阳乡亲称为“墨巷”的一条街市。 与寻常集市不同。在墨巷中,人们买卖的可不是货品,而是——“风雅”。 从古至今,庐山经常出现于文人墨客笔下。 故浔阳县虽远离中原,城中却依旧文风浓郁,而这“墨巷”,便是浔阳乡人附庸风雅的最好写照。 在“墨巷”中,不仅有来往各地的书贩,途经浔阳在此摆摊卖书; 更为特别的,还有那些舞文弄墨的摊点——如“一字师”,“对对子”等等。 曾经,无论是什么时节的浔阳城,“墨巷”都总是热闹非凡,以至于所有路过江州的雅人骚客,皆会来此以文会友。 在这里,没有地位高下之分,唯有才华最值得尊敬。这使得那些爱出风头的风流才子们,在“墨巷”往往备受追捧。 安史之乱后,江州虽也遭战乱波及,使得“墨巷”繁荣不再,可它依旧是浔阳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多年来,李娴一行人缺乏书籍时,便是来此地的书贩处“进货”,以补充读书所需。 只不过……这进货方式,可能会有一点点的不太常规…… 林逸之打量着那些以诗会友的摊点,心底不由跃跃欲试。 与往前只能充当看客不同,经过第一次写出诗句,加上红尘书中学尽古今诗法,他也终于足以参与其间了。 有些摊点,譬如“一字师”,仅需你为缺少一个字的诗句,补上画龙点睛的一字, 不仅能收获围观游人的满堂彩,甚至在有些小摊处,还能得到真金白银的打赏,这看得林逸之一阵心痒难耐。 林逸之向往地望着那些摊位,瞳孔中异彩涟涟。 但他知晓现在还不是游乐的时候。 因为,此行有一个更为要紧的正事,那便是——坑蒙拐……不对,“进货”! 彼时,虽说大唐还算富足,可书价却依旧不菲,大量书籍仍以手抄为主,这使得书价一直居高不下。 加之中原经历了那场浩劫,侥幸流传的书籍就变得更加珍贵了,根本不是农家人能承担得起的。 上代文曲离开时,李娴家中虽还留有少量藏书,但架不住林逸之与林汐自幼聪慧,消耗太快。 林逸之在诗歌上格外敏锐,从小对诗歌过目不忘,而林汐则擅长经书与文章,特别是儒学典籍,甚至仅翻阅一眼便可记诵。 如此一来,在师姐弟俩九岁那年,家中的藏书便不出所料地告罄了。 李娴深知读书破万卷的道理,可即便林逸之家中已称得上富裕,却也承担不起这师姐弟俩对书籍的海量需求。 起初,李娴想出的法子,是要假意去书摊处买书,再待她与书贩交谈之际,让林逸之和林汐去偷偷翻阅尽可能多的书籍,记诵下来后再回家中誊写于稿纸。 但是,能够在这并不算太平的年代生存,城中的书贩们也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一个个比猴都精。 纵是李娴对书贩百般拖延,这师姐弟俩也总是还没翻几页,便屡屡被书贩喊停。 书贩们混迹江湖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又怎会看不穿李娴的小算盘? 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农家打扮的三人,本就不像是买得起书的。 李娴不是迂腐之人,总结教训后,她想出了个法子。 她的养父归隐庐山时,曾从长安带来过几身名贵锦缎,一直存放家中,在李娴的珍藏下,保存得还算完好。 于是乎,李娴便让师姐弟两人,与她一同换上了这些衣裳。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李娴三人本就气宇不凡,换上绸缎后,的确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气质了。 可仅靠三件衣服,真的就能改变什么吗? 这就不得不提到咱们华夏的核心技术——“人情世故”了。 “三位爷,我这有洪州城刚刚抄录的流行诗集,字迹清晰,内容绝无差错,不妨移驾来瞧瞧? 还有这一叠,这些可来头不小呐,这可都是州学里头流出来的经书,一般时候可无缘得见, 也就是今儿个老天眷顾,知道三位爷会大驾光临,小摊蓬荜生辉,才有机会淘到这等好书! 三位爷,可有入眼的书籍?在下愿以白菜价卖出,权当结交个朋友……” 一个满脸胡渣,明显不是本地人的中年书贩,见李娴一行人珠光宝气的,当即便满脸堆笑上前。 扮作男装的李娴神情淡然,微微颔首后,并没有用正眼看那书贩,只是默默跟随着他走近书摊,随手翻开一本精装书籍,似是不经意问道: “你可知我是谁?” “在下眼拙,先前并无机缘结识大人。” 小贩搓手笑道,面对李娴这副趾高气昂的架势,他心里头也不由有些发怵。 “那你这知这浔阳县的县学?” 李娴微微眯眼,扭头俯视小贩,似乎能看穿小贩心底所想。 小贩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被盯得冷汗涔涔,赶忙点头哈腰道: “在下一介商贩,只是知晓本县有县学,并无缘得见。” 李娴心里暗道那就好。 她面上依旧古井无波,昂首冷笑道: “本官便是浔阳县学里的学官。 因县中书籍需要更新,特奉县令之命,携带县学中的两名学生来此采购书籍。” 语罢,李娴转回身,冷若冰霜地盯着小贩: “你既已知晓本官的身份,那也应该明白我们县学的规矩。 县里边儿并不缺少钱两,书若是好书,价格自然不是问题,可如果……” 李娴顿了顿,双眸一凝:“可你若敢以次充好,戏弄本官,按朝中律法,这可是重罪。要是被我发现了,你明日便去县衙报道吧!” 小贩被唬得浑身胆栗,赶紧颤颤巍巍回道: “哎呦呵,大人,小的愚笨,方才有眼不识泰山,言语不周,还望大人海涵! 您,您随便看,在下绝不阻拦!您此等身份,能光临在下的书摊,那是在下的荣幸! 小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咋敢对大人指手画脚? 小的知晓学官大人慧眼如炬,自是不敢欺瞒大人,这些书,大人您随意检查,小的拍着胸脯跟您保证,绝无残次品!” 李娴这才满意点头,没有理会书贩,又随意抬袖,对着林逸之二人挥了挥: “你们也翻翻看,有啥看得上眼的书便和我说。” 师姐弟俩同时称了声是,便一本正经地开始翻阅书籍。 他俩分工明确,如往常那般,林逸之记诵诗歌,林汐记诵经文。囫囵吞枣背下之后,再回山村誊写。 李娴也装模作样地翻阅起书册,她背起了手,时而踱步,时而口中啧啧。 这副架势,看得那位外地商贩,只敢低着头,忐忑而期待地跟在李娴背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个,更别说出言阻止了。 是的,这便是师徒三人的“进货”,自师姐弟九岁那年起,多年来皆是如此。 虽说此等行径有违孔圣之道,但毕竟也算读书人的事嘛,不寒碜! 在红尘玉中,林逸之其实早已记诵完了千年来的所有诗篇,甚至学到了未来诗歌文法。 所以这一次来浔阳县,他不需要再费力去背眼前的诗集了。 但他为了不让李娴二人起疑,也还是假装翻阅着一本本书籍。 实则,他的目光就一直在师姐身上。 但见林汐秀眉紧蹙,小嘴微微翕动,不停喃喃,无比认真地记诵着眼前来之不易的经书。 望着师姐的可爱模样,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 这便是林汐,平日里看似古灵精怪,调皮无比,可一扯上读书,便会格外上心, 分明她的天赋万里无一,却偏偏还要这般勤奋。 比起仗着天份,便充当咸鱼的林逸之,天赋一样恐怖的林汐,总是不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 每当李娴传道授业,她都会聚精会神,不错过哪怕一句教诲。 甚至说,偶尔发现林逸之开小差,林汐还会出言提醒一句。 “师弟~快来跟我一起学习啦~” 这是她最经常说的话了。 林逸之也曾问过林汐,为何她会如此热爱读书? 但出乎林逸之意料,她的回答是,她其实并不喜欢读书,只是想要实现她的梦想。 至于她的梦想是什么?无论林逸之怎么追问,林汐都闭口不提。林逸之怕林汐不耐烦,后来也没有再问过。 李娴两手空空地离开了书摊。 在书贩们夹杂着害怕与困惑的眼神中,师徒三人熟练地“进货”了好几个书摊,便又开始寻找下一个幸运儿。 彼时,巷口处的某个摊点引起了李娴注意。 这个书摊摆在巷口的第一个位置,看上去藏书格外多。 而它的摊主,与先前那些大多是中年人的书贩不同,这位摊主看上去较为年轻,同样是个书生打扮,文质彬彬的,气度不凡。 李娴心底估摸着,这应该是哪个家道中落的富家纨绔,来此变卖家财的。便也没有多想,带着林逸之二人走上前去。 第10章 当你cosplay时碰见正主 只见巷口书摊旁,还紧邻着另一个摆有书案的摊子,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看上去是在以文会友。 另一位摊主须眉皓白,衣裳素净,双目炯炯有神,是个老者模样。正坐在竹凳上,摇起芭蕉扇,与书生谈笑风生呢。 发觉李娴三人上前,书生与那位老者摆了摆手,停止了攀谈,起身拱手笑道:“这位先生,可是要挑书?” 近处才仔细瞧得了这书生的模样,他一袭白色长袍,长袍上似乎有字,不过一时看不真切。脸孔浓眉大眼,显得格外正直。 年岁当与李娴相仿,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儒士风范,谈吐不卑不亢,令人如沐春风。 李娴厚脸皮稳定发挥,端着架子,如常开始了忽悠: “你,知道我是谁吗?” “……啊?” 闻言,那书生明显愣了一下,估计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疑惑地啊了一声。 李娴却以为他是被自己的架势吓到呆滞,顿时有了底气,冷笑数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了那句再熟悉不过的话: “我,就是浔阳县学的学官!” 林逸之忽地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这倒不是他在替脸皮厚的李娴尴尬,而是那书生的第一反应,明显与先前的书贩们不同,甚至说,连旁边的那位老者都有些怪异…… 这回,待李娴忽悠的话说完,书生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惊恐神色, 反而是先瞪大了双眼,疑惑地皱了皱眉,随即略显尴尬与身侧老者对视了一眼。 老者笑容一僵,眉头一皱,一拍桌面,正欲发作。 书生却对老者摇了摇头,暗暗示意先别发作,又回过头对李娴开怀一笑: “原来是县学的学官大人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学官大人恕罪。 在下早就听闻本县的学官大人学富五车,而我旁边这位友人素爱诗赋,可叹今日却被一字囿困,辗转难解。 能在这‘墨巷’碰见学官大人,也算是个缘分,不知学官大人今日可否为其指点一二?” 说罢,书生一合折扇,笑眯眯地走到一旁摆着笔墨的木案前,指着案上的一句诗,眼底却明显藏着一分玩味: “方才我与我的老友,一直在议论这句诗该补上什么字才妙, 可惜在下才疏学浅,未能想出满意的字来,还望学官大人不吝赐教…… 至于买书这等小事,在下允诺,若学官大人能为我这位老友解惑,便可随意从我这书摊上任挑十本书带走, 在下就不收大人的钱两了,权当与大人交个朋友! 不知‘学官’大人,可否愿意?” 书生语气轻佻,可那最后一句的“学官”二字却咬得很重,似是在故意戏谑李娴般。 方才那些心有不解的书贩们,见此地居然有人敢考教这个自称“学官”之人的斤两,便都围了过来凑热闹。 “学官大人才高八斗,这等小事自当不在话下吧?” “就是就是,方才学官大人看不上我的书,定是眼界甚高,可否显露一手,给我们这些粗人开开眼?” “还望‘学官’大人赐教~” 方才小贩们白忙活了那么久,却一本书都没卖出,皆心存不忿,此刻便来起哄,想看李娴三人的洋相。 李娴固然心有疑惑,但自知此时肯定不能露怯,便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跟随书生来到桌前,看起了那句残缺的诗句: “如此也好,林逸之,林汐,你们二人先去书摊上挑一挑,为师今日兴致不错,在此‘墨巷’附庸风雅片刻也未尝不可。” 师姐弟二人点头称是,快步走到了书摊前,各自翻阅起书籍。 见林汐有些心不在焉,林逸之出言宽慰道: “咱们要相信李姨的才华,况且李姨也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师姐也别太过忧虑了。” 林汐微微颔首,尽管心头仍有担忧,也还是争分夺秒记诵起了一本本经书。 林逸之话虽如此,自己却悄无声息地往李娴方向靠近,看似在挑选书籍,实则一直在用余光偷瞄着木案上的那道试题。 “春岸梨花(),画桥柳色新。” 彼时,李娴眉头紧锁,显然是遇见了些麻烦。 这上半片缺了最后一个字的诗句,看似仅是寻常的写景白描,填字理应十分宽泛,但若仔细一想,便会发现其间暗藏玄机。 那下半句,虽同样在描绘春景,可那“画”与“色”字,又暗合水墨画的风格——画中的古桥旁,春柳刚刚上色。 作者好似是在白描,描绘那新生的杨柳吐绿之景;可它同样能理解为,作者其实是在描写一幅水墨画,因画中杨柳刚刚上色,所以显得格外鲜妍。 一联双意,虚虚实实间,营造了一幅朦胧恬好的春景图,使读者仿若身处宁静的梦中。 而填字的难点便是,与下半句“画”“色”两字联动不同,上半片的那前四个字,可是的的确确是在白描。 它们根本没有运用到任何类似暗喻的手法,“春岸”“梨花”,两个名词完全是在写实。 若填字者选择顺从句意,也直接“实写”,填上“春岸梨花绽”之类的, 那上半句,便成了单纯描写现实中的景象,与下半句虚实结合的写法相较,未免不太相称,这便落了下乘,更会破坏那种朦胧的意境。 那就也选择虚写?完全模仿下半句? 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若模仿下半,也填个“春岸梨花染”之类的,虽然染字能呼应下半句的水墨画,使意境不被破坏。 可上半片中,春岸与梨花可都是实词,并没有下半句那般的交相呼应。 若是直接填上虚字的“染”,不免显得孤掌难鸣,有些突兀。 毕竟染谁?染啥色?这些前文可完全没有交代呢,等于是直接放弃了对真实画面的描写。 现实景象不够清晰,就会破坏诗句的画面感,更别谈虚实结合了。 所以,学也不是,不学也不是,陷入两难境地,便是这句“一字师”的难点。 总的来说,还是因为上半句的前四字写的并不好,与下半意境的差距实在太大。 但靠填一个字的精妙,来使上下两句的精妙程度与氛围得以相衬,的确是十分困难的。 李娴面色虽仍旧波澜不惊,可额头上却已暗暗冒出了几滴冷汗。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面对这暗藏杀机的刁难,即便是深得养父真传的她,也万万想不到解法。 若是时间能再长一些,或是上半片能改两个字,都不至于让她如此为难。 可周围的围观者们却顾不得这些。 眼见得李娴陷入苦思,那些围观而来的小贩们,眼神也逐渐变得讥讽,甚至开始互相窃窃私语起来。 聆听着周围小贩的质疑声,李娴不免更加紧张了。 她担心自己会被戳穿。 丢人只是小事,毕竟乡里人脸皮厚~ 真正的问题是,若被发现他们三人是在假冒县学的官员,狐假虎威,又该如何面对那些商贩的怒火? 且不说书贩们会不会一拥而上,即便能全身而退,那事后被当成骗子扭送县衙,指定是免不了了。 到时候,面对伪装县衙官员行骗的指控,也够三人喝一壶了。 “老师,弟子对这填字有个想法。” 就在李娴担忧着师姐弟二人安危,焦头烂额之际,林逸之突然开口,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这小屁孩什么毛病,也不看看现在是啥场合? 连你的老师都没想出来,你还能有什么想法?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比老师还厉害?”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小商贩在阴阳怪气。 林逸之没有理会,只是径直走向了李娴。 在李娴担忧的眼神中,他认真向李娴鞠了一躬,又对书生与老者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 “弟子一介新生,怎敢与老师相提并论? 只是弟子知晓,老师平日里要求甚高,对待文章从不敷衍了事,如今定在费时权衡,思索着最好的填字。 而弟子方才突发奇想,想到了一字,又自知才疏学浅,才刚刚开始学诗,缺漏之处还需要老师的指点。 所以,弟子不怕献丑,想说出来向老师请教,以求老师的斧正!” 众人并不满意这番说辞,似是还欲发作,却被书生拦了下来。 但见书生折扇轻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逸之,笑道:“噢?不知这位小先生又有何高见?” 见书生替自己解围,林逸之心领神会,当即不卑不亢答道: “依弟子愚见,此句可填‘醒’字。 即‘春岸梨花醒’” 林逸之是这样想的。 既然直接写实不行,迎合下半也不对。 那索性就另辟蹊径,下半是比喻,上半便换作拟人的文法。 若是填上醒字,首先,在最基础的对仗方面,“醒”字与下句的“新”字相对,都符合初春时节万物新生的主旋律,保证了诗句的对仗工整巧妙。 其次,李娴曾说过写诗要有动态,有动态才有画面感。 而“醒”字的意思便是,梨花慵懒初醒,羞涩地开放于枝头,动态中画面感十足。 这借用的是拟人手法,毕竟梨花本身是不会醒的。 而“醒”字就直接把梨花描绘成一位午间贪睡的少女,少女体态婀娜,缓缓睁眼,慵懒可爱。 真真假假间,既不失恬静美好的意境,又保证了读者能很容易地联想到那梦幻般的画面。 林逸之语罢,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小贩们登时就安静了。 李娴一愣,随即立马面露喜色,方才的忧虑一扫而空。 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恢复高冷,赞许地点头道: “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 我方才的确思索过,这个‘醒’字确实不错,能与为师的想法不谋而合,不愧是为师最看重的弟子!” 书生这回是真的陷入呆滞了,良久才回过神,当即收起戏谑的神色,由衷赞许道: “小小年纪,思维便如此敏锐,真是个可造之材……” 而刚刚还一直黑着脸的老者,见到林逸之居然真的解答出了此题,当时就一改臭脸,眉开眼笑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书生的肩膀,意味不明地笑道: “不愧是‘县学’里的学生,果真是聪明过人呐……” 书生尴尬一笑,无奈摇头:“主簿大人别埋汰我了,咱们县学可没有这等天才。” 第11章 十大难题 二人对话声并不大,奈何李娴就在两人旁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而林逸之早在方才答题时,便已看清了那位书生衣袍上的小字—— “浔阳书院” …… 李娴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撞上了正主?顿时神色一囧,尴尬万分,拱手行礼道: “拜见学官大人与主簿大人,方才,方才小民胡言乱语,闹了个误会,我……我……” 显然,作为一个成年人,能碰上这种破事…… 对于自己的脸皮来说,还是有点儿太“超纲”了。 即便是素来处变不惊的李娴,此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说话都变结巴了。 而书生却没有为难她,只是挥了挥手,洒脱一笑: “先生切莫慌张,我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不过,既然先生已看出我的身份,那便容许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吾名何素云,是浔阳县学的学官,而我身旁这位,便是咱们浔阳县的赵主簿赵大人。 先生既能教导出如此贤才,定然也本事不凡,绝非招摇撞骗的好事之徒。 先生会冒充我们书院之人……想来定是遇上了什么困难,才会出此下策的。 我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先生方才所为虽说有些冒犯,但倒是无伤大雅。 我也有意结交先生,只要先生保证,未来不要再假借我们的名号了,过往的误会一笔揭过便是。” “不会的,当然不会!谢……谢大人谅解。” 李娴涨红了脸,神色窘迫。 这位何学官的大度出乎预料,教她不由更加羞愧了。 不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尴尬! 于是乎,她朝一旁还在看热闹的师姐弟俩招了招手:“逸儿,汐儿,还不过来拜见两位大人。” “拜见主簿大人,拜见学官大人。”林逸之与林汐同时躬身行礼。 “这个小男孩不错呀,叫什么名字?” 赵主簿抚须而笑,赞赏地看着林逸之。 “回主簿的话,我叫林逸之。”林逸之拱手答道。 “逸之,逸之……是个好名字。” 赵主簿微微颔首,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何素云一眼,“何学官,面对此等英才,就没点儿挖墙脚的想法吗?” 闻言,何素云神情一肃,摇头道: “主簿莫要说笑,虽说逸之的诗歌天赋着实令人惊叹,我也着实欣赏。 但浔阳书院毕竟是考取功名的地方,学的东西主要还是以进士科与明经为主,况且入院也有专门的选拔方式。 故此,即便我个人对诗歌情有独钟,也不好因私人的喜好而破例录取外人吧?” “不过……” 何素云话锋一转,折扇开合,又看向林逸之,挑眉一笑, “好孩子,既然赵主簿如此看重你,我倒可自作主张,送你一番机缘。 我这儿还有一句需要补字的诗,不知你可愿试试再填一字? 若是此字还能如上一句那般精妙,那么我可以承诺,自今日始,县学里的书籍,你皆可随意借阅。 书摊上的这点书,不过只是些县学里的过时典籍罢了,与真正珍贵的藏书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与主簿来此摆摊,也只是想顺带清理些积压的藏书,而县学里的新书可远不止这些哦……” 李娴也算见过世面,知晓何素云所言非虚,开出的价码的确诱人无比。 但她也深知凡事皆有代价,还无法断定何素云是否真的出于好意。 为避免节外生枝,她正准备开口替林逸之回绝。 可林逸之却率先出言:“小生愿意一试。” 他的想法就简单多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不就是填个字吗?成了最好,不成拉倒,能损失个啥? 不过,这自然不是为了自己,他可不喜欢看书,但是师姐喜欢呀! 而且这么难得的能在师姐跟前出风头的机会,他又怎么能放过? 不等李娴出言反驳,何素云立马合上折扇,对着周围人们高声道: “今日得见这位县学里的年轻才俊,也算有缘。 我欲再出一道题目,若是这位年轻后辈还能够巧妙解出,我这一摊的书籍,便都随他借阅,烦请诸位见证!” 方才那些围观的游人与书贩们,早已收起了对李娴三人的轻视,甚至一堆人还震惊于林逸之的巧解中呢。 此刻听闻他又要答题,立马都回过了神,鼓掌喝彩起来。 与先前的敌视不同,这回没有尖酸刻薄的阴阳怪气,而是众人由衷的期待。 “不愧是县学的学子,当真是少年英才,在下叹服!” “正是,刚刚我居然还敢质疑学官大人,可真是井底之蛙呦……” “不知这回,这位小诗人又会给出什么样的巧解?” 墨巷中人,平日里最喜爱做的事便是凑热闹了。 周围聒杂的私语声不绝于耳,李娴面露无奈,自知已经骑虎难下,只得选择相信林逸之。 瞧着何学官这副出神入化的睁眼说瞎话功夫,竟能毫不脸红地拿林逸之来宣传自己的县学,赵主簿不由啼笑皆非。 他心底暗笑道: “何素云啊何素云,你可真是口是心非。 还搁这扯什么,是因为我如此看重?我看分明就是你小子自己惜才吧?却要打着我的幌子?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的,生怕这小男孩不答应,不就是因为起了试才之心吗? 还在那一本正经地说什么不能破格录取……平日里视诗如命的何学官,会囿困于这种繁文缛节不成?” 何素云放下一直在把玩的折扇,拿起毛笔,在砚台上梳顺,缓缓于桑皮纸上落笔,行云流水,字迹苍劲: “烟渡梅香弄客梦,月()莲影见人家。” “这是吾近日撰写的诗句,但我思索几日,仍有一字悬而未决,不知这位小先生,可有何高见?” 何素云风轻云淡道,看向林逸之的眸光中却潜藏着一分期待。 这句“一字师”,相较于上一题的“春岸梨花醒”,算是少了许多变化,能选用的填字多了不少。 六补一,也比四补一简单了许多,毕竟诗句的大体框架已经确定,不再是空中楼阁。 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有上半片对应部分的“渡”字是虚写,毕竟烟不是船,不可能真的把梅香渡过去。故下半也应填一个虚词。 这么说来,难不成这道试题真就比上一道来得简单?何素云会这么好心? 答案自然不是。 相较于上一句诗的灵光一闪,这句填字的选择看似宽泛,实则却更加考察答者的基本文功。 因为是六补一,所填之字不会改变诗句大意。 那么,如何能在众多意思相近的字中,选择出最为恰当的那个填字,做到脱颖而出,甚至惊艳,便成了这句“一字师”的最大难点。 面对阅历较浅的孩童而言,这道题比起上道试题来说,无疑是只难不易。 “诶?这不是咱们‘墨巷’排行第十的难题吗?” “还真是!就觉得怎么这么眼熟。” “我想起来了,据说这句‘一字师’是上个月才出现的,只用了一个月时间,便力压一众老牌难题,夺得了十大难题的名号。 真没想到,这道横空出世的难题竟是眼前这位摊主所写,这位摊主也同样是深藏不露啊!” “看似多解实则无解,即使对阅历深厚的老一辈来说,想解答这道试题也绝非易事。 拿它去考察一位孩童……这是否有些太过为难他了?” “只怕咱们县学的小诗人要折戟沉沙喽~” 与陷入思忖的林逸之不同,那些眼尖的围观者们,一见到竟是这道难题,顿时就炸开锅了。 听着耳畔愈发嘈杂的议论声,林逸之也不由有些紧张。 先前,他还从未听闻过墨巷有什么“十大难题”。但它既然能得到众人这般吹捧,想来定是有其过人之处。 不行,我可不能自乱阵脚。 他暗自喃喃,没有选择着急思考试题,而是先闭上了眼,试图使自己的心境重归平和。 倏然,身前一缕沁人心脾的香风袭来,教他有些心猿意马。 “师弟,你刚才好厉害呀!师姐我可是对你刮目相看呢~ 虽然他们都说这道题很难,但我相信,对你来说肯定不在话下的,你也不用太紧张啦~” 听着这句熟悉的话语,林逸之缓缓睁眼。 毫无意外,望见的是林汐那双温柔的杏眸,其间夹杂着关切,宛若春雨般清凉,拂去林逸之心尖的焦躁。 她已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见林逸之睁眼,她便也俏皮地眨了眨眼,看得林逸之一阵出神。 “师姐大人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有师姐大人在旁加油,别说第十难题了,就算是第一难题,也都不在话下!”林逸之在林汐的耳边轻语着。 “笨呆瓜,净会吹牛~”林汐捂嘴笑道。 林逸之没有选择和某个笨蛋一般见识,而是转过身,胸有成竹地对着书生行了一礼。 于是乎,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自信提笔,不假思索地在桑皮纸上补了一字。 第12章 烟渡,月泊 “逸儿,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李娴略显迟疑地开口。 她原本以为,面对这种考察文功的试题,林逸之或许要思考半炷香的时间,才能得出答案。 而现实却令她大跌眼镜,以她视角来看,林逸之才刚刚瞄了一眼试题,又和林汐打趣了几句,然后就……就这么写下答案了?? 这……真的有思考过吗?如此短的时间,得出的答案是否太过儿戏? 何素云也笑容一僵,随即面露失望,心道: “看来方才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孩子怕不是连其中的玄妙都没看出吧?” 唯有林汐依旧满脸轻松,她小嘴嘟囔着,眼眉间是止不住的笑意: “这个臭呆瓜,净爱出风头!” “回老师,弟子已经确定答案。” 林逸之毕恭毕敬答道,心中却十分的不以为然。 拜托,这可是来自后世的神秘力量,填个字当然不在话下。 李娴固然仍有疑虑,但见林逸之语气坚定,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怀揣着不同心事的众人一同上前,但见宣纸之上只多了一字—— “泊” “烟渡梅香弄客梦,月泊莲影见人家。” 众人如出一辙地一愣,随即纷纷倒吸起凉气。 众所周知,水面无论再怎么平静,细看之下,还是难免会有一道道不算明显的涟漪。 若是于阴凉处看,那些涟漪往往不甚明显。可若是映上些许光亮,那些倒映水面的景象,便会被水波拆分成一道一道的,闪烁得格外清晰。 特别是月亮这般的明亮之物,夜间倒映水中,便会沾染上涟漪的波纹,变得波光粼粼。 一痕一痕的月光,随涟漪回荡,看上去就像是在不停地微微晃动。 而“泊”字,便是把水月比拟成停泊水面的小船,正随着微波起伏,轻轻摇晃。 那么“月泊莲影见人家”的大意便是—— 明月停泊于莲影,倒影着安睡的人家。 与填“月留”“月藏”相较,“泊”字自带一种日落而归的乡野宁静,同上文“烟渡梅香弄客梦”中旅人安睡的意境呼应,自然而慵懒。 同时,也与下文的“见人家”相衬,营造出一种人间安宁的美好氛围。 与填“月栖”,“月眠”相比,便是多了份画面感,泊字模拟了泊船的摇晃模样,无比准确地描写出水中明月的情态。 当然还有对仗方面,上文的“渡”字,是船行进间的状态,而这里的“泊”字,也是船停止时的状态。 “烟渡梅香”对“月泊莲影”,一渡一泊,两者正好相对,使对仗巧妙无比。 何素云瞳孔闪烁,呆滞了许久,忽地仰天大笑起来,拍着手连连叫好: “好!好!好! 这犹如一潭死水的大唐诗坛,可算是后继有人了!” 语罢,他上前重重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好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用‘泊’字来形容月影的? 大诗人杜甫的名句——‘孤月浪中翻’,用‘翻’字描写明月倒映水中,随波浪浮沉的景象,而你这‘泊’字与他相较,可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还从未见过有哪一个字,能做到如此贴切地形容月影,好孩子,你可是首创啊! 如今大唐这行将就木的诗坛,正需要你这等少年英才! 好孩子,你应该已经志学之龄了吧?也该到了考取功名的年纪,不知你可愿意进入我们浔阳书院学习? 我在这县学里头还算有些话语权,只要你愿意来,免试入学!” 你当然没见过这种用法,这可是后人的智慧,林逸之心道。 眼见何素云越说越激动,林逸之默默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那还想接着拍肩膀的手。 林逸之揉着自己酸痛的右肩,苦笑道: “谢学官大人赏识,学生只是侥幸偶得一字,怎敢与杜圣的诗句相提并论? 比起杜圣的苍劲意境,学生可差远了。 ……不过入学一事,在下无意功名,还是算了。” 赵主簿本来还在琢磨着这句诗的奥妙呢,结果就听到了林逸之居然拒绝了何素云的邀请,赶忙凑过来好奇道: “诶?奇了!虽然咱们县学的掉价学官,变脸比翻书还快,但好歹也是县学呀?那学习条件可不是普通私塾能比,好孩子,你怎么会看不上呢?” 林逸之正欲开口解释,他是真的无意功名,但李娴可就坐不住了,直接一把捂住了林逸之的嘴,笑眯眯上前道: “谢学官大人!学官大人能看得上逸儿,那是逸儿的荣幸,自然不会回绝,方才逸儿胡言乱语,大人莫要在意!” 言罢,李娴把呜呜叫的林逸之拉到一旁,叉着腰沉声训斥道: “有进入县学的机会,你居然还拒绝? 你发什么疯说无意功名?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不得把你抽死!” 林逸之哭丧着脸说:“可我真的无意功名……” “说实话!”李娴一眼看出了林逸之的遮遮掩掩,严肃道。 “我……好吧,其实……其实是因为……” 林逸之抬眼看向林汐,吞吞吐吐道, “因为……何学官又没说让师姐去,要是县学里没有师姐,我才不去呢!” 李娴扶额,心道果然。 林逸之望着林汐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道:“师姐,你想去县学吗?” 林汐方才听见了何素云的话,正发懵呢,此时才回过神来,稍显慌乱地答道:“不……不想” “那我就不去了!” “诶!别,别呀师弟,如此难得的机缘,怎么可以浪费?” “师姐,你不是说自己不想去吗?” 林逸之打量着林汐,玩味一笑。 “我……好吧,其实我特别特别想去,但我一介女儿身,又怎么可能进入县学? 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放弃了这种机缘。”林汐吞吞吐吐,语气黯然。 其实,小时候在山村里,林汐便知晓了浔阳县学的存在。 在各种典籍中,无一不提醒着她庶民子弟若想考取功名,就必须进入真正条件优渥的官学学习。 所以,能进入正规学府读书,一直都是林汐无比期盼的事,只可惜一介女儿身,她又怎敢奢望这等虚无缥缈之事? 只是方才再次听到了何素云的介绍,她心中对县学的向往几乎难以自禁。 数不清的藏书,还有答疑解惑的老师…… 她做梦都不敢想。 林逸之但觉心间一颤,直接一把拉过林汐的小手,坚定道: “师姐,我一定会如你所愿的。” 说着,林逸之拉起还在发懵的林汐,来到何素云跟前,郑重地行了一礼,道: “弟子谢学官大人赏识,进入县学这等机缘,弟子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弟子还有一事,斗胆求学官应允。” 赵主簿正侍弄着茶叶,此刻率先出言: “说吧说吧,我也不瞒你,何学官最惜才了,只要不是让他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不管啥事他估计都会答应!” 何素云没有理会赵主簿的调侃,哈哈大笑道:“好孩子,赵大人说的不错,只要你愿意进入我们县学读书,只要本官能做到的事情,我都答应你!” 林逸之抬起拉着林汐的手:“学官大人,那我想与她一起进入县学学习。” “这有何难,只是个县学名额而已。” 赵主簿斟了杯茶水,毫不在意地说道。 “只要能通过县学的入学考试,她自然可以进入。”何素云也点头道。 林逸之轻咳一声,低声道:“不瞒学官大人与主簿大人,其实……她是我的师姐,也就是……女儿身。” “那有何妨,不就是女......”赵主簿平静地抿了口茶水,而后才缓缓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噗!什么?她是女的?!” 赵主簿还未下咽的茶水怒喷而出,猛的放下茶杯。 何素云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为难地说道: “啊?这……我朝律法中,虽无言明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但实际上,也的确没有女儿身参加科举的先例……” “所以,学官大人允许吗? 师姐说可以女扮男装,应该不影响吧?” 见何素云顾左右而言他,林逸之直接点明了。 何素云见此,也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 “抱歉,浔阳书院从未有过女子入学的先例,况且别说浔阳了,就算是整个江州,整个江南西道,都没有过这种先例。 若是贸然开了这个先河,不仅上边会有意见,还引来百姓的非议。 要知道,咱们浔阳知县府里的千金,今年可也是志学之年呢。 就在前些天,知县大人还百般心思地想命我将她破格录取,但我还是碍于规矩,硬着头皮把知县大人拒绝了…… 所以说,即便我无比看重你,也难以答应这个条件。” “好孩子,咱们……可以换个条件吗?”何素云顿了顿,又尴尬地开口道。 感受到手心里的小手正微微颤抖,林逸之关切地扭头,望向林汐。 林汐早已低下了头,那双曾永远活泼的杏眸,此刻却黯淡了下来,眼帘中蕴着一层水雾。 她银牙紧咬,似乎都快把下唇咬破了,不知是因为不甘还是无奈。 林逸之握紧了手中的柔荑,对着林汐的耳根轻语:“小笨蛋,别担心,有我在呢……” 他重新抬起了头,双眸一凝,朗声道: “师姐今日女扮男装,你们不也未曾看出?她的才华更在我之上,为何就不能破例入学?” 见何素云依旧眉头紧锁,一脸为难的模样,林逸之猛地朝前踏了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说道: “早些时候,曾听闻过这‘墨巷’,有道二十多年来无人可解的第一难题,若是我能完美解出这道题,可否为我师姐争取来一个入学考试的资格?” 何素云摇了摇头:“孩子,你这又是何苦。” 赵主簿见气氛不对,赶忙出来打了个圆场: “啊哈哈……好孩子,你莫要着急,若是你连那道难题都能解出,我们为你破例一次又何妨? 我赵某人保证,只要你能解出那道题,县令那边儿我替你去说!” “赵大人,你!”何素云吃惊回头。 赵主簿对他暗暗打了个眼神,何素云会意上前,赵主簿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何学官莫急,那道题你也是知道的,除非文曲星临凡,不然不可能有解。” “可是,这孩子天资生平仅见,万一呢?”何素云担忧道。 “那又如何?你脑子怎么就转不过来了呢? 也不想想,若是他连那道题都能解出来,就算是给他一个名额又何妨?出了什么事情,我来担责!”赵主簿捋了捋胡须。 “主簿大人大义,在下自愧不如。” 何素云轻叹一声,又回头看向林逸之,无奈说道,“罢了,我同意你的请求,不过,倒也不用真的让主簿大人来承担后果, 你若真能解出那道难题,我纵是丢了这乌纱帽,又有何妨?” “谢学官大人和主簿大人成全!望两位大人言而有信。”林逸之激动万分,赶忙行礼。 “小呆瓜,你这……又是何苦? 我就说吧,我看,你才是笨蛋吧……” 林汐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林逸之,一行清泪滑落双颊,她却不自觉地笑了。 她笑得那般灿烂,宛如带露娇花,却更令人怜惜。 林汐不自觉地握紧了林逸之的手,望着林逸之的侧脸,喃喃自语: “谢谢你,我的小英雄……” 第13章 柳寒船底月 庐山多花。 正值东风二月,丹桂,桃李,杜鹃,梨花……数不清的春花堆满山麓,使整个墨巷都沐浴在了花香中。 今日的墨巷格外热闹。 自众人得知,林逸之要挑战第一难题后,几乎半条街的书贩与游人都围了过来,想看看这位“县学的英才”能否再造奇迹。 于是乎,满巷喧嚣间,半城花雨里,一对少男少女携手而立。 “这便是我们‘墨巷’的第一难题。”何素云敲了敲案上的一块破旧木板。 “约是三十年前,这块不知何人所写的木板,被遗落在一书摊上, 众人发现后,皆想尝试对出下联。可整整七日过去,无论是驻足于此的诗客,还是名扬一方的文宿,竟无一人可解。 之后这块木板便被高悬于墨巷门头,以待途经浔阳的高贤对出,直至今日。 此后多年,纵是偶有符合对仗的下联出现,却依旧难及上半句的水准,无法教人满意,不为墨巷众人承认,更别提天衣无缝了。” 赵主簿抚掌而笑,介绍道。 围观众人早已将书摊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我爹说,这木板可是山神降下来的考验,谁能完美地对出下联,谁就是未来的文曲星!” “老陈头,你书摊不要了?咋也来这凑热闹?” “这不盼着能一睹咱们浔阳小天才的风采嘛,要是能见着下联诞生,区区几本书算啥……诶诶诶,小贼住手!别跑! 不是哥们,你真偷啊?!” 林逸之望着那仅有五个字的木板—— “柳寒船底月” 没错,与先前两次填字不同,这次是对对子。 可林逸之望见木板时,第一时间却不是去思索句意,而是……被上边的字迹吸引住了。 好神异的字迹! 不知为何,这字像是写到了他心坎上,教他怎么都挪不开眼。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笔走龙蛇不对,娟秀更不对。 能与之相近的词汇,好像唯有……妩媚?但明显也不能一概而论。 字形婀娜,其间似有万般风情,可又全无半分庸俗的烟尘气,反而稍显清冷,出尘如仙,哀婉淡雅。 林逸之凝视着木板,忽地转头向李娴发问: “李姨,请问这会是那一位留下的吗?” 李娴明白,他口中的“那一位”定是在指她的养父。 她皱眉思考片刻,摇头道:“肯定不是,这与我父亲的风格大相径庭,倒像是位女子所写。” 林逸之微微颔首,继续思索起这道题。 何素云见林逸之好像有些为难,便开口补充道: “这些年来,尽管没有令人满意的下联出世,但墨巷众人齐心协力,相议多年,也算是总结出了几许要点,或许能帮到你。 这下联所需在意之处,共有五点—— 其一,上联中的‘柳’字与‘船’字,点明了离别的主题,下联也应描绘离别。 其二,上联中的五个字,均是写景,全无一个字表达情绪,却依旧蕴有一股凄凉哀伤的情绪。 所以下联也需以景传情,不能出现情语,但又要表达出伤别之情。 其三,用字方面,句首的‘柳’字是实写,但句中侧重描写的‘船底月’,却并不是实物,只是些许虚幻,不可触碰。 这是在暗示这段情感,或是离别者的前程,也将如镜花水月般,终是一场空空。 所以说,下联的主要意象也不能是实物。 其四,“寒”字作为动词,并不是‘柳’真的使‘船底月’变得寒冷了,同样是虚写。 这是在用通感的文法,因为柳字代表离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牵挂之人将要离去,教作者感觉今夜之月格外寒冷。 视觉通感触觉,所以下联的动词也需是虚写。 其五,总体意境上,这句诗有些类似‘春岸梨花醒,画桥柳色新’,在虚实结合的前提下,画面感又极强。 所以,下联也需做到意境朦胧的同时,又使读者能轻易联想到画面,做到诗中有画。 除此之外,基础的情感氛围、对仗工整等,你定然知晓,我也不必多言了。” “谢学官大人的教导。” 林逸之礼貌答道,心里边却吐槽连连。 还说不必多言呢? 啰啰嗦嗦一大堆,没发现师姐都听晕了吗? 他余光瞥向林汐,但见林汐小嘴微张,双目茫然,显然还没能消化这些海量的信息。 不愧是师姐,发呆都这么可爱……林逸之唇角微勾。 不过话说回来,这第一难题也的确棘手,麻烦的讲究太多…… 怪不得诗赋发展停滞不前,现在的人就是爱钻牛角尖,这么做有啥意义吗? 林逸之抱怨数句,猝然发觉怀中的红尘玉竟在微微发热。 他掏出红尘玉,但见原本如羊脂玉般洁白的玉佩,此刻竟诡异地闪烁起绯红色的微光。 鬼使神差般,他下意识握住了红尘玉,随之闭上双眼。 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记忆驳杂无边,猛然撞入他的脑海,教思绪一片混沌。 ……林逸之缓缓睁眼,却发觉自己好似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绝不是红尘玉的内部空间,更像是另一个完整的时空,可入目却空白一片。 前方,唯有两个看不真切的人影,似在交谈。 朦胧间,依稀辨得是一男一女, 林逸之努力凝眸,想看得清楚一些。 可是,女子身影被白雾遮掩,全然看不真切,而男子倒是较为清晰。 林逸之惊讶发现,那男子竟有些神似自己,只是英武伟岸了许多。 又是一阵恍惚,他猝然发觉自己像是灵魂般,正与那个男子不断贴近,最终融为一体,仿佛暂时成为了另一个人。 女子向前走去,而自己的右手居然不受控制了,不由自主地抬起,朝前一抓,应该是想拉住那个女子。 可他只抓回了一块木牌,上面依稀辨得几个大字: “泪湿镜中花。” “苏……”林逸之无意识地喃喃。 “师弟,你怎么了?” 耳畔传来朦胧的关切声,将林逸之拉回了现实。 他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墨巷的书案前,而刚才的一切仅是幻象。 感受着手心处的温暖,林逸之固然有些疑惑,但也还是摇头笑道: “我没事,怎么啦师姐?” “你怎么哭了,还有……‘苏’是谁?” “啊,有吗?” 见林汐满眼关心,林逸之下意识抬手一擦,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何时,竟真的流下了一行眼泪。 难道,是被幻境中浓郁的情绪所影响了? “没什么的师姐,我已经想好下联了,可能是我写的太好,把自己感动到了吧,啊哈哈哈……” 林逸之怕师姐担心,赶忙打了个哈哈。 林逸之走上前,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句子。 尽管不知是从何而来,但的确是绝妙无比, 况且目前来看,短时间内,肯定想不出比那更为贴切的下联了。 这可关乎师姐的终身大事,那位不知叫啥前辈,这句诗就暂时给我借用一下喽~ 林逸之不再思索,提起笔,于另一块木板上缓缓而落。 “柳寒船底月,泪湿镜中花。” 在林逸之放下笔时,那先前喧嚣的墨巷,几乎在刹那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写有下联的木板。 第14章 泪湿镜中花 良久,一阵鼓掌声突兀响起,这才打破了场中的沉默。 “好孩子,厉害啊,真厉害…… 未来江州诗坛有此人杰,何愁不兴?” 何素云感慨万千,带头鼓掌。 围观众人也回过了神,一时间赞叹声宛若雷鸣。 “墨巷的第一难题真的被解出来了?! 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啊哈哈哈……我就说他能行吧! 没想到我老陈头有生之年,真能见证到下联的出世!” “呜呜呜,好感人的句子,我想我老婆了!” “小李,你老婆又没跑,你搁这哭啥呢?” “呜呜呜,你懂啥?因为我俩感情深呗。 昨晚她说,去隔壁村的老王家走亲戚,只是不知道为啥,今天早上还没回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 李娴呆望着木板,怔怔出神。 “柳寒船底月,泪湿镜中花。” 在那交通并不便利的年代,离别总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李娴试着压下心头的思绪,告诉自己这时候应该开心才对。 她恢复了笑脸,摸着林逸之的头夸赞道: “逸儿天资果然无双,就是……” 李娴略显尴尬地看着这对师姐弟。 但见林逸之正昂扬得意,向林汐邀功呢。 而林汐则笑而不语地望着身前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是……你们俩还要牵到什么时候?” 李娴还是没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 林汐茫然地啊了一声,这才低头看向了左手处。那里不知何时,十指早已紧扣。 她瞬间双颊绯红,如触电般甩开了左手。 “娘,你听我解释——”林汐惊慌道。 可恶的李姨!林逸之暗自腹诽,又拱手答道: “方才是我见师姐身体不适,一时着急,才一个不小心握起了师姐的手,想给师姐打气而已,请李姨不要误会!” 李娴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不偷笑的话,我说不定还能信你几分。 不过她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毕竟林逸之今天确实立了大功。 林逸之看向何素云,行礼一问: “不知何学官,先前的诺言可还作数?” 何学官洒脱一笑,挥手道: “尽管我何某人才疏学浅,但这点基本的诚信还是有的。 明日我便禀报县令,安排你师姐的入学考试。不过,你到时候可一定也要入学哦。” 赵主簿也点头道:“就是丢了这乌纱帽,我赵某也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人。” “谢学官大人与主簿大人厚恩,在下定不负所望。” 林逸之再次行礼,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围观众人见他们终于说完,登时便一拥而上,把林逸之三人围成了一圈。 “小先生,俺这也有几句残诗,可否来俺这指点一二?银两什么的,好说!” “孩子啊,看你们刚刚光顾了好几个书摊,不知可愿意赏脸,来老朽书摊上一观呐?书随便看!有喜欢的,拿走便是!” “我这也有!” 书贩们一改先前的鄙夷神色,众星捧月地围着林逸之。一时间,无边的热情几乎要把他淹没,但他也乐得如此。 毕竟小男孩嘛,谁能没点虚荣心? 东风依旧慵懒,今日的墨巷,仿佛回到了曾经那个最繁华的年代…… 暮日西斜,李娴一行人走在回村的山路上。 李娴在前探路,后边是说说笑笑的师姐弟二人。 彼时春花满径。林汐久居村中,不由大为好奇,便扮作了蝴蝶的模样,轻盈于花间流连,东瞧西看,步履欢快。 林逸之则是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师姐身后笑而不语,充当小师姐的忠实跟班。 “哇!好漂亮的桃花,师弟快看~” 林汐指着道旁的一株桃树,惊呼道。 梢头新蕊初绽,朵朵桃花娇柔无骨,却把树枝压弯了腰,横亘于路边。 林逸之放下手中的包裹,走到师姐身侧。 他忽地踮了踮脚,双手于枝头轻轻一折,折下了一朵在他眼中最鲜妍的桃花。 他转回身,认认真真把这朵还带着露的桃花,别在林汐耳畔。 彼时,夕阳于云间探出了头,慵懒阳光洒下,落在林汐身上。 顺着阳光,林汐展颜一笑。 耳畔桃花娇嫩,少女笑语嫣然,二者交相映衬。 初起春风花正好,伊人却有胜花颜。 林逸之不由看得痴了,林汐却叉起了腰,佯装生气,质问道: “呆瓜!这么漂亮的桃花,分明还开得好好的,你却把它摘了,真自私!这样一来,它可马上就会枯萎的!” “师姐息怒!”林逸之搓着手,自得一笑, “我只是觉得,桃花再好看,也没有我的师姐好看,只有师姐才配得上这么美的桃花。 所以我就摘下来送给师姐,正所谓‘人面桃花相映红’嘛…… 能成为师姐的陪衬,可是这朵桃花的荣幸!” 林汐被逗得眉开眼笑,在正前方的李娴却听得直翻白眼。 这么土的情话,也就自家这傻女儿能听得津津有味了。 还说什么荣幸?那这桃花是不是还得跟你说声谢谢? 三人继续走着,片刻后,林汐忽地低下了头,神色扭捏: “师弟,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师姐不用这么客气,这都是师弟应该做的!”林逸之拍着胸脯,不以为然。 林汐抬起头,看了眼前方的李娴,似乎在确认李娴和他们有一段距离,这才压低声音,认真道: “师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是的呢!很想很想,所以到底是什么呀?” 林汐望着地面,怔怔出神: “你应该知道……我爷爷和父亲的事吧?” “啊?我……” 林逸之面露迟疑。 他自然听闻过一些,但怕戳到师姐痛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汐却很大方地轻笑一声,继续道: “师弟不必为难。 在说我的梦想之前,我先说说我家里的事吧。” “小时候,听我娘说过,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比我们现在都小。” “虽说,娘亲只是爷爷收养的,但自她有意识起,便都是在和爷爷生活。 但随后,在她还是懵懂之年时,安史之乱爆发了。 爷爷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尽管有你爷爷时常接济,家中还有一小块茶田,娘亲的生活并不算拮据。 但,自从我爷爷离开后,娘亲便一直郁郁寡欢。” “她曾告诉我,在她还是孩童时,便已经成为村中唯一识字之人了,很难和邻家小孩打成一片。 所以,彼时的娘亲很少与别人交往,长此以来,连性格都逐渐变得孤僻。” “我娘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会是这样一个人度过……直到二十五岁那年。 她遇见了我的父亲,一个隔壁村的杜姓书生。 我娘说,第一次遇见他时,她仿佛看见了我的爷爷。一样的风流倜傥,一样的才华横溢。 于是乎,两个情投意合之人,自然而然结为了夫妻,第二年又生下了我。” “父亲同样是他们村中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可他的生活却十分拮据。 他唯一的理想便是考上功名,改变我们一家三口的命运。 可是村中条件很差,想与城中那些世家子弟们相争,又谈何容易? 但我娘相信,父亲一定可以做到。 就这样,在父亲日夜苦读之时,我娘独自操持起家事,尽可能为父亲提供一个较好的读书环境,能不为俗事所扰。” “父亲轻易就通过了院试,成为秀才,按大唐的律法,应当得以免除徭役,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 可乡试连考三年,父亲都未能中举。 父亲为娘亲的日夜操劳感到无比愧疚,可娘却依旧相信他。 在那之后,父亲更加便勤奋了,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长此以往,自己也因操劳变得万分憔悴。 娘亲很心疼父亲,可父亲却对娘说,今年必能中举,只要成了举人,一家人就再也不用如此操劳了。 于是,我的父母一起憧憬着那一年乡试的到来,直到,那场动乱的发生。” “……奉天之难, 江州虽未遭战火,兵役却依旧波及了浔阳。 乱世中,律法如粪土,人命如草芥。 高高在上的权贵,从不会关心百姓的死活,而下层的官员为了取悦上级,自然是不择手段,竭泽而渔。 于是,作为秀才,本不用服徭役的父亲,因多年苦读,憔悴至极的父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就这么被抓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那年我六岁。 我的娘亲,在失去了她的父亲后,又再一次失去了她深爱的丈夫。 ……可她还有个没用的女儿要照顾。 她不敢在我面前露出消极的情绪,每天都打着笑脸回答我,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的。 但其实,自从我读了书,便知道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靠着家里的茶田,和你爷爷的接济度日。白天操持家事,晚上还要哄我开心。 在我的面前,她总是那样坚强,那样温柔,似乎从不会哀伤。 可每天早上起来,我总能看见母亲眼角的泪痕。” 林汐已是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 林逸之默默将林汐搂入怀中。温香软玉在怀,他却没有丝毫旖旎的邪念,有的只是心疼。 他想开口安慰,但自知此时说什么都不太恰当。 难不成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还有我”之类的?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思来想去,林逸之还是默默充当了一个依靠,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似是想用这种方法为她带去些许安全感。 感觉着胸前的湿润与温热,林逸之心如刀绞。 林汐埋头哭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控制住抽泣,重新抬起了头,与林逸之对视着。 那双灿若星辰的杏眸,此刻仍闪烁着残留的泪花,泪痕划过娇艳的脸颊,琼唇颤抖地咬着。 那是人间最美丽的桃花,沾染了来自红尘的清露。 林汐就这么静静望着林逸之,眸光又变得倔强而坚毅起来: “我觉得我娘真的好可怜,我不想再让她受伤害了…… 前两次动乱中,父亲和爷爷都没有保护好她。 所以我希望,我以后能够保护好她。 可我们普通人,在这并不安稳的年代,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去抵挡那些动乱。轻若鸿毛的一场意外,便足以彻底毁去一个家庭。 所以,我的梦想是,我要改变我的命运,让我有能力,在下一次动乱中保护母亲……和所有我在意的人。” “其实,我先前并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 因为,即便我会读书,但作为一介女子,在这个年代,根本没有办法进入学堂,甚至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凭此改变命运了。 但我娘说,读书可以让我睁眼看世界,有更多的选择。 所以我无比珍惜学习的机会,娘的每一堂课我都很认真,就算……也许最后并不能改变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你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还是男子,有参加科举的资格,所以平时看到你偷懒,总是忍不住想去提醒你。 但今天,你给了一个我实现梦想的机会。” 林汐的神色又变得柔和,破涕为笑道: “今天,某个呆瓜不顾自己前程,为我争取来了进入县学学习的机会。 如此一来,我便有了读书的可能,有了我父亲从没有过的优渥条件。 若是女扮男装,我未尝没有参加科举的可能,至少,乡试肯定是可以混进去的。” 她的杏眸闪闪发亮,望着近在咫尺的林逸之: “我从未如此接近过我的梦想。 我娘说我天资聪慧,不输世间任何人。 所以,我会无比珍惜你为我争取来的这个机会。 我会一步步通过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最终成为状元,拜入庙堂,平步青云,自此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什么动乱,我就有能力可以保护我娘,还有……我所在乎的所有人。 这,就是我的梦想!” 林逸之望着林汐的如花娇颜,也笑了。 “师姐,我相信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为你加油助威的!” “呆瓜!你也不能松懈,要和我一起努力,最终相会朝堂。 我是不会辜负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的。 我会好好努力,偿还你的恩情!” 闻言,林逸之笑容一僵。 这个笨蛋师姐,这……是不是努力错了方向啊! 我要的是你努力学习吗? 你真要报答我,还不如…… “笨蛋师姐,谁要你靠这个报答我了?就不懂换个方式吗?” “啊……什么方式?” “当然是以身相许了!” “你……流氓……烦死了……”林汐俏脸一红。 就在二人你侬我侬之际,一阵咳嗽声突兀响起,吓得两人一个激灵。 “咳……你们两个,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林逸之总觉得这话有点熟悉。 林汐骤然发觉,自己竟一直在林逸之怀中…… 她一下子推开了林逸之,低声骂了句流氓,便小跑到李娴那告状: “娘亲~你别误会,是这个流氓刚刚趁人之危,占我便宜。” “是的是的,就是我。” 林逸之这回占了大便宜,索性也不否认。 其实从一开始,林汐与林逸之止步时,李娴便回头发觉了这师姐弟俩的暧昧姿势, 她本来还吓了一跳,欲直接呵斥呢。 可见女儿哭的伤心,林逸之也没有趁机占便宜,就心头一软,没有出言阻止。 林汐躲在李娴身后,朝着林逸之扮了个鬼脸。 这笨蛋师姐,被占便宜了还沾沾自喜呢。林逸之哑然失笑,双手默默空抓了一下。 嗯,真香!不愧是师姐! 不知为何,李娴没有准备进一步责罚,只是摇了摇头,便带着师姐弟继续赶路了。 (注:真实历史上唐代是没有院试和乡试的,院试和乡试是明清时期才完善的东西。 唐代只有州县组织的两场“发解试”,即“县试”和“州试”,对应本书的“院试”和“乡试”。 两场“发解试”通过后,考生获得“乡贡”资格,即“举人”,并获得入京城考进士的资格。) 第15章 红尘玉牌电脑!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夜幕降临前赶回了山村。 林逸之锁上房门,迫不及待掏出了红尘玉。 自先前将他拉入幻境后,红尘玉里就明显发生了什么变化。 可在外人多眼杂,林逸之直到现在才有机会查探它。 他口中轻念法诀,化为一缕轻烟钻入其间。 “呦?这不是浔阳城的大才子吗?今儿个怎么有空进来探望姐姐了?” 林逸之还在恍惚着,耳畔便先传来了青鸾的调侃声。 顷刻后,映入眼帘是一位慵懒少女,书案下玉腿交叠,显得修长而妩媚。一身七尺霓裳,裙摆委地,似是青羽织就,光华内敛,优雅清新。 鹅颈边青丝挽起,不经意间雪肌轻泄,教人浮想联翩。 她倚坐在书案前,小手托起香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逸之,眉眼清丽绝俗,此时却流露出几分戏谑。 林逸之神色一窘,尴尬道:“青鸾姐姐可别调侃我了,我那半吊子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他们都说你是江州诗坛的未来诶!” “那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林逸之嘀咕道。 他知道青鸾的意思。 与墨巷众人不同,在林逸之翻阅古今诗篇时,青鸾可是在场的,所以她自然也知晓一些后世的名篇。 而对于江州,最有名的诗篇自然是—— 再过个二十多年,江州来了某个姓白的小官,在浔阳江头遇见一个弹琵琶的人妻,然后就留下了一点点“稀松平常”的小作品。 要我和人家比…… 嗯……应该差不多吧,都是中文! “快和我说说,那最后一句,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第一题难度寻常,能答上来在意料之中,而第二题考教文功,你有后世的文法积淀,填个字也不在话下。唯有那第三题……” 青鸾凑上前,好奇地与林逸之对视着,美目盼兮: “按理说,就算你真是未来文曲,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水平呀?况且我可知道你的底细,分明才刚开始写诗呢!” 闻言,林逸之收敛起笑意,正色道:“我今天进来,也正是想询问此事。 其实,那个下联并不是我想出来的,当时的情况是这样……” 林逸之将当初的古怪之事娓娓道来。 “所以,那个白色空间到底是什么?那段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青鸾蛾眉深蹙,猜测道: “这等怪事……我也未曾听闻过。不过既然能与红尘玉呼应,难不成是红尘玉曾经的持有者? 但时间也对不上吧……三十年前红尘玉都还没出世呢。 何况,我也从未听说过除了姜太公和你之外,还有谁成功认主过红尘玉的…… 要不,问问树灵前辈?” 林逸之果断摇头:“那倒不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前辈上回受了伤,此时正需好好静养,咱们莫要打扰。” “算你还有点儿良心。” 青鸾撑着下巴,俏皮地眨了眨眼,打趣道, “下午感觉如何?众星捧月的滋味很不错吧?” 林逸之也撑起了下巴: “是不错,可惜终究不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 甚至说……我还有点过意不去呢。 若不是这回关乎师姐的未来,情况实在危急,我也不会靠这种方式取胜。 毕竟,我的脸皮可没厚到那种程度。” 青鸾扑哧一笑,点了点林逸之的鼻子: “你呀~何必如此?一句诗而已,有什么好纠结的? 况且这红尘玉神妙无比,还有逆行时间长河的权能,说不准,这句诗还真是你写的呢?只不过,是未来的你。 指不定是他回到了过去,来助年幼的自己一臂之力。” 林逸之哑然失笑: “青鸾姐姐有所不知,这句诗的诗风虽说与我有些相像。但我能确定,这肯定不会是我写的,倒像是个女子所写,所以才能和上联天衣无缝。” 林逸之倒也不准备继续纠结此事,而是扭头看向了那泛着流光的红尘书。 彼时的红尘书,与先前的模样明显不同。 林逸之心中了然,自己在外感知到的变化定是来源于此。 他缓缓翻开红尘书,无垠玄光流淌而出,竟逐渐汇成了一片光幕。 光幕上唯有几个大字—— “人间”,“花月”,“梦”。 “花月”与“梦”是灰色的,看上去像是褪色了般,而“人间”二字则泛起银光,点点光华璀璨。 鬼使神差般,林逸之缓缓抬手,于虚无缥缈的光幕间轻点了一下“人间”二字。 登时,书案上凭空显露出一卷竹简,竹简侧封同样写着“人间”。 而头顶光幕流转,变化为目录的模样: 【人间篇·李家遗事(其一)】 【收集进度:60%】 “我去,这么高级!” 林逸之惊呼着。 感觉这东西……是不是略显超前了? 红尘玉牌电脑,投屏款! 别问唐朝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 林逸之迫不及待打开竹简,但见竹简中大部分区域仍是空白,唯有最前面的几页有字。 上面记载着林汐今天对他说的那些故事,关于她的爷爷和父亲。 他合上竹简,光幕上又变幻出几行小字—— 【红尘玉当前修复进度: 人间 篇:已启封“李家遗事” 花月 篇:未启封 梦 篇:未启封】 【当前目标:收集李家遗事(其一)】 【提示:红尘玉持有者成功收集首个完整的故事后,将进一步开启红尘玉,额外获得权能。】 【每收集一个故事,红尘玉都能得到修补,介时将反哺持有者,助持有者修身养灵。】 【注:红尘玉的修复,需要特别的故事。】 林逸之脑袋陷入宕机,捋了好久才捋明白。 也就是说,今天无意间听师姐说的故事,竟意外开启了红尘玉的修补进程。 而且首次完成故事收集,还能获得额外的权能! 就是不知道那额外的权能指的是啥,不过按红尘玉的神异程度,定是非同一般。 林逸之扭过头,看向一旁的青鸾。 青鸾凤眸微睁,一脸呆愣,显然也没见过这种高级货。 “青鸾姐姐真可爱。” 林逸之戳了戳青鸾鼓起的香腮,然后立马收获了一个脑瓜崩。 “疼疼疼……” “找死啊你?对你前辈尊重点! 分明对树灵前辈那么尊敬,怎么到我这里就没大没小的?”青鸾恼羞成怒,斥责道。 “刚开始逼我叫姐姐,现在又说自己是前辈……女人就是麻烦!” 林逸之揉着脑袋,不满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逸之咬了咬牙,只得撇开话题: “诶,青鸾姐姐,去县学一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和父母开口呢。” “这分明是好事呀?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可是……” 林逸之面露迟疑,“可我从小到大,都是在村里头生活,还没有在外面居住过,更没有……和父母分开过。” 见林逸之可怜巴巴的,青鸾心肠一软,登时便把火气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凑上前好言宽慰道: “人总是要经历这些的嘛~别担心啦,有我保护你!” “还有,我去县里生活,光是吃穿用度,居住费用什么的,便已相当高昂了,我怕家中……” “哎呀,别担心啦~你家里人肯定会支持你的。” “你爷爷那秉性你自己还不了解吗?估摸着他若是听说你能去县学里读书,即便砸锅卖铁也会供你去的!” “可我就是担心这个!” 林逸之重新抬头,语气黯然: “我家不是什么真正的富庶人家,若要长期供养我在城里读书,定要付出许多。” “我担心,自己会让他们失望……”林逸之幽幽一叹,“我知道,爷爷还有我的家人,都对我寄予厚望。” “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支持我读书的,但,我不是什么勤奋之人,在经学上的天赋更没有师姐那般出众。” “若是举全家之力供我读书,我却一事无成的话……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更何况,在那种重压下勤苦读书的生活,分明也不是我想要的啊!” “讲真的,我不像师姐,我从不渴望什么金榜题名。 对我来说,之所以去读书,更大一部分的原因,只是因为肩负家人的期待,因为师姐。 我害怕在那不远的未来,会看到父母与爷爷失望的眼神,我怕自己承受不起他们的期待,我怕辜负那些我曾在意的人……” 第16章 孩子们,这才叫科幻片 晚饭时,林逸之向全家人宣布了自己进入县学的消息。 “什么!?进入县学!? 哎呦呦我的宝贝乖孙呐!我们林家也要出文化人了!” 林兆文一拍筷子,万分激动道, “好啊逸儿!怪不得那年你能得到大诗人的赏识,不枉我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抄……咳咳咳不是,是借鉴了那位的建议……” 林兆文满面红光,越说越兴奋,当即站起身,走到林逸之身后,拍着他的肩膀道: “这还用问吗?支持,必须支持!就算我以后每天少吃一顿,也要供逸儿读书!” “我这就去和村里的那些老家伙们宣布这个好消息!” “老薛头,我来啦!啊哈哈哈……” “……” 狂笑声愈发飘远,林兆文竟连饭都顾不上吃了,直接一蹦一跳地出了门。 望着林兆文那疯疯癫癫的背影,众人同时陷入沉默。 林逸之揉着酸痛的臂膀,心情不由更加沉重了。 “逸儿,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爷爷下手太重了?过来让娘揉揉。” 薛恬察觉林逸之神情不对,赶忙关切道。 “不是的娘,爷爷的手劲我都习惯了。” 林逸之尬笑一声,努力收敛起心头的忧虑。 “好孩子,是有什么心事吗?你可瞒不住娘,有啥事跟娘说说。” 薛恬温柔地为林逸之揉着肩。 林逸之的小表情又怎能瞒得住她?这可是自己日日夜夜拉扯大的孩子。 感受到娘的关心,林逸之不由心头一暖,又纠结了良久,还是决定如实以告: “娘,其实……我是在担心县学的事情。” “孩子是在担心我和你爹的想法吗?我们当然也支持呀,家中多年来还是有些积蓄的,供得起你,不用担心啦!” 薛恬柔声说完,又不动声色地在桌底下踹了林宏文一脚。 林宏文瞬间反应过来,也笑呵呵道:“我都听你娘的!” 林逸之却低下了头: “其实不是因为这些……” 他又纠结了半天,最后才支支吾吾道: “我只是,害怕自己让你们失望。” 薛恬莞尔一笑,摸着林逸之的头道: “怎么会呢?逸儿从不会让我失望,我家逸儿最棒了,从小到大都是娘的骄傲……” 林逸之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一把抱住薛恬,泪水不争气地流下。 薛恬轻抚着他的后背,默然无语。 那个成天嚷嚷着要逆天的少年,其实也只是个想要父母夸奖,害怕让父母失望的孩子罢了。 “娘,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读书,我只是想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跟你们待在一起,但我又不能辜负你们的期待。 特别是爷爷,每次看见他对我满怀期待的模样,我都不忍心让他失望,更不敢荒废学业。 可我压力真的好大,特别是这次,如果全家人忙前忙后只为供我去县里读书,我却一无所成的话……”林逸之哽咽着。 薛恬却笑了,语气轻松: “傻孩子,压力那么大干嘛? 我们供你读书,又不是真的要你光宗耀祖,只是想让你自己能变得更好而已,至于有没有前程,我们才不在乎呢。” “逸儿,若是真不想学,那就不学了呗,我家逸儿开心才是最重要的,才是我们最想看到的!” “我再说一遍,逸儿,你才是我们家最珍视的东西,你也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永远支持你的,无论成功与否,你也永远都是我们最骄傲的逸儿。” 林宏文也适时插嘴: “孩子,你爷爷就那个性格,你别放在心上。其实啊,他比我们还舍不得看你难过,又怎会真的把愿望强加给你? 一切都看你自己啦,我们只负责在背后支持你。” 林逸之看看薛恬,又看看林宏文。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竹屋上炊烟袅袅,房间里蒸腾着饭菜的白气,一家人其乐融融。 这便是人间烟火,在这不算平静的乱世中,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千金不换。 林逸之心头的忧虑一扫而空,忽地明白该如何决定了。 这个瞻前顾后,胆小爱哭的小男孩,也终于有了自己坚定不移要守护的东西。 “娘,爹,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永远不会。” “三个月后,我会在那些城中子弟面前,定义何为天才。” “……” 倏忽兮如白驹过隙,两个月的时光一晃而过。 庐山步入暮春时节,浪漫的夏天愈发临近,连东风都染上了几分燥热。 可庐山地处亚热带常绿阔叶……不是, 可庐山地处江南,虽说是暮春,可山花依然烂漫,杜鹃花更是漫山遍野,那火红的花海,好似夏日的序曲。 林汐与林逸之如常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明日便是林汐入学考试的日子,若进展顺利,在此之后,这对师姐弟便要去县学里读书了。 如此一来,今天也就是李娴最后一次为他们讲课。 她千叮咛万嘱咐着明天考试的要点,林逸之也偶尔出言几句,为林汐出谋划策。 不知不觉间,明月已高挂东枝。 林逸之正欲如往常般告退,李娴却抬手拦下了他。 “汐儿,你先回房休息吧,我有几句话要和逸儿说。” “哼!坏娘亲,有什么事情还要躲着我讲?神神秘秘的,我才不走,我也要听!” “汐儿乖,娘只是要叮嘱逸儿几句。” “就要听!” 李娴不理会林汐的软磨硬泡,气得林汐牙痒痒。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这才气鼓鼓转身离去。 路过林逸之时,她暗暗捏起秀拳,威胁式地划了划。 哼,等下出来要是敢不告诉我,你就完蛋了! 林汐离开后,李娴又不放心地锁上了门,这才走到窗前,无奈笑道: “这个汐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林逸之回忆起师姐的轮廓,成功想歪了。 这分明也不小呀…… 但这话肯定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他怕自己走不出房门。 “李姨今天留我下来,究竟所为何事?”林逸之问道。 正逢月中,圆月淡黄,宛若明镜高悬天边,轮廓古朴,光晕神秘。 荷塘蛙声初显,衬得书院十分静谧。 李娴看向窗外的圆月,若有所思。 “逸儿,你还记得当初去墨巷那日,我们回村路上的场景吗?” 林逸之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惊。 不好!是秋后算账! 没成想,李娴却淡然一笑: “逸儿莫要误会,我不是来教训你的。 其实汐儿跟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尽管往事不堪回首,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些旧事,可否让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关于过去,关于……未来。” “李姨但说无妨,逸之定知无不言。”林逸之神情一肃,拱手道。 李娴摇头轻笑:“不必如此严肃,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你的想法。” 李娴抬头望月,目露追忆: “第一个问题。 既然你知晓了那么多关于我养父的事情,那么,对于我养父的身份,你是否已有了答案?” 林逸之望着李娴的背影,不由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会无意戳到李娴痛处。 可李娴却神色如常,仿佛毫不在意。 这便是大人吗?什么事都埋在心里,连哭诉的对象都没有。 第17章 重生之我爹是李白 林逸之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若逸之没有猜错,我老师的老师,应该就是曾经名动天下,被人们称为诗中之仙的大诗人——李太白。” “名动天下吗?可世人皆说他是遗害苍生呢。”李娴语气平淡。 她转身看着林逸之,微微一笑: “逸儿果然聪慧过人,的确,我的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青莲居士——李白。” 林逸之先前虽早有猜测,但真的听见了李娴承认此事,还是不由大为震撼。 李白,在那个年代,是真正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他的结局却不尽人意。 “世人皆说他贪求功名,晚节不保,助纣为虐……”李娴自顾自说着,像是在说一件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我相信李前辈不是那种人,定是有何难言之隐!”林逸之不假思索地开口。 相传,当年李白被赐金放还,便开始寻仙访道,周游天下,此后又于庐山归隐。 世人原本以为,他将过上不慕名利,闲云野鹤的生活。 可两年后安史之乱爆发,早已归隐的他竟再次出山,卷入了永王叛乱,成为乱臣贼子…… 在天下人眼中,他从高高在上的诗仙,变成了为求名利不择手段,不顾黎民百姓,不惜为反贼呐喊助威的小人,为全天下人所耻笑。 李娴依旧微笑着,意味难明。 林逸之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是在为李白抱不平,还是无奈呢? “也许是吧,但都过去了。 前人之事,何须扰烦后人费心争论?” 李娴一挥衣袖,又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叫逸之,而汐儿叫林汐。依你来看,这两个名字的含义是?” 林逸之觉得很奇怪。 他原以为李娴留下他,是要叮嘱自己一些有关学业的事情,或者是要自己在县里多照顾一点师姐。 虽然他很清楚,要是真到了县里头,那肯定是师姐照顾自己…… 可接连两个与学业毫不相关的问题,不由让林逸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李娴的用意。 但他还是认真答道: “‘梦’字一分为二,即为林夕, 师姐五行缺水,故补上氵,名为‘林汐’。 至于我的名字……应该是取名之人希望我能飘逸一世,从容越过所有困难吧?” 李娴微微颔首:“前半句说的分毫不差。只是……关于你的名字,与你所想还略有偏差。” “李姨,这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 “自然是有。其实啊,你的名字是我父亲所起,他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李娴语出惊人。 林逸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名字居然是李大诗人起的!? 等等,不对呀,李前辈离开庐山时,别说我没有出生了,就连李姨都还是小孩子吧?又怎么会给我起名字? 李娴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当年父亲把我托付给兆文叔时,是这么和我说的—— ‘红尘一梦,逸命凭天。 娴儿,未来你结婚生子,若生的是女儿,便叫她林夕吧。 若是男儿……就叫逸之吧。 愿他不受贪求之苦,与世无争,安逸一世。’” 李娴收回思绪,又道: “所以,你的逸,不是飘逸的逸,而是——安逸的逸。 但当时父亲这话,也让兆文叔听了去,此后便被他惦记上了。 他估计觉得大诗人起的名字肯定也特别好,特别吉利。” “后来你与汐儿同年出生,兆文叔见汐儿是女儿身,而你又是男儿,便与我商议能否把‘逸之’二字让给他, 我承蒙兆文叔照顾多年,自无不可。” 林逸之面露尴尬。 不愧是爷爷,连李前辈取的名字都要惦记。 不过关于此事,先前在红尘书中回溯时,林逸之便有一个绕不开的困惑,关于李娴的名字。 记得当初李前辈说,担心自己未来恶名会牵连李姨,要给李姨改姓为林,那又为什么李姨现在还是姓李呢? 还有师姐的名字。 既然李前辈当时取的只是名,而不是姓,那难不成……师姐没有姓氏?? 李姨的丈夫姓杜,李姨自己又姓李,那为何师姐既不叫杜林汐,又不叫李林汐呢? 林逸之短暂斟酌后,还是耐不住好奇。 何况他也觉得,这或许便是红尘玉想收集的故事,就出言发问了。 没成想,李娴闻言后,笑容竟瞬间凝固。 林逸之大呼后悔。 自己怕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正当林逸之想撇开话题时,却见李娴自嘲一笑,缓步走到窗前。 明月依旧孤傲,亘古不变。 十年前,浔阳雪夜,庐山竹屋。 窗前烛火摇曳,倒映着一家三口的身影。 月光轻泻于满庭积雪,风声渐紧,衬得并不宽敞的竹屋格外温馨。 “咳……娴儿,不要紧的,待我回来明年我一定咳……” 男子嗓音宽厚,令人安心,可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却又难掩憔悴。 “娴儿,你别哭……咳……我杜某能遇见你,此生已无憾事。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和汐儿了……” “若是明年今日,我还未能回来的话……” “汐儿还小,不能没有家,我杜某对不起她,我不配拥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我已与宏文兄说好,让汐儿去掉我的姓氏,拜入林家,交由他们照顾…… 此后,便让汐儿忘了我吧,就当没我这个父咳咳咳……” “但我最对不起的还是你,娴儿。 若有来生,我愿从未遇见过你……” “……” 李娴双唇紧咬,秀拳攥得乌青,正止不住地颤抖。 林逸之如遭雷击。 李家两代人,竟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那又是何等的无奈?甚至不敢让孩子拥有自己的姓氏。 虽说最后李姨没有接受,还是选择了守护父亲的姓氏。 不过话说回来…… 为啥两位前辈最后选择的都是我家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专业接盘?? 林逸之思绪万千,而李娴依旧低语呢喃着:“把孩子托付给别人,真的就能让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吗? 我看更多的原因,只是想消解一些自己心中的愧疚吧……” 林逸之感觉自己做了错事,完全不敢抬头看李娴。 但李娴调整得很快,只是不动声色地抬了下手,便坐回了书案后,脸上也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挤出笑脸,柔声道: “好啦,不说那些了,都过去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对功名又有何看法?” 若换做之前,林逸之定会回答自己将勤奋苦读,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拼尽全力考取功名。 可如今,回答了前两个问题后,他心中不由又有些迷茫了。 毕竟,李家两代人为功名所累,结局皆不尽人意。 林逸之拿捏不准李娴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 “弟子不知,还望李姨明示。” 第18章 东风归日我同归 “何必在意我的想法?逸儿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李娴摇头一笑,“不过若真要问我,答案其实早已在你名字中了。” “逸之。” “愿你万事随心,初心不易。面对功名利禄,一律逸之。” 林逸之抬头望向李娴,李娴正温柔地看着他,眼神中有期待,但更多的只是长辈对小辈的关切。 李家两代人皆为功名所累,李姨应该也早已厌倦了这种生活吧。 所以,她只想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们,能安逸快乐地过一辈子,那就足够了。 至于什么功名,什么强求,何须在意呢? 林逸之想到了自己爹娘,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师姐的理想,可是相当远大呢。 我答应了要一路陪伴她,所以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至于安逸平庸的生活,还是等现实把我撞得头破血流再说吧。 “谢李姨这些年对我的教导。” 林逸之神情严肃,双膝下跪,重新完成了一次拜师礼,正如十多年前那般。 “李姨教了我那么多年诗文,那我也以一句诗来结尾吧。” 言罢,林逸之站起身,走到案前从容提笔,于纸上留下了一行字迹—— “若问何年复把酒?东风归日我同归。” “真是意气风发啊……” 望着林逸之离开的背影,李娴不禁感慨。 月渐西斜,窗前月光如水,于书架间流淌。 李娴背对着窗子,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册并不起眼的书简。 书页略微泛黄,封面却纤尘不染。书简侧封唯有四个小字—— “太白遗书” 李娴出神地抚摸着它,喃喃自语: “逸儿已经在慢慢长大,可锋芒还是太盛,过刚易折,我也不必操之过急。 如今还不是时候,便让真相再沉寂一段时间吧……” 林逸之心事重重打开房门,面前却猝不及防地跌入一道倩影。 他赶忙回神搀扶,毕竟闭着眼睛都知道会是谁。 “笨蛋师姐,让你偷听!” 林汐方才趴在门上,正偷听得入迷,没注意到门被打开,直接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扑到林逸之怀中。 “哼,根本听不清楚好不好!你就不懂说大声点!” 林汐稳住身形,不动声色推开了林逸之,忽略自己方才的投怀送抱, “呆瓜,快和我说说,我娘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不许骗我!否则……” “不敢不敢,我哪敢骗师姐你呀?我可从没骗过你!”林逸之忍笑道。 但见林汐鼓着粉腮,两手叉腰,一双杏眸忽闪忽闪,像是在努力模仿凶巴巴的姿态。 “李姨只是叮嘱了我一些去县里生活的事,要我好好照顾你,吃喝拉撒,洗澡睡觉什么的……” “变态!谁信你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娘怎么可能要你做这些!” “啊!师姐别打,知错了……” 二人追逐打闹,一路到了荷塘。 林逸之一屁股坐在荷塘边沿,放弃挣扎:“不跑了不跑了,让我歇会儿。” “哼,臭呆瓜!” 林汐知道自己拿这个流氓没办法,便借坡下驴,妥协“停战”,也坐在林逸之身旁。 十五的圆月倒映水塘,几株荷花含苞欲放,点缀在侧,暗香浮动,送来初夏的气息。 蛙声隐隐约约,又为宁静的荷塘增添几许生机。 林汐静静望着水面,水面上莲藕般的玉腿一晃一晃的。 多年来,眼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甚至已经看厌了的庭院,真到了别离时候,却又显得分外美好,竟教人有些不舍。 “师姐,关于明天考试……” “呆瓜,今天都研究已经那么久,我不想再说这事了,让我脑袋休息会儿。”林汐噘着嘴道。 林逸之点了点头,又面露期许: “好呢师姐,那你对接下来要去县里生活,有什么计划吗?比如说要吃遍哪些好吃的?要去哪玩?” “呆瓜,我只想好好读书,早日升入州学,才没有那么多心思玩呢!有个安稳的住处,有吃有穿我就很满足啦~” “师姐,我娘说已经在县里找好住处了。 之后的日子,我娘我爹会轮流来县里照顾我们,你不用担心这些。 只可惜李姨要忙着照顾茶山,估计没法经常来。” “唉,我这苦命人可不像某个傻少爷,两代独苗男丁,有一堆人照顾呢。” “我才不傻……而且师姐,谁说没人照顾你的?我可以照顾你呀!” “笨呆瓜,你能照顾谁?真到了县里,还不是要师姐我整天为你操心!” “嘿嘿,师姐,你说我们到县里住在一起,算不算是同居?” “流氓,谁要和你同居了……” 春夏代序之际,乍起的夜风并不会太凉。 夜风吹皱了水中明月,也吹得一池荷叶沙沙作响。 林汐临风而坐,双手捧着香腮,恣意了鬓发。 “师弟,这便是你笔下的‘月泊莲影’之景吗?果然很美呢。” 林逸之默默欣赏着眼前的图景,余光却一直在偷瞄林汐。 他倏忽抬起头,望向北方的牵牛星与织女星,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夏天快要到了,秋天也不远吧。 秋天可有好多节日呢,中秋节,七夕节什么的。” “师姐,不知在县里,这些节日又是怎样的热闹?好好奇啊。” 说罢,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开始闪躲: “今年的七夕节,你可以和我一起过吗?” 林汐依旧望着水面,好似没有听到这句邀约般,竟无半分反应和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良久,她站起身,似是看够了这番夜景,转身准备回去。 见林汐还是一言不发,林逸之不由忐忑万分,紧张得呼吸都听不见了,期待的心情也逐渐转变为害怕。 “看你表现。” 如银铃般动听的嬉笑声响起,林逸之惊喜地抬起头。 林汐回眸一笑,玉颊酒窝浅浅,月华恰好洒落于她的香肩,银光流转,暗淡了明月。 她回过头跑进屋内,空留林逸之一个人傻站在原地。 这个呆瓜,真是笨死了。 哪年七夕,我不是和你一起过的? 不仅今年,我们还要过很多,很多年呢…… 第19章 记住她们现在和谐的样子 浔阳城南多为市巷,是县里头烟火气最浓的地方。城北多为官衙,行人较少。 浔阳县学为求清幽,故选址于浔阳城的最北面。 书院依江而建。院后修有临江小亭,隐没柳林间,登亭远眺,枫花芦荻交杂,几乎堆满半个江岸。 书楼青瓦白墙,外饰松竹大门,看上去庄严而淡雅。 而今日,这素来幽静的县学门口,却显得分外热闹。 “这个笨蛋师姐,就算是喜欢我,也没必要为了和我同班,去报进士科的考试啊,她分明擅长的是明经……” 林逸之眉头紧锁,正焦虑地背着手,不断摇头,在原地踱来踱去。 “逸儿,你还是消停会儿吧……旁边那些真家长都没见得有你这么紧张。” 薛恬望着一脸忧色的林逸之,不禁莞尔。 “娘,你不懂,师姐擅长经文,而明经科仅需记诵经文即可,恰恰最适合师姐。 若师姐选择的是明经科,这入学考试我自然也不用如此担忧。 但……她却选择了考进士科! 要知道,进士科考的内容可是时论与诗赋,我记得师姐可不擅长这些,这我能不担心吗? 唉,都怪我魅力太大,让师姐昏了头脑……” 话音未落,紧锁半日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位位考生结束考试,鱼贯而出,等待许久的家长们也赶忙上前迎接。 林逸之当即便拉起薛恬,推搡着向前,无视旁人的怨声载道,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可是,两人眼巴巴地看了许久,竟完全没看见林汐的身影。 身旁,考生与家长们的议论声逐渐聒杂。 “孩子,今天发挥的如何?” “还挺难的,主要是时间太紧,前两道时论与杂文已经够花时间了。 而最后一道题,竟要我们当场赋一首诗出来,我都差点没写完!” “久闻何学官素爱诗文,今日一观,果然所言非虚。 ” “……” 众人议论纷纷,让林逸之更加担忧了。 门口考生逐渐散尽,林汐竟还未出现。 正当林逸之准备直接闯进去时,何素云的身影骤然出现于门口,正与身旁人相谈甚欢。 “师姐……不对,师兄!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我都担心死了!” 林逸之一眼便认出了女扮男装的林汐,直接无视了何素云,向着林汐激动挥手。 林汐朝何素云揖了一礼作别,这才昂首阔步走了过来。 “薛姨好,让您久等了。” “没有的事,汐儿。 况且,主要是逸儿担心你,我一乡野妇人,哪里懂得这些?” 林汐唇角勾起,却故意不去看林逸之,而是转身便走,假作漫不经心: “呦,看来某人貌似对我没信心?” “怎么会呢?师姐冰雪聪明,天资绝世,小小考试还不是手到擒来?师弟我可是钦佩无比,怎会不相信……” 林逸之见林汐还有心思与自己开玩笑,当即心中大定。 薛恬装作听不懂,拆台道: “欸,真的吗? 嗯……我怎么记得刚刚逸儿分明很着急啊?还说什么,汐儿选择自己不擅长的科目,是因为汐儿喜……” 林逸之一把捂住了薛恬的嘴。 “因为什么?”林汐微微歪头,不解道。 “咳咳咳,娘,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先回去收拾一下住处吧,不对,准备一下晚饭,我有话要问师姐!” 林逸之顿时汗流浃背,赶紧推着薛恬往前,阻止她继续说话,并不断眨眼暗示她离去。 薛恬哑然失笑,选择了顺从林逸之,先一步离开了。 “师姐,我再确认一下,你是通过了入学考试对吧?” “那是自然,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今年浔阳县学入学考试的状元哦!” “哇!不愧是师姐……” …… 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 林汐步履轻快,眉眼间却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十分新奇地打量着浔阳城的繁市。 见林汐似乎心情很好,林逸之试探地开口问道: “师姐,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择考进士科呢? 我们县学分明也有明经科呀。以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在未来科举考试中,明经科应该会更加如鱼得水吧?” “明经科虽然简单,但上限太低,很难凭此进入庙堂。 考上进士,才更有机会登堂入室。”林汐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一本正经答道。 我还以为,是师姐因为想和我同班才选的进士科呢…… 林逸之暗道,不由有些失落。 林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余光一直在偷瞄着林逸之。 他那落寞的小表情自然被尽收眼底,逗得林汐扑哧一笑。 “咋了师姐?”林逸之一脸茫然。 “啊……没什么,我只是看到前面有糕点摊,有点在意。”林汐自知失态,不动声色地撇开了话题。 “糕饼摊?在哪呀?我咋没有看见……”林逸之疑惑地挠了挠头。 林汐嘴角微抽,瞧着他那呆样,默默翻了个白眼, 死呆瓜,就不能懂事点吗? 彼时夕阳渐落,城南亦洒满金黄。江畔人家炊烟初起,街头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到处都是商贩的叫卖声,以及行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人间烟火中,一声稍显稚嫩的童音格外引人注意。 “卖桂花茶饼,桂花酥糖嘞!” “客官,云雾茶最配桂花茶饼啦,要来一份嘛?” “百年桂花研煮而成的酥糖,香甜可口哦!” 林汐眼睛一亮,她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成想还真有好吃的! “在那呢!笨呆瓜,跟我来!” 她赶忙指了指那个摊点,拉起林逸之快步上前。 顺着林汐指示的方向望去,但见一个粉雕玉砌的少女,正伴着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叫卖糕酥。 她一身贫素的蓝衫,青花纹路的发巾绑起马尾。 虽然与一旁饱经风霜的老奶奶衣着相同,可她的气质却完全不同,浑身上下纤尘不染。 分明是一身乡野少女的寻常打扮,竟难得地显露出几分藏匿不住的高雅气。 “先生,要吃桂花酥糖吗?很好吃的!” 少女注意到林汐,立马热情地上前问道。 “好可爱的小妹妹,帮我拿半两!” 林汐没忍住,伸手捏了捏这位小女孩的脸蛋,感慨连连。 “谢谢先生!” 少女似是脾气很好,完全没有反抗,反而是眯起了眼,甜甜一笑。 她熟练称量着酥糖。不知为什么,林逸之忽地感觉有些违和,鬼使神差地出言发问: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旁边这位是你奶奶吗?你今年多大了?” “哥哥~叫我岚儿便好!奶奶自然就是奶奶啦~ 自打我记事起,就一直是和奶奶相依为命,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大啦!” 林逸之微微颔首,心中没来由的违和感却更加强烈。 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缘由,正欲开口继续询问,却顿感腰间软肉一疼。 “嘶,疼疼疼!师姐放手,怎么了这是……”林逸之倒吸着凉气,连连求饶。 只见林汐一改愉悦的神情,面色阴沉道: “林大少爷还真是荤素不忌呐,小女孩不放过呢!?” “冤枉啊师姐!”林逸之欲哭无泪。 “哼,臭流氓,走了。”林汐付完钱,拿起打包好的酥糖转头便走。 “师姐大人!等等我!” 林逸之来不及多想,只得一脸无奈地追了上去。 嬉闹声随二人渐行渐远,岚儿默默望着二人的背影,嘴角微勾。 那本该稚嫩的双眸,此刻却明灭不定地闪烁着诡异微光。 (庐山云雾茶的名称起源明代,但庐山茶在隋唐时期便被育为家茶种植,为了方便理解,这本书里头就统一将庐山茶称为云雾茶啦~还望读者大大们见谅。实际上这个时期还没有云雾茶这个称呼。) 第20章 你家睡前故事读课文啊? “薛姨慢走!” 饭后天色已晚,新住所门口,二人正与薛恬作别。 薛恬还要赶时间回村。简单地嘱咐了两句后,便乘着月色匆匆离开了。 “娘可真是不懂,怎么弄了两个房间呢?还以为能和师姐……可恶,害我白白期待那么久,还我的同居生活!” 还在怄气的师姐走入隔壁房间,自己却只能眼巴巴望着,林逸之不由气愤得直跺脚。 “我只是想让师姐能更方便监督我学习而已,娘怎么就不信我呢?” 新住所虽算不上宽敞,但薛恬收拾得很用心,床褥桌椅一尘不染。 林逸之坐在床边,随手翻阅起明日的课本。 一刻钟后,他放下课本。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林逸之拿出红尘玉,正欲如往常般进入内部。 可还没等他念起法诀,脑海中竟先传来了几道讯息。 【“李家遗事(其一)”进度:100%,成功启封红尘玉全部权能】 【持有者无需进入空间,便可直接调用红尘书】 【打通红尘玉空间内外通讯】 【持有者遇见特别的故事时,红尘玉将给予指引】 林逸之大喜过望。 这么一来,可以直接在外调用红尘书,便省去了进入空间的繁琐,不需要担心在旁人眼中,自己突然消失的情况了。 况且还多了个指引的功能,这下寻找故事终于不用大海捞针了。 至于内外通讯…… “喂,青鸾姐姐,听得到吗?” “臭小子,吓我一跳,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打扰了打扰了......” 林逸之嘿嘿一笑,确认了青鸾能听到,便继续阅读讯息。 【红尘玉收获修复,正在反哺持有者】 手心处忽地涌起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他不禁随之嗯啊了声。 良久,暖流渐渐停歇,林逸之只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气力,似乎连思维都迅捷了几分。 他调整吐息,缓缓睁眼。 看见的却是一双满是戏谑的杏眸,正好奇打量着自己,娇颜如玉,成双皓腕掩嘴偷笑。 “哎呦,少爷这是被我吵醒啦? 做的什么梦呀,表情能这么销魂?是不是还要怪罪人家惊扰你的好梦?” 林逸之神色一窘。 不是,师姐你进来都不敲门的吗?? 就不怕碰见我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方才伐骨洗髓太过舒坦,貌似自己还叫出声了…… 可以,有被丢人到。 林汐笑得花枝乱颤,坐在床沿不断拍打被子,继续调侃着: “不愧是我们浔阳的小天才,只是看一会儿书而已,居然还能坐着睡着…… 啧啧啧,真是勤奋刻苦,天赋异禀呐!” 林逸之看了眼还放在膝盖上的《孔疏》,这下还真是解释不清了。 见师姐依旧兴致勃勃,他赶忙撇开话题: “师姐,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总不能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吧?” 闻言,林汐笑容一僵,竟一下子哑火了,罕见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额,那,那个…… 我从小都和我娘睡,今晚,还是第一次在外过夜,我有点,有点怕黑……” 林汐努力保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声音却越来越小。 似是觉得有些丢人,她扭过头去,躲开了林逸之的视线,手指不安分地绕着发丝。 望着林汐这副胆小又嘴硬的模样,林逸之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喂,死呆瓜,笑什么笑?信不信我揍你!”林汐恼羞成怒。 林逸之轻轻拨开林汐的秀拳,笑眯眯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好笑的事。 所以师姐的意思是——今晚要来我房间睡吗?” 林汐点了点头:“对呀,房间太黑了,我一个人害怕。” “什么??师姐,你真要睡我这呀!?” 林逸之惊喜万分,这才发现林汐刚刚进门的时候,连被子都带过来了。 “啊,怎么了?是要睡你这儿呀…… 等等,不对!臭呆瓜,你在想什么呢?我意思是,我睡你这,你睡我那去!” 林汐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恼地捶了林逸之一下。 林逸之无奈笑道: “笨蛋师姐,谁睡哪边有啥区别吗?我去了你那间,这个房间还不是一样就你一个人?” 林汐咬着手指,歪头思考片刻。 对吼,好像还真是这样…… 不对不对,林汐又摇了摇头,开口道: “那你不许走!” 林逸之彻底无语了。 不愧是傻师姐…… “师姐大人,小的这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到底要闹哪样呀?” 林汐也有些不好意思,俏脸一红,转身直接躺在林逸之床上,把头埋进被子: “我不管我不管,那你就等我睡着再走!不许提前走,也不许偷偷睡我旁边!” 林逸之望着藏在被子里的林汐,无奈扶额: “好吧好吧,谁让我摊上这么个胆小鬼师姐呢?” “说谁胆小鬼呢?臭呆瓜不许乱说!” 林汐不满地踢向了床边的林逸之,却被眼疾手快的林逸之一把捉住。 小脚白嫩柔软,入手一片滑腻。 林汐双颊殷红,缓缓抽出被“魔爪”钳制住的玉足,转身看向林逸之,昂首道: “臭流氓!别动手动脚的!我睡不着,你给我念明天的课文听。” 林逸之还在留恋着指尖的触感呢,听闻此言,表情顿时变得苦哈哈的: “别啊师姐,我这也太可怜了,被人霸占床铺,还要负责哄人睡觉!而且我最讨厌念课文了……” 林汐自知理亏,耳根处不禁羞红欲滴。 但她还是嘴硬,便把脑袋深深埋在枕头里,遮掩住自己的窘态,厚着脸皮道: “我不管,臭呆瓜,我是你师姐,我就要听!不许拒绝!” 林逸之望着被子下扭来扭去的师姐,忍俊不禁道:“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我念就是了。” “嗯嗯,好诶!师弟你最好啦!”林汐瞬间探出了头,杏眸闪闪发光。 “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虽无为而自发,乃有益于生灵。六情静于中,百物荡于外,情缘物动,物感情迁……” 林逸之拿起《孔疏》,轻声念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逐渐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他放下书,确认林汐已经熟睡,又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凑到了林汐脸颊前,近距离欣赏起师姐的睡颜。 “感觉只有‘可爱’这个词,形容师姐才最为恰当。” 但见林汐小口微张,吐气如兰,杏眸紧闭,睫毛长长的,嘴角挂着安心的笑容。 月光皎洁,点饰床头,映的双颊莹若凝脂,似是吹弹可破。 冰蚕丝织就的薄衾,丝毫掩盖不了傲人的身段,反而衬得少女浑身玲珑有致。 林逸之不由看得痴了,心中纠结无比。 同床共枕的机会貌似近在咫尺呢,要不要…… 他猛然摇了摇头,眸光也随之恢复了清明。 罢了,我可不想被师姐打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林逸之长长一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这才起身悄然离去。 月光依旧如水,那轻薄被褥下,少女怦怦的心跳声分外清晰。 第21章 浔阳县学 “六情静于中,百物荡于外,情缘物动,物感情迁。若政遇醇和,则欢娱被于朝野,时当惨黩,亦怨剌形于咏歌……” 清晨,阳光刺破云层,轻泻于窗台。 林逸之紧闭的双眼微微悸动,艰难睁开后,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头,正在读书的林汐。 “醒啦?糕点在桌上,你快些吃,我们得早点去县学。” 林汐停下诵读,缓缓移开了遮住面庞的书册,露出一双柔若秋水的美眸,望着林逸之浅浅一笑。 “谢谢师姐,师姐大人真贤惠!” 林逸之感觉这样的生活真好,每天一睡醒就如此养眼。 “呸,我只是想报答一下你昨晚哄我睡觉而已,别瞎说!” 林汐无语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又捧起书,准备继续诵读经解。 林逸之嘿嘿两声,不再打扰林汐。 他望着竹篮中精心准备的糕点,心头不由泛起一丝甜蜜。 师姐还是很会照顾人的嘛,就是小嘴太硬了…… 林逸之还在浮想联翩,丝毫没察觉耳畔悦耳的读书声正逐渐变小。 直到读书声戛然而止,林逸之这才发觉不对劲。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林汐。 但见林汐已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正呆呆望着他出神,似乎在想些什么。 林逸之被看得有点心虚。 不会吧……难不成方才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被师姐发现了?她咋看出来的? 他试探地开口:“师,师姐,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干嘛?” “啊?” 林汐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双颊不自然地染上红晕。 这个呆瓜……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分明五官没有变化,可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好像有点……好看? 呸呸呸,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怎么可以又对这呆瓜犯花痴…… 之前,之前在背地里犯犯也就算了,这回他分明还在面前呢…… 等等!不对不对,这是重点吗?无论在不在他面前都不该…… 林汐赶忙摇了摇头,强行压下脑海中乱糟糟的思绪。 “啊……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师弟好像,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林汐吞吞吐吐道。 “不一样?怎么会……” 林逸之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难道是红尘玉的作用?!看来红尘玉真的有用! “什么不一样?是不是变帅了!”林逸之转忧为喜,激动地脱口而出。 “呸呸呸,真自恋!我看你是脸皮变厚了才对!” 被歪打正着拆穿心思的林汐,羞得耳根子都红了。 她看着林逸之洋洋得意的模样,不禁银牙暗咬。 她赶忙重新捧起书,遮掩住她那红得似要滴血的小耳朵。 林逸之怕林汐恼羞成怒,也不敢多言,便专心解决起了糕点。 一点小插曲并未影响什么,简单地洗漱吃饭后,二人并肩走出家门。 迎着洒落的晨曦,石板路早霜未褪,空气稍显湿润,还残留着露水的气息,令人神清气爽。 早市中行人三三两两,叫卖声正唤醒着这座古城,包子铺中白气蒸腾,逸散于街道间,诠释着岁月静好。 林逸之很享受这种安宁的人间烟火,正四处打量着。可林汐却抱着经书,竟在边走边读,一心沉浸在圣贤的世界中。 林逸之无语地瞥了眼他的笨蛋师姐,原本闲适的心境,此刻居然也莫名其妙生出了些许紧张。 果然,同伴的努力比自己的失败更让人揪心! 很快来到了县学门口。 与昨日焦急的心境不同,今日林逸之格外悠闲,仔细观察起这个令无数浔阳人心向往之的县学学堂。 飞檐高架,砖瓦黛青,下衬一尘不染的白墙,素雅庄重之气扑面而来。 褐色的松竹门,寄托着对学子们能虚心求学,前程高耸云间的祝愿。 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学堂,但见宽敞的学堂中,只摆放有几列双人座椅。 何素云还未到来,座位上已经星星零零坐下了一些陌生面孔。 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先到的那些人,都早已沉浸在了摇头晃脑地诵读经书中。 林逸之扫视一圈,果断想抢占最后边的位置。 “喂喂喂,呆瓜你去哪呢?我要坐最前面!”林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叉起手审视着林逸之。 林逸之讪讪一笑: “别吧师姐……不对,师兄,坐前边儿会被学官重点关注的,坐后面多安全呀。” 林汐皱了皱琼眉,无奈嘟囔道: “呆瓜,重点关注不好吗?你到底是不是来学习的啊?” 林逸之尴尬地挠了挠头,选择尝试中庸:“师兄,那坐中间可以吗?坐最前面我怕挨戒尺,求你了……”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林汐终究还是选择妥协,两人便选了个教室中央的空座位坐下。 前桌已有一人,见二人落座,他当即热情地回过头来打招呼。 “你们好啊,我叫吴庸,你们叫什……咦?” 吴庸一副中等身材,人不高,看上去十分壮实。 虽是书生打扮,却并不像个读书人,没有半点精明的气质,反倒是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农家人特有的憨厚。 面庞黝黑,笑容淳朴,此刻却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哇塞!你就是昨天那个,那个三道题目都拿了第一的大佬吗?大佬居然坐在我后面!?太好了!” 林逸之也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林汐,林汐则是骄傲地昂起头,得意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他只知道林汐是第一,却没想到包括诗赋在内的三道试题她竟全都是第一,还真是深藏不露。 吴庸打量着林汐,激动万分,当即便想与林汐握个手。 啪! 林逸之一把拍开了吴庸的手,阴沉着脸,幽幽说道:“你好,我叫林逸之,这位是我的师兄。” “啊……你好林兄!” 吴庸有些茫然,但还是热情地与林逸之握了握手,而林汐则在一旁掩嘴偷笑。 “你好,的确是我,我叫杜林汐,请多关照。” 林汐强忍住笑意,对吴庸点了点头。 林汐女扮男装,名字自然也须换一下。 与李娴商议过后,她选择加上父亲的姓氏,也算是继承父亲遗志了。 “杜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吴庸咧嘴一笑,十分夸张地虚拜了一下,这才转回头读书去了。 见林逸之还在幽怨地盯着自己,林汐笑盈盈地打趣道: “哎呀,某人不会吃醋了吧?他只是想握握手而已,至于这样吗?” “哼,你敢?”林逸之也抱起双手,怄气般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尽管他知道,自己目前貌似还没有资格吃醋。 况且吴庸方才也只是无意之举,没有什么歪心思。 毕竟,师姐现在是女扮男装,县学学子们还不知晓她是女子身。 但这些并不妨碍林逸之现在非常不爽,占有欲蠢蠢欲动。 几乎是不自觉的,林逸之忽地萌生出些许关于名分的想法,某种期待悄悄萌芽。 以前在村中,只有师姐和他,他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更无需有什么担心。 可到了县里头,在二人遇到其他的异性后,林逸之便不由自主地平添了几分紧张。 一时间,他脑海乱糟糟的,思绪也渐渐飘远。 可就在此刻,门口忽地出现一道靓影,瞬间便将他的思绪拉回。 林逸之目瞪口呆,反复搓了搓眼睛,这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女子? 一个女子来县学作甚,难不成她也是来上学的? 他摇了摇头,很快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怎么可能,何学官不是说过女子不能入学吗,要不然师姐又何须女扮男装? 那位女子与林汐年纪相仿,身材高挑,身段文静,落落大方,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一身青白色的罗裙,几朵牡丹花纹点染其间。 衣着并不张扬,但做工分外精巧,隐隐约约彰显出主人的殷实家境。 柳眉如望远山,樱桃小嘴温婉动人,双眸轻颤间,不自知地流露出几分高冷,宛若要拒人千里之外。 女子在门口驻足,不断打量着学堂,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按理说这等好看的女子会吸引到很多目光,可学堂中的男生们却不知为何,都不敢抬头看她,反而是一个个低下头闷声读书。 林逸之疑惑地看向林汐,林汐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是知县大人的女儿,还记得上次在墨巷里何学官说的话吗?” “何学官告诉我,那日他依照赌约去禀告知县大人,想为我求取来一个进入县学的机会。” “知县大人同意了,并表示可以帮忙隐瞒,但他有一个条件——那便是把他的女儿也送进县学读书。” “何学官只得同意,毕竟这种事情开了先河后,就不好再拒绝别人了,特别是拒绝那些权贵。” 林逸之恍然大悟。 他能感受到,林汐那看似淡漠的言语下,潜藏着的不平之意。 他正欲出言安慰,可那位女子环顾一圈后,竟把目光锁定在了林逸之这桌,并快步向他们走来。 “你好,请问是否方便让个位置?” 如清泉般悦耳的嗓音响起,瞬间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 她走到了林汐二人的书桌旁,高冷的眉眼间显露出几分和善,礼貌发问道。 林逸之还有些发懵,林汐却立刻回应道:“不可以,我也想坐在这里。” 见林汐一副紧张的护食模样,林逸之这才回过神来,随即暗暗勾起唇角。 林汐威胁式地瞥了一眼林逸之,林逸之立马收敛笑意,压下嘴角。 明明看到林汐神色有些幽怨,他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开心,一下子冲淡了许多方才胡思乱想的担忧感。 欸,这回轮到师姐你了,让你刚刚笑我! 林逸之只觉空气间都多上了几分火药味,饶有兴趣地选择了作壁上观。 第22章 高中生最熟悉的一集 听到林汐的回答,女子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尴尬。 “额,那个,不好意思,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 她对着林汐友善一笑,又抬手指了指林逸之, “我是想坐他的位置,因为你昨天入学考试的表现非常惊艳,我想坐在你旁边,向你学习!” “噢噢,没事没事” 林汐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林逸之憋笑许久,见师姐吃瘪,终于是憋不住了,转过头笑出了声,气得林汐银牙暗咬。 “抱歉哈同学,旁边这位是我师兄,我俩从小都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约定好了要坐一块,还请恕我不能让位置。” “臭流氓,谁跟你穿一条裤子了……” 林逸之假装没看见林汐的幽幽目光,对眼前女子面露歉意。 “那好吧……” 女子小嘴一撇,似乎有些失望,环顾一圈后,见前桌还有空位,便带着书册坐在了吴庸右边,林逸之的正前方。 她整理完笔具,又回过头莞尔一笑: “很高兴认识你们!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安依雪,请多指教!” 说完,她向林逸之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杜林汐,他是我的师弟,林逸之。” 还未等林逸之反应过来,林汐抢先一步握住了安依雪的手。 林逸之哑然失笑,这集我看过! 师姐可真是嘴硬,让你方才笑我! 林逸之偷偷瞄了林汐一眼,却被林汐略显羞恼地瞪了回去。 安依雪表情虽有些疑惑,但同样也报之一笑,又转回身,与吴庸打招呼去了。 “没想到知县女儿这么好说话,还真是看不出来。” 林逸之望着安依雪的纤细背影,不禁感慨。 然后便顿感腰间一疼。 “呜!!师姐你干嘛呢?最近怎么天天掐我!” 林逸之猛吸着凉气,师姐最近还真的是越来越暴力了! “哼,没什么,看你不爽而已。” 林汐没有理会林逸之的浮夸表演,只是若无其事地看起了书。 林逸之知道小师姐吃醋了,笑呵呵地凑上前想哄好她。 可纵使他百般讨好,林汐依旧不理会他,甚至还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林逸之正思考着应对之策,何素云却在此时走了进来。 他左手拿着标志性的折扇,右手背着,慢条斯理走上讲台。 他先是环顾了教室一圈,目光微不可察地在林逸之身上停留了一瞬。 见学生们都已到齐,他这才微微颔首,轻咳一声,朗声道: “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各位,今后大家便都是浔阳县学的一员了……” 何素云娓娓道来,说的大都是一些官话,后面又简单讲述了浔阳县学的历史。 浔阳县学,原本其实是江州州学,三十多年前遭到战火波及,人员流失,文籍损毁。 之后虽得以重建,却已不复当年辉煌,便降级成了县学。 “明年秋天便是你们参加院试的日子,通过院试之人即可成为秀才,免除徭役杂税,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院试成绩优异者,还有机会进入我们江南西道的首府,洪州的州学里学习。 州学里资源更加优厚,更利于你们通过乡试,考上举人,所以这一年你们一定要认真学习……” 听着这些官话,林逸之只觉得百无聊赖,林汐却是专心致志,双眼熠熠生辉,其间满是向往。 “喂,呆瓜,我们这一年可要一起努力哦~一定要通过院试,一起进入洪州州学。” 林汐捂着嘴,悄悄对林逸之说道。 “院试而已,以师姐你的本事,还不是手到擒来?”林逸之嘿嘿两声,心中却不在意。 何素云终于介绍完了县学,他抿了两口茶水,又缓缓说道: “你们既然选择了进士科,那接下来的一年中,你们不仅要学明经科所需学习的经文,还要明策论,通诗赋。 今天的第一节课,便从经文讲起。” “……” 晨风微微,掠过芦花荡,于书院穿堂而过,夹杂风中的,是老师的涓涓教诲,与学子们昂扬的读书声。 何素云教得很认真,而县学的学生们也深知学习机会来之不易,皆求知若渴,伸长了脖子听讲,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除了…… zzz~ 林逸之轻微的呼噜声,与周围读书声格格不入。 自经文课开始,林逸之便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李娴家。 这熟悉的困倦感,明知不是打瞌睡的场合,但眼皮却仿佛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他试着想集中注意力,甚至揪起头发,瞪大眼,想让自己能认真听讲,可依旧收效甚微,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才决定听从庄子的召唤,躺平了。 林汐见他昏昏欲睡,提醒了他许多次,可每次刚把林逸之摇醒,没过多久他脑袋就又耷拉上了。 不愧是你啊师弟,睡我家也就算了,县学你都敢睡!? 林汐在心里绝望吐槽着,只得选择放弃。 何素云也早已发现这个“另类”。 他有些无奈,毕竟这尊大佛可是他亲自请来的。 全班同学都在巴望着他讲课,他也不好下去提醒,便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此刻,他也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因为林逸之附近的学生们,都已经听到了若隐若现的呼噜声,皆议论纷纷。 望着同学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原本还沉浸于经文中的林汐如梦方醒,赶忙在桌底轻轻推了一下林逸之。 “嗯?” 林逸之猛地抬起头,睁开惺忪的睡眼,他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着自己,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惊讶,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甚至在默哀。 “啪!” 到了此刻,何素云也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他拿起戒尺,摆出一副严肃神情,走到林逸之的桌前,用戒尺狠狠拍打了一下桌面。 “林逸之!” “到!” 林逸之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何素云又敲了几下桌子,佯怒地扫视了一圈:“安静!笑什么?很好笑吗?” 何素云原本就对林逸之打瞌睡有所不满,也深知此时若是不立威,以后纪律只会越来越散漫。 毕竟,常言道杀鸡儆猴。 林逸之呀林逸之,不让你吃点苦头,你还真以为在这县学可以无法无天了? 何素云轻咳一声,转过身背起手,一字一句地发问: “我问你,我方才讲到哪里了?” 第23章 杀鸡儆猴? 林逸之自知撞上了杀鸡儆猴,登时忐忑无比,以为这回肯定要被刁难一番。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学官大人。 听到如此白给的问题,他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神色疑惑。 但见何素云气势汹汹,神色肃穆,威严十足。 实则,他此刻的内心要比林逸之崩溃多了。 我滴小祖宗,算我求你,给我点面子吧! 至少意思一下行不行! 林逸之无辜地眨了眨眼,作为回应。 何素云当即嘴角一抽。 不是,你这都答不上来? 众目睽睽下,林逸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教室中的空气也随之突然安静下来。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林逸之忽地感觉左脚被人轻踢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抬眼望去,但见师姐翻着书册,笔尖正指着其中的一行字迹。 林汐撩了下垂在耳根的发丝,目光看向别处,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手心处却紧张得直冒汗。 还好有师姐! 林逸之在心中欢呼,神情却毫无波澜,用余光瞥着林汐的书册,朗声答道: “回老师,讲到‘故燕雀表啁噍之感,鸾凤有歌舞之容’处。” 何素云松了口气,满意颔首,正欲抬手让他坐下。 正当林逸之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学堂中的其他人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低声交头接耳。 “什么情况,何学官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 “在县学里打呼噜,结果连个戒尺都没挨着?那种问题怎么可能会有人答不上来?这分明就是……” “这小子不会是何学官亲戚吧?昨天考试就没见到他,该不会是靠……” “嘘,别瞎说,小心给学官听见。” 耳畔,学生们的议论愈发离谱,何素云气得脸都紫了。 “肃静!” 他一敲桌面,再无法保持淡定,生气地挥了挥衣袖,凝视着林逸之,冷笑道: “方才你上课打瞌睡,想必是觉得我讲的内容早已烂熟于胸了吧? 但此地毕竟是学堂,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样吧,你把今天我要讲解的经文段落背诵一遍,我便既往不咎!”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戒尺,用尺尖轻轻把林汐课本合上,免得又给别人挑毛病。 毕竟对读书人来说,清誉可不是小事。 望着周围众人同情的目光,林逸之暗暗叫苦。 明明这事儿都已经翻篇了,你们瞎嘀咕什么呢? 这时候知道同情我了?懂不懂统一战线啊! 我连今天要讲啥都不知道,怎么背啊…… 林逸之表情僵硬,飞速思索起对策。 就在这时,他发觉衣袖被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林汐。林汐正扯着他的袖子,双唇微微翕动,用只有林逸之能听到的声音低喃道: “呆瓜,老师今天讲的,就是昨晚你给我读的那些。” 林逸之恍然大悟,赶忙闭上眼,努力回忆起昨晚诵读过的内容。 其实,他并不擅长记诵经文,更别提这种经解了。 他素来是实践派,平日最不屑的便是这种理论。 但今日他却发觉,自己竟真能回忆起昨晚诵读过的段落,虽说有些模糊。 这便是红尘玉所说的灵台清明吗? 他来不及多想,努力辨析起脑海中的字迹。 “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虽无为而自发,乃有益于生灵……” 他放慢了语速,十分费力地搬运起脑海中的模糊段落。 何素云当即瞳孔一扩。 他这回还真没放水,是真的打算给林逸之长长记性来着。 却没成想,林逸之居然真能背得出来。 要知道这本《孔疏》,林逸之昨天傍晚才拿到手,况且就算只是序言,也有数千字呢…… 好景不长,随着时间推移,林逸之眉头逐渐紧锁,语句也愈发磕磕绊绊。 又强行挣扎了一阵,他终究还是卡住了。 数千字的经解,只诵读过一遍就要记诵,对他来说还是太勉强。 林逸之咬了咬牙,心中感慨万分。 若是师姐,或许可以做到。 或者说若是数千字的诗歌,自己仅需看上一眼便可记诵。 可这偏偏是我最不擅长的经解。 林汐也担忧地攥紧了衣袖。而前桌吴庸则是在旁抓耳挠腮着,一副想帮忙却使不上劲的焦急模样。 见何素云面色愈发冷峻,林逸之叹了口气,正欲认罚。 而就在此时,正前方的安依雪却忽地轻咳了一声,似是在提醒什么。 林逸之这才注意到安依雪,她双手摊开书册,把书微微斜立起,看上去好像正在读书。 可若以林逸之的视角,却恰好能清晰看见书本上的字迹——那正是他要背诵的部分。 安依雪拢了拢秀发,露出雪白的鹅颈,避免发梢会遮挡到林逸之的视线。 没想到知县家的大小姐人这么好!! 林逸之感激万分,心中不禁对安依雪又多上了几分好感。 他微微低垂下眼睑,用余光“不经意”瞟了眼安依雪的书册,朗声“背诵”了下去。 在安依雪的帮助下,林逸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背完了经解。 何素云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微微颔首,用戒尺示意林逸之坐下。 在转身走回讲台前,他又不动声色瞟了眼安依雪,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这臭小子,帮你的女人还真多,想找你麻烦可真是费劲。 安依雪神色如常,继续低头读书,一副无事发生的情态。 林逸之终于能坐下了,当即对安依雪感激道: “谢谢!” “小事。” 安依雪微微侧头,对林逸之嫣然一笑,似是毫不在意这点小事。 望着安依雪的倩影,林逸之感慨连连: “安同学可真是好人呐,一点儿也不迂腐!” 林汐默默捏起秀拳,对林逸之冷冷瞟了一眼。 林逸之赶忙改口:“那也比不上师姐,师姐才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林汐轻哼一声,无视林逸之的马屁,面色阴沉地继续听课。 经此一役,林逸之终于是睡不着了,也尝试起认真听讲。 他发觉,比起李娴讲课时的细致入微,何学官则是简略了许多。 他似乎并不喜欢循规蹈矩,而是更多的在讲自己的独到理解,和引导学子思考。 不知不觉间,他向来敬而远之的经文课,此刻竟也变得津津有味起来…… 正日过午。结束了漫长的经文与时论,林逸之期待已久的诗赋课终于来临。 一讲到诗赋,何素云也似乎更精神了几分,摇着折扇悠然道: “同学们都知道,我素爱诗赋。 但和寻常附庸风雅之人不同,我认为诗赋最重要的除了赏析,还有创作。 对于你们而言,虽说科举考察的诗赋并不一定需要创作。 但我认为,如果你们学会了写诗,那么赏诗也自然不在话下。” 林逸之发自内心地点头,何学官的诗观与实践派的他不谋而合。 “所以昨日入学考试中,最后一道题,我出的是要你们现场创作一首符合时令的诗。 虽说以你们现在的年纪,当场吟诗一首的确有些难度。 所以,我也没有过分苛求,各位同学能完整写一首格律正确的诗下来,便很不错了。 毕竟,要是各位都已经是大诗人了,那还要我干嘛?” 何素云和蔼地笑了笑,又话锋一转: “但是,昨日收上来的试卷中,竟真的有佳作出现,那便是我们杜林汐同学的作品。” 第24章 无奈人间 听见何学官提及自己,林汐当即挺直起身板,神情得意。 望着同学们投来的崇羡目光,林逸之也适时拍起马屁: “师姐真厉害!” “那是自然!” 林汐娇哼一声,很是受用。 何素云朗声诵读起林汐的诗作: “晓寒入梦人微醒,叶盛欲倾绿戴黄。 天上树生天上叶,陌间人采陌间桑。” 他停顿片刻,赞许地看了林汐一眼,缓缓道: “这首诗合乎平仄,用韵通畅,对于这个年纪来说,已属实难得。 修辞虽十分稚嫩,却也使得语言分外的天真美好。 简单来说,便是颇具神韵,未来可期……” 何素云还在滔滔不绝讲解,安依雪则是直接转过了头,一脸欣羡,夸赞起林汐: “杜同学可真厉害,我从小最崇拜的就是那些大诗人了……” 周围的赞叹声不绝于耳。林汐俏脸微红,双手在桌子下不断搓动着,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没有啦,安同学你也很厉害。” 林汐随口谦虚道。 “啊,为什么这么说?杜同学好像还没有读过我的作品吧?” 安依美目微睁,微微歪头,不解道。 “我……” 林汐双颊更加绯红,平日里向来伶牙俐齿的她竟顿时语塞。 而林逸之还在思索林汐的诗作,彼时正出神地自言自语: “不愧是何学官,说话真好听。 拐弯抹角说了那么多,总结一个字,不就是土呗……” 林逸之话语声虽轻,却还是清晰落入了林汐耳中。 林汐笑容一僵,默默攥紧拳头。 别看她表面上满口自谦,实则心里头老在意自己的诗作了。 偏偏这时候某人来泼冷水…… 我可以自谦说我的作品不好。 但不代表你能说! “你,说,什,么?” 林汐气得牙痒痒,方才娇羞小女儿情态瞬间消失,一手掐住了林逸之的腰,眯起杏眸一字一句问道。 “啊!师姐饶命!” 林逸之赶忙为自己找补,“哎呀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夸你呢,你别不信,先松手好不好…… 你看,你写的是村居,那么就要体现乡村的朴素美,那肯定得土一点……啊不是不是,不土不土,师姐最厉害了……” 林逸之倒吸着凉气,求饶连连。 何素云发觉学堂又开始变得喧闹,无奈地敲了敲桌子:“肃静!” 林汐这才松手,林逸之揉着腰,心中默默感谢何素云的救命之恩。 见学堂恢复宁静,何素云这才继续侃侃而谈: “看来同学们对诗歌兴致很高啊,不过你们也不用灰心, 只要这一年跟我好好学,我保证明年这个时候,每一位同学的诗作,都可以达到这等水平!” 迎着全班同学闪闪发亮的向往眼神,何素云不紧不慢抿了口茶水,捋着茶杯笑道: “我觉得林汐同学这首诗作的主题非常不错。 常言道实践出真知,所以,我们今天第一节诗赋课的内容,就是在日落之前,同学们以村居为主题,再写一首诗作交给我。 哦对了,林汐同学就不用了。” 话音刚落,班级瞬间哀嚎一片,同学们满是向往的眼神,顿时又都黯淡了下去。 “呜呜呜,昨天好不容易才憋出来一首,今天又要写?累死我算了……” “不要啊,我还是背课文吧……” “我还什么都不会呢……” 何素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只是轻笑了声: “同学们莫要抱怨,我要求也不高,符合主题即可。 既然要写村居,我们便到庭院里放松放松心情,找找感觉。” 与周围“哀鸿遍野”不同,林逸之这桌显得十分云淡风轻。 林汐听闻自己不用再花时间写一篇,便立刻潜心复习起了今日上课的内容。 林逸之亦是毫不在意。 日落之前而已,对他来说时间充裕得很。 他更在意的是,好像可以去后庭欣赏风景了,而且是和师姐一起! 能和师姐一起共坐竹亭,于浔阳江头欣赏枫柳芦狄,想想就令人向往! 何素云说完话,就先一步出去了,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出门。 不一会儿,教室里便只剩下了林逸之一桌。 “师姐,你就陪我出去吧……” “不去。” “都闷在屋内一天了,就不想出去逛逛吗?” “不要,我还没复习完。” “听说这浔阳县学临江而建,竹亭上风景特别好呢,师姐就不想去见识见识吗?” “不想。” “……” 望着林逸之吃瘪的委屈模样,林汐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因为方才的事,她本来还有些怄气。 但她终究不忍心看林逸之失望,便柔声道: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陪你去好啦~真 拿你没办法……” “好诶,就知道师姐最好了!” 林逸之一改沮丧的神情,登时激动道。 就知道师姐吃软不吃硬! 望着林逸之这副欢呼雀跃的模样,林汐哪里还不知道是上当了? 但她只是无奈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从小到大,只要是你求我,我又哪有不答应你的呢? …… 正值春夏交际,浔阳的江花却没有随东风褪去,反而愈发娇艳。 踏过青涩的春,霜白色的荻花于堤岸初显。 江渚垂柳依依,行舟三三两两,那是独属于小县城的闲惬。 少年们正于枫林间嬉笑,而角落处依江而建的竹亭,却只有两人并排而坐。 “师姐,都到江头了,你怎么还抱着那破书啊?” “什么叫破书?这可是先贤心血的结晶,我得抓紧时间学习!” 江风迎面,撩动起二人的发梢。 林逸之顿觉神清气爽,一天的劳累似乎也一扫而空。 他看向身侧正认真读书的林汐,粉靥艳若江花,小嘴娇嫩,正微微嚅动着,看上去十分可爱。 这就是自己向往的生活啊! 良辰美景,心上人在侧。 他默默欣赏一会儿,似是不经意地开口: “师姐,其实我挺喜欢你写的那首诗的。” “哼,某人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真的啦,师姐笔下的村居真的很美好,我觉得……若能这样一辈子与世无争,也挺好的。” 林汐闻言,默默小嘴一撇。 她缓缓合上书本,望向那无声东流的长江。 “可是,若你不想与别人争,那么无常的世事便会来与你争。 如果真能这般轻巧地安稳一世,人间又怎会有那么多忙忙碌碌的世人呢?” 林汐语气平淡,林逸之却依旧能从中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他也轻笑了声,撇开话题: “可正是因为世事无常,所以我们才更要学会享受当下嘛!” 林汐转过头,定定地看向林逸之,杏眸不断闪烁,意味不明。 她忽地扑哧一笑: “所以这就是你上课睡觉的理由吗?” 林逸之没想到师姐会突然提这茬,顿时变得有些窘迫,辩解道: “睡觉有什么不好的?这叫随心所欲,孔圣所教!” “真的吗?” 林汐唇角微勾,眸光戏谑。 第25章 唐代夜市 “那是自然!” “哦~厉害厉害~” 林汐拖着长音。 林逸之知道林汐是在寻他开心,其实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解释。 可这也算是撇开了不愉快的话题,故他乐得如此。 “不止如此呢,其实啊,我是在为写村居做准备,而睡觉便是一种寻找诗兴的方法! 这是在感受一种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 林逸之站起身,在亭中踱来踱去,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甚至还时不时故作潇洒地挥袍,看上去十分滑稽。 林汐则是笑而不语地坐在竹亭边,双腿轻轻晃荡,默默望着他指点江山的模样。 她没有出言打断什么,更没有说什么下午何素云才宣布要写村居,但他明明是早上打呼噜的…… 她知道林逸之是在装傻逗她开心,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嘛。 适时的江风吹的很软,似乎也不忍心打扰二人。 林逸之不知扯了多久,才意犹未尽地坐下来歇息。 天光破云,掠过林汐的侧脸。 二人并排而坐,像是怕打扰了这份春光,皆默契地没有开口,无声感受起江春临别时,遗余的最后一抹春意。 林逸之想到了小时候,刚认识林汐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自家庭院里,默默望着隔壁林汐家,那探出墙头的红豆树。 东风偶尔吹过,拨动翠绿的枝桠,便会偶然显露出隐没于树丛间的红花,那是被深藏起的一抹春色。 林逸之嘴角带笑,突然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了。 便以此诗,作为这场春天的结尾吧。 …… “日长懒睡倚檐下,怕扰春光语不发。 久看邻家新叶色,东风一动便成花。” “林逸之同学的这首诗,浑然天成,既不失村居的慵懒闲适,又融入了自己的浪漫,实为难得的佳作,同学们可以学习学习……” 学堂内,何素云好生夸赞了一番林逸之的作品,引得同学们纷纷侧目。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怪不得能免试入学。” “我还以为他只会睡觉呢……” “学官大人,我们一年后也可以达到这个水平吗?” 何素云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摇着折扇打了个哈哈,模棱两可道: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你们只要足够努力,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安依雪也有些惊讶,一双美目异彩涟涟。 好厉害呀,好像比杜同学还厉害呢!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选择坐在他们前面,这下日后可以多多请教了。 安依雪转过身,看了看林逸之,又看了看林汐,先前那清冷的眉眼间,彼时却笑意盎然: “不愧是杜同学的师弟,写诗竟也写的这么好……” 林逸之赶忙摆了摆手:“比起师姐……师兄,我可差远了!” 安依雪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歪头,打量着林逸之,眸光意味难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倏忽掩嘴而笑,抬了抬眉,打趣道: “不过林同学好像真的很偏爱睡觉呢,连写诗都要带上!” “我那叫不拘小节!” 林逸之哼了一声,也挑眉回应道。 “原来如此~” 安依雪觉得这人可真有意思,也配合地调笑了一句。 二人十分投缘,你一言我一语地相谈甚欢,而一旁的林汐则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不是,怎么这么像打情骂俏? 林汐杏眸微眯,轻轻咳了一声。 林逸之猛得回过神,如梦方醒。 自己这是在干嘛?分明旁边还有个小醋坛子盯着呢! 安依雪似是有一种特别的亲和力,让他不经意间就打开了话匣子。 他赶忙敷衍两句,便停止了攀谈,低下头假装读书。 安依雪见林逸之忽地不接话匣了,不由有些不解。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略显疑惑地瞥了眼林汐,也转回身读书去了。 …… 夕阳轻泻于门前的石阶,斜照着县学的大门。 随着嘎吱一声,竹门被缓缓推开, 劳累了一天的学子们,成群结队,三三两两,攀谈着走出县学。 待林逸之二人回到住所,天色已经暗了。 简单晚饭后,师姐弟与前来送饭的林宏文告辞,就转身回到了屋内。 坐在床边,林逸之有些兴奋。 今天时间还早,终于有机会去见识见识他期待许久的,浔阳县城的夜市了。 小时候在村中,别说夜市,他甚至连浔阳县都没去过几回。 就算偶尔有来浔阳县玩,父母也不会让他在此过夜,天黑之前便得回村,故他一直很向往浔阳城晚上的风景。 要知道,盛唐之前,历朝历代为便于治安,皆有宵禁制度。 而唐代也不例外。初唐时期宵禁严明,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直到开元年间,商业逐渐繁荣,以及人们的享乐需求日益增长,促使人们并不满足于只在白天活动了。 夜市由此应运而生。 最开始,入夜时只有在长安洛阳等繁荣地带,才有着小规模顶风作案的“鬼市”。 后来,随着官府治理逐渐放宽,“鬼市”也从最开始的只卖些酒菜,到后来卖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胆,渐渐发展成了颇具规模的夜市。 “夜游”也因此风靡一时,受到文人雅士们的争相追捧,被称为极为风雅。 特别是长安扬州等地,入夜后的繁华甚至不减白日,被誉为“不夜之城”。 王乐府曾为此赋诗曰: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 大城市的夜间繁荣可见一斑。 而自安史之乱后,官府管辖力愈发衰微,夜市也不再是少数城市的专有了。江南商业繁荣之地,皆有夜市兴起。 江州北邻长江,而浔阳县更是在长江岸边。故浔阳虽说只是南方一边陲小城,商业却极为发达。 虽比不得那传说中繁华不夜的长安,以及十里春风的扬州,但浔阳也难得地拥有着自己的夜市。 林逸之浮想联翩着。 今日师姐也在,若是能与师姐携手夜游浔阳…… 他傻笑了两声,仿佛已经看见了与师姐浪漫约会的模样。 他当即起身走出房间,忐忑不安地敲响了林汐的门。 师姐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进来吧呆瓜。” 林逸之推开门,但见林汐正坐于书案前,案上铜灯跃动着黄光,映照着书堆。 虽见林逸之进来,林汐却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继续低着头,诵读手中翻开的经书。 “师姐,白天都学一天了,你怎么还在看书啊,不累吗?”林逸之无奈吐槽道。 林汐撩了下头发,依旧没有抬头: “明年就要院试啦,可不得抓紧时间学习?难得能有这么好的学习环境,我当然也要珍惜啦~” 林逸之固然知晓林汐的志向,可他还是觉得,这样有些夸张了。 毕竟只是院试而已,今天都已从黎明学到太阳下山了,以二人的天资,真有必要做到这般地步吗。 他自知这方面拗不过师姐,便没有选择出言反驳。 他缓缓上前,坐在林汐的旁边,在案上托着下巴,就这么直勾勾望着林汐,也不说话。 林汐轻咬琼唇,被看得一阵不自在。 她硬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无奈抬起头,扶额道:“师弟,干嘛一直看着我? 林逸之嘿嘿一笑,试探道:“师姐,我想去夜市逛逛。” “那就去呗,跟我说干嘛?” 林逸之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半天,这才吞吞吐吐道: “师姐,我,我想和你一起去逛夜市。” 第26章 终于到主线地图了 “不……” 林汐抬起头,下意识想拒绝,可话还未说出口,她便看见了林逸之那满怀期待的眼神。 她咬着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忍心让林逸之失望。 林汐无奈一笑,像哄小孩似的伸出手,摸了摸林逸之的头:“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陪你去就是了~” 林逸之激动地捉住了跟前的小手,也不顾计较被摸头的事,兴奋道:“就知道师姐最好了!” “松手,臭流氓!” “嘿嘿嘿,好勒师姐!” “那你倒是松呀……” “……” 月上柳梢,如霜月光迷蒙,流淌于错落斑驳的石板路。 江边人家灯火点点,窗前透着微光,倒映水中,渐渐清晰了无声荡漾的水纹。 道旁时不时传出某家人其乐融融的调笑声,使那原本清冷的月光,也带上了些许温暖。 跨过安宁祥和的居民区,人声渐渐鼎沸,似是在逐步迈向另一个世界。 “胡饼!蒸饼!汤饼!长安秘传饼肆,客官们看一看呦……” “时令浆肆嘞~卖新鲜的柘浆!还有皇宫特制的饮子药,清热解毒~” 隔着大老远,耳边便传来夜市商贩们的叫卖声。 夜市口饼摊热气蒸腾,还在滋滋流油的胡饼令游人食指大动。 隔壁的浆肆,正为来往行人们提供浆饮,夜游闹市,一抔甘甜清爽的柘浆必不可少。 再往里走,便是出售枣梨香瓜的果子行,店主拿起芭蕉扇,不紧不慢地为摊子扇风,驱赶着意欲靠近的飞蝇。 而那琳琅满目的绮罗店,则是少女们最喜爱的地方。 成双成对的公子小姐,皆有说有笑,点评着衣肆新上架的裳衣霓裙。 少女们试穿起看入眼的罗裙,又满怀期待地看向身旁的心上人,询问是否好看。 老辈士吏们则偏爱茶楼。茶楼上有说书人常驻,每说到精彩之处,总引得满座叫好,喝彩声响彻云霄,在街边都能听得到。 夫子庙中,由洛阳南下的戏班,正表演着中原最风靡的戏剧——钱塘苏小小,座下听众们无不垂泪。 西门集市,采莲女们吆喝起初夏的菱藕,东门楼头酒旗斜矗,接待着顺江而下的满载商船。 至于风雅之徒爱去的雪月风花之地,便不多阐述。 一街红灯远望如龙,宝马雕车虽不比长安,亦是络绎不绝。 而人来人往间,两道小小的身影却略显违和。 “笨蛋师姐,都到外面了,你怎么还抱着书啊?” 林逸之叉起手,一脸无语地打量着身侧边逛街边读书的林汐,幽怨嘟囔道。 “嗯?哦哦……” 林汐嗯嗯了两声以示回应,似是完全没听到林逸之在说什么,依旧专心致志看着书。 “师姐,你想不想吃酪樱桃啊?前面的糕点铺就有!” 林逸之使用了“美食计”,诱惑道。 “哦哦~”林汐敷衍着,依旧是油盐不进。 “樱桃毕罗(冰皮樱桃蛋糕)呢?酥蜜寒具(蜜制麻花)呢?” “哦哦~”林汐不为所动。 “可恶!”林逸之咬牙道。 没想到平日里最贪吃的师姐,居然也有美食诱惑不动的一天。 他只得放弃,继续独自欣赏起向往已久的闹市。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身侧的林汐。 已是佳人同游,何必再奢求太多。 林逸之不再多言,默默感受起人间千年来,独属于盛唐的繁华。 自从得到了红尘玉,他对人间烟火便更加敏感了。身处其间,只觉得无比心安。 比起科举路上未来的尔虞我诈,他更愿意一辈子流连于红尘之中。 做一条咸鱼有什么不好的? 正当林逸之“伤春悲秋”之际,一声中气十足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位公子小姐,贫道掐指一算,今日与你们有缘,可需贫道为你们卜上一卦?” 二人循声望去。但见板桥边,一位中年人正坐于柳树之底的石桌旁,望着他们捻须而笑。 此人须发半白,双目却炯炯有神。 虽身着印着八卦的道袍,可那身高八尺的魁梧身板,实在是与仙风道骨一词风马牛不相及,反而更像是个披上长衫的武夫。 “老先生,别人摆摊算命,至少也得挂着写有‘半仙’‘算命’等字的旗子, 再摆一八卦桌故弄玄虚,在道旁等人上前,合乎愿者上钩的缘法。 您这两手空空,搁在路边逮着人吆喝,真懂的算命吗?” 林逸之缓步上前,自来熟地调侃道。 “唉,师弟你说什么呢?老先生,我家师弟口无遮拦,还请不要怪罪。” 林汐赶忙跟了上来,嗔怪地瞥了眼林逸之,向这位中年人连连道歉。 “师姐,这人一看就是骗子,你帮他说话干嘛?” “笨呆瓜,娘亲没教过你吗?出门在外要讲礼貌。”林汐也不看书了,叉着腰教训起林逸之。 中年道人闻言,也不生气,竟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今儿居然被个小娃子教训了,有趣,有趣!哈哈哈……” 他不住摇头,看着林逸之笑呵呵道: “贫道素来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被你这小娃子误会也无妨。 不过你若问贫道我会不会算命?那我只能说略知一二。” 他忽地收敛笑容,稍显郑重地问道: “所以说,你们俩个小娃子,可否需要老夫算上一卦?权当是有缘,不收你们钱……” 林逸之感觉有些奇怪,哪有不收钱的算命人?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回忆起了青鸾曾说过的他的命数—— “命无姻缘” 林逸之甩了甩头,随即坚定回答道: “谢先生好意,但我不信天命,还是不必了。 纵是真有什么宿命,我也一定会打破它的!” “好,好……” 听见林逸之莫名其妙的回答,这位老者却并无惊讶的神色,反而眯起双眼,笑得合不拢嘴。 他又转头向林汐发问:“女娃子,你需要吗?” “我……”林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无论前路为何,我都会走下去的。” 林汐也拒绝了,灿烂杏眸间满是坚定。 道士赞许地微微颔首:“既然二人都对前路这般坚定,又何须老夫再多此一举?” 师姐弟二人再度向道士道谢后,便转身继续逛起夜市。 看着二人渐渐走远的背影,中年道士微微一笑,口中暗自喃喃: “李太白,希望你没有看错人。 时间还早,知道太多或许对他来说也不是好事。” 说着,道士一挥衣袍,大笑离去。 他缓缓迈步,一步身形虚幻,两步消散无踪,竟瞬间于树底凭空消失。 而原本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没有一个人发觉异常。 似乎,他们从未看见过那石板桥边,柳树之底,曾有一个算命铺子。 唯有红尘玉中,原本一直在打瞌睡的青鸾,此刻却猛得直起身子,猝然惊醒。 她似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温润的嘴巴张得溜圆: “张老?!他老人家怎么有空来这?” 第27章 镜中花,水中月,意中人 林逸之二人亦未发觉异常,继续同游夜市。 踏上石板桥,凭栏而望,江堤水月潋滟,与岸边灯火相映,一时间波光粼粼的。 迎着慵懒的晚风,林逸之步履散漫,时不时好奇地东张西望。 “师姐,桥上这么多好吃的,你就不想试试吗?” “哼,我可不像某人,我是来浔阳城学习的,又不是来贪吃的……” 林汐噘起小嘴,嘟囔道。 她依旧对周围毫不关心,一心只读圣贤书。 就在此刻,耳边忽地传来几声吆喝。 “糖画,洛阳糖画……” “小孩子最爱的泥塑玩偶……” 林汐拿着书的小手微不可察地攥紧了一下,默默咽了咽口水。 她小嘴微张,似是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一番天人交战后,又觉得拉不下脸。 尽管林汐的小表情被掩饰得很好,但那依旧没有逃过林逸之的眼睛。 林逸之假装没有看见,默默在心底盘算了一阵,使坏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明知故问道:“哇!师姐,那边是不是有糖画诶?” “唉,只可惜师姐不吃,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尝尝喽……” 望着林逸之头也不回走向糖画摊子的背影,林汐气得银牙暗咬,拿着书的小手又暗暗攥紧了些,最终也跟了上去。 糖画摊摆在板桥的半程,彼时已围上了一圈小孩,还有拉不住孩子的家长们。 铜炉古朴,炉火暗红,锅中煮着黄糖。锅炉紧邻石桌,上边唯有两物: 一为大理石板,质感温润,宛若白玉。 一为檀木转盘,八卦样式,映照十二属相。 成品糖画则插在稻草把子上,供过往游人挑选。 摊主是一位坐在竹椅上的老者,正专心致志勾勒着糖画—— 铜勺微斜,黄糖噼啪下漏,行勺龙飞凤舞,宛若行书狂草,精细而不失飘逸。 最后,再插上一根竹签,用铲子轻轻把它从白石板上铲下。 一幅栩栩如生的糖画,便在孩童们闪闪发亮的眼神中诞生了。 “小娃子,你想要什么图案?” 见林逸之上前,老者一边递出做好的糖画,一边和善发问道。 “我只是听说过糖画,还没吃过呢!老爷爷,都有什么图案呀?” 林逸之假装没看见身旁林汐幽怨的小眼神,笑嘻嘻问道。 “若按以前的规矩,本来是要转十二生肖的转盘,转到啥图案做啥图案的, 但怕小孩子们不满意,所以现在都是直接说一个动物……”老人耐心介绍道。 林逸之观察着稻草把子上形态各异的小动物们,纠结了许久,忽地蹦出一句: “老爷爷,那有狐狸的吗?” “狐狸?十二生肖里哪有狐狸啊……” 老者哑然失笑,“不过要是你想吃,我应该能画。” “谢谢老爷爷,那来一个狐狸的吧!”林逸之嘿嘿一笑,赶忙道谢。 “你这小娃子倒是奇怪,老夫我也是第一次遇见想要狐狸的……” 谈笑间,老者捞起黄糖,娴熟勾勒,行勺如游龙,一头可爱的九尾狐跃然出现于石板。 林逸之接过糖画,一边啃着,一边滔滔不绝解释道: “这就是他们没眼光了。 我看书上说过,狐狸这种动物极通人性,化人之后最是美貌。 相传,那祸国殃民的妲己就是……诶疼疼疼!师姐我错了……” 林汐拽着林逸之的耳朵,冷笑连连: “呵,不愧是林大少爷,喜欢狐狸精是吧?” “不不不,我只是说狐狸精好看而已……” “嗯?” “错了!不喜欢!” 林汐眼馋糖画好久了,而林逸之又故意让她下不来台,早已积了一肚子怨气,正愁找不到理由发泄呢。 林逸之苦苦求饶良久,最后主动提出要给师姐“孝敬”一根糖画后,林汐这才放他一马。 “哼,这可不是我想吃,是某人硬塞给我的。” “是的是的,师姐才不稀罕这些……”林逸之搓手笑道,不敢多说什么。 林汐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迫不及待地凑近糖画摊。 “小女娃子,你要什么?” “嗯……来个龙的吧,谢谢爷爷。”林汐微微偏头,短暂思索后,出言道。 “别的女娃都是要凤,你这女娃子居然想要龙,倒是有趣。” 老者打趣了一句,又低头仔细勾勒起龙的图案。 林汐也轻笑了声,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在旁欣赏老者作画。 “师姐,你知道吗? 这糖画可大有来头,它的祖师爷你肯定想不到!” 林逸之啃了口糖画,尝试想引起师姐注意。 “别卖关子。” 林汐没有理会他,只是小嘴微撇,依旧目不转睛盯着白石板。 “我在书中看过,据说,这糖画的祖师爷,正是那写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大诗人——陈子昂。” “啊?真的假的。” 林汐抬起头,杏眸微睁,一脸惊讶。 “你这男娃子倒有些见识,的确如此,我家中还挂着祖师爷陈大诗人的画像呢!” 老者忽地出言,把做好的糖画递给林汐,笑呵呵道。 林逸之面露得意,继续向师姐卖弄: “据传,那陈子昂无意间创造了糖画,还被皇上知晓了,得以入宫为小太子表演。 小太子十分喜爱糖画,皇上龙颜大悦,陈子昂还因此平步青云,官至右拾遗呢……” 林汐微微颔首,心中若有所思。 “平步青云吗……”她暗自喃喃。 林汐打量着手中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龙,杏眸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辉,可又夹杂着几分黯然。 林逸之这回并未发觉林汐的心事。他只是看见自己的师姐听完故事,正呆呆地看着糖画出神呢。 都说夜凉如水,可耳畔的喧闹声却使今夜格外温馨。 晚风微凉,初上桥头,轻轻吹动林汐的长裙,又吹皱了桥底水月。 水波潋滟,银光点点,攀上少女的双颊,衬得少女那本就白皙的肌肤,此时更如糖画般晶莹剔透。 他默默欣赏着林汐的侧脸,而后移开视线,又看向了水中明月。 “师姐,你知道吗?前人还说过,至美之物,世间有三。” 林逸之倚靠着栏杆,似是无意开口。 “哪三个呀?” 林汐察觉到了什么,心跳不由自主地陡然加速。 可她依旧看着糖画,漫不经心答道。 “奈镜中花,水中月,意中人。” 第28章 红尘玉的提示 林汐似是没有听见般,一脸风轻云淡,可那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耳垂,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林逸之的话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紧咬着琼唇,抬头望月,以此来掩饰闪躲的眼神,手中糖画却在不争气地微微颤抖。 林汐心中乱乱的。她非常清楚林逸之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耳畔喧嚣依旧,少女与明月静静对望,心中既有忐忑,又夹杂着期待。 她用力攥紧微微颤抖的糖画,轻咳一声,尝试转移话题: “嗯师……师弟,那,那个刚刚好像看见旁边有泥塑玩偶卖,我们去看看,吧。” 林汐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仓促间有些后悔。 该死,我在心虚什么? 这么直白的转移话题,肯定要被某人笑话了! 林逸之本意是想逗师姐一句,可当这句玩笑话真的说出口时,他自己却也是一阵紧张。 他望着那方才还凶巴巴的,此刻却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紧张成小结巴的可爱师姐,不由窃笑不已。 他没有再为难林汐,便顺坡下驴道:“好呀,难得师姐感兴趣!” 林汐拍着胸脯,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二人并肩走向泥塑摊位。 但见摊位上摆着两排已经做好的泥塑玩偶,旁边插一旗绣,上面写着“师承吴郡杨慧之”几个字。 摊后有一位布衣匠人,正向着行人们吆喝。 “二位公子小姐,泥人要不?俺是苏州人,师承塑圣,手艺杠杠正宗……” 青年匠人见两人上前,当即热情推销起自家的泥人。 林汐凑近了些,在两排泥人中仔细挑选。 她看了好一阵。可惜,这两排泥人虽说的确做工精巧,但其中却没有让她特别中意的。 “请问师傅,能现捏一个吗?” 林逸之见林汐一脸纠结,心中了然,抢先一步替林汐发问道。 林汐依旧打量着泥人,嘴角微微勾起。 “自然可以,不知二位要什么样的?”匠人答道。 林逸之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地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牵起还在发懵的林汐。 “就捏个我俩这样的吧,牵着手的!” 林逸之扬了扬牵起的小手,轻笑答道。 林汐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狠狠拍开了林逸之的手,咬牙切齿地划着秀拳道:“臭!流!氓!” 林逸之发觉师姐脸色不对,像是真的有些生气,赶忙上前解释:“对不起师姐,我方才一时……” “走开!不想理你。” 林汐被接连戏弄,不免有些恼了,加之方才心底一直郁积着一阵不快,当即脱口而出道。 林逸之神情错愕,呆愣在原地,张大了嘴,似是完全没有想到般。 过了许久,他才满脸失落地低下头,神色黯然。 他缓缓背过身,语气颤抖,缓缓吐出几个字:“知道了……” 林汐方才一时口快,没想到竟会让林逸之这般失魂落魄。 她顿感一阵心疼,后悔不已。 哎呀,只是牵个手而已,之前又不是没牵……不是,我刚刚那么凶干嘛? 看看,都把师弟吓成什么样了? 她赶忙转到林逸之跟前,先前的羞恼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也顾不上计较什么男女有别了,反而是满眼心疼地牵起林逸之的手: “哎呀~师弟师弟,别哭嘛,都是师姐不好……” 林逸之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明明是我整天找理由占师姐便宜……” “哪有,师弟最乖了,师弟刚才明明只是为了方便匠人理解嘛!” 林汐自己帮林逸之找理由道,丝毫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师弟是对的,我们就应该牵着手!” “真的吗师姐……” “当然是真……诶?” 林汐只觉左手突然被握紧,随后便被一脸狡黠的林逸之,以十指相扣的方式带回摊前。 “老板,师姐说,就这样按我俩现在的模样捏,可以吧?” 匠人拍着胸脯吹嘘道:“当然可以,不过你的模样好捏,旁边这位粉雕玉砌的小女娃子可不好捏。 你们算是找对人了,在下敢打包票,整个浔阳县,只有我能捏这个女娃子的泥人!” “好勒师傅,谢谢您了!”林逸之道谢连连。 林汐见林逸之谈笑风生,毫无半点方才的委屈模样,哪还不知自己又被耍了。 她没有松开手,甚至没有说什么,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唉,都是我太笨,又上当了,这下只能牵着师弟的手了! 林汐无奈地摇了摇头,感受手心传来的温暖,她的左手又默默握紧了些。 泥塑玩偶的制作并没有那么快,林逸之本来是准备牵着师姐,先去哪处逛逛的。 可就在此时,他的脑海中忽地涌起些许异样,怀中隐隐发热。 什么情况?虽然都说牵手会导致心跳加速,但那也不至于到发热的程度吧?? 林逸之赶忙在怀中一阵摸索,发觉原来是那沉寂许久的红尘玉,此刻正微微发烫。 林逸之有些惊讶,感受起红尘玉要传达的信息。 这是,故事的指引?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起红尘玉。 但觉冥冥之中,某个方向有微光点点,就在这夜市中,正不断吸引他前往。 难道说,这就是红尘玉所言的,遇见故事的提示吗? 他睁开眼,望向身侧的林汐,轻声问道:“师姐,在这干等着有些无聊,我们先去别处逛逛吧?” “好……” 林汐嗯了一声以示应允,双颊微绽绯红。 林逸之牵起害羞的林汐,不紧不慢往提示方向走去。 他并不着急,毕竟好不容易才骗得师姐牵手,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可不能本末倒置了。 因为十指相扣的缘故,二人靠得很近,林逸之甚至能隐隐闻到些许青丝的暗香。 林汐此刻也终于不看书了,正眼神飘忽地在夜市里看来看去,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她紧张得怦怦直跳的心。 二人携手夜游,少女含羞带怯的情态使无数行人为之侧目。在夜市灯火的衬托下,更显娇艳欲滴。 望着过路人们投来的欣羡目光,林逸之只觉一阵快意。 二人跟随指引,一直走到西市。 林逸之感觉得到那点点微光,就在前方的不远处。 但见西市市口,不知有何摊点,驻足的行人格外多,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游人们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是真神仙!你知道城郊那老魏不?就是那早年丧偶,几十年里穷得叮当响的烧炭工。 据说他前些日子也来此许愿,你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 “大富大贵啊!原本他几十年来起早贪黑卖炭,家里还揭不开锅呢。 可自从来这许了愿,那老魏现在天天都扎在烟花巷里挥金如土,那钱还花不完哩!” “真的啊?这半仙老爷真有这般神异?” “当真!我亲眼所见……” 第29章 都是我的翅膀! 耳畔乡亲们的吹捧愈发离奇,从升官发财无所不灵,到救病求雨无所不能。 林逸之甚至觉得,若再听下去,这道人怕是都要被说成是开天辟地的圣人了。 二人也有些好奇。但仔细感受脑海中的提示后,林逸之发觉微光所示之处却不是这个摊位,而是再往前一些的地方。 他把还在好奇张望的林汐护在身后,一番推搡后,二人艰难挤出人群。 他确定红尘玉提示的点点微光就在前方,而前方唯有一老一小两道忙碌身影,似是正在收摊。 林逸之越靠近越觉得有些熟悉,直到看清人影后,他顿时愣住了。 “岚儿?怎么是你?” 林逸之迟疑地开口,只觉缘分奇妙无比。 茫茫夜市,故事主角居然是他认识的人。 岚儿麻溜地把未卖完的茶饼放入竹篮,又小心翼翼盖上蓝布,这才回头看见林逸之。 “啊,是哥哥呀,怎么啦?” 岚儿笑容依旧甜美,如春风拂露般沁人心脾。 “啊,没什么……”林逸之斟酌着语句,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按先前“李家遗事”的经验,既然红尘玉有所感应,那就说明眼前的岚儿,可能也有相似的难以开解的心结。 可假如他直接发问,未免有些唐突,冒犯,况且怕是岚儿也不会如实相告。 岚儿手指撑着下巴,见林逸之迟迟不开口,不由有些疑惑: “咋啦哥哥,怎么不说话了? 噢!哥哥是不是饿了,想吃茶饼呀~” “啊,不用了,谢谢岚儿妹妹,”林逸之摆了摆手,解释道, “我方才带师姐逛夜市,正巧路过这里。结果发现你们也在,就来打个招呼!” “噢,原来是哥哥想岚儿了呀,岚儿也想哥哥了哦~”岚儿似是相信了林逸之的说辞,柔声撒娇道。 “岚儿妹妹真可爱……” 林逸之揉了揉岚儿的小脑袋,面露微笑,“都说相逢即是缘,我们相逢了两次,却还没有好好认识,实在不应该。 我叫林逸之,岚儿叫我逸之哥哥就好,旁边这位是我的……” 林逸之正自来熟地尝试攀谈。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右手手心被狠狠掐了一下,随即放在岚儿头上的手也被拍开,取而代之的是数根白净如青葱的纤指。 “我叫林汐,旁边这位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林汐和善地上前,接过话茬,耐心介绍起来。 她温柔抚摸着岚儿的小脑袋,余光却不满地瞪了林逸之一眼。 “林汐姐姐好!”岚儿宛若一只乖巧的小猫,眯起眼享受着林汐的抚摸。 “不过林汐姐姐,我为什么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你呀,有点熟悉的感觉……” 岚儿天真无邪地歪着小脑袋,疑惑发问道。 林逸之与林汐暗暗对望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底闪过的一抹惊讶。 第一次见到岚儿时,林汐还在女扮男装。要知道,她的伪装算得上是十分精巧了,连班上朝夕相处的同学都看不出来。 而岚儿小小年纪,竟能看出些许端倪,可况上回也只是匆匆一面而已…… 林逸之这回不敢再动手动脚,只是俯下身,讪讪开口,撇开了话题:“岚儿妹妹,你家住在哪里呀?” 面对林逸之的旁敲侧击,岚儿好像完全没有戒备般,认真回答道:“我家住在浔阳城郊,靠近庐山山脚的地方哦~” “这样啊,我们村也在庐山山脚,看来我们还是邻居,可惜之前一直无缘相见。” “好诶,这么巧!那大哥哥之后可以多来岚儿家玩哦~” “可以吗?其实我也一直很好奇岚儿家的茶饼和酥糖是怎么做的,居然能做得这么好吃,老早就想去观摩观摩……” “当然是真的啦~大哥哥,你喜欢吃的话,以后可以多来我家,我做给你吃哦~” “……” 林逸之与岚儿相谈甚欢,在岚儿的示好下,二人关系飞速拉近,眼看着再这么下去,怕不是下一步就要认岚儿为干妹妹了。 林逸之暗自思忖。 不知是何原因,也许是因为岚儿过于天真,没有戒备心吧。反正无论自己问什么问题,岚儿都会毫无保留相告。 而一旁的林汐,则是愈发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死呆瓜,怎么和岚儿这么聊的来? 可恶,我刚刚都暗示过一次了,死呆瓜居然还在聊! 这岚儿到底有啥魅力呀,这死呆瓜居然为了她无视我的警告…… 林汐越想越觉得膈应,幽怨地瞥了林逸之一眼,又掐了一下林逸之的手心。 林逸之吃痛,这才察觉师姐那极度危险的眼神,赶忙止住话茬,明知故问道:“师,师姐,咋了这是……” 林汐叉起手,扭头轻哼了声,面无表情道:“我想去那边看看,刚刚那个摊子让我有些在意。” “啊?可我还有几个问题想……” “嗯?” “好的师姐,难得师姐有兴致!” 林逸之立马认怂,当即牵起师姐,往师姐所指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岚儿忽地出言:“逸之哥哥,林汐姐姐,我也想去看看,可以带上我吗?” 林逸之有些意外,默默回过头,又偷偷看了林汐一眼。 见林汐微微颔首,他这才开口答应:“好啊,岚儿妹妹也一起来吧!” “谢谢哥哥姐姐!” 岚儿步伐欢快,自然而然地上前,牵起了林逸之的左手…… 林逸之浑身一僵,缓缓扭头看向林汐。 不出所料,林汐银牙暗咬,气鼓鼓地瞪了林逸之一眼。 但她最后竟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哼了一声,便继续向前走去。 林逸之方才已经答应过岚儿了,所以现在好像也没有理由松开。 他望着岚儿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几番纠结后,还是不忍心拒绝她。 于是乎,林逸之同时牵着二女,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只觉如坐针毡般浑身不自在。 而岚儿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依旧甜甜笑着,好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人就这么“暗潮汹涌”地走到摊位前,林逸之护着二女,好不容易挤进了人堆,这才得见这个摊位的庐山真面目。 但见市口松柏树底,摆着一张做工精细的楠木桌,上有点起檀香的乌炉, 乌炉上白烟朦胧。月影斑驳,从枝头漏下,被缓缓升腾的烟气揉碎于香炉,使桌案更显迷离。 楠木桌前有一鹤发童颜的老者,身披七尺灰袍,正于香雾间闭眼打坐。 而在灰袍老者身旁,还侍立有一黑袍一白袍两位小童,循合阴阳八卦之理。 他们身后分别背负着一杆旗帜,旗帜上各有两字。 “渡欲,平天。” 林逸之缓缓念出旗帜上的大字,打量着老者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心中竟不由自主生起些许敬畏。 好家伙,这才像道士啊…… 方才那半路上碰见的,说要给我们占卜的假道士,一看就是门外汉! 在这位老者跟前,有一行吏打扮的中年人,正满脸恳切地拱手躬身道: “渡欲平天上仙,小的有一事相求。” 道士并未立刻回应,而是恍若未闻般继续打坐。 过了许久,他深深吐纳一阵,依旧没有看行吏,保持着雕像般的静止姿态,闭眼问道: “何事?” “我想当大官,我要升官发财!” 第30章 和师姐结婚?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 行吏神色一窘,抬起头略显狼狈地环顾左右。 他望着周围嘲笑自己的众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嘴角微微翕动,似欲辩解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没敢开口,而是重新看向道人,竟直接跪了下来,深陷的眼眶中满是希冀。 “求上仙帮帮我吧!” 他虔诚叩首,大呼着。如抓紧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般,低垂下的眼睑深藏着一抹狂热。 道士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睁眼看向行吏。 他目光幽邃,微凝的双眸不怒自威: “先贤曾言,随心所欲是凡人的最高境界。 凡人皆有七情六欲,欲望没有高低之别,想升官发财是人之常情,诸位又何必取笑。” 说罢,他对着白袍童子挥袖示意,又再次合上了眼,似乎对周围一切不再关心。 远处的林逸之暗暗点头,对道人的观点很是认可。 随心所欲,尽量做自己喜欢的事,同时尽量不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这些也正是他所追求的。 但见白袍童子缓步上前,向道人神情肃穆地揖了一礼,转身向行吏清声道: “吾师所修之道,正是要度化凡人欲望,摆平天下一切不平事,是谓渡欲平天。 既然吾师选中了你,想来必是因为你心有所愿。” 童子停顿了一下,从合拢的袖口中,小心翼翼捧出一碟玉盘,上边盖着丝帕,丝帕下似有一物。 在无数道好奇目光中,他缓缓揭开了丝帕。 但见玉盘中央,唯有一枚鹅卵大小的珠子,洁白无瑕更胜羊脂玉,正流淌着清澈银光。 刹那间,树底明如白昼,枝头的月光与之相较,竟都稍显暗淡。 这枚宝珠仅闪烁了一刹,便光华内敛,不再耀眼夺目,恢复成了普通玉珠的模样。 可它本身又好像有某种魔力,尽管不再闪烁,还是教人忍不住想去看它一眼,再看它一眼,直到眸光迷离…… 林逸之也不自觉得为玉珠所吸引。 宝珠惑人,像是能吞噬自己的眸光,让他根本挪不开眼,似乎连灵魂都被勾连其间,逐渐深陷。 双眸朦胧间,眼前光景流转…… …… 他费力睁开了眼,但觉一阵恍惚。 刚刚发生了什么?好怪异的感觉…… 欸,眼前这是……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这是哪里,但眼前的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实,熟悉。 他揉了揉双眼,终于看清了周围。 噢,原来是回到了村子。 只不过,今天的村子怎么这般热闹?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林逸之正来回张望,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逸儿,你方才跑哪里去了? 今天是你和汐儿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还这般顽皮?” 林逸之回头一看,原来是娘亲。 她喜上眉梢,正略显嗔怪地看着自己。 对啊,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要和师姐…… 登时,林逸之欣喜若狂,正欲跟随娘亲回家。 他望眼欲穿。顺着石板路,他仿佛已经看见,在山村的另一头—— 暖红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阶前。 一袭嫁衣的林汐,浅笑微微,比整个春天都要明媚,正站立于家门前等候着他。 林逸之笑了,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就在此刻,他忽地发觉怀中的红尘玉正隐隐约约刺痛着自己。 他猛得恢复了清明,眼前的美梦如烟云般飘散无踪。 原来自己还在夜市中,而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象,他竟毫无察觉。 林逸之抬头环顾周围,只见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沉迷幻象中。 人们目露贪婪,死死盯着那个玉珠,就像是在看着他们心底,最渴求的那个东西。 林逸之赶忙低头,望向林汐。 他惊讶地发现,林汐居然没有受到幻境影响,反而是在好奇地东张西望,而左侧的岚儿竟然也没有陷入其间。 他不由感慨师姐的定力,同时也对岚儿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行吏目不转睛,盯着近在咫尺的玉珠,那浑浊眼神更加狂热。 与此同时,先前静如雕像的道人忽地睁眼,而后高声清啸。 啸声直冲云霄,众人随即纷纷从幻境中挣脱,一个个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如大病初愈般冷汗淋漓。 可他们的眼神中却都带上了些许不舍,时不时偷偷瞄向那枚玉珠。 道士凝重地开口: “此珠是贫道在欲望深海中打捞而起,世间唯有一枚,可映照凡人欲望,有噬心拘魄之能。 经贫道祭炼多年,独取其神异之处,此珠已化去了邪异,成为能实现凡人心愿的仙珠。” 道人望着那因幻象破碎,而怅然若失的行吏,淡淡道: “你心中若真有所愿,就向这枚仙珠细细道来,若是这仙珠发亮,你的心愿便可实现。” 行吏回过神来,赶忙道谢,而后气愤填膺地向“仙珠”控诉起来: “小的名为孙栾,是县尉辖下,七曹之一,司仓大人手底下的一个小吏。 小的日日起早贪黑,勤勤恳恳在田间奔波,但司仓大人非但没体恤我等,还常常随意打骂我等,甚至找理由克扣我们的粮饷。 我不服,凭什么他就可以整日坐在县衙里大鱼大肉,而我等在田间累死累活,家中却还三天两头没米下锅。” 孙栾狂热的面庞忽地涌上一丝追忆,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吾家糟糠之妻已有身孕,但一连数月,在下日日在外奔波,没法在家照顾她,竟让身怀六甲的她,连一点油水都吃不上。” “前些日子,我还答应过她,说让她后半生安享荣华富贵,可我……” 他温柔的神情划过一丝痛苦,嘴角带上自嘲的惨笑,摇着头道, “可我……我真的太没用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今日我又被那狗司仓欺压,连顿饱饭都没法让她吃上,甚至还白白让她担心。” 孙栾猛得抬起头,蕴着泪水的眼眶中满溢着渴望: “求上仙大人帮帮我,我想要升官发财,我也想要像司仓大人一样,不用在外奔波,还可以每日大鱼大肉!” 话音刚落,玉盘中暗淡的仙珠猝然重新闪烁起来,尽管没有先前那般明亮,但依旧逸散出了银光点点。 银光映照着孙栾的脸孔,他也随之面露狂喜。 围观众人或是惊奇,或是羡慕,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正在发光的仙珠,盯着这神异的奇景。 “看来仙珠与你有缘,你的心愿可以实现,但……” 道人声音悠远,打破了宁静,“但凡事皆有代价,你要考虑清楚。” 孙栾赶忙躬身行礼道:“小的身无长处,六尺贱命,何惧代价?” 道人幽幽一叹,点头道: “倘若你当真无惧代价,便轻触这枚仙珠,口中默念所愿,贫道会助你实现愿望。” 第31章 什么阿拉丁神灯 孙栾踉跄地踏上前,双手正因激动而颤抖,小心翼翼放在仙珠上。 他闭上了眼,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仙珠光华大作。 顺着手掌,点点银光攀附而上,逐渐包裹住孙栾整个身体。 而旁人能看见的,是孙栾身上正不时亮起些许光点。 在仙珠逸散的银光中,那不断亮起的光点,宛如一艘艘逆行潮水的木筏,为仙珠所吸引,在银光中逆流而上,不断汇聚于手心,使仙珠光芒更甚。 林逸之好奇打量着这一幕,心底暗暗思忖。 这些光点究竟是何物?这孙栾明显只是个凡人,身上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道道人所说的代价,就是这些光点吗? 林逸之思绪翻飞之际,红尘玉忽地自主晃动了一下,如拨弦般荡漾出一道唯有林逸之能看见的波纹。 波纹流淌至仙珠处,又逆折回红尘玉的佩身。 与此同时,一股玄之又玄的熟悉波动涌上了林逸之心尖,像是当初翻阅红尘书时那般,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几张画面—— 第一幅画面,唯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男子依稀辨得是小吏孙栾,而女子容貌十分朦胧,看不真切。 “孙郎,今天辛苦啦。” 女子的声音温柔至极,尽管看不清楚容貌,但她依偎在孙栾身上,应当是孙栾的妻子。 “对不起,清儿,我今天又回来的这么晚,分明你有孕在身,我却……” 未等孙栾说完,女子便抬手遮住了孙栾的嘴,轻笑道: “如今正值初春,是播种时节,夫君在司仓大人手下当差,自然会繁忙些。 夫君能有这份心意,妾身已经很满足了。” 孙栾像是被清儿的话触动到了,他紧握住清儿的手,颤抖说道: “谢谢你,清儿。 我明明那么没用,到底是何等幸运,竟能娶你为妻……” 随后,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逐渐坚毅: “清儿,你相信我,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一定会让你后半生安享荣华富贵……” 清儿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默默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望着慷慨陈词的孙栾笑而不语…… 第二幅画面,是在县衙。 “孙栾,你可知错?” 身披青衫,官吏模样的中年人坐于案后,神色严肃,审视着跪在案前的孙栾。 “司仓大人,小的当时实在架不住农户的热情,加上家中糟糠之妻已有身孕,今年还未曾开荤,这才收下那半斤猪肉的。 但小的真没有徇私枉法啊,所有步骤都是按规矩来的……” 孙栾诚惶诚恐,不住叩首,口不择言地解释道。 可司仓大人并不满意这番说辞,眉头皱得更深了: “还敢说没有枉法?大唐铁律,官府衙吏不可收受贿赂! 若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找个理由就能受贿,那律法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小的……” “没有可是,拖下去,三十大板,罚半月俸禄。” “不要啊司仓大人,小的愿意多挨点板子,不罚俸禄可好?” “……” 看着与孙栾口中所言略有出入的真相,林逸之感慨万千。 或许每个人都是好心,都不算真的做错了什么,但还是让别人受到了伤害。 这便是书中所言的有怨皆孽,众生皆苦吗? 林逸之不愿多想,继续看向第三个画面。 画面依旧是孙栾家中,夫妻二人。 “孙郎,你忍着点。” 清儿望着孙栾,满脸担忧,正悉心为孙栾涂抹着伤药。 “嘶……清儿,对不起,我太没用了嘶…… 都怪那不近人情的司仓!不就是靠家里有人,才当上司仓的吗? 只会拿着鸡毛当令箭……若换做是我,我定然能做的比他还……嘶清儿轻点!” “夫君莫要动怒,司仓大人所言,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咱们自认倒霉便是。” “可我……”孙栾望着那毫无怨言,正温柔照顾自己的妻子,忽地觉得格外心酸,泪水抑制不住地要流出来。 他咬着牙,赶忙背过清儿擦了擦眼睛,而那紧攥到颤抖的双拳,把指甲嵌进了肉里都还不自知。 所有画面戛然而止,林逸之看着前方正闭眼轻触仙珠的孙栾,目光也不由从先前的鄙夷,变作了同情。 不知过去多久,孙栾身上的光点越来越少,如井水枯竭般逐渐黯淡,而仙珠却愈发明亮。 待孙栾再次睁开双眼,仙珠已光华内敛,不再闪烁。 孙栾双瞳涣散,呆呆望着仙珠,而周围人也屏息凝神,试图发现孙栾身上的变化。 一时间,闹市竟难得陷入了宁静……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传报声。 “报!” 远处,一位使者行装的人,正骑着马,在夜市中横冲直撞。 过往行人纷纷避让,直到停在道人所在的松柏之下。 “谁是孙栾?”使者下马而立,傲然扫视着人群。 “报告上官,是在下。” 孙栾回过神来,赶忙上前行礼。 “孙栾大人,县尉有请。” 使者也拱手回了一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栾似是明白了什么。 可事到如今,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便试探发问道: “敢问上官,是否知晓县尉大人找小的何事?” “在下也不知晓具体为何事,” 使者重新上马,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过听说是七曹官职变动,或许孙大人要熬出头了。” 说完,使者便拍马绝尘而去,留下在原地满脸惊喜的孙栾。 孙栾重新走到道人的案前,直挺挺跪了下来,重重磕了数个响头,激动道: “上仙法力无边,再造之恩,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在下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孙栾一边磕头,一边颤颤巍巍感谢着,而后赶忙起身,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向着县衙飞奔而去。 众人先是缄默了一阵,而后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真,真的是活神仙啊!传说中的逆改运势?!” “上仙,求您帮帮我吧,我也有心愿!” “上仙上仙,我也有……” “……” 人群猝然间变得躁动不安,交织的欲望攀上每一张人脸,使原本温文尔雅的众人,脸孔全都变得丑恶而扭曲。 被欲望吞噬的人们,几乎立刻就要涌上前去。 可他们又畏惧于道人的威严,便只得在松柏树外伸长着脖子,满脸贪婪地盯着那枚“仙珠”。 “安静!” 白袍童子清声道。 效果立竿见影,众人立马安静了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诸位莫要心急,上仙说过,世间一切皆有缘法。 这仙珠也不是人人都能使用的,唯有那些心中愿望极其强烈的人,才能与之产生共鸣。” 说罢,他接过玉盘,缓缓走近人群,而后端着仙珠,在人群前稳步掠过,让仙珠感应着“有缘人”的所在。 在众人如饥似渴的眼光中,童子绕了大半圈,仙珠却依旧黯淡无光,毫无反应。 直到,走到了林汐跟前。 第32章 代价 猝然,仙珠剧烈颤抖起来,放射出比方才吸收光点时还要明亮的光芒。 晃动间,仿佛“仙珠”里头有什么东西,就要挣脱而出。 童子始料未及,玉盘随之猛得向侧边倾斜。 眼看着仙珠便要摔落而出,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一动不动的道人忽地睁眼,凌虚一指,点在了仙珠上。 仙珠晃动两下,重新恢复平静。 小童吓得浑身颤抖,赶忙把玉盘端回檀木桌上,又一脸惶恐地跪了下来: “请师尊责罚。” 道人摆了摆手,淡淡道: “妖……仙珠突然异动,贫道也未有准备,不能怪你,不过这位小友……” 他把目光移向林汐,像是在打量奇珍异兽般,古井无波的脸孔上,难得带上了一丝惊讶: “这位小友,竟能引得仙珠如此异动,想必与它缘分不浅。” 道人直勾勾盯着林汐,似要看穿她心中所想般: “所以这位小友,是否有所心愿?” 林汐方才也有些发懵,此刻听见了问话,这才回过了神。 彼时,满街游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林汐身上。 她丝毫没有露怯,反而是轻笑一声回答道: “回上仙,自然是有。” 道人一手拿起“仙珠”,身法如鬼魅。 林逸之甚至未看清他是怎么起身的,道人已飘然来到二人身前。 他微不可察地瞟了岚儿一眼,对林汐友善一笑道: “小友,想必你方才也看到了,此珠有实现心愿之能。 既然仙珠能与小友共鸣,贫道冒昧一问,小友所愿为何?” 我的愿望吗…… 林汐余光瞥向人群,围观行人们都在欣羡地看着她。 她自知机会难得,再三权衡下,还是鼓起了勇气,选择如实以告: “我想金榜题名,登堂入室,守护所有我想守护的人。” 话音刚落,仙珠登时迸发出猛烈的银光,光芒比最初掀开丝帕时还要明亮,教人难以直视。 一时间,松柏树底明如白昼,月亮好像也随之褪了色。 银光璀璨,映照着林汐的侧脸,那是满溢着希冀的一双杏眸。 两位童子直愣愣地呆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那耀眼的仙珠。 道人也无比震惊,失态地瞪大了眼,但他很快便调整回来,轻咳一声道: “看来小友的愿望无比强烈,贫道也是生平仅见。” 围观游人们的关注之处却不同,一个个都诧异地面面相觑,对着林汐指指点点。 “呦呵,我没听错吧?还是我眼花了?那是女子没错吧?登堂入室?金榜题名?” “一介女流,不好好相夫教子,居然还想考取功名,怕是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吧?” “果然是黄毛丫头,给她机会也不中用,这种发财的机会还不如给我……” 充满恶意的议论声,纷纷钻入了林汐耳朵。 她死死咬着琼唇,娇躯微微颤抖。 就因为我是女子。 所以,我就不能拥有这种愿望吗? 如潮水般的无力感涌上林汐心头,其间还夹杂着些许气愤。 在这彷徨之际,她的手心处忽地传来一阵温热。 林汐满怀期待地抬起杏眸,盈盈泪花闪烁,望向那个与自己十指紧扣的人。 那个人也没有让她失望。 “师姐,我相信你。” 林逸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默默上前一步,把林汐护在身后。 他握紧了林汐颤抖的手,以此让她心安些,以此告诉她还有自己在。 林汐不再慌乱,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悸动,重新看向道人,试探问道: “所以,我这个愿望也能实现吗?” 出乎二人意料,道人神秘一笑,竟点头了: “自然可以。” 林汐喜出望外,当即激动地看向林逸之。 林逸之也有些意想不到,这道人居然这么自信? 可是……这种愿望又该以什么方式来实现?难不成道人真有无所不能的道行?那他为何还需要在此摆摊? 林逸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周围那些震惊的人群,则是纷纷倒吸着凉气。 “不是吧,这种愿望都能实现吗?我们大唐,分明还没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吧?” “上仙当真是法力无边,无所不能啊!” “快答应啊,还在犹豫什么?这傻丫头,我都替她着急……” 耳畔喧嚣渐起,可就在此时,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岚儿,忽地看似无心地出言提醒道: “奶奶常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所以林汐姐姐,也一定要考虑清楚哦~” 听见岚儿隐晦的提醒,林汐顿时冷静了下来。 对,代价…… 她无视了周围人的催促声,望着道人认真问道: “请问上仙,那么代价是什么?” “代价?” 道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汐,捋着胡子道: “天之道,有得必有失。 而实现愿望的代价,就是失去自身最宝贵的东西。” 最宝贵之物吗?那会是什么? 林汐暗自思忖着,自己究竟有什么最宝贵之物? 寿命吗?还是容貌?或是健康? 倘若只是以这些东西为代价,就能守护自己在意之人的话,那又有何不可? 因为童年的经历,林汐的执念正如仙珠所示那般根深蒂固,她的愿望更是强烈到非常人所能想象。 她想有能力保护所有自己在乎的人,她想母亲不再受苦,当然,还有某个呆瓜…… 或许在别人看来,寿命等物自是再珍贵不过,但对她来说,在她的愿望面前,一切外物都不那么重要了。 林汐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可道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完全没有想到。 “准确来说,就是一部分记忆。” 道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林汐听来却重若千钧。 还未等她思考什么,林汐就感觉到自己手心中,那原本牵着自己,总是令人安心的手掌,此刻却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林汐心中不禁窃笑。 小呆瓜,就这么不相信你师姐吗? “如果是记忆的话,那还是算了,谢谢上仙。 林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泛着银光的容颜间看不出一点惋惜。 围观众人顿时呆若木鸡,完全想不到林汐会这么回答。 “啥?只是缺少点记忆而已,又没缺胳膊少腿的,她,她居然拒绝了?!” “可恶啊可恶,上仙大人,这黄毛丫头真是傻的可怜,让我来吧,我愿意换!” “原来代价只是一点记忆而已,天下竟有这等好事?求上仙开恩,给小的一个机会吧……” 第33章 抉择 道人登时愣住了。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二人紧扣的双手,顿时心中大呼后悔。 就不该多提一嘴的…… 这黄毛丫头方才分明都已经心动,我还多余解释个什么? 不过,真没想到这女娃小小年纪,竟还是个情种。 他深邃的眼眸中划过难以掩盖的惋惜,又强行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神色,随意发问道: “小友,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只是一部分记忆而已。” “不必,谢谢上仙。”林汐言辞礼貌。 “小友,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你的愿望虽说强烈无比,但本身有多么的虚无缥缈,想必你也是明白的。 若当真不假外力,说句不好听的,实现它无异于天方夜谭,如今难得能有一步到位的机会……” 道人显然还不死心,也顾不上架子了,继续循循善诱。 “我想清楚了,假如代价是其他东西,我自无不可,但是……” 林汐回绝得十分坚定,“但是,倘若代价是记忆,恕在下实在无法答应。” “可……”道人还欲说点什么,但压抑许久的林逸之早已坐不住了。 “你这个牛鼻子,说够了没?师姐已经说了不必,还在这纠缠不休,是听不懂人话吗?”林逸之把林汐护在了身后,冷笑道。 自从得知道人竟是在贪图师姐的记忆,甚至想让师姐忘记自己时。 林逸之先前对道人的好印象便一扫而空,继而转变成了厌恶。 开什么玩笑?我还在这里呢! 想让师姐忘了我?你或许有几分道行,但我也…… 好吧,我没有! 但我……我有青鸾姐姐,谁怕谁呢? 林逸之微微昂首,护着林汐,傲然扫视道士三人。 他表面上目空一切,实则早已暗暗捏紧了红尘玉,随时准备呼唤青鸾。 “小子好生无礼,胆敢辱骂尊师!?” 二位童子当即一左一右围了上来,怒视着林逸之训斥道。 自打来到这浔阳县,便处处受人尊敬的道人,突然被林逸之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一时有些错愕。 出乎林逸之意料,他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反而抬手一挥,让小童退下,摇头哑然道: “黄毛小子童言无忌,贫道不与你计较。 但你也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贫道方才说过,有关仙珠的一切皆随缘。 我固然不算什么德高望重之人,但也不至于出手欺负你们两个小娃子。” 林逸之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了一声,嘲讽道: “这时候又来倚老卖老了?我刚刚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算是想明白了。 师姐所说的心愿,说是要守护……守护在意的人。 而你口中的代价,则是剥夺她的记忆。 那我问你,倘若她当真失去记忆,不就没有在意的人了吗?又谈何守护?所谓的愿望自然也就实现了。 你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空手套白狼。 可笑,一头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也好意思自称上仙?我看方才那孙栾之事,背后也定有什么猫腻吧!?” “大胆!”两位童子登时恼羞成怒,眼看着就要动手。 “慢着!” 道人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还是强压下了怒火,摆手挥退了侍童。 林逸之看似言语轻佻,暗地里却已是冷汗涔涔。那捏紧红尘玉的左手,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 “师姐,岚儿,我们走。” 他担心迟则生变,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便警惕地盯着道人,默默护着二女后退,直到离开人群。 道人死死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而两位童子心头的怨恨已是溢于眼眉。 “长老,就这么放他们离去?方才那女娃……”白袍童子余光幽幽,瞥着林逸之,对道人说道。 “罢了,不宜多生事端。”道人面色阴沉,捋着胡子摇头道。 “可是……”小童不甘地盯着林汐的背影。 “没有可是,切莫因小失大。 别忘了我等出发前,皇子曾请大祭司为我等此行占卜过,卦象晦暗难明。 他告诫我,若是强求,此行必生祸端。 浔阳为我族计划之始,不容有失。 尽管那女娃记忆精纯足抵百人,可我们也不必着急,浔阳城愚民众多,慢慢来便是。” 道人的瞳孔间闪烁着奇异的光泽,望着远处的林逸之冷笑连连。 …… 林逸之护着二人退到茶饼摊处,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师弟,你太冲动了,刚刚那道人的身手,根本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林汐埋怨道,杏眸中却无半分嗔怪之意,反而带着几分欣喜。 “师姐,那个牛鼻子要把你抢走,这我能不生气吗?”林逸之不服气地回应道。 林汐俏脸一红,当即白了林逸之一眼,撇嘴嘟囔道:“呆瓜!瞎说什么呢……” “逸之哥哥刚刚好厉害呀!”岚儿忽地不合时宜地插嘴。 “谢谢岚儿,岚儿可真是懂事,刚刚居然还懂得提醒师姐。” 林逸之默默抽出被岚儿牵了一路的左手,抚摸起她的小脑袋。 “天色这么晚了,岚儿妹妹现在还得回村里去吗?” 林汐嗅到有不对劲的气息,当即开口转移话题。 “对啊,我和奶奶每天都是这么晚回去哒~还要在家里制作明天的糕点呢!” 岚儿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那我们也跟你回去吧,我正好想去岚儿家看看!”林逸之赶忙出言。 还未等岚儿回答,林汐先不乐意了,眯起眼睛审视着林逸之: “喂,我还没答应说要去呢!” “咳……那,那师姐答应不?” “不答应!” 林汐噘起了嘴,一脸幽怨,盯着不懂事的林逸之。 林逸之挠了挠头,还欲再说些什么。 但林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已经这么晚了,岚儿家那么远,明天你还要不要上课了?你真当来县里是……” “我错了我错了,不去就是,师姐别念了……” 眼看师姐又要开始唠叨,林逸之赶忙求饶。 林汐这才满意地颔首,似是在炫耀般,又略带得意地对岚儿挑了挑眉。 岚儿依旧是一脸天真无邪,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般,让林汐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别离开。 在回住所的路上,林汐一手牵着林逸之,一手拿着那对已经做好的两个泥人。 第34章 最喜欢的一段章 泥人做工精巧,的确不枉匠人那般吹嘘。 左边的泥人身材高挑,气宇昂藏,正是林逸之的形象,不过匠人明显加以美化过了。 右侧的泥人是个美丽少女,发梢下精心雕琢的小表情含羞带怯,正偷偷望着左侧的少年——这自然便是林汐。 而两个泥人间,借鉴了榫卯联结的结构。 少年的右手,与少女的左手,仅需对准角度,便可巧妙地牢牢牵在一起,正如二人此刻这般。 林汐眉眼带笑,满心欢喜地拿着泥人左看右看。 直到……她听见了左侧传来的偷笑声。 “喂,臭呆瓜,笑什么呢?”林汐心虚地把泥人收在身后,理直气壮道。 那自然是笑某个小傻瓜,居然能对泥塑玩偶犯花痴。 林逸之心里窃笑着,但他肯定不能真的这么说:“当然是因为师姐太可爱了!” “呸,贫嘴……” 林汐双颊绯红微绽,不敢再看林逸之。 她重新拿出泥人,欲盖弥彰地吐槽道: “这玩偶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居然能牵手,都怪那个匠人,干嘛多此一举……” 看着一面嘴硬,一面爱不释手的林汐,林逸之暗道不愧是傲娇的师姐。 林逸之不想拆穿她,便没有接话茬,只是继续牵着林汐,微微抬头,望着月亮。 从夜市回住所要穿过整个城南,因夜色已深的缘故,点着灯的人家相较来时已少了许多,街边唯有堪堪几盏。 人寰渐远,江畔空余月光流淌的声音,以及枫林间几缕清风拂过的沙沙声,使石板路更显空灵宁谧。 江阔云疏,津堠岑寂,二人携手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清冷的空气也似乎沾上了几许暧昧。 握着林汐柔软而微热的小手,林逸之想起了方才在幻境中看见的景象。 少女七尺红装,手捧桃花,衣裙漫飞…… 他又想起在那个时候,林汐可是很快就挣脱了幻境。 林逸之不由有些好奇,试探地问道: “师姐,方才在那仙珠的幻境中,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像是没有陷入幻境里似的?” 话音一落,林逸之便感到手心中的柔荑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到了什么…… 林汐一怔,不由目露追忆,随后不自然地低下了头,凝脂玉颊绯红欲滴—— 洞房里花烛摇曳,罗帐下的含羞少女坐在床沿。 黛描远山,绛点丹唇, 金襦玉履,凤冠霞帔。 锦盖半掩,遮不住桃花春面。 足抵朱莲,轻云蔽月窥红颜。 …… 林汐赶忙摇了摇头,不敢再回忆。 为什么幻境会挣脱得那么快? 那自然是因为太羞人了啊! 鬼知道我为什么会看到入洞房啊! 林汐心虚地咳了一声,眼神飘忽,遮掩道: “咳……当,当然是看见我……我金榜题名,马踏长安啊。 你知道的,我的愿望就是这个,嗯,没错!” 闻言,林逸之不由有些失望。 自己在瞎期待什么?师姐的愿望自然是中举登科啊,难不成还能和自己一样…… 他试着按耐下心中的失落,但实在还是不死心,又追问道: “那……那师姐最后为什么要拒绝那个道人?金榜题名什么的,不正是你苦苦追求的吗?” 林汐看穿了林逸之的小心思,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 “不告诉你!” 她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又默默把泥人举起,对着月亮。 月光顺着这对泥人的牵手之处漏下,林汐就这么望着如玉轮般的明月,忽闪忽闪的杏眸灿若星辰。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教人能清晰地看清,那轮淡黄色明月上,深蓝色的些许斑纹。 古人也曾描摹过月亮上的纹路,而对于这些纹路—— 有人说,那是抱着玉兔的嫦娥; 有人说,那是在桂树下正在偷懒的吴刚。 但此刻,林汐却觉得,这些斑纹格外像手中牵着手的这对泥人。 明月上的他们,已经携手了千年,万年,亘古不变。 她微微抬眉,望向身侧的林逸之,感受着那张正牵着自己,永远令自己心安的手掌。 我们也一定要这样,永远,永远不要分开。 林汐嫣然一笑,轻轻把泥人的双手扣上。 方才为什么要拒绝道人? 因为与你一起度过的每一个点滴,我都不想忘记。 …… 回到住所后,林逸之悉心为林汐哄睡完,便也回房歇息了。 第二天白天,两人在县学里如常度过了疲惫而充实的一天。 自昨晚和师姐出去约会后,林逸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看似人还在学堂里拿着书,实则满心都在期待着晚上。 但他今天也有些疑惑。 因为平时读书时总是精神抖擞的林汐,今天却在县学里频频打哈欠,眸光黯淡,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奇怪,昨晚自己分明是看着师姐睡着的啊?师姐又怎会如此疲惫? “师姐,你没有休息好吗?”林逸之关切发问。 林汐只是撅了噘嘴,没有理会他。 林逸之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师姐,也怕自讨没趣惹人嫌,便不好多问,只得作罢。 这一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什么,二人继续读书,直到夕阳西下。 城南,晚饭后的住所,竟隐隐约约传出了罕见的争论声。 “去呗……” “不可能!” “那好吧,师姐今天没精神,理应早点休息,那明天去吧?” “明天也不去!” “好吧,那就后天!” “后天也不去!” “那就大……” “够了!大后天也不去! 死呆瓜!昨天都陪你去过了,你别得寸进尺! 这可不是哪天的问题,我以后都不会去的。” 林汐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对林逸之说道。 林逸之没有想到师姐居然会拒绝自己,心中也有些不服气:“为什么师姐?你昨晚不也很开心吗?” “才不开心!” 林汐噘着嘴,默默把背后手中的泥人藏到了枕头下面,“我要读书,才没时间贪玩呢!” “咱们今天都从太阳刚冒头,读到太阳落山了,至于晚上还要读吗?咱们又不是傻瓜!”林逸之十分不解。 “我看你就是傻瓜,明年就要院试……”林汐皱眉道。 “师姐,院试而已,咱俩怎么可能过不了?”林逸之打断道。 “那之后的乡试呢?你没听说过,现在京城有一句话,叫‘州县之学,绝无举人’吗?”林汐反驳道。 第35章 争论 “中举的难度你又不是不知,战乱后地方官学衰微,如今大部分的中举之人,都是来自京城的国子监和太学。 别说浔阳县了,现在就算是整个江州,一年时间可能都中不了一个举人。” “可况我是要当状元的人!通过院试和乡试,成为举人后,我还要参加会试,殿试……” “我相信师姐肯定能做到!” 林逸之打断了林汐的喋喋不休,讨好道。 “哼,别转移话题,反正我不去。”林汐轻哼一声,这回她不吃马屁。 “师姐……” “少来!” “可是……” 林逸之还不死心,“可是师姐,这青春年少的,你总不能真就每天待在书案前,整日整夜不出去吧?小心枯萎哦。” “为什么不能? 说什么枯萎,我才不怕呢!你快回你房间去,别来打搅我读书!”林汐拿起书,撇过了头。 “师姐!”林逸之也来了脾气,“读书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就这么牺牲掉整个青春吧? 都说寒窗十数年。如果往后十多年里,我们真的只在书中度过的话。 那就算将来真的考取到功名,我们也老了…… 到时候再回望一生,空空蹉跎青春,难道就不会觉得遗憾吗?” 林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认真望着林逸之,杏眸忽闪,澄若秋水: “那你会嫌弃我老吗?” “永远不会。”林逸之斩钉截铁答道。 “那不就行了。”林汐继续低头看书,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这不是重点!” 林逸之眉头紧锁,也叉起了腰,“师姐,如今战乱频仍,未来犹未可知,我们更要珍惜当下才对。 况且,读书也得劳逸结合嘛。 偶尔和我出去放松放松,也有助于你的学习……” “你理解错了。”林汐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书,“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不去。” “欸?这么说师姐你答应了?”林逸之惊喜道。 “不是我不去,是我和你,都不能去。”林汐淡淡道。 “什么?!”林逸之惊呆了。 就在这时,林汐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放下书,抬头呆望着林逸之。 良久,她双眸一黯,喃喃道:“好吧,你可以去,但我确实不能去。” 林逸之完全不能理解林汐,只觉得她有些过于偏执了。 他固然清楚林汐的过往,以及她的梦想。 可是,真的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师姐,比起你所期待的未来,我们如今能拥有的当下也同样重要啊。 林逸之觉得完全不必如此,便也开始唠叨起来: “师姐,首先,我们又不是真的不学习了,相反,我们每天在县学里苦读,早出晚归。 对于一年后的院试,我们目前的努力早已是绰绰有余。 经书内容有限,我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足以把它们全部学完。 那又何必偏执地纠结一时,自讨苦吃呢? “其次,我们努力读书,是为了追求更好的未来。 但话又说回来了,若是因为担忧未来,便选择一意孤行,牺牲掉整个青春的话,难道不是舍本逐末吗?” “最后……” 林逸之忽地神色一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如他方才所说,如今战乱频仍,在不可预知的天灾人祸面前,一个人的蜉蝣之躯实在太过渺小。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心结,青鸾与树灵前辈都曾与他说过的…… 那便是他的命数——命无姻缘。 尽管他不愿意去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平日里也在刻意回避它。 但每个辗转难眠之夜,他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去担忧,担忧未来是否真的会发生意外。 他虽与青鸾坚定说过,即便真有命数,他也将逆天而行,强改天命。 可逆天而行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若是我成功不了呢?难道真的会和师姐…… 林逸之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还有,作为红尘玉的持有者,林逸之对人间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 单说这尘封千年的红尘玉,突然选择在此世出世,就足以说明这一世注定不会平静。 昨晚见到的那位道人,虽说举止有些猫腻,但的确有几分道行。 放在过去,人间数十年或许都难以见到这等人物,可如今竟出现在一边陲小城。 近年来,长安城风言风语不断,连山高皇帝远的浔阳都能听到些—— 先皇大封节度使,如今新皇面对尾大不掉的藩镇,只得重用宦官,但这又使得宦官在朝中一手遮天。 两股势力暗流涌动,兵将调动日益频繁。 夜夜笙歌的大唐,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逸之呆望着林汐,瞳孔间满是眷恋。 师姐,或许明天便是乱世。 我只是害怕,害怕还没来得及与你看尽人间风月,我们就…… 我真的害怕,真的不想,不想与你留下任何遗憾。 林汐被林逸之直勾勾看着,却丝毫没有闪躲,反而把目光迎了上去,放下书与林逸之对视。 那双明灭不定的杏眸间,同样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呆瓜,你说要珍惜当下,我又何尝不知呢? 相反,我可能比你更珍惜现在的美好。 但也正是因为我太珍惜了,所以我无比害怕失去。 我与你不同,我曾亲眼看见相濡以沫的父母,因无常的世事而被迫分开。 我与你不同,你自幼家庭美满,并不认为苦难真的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我不想再失去了,也不想再让任何我在意的人痛苦。 我娘已经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丈夫,只有我能保护她了。 当然,还有某个不成器,贪玩的小呆瓜…… 但是,现在的我实在太过弱小,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让自己正常入学都做不到,更别说保护别人了。 林汐想到了安依雪。 她父亲是知县,手中握着权力,因此就能让自己女儿正常入学。 而自己一介平民,纵使得到了老师的赏识,也只能女扮男装,每天过着偷偷摸摸,朝不虑夕的日子。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更没有试错的机会。 或许哪天东窗事发,弱小的自己就要连读书的资格都不再有了。 第36章 想偷家的岚儿 你觉得乱世将至,所以我们要及时行乐,珍惜当下的时光。 可也正是因为乱世将至,我才更应该未雨绸缪才对。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积蓄力量,让自己强大到足够保护所有人。 你说我偏执,说我着急,但我能不着急吗?我……我是个女儿身啊! 寒窗十数年,我却注定没有那么多年的时间可以等。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我就不再能进入学堂,所以我才更要珍惜今天能入学的机会,并加以百倍的努力。 我要赶在乱世来之前,用自己的所有精力去读书,在最短的时间里考中状元,拜入庙堂。 这样,才可以让自己在那或将到来的乱世中,能有尽可能多的筹码,去守护已经拥有的美好,去保护所有在乎的人。 林汐依旧与林逸之对视着,清眸间染上几分柔情。 科举是我实现愿望唯一的一条路了。 而在此之前,我一介女儿身,甚至没有这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是你,是你这个呆瓜,不顾一切为我争取来的, 所以我更要去珍惜这个机会。 也许,你如今还可以做到悠闲自在地游戏人间。 但我不能。 对于女子来说,入学机会太过珍贵了,我又怎么能做的到,去心安理得地游戏青春呢? 我很贪心的,也太胆小了。 你说天灾面前人力微浅,但我偏要一试,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了。 我要的从不只是眼前的数年光阴, 我还要……与你共度五十年,一百年,一生一世呢。 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与你共游人间啊…… 但若我真的囿于眼前,那才叫舍本逐末。 二人就这么沉默对望着,心间的思绪却犹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凝视着眼前无比熟悉的面容,二人都清楚知晓对方的固执,也都不舍得与眼前人争吵,不约而同放弃了说服对方的想法。 无言中,二人各自怀揣心思,结束了争论。 …… 林逸之独自走在夜晚的大街上,粗糙的石板路零碎了洒落的月光,道旁人家灯火依旧。 他想起昨夜牵着师姐夜游时,行人们的欣羡目光。 他自嘲一笑,如今轮到自己羡慕那些男女了。 既然师姐不愿意,我自然也不能去强求她。 尽管的确有些寂寞。 林逸之望着手心中,正吞吐着月华,晶莹如雪的红尘玉,默默将它再攥紧了些。 与其一直逃避那种担忧,还不如早做打算去面对它。 而红尘玉,便是自己面对意外时唯一的筹码。 若是真能像树灵前辈说的那般,藉此成仙的话,纵使真到了乱世,也有足够自信可保在乎之人无虞。 而在此之前的第一步,就是要抓紧时间收集故事。 林逸之轻叹一声,快步前往夜市寻找岚儿。 “卖桂花茶饼,桂花酥糖嘞~” 人山人海的夜市中,熟悉的叫卖声格外引人注意。 糕饼摊前,岚儿依旧绑着青花纹的发巾,小手靠在嘴巴上,拢成喇叭的形状,正甜腻腻地朝路过的行人们吆喝着。 “呀,是逸之哥哥!逸之哥哥又来找岚儿玩啦?” 岚儿一眼便发现了躲在远处观察的林逸之,雀跃着朝林逸之跑来。 高高的马尾一颤一颤,发尾如云,轻披于鹅颈,诠释着何为豆蔻少女。 旁人仅仅瞧上一眼,就会忍不住感慨青春美好。 林逸之心情并不算好,但他不想让自身情绪影响到岚儿,还是露出了一副笑脸: “是呀,以后我天天来找岚儿玩好吗?” “逸之哥哥真好!” 未等林逸之说完,岚儿便自然而然地挽上了林逸之的手臂,拉起林逸之往糕饼摊走去。 来之前,林逸之因昨夜被岚儿套路,原本下决心今天一定要和岚儿要保持距离。 但此刻猝不及防的他有些发懵…… 回过神后,他先是心虚地左顾右盼,确定师姐没有跟来,这才挤出笑脸,言辞委婉: “那个……岚儿,婆婆没有教过你……男女之间授受不亲吗?” “哎呀,逸之哥哥说笑啦,我不介意的!”岚儿天真无邪地笑了笑,双眸间扑闪着未谙世事的清澈。 在林逸之的提醒后,岚儿非但没有收敛,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她抱起林逸之的手臂,无心无心地放到了自己胸前。 林逸之顿觉小臂处传来几许微妙的柔软触感。 少女的娇躯逐渐贴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馥郁的桂花暗香,不由自主钻入林逸之的鼻腔。 一时间气氛旖旎非常,二人举止亲密无比,不由教人想入非非。 林逸之却没有心猿意马,反而在暗暗叫苦。 虽说他对岚儿的示好没有什么抵触,但……林逸之还是觉得有些尴尬,毕竟他现在还在满心满眼担忧着师姐的事。 突然被岚儿这般亲密地牵着,竟一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来到糕饼摊后,岚儿这才松开手,麻利地拉过竹凳,呼唤林逸之坐下。 林逸之如蒙大赦。他望着岚儿那勤快的身影,不禁自嘲一笑。 明明嘴上称呼岚儿为妹妹,可怎么好像自己却反而成了被照顾的那一个? 还没等他松口气,岚儿便又拿过了一条竹凳,凑近林逸之坐下,重新挽上了他的手臂,甚至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逸之哥哥真好,岚儿平时可孤单了~” 岚儿气若幽兰,阵阵微热吐在林逸之脖子上。 数根翻飞的青丝滑过脸颊,留下暗香浅浅,让他觉得心里有些痒痒的。 林逸之艰难地从岚儿怀中抽出手臂,尴尬笑道:“那个,岚儿,你不应该先去照顾你的生意吗?” “呀!” 岚儿一拍脑门,一副才想起来的呆萌模样,又甜甜一笑,“我一时太高兴,居然忘记正事了!” 她赶忙起身,熟练地帮婆婆称量起茶饼。 林逸之望着忙前忙后的婆孙俩,心中再次感慨岚儿懂事的同时,也顿觉自己不好意思就这么干坐着了。 他也上前打起了下手,帮岚儿称量糕酥。 这对林逸之来说,无疑是一种未曾有过的体验。 可他毕竟出身农家,自幼跟着父母赶集,对于铜秤之类的东西还是非常熟悉的。 第37章 这谁顶得住啊 岚儿对林逸之嫣然一笑,心领神会地放下铜称,上前接待起游人。 就这样,糕饼摊上,岚儿主外,婆婆与林逸之主内,三人分工明确,满满一篮茶饼很快便见了底。 “谢谢逸之哥哥帮岚儿!逸之哥哥最好啦~” 岚儿眉眼弯弯,感激地摇着林逸之的手臂。 “咳……岚儿也真的好厉害呢。”林逸之略显不自在地说道。 但他并没有说谎。 这是林逸之第一次在夜市里摆摊,只是半个晚上的时间,他便见识到了夜市中游人的形形色色。 那些人态度各不相同,有的友善,有的心怀恶意。 林逸之自忖若是换做自己来,怕是未必能应付得过来。 可岚儿小小年纪,对于这些世事百态,却能应付得滴水不漏,甚至看上去轻松无比。 林逸之望着车水马龙的夜市,心中感慨万千。 “逸之哥哥,我特地为你留了一个酥糖哦~” 岚儿如夜莺般的声音,打断了林逸之的思绪。 他回过头,但见岚儿提起盖着丝帕的竹篮,无比自然地坐在林逸之身侧。 一双白嫩的玉手缓缓掀开丝帕,竹篮里有一块雪白筒状酥糖,形似“小龙”。 岚儿一手轻拈酥糖,一手置于酥糖下方,把酥糖慢慢递送到林逸之嘴边。 “哥哥张嘴~啊——” 岚儿甜甜一笑,灿烂的清眸忽闪忽闪,满是期待地看着林逸之,想喂他吃下这块酥糖。 林逸之愣愣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酥糖。 啊?? 这到底是把我当啥了?还要喂我??? “岚儿妹妹别开玩笑了,我自己来拿!” 林逸之不解风情地伸出手,想拿过这块酥糖。 没成想,却被岚儿敏捷躲开了。 “不可以哦~我就要喂哥哥吃~” 岚儿眼巴巴望着林逸之,香腮倔强鼓起,仿佛若是林逸之不吃,她就要生气似的。 可她的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林逸之无奈,只得探过头,望着纤纤玉笋间的“雪龙”,小心翼翼咬了上去。 入口,一股淡淡桂花清香于舌尖绽放,饴糖酥脆,却并不干硬,反而随甜腻滋味轻易在口中化开。 岚儿歪着小脑袋,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逸之享受的表情,玉颊上浅笑绽放,亦如酥糖般甜蜜。 林逸之不由感叹能构思出这道糕点之人的才华,怪不得师姐那般爱吃。 他又咬了一口,这口依旧清甜馥郁,好像还有一点滑腻的…… “啊!哥哥真笨~” 岚儿娇呼一声,飞快抽出被林逸之无意咬到的柔荑,妩媚而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捂着丹唇咯咯浅笑。 可恶,我明明那么小心了,怎么会…… 林逸之无语极了。可他见到岚儿纤指间的淡淡齿痕,还是顾不上多想,赶忙担忧地上前,握起她的柔荑,满脸关切,轻抚着: “对不起岚儿,你疼不疼呀?都怪我没注意……” 岚儿没有立刻回应,反而看着被林逸之牵起的小手,调皮地眨了眨眼,突然噗嗤一笑: “逸之哥哥,岚儿没事啦,不过……” 她的清眸中露出些许得逞的狡黠: “不过,逸之哥哥,岚儿的手,软~嘛~” 听着岚儿一语双关的话语,原本还在一脸担忧,温柔抚摸着岚儿纤指的林逸之,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随后猛烈咳嗽起来。 岚儿关切地拍了拍林逸之后背,明知故问道: “哎呀,逸之哥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呛到了呀?” 林逸之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幽怨地瞥了岚儿一眼,岚儿则是一脸无辜,眨了眨美眸。 林逸之暗暗咬牙。 看来昨晚师姐说得对,这岚儿表面上看着人畜无害,实则一点都不老实好吗! “哎呀,逸之哥哥,不逗你啦~ 茶饼和酥糖都卖完了,我和奶奶也要回家了,逸之哥哥呢?” “我……”林逸之迟疑片刻,随后故作平常地笑了笑,随口回应道: “要不我和岚儿妹妹一起回去吧?正巧我也想看看,这么好吃的点心到底是怎么做的。” “好呀好呀!” 岚儿莞尔一笑,像是个毫无戒备心的天真少女般。 “奶奶!逸之哥哥要去我们家玩!” “好……” 寡言的奶奶只是摸了摸岚儿的头,慈祥笑道。 岚儿麻溜地收拾完摊点,右手把两个竹篮搭在肩上,又无比自然上前,拉起了林逸之的手。 “岚儿,你又想干嘛?” 林逸之打量着跟前摆弄自己手指的岚儿,无奈扶额道。 “逸之哥哥,把手打开哦~” 岚儿摇着林逸之的手臂,撒娇道。 “打开手做什么?” “哎呀,别管这个,你先打开嘛~” 几番拉扯后,林逸之还是拗不过岚儿,只得乖乖摊开手掌。 岚儿也摊平了小手,轻轻放在林逸之掌上。 她又无比认真地,把一根根玉笋对准了林逸之五指间的缝隙,最后自然而然扣上…… 二人的十指严丝合缝,紧扣在了一起。 “好啦,我们走吧!” 岚儿满意笑道,美眸眯成了两道月牙。 林逸之呆滞地瞪大了眼,默默尝试挣脱了一下。 出乎他的意料,岚儿牵得出奇的紧,他居然挣脱不开…… “逸之哥哥~乖,别乱动哦~” “岚儿,你婆婆没有教过你吗……” 林逸之怕伤到岚儿,不敢再继续用力,只得弱弱开口,尝试说教。 “啊?”岚儿一脸不解,打断了林逸之的话语,“难道不能这样吗? 可昨天晚上,我明明都看见了,逸之哥哥和林汐姐姐就是这样的呀? 难道是逸之哥哥嫌弃岚儿…… 那好吧,我知……”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逸之连忙摆手。 “那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 林逸之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因为师姐是我…… 呸呸呸! 林逸之神色一黯,虽然他很想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宣布,但自己可不能拿师姐的清白开玩笑。 毕竟现在,自己还没能与师姐确定关系呢…… 岚儿见林逸之支支吾吾,不由悄悄地掩嘴偷笑。 望着岚儿那看似天真懵懂的娃娃脸,林逸之彻底无奈了,只得顺从,心中不断默念着罪过罪过。 二人不再耽搁,跟在婆婆身后,携手走上了回村的路。 山路上月光斑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背影十指紧扣,般配无比,宛若一对璧人。 第38章 你管这叫“月宫”? 回村的山路上,岚儿似乎心情格外好。 她左手牵着林逸之,右手背在身后,口中哼着歌,一蹦一跳走着,时不时幼稚地踢着道边的石子。 林逸之默默跟在岚儿身后,望着她如森中仙灵般蹦蹦跳跳的欢快身影,心底暗暗思量。 他看向脑海中红尘玉的讯息—— 【“月宫有愿”进度:11%】 面对这全新的故事,林逸之完全一头雾水。 标题中的“月宫”二字暂且不论,而“有愿”的意思应该就是指岚儿有心事。 可瞧着岚儿那无忧无虑的身影,怎么也不像是有心事吧? 况且岚儿妹妹对自己似乎是无话不谈,好像完全没有想隐瞒什么。 那又是因为什么,导致故事的进度只有11%呢? 林逸之百思不得其解,又试探发问道: “岚儿妹妹,你知道自己的姓氏吗?” “岚儿的名字就是岚儿哦~没有姓氏呢,要是有,我当然早就告诉大哥哥啦!” 岚儿伸出右手,逗弄着丛间的萤火虫,倒映着荧光的双眸清澈如水。 “那岚儿妹妹真的从小就和婆婆生活吗?还记不记得和婆婆一起生活之前的事情……”林逸之斟酌开口。 “当然是真的啦,笨蛋逸之哥哥~是不是不相信岚儿? 婆婆告诉我,捡到我的时候,我才三岁呢,当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啦!” “哥哥当然相信岚儿妹妹!”林逸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岚儿妹妹,你……” “到家啦!”岚儿指着远处的院落,打断了林逸之继续发问。 顺着岚儿所指的方向望去,入目是一座很寻常的乡间小院。 院门正对溪流,溪水大概只有一膝之深,却十分宽阔。 小溪里错落着大小不一的异色石头,各自吞吐溪水,使月光下的小溪泠泠作响。 院落外围是一圈厚实的砖墙,院墙中间的木门“沟壑纵横”,看上去格外有年代感。其下还有两块硕大的石板,被并不平整地堆成了台阶状。 院墙没有很高,刚好显露出木屋屋顶。 与斑驳的砖墙不同,屋顶上的石瓦如鱼鳞般整整齐齐,似是近期才被人用心修整过。 随着吱呀一声,岚儿推开了木门,拉着林逸之跨过门槛,迫不及待跑入了小院。 前院是露天的,在木屋的南侧,没有屋檐遮挡,而门后是一口石井。 除了石井以外,前院比较显眼的只有一棵丝瓜树。 丝瓜树的树藤被主人用木架缠起,而木架被巧妙支撑在了土墙上,为这露天的前院,增添了些许木叶的遮蔽。 穿过前院,林逸之终于看清了木屋里的构造。 木屋是一个“回”字形,中间宽敞的大院同样是露天的,与正北面有屋檐遮蔽的祠堂相连。 “逸之哥哥,房间在这边哦~”岚儿指了指东侧的厢房。 林逸之仔细观察起岚儿的家,可他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还是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非常寻常的乡间小院。 林逸之不由有些失望。 因为在红尘玉的讯息中,这个故事名为“月宫有愿”。 如果说“有愿”二字他还有几分头绪,那么“月宫”是在指什么,他完全不明白。 反正肯定不可能真是指月亮。 林逸之曾猜测过,或许“月宫”二字会和岚儿的住所有关,这也是他一直想拜访岚儿家的原因之一。 可尽管他东瞧西看,还是无法在这小院里,找到任何能和月宫扯上联系的东西。 硬要说的话,唯一能有点关联的,便是岚儿家中总是飘着淡淡的桂花香,估摸着院后应该有桂树。 而传说中,月亮上也有一棵桂树,还有个叫吴刚的人天天砍它。 “逸之哥哥,在发什么呆呀?快进来坐~”东厢里,岚儿搬出竹凳,热情地拉着林逸之坐在桌前。 石桌上包着一层桌布,上面也有个小竹篮。 “哎呀,终于能休息了,累死我啦~” 安顿下林逸之后,岚儿也长舒了一口气,雀跃着在桌前坐了下来。 “逸之哥哥,岚儿家里有好吃的哦~”岚儿突然神秘地眨了眨眼,对林逸之说道。 “好吃的?是酥糖和茶饼吗?”林逸之回想起方才的甜蜜滋味,不禁也有些期待。 “是比酥糖和茶饼还要好吃的东西哦~”岚儿摇了摇头道。 “哦?真的吗?那是什么?”听岚儿这么说,林逸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就是这个……” 说着,她在小竹篮中摸索了一阵。 在林逸之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中,岚儿莞尔一笑,拿出了一根看上去无比新鲜的萝卜,又在刚打上来的井水中濯了濯。 然后,在林逸之的注视下,岚儿竟直接开始生啃萝卜。 “怎么啦逸之哥哥,你不吃吗?” 岚儿一脸陶醉地啃着萝卜,又偏头看向呆愣住的林逸之,疑惑不解道。 “啊?这?” 林逸之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直接生啃萝卜的。 “晚上的时候,我直接就随婆婆出去卖糕点了,所以到现在还没吃上晚饭呢~ 岚儿平时没有这么贪吃哦,逸之哥哥不要笑话岚儿~” 岚儿可爱地捧着萝卜,解释道,可她似乎误会了林逸之的意思。 林逸之更加震惊了。 “那……那个,岚儿,你平时就吃这个吗?” “对呀逸之哥哥,不然呢? 难不成逸之哥哥以为我三餐吃糕饼吗?逸之哥哥真笨~”岚儿调笑道。 望着天真烂漫的岚儿,林逸之困惑不解的同时,也不由得心底一揪。 原本他以为,岚儿平时那么能干,家中应该不会太过清贫才对。 可没想到,岚儿竟每天只能生吃萝卜充饥。 生活如此艰苦,却又这般活泼开朗…… 林逸之打量着这间狭窄而温馨的小木屋,心中感慨万千,又转头看向岚儿,眼神中满是心疼。 他在心底权衡片刻,还是关切地问出了方才在路上想问,却被打断的话: “岚儿妹妹,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是否……有时候会感到痛苦?” “啊?逸之哥哥为什么要这么说? 岚儿对现在的生活当然很满意啦~每天都很开心!” 岚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其间满是不解。 第39章 来和岚儿炸鱼吧! (今天多更两章,因为担心读者大大们不爱看手艺部分,会说我水文~) “那……岚儿就没有什么心愿吗?”林逸之小心翼翼开口。 “心愿吗?让岚儿想想……” 岚儿依旧啃着萝卜,似乎先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心愿的话……应该就是,能一直一直像这样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林逸之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岚儿的愿望居然会是这个。 他望着眼前正津津有味啃着萝卜的岚儿,只觉得岚儿是在苦中作乐,故作坚强。 他一阵心疼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升起些许敬佩。 “岚儿,要不你以后就去我家里住吧,你这么乖巧,我爸妈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林逸之宠溺地轻抚着岚儿的小脑袋,脱口而出道。 “呀!逸之哥哥真坏~岚儿还这么小,哥哥就想对岚儿图谋不轨了! 不过……就算逸之哥哥这么变态,岚儿其实也不介意哦~但哥哥还是太心急了,要等岚儿成年,才能……” 岚儿先是神色一惊,反应过来后,顿时满脸羞赧,小手在裙摆上不安搓动着。 双眸微抬,琼唇紧咬,偷偷观察起林逸之的反应,眸中羞涩与期待交杂,欲拒还迎。 林逸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轻轻弹了一下岚儿的脑门:“你这个小脑袋瓜,里边一天天都在装些什么啊?!” 岚儿嘟起嘴,抱着小脑袋一脸无辜,委屈巴巴地低声喃喃道:“难道逸之哥哥不是这个意思吗? 哼,果然婆婆说的对!男人都是……” “我就不信婆婆真说过这个!!” 岚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试图萌混过关。 林逸之见岚儿的确没有想离开家的意思,便也不再坚持,撇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 “岚儿妹妹,那你可以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吗?” “小时候嘛?让岚儿想想……” 岚儿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忽地灿烂一笑,“逸之哥哥笨,岚儿小时候能有什么故事呀~ 岚儿从小就和奶奶一起生活,自记事起就随奶奶卖糕饼啦。 其余时间也就是在村子里边儿,邻里乡亲们对岚儿也都特别好……” 岚儿小手撑着下巴,努力回忆小时候的事情。 她倏忽一捶手心,似是想到了什么,眉眼弯弯道: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应该就是我小时候喜欢坐在房顶上,捡屋檐上的瓦片去丢溪里的鱼。 记得当初,我不知道那些瓦片是用来干嘛的,还在奇怪屋檐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小石块呀? 而且那些小石块用来砸鱼格外顺手,哥哥你想想看,房顶上这么这么绝佳的位置,再加上这么这么趁手的武器,那不是…… 直到后来,夜里下雨的时候,婆婆冒雨爬到房顶上修补漏水的屋顶,我才知道那些瓦片是用来干嘛的了。 不过婆婆可宠我啦,只是叫我以后不要这么顽皮,根本没忍心骂我哦~ 岚儿也很听话呢,在那之后,岚儿就再也没去房顶丢过那些瓦片啦。 而且后来婆婆腿脚不便,都是岚儿来修整的屋顶哦!” 林逸之望着岚儿那青春烂漫的笑脸,不禁也被这份活泼所感染,嘴角微微上扬。 正当岚儿说得兴起之时,随着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婆婆走了进来。 “岚儿,饴糖已经熬好,可以来做茶饼了。”婆婆慈祥地抚摸着岚儿的小脑袋,又对林逸之笑了笑。 “好诶!逸之哥哥,刚刚忘记告诉你啦~”岚儿一脸兴奋地拉着林逸之起身,“茶饼卖完了,酥糖的话,家里倒是还有剩些。 逸之哥哥不是一直好奇,我们家的糕饼是怎么做的吗? 今晚我和婆婆刚好要做新的茶饼呢!逸之哥哥快来,我带你去看~” 岚儿挽起林逸之的胳膊,向外走去。 林逸之跟着岚儿来到了西侧的厢房。 依旧是吱呀作响的木门,唯一不同之处,便是打开门时那股扑面而来的桂花香。 西厢房的内部比东房宽敞些,房间中央是一口跳跃着火焰的大锅炉。 锅炉上方悬着一个被圆木吊起的,硕大无比的罩笼,看上去十分怪异。 林逸之甚至一时分辨不出,这套模样有点像寺庙撞钟的大家伙,到底是何用处。 西厢房的地面,相较于木屋的其他房间要平整上许多,而且明显有专人定期打扫,地上一尘不染。 房间右侧还有两个小一点儿的铜锅,林逸之能认出,其中一个铜锅里头,那香甜四溢,咕咕冒泡的,应当就是婆婆口中的饴糖了。 “逸之哥哥,其实茶饼和酥糖的原料没有太大区别哦~”岚儿摇了摇林逸之的手臂,让他注意自己。 “哦?竟会如此?可是它们看上去分明完全不一样啊?”林逸之好奇道。 “是真的哦~他们的原料都有桂花,芝麻,云雾茶油,饴糖……”岚儿如数家珍,“只不过制作方法完全不同啦!” “婆婆说,想要做出好吃的糕点,好的原料再重要不过了!” 岚儿继续介绍起自家的糕饼,俏脸上满是自豪,“我们家的糕饼,所有原料都是庐山一带最好的哦~ 桂花必须是初秋时节,庐山山麓,于清晨时采摘而下的带露桂花,那时候的桂花香气最为持久,而且清而不腻。 采摘下来后,还需经过很长很长的时间腌制,使桂花更为香甜。 芝麻采自鄱阳湖,那里的芝麻皮薄肉厚,加入糕饼之中再合适不过。 茶油的话,自然是用我们江南西道最为知名的茶叶——庐山云雾茶制作而成,一般是在修水一带品质最佳。 饴糖是我们自家熬制而成,取用的也是最好的江州稻米。” 岚儿美眸弯弯,期待地看向林逸之。 “岚儿和婆婆真了不起!”林逸之心领神会,揉了揉岚儿的小脑袋,夸赞道。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茶点,里边竟然有这么多讲究。 看来我的吃法还是太囫囵吞枣了! 岚儿心满意足地得到了夸奖,笑得更甜了。 在婆婆的招呼下,岚儿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林逸之的胳膊,为婆婆打起了下手。 婆孙俩开始认真忙碌起来,林逸之望着眼前一道道如变戏法般的繁杂工序,只觉一阵眼花缭乱。 第40章 舌尖上的中国 用云雾茶汤洗过手后,岚儿先是抓起几把面粉,洒入还在冒着热气的饴糖锅中。 而后,她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烫般,竟将纤纤小手直接伸入了锅里,把热腾腾的饴糖与面粉掺和在了一起。 林逸之在旁看得心惊胆战,可婆婆却面色如常,甚至还在旁边配合着岚儿,又往锅里浇上了些许清香四溢的茶油。 清澈的棕黄色茶油,恰到好处地融入于饴糖中,使饴糖看上去更加清亮,随后又被雪白的面粉所糅合…… 在岚儿的不断揉捏下,一个泛着金黄色光泽的面团跃然出现在锅中。 “啊?原来饴糖居然是用来做饼皮的吗?”林逸之终于看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了,不由有些错愕。 毕竟,那印象中可以用来做糖画的,香甜软糯的饴糖,怎么也该是用来做馅料才对。 “逸之哥哥笨哦~桂花茶饼,馅料自然是桂花啦!”岚儿放下面团,又缓缓掀开另一口铜锅。 在锅罩打开的那一刻,厢房中的桂花香气几乎要浓郁成实质。 锅中的桂花已腌制成糖浆状,岚儿又往锅中撒入了一把颗粒饱满的芝麻,以及少许茶油与面粉。 将馅料搅和均匀后,她又从方才的面团上扯下了一小块,再把调制好的桂花馅裹入其中。 最后,她用力一压,手中的小面团便被压成了茶饼形状。 “逸之哥哥看!之后再放入锅炉中烘烤,一个桂花茶饼就诞生啦~”岚儿手捧着第一个捏好的茶饼,在林逸之面前晃了晃。 岚儿与婆婆熟练地包好了满满一篮的茶饼,又将它们全部倒入房间中央的大锅炉中。 直到这时,林逸之才终于知道那个“撞钟”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逸之哥哥~帮我压一下~”岚儿招呼林逸之上前,教着林逸之把圆木上远离锅炉的那一端下压。 在林逸之好奇的目光中,大锅炉上方,那口加热到通红的罩笼被圆木吊起,又于空中缓慢转动起来。 “逸之哥哥坚持一下哦~这样子是为了让茶饼烤得更均匀些。”岚儿在旁为林逸之加油道。 “岚儿平时都拿的动,难不成我还不如岚儿了。”林逸之看似轻松地玩笑道,实则手上一点儿也不轻松。 不是,岚儿力气这么大的吗?平时她是怎么拿起来的? 夜色渐深,经过一系列繁杂的工序,一炉来之不易的茶饼终于是出锅了。 林逸之如释重负,瘫倒在石桌上。 他打量着手中拿着的,那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的糕饼,心中一阵感慨。 或许,许多生活中并不起眼的小事物,背后也可能满怀着别人的心血呢。 “逸之哥哥辛苦啦!” 岚儿小口小口地吃着刚出炉的茶饼,对林逸之感谢道,“这篮茶饼,逸之哥哥就带回去吃吧!” 林逸之看着怀中被岚儿硬塞的满满一篮茶饼,无奈道:“岚儿,就算茶饼再好吃,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哎呀,逸之哥哥今晚帮了我和婆婆这么多忙,总不能不让岚儿表达一下感谢吧?”岚儿甜甜笑道,唇角上还沾着一点点饼皮, “而且,我记得林汐姐姐不是很爱吃吗?逸之哥哥可以拿回去哄林汐姐姐开心哦~” “谁要哄她了!” 被戳穿心思的林逸之登时急眼,底气不足地反驳道。 他想起来方才与师姐的不欢而散,这还是第一次和师姐发生这么大的分歧。 唉,师姐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林逸之望着窗外渐上梢头的明月,心头的点点担忧怎么都挥之不去。 其实早已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只是他还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面对师姐。 要是又和师姐发生争吵怎么办?毕竟双方都那么固执。 可他真的不舍得再和师姐有任何矛盾了…… 正当林逸之出神之际,原本一直安谧的院外猝然变得嘈杂起来,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些许打骂声。 “我出去看看。” 林逸之当即起身,又压了压手,示意婆婆和岚儿不必跟随,准备自己去看看门外何事发生。 “逸之哥哥小心哦~不要出去!”岚儿扯住林逸之的衣袖,摇头道。 “岚儿妹妹知道门外是何事吗?”林逸之问道。 “估计又是隔壁老魏家的那点破事吧。”婆婆突然叹息了一声。 “老魏?”林逸之感觉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就是隔壁那老魏,不知最近中了什么邪,居然要赶他的孩子出门,好好的一家人呐,怎么就……”婆婆摇头补充道。 “啊?赶自己孩子出门?怎么会有这种人?”林逸之瞪大了眼睛。 “魏伯伯以前可好了,尽管家里穷,但是特别特别疼爱他的孩子。”岚儿面露追忆,喃喃道。 “那现在又怎么会性情大变?” “逸之哥哥,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夜市里的那个道士吗?”岚儿微微侧头,看向林逸之。 “噢……我想起来了,原来如此。” 林逸之一下子便想通了其中关节,也回忆起了当时围观人群们的议论。 “这个老魏,就是当初人们议论的那个卖炭工吗?他也用记忆交换了欲望吗?” “是呀是呀,逸之哥哥真聪明!”岚儿很给面子地拍着小手道。 “岚儿,你好不好奇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呀?”林逸之忽地眯起了眼,嘴角神秘勾起,凑上前对岚儿诱惑道。 “当然好奇啦! 不过,逸之哥哥看岚儿的眼神好变态哦~”岚儿忽闪着大眼睛,歪着头呆呆说道。 “说正经的,想看看外边正在发生啥吗?”林逸之笑容一僵,正色道。 “想!”岚儿挥着秀拳,“不过出门的话也太危险了吧?他们好像在打架诶!” “不需要出门。”林逸之把手中剩余的茶饼一口吃完。 “不出门的话,又该怎么看他们呀?”岚儿不解道。 “岚儿,你不是说你小时候经常上房揭瓦吗?”林逸之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 “对呀,逸之哥哥怎么突然说这个……” 说着,岚儿突然眼前一亮,抓住了林逸之的手,兴奋道,“逸之哥哥是说,我们去房顶上偷看吗!” “什么叫偷看?明明是屋顶年久失修,我们要去修缮修缮!” 林逸之起身摆手道,“那现在,就需要岚儿来带路喽。” “遵命!”岚儿看着一本正经的林逸之,忍俊不禁道。 第41章 少年的身世 “逸之哥哥~我们这样悄咪咪地干坏事,好刺激呀!” 房檐上,两道身影并肩而坐,隐没于月色中。 “小声点儿岚儿,小心被发现了!” “知道啦逸之哥哥~可是这样真的好有意思呀!” 岚儿努力伸长着雪颈,目光越过院门,好奇打量着门外的争吵。 林逸之也双眸微凝,目不转睛地望着院外。 他暗暗摩挲着手中的红尘玉。 方才门外传来争吵声时,红尘玉便隐隐约约有了些许反应。 这是,有故事在发生? 可是红尘玉中,并没有出现新的故事标题,依旧只有一个“月宫有愿”。 所以眼前发生的事情,也是“月宫有愿”的一部分吗? 林逸之收起看热闹的心态,开始认真观察起门外的一行人。 但见隔壁家门前,一位衣衫残破,面色蜡黄的少年跪在地上,费力抱着他面前中年人的大腿。 中年人皮肤黝黑,浑身酒气,却违和地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锦缎。 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酒气熏天,伙夫打扮的人,正不断踢踹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爹,我真的没有……”少年满脸恳求,尽管被两个人踢得龇牙咧嘴,他还是死死抱着中年人的大腿不放。 “滚开滚开,别挡老子路。”中年人醉眼朦胧,不耐烦地踹了一脚。 少年闷哼了一声,好像是被踹到了腹部,疼得眼泪直流,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老魏,这小崽子可真是烦人。” “好久没遇见这种一动不动给你白打的傻子了,哈哈哈哈……” 两个伙夫乐此不疲地踹着少年,好像要把平日里憋的火气全都撒在他身上。 老魏皱起眉头,嫌弃地看着地上的少年,似乎感觉少年让他丢了面子: “真晦气,还好老子早就不想住在这破地方了。 今天已经看好了城里的房子,明天我就把这破房子卖了,看这小崽子还怎么缠我?” 话音刚落,原本身形已经开始摇摇晃晃的少年,顿时猛得抬起了头,哆嗦着哭吼道: “爹,万万不可啊,我以后不进门了便是! 但这屋里还有娘的遗物,爹你平时最是珍视了,你都忘了吗……” 林逸之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人间惨剧,心里也并不平静。 他先前还对剥夺记忆的说法有些怀疑,怀疑那道人真的有这等奇异的本事吗? 毕竟这种神通实在匪夷所思。 可望着老魏那狰狞丑恶的面孔,他也不得不感慨道人的手段通天,心底也对道人更加忌惮了。 “岚儿,以前这个老魏真的对他的孩子很好吗,确定不是假装的?得了钱就本性毕露?”林逸之还是有些不相信。 岚儿略显反常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美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没有听见林逸之的话般。 “岚儿?”林逸之伸出手,在发呆的岚儿面前晃了晃。 “啊?”岚儿激灵了一下,回过神来,“逸……逸之哥哥,怎么啦?” “岚儿,你方才在想什么?”林逸之狐疑地打量着岚儿。 “没什么没什么~”岚儿的神色恢复如常,摇了摇头。 林逸之觉得岚儿可能是被吓到了,便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关切道:“岚儿,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还是别看了吧!” 岚儿却依旧摇了摇头:“没有没有,逸之哥哥,我真的没事!” 见岚儿的确没有不舒服的样子,林逸之固然有些困惑,但也没有多想: “岚儿,我方才说,那个老魏有没有可能是本来就如此冷漠,平时对孩子好,只是装出来的? 而如今变得有钱后,他就本性毕露了?” “额……”岚儿挠了挠头,尴尬一笑道,“逸之哥哥,岚儿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 岚儿虽说年纪小,但自认为还算谙达人情,我觉得,魏伯伯平时的良善不像是装出来的。 况且……逸之哥哥说的那种情况,魏伯伯好像也没啥动机吧? 若他真的本性冷漠,那他为何又要在贫穷的时候装作疼爱孩子呢? 在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不应该更加冷漠吗? 这……有点儿……有点儿奇怪吧?” 岚儿吞吞吐吐地开口,可字里行间,就差把“你是不是傻?”这句话直说出来了。 林逸之听出了岚儿的言外之意,不由也觉得好笑,但他实在不愿意相信道人竟有如此神能。 “要是逸之哥哥能看见以前的魏伯伯对隔壁哥哥有多好,就肯定不会有这种疑惑啦!” 岚儿甜甜一笑,好似无心地开口,林逸之闻言却眼前一亮。 他搓弄着怀中温润的红尘玉,不禁哑然失笑。 对啊,明明有这等神物在手,我却还在这纠结,直接看一遍过去的事情不就行了? 林逸之默念法诀,对准老魏凌空一指。 刹那间,虚空中荡漾出一道玄之又玄的波动,教月光都泛起了些许涟漪。 而院外的一行人丝毫没有察觉,叫骂声依旧不绝于耳。 林逸之随即闭上眼,翻阅起脑海中的画面。 月光皎洁,涟漪初平,点洒在屋檐上,于一排排瓦片中流转。 岚儿微微侧头,轻瞥着林逸之怀中红尘玉所在的位置。 在月光的映衬下,可以勉强看清平日里难以察觉到的东西。 岚儿望着林逸之,朱唇诡异地微微上扬,那双清澈的美眸间,此刻却流转着一丝绯红色的光泽。 …… 林逸之飞速翻阅着脑海中的画面,其中有几幅画面令他格外印象深刻。 第一幅画面,是老魏跪在一位老婆婆面前。 “稳婆大人,求求您救救静儿吧……” “小魏啊,婆婆也无计可施了。”稳婆一脸沉重地摇头道, “这么多月来,身怀六甲的小静独自在家,食不果腹。 偶尔遇上没东西吃的时候,甚至只能靠挖野菜充饥,还能坚持到今天已实属不易。 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如今临盆又流了这么多血……” “不……不!一定有办法的!”老魏浑身颤抖,咆哮着, “都怪那该死的朝廷!黄河附近几个挨千刀的畜生你争我斗(泾原兵变),为何还要祸害我们长江的人? 北方那狗日的皇帝自身难保,便要匆匆让我们南方人上去送死?” 第42章 娘,是什么意思? 老魏呐喊着内心中的愤恨,双眼止不住地流泪。 他温柔地把静儿枕在膝上,忽地仰天大笑起来,双拳不知疼痛般捶打地面,状若疯魔: “可笑,可笑,当初静儿刚有身孕,而我,一介卖炭工,却在这个时候被抓去前线送命。 那没爹生没娘养的县衙还哄骗我们俩说,会替我好好照顾静儿的…… 我好不容易才九死一生回来,看见的却是这样吗?!” 老魏双手鲜血淋漓,绝望的声音逐渐嘶哑。 “哇——”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血腥的月。 “生了,生了!”稳婆喊叫声尖锐无比。 老魏颤颤巍巍地接过沐浴于鲜血中的婴儿,那原本已经完全浑浊的双眼,仿佛又被点燃起一丝希望的光。 他抚摸着膝盖上,身躯逐渐冰冷,白裙尽染血红的静儿,恍惚地低喃道: “这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静儿,我亏欠你太多。 孩子,我发誓,我会让你好好长大的。” 婴儿依旧啼哭着,手中滴渗着异色的血。 …… 第二幅画面,是老魏和一个孩童。 “爹,我们家西房里到底有什么呀?为什么爹要把它天天锁着?” “是……是你娘的遗物。” “娘?娘,是什么意思?” 孩童声音稚嫩,天真问道。 孩童的无心言语,却让正在低头追忆的老魏登时一怔。 他抬起头,愣愣望着身旁懵懂的孩童,不由默默攥紧了双拳,眼眶中的心疼与愧疚几乎要满溢而出。 “对不起……”老魏死死咬着牙齿,试图掩盖自己声音中的哽咽。 他背过身去,不让孩童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也可能是觉得无颜面对自己的儿子。 “爹?干嘛突然说对不起呀?” “没……没事。 娘的意思就是,像爹一样,很爱,很爱你的人。” …… 一幅幅画面于脑海中掠过。 比如某年春节,老魏空着肚子,在难得的大雪天中卖了两天的炭,只为了在年夜时让孩子吃上一只卤猪肘。 林逸之还看见了岚儿和婆婆的身影,婆婆经常借着岚儿要上门玩的由头,在老魏家留下一篮糕点。 在冬天,老魏也经常给岚儿家捎上一些木炭,因为担心岚儿和婆婆上山砍柴时会遇到危险…… 光阴流转,孩童长成了少年,尽管家里很穷,但他很听老魏的话,小小年纪便已开始主动承担许多劳活。 老魏的身体在多年过度劳动中愈发佝偻,但他还是尽力在儿子面前装作硬朗。 当他日日辗转反侧,担心自己未来没法照顾孩子的时候。 道士出现了,接下来就是林逸之早有耳闻的故事。 老魏没抵抗住诱惑,用记忆换取了钱财。 可失去记忆的他,却没有用钱财改善家里的生活,反而日日花天酒地。 他甚至因为担心少年觊觎他的金钱,直接把少年赶出了家门,不许他再踏入家中半步。 少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每天蹲守在家门外,盼着老魏深夜从烟花巷中归来,然后再上前为自己解释上一两句。 如果不是婆婆与岚儿于心不忍,每日白天都会给少年带去一些吃食,或许少年早就饿死了。 …… 林逸之缓缓睁开双眸,不禁幽幽一叹。 这一切悲剧的根源,究竟来源于什么呢? 是因为朝廷?还是因为道士?或者说,因为老魏自身的贪婪? 林逸之实在想不明白,但他的确深深感到了凡人的无奈。 院外打骂声凄惨依旧,他不由开口喃喃道: “古人曾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么多人碌碌一生,不就是为了追求“钱权名色”四字? 他们或是渴望着发财,花天酒地,或是渴望着升官,权势滔天,或是贪名,或是贪色…… 说到底,都是在追求自己心中的欲望。 岚儿,你说,他们追求这些,做错了吗?” “应该……没有错吧,大家都只是想追求更好的生活而已,又能有什么错呢?”岚儿双手托着香腮,认真答道。 林逸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眉间的郁结却更深了: “是啊,我们这些憧憬着未来的普通人,又能有什么错呢? 可是,为何大家的动机明明都没有错,追寻幸福的路上却还是造成了那么多悲剧?” 岚儿也沉默了,望着院外鼻青脸肿的少年,她也轻叹了声,出神地喃喃:“岚儿……也不知道。” 林逸之抬起头,夜空中明月亘古如一,圣洁无比。 它从不会有喜怒哀乐,只会公平映照着每一寸红尘。 “岚儿,你说,他们苦苦寻求的欲望,就算有一天真的得到了实现,他们就真的会感到幸福快乐吗? 欲望永无止境,被欲望支配的人,纵使真的实现了眼前的欲望,也会马上被新的欲望所吞没吧。” 林逸之攥紧了手中的红尘玉,双眸怔怔出神, “岚儿,你说,那些被千万人羡慕,普通人打破头都想成为的王侯将相,达官显贵们,他们便真的会比普通人更加快乐吗? 权倾朝野,富可敌国之人,便真的会如人们想象中的那般没有烦恼吗?” 听着这略显奇怪的问题,岚儿却没有半点惊讶的神色,同样是呆呆望着明月,清澈的美眸染上黯然: “岚儿觉得……应该不会吧? 或许他们内心深处,比普通人还要痛苦呢。 说不定,他们反而还渴望着,自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呢……” 岚儿语出惊人,林逸之不禁哑然: “岚儿,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这么想?” 岚儿敛去悲伤,轻笑了一声:“我猜的。” 林逸之抚摸着岚儿的额头:“岚儿懂的可真多,不过……” 他又看向院外的少年,此刻老魏已经进了屋,伙夫也离去了,只剩少年一人目光空洞,呆坐在紧闭的大门前。 “岚儿,这少年怪可怜的,要不我们先收留他一晚吧?” “逸之哥哥真善良!岚儿也正有此意。”岚儿甜甜一笑道。 第43章 归家难 正当二人想爬下屋顶,去帮助门外的少年时。 少年忽地站起身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空洞的双眸重新变得坚毅。 他一瘸一拐离开了大门口,往浔阳城的方向走去。 还未等林逸之二人反应过来,少年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他这是……要去哪里?” “岚儿不知道哦~” “唉,也罢,以这少年的身板,若是愿意去城里做些粗活,混口饭吃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岚儿可自私啦,才不会去担心别人呢~”岚儿故作没心没肺,甜甜一笑道。 林逸之刮了刮岚儿的琼鼻,忍不住吐槽:“那你还担心我哄不好师姐?” “嘿嘿,一码归一码,逸之哥哥可不是别人哦~” 岚儿笑靥如花,在月光的装饰下,玉颊晶莹胜雪。 “唉,不过……” 林逸之皱起眉头,面露为难, “就是那……那个……岚儿啊,你看天色都这么晚了,要不我今晚就住在你家吧?就不回去了……” 岚儿打量着支支吾吾的林逸之,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戏谑道: “哎呀,原来逸之哥哥来岚儿家,是想和岚儿同床共枕呀~ 啧啧啧,变态逸之哥哥,果然不怀好意呢! 不过,岚儿不介意哦~待岚儿熏香沐浴,就来服侍逸之哥哥……” “停停停!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一起睡了?”林逸之无奈扶额,赶忙出言打断了越说越离谱的岚儿。 “我……我单纯是觉得,现在回去太晚了而已,没有别的想法! 给我个草席,我在大堂里对付一晚就行。” “哎呦,逸之哥哥不诚实哦~真的只是因为,太晚了不想回去吗? 而不是因为林汐姐姐……” 岚儿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震惊万分的林逸之则是瞪大了眼,当即脱口而出:“岚儿,你怎么知……” 他猛得捂住嘴巴,而岚儿早已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哎呀,逸之哥哥又说漏嘴啦~果然是被林汐姐姐赶出来了!” “谁被她赶出来了?不要瞎猜!”林逸之心虚道。 “就算不是被赶出来的,也差不多啦!”岚儿无情拆穿, “其实从一开始,逸之哥哥今晚一个人来找岚儿,林汐姐姐却没有跟来的时候,岚儿就猜到了哦~ 毕竟,前两次遇见逸之哥哥的时候,逸之哥哥可都带着林汐姐姐呢!” “岚儿果然聪颖过人……等等,两,两次?!” 林逸之先是点头夸赞,而后又想起了什么,不由再次大惊失色,“啊?怎么是两次?难道岚儿你……” “对哦,林汐姐姐第一次女扮男装的时候,岚儿就发现了哦~ 岚儿说过,岚儿的眼睛可是很厉害的!” 林逸之登时目瞪口呆。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这个小家伙了…… “不过,虽说岚儿不介意和变态逸之哥哥同床共枕,但岚儿还是要提醒逸之哥哥一句,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哦!” 岚儿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叉着手教训起林逸之来。 林逸之没想到竟会被岚儿说教,不由一脸尴尬:“我自然是知道……好了好了,我回去便是!” 他终究还是顶不住岚儿那戏谑的眼神,只得故作镇定,答应了下来。 …… 同岚儿道别后,林逸之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与岚儿一起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条路是如此漫长,而此时的他,却嫌这条路太短了,恨不得走到天亮才好。 事与愿违,在林逸之堪堪看见住所大门时,夜空中依旧明月高悬。 明明是回家,他却好像变成了个要入室行窃的小贼,轻手轻脚地摸着院墙,小心翼翼往门内望了一眼。 然后就和师姐撞了个正眼。 林逸之赶忙缩回头。 什么情况?这个时间,师姐不在房间里读书,守在前院里干什么? “出来吧,躲什么躲?”墙后一阵冷笑声响起。 林逸之尬笑两声走了出来,神色讪讪,搓着手道:“师姐,我回来了。” 林汐俏脸微冷,默默审视着他,瞳孔间闪烁着意味难明的眸光。 林逸之被瞧得心里发虚,又摸不清师姐的意图,便挠了挠头,开口试探:“师……师姐,你在院子里做什么?” 林汐没有立刻回答,依旧一言不发地审视着林逸之。 “没什么……”林汐银牙暗咬。 这么晚回来,还装傻充愣是吧? 自林逸之走后,林汐的心里也并不平静。 固然,她一直在告诉自己无需多想,也尝试过看书来转移注意力,但心头缭绕的那股烦躁依旧挥之不去。 特别是随着时间推移,月亮都从东山散步到西山了,林逸之竟还没回来。 她也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连经书都看不下去了。 师弟年纪还小,会不会被坏人抓走了? 师弟这个呆瓜,不会回来的时候迷路了吧。 据说晚上深山老林里,会有勾引书生的狐狸精出没,师弟不会被狐狸精迷住了吧?我都还没…… 林汐越想越离谱,赶忙晃了晃脑袋,强行把那些古怪想法从脑海中晃出去,但心底的焦急仍然压抑不住。 她最终还是做不到在书房里安坐如山,虽有心出去寻找,但又怕林逸之要是正好回来,会找不到她,只得来到了前院等候。 于是乎,林汐便拿着书,在前院里傻站着吹冷风。 她甚至还会时不时蹑手蹑脚地往门外探个头,看林逸之回没回来,可惜每次都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大街。 她在沮丧之余,心底也不由自我怀疑起来。 我是不是应该答应师弟的?怎么可以让师弟一个人出门…… 是我错了吗?我是不是有些太过严苛了…… 林汐有些动摇,但仅是片刻,她的目光便又重新坚定起来。 不对,那是我的梦想,我怎么可以有懈怠的想法?分明就是师弟太贪玩了。 而且,我是师姐,我怎么可能有错?肯定都是小呆瓜的错! 林汐这么想着,又恢复了高冷的姿态。 哼,等这个呆瓜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他! 不过,出去玩的话,偶,偶尔,也不是,不行,吧! 第44章 硬控一个月 望着林逸之这副死皮赖脸的尬笑模样,林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亏我还担心一宿,这不是好好的吗?没缺胳膊没少腿的。 看来,真就是单纯在外玩到这么晚而已! 林汐面色愈发阴沉,林逸之见势不妙,赶忙抢先一步开口: “师姐,你是在院子里等我的对吧?师姐可真贴心!” “能不能别那么自恋?谁等你了?”林汐气笑了,翻着白眼道。 “嘿嘿,师姐,外面冷,咱们还是先进屋吧!”林逸之搓了搓手,很自觉地走上前打开房门。 林汐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一声,昂首走进了屋内。 林逸之望着师姐的背影,幽幽一叹。 唉,这回又该怎么哄啊…… 大厅里,林汐怄气地坐在桌前,撇过头去故意不看林逸之。 “师姐,我知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对付女人就得这样,就算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也不知道她有啥理由生气,反正先认错就是! 林逸之拿出藏在身后的竹篮,缓缓掀开布帕,一股桂花清香扑鼻而来。 林汐琼鼻微耸,暗暗咽了咽口水,但她依旧倔强地没有扭过头。 “桂花茶饼!我知道师姐最爱吃了!” 林逸之拿起一块茶饼,凑到林汐跟前晃了晃。 林汐嘴角微扬。 算这个呆瓜还有点良心。 她接过茶饼,转回头满意地吃了起来。 林逸之见状,心中大定。 幸好师姐这个笨蛋嘴馋,可真是好哄! 可惜,还没等他松口气,林汐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吃着糕饼的小嘴猝然一滞,目光一下子变得凌厉。 “所以你回来的这么晚,是,去,找,岚,儿,了?!” 林汐捏紧了秀拳,一字一句道。 林逸之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登时汗流浃背。 他望着林汐手中被吃了一半的茶饼,这才想起临走时,岚儿那副好似计谋得逞般的窃笑。 当时,他见到了岚儿露出的狡黠小眼神,还以为是她觉得成功戏弄自己,正洋洋得意呢……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好你个岚儿,就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要帮我哄师姐…… 这哪是送茶饼啊?这分明是下战书呢! 岚儿,你坑死我了!! 林汐原本只是随口猜测一下,其实心底反倒觉得不至于。 毕竟,她还从没见过师弟会特地去找哪个女子,还是在背着自己的情况下。 可瞥见林逸之神情间的那抹惊慌,她哪还不知道自己的随口一猜,居然真的猜中了! 林逸之真的去找岚儿了! 我不陪你去玩,你就去找别人约会是吧? “没,没有啊,我只是,回来的时候,想起来师姐喜欢吃这个,顺路去岚儿那买了点而已……”林逸之弱弱解释着。 “说实话!” “错了!” “好好好,真出息了!” 林汐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咬牙切齿道。 林逸之自暴自弃地闭起了双眼,这下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想收集故事而已,可那种事情又怎么跟师姐解释清楚呢? 万恶的岚儿! 就在林逸之准备听天由命时,林汐强压下了被气得波澜起伏的胸口,冷冷开口道: “以后,不许晚上一个人出去玩了。” “别啊师姐!”林逸之脱口而出,但他又有些心虚,话语间明显底气不足。 实际上,他根本不用心虚的。 毕竟他和师姐之间还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跟谁出去玩,师姐又哪里管得着呢? 林汐也一样,她其实也没资格生气。 但这并不妨碍二人目前的展开。 或许他们之间还有层未捅破的纱窗纸,但有些事,二人早已在心中默认。 “师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需要出门……”林逸之恳求道。 “我又没说不让你出门。”林汐语气平淡。 “啊?可师姐方才不是说……” 林逸之先是面露疑惑,随即又想到了某种可能,顿时难以置信,“难道说,师姐你的意思是,你同意……” “是的,下次你出去玩,得带上我。”林汐轻哼一声。 “什么?师姐万岁!”林逸之惊喜万分,没想到师姐居然想通了! “激动个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林汐唇角微勾。 “好的好的师姐,你说!”林逸之满怀期待地看着林汐。 要是师姐愿意陪自己约会,自己还需要找什么故事啊? 那不是咸鱼该干的事! “就算可以偶尔出去放松,但也不能因此耽误到学业,所以,我要和你约法三章。”林汐轻瞥着林逸之。 “师姐你说,我肯定能做到!”林逸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难得师姐愿意让步,他自然也得拍着胸脯答应。 “首先,只能月末的假期去玩,平时你就乖乖在家陪我学习!” “这……好吧!”林逸之短暂犹豫后,点头答应了。 “第二个,我方才说过了,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出去玩,更不能去找某些狐狸精约会!”林汐划起秀拳,威胁道。 “我真的没有……好吧,我知道了。”林逸之无奈一笑。 “最后一个……”林汐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缓缓道, “最后一个,便是以后在县学里的考试中,你必须取得第一名,才能获得一次出门的机会。 否则,在下一次考试之前,你都不能出去!” “什么?!”林逸之失态地惊呼了一声。 就说师姐怎么改性了,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那我要是考不过师姐,以后不就都不能出门了吗? “师姐,不行啊,这不是欺负我吗?”林逸之哭丧着脸道, “对于研究那些经文,我哪能比得过你啊?你分明知道的,我平时最讨厌那些狗屁文章了。” “那是先贤的智慧,什么叫狗屁文章。”林汐撅着琼唇,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哎呀哎呀~那好吧,我放宽点要求,前两名,总行了吧?” “行!”林逸之赶忙答应下来。 哼,比不过师姐这个变态,难不成还比不过其他人吗? 要是连区区浔阳县的状元都当不成,我以后还怎么陪着师姐步步高升? 林汐满意地点了点头,心底不禁窃笑。 哼,好你个岚儿,还想挑拨离间? 这下看你还怎么见你的,逸~之~哥~哥~ 林汐得意地昂起了头,但觉心间一阵畅快。 “对了,第一次考试就在半个月后,记得早点复习哦~” “遵命师姐!” 第45章 女人就是废腰! “林同学,你今天这是改性啦?不睡觉了?” “别瞎说,我明明是一如既往的勤奋好不好!” “咯咯咯……” 浅笑声洋溢于学堂,如春莺鸣涧般动听。 安依雪眉眼弯弯,正不断打趣着后桌上,那捧着书正襟危坐的林逸之。 “喂喂喂,课间是用来讲话的吗?还不好好读书?”林汐不满地瞥了眼林逸之。 “哎呀,杜兄何必对林兄如此严苛?难得林兄今天上课是醒着的,咱们好奇两句不是很正常?” 坐在前方的吴庸打了个哈哈。 “去你的!吴兄,怎么连你也来调侃我?” 林逸之实在是绷不住了,顿时泄了气,愤愤不平道。 “林同学今天如此认真,想必是因为测试快到了吧?” 安依雪先前清冷的面容,此刻却如冬雪初溶般笑靥如花。 原本还在旁憨笑的吴庸,一听闻此言,笑容瞬间就凝固了,转而变成了哭丧着脸: “何学官怎么就这么钟爱考试?我们才进县学几天,这,这都考多少场了??” “放宽心啦吴兄,何学官也是为我们好。”林逸之安慰地拍了拍吴庸的肩膀。 “我可一点都不好!不说了,我得抓紧时间看书。 让我们这些才上几天学的人考策论,这不是为难人吗……”吴庸摇着头嘀咕道,便一头扎进了书堆。 “林同学,你看上去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呀?是胸有成竹吗? 还是说准备考试当天,再使出你的入眠大法?”安依雪捂嘴戏谑。 “呵,山人自有妙计。”林逸之挑了挑眉,故作神秘。 “那我就期待林同学的妙计啦……”安依雪也抬眉笑道。 二人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而在旁低头读书,假作平静的林汐,暗地里贝齿都快咬碎了,桌底下的秀拳早已紧攥。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何素云走了进来。 “我们继续上课!” 嬉笑声渐杳,正当学堂恢复肃静,何素云准备如常开始讲策论时。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划破了午后的安恬,惊得那屋檐外打盹的黄鹂到处乱飞。 全班同学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一脸痛苦的林逸之身上。 安依雪睁大了美眸,小嘴微张,不解地打量着林逸之。 “师……师姐,你干嘛……”林逸之弱弱低声问道。 “噢?刚刚好像有只虫子,顺手掐死了,没控制好力,抱歉。”林汐淡淡道。 林逸之嘴角微抽。 掐虫子?要是真有虫子,你没直接蹦起来就不错了!能不能编个靠谱点的理由…… 林逸之心底有苦说不出。他抬头望着惊呆了的同学们,以及眼眶中满是错愕的何素云,只得讪讪一笑: “哎呀……刚刚见到学官,一时太激动,情难自禁,没控制好音量,还请学官莫怪莫怪……” 全班哄堂大笑。 何素云唇角抽搐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算了。” 他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心中默默祈祷这小祖宗别再整啥幺蛾子了。 何素云装作无事发生,继续上课。 而林逸之则是一边揉着腰间,一边心底暗暗嘀咕。 果然老爸说的对。 和女人凑得太近就是废腰! 他悄悄偏头,偷看了一眼林汐。 林汐也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情态,甚至还十分淑女地撩了一下垂落耳畔的发丝。 真好看……又温柔,又贤淑…… 为什么明明穿着男装,还能这么好看…… 好吧,废腰不亏! 林逸之嘿嘿一笑,全然忘了肋间的隐隐作痛。 “傻笑什么呢?忘记我昨晚说什么了吗?还不好好听课!”林汐白了林逸之一眼。 “没忘,没忘!”林逸之当即直起身子,一脸乖巧,恢复了正襟危坐。 打量着假正经的林逸之,林汐最终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在欢笑声与读书声交织中,充实的一天一晃而过。 “以后,我们每个月休假前,都会有一个测验。 半个月后便是大家的第一次测验,考的是进士科中最重要的策论。 对初学者来说,或许策论难度较高,但我相信大家可以做到,毕竟有挑战才有进步嘛……” 在何素云的唠叨声中,学子们结束了一天的学习。 “喂,呆瓜,我们今天走这边。” 回住所的路上,林汐奇怪地把林逸之拉到了另一个方向,走上一条平时不常走的路。 “师姐,咋了啊这是?今天为啥要绕远路?”林逸之不解道。 “哎呀,跟我来就是了~”林汐挽起林逸之的手臂。 林逸之瞬间挺直了腰板。 师姐主动牵我了!她主动了! 喜悦一下子冲散了心头的疑惑,他心满意足地跟着师姐走去。 林汐暗自窃笑。 这小呆瓜,就是好拿捏! 正当二人在街头亲密散步时,一阵熟悉无比的叫卖声不适时地响起。 “正宗的桂花茶饼~桂花酥糖嘞。”岚儿甜腻腻的声音沁人心脾。 “呀,逸之哥哥又来找岚儿啦~还有林汐姐姐也来啦?林汐姐姐好!”岚儿兴高采烈地凑了上来。 “岚儿妹妹这是换了条路摆摊吗?真勤快呀!” 林逸之由衷赞叹着,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侧林汐脸色的变化。 不是绕道了吗?怎么还能碰上?真有这么巧? 看着正围着林逸之撒娇,一副天真无邪模样的岚儿,林汐气不打一处来。 学院里有安依雪,外面又有个岚儿,怎么上哪都不得安生啊!! 这家伙,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林汐幽怨地瞥了林逸之一眼。 “林汐姐姐,怎么不理岚儿呀?是不是心情不好?昨晚岚儿陪逸之哥哥‘一起’做的茶饼,好吃嘛~” 岚儿关切道,把“一起”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唇角却扬起一丝狡黠的弧度。 林汐气得银牙暗咬。 好你个岚儿,这是当面炫耀来了?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某些关键信息。 “昨晚的茶饼,是你陪岚儿一起做的?你去岚儿家了?” 林汐看似平静地开口,林逸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潜藏于宁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额,是,是的。”林逸之忐忑回应道。 “那你昨晚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林汐俏脸冷若寒霜,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 林逸之一时语塞,当即心思急转,最后弱弱吐出了几个字,“我,我说我忘记了,师姐你,你信不……” 第46章 斗法 林汐眸光冰冷,审视着林逸之。 林逸之低下头,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没成想,预想中的风雨却并未降临,林汐忽地诡异地展颜一笑: “师弟知道我喜欢吃这些,还特地为此跑到岚儿家一趟,就为了给我做茶饼,真是有心了。” “……啊?” 林逸之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姐,你吃错药了吗?这也没发烧呀?”他伸出手,在师姐额头上探了探。 “师弟别闹。” 林汐温柔一笑,拍开了林逸之的手。 “让林汐姐姐失望喽~昨晚逸之哥哥单纯是要来岚儿家帮忙,没有提到林汐姐姐哦! 那篮茶饼啊,还是我顺手塞给逸之哥哥的~” 岚儿直接无情拆穿。 面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岚儿,林汐笑容一僵,缓缓转头看向林逸之。 林逸之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个笨呆瓜!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回家再收拾你! 林汐深吸了一口气,莞尔一笑道:“看来我的师弟真的很热心呢,明明和岚儿还不熟,就愿意去岚儿家帮忙了……” 林逸之总算看明白了,这俩人原来是在斗法呢! 他顿时放松了下来,开始饶有兴致地在旁吃瓜。 “逸之哥哥好像没把岚儿当外人哦~昨晚逸之哥哥还想和岚儿一起睡觉来着,还说月末假期要带岚儿去踏青……” 听着岚儿真假参半,充满误导性的话语,林逸之笑不出来了。 “诽谤啊!我没说过!”林逸之冷汗直流,赶忙大呼冤枉。 林汐身后攥紧的秀拳微微颤抖,但她还是面不改色: “真的吗?我的师弟昨天晚上说,周末要带我去玩,原来是找的岚儿当导游呀, 怪不得昨晚师弟需要去找岚儿,真是辛苦岚儿妹妹了!” 二女如亲姐妹般,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关切”着,两双看似温柔如水的清眸,竟隐隐约约透着火星子。 林逸之捕捉到了奇怪的关注点。 “岚儿,你说月末要去踏青?” “是呀逸之哥哥~我和婆婆要去山里采茶呢! 这是今年最后一季茶叶了,下次采茶可就要等到明年初春。”岚儿大眼睛忽闪忽闪。 “采茶的话,姐姐不才,也略通一二,倒是可以指导指导岚儿妹妹。”林汐插言道。 “师姐,你也有兴趣吗?”林逸之面露惊喜。 他早就想和师姐去郊游了,免得师姐天天都闷在书房里。 “那是自然,别忘了,我家里头可有座茶山呢!我从小便和我娘学着采茶……”林汐轻笑了声。 “那这次测试完,我们便去茶山里踏青吧,我还没采过茶呢!” “随你……”林汐琼唇微撇。 “林汐姐姐愿意来帮忙,那自然再好不过啦!”岚儿兴奋欢呼着。 “不过,”林汐话锋一转,“师弟,你可别忘了昨晚答应我的……” “自然没忘,保证完成任务!”林逸之拍着胸脯。 …… 西日熔金,与岚儿道别后,二人回到了住所。 简单晚饭后,两人并肩坐在书案前。 出乎林逸之的意料,林汐并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反而是若无其事地复习起经文。 林逸之忐忑不安的小表情,被林汐余光尽收眼底。 笨呆瓜,那个岚儿的坏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吗? 小小离间计罢了,师姐我若是没点气度,那不是正中她下怀? 林汐嘴角微勾,继续读起了书。 书案上铜灯摇曳,二人的身影也于暖黄色微光中摇摇晃晃。 林逸之本就是个坐不住的主,前边几个晚上都在外游览人间,今晚突然要他待在屋内,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可望着林汐认真思索的侧脸,以及那随读书声,而微微翕动的可爱琼唇。 他浮躁的心也随之宁静了下来。 就这样陪着师姐一起读书,似乎也不错! 果然,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也会被染上最特别的色彩。 我可不能输给师姐!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随意神色,目露坚定,缓缓打开了经书。 片刻后。 zzz~ 望着安然入睡的林逸之,林汐无奈扶额。 不愧是师弟! 看来就算把他关在房间里,他也学不进去呀…… 罢了罢了,师弟如此聪慧,我又何必太过担心他的学业? 只要他不再出去沾花惹草便好…… 林汐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复习。 可还没一会儿,她便又忍不住偷偷瞥起林逸之。 师弟睡觉的样子,好像有点可爱…… 林汐打量着林逸之,小脸不自然地微微泛红。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戳了戳林逸之的脸。 正趴在桌面上的林逸之,左手猝然一动,捉住了林汐的柔荑。 “啊!师弟你干嘛……” 林汐还以为林逸之醒了,被吓了一跳,顿时满脸羞红。 可林逸之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似乎方才只是下意识伸手。 林汐见林逸之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便又悄悄凑近了些,这才听清林逸之悠长的鼻息。 “原来还没有醒呀……睡着了还要牵我手,果然是色胚!”林汐撅起嘴,悄声嘀咕道。 她小心翼翼挣脱了林逸之的“魔爪”,起身把床头的被子抱了过来。 “这个呆瓜,倒头就睡,也不怕着凉。” 林汐嘴上抱怨,又细心把被子轻轻披在林逸之肩上。 似是因为担心被子会滑落,她又俯下了身,伸手环在林逸之腰间,把被子向下紧了紧。 就在这时,安睡的林逸之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耸了耸肩膀。 林汐一惊之下,重心不稳,跌坐在了床边。 她双手还保持着放在林逸之腰间的姿势,上半身却直接扑到了林逸之背上。 耳畔随之传来厚重而平稳的呼吸声,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微微抬起头,这才发觉此刻二人姿势的旖旎。 她的下巴轻放在林逸之的左肩,而双手虚搂着腰,使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林逸之身上。 若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像是林汐从后面抱住了林逸之。 朝思暮想的容颜近在咫尺,林汐甚至还能听到他胸腔中均匀而有力的心跳声。 “师弟……”林汐玉颊晕红,娇艳欲滴,眼神逐渐迷离,痴痴低喃着。 第47章 偷亲与告白 “这是……师弟的味道……” 林汐只觉脑袋晕乎乎的,与师弟这么亲密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再,再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单纯只是……只是我不小心摔倒后,一时爬不起来了而已,才不是趁师弟睡着,偷偷抱他! 对,没错! 她心里这么想着,默默把双手搂紧了些,又闭上眼,将发烫的双颊小心贴上了林逸之的侧脸。 她贪婪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羞耻心与得偿所愿的欣喜在脑海中不断交缠。 这让她的小脑袋一阵眩晕,几乎无法继续思考。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缓缓睁开柔情似水的美眸,眸间那满溢的眷恋,几乎快要凝为实质。 林汐微微侧头,杏眸含情脉脉。 望着近在咫尺的侧脸,她的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妩媚。 短暂后,她丹唇轻启,慢慢凑近了些。 啵…… 在林逸之侧脸上,林汐如蜻蜓点水般浅啄了一下。 本已一片晕红的娇颜上,此刻又写满了意乱情迷。 嗯……甜甜的…… 等等…… 我……我这是在干什么?居然……居然偷亲了师弟?? 林汐甚至都能清晰听见,自己胸前那小鹿乱撞的心跳声了。 可她还是不舍得松手。 再……再亲一下……最后一下…… 她闭上眼,又浅啄了一下。 哎呀,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生病了?? 林汐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自己肯定是生病了!你看,都发烧了! 林汐浑身娇弱无力,瘫倒在林逸之背上,脑海中思绪翻飞。 这样,真的好甜,好甜呀…… 好想能一直这样抱着你。 我不想失去你,永远都不想。 所以,我会保护好你的,更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任何人都不行! 林汐温柔的眸光中划过一道坚定。 笨蛋,我又怎会不知珍惜呢? 但我太贪心,太胆小了。 我贪心,所以我不满足于眼前的区区数年光阴。 我胆小,所以害怕弱小的自己守不住你…… 我也害怕享受过甜蜜,没用的自己便会沦陷其中,再无斗志了。 我也知道你同样是个贪心的人,毕竟你从小就喜欢得寸进尺嘛…… 所以,我怕给过你甜头之后,你就不会再满足于眼前的甜蜜了。 你说我舍本逐末,不懂珍惜当下。 可正是因为我太过珍惜这份温情,所以我绝对不能失去它,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它。 正是因为我要守护这份温情,所以我不能懈怠,不能囿困于眼前。 不能让任何磨难让我们分开。 师弟…… 在这摇摇欲坠的盛世中,温情太过珍贵。 而今的我还没有资格拥有,但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不过现在,就让贪心的我,先稍稍体验一下下,这份温情吧。 林汐心安地闭上了眼,倚靠在林逸之身上,神情放松无比…… …… 晨曦在窗台上打盹儿,没留神脚底一滑,又咕噜噜滚到了床前。 林逸之紧闭的双眼微微翕动,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洒落的阳光。 “嘶,肩膀怎么这么酸?” 他睁开眼缓缓起身,揉了揉左肩。 “这是?师姐的房间?”林逸之呆呆打量着周围,但并不感觉奇怪。 这自然是因为,这些天晚上师姐都是要他讲故事哄睡来着。 然后,师姐会直接睡在林逸之房间,再让林逸之去她的房间里睡觉。 所以醒来看见身处师姐的房间,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逸之恍然点了点头,又猛得抬头,这才后知后觉。 不对啊!我昨晚好像没给师姐讲故事来着? 我记得我好像是在师姐房间里挑灯夜读……之后就不知道了。 这么一想,师姐昨晚好像没去我房间? 难不成昨晚我和师姐一起睡的?! “大清早的,搁这傻乐什么呢?” 随着开门声吱呀响起,一阵动听的戏谑把林逸之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师姐!你昨晚是和我一起睡的吗!”林逸之兴奋地搓手道。 “呸,色胚!想真美!我当然是去另一间睡的!” 林汐娇嗔道,双颊不自然地攀上红赧。 她望着林逸之的脸,脑海中竟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的旖旎。 “啊!!” 她惊呼了一声,随即满脸殷红地跑出了房间。 “师姐?” 原本还在暗道可惜的林逸之,被师姐的奇怪举止搞得有些发懵。 发生了什么? 师姐方才,是害羞了? 他赶忙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物。 “奇怪,我这不是穿衣服了吗?师姐在害羞个什么?”林逸之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难得见到这么小女儿情态的师姐。 有点可爱! 另一边,飞奔出房门的林汐,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小鹿乱撞的心跳。 她抚摸着自己发烫的双颊,但觉一阵恍惚。 我……我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 那些事情真的是我做的吗?? 我为什么会跟个花痴一样??? 林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昨晚那个花痴……真的是我? 林汐羞耻地捂住了脸颊。 …… 清晨,浔阳城人烟如画,林逸之二人如往常般走在上学路上。 林逸之觉得师姐今天格外不对劲。 平日里总是一边抱怨他幼稚,一边陪他开玩笑的师姐,今天却老是忸怩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无论他说什么,师姐都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甚至偶尔还一惊一乍的。 “师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感觉闷闷不乐的。”林逸之叉起手不满道。 林汐依旧自顾自地走着,好像没有听见般,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师姐!”林逸之把声调拔高了些。 “啊?我没有!” 林汐当即一个激灵,慌乱摆手道。 “什么没有?”林逸之狐疑地偏头道。 “没.……没什么……” 林汐心虚地支支吾吾着,点点樱花绽放于羞红的耳根。 “师姐,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脸这么红?” 林逸之察觉到了林汐脸色不对,关切发问道。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在林汐的螓首上探了探。 第48章 反常 肌肤相接之际,指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滚烫触感,似乎真的只是寻常泛红而已。 而林汐的反应却格外大,仿佛触电了般,浑身一个哆嗦,直接惊叫出声。 “啊……师弟不可以!”林汐惊慌失措地跳开。 林逸之愣在了原地,歪了歪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怎么了?” 林汐自知失态,立刻轻咳了声:“没有没有,师弟我们快走吧~” 她像逃似的朝前跑去,只留下原地一头雾水的林逸之。 前方,林汐俏脸涨红,只觉心乱如麻。 丢死人了! 林汐!你到底在心虚个什么?! 这样下去可不行,见到师弟就双腿发软…… 不行不行,昨晚的事情,忘掉!不许再想了! 对,读书,我读书就不会乱想了! 想想岚儿,安依雪……还有好多好多小贼等着我打倒呢! 我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努力调整吐息,强行压下了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旖旎画面。 双颊上绯红逐渐褪去,她成功恢复了平日里的处变不惊,只不过还是不敢看林逸之。 仅仅是和师弟稍稍亲密接触了一下,就让我这般丢盔卸甲,落荒而逃了…… 要是真的和师弟…… 呸呸呸,说过不许想了! 若是再尝试几次这种程度的接触,甚至更深一点的温情的话, 恐怕,我就真的再无斗志了吧…… 怀揣着重重心事的林汐,与一头雾水的林逸之终于来到了学堂,开始新一天的学习。 今天的县学格外反常,睡神林逸之不打瞌睡了,每节课都挺直着腰板,精神饱满地认真听讲。 这可把何素云感动坏了,差点直接泪洒当场。 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反倒是平日里上课最认真的林汐,今天却总是有点心不在焉。 经常课上听着听着,她就莫名其妙傻笑起来,或是突然浑身一颤,而后满脸晕红地低下了头。 这些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林逸之的注意。 可是,无论林逸之怎么问,林汐都是坚定摇着头说自己没事。 这搞得他愈发怀疑师姐今天怕不是真的吃错药了。 要不是上了大半天课后,林汐终于从总是慢半拍的迷糊状态中挣脱出来,不再恍恍惚惚。 他都想带师姐去找个道士驱邪了! 小插曲过后,他们如常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放学路上,林汐再次提出要绕道走。 好巧不巧,他们竟也再一次遇见了笑容灿烂的岚儿。 而后二女又是一番熟悉的唇枪舌战。 “真是怪了,我就不信明天还能碰上!”晚饭席间,林汐愤愤不平道。 “原来师姐绕道是为了躲岚儿呀!”林逸之哑然失笑。 “闭嘴呆瓜,别瞎说!”林汐白了林逸之一眼。 月上柳梢,林逸之还以为今晚会和昨晚一样,是二人并坐挑灯夜读的情节。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师姐今晚死活都不让他进房间,要他自己一个人回房读去。 “师姐,我都答应你不出去玩了,怎么连一起读书都不行……”林逸之委屈道。 “额……反正就是不行! 因为,因为你是色胚,怕你非礼我!”林汐理直气壮。 林逸之惊呆了,张大了嘴看着逐渐关上的房门。 他愤愤不平地回到屋内,坐在床沿独自翻着书,只觉得百无聊赖。 还好,他也没无聊多久,庄周便准时赴约,来梦里找他下棋了。 林逸之也难得地睡了一次自己的房间! …… 豆蔻时节,光阴倏忽总如白驹过隙。 打打闹闹中,月末测试如期而至。 这半个月来林汐心情很不错。 因为林逸之真的信守了承诺,晚上一直都安分守己,呆在家陪她读书,没有跑出去沾花惹草。 唯一让她有些不快的,便是这十多天来,每天放学路上,二人居然都能碰见岚儿! 刚开头几天,不信邪的林汐为了躲着她,可是连换了好几条路。 但不论是多么犄角旮旯的小道,岚儿的糕点摊总会在二人前路上如约出现。 然后再冷嘲热讽上几句。 这可把林汐气坏了! 她不相信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可惜荒诞的现实又她不由得她不信。 林汐甚至怀疑,是林逸之用了什么办法,给岚儿通风报信来着。 林逸之自然大喊冤枉。 于是乎,林汐后面还尝试过几次中途变道,但不管她怎么变道,二人最终都能遇见岚儿。 林汐彻底无奈了,只得抱怨老天无眼。 最开始的几次,林逸之也以为是巧合,还在旁乐呵呵地看师姐吃瘪。 但后来几次,岚儿明显是刻意为之,他也不由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岚儿果然不简单! 好像是真能预知到我们的轨迹…… …… “林同学,这么不慌不忙呀?” 安依雪清冷的嗓音响起,还在思考岚儿异状的林逸之随即收回思绪。 他抬起头,入目是一双清丽绝俗的美眸,正满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有什么好慌张的,不就是考试吗?”林逸之撇了撇嘴。 “不愧是墨巷公认的小天才,林同学的口气就是大,自然不能理解咱们这些普通人的难处。”安依雪苦笑了声。 一周前,安依雪意外从父亲那里得知,林逸之就是数月前那解出墨巷第一难题之人。 所以,如今的她无比崇拜林逸之。 林逸之闻言,默默环顾了教室一圈。 正如安依雪所言,教室中其他同学们个个都眉头紧锁,唉声叹气的。 左前方的吴庸甚至满脸悲壮,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奔赴向一个必死的战场。 林逸之哑然失笑:“得,哪有你说的这么神,我就是心态好而已。” “的确心态好呢!马上要考试了,某人还能安然自若地和女同学打情骂俏,在下佩服,佩服!”林汐在旁戏谑了一句。 林逸之挠了挠头,尴尬一笑:“不过,对于这次考试,我的确有十足的信心。”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对着林汐挑了挑眉。 林汐唇角微翘,但还是傲娇地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那我就期待林同学的表现啦!”安依雪莞尔一笑。 随着开门声,何素云摇起他招牌的折扇,不慌不忙走进了学堂。 学生们的闲聊迅速停歇,一道道好奇目光汇聚于他手中的试卷上。 第49章 你怎么睡得着的? 何素云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衫,缓缓落座。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台下学生们“异彩纷呈”的紧张神色,不禁哑然失笑: “都这么严肃干嘛?只是一次测试而已,别哭丧着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去哭坟呢……” 何素云觉得自己十分幽默,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然后他就发现,同学们全都一脸尴尬地看着他。 “哈哈……”他又干笑了几声,“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学官,您就别折磨我们了,还是快点发试卷吧……”吴庸苦着脸吐槽道。 “咳咳咳……” 何素云剧烈咳嗽了数声,好不容易才捋直了气,板起脸道: “很好,很好……方才只是我对你们的考验,看来大家都对测试非常重视! 我感到非常欣慰……咳咳咳言归正传,现在开始发试卷。 这次的试题是策论,限时两个时辰作答……” 何素云实在顶不住同学们的嫌弃眼神,只得恋恋不舍地停下啰嗦,开始分发试卷,并讲解起考试中各项要点。 林逸之拿到试卷时,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争分夺秒去看上边的试题,而是默默望向林汐,眸光意味深长。 他悄悄凑到林汐耳畔,低声道:“师姐,加油哦!” 林汐也抬起头,嫣然一笑:“你也加油。” 林逸之眯起眼睛,哼了一声:“哼,我可不会输给你的,等着瞧吧!” “那妾身就拭目以待林大公子的表现喽~” 林汐掩嘴戏谑着,又朝林逸之妩媚地眨了眨眼。 林逸之当即浑身一颤,顿觉一股逆流热血直冲脑门,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不对劲,师姐居然会向我抛媚眼! 好歹毒的美人计!这是要乱我道心? 可恶的师姐……务必加大力度! “啪!” 戒尺敲桌子的声音猛然响起,把林逸之的思绪从九霄天外拉了回来。 “傻乐什么呢?说了多少遍,考场要肃静!” 何素云已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煞有其事地训斥着林逸之。 “额……” 林逸之无辜地挠了挠头,赶忙摆出低头看题目的姿态,余光却还在瞥着左侧的林汐。 不出所料,林汐正努力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笨呆瓜这么不经逗,还敢说让我等着瞧? 林逸之收回了幽怨的目光,开始认真阅读起试卷。 试卷上只有一道试题—— 策论:“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苏轼) 试题只有寥寥数行,大体意思是—— “两晋南北朝时期,司马炎依靠独断,而成功灭吴统一天下,可苻坚却因为独断,在淝水之战中失利亡国; 战国时期,齐桓公力排众议任用管仲,成功称霸一时,而燕王哙一意孤行任用子之,却导致燕国大乱…… 分明皆是独断专政的做法,却导致了截然相反的结局。 方法一样而结果却不同,这是为什么呢?” 林逸之咬着毛笔,心底泛起嘀咕。 好家伙,这是院试都没过的学生该做的题目?? 他默默抬头扫视了一圈。 果然,周围同学们个个眉头紧锁,高悬着的笔尖迟迟无法下落。 “我知道,这道题对于目前还阅历尚浅的同学们来说,难度会有些大。 我只是想让同学提前见识见识京城里的题目,练练手而已。 同学们不必过于忧虑,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写出来即可……” 何素云看出了同学们的为难,出言宽慰道。 林逸之微微侧头,不动声色望向林汐。 与学堂中正愁眉苦脸的众人不同,林汐浏览完题目后,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 几乎没什么思考,她便直接开始提笔答题了。 林逸之不由感慨师姐在这方面的天赋。 不过…… 若是单纯比经文造诣,他的确没法和师姐相提并论。 但正如何素云所说,这道题明显不止于经文,反倒是更加考验答题者的阅历,即对世俗人间的理解。 林逸之本身自然也没什么阅历。 但不好意思,他有红尘玉。 找点事例还不是简简单单? 他默默闭上双眼,翻阅起红尘书中有关“独断专政”的故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偌大学堂中,那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也逐渐开始此起彼伏。 完全沉浸在答题中的林汐,已洋洋洒洒写下了数千言。 她暂时放下笔,甩了甩手,稍稍活动了几下酸痛的手腕。 正当她想继续提笔时,余光却瞥见了林逸之那边的动静。 不知何时,安依雪已转过身来,满脸焦急地摇晃着林逸之的手臂: “林同学,快醒醒呀…… 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还真的去睡觉了……” 安依雪不敢太大声提醒,但林逸之又一直没反应,她只得直接上手。 林汐这才望见紧闭双眼,睡着模样的林逸之。 登时,一阵无名火于林汐心头升起。 好你个呆瓜,你怎么睡得着的? 不是说好了,要好好考试,要超过我的吗? 还想不想带我出去玩,去踏青了? 都是骗我的是吧…… 林汐银牙暗咬,抑制不住的委屈涌上心头。 随后,她的目光又缓缓落在了安依雪的手上。 安依雪柳眉微蹙,怯怯地晃动着林逸之的手臂…… 这才是重点好不好! 林汐顿时不委屈了,差点被气晕过去。 你就这么让人牵着? 快松手啊安依雪!!只有我可以…… 林汐气不打一处来,右手无比熟练地伸向林逸之的腰间。 义愤填膺的她本欲直接用上十成功力。 但考虑到不能打扰到周围还在答题的同学们,她最终还是收敛了几分力气。 “噢~” 林逸之当即闷哼一声,猛然惊醒。 “疼疼疼……”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他连连求饶。 “怎么了林同学?是做噩梦了吗?” 安依雪似乎忘记了松手,依旧牵着林逸之的手,面露关切。 “啊,没有没有……” 林逸之看似一脸轻松,实则早已倒吸着凉气,在桌底捉住了林汐那只还在逐渐加大力度的小手。 第50章 考试 (发烧了,这两章状态不好,抱歉各位) “师姐,有话好好说啊……”林逸之苦笑道。 “哼,接着做你的美梦去吧! 还能与女同学亲密接触,岂不美哉?” 林汐被捉住的小手微微颤抖,俏脸飞快攀上晕红,言语间满是醋意。 林逸之后知后觉地抽出了被握住的右手,尴尬笑道:“谢谢安同学关心,我没事!” “林同学醒来了便好,不过答题时间已经不多,林同学可要抓紧时间了哦~” 安依雪落落大方地摆了摆手,又善意提醒了一句。 “安同学不必多虑,我已经构思好我的大作了!”林逸之拍着胸脯,自信笑道。 安依雪莞尔一笑,不再言语,回身继续答题了。 “呵,还大作?真不害臊!”林汐在旁幽怨嘀咕着。 “哎呀……” 林逸之立刻换了副面孔,凑上前讨好道,“我的拙作自然不能与师姐相提并论啦, 若把它比作点点萤火,那师姐所写便是那空中皓月……” “停停停,别来这套!也不看看场合?正事要紧好不好! 如今两个时辰已过去大半,别说大作了,你能不能写完都是个问题。 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超过我,然后带我去踏青,结果真到了考试,又在那睡觉……” 林汐越说越委屈,狠狠瞪了林逸之一眼。 “冤枉,冤枉啊师姐!我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我真的构思好了!”林逸之赶忙解释。 “真的?” 林汐微微歪头,一脸不相信地审视着林逸之。 “真的!答应过师姐的事,无论是什么,我都一定会做到的!” 林逸之直勾勾地对上林汐的杏眸,轻笑道。 “哼,那你还不快写!”林汐心底一暖,但还是撇了撇嘴。 “遵命师姐!” 林逸之立马收起嬉皮笑脸,拿起笔准备答题。 可林汐却一动不动,依旧愣愣望着他,脸上不自然地绯红。 “怎么了师姐?你不答题了吗?” 林逸之注意到了林汐的异状,开口询问道。 林汐轻咬琼唇,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吐出了几个字:“所以,你还要牵到什么时候……” 林逸之低头一看,林汐柔软的小手还握在自己手心呢。 “额,没事师姐!反正我写字用的右手,左手也用不上,先这样吧!” “但!我!要!用!啊!” 林汐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噢噢,忘记了,抱歉师姐!” 林逸之恍然大悟,腆着脸笑了笑。 林汐这才挣脱了林逸之的“魔爪”,又娇哼了一声,继续埋头答题。 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也摸着下巴再次看起题目。 同样是独断专行,为什么苻坚与司马炎会有截然相反的结果呢? 他认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形势不同。 苻坚自恃铁骑百万,资仗如山,有投鞭断流之能。 但前秦的军队并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大都由许多不同的部落,慑于苻坚的威势强行拼凑而成。 那时,北域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各怀心思,各有各的利益, 尽管在苻坚的掌控下同力攻晋,但其心不和,内部矛盾暗流涌动。 若此时又加以独断专行,枉顾各族的利益,只会进一步激化内部矛盾。 而三国末期的西晋则截然相反,西晋灭蜀后,已掌握全国大部分的州郡府县,是个相对完整的王朝。 西晋内部也目标一致,君臣都想灭吴,却因主和派的掣肘,迟迟无法齐力南下。 晋武帝当机立断,力排众议南下,使西晋武力空前统一,全国上下齐心协力,自是攻无不克。 所以,林逸之认为,二者“事同而功异”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前者“同力不同心”,后者“同心不同力”,其势不同而已。 林逸之心中了然,自信提笔,落于纸面。 …… 太阳蹒跚地攀上西枝,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什么?前秦是南北朝时期的?不是统一六国的那个?” “第一次觉得两个时辰这么短,居然只够我写一百个字……” 陆续交卷后,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迅速充斥了整个学堂。 也有少数满脸期待的同学,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批改文章的何素云。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呀!林同学,你方才耽搁了那么久,你所谓的‘大作’还来得及吗?” 安依雪若无旁人地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显露出妩媚的身段,脸上荡漾起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劳安同学挂心,小小策论,本天才自是拿捏。”林逸之撇嘴道。 “林同学还真是一点都不准备谦虚,脸皮真厚。”安依雪忍俊不禁,不由吐槽了一句。 “非常同意,我这师弟不但脸皮厚,还很变态! 安同学可要小心了,别上了我师弟的当。”林汐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忿。 “师兄可别不信!是不是大作,待会儿就知道了,我相信何学官的眼光!” 面对林汐的拆台,林逸之不服气地反驳道。 讲台上,批改着文章的何素云一阵头大。 “不是,南北朝怎么还能冒出个秦始皇???” 批改着同学们“争奇斗艳”的策论,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的确太过心急。 他不是不知道拔苗助长的道理,但如今的现实也不由他不心急。 几经战乱后,地方官学元气大伤,各地能通过乡试的人越来越少。 如今京城的国子监和太学里,那些士大夫们甚至号称“州县之学,绝无举人”。 他不甘心浔阳学子们也一辈子止步于此,碌碌一生都无法通过乡试,无法成为举人。 若何素云也以普通州学,县学学生的标准来要求浔阳学子的话。 那就必然会让浔阳学子们,与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们的差距越来越大。 若不以最高的标准来,又如何能突破县学的限制,与京城的学子们同台竞技呢? 不过,浔阳县毕竟是边陲小城,大家的基础和京城的学生还是比不了,看来提升基础刻不容缓! 何素云硬着头皮批改完了大部分文章,书案上只剩下了两份答卷。 他望着眼前这两大摞明显与其他文章厚度不同的答卷,陷入了沉思。 第51章 安依雪的邀请 你俩这是答题来了还是写书来了…… 在他原本的预计中,对于初学者们来说,这道题能答近千言已实属不易。 就算让京城的同龄学子来答题,估计也只能写到千言。 然后…… 看你俩这架势,这一份少说也有五六千字了吧?抄书都没抄这么快啊…… 他嘴角微抽,不动声色抬头,瞥了眼还在打打闹闹的二人。 林逸之毫无察觉,还在志得意满地对两位少女吹牛。 何素云默默叹了口气,认命般低下了头,阅读起二人的长篇大论。 “嘶,此真女中豪杰也!”何素云先拿起的是林汐的文章。 他只是瞟上了一眼,便当即倒吸起冷气,惊得直拍大腿。 “痛快,痛快,全篇大气磅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真恨不得当场痛饮一杯! 数千字的文章,竟无一句空言,称得上有汉书之遗风……” 何素云感慨连连,眸光复杂地凝望着林汐, “此女莫非为班昭再世……” 被林逸之逗得咯咯直笑的林汐,完全没发觉到自己给何素云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何素云幽幽一叹,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林汐的文章,又拿起了林逸之的答卷。 “珠玉在前,我倒要看看,你这臭小子怎么和你的师姐比……”何素云摇着头嘀咕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逸之龙飞凤舞的字迹上—— “古来成败诸事,多事同而功异,何哉?其势不同而已。 盖苻坚伐晋,将百族之众,奈投鞭断流之空据,惜众志成城之吝无,或曰力同而心异尔……” 何素云瞳孔微扩,不由轻笑了声。 这臭小子,好好的策论,却给你写成了骈赋,偏偏我还就喜欢这种…… 他目露赞许的同时,又不禁微微叹息。 这小子的文章固然言辞华美,可思想太过跳脱。 对题目的剖析还是差他师姐太远了,甚至有一点点的偏题。 若是放在真正的考场上,这种文风怕是要吃亏啊! 何素云感觉有些为难。 平心而论,林汐的这篇策论堪称完美,放在科举考场中更占优势, 但素来推崇文字美感的他,还是更偏向于林逸之这篇。 于是乎,面对两篇风格迥异的答卷,何素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判个高低。 “罢了罢了,俗话说的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又不是一定要分个高下……”何素云无奈一笑,宽慰自己道。 …… “同学们的答卷我已批阅完毕,不足之处有很多。 不过,鉴于大家是第一次答这种题,能按时答完,已经让我非常欣慰了……” 何素云摇着折扇,于讲台上侃侃而谈, “以后,我会加强提升同学们的基础,争取早日攻克这类难题。 但这次考试中,也出现了两份让我十分满意的答卷,那便是杜林汐同学和林逸之同学的文章。 杜林汐同学的策论博古通今,气象万千,实乃不可多得的佳作; 林逸之同学的文章词藻华丽,论法奇崛,教我这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都觉得万分新奇。 两位同学的文章各有千秋,我认为他们都可当做此次测试的魁首……” 学堂霎时间掌声雷动。 安依雪又惊又喜,回眸一笑道: “林同学,原来你真的没有在吹牛呀? 讲真的,当时听你说要在一个时辰里夺魁,我心底其实是不相信的,看来我还是小看林同学了!” 安依雪美眸中异彩涟涟,满脸崇拜。 林逸之对于来自美丽少女的夸奖很是受用,自豪地昂起了头。 林汐也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她固然知晓林逸之天赋异禀,也相信师弟不会食言,肯定能班级前二。 但她没想到的是,林逸之还真能在一个时辰内,写出和自己相提并论的文章。 林汐非常清楚自己今天所写文章的含金量,这份答卷可是她的得意之作。 她对于自己在文章方面的天赋自信无比,也没有怀疑过何学官的眼光。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这般惊讶。 看来师弟的天赋还真是深不可测,我每天那般勤苦读书,而且文章还是我擅长的领域。 结果整天偷懒的师弟,依旧不会输给我…… 林汐不动声色,瞥了眼志得意满的林逸之,心中升起一丝挫败的同时,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为他欣喜。 她就这么想着,倏忽嫣然一笑。 看来未来的科举之路,自己不会寂寞了。 …… 在何素云的夸赞声中,紧张的测试终于落下帷幕。 同学们的表情也都多云转晴,满心期待起将要到来的休假了。 “真是不容易,辛苦了快一个月,终于要解放了!”吴庸握拳欢呼。 “也就歇一天而已,瞧把你开心的。”林逸之适时地泼冷水。 “逸之兄弟,你就不能让我多开心会儿吗?”吴庸哭丧着脸回应。 “哼,林同学还真是过分呢,就喜欢在兴头上打击人!”安依雪假意嗔怪,又莞尔一笑, “不知林同学,明日休假可有闲暇?我想邀请林同学上我家里玩,我父亲对你很感兴趣,想见见你……” “啊?县令大人吗?” 林逸之闻言一怔,随即收起了嬉皮笑脸,意味深长地瞥了林汐一眼,毫不犹豫答道,“对不起安同学,我明天有安排了!” 林汐唇角微扬,但还是轻哼一声撇过头去,躲过了林逸之的眸光。 “好家伙,逸之兄弟居然连县令大人的面子都不给,不愧是林大天才,我就喜欢你这脾气!” 吴庸当即瞪大了眼睛,在旁哈哈大笑道。 安依雪愣住了,神色有些愕然,显然先前没想过会被拒绝。 “啊,这……那好吧,没关系的啦,方才是我唐突了。”安依雪强行挤出微笑,却难掩美眸间的失落。 “下次吧,下次闲暇的时候,我定会去拜访县令大人的!”林逸之打了个哈哈。 …… 晚饭后,林逸之四仰八叉瘫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 “嗨,师姐,终于考完了,可以休息休息了。”他如释重负般长吁了一口气。 “瞧你那样,真没出息!”林汐掩嘴笑道。 “这个月白天闷在县学里听课,晚上闷在房间里读书,每天除了书就是书,我都快被闷死了!” 林逸之哀嚎着,又无比利索地爬起身,看向林汐,满脸期待, “师姐,今晚总可以陪我出去玩了吧?我们都……” “不可以,想得美!”林汐毫不留情地泼了抔冷水。 第52章 踏青 (首秀数据出了,这本书基本已经凉了,以后应该也不会有新的读者了。 不过也算是意料之中吧,只能说技不如人。 但目前的各位读者大大们请放心,在下不会太监,也不会断更的,会按原计划努力码到百万字。 毕竟再怎么说,这本书也是我的第一本书,一开始就是奔着百万字去的,就算没有读者,我也会一个人写下去。 更可况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读者,我知道还是有好几个读者大大在看的,虽说只有个位数,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失望。) 林逸之登时笑容一僵:“不是吧师姐,都已经考完试了,今晚还不能出门吗?” “只是个小测试而已,又不是考完科举了,自然不能松懈。”林汐双手抱在胸前,撇嘴道。 “噗……” 林逸之被呛得不轻,生无可恋道,“别啊师姐,至于这么狠吗?” “当然至于!你忘记和我的约定了吗?还想不想和我出去玩了?”林汐哼哼唧唧。 “可当时明明约定的是,测试前晚上不能出去玩啊?但今天不都考完了吗?”林逸之愤愤不平道。 “这次的测试是结束了,但还有下次呀! 你看,下次的测试只剩一个月时间了,所以今天晚上,还是属于测试前! 按照约定,你得乖乖呆在家里!” 望着理直气壮的林汐,林逸之惊呆了,只感觉未来一片灰暗。 “好啦好啦,别委屈巴巴的,想想明天,想想开心的事情,你好好听我话,我也不会食言哒~” 林汐摸了摸林逸之的脑袋,柔声哄道。 林逸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对上了林汐的眸光。 那幅容颜近在咫尺,对他来说,已是再熟悉不过。 浴后的林汐额角发丝未干,随意披散于香肩,慵懒中又带有三分妩媚。 杏眸清澈,柔若秋水,灿比星月,正随嘴角那略显迷离的浅笑而微微眯起。 望着师姐的如画眼眉,他不由想起诗经中的某句: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林逸之释然一笑。他素来是个乐天派,推崇及时行乐,不愿多纠结未来之事。 既然明天能与师姐一同踏青,那又何必担忧后天,大后天的事情呢? “那明天,就请师姐多多指教喽?” 林逸之捉住林汐的小手,不退反进地往面前的娇颜上凑了凑,轻笑道。 “切……” 林汐如触电般抽回了手,俏脸涨红。 林逸之成功扳回一城,当即满意起身,得意洋洋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呸,臭流氓!” 望着林逸之离开的背影,林汐气呼呼地嘟囔了句。 她轻哼了一声,又缓缓转身,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捧出一对做工精巧的泥娃娃。 她呆望着这对从夜市中买来的泥人,玉颊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杏眸闪烁间满是憧憬。 “娃娃,你说,明天我该穿什么裙子好呢?” “我才不是要给师弟看的哦~我只是想打扮的漂亮点,把那讨厌的岚儿比下去而已……” “师弟这个色胚,最喜欢看我穿碎花裙了,你说我明天穿碎花裙怎么样?” 林汐闭上了眼,把娃娃紧紧抱在胸前,喃喃自语的小嘴上挂满了笑意…… …… 晨曦初醒,攀上山麓,揉碎了早霜未褪的石阶。 风吹来青草的气息,湿润润的,甜滋滋的。 画卷中,唯有农户打扮的三人正于山麓嬉闹。 “据传,咱们的庐山茶起源于汉代,在东晋时期便小有名气。 最早的庐山茶,独生于寒山深林间,所栖之处终年云雾不散,仿若仙境。 由此,它便受到当年寻仙访道者们的追捧,甚至一时被奉为仙茶。 因采摘难度大,早期唯有隐居庐山的僧人们,才会攀危崖,冒飞泉,于山脊云端采集少量的野生云雾茶。 直到东晋时期,庐山修建东林寺时, 东林初祖慧远大师,才带领着众僧人们移树育种,把野生的庐山茶改造为家茶,并推广种植,这才有了如今的庐山云雾茶…… 现在的云雾茶,早已是江南西道最有名的茶叶啦~” 岚儿叉着腰,满脸自豪,正头头是道地向林逸之讲解庐山茶的由来。 但林逸之的心思好像不在这里。 “嘿嘿,师姐怎么可以这么好看,这么温柔……最喜欢温婉窈窕的邻家少女了!” 林逸之咧嘴傻笑着,充满智慧的目光恨不得黏在前方的璧人身上。 林汐身材小巧,彼时一身纯白色碎花长裙,唯有鹅颈处雪肌微泄,纤腰轻束,恰到好处地显露出窈窕的身段。 黛眉远望如山,琼鼻高耸,勾连起晶莹饱满的朱唇。 如瀑青丝挽于脑后,很青春地高扎出一个马尾。 藕臂白若凝脂,上边搭着竹篓,又为眼前的画中少女增添了几分田园色彩。 “色胚,往哪看呢!” 林汐又羞又恼地提起了林逸之的耳朵。 “嘿嘿,真温柔……”林逸之还在傻笑。 “变态!” 林汐翻着白眼,嘀咕了声,嘴角却划过一抹窃喜。 她不再理会一脸痴傻的林逸之,转头饶有兴致地提问起岚儿: “岚儿妹妹可真是见多识广,那姐姐再厚着脸皮考考你,这云雾茶中的‘云雾’二字,岚儿妹妹可知晓其来历?” “林汐姐姐说笑了,岚儿只是小时候听婆婆说过几句而已。” 岚儿纤指轻撑着下巴,一脸天真无邪, “就岚儿所知,庐山云雾茶之所以得名如此,是因为庐山云雾本身就是天下奇景,从古至今,曾有无数文人骚客为此留墨。 而此茶生终年生长于寒林云雾间,受到云雾滋养,又在日散云雾时采摘,它被人们认为凝聚了庐山云雾的滋味。 其味清冷入骨,如品霜雪,茶汤多白毫,其色如霜,如月下白。 故取庐山绝景之名,吞吐云雾之雅意,称之为‘庐山云雾茶’!” “好,好,岚儿妹妹当真聪慧过人,长大后必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林汐伸手捏了捏岚儿嫩滑的小脸,意有所指地说道。 “林汐姐姐过誉了,岚儿这点浅陋的学识,可没法和林汐姐姐相比~ 况且,林汐姐姐好像也没比岚儿大多少哦,这让岚儿很是羞愧呢! 特别是姐姐今天的这副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逸之哥哥带着两个小妹妹出来玩呢~” 岚儿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似是不经意地瞥了眼林汐的头顶。 貌似有人只比自己高小半个头吧? 结果还好意思摆个大人的姿态,说我还没长大? 噢,我懂了,原来是有人虚长了几岁,只可惜身高不济~ 林汐察觉到了岚儿的戏谑眼神,疑惑地顺着她目光看去,顿时气得咬牙切齿。 第53章 这岚儿,有事是真上啊! 一直以来,林汐都认为自己脾气很好。 毕竟被林逸之从小气到大,她已经被迫养成了日常的古井无波。 但这讨厌的岚儿,为什么每次都能如此精准踩雷,哪壶不开提哪壶! 女子哪有不爱美的?林汐自然也是如此。 她素来对自己的相貌很是自信,很少困扰这方面的事情。 但是……身高除外。 要知道,她可是每天睡醒,都得去房门上比对比对,今天有没有比昨天长高了一点点。 幸运的是,房门上画的记号非常耐用,基本上一年都不需要换一次! 如今听闻岚儿此言,她不禁嘴角微抽,秀拳默默攥紧。 而岚儿的笑容依旧懵懂而烂漫,教她有气没处撒。 林汐幽怨地瞥了眼在旁傻笑的林逸之。 “真没出息,白长那么大个……”林汐嘟囔道。 嬉笑间,三两清风乍起,吹动二女的衣角。 岚儿赶忙抬头,看向山顶。 山间先前浓厚的云雾,此时被风吹散了些,开始很神异地变得稀薄起来。 如拨云见日般,于云端渐渐显露出点点翠峰。 岚儿摊开手,掂了掂阳光的重量,面露惊喜道:“日散云雾,正是采茶的最佳时节,我们可以进山啦! 逸之哥哥,林汐姐姐,我们得抓紧时间喽~ 今天的踏青计划是这样——要赶在正午之前采完茶青,因为晨时的茶青最为清香冷润。 再在午后做完摊青,晒青,杀青等工序,如此一来,做出的云雾茶才能保留它最初的滋味! 简单来说,我们今天的行程,就是早上去山顶采茶,下午再把茶青搬去山腰的库房分拣晾晒,最后再下山烘炒……” 林逸之恋恋不舍地挪开了视线,拍了拍尘土,起身道:“知道啦岚儿妹妹。 所以只有我们三个去吗?婆婆不去吗?” “既然有逸之哥哥帮忙,婆婆腿脚不便,就不用上山啦,婆婆还要待在山下准备炒茶的工具呢!” 岚儿玉指轻绕着发丝,忽地往林逸之耳侧贴近了些,羞赧低喃道, “所以今天的山上,只有逸之哥哥一个,带着我和林汐姐姐两人哦~ 这么一来,逸之哥哥无论想做什么坏事,只要我和林汐姐姐不说,都不会有人发现的哦~” 语罢,岚儿轻巧回身,又含情脉脉地对林逸之抛了个媚眼。 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眸中,似乎潜藏了数不尽的话语。 林逸之闷哼一声,强行压下上涌的热血,正气凛然说道:“岚儿妹妹莫要说笑,我可是正人君子,不行苟且之事!” “哎呀,逸之哥哥,今天林汐姐姐打扮的那般好看,哥哥就没点旖旎的想法吗? 岚儿的力气可是很大的哦~等上了山,哥哥只需一声令下,岚儿就会帮哥哥制住林汐姐姐! 等那时候,哥哥还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岚儿充满诱惑地于林逸之耳畔低语,唇角上扬,满是狡黠。 “别闹了,岚儿可真是一点都不老实!”林逸之轻轻弹了下岚儿的脑壳,无奈道。 “哼,笨蛋逸之哥哥,有贼心没贼胆!” 岚儿抱着小脑袋,噘起嘴嘟囔道。 “你别胡说!”林逸之当即一跺脚。 “哼,明明就是有那想法,只是太胆小,还死不承认……” “我哪有,我我我是正人君子好不好!” “按林汐姐姐那恋爱脑的程度,就算哥哥真对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怕是也不会说什么的……” “闭嘴!!!” “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俩在密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正当林逸之红温之际,一脸狐疑的林汐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打断道。 “没什么师姐,时候不早了,咱们抓紧时间上山吧!”林逸之心虚地搓着手。 “切,不告诉我就算了!” 林汐不悦地轻哼了声,叉起手转身便走。 “诶师姐等等我啊……” 林逸之幽怨地瞪了岚儿一眼,又赶忙追着师姐上山去了。 得逞的岚儿笑得花枝乱颤,也踏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 庐山四周皆为盆地,唯有它从天坑中高拔而起,耸入云端。 故庐山和其他山相比,尽管不是很高,但因其地貌的特殊,它一年四季都水汽氤氲,云雾笼罩。 从远处看去,迷蒙难寻,仿若仙境。 “每次看着前方,都像是要往云朵里钻似的。 可进去之后,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怪不得古人会把庐山称为仙山,这也太神奇了!”林逸之感慨连连。 “呆瓜,方才那可是我们村,你这都能差点认不出来?”林汐吐槽道。 “哇呜,这就是哥哥姐姐们的家乡嘛?怪不得这般好看!”岚儿兴奋地赞叹道。 爬过雾气弥漫,湿滑难登的石阶,山路终于平缓了些。 耳畔传来深林里的幽幽泉音,脚边却是画笔也无法描摹出的田园风景。 耕牛硕大无比,正笨拙地甩着尾巴,驱赶着烦“牛”的飞蝇,口中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沉闷的哞哞声。 正值晚春,阡陌间已无太多农人,农户们三两成群,共同大笑着攀谈起琐碎日常。 它们望着不远处碧绿的田野,眸光中满是期待。 岚儿走在最前方,口中哼着不知名但格外动听的小调,蹦蹦跳跳的,似是心情格外愉悦。 “的确有几分踏青的味道了。” 林逸之在心底暗自感慨,心情也随着岚儿的脚步,不由自主变得愉悦起来,只觉入目皆是安宁祥和。 “真美好啊,要是时光能一直停留在这里就好了……”林逸之不禁憧憬起来。 但他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随着恰到好处的暖阳,于树叶缝隙间轻泄而下,三人已经并肩走了一个时辰。 “苍天呐,怎么还没到啊?到底是有多远啊???” 林逸之停下脚步,瘫坐在道旁的树干上,仰着头,生无可恋地哀嚎着。 “哼哼,笨蛋逸之哥哥,岚儿早就说过了,云雾茶生长在山顶,才走了这么点路就受不了啦?” 岚儿哼唧唧道,神情依旧悠然自若,好像完全不知疲倦般。 “加油哦师弟~已经到半山腰啦,你不会不行了吧?”林汐噗呲一笑,捂嘴戏谑道。 她似乎习惯了这等路程,所以也没有很吃力。 “我怎么就不行了?师姐你注意措辞!” 林逸之急得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涨红着脸反驳道。 第54章 庐山 但很快他又泄了气:“不过,这也的确比我想象中的远上太多了……说好的踏青,怎么就成登山了呢?” 林汐打量着满脸生无可恋的林逸之,不禁咯咯直笑: “习惯便好啦~说起来,小时候每次我娘带我上山采茶,你总要缠着我娘说也想跟着,但都被我娘搪塞过去了。 你说,要是早些让你知道这茶田有多远,看你还会不会追着娘亲烦!” “怪不得李姨死活不带我去,原来是关心我!”林逸之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对对对~林大公子身娇肉贵,自然不用受这等苦。 哪像我这贫苦人家的女子,自幼便得跋山涉水,风吹日晒的……”林汐捂嘴打趣道。 “是啊,区区这等路程,岚儿可是从小就习以为常了呢! 看来,逸之哥哥真的不太行哦~”岚儿天真无邪地咬着手指,呆萌地补充了一句。 “怎么岚儿你也……” 望着莫名其妙统一战线的两人,林逸之无奈极了,心中一阵郁闷。 见偷懒不成,他也只得起身,继续登山。 越过山腰,山路间雾气渐起,三人原本的清晰视野也随之缩小了许多,只能堪堪望见道边的丛林。 因担心走散,林逸之下意识牵起了林汐的手,林汐略微挣扎了一下,便任由他牵着了。 然后,岚儿也无比自然地挽起了林逸之的胳膊。 似是不经意的,他顿感手臂上传来阵阵熟悉的柔软触感。 他心虚地对着林汐眨了眨眼,但见林汐面色一沉,一手把原本还在中间的林逸之拉到了左边,自己牵起了岚儿。 “为了防止某人占便宜,我来在中间。” 林汐高昂起头,轻哼道,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就在此时,远处忽地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而且越靠近山顶,声音就越发清晰。 “哥哥姐姐们快看!是瀑布诶!” 岚儿惊呼道,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山峦。 因为云雾渐浓的缘故,三人方才往远处看去,只能看见云遮雾绕间时隐时现的翠峰。 而此刻,两座矗立云端的翠峰间,猝然浮现出一座通天彻地的跌水。 白云正上方,望不到源头的瀑布飞架云端,如凭空出现般,自九天而来,从云端飞泻而下,跌落于深不可测的幽谷。 瀑布四周空无一物,寻不见山峦的踪迹,唯有雾气弥漫,以及从幽谷之底蒸腾而上的氤氲水汽。 水声轰轰隆隆,充斥着整个天地,几乎碾碎了除此之外的任何声音。 望着头顶的奇景,林逸之震撼无比,眸光一阵明灭不定。 “不论看过多少次,心里都会像第一次看见它时那般震撼啊……”林汐也感慨万千。 林逸之只觉心潮澎湃,完全为眼前之景所折服,可又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面对人间绝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身的笔是如此无力。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岚儿如黄鹂般动听的声音,轻诵起诗仙李白那首妇孺皆知的诗篇。 “小时候学这首诗时,还觉得第二句说得有些太过夸张,如今身临其境,方知李前辈写的一点没错。 李前辈笔力千钧,也唯有他能如此绝妙地还原此般绝景了。”林逸之由衷感慨道,又缓缓转头看向林汐, “李前辈他,真的很了不起呢。” 林汐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抬头,无言望着川前瀑布。 林逸之顿感失言,赶忙转移话题:“师,师姐,时候不早了,瀑布虽然好看,但咱们还是得早点上山,啊哈哈哈……” “呆瓜,不必如此,你应该是误会了。 况且,师姐我也没那么脆弱呢~”林汐轻笑了声。 “啊?”林逸之有些不解,吞吞吐吐道,“难道,师姐不恨李前辈吗?” 林汐嫣然一笑: “恨?为什么要恨爷爷? 且不论他千古绝艳的才华,单说爷爷他当年愿意收养娘亲,还教娘亲识字,就理应让我和娘亲感激不尽了。 我也相信,爷爷他当年抛下娘亲远去,也定是有他迫不得已的原因。 养育之恩怎能忘却?若是没有爷爷,说不定我娘当年就饿死了,更不会有我……” 林汐一脸轻松地说道,可那双微凝的双眸,还是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抹黯淡。 林逸之沉默着,每当这时,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还记得红尘玉里第一个故事的标题——“李家遗事·其一”。 “其一”这两个字,让他十分在意。 既然有其一,就可能还会有其二,其三等等。 这说明了林汐家的故事,或许远不止目前所知的那些,背后的隐情还有许多许多。 希望红尘玉能助他将故事收集完整,彻底解开林汐的心结吧。 正当二人缄默之时,岚儿忽地开口救场道:“爷爷?原来名满天下的诗仙李太白,居然是林汐姐姐的爷爷呀??” 望着一脸好奇和惊讶神色的岚儿,林逸之心头一阵感动。 岚儿,你终于干点人事了! “是呀!不过我娘可不是爷爷亲生的,而是爷爷当年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娘亲,又把娘亲抚养长大,教娘亲学字识文。 说起来,某种意义上,我和师弟还能算得上是诗仙的传人呢!” 说到爷爷,林汐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自豪的神色,不禁走上前了几步,背对岚儿侃侃而谈。 “好啦!美景虽好,但也不能忘了咱们此行目的,都走了这么远了,要抓紧时间登顶采茶啦!”林逸之恰到好处地出言提醒。 林汐微微颔首,便继续牵着两人上山。 不知走了多久,在林逸之耐心即将崩溃之际,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味儿终于钻入了三人的鼻腔。 “就这缥缈难寻的程度,怪不得古人会说是仙茶呢。 你想想,晕头转向地在雾里转了半天,突然眼前出现一座茶山,这谁见了不迷糊啊?”林逸之不由吐槽道。 穿过眼前的最后一团云雾,如拨云见日般,心心念念的茶田终于跃然眼前。 清晨的曦光吹散了大部分雾气,但仍有少许白云执拗地停泊于茶树间。 第55章 唯物主义! 与平原山麓处不同,眼前的茶田并不平缓,而是一级一级的,分层坐落于山坡。 所以比起茶田,或许用茶山来形容它会更为恰当。 茶山毗邻溪流。溪流于鳞石间流转,溪水呈霜白色,像是被久居不散的雾气长年浸染而成。 溪流上游是一口古泉,泉源踪迹难寻,只知是从山顶寒林深处流淌而出的,萦绕在茶山之底,咕嘟咕嘟地泛着冷气。 泉音深邃,泠泠作响,头顶鸟鸣声叽叽喳喳,二者和谐相映,隐没在朦胧雾气中,显得格外悠远绵长。 或许是因山顶常年云雾蔽翳的缘故,茶山附近的景象,也与山麓地区大相径庭。 许多在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绝景,在此地却尤为寻常。 云霭雨凇,冬花夏雪,又加之水汽氤氲,仙气飘然,当真恍若仙境,不在人间似的。 而茶树本身,更是其中最醒目,最明艳的景色。 要知道,在所有树种中,茶树是最容易辨别出来的那一个。 这是因为,茶树枝叶有着一股它独有的鲜绿色,这使得它往往看上去苍翠欲流,任何其他树种都无可比拟。 鲜妍的茶青,搭配上恰到好处的日光,如宝石般泛起光泽,在田野里闪闪发亮,能晃得人睁不开眼。 “真是好地方啊,只是待上片刻,我就觉得神清气爽了。” 林逸之弯下腰,随手拈起一片茶青,赞叹道。 但见摇曳的茶青上,也隐隐约约降落着一层白霜,状若毫絮,不知是在云雾中浸润了多少个日月,才凝结而成。 “生在云端中,栖霞饮露,吞吐日月精华而生之物,又该是何等珍贵……” 林逸之回想起一路来登山的不易,不由感慨连连。 “呆瓜,在那大惊小怪什么呢?” 瞧着林逸之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林汐当即扑哧一笑, “自然万象,又有什么不是吞吐日月精华而生的? 若按你这么说,一花一草,一石一木,皆是珍贵无比。 这也只是片普通的叶子罢了,与其他事物的区别,就在于生的远了些,高了些,又能有什么稀罕的?” 林逸之闻言一怔,随即如梦方醒。 他摇头轻笑道:“是啊,这茫茫天地间,还有什么东西能稀奇过我们人不成? 是我着相了,受教了师姐!” 林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逸之,又打趣了一句: “好啦好啦,林大诗人思考完人生,也该干活了吧?” “那是自然!” 一听见要开始采茶,林逸之登时停下了伤春悲秋,满脸期待道, “师姐,我老早就想学采茶了,求师姐教教我!” “哼哼,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 林汐得意地叉起了手,“采茶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保证,只要你肯跟着我认真学,一下子就能学会的!” 说着,她伸出两根手指,随意拈起一枝手边的茶树枝丫,指着一片嫩芽解释道: “以这个树枝为例,采云雾茶呢,讲究的是一芽一叶! 所谓芽,便是指茶树枝上最嫩的新芽,就比如我正指着的这片。 而叶呢,就是指这个嫩芽下方的第一个叶片。” “找到茶树枝头最嫩的尖芽,把嫩芽和另一片叶片一起折下,就像这样~” 林汐一边耐心讲解着,一边小手轻轻一提,很熟练地采下了一小截带着新芽的茶青, “就像这样,一芽一叶,便是一片完整的云雾茶青啦~ 怎么样,看懂了吧?” 林汐把茶青放入手心,右手背在身后,笑意盎然地望着林逸之。 林逸之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呆望着茶田中闲庭信步的林汐,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姐在采茶方面还真是天赋异禀,甚至不需要弯腰……” 林逸之默默比对着高度才到自己肩膀的茶树,不禁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林汐笑容一僵,捧着茶青的左手微微颤抖。 “啊!啊没,没什么师姐…… 我夸师姐真有天赋呢!啊哈哈哈……” 林逸之顿时回过神来,赶忙挠头装糊涂。 林汐唇角微抽,但她今天心情不错,懒得和这呆瓜计较。 她压下了脾气,笑容生硬地问道:“我刚刚问你,看懂了吧?” “懂了懂了!”林逸之拍着胸脯,自信满满。 “既然看懂了,那还不快去试试!”林汐不悦地哼了一声。 “好的好的,遵命师姐!” 林逸之暗道好险,当即弯下腰,寻找起合适的目标了。 “这死呆瓜,瞎说什么呢? 肯定都是被那可恶的岚儿带坏了!” 林汐一边熟练采着茶青,一边撇嘴嘟囔道,余光却一直在关注林逸之那边。 林逸之正与拈在手中的一片嫩芽对视着。 “这就是云雾茶青吗?果然很漂亮啊,还带着露水呢……”感受着入手的清凉,林逸之口中念念有词, “茶青茶青,对不住了! 你忍忍,很快的,一下就好!我会轻点的……” 他回忆着师姐演示的要领,把手指小心翼翼往嫩芽底部伸去,找到了恰好一芽一叶的位置,又用力把它攥紧。 林逸之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告罪着,指上轻轻一提。 “咦?” 他发现,指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轻松感,便加了几分力,又重新试了一次。 “嗯?” 指间的触感还是不对。 他睁开眼,但见眼前的茶枝纹丝不动,只有些许露水被轻轻抖落。 “奇了怪了,怎么师姐提采的时候就那么轻松?” 他凑上前去,也顾不得在心底告罪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这株嫩芽,手指试探性地拽了拽。 嫩芽却只是微微摇晃,像是被林逸之逗乐了般,正俯仰大笑呢,十分可爱。 “好家伙,我就不相信了,小小一片茶叶,我还能摘不下来不成?” 林逸之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顿时脾气就上来了,挽起袖子就是狠狠一拽! …… 然后他就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师弟!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疼不疼呀? 只是采个茶而已,怎么还能摔倒了呢?” 听见身后的巨响,林汐被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关切道。 但见林逸之手中,攥着一整根长长的茶树枝,而方才那棵圆润饱满的茶树,此时却如被巨风吹过般,十分夸张地歪向了一边。 第56章 采茶 “额师姐,我没事的! 不过……我好像有一点点用力过猛……”林逸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憨笑道。 林汐方才光顾着记挂林逸之有没有受伤了,所以直到现在,她才看清林逸之手中攥着的东西。 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呦,林大公子这是采茶来了,还是砍柴来了?” “我,我只是失误了而已!”林逸之神色一窘,辩解道。 “好啦好啦~凡事都有第一次,师弟不必灰心,这回我看着你采!” 林汐捂着嘴宽慰道,双肩却依旧笑得一颤一颤。 于是乎,林逸之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树枝,又盯上了新的目标。 “对,就是这样,捏住茎部……诶你别拽它,要向上提……”林汐一边悉心教导着,一边暗自窃笑。 没想到一向聪颖的师弟,也有这么笨拙的时候呀? 她望着笨笨拙拙,正抓耳挠腮着,怎么都学不会的师弟,只觉得十分可爱。 “好像,就这样也挺有意思的……”林汐在心底这么想着。 然后半个时辰过去了。 林汐的笑容渐渐凝固…… 又半个时辰过去。 林汐心疼地看着跟前“千疮百孔”的茶树,只觉一阵窝火。 “笨死了笨死了,我真受不了你了!笨呆瓜,别再破坏茶园了!” 林汐彻底崩溃,放弃了教会林逸之这一奢望。 “哎呀!逸之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呀?林汐姐姐怎么会发这么大火?好凶哦~” 一直在忙着采茶的岚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当即如灵动青雀般,跳到了林逸之跟前。 见岚儿上前,林汐如看见了救命稻草般,顿时一反常态,热情地拉起了岚儿的手,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岚儿妹妹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姐姐我技艺不精,没本事把师弟教会,就让岚儿妹妹你来教吧!” “啊?林汐姐姐说笑了,不过,岚儿也正有此意哦~ 林汐姐姐采茶技术那般高超,教不会逸之哥哥,肯定只是因为教学经验不足而已。 岚儿虽说也没教过人,但岚儿可有耐心了,肯定能把逸之哥哥教会的!” 岚儿刚刚发现二人老是腻在一起,早就眼馋了。 此时见林汐居然愿意主动相让,不疑有他,立马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下来。 “那就谢谢岚儿妹妹了!不过姐姐好心提醒一句,我家师弟这方面天性有些愚钝,只怕……” 林汐故作怀疑地说道,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哎呀,采茶能有什么难的?林汐姐姐放心便是!”岚儿打起了包票。 语罢,她便迫不及待地寻找合适的嫩芽。 然后,岚儿就看见了林逸之跟前,那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茶树。 “啊这……逸之哥哥,我们还是换一棵吧?” 岚儿心里一阵肉疼的同时,也隐隐约约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但她还是保持着笑容,拉着林逸之走到另一棵茶树跟前,细心讲解起来。 “采茶不能只靠蛮力,更重要的是找好角度和方法……” 迎着岚儿满怀期待的眼神,林逸之深吸了一口气,沉着地伸出手。 半炷香后, “哎呀,逸之哥哥笨~不要掐它呀,掐坏了这根苗明年就长不出来了,会枯掉的……”岚儿的笑容愈发勉强。 又半炷香后, “哥哥,你怎么就摘了片芽下来?叶子呢?”岚儿笑容凝固了。 半个时辰过去, “不是,你怎么……” 岚儿俏脸铁青,瞧着林逸之手中只剩下半片的茶叶芽,以及满目疮痍的茶树,当即一时语塞。 她面无表情地护着茶树,咬着牙,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好了,哥哥还是一边玩去吧!别糟蹋岚儿家里的茶树了!” “额,岚儿妹妹,那个,最后试一次,就一次,这次肯定能成!”林逸之自知理亏,伸着手指讪讪一笑。 “不必了,我觉得我和林汐姐姐来采,就已经来得及了。”岚儿赶忙伸出手,阻止了林逸之的魔爪。 林汐也叉起了手,挡在茶树跟前,轻哼了声:“某人别来捣乱就行了,一边待着去!” 望着二女如出一辙的嫌弃眼神,林逸之感觉十分受伤。 “我有那么差吗……”林逸之不服气地嘟囔道。 “有!” 林汐和岚儿难得统一战线,异口同声答道。 林逸之啼笑皆非,只得无奈地靠坐在一旁,乖乖原地不动。 二女这才放下心来,共同继续采茶。 林逸之惬意地靠着树根,抬头看向天空。 打打闹闹中,时间已接近正午。 晨雾近乎完全散去,天空是清澈的湛蓝,只余留下数片洁白的云朵。 人在山顶,似乎也与天空近了许多。 白云摇摇晃晃,飘得很低,仿佛伸手便可触得。 目光收回到茶田上,两位豆蔻少女正于茶树间忙碌,如玉笋般的纤纤素指,流转于嫩绿的新芽。 采下的鲜妍茶青,都被捧在了手心处,凑成一抔时,才会放入竹篓中。 好一番诗情画意的田园风景! 正当林逸之感慨之际,先前一直默默低头采茶的二女,突然攀谈了起来, 像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们一起抬头看了眼林逸之,忽地咯咯直笑起来。 林逸之有些尴尬,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也跟着干笑了两声: “你们俩在商量什么呢?感觉是很不好的事情……” “要你管!”二女依旧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 “欸,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俩咋就沆瀣一气,统一战线了呢?”林逸之一脸无奈。 这就是女人吗?明明前一秒还那么不对付,下一秒就能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师姐和岚儿能打好关系也是好事。 林逸之摇了摇头,决定不和女人计较! 他微微调整姿势,双手背在脑后,翘起二郎腿,缓缓躺在田埂上。 “啊,真舒服!” 被迫休假的他,悠哉悠哉感慨道。 阳光懒洋洋的,温暖而柔软,披散在他身上,渐渐洗去了在晨雾中浸染的寒气。 茶香清澈,幽邃得深入骨髓,慷慨充斥了整个天地。 仅需轻轻嗅上一口,便能提神醒脑,拂去人们一整天的疲惫。 (白天还有一章。 珍惜一下这段上山踏青的合家欢,下山之后就是战斗爽了~) 第57章 打赌 若再细细品味几分,还能朦朦胧胧从中分辨出茶香特有的苦味儿,清味儿。 身处其间,人会自然而然地安心。 林逸之突然有些理解,为何佛家人总对茶道情有独钟了。 茶清苦味寒,淡雅幽邃,妙趣无穷。 它能安抚世间最浮躁的心,使红尘中碌碌一生的俗客,也触碰到片刻的禅意。 彼时,阳光慵懒,微风阑珊,茶香沁鼻,泉音在耳…… 当然,还有远处田野间那隐隐约约的笑语欢歌。 林逸之不由闭上了眼,惬意感受起独属于青春的时光…… 于是乎。 zzz~ 一阵平稳悠长的鼾声响起,田野依旧祥和美好。 …… 待到太阳磨磨唧唧地挪到了西半边的天空时,山顶雾气已全部散去。 “喂,懒猪,醒醒!” 正与庄公下棋的林逸之,忽觉耳畔恍恍惚惚响起遥远的呼唤声,以及一阵幽香扑鼻。 “嗯?” 林逸之懵懂地应了一句,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但见林汐面色不善,正叉着腰,白腻的额角上还挂着点点汗珠。 “哼,臭呆瓜,我们在这辛辛苦苦干活,你却在这偷懒睡觉?真是过分!” 林汐噘起嘴,气呼呼地责怪道。 “啊,对,对不起师姐,我……咦?” 林逸之下意识想先行道歉,随后又反应了过来, “欸等等,不对啊? 不是你们不让我碰茶树的吗?怎么又成我不干活了?” 闻言,林汐微微一愣,被问住了。 欸…… 好像还真是我让他一边歇着去的? 但很快,她又昂起了头,抿了抿唇,理直气壮道: “额,反正就是你不对,师姐的话你都不听了?” 林逸之看着眼前的娇蛮师姐,一脸无奈。 他知道师姐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指定又是谁惹到她了。 林逸之快速回忆了一下,最近有没有啥坏事败露。 但左思右想后,他发现应该没有。 然后这里也没别人…… 所以肯定是岚儿干的! 林逸之正暗自思忖着,而岚儿已经哼着小曲,一蹦一跳走了过来。 “呀,逸之哥哥终于醒啦!” 岚儿惊喜道,轻快地凑上前,“林汐姐姐和我已经采完茶喽,现在正准备去山腰的库房晾晒呢~” 见岚儿一脸邀功,林逸之会意地伸出手,奖励般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 “岚儿真能干呀,不过……” 他悄悄把岚儿拉到一旁,用余光默默瞅着正叉着腰的林汐,低声打探道: “岚儿妹妹,可不可以和哥哥透露透露,我师姐她这又是咋了?一脸凶巴巴的……” 岚儿捂嘴窃笑:“林汐姐姐吗?那估计是因为,林汐姐姐方才和岚儿打赌,结果赌输了,所以心情不好吧~” “啊?你们俩打赌?赌了什么?”林逸之疑惑道。 不是,你俩打赌,为毛无辜遭罪的是我? “嘿嘿,林汐姐姐说了,不能告诉逸之哥哥哦~岚儿可胆小了,不敢不听话~”岚儿俏皮地眨了眨眼。 “别啊……岚儿妹妹,看在哥哥平时对你那么好的份上,你就告诉哥哥吧……”林逸之讨好地笑了起来。 “逸之哥哥不可以哦~” 出乎意料,一向乖巧的岚儿,此刻竟也牛哄哄地叉起了手,撇嘴拒绝了, “林汐姐姐还在这呢,逸之哥哥这不是为难岚儿吗?” 见岚儿一心反水,林逸之一阵无语。 “不过……” 岚儿莞尔一笑,又凑上前在林逸之耳畔喃喃,“等下林汐姐姐不在的时候,我就可以偷偷告诉逸之哥哥了哦~” “嗯?不在?师姐怎么可能会允许我俩单独待着?”林逸之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嘿嘿,说不定呢?” 岚儿甜甜一笑,美眸中却划过一丝狡黠。 “你们两个,嘀咕完了没?时候不早了,该下山了。” 林汐收拾好了竹篓,一脸不忿地抱怨道。 “好了好了师姐,随时等待指示!”林逸之讪讪一笑。 “那就走吧,你,拿着。” 林汐轻哼了一声,随即把七八个满满当当的竹篓,全都堆到了林逸之身上。 “啊?师姐,这?” 林逸之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这些竹篓,茫然地看着林汐。 “哼,刚刚你睡了那么久,现在也该干点活了吧? 这些竹篓,你拿下山,没意见吧?”林汐挑了挑眉,看似是问话,可那语气根本不容置疑。 “没,没意见……” 林逸之掂了掂胳膊上的竹篓,无奈一笑道。 “那就下山吧!” 瞧着全身都是竹篓的林逸之,林汐只觉滑稽无比,差点没憋住笑。 …… 下山的路总是比上山容易些,再加上正午时分,山路上已无晨时的雾气,视线清晰了许多。 故比起上山,三人下山的步伐十分轻松。 林汐与岚儿并肩在前,走走停停,流连于山路旁的风景。 而“全副武装”的林逸之,则是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身后。 “到啦!” 随着担任“引路青鸟”的岚儿一声欢呼,三人总算到达了目的地——山腰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也就是个用一堆竹子简单搭建出的大棚子,摆放有数个多层木架。 竹棚尽管简易,但也因此有了极好的通风,不用担心因为山里湿气重而发潮。 岚儿踮起脚,从木架上取下了好几个圆形竹筛。 “逸之哥哥,帮岚儿把篓子里的茶青倒进去。” 岚儿把几个竹筛分放在地面,又回过头对着林逸之笑道。 林逸之小心翼翼卸下竹篓,慢慢把茶青倒入地上的圆形竹筛中。 “好啦~我们先在这分拣,等会儿再把分拣完的茶青拿去山坡那里晾晒即可。” 语罢,岚儿与林汐便开始了挑拣茶青。 茶叶刚从茶树上采下来的时候,还不能叫做茶叶,而是叫做——“茶青”。 采茶人收集完茶青后,要先在库房里分拣,剔除茶青里的枯枝败叶,挑去那些不符合标准的叶片,再拿去“摊青”,“晒青”。 大概晾晒两个时辰,茶叶初步浸去水分后,还需经历二次分拣,再选出其中饱满合适的茶青,送入锅中烘炒,即“杀青”。 经历这几道工序,杀青完毕后的茶青,才能被正式被称为“茶叶”。 第58章 中华小魅魔 二女此刻所为,便是在进行第一次分拣。 林逸之也试着参与了进去,他这回倒是学得挺顺利,难得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毕竟,分拣这活不需要啥技术,眼力好点就成。 三人协力下,第一筛茶叶很快便分拣完毕。 彼时,岚儿抬起头甜甜一笑,朝着林汐意味不明地眨了眨眼。 林汐面色一沉,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便自觉抱起竹筛向外走去。 “欸,怎么了这是?师姐你要去哪?” 林逸之还没搞清楚状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 “嘿嘿,林汐姐姐她呀,当然是要把挑好的茶青拿去山坡晾晒喽~” 岚儿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得意洋洋。 “师姐等等,我陪你一起去!”林逸之急忙说道。 闻言,林汐脚步微顿,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但只是片刻,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开口,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去。 林逸之一头雾水,正欲迈步跟出去。 就在此刻,他却感觉到后背被人轻轻抱住。 “哎呀~逸之哥哥又不懂晒茶,跟去也没有用呀,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儿陪岚儿吧~” 霎时间,阵阵柔软滑腻轻蹭起林逸之后背。 伴随而来的,还有些许桂花馨香,香味儿清甜明快,猝不及防钻入鼻腔,教人心猿意马。 “现在这里,只剩下逸之哥哥和岚儿两个人喽~ 逸之哥哥不论想做什么坏事,都不会有人发现哦~ 而且,这里还是荒郊野外,林汐姐姐前脚刚走,要是现在就……逸之哥哥不觉得很刺激嘛~” 略显诱惑的热气甜腻如兰,暧昧于林逸之耳畔。 “岚儿别闹。” 林逸之无语地扒开了岚儿的软软小手,突然恍然大悟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小鬼果然没安好心! 所以这就是你方才说的,师姐不在的时候? 师姐会突然离开,想必就是因为你俩的赌约吧?” “逸之哥哥还是那么聪明,猜对啦!” 岚儿俏皮地吐了吐香舌,罪恶的双手老实背在身后,哼唧唧道, “哼哼,现在林汐姐姐不在,岚儿就可以偷偷告诉逸之哥哥喽~ 刚刚我和林汐姐姐赌的东西,自然就是——逸之哥哥你啦~” “赌我?” 林逸之指了指自己,感觉十分意外。 “对呀对呀~逸之哥哥,我跟你说,别看林汐姐姐平时那样,但其实,她只是嘴硬罢了! 就是那种嘴上说不要,心底又期待的死傲娇! 明明是她提出的要拿哥哥当赌注,可她又不肯告诉哥哥,甚至还不让岚儿说!” 岚儿气鼓鼓地控诉起林汐,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般。 林逸之立马捂住了岚儿的软糯小嘴,一脸心虚地左顾右盼。 “停停停,哥哥知道了,小心给师姐听见。” 林逸之缓缓松开了手,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这些事情,还用岚儿妹妹你来说吗? 你才认识师姐几天,都能看的出来的东西,我难不成还能看不出来? 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可有时候,就是因为太珍视了,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小心翼翼啊…… 说完林汐坏话的岚儿心情大好,继续解释道: “所谓的赌约,其实就是先前在山顶采茶的时候,我和林汐姐姐商量下午晒茶的工作分配。 为了节省时间,我俩一致决定,岚儿我负责留在库房里分拣,而林汐姐姐负责去山坡晒茶……” “那我呢?我的工作呢?我不是人吗?”林逸之感觉自己又被冒犯了。 “额,呵呵呵,逸之哥哥当然是最重要的一环啦!” 岚儿没想到自己的话居然还能误伤到人,忍俊不禁地哄道, “我和林汐姐姐的赌约呢,便是经过一场比试后, 如果说林汐姐姐赢了,就让逸之哥哥跟林汐姐姐去山坡。 同理,要是岚儿赢了的话,就让逸之哥哥待在库房陪岚儿!” 说着,岚儿牛哄哄地叉起了腰,昂着头,一脸骄傲道: “比赛结果显而易见,聪明机智的岚儿获得了最终胜利! 林汐姐姐愿赌服输,一个人灰溜溜地去晒茶了!” 林逸之哑然失笑:“岚儿真厉害,不过岚儿和师姐比的是什么呀?” “在茶田里,自然比的就是采茶啦~”岚儿轻笑道。 “采茶?你赢了师姐?” 林逸之有些惊讶,毕竟在他印象中,岚儿平时还是制作糕点的时间偏多,采茶只是偶尔的事。 但师姐不同,师姐家里可是有座真正意义上的茶山呀! 她从小就跟着李姨上山采茶,而今天在比试采茶方面,居然还会输给岚儿? “对的哦,谁先采满四篓茶叶谁赢,岚儿略胜一筹!” 岚儿非常满意林逸之的惊讶反应,哼唧唧道。 她心底暗自窃笑。 的确,林汐姐姐采茶技术非常好,正常来说,岚儿我是比不过的。 林汐姐姐当时自然也这么想,所以才很自信地答应了这个比试。 可惜,岚儿我可不太正常哦~ 岚儿得逞地坏笑了下,清澈的眸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绯红。 “所以岚儿妹妹原来是在扮猪吃虎啊! 看来岚儿可不是一般的狡猾呢,连师姐都给你骗过了。”林逸之无奈一笑,摸了摸岚儿的脑袋。 “嘿嘿,过奖过奖~” 岚儿甜甜一笑,便停下了吹牛,继续挑拣茶叶。 林逸之也模仿起岚儿的手法,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窍门。 他手中挑拣着茶青,思绪却逐渐飘远。 师姐那边……怎么样了? 怎么还没回来呀,一个人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好吧,其实这也没啥好担心的,单纯只是他因为记挂师姐而找的理由罢了。 毕竟今天,好像还没和师姐独处过呢…… 他看了看身旁的岚儿,心底犹豫无比。 对于今天的出游,他和师姐可是等了足足半个月。 而且下次出来玩,大概率就是一个月后了。 所以,今天的时光珍贵无比,要是一整天都没有机会与师姐独处约会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况且这个时候,师姐心里恐怕也不是滋味吧? 足足等了半个月的踏青,我却在这里陪岚儿? 但是看岚儿这副欣喜的模样,似乎也很想和我独处呢,也不太好拂了她的意…… 林逸之斟酌着如何开口,手中的活越来越慢。 “嚯嚯,逸之哥哥一直看着岚儿干嘛? 难不成哥哥回心转意了,想和岚儿在这里做点瑟瑟的事情?” 岚儿捂着小嘴,十分夸张地惊呼道,清眸间满是戏谑之意。 “别闹了岚儿,不是因为这个。”林逸之无语地扶额。 “那就是逸之哥哥又想偷懒了?可以的哦! 要是逸之哥哥觉得累的话,不如就来给岚儿加油鼓劲吧! 这些杂活,让岚儿来干就行,逸之哥哥就负责在背后抱抱岚儿~” 岚儿期待地搓了搓手。 第59章 岚儿的要求 “我要是真这么做了,婆婆可不会饶了我的!” 面对岚儿的示好,林逸之则是不屑一顾。 “婆婆才不会介意呢!哎呀,不逗哥哥啦~”岚儿扑哧一笑,又靠上前贴近了些,眯起眼道, “逸之哥哥,你是在想林汐姐姐的事情吧?” 林逸之被戳破心事,但并不感到奇怪,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嚯,逸之哥哥可真过分,明明在和岚儿约会,心里却想着林汐姐姐! 果然,婆婆说的没错,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逸之哥哥可真坏……” 岚儿叉起腰,愤愤不平地控诉着。 “好啦岚儿妹妹,哥哥实话跟你说吧。 我和师姐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一趟,你就放我过去,和她独处会儿好不好……” 林逸之没有生气,只是讪讪一笑,讨好地恳求道。 岚儿眯起眼,审视着林逸之,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狡黠,哼唧唧道: “你就是这样求人的吗?态度呢?” 说着,她又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挺直了腰板,暗示满满。 林逸之无语了,权衡再三后,他还是无奈伸出了手,从背后小心翼翼把近在咫尺的纤腰搂入怀中。 “嘿嘿,就知道逸之哥哥不敢……欸!” 柔若无骨的娇躯入怀,岚儿当即浑身一颤,娇羞地惊呼了声。 霎时间,她玉颊尽染绯红,不由自主地瘫软在了林逸之身上,脸孔再无半分先前的怡然自若。 “逸之哥哥,你怎么来真的……” 林逸之只觉怀中娇躯滚烫无比,入手满是滑腻柔软。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馨香,毫无阻碍地钻入鼻腔,暧昧撩拨着自己心弦,教他也不禁心头一颤。 岚儿紧咬朱唇,原本清澈的双眸间,此刻尽是迷离,含羞带怯地微微上抬,痴痴望着林逸之: “逸之哥哥,不可以……” 林逸之沉默地顿了顿。 “别闹,再闹我松开了。”他故作平静地轻笑道。 “哼,逸之哥哥可真是不解风情!” 岚儿表情瞬间恢复如初,一脸无奈地嗔怪道,玉颊上却仍有几分潮红顽固未褪。 “好了,抱都抱了,这下能同意了吧?”林逸之在岚儿耳侧轻呵道。 岚儿耳根一红,怕痒似的侧头躲了躲,弱弱地吞吞吐吐道:“还,还不够……” “嗯?不够?” 林逸之感受到了怀中娇躯在微微颤抖,不由玩心大起,又坏笑着对岚儿殷红欲滴的耳根吹了口气。 “啊……够,够了!” 岚儿浑身猛得一颤,失态地啊了一声,差点直接逃离林逸之的怀抱,赶忙服软讨饶。 “这还差不多。” 看着平日里嚣张无比的岚儿,此时却颤颤巍巍如受惊小鹿般,林逸之不由觉得好笑。 这便是传说中的又菜又爱玩吗? “不,不过,岚儿,岚儿还有一个条件,要逸之哥哥答应才行……” 岚儿突然又强打起精神,抬起了头,看着林逸之底气不足地嘟囔道。 “噢?” 林逸之有些惊讶,没想到岚儿都这样子了,还想和他讨价还价。 “那你说吧,不过得先说好,不能故意为难我,说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情。” 林逸之饶有兴致地盯着岚儿的羞涩俏脸,忍不住伸出手,刮了刮她的琼鼻。 他忽地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如果是要我以后晚上出门陪你什么的,我也没办法答应,因为师姐不让,其实我也想的……” 岚儿微微偏头,见林逸之一脸郁闷,不禁扑哧一笑: “好啦好啦,放心吧逸之哥哥,岚儿说的不是这件事,不过逸之哥哥可真是妻管严呦~” “呸,我才不是!” 林逸之瞬间红温,涨红着脸反驳道。 岚儿咬着唇,轻笑了一声:“知道啦~逸之哥哥不必多虑,岚儿不会为难你哒! 要逸之哥哥答应的事,哥哥肯定能做到。 就算真的做不到,哥哥也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就好。” 林逸之察觉到岚儿似乎是认真的,也不由对她的所求之事有些好奇:“那岚儿妹妹说吧。” 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回答林逸之,反而就这样呆呆望着他,脸上的嬉笑神色逐渐褪去。 她呆望了许久,倏然面露凄然,无奈一笑,抚摸着林逸之的侧脸,轻声说道: “如果有一天,岚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逸之哥哥,到时候,你能带岚儿回家吗?” 凝望着眼前那双满是期待的美眸,林逸之心中有千百个疑惑。 他不懂为什么岚儿突然要这么说,也完全没想到,岚儿要他答应的,竟是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情。 但迎着她那无比认真,而令人怜惜的眸光,林逸之也还是真挚地回答道: “一定会的。 如果岚儿妹妹迷路了,就算哥哥没有答应过岚儿,我也保证,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语罢,林逸之又把岚儿抱紧了些,像是要以此为她带去些力量。 岚儿微微一愣,美眸间闪烁着泪花。 她闭上眼,依偎在林逸之肩上,默默感受着这令人安心的臂膀。 良久,她忽地破涕为笑,转过身抱住林逸之,仰起头与他对视,嘴角上翘,可爱无比:“逸之哥哥,你真好~” 林逸之哑然失笑,宠溺地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柔声道: “岚儿,以后有什么烦心事,不用憋在心里,跟哥哥说就好。” 岚儿乖巧地嗯了声,又像只黏人的小猫般,在林逸之怀中蹭来蹭去。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恋恋不舍地脱离了林逸之的怀抱,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手,打趣道: “好了好了,朕满意了,爱卿快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咳咳咳……” 林逸之狠狠一呛,剧烈咳嗽起来。 方才的感动气氛顿时全无,他幽怨地辩解道:“……小孩子别乱说话!” 岚儿捂嘴窃笑道:“好啦好啦,岚儿知道啦~ 对了,话说回来,刚刚岚儿说的事情,哥哥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就算是林汐姐姐也不能说! 还有还有,岚儿方才说过,哥哥答应的事情,是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哦~ 若那时候,逸之哥哥还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做到,可不能急于一时,莽撞地去逞强哦~” 第60章 花径里的秋千 林逸之有些不明所以:“笨蛋岚儿,说的这么一本正经,神神秘秘的,整得我都快相信了。 我们家这个比鬼还精的岚儿,还真的会迷路不成? 况且,带你回家这种小事,还能扯上什么强不强大的?” “嗯~” 岚儿拖着长音,摇着林逸之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撒娇道,“哎呀,逸之哥哥别管那么多,先答应岚儿好不好~” “好好好,哥哥答应岚儿,不会告诉别人的,也不会莽莽撞撞。” 林逸之轻笑了声,刮了刮岚儿的琼鼻。 “那,哥哥拉钩!” 岚儿破涕为笑,十分幼稚地伸出小拇指,在林逸之跟前晃了晃,美眸亮晶晶的,其间满是期待。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林逸之不由莞尔,无奈也伸出小拇指,与岚儿的指头勾起。 “拉钩上吊,一千年不许变!” 在岚儿的稚嫩童音中,二人完成了这个神秘仪式。 “岚儿可真是贪心,别人拉钩都是说一百年,到你这就是一千年了?” 林逸之宠溺地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 “嘿嘿,难道不可以嘛~”岚儿娇滴滴撒娇道。 “可以可以……” 两人嬉闹之时,山林间一阵脚步声传来,晒完一筛茶叶的林汐终于回来了。 偷情似的俩人默契对视了一眼,随即迅速分开,岚儿端起一筛挑好的茶青,十分乖巧地上前递给林汐道: “林汐姐姐辛苦啦~” 林汐幽怨地撇了眼一脸无辜的岚儿,郁闷地嘟了嘟嘴,还是接下了竹筛。 “师姐,这回我跟你去吧!” 林逸之也端起一盘茶青,快步追上了正欲迈出门的林汐。 “你?” 林汐有些意外,心底滑过一丝窃喜的同时,又微微偏头,欲言又止地看向岚儿。 岚儿正叉手看着她,双眸间闪烁着戏谑。 “哎呀,师姐放心,我和岚儿商量过了,她已经同意了!”林逸之笑呵呵地凑上前。 岚儿不悦地轻哼了声,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林汐轻敛的眉峰刹那间舒展,如春风溶雪般微微一笑。 但片刻后,她便自知失态,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声,脸上恢复了云淡风轻。 “哦,那你跟上来吧。”林汐故作平静地说道,唇角却情不自禁悄悄扬起。 …… 清风掠过山廊,吹响了婆娑的树海,吹动二人衣角。 由青石板砌就的古路清幽而宁谧。阳光恬静,散落一地,踏碎于二人抱着竹筛的身影。 林汐莲步轻快,口中哼着小调,似是心情不错。 “师姐,说起来,我们都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一起上山了!” 望着师姐天真烂漫的背影,林逸之感慨道。 “那还不是因为林大公子身娇肉贵,薛姨舍不得放你在山上吹冷风。 我和娘亲可是经常上山呢~”林汐巧笑嫣然,调侃道。 “我娘也真是的,这山上的风哪里冷了……” 林逸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挑眉轻笑,“依我看呐,这山上的风非但不冷,还有些甜呢!” “甜,风怎么会是甜的?” 林汐莫名其妙,疑惑地转头,却看见林逸之正贼兮兮地对着她坏笑,霎时俏脸一红,娇嗔道: “好你个呆瓜!整天没个正形,连师姐都敢调戏……” “嘿嘿,风自然没有甜味,但是身侧的美人有!” 林逸之老神在在地摇头晃脑。 “呸,臭流氓!” 林汐恼羞成怒,伸出手就要掐林逸之。 “诶诶诶,师姐饶命!” 林逸之惊呼道。但他哪能坐以待毙?当即脚底抹油——开溜。 “别跑!” 林汐气呼呼地追了上去。 “呵呵呵,这次可不是在县学了,天高任鸟飞~” “站住!” “……” 就这样,林逸之在前,林汐在后,抱着竹筛的二人如三岁孩童般,莫名其妙开始了漫长的追逐打闹。 林逸之担心山路湿滑,师姐会不小心滑倒,所以不敢跑的太快,只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身位。 但林汐又何尝不是呢?她担心顽皮的师弟,会像小时候一样摔跟头,也不敢追得太紧,光只有嘴上叫得凶。 渐渐的,二人的打闹声传遍整个山廊,惊醒了藏在枝头补觉的鸟儿们。 一时间,沉睡的山廊仿佛被唤醒了,到处都是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唱声,喧嚣得宛若闹市。 鸟鸣声中,一男一女的嬉笑于山谷间回响,随追逐声渐行渐远…… …… “哇,这里…好多梨花啊!” 穿过山廊,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条花径,道旁种满了梨花树。 暮春时节,这山腰处的梨花却开得正艳。 些许花絮随清风翻飞,落满了整条香径。 花瓣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是为山路铺上了最洁白的地毯般,踩上去无声而柔软。 “师姐,岚儿晒茶的院子应该就在这小路尽头吧? 可这满地的碎花,我都不忍心踩了……” 二人早已停止了追逐,林逸之望着花径,惊叹连连。 “林大公子可真是怜花惜玉呢,怪不得老是招蜂引蝶。”林汐嗤笑着调侃道。 “没没没,哪能呢……” 林逸之顿时心虚得冷汗直流,赶忙跟着师姐踏上了小径。 梨花的香味儿并不浓郁,反而更多是清甜淡雅,回味悠长, 这一点上,倒是和茶叶有些相似,所以许多地方还会拿梨花瓣来泡花茶。 踩着松松软软的花径,二人又走了良久,直到某个转角处悄然出现了一个,沐浴于花絮的秋千。 秋千背靠着一棵格外繁茂的梨花树,不知是何人修缮,但近期明显有人保养过。 中间的木椅纤尘不染,唯有些许飘落的梨花瓣。 “花絮里的秋千,这也太浪漫了,天底下应该不会有少女能拒绝吧? 师姐师姐,你就不想去坐坐吗,我帮你推!” 林逸之看得眼睛都直了,一脸兴奋地怂恿起林汐。 “噗,差不多得了,我又不是小女孩,坐什么秋千呢,也不嫌丢人?” 林汐忍俊不禁,看穿了林逸之的心思, “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某人自己心动了,但又不好意思坐这种小女孩的玩具,所以才在这怂恿我来坐呀?” 第61章 写点自己爱看的情节 “呸呸呸,怎么可能?师姐别瞎说!” 林逸之被戳穿心思,当即涨红了脸大声否认, “我,我只是觉得这种良辰美景很适合师姐而已……” “哦~”林汐拖着长音,一脸戏谑地点了点头,轻笑道,“既然师弟不坐,那就赶紧走吧!” 林逸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恋恋不舍地瞟了秋千一眼。 但师姐的脚步未曾停留,他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了上去。 当下的一切仿佛都很寻常,可红尘玉却在此刻很不寻常地亮起。 林逸之心底一惊,随即放下竹筛,掏出了红尘玉。 只见,那原本如羊脂般洁白的玉佩,彼时却弥漫起梦幻迷离的樱粉色光芒。 他从未遇见红尘玉有过这般强烈的反应。 那股光芒圣洁而温暖,夹杂有几分惑人心弦的魔力,教他看上一眼便差点沉沦其中。 正当林逸之如痴如醉之际,玉佩却急忙微颤了下。 一股暖流涌上林逸之心尖,洗去了他双眸间的朦胧。 他如梦方醒,微微抬起头,入目却是一副令他终生难忘的图景—— …… 初夏时节,正日午后。 阳光温柔而慵懒,随枝头清风微微摇晃,洒落于少女的左肩。 少女一身洁白的碎花裙,背影娇小,却抱着个磨盘大小的竹筛,正天真烂漫地哼着小调,走在山间小路上。 似是感觉阳光有些刺眼,少女俏皮地眯起杏眸,又伸出白腻纤细的小手,靠在小脑袋上尝试遮挡阳光。 可她的额角还是不免挂上了点点香汗。 于是乎,寻着树荫的少女莲步轻摇,缓缓踏入了梨花树底。 如宿命般,陌上东风乍起,吹落了漫天花雨。 少女惊呼了声,躲闪不及,下意识低下了头,蜷起身子,把抱着的竹筛往怀里紧了紧。 一时间,洁白无瑕的梨花瓣洒落了少女一身。 少女稍显狼狈地抬起头,气呼呼地鼓起了愠红香腮。 可她却连发丝间都沾上了一两朵梨花,看上去滑稽得可爱。 还没等她拈去发梢的花瓣,许是上天觉得戏弄少女十分有趣,地面忽地又卷起了一阵东风,撩动起少女的碎花裙。 少女惊讶地啊了一声,赶忙娇羞地压下翻飞的裙摆,但又因怀里抱着竹筛,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顽皮东风渐歇,乡间小路上,唯有衣裙略显凌乱的少女,以及散落一地的春光…… …… 林逸之都看呆了。 不对,应该说,精彩的地方太多,他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了! 发愣之余,他的脑海中猝然浮现出红尘玉的讯息。 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却直接惊得瞪大了眼睛。 “卧槽!” 他失态地大叫了声,可红尘玉中突如其来的讯息也由不得他不失态。 【成功开启“花月 篇”,当前“花月 篇”进度:33.3%】 他直接呆愣在了原地,望着讯息中33.3%的进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可不同于之前那些故事的进度,这可是整个篇章的进度啊! 要知道,红尘书中,总共就三个篇章,分别名为“人间”“花月”和“梦”。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只开启了“人间 篇”,另外两个篇章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启。 而且,上次在墨巷完成了“李家遗事·其一”后,“人间 篇”的总进度却只有可怜的2%。 这一度让林逸之觉得成仙遥遥无期。 但今天,他只是看师姐被风戏弄了一下,就莫名其妙开启了新的篇章,甚至第二篇章的总进度还直接达到了33.3%…… 林逸之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也不由得激动无比。 看来籍此成仙真的有望! 林逸之兴奋地憧憬着,突然表情一僵,脸上又逐渐扭曲成痛苦的神色。 “呜呜呜~师师师师姐,错了错了……” 林逸之疼得龇牙咧嘴,方才的兴奋得意之色一扫而空,全都转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林汐这回是真的没留手,用上了十成十的力。 她面色阴沉,不知何时已放下竹筛,走到了林逸之身侧,手中狠狠掐着林逸之的腰间软肉。 “师姐出糗,你看的很开心是吧?” 林汐寒冷入骨的声音于耳畔幽幽响起,林逸之不禁打了个冷颤。 林汐属实是气坏了。 方才她被风戏弄,又知道师弟在旁边,正手忙脚乱地想压下乍泄的春光呢。 结果她抬起头一看,好家伙,林逸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甚至还在满脸兴奋地邪笑呢…… 你说,你看就看吧,可在她羞愤交加之际,林逸之似乎还因为看得兴起,突然爆了句粗口,说…说什么…… “你个死呆瓜,还敢对师姐说什么……” 林汐越想越羞,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欲言又止…… 但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么低俗的话,只得手中又加了几分力。 她耳根子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生气。 林逸之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情急之下,直接捉住了林汐的柔荑,握着她的小手求饶道: “冤枉啊师姐! 我方才说那个词,只是想表示震惊而已,因为师姐刚刚太美了,我一时间看呆了就脱口而出。 真没有别的意思啊……” “你还敢说?” 林汐都快被气疯了,小手不断在林逸之的魔爪里挣扎,喘着粗气愤愤道:“看我今天不捏死你!” “别啊师姐,冷静冷静,冷静……” 林逸之转身,双手捉住林汐,微微向前一步,把她死死抵在了树干上。 林汐顿时动弹不得,只得气呼呼地干瞪着林逸之。 “哎呀,师姐,有话好好说嘛,你真的冤枉我了……” 林逸之焦急解释着。 可他又不好直说红尘玉的事情,导致说得吞吞吐吐,越描越黑了。 眼见林汐面色愈发难看,林逸之也愈发心急。 为表真诚,他的脸又往前贴近了些许,双眸无比真挚地与林汐对视着。 “师姐,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刚刚是真的觉得你好美好美。” 林逸之炽热的眸光近在咫尺,二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 “世界上的任何一个风景,都没有刚刚的师姐美。” 林逸之神情认真,望着面前的娇颜,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林汐脑袋瞬间宕机,方才张牙舞爪的气势顿时全无,娇艳玉颊酡红一片,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她此时被林逸之死死压在树干上,两只手都被捉住,十指紧扣着,教她想逃都逃不掉。 “太…太近了……” 林汐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得用尽全身力气,微微翕动琼唇,可讨饶声依旧细若蚊鸣。 “什么?师姐说啥?……” 没听清楚的林逸之,竟还好死不死地扭过头,把耳朵凑到了林汐跟前。 林逸之转头时,林汐感觉自己鼻尖轻轻蹭到了他的脸颊,而他的耳垂就停留在自己琼唇之前,近得像是已经亲上去了般。 她浑身一颤,娇羞地嘤咛了声,吓得直接闭上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双腿阵阵发软,小手无力地撑着林逸之,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不…要……” 娇弱无力的求饶声断断续续响起,林汐杏眸紧闭,完全不敢相信,这种屈辱的声音竟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第62章 捉奸 林逸之微微偏头,饶有兴致地欣赏起已经老实了的师姐,双眼中满是戏谑。 那双杏眸认命般地紧闭,俏脸涨红,连青丝下的雪白鹅颈都开出了朵朵樱花。 琼唇微微发抖,晶莹而饱满,楚楚可怜地撅起了可爱的弧度,好似在诱惑着他去品尝这番柔软般。 望着林汐这幅任君采撷的娇羞模样,林逸之的心也不由狠狠抽动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付出实际行动,身后就猝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熟悉的惊呼声。 “哇呜,哥哥姐姐居然……岚儿什么都没看见哦,哥哥姐姐继续,不用管岚儿~” 正想入非非的林逸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手上也随之放松了些许。 感受到手被松开,林汐当即趁机挣脱了林逸之的魔爪,闪身躲到了树干后面。 她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杏眸。 只见岚儿正一脸娇羞,用手捂着脸,小手却又诚实地露出了两条巨大的指缝。 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正透过指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 好险,差点就遮住了! 再扭头看向林逸之。 林逸之早已轻车熟路地换上了一副无辜表情,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无心之举。 “哎呀,岚儿是不是打扰到哥哥姐姐了呀?真是不好意思,岚儿不是故意的~” 岚儿端着竹筛,缓缓走上前,清眸亮晶晶的,写满了天真无邪, “不过,真没想到,平时一本正经的林汐姐姐,背地里居然这么大胆…… 啧啧啧,光天化日下,就敢和逸之哥哥……” 她突然轻笑了声,又对着林汐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才没有……” 林汐羞红着脸反驳道,可脑海中的旖旎画面却挥之不去,让她话语间有些底气不足,只得忿忿地瞪了林逸之一眼。 都是你干的好事,害我在岚儿前面丢人…… 林逸之被瞪得心虚,赶忙一本正经上前,轻轻弹了一下岚儿的小脑壳: “你这小脑袋瓜,里边整天都装着些什么啊?” “切,有贼心没贼胆……”岚儿抱着脑袋,不服气地嘟囔道。 林逸之假装没听见,重新抱起地上的竹筛,撇开了话题: “好了好了,我们该上路了,可不能耽误太久。” 林汐反应迅速,当即也拿起竹筛,顺坡下驴道: “对啊对啊,不能耽搁太久,咱们要赶在太阳下山前晒完。” 林逸之忽地又想起了什么,疑惑地看向岚儿:“话说岚儿,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师姐去晒茶,你呆在库房吗?” “逸之哥哥真笨,那自然是因为茶青都挑拣完啦, 这是最后一筛茶青了,所以岚儿就直接过来了呀!”岚儿捂着嘴巴,咯咯直笑。 林逸之嘴角抽了抽。 我看你分明只是不想看我和师姐独处吧? 难怪方才答应的那么爽快,原来在这等着呢。 想起刚刚那近在咫尺的可爱樱唇,林逸之就惋惜得一阵捶胸顿足。 某种意义上,岚儿还真没说错…… …… 打闹间,三人终于穿过花径,望见了山坡上的院子。 院墙只有三面,没有设门。 故而比起院子,这更像是一块山坡上人为修葺出的空地,看上去宽敞无比。 院子中央也有一棵梨花树,比来时小径上的梨花树还要高大些。 树冠倾斜而出,正巧遮蔽住半个院子的日光。 三人挑着有太阳的地方放下竹筛,又躲回树荫下,开始了百无聊赖的闲聊。 “这院子……有些别致啊!” 林逸之抚摸着院墙,陷入沉思。 院墙的石料光滑而细腻,在寻常乡间十分罕见,更像是岭南地区的名贵石料,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如此难得的石材,而修建者的工艺却又如此粗糙。 如同小孩子搭积木般,三座院墙被无比草率地堆叠而就,完全不像是个专业工匠的手笔。 看着眼前“暴殄天物”的院子,林逸之不由一阵肉疼,试探地开口问道: “岚儿,这……这院子不会是你修的吧?” 岚儿闻言,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不满道:“当然不是啦~这么丑的院子,岚儿可建不出来! 这是多年前,婆婆和岚儿上山时发现的,当时便已经荒废了,岚儿也不知道是谁建的哦~ 不过,这院子没有墙的那面正对太阳,采光特别好,还有棵大树遮阴,拿来晒茶再适合不过。 我和婆婆简单打扫后,就拿来晒茶了,这些年来也没见过它的主人回来……” 瞧着岚儿那副追忆模样,林逸之很轻易便相信了她的说辞。 毕竟他也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这不敢恭维的院子,是出自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之手。 况且,这名贵的石材,可不像是整天啃萝卜的岚儿家中所能承受的。 与此同时,林汐也忽地想起花径里那少女心满满的秋千,不禁好奇插嘴道: “对了岚儿,那方才来路上的秋千,是你搭的吗?” “也不是哦,岚儿悄咪咪告诉哥哥姐姐,那个秋千可不简单~ 据岚儿看来,花径里的秋千,大概率是用上好的紫檀木修建的呢!” “紫檀木?就是那个传说中,武则天下葬时用的棺木?咱们浔阳还有这么大手笔的人?” 林逸之惊呼道,方才他没有近距离观察的机会,并未看清秋千的材质。 “对的哦,所以当然不可能是岚儿建的啦~ 岚儿要是那么有钱,还在这卖什么糕饼呀~”岚儿捂嘴轻笑道。 林逸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顺着院墙走了一圈,走到了唯一没有墙的那一面。 院子虽说修的草率,但选址却是极佳。 它坐落于山顶下方的一个开阔山坡上,不仅能让日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也毫无阻碍地囊括了整个天地的风景。 林逸之站在坡顶,向下望去。 入目是莽莽群山,卧龙般的丘峦连绵无际,直入云海深处。 远处坐落有拳头大小的浔阳城,在无边青山中格外醒目,拱卫着蜿蜒的长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 林逸之倒吸着凉气,一股难以掩抑的豪气于胸中沸腾,诗圣的名句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第63章 冰棺 他怔怔望着前方,如入定般一动不动。 倏然,红尘玉微微颤抖,林逸之眼前一阵恍惚,朦朦胧胧间,眼前景象迅速变化。 …… 夕阳下,山院间,略显低矮的梨花树底。 男人坐在悬崖边,夹杂着数根白发的青丝随意披散一地,长袍飘逸若仙,依稀显露出丰神俊朗的侧脸。 他右手抱着一口水晶棺,棺中是一个容颜绝世的女子,雪白丰润的玉体上雾气氤氲,朦胧难明。 彼时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他就这样无声望着脚底的如画江山,面庞上看不出一丝悲喜。 “许……” “你总说想与我看遍人间山水,想一辈子与我共赏日出日落,还闹着要与我共淋梨花雨……” 男人平淡的声音响起,似乎不带有一点情绪。 “这是我欠你的,我会用整个余生偿还。” …… 林逸之猛然惊醒,摇了摇头,方才的幻象已不见踪影。 “那个男人是谁?难道他就是这个院子的建造者? 他怎么会抱着个棺材?为何完全窥探不了他的气息……” 望着熄灭如初的红尘玉,千百种疑惑闪过林逸之心头。 在那个男人身上,他感受到了绝不弱于半仙的气息。 上一次感受到这般强大的气息,还是在一开始于红尘玉中翻阅时光时,在李前辈身上感受到的。 那这会是李前辈吗?可好像声音又有点区别。 况且李前辈又怎会抱着一个棺材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压下疑惑,准备等无人之时再去问问青鸾姐姐。 “逸之哥哥,你怎么了?” 岚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凑上前关切道。 “啊,没什么。”林逸之笑着摇了摇头,凝望着眼前的无限江山,故作感慨道, “只是望着这江山如画,忽地心有所感罢了。” “逸之哥哥可真是多愁善感,”岚儿天真地嘿嘿一笑, “在岚儿看来,逸之哥哥应该是无聊了吧?晒茶要两个时辰,如今时候还早,要不岚儿给哥哥跳一支舞解闷?” “原来岚儿妹妹还会跳舞呀?” 林汐不知道啥时候也来到了身后,突然出声问道,把二人吓了一跳。 “呵呵呵,林汐姐姐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怀岚儿了~”岚儿夸张地拍着胸脯,咯咯直笑道, “岚儿当然会跳舞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女孩子家家的,会跳舞不是很正常嘛~ 明明像林汐姐姐那样,会读书才不正常好不好……” “额,也对。”林汐额的一声,尴尬一笑。 “等等……” 岚儿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惊讶问道, “难道说,林汐姐姐不会跳舞吗?” 林汐笑容一僵,小嘴微张,欲言又止。 “噗……” 林逸之没忍住,瞧着林汐吃瘪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喂喂喂,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跳舞吗? 我要是想学,还不是简简单单?”林汐叉起手不满道。 “那是自然,师姐最厉害了!”林逸之恭维道。 岚儿瞧着二人拌嘴,笑得花枝乱颤:“哥哥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可真有意思~” “岚儿妹妹别光笑啊,不是说要跳舞吗?”林逸之期待地搓了搓手。 “切,色批!”林汐不满地瞥了林逸之一眼,又略显疑惑地看向岚儿, “不过,话说回来,岚儿年纪这么小,平时还要跟着婆婆卖糕点,居然还有时间学跳舞吗?” 岚儿闻言,却是神秘地抿了抿唇:“姐姐不相信的话,可是要看好喽!” …… 梨花树底,二人并肩而坐,满脸好奇地望着立于坡顶的岚儿。 西云熔金,把整个庐山染成了橘黄色。 夕阳透过岚儿翻飞的发丝,映入二人瞳孔。 蓝衫素雅,勾勒出少女的窈窕,青花纹的发巾拢起瀑发,简单地扎成两个马尾辫。 她伸出如玉笋般的纤指,右手优雅拉起衣角,左手虚引胸前,缓缓对着二人行了一礼。 拈指,起舞。 彼时花雨落下,少女手拈夕阳,莲步轻点。 那是花丛间最灵动的蝴蝶。 如林露滴落于清溪,蝴蝶微敛翅膀,足尖轻点梨花,于是花海荡漾起涟漪。 夕阳下的人间很静,唯有头顶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不经意间遇见的鸟声,总比书中所写的更加愉悦。 晚霞绚烂而梦幻,蝴蝶依旧醉舞于花间,而梨花笑得灿烂…… 那是,这场春天的落幕。 …… 下山时,林逸之望着脑海中的讯息,再次陷入了沉思。 【“月宫有愿”进度:60%】 他回想起在库房时的情景—— 那时,岚儿在他怀中,小心翼翼问着他: “如果有一天,岚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逸之哥哥,到时候,你能带岚儿回家吗?” 仅仅是回想起岚儿那楚楚可怜的眸光,林逸之就不由得心中一颤。 “一定会的。 如果岚儿妹妹迷路了,就算哥哥没有答应过岚儿妹妹,我也保证,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他信誓旦旦的回答言犹在耳,也正是在他认真地应允之后,红尘玉便传来了提示。 那原本只有可怜的11%进度的“月宫有愿”,就因为他的一个回答,进度一下子飙升到60%。 这让他当即就意识到,岚儿没有在开玩笑。 她是认真的,害怕迷路,渴望回家…… 可岚儿又是为什么知道她未来会迷路,回不去家呢? 她指的回家,究竟是指浔阳城,还是所谓的,“月宫”? 望着前方岚儿那天真烂漫的背影,林逸之完全摸不着头脑。 红尘玉的提示历历在目,岚儿的故事绝没有她和婆婆所说的那么简单。 岚儿究竟还瞒了些什么?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很多次,但都被岚儿半开玩笑似的巧妙躲了过去。 包括当时岚儿在他怀中,明明二人都已经开始敞开心扉, 可当他跟岚儿说——“以后有什么烦心事,不用憋在心里,跟哥哥说就好”的时候, 还是被岚儿打了个哈哈避了过去,不愿对他如实相告。 罢了,岚儿向来谙达人情,明晓事理,想来她不愿告知,也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第64章 虚晃一“刀” 他又想起岚儿那惊艳的舞蹈。 对林汐来说,或许只是单纯觉得,岚儿跳得很好看。 除此之外,没有发觉出什么异样。 但他却感到有些违和。 正如林逸之第一次遇见岚儿时那样。 她一身贫素的蓝衫,普通乡野少女打扮,竟违和地显露出几分贵气。 还有,岚儿向来活泼开朗,可方才起舞之时,她全程神情肃穆,动作一丝不苟,舞步优雅神秘。 这与寻常乡间女子的轻快舞姿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重…… 但观赏性却是极佳,把女子身姿的曼妙展现得淋漓尽致,近乎妩媚得有些露骨。 这又与庄严肃穆的表情无比违和。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林逸之只能想到的是——“妖异”。 他愈发觉得岚儿的真实身份扑朔迷离。 倘若岚儿当真是那种传说中的,因为权力纷争,无家可归,流落民间的贵族少女,又怎会跳如此“妖异”的舞蹈呢?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悬挂东梢的明月。 难不成,岚儿还真是来自那天上的“月宫”? 就在林逸之思绪飘远之际,三人终于走到了岚儿家门口。 “咦,今天的城郊怎么人这么多?”林汐疑惑道。 林逸之抬眼望去,但见素来清净的岚儿家门口,今天却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甚至其中还有不少人是官吏打扮。 “啊,婆婆!” 岚儿以为是婆婆出事了,顿时吓得小脸煞白。 她把竹筛往地上一丢,一脸焦急地往人群中挤去。 林逸之也反应了过来,赶忙快步跟上前。 当他护着林汐好不容易挤进人堆后,看见的却是满脸慈祥的婆婆,正轻轻抚摸着岚儿的小脑袋。 “岚儿,这是咋了?慌慌张张的。”婆婆宠溺地笑道。 “呜呜呜,岚儿担心婆婆出事了嘛~” 岚儿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噘着嘴撒娇道。 见婆婆没事,林逸之心中大定,随即又关切问道: “婆婆,咱们家是出什么事了吗?今天门口怎么有这么多人?” 婆婆一边安慰着岚儿,一边叹气道:“咱们家好的很,是隔壁老魏家出事了。” 林逸之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与岚儿一起爬上屋顶偷窥的那一晚,那个夜月下绝望的少年。 “老魏家?他不是要搬到浔阳城里去吗?难道他回心转意了?”林逸之疑惑道。 婆婆似乎想到了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 “若真是那样就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孩子,你还是自己去瞧瞧吧!” 随后她又幽幽一叹:“唉,真是苦命的一家人呐……” 林逸之见婆婆这般模样,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隔壁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分明早上还好好的。 尽管他与那个少年素不相识,但他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 毕竟,他也算是亲眼目睹过少年家两代人的悲惨经历,故还是希望早经风霜的少年能有一个好的未来。 …… 林逸之拉着林汐走出门,缓缓往人堆里挤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朦胧的铁锈味儿。林汐黛眉紧蹙,有些不适地捂住了琼鼻。 林逸之闻着前方愈发浓郁的刺鼻异味,心底的不祥预感也愈发沉重。 终于,二人挤到了隔壁的门口处。 林逸之凝眸一望,心脏骤然停跳了一瞬。 他当即猛得抬手,捂住了林汐的眼睛。 “怎…怎么了,师弟?” 林汐似乎猜到了什么,双颊瞬间煞白,努力压下了心中的恐惧,颤抖发问道。 “师姐,你还是回去吧,这里我来。” 林逸之喉咙动了动,攥紧的右拳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好……不过师弟,你也要小心。” 林汐颤颤巍巍地转回身,又被林逸之护着挤出了人群,这才敢重新睁开杏眸。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怦怦作响的心跳。 她望着那道毅然决然往人群中走去的背影,心情一阵复杂。 方才挤进人群之时,她虽没有看清,但也算是确认了空气里弥漫的是何异味。 那是,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儿…… …… 林逸之一言不发地望着地面,双拳紧攥,正不住颤抖。 月色冷寂,映照着老魏家紧闭的大门,以及—— 大门前倒在血泊中的老魏。 尸身已经僵硬,胸口上插着一把柴刀。 柴刀明晃晃的,反射着寒冷的月光。 那个曾经眸光永远淳朴的少年,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跪在尸身旁, 沾着血的双手戴着镣铐,眼眸浑浊,其间尽是怨恨。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持刀小吏,老魏的尸身旁也有一个行吏打扮的人,正半跪于地面上写写画画,似是在记录案情。 林逸之站在少年跟前,努力使自己平静地发问:“你干的?” “是。” 少年缓缓抬起狰狞的脸孔,眸光怨毒地看着林逸之,毫不避讳答道。 “为什么……” 林逸之几乎无法掩抑他的愤怒与不解,双拳攥得乌青,不断剧烈颤抖着。 “呵呵。” 少年嘲讽式地干笑了两声,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林逸之,“他之前那般对我,我还不能还手了?” “可他是你的父亲。” 林逸之怒极反笑,死死盯着少年道。 “他那般对我之时,又可曾想起过,他是我的父亲?” 少年猝然病态地大笑起来,笑声刺破了血红色的月光,显得格外渗人。 林逸之面无表情地望着狂笑的少年,心头五味杂陈。 愤怒,不解,甚至悔恨……一齐涌上心尖。 他愤怒于少年竟能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又不解原本淳朴孝顺的少年,为何会转变得如此迅速。 还有悔恨…… 林逸之悔恨自己。 若是那个晚上,他与岚儿没有袖手旁观,而是选择伸出援手,不让他往浔阳城走去…… 是不是眼前的惨剧,就不会发生了? 曾经和睦的家庭,也就不会落到如此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望着老魏尸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以及戴着镣铐,结局已经注定的少年,忽地有些茫然。 那些在红尘书中所见到的,老魏父子曾经的温馨画面还历历在目。 而在今夜残忍的月光下,曾经的温馨又是那般的讽刺…… 第65章 决定 几番追问后,林逸之算是勉强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一夜,少年转身离去,的确是前往了浔阳城。 但他去浔阳,并不只是为了谋求生路。 他更多是为了另一个目的——他想知道父亲到底怎么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这般性情大变。 于是,他在浔阳城里流浪了半月, 日夜打听着父亲的消息,寻求让父亲回心转意的办法,最后终于在茫茫夜市里找到了些许线索。 他从一位书童口中得知,他父亲曾在某个道人的摊位许愿,用记忆作交换,换取了荣华富贵。 他的愿望也真的实现了,老魏发现自己家里库房中,凭空出现了满满几箱金银珠宝。 从此,六亲不认的他,便整天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少年怒火中烧,认为父亲是被妖道蛊惑了,当即便要去西市找道士拼命。 但书童又告诉他,就算他真的成功与道士同归于尽,也不过是在意气用事。 这对缓解父亲的病情毫无裨益,不宜逞莽夫之勇。 既然那道人如此神异,不如他也去寻求那位道人的帮助,也在摊位上许愿,许愿能找回从前的父亲。 面对书童的循循善诱,少年犹豫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害怕失去记忆,而是他想起了父亲失去记忆后的疯狂模样。 他担心失去记忆的自己,也会像那样伤害到父亲。 可他又想起了库房里娘的遗物,想起失去记忆的父亲曾说,要把老宅卖了,抹去娘在人间最后的痕迹…… 想至此,他不由心急如焚,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再加上小童在耳边不断诱骗…… 自己那么爱父亲,就算真的交换了记忆,应该也不至于绝情到那种地步吧…… 最终,心存侥幸的他,还是选择了向道人低头。 他向本该被视为仇敌的道人许愿,许愿父亲能回心转意。 少年质朴的愿望实现了。 原本还在烟花巷里流连的老魏拾回了记忆,一下子如梦方醒,当即拖着花花绿绿的锦衣跑回老宅。 他成功阻止了老宅出售,却怎么都寻不到少年的踪影。 回想起这个月来做的荒唐事,还有对自己孩子的残忍虐待,他就不由悔恨得捶胸顿足,心痛欲裂……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在朦胧的泪水中,他欣喜地看见自己孩子回来了。 “孩子,如今咱们家里有钱了,我们再也不用受苦了。” 老魏浑身颤抖地拉起少年的手,无边愧疚在心中满溢,几乎要喷薄而出。 少年神色迟滞地盯着眼前正拉着自己,喜极而泣的老魏。 “再也不用受苦了……” 老魏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 曾几何时,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 但他已经忘记了。 少年只记得前些日子,也是在这扇大门前。 他曾狼狈地跪在地上,任人拳打脚踢。 他看着老魏身上名贵的锦衣,又对比自己身上鹑衣百结的破衫,怨恨与嫉妒逐渐充斥了他的眼眶…… 最后,完全失去理智的他,看向了某个不起眼的墙角。 那里,靠着一把生着锈的柴刀…… …… “喂喂喂,你们两个,在那嘀咕什么呢?小屁孩别多管闲事!” 一位持刀小吏发觉了林逸之似乎在和少年说话,当即上前,不耐烦地挥手驱赶,示意他走开。 了解完事情的经过,林逸之也不愿多待,便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他努力调整着吐息,心头的怒火汹涌无边,几乎要把他冲垮。 “该死的,草芥人命的妖道……” 林逸之摊了摊攥得乌青的右手,压抑着胸中怒火的同时,心底又升起深深的无力感。 或许这个时候,那个妖道也还在夜市中的某个地方害人吧?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夜市,揭穿妖道的虚伪面孔。 但是…… 真的虚伪……吗? 好像恰恰相反,道人并没有骗人。 那些人的愿望的确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有求必应,“美梦”成真。 因此,人们没有把他当做什么人人喊打的妖道,反而将他奉为真正救苦济难的半仙,又谈得上什么揭穿呢? 可是,可是…… 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浓郁,躺在地上的老魏尸骨未寒。 这还只是林逸之目所能及的悲剧。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正在重复上演着多少个相似的场面? 这段时间来,道人又已经祸害了多少个,像老魏这样的家庭? 以及未来呢?又将酿造多少悲剧…… 而这一切过错与悲剧的根源又是什么? 难道心怀欲望,便有错吗? 道士又真的只是单纯地替人实现欲望,毫无过错吗? 林逸之突然明悟了。 的确,与自然万象中的寻常鸟兽无异,人们一切行为的最初来源,皆是欲望。 可人,之所以为人,也正是因为,驱使人们做出行动的不仅仅只有欲望, 还有其他任何生灵都没有的——复杂的情感与记忆。 先贤把它们称之为“人性”,意为只有人族才能拥有的心性。 欲望教人族学会了行走,学会了吃饭,学会了穿衣。 可真正赋予人族以文明的,却是那看似虚无缥缈的,复杂的情感与记忆。 也正是因为拥有情感与记忆,人族才不会成为被欲望所奴役的野兽。 那是人类身上最美丽的东西,是古往今来一切美好与感动的来源, 若没有它们,人族又与走兽何异? 而那个妖道,利用人性的弱点,以欲望为饵,窃取人们情感与记忆的行为, 可谓是亵渎人伦,丧尽天良的滔天罪孽。 这是对红尘最野蛮的破坏,剥夺人珍贵的记忆,把人变成一头没有情感的冷血野兽,几乎等同于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那个道士,从不是什么救苦度难的上仙。 而是一个满手血腥,杀人如麻的疯子! 我必须阻止他! 林逸之迷茫的双眸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能不能做到,我至少都要一试。 夜幕下,曾经的少年,那绝望的目光犹在眼前。 林逸之悔恨当初没能挽回这一切,所以这一次,他做不到再袖手旁观。 他的脚步逐渐沉重,可就在此刻,身后却猝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靠,怎么这么多蝎子和蜈蚣?” “这大门被撞开了!” “快逃啊!” 林逸之匆忙回过身。 但见柴门倏然大开,喷涌出数股不知来源于何处,密密麻麻的毒虫。 原本围在大门前的人群一哄而散。 只有那几个持刀小吏,因为怕少年逃走,而不得不留在原地,正“手舞足蹈”地驱赶着地上的虫群。 (祝硕果仅存几位读者大大们小年快乐哦~作者是南方人,今天小年哈哈哈哈) 第66章 夺刀 林逸之也没有逃走,他波澜不惊地站在原地,抬脚踩死了几只蜈蚣。 奇怪的是,虫群似乎对他有些忌惮。 除去刚开始的数只毒虫,后续的虫群纷纷躲着他走,分成了两股从他身旁穿行而过。 他站在虫群中间,双眸微凝,死死盯着大开的柴门。 门内,那空落落的院子中,唯有几口敞开着的大箱子,而箱子里竟在源源不断地爬出着毒虫! 这时,先前一直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少年突然怪叫了声,而后便发疯似的挣扎起来。 他高举起沉重的镣铐,向地面拼命抡击。 几番疯狂往复后,他竟直接砸碎了镣铐,又猛然朝前冲去。 因为虫群的缘故,几个带刀行吏自顾不暇,一时疏忽间,居然真让少年挣脱了出去。 林逸之和行吏赶忙上前追赶。 但奇怪的是,少年并没有选择逃走,反而是逆着虫群,向屋内跑去。 林逸之跟着跑进屋内,却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只见少年神色癫狂,正瘫坐在箱子旁,仿佛不知疼痛般,对身上无数毒虫的叮咬置若罔闻。 “那一箱的珠宝呢?金银呢……没了?怎么,都没了?只有虫子?” 少年拼命刨着箱子里的毒虫,脸孔狰狞,口中喃喃自语。 这便是传说中,老魏曾经得到的几箱“金银珠宝”吗?林逸之暗暗摇头。 “给我把箱子放下,把手背在身后!” 姗姗来迟的吏人怒吼道,正艰难地尝试往少年那里靠近。 奈何院内的毒虫实在太多,几个吏人不断挥舞长刀,手忙脚乱地驱赶着虫群。 在最前头的吏人,好不容易才挪到了离少年三步远的距离。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右掌中的长刀竟直接脱手而出。 一头蜈蚣死死咬住了吏人的右手腕,而长刀的落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少年跟前。 “不许动!” 吏人顿感不妙,一边咬牙撕扯着咬在右手腕上的蜈蚣,一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少年呆滞地望着满是毒虫的木箱。 从小就跟着父亲长大的他,失去关于父亲的记忆与情感后,已经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了。 而如今,眼前这个曾被无数人所垂涎的,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导致他因嫉妒而亲手弑父的木箱, 里面却没有一丁点的财宝,反而满满都是毒虫。 少年忽地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少年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缓缓扭头,凝视着手边泛着寒芒的长刀。 “宿命……这就是宿命吗?” 他怅然若失地摇头,拿起了长刀。 刀刃映照着血色的月光,以及少年猩红的眼眸。 “把刀放下!” 吏人紧张地怒斥道。 少年对耳畔的叫喊恍若未闻,反而是奇怪地扭头,呆呆望着院子中某个紧锁着的厢房。 那双浑浊的瞳孔间,突兀划过了一丝清明。 他随之凄然一笑,陡然抬起刀,闭上了双眼,却是往自己的颈部划去。 吏人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完全来不及反应…… …… 滴答,滴答。 寂静的夜月下,血滴声格外清晰。 被血腥味儿吸引来的乌鸦挂于桐树,嘶哑的哀嚎断断续续。 我这是,死了吗? 滴血声近在耳畔,感受着颈部的微凉,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但见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比他年龄略大的男子,正死死握住靠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让那尖锐的刀刃无法再向下分毫。 林逸之面色阴沉地抓着刀刃,那微微颤抖的手掌滴渗着鲜血。 他猛地一脚踹出,瘦弱的少年随之踉踉跄跄向后跌去。 林逸之把手中的长刀狠狠丢掷于地。 哐当一声,已经看呆了的几个吏人幡然醒悟,一拥而上按住了倒在地上的少年。 林逸之伸出手,在衣衫上随意擦了擦,又冷冷看了少年最后一眼,便毫无停留地转身离去。 …… “师弟,忍着点……” “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林汐战战兢兢地捧着林逸之的右手, 无比小心地为他包扎着伤口,声音略带哭腔,正微微发抖。 “师姐,我没事的,别这样呀!” 瞧着林汐这副吓坏了的模样,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 “可,可是……呜呜……” 林汐嗓音哽咽。她擦拭着血迹,倏然琼鼻一酸,晶莹泪花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于玉颊滑落。 “师姐!” 林逸之顿时慌了神,反手牵起林汐的小手,正色解释道,“我真的没事,只是点皮外伤而已,师姐你别太担心了!” “你别乱动!” 林汐一边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一边倔强地按住了林逸之受伤的右手,眼眶微红道,“都是我太没用了,要是……” 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汐,林逸之有些不知所措的同时,也不由得心底一暖, 原本内心的烦躁,一时间也被抚平了许多。 “笨蛋师姐,别这么说!” 林逸之忍不住伸出左手,宠溺地在林汐小脑袋上揉了揉,轻声宽慰道, “我知道师姐平时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我堂堂一个男子汉,怎么可能真的要师姐来保护啊?我来保护你还差不多……” “呜~谁说我是开玩笑的了?呜呜呜~师弟,你这么笨,以后要是没我保护还得了?呜呜呜……” 林汐委屈地抬起头,没有计较林逸之占她便宜的行为,只是瘪着小嘴不断低声抽泣着。 林逸之被林汐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直捶桌角。 笑了好一阵,他才发现林汐还在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忽闪忽闪的杏眸间满是认真。 他回过味儿来了,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 等等,师姐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认真的?她还真打算以后她来保护我啊??? 在师姐心中,我就这么没用吗!!! 林逸之笑容瞬间僵住,感觉有被冒犯到。 他额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挽尊。 岚儿在旁默默倒着茶油,给林逸之伤口止血。 可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倒多了,顺着手腕流到了林逸之裤子上。 “啊,对不起逸之哥哥……” 岚儿如梦方醒地啊了一声,慌慌张张伸手,在林逸之裤子上胡乱擦着。 林逸之感觉岚儿好像蹭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赶忙捉住了那个正在裤子上乱摸的小手,尴尬道: “停停停岚儿,有话好好说,别上手啊!” 第67章 撒娇的师姐 岚儿明显也感觉到了什么,如触电般抽回了手,双颊瞬间绯红: “对,对不起……岚儿不是故意的。” 林逸之心虚地瞥了眼师姐。 万幸,林汐还在呆望着包扎好的伤口,没关注这里。 “岚儿妹妹刚刚在想什么?这么心不在焉的。”林逸之轻笑着关切道。 望着跟前心事重重的师姐,和明显不对劲的岚儿,林逸之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不是我才是伤员吗?怎么最后反而成我来哄你俩了??? “没,没什么……” 岚儿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又撇开了话题, “逸之哥哥,刚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哥哥的手怎么会受伤呢?” 提起老魏家的事,林逸之原本悠然轻松的神色逐渐凝固,当即一阵唏嘘。 那满腹烦闷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他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二女事无巨细地解释了一遍。 “……” “……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我真的只是在夺刀的时候,意外划伤了手而已,真的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师姐你不用担心的……” 林逸之弱弱解释着。 “呜呜呜笨呆瓜……有什么好逞能的……” 可林汐却不管这些,自方才林逸之说到自己上前夺刀时,她就吓得脸色煞白,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直接钻入了林逸之怀中。 “还说什么没遇到危险,手都…… 呜笨死了笨死了,讨厌死你了……” 哭哭啼啼的林汐蜷缩在林逸之怀中,秀拳不断捶打着林逸之,以此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但她怕把师弟弄疼了,故而锤在师弟身上的小拳头有气无力的,更像是在撒娇。 林逸之环抱着怀中这副炽热娇躯,心疼地为她捋了捋鬓发。 “笨蛋师姐,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别怕,乖~”林逸之柔声安慰道。 “那也不行,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冒险?万一当时出了什么意外……” 林汐倔强地摇了摇小脑袋,轻抚着林逸之胸口,埋怨道, “别人是死是活有什么重要的?我只担心你,万一呆瓜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听着林汐离经叛道的话语,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 他温柔地刮了刮林汐的琼鼻,调笑道: “师姐可真是个自私鬼。 平日里读了那么多写满仁义道德的书,现在却在这怂恿我见死不救……” “哼,本来就是嘛~ 他人的死活我才不在乎,可是师弟你都受伤了……” 林汐瘪了瘪嘴,小鸟依人般倚靠着林逸之,心疼无比地抚摸起了他受伤的右手。 望着怀中难得露出一副小女孩情态的师姐,林逸之有些心猿意马。 有点软。 还有点香。 好像还热热的…… 犹未止啼的娇躯一颤一颤,不断在林逸之身上蹭来蹭去。 发丝间幽香阵阵,清甜温馨,毫无阻碍地钻入林逸之心尖,教他觉得心头痒痒的,呼吸都随之粗重了些。 但要事当前,不是可以风花雪月的时候,这不由让林逸之有些憋得慌。 师姐啊,外伤的确不打紧…… 但我都快被你憋出内伤了! 他努力压下内心的燥热,俯首在林汐耳畔柔声道: “但是当时我就在那里呀,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怎么不能了?在逞能之前,先保证好自己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你不是也说了,当时院子里还有三个‘不良人’吗?” 林汐噘着嘴委屈巴巴,温柔的瞳孔间,唯独倒映着林逸之一人, “这分明是他们该做的事情,凭什么要让呆瓜你来……” “可是……” “没有可是!” 林汐倔强地哼了声,拭去了眼角的泪痕,神情认真地与林逸之对视,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一切以自己的安危为先,别再乱逞能了!” 望着这道真挚而不容辩驳的眸光,林逸之心底一阵温暖。 “好,我答应你,师姐。” 林逸之宠溺地搂紧了林汐,无奈一笑道。 看来,师姐真的很在乎我呢。 “魏伯伯他……真的,死了?” 就在二人耳鬓厮磨之际,方才一直低头,一言不发的岚儿突然开口,失神低喃着。 “……是的,还有他的孩子……犯的是弑父的死罪……” 林逸之微微摇头,叹息道。 岚儿似乎被吓坏了,小脸瞬间煞白,原本永远活泼的清眸中,此刻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好好的一家人,就这样…… “岚儿妹妹……生死有命,节哀顺变。” 林逸之发觉岚儿面色不对,当即出言宽慰道。 原本朝夕相处的邻居,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换谁来都会一时难以接受吧? 回过神的岚儿自知失态,努力压下内心的思绪,又强行挤出笑脸,摇头道: “岚儿没事哦~哥哥别担心,岚儿很坚强的! 话说,逸之哥哥好厉害,好勇敢呀! 当时要是换做别人,肯定不敢冲上去夺刀救人呢!” 林逸之哑然失笑,没有揭穿岚儿拙劣的转移话题,而是故作轻松地顺着说了下去: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你哥是什么人!” 岚儿捂着嘴咯咯直笑,又眨了眨眼,看似无心问道: “那逸之哥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呀?” “那自然是回家了!天色都这么晚了!” 还没等林逸之回答,林汐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直接抢先一步开口道。 “师姐,别闹……” 林逸之无奈地揉了揉林汐的秀发,神色逐渐凝重, “我要去夜市,去揭穿那个妖道。” “不可以!笨呆瓜,你不是都答应我了吗?说以后都不会去逞强的!” 林汐一下子直起了身,蛾眉紧蹙,面露不满。 “师姐别担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去逞强的!”林逸之讪讪一笑。 “我也没有在开玩笑,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家!” 林汐叉起腰,忿忿道。 “师姐,一想到那妖道这时候还在夜市里害人,我就寝食难安。” 林逸之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与林汐对视着,眸光明灭不定,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若是上次,在岚儿家的屋檐上时,我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而是对那个少年伸出援手的话,或许老魏家的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正是因为我的冷漠,让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第68章 说服师姐 见林逸之一脸自责,林汐心疼地伸出纤手,抚摸着他的脸庞道: “你明明知道的,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妖道在害人……” “可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林逸之握起林汐的手,对上了眼前的清澈杏眸,无比坚定地说道, “所以这一次,面对相似的抉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我讨厌后悔的滋味,也不想再后悔第二次。” 林逸之语气恳切而坚定,林汐紧咬丹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再涉险。 我们可以禀报县衙,找赵主簿他们,让官府的人来解决呀? 何必,要我们自己去冒险呢? 况且,要是连赵主簿他们都对那妖道无能为力的话,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分明就是在逞强,呆瓜你太冲动了……” “师姐,我自然会去县衙报案,找赵主簿他们帮忙的。”林逸之幽幽一叹, “可这件事明显没有那么简单,我只怕官府也帮不上忙。 且不论我们没有妖道的罪证,县衙的人是否会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 单说如今这浔阳夜市中,又有谁人不知西市有个有求必应的半仙? 官府自然也知晓道士一行人的所作所为,甚至,可能都已经有受害者报过案了, 但官府的态度却十分暧昧,似乎根本没有采取过任何作为……” 林汐秀眉一蹙,担忧道: “师弟你的意思是说,县衙里可能也有人与道士相互勾结?” 林逸之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道: “师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妖道的时候,有个叫孙栾的普通走卒吗? 那一次,在妖道的运作下,他竟直接取代了他的上司农曹。 结合这次毒虫化宝来看,那个官职背后肯定也有猫腻,不可能真的靠那所谓的‘仙珠’就能做到,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妖道与县衙中的某个人有所勾结,而且那个人还身居高位……” 说着,他缓缓抬起头,双手抓住林汐的香肩,眼眶中满是坚定和真挚: “但我们和官府不一样。 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抓捕道人,只需要揭穿道人的阴谋即可,让他无法再祸害更多人。 我们知道真相,也见识过血淋淋的后果。 至少能提醒,告诫大家,这妖道根本不是什么好心救苦济难的仙人,反而是个草菅人命的疯子……” 林逸之站起身来慷慨陈词,尝试说服林汐。 林汐却只是仰着头,定定望着他,神色中的担忧未有半分改变。 “什么计划,什么目的,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担心你……” 林汐琼唇微微翕动,呆望着林逸之喃喃道。 林逸之微微一愣,这才理解了师姐的犹豫。 “师姐不必担忧,我说过,我自有分寸,不会直接和道人起冲突的。”林逸之认真道, “的确,那个道人身手不凡,还有神鬼莫测,吞噬记忆的妖术。 但那等妖术明显也有限制。 若他真的能做到直接抢夺他人记忆,又何须这般麻烦地弯弯绕绕,摆个半仙摊故弄玄虚? 这恰恰说明了,道人妖术定有很大的限制,若非自愿,想必那妖道也没法强取豪夺。 况且那妖道素来贪名,夜市里那么多行人,他若想继续保持半仙的架子,便定然不会直接对我动手……” …… 林逸之在屋内踱来踱去,一阵好说歹说,都已经讲得口干舌燥了, 可林汐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只是偶尔随着他的话点点头。 林逸之有点郁闷。 说了那么多,师姐不会完全没听进去吧? 他缓缓坐到林汐对面,对上了林汐呆滞的目光,坚定道: “……无论如何,至少我要一试。 既然命运让我遇见了这件事,我不想再袖手旁观第二次。” 他终于也不再开口,就这样默默与林汐对视着,眸光明灭不定。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突然安静了。 “噗……” 一片宁静中,林汐忽地噗嗤一笑,无奈托起下巴,歪着头看向林逸之, “好啦好啦,知道啦~真不愧是小英雄呢,就是心怀苍生。 要换做是我,才不要多管这些闲事呢……” 师姐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林逸之有些不明所以。 但他还是腆着脸笑道:“这么说,师姐这是同意了?” “唉,小女子就算不同意,又有什么用? 谁让我们家林大善人的脾气,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呢~”林汐捂嘴轻笑道。 她向前凑了凑,又收敛起笑意,无比认真地说道: “不过,还是老规矩,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情,你才能去。” “师姐你说。”林逸之也恢复了正色。 “第一件事,就是我方才说过的, 你就算真要去找道人对峙,也不能冲动,不能逞强,一切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知道了师姐,我不会再让你担心的!”林逸之坚定地点了点头。 “谁要担心你了……”林汐噘嘴嘀咕道。 但她又想起了自己刚刚那副吓坏了的模样,不由有些底气不足。 “第二件事。” 林汐感觉面上有些挂不住,直接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如果你执意要去,那……” 她凝望着林逸之,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那,必须也带上我。” “不可能!” 话音未落,林逸之毫不犹豫,直接坚决拒绝了。 “为什么不可能?反正我一定要在你旁边看着你,免得你又冲动。” 林汐叉起手,不满地轻哼了声。 “师姐~” 林逸之扶着额,只觉头疼万分, “别闹了,那个道人身法如鬼魅,和他打交道很危险的,万一师姐你出了什么意外……” “呵,现在知道危险了?那刚刚又是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跟我说肯定没事?” 林汐气呼呼地撇过身去。 “可是……唉,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林逸之语塞,只得抓着林汐的香肩,轻轻把她扭了回来。 “所以呢?你是嫌弃师姐会拖你后腿? 爬个山都累得要哭天喊地的呆瓜,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嫌弃你师姐的!”林汐哼哼唧唧。 “我……”林逸之百口莫辩。 我什么时候累得哭天喊地…… 好吧,的确有,但我只是太懒了好不好! 第69章 师姐的教学局 实际上,自上次伐骨洗髓后,林逸之的体质便已远非常人可比。 若非如此,方才在老魏家中,他也没那么大本事敢冲上前夺刀,而且毫不费力地成功。 所以,他之所以敢去破坏道人的计划,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 即使真到了要动手的那一步,他依旧有信心可保自身无虞。 打虽然打不过,但他总能跑吧? 再不济,直接躲进红尘玉里。 但他没法向林汐解释这些…… 于是乎,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无声对峙着。 两双固执的清眸间,皆满怀着对对方的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林汐先沉不住气了。 她轻叹一声,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紧蹙着蛾眉柔声道:“真的,不可以?” “真的不行,太危险了,师姐不能去。”林逸之也幽幽一叹。 “真的……不可以……” 林汐望着林逸之,清澈的杏眸不断闪烁,细若蚊鸣地喃喃。 “真的不行!” 林逸之撇过了头,不去看师姐那可怜巴巴的表情,狠了狠心道。 “呜呜呜……”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林汐委屈地瘪了瘪小嘴后,琼鼻一酸,竟直接哭了出来。 “欸怎么哭了……” 林逸之顿时慌了神,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师姐,一时间手足无措。 “师姐,有话好好说,别哭啊!!!” 林逸之心急之下,直接一把将林汐搂入怀中,像哄小孩似的抚摸着她的后背。 感受着怀中娇躯正微微颤抖,林逸之只觉心如刀绞。 “呜呜呜,我,我不管,要么,你带我去。 要么,我们俩,都,别去……” 林汐红着眼眶,在林逸之耳畔抽泣着。 “这……” 林逸之脑袋一片空白,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汐,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不是,师姐你上哪学的这招啊? 这分明是在耍赖好不好!!! 遇事不决就又哭又闹的,我还真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别,别哭了师姐……” 他只能重复呢喃着,心底纠结无比。 不行,绝对不能将师姐置于险境。 可师姐态度又如此坚决,我若是执意前往,她也必然会跟随的。 难道,今晚真的去不了了…… 就在林逸之心急如焚之际,红尘玉忽地微微晃动,脑海中随之传来一阵清冷的嗓音: “小子,答应她,我可护她无虞!” 林逸之微微一愣,而后心中大喜。 “青鸾姐姐,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可那个道人……” “无妨,区区一个妖道,还不至于能从我手底下伤人, 你就放心地带你心上人去吧~”青鸾轻笑了声,戏谑道。 “好诶,谢谢青鸾姐姐!” 林逸之长舒了一口气,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 “对了,今晚事了之后,来红尘玉中找我,我与你说些事情。” 青鸾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嘴。 “青鸾姐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林逸之疑惑道。 “呵呵,反正来就是了。” 青鸾神秘地笑了两声后,红尘玉又恢复了平静。 林逸之暗暗思忖。 估计是关于妖道的事情吧? 正巧,这些天来林逸之也有许多困惑,一直想找机会请教青鸾。 但总被她以“时机尚未成熟,天机不可泄露”为由糊弄过去了。 难道,今晚便是所谓的“时机成熟”之时? 林逸之压下翻飞的思绪,重新看向跟前楚楚可怜的林汐。 他伸出手,缓缓抬起林汐光滑白皙的下巴,直勾勾望着那双微微泛红的杏眸。 “师姐,我答应你,我们俩一起去吧。”林逸之柔声道。 林汐瞬间破涕为笑,但还是傲娇地撇了撇嘴: “呜,这还差不多……讨厌死你了呜……” 此刻,林汐双颊红扑扑的,香腮上泪痕未干,粉润樱唇微微翘起,如带露娇花。 在惊艳的同时,又令人万分怜惜。 林逸之不由看呆了,一阵心神摇曳…… 当然,在一旁的岚儿也看呆了。 啊?素来蛮横的林汐姐姐,居然还有这一面? 这泼皮耍赖的水平,可比我强多了啊…… 林汐姐姐还真是深藏不露,怪不得平时能把笨蛋逸之哥哥拿捏成那样! “逸之哥哥,我也要去!”岚儿连忙也说道。 “这又不是去春游,怎么岚儿你也要来凑热闹?”林逸之无语了。 “哎呀,反正,岚儿平时本来也是要去那卖糕点呀~ 我可以假装是去凑热闹的!”岚儿叉起腰道。 “好吧好吧……” 林逸之扶额答应了下来,不过有青鸾的承诺在,想来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 浔阳夜市灯火如初,明月下的叫卖声依旧喧嚣。 三人各自怀揣心事,并肩走在人寰之中。 “到时候,你们俩就躲在我身后,反应机灵点儿, 不要说话,我来说便是, 特别是师姐,我总感觉那妖道对你的记忆还贼心不死……” 林逸之不放心地喋喋不休。 “哦哦哦,知道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师姐了?” 林汐不满地白了一眼林逸之。 “师姐你可别不放在心上……”林逸之继续唠叨…… 与吵闹的二人不同,岚儿只是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低头走着,一言不发。 明明是走在熟悉无比的路上,但她的思绪并不平静。 望着逐渐走近的西市,她的眸光也逐渐迷茫…… 三人走到了熟悉的西市口。 松柏树底。 “上仙大人,小民已经寒窗苦读多年, 可如今世道不公,别说举人了,小民连个秀才都没混上…… 浔阳只是一边陲小城,科举之路可谓是难如登天。 咱家历代务农,就出过我这么一个读书人,全家人都期盼着靠我读书翻身……” 一个中年书生身影落魄,正跪于香案前, 而对面是熟悉的道人与两位童子。 书生痛哭流涕地控诉完,在道人的示意下,左侧的小童缓缓上前,倨傲俯视着书生,又从袖袍中缓缓拿出所谓的“仙珠”。 逸散着银光的仙珠一出现,立刻便引起了人群的阵阵骚动, 红尘玉也随之荡漾出一道淡淡青芒,护住了林逸之三人。 “快看呐,这就是咱们浔阳有求必应,救苦济难的仙珠!” “据说啊,这仙珠自混沌中诞生,是整个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无上至宝……” 第70章 阻止妖道 点点银光映照着书生瘦削的面庞,他那黯淡狭小的瞳孔中,一时间唯有仙珠的光芒。 迷离,狂热,逐渐充斥了他的眼眶。 “对仙珠轻诵你的愿望,若仙珠发光,你的愿望即可实现。”小童高声道。 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仙珠”,声音略显颤抖:“我,我想成为举世无双的大才子, 从此以后中举登科,平步青云!” 话音一落,“仙珠”晃动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 它忽明忽暗闪烁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定下来,泛起了微微银光。 书生面色也随着“仙珠”的闪烁,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直到最后他才面露狂喜,猛然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着道人。 道人依旧古井无波,幽幽道:“若你愿意付出代价,便伸手触碰‘仙珠’, 而后在心底默念你的愿望,你的愿望即可实现……” 书生激动地伸出手,颤抖探向“仙珠”。 此刻,市口寂然无声,所有围观行人都屏息凝神地望着这一幕。 “且慢。” 一声洪亮的呼喊不合时宜响起,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敢问上仙,登科中举之事如此缥缈,未来之事犹未可知, 上仙此时应允,是否太过随意了?” 来者自然是林逸之。 说着,他慢条斯理走出人群,一手摇着不知哪来的折扇,轻笑道。 道人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还会有人来阻挠。 但仅是片刻,他便双眸一凝,直勾勾地盯着林逸之,面色冷峻道:“小友可是在质疑贫道?” 面对道人略带威胁的眸光,林逸之却罔若未闻,只是不紧不慢地合起折扇,眉毛一挑: “正是,本公子夜游闹市,却没成想,众目睽睽下,竟还有人行招摇撞骗之事,欲耍些空手套白狼的小把戏。” “你……”道人脸色一沉。 处处受人敬仰,一口一个上仙的他,几时受过这种质疑? 哦,上一次林逸之也干了,那没事了。 道人终究还是没有发作,而是把目光瞥向跪在地上的书生,冷笑了一声: “贫道此生救苦济难,从不求名利, 只为广结善缘,修得善果。 旁人之侧目,贫道素来不屑多加辩驳,自当一笑置之。 贫道一直信奉着世间一切皆有缘法,从未有过强迫之举。 道友若不愿相信贫道,当可自行离去,贫道绝不阻拦……” “哈哈哈哈哈哈哈……” 道人故弄玄虚的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他再也无法保持无动于衷,面色铁青地怒视着林逸之。 但见林逸之已收起折扇,一手捧腹,一手用扇尖指着道人,摇头讥笑道: “好一个‘救苦济难,不求名利’,这种话能出自你这种害人妖道之口,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见到平日里被他们奉为神明的道士,今日竟屡屡被一个小孩子顶撞挑衅,周围的围观众人终于坐不住了。 “哪来的小毛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胆敢触怒上仙大人?” “上仙大人切勿动怒,我等早已见识过上仙的神通,从未有疑,何必理会这种小毛孩?” 岚儿搓了搓眼睛,像是第一天认识林逸之般,指着松柏树下,流里流气的林逸之,小嘴微张道: “哇塞,这样的逸之哥哥,真的好欠揍呀!” 林汐扑哧一笑:“哎呀,岚儿妹妹瞎说什么呢?师弟这叫激将法……” 岚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甜甜一笑道: “不过,真没想到,逸之哥哥还有这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呢,简直像个流……没有没有。 难怪方才在半路上,哥哥要特地临时买来个折扇。 还真别说,哥哥那个表情,加上摇来摇去的折扇,的确更欠揍……不对,更激将了!” 林汐凝望着林逸之故作纨绔的背影,美眸中异彩涟涟: “师弟说,咱们今晚是要来搞破坏,砸场子的, 所以不需要礼貌,反而应该怎么不礼貌怎么来。 搞得道人下不来台后,再提一些为难的问题,道人为了名誉,肯定不会置若罔闻,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会直接动手……” 她微微歪头,心底思绪翻飞。 虽说是演的,但师弟怎么会看上去这么熟练? 别说岚儿了,就连她也没见过师弟这副模样。 锋芒毕露,目空一切,放浪不羁,强势无比…… 这与她印象中总是很乖巧的师弟大相径庭。 毕竟从小到大,林逸之几乎从未向她展现过自己强势的一面, 反而是处处让着娇蛮的她,从不做出格的事,老实巴交的,仿佛没有脾气般。 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她的心尖。 难道,其实这才是师弟原来该有的样子吗?而平时只是我束缚了他的天性…… 周围人群的喧嚣声,并没有影响到正在松柏树底下对峙的二人。 彼时,道人和林逸之都在默默等待着书生的回答。 书生犹豫了一瞬,但只是片刻,他便重新抬起头,向道人行礼道: “小民承蒙上仙恩赐,已是邀天之幸,又怎敢怀疑上仙大人?” 说罢,他又像是怕道人会收回“仙珠”般,直接伸出了手,把手放到了“仙珠”上,缓缓闭上眼睛。 林逸之脸色一变,正欲上前阻止,却被两个童子拦了下来,只能焦急出言道: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说自己渴望登科,是因为背负了全家人的期望。 可你若真答应了这妖道,就会忘掉你的家人啊! 这样一来,即便真的得到了功名,又有什么意义?” 书生闻言,脸上涌现出些许痛苦的神色, 但很快,这点挣扎便又被“仙珠”逸散出的点点银光磨平了。 在银光的作用下,书生眼前出现了无数个幻象。 幻境纷呈,欲望焚心,教他仅存的几分意志也被完全击碎,双眸间尽是浑浊与狂热。 “可我若考不成功名,也没有脸面回去见家人了。” 书生茫然摇着头,喃喃自语道,最后坚定地闭上眼,还是选择了与道人交易。 书生身上渐渐泛起熟悉的无数光点,缓缓流向“仙珠”。 光点圣洁而梦幻,把夜市照得明若白昼,似是在无声宣告着又一个家庭破碎。 仙珠依旧泛着银光,跃动于林逸之侧脸,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第71章 最欠揍的一集 林逸之冷冷望着这一幕,背在身后的左手已悄然捏成了乌青,正不住颤抖着。 “看来,小友的诋毁并不奏效啊……” 道人愠怒的脸色终于舒缓,略带讥笑地瞥向林逸之。 他心底暗自冷笑。 这小屁孩,居然还真被他歪打正着了,差点又坏我好事。 确实,这种求取功名的愚民最好骗了,只需一个空头许诺就能打发。 反正下次院试还有数月。数月之后,大局已定,木已成舟, 纵使当真败露,又能奈我何?” 林逸之不动声色地舒展了一下左手,也回之一笑,阔步走到了道士跟前。 倏忽,他啪的一声打开折扇,风轻云淡地摇头道: “没想到,妖道的荼毒竟如此之深, 可惜啊,愚者碌碌一生,终究只是一场水中捞月……” 话语才落,刚刚交换完记忆,还在发愣的书生猛然回过神来。 他抬起了头,朝林逸之激动怒吼道:“死崽子,你说谁是愚者呢? 我,我分明就感觉到了,我从未如此冷静清晰过…… 我定然,定然是已经获得了绝世才华,自此以后,定将中举登科,平步青云!” 面对书生的咄咄狂吠,林逸之只是玩味一笑: “一个失去一切的赌徒,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被骗, 不过,最后也只能这样自欺欺人罢了。” “住口!我……我分明…… 上仙道法无边,他之前救苦救难,造福了多少人,我可都是亲眼所见! 在场的诸位也能证明,怎么可能会是骗人的?” 他失声怒斥着,指着围观的人们,逐渐面露狰狞。 人们尽管未曾发觉这书生身上有发生什么变化,但出于对道人的崇拜,还是纷纷附和称是。 “噢?是吗?” 林逸之微微勾唇,“那你又怎么知道,这妖道之前所为,不是在招摇撞骗?” 说着,他在场中踱了数步,缓缓扫视着围观人群,淡淡道: “不知在座各位,可曾知晓那城郊老魏? 便是前个月来此寻求富贵之人。” 老魏作为最先几个来此许愿成功之人,在浔阳西市中早已闻名遐迩。 周围行人们纷纷点头,而后又面面相觑。 “提他作甚,讨论他今晚又要去哪个胡同里寻欢作乐吗……” 人群中某处质疑声响起,顿时引起了哄堂大笑。 听着耳畔的喧嚣,林逸之只是双眸一凝,略微收敛起笑意,肃穆道:“没错,就是那个老魏…… 他,死了。 就在刚刚。”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随后便炸开了锅。 “什么?死,死了?” “不可能吧,难道是有人眼热他的财宝,杀人越货?” “果然怀璧有罪啊……” 林逸之毫无波澜,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在那老魏死后,他所获得的,所谓的几箱‘财宝’,也全都现出了原形, 它们直接化为了几箱毒虫毒蝎,里边所谓的金银,只是这妖道耍的些许幻术而已……” “这位小友,贫道一再忍让,本不愿与你计较。 但如今,你为了栽赃贫道,竟能说出如此荒诞之事,贫道实在是不能置之不理啊……” 道人终于是坐不住了,如鬼魅般近身,低头死死瞪着林逸之。 林逸之依旧风轻云淡,蔑笑道: “哎呀,这位道长若非因为被在下戳穿了骗术,要杀在下灭口吧?” 他对道人近在咫尺的威胁眸光视若无睹,转身对人群朗声道: “财宝化虫之事,为在下亲眼所见。 是不是栽赃,诸位可自行去城郊检视。” 突闻老魏身死,又加上林逸之语出惊人。 众人心底原本对道人牢不可破的信任,此刻也不禁产生了些许动摇。 道人气得面色铁青,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倒是的确不能直接动手。 但只是刹那,他便又诡然一笑,同样看向了人群:“魏道友之死,贫道也十分痛心。 但贫道敢问诸位道人,可曾亲眼见过,魏道友富贵之时? 又可曾亲眼见过,这位小友所言的财宝化虫之事?” 道人饱含深意的问话一落,刚有些动摇的众人,又开始面面相觑,“恍然大悟”了。 对啊,老魏死在城郊,大伙谁都没见过。 而这小孩,张口就来什么财宝化虫,又有谁知道是真是假? 但是,老魏先前日子里在烟花巷花天酒地,大伙可是人人都见过的啊! 老魏虽说死的离奇,但若财宝真的没了,更有可能的是,他被强盗杀人越货了吧? 而这不正是恰恰说明了,老魏真的获得了金银财宝,道士没有骗人吗?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响起,唤醒了陷入沉思的众人。 “真不愧是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妖道。 只是寥寥数语,便把众人戏弄于股掌,在下佩服,佩服……” 只见寂静的松柏树底,林逸之正慢条斯理地为道人鼓着掌,眼神中满是戏谑。 他猝然又停下了鼓掌,死死盯着道士,冷冷道: “方才我可能没有说清楚。 诸位有所不知,杀害老魏的,可不是什么强盗,恰恰是他平日里最孝顺的儿子!” 语罢,他又猛然合上了折扇,扇骨直指道人鼻尖,高声质问道: “而你,便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你!藐视人伦,骗夺他人的记忆,让失去记忆的老魏一家父子相残…… 你这种草菅人命,亵渎红尘的妖道,又是有何脸面自称上仙?” 林逸之的言语振聋发聩,一时间把围观游人们全镇住了。 可道人也不是省油的灯,面对如此寻衅的话语,他依旧脸不红心不跳: “初闻此等人间惨剧,贫道也是痛心疾首……” 随后,他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唏嘘连连:“可叹人间七情六欲,贪欲最是害人啊……” “你少在那假仁假义,若不是你蛊惑人心,老魏父子又怎会家破人亡?” 林逸之咬着牙,紧攥折扇的右手微微颤抖。 双手沾着如此多的鲜血,却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吗? “小友切莫妄言,贫道只是一心救苦济难,助人实现心愿,又何罪之有?” 道士摇了摇头,幽幽长叹道。 第72章 验证的方法 “师弟,你别冲动……” 见林逸之状态不对,林汐赶忙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隐晦提醒道。 与看热闹的众人不同,方才见师弟屡屡与道人反唇相讥,她可是慌得心惊胆战。 虽说本就是来挑事的,但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道人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威胁的意味。 林逸之联想到了老魏家的惨状,一时间情绪激动有些失态,此刻早已冷静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给了林汐一个安心的眼神,又缓缓放下指着道人的折扇,依然盯着道人,平静说道: “财宝化虫之事,口说无凭,诸位可自行前往城郊, 我的话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你口口声声称这位上仙是骗子,却只能拿出这种拙劣的说辞吗? 老魏家在城郊,如今山野流寇横行,无主财宝纵使真的不翼而飞,又有什么奇怪的?”一旁的书生冷笑道。 林逸之见书生主动开口,当即不易察觉地微微勾唇: “的确不错,所以,现在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可以验证我的论断……” “什么方法?” 书生见林逸之看向自己,不由有些不解。 “那就是,你。” 林逸之提起折扇,指向了书生, “方才这位所谓的‘上仙’说过,他只是一心助人实现心愿,并无罪过。” 林逸之轻笑了声,转身摇开折扇,看着人群: “诸位方才想必也都听到了,这位书生的心愿是——‘想要成为举世无双的大才子’。 若真按上仙所说的,此时的他应当已经心愿成真。” “所以,” 他双眸微凝, “若让在下试上一试,证明这位书生的才华并非举世无双,是否就可说明,这位上仙所言为虚?” 话语刚落,原本一直古井无波的道人面色骤变。 这死小子……他长袍下的双拳默默握紧。 一直以来,道士一行人之所以能在浔阳夜市中人前显圣,有求必应的最大原因是—— 浔阳城中的大部分百姓,心愿无非就四种:钱,权,名,情。 仙珠发亮看似随缘,但它其实是在筛选道人足以实现愿望的对象。 比如,若一个人想要的是钱财,那道人大可使些粗浅的障眼妖法,把一些秽物变成财宝的模样。 若是想谋求些小官小职,道人只需与县衙中的自己人打声招呼即可。 功名与感情就更简单了。 若求感情,你连记忆都没了,自然而然便不再奢求感情。 若求功名,因为科举的日期是固定的,只需开空头支票打发即可。 况且,这浔阳小城里,也没有几个人会去祈愿中举登科,今天骗到的书生还是第二个。 如此一来,这场分明一戳即破的骗局,居然就这么安安稳稳运作了一月有余, 而道人自己还被捧成了活神仙…… 直到今天。 林逸之的较真,歪打正着地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 他当下心思急转,意有所指地开口道:“看来小友对我意见颇深啊。 只是,小友方才也说过,才华之事虚无缥缈,既无标准,又该如何试才? 个人的评判,难免会夹杂主观臆断的影响,有失偏颇……” 话还未说完,林逸之便抬手打断道:“我想上仙应该是误会了。 我自然没有资格去评判谁的才华。 我说的试才,不是让我来出试题,去考教这位书生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林逸之缓步走到书生跟前,玩味一笑道: “正巧,在下也略通诗赋。 既然你坚称自己已经‘美梦成真’,不知可敢与在下比试比试……” 还未等道人开口,书生便恼羞成怒道: “你看不起谁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还敢在我面前妄称通诗文? 莫说我此时已成为举世无双的大才子了,就算是今晚之前,我寒窗苦读数十载,也断然不可能输给你这么一个小屁孩……” 道人突然抬手,打断道: “道友切莫大意,这位小友能言善辩,谲诈多端, 敢开口这么说,想来必是有其特殊的手段,能有十足的把握取胜。” 林逸之闻言,却是戏谑一笑: “这位上仙,论阴谋诡计,老奸巨猾,在下又怎敢班门弄斧? 既然上仙担心比试不公平,担心我会耍小手段。 那么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让这位书生来出题不就是了。 你们来出题,让在场的浔阳乡亲们评判,便不用担心我使诈,也不会有个人主观臆断的影响了吧?” 看热闹的众人顿时轰动了起来。 “好家伙,这是要斗诗吗?没想到在夜市中还能碰上这么有意思的事!” “这个小毛孩口气很大啊,那老书生再怎么说,也是寒窗几十年……” “一个顶多志学之年的小孩子,竟要与老书生斗诗?有趣,有趣!” 书生早已气得牙都歪了: “看不起谁呢?对付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我还能输了不成? 让我来出题,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你来出题便是,我就不信了……” “哎呦,呦呦呦,没想到你还有荣辱之心,失敬失敬。” 林逸之忍俊不禁地拱手道,引得围观众人阵阵哄笑。 “不过,阁下误会了,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林逸之云淡风轻摇动折扇,傲然道, “君子坦荡荡,我只是不想授人以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了让你来出题,便不会更改,这也是出于对阁下品格的信任。” 书生还欲说些什么,道人便抢先一步开口道: “好,既然这位小友都这么说了,再拒绝反而显得我们心底有鬼。” 随后,他又转身凝眸看向书生,眸底划过一抹狠厉之色:“道友,想必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书生心头如蒙重击,像是被史前巨兽盯上了般,一股难以掩抑的恐惧涌上心尖。 他顿时冷汗涔涔,强忍心悸道: “上,上仙,在下知道了。” 二人的对话落入林逸之耳中,他暗暗摇头,又面向众人朗声道: “乡亲们,既然这位书生没有异议,那烦请乡亲们作证,在下斗胆,与这书生比上一场。 若在下赢了,便能证明这妖道所言为虚,若在下输了……” 林逸之骤然反开折扇,嗤笑了声: “我,便任凭你们处置。” 第73章 优势在我! 林逸之一袭白衣,折扇轻摇,独立于松柏树底,目空一切,傲对道士四人。 “哇呜,逸之哥哥好帅!”岚儿挥着秀拳欢呼道。 林汐怔怔望着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师弟,心底一阵悸动。 因为在她心底,师弟一直都是另一番模样—— 总是在上课时睡着挨戒尺,总是对一花一木都大惊小怪; 总是老老实实憨笑着,跟在不可一世的自己身后; 总是笨笨拙拙惹自己生气,又笨笨拙拙地绞尽脑汁哄自己…… 倘若明天没有我,你会过的更逍遥吗? 林汐猛然摇了摇头,立刻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晃出了脑袋。 我怎么会这么想?师弟不能离开我,绝对不能…… 她嫣然一笑,痴痴望着林逸之,杏眸间满是病态的眷恋…… …… 妖道与书生一阵商议,权衡再三后,书生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大声道: “正值春季,想必此时许多乡亲们都忙碌于乡野农田。 都说诗歌合时而着,那今天的诗题,便以乡野为题!” 话音一落,围观众人们登时发出一阵嘘声。 “前面还说自己出题胜之不武,结果现在就借此刁难别人了?” “就是,这小伙子一看就是城里的纨绔,哪能去过村野田头啊?” “都初夏了,还搁这正值春天呢?睁眼说瞎话都不带害臊的?” “呸,欺负小孩子,真不要脸!” 周围的嘲笑声不绝于耳,书生神色一窘,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保持一副无事发生的情态。 他本来也没想耍这种阴招,但道人要他这么说,他又不敢不从。 道人表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心底却不断思忖着: “尽管不知这小子是何来历,但再怎么说,这也不过是个志学之年的孩童。 纵使这等年岁的幼年文曲亲至,诗文上的造诣又能有几何?还能比得过寒窗数十载的书生不成? 可况观其举止,应是个富家子弟,不事农桑。 此番诗题为乡野,优势在我!” “噗~” 岚儿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众人疑惑的目光看来,又赶忙捂住了小嘴。 “林汐姐姐,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刚从山里回来,所以故意出的这个题目呀?” 岚儿扑闪着大眼睛,捂嘴咯咯偷笑着。 林汐也有些忍俊不禁,抚摸着岚儿的小脑袋笑道: “岚儿妹妹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这么相信师弟吗?” 林汐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岚儿与她不同。 她自幼和林逸之一起长大,自然对他的水平自信无比。 但岚儿可不知道这些,貌似连林逸之会写诗这件事,她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嘿嘿,林汐姐姐都不担心,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岚儿微微偏头,戏谑地看向林汐,甜甜一笑道, “况且,无论如何,我都相信逸之哥哥肯定不会输的!” 书生说完题目,连林逸之都愣了一下。 见周围那些原本还对他十分不满的人们,此刻却纷纷为他打抱不平,林逸之也不由有些啼笑皆非。 他一脸平静地抚了抚手中的折扇,实则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没想到买个折扇撑场面,还有意外收获? 这送上门的打脸机会,我就笑纳了! “诸位,不必忿忿不平。” 林逸之不慌不忙地压了压手,轻笑一声道。 他一合折扇,直指面色窘迫的书生,朗声道: “我林逸之既敢夸下海口,便无惧这些小把戏。” “好!” 躲在人群里的岚儿率先喝彩,一下子便引起了人们如海啸般的喝彩声。 在众人欢呼声里,林逸之大摇大摆走到道士跟前,在白袍童子的疑惑目光中,从香案底下拿出了一炷香。 “借个火!” 林逸之挑眉道,把折扇置于左手,右手抬香,在香炉中点了点。 他又缓缓上前数步,把那柱新燃的香,插于松柏树根旁的土地上。 林逸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支毛笔,对着目瞪口呆的白袍童子晃了晃: “喂,小朋友,你们这有纸墨吗?” “没有……” 白袍童子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后又反应了过来,顿时恼羞成怒,“你个小屁孩,叫谁小朋友呢?” 林逸之一脸嫌弃:“什么半仙摊啊,连个笔墨都没有,怎么算命?真不专业。” “我这有~” 远处人群中适时发出一声娇呼。 林逸之定睛一看,果然,岚儿正踮着脚尖举手,挥舞着一张宣纸。 道人见状,不由嘴角一抽:“小友且慢,我们这还没有纸笔呢!” 林逸之挥了挥衣袖,哈哈大笑道:“没有?那关我什么事?” “你!” 道人脸色气得铁青,只得把气咽了下去,挥手让黑袍童子去隔壁摊位借来记账的纸笔。 林逸之自然是蓄谋已久。 早在他们三人刚来到西市口,见到跪在地上的书生之时,他便有了这个打算,提前拜托岚儿去闹市里买来笔墨了。 他望着不远处人群中,正满脸期待支持着自己的二女,倏忽心有所感,高声道: “檀香已经点下,这场赛诗就算是开始了, 双方需在一炷香燃尽前封笔,再交由浔阳的乡亲们评判。 今夜,本公子原欲闲游夜市,没成想最后竟碰上了这般风雅之事,缘分当真妙不可言, 可谓快哉,快哉。” 林逸之大笑着,抬手指向林汐与岚儿所在的位置,双眉微挑: “如此尽欢之夜,本公子欲效仿先贤之雅事, 昔闻曹子建七步成诗,绝艳千古。 而本公子此刻所处之地,大概与对面两位窈窕佳人相隔十二步。 今夜所邀诗题,为乡野阡陌, 而十二之数,正合十二地支。 故本公子决定,由此刻所处之地,缓步走向二位佳人之处,共十二步。 浔阳乡亲们为证,十二步后,若吾诗未成,本公子自行认输!” 林逸之响彻云霄的话语一落,浔阳夜市中的游人们全都呆若木鸡,片刻后又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气魄!这是要上演十二步成诗吗?好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听得老夫都热血沸腾了!哈哈哈哈……”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等等……我好像认出来了! 这位少年似乎就是那位……那位解出墨巷第一难题的少年天才!” “什么?是他?你怎么现在才认出来,早干嘛去了……” 听着耳畔人们的欢呼声,道人哪还不明白自己上当了?顿时气得道袍下的双拳都攥成了乌青。 原欲闲游夜市?你可真好意思说啊…… 你家夜游随身带着笔墨是吧? 第74章 十二步成诗 (祝读者大大们除夕快乐!!) 墨香味儿的晚风吹过闹市,吹过明月下的喧嚣。 浔阳城西市口,今夜游人云集。 月光之下,松柏树底,有刚于江头下船,风尘仆仆的商贾;有放下自己摊位不管,前来凑热闹的小贩; 有田头碌碌一日,晚间归家时路过的农人;还有来夜市里寻欢作乐,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这些本是为了欲望而来的人们,此刻脸上却都洋溢起最真挚的笑容,充满期待的眸光熠熠生辉。 他们正为自己心底,那最纯美的希望喝彩着…… 为何会有如此神异的改变? 因为,诗。 这便是令无数后人魂牵梦绕的大唐。 无人不能诗,无人不爱诗…… 人与野兽的最大不同,就是除了兽性的欲望之外,人族还拥有着任何野兽都不能理解的向往。 人们称之为——美。 它源自于记忆与情感,它让所有贤人都沉沦其间,它甚至能让人放下名利…… 人群熙熙攘攘,耳畔欢呼声响彻云霄,林逸之也由衷露出了微笑。 这才对嘛! 人情味儿,烟火气,这才是闹市该有的样子。 自黄昏时候,老魏家横生变故,他心中的那根弦就一直紧绷着。 悲剧现场的血腥,少年的狰狞面孔,利欲熏心者的谩骂…… 这些都让他的心情压抑无比,一时间,仿佛人间只有淋漓尽致的丑恶似的。 直到此刻,感受着身旁令人心安的烟火人情,他才真正放松了下来,不用再故作镇定,不用再夸张地表演。 于是乎,半城喧嚣间,林逸之逐渐平复了嘈杂的心绪,面向人群的某个方位,缓缓闭上了眼。 深呼吸…… 他又缓缓睁开了眼,看向前方。 恍惚间,耳畔的喧嚣声突然变得很远,熙熙攘攘的人群也逐渐开始模糊,像是整个人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宁静月光流淌,空无一人的石板街上,他微笑望着前方的林汐。 此刻,仿佛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了那一道倩影。 不远处,林汐娇小的身影矗立于人群前。 方才,她猝不及防地被岚儿拉出了人群,正发呆着呢。 回过神,她才发现前方,林逸之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还有周围起哄的人们,也都对自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汐登时俏脸一红,刹那间心跳都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悄悄抿了抿朱唇。 她脑海中乱糟糟的。 笨,笨蛋师弟,就你爱出风头,真,真是的…… 瞎说什么啊,什么窈窕佳人,真是的…… 你要什么十二步成诗,就自己成呗, 那么多人看着呢,扯上我干嘛?笨死了笨死了…… 她晕红着脸,朱唇微微翘起,纤纤玉指缠着垂在胸前的发丝,正不自然地绕来绕去。 少女含羞带怯的情态,被林逸之尽收眼底。 他不由看得痴了。 暖色的月光下,林汐依旧是那身洁白碎花裙,低着头一脸羞涩,双颊攀着绯红。 几处灯火昏黄,映照着她的侧脸,衬得她本就无瑕的雪肌更加晶莹剔透,可爱到让他忍不住想上去尝一口。 林逸之望着前方几步之外的林汐,蓦然想起了上一次,也是在这夜市之中,他所看见的那场梦境—— 尽头处,少女七尺红装,手捧桃花,衣裙漫飞…… 那是属于他的梦境,代表着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那与此刻又是那般的相似,她,只相隔几步之遥。 林逸之笑了。 笨蛋师姐,我所期待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逍遥。 我所期待的,是永远和你一起,柴米油盐,无拘无束,游戏人间…… 所以我才会处处让着你,迁就你,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我为此心甘情愿,因为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那个我所期待的未来,想留下的画面,想写的诗……总而言之,林逸之,我,缺你不可。 说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写诗了。 这个月来,每天都在陪某个小笨蛋读什么经文经解,读得我头都晕了,一点空余时间都没有。 而今天难得能去踏青,结果一从山里回来,就恰好碰上了要写首有关乡野的诗。 林逸之不由感慨,看来此诗问世是天意啊…… 此刻的西市很静,围观游人们皆一言不发,全都屏息凝神望着林逸之。 万众瞩目之下,他闭上了眼,缓缓抬脚,开始回想山间所见之景…… 他迈出了第一步。 “一!”沸腾的人群随之兴奋高喊。 这一步,看见的是山腰瀑布,它自九天而来,于云端凌空飞泄,跌落于深不可测的幽谷。 “二!” 两步,他想起了山廊,那里清风甜甜的,他与师姐幼稚地追逐打闹,惊起一山归鸟。 “三!” 三步,鼻尖荡漾起诱人的茶香,手笨的他被赶到了田埂上,只得无奈欣赏起蓝天白云,豆蔻少女。 “四!” 四步,梨花落满山径,花絮里的秋千神秘而浪漫,唯独可惜师姐不想坐。 “五!” 五步,岚儿手拈夕阳,莲足轻点,蝴蝶衔来初春,又送别了落幕的春天。 第六步…… 林逸之倏忽睁眼,无奈一笑。 他知道自己该写什么了。 “六!” 六步,漫天花雨里,某个笨蛋手忙脚乱地捂着裙摆。 调皮的东风溜走后,乡间小路上,只剩下了衣裙略显凌乱的少女,以及散落一地的春光…… 或许,今天遇见过的风景还有许多,比如山麓的田野,坡顶的江山等等。 但是,师姐不经意间显露出的一点可爱,在他心中,便已无可争议地艳压了全部风景,他也无需再考虑了。 …… 林汐脑袋一片空白。 方才,每当林逸之往自己这踏一步,每当起哄的乡亲们喊一句,她的心就会跟着扑通跳一下…… 而此刻,见林逸之倏然睁眼,她的心更是当即直接漏跳了一拍。 笨笨笨笨……蛋。 你你你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搞,搞什么啊……搞这么浪漫干嘛?真是的…… 林汐紧张地咬着唇,连小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慌乱地在胸前搓动着。 她做贼心虚般低下了小脑袋,眼神飘忽,完全不敢抬头看。 然后,她便感觉到,自己下巴处忽地传来一丝清凉的触感, 随即,她那光滑温润的下巴便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 呆滞的林汐,就这样被动抬起了小脑袋,缓缓看清了前方…… 入目,是那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庞。 师师师师师师师师师师师,弟?! 林逸之已在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用一根手指缓缓抬起了她的小脑袋,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着。 刹那间,林汐只觉得仿佛有一道闪电,于冥冥之中,轰的一声击穿了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阿巴阿巴…… 这时候我该说什么???我愿意? 直到这时,她才重新恢复了听觉,听到了耳畔姗姗来迟的那声—— “十二!” 第75章 风卷梨花满地春 “怎么了师姐,脸这么红?” 林逸之打量着林汐,眸光戏谑,明知故问道。 阿巴,阿巴…… “我愿……” 林汐不知道在想什么,先是呆呆应了声,而后陡然睁大了双眼,慌乱地摆手道, “不是不是,我没事的……” 霎时间,一朵朵粉嫩樱花于她鹅颈处绽放,连耳根都涨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见某个小笨蛋如此不经逗,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 “这位小友,你方才说过,十二步后诗成。 而今已经十二步,为何小友又悬笔不决?”道士的质问不合时宜响起。 在林逸之拿出毛笔之时,他便知晓自己竟是中了几个小毛孩的计策,已经开始盘算起了事后该如何糊弄…… 不对,解释过去了。 但随后,见林逸之竟敢如此夸下海口,道士心底又不免升起些许侥幸。 毕竟十二步成诗,对于一个仅仅志学之年的孩童来说,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纵使是京城翰林院里,举童子科的那些神童们,也不见得能做到吧? 而此时,他看见林逸之愣愣站在林汐跟前,还以为是碰上了难处,当即就冷笑着落井下石。 林逸之一直一言不发,让周围游人们也不由开始催促起来。 “已经十二步了,小伙子你的诗呢?我还等着和家里的老登吹牛呢!” “别光顾着调戏别人小女孩啊!诗呢?诗呢?” 人们发出阵阵哄笑,可林逸之还是一动不动,如充耳未闻般,依旧在饶有兴致地摩挲着指间的滑腻。 望着近在咫尺的羞赧娇颜,他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使坏的弧度,甚至还故意再往前凑了凑。 其实,自那天从师姐房间醒来,他就察觉到师姐好像有点怪怪的, 起初他还以为只是错觉,或是师姐身体不适,便没有多想。 直到过去了一天,两天,他才明白这不是错觉,师姐的确变得不对劲了! 尽管林汐掩饰得很好,奈何架不住林逸之对她实在太过了解。 虽搞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林逸之还是很轻易地就确定了师姐的变化之处。 他发现,师姐变得更容易害羞了,尤其是对于肢体接触! 之前在小山村的时候,虽说师姐也很容易害羞,但明显没有现在这般敏感。 如今的他,仅需稍稍靠近师姐,师姐就会变得不知所措, 就会慌乱得跟只可爱小鹿般,露出一副从小到大都很罕见的小女儿情态。 一开始,其实林逸之还为此有些郁闷。 毕竟刚来浔阳时,他还能每天晚上待在师姐房间,能和师姐一起读书,还能给师姐哄睡。 可自从那天之后,师姐就再也不让他去自己房间一起读书了。 这导致,他每天晚上都只能一个人凄凉地独对寒窗…… 但很快,他便发觉到了这个变化的妙用。 因为无论何时,只要自己凑近一些,师姐就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心虚。 若是凑得够近,师姐甚至还会直接害羞得变成一个小笨蛋,任由他摆布了。 固然,这么做好像有些流氓,可也的确能把师姐治得服服帖帖。 攻守易势好吧! 就比如今天下午,在山上的时候,怒气冲冲的师姐被他按在树上后,立刻就老实了。 原本嚣张的气焰全无,让他不仅免受了一番皮肉之苦,还欣赏到了师姐害羞的可爱模样。 尽管林逸之自己也不知道,师姐到底在心虚个啥,害羞个啥, 但是管它呢,好用就行了! “啊……师,师弟,十二步了,快,快写诗呀……” 林汐娇呼了一声,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赶忙弱弱开口,结结巴巴提醒道, 那双楚楚可怜的杏眸忽闪忽闪,眸光中满是哀求。 林逸之顿时心一软,只得无奈放下手指,温柔笑了笑。 他又玩味地拉长了声音:“哦~~差点忘了。”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转身接过纸墨,在无数人期待的目光中,毫无滞涩地提笔…… …… “细柳无声添雨痕,小城四月懒行人。 陌间茶女恼风戏,风卷梨花满地春。” 众人纷纷推搡往前,个个伸长了脑袋,眼巴巴望着宣纸上墨痕未干的字迹。 “真……真的成了,十二步成诗?我们浔阳城竟有如此天才?” “原本听说,咱们墨巷的第一难题被一个小孩子解开,老夫还不相信呢, 可是现在啊,也不由我不信呐!哈哈哈哈……”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等等,不对啊,明明都是少年,怎么咱们的差距就这么大?” 西市口,游人们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林逸之但觉一阵扬眉吐气。 “切,骗子哥哥,变态哥哥,色胚哥哥……” 与周围赞不绝口的人们不同,岚儿则是一脸气呼呼,正在旁不断小声嘀咕着自己的不满。 “喂喂喂,傻瓜岚儿在瞎说什么呢?我又怎么了?”林逸之不乐意了。 岚儿叉起了小手,一脸不忿地控诉道:“哥哥方才分明说的是,走向对面的两位佳人处,结果,结果……” 岚儿实在气不过,最后直接哼的一声扭过头去。 色胚变态骗子哥哥…… 说好的两位佳人呢?实则满心满眼都只有林汐姐姐一人是吧? 亏我还在那又是挥手又是递纸的,白白辛苦半天,结果最后看都不看我一眼是吧? 所以我也是你俩play的一环? 正主林汐没有理会二人的吵闹,而是默默在旁凝望着宣纸上的字迹,一阵出神。 “陌间茶女恼风戏,风卷梨花满地春。” 她轻念了一遍后半句,而后俏脸又是一红。 这……不就是当时我在山径时…… 呸,笨蛋师弟,瞎写什么呢! 虽说确实写的挺好看的…… 呸呸呸,果然是色胚…… 她抿了抿丹唇,又嗔怪地瞥了林逸之一眼。 “不是,师姐,怎么你也……” 这回轮到林逸之懵圈了,望着二女如出一辙的嫌弃眼神,他感觉自己又受到了冒犯。 林逸之决定不在这自讨没趣,便笑眯眯地凑到道人跟前,搓手道:“这位上仙,我好像写完了哦?” 道人没有理会林逸之的挑衅,只是目不转睛地扫视着那行字迹,意味深长笑了笑: “想不到小小浔阳城,竟还有如此人杰,看来是贫道小看小友了。” 第76章 新年快乐! “嗯~这话中听! 想不到,你这个牛鼻子还是会说点人话的嘛!”林逸之得意一笑。 道人嘴角微抽,没有接林逸之的话茬,只是捋了捋胡子,瞟向一旁眉头紧锁的书生,淡淡道: “小友这是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 与谈笑风生的林逸之不同,对于这次比试,那个中年书生似乎格外紧张。 尽管这道诗题是道人和他一起出的,理应对他自己“优势很大”。 况且自己寒窗数十年,对方只是个志学之年的小毛孩…… 但也正因如此,他就更加输不起。 毕竟读书人都重“名节”,这又是耍小把戏,又是以大欺小的,若是还能输了,他还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 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此刻的他,见林逸之竟真的完成了“十二步成诗”,而自己却连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时,已是着急得冷汗直流。 可这般恶性循环下,他就更写不出来了。 “比诗吗?在此世,我还能输了不成?”林逸之风轻云淡道。 “小友真是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道人的眸光晦暗难明。 “若我畏首畏尾,没有傲视一切的诗心,又有何资格提起诗笔?”林逸之轻笑道。 道人难得沉默了一阵,忽地幽幽一叹,看向了林逸之: “贫道自忖略通诗文,故今也不得不承认,小友之才,的确是贫道生平仅见……” “不错不错,看来你这小老头还是有点眼光的。” 林逸之毫不谦虚地拍着胸脯,灿烂笑道。 道人哑然失笑:“贫道还未说完呢…… 在贫道看来,小友虽是当世英杰,但总归还是太过年轻,看人,看事,还是太过天真了。” “小时候,我的丈母娘……不对,我的老师,也总喜欢这么跟我说, 或许的确如此,但,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林逸之不屑地撇嘴,指了指松柏树底才刚刚燃了未足半寸的檀香,又指了指身旁一筹莫展的书生,随意开口道, “在道长看来,这位书生需要多久才能写完?” 道士略微沉思片刻,摇头道:“檀香才刚刚点下,贫道又当如何断言?” “噢?是吗?” 林逸之神秘一笑,“若本公子说,这一柱香之内,他都写不出来,道长可否相信?” 林逸之语出惊人,让原本一直古井无波的道士,也难得露出了几分错愕神色: “这……小友何出此言?这位道友再怎么说,也是参加过科举之人。 若一炷香之内,他连一首诗都赋不出,那之前又是如何参加科举的?” “的确如此,若是之前,区区一首诗赋,又怎会难住一个寒窗数十年之人?”林逸之淡淡道, “但如今,本公子敢断言,别说一炷香,纵使给他一天,一个月,一整年的时间,他都写不出来一首诗了。” 林逸之双眸一凝,偏头看向道人,言语意有所指:“因为,他的诗心已缺,没有资格再提起诗笔。” 道人不以为然地笑道:“小友说笑了,作诗之事,哪有这么玄乎?” “道长自称修道多年,却还嫌别人说的玄乎吗?” 林逸之微微一笑,“既然道长不相信本公子的说辞,那本公子就暂且问道长一句, 你认为,何为诗?” 闻言,道人顿了一下,缓缓道:“在贫道看来,所谓诗,就是一种凝练而精妙的语言。” 林逸之把玩着折扇,漫不经心说道:“道长高见,从表面上看,诗,的确如此,不过……” 他放下了折扇,凝视着道人,又话锋一转: “不过,在本公子看来,诗,不仅仅是一种语言,更是一种艺术,如画,如歌那般的艺术。 正如画作之于画家,歌曲之于歌者。 所谓诗,便是作诗者情感的结晶,是作诗者灵魂的具象化体现, 而这种情感与灵魂,本公子称之为‘诗心’。 那么,本公子敢问道长,失去灵魂之人,又当何以为诗?” 道人捋着胡子,良久不语,忽地诡然一笑: “小友可真是让老朽刮目相看,不过,小友也须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你我之间,好像还并无不可开解的仇怨。 若非必要,老朽也不想与小友为敌,小友又何必揪着我不放呢?” “不想为敌?简单啊, 若是你肯把骗取的那些记忆还给浔阳百姓们,再立誓今后不再作恶,我们自可化敌为友。” 林逸之面无表情答道。 “呵呵呵……” 道人突然抚须而笑, “小友莫要装糊涂,不过,我倒是可以答应,若你不再坏老朽的好事,老朽也绝不会伤害你身边的人。” 说完,道人似是不经意地瞟了眼人群中的二女。 “你!” 林逸之听出了道人话里的威胁之意,登时攥紧了折扇,凝眸道, “想不到道长竟是如此卑劣之人, 不过,我这人牙口不好,向来吃软不吃硬。 我本身自然也没有什么积德行善的高尚觉悟,你我之间也的确并无仇怨。 我阻止你,只是因为,我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既然已经看穿了你的恶行,若我什么都不做,我就会惶恐不安,就会后悔, 而我讨厌后悔,仅此而已。” 林逸之毫无怯色地迎上了道人的目光,平静道:“我很喜欢浔阳城,所以不容许你亵渎它。” 道人依旧古井无波,言语间却透露出些许不屑: “小友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既然小友如此执迷不悟,那老朽也姑且送你一句话。 做事不能只靠一腔热血,还需要看看自己的筹码。” “噢?那我就拭目以待……关于你的筹码。”林逸之淡淡一笑。 道人倏然冷笑了一声: “看来小友还不自知,或许多年后,你才会发现—— 无论出自何等原因,你方才能成功地小小愚弄到老朽,已是你这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不过,也绝不会有下次了……” 林逸之也回之一笑:“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喜欢倚老卖老。 那我也送给您一句话。 多年以后,你会发现,你如今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对峙,已足够你吹嘘一生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互相瞧不上,最后自是不欢而散。 第77章 筹码 半炷香后,林逸之举着几串蜂蜜糖葫芦,像哄小孩似的哄着二女。 “师姐师姐,快尝尝这串,个顶个的红!” “岚儿妹妹,吃了哥哥的糖,就不可以再乱说话了哦……” “这还差不多!”林汐一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嫣然笑道。 “不错不错,小逸子真不错,朕十分满意!”岚儿吃得不亦乐乎,胡言乱语道。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不老实呢?”林逸之轻弹了一下岚儿的小脑壳,无奈道。 与林逸之三人欢乐祥和的氛围不同,一旁的道人则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书生,暗暗摇头。 但见书生颤抖地攥着毛笔,望着笔尖下空空如也的宣纸,额头上早已冷汗密布。 耳畔的冷嘲热讽声愈发聒噪,他羞愧得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没想到自己竟真的要输给一个小毛孩,还是以如此丑陋的方式…… “没有记忆之人,又如何能赋诗?”林逸之意味深长地瞟了道人一眼, “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道长的清誉才在此出糗的, 道长就真的准备只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 “小友说笑了,这位道友写诗,贫道又如何能助得?”道人淡淡道。 林逸之面色一冷。 看来这道人是宁愿放弃比试,也不愿归还记忆了,而这书生自然也是被完全放弃。 但他似乎并不慌乱。他就完全不怕自己被揭穿吗?还是说已经另有打算? 难道,这就是他方才所说的,筹码? 不过话说回来,他到底又是为何要收集记忆,人们的记忆到底对他有什么用? 以其言谈观之,他绝不是一个疯子,疯子也不可能有这般周密的行径。 他定是有其特定的计划,专门为收集记忆而来…… 林逸之看向了面色苍白的书生,只觉有些可悲。 …… 松柏树底,随着最后一缕青烟飘散,檀香彻底燃尽。 中年书生呆望着一片空白的宣纸,如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双目无神地瘫坐在了地上。 “你输了。” 林逸之平静说道,却是面朝着道人。 “是啊,小孩子的游戏结束了,这场闹剧也该谢幕了。” 道人先是用只有林逸之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而后又转过身,坦然面对着众人,朗声道: “诸位,不得不说,贫道很惭愧。 的确,若非这位小友刨根问底,贫道也不知仙珠竟还有如此疏漏。 方才,这位道友在仙珠前许愿之时,仙珠曾有一阵子明暗不定。 贫道原本以为,那是道友意志不坚的缘故。 而现在看来,原来是因为道友的愿望仙珠只能实现一半,所以才会闪烁的。 道友方才说过,愿望是想获得举世无双的才华,从此中举登科,平步青云。 贫道很惭愧,仙珠没能助这位道友获得才华, 但贫道以自己一生的清誉作担保,仙珠定然能助道友平步青云! 可无论怎么说,贫道此番都算是辱没了这有求必应的名声, 故贫道在此,向诸位父老乡亲们诚挚致歉。” 语罢,在众人的怀疑目光中,道人深深作揖,看似十分诚恳地向众人行了一礼。 “啊这,大哥,你这理由编的也太扯淡了吧? 好歹编个用心点的理由吧……” 林逸之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一脸不解地走近道人,毫不留情吐槽道, “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你方才所说的筹码,就是这玩意? 若真是如此,那你到底是有何勇气说,小孩子的游戏结束了? 我怎么感觉你编的理由还不如你口中的小孩子呢?你真准备就这么糊弄过去?” 说罢,林逸之也转过身,面对着围观人群,高声道: “诸位,想必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个妖道自称有求必应,实则耍的却是空手套白狼的小把戏。 正如这位书生那样,在这妖道的诱骗下,他非但没有美梦成真,甚至还因此失去了原有的才华,毁掉了自己的未来…… 而这妖道此刻,却还在拿着未来不可预知之事来糊弄人。 这种满口谎言,搬弄是非的妖道,难道你们还愿意相信他吗?” 林逸之诚挚的质问振聋发聩,人群当即迸发出了阵阵附和……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些许不对劲之处。 的确,他成功揭穿了道人的虚伪。 但最后,人们却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般群情激奋。 甚至,没有任何人在为书生打抱不平。 虽说附和声依旧不绝于耳,但开口斥责道人的人却只是少数,更多的围观者反而是保持着沉默。 林逸之一脸错愕地环顾着那一张张沉默的面容。 那些默不作声的人们,发觉林逸之眸光扫来,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但他们依旧一言不发。 也唯有那些坦荡荡迎上林逸之目光的人,才会大声斥责着道人的恶行。 同时,他们也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身旁沉默着的人们。 林逸之倏然有些明白了。 而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人群中,忽地传出一阵不甚和谐的声音: “上仙言重了,上仙救苦济难多年,偶然失误一次本就是寻常之事。 可上仙却愿意自降身份,如此郑重地向我等一介凡民道歉。 我等惶恐之余,也不由不感慨上仙胸襟之宽广啊! 至于上仙所言之事,上仙一言九鼎,我等草民又怎会不信?” 只见一个身着布衣,伙夫打扮的中年人迈出了人群,满脸谄媚地向道人行了一礼,点头哈腰道,顿时引起人群一阵哗然。 林逸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个伙夫,脸上不再有一丝惊讶。 他忽地感觉有些好笑,嘴角不由自主地开始上扬,先是嘿嘿了两声,而后便不可抑制地大笑了起来。 彼时,西市口一片寂静,唯有林逸之那莫名其妙的大笑声在空中盘旋着, 笑声嘲讽无比,不知是在笑众人,还是在笑他自己。 伙夫被林逸之笑得发毛,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道人也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上前了一步,微笑着拿出仙珠,满意地微微颔首: “道友何必妄自菲薄,道友愿意相信贫道,贫道亦是感激不尽。 此仙珠忽地有感,应是与道友有缘。 不知道友,有何心愿?” 伙夫顿时面露狂喜,迫不及待开口道:“草民也想要钱,想要荣华富贵!” 第78章 受教了 月上梢头,西市口依旧喧嚣。 松柏树底,伙夫双膝跪地,正磕着头连连道谢:“上仙再造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他身上原来的老旧布衣,此刻已焕然变成了绸缎锦袍。 而在他摇尾乞怜姿态的衬托下,这身行头显得格外滑稽而讽刺。 见伙夫鸟枪换炮,那些站在旁边低头沉默的人们,纷纷投来欣羡的目光。 他们当即心思急转,陆陆续续也开始交头接耳,贪婪之色逐渐攀上面庞。 一时间,他们忘记了廉耻,重新抬起头来。 “上仙救苦济难,法力无边,金口玉言,我等自然相信!” 只是有人起头说了一句,人群便瞬间沸腾, 而紧随其后的,是山呼海啸般的马屁声。 “上仙高风亮节,何必在意这种黄口小儿的诋毁!” “俺也一样,俺也一样! 定是这书生心不诚,怎会是上仙的原因?” “上仙下凡施德行善,实是吾等之幸也……” 此起彼伏的溢美之词,几乎是在一刹那,便盖过了原本星星零零的指责声。 一位虬髯大汉气得涨红了脸,指着周围那些摇尾乞怜,丑态百出的人们破口大骂道: “奶奶的,咱们浔阳怎么就出了你们这些自私冷血,不知廉耻的畜生! 妖道已将屠刀伸向同胞,乡人们还尸骨未寒, 你们非但不想着把这妖道赶出浔阳,居然还在此为了一己私欲,便向它摇尾乞怜? 我……我真是羞与你们为伍! 一个个枉活多年,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志学小儿……” 也有不少像他一样的义愤填膺者,皆奋力在人群中呐喊着。 可利欲熏心的人们,哪里会听得进这些?一个个皆如充耳未闻般,依旧满脸堆笑地讨好着道人。 这让斥责者们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气愤之余,又有些无奈,最后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不约而同地摇头离开。 林逸之面色微冷,一言不发凝望着人群, 手中折扇轻摇,眸光晦暗难明,似是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气愤地大声斥责那些谄媚之徒,也没有开口挽留支持着自己的人们,反而是默默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直到西市之口,松柏树底,只剩下了那些谄媚之徒。 “所以,这便是你所说过的,筹码?” 林逸之淡淡道,“一枚所谓的仙珠? 看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简单,直接一些。” 道人抚须而笑:“小友,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缓步走到林逸之跟前,居高临下望着林逸之,以一副说教的口吻,低声道: “小友,我说过,你或许的确有几分才华, 可终究还是囿困于年龄,太过天真了。 你觉得,老朽到底是为什么会被他们尊为上仙? 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老朽法力无边? 或是说,他们太过愚昧,所以真的被老朽仙风道骨的模样唬住了,真以为有神仙临凡? 还是因为,老朽的表演太过精湛,他们真的看不出纰漏,以至于被蒙骗至今?” 道人突然咧嘴一笑,摇着头道: “答案——都不是。 你自以为他们是被老朽愚弄,看不穿这场骗局才聚集于此, 所以你费尽心思,想来此揭穿老朽,让他们看清老朽的真面目。 可现实恰恰相反,对于老朽是不是真的上仙,是不是真的为行善积德而来,看似愚昧的他们,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但他们在乎这些吗?根本不在乎。 用你们人族……用先贤的一句话来说,便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看看你周围的那些人,他们甚至比你更清楚老朽的真面目, 但在欲望面前,他们会选择自己蒙上双眼。 因为,老朽的确能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这就够了。 这便是我的筹码,只要有这枚仙珠在,只要能实现他们的欲望, 哪怕他们知晓凡事皆有代价,还是会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卑躬屈膝尊我为上仙。” 道人捋了捋胡子,得意冷笑道: “所以老朽才会说小孩子的游戏结束了。 因为你所做的一切努力,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毫无意义。 俗话说得好,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的确,你成功向他们揭穿了老朽的骗局,想借此让老朽失去声誉, 甚至群情激奋下,说不定还能让老朽被赶出浔阳。 但实际上,他们一直都清醒地知道真相,正如那装睡的人。 他们有求于我,又怎会对我恶语相向? 你能争取来的,也不过是寥寥数个,本就无心取巧之人罢了,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就是你所理解的,识人之术吗?” 道人的嘲讽字字诛心,看似已经满盘皆输的林逸之,却只是一脸平静地发问道。 “是的,比之你的识人术,又当如何? 小友,你所赞美的人性,在欲望面前,却是如此的可笑。”道人讥笑道。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本该愠怒的林逸之,忽地感觉一阵释然。 甚至,连那原本就在心底压抑着的愤怒,也莫名其妙烟消云散了。 面对道人的讥讽,他本来想好的回敬说辞,此刻竟也觉得不必开口了。 于是,在道人错愕的目光中,林逸之眉头微展,蓦地轻笑了一声,拱手道: “不得不说,你这老登的确有几分道行, 此番指鹿为马的好戏,还真是让本公子受益良多,本公子在此谢过。 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慈悲难度自绝之人。 故此,在下受教了。” 彼时,月光自枝头漏下,流转于林逸之的星眸,映得他那本就难明的眸光变得更加深邃。 林逸之的言语看似服软,脸上也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道人一时也拿不准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两人对峙之际,周围利欲熏心的人们却已等不及了。 见道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吹得不够到位,便纷纷绞尽脑汁想着溢美之词。 一时间喧嚣又起,嘈杂声中,忽地传出一声不太一样的话语。 “上仙,何必与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多费口舌? 我看呐,定是这小毛孩与仙珠无缘,没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才会来此给上仙泼脏水的! 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原来如此!定是这小屁孩心生嫉妒,看不得别人享福,才来此栽赃上仙,混淆是非!” “就是就是……” 第79章 穷怕了! 一时间,原本已经词穷的人们,顿时又重新提起了精神,另辟蹊径,开始斥责起林逸之来。 “一派胡言! 你们这帮愚民,我师弟不顾自身安危,在此好心劝说,只为提醒你们莫要陷入泥潭,你们却还在此反唇相讥? 真是群无可救药的渣滓……” 见这群恩将仇报的白眼狼,竟开始将矛头转向师弟,原本始终在旁漠不关心的林汐瞬间炸毛了。 其实打自一开始来到夜市,林汐就不是很在意师弟与道人争锋的结果,单纯是在担心师弟的安危。 此刻,她怒视着周围这群利益熏心,毫无廉耻心的渣滓,不由替林逸之感到一阵不值。 “师姐!” 林逸之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慌乱,瞬间把挺身而出的师姐护在了身后,又赶忙捂住了师姐的小嘴。 “笨蛋师姐,你怎么比我还冲动啊? 那么多人呢,要是把他们惹急了,要一拥而上揍你,我可遭不住……” 林逸之把林汐拉到一边,比着手势,煞有其事地吓唬道。 “哼,咱们浔阳城的治安倒还不至于差到那种地步,我就是气不过……” 林汐忿忿不平地叉起了手,紧蹙起蛾眉, “师弟,就这群年纪活在狗身上的老畜生,你还管他们的死活干嘛? 他们又不领情,咱们还不如早点回家呢!” “欸欸,笨蛋师姐,话也不能这么说呀! 爱财也是人之常情嘛,咱们平民哪个不是穷怕了?” 林逸之扑哧一笑,又招手唤来了岚儿,对岚儿说道: “岚儿,你先带师姐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歇会儿,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做完就去找你们!” 林汐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看出林逸之是想支开她们,顿时就面色一沉: “臭呆瓜,你什么意思,你想干嘛?” “这……师姐,我不好说呀,反正……”林逸之面露为难,吞吞吐吐道。 “你答应过我,不会逞强的。” 林汐俏脸冷若冰霜,意有所指道。 林逸之神色一正,转身抓住林汐的香肩,与她对视着。 他无比认真地问道:“师姐,你相信我吗?” 林汐也认真望着林逸之,望着他那如星辰般深邃的眸光,焦躁的内心竟随之平静了下来。 她缓慢而坚定地点头道: “师弟,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一直都相信你的。” 林逸之会心一笑:“师姐相信就好!我也答应过你,不会逞强的。 我现在要去做的事情,或许师姐有些难以理解, 但请师姐相信我,我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情况复杂,一时间没法跟师姐解释清楚罢了。 不过,我向师姐发誓,自己绝不会有事的,师姐你可千万别担心,安安心心跟岚儿先走就是。” 林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凝望着林逸之,杏眸间眼波流转。 她倏忽伸出了白嫩纤细的小指头,在林逸之跟前晃了晃,撇嘴道: “切,搞得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计划,连师姐都要瞒着? 好吧好吧,那师姐答应你,相信你就是了,不过,要拉钩!” 林逸之哑然失笑,也伸出了手指,勾住林汐的纤纤玉笋:“感谢师姐的信任,我也一定会信守承诺!” 于是乎,熙熙攘攘的月光下,二人相视一笑,眸间满是欢喜。 “喂喂喂,逸之哥哥,凭什么我上次要和你拉钩,你就嫌弃我幼稚啊? 这回和林汐姐姐拉钩怎么又不嫌弃了?” 岚儿叉着腰吐槽道,瞬间打破了这份浪漫氛围。 “上次?” 林汐笑容一僵,微微歪头,眯眼看向林逸之。 “啊哈哈哈哈,我早去早回,师姐待会儿见……” 林逸之赶忙打了个哈哈,逃似的溜走了。 望着林逸之远去的背影,林汐故作凶狠的眉眼霎时便温柔了下来,杏眸中满是担忧。 岚儿把一根手指放在唇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忽地眸光一闪,似是明白了什么,又扯了扯林汐的衣角道: “哎呀,林汐姐姐,别在这做望夫石啦~要相信逸之哥哥!”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认真的模样,我又怎么可能会不担心……” 林汐没有心情计较岚儿的打趣,只是轻叹一声。 岚儿捂嘴笑了笑,眼波间划过一丝狡黠:“哼哼,说不定逸之哥哥只是怕你担心,所以才故意那个样子的呢? 哎呀,走啦走啦~咱们也不能让他担心呀……” 说罢,岚儿不由分说,直接推推搡搡地把林汐拖走了。 …… 林逸之转回身,嘴角同样勾起了一抹狡黠。 他望着前方喧闹的人群,倏然有些感慨。 原本还想用点正常人用的方法来解决呢…… 却没想到,这老登的筹码竟是仙珠这种不合常理的东西……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林逸之攥了攥手心的玉佩,不由轻笑了声。 他素来不想太多依靠外力,更愿意只靠自己的能力来解决一切。 可这回,是你先不讲武德的,那就别怪我也开挂喽? 他微微凝眸,回想着来时路上,临时与青鸾的交流—— “小子,那才不是什么仙珠呢,那就是个破容器而已……” 希望青鸾姐姐别坑我啊! …… 松柏树底,小童如常捧着仙珠,在人群前装模作样地绕着圈。 突然,他脚步一滞,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前方。 但见他的前方,林逸之正笑意盈盈看着他。 “呦,这不是刚刚那个灰溜溜逃走的小屁孩吗?怎么又回来了?” “哈哈,小孩别看了,你可没资格实现你的愿望。” “自己与仙珠无缘,就来此栽赃积德行善的上仙……” 听着耳畔愈发尖酸的诋毁,林逸之也不禁皱起了眉,有些嫌弃地斜了一眼这群渣滓。 “小友,你先前谩骂贫道,贫道不屑与你计较。 怎么,反而你自己还回来了?”灰袍道人面色微冷,眯起眼睛,愠怒地盯着林逸之。 “呦,上仙错怪我了。” 林逸之不露痕迹地压下眼中的厌恶,轻笑道, “上仙也知道,咱们读书人最重名节,所以,我只是想来开解一下乡亲们对我的误会。” “对你的误会?什么误会?”道人捋着胡子,一脸狐疑。 林逸之神秘一笑,对着身旁拿着仙珠的白袍童子勾了勾手指:“喂,小孩,你过来!” 第80章 翻车? 手端仙珠的童子面色一黑,当即便要发作。 道人却对它摆了摆手,它只得压下脾气,唯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林逸之直勾勾望着仙珠,不动声色地在脑海中引动了红尘玉,一缕玄波随之荡漾而出。 众目睽睽下,童子手中的仙珠微微一晃,而后猛然映射出前所未见的灿烂光华。 林逸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还真可以! 看来我预想的没错,吸引仙珠发光的东西果真是记忆。 那么,下一步…… 道人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出手,压制住了正不断跃动的,像要逃走似的仙珠。 “诸位,正如你们所见,我并非是因为自己不能触动仙珠,而心生嫉妒,才来此诋毁这位上仙的。” 林逸之得意地笑了起来,看上去像是因为成功证明了自己而高兴无比。 道人凝望着左手中光芒大作的仙珠,眸光也随之一阵闪烁,晦暗难明。 他微微偏头,看向正得意大笑着的林逸之,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忽地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看来,这小子就算再怎么有才,终究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罢了,心性还是太过稚嫩。 为了名声这种可弃置如敝帚的东西,就让自己如此涉险?真是可笑…… 那灿烂到教人睁不开眼的光芒,在道人瘦削的面庞上跃动,让他的面色也随之一阵明灭不定。 可他像是完全无惧光芒刺目般,双眼一眨不眨,死死凝视着仙珠。 贪婪逐渐浮现于他的眼眶,眼底也划过一丝诡异的暗红。 道人冷笑了声,藏在袖袍下的右手暗暗掐动法诀,仙珠随之微晃了一下。 刹那后,那原本圣洁无暇的银光,竟渐渐开始带上了些许迷幻,朦朦胧胧,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间流转。 就站在仙珠跟前的林逸之,首当其冲被那股异芒笼罩,随后光芒又逸散于他身后的人堆。 林逸之眼皮微跳,登时双手抱头,表情万分挣扎。 围观的人群,当即就深深陷入了幻境中,露出一副如痴如醉的迷惘神色,瞳孔间一片浑浊。 “嘿嘿嘿,是我的,全都是我的,一生一世花不完!” “小娘子,你终于肯嫁给我啦……” “安知县,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一时间,数不清的呓语痴言,如蜂鸣般在西市嗡嗡作响。 林逸之死死抱着头,神色痛苦,那双深邃的清眸中,清澈与浑浊不断交杂闪烁。 见林逸之竟没有立刻陷入幻境,妖道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小子的意志力真是不可思议。 只可惜,终究是一具肉体凡胎。” 语罢,他伸出藏于袖底的右手,压在了左手心的仙珠上,口中闷哼一声。 霎时间,道道猩红色异芒,陡然从道人的双臂处激流而出,汇聚于心口的仙珠上。 仙珠原本洁白的色泽,一下子开始肉眼可见地加深,逐渐也染上了猩红色。 猩红色异芒黯淡了月光,顿时充斥了整个松柏树底。 林逸之瞬间如触电般,浑身一个哆嗦,仅仅是挣扎了片刻,双眸间便再无半分清明之色。 他一脸痴迷地凝望着眼前的“仙珠”,呆滞的眸光中满是狂热。 诡异红光慢慢逸散到林逸之身后。 那些原本就沉浸在幻境中,如痴如醉的人们,猝然同时一愣,而后全都表情僵硬地调转目光,汇聚到猩红色的仙珠上, 他们瞪大着的眼眶,也随之缓缓变得猩红。 刹那后,众人瞬间面露狰狞,竟一拥而上,如发疯般朝仙珠扑来。 西市口顿时混乱了起来,可道人只是随意挥了挥袖,些许波动荡漾而出。 仙珠周围立刻升起了一面无形结界,横亘于松柏树底,把道人和林逸之二人,与周围人群完全分隔开来。 张牙舞爪的人们狠狠撞击在结界上,不断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们感受到了结界存在,当即就开始疯狂捶打起结界。 不一会儿,松柏树底便凭空出现了无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粘稠的鲜血,顺着结界之壁缓缓滴渗而下,让空气中都弥漫起了血腥味。 “哈哈哈哈……” 道人对周围宛若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已经完全迷失了的林逸之,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大祭司曾言,此行卦象晦暗难明,告诫我欲速则不达,此行不宜强求。 所以老夫才需如此大费周章,故弄玄虚,一忍再忍, 让这群愚民自愿地,乖乖地,双手奉上自己宝贵的记忆。 而今,“门扉”的力量已积蓄大半,原以为皇子大计之成指日可待……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出现了你这么个小兔崽子,三番五次坏我好事。 但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谁又能想到,你这个自以为是,一腔热血的黄毛小儿,竟成了皇子大计的最后一块拼图! 你记忆之精纯,丰厚,实乃老夫平生仅见, 我只要能从中窃取到一点点,便可抵上百人,千人。 固然说不宜强求,可老夫也不是迂腐之人,送到手的肥羊,我又怎能让你跑了? 所以,老夫就不妨小小强求一次。 若真能吸干你的记忆,莫说可以轻而易举完成皇子大计, 甚至说不定,连老夫自己的道行都能再精进上几分呢!啊哈哈哈哈……” 道人的桀桀狂笑声直冲云霄,与耳畔愈发猛烈的捶打声交映。 月光寂静,透过结界上的凝血,把青石板路也照成了猩红色…… …… 与此同时,西市外。 江风吹起涟漪,拨弄着堤岸上的杨柳。 渡口长亭之上,两道娉婷倩影凭栏而立。 长亭修于江堤之顶,视野很开阔,故此可以往下俯瞰到整个浔阳夜市。 此刻的林汐如望夫石般,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西市之口, 凝望着人堆中,某个看上去再渺小不过的背影。 而在她身旁,是正在哼着小曲的岚儿。 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与紧张无比的林汐形成了鲜明对比。 岚儿有些无奈地瞥了眼身侧的“望夫石”,心底不由感慨。 看来林汐姐姐是真的很在乎逸之哥哥呢! 她又看向远方某个令人安心的背影,不由笑出了声。 也不得不说,逸之哥哥的演技真的很好呢! 第81章 摊牌了!(新年加更) 林汐凝视前方,望眼欲穿。 她死死咬着唇,努力尝试让自己保持平静, 又颤抖地捏紧秀拳,那原本娇嫩白皙的小手早已被攥得紫青。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相信师弟,要相信师弟,我答应过他的…… 可眼前的一再变故,如一道道惊涛骇浪般,不断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信心。 直到她看见师弟触碰上仙珠,身上已经开始不断亮起光点时,那无边的恐惧终于彻底淹没了她。 “诶!林汐姐姐!你要去哪?” 岚儿惊呼了一声,慌忙拉住了林汐。 “不行,师弟肯定是出意外了…… 岚儿你快放开我!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不能,不能……” 林汐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方才死死忍耐着的她,连那晶莹粉润的琼唇都咬破了。 指甲深深刺进了手心,淡淡血丝绽放于凝脂,显得凄美而妖异。 岚儿暗骂了句真是个恋爱脑,又赶忙扯住林汐的藕臂,劝阻道: “冷静,冷静啊林汐姐姐! 逸之哥哥刚刚说过的,我们不能过去! 林汐姐姐要相信逸之哥哥,他肯定是有自己的计划的!” “你快放开我! 师弟明显是失策陷入幻境了,我们再不过去就晚了,师弟会忘记我的……” 林汐都急哭了,拼命挣扎着想摆脱束缚。 可岚儿力气奇大,她竟怎么都摆脱不了。 “可真是个笨蛋……”岚儿无奈低声吐槽了句。 见林汐挣扎愈发猛烈,她怕把林汐弄伤了,只得小手暗暗掐诀,朝林汐脸上轻轻一挥。 一阵绯红色香风拂过,林汐闷哼了一声,当即便停止了挣扎,杏眼一闭,昏了过去。 岚儿稳稳接住了倒下的林汐,美眸中绯红色异芒渐渐褪去。 她搂抱着怀中柔若无骨的娇躯,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那可爱的香腮。 “哇呜,手感真好! 嘿嘿,让你天天摸我头,这回轮到我了吧? 本小姐的头也是你能摸的?” 岚儿饶有兴致地抚摸着那潮红未退,精致无瑕的玉颊。 但见林汐杏眸紧闭,长长睫毛一颤一颤的,看上去格外教人怜惜。 这还是岚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细看林汐的容颜,不由一阵惊叹: “真好看啊…… 怪不得能把哥哥迷成那样,这美貌都快赶上本小姐了! 诶嘿,我这算不算是强抢民女呀? 我要是个男子,这时候把姐姐偷去成亲,某人会不会气死啊!” 岚儿调皮地扑哧一笑,又偏头看向了西市口。 “这见识浅陋的贱奴,看来还不知道逸之哥哥身怀异宝, 就这点伎俩,还想欺负我的逸之哥哥?” 岚儿甜甜一笑道,美眸间诡异地划过了一丝绯红。 …… 松柏树底,林逸之双目呆滞地看着前方,双手放在仙珠上,身上源源不断泛起光点,缓缓汇聚于手心。 “师姐……师姐……” 他咧着嘴,不断嘿嘿傻笑着,完全沉浸在了幻境当中。 而在他身旁,道人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正捋着胡子,面色贪婪地盯着仙珠。 “如此深厚而精纯的记忆,真是天助我也,桀桀桀……” 与此同时,红尘玉内,则又是另一番图景。 “喂喂喂,你这臭小子,不要命啦? 你刚刚是怎么敢不摧动红尘玉,靠自己硬抗幻境的? 你就不怕真被那妖道迷惑,白白丢了性命?” 素来处变不惊的青鸾,此刻竟在罕见地破口大骂着。 “哎呀,青鸾姐姐,区区幻境,怎能困得住本天才? 再说,就算我真的被控制了,这不是还有青鸾姐姐在吗? 我相信举世无敌的青鸾姐姐,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林逸之的声音于红尘书中传出,若是有图像,此时的他,脸上定是一副讨好的笑容。 “那能一样吗?小孩子就是爱逞强,爱冲动,也不怕阴沟里翻了船。” 青鸾无语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明明有红尘玉这等神物在身,包括这回在内,却老是故意不用,真是不可理喻。” 林逸之微微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青鸾姐姐,其实我不想太过依靠外物的。 就比如说这回,我本来是想只靠自己的能力来解决, 但这妖道不讲武德,无奈之下,我才会选择依靠红尘玉。 若是我事事都要依靠外物,那等到有一天,如果我失去了红尘玉,不就成了废人了吗? 我是觉得,自身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而不是依靠外物……” 闻言,青鸾则是不屑地摇头: “你这小子,真是榆木脑袋,比前辈我还迂腐。 在咱们修道人看来,好的法宝,就是自己能力的一部分,只要好用,够厉害就行了,哪有什么外物不外物的? 生死攸关之际,谁还会管这些?” 林逸之没有反驳,只是轻笑了声,又道: “嘿嘿,我又不是修道之人,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青鸾姐姐,那我问你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青鸾不解道。 “青鸾姐姐,你说,要是姜太公前辈没有红尘玉,他还能平定九尾之乱吗?” 林逸之开玩笑似的问道。 青鸾当即就不乐意了,板着脸训斥道: “你这臭小子,居然还敢怀疑姜太公? 这还用说吗?当然可以了! 姜太公以一介凡躯横推一世,荡尽人间邪祟,是何等的无敌之姿,对他来说,红尘玉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所以说,这不就对了? 太公他老人家,一开始也是一介凡躯,靠的是自己平定天下。 而我,若没有了红尘玉,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的话, 那么,我也就没有资格拥有它!” 林逸之语气平静。 青鸾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勾起红唇,嫣然笑道:“没想到,你这臭小子还挺有志气的嘛。 姜太公他老人家能一样吗?和谁比不好,和他比干嘛……” “哼哼,我可是终将要逆天之人,将来定然不会输给姜前辈的!” 林逸之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像是没有听出青鸾是在调侃他般。 “呸呸呸,你这臭小子,要死啊!!! 这种话都能说出口,小心出门遭雷劈!” 青鸾直接气乐了,冷艳的小脸瞬间一黑…… 第82章 贱奴? 红尘玉外,道人正迫不及待地踱来踱去,时不时看向光芒愈盛的仙珠。 而结界壁前,两位童子并肩而立,双手不断交叉结印,勉力维持着道人布下的结界。 神奇的是,就在结界之外,街头分明有如此之多来来往往的行人, 可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到松柏树底的动静,像是被刻意忽略了般。 “长老,我们快撑不住了……” 面对一整群不知疼痛捶打着结界的人们,两个童子咬牙坚持着,看上去相当吃力。 “再撑一会儿,这最后一枚欲珠马上就收集完了……” 道人依旧凝视着仙珠,目不斜视答道。 又过了许久,当两童子的双颊憋成了猪肝色时,仙珠忽地光芒大作。 一阵闪烁过后,它的光泽逐渐定格了下来,不断微微颤抖着。 “成了!” 道人大喜过望,赶忙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对着仙珠凛空一指, “果然,收集完‘门扉’所需的记忆后,这小崽子的记忆还能有剩余。 小崽子,你可真是老夫的福星呐! 真没想到老夫到了这等年岁,这身道行竟还能百尺竿头……嗯?” 沉浸在幻想中的道人,猝然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他双手重新掐动法诀,又对仙珠隔空一握。 “嗯?怎么停不下来了?” 道人脸色骤变,只见已经光泽充盈的仙珠,在法诀的引动下,竟非但没有脱离林逸之的右手,甚至还在源源不断吸入光点。 道人大惊,万分错愕地抬起头,看向林逸之。 林逸之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神色戏谑,哪还有半分先前的迷惘神色? “你?这怎么可能?你……干了什么?”道人惊呼道。 “我干了什么?自然是在做你最喜欢的事情,给你的宝贝珠子注入记忆呀!” 林逸之挑了挑眉,轻笑道。 但见先前只有鹅卵大的欲珠,此刻竟已神奇膨胀到了拳头大小。 而随着林逸之不断注入光点,它甚至也还在不断变大着,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 “你!快住手!” 道人瞬间便知晓了林逸之的意图,情急之下变掌为爪,如鬼魅般向林逸之飞速抓来。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林逸之竟是不闪不避,玩味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妖道固然有些不解,但瞬息间仙珠已近在咫尺,它的眼中也浮起一抹狠厉。 不论你又在耍什么花招……老夫一击之下,你也只能化为齑粉! 砰! 千钧一发之际,如金属撞击般的铮铮声于林逸之跟前爆鸣,尖锐得让他牙齿一阵发酸。 道人始料未及,当即便倒飞了出去,狠狠撞翻地上的香炉,一时间尘土飞扬。 他慌忙狼狈起身,惊愕地看向前方。 烟尘逐渐散去,朦胧中,道人缓缓看清了前方。 那里,唯有一道飒爽倩影独立其间。 皎洁月光下,少女一袭青衣,正手持细剑指着他,冷艳的眉眼中满是风轻云淡。 “你?你又是何人?” 道人面色一沉,当即心思急转。 这女子看上去年纪轻轻,竟已气息内敛,连老夫都看不出其深浅。 浔阳城怎还会有这等人物?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从方才的交手来看,她剑招虽快,力道却是不足。 刚刚老夫只是一时大意,若当真一战,胜负犹未可知。 “我?” 青鸾凤眼微眯,居高临下地瞥了道士一眼,淡淡道, “这么多年后,贱奴竟已不认得主子了吗?” 语罢,她应是有些感慨,又撩回细剑,伸出修长玉指,轻拭起那一尘不染的剑锋。 “大胆!你说谁是贱奴!” 这个词似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素来古井无波的道人顿时大怒。 他挥手从道袍下抽出一柄冒着黑气的长剑,指着青鸾失态怒吼道,“竖子,安敢这般辱我!” 前方道人还在虎视眈眈,青鸾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温柔凝望着手中这柄古朴而素雅的细剑,喃喃道: “老朋友,真是好久不见,都染上尘埃了。” 旁边,林逸之看着青鸾手中那被擦得锃亮的宝剑,默默眨了眨眼。 额,没想到青鸾姐姐比我还中二? 别说,抛开尴尬不谈,还是挺帅的! 青鸾又摩挲了一会儿剑锋,忽地双眸一凝,指尖陡然泛起碧绿的辉光, 那原本古朴无华的剑锋,也随之染上了莹莹青芒。 她倏然轻笑了声,手中细剑微挽,抖落出些许星辉。 璀璨星辉洒落于结界,那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屏障,登时便不再晃动,还染上了层厚实而浓郁的碧绿色。 正苦苦支撑结界的两童子如蒙大赦,直接瘫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们这些贱奴,如今竟连最粗浅的结界术都施展不全吗?” 看着两童子狼狈的模样,青鸾嘲讽地摇头道。 “你们两个,还不过来?” 道人没有理会青鸾的讥讽,只是举着长剑,警惕无比地提防着她。 闻言,两童子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回道人身侧,也双双掏出配剑,指着青鸾。 “小辈,你这是在找死!” 道人怒目圆瞪,咬牙切齿道。 面对三人的剑指,青鸾依旧没有露出多少凝重的神色,反而是有些轻蔑和厌恶。 她重新提起逸散着星辉的细剑,不再隐藏气息,指着道士三人怒道: “到底是谁在找死?你们还真敢对本殿动手?!” 她登时一声清叱,啸声直冲云霄,竟隐隐有凤鸣之声,孤傲间又沾染着嗜血,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时间清风胆寒,百鸟齐喑。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道人瞬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像是被一头史前洪荒猛兽盯上了般, 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膝盖一软,当即就本能地想要下跪。 两小童则一下子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面色如蜡,身形不断晃动,连提剑的勇气都没有了。 林逸之瞳孔一扩,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东西。 与妖道三人不同,面对青鸾的气息波动,他根本没有感到丝毫压力,只觉如沐春风,温暖无比, 甚至,还有种不知何起的亲和感。 而就在青鸾娇喝的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了两童子身形闪烁了一下,竟在背后浮现出一道形似鬓狗的异兽虚影。 异兽身长二丈,凶猛犷悍,浑身赤红,盆口幽似深渊,毛糙如尖棘,血红大眼巨若铜钟,正不断向外冒着令人心悸的黑焰。 第83章 打脸来的有点快 林逸之不由啧啧称奇。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狗妖? 天天骂他们妖道妖道的,没想到他们还真不是人啊! 青鸾姐姐不是说人间无仙吗,那怎么还会有这些妖魔呢? 额……虽说青鸾姐姐自己好像也是妖来着? 不过,她又是为什么会叫这妖道贱奴呢? 道人闷哼了一声,强行抑制住了想要下跪的冲动,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不至于完全颜面扫地。 他抬起头,幽幽看向盛气凌人的青鸾,面色凝重无比,血色瞳孔阴晴不定地闪烁着: “这等威压……你不是人类,你也是妖族! 可世间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血脉,甚至比……” 猝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的抬起头,持剑指着青鸾,惊疑不定道: “难道……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据传,千年前有一妖族,血脉之力几可媲美至高无上的妖帝,却选择了叛出妖界,远走人域, 你……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叛族?!” “呸,说谁是叛族呢?你们也配?” 青鸾不屑地白了妖道一眼,又抿了抿唇,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表情有些怪异,忍俊不禁道: “尊贵无上的妖皇血脉?噗……” 道人一心思忖着对策,并未察觉到青鸾脸上的异样,又冷笑道: “同为妖族,你徒具一身强大血脉,却自甘堕落,不愿为我族大业出力,只会在同族面前耀武扬威,作威作福, 甚至,如今还要为了人类,而剑指同族,助纣为虐……你,你就不会感到害臊吗?” 青鸾还未回答,林逸之就先夸张地哇了一声,搓了搓眼睛,一脸惊讶地打量着妖道: “哇!没想到你个为祸人间,丧尽天良的老畜生,居然还能先委屈上了? 我家青鸾姐姐这叫行侠仗义,要论脸皮功夫,咱可不敢与您老人家争锋!” “呸,怎么跟前辈说话的?谁是你家的了?”林逸之也成功收获了青鸾的白眼。 她又一脸无所谓地看向妖道,撇嘴道:“什么恩仇是非,我才懒得管呢! 本来这种小事,我也不愿插手的,但我得保证他的安全。 只要你别伤害他,我自然就不会妨碍你什么……” 妖道看着林逸之手中几近爆碎的仙珠,不禁目眦欲裂,冲着青鸾急吼道: “那你倒是让他停下啊!他要是肯停下,我还伤害他做什么?” “哎呀,那我可管不了他,要不你和他商量商量,讲讲道理?”青鸾无奈地摆了摆手。 “你!” 妖道差点被气到吐血。 他凝视着已经面目全非的仙珠,以及一脸泰然自若的林逸之,不由露出一副见了鬼似的神情: “就算是我等妖族,散去记忆也断然会陷入疯魔…… 你一具肉体凡胎,到底又是怎么做到付出这么多的记忆,自己却毫无影响的?” “人族的智慧,又怎是你们这些鬓狗所能理解?” 林逸之故作神秘地冷笑了数声。 这番话的杀伤力好像出乎意料的大。 他话语刚落,那原本跪倒在地的小童,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急忙踉跄起身,面红耳赤地反驳道: “大胆,你说谁是鬓狗?我们是高贵的天犬,天犬王族!” 连素来处变不惊的妖道,闻言也不由面色狂变,死死攥紧了黑剑,连声音都嘶哑了几分: “竖子!真是不知死活,我堂堂天犬王族,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呦?这回怎么不说自己是修道之人了? 天犬?那不还是狗吗?” 林逸之的唇角玩味勾起,心底则是乐开了花。 青鸾姐姐说过,这所谓的“仙珠”,其实本质上就是个容器而已。 只不过,这个容器里装的东西,不是寻常的酒水浆饮,而是人族的记忆罢了。 那么既然是容器,就一定会有它的上限。 连小孩子都知道,一个瓶子是不可能装得下一个大海的, 若是贪心得想要强行装下,最后只会让自身破碎,而大海却毫无影响。 好巧,你猜红尘玉里最不缺的是什么? 那可真是浩如烟海啊,还怕撑不破你一个小珠子? 不得不承认,我阅历比你浅薄许多, 但我也有自己的优势,那便是你对我的轻视。 越是阅历丰富,老谋深算之人,就越容易盲目相信自己的判断。 所以第一次交锋时,你才会因为我年岁尚小,不相信我的才能,便如此轻率地同意了与我的赌约。 而这一次,也是如此。 你自信已经将我玩弄于鼓掌,所以才会在不清楚我底细的情况下,毫不设防地把自己唯一的筹码交给了我。 固然,这两次耍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但敌强我弱,若不以虚示之,的确毫无胜算。 如今我年岁尚小,仅需再给我数年光阴,我必将堂堂正正地教你望尘莫及。 林逸之默默加快了注入记忆的速度,又对着道人轻笑一声: “即便胜券在握,也不该暴露筹码。 的确,论识人,我还是太过天真稚嫩,特别是与你相比。 但很可惜,我这个人,从不会只做一手打算。 感谢你刚刚给我上的那一课,既然贪婪之心人皆有之,那你自然也就不会例外。 而这一次,似乎是你亲手把自己筹码送到我手上的哦? 不好意思,我好像,又成功愚弄到你一次了呢……” 妖道面色铁青,气得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想不到,老夫这等年岁,今日却屡屡被一黄毛小儿戏弄,还是以如此儿戏的方式……” 他又看向了岌岌可危的欲珠。 在林逸之加速注入光点后,欲珠的晃动更加猛烈了,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爆碎。 妖道自知拖无可拖,默默握紧了剑柄,对青鸾做起了最后一次尝试: “据传,你这叛族虽颇具灵识,却不擅武功,灵力不足……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你执意要与我们动手,我们以三敌一,你也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 道人话语间的威胁几乎凝为实质,青鸾却依然毫不在意,只是风轻云淡地蔑笑了声: “区区鬓狗,如今也敢挑衅主人了? 她当即抬指起势,立剑回擎,双眸一凝道:“我可不会为区区几只鬓狗所挟, 若你执意要战,那就来战便是!” 第84章 半吊子道人?(加) 月光清冷,霜剑如雪。 青鸾持剑而立,居高临下独对三人,蛾眉如剑,凤眼生威。 “哇塞,青鸾姐姐真帅!” 望着青鸾遗世独立的背影,林逸之不由两眼放光,很给面子的在旁加油助威着。 见青鸾态度坚决,妖道自知此战难免,便也不再废话, 握着剑的右手轻轻一抖,原本乌黑如炭的长剑,竟立刻燃起了一圈诡异黑炎。 他猛地举起黑剑,剑锋朝天,左手闭目掐诀,口中喃喃不断,一段晦涩难明的古语隐约传出。 顷刻间,天地间一股若有若无的神异气机被引动。 云海泛起迷蒙,星光被逐渐吞没,群星都随之熄灭了一瞬。 倏忽,北方天际异象迭起,一颗赤色飞星划破了漆黑的夜幕, 一时间漫天流焰,赤火烛天。 “天狼庇命,兵厄劫仙!” 妖道骤然睁眼,深空中的积云竟也为之一开,云破无月,却显露出了赤红色的苍穹。 一根浓郁似血的赤芒,刹那间于破碎天空坠落, 血色光柱砸落于妖道三人头顶,撞击得连加固后的结界也摇摇欲坠。 头顶结界仅仅支撑了片刻,便被霸道的光柱强行撞破。 浩大光柱笼罩着妖道三人,与大地相接的那一刻,竟猝然迸发出了磅礴如海的黑气,霎时便淹没了结界内残存的莹莹青芒。 这让青鸾也不由面色一变。 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细剑虚指于前,警惕凝视着前方弥漫的黑雾。 光柱之底,浓雾漆黑如墨,迷蒙难测,所到之处似要吞没一切。 而那黑雾里唯一能看清的,唯有三双猩红的巨眼,正流转着骇人的血光,恰若盏盏鬼火。 林逸之紧张地盯着前方狰狞的黑雾,但觉一阵胸闷。 那原本被点燃于剑锋上的黑炎,此刻竟已弥漫至妖道三人全身。 三人先前的颤颤巍巍已不见踪影,如今明显无惧了青鸾的威压, 甚至,它们身上还隐约逸散出能与青鸾抗衡的凶煞之气。 青鸾上下打量着它们身上的诡异模样,心底难得泛起了些许惊奇。 这又是什么新把戏?居然连我也没见过…… 如此恐怖的威压,断然不是眼前这三个犬奴所能拥有的,更像是一种祝福,或是召唤。 可按理说,自从太公打穿妖域,如今的妖域应该已无力可借了吧。 难道,这是某种借用先灵之力的邪术? 啧啧啧,妖帝那厮野心不小啊,如今竟倒腾出了这等邪术。 看来,这一世注定不会太平了…… 青鸾心底虽惊,可嘴上依旧不饶人: “据传,在野外的鬓狗遇到不可战胜的天敌时,因为太过害怕,会选择张牙舞爪,嗷嗷狂吠来虚张声势,企图靠此方法来吓退敌人。 今日一观,果真如此!” “你!” 蓄势已久的妖道三人瞬间破防,异口同声怒道。 青鸾唇角勾起一抹讥笑: “弄得花里胡哨的,可惜蝼蚁就是蝼蚁,终究只是中看不中用……” 妖道三人终于忍无可忍,逆拖着黑剑一跃而起,直取青鸾面门而来。 青鸾凤眼微凝,也纵身跃起,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 …… 与此同时,石板桥边,柳树之底。 一位中年人正坐在石桌旁,悠闲侍弄着一壶清茶。 若是林逸之在此,必能认出这是他第一次来逛夜市时,那位主动上前要给他算命,却被他误以为是骗子的“半吊子”道士。 炉火微微跃动,砂壶上白汽氤氲。 道人耐心而娴熟地匀茶细斟,那副世家公子的高雅模样,与他八尺魁梧之身相较,显得十分违和。 “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磑霏霏雪不如……”(黄庭坚) 道人观察着叶片上的如霜白絮,捻须而笑道,“后生不余欺也……” 中年道人还在悠哉悠哉,岁月静好。 而他身后的星空却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因另一边妖人施展邪术的缘故,此刻中年道人的身后天象剧变, 一时间星河破碎,流火漫天。 寻常百姓们哪见过这种场面? 此等神异的奇景,顿时就引得无数游人驻足: “我滴乖乖,这是个什么玩意?老夫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流星啊……” “完了,完了,俺学过占星,这般凶煞的天象可不简单, 天狼星高悬北宫,天下将乱,兵灾将起啊……” “呸呸呸,你个臭卖鱼的,能懂个啥占星啊?可别乌鸦嘴了…… 不过这般恐怖的异象,属实是难得一见,当真称得上宛若灭世。” “……” 耳畔逐渐聒噪起来。 听着周围人们愈发离奇的议论,中年道人也不由皱起了眉。 “现在的妖族还真是越来越猖狂了,一点也不注意影响。” 道人幽幽一叹,无言仰起了头,看向那赤色的苍穹。 无人注意的角落,道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对着面目全非的天幕随意压了压手。 点点星辉流转于他的掌间,那宽厚的手掌忽地变得朦胧,动作看似缓慢无比,却神异地留下了无数道残影。 中年道人只是压了压手而已,那原本满城的压抑气机,竟一下子如春风化雨般消散无踪,众人的心悸之感顿时全无。 而空中那狰狞可怖的异象,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拂去了,好像只是在拭掸些许尘埃般。 沸腾的夜瞬间重归宁静。 湛蓝星空中,唯余清风明月的声音,时不时还在沙沙作响,恬静而美好。 “咦,是俺眼花了吗? 天上的流星呢?烈火呢?俺寻思俺也妹眨眼啊??” “异象真的消失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刚刚的奇景只是我的幻觉吗?” “不可能是幻觉,俺也看到了,俺可以证明!” “这题我会,答案是你俩一起吃的菌子!”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夜空中横生的变故目不暇接,一头雾水的众人也随之爆发出了阵阵惊呼。 他们不死心地打量了天空许久,直到确定了这回夜空真的归于平静后,这才意犹未尽地四散而去。 道人手心劲力一转,又变掌为指,右手中指朝西市方位轻轻一弹, 数点星辉激射而出,落在青鸾头顶破损的屏障上,瞬间便将摇摇欲坠的结界修补如初。 第85章 逆天机缘 那原本青红交杂的结界,登时就变得清澈起来,不再汩汩冒着煞气,而是泛起了柔和而醇厚的银光。 先前来势汹汹的赤色光柱,降落于银色屏障上时,瞬间便如烈火溶冰般被化开, 根本无法靠近屏障分毫,宛若在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这边的撞击分明如此猛烈,可在点点银光笼罩下,西市口的其他游人却都对其仿若无睹,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道人微微颔首,轻吐出一口浊气后,右掌间的星辉随风散去,又重新举起了温热的茶盏…… …… 而另一边,江亭之中,岚儿正不断揉捏着林汐的脸蛋。 林汐杏眸紧闭,吐息悠长,显然睡得很香甜。 感受着指间传来的滑腻触感,岚儿不禁有些迷恋上这种感觉。 “天哪~这手感也太棒了吧! 又嫩又弹,甚至闻起来还是香喷喷的…… 这就是传说中,香香软软,‘冬暖夏凉’的小师姐吗?” 岚儿感慨连连,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爱不释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等细糠,只可惜有人摸不到呢~ 那就让本小姐代替某人来享受个够吧,谁让某人老是沾花惹草的!” 岚儿撅着小嘴嘟囔道,又抬眼看向了西市之口。 “汉魄在身,文曲信使相随…… 逸之哥哥的机缘当真是逆天了。” 岚儿一边欺负着林汐,一边回想起方才的场景—— 就在方才,妖道直接出手抢夺欲珠之时,岚儿其实是有些担忧的。 她尽管知晓林逸之身怀异宝,但却并不清楚林逸之目前能发挥出红尘玉的几成威能。 若是还不懂以红尘玉对敌,那林逸之就真的有可能遭遇不测。 可就在她心悬到嗓子眼,甚至手上都停下了调戏林汐之时。 青鸾凭空出现,轻描淡写地击退了妖道。 岚儿登时目瞪口呆,甚至都没看清青鸾是怎么出现的。 “这也是汉魄的权能之一吗?真是神奇啊,居然还能金屋藏娇……” 岚儿摸着下巴思索着,不知怎地,些许醋意突然涌上了心尖。 “哼,死男人,又在外边儿沾花惹草!就不能老实点吗……” 岚儿报复式地揉了揉林汐的温润肌肤,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是在外惹到的花草之一。 “这个御姐身材可真好,逸之哥哥难道还喜欢这种类型…… 等等,不对不对,这是,是……青鸾?!文曲信使!” 岚儿原本还在细细打量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鸾,可当她真的看清了青鸾相貌后,又差点直接被惊掉了下巴。 “等等等等,让我捋捋。” 岚儿捋了捋林汐的脸颊,陷入沉思, “汉魄曾是那一位的证道之物,按理说应该属于红尘仙的传承。 但青鸾一族不是文曲星的使者吗?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汉魄里……” 想到这,她瞳孔一扩,一下子想明白了。 “好家伙,原来逸之哥哥就是这一世的文曲星啊!” 岚儿抚摸着林汐的脑袋,捂嘴惊呼道, “这也太奢侈了吧? 千年未出的红尘仙传承,和不世出的文曲命格,居然同时出现在了一个人身上…… 人族这是想干什么,那个破阁子里的老头不出来平衡平衡吗?” 一阵啧啧称奇后,岚儿又不禁为林逸之感到欣喜。 于是就回到了开头的那一幕。 倏忽,西市口异象迭起,血色光柱从天而落,顿时打断了岚儿的思绪。 “犬奴就是犬奴,还未开战,便已底牌尽出了,终究不堪大用。” 漫天流焰映照着岚儿的瞳孔,她不禁蹙紧了秀眉: “弄出这么大动静,却只是为了一枚破珠子吗?那还真是得不偿失呢。 我看更多的,只是因为自己心底不服输吧?这么大年纪了,心性竟还如此不堪……” 岚儿暗暗摇头,可片刻后,某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竟突然流淌出些许难以察觉的星辉,刹那间就磨平了天际的异象。 “谁!” 岚儿脸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原本一直悠然自若的神色瞬间消失,紧张无比地望向天际滑落的星辉。 “这又是何人?浔阳城里怎会有如此恐怖之人?” 岚儿美眸间一片绯红,双手颤抖地紧握着栏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尖。 “逸之哥哥,你可不能有事啊……” 岚儿担心这道无可阻挡的星辉会对林逸之不利,当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直到她发现,这道星辉只是准备修补屏障,并无恶意时,这才放下心来,不受控制地瘫软在椅子上,一阵心有余悸。 “这便是人域吗?小小浔阳城,就这般藏龙卧虎!” 岚儿默默抱起了酣睡着的林汐,可怜巴巴地继续揉捏起她的俏脸。 …… 目光收回松柏树底,屏障内的数人对外界的变故全然不知,依旧在激烈缠斗着。 哦对了,除了某个只会在旁喊加油的。 林逸之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等激烈的交锋。 他自幼于深院里读书,不近刀兵,连乡里人打猎的场面都没见过,更别说这种人与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打斗了。 他对打斗的唯一印象,估计也就是小时候在村口和隔壁小孩们打架了。 当时,他一个文文弱弱的小书生,在体格方面,哪能和那些天天下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顽童们相比? 所以,彼时的他被揍得很惨,鼻青脸肿的。 可他脾气又倔得很,硬是不服输,也不吭声。 最后,还是师姐来救场,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林逸之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那天,当师姐细心地为他涂抹伤药时,他第一次见到了师姐流眼泪。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惹事过,因为不舍得再教师姐伤心。 除去这种玩笑般的经历,他对打架便再无概念了。 而如今正在他面前上演的,是真正的刀兵相接,是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斗争。 青鸾四人交手的速度极快,看得林逸之眼花缭乱。 这让作为门外汉的他,不由为青鸾捏了一把冷汗。 此刻,两个童子身上已留下了数道触目惊心的剑痕,连妖道的灰袍间都染上了点点血花。 可就在他们前方,那一袭青衣的少女依旧飘然若仙,不染尘埃。 第86章 战斗,爽! 起初,见妖道三人来势汹汹,还没摸清它们底细的青鸾选择暂避锋芒。 她轻车熟路地流转于三人剑锋中,耍的是一手较为保守的贴身黏打, 以干扰和消耗气力为主,把细剑的轻巧迅捷展现得淋漓尽致。 妖道三人跟随赤色流星的指引,抢占星位,踏阵而前,互为照应,招招直取青鸾命门, 连结的攻势密不透风,欲把青鸾逼得退无可退。 与三人的狠辣剑招迥然不同,青鸾那边则又是另一个画风。 面对三人的步步紧逼,阵心处的青鸾依旧潇洒写意,如山鸟戏于春涧般轻灵敏捷。 她身法看似随性,却又总能险之又险滑开临面的杀招,宛若一位起舞于剑锋的舞者。 青鸾游刃有余穿梭于寒芒中,一柄细若柳叶的长剑,竟戏弄得手持巨剑的妖道三人狼狈不堪。 妖道勉力维持着剑阵,心底已是叫苦连连。 在天狼星的加持下,他们虽然皆身怀巨力,可青鸾的身法滑如泥鳅,根本不给它们正面交锋的机会。 即使好不容易触碰到了那道穿梭的倩影,青鸾又会直接反身别剑,黏打而上,与其中一人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这让它们章法周密的剑阵毫无用武之地, 甚至还会因为怕误伤到自己人,而变得束手束脚,空有一身巨力,却作茧自缚,无处可使。 妖道施展的借力之术那般神异,消耗自然也是极大的。 铿锵声中,双方已过了百余招。 青鸾还毫发未损,两个童子的呼吸却已明显变得粗重起来,脚步也略显虚浮。 妖道见一直久攻不下,不由心底一急,那踏阵的步伐随之凌乱了一瞬。 可仅仅是一瞬,青鸾便抓住了它们的破绽,猛得借力倒飞,侧身跃起,直取右翼。 一道青芒飞掠而过,右侧的黑袍童子躲闪不及,慌乱间只得匆忙举剑一挡,青鸾轻盈地扭身避过,顺势下滑。 青鸾一击即退,转瞬间又跃回了几步之外,而黑袍童子的大腿上却留下了一道寸深的血痕。 她打量着前方狼狈的三人,戏谑地摇头道: “你们这也太弱了吧?亏我刚刚还那么认真……还是说,是我太低估自己了?” “躲躲闪闪的,算什么本事? 你若真有本事,可敢与我们正面一战?” 黑袍童子双眼通红,死死咬着牙齿,竭力忍耐着大腿处传来的阵阵剧痛, 可那微微颤抖的剑锋还是暴露了他的虚弱。 “啧啧啧,从别处借来的力量,就算是自己的本事了吗?” 青鸾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又偏头望向手中的细剑,屈指轻弹了一下剑锋,似是有些感慨: “老朋友,没想到曾经游尽人间,走遍天下的我们,有朝一日也会被称为躲躲藏藏之辈。” 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地双眸一凝,寒芒一振,刷的一声,立剑直指三人: “你们这些宵小……哦不对,犬奴,怕是还不知道, 我们鸾族所擅的,可从来不是什么防御之术。” 她唇角微扬,冷笑道: “既然你们如此不知死……那么,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鸾剑!” 场中青芒一闪,青鸾率先发难,不闪不避,直刺道人门面而来。 因剑招太快,两侧的童子照应不及,唯有妖道自己得以挡上一剑。 双剑相抵之时,妖道只觉腕上一阵发酸,上半身经脉俱麻,掌中黑剑似有千钧之重,几乎要承接不下。 童子慌忙从两胁攻来,青鸾并不贪攻,依旧一击即退,瞬息又回到了几步之外。 道人倒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闷哼了一声,猛地向前吐出一大口瘀血。 他看向手中余颤未定的黑剑。 但见乌黑的剑身上,竟被青鸾生生砍出了一道二指宽的豁口,而那金属独有的尖锐悲鸣仍不绝于耳。 青鸾并不打算给妖道喘息的时间,她轻盈稳住身形后,又变砍为刺,再度欺身而上。 与先前巧妙的黏打不同,摸清了妖道虚实的青鸾剑风大改。 点,刺,抹,挑……她把细剑轻巧灵动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一招一式尽显凌厉。 像是解开了什么束缚般,此刻的她身法如电,于妖道三人间穿梭,不再去刻意防守, 而是以细剑最擅的突刺为主,招招直取要害,瞬间冲散了三人的剑阵。 她手中的那柄细剑,不知是何种材料铸得,外表看似不堪一击,实则锋利得根本不讲道理。 每次短兵相接时,这柄细若柳叶的长剑,都能在妖人的巨剑上留下大小不一的豁口,一时间反倒使手持巨剑的三妖不敢接剑。 妖道三人气力虽盛,可毕竟使的不是自身的力量,无法做到如臂使指,更别说像青鸾那般得心应手了。 而今剑阵已破,又心生惧意,自是落了下乘。 故仅仅又相接了十数招,两个童子便已疲态尽显,自顾不暇了。 可越是这般,它们就愈发难以抵御青鸾迅捷如雨的攻势,身上衣袍不断绽放出朵朵血花,看上去凄美而妖异。 在伤口的牵动下,两个童子的剑招愈发缓慢,三妖完全落入了下风。 眨眼间,它们又强撑着接了三四十招。 终于,随着妖道的一声怒吼,连他自己也身中一剑,左腹血如涌泉。 头顶,松柏树苍翠而清癯,堪堪遮蔽了银砂般的月华。 青鸾背对明月,微笑俯视着面前气喘吁吁的三人。 滴答,滴答…… 如瀑长发遮掩住了最后一丝月光。 阴恻恻的黑暗里,那看不清的面容上,唯有一双乖戾嗜血的幽幽赤瞳,细如柳叶的剑锋滴渗着鲜血。 “若是只有这种程度的话,可没法让我尽兴呢……” 青鸾的声音像是自九幽地狱里传来,失望中又夹杂了些许病态的兴奋。 望着前方那道宛若死神的倩影,妖道三人只觉遍体生寒, 一股难以遏制,刻入骨髓的恐惧被唤醒了。 那是源自于灵魂的战栗。 它们眼前突然浮现出了某个画面,分明它们从未见过,可那幅画面依旧清晰无比…… 第1章 满纸相思 (本书非爽文,恋爱日常与红尘百态为主。 愿能让您暂时放下现实的浮躁,带您在静悄悄的人间走上一遭。) (第九章进入正题哦~) (保证越到后面越好看~) …… …… 分界线…… …… “林逸之!别发呆啦,这院子有什么好看的?” “娘亲要你写的诗句,你可有头绪?” 庐山山脚,村野竹院,一对少年少女正于书案前嬉闹。 少年名为林逸之,正呆望着红豆树出神,而少女却在旁气呼呼地叉腰。 “还敢不理我?娘亲说了,只给我们半个时辰,本姑娘的句子可是已经想好了哟~厉害吧?” 少女还在昂首得意,期待着如往常般的奉承呢。 可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居然被无视了…… 少女倒也不恼,只是蹙起了眉,无奈伸出纤手,在林逸之眼前晃了晃: “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写诗呢,快和我说说你的句子……喂,你个呆瓜,怎么还不理我!” “哦哦!怎么了师姐?” 随着少女提高声调,林逸之这才哦的一声回过神。 他下意识转头,却与少女的眸光撞了个满怀。 入目是一幅灿若朝霞的面容,黛目清眸美若画卷,彼时却不甚相宜地瞪着自己。 发梢下眉峰微敛,气鼓鼓的杏腮点缀酒窝,琼唇高翘,似是十分不满。 少女名为林汐,而她口中的娘亲李娴可不是一般人。 要知道,以他们村里的文化程度,那焚书坑儒的秦始皇看了,都得抹着眼泪奉上几本三字经。 而李娴可不得了,诶,她居然识字! 甚至说,她不仅识字,还会读文章嘞! 啧啧啧,这放在村里头,得跟活神仙坐一桌了! 李娴是村里唯一识字的才女,林李两家人世代交好,林逸之便自幼跟着李娴,和林汐一起识字学文, 十三年过去,这对青梅竹马也已长大,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少年也“初具人形”。 “呦呦呦,林大少爷终于肯理人家啦?” 见他回过头,林汐展颜一笑,正准备挖苦两句呢。 但她很快又发觉了不对劲。 林逸之倒是的确不盯着树了,可是……他怎么又开始盯着自己啊?? 林汐被瞧得脸红,不由心底一慌,但表面上还得强装镇定。 望着那一脸傻笑的林逸之,林汐咬了咬牙,直接把那刚准备放下的纤手,一下子盖了上去。 “哎呦!!疼疼疼,师姐你干嘛呢……”林逸之一把捉住了林汐的皓腕,夸张地倒吸着凉气。 “哼,臭流氓别装了,让你乱看!” 林汐故作平静,抽回了手,不满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可发梢下的耳根却殷红欲滴,还是出卖了她的慌乱, “你快别发呆啦~半个时辰马上就要到了,某人不会还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吧?小心我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汐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可惜对面的林逸之和她不在一个频道…… “嘿嘿嘿,师姐的小手真香!”林逸之傻笑着,低声喃喃道。 “你说啥?我没听清。”林汐疑惑地微微歪头。 “没什么,遵命师姐,我这就去!” 林逸之轻咳一声,立马移开视线,摆出一副专心致志的姿态,看着纸面思索了起来。 林汐见他还真不看自己了,又噘起了唇,心中暗骂真是个呆瓜。 林逸之暗暗勾唇,师姐的小表情自是被他尽收眼底,可他却没有点破,继续不动声色,思忖起李娴留的课题。 庭院清风习习,红豆树叶噼啪作响,偶尔显露出藏匿其间的棕色豆荚。 据传,这棵红豆树是某位远游归来的诗人种下的,在整个江州都仅有一株。 李娴曾告诉他们,豆荚中鲜红的果实就是红豆,又名相思子,在历代诗人眼中,那小小的红豆便代表着相思。 可相思又是什么呢,只是喜欢一个人的意思吗?林逸之还未能理解。 今日,李娴便是要他们以庭院为题材,尝试写一句诗。 虽说自幼学诗多年,但写诗也还是第一次,林逸之实在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以至于方才只能傻看着院子。 彼时清风乍起,一颗被风吹落的红豆打断了思绪,小巧而鲜艳的相思子落于书案上,一下子激起了林汐的少女心。 “好漂亮的红豆呀!呆瓜你说呢?”林汐把玩着这颗打破了枯燥时光的红豆,笑眼盈盈问道。 “不许叫我呆瓜!还有,自家院子里长的红豆,能有什么好稀奇的?我看你才是呆瓜吧,小心中毒!” 林逸之撇了撇嘴,昂首把玩着手中的笔道, “我爹可说了,我一岁抓周的时候,你娘一眼便看出了我是个可造之材, 当场就求着我爹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要收我为徒,传承衣钵! 能得到村里唯一读书人的赏识,你还敢说我是呆瓜?” “你不说我都忘了!” 林汐闻言扑哧一笑,又撑起了下巴,戏谑地望着林逸之道, “听我娘讲,某人一岁抓周的时候,家里人摆了一大圈的笔墨纸砚,就希望他能抓个笔墨出来,将来当个读书人。 结果,就在这种情况下,那小屁孩居然还能另辟蹊径,从地上捡起一颗隔壁院子飘落而来的红豆……” 林汐的话还没说完呢,自己便已笑得直不起腰,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她感慨地摇着头,忍笑道: “啧啧啧,还真别说,确实是大才,估计我娘当时也是看得叹为观止,这才收你为徒的吧,哈哈哈哈!” “你!”林逸之顿时红了脸,猛得一拍书案,正欲反驳。 可当他抬起头后,望见的却是, 眼前的少女手捻红豆,澄若秋水的眼眸笑意涟涟,正歪着头打量自己…… 他到嘴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二月的庐山还未显酷热,东风送来芳草的气息,把时光拨的很慢,也拂去了人们心尖的燥热。 而在他眼前,书案上的红豆与少女,正诠释着岁月静好。 林逸之忽地对相思有了更多的理解。他望着师姐手中的那颗红豆,脑海思绪万千。 若说红豆代表着相思,那落于纸上的红豆不就是“满纸相思”吗,以及…… 林逸之收回了目光,又看向林汐,少女依旧在天真浅笑着。 他倏然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了,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于是乎,在少女疑惑的眸光中,林逸之抬笔写下: “谁家春院落红豆,满纸相思君不识。” 注意到少女追随而来的眸光,林逸之登时反应了过来,连忙把稿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的废纸堆中。 “喂喂喂,你干嘛呢?写了什么东西啊?居然不让我看!”林汐抗议道。 “没,没什么,我刚刚写错字了。” 林逸之暗道好险,就方才那露骨的诗句,要是让师姐看见了,指不定得怎么取笑我呢。 甚至说可能会暴露……不对,误解我对她有意思。 林逸之当下心思急转,赶忙撇开话题: “我方才是突然想到,既然说红豆代表着相思,那这院中满地的红豆,不就是满地相思吗,所以说可以这么写——” 再一次,他当着师姐的面,提笔写下: “谁家春院落红豆,满地相思君不拾。” “怎么样?不错吧?” “哇!厉害啊……没想到你还真有一手,这可比我写的好多了。” 林汐睁大了美眸,由衷赞叹道。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林逸之自得一笑,又凑到了林汐跟前,好奇道,“所以师姐的句子呢?我的句子可都同意给你看了,自然也要看看你的!” 说着,林逸之很自然地伸出了手,向林汐身前的桑皮纸探去。 “不许看!”谁知,林汐竟一个激灵,一把夺过了桑皮纸,不由分说地护在身后。 望着林逸之那错愕的眼神,她俏脸晕红道:“我可没说要给你看!” “别啊师姐,不带这样的……”林逸之有些无奈,也对师姐所写的句子愈发好奇了。 “臭呆瓜!反正不能看!等……等娘亲来了再说!” “说了不许叫我呆瓜!” “好的呆瓜。” “你!” 咚,咚,咚…… 忽地,一阵脚步声渐近,打断了二人的拌嘴。 林逸之反应迅速,瞬间收起了叉腰的双手,捋了捋衣角,正襟危坐,竖起的眉毛也登时变得乖巧。 瞧着这副假正经的模样,林汐不禁在旁捂嘴偷笑,气得林逸之暗暗咬牙。 “半个时辰到了,你们都写完了吗?”身后,一阵温柔的声音骤然响起。 第2章 丈母娘登场! 但见一位身着青衣的少妇走进竹院,若从身段来推断,大概三十多岁。 她鬓角已杂斑白,面容清癯,略显憔悴,却仍依稀辨得年轻时候的绝佳容颜。 平日里李娴脾气极好,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也不会不耐烦似的。 尽管如此,林逸之还是很尊敬她。 “娘亲,我们写完了! 没想到我也可以写诗,我还以为只有诗人才会呢!” 林汐邀功似地说道,满脸自豪,期待着来自李娴的夸奖。 “汐儿真棒!不过写诗可从来不是谁的专属。 国朝上到天子,下到平民,无人不能诗,其间唯有高下之分罢了。” 李娴摸了摸林汐的头,微笑道,“快给我看看你们写的。” 林汐听言,却顿时垮下了脸,泄气道: “娘亲~你还是看呆瓜的吧!我写的一点都不好,和他比起来可差远了。 娘,我是不是很笨呀,怎么连这呆瓜都比不过?” “汐儿切莫妄自菲薄,第一次写诗难免会有不足。 你们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你们已经足够让我骄傲了。” 李娴依旧笑盈盈的,“虽说村里书籍很少,但娘相信你们的天赋,不会比外面的人差。” “师姐快别谦虚了,我相信师姐最厉害,快给我们看看!” 瞧着这母慈女孝的画面,林逸之顿感自己被无视了,急忙不怀好意地堆笑道,成功收获林汐一阵白眼。 “那好吧,在这呢!” 林汐无奈摊了摊手,稍显忐忑地拿出了她的稿纸,一行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春风归燕子,微雨添芳华。” 林逸之还好死不死地念了一遍,直接让林汐羞耻心爆棚,涨红着脸捶了林逸之一下。 “不许念,臭呆瓜!”林汐气得牙痒痒,挥了挥粉拳威胁道。 “错了错了师姐!” “汐儿明明写的不错呀?第一次写诗,能弄清楚格律便已很好,总的来说便是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 李娴出言,打断了他们的嬉闹,又安抚式揉了揉林汐的脑袋, “尽管意象平庸,用字也稍显稚嫩,但很贴近如今的时节呀。 况且语句可爱烂漫,有种民歌的朴素美。” “这个我知道,不就是土呗!”林逸之插嘴道。 “你!” “啊!错了错了。” 林逸之浮夸地抱起了头,脸上却依旧嬉皮笑脸,显然一点都不怕师姐的拳头。 李娴弹了弹林逸之的脑门,无奈道: “逸儿不要取笑汐儿了,第一次写诗不能要求太高,对了,快给我看看你的句子。” 林逸之闻言,也乖乖伸出双手,递上了稿纸。 这回轮到他自己忐忑了,那放在桌角下的手指紧张地不断敲击着,余光却发觉林汐正在偷笑,便暗暗瞪了一眼回去。 李娴对他们俩的“眉来眼去”毫无察觉,一直在专心默读林逸之的句子,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黯然,最后转变为若有所思。 “逸儿,这真的是你第一次写诗吗?” “是的,李姨!” 李娴闻言,不禁感慨:“逸儿果然聪慧过人,第一次写诗便已颇富意蕴,难怪汐儿会那般不自信。” “谢谢李姨夸奖。”林逸之舒了口气,又自得地向林汐挑了挑眉,林汐也报之一笑。 李娴反复读了数遍,口中喃喃自语: “这便是生而知之者吗,不知比之他又如何?他的十三岁又该是何等惊艳……” “娘亲是在说谁呀?”林汐听见了母亲的呢喃,疑惑问道。 “那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养父。”李娴忽地看向林逸之,怔怔出神, “逸儿的爷爷也认识他,那年,周游天下的他在山脚捡到了我,把我抚养长大,又教我识字读书,只是后来...... 这院中的红豆树便是他种下的,后来我曾听城里人说过,他是真正名扬天下的大诗人......” “李姨的养父吗?也就是我老师的老师。” 林逸之摸着下巴,在心中思索着。 可见到李娴面露黯然,他又赶忙开口,略过了这个话题, “那……李姨可以点评一下我的句子吗?” 李娴渐渐回神,重新露出笑容:“好啊,不过我想先问逸儿一句,你所理解的相思,又是什么意思?” “就,就是……” 不知怎么,林逸之忽地有些心虚,偷偷瞄了林汐一眼,见林汐还在认真听讲,没有注意到他的窘态,这才接着道, “就是……在意一个人的意思吧?” “那逸儿觉得,相思应该是明媚的,还是黯然的呢?” “自然是明媚!”林逸之望着庭院的恬好春光,不假思索答道。 李娴轻笑一声,又感慨地摇头:“可实际上,人间的大多数相思,皆受黯然之苦。 村中的书籍还是太少,过几日,我再带你们去镇上找些书籍,长长见识。” “真的吗娘亲!我们又要去招摇撞骗了吗?” 原本还一直在认真听讲的林汐,一听闻能外出游玩,立刻激动地抬起了头,双眼放光,摇着李娴的手臂发问连连。 “师姐不要乱说!读书人的事,能叫骗吗? 还不是因为现在的书太贵,咱们读的又快。”林逸之也很兴奋。 “逸儿对诗歌格外敏感,而汐儿则在赋文方面颇有天赋,你们的资质可不能被这小村子埋没了。 逸儿将来是要考取功名的,到那时候一定得去浔阳城里的县学念书,那里才是真正能发挥出才华的地方。” “娘亲,我也想去,听说只要去了那里,便能有读不完的书。” 林汐一改往常的嬉笑,认真说道。 李娴宠溺地摸着林汐的小脑袋,言语间意味深长: “作为一介女儿身,想要读书又谈何容易……不过娘亲定会为你勉力一试。” “暂时先不说这些,说回逸儿的这句诗。”李娴拿起稿纸,开始认真点评, “‘谁家春院落红豆,满地相思君不拾’, 总的来说,语句通畅,情感也并不生涩,‘拾’与‘识’的谐音,运用的也十分巧妙。 就算抛开初学者这一身份而言,这也算是个不错的诗句了。” “若一定要说不足,便是通过代指呈现的情感虽然感人,但也不能忽略了意象本身的和谐。 春院是十分美好的意象,而后半句的满地红豆,却又有一种暮春花落的破败感,前句后句略显割裂。 而且虽有‘落’字,但意象本身缺乏动态,不易于读者的联想,画面感稍显不足。 这方面可多学习王维大诗人的诗作,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那种富有动态的诗句,才更易引起读者的想象,更有画面感。” 李娴依旧面带微笑,作为老师的严苛却分毫不减, “要我修改的话,我觉得可以改成这般。” 说罢,李娴挽了挽袖,提笔写下: “东风一夜落红豆,落尽相思君不拾。” 毕竟,相思本来就该是落寞的,李娴心道。 第3章 青鸾 “哇,娘亲好厉害!”林汐从小跟着李娴学文,但也还是第一次见她写诗。 “不愧是老师。”林逸之对着诗句发愣,不禁喃喃。可他心中犹有困惑。 相思,为何会如此哀伤? 林逸之不动声色地抬头,悄悄瞥向林汐的侧脸。林汐正眯着眼笑,粉拳轻划,为李娴的句子喝彩。 如此明媚的图景,又怎会哀伤呢? 林逸之不由看得痴了,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午日于树荫间流转,在教导完他们的诗句后,李娴又悉心讲解了许多诗歌创作的心得。 不知不觉,早晨的时光一晃而过,山村里炊烟初袅。 在林逸之的告退声中,这对青梅竹马结束了今日的课程。 林汐偷偷趴在门沿上,确认林逸之已然离开,这才迫不及待地跑回了竹院。 “嘿嘿,这个呆瓜,不会真以为我那么好糊弄吧? 我倒要看看,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不能让我看?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林汐哼着小曲,于废纸堆不断翻找。 随着一声轻笑,很快,她便找到了那团被林逸之丢去的稿纸。 “满纸相思君不识……” 她低声读了数遍,起初还在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堪破了呆瓜的秘密, 可反复琢磨后,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略微躲闪,双颊染上绯红,琼唇不经意地勾起。 林汐将稿纸放在胸前,仰着头思考了好一会儿,蓦然扑哧一笑,也跑出了门,决定上门去逗一逗某个呆瓜。 …… 小村坐落于庐山山麓,林间亦有池塘点缀,其中最大的坡塘名为青鸟坡。 自林逸之记事起,每逢春来,青鸟坡皆有万鸟回塘之景。 村民们虽不解风雅,但仍有乐游原野之人于坡旁修建小亭,几座小亭隐没于竹林,与山光水色相衬,颇负田园之趣。 这些年来,林逸之日日回家之前,皆会来此流连一番。 “啾啾啾,该吃午饭喽!” “鸟大,怎么每天都不见你吃呢?你就不饿吗?” 林逸之从口袋里掏出家中偷来的粮食,像喂鸡般对着池塘挥洒五谷,引得无数山鸟盘旋。 他的动作娴熟无比,一看就是经常这么败家。 但也并不是所有鸟儿都接受他的投喂。林逸之第一次喂鸟时,便发现了这万鸟中最为特别的那一只。 它总是傲立于谭中石上,昂首俯视众鸟争夺五谷。 这并非是因为林逸之眼睛好,而是它的毛色实在太过特别。 远看似为深青色,若于近处细看,凤眼细颈,双翼呈五彩,却并不显得妖艳,于鸟群中便是“鹤立鸡群”,优雅如鸟中游仙。 林逸之当即发挥自己绝佳的取名才能,给它取名“鸟大”。 这头五色鸟显然也很满意这个名字,你瞧,它都没反驳呢! 林逸之尝试了很多次给它喂食,它却都不屑一顾。 “不吃东西可不行啊,我娘说不吃东西会长不高的。” “嘿嘿,不过今天你可有福了,这可是连我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哦。” 说罢,林逸之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块芝麻糖,瞄了瞄后便丢向了五色鸟所在的方位。 但听扑通一声,糖果精准落入水中,这下水里的鱼儿确实有福了。 “哎呀,失误失误……” 林逸之诶嘿了一声,笑嘻嘻地挠了挠头。 这头五色鸟虽没动弹,却也像是通人性一般,对林逸之翻了个白眼。 “喂,你别看不起我啊,我还有呢,不过这是最后一块了哦,你也别吃上瘾,再向我要可就没了……” 林逸之又摸出一块丢了过去,这次倒是精准落在了五色鸟的脚底。 可惜,五色鸟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继续用打量傻子般的眼神打量着林逸之,像是在说——你家鸟会吃这个?? 林逸之毫不在意它的鄙视,怡然自得地与它分享“今日趣事”。 “鸟大,我今天可是牵到师姐的小手了哦,还是她主动的,厉害吧? 嘿嘿,你可别羡慕我,我和你说,师姐的小手可香了......” 林逸之滔滔不绝,说得眉飞色舞,五色鸟也差不多,白眼就没停过! 自打发现了五色鸟,林逸之每天都要来找它来分享日常。 纵使它从不回应,林逸之也清楚鸟类根本无法听懂人语,但他依旧如此持续了多年。 或许,能有一个永远安静聆听他倾诉的“树洞”,也是十分值得珍惜的吧。 “你可别不信哦,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未来的大诗人,李姨说了,我的天资出众,将来必成大器……” 林逸之继续自吹自擂,五色鸟似乎颇具灵识,竟直接抬起双翅捂住脑袋,完全无视了林逸之的干扰。 “诶诶诶,怎么还捂耳朵了?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尽管我今天是第一次写诗,便已独领风骚,必是文曲星下凡。 可惜你不懂这些,不然定会为我折服的。” 林逸之啪的一下打开了不存在的折扇,背过身昂首看天,摇了摇头扼腕叹息道,仿佛一位不被理解的世外高人。 “就你?还大诗人?还文曲星?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倏忽,一阵空灵而清冷的声音于身后响起,悦耳如清泉泠泠,宛若十八九岁的邻家少女,可言语间却满是傲气。 “谁?谁在那里。” 林逸之慌乱回头,涨红着脸左顾左盼。 但林间亦如平常。除叽喳的鸟声外,唯有山泉飞溅于石上的声音,与清风掠于芳草的沙沙声。 林逸之疑惑地环顾了一圈,也没发现半点人影。 “小文曲星,别看了,是我!” “鸟……鸟大!你居然会说话?!” 林逸之登时愣住了,短暂后便惊得瞪大了眼。 “叫我青鸾!取的什么破名字,真是粗鄙。” 青鸾嫌弃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凤眸间却带三分妩媚。 “知道了鸟大,没想到你还真的是这青鸟坡的鸟中之王啊,看来我娘说的没错。” 林逸之快步上前,围着青鸾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你娘说了什么?”青鸾也不躲闪,只是侧了侧脑袋,疑惑道。 “我娘说,这山林里有很多得道的鬼怪妖精,要是我一个人跑得太远,便会被抓去吃掉……” 林逸之随口答道,笑容忽地一滞,随即颤颤巍巍地后退了数步,指着青鸾,惊恐地大叫道, “等等!你你……你不会就是那传说中想把我抓走的妖怪吧?! 哎呦,我算是明白了!全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青鸾无语地蹙起了双眉。 “我明白了!感情你这几年不吃粮食,原来因为是想吃我呢!” “……” 青鸾气乐了,默默翻了个白眼。 “青鸾大哥!您看看,我这几年为您照顾徒子徒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就别吃我了, 我就是一乡里人,粗皮糙肉的,吃着硌牙啊……” 林逸之已经吓得打哆嗦了。青鸾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 “你这小毛孩在胡说个什么呢?自姜太公平定九尾之祸,人域便再无鬼怪,别拿我和那些妖精相提并论。 我可是青鸾一族,传说中的凰族后裔! 凤凰,凤凰听过吗!” 说着,青鸾又面露追忆: “真凰行仙界大权,青鸾掌红尘诸事。 这世间原来的确是有妖族的,可千年前的九尾之乱后,关内便只剩下了青鸾与狐人两族。” “小子,你说你将来必成大诗人,我这里还真有一法,可探知你是不是真的文曲星下凡。 你,可敢一试?” 青鸾打量着林逸之,凤眸间满是戏谑。 第4章 汉魄 “有什么不敢的?瞧不起谁呢!” 不出青鸾所料,男生最受不得激,林逸之自然也不例外。 她仅用了轻飘飘的一句,便让原本紧张兮兮的林逸之,直接连害怕都忘了,一脸不忿地凑上前,涨红了脸嚷嚷着要证明自己。 果然,若是直接要求男生做一件事,他或许还会百般推辞,可若是问他敢不敢做…… 只怕不论是啥事,他都得莽着头去试试。 “这些年来,天天听你这小毛孩叨叨,也算是有缘,今日就当给你开开眼了。” 青鸾侃侃而谈。那副前辈高人的口吻,配上小巧玲珑的身段,显得违和无比。 “若是早点告诉我,你能听得懂人语,我还就不说了呢!那些可都是我的秘密……”林逸之暗暗吐槽。 青鸾凤眼微闭,霓羽泛起五色流光,檀口念念有词。 倏忽,她向后方轻跃,落于寒潭中央,双足点水而不沉。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仙术?!我也能学吗?鸟大……不对,青鸾大哥,快快教我这招!”林逸之看得两眼发亮。 青鸾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林逸之。 点点青芒流转,她用双翼虚击潭水,碧绿的水面竟如银镜破碎般开裂,显露出一块如羊脂般无瑕的白玉。 青鸾随手将白玉捞起,又落回了林逸之跟前。池塘清漪浅浅,安谧依旧。微风轻掠,敛去了最后的波痕。 而池塘边,林逸之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青鸾大哥,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这只是粗浅的匿物之术,纵是寻常的妖物也能习得,有什么好稀奇的?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青鸾嘴上嘀咕着,又小心翼翼地把白玉递给林逸之, “我方才所说的,可验明文曲天命的法子,便是这块白玉。还有,不许叫我大哥,要叫前辈!” 出身乡野的林逸之,哪能见过如此珍物?他左瞧右瞧,瞧不出什么名堂,竟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下。 “诶诶诶你干什么呢?这可是姜太公证道之玉,多少寻仙者一辈子都无缘得见,你个小崽子能不能放尊重点!”青鸾焦急道。 林逸之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几无雕琢的玉佩上,唯独刻有两个苍劲的小字——“红尘”。 “此佩得名汉魄,因刻有红尘二字,又名红尘玉。”青鸾追忆着,一阵自语喃喃, “世人皆谓姜太公是奉天命下界,才平定世间之乱的……又怎知他也是于人间另寻蹊径,逆炼红尘为仙,独凭人力平定天祸。” “等等……” 林逸之忽地开口,打断了青鸾的滔滔不绝。 “怎么了?”青鸾不解道。 “额……鸟大,你方才说,这玉是什么……姜太公的证道之物是吧?” “嗯哼?” “然后取名叫什么汉魄?” “对啊,咋了?” 林逸之摸着下巴,表情怪异:“啧,姜太公,‘汉’魄……” 青鸾这下听懂了,顿时气笑了:“这不是重点!” “这就是重点好不好,姜太公明明是周朝人……” “闭嘴!姜太公神机妙算,算个朝代名还不行?你就乖乖听着,别打岔!” “行行行……”林逸之顺从了。 青鸾这才满意点头,又再次面露崇敬: “九尾之祸后,这枚玉佩本已遗失于蓬瀛之间。 直到上一位才惊绝艳的文曲,于求仙访道时寻回了它…… 后来他归隐庐山,便将之藏匿于庐山山麓,托负与我保管。” “青鸾大哥,你还认识上一代的文曲星啊?”林逸之好奇道。 “我们鸾族的天命,本就是于红尘中相助文曲修补国脉,自然是认识他的。” 青鸾似是因为多年未有相谈之人,憋了许多话,此刻终于有了个能说话的对象,故知无不言, “上代文曲曾嘱托我,待下一位文曲出现,便将此佩交付于他,滴文曲之血,便能知悉此佩奥妙…… 诶诶诶,你在干什么呢?” 青鸾话还没说完,林逸之便迫不及待地咬破了手指,于玉佩上轻轻一抹。 “忘了告诉你,我族有揣度天命之法,多年前便已为你算过,你并无文曲命格,滴血也是无用。” 青鸾无奈地扶额, “今日拿出此佩,只是想给你长长见识……等等……怎么……真的认主了?!诶诶诶,等等我啊!” 但见玉佩泛起一道柔和的流光,咻的一下将林逸之收了进去。 独自于风中凌乱的青鸾,也急忙念动术法钻入玉佩。 林逸之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迷梦。 在梦中,他轻卧着名为时间的河流,感受着光阴于双颊上流淌。 不知过去多久,他缓缓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田野风格的小院。 院中稍显空落,唯有一棵说不上名字的树,以及一张书案,案上没有笔墨纸砚,只有一本书,书封上同样写着“红尘”二字。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落。 此地仿佛隶属于另一个时空,苍穹间流转着梦幻的粉红霞光,而院外的一切皆是朦胧,看不真切。 清风乍起,卷起落叶纷飞,其间隐隐青芒盘旋,短暂后竟化为了青鸾。 青鸾没有多言,只是错愕地审视着林逸之,随着口中法诀轻叱,赤瞳间光华流转。 “分明我没看错……你并无文曲命格,这玉佩又怎会认你为主? 莫非……你也是逆改天命之人?这也不像啊?” 青鸾愈发疑惑,凤眸一眨一眨的。 林逸之恍若未闻,在院子里溜达了好几圈,这才坐回了书案,单手撑着下巴,望着青鸾打探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红尘玉囊括了人间的岁月时空,有遨游时光长河的权能。 简单来说,能凭此知晓过去发生的一切故事,甚至说,足以窥视未来。” 青鸾感慨着,“不过具体如何,还要从这本书里得知。真不知道你小子走了什么运,竟能收获此等仙宝的青睐。” 林逸之老早就对这本书好奇了,听罢立刻探出手想拿起它。 他惊讶地发现,这本书好似焊死在了书案上,分明并不厚重,却根本拿不起来。 林逸之不信邪,又换了好几个姿势尝试拔起它…… “红尘二字又岂止千斤,你别白费力气了,快点翻开吧。”青鸾扶额道。 林逸之见尝试无果,也只得放弃,乖乖翻开了书。 “这……第一页怎么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没有字?” 他翻来翻去,发觉书中从头到尾,竟全无一字。 他正疑惑着,头顶忽地传来了异响。 随着他翻动书页,院中的无名树倏然枯萎, 那鲜妍的嫩绿仿佛被剥离出了树丛,顺着树干于地面汇聚,逐渐化为一道老者的身形。 “此树名为‘真树’,枝头每一片树叶,都记录着一载人间,故一树之间便有三千界。”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笑呵呵地俯视着林逸之和青鸾,“吾乃真树之灵,你们有什么疑问,我知无不言……” 林逸之还发着愣呢,青鸾却是瞪大了凤眸,眸间满是不可置信。 她指着眼前所谓的“真树之灵”,惊得说话都结巴了:“姜……姜太公?! 不可能,你肯定只是神似姜太公,绝无可能真的是他!” 第5章 红尘书 “我自然不是姜太公,我只是个树灵而已。”树灵哑然失笑。 林逸之并不知晓其间奥妙,只是盯着树灵两眼放光: “老爷爷!方才鸟大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什么时空权能什么窥视未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小辈,你应该读过史书吧?” “自然读过。” “那你便可把这本红尘书,理解成世间最为厚重的史书。”树灵语气淡然, “但它也远非寻常史书可比,先贤所写的史书,只记载王侯将相们的风流韵事。 而眼前的红尘书包罗万象,上到天子,下至庶民,记载的却是整个人间。” 林逸之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就是说,过去世间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在红尘书中翻阅到?” “那是自然。”树灵语出惊人。 “也包括师姐晚上……呸不是!” 树灵和青鸾同时笑容一僵。 林逸之心虚地轻咳一声,又不解道: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本书分明那么薄,世间诸事何止亿万,如何能记下那么多的历史? 可况,我刚刚都已经翻过了,这本书上分明一个字都没有呀?” “小子,红尘书是仙宝,自然奥妙无穷,又怎能以常理揣度? 树灵前辈方才也说了,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可不能真的把它当作史书来看呐……”缓过劲来的青鸾适时插嘴。 树灵微微颔首:“的确如此,准确来说,红尘书是过往红尘的投影,以红尘玉映照时间长河所得。 当年,在姜子牙手中的红尘玉,甚至足以逆行时间长河,穿越过去,推演未来……” 林逸之惊呆了:“也就是说,我现在能穿越时空了?” 闻言,树灵神秘一笑:“是可以。” 林逸之面露狂喜,可还没等他开口,树灵便又补上了一句:“不过……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林逸之顿时泄了气。 “因为红尘玉久遭岁月磨损,早已不复当年,唯有将它修复才能重现仙威,” 树灵感慨地捋了捋胡子,又话锋一转,“不过,若你只是想知道点过去发生的事,还是可以做到的。” “那就行,我还以为只是一块废玉呢……” 林逸之思索着,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却是早晨某一幕。 彼时,师父李娴曾提起过一件往事,那时她似乎还有心有不解。 这教林逸之十分在意,便诚恳开口: “请问前辈,那我想知道老师的养父究竟是何人,以及当年为何又要抛下她离去…… 这件事,能做到吗?” “真是孝顺的孩子,这点小事自然不值一提。 说罢,树灵轻挥衣袖,那本重若千钧的红尘书,竟无风自动,开始飞速翻页。 无字书中霞光流转,漫射于粉色的天空。朦胧间,竟能隐隐约约聆听到翻阅岁月的声音。 “真是不可思议。” 短暂后,一个缩小版的山村,倒映于林逸之双眸。 林逸之眸光闪烁,伸出手尝试触碰,可那小世界中的人与物毕竟只是幻象,竟直接穿过了他的手掌。 林逸之望着飞逝而过的画面,忽地,他想起了什么,面露兴奋,当即扭过头问道: “请问前辈,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看见吗?” “当然。” “那……可以让我来选取回溯的画面吗?” “自然可以。” 得到允许后,林逸之登时便学着树灵的模样,迫不及待地拨动起时空回溯的走向。 “嘿嘿嘿,小时候的师姐真可爱。” “哇,这里是我和师姐第一次见面!当时,连李姨都没要求我喊老师呢,她却偏要让我叫她师姐,她分明就大我一天好不好!” 林逸之目的明确,时光回溯虽仍在继续,可画面却从村中诸事,锁定成了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 林逸之不时傻笑几声,看得树灵与青鸾一阵无语。 “你……就那么喜欢你师姐?” 一直默不作声的青鸾突然发问,看似满脸戏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哪有!我,我哪有那么喜欢……呸不对,谁,谁喜欢她了?” 林逸之笑容一僵,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摆手否认。 嗯,这下确定是喜欢了。青鸾心道。 不过,她心中的疑惑也更深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画面不断流转。 院中迎来了一阵良久的缄默。 红尘书上的画面已过去十多年,林逸之也从刚开始的好奇,到后来新鲜感褪去,兴致大减,开始觉得有些枯燥了。 倏忽,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看向树灵紧张道: “完了!光顾着看师姐,忘记时间了! 从离开李姨家开始,这都过去多久了,我却还没到家……爹娘会剥了我的皮的! 我该怎么解释?刚刚被山里的妖怪吃掉了?没空回家?” 树灵哑然失笑:“不必担心,红尘玉是时空之玉,这里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佩中千日,人间也不过片刻须臾。” “那就好!” 林逸之长舒了一口气,又继续在案上撑着脸,百无聊赖地回溯着红尘书。 故事如流水般淌过,带去村中多年来的欢笑。 直到画面回溯至林逸之一岁的那年,林逸之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莫名其妙地变得窘迫起来。 他手中飞速拨动,画面变幻的速度登时加快,明显是想隐藏什么。 “干嘛干嘛,刚刚那是什么事,至于这么害怕我们看见吗?那抓周的画面我没看清,你再给我瞧瞧。” 青鸾嘲讽地开口,语气却不容置疑。 “抓周有什么好看的?得了吧。” 林逸之脸一黑,暗骂这个鸟大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们不会笑话你的,听话,我有件事需要确认,是正事!” 青鸾咧嘴一笑,连哄带骗道。 “那……那是你说的哦,不许笑话我!” “你这小子,我可是青鸾,一诺千金,怎会骗你这个小毛孩?” “那好吧。”林逸之对着虚空一阵轻拨,那年抓周的场景浮现于庭院。 “闲饮长亭花浅,凭栏江岸云深。晓风吹雪醒苔痕。半竿烟水暖,微雨画桥春......” 阡陌里,村民正忙碌春耕,伴随着他们哼唱的民歌声,三月的东风吹醒了庐山。 虽不知如此风雅的民歌,到底是村中何人所写,但并不影响村民传唱它。 而今日的小村格外喧闹,只因那村中最富有的林家,孙辈里唯一的男丁林逸之抓周! “你们是不知道,逸儿出生时,青鸟坡突生异象,竟有万鸟回塘! 要知道,自当年那位大诗人离开庐山,青鸟坡可是再无飞鸟驻留,荒废了十多年呢。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那些鸟肯定是来迎接我家逸儿出生的! 我不骗你们,我可都听镇上人说过了,青鸟是传说中西王母的使者,那是大大的祥瑞! 所以,我家逸儿必成大器,将来也肯定能成为一个读书人,金榜题名,拜入庙堂之中……” 林逸之的爷爷林兆文今日很高兴。他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对四周来贺的乡亲们不断吹嘘着自家的乖孙。 林兆文明明身着儒装,身上却没半点儒士的气质。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逸之未来登堂入室,马踏长安的模样。 “所以,这就是爹摆了一圈文房四宝的原因吗?这还叫什么抓周啊……”林逸之的母亲薛恬扶额道。 “老婆大人莫怪,父亲虽然一辈子没读过书,但他素来最崇敬读书人了。 能这般希望逸儿从文,也说明了他对逸儿寄予厚望嘛,咱们也不好拂了他老人家的兴致。 话说回来,这些笔墨可都是村里边儿的稀罕物哩!只有娴妹家中才有的。” 林逸之的父亲林宏文搓手赔笑道。 彼时的林家大院中,那个头戴虎头帽,身围肚兜的大胖小子格外醒目。 木桌上贴满了红纸,他略显违和地正坐于中央,身旁是一堆笔墨纸砚,侧边还有几本泛黄的书籍。 小林逸之嘴巴微张,眼睛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玩具”。 “动了动了,我家乖孙好像要拿笔了,我就说他果然是读书的料吧?啊哈哈哈……” 林兆文满面红光地哈哈大笑,胡子都快捋断了。 东风掠过阡陌,终于吹至小村中,为院中众人带来丝丝凉意。 隔壁李娴家中的红豆树也从院墙探出了头,似乎也在好奇这番热闹的场景。 清风攀上梢头,逗得那翠绿的树梢噼啪作响。它好像也被人间的热闹感染,正以另一种方式吆喝助兴呢。 可是,院中的众人却没发现,随着调皮的东风路过,有颗被风吹落的红豆,也好巧不巧地落于抓周的桌上,落在小林逸之的跟前。 第6章 命无姻缘? 于是乎,众目睽睽下,小林逸之好奇地捡起了那颗落于他正前方的红豆…… 原本喧闹的林家大院,也在转瞬间陷入了惊人的沉寂…… 而院中的众人,表情都很精彩! 林兆文瞪大了眼睛,这下不红光满面了,脸色由红转黑,最后竟直接变成了猪肝色。 好一会儿,他才恍回神来,强行压下了奔涌的内心,努力使自己显得心平气和。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薛村长,咬牙切齿问道:“薛老头,你看啊,这颗不知哪来的红豆原本不在布置之内,抓周应该做不得数吧。” “红豆属木,在五行之中,符合抓周的礼节。仪礼既成,更改便是不吉。 虽然很意外,但你孙子的确选择了它。” 薛村长也很无奈,可一番权衡下,他还是选择了遵从礼法,硬着头皮答道。 小林逸之发现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便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他咧开了嘴,呆呆地把手里的红豆挥了挥,仿佛想引起大人们的注意。 林兆文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直接砰的一下拍桌而起,身上不合身的儒装滋啦一声,开裂出一条缝隙。 可他却毫无察觉:“所以呢?抓周拿了颗粮食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的孙子,将来会成为一个只知道吃饭的饭桶吗?! 我林家可是村里人人皆知的书香门第,怎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定是有哪里出了差错! ****的,逸儿怎么会拿了这么个玩意?分明才刚刚春天,到底是哪儿飞来的红豆啊?真是晦气……” 一直在旁默默观礼的李娴,原本瞧见小林逸之拿起红豆,心里头还在思绪万千呢。 可眼瞅着林兆文情绪越发激动,她也赶忙上前打起了圆场: “林叔莫急!这红豆可是大有来头! 红豆在书中代指相思,逸儿选择了红豆,说明他未来必将成为一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李娴眼中浮起一丝惆怅,又继续道: “相思子,唯有我家那棵树上才有。 那棵树是我父亲种下的,也许是爹的在天之灵,觉得逸儿天资聪慧,便落下红豆选择了他。 这么说来,逸儿也与我家有缘,我欲收他为徒,教他读诗学文,不知林叔与宏文哥可否愿意?” 林兆文向来尊重作为读书人的李娴,见她许诺要教逸儿学文,当时就把怒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喜不自胜地赶忙答道: “娴儿愿收逸儿为徒,是这臭小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又岂有不肯之理? 不愧是我的好孙儿!居然能捡到那一位种下的红豆……” “娴妹不嫌弃我家逸儿,那自然是再好不过。逸儿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儿子,跟我一样重情重义。”林宏文得意洋洋。 “我呸,可别是跟你一样好色吧?”薛恬嘟囔着,白了林宏文一眼。 画面戛然而止,林逸之已双手捂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尽管这事从小就被人拿来调侃,但真见到了这一幕,林逸之还是觉得无地自容。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幸能从这种视角重温这件事…… “后来,这件事就在村里头传开了,虽然我在书中得知,相思子和传统的红豆不同,相思子根本就不能吃! 但无论我怎么解释,领居家小孩们还是揪着这事不放,天天嘲笑我只知道吃,将来必成天蓬元帅…… 对了青鸾!你刚才可说好的哦,不许嘲笑我!”林逸之一脸生无可恋。 可那预想之中的挖苦并没有出现。 平日里最爱损林逸之的青鸾,此时竟是满脸不可思议,怔怔地摇着头,望着那戛然而止的画面,止不住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啊…… 你的老师倒是说的没错,抓周中的红豆,的确代表着感情,可你为孤辰命,命中无姻缘,抓周又怎会选择红豆?” “什么无姻缘?鸟大,你说什么呢?! 你就算想挖苦我,也不至于来咒我吧。”林逸之不乐意了,忿忿不平道。 可是,青鸾却没半分开玩笑的模样,一脸凝重地看向林逸之: “人的命数无可更改,除非改天换地。 不然,只要这番天地仍在,没有人可以违背命数…… 你,的确命无姻缘。” “不可能,师姐除了嫁给我还能嫁给谁?难不成她也命无姻缘?” 林逸之顾不上思考了,当即脱口而出。 青鸾只是寥寥数句,竟激得林逸之一改平时的嬉皮笑脸,登时拍案而起,对着青鸾怒目而视, “我知道,你们不是凡人,懂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玄妙。 但,我不懂!我只知道没有任何人和意外,可以阻止我和师姐在一起! 她这个小笨蛋,其实也是喜欢我的……我又怎会不知? 两情相悦,又何须听凭命数之说?” “况!且!”林逸之低垂下眼眸,双拳紧握,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算真有命数,你方才不也说了,只要改天换地,未曾不有破解之法,既已两情脉脉,我便当一次那逆天之人又何妨?”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逆天而行?说的轻巧,你又可知这有多难? 上一位文曲星千古绝艳,为此蹉跎一生,却仍抱憾而终。 历史从不缺少天才,可那么多逆天而行的天才,又有谁能成功? 难不成你觉得,你还能比上一位文曲更加惊艳?” 青鸾似是被戳到了痛处,也动了真火, “况且人间诸事中,唯有情字最为脆弱,感情的调萎,从不需要意外和他人插手,未来的变化你又如何能知? 真是搞不懂了,为何你们一个个,原本都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的,最后却偏要前仆后继走这条死路。” “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就是心高气傲。” 两人正剑拔弩张呢,树灵适时开口,摇头笑道,“青鸾,不就是逆天吗,人间自有逆天法,这块玉佩的上一位主人,不就是个逆天之人吗?” “前辈,他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你也?”青鸾猛的回头,一脸惊讶地看向树灵,不解而无奈地说道, “可……可是,上一位主人,是姜太公啊。 他于乱世逆天成仙,扶国脉大厦之将倾,平九尾之祸,重塑天道秩序,护佑人域昌盛千年…… 的确,他是数千年来唯一成功的逆天者。 可这小毛孩又怎么能与之相比呢?他甚至,甚至只是因为好色,才嚷嚷着要逆天的!” “喂喂喂,说谁好色呢,我很认真的。”林逸之不服气了。 “的确,逆天而行谈何容易,但万事自有其法。”树灵感慨连连。 “求前辈赐教。”林逸之起身抱拳,真诚地对树灵鞠了一躬。 树灵指了指地面,笑道:“答案便是这里。” “地板?要我种田去?” “……” “噢噢,懂了,是,是靠这块玉佩?” “对,人是无法改变天道的,唯有仙才有可能。”树灵背起了手, “这块红尘佩,是姜子牙的证道之物,唯有依靠它,你才有于红尘成仙的机会,才能拥有改变天道规则的可能。 不过,这红尘佩唯有收集仙力的能力,只是成仙的敲门砖,要想成为真正的红尘中仙,最重要的,还是自身心境的修炼。 唯有宽恕红尘,与红尘和解,方能成红尘中仙。至于成仙之后的路,我也不知。” “汉魄为红尘之佩,仙力来源于人间诸事。手持汉魄,遇见一件件不为人知的故事时,红尘佩便能获得仙力。 越是动人的故事,恢复的仙力便越多。” “同时,那些获得的仙力也将反哺于你,助你修身强体,灵台无尘。 姜子牙当年,便是走遍天下,用近百年的时间收尽人间诸事,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红尘为火,最终炼成了这块红尘佩。” “世间竟有如此奇物。”青鸾听得一脸神往。 见林逸之似乎还不甚理解,树灵又耐心补充道: “简单来说,就是当你游历人间,遇见不同的故事时,红尘玉便能从中汲取仙力,修复自身。 只要你遇见的故事足够多,足够动人,便能完全修复红尘玉,甚至籍此成仙。 至于修身强体等,通俗来说,就是可以让你变得更聪明,更潇洒。” 见林逸之竟还在一知半解,青鸾不由无奈地扶额,也开口补充道: “就是收集故事,可以让你心心念念的师姐更喜欢你啦!” “什么,收集故事就可以让师姐更喜欢我?还有这种好事!” 林逸之这下听懂了,满脸兴奋道。 青鸾与树灵默契地对望了一眼,相视无言。 “树灵前辈,看来这孩子完全没听懂什么叫成仙,什么叫红尘炼心,一心只想着风月之事。 就这你还对他寄予厚望,指望他能逆天?”青鸾小声嘀咕, “前代文曲曾断言,此佩之主便是下任文曲,可自方才的记忆来看,这小子抓周时,并没有选择笔纸…… 这说明他既无文曲之命,也无文曲之心,我真不知道他该如何成为文曲星。 还有,他明明是孤辰之命,抓周时竟然会选择至情之物红豆…… 若不是我族的望命术,千年来从未出过差错,我都要怀疑我学的是假的望命术了。” “既然红尘佩选中了他,自然便有它的道理,一切交给时间。”树灵抚掌而笑,又望向林逸之, “你既已知晓此刻红尘玉仙力稀缺。 那么现在,你还准备消耗仙力,继续回溯当年真相吗?” “这是自然。老师曾教导过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我虽终要修复红尘佩,但老师的养育之恩亦不可不报。”林逸之不假思索。 树灵欣慰地点头,又提醒了一句: “不过,红尘书只能记录下当时发生的情景,至于背后真相如何,还需要你自己的理解。” 语罢,他便接管过红尘书的权能,以求尽力减少仙力损耗。 眼前的画面继续流转,小村中许多地方也逐渐开始变得陌生,变得与如今大相径庭。 第7章 千年一叹 须臾间,已回溯至三十年前。 树灵突然不解地咦了一声,画面也随之一阵闪烁。 “怎么了前辈,出什么状况了吗?难道是仙力不足?”林逸之不解道。 树灵摇了摇头:“遇到了点阻碍,不过应该不碍事,只是有些怪异。 回溯过去消耗的仙力并不大,目前仙力的储备应当是足够的。” 似乎在印证树灵的说法,画面继续平稳回溯着,仿佛刚才只是个意外。 直到逐渐接近故事发生的那年,画面竟重新开始闪烁,而且愈演愈烈了。 树灵面色凝重,怒叱了一声,左手攥住右手手腕,拼命想压制剧烈震动的画面。 可终究于事无补,宛若琉璃破碎的声音响起,画面竟瞬间消失。树灵瘫坐于地,额头上挂满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前辈,你没受伤吧?” 林逸之关切开口,第一时间询问的却是树灵自身。 “好孩子,我并无大碍,只是方才勉力逆行,遭到了些反噬而已。” 树灵仍旧笑容慈蔼,似是对自身伤势毫不在意。 “只不过……此事实在透着古怪,按理说红尘书翻阅过去,应当如翻看普通书籍那般容易,又怎会有如此大的阻碍? 难不成……是有某种存在,遮蔽了这段时光?” 但很快,树灵又摇了摇头,“也不可能,除非要回溯的这段红尘中有仙人存在,才足以遮蔽因果,阻止红尘书的窥探。 可自姜子牙后,人域数千年未出人仙,数千年后的一个小山村里,又怎会出现仙人?” “这个时间,难道是他?”一直默不作声的青鸾,忽地低声喃喃。 “谁?” “就是,上一任的文曲星。”青鸾低下头,神色追忆而哀伤。 “不可能,即使是文曲星,也仅仅空有仙位,未有仙果。 纵使名满天下,他也只是区区肉体凡胎,不可能有遮蔽红尘书的因果。”树灵坚定地摇了摇头。 “可若是惊艳至此的他,也不是没有可能。”青鸾抬起头,认真答道, “不知前辈可否交由我一试?若当真是他,我族与文曲一脉素来亲近,也许能绕过那段阻碍。” 树灵虽仍心存不解,但也还是将红尘书的权能移交给了青鸾。 青鸾收起双翼,轻念法诀。 点点青芒闪烁,原本青鸾所处之处,竟凭空出现了一位豆蔻少女。 少女一袭青衣,凤眼微垂,双眸清冷,抬眉间又自然流露出几分妩媚。 身似弱风扶柳,纤腰堪堪一握。裙摆下显露出的半截玉腿,如羊脂般白腻,却又恰到好处地圆润,白里透红,十分可爱。 “哇!青鸾姐姐,你原来这么好看!” 林逸之没脸没皮地凑上去,深吸着扑面而来的木兰香,不禁赞叹道。 “呵,现在不叫我大哥了?” 青鸾懒得理这个小色鬼,立刻抬手接管过红尘书。 画面仍旧闪烁,青鸾一声娇喝,兰指轻点,一道浅青色的仙力流入红尘书中。 登时,原本暴躁如雷的画面,如小孩得到了母亲安抚般,一下子稳定了许多。 可惜的是,画面仍旧断断续续的,仅能辨得几幕模糊的场景。 依稀是两个人在交谈,一位身姿英挺,风度翩翩,步履坚定,可满头的白发又显得格外憔悴。 另一位身着儒装,却举止粗野。 “兆文兄,我此去前途未卜,吾家小女还需托付于你,望兆文兄看在过去的邻里之谊上,平日能照拂家女一二,李某当不胜感激。” 陌生的声音响起,青鸾当即浑身一震。 “不敢当不敢当,大诗人能信得过我林某,那是我林某的荣幸呐~ 可况我这乡野人家,能有如此才女居住,那是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啊!哈哈哈哈……” 林逸之勉强辨得这是爷爷的声音,只是相较如今,要年轻上许多, “不过林某斗胆一问,如今恰逢乱世,庐山也算是个避世之所,大诗人究竟所为何事,一定要出山?又何日能归?” “不瞒兆文兄,此去前路凶险,或许再无归来的机会了。” 应答声带有几分无奈,说话者的面容却又坚决无比, “或许此行过后,天下将再无李某之名…… 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娴儿她还小,未来不该被我的名声牵连。 在下已说服小女改名林娴,还望兆文兄能收下这个干女儿,未来,也能让她为兆文兄安养晚年。 ……她还什么都不懂,可别为我的恶名所累了。” 画面戛然而止,林逸之眸光闪烁,暗自思索:“这便是李姨养父托孤我爷爷的场景吧?但是,他离开的原因仍未可知。 他明知前途凶险,甚至有可能身败名裂,又究竟是为何偏要出山?甚至不惜抛下李姨? 还有,原来李姨以前竟然改过名,就是不知后来何时又改了回来?” 青鸾双眸愈发暗淡,喃喃道:“果然是他。” 林逸之抬头望向青鸾,问道: “原来李姨的养父不仅是大诗人,还是当世的文曲星吗?” “作为文曲信使,数千年来,我见过数不清的文曲,可唯有他是真正的千古绝艳,无出其右。” 青鸾勉强恢复笑意,语气却是那般的令人心疼。 林逸之正欲开口安慰,身后便传来了树灵的感慨声: “真是不可思议…… 后世竟能有如此天才,对仙道的理解到了这般境地。 纵使他还未成仙,也至少是半仙之资,怪不得能遮蔽红尘书的窥探。只是不知为何,半仙之驱竟会衰老至此…… 可惜他的结局不尽人意。不然,他或许真能成就古今第一个文曲仙。” “他若是想,以他的天资,定能成仙,只是志不在此,太过顽固,真个是傻孩子……”青鸾紧咬琼唇,怔怔地嘟囔着,也不知道在说谁。 本来,林逸之对这位上代文曲还心怀不满,认为他抛下了李姨。 可此刻,他心中也不由泛起了哀伤。 这便是大人常说的命运无常,众生皆苦吗?不知我的命运又当如何…… “孩子,你还有什么想查探的吗?”见青鸾陷入哀伤,树灵适时开口,想撇开话题。 “前辈,我可以看看我的未来吗? 我想知道我的未来,这样才能知道该如何改变。”林逸之思忖着,又重新仰起了头,一脸坚定道。 “红尘玉中仍有残余仙力,自然是可以。”树灵眸光深远,又话锋一转, “但,时光长河不可逆流,任何人都无法凭此改变已经确定的事。 你若是决意要查探自己的未来,便会沾染上因果,窥视到的画面都将成为定局,无可更改…… 唯有未知的未来,才有可能改变。 那么,你还要窥探吗?” “原来如此……”林逸之权衡了片刻,还是决定放弃。 于是,他又出言:“那,我想学习一遍古今所有的诗歌,可以吗? 山村里书籍稀缺,与世家子弟相比,我能学到的诗歌实在太少,若想在未来成为文曲星,我就必须学习更多的诗篇。 还有,除了过去的作品,我还想翻阅一些未来的诗篇,只是诗篇而已,应该不会沾染上因果吧? 我自知才华不如当世诸贤,若想脱颖而出成为文曲星,就得借用未来的智慧。”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若想不染因果,未来的诗篇文章,是不能落于今世的纸面的。 你只能学习它们,不能记诵。”树灵提醒道。 “前辈不必拐弯抹角,我并无抄袭之意,更不会欺世盗名, 我只是……想学习一些未来的文法,用以创作我自己的作品。”林逸之认真答道。 树灵欣慰一笑,不再多言。 挥袖间,数不清的文字于红尘书中映射而出。 从《诗经》的“窈窕淑女”,到汉乐府的“迢迢牵牛星”,再到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林逸之看得如痴如醉。 这些诗作在他眼中,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奇宝。他的双眸间,泛起了初闻红尘玉时,都没泛起过的向往。 这不仅是因为在那个年代书籍实在太过珍贵。 与常人的附庸风雅不同。在他眼里,无论多么有名的诗作,林逸之读他时,想的都不是如何赏析,而是如果是由他来写,应该如何下笔,或是如何修改。 不同于翰林院中,那些钻研文脉和文法,或是专门研究名门大家作品的大儒们,林逸之选择了直接从诗作里学习写法,因为他相信自己并不输于任何人。 于是,五千年人族的灵魂,就这么在一个小孩眼前流转而过。 其间不仅有诗,甚至还有他未曾听闻过的词和曲。 这让他大开眼界,收获斐然。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没想到千年之后,竟还能出现如此惊艳的诗人。” 红尘书中的画面,在林逸之读完一位伟人的作品集后结束。 他闭起眼,回味着数千年来的全部诗作。 第8章 归来 不知过去多久,待林逸之再度睁眼,眸光已如星辰般幽邃。 他站起身,向树灵郑重行了一礼。 “前辈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将来定不辜负前辈所望。”林逸之抱拳道。 “不必如此,这只是我的职责所在。所以,你还有需要翻阅的红尘吗?” “老师说,做人不可贪求,我能收获这些,已是天大的机缘,不必再劳烦前辈了。” 林逸之答道,又眉头一皱,面露不解,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红尘书投影出的作品中,竟有一首诗篇的作者为佚名?” 要知道,若是寻常书籍,因年代久远,或是战乱等原因,作者不详是常见之事。 但红尘书可不同,方才翻阅的诗篇,都是直接从时光长河里映照出的,故不可能存在遗失作者的情况。 可是,其中仍有一首诗篇作者不详: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佚名) “竟有此事?倒是的确稀奇,但无论如何,红尘书必然是知晓它的作者的。 若不被记录,只能说明,这个作者的姓名为天道所蒙蔽,不能落于纸面。”树灵猜测道。 “究竟是何等伟力,才能从时光长河中,强行抹去一个人的存在?这彻底的就像是天道本尊直接出手。 要知道,尽管上代文曲罪业滔天,作品也依旧能被红尘书收录,而此人又是犯了何等罪孽?竟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青鸾单手托着小脑袋,也一脸不解。 林逸之见两位前辈都不知,便不再纠结此事,最后向他们行了一礼,在树灵的帮助下,离开了红尘佩。 彼时,稍显空落的小院中,唯有微风习习。 树灵看向青鸾:“鸾族小辈,你不准备跟着出去吗?” 青鸾趴坐在案前,嘴角微扬: “前辈叫我小青便可。 既然已经知晓他是命定的文曲星,未来也须侍奉在这个小祖宗左右,那我还不如就待在这呢。 毕竟,此地不仅可以观察外界,还能免受风餐露宿之苦。 无聊了那么多年,终于是等来这个小祖宗了,我很期待他的故事。” 树灵微微颔首,便化作一缕清风,回归了真树中。 原本枯萎的真树,顿显枯木逢春之景,小院也恢复了安谧。 青鸾伸了个懒腰,无意间春光乍泄。 若是林逸之在此,必然要口花花两句。 她凤眼微眯,丹唇轻启: “真没想到,从小就对着我胡说八道的小家伙,竟然就是未来的文曲星。 甚至说,不仅被认定为未来文曲,还拾得了红尘玉这等仙宝……如此机缘,当真是闻所未闻。 一个无文曲之命的文曲星,不知又将是何等惊艳?” 倏然,青鸾想起了什么,小嘴一撇,似是不经意地喃喃:“整天向我念叨师姐师姐,真搞不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好的?” 另一边,林逸之才刚到门口,一股浓郁的馄饨香气,便已混着炊烟味儿扑鼻而来,引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他快步走进家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父亲林宏文。 林宏文正端着碗馄饨馅,用筷子不断搅拌,迎面向他走来。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逸儿回来了,快看看今天的馄饨馅,不错吧?” 林宏文对林逸之挑了挑眉,自豪一笑,手中的筷子却一点儿没停, “噢!对了,刚才汐儿来找你,你却不知跑去哪里了,我就让她去房间里等着,你快进去,别让人家久等了!” “什么?!” 闻言,林逸之虎躯一震,原本还在咕咕叫的肚子顿时就安静了。 他搁这一个激灵,却直接吓得林宏文手一抖,差点连端着的碗都飞了出去。 “你这臭小子,大惊小怪什么呢?吓我一跳!” “师姐来找我了?你怎么不早说!” 大孝子林逸之无视了老爹,一蹦一跳地跑向房门。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衣装,端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这才抬手敲门。 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应答声,林逸之推门而入。 入门便是林汐满怀期待的眼神。 见真的是林逸之回来了,林汐喜上眉梢,一下子从坐着的床边站起。 可短暂后,她回过了神,又轻咳一声坐下,恢复了矜持,叉起双手抱在胸前,调侃道: “呦~林大少爷可算舍得回来啦? 不知今天又是去哪逍遥快活?可真是让我一阵好等……” 林逸之堆笑着上前,也坐在床边,出言解释道: “我当然又跑去喂鸟了呗。你可别告诉我娘哈,我爹倒是无所谓!” 可古怪的是,林汐似乎不甚在意他的说辞,依旧是一脸戏谑,眉眼上扬,琼唇勾起。 林逸之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头便赶紧把最近干的坏事,全都回忆了一遍。 但他还是想不出,究竟是哪件坏事败露了,便一脸无辜地开口,想探探口风: “怎……怎么了?师姐,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再这么可爱地看着我,我忍不住了咋办?林逸之在心里嘀咕着。 闻言,林汐立马昂起了头,端出一副师姐的架子。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背后缓缓掏出了一张叠好的桑皮纸。 这纸……怎么那么眼熟?? 林逸之笑容一僵,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暗呼糟糕。 果不其然,林汐不紧不慢地摊开了桑皮纸,上边唯有一行小字。 这正是早些时候,被林逸之丢弃掉的那张稿纸! “‘谁家春院落红豆,满纸相思君不识。’ 哎呀呀~林大少爷果然才华横溢,只是不知小小年纪,是要对谁‘满纸相思’呀? 啧,还是个‘君不识’的暗恋,林少爷可真是用情颇深,‘可歌可泣’呢! 让本姑娘猜猜昂~是邻家的郑妹妹,还是村长家的薛姐姐呢……” 林汐笑得越发放肆,如银铃般的咯咯声不绝于耳,眉眼弯弯恍若皎月,一双杏眸愈加戏谑。 无语的林逸之则一脸幽怨。 合着你为了嘲笑我,连垃圾堆都翻啊?! 他盯着这个不讲武德的“小偷”,几次想开口解释,可又担心自己越描越黑,索性默默承受师姐的打趣。 林汐正说的开心呢,发觉林逸之一直默不作声,竟乘着兴致,抬手摸了摸林逸之的额顶: “没事的小师弟,七情六欲之事,可以来请教你的师姐哦~ 男欢女爱是很正常的,可别不好意思开口,师姐是一定不会嘲笑你的……” 士可杀,不可辱!林逸之咬牙切齿。 他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捉住林汐的柔荑,整个人压了上去。 在林汐惊慌失措的眼神中,林逸之本想报复式地摸回去师姐的头顶,可林汐一声娇呼,也下意识向后一躲。 二人本就坐在床边,林汐这一躲,一下子重心不稳,竟直接往后倒在了床上。 林逸之一手抓空,也跟着倒了下去。 于是乎…… 床褥上,林逸之望着自己身下那幅近在咫尺的娇颜,脑袋直接宕机了。 彼时的林汐俏脸酡红,耳根似要滴血。鹅颈处,先前如凝霜般剔透的肌肤,也因害羞染上了一抹嫣红。而原本眸光中的戏谑,早已变成了不知所措的躲闪。 她紧张兮兮地咬着琼唇,却使双唇更加晶莹粉润,看上去格外诱人。 林逸之还从未与师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 甚至说——十指竟已在不知何时扣紧。 感受着手心处的柔软,林逸之胸腔似有一股热血上涌,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他强忍着心底的冲动,认真望着林汐,开口言道: “师姐,你刚刚不是问我,我暗恋谁吗?” “啊……啊?什……什么?” 林汐吐息如兰,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愈发闪躲,根本不敢看林逸之,全无方才如天鹅般骄傲的神情。 反倒像个受惊的小鹿,只知道瑟瑟发抖地躲闪,眼底却又深藏着一分期待。 “师姐,其实我喜…喜……” 但接下来的话,林逸之竟怎么也开不了口了,方才的冲动正如潮水般悄然退却。 于是乎,他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谁都没有说话,直到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他们才猛然惊醒。 林汐慌乱地坐起了身,快速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裳,又羞又恼地瞪了林逸之一眼,噘起嘴小声骂了句流氓。 她拍着胸脯,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心头却有股未曾察觉的失落。 林逸之顺势起身,对着门外大喊一声知道了,也开始整理衣裳。 一时间,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良久的沉默后,还是林逸之率先开了口,十分拙劣地转移话题道: “所以,师姐你来我家,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林汐双颊绯红,也没有提方才的事,若无其事说道:“当然不是啦~我娘说,明日去县里采购书籍,让我来通知你准备一下!” “什么?!又可以去浔阳城了!”林逸之欢呼着。 林汐却仍有些不自在,故意不看林逸之,低着头说道:“好了,我已经通知到位,那我就先走喽~你正好也要吃饭。” “好勒师姐。”林逸之装傻充愣。 林逸之把林汐送到门口。 门口处,林汐意味深长地白了林逸之一眼,便回过头偷笑着离开了。 林逸之呆望着师姐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时,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房。 床头依旧凌乱,被褥间还残留着少女的余温。 “气氛都到这了,我刚刚到底在怕个啥啊?” 林逸之抓着头发,懊悔无比。 (文中引用的“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三句。当代一部分人认为是李白的作品,一部分人则仍认为作者无法确定,还比较有争议,所以这里就暂时标注成匿名啦~ 后面所有引用的诗句,都会用括号()标明出处,要是没有括号就是原创) 第9章 浔阳城 “哇呜!这浔阳城里有好多好吃的呀~” “是桂花酥糖!娘亲~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浔阳古城,早市街头,叫卖声不绝于耳。 熙熙攘攘的商贩间,有三个身披锦缎,富家子弟打扮的书生,正气宇昂藏走着,在街头格外瞩目。 “汐儿别闹,我们现在是县学里的人,要注意形象……等咱们晚上回家时,娘再给你买。” 来人正是李娴师徒三人,李娴轻咳一声,林汐立刻收敛起嬉闹,恢复了先前的纨绔架势。 “好诶,就知道娘亲最疼我了~”林汐咬着上扬的唇角,偷偷向李娴眨了眨眼。 “不愧是师姐,女扮男装都这么好看……” 林逸之看似处变不惊,实则余光一直在偷瞄着师姐。 但见林汐发髻轻绾,香腮胜雪,侧脸英气逼人。 杏眸炯炯,却隐隐约约流露出些许妩媚,为之增添了几分阴柔气息。这使得那些路过的少女,无比为之侧目。 再配上一身上了蜡的绸缎,折扇开合间,全无半分农家人的气质,叫林逸之都看呆了。 李娴一行人要去的地方,便是被浔阳乡亲称为“墨巷”的一条街市。 与寻常集市不同。在墨巷中,人们买卖的可不是货品,而是——“风雅”。 从古至今,庐山经常出现于文人墨客笔下。 故浔阳县虽远离中原,城中却依旧文风浓郁,而这“墨巷”,便是浔阳乡人附庸风雅的最好写照。 在“墨巷”中,不仅有来往各地的书贩,途经浔阳在此摆摊卖书; 更为特别的,还有那些舞文弄墨的摊点——如“一字师”,“对对子”等等。 曾经,无论是什么时节的浔阳城,“墨巷”都总是热闹非凡,以至于所有路过江州的雅人骚客,皆会来此以文会友。 在这里,没有地位高下之分,唯有才华最值得尊敬。这使得那些爱出风头的风流才子们,在“墨巷”往往备受追捧。 安史之乱后,江州虽也遭战乱波及,使得“墨巷”繁荣不再,可它依旧是浔阳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多年来,李娴一行人缺乏书籍时,便是来此地的书贩处“进货”,以补充读书所需。 只不过……这进货方式,可能会有一点点的不太常规…… 林逸之打量着那些以诗会友的摊点,心底不由跃跃欲试。 与往前只能充当看客不同,经过第一次写出诗句,加上红尘书中学尽古今诗法,他也终于足以参与其间了。 有些摊点,譬如“一字师”,仅需你为缺少一个字的诗句,补上画龙点睛的一字, 不仅能收获围观游人的满堂彩,甚至在有些小摊处,还能得到真金白银的打赏,这看得林逸之一阵心痒难耐。 林逸之向往地望着那些摊位,瞳孔中异彩涟涟。 但他知晓现在还不是游乐的时候。 因为,此行有一个更为要紧的正事,那便是——坑蒙拐……不对,“进货”! 彼时,虽说大唐还算富足,可书价却依旧不菲,大量书籍仍以手抄为主,这使得书价一直居高不下。 加之中原经历了那场浩劫,侥幸流传的书籍就变得更加珍贵了,根本不是农家人能承担得起的。 上代文曲离开时,李娴家中虽还留有少量藏书,但架不住林逸之与林汐自幼聪慧,消耗太快。 林逸之在诗歌上格外敏锐,从小对诗歌过目不忘,而林汐则擅长经书与文章,特别是儒学典籍,甚至仅翻阅一眼便可记诵。 如此一来,在师姐弟俩九岁那年,家中的藏书便不出所料地告罄了。 李娴深知读书破万卷的道理,可即便林逸之家中已称得上富裕,却也承担不起这师姐弟俩对书籍的海量需求。 起初,李娴想出的法子,是要假意去书摊处买书,再待她与书贩交谈之际,让林逸之和林汐去偷偷翻阅尽可能多的书籍,记诵下来后再回家中誊写于稿纸。 但是,能够在这并不算太平的年代生存,城中的书贩们也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一个个比猴都精。 纵是李娴对书贩百般拖延,这师姐弟俩也总是还没翻几页,便屡屡被书贩喊停。 书贩们混迹江湖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又怎会看不穿李娴的小算盘? 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农家打扮的三人,本就不像是买得起书的。 李娴不是迂腐之人,总结教训后,她想出了个法子。 她的养父归隐庐山时,曾从长安带来过几身名贵锦缎,一直存放家中,在李娴的珍藏下,保存得还算完好。 于是乎,李娴便让师姐弟两人,与她一同换上了这些衣裳。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李娴三人本就气宇不凡,换上绸缎后,的确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气质了。 可仅靠三件衣服,真的就能改变什么吗? 这就不得不提到咱们华夏的核心技术——“人情世故”了。 “三位爷,我这有洪州城刚刚抄录的流行诗集,字迹清晰,内容绝无差错,不妨移驾来瞧瞧? 还有这一叠,这些可来头不小呐,这可都是州学里头流出来的经书,一般时候可无缘得见, 也就是今儿个老天眷顾,知道三位爷会大驾光临,小摊蓬荜生辉,才有机会淘到这等好书! 三位爷,可有入眼的书籍?在下愿以白菜价卖出,权当结交个朋友……” 一个满脸胡渣,明显不是本地人的中年书贩,见李娴一行人珠光宝气的,当即便满脸堆笑上前。 扮作男装的李娴神情淡然,微微颔首后,并没有用正眼看那书贩,只是默默跟随着他走近书摊,随手翻开一本精装书籍,似是不经意问道: “你可知我是谁?” “在下眼拙,先前并无机缘结识大人。” 小贩搓手笑道,面对李娴这副趾高气昂的架势,他心里头也不由有些发怵。 “那你这知这浔阳县的县学?” 李娴微微眯眼,扭头俯视小贩,似乎能看穿小贩心底所想。 小贩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被盯得冷汗涔涔,赶忙点头哈腰道: “在下一介商贩,只是知晓本县有县学,并无缘得见。” 李娴心里暗道那就好。 她面上依旧古井无波,昂首冷笑道: “本官便是浔阳县学里的学官。 因县中书籍需要更新,特奉县令之命,携带县学中的两名学生来此采购书籍。” 语罢,李娴转回身,冷若冰霜地盯着小贩: “你既已知晓本官的身份,那也应该明白我们县学的规矩。 县里边儿并不缺少钱两,书若是好书,价格自然不是问题,可如果……” 李娴顿了顿,双眸一凝:“可你若敢以次充好,戏弄本官,按朝中律法,这可是重罪。要是被我发现了,你明日便去县衙报道吧!” 小贩被唬得浑身胆栗,赶紧颤颤巍巍回道: “哎呦呵,大人,小的愚笨,方才有眼不识泰山,言语不周,还望大人海涵! 您,您随便看,在下绝不阻拦!您此等身份,能光临在下的书摊,那是在下的荣幸! 小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咋敢对大人指手画脚? 小的知晓学官大人慧眼如炬,自是不敢欺瞒大人,这些书,大人您随意检查,小的拍着胸脯跟您保证,绝无残次品!” 李娴这才满意点头,没有理会书贩,又随意抬袖,对着林逸之二人挥了挥: “你们也翻翻看,有啥看得上眼的书便和我说。” 师姐弟俩同时称了声是,便一本正经地开始翻阅书籍。 他俩分工明确,如往常那般,林逸之记诵诗歌,林汐记诵经文。囫囵吞枣背下之后,再回山村誊写。 李娴也装模作样地翻阅起书册,她背起了手,时而踱步,时而口中啧啧。 这副架势,看得那位外地商贩,只敢低着头,忐忑而期待地跟在李娴背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个,更别说出言阻止了。 是的,这便是师徒三人的“进货”,自师姐弟九岁那年起,多年来皆是如此。 虽说此等行径有违孔圣之道,但毕竟也算读书人的事嘛,不寒碜! 在红尘玉中,林逸之其实早已记诵完了千年来的所有诗篇,甚至学到了未来诗歌文法。 所以这一次来浔阳县,他不需要再费力去背眼前的诗集了。 但他为了不让李娴二人起疑,也还是假装翻阅着一本本书籍。 实则,他的目光就一直在师姐身上。 但见林汐秀眉紧蹙,小嘴微微翕动,不停喃喃,无比认真地记诵着眼前来之不易的经书。 望着师姐的可爱模样,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 这便是林汐,平日里看似古灵精怪,调皮无比,可一扯上读书,便会格外上心, 分明她的天赋万里无一,却偏偏还要这般勤奋。 比起仗着天份,便充当咸鱼的林逸之,天赋一样恐怖的林汐,总是不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 每当李娴传道授业,她都会聚精会神,不错过哪怕一句教诲。 甚至说,偶尔发现林逸之开小差,林汐还会出言提醒一句。 “师弟~快来跟我一起学习啦~” 这是她最经常说的话了。 林逸之也曾问过林汐,为何她会如此热爱读书? 但出乎林逸之意料,她的回答是,她其实并不喜欢读书,只是想要实现她的梦想。 至于她的梦想是什么?无论林逸之怎么追问,林汐都闭口不提。林逸之怕林汐不耐烦,后来也没有再问过。 李娴两手空空地离开了书摊。 在书贩们夹杂着害怕与困惑的眼神中,师徒三人熟练地“进货”了好几个书摊,便又开始寻找下一个幸运儿。 彼时,巷口处的某个摊点引起了李娴注意。 这个书摊摆在巷口的第一个位置,看上去藏书格外多。 而它的摊主,与先前那些大多是中年人的书贩不同,这位摊主看上去较为年轻,同样是个书生打扮,文质彬彬的,气度不凡。 李娴心底估摸着,这应该是哪个家道中落的富家纨绔,来此变卖家财的。便也没有多想,带着林逸之二人走上前去。 第10章 当你cosplay时碰见正主 只见巷口书摊旁,还紧邻着另一个摆有书案的摊子,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看上去是在以文会友。 另一位摊主须眉皓白,衣裳素净,双目炯炯有神,是个老者模样。正坐在竹凳上,摇起芭蕉扇,与书生谈笑风生呢。 发觉李娴三人上前,书生与那位老者摆了摆手,停止了攀谈,起身拱手笑道:“这位先生,可是要挑书?” 近处才仔细瞧得了这书生的模样,他一袭白色长袍,长袍上似乎有字,不过一时看不真切。脸孔浓眉大眼,显得格外正直。 年岁当与李娴相仿,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儒士风范,谈吐不卑不亢,令人如沐春风。 李娴厚脸皮稳定发挥,端着架子,如常开始了忽悠: “你,知道我是谁吗?” “……啊?” 闻言,那书生明显愣了一下,估计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疑惑地啊了一声。 李娴却以为他是被自己的架势吓到呆滞,顿时有了底气,冷笑数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了那句再熟悉不过的话: “我,就是浔阳县学的学官!” 林逸之忽地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这倒不是他在替脸皮厚的李娴尴尬,而是那书生的第一反应,明显与先前的书贩们不同,甚至说,连旁边的那位老者都有些怪异…… 这回,待李娴忽悠的话说完,书生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惊恐神色, 反而是先瞪大了双眼,疑惑地皱了皱眉,随即略显尴尬与身侧老者对视了一眼。 老者笑容一僵,眉头一皱,一拍桌面,正欲发作。 书生却对老者摇了摇头,暗暗示意先别发作,又回过头对李娴开怀一笑: “原来是县学的学官大人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学官大人恕罪。 在下早就听闻本县的学官大人学富五车,而我旁边这位友人素爱诗赋,可叹今日却被一字囿困,辗转难解。 能在这‘墨巷’碰见学官大人,也算是个缘分,不知学官大人今日可否为其指点一二?” 说罢,书生一合折扇,笑眯眯地走到一旁摆着笔墨的木案前,指着案上的一句诗,眼底却明显藏着一分玩味: “方才我与我的老友,一直在议论这句诗该补上什么字才妙, 可惜在下才疏学浅,未能想出满意的字来,还望学官大人不吝赐教…… 至于买书这等小事,在下允诺,若学官大人能为我这位老友解惑,便可随意从我这书摊上任挑十本书带走, 在下就不收大人的钱两了,权当与大人交个朋友! 不知‘学官’大人,可否愿意?” 书生语气轻佻,可那最后一句的“学官”二字却咬得很重,似是在故意戏谑李娴般。 方才那些心有不解的书贩们,见此地居然有人敢考教这个自称“学官”之人的斤两,便都围了过来凑热闹。 “学官大人才高八斗,这等小事自当不在话下吧?” “就是就是,方才学官大人看不上我的书,定是眼界甚高,可否显露一手,给我们这些粗人开开眼?” “还望‘学官’大人赐教~” 方才小贩们白忙活了那么久,却一本书都没卖出,皆心存不忿,此刻便来起哄,想看李娴三人的洋相。 李娴固然心有疑惑,但自知此时肯定不能露怯,便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跟随书生来到桌前,看起了那句残缺的诗句: “如此也好,林逸之,林汐,你们二人先去书摊上挑一挑,为师今日兴致不错,在此‘墨巷’附庸风雅片刻也未尝不可。” 师姐弟二人点头称是,快步走到了书摊前,各自翻阅起书籍。 见林汐有些心不在焉,林逸之出言宽慰道: “咱们要相信李姨的才华,况且李姨也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师姐也别太过忧虑了。” 林汐微微颔首,尽管心头仍有担忧,也还是争分夺秒记诵起了一本本经书。 林逸之话虽如此,自己却悄无声息地往李娴方向靠近,看似在挑选书籍,实则一直在用余光偷瞄着木案上的那道试题。 “春岸梨花(),画桥柳色新。” 彼时,李娴眉头紧锁,显然是遇见了些麻烦。 这上半片缺了最后一个字的诗句,看似仅是寻常的写景白描,填字理应十分宽泛,但若仔细一想,便会发现其间暗藏玄机。 那下半句,虽同样在描绘春景,可那“画”与“色”字,又暗合水墨画的风格——画中的古桥旁,春柳刚刚上色。 作者好似是在白描,描绘那新生的杨柳吐绿之景;可它同样能理解为,作者其实是在描写一幅水墨画,因画中杨柳刚刚上色,所以显得格外鲜妍。 一联双意,虚虚实实间,营造了一幅朦胧恬好的春景图,使读者仿若身处宁静的梦中。 而填字的难点便是,与下半句“画”“色”两字联动不同,上半片的那前四个字,可是的的确确是在白描。 它们根本没有运用到任何类似暗喻的手法,“春岸”“梨花”,两个名词完全是在写实。 若填字者选择顺从句意,也直接“实写”,填上“春岸梨花绽”之类的, 那上半句,便成了单纯描写现实中的景象,与下半句虚实结合的写法相较,未免不太相称,这便落了下乘,更会破坏那种朦胧的意境。 那就也选择虚写?完全模仿下半句? 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若模仿下半,也填个“春岸梨花染”之类的,虽然染字能呼应下半句的水墨画,使意境不被破坏。 可上半片中,春岸与梨花可都是实词,并没有下半句那般的交相呼应。 若是直接填上虚字的“染”,不免显得孤掌难鸣,有些突兀。 毕竟染谁?染啥色?这些前文可完全没有交代呢,等于是直接放弃了对真实画面的描写。 现实景象不够清晰,就会破坏诗句的画面感,更别谈虚实结合了。 所以,学也不是,不学也不是,陷入两难境地,便是这句“一字师”的难点。 总的来说,还是因为上半句的前四字写的并不好,与下半意境的差距实在太大。 但靠填一个字的精妙,来使上下两句的精妙程度与氛围得以相衬,的确是十分困难的。 李娴面色虽仍旧波澜不惊,可额头上却已暗暗冒出了几滴冷汗。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面对这暗藏杀机的刁难,即便是深得养父真传的她,也万万想不到解法。 若是时间能再长一些,或是上半片能改两个字,都不至于让她如此为难。 可周围的围观者们却顾不得这些。 眼见得李娴陷入苦思,那些围观而来的小贩们,眼神也逐渐变得讥讽,甚至开始互相窃窃私语起来。 聆听着周围小贩的质疑声,李娴不免更加紧张了。 她担心自己会被戳穿。 丢人只是小事,毕竟乡里人脸皮厚~ 真正的问题是,若被发现他们三人是在假冒县学的官员,狐假虎威,又该如何面对那些商贩的怒火? 且不说书贩们会不会一拥而上,即便能全身而退,那事后被当成骗子扭送县衙,指定是免不了了。 到时候,面对伪装县衙官员行骗的指控,也够三人喝一壶了。 “老师,弟子对这填字有个想法。” 就在李娴担忧着师姐弟二人安危,焦头烂额之际,林逸之突然开口,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这小屁孩什么毛病,也不看看现在是啥场合? 连你的老师都没想出来,你还能有什么想法?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比老师还厉害?”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小商贩在阴阳怪气。 林逸之没有理会,只是径直走向了李娴。 在李娴担忧的眼神中,他认真向李娴鞠了一躬,又对书生与老者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 “弟子一介新生,怎敢与老师相提并论? 只是弟子知晓,老师平日里要求甚高,对待文章从不敷衍了事,如今定在费时权衡,思索着最好的填字。 而弟子方才突发奇想,想到了一字,又自知才疏学浅,才刚刚开始学诗,缺漏之处还需要老师的指点。 所以,弟子不怕献丑,想说出来向老师请教,以求老师的斧正!” 众人并不满意这番说辞,似是还欲发作,却被书生拦了下来。 但见书生折扇轻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逸之,笑道:“噢?不知这位小先生又有何高见?” 见书生替自己解围,林逸之心领神会,当即不卑不亢答道: “依弟子愚见,此句可填‘醒’字。 即‘春岸梨花醒’” 林逸之是这样想的。 既然直接写实不行,迎合下半也不对。 那索性就另辟蹊径,下半是比喻,上半便换作拟人的文法。 若是填上醒字,首先,在最基础的对仗方面,“醒”字与下句的“新”字相对,都符合初春时节万物新生的主旋律,保证了诗句的对仗工整巧妙。 其次,李娴曾说过写诗要有动态,有动态才有画面感。 而“醒”字的意思便是,梨花慵懒初醒,羞涩地开放于枝头,动态中画面感十足。 这借用的是拟人手法,毕竟梨花本身是不会醒的。 而“醒”字就直接把梨花描绘成一位午间贪睡的少女,少女体态婀娜,缓缓睁眼,慵懒可爱。 真真假假间,既不失恬静美好的意境,又保证了读者能很容易地联想到那梦幻般的画面。 林逸之语罢,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小贩们登时就安静了。 李娴一愣,随即立马面露喜色,方才的忧虑一扫而空。 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恢复高冷,赞许地点头道: “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 我方才的确思索过,这个‘醒’字确实不错,能与为师的想法不谋而合,不愧是为师最看重的弟子!” 书生这回是真的陷入呆滞了,良久才回过神,当即收起戏谑的神色,由衷赞许道: “小小年纪,思维便如此敏锐,真是个可造之材……” 而刚刚还一直黑着脸的老者,见到林逸之居然真的解答出了此题,当时就一改臭脸,眉开眼笑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书生的肩膀,意味不明地笑道: “不愧是‘县学’里的学生,果真是聪明过人呐……” 书生尴尬一笑,无奈摇头:“主簿大人别埋汰我了,咱们县学可没有这等天才。” 第11章 十大难题 二人对话声并不大,奈何李娴就在两人旁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而林逸之早在方才答题时,便已看清了那位书生衣袍上的小字—— “浔阳书院” …… 李娴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撞上了正主?顿时神色一囧,尴尬万分,拱手行礼道: “拜见学官大人与主簿大人,方才,方才小民胡言乱语,闹了个误会,我……我……” 显然,作为一个成年人,能碰上这种破事…… 对于自己的脸皮来说,还是有点儿太“超纲”了。 即便是素来处变不惊的李娴,此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说话都变结巴了。 而书生却没有为难她,只是挥了挥手,洒脱一笑: “先生切莫慌张,我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不过,既然先生已看出我的身份,那便容许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吾名何素云,是浔阳县学的学官,而我身旁这位,便是咱们浔阳县的赵主簿赵大人。 先生既能教导出如此贤才,定然也本事不凡,绝非招摇撞骗的好事之徒。 先生会冒充我们书院之人……想来定是遇上了什么困难,才会出此下策的。 我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先生方才所为虽说有些冒犯,但倒是无伤大雅。 我也有意结交先生,只要先生保证,未来不要再假借我们的名号了,过往的误会一笔揭过便是。” “不会的,当然不会!谢……谢大人谅解。” 李娴涨红了脸,神色窘迫。 这位何学官的大度出乎预料,教她不由更加羞愧了。 不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尴尬! 于是乎,她朝一旁还在看热闹的师姐弟俩招了招手:“逸儿,汐儿,还不过来拜见两位大人。” “拜见主簿大人,拜见学官大人。”林逸之与林汐同时躬身行礼。 “这个小男孩不错呀,叫什么名字?” 赵主簿抚须而笑,赞赏地看着林逸之。 “回主簿的话,我叫林逸之。”林逸之拱手答道。 “逸之,逸之……是个好名字。” 赵主簿微微颔首,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何素云一眼,“何学官,面对此等英才,就没点儿挖墙脚的想法吗?” 闻言,何素云神情一肃,摇头道: “主簿莫要说笑,虽说逸之的诗歌天赋着实令人惊叹,我也着实欣赏。 但浔阳书院毕竟是考取功名的地方,学的东西主要还是以进士科与明经为主,况且入院也有专门的选拔方式。 故此,即便我个人对诗歌情有独钟,也不好因私人的喜好而破例录取外人吧?” “不过……” 何素云话锋一转,折扇开合,又看向林逸之,挑眉一笑, “好孩子,既然赵主簿如此看重你,我倒可自作主张,送你一番机缘。 我这儿还有一句需要补字的诗,不知你可愿试试再填一字? 若是此字还能如上一句那般精妙,那么我可以承诺,自今日始,县学里的书籍,你皆可随意借阅。 书摊上的这点书,不过只是些县学里的过时典籍罢了,与真正珍贵的藏书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与主簿来此摆摊,也只是想顺带清理些积压的藏书,而县学里的新书可远不止这些哦……” 李娴也算见过世面,知晓何素云所言非虚,开出的价码的确诱人无比。 但她也深知凡事皆有代价,还无法断定何素云是否真的出于好意。 为避免节外生枝,她正准备开口替林逸之回绝。 可林逸之却率先出言:“小生愿意一试。” 他的想法就简单多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不就是填个字吗?成了最好,不成拉倒,能损失个啥? 不过,这自然不是为了自己,他可不喜欢看书,但是师姐喜欢呀! 而且这么难得的能在师姐跟前出风头的机会,他又怎么能放过? 不等李娴出言反驳,何素云立马合上折扇,对着周围人们高声道: “今日得见这位县学里的年轻才俊,也算有缘。 我欲再出一道题目,若是这位年轻后辈还能够巧妙解出,我这一摊的书籍,便都随他借阅,烦请诸位见证!” 方才那些围观的游人与书贩们,早已收起了对李娴三人的轻视,甚至一堆人还震惊于林逸之的巧解中呢。 此刻听闻他又要答题,立马都回过了神,鼓掌喝彩起来。 与先前的敌视不同,这回没有尖酸刻薄的阴阳怪气,而是众人由衷的期待。 “不愧是县学的学子,当真是少年英才,在下叹服!” “正是,刚刚我居然还敢质疑学官大人,可真是井底之蛙呦……” “不知这回,这位小诗人又会给出什么样的巧解?” 墨巷中人,平日里最喜爱做的事便是凑热闹了。 周围聒杂的私语声不绝于耳,李娴面露无奈,自知已经骑虎难下,只得选择相信林逸之。 瞧着何学官这副出神入化的睁眼说瞎话功夫,竟能毫不脸红地拿林逸之来宣传自己的县学,赵主簿不由啼笑皆非。 他心底暗笑道: “何素云啊何素云,你可真是口是心非。 还搁这扯什么,是因为我如此看重?我看分明就是你小子自己惜才吧?却要打着我的幌子?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的,生怕这小男孩不答应,不就是因为起了试才之心吗? 还在那一本正经地说什么不能破格录取……平日里视诗如命的何学官,会囿困于这种繁文缛节不成?” 何素云放下一直在把玩的折扇,拿起毛笔,在砚台上梳顺,缓缓于桑皮纸上落笔,行云流水,字迹苍劲: “烟渡梅香弄客梦,月()莲影见人家。” “这是吾近日撰写的诗句,但我思索几日,仍有一字悬而未决,不知这位小先生,可有何高见?” 何素云风轻云淡道,看向林逸之的眸光中却潜藏着一分期待。 这句“一字师”,相较于上一题的“春岸梨花醒”,算是少了许多变化,能选用的填字多了不少。 六补一,也比四补一简单了许多,毕竟诗句的大体框架已经确定,不再是空中楼阁。 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有上半片对应部分的“渡”字是虚写,毕竟烟不是船,不可能真的把梅香渡过去。故下半也应填一个虚词。 这么说来,难不成这道试题真就比上一道来得简单?何素云会这么好心? 答案自然不是。 相较于上一句诗的灵光一闪,这句填字的选择看似宽泛,实则却更加考察答者的基本文功。 因为是六补一,所填之字不会改变诗句大意。 那么,如何能在众多意思相近的字中,选择出最为恰当的那个填字,做到脱颖而出,甚至惊艳,便成了这句“一字师”的最大难点。 面对阅历较浅的孩童而言,这道题比起上道试题来说,无疑是只难不易。 “诶?这不是咱们‘墨巷’排行第十的难题吗?” “还真是!就觉得怎么这么眼熟。” “我想起来了,据说这句‘一字师’是上个月才出现的,只用了一个月时间,便力压一众老牌难题,夺得了十大难题的名号。 真没想到,这道横空出世的难题竟是眼前这位摊主所写,这位摊主也同样是深藏不露啊!” “看似多解实则无解,即使对阅历深厚的老一辈来说,想解答这道试题也绝非易事。 拿它去考察一位孩童……这是否有些太过为难他了?” “只怕咱们县学的小诗人要折戟沉沙喽~” 与陷入思忖的林逸之不同,那些眼尖的围观者们,一见到竟是这道难题,顿时就炸开锅了。 听着耳畔愈发嘈杂的议论声,林逸之也不由有些紧张。 先前,他还从未听闻过墨巷有什么“十大难题”。但它既然能得到众人这般吹捧,想来定是有其过人之处。 不行,我可不能自乱阵脚。 他暗自喃喃,没有选择着急思考试题,而是先闭上了眼,试图使自己的心境重归平和。 倏然,身前一缕沁人心脾的香风袭来,教他有些心猿意马。 “师弟,你刚才好厉害呀!师姐我可是对你刮目相看呢~ 虽然他们都说这道题很难,但我相信,对你来说肯定不在话下的,你也不用太紧张啦~” 听着这句熟悉的话语,林逸之缓缓睁眼。 毫无意外,望见的是林汐那双温柔的杏眸,其间夹杂着关切,宛若春雨般清凉,拂去林逸之心尖的焦躁。 她已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见林逸之睁眼,她便也俏皮地眨了眨眼,看得林逸之一阵出神。 “师姐大人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有师姐大人在旁加油,别说第十难题了,就算是第一难题,也都不在话下!”林逸之在林汐的耳边轻语着。 “笨呆瓜,净会吹牛~”林汐捂嘴笑道。 林逸之没有选择和某个笨蛋一般见识,而是转过身,胸有成竹地对着书生行了一礼。 于是乎,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自信提笔,不假思索地在桑皮纸上补了一字。 第12章 烟渡,月泊 “逸儿,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李娴略显迟疑地开口。 她原本以为,面对这种考察文功的试题,林逸之或许要思考半炷香的时间,才能得出答案。 而现实却令她大跌眼镜,以她视角来看,林逸之才刚刚瞄了一眼试题,又和林汐打趣了几句,然后就……就这么写下答案了?? 这……真的有思考过吗?如此短的时间,得出的答案是否太过儿戏? 何素云也笑容一僵,随即面露失望,心道: “看来方才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孩子怕不是连其中的玄妙都没看出吧?” 唯有林汐依旧满脸轻松,她小嘴嘟囔着,眼眉间是止不住的笑意: “这个臭呆瓜,净爱出风头!” “回老师,弟子已经确定答案。” 林逸之毕恭毕敬答道,心中却十分的不以为然。 拜托,这可是来自后世的神秘力量,填个字当然不在话下。 李娴固然仍有疑虑,但见林逸之语气坚定,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怀揣着不同心事的众人一同上前,但见宣纸之上只多了一字—— “泊” “烟渡梅香弄客梦,月泊莲影见人家。” 众人如出一辙地一愣,随即纷纷倒吸起凉气。 众所周知,水面无论再怎么平静,细看之下,还是难免会有一道道不算明显的涟漪。 若是于阴凉处看,那些涟漪往往不甚明显。可若是映上些许光亮,那些倒映水面的景象,便会被水波拆分成一道一道的,闪烁得格外清晰。 特别是月亮这般的明亮之物,夜间倒映水中,便会沾染上涟漪的波纹,变得波光粼粼。 一痕一痕的月光,随涟漪回荡,看上去就像是在不停地微微晃动。 而“泊”字,便是把水月比拟成停泊水面的小船,正随着微波起伏,轻轻摇晃。 那么“月泊莲影见人家”的大意便是—— 明月停泊于莲影,倒影着安睡的人家。 与填“月留”“月藏”相较,“泊”字自带一种日落而归的乡野宁静,同上文“烟渡梅香弄客梦”中旅人安睡的意境呼应,自然而慵懒。 同时,也与下文的“见人家”相衬,营造出一种人间安宁的美好氛围。 与填“月栖”,“月眠”相比,便是多了份画面感,泊字模拟了泊船的摇晃模样,无比准确地描写出水中明月的情态。 当然还有对仗方面,上文的“渡”字,是船行进间的状态,而这里的“泊”字,也是船停止时的状态。 “烟渡梅香”对“月泊莲影”,一渡一泊,两者正好相对,使对仗巧妙无比。 何素云瞳孔闪烁,呆滞了许久,忽地仰天大笑起来,拍着手连连叫好: “好!好!好! 这犹如一潭死水的大唐诗坛,可算是后继有人了!” 语罢,他上前重重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好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用‘泊’字来形容月影的? 大诗人杜甫的名句——‘孤月浪中翻’,用‘翻’字描写明月倒映水中,随波浪浮沉的景象,而你这‘泊’字与他相较,可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还从未见过有哪一个字,能做到如此贴切地形容月影,好孩子,你可是首创啊! 如今大唐这行将就木的诗坛,正需要你这等少年英才! 好孩子,你应该已经志学之龄了吧?也该到了考取功名的年纪,不知你可愿意进入我们浔阳书院学习? 我在这县学里头还算有些话语权,只要你愿意来,免试入学!” 你当然没见过这种用法,这可是后人的智慧,林逸之心道。 眼见何素云越说越激动,林逸之默默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那还想接着拍肩膀的手。 林逸之揉着自己酸痛的右肩,苦笑道: “谢学官大人赏识,学生只是侥幸偶得一字,怎敢与杜圣的诗句相提并论? 比起杜圣的苍劲意境,学生可差远了。 ……不过入学一事,在下无意功名,还是算了。” 赵主簿本来还在琢磨着这句诗的奥妙呢,结果就听到了林逸之居然拒绝了何素云的邀请,赶忙凑过来好奇道: “诶?奇了!虽然咱们县学的掉价学官,变脸比翻书还快,但好歹也是县学呀?那学习条件可不是普通私塾能比,好孩子,你怎么会看不上呢?” 林逸之正欲开口解释,他是真的无意功名,但李娴可就坐不住了,直接一把捂住了林逸之的嘴,笑眯眯上前道: “谢学官大人!学官大人能看得上逸儿,那是逸儿的荣幸,自然不会回绝,方才逸儿胡言乱语,大人莫要在意!” 言罢,李娴把呜呜叫的林逸之拉到一旁,叉着腰沉声训斥道: “有进入县学的机会,你居然还拒绝? 你发什么疯说无意功名?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不得把你抽死!” 林逸之哭丧着脸说:“可我真的无意功名……” “说实话!”李娴一眼看出了林逸之的遮遮掩掩,严肃道。 “我……好吧,其实……其实是因为……” 林逸之抬眼看向林汐,吞吞吐吐道, “因为……何学官又没说让师姐去,要是县学里没有师姐,我才不去呢!” 李娴扶额,心道果然。 林逸之望着林汐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道:“师姐,你想去县学吗?” 林汐方才听见了何素云的话,正发懵呢,此时才回过神来,稍显慌乱地答道:“不……不想” “那我就不去了!” “诶!别,别呀师弟,如此难得的机缘,怎么可以浪费?” “师姐,你不是说自己不想去吗?” 林逸之打量着林汐,玩味一笑。 “我……好吧,其实我特别特别想去,但我一介女儿身,又怎么可能进入县学? 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放弃了这种机缘。”林汐吞吞吐吐,语气黯然。 其实,小时候在山村里,林汐便知晓了浔阳县学的存在。 在各种典籍中,无一不提醒着她庶民子弟若想考取功名,就必须进入真正条件优渥的官学学习。 所以,能进入正规学府读书,一直都是林汐无比期盼的事,只可惜一介女儿身,她又怎敢奢望这等虚无缥缈之事? 只是方才再次听到了何素云的介绍,她心中对县学的向往几乎难以自禁。 数不清的藏书,还有答疑解惑的老师…… 她做梦都不敢想。 林逸之但觉心间一颤,直接一把拉过林汐的小手,坚定道: “师姐,我一定会如你所愿的。” 说着,林逸之拉起还在发懵的林汐,来到何素云跟前,郑重地行了一礼,道: “弟子谢学官大人赏识,进入县学这等机缘,弟子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弟子还有一事,斗胆求学官应允。” 赵主簿正侍弄着茶叶,此刻率先出言: “说吧说吧,我也不瞒你,何学官最惜才了,只要不是让他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不管啥事他估计都会答应!” 何素云没有理会赵主簿的调侃,哈哈大笑道:“好孩子,赵大人说的不错,只要你愿意进入我们县学读书,只要本官能做到的事情,我都答应你!” 林逸之抬起拉着林汐的手:“学官大人,那我想与她一起进入县学学习。” “这有何难,只是个县学名额而已。” 赵主簿斟了杯茶水,毫不在意地说道。 “只要能通过县学的入学考试,她自然可以进入。”何素云也点头道。 林逸之轻咳一声,低声道:“不瞒学官大人与主簿大人,其实……她是我的师姐,也就是……女儿身。” “那有何妨,不就是女......”赵主簿平静地抿了口茶水,而后才缓缓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噗!什么?她是女的?!” 赵主簿还未下咽的茶水怒喷而出,猛的放下茶杯。 何素云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为难地说道: “啊?这……我朝律法中,虽无言明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但实际上,也的确没有女儿身参加科举的先例……” “所以,学官大人允许吗? 师姐说可以女扮男装,应该不影响吧?” 见何素云顾左右而言他,林逸之直接点明了。 何素云见此,也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 “抱歉,浔阳书院从未有过女子入学的先例,况且别说浔阳了,就算是整个江州,整个江南西道,都没有过这种先例。 若是贸然开了这个先河,不仅上边会有意见,还引来百姓的非议。 要知道,咱们浔阳知县府里的千金,今年可也是志学之年呢。 就在前些天,知县大人还百般心思地想命我将她破格录取,但我还是碍于规矩,硬着头皮把知县大人拒绝了…… 所以说,即便我无比看重你,也难以答应这个条件。” “好孩子,咱们……可以换个条件吗?”何素云顿了顿,又尴尬地开口道。 感受到手心里的小手正微微颤抖,林逸之关切地扭头,望向林汐。 林汐早已低下了头,那双曾永远活泼的杏眸,此刻却黯淡了下来,眼帘中蕴着一层水雾。 她银牙紧咬,似乎都快把下唇咬破了,不知是因为不甘还是无奈。 林逸之握紧了手中的柔荑,对着林汐的耳根轻语:“小笨蛋,别担心,有我在呢……” 他重新抬起了头,双眸一凝,朗声道: “师姐今日女扮男装,你们不也未曾看出?她的才华更在我之上,为何就不能破例入学?” 见何素云依旧眉头紧锁,一脸为难的模样,林逸之猛地朝前踏了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说道: “早些时候,曾听闻过这‘墨巷’,有道二十多年来无人可解的第一难题,若是我能完美解出这道题,可否为我师姐争取来一个入学考试的资格?” 何素云摇了摇头:“孩子,你这又是何苦。” 赵主簿见气氛不对,赶忙出来打了个圆场: “啊哈哈……好孩子,你莫要着急,若是你连那道难题都能解出,我们为你破例一次又何妨? 我赵某人保证,只要你能解出那道题,县令那边儿我替你去说!” “赵大人,你!”何素云吃惊回头。 赵主簿对他暗暗打了个眼神,何素云会意上前,赵主簿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何学官莫急,那道题你也是知道的,除非文曲星临凡,不然不可能有解。” “可是,这孩子天资生平仅见,万一呢?”何素云担忧道。 “那又如何?你脑子怎么就转不过来了呢? 也不想想,若是他连那道题都能解出来,就算是给他一个名额又何妨?出了什么事情,我来担责!”赵主簿捋了捋胡须。 “主簿大人大义,在下自愧不如。” 何素云轻叹一声,又回头看向林逸之,无奈说道,“罢了,我同意你的请求,不过,倒也不用真的让主簿大人来承担后果, 你若真能解出那道难题,我纵是丢了这乌纱帽,又有何妨?” “谢学官大人和主簿大人成全!望两位大人言而有信。”林逸之激动万分,赶忙行礼。 “小呆瓜,你这……又是何苦? 我就说吧,我看,你才是笨蛋吧……” 林汐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林逸之,一行清泪滑落双颊,她却不自觉地笑了。 她笑得那般灿烂,宛如带露娇花,却更令人怜惜。 林汐不自觉地握紧了林逸之的手,望着林逸之的侧脸,喃喃自语: “谢谢你,我的小英雄……” 第13章 柳寒船底月 庐山多花。 正值东风二月,丹桂,桃李,杜鹃,梨花……数不清的春花堆满山麓,使整个墨巷都沐浴在了花香中。 今日的墨巷格外热闹。 自众人得知,林逸之要挑战第一难题后,几乎半条街的书贩与游人都围了过来,想看看这位“县学的英才”能否再造奇迹。 于是乎,满巷喧嚣间,半城花雨里,一对少男少女携手而立。 “这便是我们‘墨巷’的第一难题。”何素云敲了敲案上的一块破旧木板。 “约是三十年前,这块不知何人所写的木板,被遗落在一书摊上, 众人发现后,皆想尝试对出下联。可整整七日过去,无论是驻足于此的诗客,还是名扬一方的文宿,竟无一人可解。 之后这块木板便被高悬于墨巷门头,以待途经浔阳的高贤对出,直至今日。 此后多年,纵是偶有符合对仗的下联出现,却依旧难及上半句的水准,无法教人满意,不为墨巷众人承认,更别提天衣无缝了。” 赵主簿抚掌而笑,介绍道。 围观众人早已将书摊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我爹说,这木板可是山神降下来的考验,谁能完美地对出下联,谁就是未来的文曲星!” “老陈头,你书摊不要了?咋也来这凑热闹?” “这不盼着能一睹咱们浔阳小天才的风采嘛,要是能见着下联诞生,区区几本书算啥……诶诶诶,小贼住手!别跑! 不是哥们,你真偷啊?!” 林逸之望着那仅有五个字的木板—— “柳寒船底月” 没错,与先前两次填字不同,这次是对对子。 可林逸之望见木板时,第一时间却不是去思索句意,而是……被上边的字迹吸引住了。 好神异的字迹! 不知为何,这字像是写到了他心坎上,教他怎么都挪不开眼。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笔走龙蛇不对,娟秀更不对。 能与之相近的词汇,好像唯有……妩媚?但明显也不能一概而论。 字形婀娜,其间似有万般风情,可又全无半分庸俗的烟尘气,反而稍显清冷,出尘如仙,哀婉淡雅。 林逸之凝视着木板,忽地转头向李娴发问: “李姨,请问这会是那一位留下的吗?” 李娴明白,他口中的“那一位”定是在指她的养父。 她皱眉思考片刻,摇头道:“肯定不是,这与我父亲的风格大相径庭,倒像是位女子所写。” 林逸之微微颔首,继续思索起这道题。 何素云见林逸之好像有些为难,便开口补充道: “这些年来,尽管没有令人满意的下联出世,但墨巷众人齐心协力,相议多年,也算是总结出了几许要点,或许能帮到你。 这下联所需在意之处,共有五点—— 其一,上联中的‘柳’字与‘船’字,点明了离别的主题,下联也应描绘离别。 其二,上联中的五个字,均是写景,全无一个字表达情绪,却依旧蕴有一股凄凉哀伤的情绪。 所以下联也需以景传情,不能出现情语,但又要表达出伤别之情。 其三,用字方面,句首的‘柳’字是实写,但句中侧重描写的‘船底月’,却并不是实物,只是些许虚幻,不可触碰。 这是在暗示这段情感,或是离别者的前程,也将如镜花水月般,终是一场空空。 所以说,下联的主要意象也不能是实物。 其四,“寒”字作为动词,并不是‘柳’真的使‘船底月’变得寒冷了,同样是虚写。 这是在用通感的文法,因为柳字代表离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牵挂之人将要离去,教作者感觉今夜之月格外寒冷。 视觉通感触觉,所以下联的动词也需是虚写。 其五,总体意境上,这句诗有些类似‘春岸梨花醒,画桥柳色新’,在虚实结合的前提下,画面感又极强。 所以,下联也需做到意境朦胧的同时,又使读者能轻易联想到画面,做到诗中有画。 除此之外,基础的情感氛围、对仗工整等,你定然知晓,我也不必多言了。” “谢学官大人的教导。” 林逸之礼貌答道,心里边却吐槽连连。 还说不必多言呢? 啰啰嗦嗦一大堆,没发现师姐都听晕了吗? 他余光瞥向林汐,但见林汐小嘴微张,双目茫然,显然还没能消化这些海量的信息。 不愧是师姐,发呆都这么可爱……林逸之唇角微勾。 不过话说回来,这第一难题也的确棘手,麻烦的讲究太多…… 怪不得诗赋发展停滞不前,现在的人就是爱钻牛角尖,这么做有啥意义吗? 林逸之抱怨数句,猝然发觉怀中的红尘玉竟在微微发热。 他掏出红尘玉,但见原本如羊脂玉般洁白的玉佩,此刻竟诡异地闪烁起绯红色的微光。 鬼使神差般,他下意识握住了红尘玉,随之闭上双眼。 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记忆驳杂无边,猛然撞入他的脑海,教思绪一片混沌。 ……林逸之缓缓睁眼,却发觉自己好似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绝不是红尘玉的内部空间,更像是另一个完整的时空,可入目却空白一片。 前方,唯有两个看不真切的人影,似在交谈。 朦胧间,依稀辨得是一男一女, 林逸之努力凝眸,想看得清楚一些。 可是,女子身影被白雾遮掩,全然看不真切,而男子倒是较为清晰。 林逸之惊讶发现,那男子竟有些神似自己,只是英武伟岸了许多。 又是一阵恍惚,他猝然发觉自己像是灵魂般,正与那个男子不断贴近,最终融为一体,仿佛暂时成为了另一个人。 女子向前走去,而自己的右手居然不受控制了,不由自主地抬起,朝前一抓,应该是想拉住那个女子。 可他只抓回了一块木牌,上面依稀辨得几个大字: “泪湿镜中花。” “苏……”林逸之无意识地喃喃。 “师弟,你怎么了?” 耳畔传来朦胧的关切声,将林逸之拉回了现实。 他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墨巷的书案前,而刚才的一切仅是幻象。 感受着手心处的温暖,林逸之固然有些疑惑,但也还是摇头笑道: “我没事,怎么啦师姐?” “你怎么哭了,还有……‘苏’是谁?” “啊,有吗?” 见林汐满眼关心,林逸之下意识抬手一擦,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何时,竟真的流下了一行眼泪。 难道,是被幻境中浓郁的情绪所影响了? “没什么的师姐,我已经想好下联了,可能是我写的太好,把自己感动到了吧,啊哈哈哈……” 林逸之怕师姐担心,赶忙打了个哈哈。 林逸之走上前,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句子。 尽管不知是从何而来,但的确是绝妙无比, 况且目前来看,短时间内,肯定想不出比那更为贴切的下联了。 这可关乎师姐的终身大事,那位不知叫啥前辈,这句诗就暂时给我借用一下喽~ 林逸之不再思索,提起笔,于另一块木板上缓缓而落。 “柳寒船底月,泪湿镜中花。” 在林逸之放下笔时,那先前喧嚣的墨巷,几乎在刹那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写有下联的木板。 第14章 泪湿镜中花 良久,一阵鼓掌声突兀响起,这才打破了场中的沉默。 “好孩子,厉害啊,真厉害…… 未来江州诗坛有此人杰,何愁不兴?” 何素云感慨万千,带头鼓掌。 围观众人也回过了神,一时间赞叹声宛若雷鸣。 “墨巷的第一难题真的被解出来了?! 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啊哈哈哈……我就说他能行吧! 没想到我老陈头有生之年,真能见证到下联的出世!” “呜呜呜,好感人的句子,我想我老婆了!” “小李,你老婆又没跑,你搁这哭啥呢?” “呜呜呜,你懂啥?因为我俩感情深呗。 昨晚她说,去隔壁村的老王家走亲戚,只是不知道为啥,今天早上还没回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 李娴呆望着木板,怔怔出神。 “柳寒船底月,泪湿镜中花。” 在那交通并不便利的年代,离别总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李娴试着压下心头的思绪,告诉自己这时候应该开心才对。 她恢复了笑脸,摸着林逸之的头夸赞道: “逸儿天资果然无双,就是……” 李娴略显尴尬地看着这对师姐弟。 但见林逸之正昂扬得意,向林汐邀功呢。 而林汐则笑而不语地望着身前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是……你们俩还要牵到什么时候?” 李娴还是没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 林汐茫然地啊了一声,这才低头看向了左手处。那里不知何时,十指早已紧扣。 她瞬间双颊绯红,如触电般甩开了左手。 “娘,你听我解释——”林汐惊慌道。 可恶的李姨!林逸之暗自腹诽,又拱手答道: “方才是我见师姐身体不适,一时着急,才一个不小心握起了师姐的手,想给师姐打气而已,请李姨不要误会!” 李娴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不偷笑的话,我说不定还能信你几分。 不过她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毕竟林逸之今天确实立了大功。 林逸之看向何素云,行礼一问: “不知何学官,先前的诺言可还作数?” 何学官洒脱一笑,挥手道: “尽管我何某人才疏学浅,但这点基本的诚信还是有的。 明日我便禀报县令,安排你师姐的入学考试。不过,你到时候可一定也要入学哦。” 赵主簿也点头道:“就是丢了这乌纱帽,我赵某也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人。” “谢学官大人与主簿大人厚恩,在下定不负所望。” 林逸之再次行礼,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围观众人见他们终于说完,登时便一拥而上,把林逸之三人围成了一圈。 “小先生,俺这也有几句残诗,可否来俺这指点一二?银两什么的,好说!” “孩子啊,看你们刚刚光顾了好几个书摊,不知可愿意赏脸,来老朽书摊上一观呐?书随便看!有喜欢的,拿走便是!” “我这也有!” 书贩们一改先前的鄙夷神色,众星捧月地围着林逸之。一时间,无边的热情几乎要把他淹没,但他也乐得如此。 毕竟小男孩嘛,谁能没点虚荣心? 东风依旧慵懒,今日的墨巷,仿佛回到了曾经那个最繁华的年代…… 暮日西斜,李娴一行人走在回村的山路上。 李娴在前探路,后边是说说笑笑的师姐弟二人。 彼时春花满径。林汐久居村中,不由大为好奇,便扮作了蝴蝶的模样,轻盈于花间流连,东瞧西看,步履欢快。 林逸之则是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师姐身后笑而不语,充当小师姐的忠实跟班。 “哇!好漂亮的桃花,师弟快看~” 林汐指着道旁的一株桃树,惊呼道。 梢头新蕊初绽,朵朵桃花娇柔无骨,却把树枝压弯了腰,横亘于路边。 林逸之放下手中的包裹,走到师姐身侧。 他忽地踮了踮脚,双手于枝头轻轻一折,折下了一朵在他眼中最鲜妍的桃花。 他转回身,认认真真把这朵还带着露的桃花,别在林汐耳畔。 彼时,夕阳于云间探出了头,慵懒阳光洒下,落在林汐身上。 顺着阳光,林汐展颜一笑。 耳畔桃花娇嫩,少女笑语嫣然,二者交相映衬。 初起春风花正好,伊人却有胜花颜。 林逸之不由看得痴了,林汐却叉起了腰,佯装生气,质问道: “呆瓜!这么漂亮的桃花,分明还开得好好的,你却把它摘了,真自私!这样一来,它可马上就会枯萎的!” “师姐息怒!”林逸之搓着手,自得一笑, “我只是觉得,桃花再好看,也没有我的师姐好看,只有师姐才配得上这么美的桃花。 所以我就摘下来送给师姐,正所谓‘人面桃花相映红’嘛…… 能成为师姐的陪衬,可是这朵桃花的荣幸!” 林汐被逗得眉开眼笑,在正前方的李娴却听得直翻白眼。 这么土的情话,也就自家这傻女儿能听得津津有味了。 还说什么荣幸?那这桃花是不是还得跟你说声谢谢? 三人继续走着,片刻后,林汐忽地低下了头,神色扭捏: “师弟,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师姐不用这么客气,这都是师弟应该做的!”林逸之拍着胸脯,不以为然。 林汐抬起头,看了眼前方的李娴,似乎在确认李娴和他们有一段距离,这才压低声音,认真道: “师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是的呢!很想很想,所以到底是什么呀?” 林汐望着地面,怔怔出神: “你应该知道……我爷爷和父亲的事吧?” “啊?我……” 林逸之面露迟疑。 他自然听闻过一些,但怕戳到师姐痛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汐却很大方地轻笑一声,继续道: “师弟不必为难。 在说我的梦想之前,我先说说我家里的事吧。” “小时候,听我娘说过,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比我们现在都小。” “虽说,娘亲只是爷爷收养的,但自她有意识起,便都是在和爷爷生活。 但随后,在她还是懵懂之年时,安史之乱爆发了。 爷爷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尽管有你爷爷时常接济,家中还有一小块茶田,娘亲的生活并不算拮据。 但,自从我爷爷离开后,娘亲便一直郁郁寡欢。” “她曾告诉我,在她还是孩童时,便已经成为村中唯一识字之人了,很难和邻家小孩打成一片。 所以,彼时的娘亲很少与别人交往,长此以来,连性格都逐渐变得孤僻。” “我娘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会是这样一个人度过……直到二十五岁那年。 她遇见了我的父亲,一个隔壁村的杜姓书生。 我娘说,第一次遇见他时,她仿佛看见了我的爷爷。一样的风流倜傥,一样的才华横溢。 于是乎,两个情投意合之人,自然而然结为了夫妻,第二年又生下了我。” “父亲同样是他们村中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可他的生活却十分拮据。 他唯一的理想便是考上功名,改变我们一家三口的命运。 可是村中条件很差,想与城中那些世家子弟们相争,又谈何容易? 但我娘相信,父亲一定可以做到。 就这样,在父亲日夜苦读之时,我娘独自操持起家事,尽可能为父亲提供一个较好的读书环境,能不为俗事所扰。” “父亲轻易就通过了院试,成为秀才,按大唐的律法,应当得以免除徭役,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 可乡试连考三年,父亲都未能中举。 父亲为娘亲的日夜操劳感到无比愧疚,可娘却依旧相信他。 在那之后,父亲更加便勤奋了,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长此以往,自己也因操劳变得万分憔悴。 娘亲很心疼父亲,可父亲却对娘说,今年必能中举,只要成了举人,一家人就再也不用如此操劳了。 于是,我的父母一起憧憬着那一年乡试的到来,直到,那场动乱的发生。” “……奉天之难, 江州虽未遭战火,兵役却依旧波及了浔阳。 乱世中,律法如粪土,人命如草芥。 高高在上的权贵,从不会关心百姓的死活,而下层的官员为了取悦上级,自然是不择手段,竭泽而渔。 于是,作为秀才,本不用服徭役的父亲,因多年苦读,憔悴至极的父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就这么被抓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那年我六岁。 我的娘亲,在失去了她的父亲后,又再一次失去了她深爱的丈夫。 ……可她还有个没用的女儿要照顾。 她不敢在我面前露出消极的情绪,每天都打着笑脸回答我,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的。 但其实,自从我读了书,便知道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靠着家里的茶田,和你爷爷的接济度日。白天操持家事,晚上还要哄我开心。 在我的面前,她总是那样坚强,那样温柔,似乎从不会哀伤。 可每天早上起来,我总能看见母亲眼角的泪痕。” 林汐已是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 林逸之默默将林汐搂入怀中。温香软玉在怀,他却没有丝毫旖旎的邪念,有的只是心疼。 他想开口安慰,但自知此时说什么都不太恰当。 难不成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还有我”之类的?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思来想去,林逸之还是默默充当了一个依靠,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似是想用这种方法为她带去些许安全感。 感觉着胸前的湿润与温热,林逸之心如刀绞。 林汐埋头哭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控制住抽泣,重新抬起了头,与林逸之对视着。 那双灿若星辰的杏眸,此刻仍闪烁着残留的泪花,泪痕划过娇艳的脸颊,琼唇颤抖地咬着。 那是人间最美丽的桃花,沾染了来自红尘的清露。 林汐就这么静静望着林逸之,眸光又变得倔强而坚毅起来: “我觉得我娘真的好可怜,我不想再让她受伤害了…… 前两次动乱中,父亲和爷爷都没有保护好她。 所以我希望,我以后能够保护好她。 可我们普通人,在这并不安稳的年代,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去抵挡那些动乱。轻若鸿毛的一场意外,便足以彻底毁去一个家庭。 所以,我的梦想是,我要改变我的命运,让我有能力,在下一次动乱中保护母亲……和所有我在意的人。” “其实,我先前并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 因为,即便我会读书,但作为一介女子,在这个年代,根本没有办法进入学堂,甚至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凭此改变命运了。 但我娘说,读书可以让我睁眼看世界,有更多的选择。 所以我无比珍惜学习的机会,娘的每一堂课我都很认真,就算……也许最后并不能改变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你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还是男子,有参加科举的资格,所以平时看到你偷懒,总是忍不住想去提醒你。 但今天,你给了一个我实现梦想的机会。” 林汐的神色又变得柔和,破涕为笑道: “今天,某个呆瓜不顾自己前程,为我争取来了进入县学学习的机会。 如此一来,我便有了读书的可能,有了我父亲从没有过的优渥条件。 若是女扮男装,我未尝没有参加科举的可能,至少,乡试肯定是可以混进去的。” 她的杏眸闪闪发亮,望着近在咫尺的林逸之: “我从未如此接近过我的梦想。 我娘说我天资聪慧,不输世间任何人。 所以,我会无比珍惜你为我争取来的这个机会。 我会一步步通过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最终成为状元,拜入庙堂,平步青云,自此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什么动乱,我就有能力可以保护我娘,还有……我所在乎的所有人。 这,就是我的梦想!” 林逸之望着林汐的如花娇颜,也笑了。 “师姐,我相信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为你加油助威的!” “呆瓜!你也不能松懈,要和我一起努力,最终相会朝堂。 我是不会辜负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的。 我会好好努力,偿还你的恩情!” 闻言,林逸之笑容一僵。 这个笨蛋师姐,这……是不是努力错了方向啊! 我要的是你努力学习吗? 你真要报答我,还不如…… “笨蛋师姐,谁要你靠这个报答我了?就不懂换个方式吗?” “啊……什么方式?” “当然是以身相许了!” “你……流氓……烦死了……”林汐俏脸一红。 就在二人你侬我侬之际,一阵咳嗽声突兀响起,吓得两人一个激灵。 “咳……你们两个,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林逸之总觉得这话有点熟悉。 林汐骤然发觉,自己竟一直在林逸之怀中…… 她一下子推开了林逸之,低声骂了句流氓,便小跑到李娴那告状: “娘亲~你别误会,是这个流氓刚刚趁人之危,占我便宜。” “是的是的,就是我。” 林逸之这回占了大便宜,索性也不否认。 其实从一开始,林汐与林逸之止步时,李娴便回头发觉了这师姐弟俩的暧昧姿势, 她本来还吓了一跳,欲直接呵斥呢。 可见女儿哭的伤心,林逸之也没有趁机占便宜,就心头一软,没有出言阻止。 林汐躲在李娴身后,朝着林逸之扮了个鬼脸。 这笨蛋师姐,被占便宜了还沾沾自喜呢。林逸之哑然失笑,双手默默空抓了一下。 嗯,真香!不愧是师姐! 不知为何,李娴没有准备进一步责罚,只是摇了摇头,便带着师姐弟继续赶路了。 (注:真实历史上唐代是没有院试和乡试的,院试和乡试是明清时期才完善的东西。 唐代只有州县组织的两场“发解试”,即“县试”和“州试”,对应本书的“院试”和“乡试”。 两场“发解试”通过后,考生获得“乡贡”资格,即“举人”,并获得入京城考进士的资格。) 第15章 红尘玉牌电脑!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夜幕降临前赶回了山村。 林逸之锁上房门,迫不及待掏出了红尘玉。 自先前将他拉入幻境后,红尘玉里就明显发生了什么变化。 可在外人多眼杂,林逸之直到现在才有机会查探它。 他口中轻念法诀,化为一缕轻烟钻入其间。 “呦?这不是浔阳城的大才子吗?今儿个怎么有空进来探望姐姐了?” 林逸之还在恍惚着,耳畔便先传来了青鸾的调侃声。 顷刻后,映入眼帘是一位慵懒少女,书案下玉腿交叠,显得修长而妩媚。一身七尺霓裳,裙摆委地,似是青羽织就,光华内敛,优雅清新。 鹅颈边青丝挽起,不经意间雪肌轻泄,教人浮想联翩。 她倚坐在书案前,小手托起香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逸之,眉眼清丽绝俗,此时却流露出几分戏谑。 林逸之神色一窘,尴尬道:“青鸾姐姐可别调侃我了,我那半吊子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他们都说你是江州诗坛的未来诶!” “那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林逸之嘀咕道。 他知道青鸾的意思。 与墨巷众人不同,在林逸之翻阅古今诗篇时,青鸾可是在场的,所以她自然也知晓一些后世的名篇。 而对于江州,最有名的诗篇自然是—— 再过个二十多年,江州来了某个姓白的小官,在浔阳江头遇见一个弹琵琶的人妻,然后就留下了一点点“稀松平常”的小作品。 要我和人家比…… 嗯……应该差不多吧,都是中文! “快和我说说,那最后一句,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第一题难度寻常,能答上来在意料之中,而第二题考教文功,你有后世的文法积淀,填个字也不在话下。唯有那第三题……” 青鸾凑上前,好奇地与林逸之对视着,美目盼兮: “按理说,就算你真是未来文曲,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水平呀?况且我可知道你的底细,分明才刚开始写诗呢!” 闻言,林逸之收敛起笑意,正色道:“我今天进来,也正是想询问此事。 其实,那个下联并不是我想出来的,当时的情况是这样……” 林逸之将当初的古怪之事娓娓道来。 “所以,那个白色空间到底是什么?那段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青鸾蛾眉深蹙,猜测道: “这等怪事……我也未曾听闻过。不过既然能与红尘玉呼应,难不成是红尘玉曾经的持有者? 但时间也对不上吧……三十年前红尘玉都还没出世呢。 何况,我也从未听说过除了姜太公和你之外,还有谁成功认主过红尘玉的…… 要不,问问树灵前辈?” 林逸之果断摇头:“那倒不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前辈上回受了伤,此时正需好好静养,咱们莫要打扰。” “算你还有点儿良心。” 青鸾撑着下巴,俏皮地眨了眨眼,打趣道, “下午感觉如何?众星捧月的滋味很不错吧?” 林逸之也撑起了下巴: “是不错,可惜终究不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 甚至说……我还有点过意不去呢。 若不是这回关乎师姐的未来,情况实在危急,我也不会靠这种方式取胜。 毕竟,我的脸皮可没厚到那种程度。” 青鸾扑哧一笑,点了点林逸之的鼻子: “你呀~何必如此?一句诗而已,有什么好纠结的? 况且这红尘玉神妙无比,还有逆行时间长河的权能,说不准,这句诗还真是你写的呢?只不过,是未来的你。 指不定是他回到了过去,来助年幼的自己一臂之力。” 林逸之哑然失笑: “青鸾姐姐有所不知,这句诗的诗风虽说与我有些相像。但我能确定,这肯定不会是我写的,倒像是个女子所写,所以才能和上联天衣无缝。” 林逸之倒也不准备继续纠结此事,而是扭头看向了那泛着流光的红尘书。 彼时的红尘书,与先前的模样明显不同。 林逸之心中了然,自己在外感知到的变化定是来源于此。 他缓缓翻开红尘书,无垠玄光流淌而出,竟逐渐汇成了一片光幕。 光幕上唯有几个大字—— “人间”,“花月”,“梦”。 “花月”与“梦”是灰色的,看上去像是褪色了般,而“人间”二字则泛起银光,点点光华璀璨。 鬼使神差般,林逸之缓缓抬手,于虚无缥缈的光幕间轻点了一下“人间”二字。 登时,书案上凭空显露出一卷竹简,竹简侧封同样写着“人间”。 而头顶光幕流转,变化为目录的模样: 【人间篇·李家遗事(其一)】 【收集进度:60%】 “我去,这么高级!” 林逸之惊呼着。 感觉这东西……是不是略显超前了? 红尘玉牌电脑,投屏款! 别问唐朝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 林逸之迫不及待打开竹简,但见竹简中大部分区域仍是空白,唯有最前面的几页有字。 上面记载着林汐今天对他说的那些故事,关于她的爷爷和父亲。 他合上竹简,光幕上又变幻出几行小字—— 【红尘玉当前修复进度: 人间 篇:已启封“李家遗事” 花月 篇:未启封 梦 篇:未启封】 【当前目标:收集李家遗事(其一)】 【提示:红尘玉持有者成功收集首个完整的故事后,将进一步开启红尘玉,额外获得权能。】 【每收集一个故事,红尘玉都能得到修补,介时将反哺持有者,助持有者修身养灵。】 【注:红尘玉的修复,需要特别的故事。】 林逸之脑袋陷入宕机,捋了好久才捋明白。 也就是说,今天无意间听师姐说的故事,竟意外开启了红尘玉的修补进程。 而且首次完成故事收集,还能获得额外的权能! 就是不知道那额外的权能指的是啥,不过按红尘玉的神异程度,定是非同一般。 林逸之扭过头,看向一旁的青鸾。 青鸾凤眸微睁,一脸呆愣,显然也没见过这种高级货。 “青鸾姐姐真可爱。” 林逸之戳了戳青鸾鼓起的香腮,然后立马收获了一个脑瓜崩。 “疼疼疼……” “找死啊你?对你前辈尊重点! 分明对树灵前辈那么尊敬,怎么到我这里就没大没小的?”青鸾恼羞成怒,斥责道。 “刚开始逼我叫姐姐,现在又说自己是前辈……女人就是麻烦!” 林逸之揉着脑袋,不满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逸之咬了咬牙,只得撇开话题: “诶,青鸾姐姐,去县学一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和父母开口呢。” “这分明是好事呀?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可是……” 林逸之面露迟疑,“可我从小到大,都是在村里头生活,还没有在外面居住过,更没有……和父母分开过。” 见林逸之可怜巴巴的,青鸾心肠一软,登时便把火气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凑上前好言宽慰道: “人总是要经历这些的嘛~别担心啦,有我保护你!” “还有,我去县里生活,光是吃穿用度,居住费用什么的,便已相当高昂了,我怕家中……” “哎呀,别担心啦~你家里人肯定会支持你的。” “你爷爷那秉性你自己还不了解吗?估摸着他若是听说你能去县学里读书,即便砸锅卖铁也会供你去的!” “可我就是担心这个!” 林逸之重新抬头,语气黯然: “我家不是什么真正的富庶人家,若要长期供养我在城里读书,定要付出许多。” “我担心,自己会让他们失望……”林逸之幽幽一叹,“我知道,爷爷还有我的家人,都对我寄予厚望。” “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支持我读书的,但,我不是什么勤奋之人,在经学上的天赋更没有师姐那般出众。” “若是举全家之力供我读书,我却一事无成的话……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更何况,在那种重压下勤苦读书的生活,分明也不是我想要的啊!” “讲真的,我不像师姐,我从不渴望什么金榜题名。 对我来说,之所以去读书,更大一部分的原因,只是因为肩负家人的期待,因为师姐。 我害怕在那不远的未来,会看到父母与爷爷失望的眼神,我怕自己承受不起他们的期待,我怕辜负那些我曾在意的人……” 第16章 孩子们,这才叫科幻片 晚饭时,林逸之向全家人宣布了自己进入县学的消息。 “什么!?进入县学!? 哎呦呦我的宝贝乖孙呐!我们林家也要出文化人了!” 林兆文一拍筷子,万分激动道, “好啊逸儿!怪不得那年你能得到大诗人的赏识,不枉我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抄……咳咳咳不是,是借鉴了那位的建议……” 林兆文满面红光,越说越兴奋,当即站起身,走到林逸之身后,拍着他的肩膀道: “这还用问吗?支持,必须支持!就算我以后每天少吃一顿,也要供逸儿读书!” “我这就去和村里的那些老家伙们宣布这个好消息!” “老薛头,我来啦!啊哈哈哈……” “……” 狂笑声愈发飘远,林兆文竟连饭都顾不上吃了,直接一蹦一跳地出了门。 望着林兆文那疯疯癫癫的背影,众人同时陷入沉默。 林逸之揉着酸痛的臂膀,心情不由更加沉重了。 “逸儿,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爷爷下手太重了?过来让娘揉揉。” 薛恬察觉林逸之神情不对,赶忙关切道。 “不是的娘,爷爷的手劲我都习惯了。” 林逸之尬笑一声,努力收敛起心头的忧虑。 “好孩子,是有什么心事吗?你可瞒不住娘,有啥事跟娘说说。” 薛恬温柔地为林逸之揉着肩。 林逸之的小表情又怎能瞒得住她?这可是自己日日夜夜拉扯大的孩子。 感受到娘的关心,林逸之不由心头一暖,又纠结了良久,还是决定如实以告: “娘,其实……我是在担心县学的事情。” “孩子是在担心我和你爹的想法吗?我们当然也支持呀,家中多年来还是有些积蓄的,供得起你,不用担心啦!” 薛恬柔声说完,又不动声色地在桌底下踹了林宏文一脚。 林宏文瞬间反应过来,也笑呵呵道:“我都听你娘的!” 林逸之却低下了头: “其实不是因为这些……” 他又纠结了半天,最后才支支吾吾道: “我只是,害怕自己让你们失望。” 薛恬莞尔一笑,摸着林逸之的头道: “怎么会呢?逸儿从不会让我失望,我家逸儿最棒了,从小到大都是娘的骄傲……” 林逸之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一把抱住薛恬,泪水不争气地流下。 薛恬轻抚着他的后背,默然无语。 那个成天嚷嚷着要逆天的少年,其实也只是个想要父母夸奖,害怕让父母失望的孩子罢了。 “娘,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读书,我只是想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跟你们待在一起,但我又不能辜负你们的期待。 特别是爷爷,每次看见他对我满怀期待的模样,我都不忍心让他失望,更不敢荒废学业。 可我压力真的好大,特别是这次,如果全家人忙前忙后只为供我去县里读书,我却一无所成的话……”林逸之哽咽着。 薛恬却笑了,语气轻松: “傻孩子,压力那么大干嘛? 我们供你读书,又不是真的要你光宗耀祖,只是想让你自己能变得更好而已,至于有没有前程,我们才不在乎呢。” “逸儿,若是真不想学,那就不学了呗,我家逸儿开心才是最重要的,才是我们最想看到的!” “我再说一遍,逸儿,你才是我们家最珍视的东西,你也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永远支持你的,无论成功与否,你也永远都是我们最骄傲的逸儿。” 林宏文也适时插嘴: “孩子,你爷爷就那个性格,你别放在心上。其实啊,他比我们还舍不得看你难过,又怎会真的把愿望强加给你? 一切都看你自己啦,我们只负责在背后支持你。” 林逸之看看薛恬,又看看林宏文。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竹屋上炊烟袅袅,房间里蒸腾着饭菜的白气,一家人其乐融融。 这便是人间烟火,在这不算平静的乱世中,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千金不换。 林逸之心头的忧虑一扫而空,忽地明白该如何决定了。 这个瞻前顾后,胆小爱哭的小男孩,也终于有了自己坚定不移要守护的东西。 “娘,爹,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永远不会。” “三个月后,我会在那些城中子弟面前,定义何为天才。” “……” 倏忽兮如白驹过隙,两个月的时光一晃而过。 庐山步入暮春时节,浪漫的夏天愈发临近,连东风都染上了几分燥热。 可庐山地处亚热带常绿阔叶……不是, 可庐山地处江南,虽说是暮春,可山花依然烂漫,杜鹃花更是漫山遍野,那火红的花海,好似夏日的序曲。 林汐与林逸之如常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明日便是林汐入学考试的日子,若进展顺利,在此之后,这对师姐弟便要去县学里读书了。 如此一来,今天也就是李娴最后一次为他们讲课。 她千叮咛万嘱咐着明天考试的要点,林逸之也偶尔出言几句,为林汐出谋划策。 不知不觉间,明月已高挂东枝。 林逸之正欲如往常般告退,李娴却抬手拦下了他。 “汐儿,你先回房休息吧,我有几句话要和逸儿说。” “哼!坏娘亲,有什么事情还要躲着我讲?神神秘秘的,我才不走,我也要听!” “汐儿乖,娘只是要叮嘱逸儿几句。” “就要听!” 李娴不理会林汐的软磨硬泡,气得林汐牙痒痒。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这才气鼓鼓转身离去。 路过林逸之时,她暗暗捏起秀拳,威胁式地划了划。 哼,等下出来要是敢不告诉我,你就完蛋了! 林汐离开后,李娴又不放心地锁上了门,这才走到窗前,无奈笑道: “这个汐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林逸之回忆起师姐的轮廓,成功想歪了。 这分明也不小呀…… 但这话肯定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他怕自己走不出房门。 “李姨今天留我下来,究竟所为何事?”林逸之问道。 正逢月中,圆月淡黄,宛若明镜高悬天边,轮廓古朴,光晕神秘。 荷塘蛙声初显,衬得书院十分静谧。 李娴看向窗外的圆月,若有所思。 “逸儿,你还记得当初去墨巷那日,我们回村路上的场景吗?” 林逸之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惊。 不好!是秋后算账! 没成想,李娴却淡然一笑: “逸儿莫要误会,我不是来教训你的。 其实汐儿跟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尽管往事不堪回首,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些旧事,可否让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关于过去,关于……未来。” “李姨但说无妨,逸之定知无不言。”林逸之神情一肃,拱手道。 李娴摇头轻笑:“不必如此严肃,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你的想法。” 李娴抬头望月,目露追忆: “第一个问题。 既然你知晓了那么多关于我养父的事情,那么,对于我养父的身份,你是否已有了答案?” 林逸之望着李娴的背影,不由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会无意戳到李娴痛处。 可李娴却神色如常,仿佛毫不在意。 这便是大人吗?什么事都埋在心里,连哭诉的对象都没有。 第17章 重生之我爹是李白 林逸之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若逸之没有猜错,我老师的老师,应该就是曾经名动天下,被人们称为诗中之仙的大诗人——李太白。” “名动天下吗?可世人皆说他是遗害苍生呢。”李娴语气平淡。 她转身看着林逸之,微微一笑: “逸儿果然聪慧过人,的确,我的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青莲居士——李白。” 林逸之先前虽早有猜测,但真的听见了李娴承认此事,还是不由大为震撼。 李白,在那个年代,是真正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他的结局却不尽人意。 “世人皆说他贪求功名,晚节不保,助纣为虐……”李娴自顾自说着,像是在说一件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我相信李前辈不是那种人,定是有何难言之隐!”林逸之不假思索地开口。 相传,当年李白被赐金放还,便开始寻仙访道,周游天下,此后又于庐山归隐。 世人原本以为,他将过上不慕名利,闲云野鹤的生活。 可两年后安史之乱爆发,早已归隐的他竟再次出山,卷入了永王叛乱,成为乱臣贼子…… 在天下人眼中,他从高高在上的诗仙,变成了为求名利不择手段,不顾黎民百姓,不惜为反贼呐喊助威的小人,为全天下人所耻笑。 李娴依旧微笑着,意味难明。 林逸之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是在为李白抱不平,还是无奈呢? “也许是吧,但都过去了。 前人之事,何须扰烦后人费心争论?” 李娴一挥衣袖,又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叫逸之,而汐儿叫林汐。依你来看,这两个名字的含义是?” 林逸之觉得很奇怪。 他原以为李娴留下他,是要叮嘱自己一些有关学业的事情,或者是要自己在县里多照顾一点师姐。 虽然他很清楚,要是真到了县里头,那肯定是师姐照顾自己…… 可接连两个与学业毫不相关的问题,不由让林逸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李娴的用意。 但他还是认真答道: “‘梦’字一分为二,即为林夕, 师姐五行缺水,故补上氵,名为‘林汐’。 至于我的名字……应该是取名之人希望我能飘逸一世,从容越过所有困难吧?” 李娴微微颔首:“前半句说的分毫不差。只是……关于你的名字,与你所想还略有偏差。” “李姨,这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 “自然是有。其实啊,你的名字是我父亲所起,他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李娴语出惊人。 林逸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名字居然是李大诗人起的!? 等等,不对呀,李前辈离开庐山时,别说我没有出生了,就连李姨都还是小孩子吧?又怎么会给我起名字? 李娴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当年父亲把我托付给兆文叔时,是这么和我说的—— ‘红尘一梦,逸命凭天。 娴儿,未来你结婚生子,若生的是女儿,便叫她林夕吧。 若是男儿……就叫逸之吧。 愿他不受贪求之苦,与世无争,安逸一世。’” 李娴收回思绪,又道: “所以,你的逸,不是飘逸的逸,而是——安逸的逸。 但当时父亲这话,也让兆文叔听了去,此后便被他惦记上了。 他估计觉得大诗人起的名字肯定也特别好,特别吉利。” “后来你与汐儿同年出生,兆文叔见汐儿是女儿身,而你又是男儿,便与我商议能否把‘逸之’二字让给他, 我承蒙兆文叔照顾多年,自无不可。” 林逸之面露尴尬。 不愧是爷爷,连李前辈取的名字都要惦记。 不过关于此事,先前在红尘书中回溯时,林逸之便有一个绕不开的困惑,关于李娴的名字。 记得当初李前辈说,担心自己未来恶名会牵连李姨,要给李姨改姓为林,那又为什么李姨现在还是姓李呢? 还有师姐的名字。 既然李前辈当时取的只是名,而不是姓,那难不成……师姐没有姓氏?? 李姨的丈夫姓杜,李姨自己又姓李,那为何师姐既不叫杜林汐,又不叫李林汐呢? 林逸之短暂斟酌后,还是耐不住好奇。 何况他也觉得,这或许便是红尘玉想收集的故事,就出言发问了。 没成想,李娴闻言后,笑容竟瞬间凝固。 林逸之大呼后悔。 自己怕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正当林逸之想撇开话题时,却见李娴自嘲一笑,缓步走到窗前。 明月依旧孤傲,亘古不变。 十年前,浔阳雪夜,庐山竹屋。 窗前烛火摇曳,倒映着一家三口的身影。 月光轻泻于满庭积雪,风声渐紧,衬得并不宽敞的竹屋格外温馨。 “咳……娴儿,不要紧的,待我回来明年我一定咳……” 男子嗓音宽厚,令人安心,可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却又难掩憔悴。 “娴儿,你别哭……咳……我杜某能遇见你,此生已无憾事。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和汐儿了……” “若是明年今日,我还未能回来的话……” “汐儿还小,不能没有家,我杜某对不起她,我不配拥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我已与宏文兄说好,让汐儿去掉我的姓氏,拜入林家,交由他们照顾…… 此后,便让汐儿忘了我吧,就当没我这个父咳咳咳……” “但我最对不起的还是你,娴儿。 若有来生,我愿从未遇见过你……” “……” 李娴双唇紧咬,秀拳攥得乌青,正止不住地颤抖。 林逸之如遭雷击。 李家两代人,竟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那又是何等的无奈?甚至不敢让孩子拥有自己的姓氏。 虽说最后李姨没有接受,还是选择了守护父亲的姓氏。 不过话说回来…… 为啥两位前辈最后选择的都是我家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专业接盘?? 林逸之思绪万千,而李娴依旧低语呢喃着:“把孩子托付给别人,真的就能让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吗? 我看更多的原因,只是想消解一些自己心中的愧疚吧……” 林逸之感觉自己做了错事,完全不敢抬头看李娴。 但李娴调整得很快,只是不动声色地抬了下手,便坐回了书案后,脸上也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挤出笑脸,柔声道: “好啦,不说那些了,都过去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对功名又有何看法?” 若换做之前,林逸之定会回答自己将勤奋苦读,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拼尽全力考取功名。 可如今,回答了前两个问题后,他心中不由又有些迷茫了。 毕竟,李家两代人为功名所累,结局皆不尽人意。 林逸之拿捏不准李娴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 “弟子不知,还望李姨明示。” 第18章 东风归日我同归 “何必在意我的想法?逸儿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李娴摇头一笑,“不过若真要问我,答案其实早已在你名字中了。” “逸之。” “愿你万事随心,初心不易。面对功名利禄,一律逸之。” 林逸之抬头望向李娴,李娴正温柔地看着他,眼神中有期待,但更多的只是长辈对小辈的关切。 李家两代人皆为功名所累,李姨应该也早已厌倦了这种生活吧。 所以,她只想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们,能安逸快乐地过一辈子,那就足够了。 至于什么功名,什么强求,何须在意呢? 林逸之想到了自己爹娘,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师姐的理想,可是相当远大呢。 我答应了要一路陪伴她,所以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至于安逸平庸的生活,还是等现实把我撞得头破血流再说吧。 “谢李姨这些年对我的教导。” 林逸之神情严肃,双膝下跪,重新完成了一次拜师礼,正如十多年前那般。 “李姨教了我那么多年诗文,那我也以一句诗来结尾吧。” 言罢,林逸之站起身,走到案前从容提笔,于纸上留下了一行字迹—— “若问何年复把酒?东风归日我同归。” “真是意气风发啊……” 望着林逸之离开的背影,李娴不禁感慨。 月渐西斜,窗前月光如水,于书架间流淌。 李娴背对着窗子,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册并不起眼的书简。 书页略微泛黄,封面却纤尘不染。书简侧封唯有四个小字—— “太白遗书” 李娴出神地抚摸着它,喃喃自语: “逸儿已经在慢慢长大,可锋芒还是太盛,过刚易折,我也不必操之过急。 如今还不是时候,便让真相再沉寂一段时间吧……” 林逸之心事重重打开房门,面前却猝不及防地跌入一道倩影。 他赶忙回神搀扶,毕竟闭着眼睛都知道会是谁。 “笨蛋师姐,让你偷听!” 林汐方才趴在门上,正偷听得入迷,没注意到门被打开,直接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扑到林逸之怀中。 “哼,根本听不清楚好不好!你就不懂说大声点!” 林汐稳住身形,不动声色推开了林逸之,忽略自己方才的投怀送抱, “呆瓜,快和我说说,我娘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不许骗我!否则……” “不敢不敢,我哪敢骗师姐你呀?我可从没骗过你!”林逸之忍笑道。 但见林汐鼓着粉腮,两手叉腰,一双杏眸忽闪忽闪,像是在努力模仿凶巴巴的姿态。 “李姨只是叮嘱了我一些去县里生活的事,要我好好照顾你,吃喝拉撒,洗澡睡觉什么的……” “变态!谁信你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娘怎么可能要你做这些!” “啊!师姐别打,知错了……” 二人追逐打闹,一路到了荷塘。 林逸之一屁股坐在荷塘边沿,放弃挣扎:“不跑了不跑了,让我歇会儿。” “哼,臭呆瓜!” 林汐知道自己拿这个流氓没办法,便借坡下驴,妥协“停战”,也坐在林逸之身旁。 十五的圆月倒映水塘,几株荷花含苞欲放,点缀在侧,暗香浮动,送来初夏的气息。 蛙声隐隐约约,又为宁静的荷塘增添几许生机。 林汐静静望着水面,水面上莲藕般的玉腿一晃一晃的。 多年来,眼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甚至已经看厌了的庭院,真到了别离时候,却又显得分外美好,竟教人有些不舍。 “师姐,关于明天考试……” “呆瓜,今天都研究已经那么久,我不想再说这事了,让我脑袋休息会儿。”林汐噘着嘴道。 林逸之点了点头,又面露期许: “好呢师姐,那你对接下来要去县里生活,有什么计划吗?比如说要吃遍哪些好吃的?要去哪玩?” “呆瓜,我只想好好读书,早日升入州学,才没有那么多心思玩呢!有个安稳的住处,有吃有穿我就很满足啦~” “师姐,我娘说已经在县里找好住处了。 之后的日子,我娘我爹会轮流来县里照顾我们,你不用担心这些。 只可惜李姨要忙着照顾茶山,估计没法经常来。” “唉,我这苦命人可不像某个傻少爷,两代独苗男丁,有一堆人照顾呢。” “我才不傻……而且师姐,谁说没人照顾你的?我可以照顾你呀!” “笨呆瓜,你能照顾谁?真到了县里,还不是要师姐我整天为你操心!” “嘿嘿,师姐,你说我们到县里住在一起,算不算是同居?” “流氓,谁要和你同居了……” 春夏代序之际,乍起的夜风并不会太凉。 夜风吹皱了水中明月,也吹得一池荷叶沙沙作响。 林汐临风而坐,双手捧着香腮,恣意了鬓发。 “师弟,这便是你笔下的‘月泊莲影’之景吗?果然很美呢。” 林逸之默默欣赏着眼前的图景,余光却一直在偷瞄林汐。 他倏忽抬起头,望向北方的牵牛星与织女星,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夏天快要到了,秋天也不远吧。 秋天可有好多节日呢,中秋节,七夕节什么的。” “师姐,不知在县里,这些节日又是怎样的热闹?好好奇啊。” 说罢,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开始闪躲: “今年的七夕节,你可以和我一起过吗?” 林汐依旧望着水面,好似没有听到这句邀约般,竟无半分反应和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良久,她站起身,似是看够了这番夜景,转身准备回去。 见林汐还是一言不发,林逸之不由忐忑万分,紧张得呼吸都听不见了,期待的心情也逐渐转变为害怕。 “看你表现。” 如银铃般动听的嬉笑声响起,林逸之惊喜地抬起头。 林汐回眸一笑,玉颊酒窝浅浅,月华恰好洒落于她的香肩,银光流转,暗淡了明月。 她回过头跑进屋内,空留林逸之一个人傻站在原地。 这个呆瓜,真是笨死了。 哪年七夕,我不是和你一起过的? 不仅今年,我们还要过很多,很多年呢…… 第19章 记住她们现在和谐的样子 浔阳城南多为市巷,是县里头烟火气最浓的地方。城北多为官衙,行人较少。 浔阳县学为求清幽,故选址于浔阳城的最北面。 书院依江而建。院后修有临江小亭,隐没柳林间,登亭远眺,枫花芦荻交杂,几乎堆满半个江岸。 书楼青瓦白墙,外饰松竹大门,看上去庄严而淡雅。 而今日,这素来幽静的县学门口,却显得分外热闹。 “这个笨蛋师姐,就算是喜欢我,也没必要为了和我同班,去报进士科的考试啊,她分明擅长的是明经……” 林逸之眉头紧锁,正焦虑地背着手,不断摇头,在原地踱来踱去。 “逸儿,你还是消停会儿吧……旁边那些真家长都没见得有你这么紧张。” 薛恬望着一脸忧色的林逸之,不禁莞尔。 “娘,你不懂,师姐擅长经文,而明经科仅需记诵经文即可,恰恰最适合师姐。 若师姐选择的是明经科,这入学考试我自然也不用如此担忧。 但……她却选择了考进士科! 要知道,进士科考的内容可是时论与诗赋,我记得师姐可不擅长这些,这我能不担心吗? 唉,都怪我魅力太大,让师姐昏了头脑……” 话音未落,紧锁半日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位位考生结束考试,鱼贯而出,等待许久的家长们也赶忙上前迎接。 林逸之当即便拉起薛恬,推搡着向前,无视旁人的怨声载道,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可是,两人眼巴巴地看了许久,竟完全没看见林汐的身影。 身旁,考生与家长们的议论声逐渐聒杂。 “孩子,今天发挥的如何?” “还挺难的,主要是时间太紧,前两道时论与杂文已经够花时间了。 而最后一道题,竟要我们当场赋一首诗出来,我都差点没写完!” “久闻何学官素爱诗文,今日一观,果然所言非虚。 ” “……” 众人议论纷纷,让林逸之更加担忧了。 门口考生逐渐散尽,林汐竟还未出现。 正当林逸之准备直接闯进去时,何素云的身影骤然出现于门口,正与身旁人相谈甚欢。 “师姐……不对,师兄!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我都担心死了!” 林逸之一眼便认出了女扮男装的林汐,直接无视了何素云,向着林汐激动挥手。 林汐朝何素云揖了一礼作别,这才昂首阔步走了过来。 “薛姨好,让您久等了。” “没有的事,汐儿。 况且,主要是逸儿担心你,我一乡野妇人,哪里懂得这些?” 林汐唇角勾起,却故意不去看林逸之,而是转身便走,假作漫不经心: “呦,看来某人貌似对我没信心?” “怎么会呢?师姐冰雪聪明,天资绝世,小小考试还不是手到擒来?师弟我可是钦佩无比,怎会不相信……” 林逸之见林汐还有心思与自己开玩笑,当即心中大定。 薛恬装作听不懂,拆台道: “欸,真的吗? 嗯……我怎么记得刚刚逸儿分明很着急啊?还说什么,汐儿选择自己不擅长的科目,是因为汐儿喜……” 林逸之一把捂住了薛恬的嘴。 “因为什么?”林汐微微歪头,不解道。 “咳咳咳,娘,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先回去收拾一下住处吧,不对,准备一下晚饭,我有话要问师姐!” 林逸之顿时汗流浃背,赶紧推着薛恬往前,阻止她继续说话,并不断眨眼暗示她离去。 薛恬哑然失笑,选择了顺从林逸之,先一步离开了。 “师姐,我再确认一下,你是通过了入学考试对吧?” “那是自然,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今年浔阳县学入学考试的状元哦!” “哇!不愧是师姐……” …… 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 林汐步履轻快,眉眼间却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十分新奇地打量着浔阳城的繁市。 见林汐似乎心情很好,林逸之试探地开口问道: “师姐,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择考进士科呢? 我们县学分明也有明经科呀。以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在未来科举考试中,明经科应该会更加如鱼得水吧?” “明经科虽然简单,但上限太低,很难凭此进入庙堂。 考上进士,才更有机会登堂入室。”林汐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一本正经答道。 我还以为,是师姐因为想和我同班才选的进士科呢…… 林逸之暗道,不由有些失落。 林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余光一直在偷瞄着林逸之。 他那落寞的小表情自然被尽收眼底,逗得林汐扑哧一笑。 “咋了师姐?”林逸之一脸茫然。 “啊……没什么,我只是看到前面有糕点摊,有点在意。”林汐自知失态,不动声色地撇开了话题。 “糕饼摊?在哪呀?我咋没有看见……”林逸之疑惑地挠了挠头。 林汐嘴角微抽,瞧着他那呆样,默默翻了个白眼, 死呆瓜,就不能懂事点吗? 彼时夕阳渐落,城南亦洒满金黄。江畔人家炊烟初起,街头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到处都是商贩的叫卖声,以及行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人间烟火中,一声稍显稚嫩的童音格外引人注意。 “卖桂花茶饼,桂花酥糖嘞!” “客官,云雾茶最配桂花茶饼啦,要来一份嘛?” “百年桂花研煮而成的酥糖,香甜可口哦!” 林汐眼睛一亮,她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成想还真有好吃的! “在那呢!笨呆瓜,跟我来!” 她赶忙指了指那个摊点,拉起林逸之快步上前。 顺着林汐指示的方向望去,但见一个粉雕玉砌的少女,正伴着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叫卖糕酥。 她一身贫素的蓝衫,青花纹路的发巾绑起马尾。 虽然与一旁饱经风霜的老奶奶衣着相同,可她的气质却完全不同,浑身上下纤尘不染。 分明是一身乡野少女的寻常打扮,竟难得地显露出几分藏匿不住的高雅气。 “先生,要吃桂花酥糖吗?很好吃的!” 少女注意到林汐,立马热情地上前问道。 “好可爱的小妹妹,帮我拿半两!” 林汐没忍住,伸手捏了捏这位小女孩的脸蛋,感慨连连。 “谢谢先生!” 少女似是脾气很好,完全没有反抗,反而是眯起了眼,甜甜一笑。 她熟练称量着酥糖。不知为什么,林逸之忽地感觉有些违和,鬼使神差地出言发问: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旁边这位是你奶奶吗?你今年多大了?” “哥哥~叫我岚儿便好!奶奶自然就是奶奶啦~ 自打我记事起,就一直是和奶奶相依为命,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大啦!” 林逸之微微颔首,心中没来由的违和感却更加强烈。 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缘由,正欲开口继续询问,却顿感腰间软肉一疼。 “嘶,疼疼疼!师姐放手,怎么了这是……”林逸之倒吸着凉气,连连求饶。 只见林汐一改愉悦的神情,面色阴沉道: “林大少爷还真是荤素不忌呐,小女孩不放过呢!?” “冤枉啊师姐!”林逸之欲哭无泪。 “哼,臭流氓,走了。”林汐付完钱,拿起打包好的酥糖转头便走。 “师姐大人!等等我!” 林逸之来不及多想,只得一脸无奈地追了上去。 嬉闹声随二人渐行渐远,岚儿默默望着二人的背影,嘴角微勾。 那本该稚嫩的双眸,此刻却明灭不定地闪烁着诡异微光。 (庐山云雾茶的名称起源明代,但庐山茶在隋唐时期便被育为家茶种植,为了方便理解,这本书里头就统一将庐山茶称为云雾茶啦~还望读者大大们见谅。实际上这个时期还没有云雾茶这个称呼。) 第20章 你家睡前故事读课文啊? “薛姨慢走!” 饭后天色已晚,新住所门口,二人正与薛恬作别。 薛恬还要赶时间回村。简单地嘱咐了两句后,便乘着月色匆匆离开了。 “娘可真是不懂,怎么弄了两个房间呢?还以为能和师姐……可恶,害我白白期待那么久,还我的同居生活!” 还在怄气的师姐走入隔壁房间,自己却只能眼巴巴望着,林逸之不由气愤得直跺脚。 “我只是想让师姐能更方便监督我学习而已,娘怎么就不信我呢?” 新住所虽算不上宽敞,但薛恬收拾得很用心,床褥桌椅一尘不染。 林逸之坐在床边,随手翻阅起明日的课本。 一刻钟后,他放下课本。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林逸之拿出红尘玉,正欲如往常般进入内部。 可还没等他念起法诀,脑海中竟先传来了几道讯息。 【“李家遗事(其一)”进度:100%,成功启封红尘玉全部权能】 【持有者无需进入空间,便可直接调用红尘书】 【打通红尘玉空间内外通讯】 【持有者遇见特别的故事时,红尘玉将给予指引】 林逸之大喜过望。 这么一来,可以直接在外调用红尘书,便省去了进入空间的繁琐,不需要担心在旁人眼中,自己突然消失的情况了。 况且还多了个指引的功能,这下寻找故事终于不用大海捞针了。 至于内外通讯…… “喂,青鸾姐姐,听得到吗?” “臭小子,吓我一跳,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打扰了打扰了......” 林逸之嘿嘿一笑,确认了青鸾能听到,便继续阅读讯息。 【红尘玉收获修复,正在反哺持有者】 手心处忽地涌起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他不禁随之嗯啊了声。 良久,暖流渐渐停歇,林逸之只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气力,似乎连思维都迅捷了几分。 他调整吐息,缓缓睁眼。 看见的却是一双满是戏谑的杏眸,正好奇打量着自己,娇颜如玉,成双皓腕掩嘴偷笑。 “哎呦,少爷这是被我吵醒啦? 做的什么梦呀,表情能这么销魂?是不是还要怪罪人家惊扰你的好梦?” 林逸之神色一窘。 不是,师姐你进来都不敲门的吗?? 就不怕碰见我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方才伐骨洗髓太过舒坦,貌似自己还叫出声了…… 可以,有被丢人到。 林汐笑得花枝乱颤,坐在床沿不断拍打被子,继续调侃着: “不愧是我们浔阳的小天才,只是看一会儿书而已,居然还能坐着睡着…… 啧啧啧,真是勤奋刻苦,天赋异禀呐!” 林逸之看了眼还放在膝盖上的《孔疏》,这下还真是解释不清了。 见师姐依旧兴致勃勃,他赶忙撇开话题: “师姐,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总不能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吧?” 闻言,林汐笑容一僵,竟一下子哑火了,罕见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额,那,那个…… 我从小都和我娘睡,今晚,还是第一次在外过夜,我有点,有点怕黑……” 林汐努力保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声音却越来越小。 似是觉得有些丢人,她扭过头去,躲开了林逸之的视线,手指不安分地绕着发丝。 望着林汐这副胆小又嘴硬的模样,林逸之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喂,死呆瓜,笑什么笑?信不信我揍你!”林汐恼羞成怒。 林逸之轻轻拨开林汐的秀拳,笑眯眯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好笑的事。 所以师姐的意思是——今晚要来我房间睡吗?” 林汐点了点头:“对呀,房间太黑了,我一个人害怕。” “什么??师姐,你真要睡我这呀!?” 林逸之惊喜万分,这才发现林汐刚刚进门的时候,连被子都带过来了。 “啊,怎么了?是要睡你这儿呀…… 等等,不对!臭呆瓜,你在想什么呢?我意思是,我睡你这,你睡我那去!” 林汐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恼地捶了林逸之一下。 林逸之无奈笑道: “笨蛋师姐,谁睡哪边有啥区别吗?我去了你那间,这个房间还不是一样就你一个人?” 林汐咬着手指,歪头思考片刻。 对吼,好像还真是这样…… 不对不对,林汐又摇了摇头,开口道: “那你不许走!” 林逸之彻底无语了。 不愧是傻师姐…… “师姐大人,小的这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到底要闹哪样呀?” 林汐也有些不好意思,俏脸一红,转身直接躺在林逸之床上,把头埋进被子: “我不管我不管,那你就等我睡着再走!不许提前走,也不许偷偷睡我旁边!” 林逸之望着藏在被子里的林汐,无奈扶额: “好吧好吧,谁让我摊上这么个胆小鬼师姐呢?” “说谁胆小鬼呢?臭呆瓜不许乱说!” 林汐不满地踢向了床边的林逸之,却被眼疾手快的林逸之一把捉住。 小脚白嫩柔软,入手一片滑腻。 林汐双颊殷红,缓缓抽出被“魔爪”钳制住的玉足,转身看向林逸之,昂首道: “臭流氓!别动手动脚的!我睡不着,你给我念明天的课文听。” 林逸之还在留恋着指尖的触感呢,听闻此言,表情顿时变得苦哈哈的: “别啊师姐,我这也太可怜了,被人霸占床铺,还要负责哄人睡觉!而且我最讨厌念课文了……” 林汐自知理亏,耳根处不禁羞红欲滴。 但她还是嘴硬,便把脑袋深深埋在枕头里,遮掩住自己的窘态,厚着脸皮道: “我不管,臭呆瓜,我是你师姐,我就要听!不许拒绝!” 林逸之望着被子下扭来扭去的师姐,忍俊不禁道:“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我念就是了。” “嗯嗯,好诶!师弟你最好啦!”林汐瞬间探出了头,杏眸闪闪发光。 “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虽无为而自发,乃有益于生灵。六情静于中,百物荡于外,情缘物动,物感情迁……” 林逸之拿起《孔疏》,轻声念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逐渐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他放下书,确认林汐已经熟睡,又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凑到了林汐脸颊前,近距离欣赏起师姐的睡颜。 “感觉只有‘可爱’这个词,形容师姐才最为恰当。” 但见林汐小口微张,吐气如兰,杏眸紧闭,睫毛长长的,嘴角挂着安心的笑容。 月光皎洁,点饰床头,映的双颊莹若凝脂,似是吹弹可破。 冰蚕丝织就的薄衾,丝毫掩盖不了傲人的身段,反而衬得少女浑身玲珑有致。 林逸之不由看得痴了,心中纠结无比。 同床共枕的机会貌似近在咫尺呢,要不要…… 他猛然摇了摇头,眸光也随之恢复了清明。 罢了,我可不想被师姐打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林逸之长长一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这才起身悄然离去。 月光依旧如水,那轻薄被褥下,少女怦怦的心跳声分外清晰。 第21章 浔阳县学 “六情静于中,百物荡于外,情缘物动,物感情迁。若政遇醇和,则欢娱被于朝野,时当惨黩,亦怨剌形于咏歌……” 清晨,阳光刺破云层,轻泻于窗台。 林逸之紧闭的双眼微微悸动,艰难睁开后,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头,正在读书的林汐。 “醒啦?糕点在桌上,你快些吃,我们得早点去县学。” 林汐停下诵读,缓缓移开了遮住面庞的书册,露出一双柔若秋水的美眸,望着林逸之浅浅一笑。 “谢谢师姐,师姐大人真贤惠!” 林逸之感觉这样的生活真好,每天一睡醒就如此养眼。 “呸,我只是想报答一下你昨晚哄我睡觉而已,别瞎说!” 林汐无语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又捧起书,准备继续诵读经解。 林逸之嘿嘿两声,不再打扰林汐。 他望着竹篮中精心准备的糕点,心头不由泛起一丝甜蜜。 师姐还是很会照顾人的嘛,就是小嘴太硬了…… 林逸之还在浮想联翩,丝毫没察觉耳畔悦耳的读书声正逐渐变小。 直到读书声戛然而止,林逸之这才发觉不对劲。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林汐。 但见林汐已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正呆呆望着他出神,似乎在想些什么。 林逸之被看得有点心虚。 不会吧……难不成方才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被师姐发现了?她咋看出来的? 他试探地开口:“师,师姐,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干嘛?” “啊?” 林汐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双颊不自然地染上红晕。 这个呆瓜……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分明五官没有变化,可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好像有点……好看? 呸呸呸,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怎么可以又对这呆瓜犯花痴…… 之前,之前在背地里犯犯也就算了,这回他分明还在面前呢…… 等等!不对不对,这是重点吗?无论在不在他面前都不该…… 林汐赶忙摇了摇头,强行压下脑海中乱糟糟的思绪。 “啊……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师弟好像,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林汐吞吞吐吐道。 “不一样?怎么会……” 林逸之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难道是红尘玉的作用?!看来红尘玉真的有用! “什么不一样?是不是变帅了!”林逸之转忧为喜,激动地脱口而出。 “呸呸呸,真自恋!我看你是脸皮变厚了才对!” 被歪打正着拆穿心思的林汐,羞得耳根子都红了。 她看着林逸之洋洋得意的模样,不禁银牙暗咬。 她赶忙重新捧起书,遮掩住她那红得似要滴血的小耳朵。 林逸之怕林汐恼羞成怒,也不敢多言,便专心解决起了糕点。 一点小插曲并未影响什么,简单地洗漱吃饭后,二人并肩走出家门。 迎着洒落的晨曦,石板路早霜未褪,空气稍显湿润,还残留着露水的气息,令人神清气爽。 早市中行人三三两两,叫卖声正唤醒着这座古城,包子铺中白气蒸腾,逸散于街道间,诠释着岁月静好。 林逸之很享受这种安宁的人间烟火,正四处打量着。可林汐却抱着经书,竟在边走边读,一心沉浸在圣贤的世界中。 林逸之无语地瞥了眼他的笨蛋师姐,原本闲适的心境,此刻居然也莫名其妙生出了些许紧张。 果然,同伴的努力比自己的失败更让人揪心! 很快来到了县学门口。 与昨日焦急的心境不同,今日林逸之格外悠闲,仔细观察起这个令无数浔阳人心向往之的县学学堂。 飞檐高架,砖瓦黛青,下衬一尘不染的白墙,素雅庄重之气扑面而来。 褐色的松竹门,寄托着对学子们能虚心求学,前程高耸云间的祝愿。 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学堂,但见宽敞的学堂中,只摆放有几列双人座椅。 何素云还未到来,座位上已经星星零零坐下了一些陌生面孔。 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先到的那些人,都早已沉浸在了摇头晃脑地诵读经书中。 林逸之扫视一圈,果断想抢占最后边的位置。 “喂喂喂,呆瓜你去哪呢?我要坐最前面!”林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叉起手审视着林逸之。 林逸之讪讪一笑: “别吧师姐……不对,师兄,坐前边儿会被学官重点关注的,坐后面多安全呀。” 林汐皱了皱琼眉,无奈嘟囔道: “呆瓜,重点关注不好吗?你到底是不是来学习的啊?” 林逸之尴尬地挠了挠头,选择尝试中庸:“师兄,那坐中间可以吗?坐最前面我怕挨戒尺,求你了……”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林汐终究还是选择妥协,两人便选了个教室中央的空座位坐下。 前桌已有一人,见二人落座,他当即热情地回过头来打招呼。 “你们好啊,我叫吴庸,你们叫什……咦?” 吴庸一副中等身材,人不高,看上去十分壮实。 虽是书生打扮,却并不像个读书人,没有半点精明的气质,反倒是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农家人特有的憨厚。 面庞黝黑,笑容淳朴,此刻却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哇塞!你就是昨天那个,那个三道题目都拿了第一的大佬吗?大佬居然坐在我后面!?太好了!” 林逸之也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林汐,林汐则是骄傲地昂起头,得意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他只知道林汐是第一,却没想到包括诗赋在内的三道试题她竟全都是第一,还真是深藏不露。 吴庸打量着林汐,激动万分,当即便想与林汐握个手。 啪! 林逸之一把拍开了吴庸的手,阴沉着脸,幽幽说道:“你好,我叫林逸之,这位是我的师兄。” “啊……你好林兄!” 吴庸有些茫然,但还是热情地与林逸之握了握手,而林汐则在一旁掩嘴偷笑。 “你好,的确是我,我叫杜林汐,请多关照。” 林汐强忍住笑意,对吴庸点了点头。 林汐女扮男装,名字自然也须换一下。 与李娴商议过后,她选择加上父亲的姓氏,也算是继承父亲遗志了。 “杜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吴庸咧嘴一笑,十分夸张地虚拜了一下,这才转回头读书去了。 见林逸之还在幽怨地盯着自己,林汐笑盈盈地打趣道: “哎呀,某人不会吃醋了吧?他只是想握握手而已,至于这样吗?” “哼,你敢?”林逸之也抱起双手,怄气般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尽管他知道,自己目前貌似还没有资格吃醋。 况且吴庸方才也只是无意之举,没有什么歪心思。 毕竟,师姐现在是女扮男装,县学学子们还不知晓她是女子身。 但这些并不妨碍林逸之现在非常不爽,占有欲蠢蠢欲动。 几乎是不自觉的,林逸之忽地萌生出些许关于名分的想法,某种期待悄悄萌芽。 以前在村中,只有师姐和他,他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更无需有什么担心。 可到了县里头,在二人遇到其他的异性后,林逸之便不由自主地平添了几分紧张。 一时间,他脑海乱糟糟的,思绪也渐渐飘远。 可就在此刻,门口忽地出现一道靓影,瞬间便将他的思绪拉回。 林逸之目瞪口呆,反复搓了搓眼睛,这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女子? 一个女子来县学作甚,难不成她也是来上学的? 他摇了摇头,很快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怎么可能,何学官不是说过女子不能入学吗,要不然师姐又何须女扮男装? 那位女子与林汐年纪相仿,身材高挑,身段文静,落落大方,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一身青白色的罗裙,几朵牡丹花纹点染其间。 衣着并不张扬,但做工分外精巧,隐隐约约彰显出主人的殷实家境。 柳眉如望远山,樱桃小嘴温婉动人,双眸轻颤间,不自知地流露出几分高冷,宛若要拒人千里之外。 女子在门口驻足,不断打量着学堂,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按理说这等好看的女子会吸引到很多目光,可学堂中的男生们却不知为何,都不敢抬头看她,反而是一个个低下头闷声读书。 林逸之疑惑地看向林汐,林汐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是知县大人的女儿,还记得上次在墨巷里何学官说的话吗?” “何学官告诉我,那日他依照赌约去禀告知县大人,想为我求取来一个进入县学的机会。” “知县大人同意了,并表示可以帮忙隐瞒,但他有一个条件——那便是把他的女儿也送进县学读书。” “何学官只得同意,毕竟这种事情开了先河后,就不好再拒绝别人了,特别是拒绝那些权贵。” 林逸之恍然大悟。 他能感受到,林汐那看似淡漠的言语下,潜藏着的不平之意。 他正欲出言安慰,可那位女子环顾一圈后,竟把目光锁定在了林逸之这桌,并快步向他们走来。 “你好,请问是否方便让个位置?” 如清泉般悦耳的嗓音响起,瞬间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 她走到了林汐二人的书桌旁,高冷的眉眼间显露出几分和善,礼貌发问道。 林逸之还有些发懵,林汐却立刻回应道:“不可以,我也想坐在这里。” 见林汐一副紧张的护食模样,林逸之这才回过神来,随即暗暗勾起唇角。 林汐威胁式地瞥了一眼林逸之,林逸之立马收敛笑意,压下嘴角。 明明看到林汐神色有些幽怨,他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开心,一下子冲淡了许多方才胡思乱想的担忧感。 欸,这回轮到师姐你了,让你刚刚笑我! 林逸之只觉空气间都多上了几分火药味,饶有兴趣地选择了作壁上观。 第22章 高中生最熟悉的一集 听到林汐的回答,女子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尴尬。 “额,那个,不好意思,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 她对着林汐友善一笑,又抬手指了指林逸之, “我是想坐他的位置,因为你昨天入学考试的表现非常惊艳,我想坐在你旁边,向你学习!” “噢噢,没事没事” 林汐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林逸之憋笑许久,见师姐吃瘪,终于是憋不住了,转过头笑出了声,气得林汐银牙暗咬。 “抱歉哈同学,旁边这位是我师兄,我俩从小都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约定好了要坐一块,还请恕我不能让位置。” “臭流氓,谁跟你穿一条裤子了……” 林逸之假装没看见林汐的幽幽目光,对眼前女子面露歉意。 “那好吧……” 女子小嘴一撇,似乎有些失望,环顾一圈后,见前桌还有空位,便带着书册坐在了吴庸右边,林逸之的正前方。 她整理完笔具,又回过头莞尔一笑: “很高兴认识你们!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安依雪,请多指教!” 说完,她向林逸之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杜林汐,他是我的师弟,林逸之。” 还未等林逸之反应过来,林汐抢先一步握住了安依雪的手。 林逸之哑然失笑,这集我看过! 师姐可真是嘴硬,让你方才笑我! 林逸之偷偷瞄了林汐一眼,却被林汐略显羞恼地瞪了回去。 安依雪表情虽有些疑惑,但同样也报之一笑,又转回身,与吴庸打招呼去了。 “没想到知县女儿这么好说话,还真是看不出来。” 林逸之望着安依雪的纤细背影,不禁感慨。 然后便顿感腰间一疼。 “呜!!师姐你干嘛呢?最近怎么天天掐我!” 林逸之猛吸着凉气,师姐最近还真的是越来越暴力了! “哼,没什么,看你不爽而已。” 林汐没有理会林逸之的浮夸表演,只是若无其事地看起了书。 林逸之知道小师姐吃醋了,笑呵呵地凑上前想哄好她。 可纵使他百般讨好,林汐依旧不理会他,甚至还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林逸之正思考着应对之策,何素云却在此时走了进来。 他左手拿着标志性的折扇,右手背着,慢条斯理走上讲台。 他先是环顾了教室一圈,目光微不可察地在林逸之身上停留了一瞬。 见学生们都已到齐,他这才微微颔首,轻咳一声,朗声道: “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各位,今后大家便都是浔阳县学的一员了……” 何素云娓娓道来,说的大都是一些官话,后面又简单讲述了浔阳县学的历史。 浔阳县学,原本其实是江州州学,三十多年前遭到战火波及,人员流失,文籍损毁。 之后虽得以重建,却已不复当年辉煌,便降级成了县学。 “明年秋天便是你们参加院试的日子,通过院试之人即可成为秀才,免除徭役杂税,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院试成绩优异者,还有机会进入我们江南西道的首府,洪州的州学里学习。 州学里资源更加优厚,更利于你们通过乡试,考上举人,所以这一年你们一定要认真学习……” 听着这些官话,林逸之只觉得百无聊赖,林汐却是专心致志,双眼熠熠生辉,其间满是向往。 “喂,呆瓜,我们这一年可要一起努力哦~一定要通过院试,一起进入洪州州学。” 林汐捂着嘴,悄悄对林逸之说道。 “院试而已,以师姐你的本事,还不是手到擒来?”林逸之嘿嘿两声,心中却不在意。 何素云终于介绍完了县学,他抿了两口茶水,又缓缓说道: “你们既然选择了进士科,那接下来的一年中,你们不仅要学明经科所需学习的经文,还要明策论,通诗赋。 今天的第一节课,便从经文讲起。” “……” 晨风微微,掠过芦花荡,于书院穿堂而过,夹杂风中的,是老师的涓涓教诲,与学子们昂扬的读书声。 何素云教得很认真,而县学的学生们也深知学习机会来之不易,皆求知若渴,伸长了脖子听讲,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除了…… zzz~ 林逸之轻微的呼噜声,与周围读书声格格不入。 自经文课开始,林逸之便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李娴家。 这熟悉的困倦感,明知不是打瞌睡的场合,但眼皮却仿佛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他试着想集中注意力,甚至揪起头发,瞪大眼,想让自己能认真听讲,可依旧收效甚微,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才决定听从庄子的召唤,躺平了。 林汐见他昏昏欲睡,提醒了他许多次,可每次刚把林逸之摇醒,没过多久他脑袋就又耷拉上了。 不愧是你啊师弟,睡我家也就算了,县学你都敢睡!? 林汐在心里绝望吐槽着,只得选择放弃。 何素云也早已发现这个“另类”。 他有些无奈,毕竟这尊大佛可是他亲自请来的。 全班同学都在巴望着他讲课,他也不好下去提醒,便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此刻,他也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因为林逸之附近的学生们,都已经听到了若隐若现的呼噜声,皆议论纷纷。 望着同学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原本还沉浸于经文中的林汐如梦方醒,赶忙在桌底轻轻推了一下林逸之。 “嗯?” 林逸之猛地抬起头,睁开惺忪的睡眼,他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着自己,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惊讶,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甚至在默哀。 “啪!” 到了此刻,何素云也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他拿起戒尺,摆出一副严肃神情,走到林逸之的桌前,用戒尺狠狠拍打了一下桌面。 “林逸之!” “到!” 林逸之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何素云又敲了几下桌子,佯怒地扫视了一圈:“安静!笑什么?很好笑吗?” 何素云原本就对林逸之打瞌睡有所不满,也深知此时若是不立威,以后纪律只会越来越散漫。 毕竟,常言道杀鸡儆猴。 林逸之呀林逸之,不让你吃点苦头,你还真以为在这县学可以无法无天了? 何素云轻咳一声,转过身背起手,一字一句地发问: “我问你,我方才讲到哪里了?” 第23章 杀鸡儆猴? 林逸之自知撞上了杀鸡儆猴,登时忐忑无比,以为这回肯定要被刁难一番。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学官大人。 听到如此白给的问题,他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神色疑惑。 但见何素云气势汹汹,神色肃穆,威严十足。 实则,他此刻的内心要比林逸之崩溃多了。 我滴小祖宗,算我求你,给我点面子吧! 至少意思一下行不行! 林逸之无辜地眨了眨眼,作为回应。 何素云当即嘴角一抽。 不是,你这都答不上来? 众目睽睽下,林逸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教室中的空气也随之突然安静下来。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林逸之忽地感觉左脚被人轻踢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抬眼望去,但见师姐翻着书册,笔尖正指着其中的一行字迹。 林汐撩了下垂在耳根的发丝,目光看向别处,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手心处却紧张得直冒汗。 还好有师姐! 林逸之在心中欢呼,神情却毫无波澜,用余光瞥着林汐的书册,朗声答道: “回老师,讲到‘故燕雀表啁噍之感,鸾凤有歌舞之容’处。” 何素云松了口气,满意颔首,正欲抬手让他坐下。 正当林逸之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学堂中的其他人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低声交头接耳。 “什么情况,何学官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 “在县学里打呼噜,结果连个戒尺都没挨着?那种问题怎么可能会有人答不上来?这分明就是……” “这小子不会是何学官亲戚吧?昨天考试就没见到他,该不会是靠……” “嘘,别瞎说,小心给学官听见。” 耳畔,学生们的议论愈发离谱,何素云气得脸都紫了。 “肃静!” 他一敲桌面,再无法保持淡定,生气地挥了挥衣袖,凝视着林逸之,冷笑道: “方才你上课打瞌睡,想必是觉得我讲的内容早已烂熟于胸了吧? 但此地毕竟是学堂,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样吧,你把今天我要讲解的经文段落背诵一遍,我便既往不咎!”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戒尺,用尺尖轻轻把林汐课本合上,免得又给别人挑毛病。 毕竟对读书人来说,清誉可不是小事。 望着周围众人同情的目光,林逸之暗暗叫苦。 明明这事儿都已经翻篇了,你们瞎嘀咕什么呢? 这时候知道同情我了?懂不懂统一战线啊! 我连今天要讲啥都不知道,怎么背啊…… 林逸之表情僵硬,飞速思索起对策。 就在这时,他发觉衣袖被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林汐。林汐正扯着他的袖子,双唇微微翕动,用只有林逸之能听到的声音低喃道: “呆瓜,老师今天讲的,就是昨晚你给我读的那些。” 林逸之恍然大悟,赶忙闭上眼,努力回忆起昨晚诵读过的内容。 其实,他并不擅长记诵经文,更别提这种经解了。 他素来是实践派,平日最不屑的便是这种理论。 但今日他却发觉,自己竟真能回忆起昨晚诵读过的段落,虽说有些模糊。 这便是红尘玉所说的灵台清明吗? 他来不及多想,努力辨析起脑海中的字迹。 “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虽无为而自发,乃有益于生灵……” 他放慢了语速,十分费力地搬运起脑海中的模糊段落。 何素云当即瞳孔一扩。 他这回还真没放水,是真的打算给林逸之长长记性来着。 却没成想,林逸之居然真能背得出来。 要知道这本《孔疏》,林逸之昨天傍晚才拿到手,况且就算只是序言,也有数千字呢…… 好景不长,随着时间推移,林逸之眉头逐渐紧锁,语句也愈发磕磕绊绊。 又强行挣扎了一阵,他终究还是卡住了。 数千字的经解,只诵读过一遍就要记诵,对他来说还是太勉强。 林逸之咬了咬牙,心中感慨万分。 若是师姐,或许可以做到。 或者说若是数千字的诗歌,自己仅需看上一眼便可记诵。 可这偏偏是我最不擅长的经解。 林汐也担忧地攥紧了衣袖。而前桌吴庸则是在旁抓耳挠腮着,一副想帮忙却使不上劲的焦急模样。 见何素云面色愈发冷峻,林逸之叹了口气,正欲认罚。 而就在此时,正前方的安依雪却忽地轻咳了一声,似是在提醒什么。 林逸之这才注意到安依雪,她双手摊开书册,把书微微斜立起,看上去好像正在读书。 可若以林逸之的视角,却恰好能清晰看见书本上的字迹——那正是他要背诵的部分。 安依雪拢了拢秀发,露出雪白的鹅颈,避免发梢会遮挡到林逸之的视线。 没想到知县家的大小姐人这么好!! 林逸之感激万分,心中不禁对安依雪又多上了几分好感。 他微微低垂下眼睑,用余光“不经意”瞟了眼安依雪的书册,朗声“背诵”了下去。 在安依雪的帮助下,林逸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背完了经解。 何素云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微微颔首,用戒尺示意林逸之坐下。 在转身走回讲台前,他又不动声色瞟了眼安依雪,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这臭小子,帮你的女人还真多,想找你麻烦可真是费劲。 安依雪神色如常,继续低头读书,一副无事发生的情态。 林逸之终于能坐下了,当即对安依雪感激道: “谢谢!” “小事。” 安依雪微微侧头,对林逸之嫣然一笑,似是毫不在意这点小事。 望着安依雪的倩影,林逸之感慨连连: “安同学可真是好人呐,一点儿也不迂腐!” 林汐默默捏起秀拳,对林逸之冷冷瞟了一眼。 林逸之赶忙改口:“那也比不上师姐,师姐才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林汐轻哼一声,无视林逸之的马屁,面色阴沉地继续听课。 经此一役,林逸之终于是睡不着了,也尝试起认真听讲。 他发觉,比起李娴讲课时的细致入微,何学官则是简略了许多。 他似乎并不喜欢循规蹈矩,而是更多的在讲自己的独到理解,和引导学子思考。 不知不觉间,他向来敬而远之的经文课,此刻竟也变得津津有味起来…… 正日过午。结束了漫长的经文与时论,林逸之期待已久的诗赋课终于来临。 一讲到诗赋,何素云也似乎更精神了几分,摇着折扇悠然道: “同学们都知道,我素爱诗赋。 但和寻常附庸风雅之人不同,我认为诗赋最重要的除了赏析,还有创作。 对于你们而言,虽说科举考察的诗赋并不一定需要创作。 但我认为,如果你们学会了写诗,那么赏诗也自然不在话下。” 林逸之发自内心地点头,何学官的诗观与实践派的他不谋而合。 “所以昨日入学考试中,最后一道题,我出的是要你们现场创作一首符合时令的诗。 虽说以你们现在的年纪,当场吟诗一首的确有些难度。 所以,我也没有过分苛求,各位同学能完整写一首格律正确的诗下来,便很不错了。 毕竟,要是各位都已经是大诗人了,那还要我干嘛?” 何素云和蔼地笑了笑,又话锋一转: “但是,昨日收上来的试卷中,竟真的有佳作出现,那便是我们杜林汐同学的作品。” 第24章 无奈人间 听见何学官提及自己,林汐当即挺直起身板,神情得意。 望着同学们投来的崇羡目光,林逸之也适时拍起马屁: “师姐真厉害!” “那是自然!” 林汐娇哼一声,很是受用。 何素云朗声诵读起林汐的诗作: “晓寒入梦人微醒,叶盛欲倾绿戴黄。 天上树生天上叶,陌间人采陌间桑。” 他停顿片刻,赞许地看了林汐一眼,缓缓道: “这首诗合乎平仄,用韵通畅,对于这个年纪来说,已属实难得。 修辞虽十分稚嫩,却也使得语言分外的天真美好。 简单来说,便是颇具神韵,未来可期……” 何素云还在滔滔不绝讲解,安依雪则是直接转过了头,一脸欣羡,夸赞起林汐: “杜同学可真厉害,我从小最崇拜的就是那些大诗人了……” 周围的赞叹声不绝于耳。林汐俏脸微红,双手在桌子下不断搓动着,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没有啦,安同学你也很厉害。” 林汐随口谦虚道。 “啊,为什么这么说?杜同学好像还没有读过我的作品吧?” 安依美目微睁,微微歪头,不解道。 “我……” 林汐双颊更加绯红,平日里向来伶牙俐齿的她竟顿时语塞。 而林逸之还在思索林汐的诗作,彼时正出神地自言自语: “不愧是何学官,说话真好听。 拐弯抹角说了那么多,总结一个字,不就是土呗……” 林逸之话语声虽轻,却还是清晰落入了林汐耳中。 林汐笑容一僵,默默攥紧拳头。 别看她表面上满口自谦,实则心里头老在意自己的诗作了。 偏偏这时候某人来泼冷水…… 我可以自谦说我的作品不好。 但不代表你能说! “你,说,什,么?” 林汐气得牙痒痒,方才娇羞小女儿情态瞬间消失,一手掐住了林逸之的腰,眯起杏眸一字一句问道。 “啊!师姐饶命!” 林逸之赶忙为自己找补,“哎呀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夸你呢,你别不信,先松手好不好…… 你看,你写的是村居,那么就要体现乡村的朴素美,那肯定得土一点……啊不是不是,不土不土,师姐最厉害了……” 林逸之倒吸着凉气,求饶连连。 何素云发觉学堂又开始变得喧闹,无奈地敲了敲桌子:“肃静!” 林汐这才松手,林逸之揉着腰,心中默默感谢何素云的救命之恩。 见学堂恢复宁静,何素云这才继续侃侃而谈: “看来同学们对诗歌兴致很高啊,不过你们也不用灰心, 只要这一年跟我好好学,我保证明年这个时候,每一位同学的诗作,都可以达到这等水平!” 迎着全班同学闪闪发亮的向往眼神,何素云不紧不慢抿了口茶水,捋着茶杯笑道: “我觉得林汐同学这首诗作的主题非常不错。 常言道实践出真知,所以,我们今天第一节诗赋课的内容,就是在日落之前,同学们以村居为主题,再写一首诗作交给我。 哦对了,林汐同学就不用了。” 话音刚落,班级瞬间哀嚎一片,同学们满是向往的眼神,顿时又都黯淡了下去。 “呜呜呜,昨天好不容易才憋出来一首,今天又要写?累死我算了……” “不要啊,我还是背课文吧……” “我还什么都不会呢……” 何素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只是轻笑了声: “同学们莫要抱怨,我要求也不高,符合主题即可。 既然要写村居,我们便到庭院里放松放松心情,找找感觉。” 与周围“哀鸿遍野”不同,林逸之这桌显得十分云淡风轻。 林汐听闻自己不用再花时间写一篇,便立刻潜心复习起了今日上课的内容。 林逸之亦是毫不在意。 日落之前而已,对他来说时间充裕得很。 他更在意的是,好像可以去后庭欣赏风景了,而且是和师姐一起! 能和师姐一起共坐竹亭,于浔阳江头欣赏枫柳芦狄,想想就令人向往! 何素云说完话,就先一步出去了,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出门。 不一会儿,教室里便只剩下了林逸之一桌。 “师姐,你就陪我出去吧……” “不去。” “都闷在屋内一天了,就不想出去逛逛吗?” “不要,我还没复习完。” “听说这浔阳县学临江而建,竹亭上风景特别好呢,师姐就不想去见识见识吗?” “不想。” “……” 望着林逸之吃瘪的委屈模样,林汐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因为方才的事,她本来还有些怄气。 但她终究不忍心看林逸之失望,便柔声道: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陪你去好啦~真 拿你没办法……” “好诶,就知道师姐最好了!” 林逸之一改沮丧的神情,登时激动道。 就知道师姐吃软不吃硬! 望着林逸之这副欢呼雀跃的模样,林汐哪里还不知道是上当了? 但她只是无奈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从小到大,只要是你求我,我又哪有不答应你的呢? …… 正值春夏交际,浔阳的江花却没有随东风褪去,反而愈发娇艳。 踏过青涩的春,霜白色的荻花于堤岸初显。 江渚垂柳依依,行舟三三两两,那是独属于小县城的闲惬。 少年们正于枫林间嬉笑,而角落处依江而建的竹亭,却只有两人并排而坐。 “师姐,都到江头了,你怎么还抱着那破书啊?” “什么叫破书?这可是先贤心血的结晶,我得抓紧时间学习!” 江风迎面,撩动起二人的发梢。 林逸之顿觉神清气爽,一天的劳累似乎也一扫而空。 他看向身侧正认真读书的林汐,粉靥艳若江花,小嘴娇嫩,正微微嚅动着,看上去十分可爱。 这就是自己向往的生活啊! 良辰美景,心上人在侧。 他默默欣赏一会儿,似是不经意地开口: “师姐,其实我挺喜欢你写的那首诗的。” “哼,某人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真的啦,师姐笔下的村居真的很美好,我觉得……若能这样一辈子与世无争,也挺好的。” 林汐闻言,默默小嘴一撇。 她缓缓合上书本,望向那无声东流的长江。 “可是,若你不想与别人争,那么无常的世事便会来与你争。 如果真能这般轻巧地安稳一世,人间又怎会有那么多忙忙碌碌的世人呢?” 林汐语气平淡,林逸之却依旧能从中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他也轻笑了声,撇开话题: “可正是因为世事无常,所以我们才更要学会享受当下嘛!” 林汐转过头,定定地看向林逸之,杏眸不断闪烁,意味不明。 她忽地扑哧一笑: “所以这就是你上课睡觉的理由吗?” 林逸之没想到师姐会突然提这茬,顿时变得有些窘迫,辩解道: “睡觉有什么不好的?这叫随心所欲,孔圣所教!” “真的吗?” 林汐唇角微勾,眸光戏谑。 第25章 唐代夜市 “那是自然!” “哦~厉害厉害~” 林汐拖着长音。 林逸之知道林汐是在寻他开心,其实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解释。 可这也算是撇开了不愉快的话题,故他乐得如此。 “不止如此呢,其实啊,我是在为写村居做准备,而睡觉便是一种寻找诗兴的方法! 这是在感受一种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 林逸之站起身,在亭中踱来踱去,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甚至还时不时故作潇洒地挥袍,看上去十分滑稽。 林汐则是笑而不语地坐在竹亭边,双腿轻轻晃荡,默默望着他指点江山的模样。 她没有出言打断什么,更没有说什么下午何素云才宣布要写村居,但他明明是早上打呼噜的…… 她知道林逸之是在装傻逗她开心,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嘛。 适时的江风吹的很软,似乎也不忍心打扰二人。 林逸之不知扯了多久,才意犹未尽地坐下来歇息。 天光破云,掠过林汐的侧脸。 二人并排而坐,像是怕打扰了这份春光,皆默契地没有开口,无声感受起江春临别时,遗余的最后一抹春意。 林逸之想到了小时候,刚认识林汐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自家庭院里,默默望着隔壁林汐家,那探出墙头的红豆树。 东风偶尔吹过,拨动翠绿的枝桠,便会偶然显露出隐没于树丛间的红花,那是被深藏起的一抹春色。 林逸之嘴角带笑,突然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了。 便以此诗,作为这场春天的结尾吧。 …… “日长懒睡倚檐下,怕扰春光语不发。 久看邻家新叶色,东风一动便成花。” “林逸之同学的这首诗,浑然天成,既不失村居的慵懒闲适,又融入了自己的浪漫,实为难得的佳作,同学们可以学习学习……” 学堂内,何素云好生夸赞了一番林逸之的作品,引得同学们纷纷侧目。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怪不得能免试入学。” “我还以为他只会睡觉呢……” “学官大人,我们一年后也可以达到这个水平吗?” 何素云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摇着折扇打了个哈哈,模棱两可道: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你们只要足够努力,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安依雪也有些惊讶,一双美目异彩涟涟。 好厉害呀,好像比杜同学还厉害呢!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选择坐在他们前面,这下日后可以多多请教了。 安依雪转过身,看了看林逸之,又看了看林汐,先前那清冷的眉眼间,彼时却笑意盎然: “不愧是杜同学的师弟,写诗竟也写的这么好……” 林逸之赶忙摆了摆手:“比起师姐……师兄,我可差远了!” 安依雪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歪头,打量着林逸之,眸光意味难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倏忽掩嘴而笑,抬了抬眉,打趣道: “不过林同学好像真的很偏爱睡觉呢,连写诗都要带上!” “我那叫不拘小节!” 林逸之哼了一声,也挑眉回应道。 “原来如此~” 安依雪觉得这人可真有意思,也配合地调笑了一句。 二人十分投缘,你一言我一语地相谈甚欢,而一旁的林汐则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不是,怎么这么像打情骂俏? 林汐杏眸微眯,轻轻咳了一声。 林逸之猛得回过神,如梦方醒。 自己这是在干嘛?分明旁边还有个小醋坛子盯着呢! 安依雪似是有一种特别的亲和力,让他不经意间就打开了话匣子。 他赶忙敷衍两句,便停止了攀谈,低下头假装读书。 安依雪见林逸之忽地不接话匣了,不由有些不解。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略显疑惑地瞥了眼林汐,也转回身读书去了。 …… 夕阳轻泻于门前的石阶,斜照着县学的大门。 随着嘎吱一声,竹门被缓缓推开, 劳累了一天的学子们,成群结队,三三两两,攀谈着走出县学。 待林逸之二人回到住所,天色已经暗了。 简单晚饭后,师姐弟与前来送饭的林宏文告辞,就转身回到了屋内。 坐在床边,林逸之有些兴奋。 今天时间还早,终于有机会去见识见识他期待许久的,浔阳县城的夜市了。 小时候在村中,别说夜市,他甚至连浔阳县都没去过几回。 就算偶尔有来浔阳县玩,父母也不会让他在此过夜,天黑之前便得回村,故他一直很向往浔阳城晚上的风景。 要知道,盛唐之前,历朝历代为便于治安,皆有宵禁制度。 而唐代也不例外。初唐时期宵禁严明,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直到开元年间,商业逐渐繁荣,以及人们的享乐需求日益增长,促使人们并不满足于只在白天活动了。 夜市由此应运而生。 最开始,入夜时只有在长安洛阳等繁荣地带,才有着小规模顶风作案的“鬼市”。 后来,随着官府治理逐渐放宽,“鬼市”也从最开始的只卖些酒菜,到后来卖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胆,渐渐发展成了颇具规模的夜市。 “夜游”也因此风靡一时,受到文人雅士们的争相追捧,被称为极为风雅。 特别是长安扬州等地,入夜后的繁华甚至不减白日,被誉为“不夜之城”。 王乐府曾为此赋诗曰: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 大城市的夜间繁荣可见一斑。 而自安史之乱后,官府管辖力愈发衰微,夜市也不再是少数城市的专有了。江南商业繁荣之地,皆有夜市兴起。 江州北邻长江,而浔阳县更是在长江岸边。故浔阳虽说只是南方一边陲小城,商业却极为发达。 虽比不得那传说中繁华不夜的长安,以及十里春风的扬州,但浔阳也难得地拥有着自己的夜市。 林逸之浮想联翩着。 今日师姐也在,若是能与师姐携手夜游浔阳…… 他傻笑了两声,仿佛已经看见了与师姐浪漫约会的模样。 他当即起身走出房间,忐忑不安地敲响了林汐的门。 师姐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进来吧呆瓜。” 林逸之推开门,但见林汐正坐于书案前,案上铜灯跃动着黄光,映照着书堆。 虽见林逸之进来,林汐却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继续低着头,诵读手中翻开的经书。 “师姐,白天都学一天了,你怎么还在看书啊,不累吗?”林逸之无奈吐槽道。 林汐撩了下头发,依旧没有抬头: “明年就要院试啦,可不得抓紧时间学习?难得能有这么好的学习环境,我当然也要珍惜啦~” 林逸之固然知晓林汐的志向,可他还是觉得,这样有些夸张了。 毕竟只是院试而已,今天都已从黎明学到太阳下山了,以二人的天资,真有必要做到这般地步吗。 他自知这方面拗不过师姐,便没有选择出言反驳。 他缓缓上前,坐在林汐的旁边,在案上托着下巴,就这么直勾勾望着林汐,也不说话。 林汐轻咬琼唇,被看得一阵不自在。 她硬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无奈抬起头,扶额道:“师弟,干嘛一直看着我? 林逸之嘿嘿一笑,试探道:“师姐,我想去夜市逛逛。” “那就去呗,跟我说干嘛?” 林逸之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半天,这才吞吞吐吐道: “师姐,我,我想和你一起去逛夜市。” 第26章 终于到主线地图了 “不……” 林汐抬起头,下意识想拒绝,可话还未说出口,她便看见了林逸之那满怀期待的眼神。 她咬着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忍心让林逸之失望。 林汐无奈一笑,像哄小孩似的伸出手,摸了摸林逸之的头:“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陪你去就是了~” 林逸之激动地捉住了跟前的小手,也不顾计较被摸头的事,兴奋道:“就知道师姐最好了!” “松手,臭流氓!” “嘿嘿嘿,好勒师姐!” “那你倒是松呀……” “……” 月上柳梢,如霜月光迷蒙,流淌于错落斑驳的石板路。 江边人家灯火点点,窗前透着微光,倒映水中,渐渐清晰了无声荡漾的水纹。 道旁时不时传出某家人其乐融融的调笑声,使那原本清冷的月光,也带上了些许温暖。 跨过安宁祥和的居民区,人声渐渐鼎沸,似是在逐步迈向另一个世界。 “胡饼!蒸饼!汤饼!长安秘传饼肆,客官们看一看呦……” “时令浆肆嘞~卖新鲜的柘浆!还有皇宫特制的饮子药,清热解毒~” 隔着大老远,耳边便传来夜市商贩们的叫卖声。 夜市口饼摊热气蒸腾,还在滋滋流油的胡饼令游人食指大动。 隔壁的浆肆,正为来往行人们提供浆饮,夜游闹市,一抔甘甜清爽的柘浆必不可少。 再往里走,便是出售枣梨香瓜的果子行,店主拿起芭蕉扇,不紧不慢地为摊子扇风,驱赶着意欲靠近的飞蝇。 而那琳琅满目的绮罗店,则是少女们最喜爱的地方。 成双成对的公子小姐,皆有说有笑,点评着衣肆新上架的裳衣霓裙。 少女们试穿起看入眼的罗裙,又满怀期待地看向身旁的心上人,询问是否好看。 老辈士吏们则偏爱茶楼。茶楼上有说书人常驻,每说到精彩之处,总引得满座叫好,喝彩声响彻云霄,在街边都能听得到。 夫子庙中,由洛阳南下的戏班,正表演着中原最风靡的戏剧——钱塘苏小小,座下听众们无不垂泪。 西门集市,采莲女们吆喝起初夏的菱藕,东门楼头酒旗斜矗,接待着顺江而下的满载商船。 至于风雅之徒爱去的雪月风花之地,便不多阐述。 一街红灯远望如龙,宝马雕车虽不比长安,亦是络绎不绝。 而人来人往间,两道小小的身影却略显违和。 “笨蛋师姐,都到外面了,你怎么还抱着书啊?” 林逸之叉起手,一脸无语地打量着身侧边逛街边读书的林汐,幽怨嘟囔道。 “嗯?哦哦……” 林汐嗯嗯了两声以示回应,似是完全没听到林逸之在说什么,依旧专心致志看着书。 “师姐,你想不想吃酪樱桃啊?前面的糕点铺就有!” 林逸之使用了“美食计”,诱惑道。 “哦哦~”林汐敷衍着,依旧是油盐不进。 “樱桃毕罗(冰皮樱桃蛋糕)呢?酥蜜寒具(蜜制麻花)呢?” “哦哦~”林汐不为所动。 “可恶!”林逸之咬牙道。 没想到平日里最贪吃的师姐,居然也有美食诱惑不动的一天。 他只得放弃,继续独自欣赏起向往已久的闹市。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身侧的林汐。 已是佳人同游,何必再奢求太多。 林逸之不再多言,默默感受起人间千年来,独属于盛唐的繁华。 自从得到了红尘玉,他对人间烟火便更加敏感了。身处其间,只觉得无比心安。 比起科举路上未来的尔虞我诈,他更愿意一辈子流连于红尘之中。 做一条咸鱼有什么不好的? 正当林逸之“伤春悲秋”之际,一声中气十足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位公子小姐,贫道掐指一算,今日与你们有缘,可需贫道为你们卜上一卦?” 二人循声望去。但见板桥边,一位中年人正坐于柳树之底的石桌旁,望着他们捻须而笑。 此人须发半白,双目却炯炯有神。 虽身着印着八卦的道袍,可那身高八尺的魁梧身板,实在是与仙风道骨一词风马牛不相及,反而更像是个披上长衫的武夫。 “老先生,别人摆摊算命,至少也得挂着写有‘半仙’‘算命’等字的旗子, 再摆一八卦桌故弄玄虚,在道旁等人上前,合乎愿者上钩的缘法。 您这两手空空,搁在路边逮着人吆喝,真懂的算命吗?” 林逸之缓步上前,自来熟地调侃道。 “唉,师弟你说什么呢?老先生,我家师弟口无遮拦,还请不要怪罪。” 林汐赶忙跟了上来,嗔怪地瞥了眼林逸之,向这位中年人连连道歉。 “师姐,这人一看就是骗子,你帮他说话干嘛?” “笨呆瓜,娘亲没教过你吗?出门在外要讲礼貌。”林汐也不看书了,叉着腰教训起林逸之。 中年道人闻言,也不生气,竟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今儿居然被个小娃子教训了,有趣,有趣!哈哈哈……” 他不住摇头,看着林逸之笑呵呵道: “贫道素来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被你这小娃子误会也无妨。 不过你若问贫道我会不会算命?那我只能说略知一二。” 他忽地收敛笑容,稍显郑重地问道: “所以说,你们俩个小娃子,可否需要老夫算上一卦?权当是有缘,不收你们钱……” 林逸之感觉有些奇怪,哪有不收钱的算命人?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回忆起了青鸾曾说过的他的命数—— “命无姻缘” 林逸之甩了甩头,随即坚定回答道: “谢先生好意,但我不信天命,还是不必了。 纵是真有什么宿命,我也一定会打破它的!” “好,好……” 听见林逸之莫名其妙的回答,这位老者却并无惊讶的神色,反而眯起双眼,笑得合不拢嘴。 他又转头向林汐发问:“女娃子,你需要吗?” “我……”林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无论前路为何,我都会走下去的。” 林汐也拒绝了,灿烂杏眸间满是坚定。 道士赞许地微微颔首:“既然二人都对前路这般坚定,又何须老夫再多此一举?” 师姐弟二人再度向道士道谢后,便转身继续逛起夜市。 看着二人渐渐走远的背影,中年道士微微一笑,口中暗自喃喃: “李太白,希望你没有看错人。 时间还早,知道太多或许对他来说也不是好事。” 说着,道士一挥衣袍,大笑离去。 他缓缓迈步,一步身形虚幻,两步消散无踪,竟瞬间于树底凭空消失。 而原本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没有一个人发觉异常。 似乎,他们从未看见过那石板桥边,柳树之底,曾有一个算命铺子。 唯有红尘玉中,原本一直在打瞌睡的青鸾,此刻却猛得直起身子,猝然惊醒。 她似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温润的嘴巴张得溜圆: “张老?!他老人家怎么有空来这?” 第27章 镜中花,水中月,意中人 林逸之二人亦未发觉异常,继续同游夜市。 踏上石板桥,凭栏而望,江堤水月潋滟,与岸边灯火相映,一时间波光粼粼的。 迎着慵懒的晚风,林逸之步履散漫,时不时好奇地东张西望。 “师姐,桥上这么多好吃的,你就不想试试吗?” “哼,我可不像某人,我是来浔阳城学习的,又不是来贪吃的……” 林汐噘起小嘴,嘟囔道。 她依旧对周围毫不关心,一心只读圣贤书。 就在此刻,耳边忽地传来几声吆喝。 “糖画,洛阳糖画……” “小孩子最爱的泥塑玩偶……” 林汐拿着书的小手微不可察地攥紧了一下,默默咽了咽口水。 她小嘴微张,似是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一番天人交战后,又觉得拉不下脸。 尽管林汐的小表情被掩饰得很好,但那依旧没有逃过林逸之的眼睛。 林逸之假装没有看见,默默在心底盘算了一阵,使坏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明知故问道:“哇!师姐,那边是不是有糖画诶?” “唉,只可惜师姐不吃,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尝尝喽……” 望着林逸之头也不回走向糖画摊子的背影,林汐气得银牙暗咬,拿着书的小手又暗暗攥紧了些,最终也跟了上去。 糖画摊摆在板桥的半程,彼时已围上了一圈小孩,还有拉不住孩子的家长们。 铜炉古朴,炉火暗红,锅中煮着黄糖。锅炉紧邻石桌,上边唯有两物: 一为大理石板,质感温润,宛若白玉。 一为檀木转盘,八卦样式,映照十二属相。 成品糖画则插在稻草把子上,供过往游人挑选。 摊主是一位坐在竹椅上的老者,正专心致志勾勒着糖画—— 铜勺微斜,黄糖噼啪下漏,行勺龙飞凤舞,宛若行书狂草,精细而不失飘逸。 最后,再插上一根竹签,用铲子轻轻把它从白石板上铲下。 一幅栩栩如生的糖画,便在孩童们闪闪发亮的眼神中诞生了。 “小娃子,你想要什么图案?” 见林逸之上前,老者一边递出做好的糖画,一边和善发问道。 “我只是听说过糖画,还没吃过呢!老爷爷,都有什么图案呀?” 林逸之假装没看见身旁林汐幽怨的小眼神,笑嘻嘻问道。 “若按以前的规矩,本来是要转十二生肖的转盘,转到啥图案做啥图案的, 但怕小孩子们不满意,所以现在都是直接说一个动物……”老人耐心介绍道。 林逸之观察着稻草把子上形态各异的小动物们,纠结了许久,忽地蹦出一句: “老爷爷,那有狐狸的吗?” “狐狸?十二生肖里哪有狐狸啊……” 老者哑然失笑,“不过要是你想吃,我应该能画。” “谢谢老爷爷,那来一个狐狸的吧!”林逸之嘿嘿一笑,赶忙道谢。 “你这小娃子倒是奇怪,老夫我也是第一次遇见想要狐狸的……” 谈笑间,老者捞起黄糖,娴熟勾勒,行勺如游龙,一头可爱的九尾狐跃然出现于石板。 林逸之接过糖画,一边啃着,一边滔滔不绝解释道: “这就是他们没眼光了。 我看书上说过,狐狸这种动物极通人性,化人之后最是美貌。 相传,那祸国殃民的妲己就是……诶疼疼疼!师姐我错了……” 林汐拽着林逸之的耳朵,冷笑连连: “呵,不愧是林大少爷,喜欢狐狸精是吧?” “不不不,我只是说狐狸精好看而已……” “嗯?” “错了!不喜欢!” 林汐眼馋糖画好久了,而林逸之又故意让她下不来台,早已积了一肚子怨气,正愁找不到理由发泄呢。 林逸之苦苦求饶良久,最后主动提出要给师姐“孝敬”一根糖画后,林汐这才放他一马。 “哼,这可不是我想吃,是某人硬塞给我的。” “是的是的,师姐才不稀罕这些……”林逸之搓手笑道,不敢多说什么。 林汐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迫不及待地凑近糖画摊。 “小女娃子,你要什么?” “嗯……来个龙的吧,谢谢爷爷。”林汐微微偏头,短暂思索后,出言道。 “别的女娃都是要凤,你这女娃子居然想要龙,倒是有趣。” 老者打趣了一句,又低头仔细勾勒起龙的图案。 林汐也轻笑了声,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在旁欣赏老者作画。 “师姐,你知道吗? 这糖画可大有来头,它的祖师爷你肯定想不到!” 林逸之啃了口糖画,尝试想引起师姐注意。 “别卖关子。” 林汐没有理会他,只是小嘴微撇,依旧目不转睛盯着白石板。 “我在书中看过,据说,这糖画的祖师爷,正是那写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大诗人——陈子昂。” “啊?真的假的。” 林汐抬起头,杏眸微睁,一脸惊讶。 “你这男娃子倒有些见识,的确如此,我家中还挂着祖师爷陈大诗人的画像呢!” 老者忽地出言,把做好的糖画递给林汐,笑呵呵道。 林逸之面露得意,继续向师姐卖弄: “据传,那陈子昂无意间创造了糖画,还被皇上知晓了,得以入宫为小太子表演。 小太子十分喜爱糖画,皇上龙颜大悦,陈子昂还因此平步青云,官至右拾遗呢……” 林汐微微颔首,心中若有所思。 “平步青云吗……”她暗自喃喃。 林汐打量着手中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龙,杏眸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辉,可又夹杂着几分黯然。 林逸之这回并未发觉林汐的心事。他只是看见自己的师姐听完故事,正呆呆地看着糖画出神呢。 都说夜凉如水,可耳畔的喧闹声却使今夜格外温馨。 晚风微凉,初上桥头,轻轻吹动林汐的长裙,又吹皱了桥底水月。 水波潋滟,银光点点,攀上少女的双颊,衬得少女那本就白皙的肌肤,此时更如糖画般晶莹剔透。 他默默欣赏着林汐的侧脸,而后移开视线,又看向了水中明月。 “师姐,你知道吗?前人还说过,至美之物,世间有三。” 林逸之倚靠着栏杆,似是无意开口。 “哪三个呀?” 林汐察觉到了什么,心跳不由自主地陡然加速。 可她依旧看着糖画,漫不经心答道。 “奈镜中花,水中月,意中人。” 第28章 红尘玉的提示 林汐似是没有听见般,一脸风轻云淡,可那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耳垂,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林逸之的话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紧咬着琼唇,抬头望月,以此来掩饰闪躲的眼神,手中糖画却在不争气地微微颤抖。 林汐心中乱乱的。她非常清楚林逸之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耳畔喧嚣依旧,少女与明月静静对望,心中既有忐忑,又夹杂着期待。 她用力攥紧微微颤抖的糖画,轻咳一声,尝试转移话题: “嗯师……师弟,那,那个刚刚好像看见旁边有泥塑玩偶卖,我们去看看,吧。” 林汐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仓促间有些后悔。 该死,我在心虚什么? 这么直白的转移话题,肯定要被某人笑话了! 林逸之本意是想逗师姐一句,可当这句玩笑话真的说出口时,他自己却也是一阵紧张。 他望着那方才还凶巴巴的,此刻却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紧张成小结巴的可爱师姐,不由窃笑不已。 他没有再为难林汐,便顺坡下驴道:“好呀,难得师姐感兴趣!” 林汐拍着胸脯,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二人并肩走向泥塑摊位。 但见摊位上摆着两排已经做好的泥塑玩偶,旁边插一旗绣,上面写着“师承吴郡杨慧之”几个字。 摊后有一位布衣匠人,正向着行人们吆喝。 “二位公子小姐,泥人要不?俺是苏州人,师承塑圣,手艺杠杠正宗……” 青年匠人见两人上前,当即热情推销起自家的泥人。 林汐凑近了些,在两排泥人中仔细挑选。 她看了好一阵。可惜,这两排泥人虽说的确做工精巧,但其中却没有让她特别中意的。 “请问师傅,能现捏一个吗?” 林逸之见林汐一脸纠结,心中了然,抢先一步替林汐发问道。 林汐依旧打量着泥人,嘴角微微勾起。 “自然可以,不知二位要什么样的?”匠人答道。 林逸之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地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牵起还在发懵的林汐。 “就捏个我俩这样的吧,牵着手的!” 林逸之扬了扬牵起的小手,轻笑答道。 林汐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狠狠拍开了林逸之的手,咬牙切齿地划着秀拳道:“臭!流!氓!” 林逸之发觉师姐脸色不对,像是真的有些生气,赶忙上前解释:“对不起师姐,我方才一时……” “走开!不想理你。” 林汐被接连戏弄,不免有些恼了,加之方才心底一直郁积着一阵不快,当即脱口而出道。 林逸之神情错愕,呆愣在原地,张大了嘴,似是完全没有想到般。 过了许久,他才满脸失落地低下头,神色黯然。 他缓缓背过身,语气颤抖,缓缓吐出几个字:“知道了……” 林汐方才一时口快,没想到竟会让林逸之这般失魂落魄。 她顿感一阵心疼,后悔不已。 哎呀,只是牵个手而已,之前又不是没牵……不是,我刚刚那么凶干嘛? 看看,都把师弟吓成什么样了? 她赶忙转到林逸之跟前,先前的羞恼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也顾不上计较什么男女有别了,反而是满眼心疼地牵起林逸之的手: “哎呀~师弟师弟,别哭嘛,都是师姐不好……” 林逸之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明明是我整天找理由占师姐便宜……” “哪有,师弟最乖了,师弟刚才明明只是为了方便匠人理解嘛!” 林汐自己帮林逸之找理由道,丝毫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师弟是对的,我们就应该牵着手!” “真的吗师姐……” “当然是真……诶?” 林汐只觉左手突然被握紧,随后便被一脸狡黠的林逸之,以十指相扣的方式带回摊前。 “老板,师姐说,就这样按我俩现在的模样捏,可以吧?” 匠人拍着胸脯吹嘘道:“当然可以,不过你的模样好捏,旁边这位粉雕玉砌的小女娃子可不好捏。 你们算是找对人了,在下敢打包票,整个浔阳县,只有我能捏这个女娃子的泥人!” “好勒师傅,谢谢您了!”林逸之道谢连连。 林汐见林逸之谈笑风生,毫无半点方才的委屈模样,哪还不知自己又被耍了。 她没有松开手,甚至没有说什么,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唉,都是我太笨,又上当了,这下只能牵着师弟的手了! 林汐无奈地摇了摇头,感受手心传来的温暖,她的左手又默默握紧了些。 泥塑玩偶的制作并没有那么快,林逸之本来是准备牵着师姐,先去哪处逛逛的。 可就在此时,他的脑海中忽地涌起些许异样,怀中隐隐发热。 什么情况?虽然都说牵手会导致心跳加速,但那也不至于到发热的程度吧?? 林逸之赶忙在怀中一阵摸索,发觉原来是那沉寂许久的红尘玉,此刻正微微发烫。 林逸之有些惊讶,感受起红尘玉要传达的信息。 这是,故事的指引?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起红尘玉。 但觉冥冥之中,某个方向有微光点点,就在这夜市中,正不断吸引他前往。 难道说,这就是红尘玉所言的,遇见故事的提示吗? 他睁开眼,望向身侧的林汐,轻声问道:“师姐,在这干等着有些无聊,我们先去别处逛逛吧?” “好……” 林汐嗯了一声以示应允,双颊微绽绯红。 林逸之牵起害羞的林汐,不紧不慢往提示方向走去。 他并不着急,毕竟好不容易才骗得师姐牵手,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可不能本末倒置了。 因为十指相扣的缘故,二人靠得很近,林逸之甚至能隐隐闻到些许青丝的暗香。 林汐此刻也终于不看书了,正眼神飘忽地在夜市里看来看去,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她紧张得怦怦直跳的心。 二人携手夜游,少女含羞带怯的情态使无数行人为之侧目。在夜市灯火的衬托下,更显娇艳欲滴。 望着过路人们投来的欣羡目光,林逸之只觉一阵快意。 二人跟随指引,一直走到西市。 林逸之感觉得到那点点微光,就在前方的不远处。 但见西市市口,不知有何摊点,驻足的行人格外多,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游人们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是真神仙!你知道城郊那老魏不?就是那早年丧偶,几十年里穷得叮当响的烧炭工。 据说他前些日子也来此许愿,你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 “大富大贵啊!原本他几十年来起早贪黑卖炭,家里还揭不开锅呢。 可自从来这许了愿,那老魏现在天天都扎在烟花巷里挥金如土,那钱还花不完哩!” “真的啊?这半仙老爷真有这般神异?” “当真!我亲眼所见……” 第29章 都是我的翅膀! 耳畔乡亲们的吹捧愈发离奇,从升官发财无所不灵,到救病求雨无所不能。 林逸之甚至觉得,若再听下去,这道人怕是都要被说成是开天辟地的圣人了。 二人也有些好奇。但仔细感受脑海中的提示后,林逸之发觉微光所示之处却不是这个摊位,而是再往前一些的地方。 他把还在好奇张望的林汐护在身后,一番推搡后,二人艰难挤出人群。 他确定红尘玉提示的点点微光就在前方,而前方唯有一老一小两道忙碌身影,似是正在收摊。 林逸之越靠近越觉得有些熟悉,直到看清人影后,他顿时愣住了。 “岚儿?怎么是你?” 林逸之迟疑地开口,只觉缘分奇妙无比。 茫茫夜市,故事主角居然是他认识的人。 岚儿麻溜地把未卖完的茶饼放入竹篮,又小心翼翼盖上蓝布,这才回头看见林逸之。 “啊,是哥哥呀,怎么啦?” 岚儿笑容依旧甜美,如春风拂露般沁人心脾。 “啊,没什么……”林逸之斟酌着语句,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按先前“李家遗事”的经验,既然红尘玉有所感应,那就说明眼前的岚儿,可能也有相似的难以开解的心结。 可假如他直接发问,未免有些唐突,冒犯,况且怕是岚儿也不会如实相告。 岚儿手指撑着下巴,见林逸之迟迟不开口,不由有些疑惑: “咋啦哥哥,怎么不说话了? 噢!哥哥是不是饿了,想吃茶饼呀~” “啊,不用了,谢谢岚儿妹妹,”林逸之摆了摆手,解释道, “我方才带师姐逛夜市,正巧路过这里。结果发现你们也在,就来打个招呼!” “噢,原来是哥哥想岚儿了呀,岚儿也想哥哥了哦~”岚儿似是相信了林逸之的说辞,柔声撒娇道。 “岚儿妹妹真可爱……” 林逸之揉了揉岚儿的小脑袋,面露微笑,“都说相逢即是缘,我们相逢了两次,却还没有好好认识,实在不应该。 我叫林逸之,岚儿叫我逸之哥哥就好,旁边这位是我的……” 林逸之正自来熟地尝试攀谈。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右手手心被狠狠掐了一下,随即放在岚儿头上的手也被拍开,取而代之的是数根白净如青葱的纤指。 “我叫林汐,旁边这位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林汐和善地上前,接过话茬,耐心介绍起来。 她温柔抚摸着岚儿的小脑袋,余光却不满地瞪了林逸之一眼。 “林汐姐姐好!”岚儿宛若一只乖巧的小猫,眯起眼享受着林汐的抚摸。 “不过林汐姐姐,我为什么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你呀,有点熟悉的感觉……” 岚儿天真无邪地歪着小脑袋,疑惑发问道。 林逸之与林汐暗暗对望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底闪过的一抹惊讶。 第一次见到岚儿时,林汐还在女扮男装。要知道,她的伪装算得上是十分精巧了,连班上朝夕相处的同学都看不出来。 而岚儿小小年纪,竟能看出些许端倪,可况上回也只是匆匆一面而已…… 林逸之这回不敢再动手动脚,只是俯下身,讪讪开口,撇开了话题:“岚儿妹妹,你家住在哪里呀?” 面对林逸之的旁敲侧击,岚儿好像完全没有戒备般,认真回答道:“我家住在浔阳城郊,靠近庐山山脚的地方哦~” “这样啊,我们村也在庐山山脚,看来我们还是邻居,可惜之前一直无缘相见。” “好诶,这么巧!那大哥哥之后可以多来岚儿家玩哦~” “可以吗?其实我也一直很好奇岚儿家的茶饼和酥糖是怎么做的,居然能做得这么好吃,老早就想去观摩观摩……” “当然是真的啦~大哥哥,你喜欢吃的话,以后可以多来我家,我做给你吃哦~” “……” 林逸之与岚儿相谈甚欢,在岚儿的示好下,二人关系飞速拉近,眼看着再这么下去,怕不是下一步就要认岚儿为干妹妹了。 林逸之暗自思忖。 不知是何原因,也许是因为岚儿过于天真,没有戒备心吧。反正无论自己问什么问题,岚儿都会毫无保留相告。 而一旁的林汐,则是愈发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死呆瓜,怎么和岚儿这么聊的来? 可恶,我刚刚都暗示过一次了,死呆瓜居然还在聊! 这岚儿到底有啥魅力呀,这死呆瓜居然为了她无视我的警告…… 林汐越想越觉得膈应,幽怨地瞥了林逸之一眼,又掐了一下林逸之的手心。 林逸之吃痛,这才察觉师姐那极度危险的眼神,赶忙止住话茬,明知故问道:“师,师姐,咋了这是……” 林汐叉起手,扭头轻哼了声,面无表情道:“我想去那边看看,刚刚那个摊子让我有些在意。” “啊?可我还有几个问题想……” “嗯?” “好的师姐,难得师姐有兴致!” 林逸之立马认怂,当即牵起师姐,往师姐所指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岚儿忽地出言:“逸之哥哥,林汐姐姐,我也想去看看,可以带上我吗?” 林逸之有些意外,默默回过头,又偷偷看了林汐一眼。 见林汐微微颔首,他这才开口答应:“好啊,岚儿妹妹也一起来吧!” “谢谢哥哥姐姐!” 岚儿步伐欢快,自然而然地上前,牵起了林逸之的左手…… 林逸之浑身一僵,缓缓扭头看向林汐。 不出所料,林汐银牙暗咬,气鼓鼓地瞪了林逸之一眼。 但她最后竟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哼了一声,便继续向前走去。 林逸之方才已经答应过岚儿了,所以现在好像也没有理由松开。 他望着岚儿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几番纠结后,还是不忍心拒绝她。 于是乎,林逸之同时牵着二女,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只觉如坐针毡般浑身不自在。 而岚儿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依旧甜甜笑着,好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人就这么“暗潮汹涌”地走到摊位前,林逸之护着二女,好不容易挤进了人堆,这才得见这个摊位的庐山真面目。 但见市口松柏树底,摆着一张做工精细的楠木桌,上有点起檀香的乌炉, 乌炉上白烟朦胧。月影斑驳,从枝头漏下,被缓缓升腾的烟气揉碎于香炉,使桌案更显迷离。 楠木桌前有一鹤发童颜的老者,身披七尺灰袍,正于香雾间闭眼打坐。 而在灰袍老者身旁,还侍立有一黑袍一白袍两位小童,循合阴阳八卦之理。 他们身后分别背负着一杆旗帜,旗帜上各有两字。 “渡欲,平天。” 林逸之缓缓念出旗帜上的大字,打量着老者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心中竟不由自主生起些许敬畏。 好家伙,这才像道士啊…… 方才那半路上碰见的,说要给我们占卜的假道士,一看就是门外汉! 在这位老者跟前,有一行吏打扮的中年人,正满脸恳切地拱手躬身道: “渡欲平天上仙,小的有一事相求。” 道士并未立刻回应,而是恍若未闻般继续打坐。 过了许久,他深深吐纳一阵,依旧没有看行吏,保持着雕像般的静止姿态,闭眼问道: “何事?” “我想当大官,我要升官发财!” 第30章 和师姐结婚?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 行吏神色一窘,抬起头略显狼狈地环顾左右。 他望着周围嘲笑自己的众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嘴角微微翕动,似欲辩解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没敢开口,而是重新看向道人,竟直接跪了下来,深陷的眼眶中满是希冀。 “求上仙帮帮我吧!” 他虔诚叩首,大呼着。如抓紧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般,低垂下的眼睑深藏着一抹狂热。 道士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睁眼看向行吏。 他目光幽邃,微凝的双眸不怒自威: “先贤曾言,随心所欲是凡人的最高境界。 凡人皆有七情六欲,欲望没有高低之别,想升官发财是人之常情,诸位又何必取笑。” 说罢,他对着白袍童子挥袖示意,又再次合上了眼,似乎对周围一切不再关心。 远处的林逸之暗暗点头,对道人的观点很是认可。 随心所欲,尽量做自己喜欢的事,同时尽量不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这些也正是他所追求的。 但见白袍童子缓步上前,向道人神情肃穆地揖了一礼,转身向行吏清声道: “吾师所修之道,正是要度化凡人欲望,摆平天下一切不平事,是谓渡欲平天。 既然吾师选中了你,想来必是因为你心有所愿。” 童子停顿了一下,从合拢的袖口中,小心翼翼捧出一碟玉盘,上边盖着丝帕,丝帕下似有一物。 在无数道好奇目光中,他缓缓揭开了丝帕。 但见玉盘中央,唯有一枚鹅卵大小的珠子,洁白无瑕更胜羊脂玉,正流淌着清澈银光。 刹那间,树底明如白昼,枝头的月光与之相较,竟都稍显暗淡。 这枚宝珠仅闪烁了一刹,便光华内敛,不再耀眼夺目,恢复成了普通玉珠的模样。 可它本身又好像有某种魔力,尽管不再闪烁,还是教人忍不住想去看它一眼,再看它一眼,直到眸光迷离…… 林逸之也不自觉得为玉珠所吸引。 宝珠惑人,像是能吞噬自己的眸光,让他根本挪不开眼,似乎连灵魂都被勾连其间,逐渐深陷。 双眸朦胧间,眼前光景流转…… …… 他费力睁开了眼,但觉一阵恍惚。 刚刚发生了什么?好怪异的感觉…… 欸,眼前这是……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这是哪里,但眼前的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实,熟悉。 他揉了揉双眼,终于看清了周围。 噢,原来是回到了村子。 只不过,今天的村子怎么这般热闹?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林逸之正来回张望,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逸儿,你方才跑哪里去了? 今天是你和汐儿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还这般顽皮?” 林逸之回头一看,原来是娘亲。 她喜上眉梢,正略显嗔怪地看着自己。 对啊,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要和师姐…… 登时,林逸之欣喜若狂,正欲跟随娘亲回家。 他望眼欲穿。顺着石板路,他仿佛已经看见,在山村的另一头—— 暖红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阶前。 一袭嫁衣的林汐,浅笑微微,比整个春天都要明媚,正站立于家门前等候着他。 林逸之笑了,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就在此刻,他忽地发觉怀中的红尘玉正隐隐约约刺痛着自己。 他猛得恢复了清明,眼前的美梦如烟云般飘散无踪。 原来自己还在夜市中,而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象,他竟毫无察觉。 林逸之抬头环顾周围,只见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沉迷幻象中。 人们目露贪婪,死死盯着那个玉珠,就像是在看着他们心底,最渴求的那个东西。 林逸之赶忙低头,望向林汐。 他惊讶地发现,林汐居然没有受到幻境影响,反而是在好奇地东张西望,而左侧的岚儿竟然也没有陷入其间。 他不由感慨师姐的定力,同时也对岚儿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行吏目不转睛,盯着近在咫尺的玉珠,那浑浊眼神更加狂热。 与此同时,先前静如雕像的道人忽地睁眼,而后高声清啸。 啸声直冲云霄,众人随即纷纷从幻境中挣脱,一个个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如大病初愈般冷汗淋漓。 可他们的眼神中却都带上了些许不舍,时不时偷偷瞄向那枚玉珠。 道士凝重地开口: “此珠是贫道在欲望深海中打捞而起,世间唯有一枚,可映照凡人欲望,有噬心拘魄之能。 经贫道祭炼多年,独取其神异之处,此珠已化去了邪异,成为能实现凡人心愿的仙珠。” 道人望着那因幻象破碎,而怅然若失的行吏,淡淡道: “你心中若真有所愿,就向这枚仙珠细细道来,若是这仙珠发亮,你的心愿便可实现。” 行吏回过神来,赶忙道谢,而后气愤填膺地向“仙珠”控诉起来: “小的名为孙栾,是县尉辖下,七曹之一,司仓大人手底下的一个小吏。 小的日日起早贪黑,勤勤恳恳在田间奔波,但司仓大人非但没体恤我等,还常常随意打骂我等,甚至找理由克扣我们的粮饷。 我不服,凭什么他就可以整日坐在县衙里大鱼大肉,而我等在田间累死累活,家中却还三天两头没米下锅。” 孙栾狂热的面庞忽地涌上一丝追忆,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吾家糟糠之妻已有身孕,但一连数月,在下日日在外奔波,没法在家照顾她,竟让身怀六甲的她,连一点油水都吃不上。” “前些日子,我还答应过她,说让她后半生安享荣华富贵,可我……” 他温柔的神情划过一丝痛苦,嘴角带上自嘲的惨笑,摇着头道, “可我……我真的太没用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今日我又被那狗司仓欺压,连顿饱饭都没法让她吃上,甚至还白白让她担心。” 孙栾猛得抬起头,蕴着泪水的眼眶中满溢着渴望: “求上仙大人帮帮我,我想要升官发财,我也想要像司仓大人一样,不用在外奔波,还可以每日大鱼大肉!” 话音刚落,玉盘中暗淡的仙珠猝然重新闪烁起来,尽管没有先前那般明亮,但依旧逸散出了银光点点。 银光映照着孙栾的脸孔,他也随之面露狂喜。 围观众人或是惊奇,或是羡慕,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正在发光的仙珠,盯着这神异的奇景。 “看来仙珠与你有缘,你的心愿可以实现,但……” 道人声音悠远,打破了宁静,“但凡事皆有代价,你要考虑清楚。” 孙栾赶忙躬身行礼道:“小的身无长处,六尺贱命,何惧代价?” 道人幽幽一叹,点头道: “倘若你当真无惧代价,便轻触这枚仙珠,口中默念所愿,贫道会助你实现愿望。” 第31章 什么阿拉丁神灯 孙栾踉跄地踏上前,双手正因激动而颤抖,小心翼翼放在仙珠上。 他闭上了眼,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仙珠光华大作。 顺着手掌,点点银光攀附而上,逐渐包裹住孙栾整个身体。 而旁人能看见的,是孙栾身上正不时亮起些许光点。 在仙珠逸散的银光中,那不断亮起的光点,宛如一艘艘逆行潮水的木筏,为仙珠所吸引,在银光中逆流而上,不断汇聚于手心,使仙珠光芒更甚。 林逸之好奇打量着这一幕,心底暗暗思忖。 这些光点究竟是何物?这孙栾明显只是个凡人,身上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道道人所说的代价,就是这些光点吗? 林逸之思绪翻飞之际,红尘玉忽地自主晃动了一下,如拨弦般荡漾出一道唯有林逸之能看见的波纹。 波纹流淌至仙珠处,又逆折回红尘玉的佩身。 与此同时,一股玄之又玄的熟悉波动涌上了林逸之心尖,像是当初翻阅红尘书时那般,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几张画面—— 第一幅画面,唯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男子依稀辨得是小吏孙栾,而女子容貌十分朦胧,看不真切。 “孙郎,今天辛苦啦。” 女子的声音温柔至极,尽管看不清楚容貌,但她依偎在孙栾身上,应当是孙栾的妻子。 “对不起,清儿,我今天又回来的这么晚,分明你有孕在身,我却……” 未等孙栾说完,女子便抬手遮住了孙栾的嘴,轻笑道: “如今正值初春,是播种时节,夫君在司仓大人手下当差,自然会繁忙些。 夫君能有这份心意,妾身已经很满足了。” 孙栾像是被清儿的话触动到了,他紧握住清儿的手,颤抖说道: “谢谢你,清儿。 我明明那么没用,到底是何等幸运,竟能娶你为妻……” 随后,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逐渐坚毅: “清儿,你相信我,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一定会让你后半生安享荣华富贵……” 清儿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默默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望着慷慨陈词的孙栾笑而不语…… 第二幅画面,是在县衙。 “孙栾,你可知错?” 身披青衫,官吏模样的中年人坐于案后,神色严肃,审视着跪在案前的孙栾。 “司仓大人,小的当时实在架不住农户的热情,加上家中糟糠之妻已有身孕,今年还未曾开荤,这才收下那半斤猪肉的。 但小的真没有徇私枉法啊,所有步骤都是按规矩来的……” 孙栾诚惶诚恐,不住叩首,口不择言地解释道。 可司仓大人并不满意这番说辞,眉头皱得更深了: “还敢说没有枉法?大唐铁律,官府衙吏不可收受贿赂! 若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找个理由就能受贿,那律法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小的……” “没有可是,拖下去,三十大板,罚半月俸禄。” “不要啊司仓大人,小的愿意多挨点板子,不罚俸禄可好?” “……” 看着与孙栾口中所言略有出入的真相,林逸之感慨万千。 或许每个人都是好心,都不算真的做错了什么,但还是让别人受到了伤害。 这便是书中所言的有怨皆孽,众生皆苦吗? 林逸之不愿多想,继续看向第三个画面。 画面依旧是孙栾家中,夫妻二人。 “孙郎,你忍着点。” 清儿望着孙栾,满脸担忧,正悉心为孙栾涂抹着伤药。 “嘶……清儿,对不起,我太没用了嘶…… 都怪那不近人情的司仓!不就是靠家里有人,才当上司仓的吗? 只会拿着鸡毛当令箭……若换做是我,我定然能做的比他还……嘶清儿轻点!” “夫君莫要动怒,司仓大人所言,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咱们自认倒霉便是。” “可我……”孙栾望着那毫无怨言,正温柔照顾自己的妻子,忽地觉得格外心酸,泪水抑制不住地要流出来。 他咬着牙,赶忙背过清儿擦了擦眼睛,而那紧攥到颤抖的双拳,把指甲嵌进了肉里都还不自知。 所有画面戛然而止,林逸之看着前方正闭眼轻触仙珠的孙栾,目光也不由从先前的鄙夷,变作了同情。 不知过去多久,孙栾身上的光点越来越少,如井水枯竭般逐渐黯淡,而仙珠却愈发明亮。 待孙栾再次睁开双眼,仙珠已光华内敛,不再闪烁。 孙栾双瞳涣散,呆呆望着仙珠,而周围人也屏息凝神,试图发现孙栾身上的变化。 一时间,闹市竟难得陷入了宁静……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传报声。 “报!” 远处,一位使者行装的人,正骑着马,在夜市中横冲直撞。 过往行人纷纷避让,直到停在道人所在的松柏之下。 “谁是孙栾?”使者下马而立,傲然扫视着人群。 “报告上官,是在下。” 孙栾回过神来,赶忙上前行礼。 “孙栾大人,县尉有请。” 使者也拱手回了一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栾似是明白了什么。 可事到如今,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便试探发问道: “敢问上官,是否知晓县尉大人找小的何事?” “在下也不知晓具体为何事,” 使者重新上马,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过听说是七曹官职变动,或许孙大人要熬出头了。” 说完,使者便拍马绝尘而去,留下在原地满脸惊喜的孙栾。 孙栾重新走到道人的案前,直挺挺跪了下来,重重磕了数个响头,激动道: “上仙法力无边,再造之恩,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在下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孙栾一边磕头,一边颤颤巍巍感谢着,而后赶忙起身,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向着县衙飞奔而去。 众人先是缄默了一阵,而后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真,真的是活神仙啊!传说中的逆改运势?!” “上仙,求您帮帮我吧,我也有心愿!” “上仙上仙,我也有……” “……” 人群猝然间变得躁动不安,交织的欲望攀上每一张人脸,使原本温文尔雅的众人,脸孔全都变得丑恶而扭曲。 被欲望吞噬的人们,几乎立刻就要涌上前去。 可他们又畏惧于道人的威严,便只得在松柏树外伸长着脖子,满脸贪婪地盯着那枚“仙珠”。 “安静!” 白袍童子清声道。 效果立竿见影,众人立马安静了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诸位莫要心急,上仙说过,世间一切皆有缘法。 这仙珠也不是人人都能使用的,唯有那些心中愿望极其强烈的人,才能与之产生共鸣。” 说罢,他接过玉盘,缓缓走近人群,而后端着仙珠,在人群前稳步掠过,让仙珠感应着“有缘人”的所在。 在众人如饥似渴的眼光中,童子绕了大半圈,仙珠却依旧黯淡无光,毫无反应。 直到,走到了林汐跟前。 第32章 代价 猝然,仙珠剧烈颤抖起来,放射出比方才吸收光点时还要明亮的光芒。 晃动间,仿佛“仙珠”里头有什么东西,就要挣脱而出。 童子始料未及,玉盘随之猛得向侧边倾斜。 眼看着仙珠便要摔落而出,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一动不动的道人忽地睁眼,凌虚一指,点在了仙珠上。 仙珠晃动两下,重新恢复平静。 小童吓得浑身颤抖,赶忙把玉盘端回檀木桌上,又一脸惶恐地跪了下来: “请师尊责罚。” 道人摆了摆手,淡淡道: “妖……仙珠突然异动,贫道也未有准备,不能怪你,不过这位小友……” 他把目光移向林汐,像是在打量奇珍异兽般,古井无波的脸孔上,难得带上了一丝惊讶: “这位小友,竟能引得仙珠如此异动,想必与它缘分不浅。” 道人直勾勾盯着林汐,似要看穿她心中所想般: “所以这位小友,是否有所心愿?” 林汐方才也有些发懵,此刻听见了问话,这才回过了神。 彼时,满街游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林汐身上。 她丝毫没有露怯,反而是轻笑一声回答道: “回上仙,自然是有。” 道人一手拿起“仙珠”,身法如鬼魅。 林逸之甚至未看清他是怎么起身的,道人已飘然来到二人身前。 他微不可察地瞟了岚儿一眼,对林汐友善一笑道: “小友,想必你方才也看到了,此珠有实现心愿之能。 既然仙珠能与小友共鸣,贫道冒昧一问,小友所愿为何?” 我的愿望吗…… 林汐余光瞥向人群,围观行人们都在欣羡地看着她。 她自知机会难得,再三权衡下,还是鼓起了勇气,选择如实以告: “我想金榜题名,登堂入室,守护所有我想守护的人。” 话音刚落,仙珠登时迸发出猛烈的银光,光芒比最初掀开丝帕时还要明亮,教人难以直视。 一时间,松柏树底明如白昼,月亮好像也随之褪了色。 银光璀璨,映照着林汐的侧脸,那是满溢着希冀的一双杏眸。 两位童子直愣愣地呆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那耀眼的仙珠。 道人也无比震惊,失态地瞪大了眼,但他很快便调整回来,轻咳一声道: “看来小友的愿望无比强烈,贫道也是生平仅见。” 围观游人们的关注之处却不同,一个个都诧异地面面相觑,对着林汐指指点点。 “呦呵,我没听错吧?还是我眼花了?那是女子没错吧?登堂入室?金榜题名?” “一介女流,不好好相夫教子,居然还想考取功名,怕是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吧?” “果然是黄毛丫头,给她机会也不中用,这种发财的机会还不如给我……” 充满恶意的议论声,纷纷钻入了林汐耳朵。 她死死咬着琼唇,娇躯微微颤抖。 就因为我是女子。 所以,我就不能拥有这种愿望吗? 如潮水般的无力感涌上林汐心头,其间还夹杂着些许气愤。 在这彷徨之际,她的手心处忽地传来一阵温热。 林汐满怀期待地抬起杏眸,盈盈泪花闪烁,望向那个与自己十指紧扣的人。 那个人也没有让她失望。 “师姐,我相信你。” 林逸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默默上前一步,把林汐护在身后。 他握紧了林汐颤抖的手,以此让她心安些,以此告诉她还有自己在。 林汐不再慌乱,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悸动,重新看向道人,试探问道: “所以,我这个愿望也能实现吗?” 出乎二人意料,道人神秘一笑,竟点头了: “自然可以。” 林汐喜出望外,当即激动地看向林逸之。 林逸之也有些意想不到,这道人居然这么自信? 可是……这种愿望又该以什么方式来实现?难不成道人真有无所不能的道行?那他为何还需要在此摆摊? 林逸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周围那些震惊的人群,则是纷纷倒吸着凉气。 “不是吧,这种愿望都能实现吗?我们大唐,分明还没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吧?” “上仙当真是法力无边,无所不能啊!” “快答应啊,还在犹豫什么?这傻丫头,我都替她着急……” 耳畔喧嚣渐起,可就在此时,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岚儿,忽地看似无心地出言提醒道: “奶奶常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所以林汐姐姐,也一定要考虑清楚哦~” 听见岚儿隐晦的提醒,林汐顿时冷静了下来。 对,代价…… 她无视了周围人的催促声,望着道人认真问道: “请问上仙,那么代价是什么?” “代价?” 道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汐,捋着胡子道: “天之道,有得必有失。 而实现愿望的代价,就是失去自身最宝贵的东西。” 最宝贵之物吗?那会是什么? 林汐暗自思忖着,自己究竟有什么最宝贵之物? 寿命吗?还是容貌?或是健康? 倘若只是以这些东西为代价,就能守护自己在意之人的话,那又有何不可? 因为童年的经历,林汐的执念正如仙珠所示那般根深蒂固,她的愿望更是强烈到非常人所能想象。 她想有能力保护所有自己在乎的人,她想母亲不再受苦,当然,还有某个呆瓜…… 或许在别人看来,寿命等物自是再珍贵不过,但对她来说,在她的愿望面前,一切外物都不那么重要了。 林汐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可道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完全没有想到。 “准确来说,就是一部分记忆。” 道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林汐听来却重若千钧。 还未等她思考什么,林汐就感觉到自己手心中,那原本牵着自己,总是令人安心的手掌,此刻却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林汐心中不禁窃笑。 小呆瓜,就这么不相信你师姐吗? “如果是记忆的话,那还是算了,谢谢上仙。 林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泛着银光的容颜间看不出一点惋惜。 围观众人顿时呆若木鸡,完全想不到林汐会这么回答。 “啥?只是缺少点记忆而已,又没缺胳膊少腿的,她,她居然拒绝了?!” “可恶啊可恶,上仙大人,这黄毛丫头真是傻的可怜,让我来吧,我愿意换!” “原来代价只是一点记忆而已,天下竟有这等好事?求上仙开恩,给小的一个机会吧……” 第33章 抉择 道人登时愣住了。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二人紧扣的双手,顿时心中大呼后悔。 就不该多提一嘴的…… 这黄毛丫头方才分明都已经心动,我还多余解释个什么? 不过,真没想到这女娃小小年纪,竟还是个情种。 他深邃的眼眸中划过难以掩盖的惋惜,又强行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神色,随意发问道: “小友,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只是一部分记忆而已。” “不必,谢谢上仙。”林汐言辞礼貌。 “小友,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你的愿望虽说强烈无比,但本身有多么的虚无缥缈,想必你也是明白的。 若当真不假外力,说句不好听的,实现它无异于天方夜谭,如今难得能有一步到位的机会……” 道人显然还不死心,也顾不上架子了,继续循循善诱。 “我想清楚了,假如代价是其他东西,我自无不可,但是……” 林汐回绝得十分坚定,“但是,倘若代价是记忆,恕在下实在无法答应。” “可……”道人还欲说点什么,但压抑许久的林逸之早已坐不住了。 “你这个牛鼻子,说够了没?师姐已经说了不必,还在这纠缠不休,是听不懂人话吗?”林逸之把林汐护在了身后,冷笑道。 自从得知道人竟是在贪图师姐的记忆,甚至想让师姐忘记自己时。 林逸之先前对道人的好印象便一扫而空,继而转变成了厌恶。 开什么玩笑?我还在这里呢! 想让师姐忘了我?你或许有几分道行,但我也…… 好吧,我没有! 但我……我有青鸾姐姐,谁怕谁呢? 林逸之微微昂首,护着林汐,傲然扫视道士三人。 他表面上目空一切,实则早已暗暗捏紧了红尘玉,随时准备呼唤青鸾。 “小子好生无礼,胆敢辱骂尊师!?” 二位童子当即一左一右围了上来,怒视着林逸之训斥道。 自打来到这浔阳县,便处处受人尊敬的道人,突然被林逸之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一时有些错愕。 出乎林逸之意料,他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反而抬手一挥,让小童退下,摇头哑然道: “黄毛小子童言无忌,贫道不与你计较。 但你也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贫道方才说过,有关仙珠的一切皆随缘。 我固然不算什么德高望重之人,但也不至于出手欺负你们两个小娃子。” 林逸之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了一声,嘲讽道: “这时候又来倚老卖老了?我刚刚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算是想明白了。 师姐所说的心愿,说是要守护……守护在意的人。 而你口中的代价,则是剥夺她的记忆。 那我问你,倘若她当真失去记忆,不就没有在意的人了吗?又谈何守护?所谓的愿望自然也就实现了。 你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空手套白狼。 可笑,一头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也好意思自称上仙?我看方才那孙栾之事,背后也定有什么猫腻吧!?” “大胆!”两位童子登时恼羞成怒,眼看着就要动手。 “慢着!” 道人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还是强压下了怒火,摆手挥退了侍童。 林逸之看似言语轻佻,暗地里却已是冷汗涔涔。那捏紧红尘玉的左手,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 “师姐,岚儿,我们走。” 他担心迟则生变,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便警惕地盯着道人,默默护着二女后退,直到离开人群。 道人死死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而两位童子心头的怨恨已是溢于眼眉。 “长老,就这么放他们离去?方才那女娃……”白袍童子余光幽幽,瞥着林逸之,对道人说道。 “罢了,不宜多生事端。”道人面色阴沉,捋着胡子摇头道。 “可是……”小童不甘地盯着林汐的背影。 “没有可是,切莫因小失大。 别忘了我等出发前,皇子曾请大祭司为我等此行占卜过,卦象晦暗难明。 他告诫我,若是强求,此行必生祸端。 浔阳为我族计划之始,不容有失。 尽管那女娃记忆精纯足抵百人,可我们也不必着急,浔阳城愚民众多,慢慢来便是。” 道人的瞳孔间闪烁着奇异的光泽,望着远处的林逸之冷笑连连。 …… 林逸之护着二人退到茶饼摊处,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师弟,你太冲动了,刚刚那道人的身手,根本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林汐埋怨道,杏眸中却无半分嗔怪之意,反而带着几分欣喜。 “师姐,那个牛鼻子要把你抢走,这我能不生气吗?”林逸之不服气地回应道。 林汐俏脸一红,当即白了林逸之一眼,撇嘴嘟囔道:“呆瓜!瞎说什么呢……” “逸之哥哥刚刚好厉害呀!”岚儿忽地不合时宜地插嘴。 “谢谢岚儿,岚儿可真是懂事,刚刚居然还懂得提醒师姐。” 林逸之默默抽出被岚儿牵了一路的左手,抚摸起她的小脑袋。 “天色这么晚了,岚儿妹妹现在还得回村里去吗?” 林汐嗅到有不对劲的气息,当即开口转移话题。 “对啊,我和奶奶每天都是这么晚回去哒~还要在家里制作明天的糕点呢!” 岚儿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那我们也跟你回去吧,我正好想去岚儿家看看!”林逸之赶忙出言。 还未等岚儿回答,林汐先不乐意了,眯起眼睛审视着林逸之: “喂,我还没答应说要去呢!” “咳……那,那师姐答应不?” “不答应!” 林汐噘起了嘴,一脸幽怨,盯着不懂事的林逸之。 林逸之挠了挠头,还欲再说些什么。 但林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已经这么晚了,岚儿家那么远,明天你还要不要上课了?你真当来县里是……” “我错了我错了,不去就是,师姐别念了……” 眼看师姐又要开始唠叨,林逸之赶忙求饶。 林汐这才满意地颔首,似是在炫耀般,又略带得意地对岚儿挑了挑眉。 岚儿依旧是一脸天真无邪,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般,让林汐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别离开。 在回住所的路上,林汐一手牵着林逸之,一手拿着那对已经做好的两个泥人。 第34章 最喜欢的一段章 泥人做工精巧,的确不枉匠人那般吹嘘。 左边的泥人身材高挑,气宇昂藏,正是林逸之的形象,不过匠人明显加以美化过了。 右侧的泥人是个美丽少女,发梢下精心雕琢的小表情含羞带怯,正偷偷望着左侧的少年——这自然便是林汐。 而两个泥人间,借鉴了榫卯联结的结构。 少年的右手,与少女的左手,仅需对准角度,便可巧妙地牢牢牵在一起,正如二人此刻这般。 林汐眉眼带笑,满心欢喜地拿着泥人左看右看。 直到……她听见了左侧传来的偷笑声。 “喂,臭呆瓜,笑什么呢?”林汐心虚地把泥人收在身后,理直气壮道。 那自然是笑某个小傻瓜,居然能对泥塑玩偶犯花痴。 林逸之心里窃笑着,但他肯定不能真的这么说:“当然是因为师姐太可爱了!” “呸,贫嘴……” 林汐双颊绯红微绽,不敢再看林逸之。 她重新拿出泥人,欲盖弥彰地吐槽道: “这玩偶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居然能牵手,都怪那个匠人,干嘛多此一举……” 看着一面嘴硬,一面爱不释手的林汐,林逸之暗道不愧是傲娇的师姐。 林逸之不想拆穿她,便没有接话茬,只是继续牵着林汐,微微抬头,望着月亮。 从夜市回住所要穿过整个城南,因夜色已深的缘故,点着灯的人家相较来时已少了许多,街边唯有堪堪几盏。 人寰渐远,江畔空余月光流淌的声音,以及枫林间几缕清风拂过的沙沙声,使石板路更显空灵宁谧。 江阔云疏,津堠岑寂,二人携手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清冷的空气也似乎沾上了几许暧昧。 握着林汐柔软而微热的小手,林逸之想起了方才在幻境中看见的景象。 少女七尺红装,手捧桃花,衣裙漫飞…… 他又想起在那个时候,林汐可是很快就挣脱了幻境。 林逸之不由有些好奇,试探地问道: “师姐,方才在那仙珠的幻境中,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像是没有陷入幻境里似的?” 话音一落,林逸之便感到手心中的柔荑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到了什么…… 林汐一怔,不由目露追忆,随后不自然地低下了头,凝脂玉颊绯红欲滴—— 洞房里花烛摇曳,罗帐下的含羞少女坐在床沿。 黛描远山,绛点丹唇, 金襦玉履,凤冠霞帔。 锦盖半掩,遮不住桃花春面。 足抵朱莲,轻云蔽月窥红颜。 …… 林汐赶忙摇了摇头,不敢再回忆。 为什么幻境会挣脱得那么快? 那自然是因为太羞人了啊! 鬼知道我为什么会看到入洞房啊! 林汐心虚地咳了一声,眼神飘忽,遮掩道: “咳……当,当然是看见我……我金榜题名,马踏长安啊。 你知道的,我的愿望就是这个,嗯,没错!” 闻言,林逸之不由有些失望。 自己在瞎期待什么?师姐的愿望自然是中举登科啊,难不成还能和自己一样…… 他试着按耐下心中的失落,但实在还是不死心,又追问道: “那……那师姐最后为什么要拒绝那个道人?金榜题名什么的,不正是你苦苦追求的吗?” 林汐看穿了林逸之的小心思,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 “不告诉你!” 她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又默默把泥人举起,对着月亮。 月光顺着这对泥人的牵手之处漏下,林汐就这么望着如玉轮般的明月,忽闪忽闪的杏眸灿若星辰。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教人能清晰地看清,那轮淡黄色明月上,深蓝色的些许斑纹。 古人也曾描摹过月亮上的纹路,而对于这些纹路—— 有人说,那是抱着玉兔的嫦娥; 有人说,那是在桂树下正在偷懒的吴刚。 但此刻,林汐却觉得,这些斑纹格外像手中牵着手的这对泥人。 明月上的他们,已经携手了千年,万年,亘古不变。 她微微抬眉,望向身侧的林逸之,感受着那张正牵着自己,永远令自己心安的手掌。 我们也一定要这样,永远,永远不要分开。 林汐嫣然一笑,轻轻把泥人的双手扣上。 方才为什么要拒绝道人? 因为与你一起度过的每一个点滴,我都不想忘记。 …… 回到住所后,林逸之悉心为林汐哄睡完,便也回房歇息了。 第二天白天,两人在县学里如常度过了疲惫而充实的一天。 自昨晚和师姐出去约会后,林逸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看似人还在学堂里拿着书,实则满心都在期待着晚上。 但他今天也有些疑惑。 因为平时读书时总是精神抖擞的林汐,今天却在县学里频频打哈欠,眸光黯淡,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奇怪,昨晚自己分明是看着师姐睡着的啊?师姐又怎会如此疲惫? “师姐,你没有休息好吗?”林逸之关切发问。 林汐只是撅了噘嘴,没有理会他。 林逸之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师姐,也怕自讨没趣惹人嫌,便不好多问,只得作罢。 这一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什么,二人继续读书,直到夕阳西下。 城南,晚饭后的住所,竟隐隐约约传出了罕见的争论声。 “去呗……” “不可能!” “那好吧,师姐今天没精神,理应早点休息,那明天去吧?” “明天也不去!” “好吧,那就后天!” “后天也不去!” “那就大……” “够了!大后天也不去! 死呆瓜!昨天都陪你去过了,你别得寸进尺! 这可不是哪天的问题,我以后都不会去的。” 林汐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对林逸之说道。 林逸之没有想到师姐居然会拒绝自己,心中也有些不服气:“为什么师姐?你昨晚不也很开心吗?” “才不开心!” 林汐噘着嘴,默默把背后手中的泥人藏到了枕头下面,“我要读书,才没时间贪玩呢!” “咱们今天都从太阳刚冒头,读到太阳落山了,至于晚上还要读吗?咱们又不是傻瓜!”林逸之十分不解。 “我看你就是傻瓜,明年就要院试……”林汐皱眉道。 “师姐,院试而已,咱俩怎么可能过不了?”林逸之打断道。 “那之后的乡试呢?你没听说过,现在京城有一句话,叫‘州县之学,绝无举人’吗?”林汐反驳道。 第35章 争论 “中举的难度你又不是不知,战乱后地方官学衰微,如今大部分的中举之人,都是来自京城的国子监和太学。 别说浔阳县了,现在就算是整个江州,一年时间可能都中不了一个举人。” “可况我是要当状元的人!通过院试和乡试,成为举人后,我还要参加会试,殿试……” “我相信师姐肯定能做到!” 林逸之打断了林汐的喋喋不休,讨好道。 “哼,别转移话题,反正我不去。”林汐轻哼一声,这回她不吃马屁。 “师姐……” “少来!” “可是……” 林逸之还不死心,“可是师姐,这青春年少的,你总不能真就每天待在书案前,整日整夜不出去吧?小心枯萎哦。” “为什么不能? 说什么枯萎,我才不怕呢!你快回你房间去,别来打搅我读书!”林汐拿起书,撇过了头。 “师姐!”林逸之也来了脾气,“读书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就这么牺牲掉整个青春吧? 都说寒窗十数年。如果往后十多年里,我们真的只在书中度过的话。 那就算将来真的考取到功名,我们也老了…… 到时候再回望一生,空空蹉跎青春,难道就不会觉得遗憾吗?” 林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认真望着林逸之,杏眸忽闪,澄若秋水: “那你会嫌弃我老吗?” “永远不会。”林逸之斩钉截铁答道。 “那不就行了。”林汐继续低头看书,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这不是重点!” 林逸之眉头紧锁,也叉起了腰,“师姐,如今战乱频仍,未来犹未可知,我们更要珍惜当下才对。 况且,读书也得劳逸结合嘛。 偶尔和我出去放松放松,也有助于你的学习……” “你理解错了。”林汐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书,“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不去。” “欸?这么说师姐你答应了?”林逸之惊喜道。 “不是我不去,是我和你,都不能去。”林汐淡淡道。 “什么?!”林逸之惊呆了。 就在这时,林汐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放下书,抬头呆望着林逸之。 良久,她双眸一黯,喃喃道:“好吧,你可以去,但我确实不能去。” 林逸之完全不能理解林汐,只觉得她有些过于偏执了。 他固然清楚林汐的过往,以及她的梦想。 可是,真的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师姐,比起你所期待的未来,我们如今能拥有的当下也同样重要啊。 林逸之觉得完全不必如此,便也开始唠叨起来: “师姐,首先,我们又不是真的不学习了,相反,我们每天在县学里苦读,早出晚归。 对于一年后的院试,我们目前的努力早已是绰绰有余。 经书内容有限,我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足以把它们全部学完。 那又何必偏执地纠结一时,自讨苦吃呢? “其次,我们努力读书,是为了追求更好的未来。 但话又说回来了,若是因为担忧未来,便选择一意孤行,牺牲掉整个青春的话,难道不是舍本逐末吗?” “最后……” 林逸之忽地神色一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如他方才所说,如今战乱频仍,在不可预知的天灾人祸面前,一个人的蜉蝣之躯实在太过渺小。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心结,青鸾与树灵前辈都曾与他说过的…… 那便是他的命数——命无姻缘。 尽管他不愿意去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平日里也在刻意回避它。 但每个辗转难眠之夜,他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去担忧,担忧未来是否真的会发生意外。 他虽与青鸾坚定说过,即便真有命数,他也将逆天而行,强改天命。 可逆天而行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若是我成功不了呢?难道真的会和师姐…… 林逸之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还有,作为红尘玉的持有者,林逸之对人间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 单说这尘封千年的红尘玉,突然选择在此世出世,就足以说明这一世注定不会平静。 昨晚见到的那位道人,虽说举止有些猫腻,但的确有几分道行。 放在过去,人间数十年或许都难以见到这等人物,可如今竟出现在一边陲小城。 近年来,长安城风言风语不断,连山高皇帝远的浔阳都能听到些—— 先皇大封节度使,如今新皇面对尾大不掉的藩镇,只得重用宦官,但这又使得宦官在朝中一手遮天。 两股势力暗流涌动,兵将调动日益频繁。 夜夜笙歌的大唐,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逸之呆望着林汐,瞳孔间满是眷恋。 师姐,或许明天便是乱世。 我只是害怕,害怕还没来得及与你看尽人间风月,我们就…… 我真的害怕,真的不想,不想与你留下任何遗憾。 林汐被林逸之直勾勾看着,却丝毫没有闪躲,反而把目光迎了上去,放下书与林逸之对视。 那双明灭不定的杏眸间,同样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呆瓜,你说要珍惜当下,我又何尝不知呢? 相反,我可能比你更珍惜现在的美好。 但也正是因为我太珍惜了,所以我无比害怕失去。 我与你不同,我曾亲眼看见相濡以沫的父母,因无常的世事而被迫分开。 我与你不同,你自幼家庭美满,并不认为苦难真的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我不想再失去了,也不想再让任何我在意的人痛苦。 我娘已经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丈夫,只有我能保护她了。 当然,还有某个不成器,贪玩的小呆瓜…… 但是,现在的我实在太过弱小,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让自己正常入学都做不到,更别说保护别人了。 林汐想到了安依雪。 她父亲是知县,手中握着权力,因此就能让自己女儿正常入学。 而自己一介平民,纵使得到了老师的赏识,也只能女扮男装,每天过着偷偷摸摸,朝不虑夕的日子。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更没有试错的机会。 或许哪天东窗事发,弱小的自己就要连读书的资格都不再有了。 第36章 想偷家的岚儿 你觉得乱世将至,所以我们要及时行乐,珍惜当下的时光。 可也正是因为乱世将至,我才更应该未雨绸缪才对。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积蓄力量,让自己强大到足够保护所有人。 你说我偏执,说我着急,但我能不着急吗?我……我是个女儿身啊! 寒窗十数年,我却注定没有那么多年的时间可以等。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我就不再能进入学堂,所以我才更要珍惜今天能入学的机会,并加以百倍的努力。 我要赶在乱世来之前,用自己的所有精力去读书,在最短的时间里考中状元,拜入庙堂。 这样,才可以让自己在那或将到来的乱世中,能有尽可能多的筹码,去守护已经拥有的美好,去保护所有在乎的人。 林汐依旧与林逸之对视着,清眸间染上几分柔情。 科举是我实现愿望唯一的一条路了。 而在此之前,我一介女儿身,甚至没有这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是你,是你这个呆瓜,不顾一切为我争取来的, 所以我更要去珍惜这个机会。 也许,你如今还可以做到悠闲自在地游戏人间。 但我不能。 对于女子来说,入学机会太过珍贵了,我又怎么能做的到,去心安理得地游戏青春呢? 我很贪心的,也太胆小了。 你说天灾面前人力微浅,但我偏要一试,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了。 我要的从不只是眼前的数年光阴, 我还要……与你共度五十年,一百年,一生一世呢。 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与你共游人间啊…… 但若我真的囿于眼前,那才叫舍本逐末。 二人就这么沉默对望着,心间的思绪却犹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凝视着眼前无比熟悉的面容,二人都清楚知晓对方的固执,也都不舍得与眼前人争吵,不约而同放弃了说服对方的想法。 无言中,二人各自怀揣心思,结束了争论。 …… 林逸之独自走在夜晚的大街上,粗糙的石板路零碎了洒落的月光,道旁人家灯火依旧。 他想起昨夜牵着师姐夜游时,行人们的欣羡目光。 他自嘲一笑,如今轮到自己羡慕那些男女了。 既然师姐不愿意,我自然也不能去强求她。 尽管的确有些寂寞。 林逸之望着手心中,正吞吐着月华,晶莹如雪的红尘玉,默默将它再攥紧了些。 与其一直逃避那种担忧,还不如早做打算去面对它。 而红尘玉,便是自己面对意外时唯一的筹码。 若是真能像树灵前辈说的那般,藉此成仙的话,纵使真到了乱世,也有足够自信可保在乎之人无虞。 而在此之前的第一步,就是要抓紧时间收集故事。 林逸之轻叹一声,快步前往夜市寻找岚儿。 “卖桂花茶饼,桂花酥糖嘞~” 人山人海的夜市中,熟悉的叫卖声格外引人注意。 糕饼摊前,岚儿依旧绑着青花纹的发巾,小手靠在嘴巴上,拢成喇叭的形状,正甜腻腻地朝路过的行人们吆喝着。 “呀,是逸之哥哥!逸之哥哥又来找岚儿玩啦?” 岚儿一眼便发现了躲在远处观察的林逸之,雀跃着朝林逸之跑来。 高高的马尾一颤一颤,发尾如云,轻披于鹅颈,诠释着何为豆蔻少女。 旁人仅仅瞧上一眼,就会忍不住感慨青春美好。 林逸之心情并不算好,但他不想让自身情绪影响到岚儿,还是露出了一副笑脸: “是呀,以后我天天来找岚儿玩好吗?” “逸之哥哥真好!” 未等林逸之说完,岚儿便自然而然地挽上了林逸之的手臂,拉起林逸之往糕饼摊走去。 来之前,林逸之因昨夜被岚儿套路,原本下决心今天一定要和岚儿要保持距离。 但此刻猝不及防的他有些发懵…… 回过神后,他先是心虚地左顾右盼,确定师姐没有跟来,这才挤出笑脸,言辞委婉: “那个……岚儿,婆婆没有教过你……男女之间授受不亲吗?” “哎呀,逸之哥哥说笑啦,我不介意的!”岚儿天真无邪地笑了笑,双眸间扑闪着未谙世事的清澈。 在林逸之的提醒后,岚儿非但没有收敛,甚至还变本加厉了。 她抱起林逸之的手臂,无心无心地放到了自己胸前。 林逸之顿觉小臂处传来几许微妙的柔软触感。 少女的娇躯逐渐贴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馥郁的桂花暗香,不由自主钻入林逸之的鼻腔。 一时间气氛旖旎非常,二人举止亲密无比,不由教人想入非非。 林逸之却没有心猿意马,反而在暗暗叫苦。 虽说他对岚儿的示好没有什么抵触,但……林逸之还是觉得有些尴尬,毕竟他现在还在满心满眼担忧着师姐的事。 突然被岚儿这般亲密地牵着,竟一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来到糕饼摊后,岚儿这才松开手,麻利地拉过竹凳,呼唤林逸之坐下。 林逸之如蒙大赦。他望着岚儿那勤快的身影,不禁自嘲一笑。 明明嘴上称呼岚儿为妹妹,可怎么好像自己却反而成了被照顾的那一个? 还没等他松口气,岚儿便又拿过了一条竹凳,凑近林逸之坐下,重新挽上了他的手臂,甚至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逸之哥哥真好,岚儿平时可孤单了~” 岚儿气若幽兰,阵阵微热吐在林逸之脖子上。 数根翻飞的青丝滑过脸颊,留下暗香浅浅,让他觉得心里有些痒痒的。 林逸之艰难地从岚儿怀中抽出手臂,尴尬笑道:“那个,岚儿,你不应该先去照顾你的生意吗?” “呀!” 岚儿一拍脑门,一副才想起来的呆萌模样,又甜甜一笑,“我一时太高兴,居然忘记正事了!” 她赶忙起身,熟练地帮婆婆称量起茶饼。 林逸之望着忙前忙后的婆孙俩,心中再次感慨岚儿懂事的同时,也顿觉自己不好意思就这么干坐着了。 他也上前打起了下手,帮岚儿称量糕酥。 这对林逸之来说,无疑是一种未曾有过的体验。 可他毕竟出身农家,自幼跟着父母赶集,对于铜秤之类的东西还是非常熟悉的。 第37章 这谁顶得住啊 岚儿对林逸之嫣然一笑,心领神会地放下铜称,上前接待起游人。 就这样,糕饼摊上,岚儿主外,婆婆与林逸之主内,三人分工明确,满满一篮茶饼很快便见了底。 “谢谢逸之哥哥帮岚儿!逸之哥哥最好啦~” 岚儿眉眼弯弯,感激地摇着林逸之的手臂。 “咳……岚儿也真的好厉害呢。”林逸之略显不自在地说道。 但他并没有说谎。 这是林逸之第一次在夜市里摆摊,只是半个晚上的时间,他便见识到了夜市中游人的形形色色。 那些人态度各不相同,有的友善,有的心怀恶意。 林逸之自忖若是换做自己来,怕是未必能应付得过来。 可岚儿小小年纪,对于这些世事百态,却能应付得滴水不漏,甚至看上去轻松无比。 林逸之望着车水马龙的夜市,心中感慨万千。 “逸之哥哥,我特地为你留了一个酥糖哦~” 岚儿如夜莺般的声音,打断了林逸之的思绪。 他回过头,但见岚儿提起盖着丝帕的竹篮,无比自然地坐在林逸之身侧。 一双白嫩的玉手缓缓掀开丝帕,竹篮里有一块雪白筒状酥糖,形似“小龙”。 岚儿一手轻拈酥糖,一手置于酥糖下方,把酥糖慢慢递送到林逸之嘴边。 “哥哥张嘴~啊——” 岚儿甜甜一笑,灿烂的清眸忽闪忽闪,满是期待地看着林逸之,想喂他吃下这块酥糖。 林逸之愣愣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酥糖。 啊?? 这到底是把我当啥了?还要喂我??? “岚儿妹妹别开玩笑了,我自己来拿!” 林逸之不解风情地伸出手,想拿过这块酥糖。 没成想,却被岚儿敏捷躲开了。 “不可以哦~我就要喂哥哥吃~” 岚儿眼巴巴望着林逸之,香腮倔强鼓起,仿佛若是林逸之不吃,她就要生气似的。 可她的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林逸之无奈,只得探过头,望着纤纤玉笋间的“雪龙”,小心翼翼咬了上去。 入口,一股淡淡桂花清香于舌尖绽放,饴糖酥脆,却并不干硬,反而随甜腻滋味轻易在口中化开。 岚儿歪着小脑袋,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逸之享受的表情,玉颊上浅笑绽放,亦如酥糖般甜蜜。 林逸之不由感叹能构思出这道糕点之人的才华,怪不得师姐那般爱吃。 他又咬了一口,这口依旧清甜馥郁,好像还有一点滑腻的…… “啊!哥哥真笨~” 岚儿娇呼一声,飞快抽出被林逸之无意咬到的柔荑,妩媚而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捂着丹唇咯咯浅笑。 可恶,我明明那么小心了,怎么会…… 林逸之无语极了。可他见到岚儿纤指间的淡淡齿痕,还是顾不上多想,赶忙担忧地上前,握起她的柔荑,满脸关切,轻抚着: “对不起岚儿,你疼不疼呀?都怪我没注意……” 岚儿没有立刻回应,反而看着被林逸之牵起的小手,调皮地眨了眨眼,突然噗嗤一笑: “逸之哥哥,岚儿没事啦,不过……” 她的清眸中露出些许得逞的狡黠: “不过,逸之哥哥,岚儿的手,软~嘛~” 听着岚儿一语双关的话语,原本还在一脸担忧,温柔抚摸着岚儿纤指的林逸之,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随后猛烈咳嗽起来。 岚儿关切地拍了拍林逸之后背,明知故问道: “哎呀,逸之哥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呛到了呀?” 林逸之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幽怨地瞥了岚儿一眼,岚儿则是一脸无辜,眨了眨美眸。 林逸之暗暗咬牙。 看来昨晚师姐说得对,这岚儿表面上看着人畜无害,实则一点都不老实好吗! “哎呀,逸之哥哥,不逗你啦~ 茶饼和酥糖都卖完了,我和奶奶也要回家了,逸之哥哥呢?” “我……”林逸之迟疑片刻,随后故作平常地笑了笑,随口回应道: “要不我和岚儿妹妹一起回去吧?正巧我也想看看,这么好吃的点心到底是怎么做的。” “好呀好呀!” 岚儿莞尔一笑,像是个毫无戒备心的天真少女般。 “奶奶!逸之哥哥要去我们家玩!” “好……” 寡言的奶奶只是摸了摸岚儿的头,慈祥笑道。 岚儿麻溜地收拾完摊点,右手把两个竹篮搭在肩上,又无比自然上前,拉起了林逸之的手。 “岚儿,你又想干嘛?” 林逸之打量着跟前摆弄自己手指的岚儿,无奈扶额道。 “逸之哥哥,把手打开哦~” 岚儿摇着林逸之的手臂,撒娇道。 “打开手做什么?” “哎呀,别管这个,你先打开嘛~” 几番拉扯后,林逸之还是拗不过岚儿,只得乖乖摊开手掌。 岚儿也摊平了小手,轻轻放在林逸之掌上。 她又无比认真地,把一根根玉笋对准了林逸之五指间的缝隙,最后自然而然扣上…… 二人的十指严丝合缝,紧扣在了一起。 “好啦,我们走吧!” 岚儿满意笑道,美眸眯成了两道月牙。 林逸之呆滞地瞪大了眼,默默尝试挣脱了一下。 出乎他的意料,岚儿牵得出奇的紧,他居然挣脱不开…… “逸之哥哥~乖,别乱动哦~” “岚儿,你婆婆没有教过你吗……” 林逸之怕伤到岚儿,不敢再继续用力,只得弱弱开口,尝试说教。 “啊?”岚儿一脸不解,打断了林逸之的话语,“难道不能这样吗? 可昨天晚上,我明明都看见了,逸之哥哥和林汐姐姐就是这样的呀? 难道是逸之哥哥嫌弃岚儿…… 那好吧,我知……”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逸之连忙摆手。 “那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 林逸之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因为师姐是我…… 呸呸呸! 林逸之神色一黯,虽然他很想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宣布,但自己可不能拿师姐的清白开玩笑。 毕竟现在,自己还没能与师姐确定关系呢…… 岚儿见林逸之支支吾吾,不由悄悄地掩嘴偷笑。 望着岚儿那看似天真懵懂的娃娃脸,林逸之彻底无奈了,只得顺从,心中不断默念着罪过罪过。 二人不再耽搁,跟在婆婆身后,携手走上了回村的路。 山路上月光斑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背影十指紧扣,般配无比,宛若一对璧人。 第38章 你管这叫“月宫”? 回村的山路上,岚儿似乎心情格外好。 她左手牵着林逸之,右手背在身后,口中哼着歌,一蹦一跳走着,时不时幼稚地踢着道边的石子。 林逸之默默跟在岚儿身后,望着她如森中仙灵般蹦蹦跳跳的欢快身影,心底暗暗思量。 他看向脑海中红尘玉的讯息—— 【“月宫有愿”进度:11%】 面对这全新的故事,林逸之完全一头雾水。 标题中的“月宫”二字暂且不论,而“有愿”的意思应该就是指岚儿有心事。 可瞧着岚儿那无忧无虑的身影,怎么也不像是有心事吧? 况且岚儿妹妹对自己似乎是无话不谈,好像完全没有想隐瞒什么。 那又是因为什么,导致故事的进度只有11%呢? 林逸之百思不得其解,又试探发问道: “岚儿妹妹,你知道自己的姓氏吗?” “岚儿的名字就是岚儿哦~没有姓氏呢,要是有,我当然早就告诉大哥哥啦!” 岚儿伸出右手,逗弄着丛间的萤火虫,倒映着荧光的双眸清澈如水。 “那岚儿妹妹真的从小就和婆婆生活吗?还记不记得和婆婆一起生活之前的事情……”林逸之斟酌开口。 “当然是真的啦,笨蛋逸之哥哥~是不是不相信岚儿? 婆婆告诉我,捡到我的时候,我才三岁呢,当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啦!” “哥哥当然相信岚儿妹妹!”林逸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岚儿妹妹,你……” “到家啦!”岚儿指着远处的院落,打断了林逸之继续发问。 顺着岚儿所指的方向望去,入目是一座很寻常的乡间小院。 院门正对溪流,溪水大概只有一膝之深,却十分宽阔。 小溪里错落着大小不一的异色石头,各自吞吐溪水,使月光下的小溪泠泠作响。 院落外围是一圈厚实的砖墙,院墙中间的木门“沟壑纵横”,看上去格外有年代感。其下还有两块硕大的石板,被并不平整地堆成了台阶状。 院墙没有很高,刚好显露出木屋屋顶。 与斑驳的砖墙不同,屋顶上的石瓦如鱼鳞般整整齐齐,似是近期才被人用心修整过。 随着吱呀一声,岚儿推开了木门,拉着林逸之跨过门槛,迫不及待跑入了小院。 前院是露天的,在木屋的南侧,没有屋檐遮挡,而门后是一口石井。 除了石井以外,前院比较显眼的只有一棵丝瓜树。 丝瓜树的树藤被主人用木架缠起,而木架被巧妙支撑在了土墙上,为这露天的前院,增添了些许木叶的遮蔽。 穿过前院,林逸之终于看清了木屋里的构造。 木屋是一个“回”字形,中间宽敞的大院同样是露天的,与正北面有屋檐遮蔽的祠堂相连。 “逸之哥哥,房间在这边哦~”岚儿指了指东侧的厢房。 林逸之仔细观察起岚儿的家,可他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还是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非常寻常的乡间小院。 林逸之不由有些失望。 因为在红尘玉的讯息中,这个故事名为“月宫有愿”。 如果说“有愿”二字他还有几分头绪,那么“月宫”是在指什么,他完全不明白。 反正肯定不可能真是指月亮。 林逸之曾猜测过,或许“月宫”二字会和岚儿的住所有关,这也是他一直想拜访岚儿家的原因之一。 可尽管他东瞧西看,还是无法在这小院里,找到任何能和月宫扯上联系的东西。 硬要说的话,唯一能有点关联的,便是岚儿家中总是飘着淡淡的桂花香,估摸着院后应该有桂树。 而传说中,月亮上也有一棵桂树,还有个叫吴刚的人天天砍它。 “逸之哥哥,在发什么呆呀?快进来坐~”东厢里,岚儿搬出竹凳,热情地拉着林逸之坐在桌前。 石桌上包着一层桌布,上面也有个小竹篮。 “哎呀,终于能休息了,累死我啦~” 安顿下林逸之后,岚儿也长舒了一口气,雀跃着在桌前坐了下来。 “逸之哥哥,岚儿家里有好吃的哦~”岚儿突然神秘地眨了眨眼,对林逸之说道。 “好吃的?是酥糖和茶饼吗?”林逸之回想起方才的甜蜜滋味,不禁也有些期待。 “是比酥糖和茶饼还要好吃的东西哦~”岚儿摇了摇头道。 “哦?真的吗?那是什么?”听岚儿这么说,林逸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就是这个……” 说着,她在小竹篮中摸索了一阵。 在林逸之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中,岚儿莞尔一笑,拿出了一根看上去无比新鲜的萝卜,又在刚打上来的井水中濯了濯。 然后,在林逸之的注视下,岚儿竟直接开始生啃萝卜。 “怎么啦逸之哥哥,你不吃吗?” 岚儿一脸陶醉地啃着萝卜,又偏头看向呆愣住的林逸之,疑惑不解道。 “啊?这?” 林逸之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直接生啃萝卜的。 “晚上的时候,我直接就随婆婆出去卖糕点了,所以到现在还没吃上晚饭呢~ 岚儿平时没有这么贪吃哦,逸之哥哥不要笑话岚儿~” 岚儿可爱地捧着萝卜,解释道,可她似乎误会了林逸之的意思。 林逸之更加震惊了。 “那……那个,岚儿,你平时就吃这个吗?” “对呀逸之哥哥,不然呢? 难不成逸之哥哥以为我三餐吃糕饼吗?逸之哥哥真笨~”岚儿调笑道。 望着天真烂漫的岚儿,林逸之困惑不解的同时,也不由得心底一揪。 原本他以为,岚儿平时那么能干,家中应该不会太过清贫才对。 可没想到,岚儿竟每天只能生吃萝卜充饥。 生活如此艰苦,却又这般活泼开朗…… 林逸之打量着这间狭窄而温馨的小木屋,心中感慨万千,又转头看向岚儿,眼神中满是心疼。 他在心底权衡片刻,还是关切地问出了方才在路上想问,却被打断的话: “岚儿妹妹,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是否……有时候会感到痛苦?” “啊?逸之哥哥为什么要这么说? 岚儿对现在的生活当然很满意啦~每天都很开心!” 岚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其间满是不解。 第39章 来和岚儿炸鱼吧! (今天多更两章,因为担心读者大大们不爱看手艺部分,会说我水文~) “那……岚儿就没有什么心愿吗?”林逸之小心翼翼开口。 “心愿吗?让岚儿想想……” 岚儿依旧啃着萝卜,似乎先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心愿的话……应该就是,能一直一直像这样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林逸之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岚儿的愿望居然会是这个。 他望着眼前正津津有味啃着萝卜的岚儿,只觉得岚儿是在苦中作乐,故作坚强。 他一阵心疼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升起些许敬佩。 “岚儿,要不你以后就去我家里住吧,你这么乖巧,我爸妈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林逸之宠溺地轻抚着岚儿的小脑袋,脱口而出道。 “呀!逸之哥哥真坏~岚儿还这么小,哥哥就想对岚儿图谋不轨了! 不过……就算逸之哥哥这么变态,岚儿其实也不介意哦~但哥哥还是太心急了,要等岚儿成年,才能……” 岚儿先是神色一惊,反应过来后,顿时满脸羞赧,小手在裙摆上不安搓动着。 双眸微抬,琼唇紧咬,偷偷观察起林逸之的反应,眸中羞涩与期待交杂,欲拒还迎。 林逸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轻轻弹了一下岚儿的脑门:“你这个小脑袋瓜,里边一天天都在装些什么啊?!” 岚儿嘟起嘴,抱着小脑袋一脸无辜,委屈巴巴地低声喃喃道:“难道逸之哥哥不是这个意思吗? 哼,果然婆婆说的对!男人都是……” “我就不信婆婆真说过这个!!” 岚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试图萌混过关。 林逸之见岚儿的确没有想离开家的意思,便也不再坚持,撇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 “岚儿妹妹,那你可以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吗?” “小时候嘛?让岚儿想想……” 岚儿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忽地灿烂一笑,“逸之哥哥笨,岚儿小时候能有什么故事呀~ 岚儿从小就和奶奶一起生活,自记事起就随奶奶卖糕饼啦。 其余时间也就是在村子里边儿,邻里乡亲们对岚儿也都特别好……” 岚儿小手撑着下巴,努力回忆小时候的事情。 她倏忽一捶手心,似是想到了什么,眉眼弯弯道: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应该就是我小时候喜欢坐在房顶上,捡屋檐上的瓦片去丢溪里的鱼。 记得当初,我不知道那些瓦片是用来干嘛的,还在奇怪屋檐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小石块呀? 而且那些小石块用来砸鱼格外顺手,哥哥你想想看,房顶上这么这么绝佳的位置,再加上这么这么趁手的武器,那不是…… 直到后来,夜里下雨的时候,婆婆冒雨爬到房顶上修补漏水的屋顶,我才知道那些瓦片是用来干嘛的了。 不过婆婆可宠我啦,只是叫我以后不要这么顽皮,根本没忍心骂我哦~ 岚儿也很听话呢,在那之后,岚儿就再也没去房顶丢过那些瓦片啦。 而且后来婆婆腿脚不便,都是岚儿来修整的屋顶哦!” 林逸之望着岚儿那青春烂漫的笑脸,不禁也被这份活泼所感染,嘴角微微上扬。 正当岚儿说得兴起之时,随着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婆婆走了进来。 “岚儿,饴糖已经熬好,可以来做茶饼了。”婆婆慈祥地抚摸着岚儿的小脑袋,又对林逸之笑了笑。 “好诶!逸之哥哥,刚刚忘记告诉你啦~”岚儿一脸兴奋地拉着林逸之起身,“茶饼卖完了,酥糖的话,家里倒是还有剩些。 逸之哥哥不是一直好奇,我们家的糕饼是怎么做的吗? 今晚我和婆婆刚好要做新的茶饼呢!逸之哥哥快来,我带你去看~” 岚儿挽起林逸之的胳膊,向外走去。 林逸之跟着岚儿来到了西侧的厢房。 依旧是吱呀作响的木门,唯一不同之处,便是打开门时那股扑面而来的桂花香。 西厢房的内部比东房宽敞些,房间中央是一口跳跃着火焰的大锅炉。 锅炉上方悬着一个被圆木吊起的,硕大无比的罩笼,看上去十分怪异。 林逸之甚至一时分辨不出,这套模样有点像寺庙撞钟的大家伙,到底是何用处。 西厢房的地面,相较于木屋的其他房间要平整上许多,而且明显有专人定期打扫,地上一尘不染。 房间右侧还有两个小一点儿的铜锅,林逸之能认出,其中一个铜锅里头,那香甜四溢,咕咕冒泡的,应当就是婆婆口中的饴糖了。 “逸之哥哥,其实茶饼和酥糖的原料没有太大区别哦~”岚儿摇了摇林逸之的手臂,让他注意自己。 “哦?竟会如此?可是它们看上去分明完全不一样啊?”林逸之好奇道。 “是真的哦~他们的原料都有桂花,芝麻,云雾茶油,饴糖……”岚儿如数家珍,“只不过制作方法完全不同啦!” “婆婆说,想要做出好吃的糕点,好的原料再重要不过了!” 岚儿继续介绍起自家的糕饼,俏脸上满是自豪,“我们家的糕饼,所有原料都是庐山一带最好的哦~ 桂花必须是初秋时节,庐山山麓,于清晨时采摘而下的带露桂花,那时候的桂花香气最为持久,而且清而不腻。 采摘下来后,还需经过很长很长的时间腌制,使桂花更为香甜。 芝麻采自鄱阳湖,那里的芝麻皮薄肉厚,加入糕饼之中再合适不过。 茶油的话,自然是用我们江南西道最为知名的茶叶——庐山云雾茶制作而成,一般是在修水一带品质最佳。 饴糖是我们自家熬制而成,取用的也是最好的江州稻米。” 岚儿美眸弯弯,期待地看向林逸之。 “岚儿和婆婆真了不起!”林逸之心领神会,揉了揉岚儿的小脑袋,夸赞道。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茶点,里边竟然有这么多讲究。 看来我的吃法还是太囫囵吞枣了! 岚儿心满意足地得到了夸奖,笑得更甜了。 在婆婆的招呼下,岚儿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林逸之的胳膊,为婆婆打起了下手。 婆孙俩开始认真忙碌起来,林逸之望着眼前一道道如变戏法般的繁杂工序,只觉一阵眼花缭乱。 第40章 舌尖上的中国 用云雾茶汤洗过手后,岚儿先是抓起几把面粉,洒入还在冒着热气的饴糖锅中。 而后,她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烫般,竟将纤纤小手直接伸入了锅里,把热腾腾的饴糖与面粉掺和在了一起。 林逸之在旁看得心惊胆战,可婆婆却面色如常,甚至还在旁边配合着岚儿,又往锅里浇上了些许清香四溢的茶油。 清澈的棕黄色茶油,恰到好处地融入于饴糖中,使饴糖看上去更加清亮,随后又被雪白的面粉所糅合…… 在岚儿的不断揉捏下,一个泛着金黄色光泽的面团跃然出现在锅中。 “啊?原来饴糖居然是用来做饼皮的吗?”林逸之终于看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了,不由有些错愕。 毕竟,那印象中可以用来做糖画的,香甜软糯的饴糖,怎么也该是用来做馅料才对。 “逸之哥哥笨哦~桂花茶饼,馅料自然是桂花啦!”岚儿放下面团,又缓缓掀开另一口铜锅。 在锅罩打开的那一刻,厢房中的桂花香气几乎要浓郁成实质。 锅中的桂花已腌制成糖浆状,岚儿又往锅中撒入了一把颗粒饱满的芝麻,以及少许茶油与面粉。 将馅料搅和均匀后,她又从方才的面团上扯下了一小块,再把调制好的桂花馅裹入其中。 最后,她用力一压,手中的小面团便被压成了茶饼形状。 “逸之哥哥看!之后再放入锅炉中烘烤,一个桂花茶饼就诞生啦~”岚儿手捧着第一个捏好的茶饼,在林逸之面前晃了晃。 岚儿与婆婆熟练地包好了满满一篮的茶饼,又将它们全部倒入房间中央的大锅炉中。 直到这时,林逸之才终于知道那个“撞钟”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逸之哥哥~帮我压一下~”岚儿招呼林逸之上前,教着林逸之把圆木上远离锅炉的那一端下压。 在林逸之好奇的目光中,大锅炉上方,那口加热到通红的罩笼被圆木吊起,又于空中缓慢转动起来。 “逸之哥哥坚持一下哦~这样子是为了让茶饼烤得更均匀些。”岚儿在旁为林逸之加油道。 “岚儿平时都拿的动,难不成我还不如岚儿了。”林逸之看似轻松地玩笑道,实则手上一点儿也不轻松。 不是,岚儿力气这么大的吗?平时她是怎么拿起来的? 夜色渐深,经过一系列繁杂的工序,一炉来之不易的茶饼终于是出锅了。 林逸之如释重负,瘫倒在石桌上。 他打量着手中拿着的,那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的糕饼,心中一阵感慨。 或许,许多生活中并不起眼的小事物,背后也可能满怀着别人的心血呢。 “逸之哥哥辛苦啦!” 岚儿小口小口地吃着刚出炉的茶饼,对林逸之感谢道,“这篮茶饼,逸之哥哥就带回去吃吧!” 林逸之看着怀中被岚儿硬塞的满满一篮茶饼,无奈道:“岚儿,就算茶饼再好吃,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哎呀,逸之哥哥今晚帮了我和婆婆这么多忙,总不能不让岚儿表达一下感谢吧?”岚儿甜甜笑道,唇角上还沾着一点点饼皮, “而且,我记得林汐姐姐不是很爱吃吗?逸之哥哥可以拿回去哄林汐姐姐开心哦~” “谁要哄她了!” 被戳穿心思的林逸之登时急眼,底气不足地反驳道。 他想起来方才与师姐的不欢而散,这还是第一次和师姐发生这么大的分歧。 唉,师姐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林逸之望着窗外渐上梢头的明月,心头的点点担忧怎么都挥之不去。 其实早已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只是他还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面对师姐。 要是又和师姐发生争吵怎么办?毕竟双方都那么固执。 可他真的不舍得再和师姐有任何矛盾了…… 正当林逸之出神之际,原本一直安谧的院外猝然变得嘈杂起来,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些许打骂声。 “我出去看看。” 林逸之当即起身,又压了压手,示意婆婆和岚儿不必跟随,准备自己去看看门外何事发生。 “逸之哥哥小心哦~不要出去!”岚儿扯住林逸之的衣袖,摇头道。 “岚儿妹妹知道门外是何事吗?”林逸之问道。 “估计又是隔壁老魏家的那点破事吧。”婆婆突然叹息了一声。 “老魏?”林逸之感觉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就是隔壁那老魏,不知最近中了什么邪,居然要赶他的孩子出门,好好的一家人呐,怎么就……”婆婆摇头补充道。 “啊?赶自己孩子出门?怎么会有这种人?”林逸之瞪大了眼睛。 “魏伯伯以前可好了,尽管家里穷,但是特别特别疼爱他的孩子。”岚儿面露追忆,喃喃道。 “那现在又怎么会性情大变?” “逸之哥哥,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夜市里的那个道士吗?”岚儿微微侧头,看向林逸之。 “噢……我想起来了,原来如此。” 林逸之一下子便想通了其中关节,也回忆起了当时围观人群们的议论。 “这个老魏,就是当初人们议论的那个卖炭工吗?他也用记忆交换了欲望吗?” “是呀是呀,逸之哥哥真聪明!”岚儿很给面子地拍着小手道。 “岚儿,你好不好奇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呀?”林逸之忽地眯起了眼,嘴角神秘勾起,凑上前对岚儿诱惑道。 “当然好奇啦! 不过,逸之哥哥看岚儿的眼神好变态哦~”岚儿忽闪着大眼睛,歪着头呆呆说道。 “说正经的,想看看外边正在发生啥吗?”林逸之笑容一僵,正色道。 “想!”岚儿挥着秀拳,“不过出门的话也太危险了吧?他们好像在打架诶!” “不需要出门。”林逸之把手中剩余的茶饼一口吃完。 “不出门的话,又该怎么看他们呀?”岚儿不解道。 “岚儿,你不是说你小时候经常上房揭瓦吗?”林逸之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 “对呀,逸之哥哥怎么突然说这个……” 说着,岚儿突然眼前一亮,抓住了林逸之的手,兴奋道,“逸之哥哥是说,我们去房顶上偷看吗!” “什么叫偷看?明明是屋顶年久失修,我们要去修缮修缮!” 林逸之起身摆手道,“那现在,就需要岚儿来带路喽。” “遵命!”岚儿看着一本正经的林逸之,忍俊不禁道。 第41章 少年的身世 “逸之哥哥~我们这样悄咪咪地干坏事,好刺激呀!” 房檐上,两道身影并肩而坐,隐没于月色中。 “小声点儿岚儿,小心被发现了!” “知道啦逸之哥哥~可是这样真的好有意思呀!” 岚儿努力伸长着雪颈,目光越过院门,好奇打量着门外的争吵。 林逸之也双眸微凝,目不转睛地望着院外。 他暗暗摩挲着手中的红尘玉。 方才门外传来争吵声时,红尘玉便隐隐约约有了些许反应。 这是,有故事在发生? 可是红尘玉中,并没有出现新的故事标题,依旧只有一个“月宫有愿”。 所以眼前发生的事情,也是“月宫有愿”的一部分吗? 林逸之收起看热闹的心态,开始认真观察起门外的一行人。 但见隔壁家门前,一位衣衫残破,面色蜡黄的少年跪在地上,费力抱着他面前中年人的大腿。 中年人皮肤黝黑,浑身酒气,却违和地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锦缎。 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酒气熏天,伙夫打扮的人,正不断踢踹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爹,我真的没有……”少年满脸恳求,尽管被两个人踢得龇牙咧嘴,他还是死死抱着中年人的大腿不放。 “滚开滚开,别挡老子路。”中年人醉眼朦胧,不耐烦地踹了一脚。 少年闷哼了一声,好像是被踹到了腹部,疼得眼泪直流,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老魏,这小崽子可真是烦人。” “好久没遇见这种一动不动给你白打的傻子了,哈哈哈哈……” 两个伙夫乐此不疲地踹着少年,好像要把平日里憋的火气全都撒在他身上。 老魏皱起眉头,嫌弃地看着地上的少年,似乎感觉少年让他丢了面子: “真晦气,还好老子早就不想住在这破地方了。 今天已经看好了城里的房子,明天我就把这破房子卖了,看这小崽子还怎么缠我?” 话音刚落,原本身形已经开始摇摇晃晃的少年,顿时猛得抬起了头,哆嗦着哭吼道: “爹,万万不可啊,我以后不进门了便是! 但这屋里还有娘的遗物,爹你平时最是珍视了,你都忘了吗……” 林逸之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人间惨剧,心里也并不平静。 他先前还对剥夺记忆的说法有些怀疑,怀疑那道人真的有这等奇异的本事吗? 毕竟这种神通实在匪夷所思。 可望着老魏那狰狞丑恶的面孔,他也不得不感慨道人的手段通天,心底也对道人更加忌惮了。 “岚儿,以前这个老魏真的对他的孩子很好吗,确定不是假装的?得了钱就本性毕露?”林逸之还是有些不相信。 岚儿略显反常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美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没有听见林逸之的话般。 “岚儿?”林逸之伸出手,在发呆的岚儿面前晃了晃。 “啊?”岚儿激灵了一下,回过神来,“逸……逸之哥哥,怎么啦?” “岚儿,你方才在想什么?”林逸之狐疑地打量着岚儿。 “没什么没什么~”岚儿的神色恢复如常,摇了摇头。 林逸之觉得岚儿可能是被吓到了,便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关切道:“岚儿,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还是别看了吧!” 岚儿却依旧摇了摇头:“没有没有,逸之哥哥,我真的没事!” 见岚儿的确没有不舒服的样子,林逸之固然有些困惑,但也没有多想: “岚儿,我方才说,那个老魏有没有可能是本来就如此冷漠,平时对孩子好,只是装出来的? 而如今变得有钱后,他就本性毕露了?” “额……”岚儿挠了挠头,尴尬一笑道,“逸之哥哥,岚儿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 岚儿虽说年纪小,但自认为还算谙达人情,我觉得,魏伯伯平时的良善不像是装出来的。 况且……逸之哥哥说的那种情况,魏伯伯好像也没啥动机吧? 若他真的本性冷漠,那他为何又要在贫穷的时候装作疼爱孩子呢? 在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不应该更加冷漠吗? 这……有点儿……有点儿奇怪吧?” 岚儿吞吞吐吐地开口,可字里行间,就差把“你是不是傻?”这句话直说出来了。 林逸之听出了岚儿的言外之意,不由也觉得好笑,但他实在不愿意相信道人竟有如此神能。 “要是逸之哥哥能看见以前的魏伯伯对隔壁哥哥有多好,就肯定不会有这种疑惑啦!” 岚儿甜甜一笑,好似无心地开口,林逸之闻言却眼前一亮。 他搓弄着怀中温润的红尘玉,不禁哑然失笑。 对啊,明明有这等神物在手,我却还在这纠结,直接看一遍过去的事情不就行了? 林逸之默念法诀,对准老魏凌空一指。 刹那间,虚空中荡漾出一道玄之又玄的波动,教月光都泛起了些许涟漪。 而院外的一行人丝毫没有察觉,叫骂声依旧不绝于耳。 林逸之随即闭上眼,翻阅起脑海中的画面。 月光皎洁,涟漪初平,点洒在屋檐上,于一排排瓦片中流转。 岚儿微微侧头,轻瞥着林逸之怀中红尘玉所在的位置。 在月光的映衬下,可以勉强看清平日里难以察觉到的东西。 岚儿望着林逸之,朱唇诡异地微微上扬,那双清澈的美眸间,此刻却流转着一丝绯红色的光泽。 …… 林逸之飞速翻阅着脑海中的画面,其中有几幅画面令他格外印象深刻。 第一幅画面,是老魏跪在一位老婆婆面前。 “稳婆大人,求求您救救静儿吧……” “小魏啊,婆婆也无计可施了。”稳婆一脸沉重地摇头道, “这么多月来,身怀六甲的小静独自在家,食不果腹。 偶尔遇上没东西吃的时候,甚至只能靠挖野菜充饥,还能坚持到今天已实属不易。 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如今临盆又流了这么多血……” “不……不!一定有办法的!”老魏浑身颤抖,咆哮着, “都怪那该死的朝廷!黄河附近几个挨千刀的畜生你争我斗(泾原兵变),为何还要祸害我们长江的人? 北方那狗日的皇帝自身难保,便要匆匆让我们南方人上去送死?” 第42章 娘,是什么意思? 老魏呐喊着内心中的愤恨,双眼止不住地流泪。 他温柔地把静儿枕在膝上,忽地仰天大笑起来,双拳不知疼痛般捶打地面,状若疯魔: “可笑,可笑,当初静儿刚有身孕,而我,一介卖炭工,却在这个时候被抓去前线送命。 那没爹生没娘养的县衙还哄骗我们俩说,会替我好好照顾静儿的…… 我好不容易才九死一生回来,看见的却是这样吗?!” 老魏双手鲜血淋漓,绝望的声音逐渐嘶哑。 “哇——”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血腥的月。 “生了,生了!”稳婆喊叫声尖锐无比。 老魏颤颤巍巍地接过沐浴于鲜血中的婴儿,那原本已经完全浑浊的双眼,仿佛又被点燃起一丝希望的光。 他抚摸着膝盖上,身躯逐渐冰冷,白裙尽染血红的静儿,恍惚地低喃道: “这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静儿,我亏欠你太多。 孩子,我发誓,我会让你好好长大的。” 婴儿依旧啼哭着,手中滴渗着异色的血。 …… 第二幅画面,是老魏和一个孩童。 “爹,我们家西房里到底有什么呀?为什么爹要把它天天锁着?” “是……是你娘的遗物。” “娘?娘,是什么意思?” 孩童声音稚嫩,天真问道。 孩童的无心言语,却让正在低头追忆的老魏登时一怔。 他抬起头,愣愣望着身旁懵懂的孩童,不由默默攥紧了双拳,眼眶中的心疼与愧疚几乎要满溢而出。 “对不起……”老魏死死咬着牙齿,试图掩盖自己声音中的哽咽。 他背过身去,不让孩童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也可能是觉得无颜面对自己的儿子。 “爹?干嘛突然说对不起呀?” “没……没事。 娘的意思就是,像爹一样,很爱,很爱你的人。” …… 一幅幅画面于脑海中掠过。 比如某年春节,老魏空着肚子,在难得的大雪天中卖了两天的炭,只为了在年夜时让孩子吃上一只卤猪肘。 林逸之还看见了岚儿和婆婆的身影,婆婆经常借着岚儿要上门玩的由头,在老魏家留下一篮糕点。 在冬天,老魏也经常给岚儿家捎上一些木炭,因为担心岚儿和婆婆上山砍柴时会遇到危险…… 光阴流转,孩童长成了少年,尽管家里很穷,但他很听老魏的话,小小年纪便已开始主动承担许多劳活。 老魏的身体在多年过度劳动中愈发佝偻,但他还是尽力在儿子面前装作硬朗。 当他日日辗转反侧,担心自己未来没法照顾孩子的时候。 道士出现了,接下来就是林逸之早有耳闻的故事。 老魏没抵抗住诱惑,用记忆换取了钱财。 可失去记忆的他,却没有用钱财改善家里的生活,反而日日花天酒地。 他甚至因为担心少年觊觎他的金钱,直接把少年赶出了家门,不许他再踏入家中半步。 少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每天蹲守在家门外,盼着老魏深夜从烟花巷中归来,然后再上前为自己解释上一两句。 如果不是婆婆与岚儿于心不忍,每日白天都会给少年带去一些吃食,或许少年早就饿死了。 …… 林逸之缓缓睁开双眸,不禁幽幽一叹。 这一切悲剧的根源,究竟来源于什么呢? 是因为朝廷?还是因为道士?或者说,因为老魏自身的贪婪? 林逸之实在想不明白,但他的确深深感到了凡人的无奈。 院外打骂声凄惨依旧,他不由开口喃喃道: “古人曾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么多人碌碌一生,不就是为了追求“钱权名色”四字? 他们或是渴望着发财,花天酒地,或是渴望着升官,权势滔天,或是贪名,或是贪色…… 说到底,都是在追求自己心中的欲望。 岚儿,你说,他们追求这些,做错了吗?” “应该……没有错吧,大家都只是想追求更好的生活而已,又能有什么错呢?”岚儿双手托着香腮,认真答道。 林逸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眉间的郁结却更深了: “是啊,我们这些憧憬着未来的普通人,又能有什么错呢? 可是,为何大家的动机明明都没有错,追寻幸福的路上却还是造成了那么多悲剧?” 岚儿也沉默了,望着院外鼻青脸肿的少年,她也轻叹了声,出神地喃喃:“岚儿……也不知道。” 林逸之抬起头,夜空中明月亘古如一,圣洁无比。 它从不会有喜怒哀乐,只会公平映照着每一寸红尘。 “岚儿,你说,他们苦苦寻求的欲望,就算有一天真的得到了实现,他们就真的会感到幸福快乐吗? 欲望永无止境,被欲望支配的人,纵使真的实现了眼前的欲望,也会马上被新的欲望所吞没吧。” 林逸之攥紧了手中的红尘玉,双眸怔怔出神, “岚儿,你说,那些被千万人羡慕,普通人打破头都想成为的王侯将相,达官显贵们,他们便真的会比普通人更加快乐吗? 权倾朝野,富可敌国之人,便真的会如人们想象中的那般没有烦恼吗?” 听着这略显奇怪的问题,岚儿却没有半点惊讶的神色,同样是呆呆望着明月,清澈的美眸染上黯然: “岚儿觉得……应该不会吧? 或许他们内心深处,比普通人还要痛苦呢。 说不定,他们反而还渴望着,自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呢……” 岚儿语出惊人,林逸之不禁哑然: “岚儿,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这么想?” 岚儿敛去悲伤,轻笑了一声:“我猜的。” 林逸之抚摸着岚儿的额头:“岚儿懂的可真多,不过……” 他又看向院外的少年,此刻老魏已经进了屋,伙夫也离去了,只剩少年一人目光空洞,呆坐在紧闭的大门前。 “岚儿,这少年怪可怜的,要不我们先收留他一晚吧?” “逸之哥哥真善良!岚儿也正有此意。”岚儿甜甜一笑道。 第43章 归家难 正当二人想爬下屋顶,去帮助门外的少年时。 少年忽地站起身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空洞的双眸重新变得坚毅。 他一瘸一拐离开了大门口,往浔阳城的方向走去。 还未等林逸之二人反应过来,少年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他这是……要去哪里?” “岚儿不知道哦~” “唉,也罢,以这少年的身板,若是愿意去城里做些粗活,混口饭吃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岚儿可自私啦,才不会去担心别人呢~”岚儿故作没心没肺,甜甜一笑道。 林逸之刮了刮岚儿的琼鼻,忍不住吐槽:“那你还担心我哄不好师姐?” “嘿嘿,一码归一码,逸之哥哥可不是别人哦~” 岚儿笑靥如花,在月光的装饰下,玉颊晶莹胜雪。 “唉,不过……” 林逸之皱起眉头,面露为难, “就是那……那个……岚儿啊,你看天色都这么晚了,要不我今晚就住在你家吧?就不回去了……” 岚儿打量着支支吾吾的林逸之,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戏谑道: “哎呀,原来逸之哥哥来岚儿家,是想和岚儿同床共枕呀~ 啧啧啧,变态逸之哥哥,果然不怀好意呢! 不过,岚儿不介意哦~待岚儿熏香沐浴,就来服侍逸之哥哥……” “停停停!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一起睡了?”林逸之无奈扶额,赶忙出言打断了越说越离谱的岚儿。 “我……我单纯是觉得,现在回去太晚了而已,没有别的想法! 给我个草席,我在大堂里对付一晚就行。” “哎呦,逸之哥哥不诚实哦~真的只是因为,太晚了不想回去吗? 而不是因为林汐姐姐……” 岚儿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震惊万分的林逸之则是瞪大了眼,当即脱口而出:“岚儿,你怎么知……” 他猛得捂住嘴巴,而岚儿早已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哎呀,逸之哥哥又说漏嘴啦~果然是被林汐姐姐赶出来了!” “谁被她赶出来了?不要瞎猜!”林逸之心虚道。 “就算不是被赶出来的,也差不多啦!”岚儿无情拆穿, “其实从一开始,逸之哥哥今晚一个人来找岚儿,林汐姐姐却没有跟来的时候,岚儿就猜到了哦~ 毕竟,前两次遇见逸之哥哥的时候,逸之哥哥可都带着林汐姐姐呢!” “岚儿果然聪颖过人……等等,两,两次?!” 林逸之先是点头夸赞,而后又想起了什么,不由再次大惊失色,“啊?怎么是两次?难道岚儿你……” “对哦,林汐姐姐第一次女扮男装的时候,岚儿就发现了哦~ 岚儿说过,岚儿的眼睛可是很厉害的!” 林逸之登时目瞪口呆。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这个小家伙了…… “不过,虽说岚儿不介意和变态逸之哥哥同床共枕,但岚儿还是要提醒逸之哥哥一句,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哦!” 岚儿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叉着手教训起林逸之来。 林逸之没想到竟会被岚儿说教,不由一脸尴尬:“我自然是知道……好了好了,我回去便是!” 他终究还是顶不住岚儿那戏谑的眼神,只得故作镇定,答应了下来。 …… 同岚儿道别后,林逸之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与岚儿一起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条路是如此漫长,而此时的他,却嫌这条路太短了,恨不得走到天亮才好。 事与愿违,在林逸之堪堪看见住所大门时,夜空中依旧明月高悬。 明明是回家,他却好像变成了个要入室行窃的小贼,轻手轻脚地摸着院墙,小心翼翼往门内望了一眼。 然后就和师姐撞了个正眼。 林逸之赶忙缩回头。 什么情况?这个时间,师姐不在房间里读书,守在前院里干什么? “出来吧,躲什么躲?”墙后一阵冷笑声响起。 林逸之尬笑两声走了出来,神色讪讪,搓着手道:“师姐,我回来了。” 林汐俏脸微冷,默默审视着他,瞳孔间闪烁着意味难明的眸光。 林逸之被瞧得心里发虚,又摸不清师姐的意图,便挠了挠头,开口试探:“师……师姐,你在院子里做什么?” 林汐没有立刻回答,依旧一言不发地审视着林逸之。 “没什么……”林汐银牙暗咬。 这么晚回来,还装傻充愣是吧? 自林逸之走后,林汐的心里也并不平静。 固然,她一直在告诉自己无需多想,也尝试过看书来转移注意力,但心头缭绕的那股烦躁依旧挥之不去。 特别是随着时间推移,月亮都从东山散步到西山了,林逸之竟还没回来。 她也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连经书都看不下去了。 师弟年纪还小,会不会被坏人抓走了? 师弟这个呆瓜,不会回来的时候迷路了吧。 据说晚上深山老林里,会有勾引书生的狐狸精出没,师弟不会被狐狸精迷住了吧?我都还没…… 林汐越想越离谱,赶忙晃了晃脑袋,强行把那些古怪想法从脑海中晃出去,但心底的焦急仍然压抑不住。 她最终还是做不到在书房里安坐如山,虽有心出去寻找,但又怕林逸之要是正好回来,会找不到她,只得来到了前院等候。 于是乎,林汐便拿着书,在前院里傻站着吹冷风。 她甚至还会时不时蹑手蹑脚地往门外探个头,看林逸之回没回来,可惜每次都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大街。 她在沮丧之余,心底也不由自我怀疑起来。 我是不是应该答应师弟的?怎么可以让师弟一个人出门…… 是我错了吗?我是不是有些太过严苛了…… 林汐有些动摇,但仅是片刻,她的目光便又重新坚定起来。 不对,那是我的梦想,我怎么可以有懈怠的想法?分明就是师弟太贪玩了。 而且,我是师姐,我怎么可能有错?肯定都是小呆瓜的错! 林汐这么想着,又恢复了高冷的姿态。 哼,等这个呆瓜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他! 不过,出去玩的话,偶,偶尔,也不是,不行,吧! 第44章 硬控一个月 望着林逸之这副死皮赖脸的尬笑模样,林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亏我还担心一宿,这不是好好的吗?没缺胳膊没少腿的。 看来,真就是单纯在外玩到这么晚而已! 林汐面色愈发阴沉,林逸之见势不妙,赶忙抢先一步开口: “师姐,你是在院子里等我的对吧?师姐可真贴心!” “能不能别那么自恋?谁等你了?”林汐气笑了,翻着白眼道。 “嘿嘿,师姐,外面冷,咱们还是先进屋吧!”林逸之搓了搓手,很自觉地走上前打开房门。 林汐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一声,昂首走进了屋内。 林逸之望着师姐的背影,幽幽一叹。 唉,这回又该怎么哄啊…… 大厅里,林汐怄气地坐在桌前,撇过头去故意不看林逸之。 “师姐,我知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对付女人就得这样,就算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也不知道她有啥理由生气,反正先认错就是! 林逸之拿出藏在身后的竹篮,缓缓掀开布帕,一股桂花清香扑鼻而来。 林汐琼鼻微耸,暗暗咽了咽口水,但她依旧倔强地没有扭过头。 “桂花茶饼!我知道师姐最爱吃了!” 林逸之拿起一块茶饼,凑到林汐跟前晃了晃。 林汐嘴角微扬。 算这个呆瓜还有点良心。 她接过茶饼,转回头满意地吃了起来。 林逸之见状,心中大定。 幸好师姐这个笨蛋嘴馋,可真是好哄! 可惜,还没等他松口气,林汐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吃着糕饼的小嘴猝然一滞,目光一下子变得凌厉。 “所以你回来的这么晚,是,去,找,岚,儿,了?!” 林汐捏紧了秀拳,一字一句道。 林逸之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登时汗流浃背。 他望着林汐手中被吃了一半的茶饼,这才想起临走时,岚儿那副好似计谋得逞般的窃笑。 当时,他见到了岚儿露出的狡黠小眼神,还以为是她觉得成功戏弄自己,正洋洋得意呢……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好你个岚儿,就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要帮我哄师姐…… 这哪是送茶饼啊?这分明是下战书呢! 岚儿,你坑死我了!! 林汐原本只是随口猜测一下,其实心底反倒觉得不至于。 毕竟,她还从没见过师弟会特地去找哪个女子,还是在背着自己的情况下。 可瞥见林逸之神情间的那抹惊慌,她哪还不知道自己的随口一猜,居然真的猜中了! 林逸之真的去找岚儿了! 我不陪你去玩,你就去找别人约会是吧? “没,没有啊,我只是,回来的时候,想起来师姐喜欢吃这个,顺路去岚儿那买了点而已……”林逸之弱弱解释着。 “说实话!” “错了!” “好好好,真出息了!” 林汐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咬牙切齿道。 林逸之自暴自弃地闭起了双眼,这下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想收集故事而已,可那种事情又怎么跟师姐解释清楚呢? 万恶的岚儿! 就在林逸之准备听天由命时,林汐强压下了被气得波澜起伏的胸口,冷冷开口道: “以后,不许晚上一个人出去玩了。” “别啊师姐!”林逸之脱口而出,但他又有些心虚,话语间明显底气不足。 实际上,他根本不用心虚的。 毕竟他和师姐之间还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跟谁出去玩,师姐又哪里管得着呢? 林汐也一样,她其实也没资格生气。 但这并不妨碍二人目前的展开。 或许他们之间还有层未捅破的纱窗纸,但有些事,二人早已在心中默认。 “师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需要出门……”林逸之恳求道。 “我又没说不让你出门。”林汐语气平淡。 “啊?可师姐方才不是说……” 林逸之先是面露疑惑,随即又想到了某种可能,顿时难以置信,“难道说,师姐你的意思是,你同意……” “是的,下次你出去玩,得带上我。”林汐轻哼一声。 “什么?师姐万岁!”林逸之惊喜万分,没想到师姐居然想通了! “激动个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林汐唇角微勾。 “好的好的师姐,你说!”林逸之满怀期待地看着林汐。 要是师姐愿意陪自己约会,自己还需要找什么故事啊? 那不是咸鱼该干的事! “就算可以偶尔出去放松,但也不能因此耽误到学业,所以,我要和你约法三章。”林汐轻瞥着林逸之。 “师姐你说,我肯定能做到!”林逸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难得师姐愿意让步,他自然也得拍着胸脯答应。 “首先,只能月末的假期去玩,平时你就乖乖在家陪我学习!” “这……好吧!”林逸之短暂犹豫后,点头答应了。 “第二个,我方才说过了,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出去玩,更不能去找某些狐狸精约会!”林汐划起秀拳,威胁道。 “我真的没有……好吧,我知道了。”林逸之无奈一笑。 “最后一个……”林汐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缓缓道, “最后一个,便是以后在县学里的考试中,你必须取得第一名,才能获得一次出门的机会。 否则,在下一次考试之前,你都不能出去!” “什么?!”林逸之失态地惊呼了一声。 就说师姐怎么改性了,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那我要是考不过师姐,以后不就都不能出门了吗? “师姐,不行啊,这不是欺负我吗?”林逸之哭丧着脸道, “对于研究那些经文,我哪能比得过你啊?你分明知道的,我平时最讨厌那些狗屁文章了。” “那是先贤的智慧,什么叫狗屁文章。”林汐撅着琼唇,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哎呀哎呀~那好吧,我放宽点要求,前两名,总行了吧?” “行!”林逸之赶忙答应下来。 哼,比不过师姐这个变态,难不成还比不过其他人吗? 要是连区区浔阳县的状元都当不成,我以后还怎么陪着师姐步步高升? 林汐满意地点了点头,心底不禁窃笑。 哼,好你个岚儿,还想挑拨离间? 这下看你还怎么见你的,逸~之~哥~哥~ 林汐得意地昂起了头,但觉心间一阵畅快。 “对了,第一次考试就在半个月后,记得早点复习哦~” “遵命师姐!” 第45章 女人就是废腰! “林同学,你今天这是改性啦?不睡觉了?” “别瞎说,我明明是一如既往的勤奋好不好!” “咯咯咯……” 浅笑声洋溢于学堂,如春莺鸣涧般动听。 安依雪眉眼弯弯,正不断打趣着后桌上,那捧着书正襟危坐的林逸之。 “喂喂喂,课间是用来讲话的吗?还不好好读书?”林汐不满地瞥了眼林逸之。 “哎呀,杜兄何必对林兄如此严苛?难得林兄今天上课是醒着的,咱们好奇两句不是很正常?” 坐在前方的吴庸打了个哈哈。 “去你的!吴兄,怎么连你也来调侃我?” 林逸之实在是绷不住了,顿时泄了气,愤愤不平道。 “林同学今天如此认真,想必是因为测试快到了吧?” 安依雪先前清冷的面容,此刻却如冬雪初溶般笑靥如花。 原本还在旁憨笑的吴庸,一听闻此言,笑容瞬间就凝固了,转而变成了哭丧着脸: “何学官怎么就这么钟爱考试?我们才进县学几天,这,这都考多少场了??” “放宽心啦吴兄,何学官也是为我们好。”林逸之安慰地拍了拍吴庸的肩膀。 “我可一点都不好!不说了,我得抓紧时间看书。 让我们这些才上几天学的人考策论,这不是为难人吗……”吴庸摇着头嘀咕道,便一头扎进了书堆。 “林同学,你看上去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呀?是胸有成竹吗? 还是说准备考试当天,再使出你的入眠大法?”安依雪捂嘴戏谑。 “呵,山人自有妙计。”林逸之挑了挑眉,故作神秘。 “那我就期待林同学的妙计啦……”安依雪也抬眉笑道。 二人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而在旁低头读书,假作平静的林汐,暗地里贝齿都快咬碎了,桌底下的秀拳早已紧攥。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何素云走了进来。 “我们继续上课!” 嬉笑声渐杳,正当学堂恢复肃静,何素云准备如常开始讲策论时。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划破了午后的安恬,惊得那屋檐外打盹的黄鹂到处乱飞。 全班同学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一脸痛苦的林逸之身上。 安依雪睁大了美眸,小嘴微张,不解地打量着林逸之。 “师……师姐,你干嘛……”林逸之弱弱低声问道。 “噢?刚刚好像有只虫子,顺手掐死了,没控制好力,抱歉。”林汐淡淡道。 林逸之嘴角微抽。 掐虫子?要是真有虫子,你没直接蹦起来就不错了!能不能编个靠谱点的理由…… 林逸之心底有苦说不出。他抬头望着惊呆了的同学们,以及眼眶中满是错愕的何素云,只得讪讪一笑: “哎呀……刚刚见到学官,一时太激动,情难自禁,没控制好音量,还请学官莫怪莫怪……” 全班哄堂大笑。 何素云唇角抽搐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算了。” 他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心中默默祈祷这小祖宗别再整啥幺蛾子了。 何素云装作无事发生,继续上课。 而林逸之则是一边揉着腰间,一边心底暗暗嘀咕。 果然老爸说的对。 和女人凑得太近就是废腰! 他悄悄偏头,偷看了一眼林汐。 林汐也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情态,甚至还十分淑女地撩了一下垂落耳畔的发丝。 真好看……又温柔,又贤淑…… 为什么明明穿着男装,还能这么好看…… 好吧,废腰不亏! 林逸之嘿嘿一笑,全然忘了肋间的隐隐作痛。 “傻笑什么呢?忘记我昨晚说什么了吗?还不好好听课!”林汐白了林逸之一眼。 “没忘,没忘!”林逸之当即直起身子,一脸乖巧,恢复了正襟危坐。 打量着假正经的林逸之,林汐最终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在欢笑声与读书声交织中,充实的一天一晃而过。 “以后,我们每个月休假前,都会有一个测验。 半个月后便是大家的第一次测验,考的是进士科中最重要的策论。 对初学者来说,或许策论难度较高,但我相信大家可以做到,毕竟有挑战才有进步嘛……” 在何素云的唠叨声中,学子们结束了一天的学习。 “喂,呆瓜,我们今天走这边。” 回住所的路上,林汐奇怪地把林逸之拉到了另一个方向,走上一条平时不常走的路。 “师姐,咋了啊这是?今天为啥要绕远路?”林逸之不解道。 “哎呀,跟我来就是了~”林汐挽起林逸之的手臂。 林逸之瞬间挺直了腰板。 师姐主动牵我了!她主动了! 喜悦一下子冲散了心头的疑惑,他心满意足地跟着师姐走去。 林汐暗自窃笑。 这小呆瓜,就是好拿捏! 正当二人在街头亲密散步时,一阵熟悉无比的叫卖声不适时地响起。 “正宗的桂花茶饼~桂花酥糖嘞。”岚儿甜腻腻的声音沁人心脾。 “呀,逸之哥哥又来找岚儿啦~还有林汐姐姐也来啦?林汐姐姐好!”岚儿兴高采烈地凑了上来。 “岚儿妹妹这是换了条路摆摊吗?真勤快呀!” 林逸之由衷赞叹着,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侧林汐脸色的变化。 不是绕道了吗?怎么还能碰上?真有这么巧? 看着正围着林逸之撒娇,一副天真无邪模样的岚儿,林汐气不打一处来。 学院里有安依雪,外面又有个岚儿,怎么上哪都不得安生啊!! 这家伙,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林汐幽怨地瞥了林逸之一眼。 “林汐姐姐,怎么不理岚儿呀?是不是心情不好?昨晚岚儿陪逸之哥哥‘一起’做的茶饼,好吃嘛~” 岚儿关切道,把“一起”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唇角却扬起一丝狡黠的弧度。 林汐气得银牙暗咬。 好你个岚儿,这是当面炫耀来了?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某些关键信息。 “昨晚的茶饼,是你陪岚儿一起做的?你去岚儿家了?” 林汐看似平静地开口,林逸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潜藏于宁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额,是,是的。”林逸之忐忑回应道。 “那你昨晚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林汐俏脸冷若寒霜,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 林逸之一时语塞,当即心思急转,最后弱弱吐出了几个字,“我,我说我忘记了,师姐你,你信不……” 第46章 斗法 林汐眸光冰冷,审视着林逸之。 林逸之低下头,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没成想,预想中的风雨却并未降临,林汐忽地诡异地展颜一笑: “师弟知道我喜欢吃这些,还特地为此跑到岚儿家一趟,就为了给我做茶饼,真是有心了。” “……啊?” 林逸之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姐,你吃错药了吗?这也没发烧呀?”他伸出手,在师姐额头上探了探。 “师弟别闹。” 林汐温柔一笑,拍开了林逸之的手。 “让林汐姐姐失望喽~昨晚逸之哥哥单纯是要来岚儿家帮忙,没有提到林汐姐姐哦! 那篮茶饼啊,还是我顺手塞给逸之哥哥的~” 岚儿直接无情拆穿。 面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岚儿,林汐笑容一僵,缓缓转头看向林逸之。 林逸之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个笨呆瓜!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回家再收拾你! 林汐深吸了一口气,莞尔一笑道:“看来我的师弟真的很热心呢,明明和岚儿还不熟,就愿意去岚儿家帮忙了……” 林逸之总算看明白了,这俩人原来是在斗法呢! 他顿时放松了下来,开始饶有兴致地在旁吃瓜。 “逸之哥哥好像没把岚儿当外人哦~昨晚逸之哥哥还想和岚儿一起睡觉来着,还说月末假期要带岚儿去踏青……” 听着岚儿真假参半,充满误导性的话语,林逸之笑不出来了。 “诽谤啊!我没说过!”林逸之冷汗直流,赶忙大呼冤枉。 林汐身后攥紧的秀拳微微颤抖,但她还是面不改色: “真的吗?我的师弟昨天晚上说,周末要带我去玩,原来是找的岚儿当导游呀, 怪不得昨晚师弟需要去找岚儿,真是辛苦岚儿妹妹了!” 二女如亲姐妹般,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关切”着,两双看似温柔如水的清眸,竟隐隐约约透着火星子。 林逸之捕捉到了奇怪的关注点。 “岚儿,你说月末要去踏青?” “是呀逸之哥哥~我和婆婆要去山里采茶呢! 这是今年最后一季茶叶了,下次采茶可就要等到明年初春。”岚儿大眼睛忽闪忽闪。 “采茶的话,姐姐不才,也略通一二,倒是可以指导指导岚儿妹妹。”林汐插言道。 “师姐,你也有兴趣吗?”林逸之面露惊喜。 他早就想和师姐去郊游了,免得师姐天天都闷在书房里。 “那是自然,别忘了,我家里头可有座茶山呢!我从小便和我娘学着采茶……”林汐轻笑了声。 “那这次测试完,我们便去茶山里踏青吧,我还没采过茶呢!” “随你……”林汐琼唇微撇。 “林汐姐姐愿意来帮忙,那自然再好不过啦!”岚儿兴奋欢呼着。 “不过,”林汐话锋一转,“师弟,你可别忘了昨晚答应我的……” “自然没忘,保证完成任务!”林逸之拍着胸脯。 …… 西日熔金,与岚儿道别后,二人回到了住所。 简单晚饭后,两人并肩坐在书案前。 出乎林逸之的意料,林汐并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反而是若无其事地复习起经文。 林逸之忐忑不安的小表情,被林汐余光尽收眼底。 笨呆瓜,那个岚儿的坏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吗? 小小离间计罢了,师姐我若是没点气度,那不是正中她下怀? 林汐嘴角微勾,继续读起了书。 书案上铜灯摇曳,二人的身影也于暖黄色微光中摇摇晃晃。 林逸之本就是个坐不住的主,前边几个晚上都在外游览人间,今晚突然要他待在屋内,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可望着林汐认真思索的侧脸,以及那随读书声,而微微翕动的可爱琼唇。 他浮躁的心也随之宁静了下来。 就这样陪着师姐一起读书,似乎也不错! 果然,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也会被染上最特别的色彩。 我可不能输给师姐!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随意神色,目露坚定,缓缓打开了经书。 片刻后。 zzz~ 望着安然入睡的林逸之,林汐无奈扶额。 不愧是师弟! 看来就算把他关在房间里,他也学不进去呀…… 罢了罢了,师弟如此聪慧,我又何必太过担心他的学业? 只要他不再出去沾花惹草便好…… 林汐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复习。 可还没一会儿,她便又忍不住偷偷瞥起林逸之。 师弟睡觉的样子,好像有点可爱…… 林汐打量着林逸之,小脸不自然地微微泛红。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戳了戳林逸之的脸。 正趴在桌面上的林逸之,左手猝然一动,捉住了林汐的柔荑。 “啊!师弟你干嘛……” 林汐还以为林逸之醒了,被吓了一跳,顿时满脸羞红。 可林逸之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似乎方才只是下意识伸手。 林汐见林逸之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便又悄悄凑近了些,这才听清林逸之悠长的鼻息。 “原来还没有醒呀……睡着了还要牵我手,果然是色胚!”林汐撅起嘴,悄声嘀咕道。 她小心翼翼挣脱了林逸之的“魔爪”,起身把床头的被子抱了过来。 “这个呆瓜,倒头就睡,也不怕着凉。” 林汐嘴上抱怨,又细心把被子轻轻披在林逸之肩上。 似是因为担心被子会滑落,她又俯下了身,伸手环在林逸之腰间,把被子向下紧了紧。 就在这时,安睡的林逸之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耸了耸肩膀。 林汐一惊之下,重心不稳,跌坐在了床边。 她双手还保持着放在林逸之腰间的姿势,上半身却直接扑到了林逸之背上。 耳畔随之传来厚重而平稳的呼吸声,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微微抬起头,这才发觉此刻二人姿势的旖旎。 她的下巴轻放在林逸之的左肩,而双手虚搂着腰,使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林逸之身上。 若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像是林汐从后面抱住了林逸之。 朝思暮想的容颜近在咫尺,林汐甚至还能听到他胸腔中均匀而有力的心跳声。 “师弟……”林汐玉颊晕红,娇艳欲滴,眼神逐渐迷离,痴痴低喃着。 第47章 偷亲与告白 “这是……师弟的味道……” 林汐只觉脑袋晕乎乎的,与师弟这么亲密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再,再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单纯只是……只是我不小心摔倒后,一时爬不起来了而已,才不是趁师弟睡着,偷偷抱他! 对,没错! 她心里这么想着,默默把双手搂紧了些,又闭上眼,将发烫的双颊小心贴上了林逸之的侧脸。 她贪婪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羞耻心与得偿所愿的欣喜在脑海中不断交缠。 这让她的小脑袋一阵眩晕,几乎无法继续思考。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缓缓睁开柔情似水的美眸,眸间那满溢的眷恋,几乎快要凝为实质。 林汐微微侧头,杏眸含情脉脉。 望着近在咫尺的侧脸,她的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妩媚。 短暂后,她丹唇轻启,慢慢凑近了些。 啵…… 在林逸之侧脸上,林汐如蜻蜓点水般浅啄了一下。 本已一片晕红的娇颜上,此刻又写满了意乱情迷。 嗯……甜甜的…… 等等…… 我……我这是在干什么?居然……居然偷亲了师弟?? 林汐甚至都能清晰听见,自己胸前那小鹿乱撞的心跳声了。 可她还是不舍得松手。 再……再亲一下……最后一下…… 她闭上眼,又浅啄了一下。 哎呀,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生病了?? 林汐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自己肯定是生病了!你看,都发烧了! 林汐浑身娇弱无力,瘫倒在林逸之背上,脑海中思绪翻飞。 这样,真的好甜,好甜呀…… 好想能一直这样抱着你。 我不想失去你,永远都不想。 所以,我会保护好你的,更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任何人都不行! 林汐温柔的眸光中划过一道坚定。 笨蛋,我又怎会不知珍惜呢? 但我太贪心,太胆小了。 我贪心,所以我不满足于眼前的区区数年光阴。 我胆小,所以害怕弱小的自己守不住你…… 我也害怕享受过甜蜜,没用的自己便会沦陷其中,再无斗志了。 我也知道你同样是个贪心的人,毕竟你从小就喜欢得寸进尺嘛…… 所以,我怕给过你甜头之后,你就不会再满足于眼前的甜蜜了。 你说我舍本逐末,不懂珍惜当下。 可正是因为我太过珍惜这份温情,所以我绝对不能失去它,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它。 正是因为我要守护这份温情,所以我不能懈怠,不能囿困于眼前。 不能让任何磨难让我们分开。 师弟…… 在这摇摇欲坠的盛世中,温情太过珍贵。 而今的我还没有资格拥有,但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不过现在,就让贪心的我,先稍稍体验一下下,这份温情吧。 林汐心安地闭上了眼,倚靠在林逸之身上,神情放松无比…… …… 晨曦在窗台上打盹儿,没留神脚底一滑,又咕噜噜滚到了床前。 林逸之紧闭的双眼微微翕动,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洒落的阳光。 “嘶,肩膀怎么这么酸?” 他睁开眼缓缓起身,揉了揉左肩。 “这是?师姐的房间?”林逸之呆呆打量着周围,但并不感觉奇怪。 这自然是因为,这些天晚上师姐都是要他讲故事哄睡来着。 然后,师姐会直接睡在林逸之房间,再让林逸之去她的房间里睡觉。 所以醒来看见身处师姐的房间,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逸之恍然点了点头,又猛得抬头,这才后知后觉。 不对啊!我昨晚好像没给师姐讲故事来着? 我记得我好像是在师姐房间里挑灯夜读……之后就不知道了。 这么一想,师姐昨晚好像没去我房间? 难不成昨晚我和师姐一起睡的?! “大清早的,搁这傻乐什么呢?” 随着开门声吱呀响起,一阵动听的戏谑把林逸之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师姐!你昨晚是和我一起睡的吗!”林逸之兴奋地搓手道。 “呸,色胚!想真美!我当然是去另一间睡的!” 林汐娇嗔道,双颊不自然地攀上红赧。 她望着林逸之的脸,脑海中竟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的旖旎。 “啊!!” 她惊呼了一声,随即满脸殷红地跑出了房间。 “师姐?” 原本还在暗道可惜的林逸之,被师姐的奇怪举止搞得有些发懵。 发生了什么? 师姐方才,是害羞了? 他赶忙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物。 “奇怪,我这不是穿衣服了吗?师姐在害羞个什么?”林逸之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难得见到这么小女儿情态的师姐。 有点可爱! 另一边,飞奔出房门的林汐,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小鹿乱撞的心跳。 她抚摸着自己发烫的双颊,但觉一阵恍惚。 我……我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 那些事情真的是我做的吗?? 我为什么会跟个花痴一样??? 林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昨晚那个花痴……真的是我? 林汐羞耻地捂住了脸颊。 …… 清晨,浔阳城人烟如画,林逸之二人如往常般走在上学路上。 林逸之觉得师姐今天格外不对劲。 平日里总是一边抱怨他幼稚,一边陪他开玩笑的师姐,今天却老是忸怩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无论他说什么,师姐都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甚至偶尔还一惊一乍的。 “师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感觉闷闷不乐的。”林逸之叉起手不满道。 林汐依旧自顾自地走着,好像没有听见般,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师姐!”林逸之把声调拔高了些。 “啊?我没有!” 林汐当即一个激灵,慌乱摆手道。 “什么没有?”林逸之狐疑地偏头道。 “没.……没什么……” 林汐心虚地支支吾吾着,点点樱花绽放于羞红的耳根。 “师姐,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脸这么红?” 林逸之察觉到了林汐脸色不对,关切发问道。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在林汐的螓首上探了探。 第48章 反常 肌肤相接之际,指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滚烫触感,似乎真的只是寻常泛红而已。 而林汐的反应却格外大,仿佛触电了般,浑身一个哆嗦,直接惊叫出声。 “啊……师弟不可以!”林汐惊慌失措地跳开。 林逸之愣在了原地,歪了歪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怎么了?” 林汐自知失态,立刻轻咳了声:“没有没有,师弟我们快走吧~” 她像逃似的朝前跑去,只留下原地一头雾水的林逸之。 前方,林汐俏脸涨红,只觉心乱如麻。 丢死人了! 林汐!你到底在心虚个什么?! 这样下去可不行,见到师弟就双腿发软…… 不行不行,昨晚的事情,忘掉!不许再想了! 对,读书,我读书就不会乱想了! 想想岚儿,安依雪……还有好多好多小贼等着我打倒呢! 我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努力调整吐息,强行压下了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旖旎画面。 双颊上绯红逐渐褪去,她成功恢复了平日里的处变不惊,只不过还是不敢看林逸之。 仅仅是和师弟稍稍亲密接触了一下,就让我这般丢盔卸甲,落荒而逃了…… 要是真的和师弟…… 呸呸呸,说过不许想了! 若是再尝试几次这种程度的接触,甚至更深一点的温情的话, 恐怕,我就真的再无斗志了吧…… 怀揣着重重心事的林汐,与一头雾水的林逸之终于来到了学堂,开始新一天的学习。 今天的县学格外反常,睡神林逸之不打瞌睡了,每节课都挺直着腰板,精神饱满地认真听讲。 这可把何素云感动坏了,差点直接泪洒当场。 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反倒是平日里上课最认真的林汐,今天却总是有点心不在焉。 经常课上听着听着,她就莫名其妙傻笑起来,或是突然浑身一颤,而后满脸晕红地低下了头。 这些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林逸之的注意。 可是,无论林逸之怎么问,林汐都是坚定摇着头说自己没事。 这搞得他愈发怀疑师姐今天怕不是真的吃错药了。 要不是上了大半天课后,林汐终于从总是慢半拍的迷糊状态中挣脱出来,不再恍恍惚惚。 他都想带师姐去找个道士驱邪了! 小插曲过后,他们如常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放学路上,林汐再次提出要绕道走。 好巧不巧,他们竟也再一次遇见了笑容灿烂的岚儿。 而后二女又是一番熟悉的唇枪舌战。 “真是怪了,我就不信明天还能碰上!”晚饭席间,林汐愤愤不平道。 “原来师姐绕道是为了躲岚儿呀!”林逸之哑然失笑。 “闭嘴呆瓜,别瞎说!”林汐白了林逸之一眼。 月上柳梢,林逸之还以为今晚会和昨晚一样,是二人并坐挑灯夜读的情节。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师姐今晚死活都不让他进房间,要他自己一个人回房读去。 “师姐,我都答应你不出去玩了,怎么连一起读书都不行……”林逸之委屈道。 “额……反正就是不行! 因为,因为你是色胚,怕你非礼我!”林汐理直气壮。 林逸之惊呆了,张大了嘴看着逐渐关上的房门。 他愤愤不平地回到屋内,坐在床沿独自翻着书,只觉得百无聊赖。 还好,他也没无聊多久,庄周便准时赴约,来梦里找他下棋了。 林逸之也难得地睡了一次自己的房间! …… 豆蔻时节,光阴倏忽总如白驹过隙。 打打闹闹中,月末测试如期而至。 这半个月来林汐心情很不错。 因为林逸之真的信守了承诺,晚上一直都安分守己,呆在家陪她读书,没有跑出去沾花惹草。 唯一让她有些不快的,便是这十多天来,每天放学路上,二人居然都能碰见岚儿! 刚开头几天,不信邪的林汐为了躲着她,可是连换了好几条路。 但不论是多么犄角旮旯的小道,岚儿的糕点摊总会在二人前路上如约出现。 然后再冷嘲热讽上几句。 这可把林汐气坏了! 她不相信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可惜荒诞的现实又她不由得她不信。 林汐甚至怀疑,是林逸之用了什么办法,给岚儿通风报信来着。 林逸之自然大喊冤枉。 于是乎,林汐后面还尝试过几次中途变道,但不管她怎么变道,二人最终都能遇见岚儿。 林汐彻底无奈了,只得抱怨老天无眼。 最开始的几次,林逸之也以为是巧合,还在旁乐呵呵地看师姐吃瘪。 但后来几次,岚儿明显是刻意为之,他也不由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岚儿果然不简单! 好像是真能预知到我们的轨迹…… …… “林同学,这么不慌不忙呀?” 安依雪清冷的嗓音响起,还在思考岚儿异状的林逸之随即收回思绪。 他抬起头,入目是一双清丽绝俗的美眸,正满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有什么好慌张的,不就是考试吗?”林逸之撇了撇嘴。 “不愧是墨巷公认的小天才,林同学的口气就是大,自然不能理解咱们这些普通人的难处。”安依雪苦笑了声。 一周前,安依雪意外从父亲那里得知,林逸之就是数月前那解出墨巷第一难题之人。 所以,如今的她无比崇拜林逸之。 林逸之闻言,默默环顾了教室一圈。 正如安依雪所言,教室中其他同学们个个都眉头紧锁,唉声叹气的。 左前方的吴庸甚至满脸悲壮,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奔赴向一个必死的战场。 林逸之哑然失笑:“得,哪有你说的这么神,我就是心态好而已。” “的确心态好呢!马上要考试了,某人还能安然自若地和女同学打情骂俏,在下佩服,佩服!”林汐在旁戏谑了一句。 林逸之挠了挠头,尴尬一笑:“不过,对于这次考试,我的确有十足的信心。”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对着林汐挑了挑眉。 林汐唇角微翘,但还是傲娇地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那我就期待林同学的表现啦!”安依雪莞尔一笑。 随着开门声,何素云摇起他招牌的折扇,不慌不忙走进了学堂。 学生们的闲聊迅速停歇,一道道好奇目光汇聚于他手中的试卷上。 第49章 你怎么睡得着的? 何素云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衫,缓缓落座。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台下学生们“异彩纷呈”的紧张神色,不禁哑然失笑: “都这么严肃干嘛?只是一次测试而已,别哭丧着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去哭坟呢……” 何素云觉得自己十分幽默,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然后他就发现,同学们全都一脸尴尬地看着他。 “哈哈……”他又干笑了几声,“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学官,您就别折磨我们了,还是快点发试卷吧……”吴庸苦着脸吐槽道。 “咳咳咳……” 何素云剧烈咳嗽了数声,好不容易才捋直了气,板起脸道: “很好,很好……方才只是我对你们的考验,看来大家都对测试非常重视! 我感到非常欣慰……咳咳咳言归正传,现在开始发试卷。 这次的试题是策论,限时两个时辰作答……” 何素云实在顶不住同学们的嫌弃眼神,只得恋恋不舍地停下啰嗦,开始分发试卷,并讲解起考试中各项要点。 林逸之拿到试卷时,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争分夺秒去看上边的试题,而是默默望向林汐,眸光意味深长。 他悄悄凑到林汐耳畔,低声道:“师姐,加油哦!” 林汐也抬起头,嫣然一笑:“你也加油。” 林逸之眯起眼睛,哼了一声:“哼,我可不会输给你的,等着瞧吧!” “那妾身就拭目以待林大公子的表现喽~” 林汐掩嘴戏谑着,又朝林逸之妩媚地眨了眨眼。 林逸之当即浑身一颤,顿觉一股逆流热血直冲脑门,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不对劲,师姐居然会向我抛媚眼! 好歹毒的美人计!这是要乱我道心? 可恶的师姐……务必加大力度! “啪!” 戒尺敲桌子的声音猛然响起,把林逸之的思绪从九霄天外拉了回来。 “傻乐什么呢?说了多少遍,考场要肃静!” 何素云已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煞有其事地训斥着林逸之。 “额……” 林逸之无辜地挠了挠头,赶忙摆出低头看题目的姿态,余光却还在瞥着左侧的林汐。 不出所料,林汐正努力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笨呆瓜这么不经逗,还敢说让我等着瞧? 林逸之收回了幽怨的目光,开始认真阅读起试卷。 试卷上只有一道试题—— 策论:“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苏轼) 试题只有寥寥数行,大体意思是—— “两晋南北朝时期,司马炎依靠独断,而成功灭吴统一天下,可苻坚却因为独断,在淝水之战中失利亡国; 战国时期,齐桓公力排众议任用管仲,成功称霸一时,而燕王哙一意孤行任用子之,却导致燕国大乱…… 分明皆是独断专政的做法,却导致了截然相反的结局。 方法一样而结果却不同,这是为什么呢?” 林逸之咬着毛笔,心底泛起嘀咕。 好家伙,这是院试都没过的学生该做的题目?? 他默默抬头扫视了一圈。 果然,周围同学们个个眉头紧锁,高悬着的笔尖迟迟无法下落。 “我知道,这道题对于目前还阅历尚浅的同学们来说,难度会有些大。 我只是想让同学提前见识见识京城里的题目,练练手而已。 同学们不必过于忧虑,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写出来即可……” 何素云看出了同学们的为难,出言宽慰道。 林逸之微微侧头,不动声色望向林汐。 与学堂中正愁眉苦脸的众人不同,林汐浏览完题目后,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 几乎没什么思考,她便直接开始提笔答题了。 林逸之不由感慨师姐在这方面的天赋。 不过…… 若是单纯比经文造诣,他的确没法和师姐相提并论。 但正如何素云所说,这道题明显不止于经文,反倒是更加考验答题者的阅历,即对世俗人间的理解。 林逸之本身自然也没什么阅历。 但不好意思,他有红尘玉。 找点事例还不是简简单单? 他默默闭上双眼,翻阅起红尘书中有关“独断专政”的故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偌大学堂中,那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也逐渐开始此起彼伏。 完全沉浸在答题中的林汐,已洋洋洒洒写下了数千言。 她暂时放下笔,甩了甩手,稍稍活动了几下酸痛的手腕。 正当她想继续提笔时,余光却瞥见了林逸之那边的动静。 不知何时,安依雪已转过身来,满脸焦急地摇晃着林逸之的手臂: “林同学,快醒醒呀…… 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还真的去睡觉了……” 安依雪不敢太大声提醒,但林逸之又一直没反应,她只得直接上手。 林汐这才望见紧闭双眼,睡着模样的林逸之。 登时,一阵无名火于林汐心头升起。 好你个呆瓜,你怎么睡得着的? 不是说好了,要好好考试,要超过我的吗? 还想不想带我出去玩,去踏青了? 都是骗我的是吧…… 林汐银牙暗咬,抑制不住的委屈涌上心头。 随后,她的目光又缓缓落在了安依雪的手上。 安依雪柳眉微蹙,怯怯地晃动着林逸之的手臂…… 这才是重点好不好! 林汐顿时不委屈了,差点被气晕过去。 你就这么让人牵着? 快松手啊安依雪!!只有我可以…… 林汐气不打一处来,右手无比熟练地伸向林逸之的腰间。 义愤填膺的她本欲直接用上十成功力。 但考虑到不能打扰到周围还在答题的同学们,她最终还是收敛了几分力气。 “噢~” 林逸之当即闷哼一声,猛然惊醒。 “疼疼疼……”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他连连求饶。 “怎么了林同学?是做噩梦了吗?” 安依雪似乎忘记了松手,依旧牵着林逸之的手,面露关切。 “啊,没有没有……” 林逸之看似一脸轻松,实则早已倒吸着凉气,在桌底捉住了林汐那只还在逐渐加大力度的小手。 第50章 考试 (发烧了,这两章状态不好,抱歉各位) “师姐,有话好好说啊……”林逸之苦笑道。 “哼,接着做你的美梦去吧! 还能与女同学亲密接触,岂不美哉?” 林汐被捉住的小手微微颤抖,俏脸飞快攀上晕红,言语间满是醋意。 林逸之后知后觉地抽出了被握住的右手,尴尬笑道:“谢谢安同学关心,我没事!” “林同学醒来了便好,不过答题时间已经不多,林同学可要抓紧时间了哦~” 安依雪落落大方地摆了摆手,又善意提醒了一句。 “安同学不必多虑,我已经构思好我的大作了!”林逸之拍着胸脯,自信笑道。 安依雪莞尔一笑,不再言语,回身继续答题了。 “呵,还大作?真不害臊!”林汐在旁幽怨嘀咕着。 “哎呀……” 林逸之立刻换了副面孔,凑上前讨好道,“我的拙作自然不能与师姐相提并论啦, 若把它比作点点萤火,那师姐所写便是那空中皓月……” “停停停,别来这套!也不看看场合?正事要紧好不好! 如今两个时辰已过去大半,别说大作了,你能不能写完都是个问题。 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超过我,然后带我去踏青,结果真到了考试,又在那睡觉……” 林汐越说越委屈,狠狠瞪了林逸之一眼。 “冤枉,冤枉啊师姐!我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我真的构思好了!”林逸之赶忙解释。 “真的?” 林汐微微歪头,一脸不相信地审视着林逸之。 “真的!答应过师姐的事,无论是什么,我都一定会做到的!” 林逸之直勾勾地对上林汐的杏眸,轻笑道。 “哼,那你还不快写!”林汐心底一暖,但还是撇了撇嘴。 “遵命师姐!” 林逸之立马收起嬉皮笑脸,拿起笔准备答题。 可林汐却一动不动,依旧愣愣望着他,脸上不自然地绯红。 “怎么了师姐?你不答题了吗?” 林逸之注意到了林汐的异状,开口询问道。 林汐轻咬琼唇,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吐出了几个字:“所以,你还要牵到什么时候……” 林逸之低头一看,林汐柔软的小手还握在自己手心呢。 “额,没事师姐!反正我写字用的右手,左手也用不上,先这样吧!” “但!我!要!用!啊!” 林汐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噢噢,忘记了,抱歉师姐!” 林逸之恍然大悟,腆着脸笑了笑。 林汐这才挣脱了林逸之的“魔爪”,又娇哼了一声,继续埋头答题。 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也摸着下巴再次看起题目。 同样是独断专行,为什么苻坚与司马炎会有截然相反的结果呢? 他认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形势不同。 苻坚自恃铁骑百万,资仗如山,有投鞭断流之能。 但前秦的军队并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大都由许多不同的部落,慑于苻坚的威势强行拼凑而成。 那时,北域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各怀心思,各有各的利益, 尽管在苻坚的掌控下同力攻晋,但其心不和,内部矛盾暗流涌动。 若此时又加以独断专行,枉顾各族的利益,只会进一步激化内部矛盾。 而三国末期的西晋则截然相反,西晋灭蜀后,已掌握全国大部分的州郡府县,是个相对完整的王朝。 西晋内部也目标一致,君臣都想灭吴,却因主和派的掣肘,迟迟无法齐力南下。 晋武帝当机立断,力排众议南下,使西晋武力空前统一,全国上下齐心协力,自是攻无不克。 所以,林逸之认为,二者“事同而功异”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前者“同力不同心”,后者“同心不同力”,其势不同而已。 林逸之心中了然,自信提笔,落于纸面。 …… 太阳蹒跚地攀上西枝,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什么?前秦是南北朝时期的?不是统一六国的那个?” “第一次觉得两个时辰这么短,居然只够我写一百个字……” 陆续交卷后,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迅速充斥了整个学堂。 也有少数满脸期待的同学,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批改文章的何素云。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呀!林同学,你方才耽搁了那么久,你所谓的‘大作’还来得及吗?” 安依雪若无旁人地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显露出妩媚的身段,脸上荡漾起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劳安同学挂心,小小策论,本天才自是拿捏。”林逸之撇嘴道。 “林同学还真是一点都不准备谦虚,脸皮真厚。”安依雪忍俊不禁,不由吐槽了一句。 “非常同意,我这师弟不但脸皮厚,还很变态! 安同学可要小心了,别上了我师弟的当。”林汐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忿。 “师兄可别不信!是不是大作,待会儿就知道了,我相信何学官的眼光!” 面对林汐的拆台,林逸之不服气地反驳道。 讲台上,批改着文章的何素云一阵头大。 “不是,南北朝怎么还能冒出个秦始皇???” 批改着同学们“争奇斗艳”的策论,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的确太过心急。 他不是不知道拔苗助长的道理,但如今的现实也不由他不心急。 几经战乱后,地方官学元气大伤,各地能通过乡试的人越来越少。 如今京城的国子监和太学里,那些士大夫们甚至号称“州县之学,绝无举人”。 他不甘心浔阳学子们也一辈子止步于此,碌碌一生都无法通过乡试,无法成为举人。 若何素云也以普通州学,县学学生的标准来要求浔阳学子的话。 那就必然会让浔阳学子们,与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们的差距越来越大。 若不以最高的标准来,又如何能突破县学的限制,与京城的学子们同台竞技呢? 不过,浔阳县毕竟是边陲小城,大家的基础和京城的学生还是比不了,看来提升基础刻不容缓! 何素云硬着头皮批改完了大部分文章,书案上只剩下了两份答卷。 他望着眼前这两大摞明显与其他文章厚度不同的答卷,陷入了沉思。 第51章 安依雪的邀请 你俩这是答题来了还是写书来了…… 在他原本的预计中,对于初学者们来说,这道题能答近千言已实属不易。 就算让京城的同龄学子来答题,估计也只能写到千言。 然后…… 看你俩这架势,这一份少说也有五六千字了吧?抄书都没抄这么快啊…… 他嘴角微抽,不动声色抬头,瞥了眼还在打打闹闹的二人。 林逸之毫无察觉,还在志得意满地对两位少女吹牛。 何素云默默叹了口气,认命般低下了头,阅读起二人的长篇大论。 “嘶,此真女中豪杰也!”何素云先拿起的是林汐的文章。 他只是瞟上了一眼,便当即倒吸起冷气,惊得直拍大腿。 “痛快,痛快,全篇大气磅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真恨不得当场痛饮一杯! 数千字的文章,竟无一句空言,称得上有汉书之遗风……” 何素云感慨连连,眸光复杂地凝望着林汐, “此女莫非为班昭再世……” 被林逸之逗得咯咯直笑的林汐,完全没发觉到自己给何素云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何素云幽幽一叹,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林汐的文章,又拿起了林逸之的答卷。 “珠玉在前,我倒要看看,你这臭小子怎么和你的师姐比……”何素云摇着头嘀咕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逸之龙飞凤舞的字迹上—— “古来成败诸事,多事同而功异,何哉?其势不同而已。 盖苻坚伐晋,将百族之众,奈投鞭断流之空据,惜众志成城之吝无,或曰力同而心异尔……” 何素云瞳孔微扩,不由轻笑了声。 这臭小子,好好的策论,却给你写成了骈赋,偏偏我还就喜欢这种…… 他目露赞许的同时,又不禁微微叹息。 这小子的文章固然言辞华美,可思想太过跳脱。 对题目的剖析还是差他师姐太远了,甚至有一点点的偏题。 若是放在真正的考场上,这种文风怕是要吃亏啊! 何素云感觉有些为难。 平心而论,林汐的这篇策论堪称完美,放在科举考场中更占优势, 但素来推崇文字美感的他,还是更偏向于林逸之这篇。 于是乎,面对两篇风格迥异的答卷,何素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判个高低。 “罢了罢了,俗话说的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又不是一定要分个高下……”何素云无奈一笑,宽慰自己道。 …… “同学们的答卷我已批阅完毕,不足之处有很多。 不过,鉴于大家是第一次答这种题,能按时答完,已经让我非常欣慰了……” 何素云摇着折扇,于讲台上侃侃而谈, “以后,我会加强提升同学们的基础,争取早日攻克这类难题。 但这次考试中,也出现了两份让我十分满意的答卷,那便是杜林汐同学和林逸之同学的文章。 杜林汐同学的策论博古通今,气象万千,实乃不可多得的佳作; 林逸之同学的文章词藻华丽,论法奇崛,教我这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都觉得万分新奇。 两位同学的文章各有千秋,我认为他们都可当做此次测试的魁首……” 学堂霎时间掌声雷动。 安依雪又惊又喜,回眸一笑道: “林同学,原来你真的没有在吹牛呀? 讲真的,当时听你说要在一个时辰里夺魁,我心底其实是不相信的,看来我还是小看林同学了!” 安依雪美眸中异彩涟涟,满脸崇拜。 林逸之对于来自美丽少女的夸奖很是受用,自豪地昂起了头。 林汐也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她固然知晓林逸之天赋异禀,也相信师弟不会食言,肯定能班级前二。 但她没想到的是,林逸之还真能在一个时辰内,写出和自己相提并论的文章。 林汐非常清楚自己今天所写文章的含金量,这份答卷可是她的得意之作。 她对于自己在文章方面的天赋自信无比,也没有怀疑过何学官的眼光。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这般惊讶。 看来师弟的天赋还真是深不可测,我每天那般勤苦读书,而且文章还是我擅长的领域。 结果整天偷懒的师弟,依旧不会输给我…… 林汐不动声色,瞥了眼志得意满的林逸之,心中升起一丝挫败的同时,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为他欣喜。 她就这么想着,倏忽嫣然一笑。 看来未来的科举之路,自己不会寂寞了。 …… 在何素云的夸赞声中,紧张的测试终于落下帷幕。 同学们的表情也都多云转晴,满心期待起将要到来的休假了。 “真是不容易,辛苦了快一个月,终于要解放了!”吴庸握拳欢呼。 “也就歇一天而已,瞧把你开心的。”林逸之适时地泼冷水。 “逸之兄弟,你就不能让我多开心会儿吗?”吴庸哭丧着脸回应。 “哼,林同学还真是过分呢,就喜欢在兴头上打击人!”安依雪假意嗔怪,又莞尔一笑, “不知林同学,明日休假可有闲暇?我想邀请林同学上我家里玩,我父亲对你很感兴趣,想见见你……” “啊?县令大人吗?” 林逸之闻言一怔,随即收起了嬉皮笑脸,意味深长地瞥了林汐一眼,毫不犹豫答道,“对不起安同学,我明天有安排了!” 林汐唇角微扬,但还是轻哼一声撇过头去,躲过了林逸之的眸光。 “好家伙,逸之兄弟居然连县令大人的面子都不给,不愧是林大天才,我就喜欢你这脾气!” 吴庸当即瞪大了眼睛,在旁哈哈大笑道。 安依雪愣住了,神色有些愕然,显然先前没想过会被拒绝。 “啊,这……那好吧,没关系的啦,方才是我唐突了。”安依雪强行挤出微笑,却难掩美眸间的失落。 “下次吧,下次闲暇的时候,我定会去拜访县令大人的!”林逸之打了个哈哈。 …… 晚饭后,林逸之四仰八叉瘫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 “嗨,师姐,终于考完了,可以休息休息了。”他如释重负般长吁了一口气。 “瞧你那样,真没出息!”林汐掩嘴笑道。 “这个月白天闷在县学里听课,晚上闷在房间里读书,每天除了书就是书,我都快被闷死了!” 林逸之哀嚎着,又无比利索地爬起身,看向林汐,满脸期待, “师姐,今晚总可以陪我出去玩了吧?我们都……” “不可以,想得美!”林汐毫不留情地泼了抔冷水。 第52章 踏青 (首秀数据出了,这本书基本已经凉了,以后应该也不会有新的读者了。 不过也算是意料之中吧,只能说技不如人。 但目前的各位读者大大们请放心,在下不会太监,也不会断更的,会按原计划努力码到百万字。 毕竟再怎么说,这本书也是我的第一本书,一开始就是奔着百万字去的,就算没有读者,我也会一个人写下去。 更可况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读者,我知道还是有好几个读者大大在看的,虽说只有个位数,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失望。) 林逸之登时笑容一僵:“不是吧师姐,都已经考完试了,今晚还不能出门吗?” “只是个小测试而已,又不是考完科举了,自然不能松懈。”林汐双手抱在胸前,撇嘴道。 “噗……” 林逸之被呛得不轻,生无可恋道,“别啊师姐,至于这么狠吗?” “当然至于!你忘记和我的约定了吗?还想不想和我出去玩了?”林汐哼哼唧唧。 “可当时明明约定的是,测试前晚上不能出去玩啊?但今天不都考完了吗?”林逸之愤愤不平道。 “这次的测试是结束了,但还有下次呀! 你看,下次的测试只剩一个月时间了,所以今天晚上,还是属于测试前! 按照约定,你得乖乖呆在家里!” 望着理直气壮的林汐,林逸之惊呆了,只感觉未来一片灰暗。 “好啦好啦,别委屈巴巴的,想想明天,想想开心的事情,你好好听我话,我也不会食言哒~” 林汐摸了摸林逸之的脑袋,柔声哄道。 林逸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对上了林汐的眸光。 那幅容颜近在咫尺,对他来说,已是再熟悉不过。 浴后的林汐额角发丝未干,随意披散于香肩,慵懒中又带有三分妩媚。 杏眸清澈,柔若秋水,灿比星月,正随嘴角那略显迷离的浅笑而微微眯起。 望着师姐的如画眼眉,他不由想起诗经中的某句: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林逸之释然一笑。他素来是个乐天派,推崇及时行乐,不愿多纠结未来之事。 既然明天能与师姐一同踏青,那又何必担忧后天,大后天的事情呢? “那明天,就请师姐多多指教喽?” 林逸之捉住林汐的小手,不退反进地往面前的娇颜上凑了凑,轻笑道。 “切……” 林汐如触电般抽回了手,俏脸涨红。 林逸之成功扳回一城,当即满意起身,得意洋洋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呸,臭流氓!” 望着林逸之离开的背影,林汐气呼呼地嘟囔了句。 她轻哼了一声,又缓缓转身,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捧出一对做工精巧的泥娃娃。 她呆望着这对从夜市中买来的泥人,玉颊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杏眸闪烁间满是憧憬。 “娃娃,你说,明天我该穿什么裙子好呢?” “我才不是要给师弟看的哦~我只是想打扮的漂亮点,把那讨厌的岚儿比下去而已……” “师弟这个色胚,最喜欢看我穿碎花裙了,你说我明天穿碎花裙怎么样?” 林汐闭上了眼,把娃娃紧紧抱在胸前,喃喃自语的小嘴上挂满了笑意…… …… 晨曦初醒,攀上山麓,揉碎了早霜未褪的石阶。 风吹来青草的气息,湿润润的,甜滋滋的。 画卷中,唯有农户打扮的三人正于山麓嬉闹。 “据传,咱们的庐山茶起源于汉代,在东晋时期便小有名气。 最早的庐山茶,独生于寒山深林间,所栖之处终年云雾不散,仿若仙境。 由此,它便受到当年寻仙访道者们的追捧,甚至一时被奉为仙茶。 因采摘难度大,早期唯有隐居庐山的僧人们,才会攀危崖,冒飞泉,于山脊云端采集少量的野生云雾茶。 直到东晋时期,庐山修建东林寺时, 东林初祖慧远大师,才带领着众僧人们移树育种,把野生的庐山茶改造为家茶,并推广种植,这才有了如今的庐山云雾茶…… 现在的云雾茶,早已是江南西道最有名的茶叶啦~” 岚儿叉着腰,满脸自豪,正头头是道地向林逸之讲解庐山茶的由来。 但林逸之的心思好像不在这里。 “嘿嘿,师姐怎么可以这么好看,这么温柔……最喜欢温婉窈窕的邻家少女了!” 林逸之咧嘴傻笑着,充满智慧的目光恨不得黏在前方的璧人身上。 林汐身材小巧,彼时一身纯白色碎花长裙,唯有鹅颈处雪肌微泄,纤腰轻束,恰到好处地显露出窈窕的身段。 黛眉远望如山,琼鼻高耸,勾连起晶莹饱满的朱唇。 如瀑青丝挽于脑后,很青春地高扎出一个马尾。 藕臂白若凝脂,上边搭着竹篓,又为眼前的画中少女增添了几分田园色彩。 “色胚,往哪看呢!” 林汐又羞又恼地提起了林逸之的耳朵。 “嘿嘿,真温柔……”林逸之还在傻笑。 “变态!” 林汐翻着白眼,嘀咕了声,嘴角却划过一抹窃喜。 她不再理会一脸痴傻的林逸之,转头饶有兴致地提问起岚儿: “岚儿妹妹可真是见多识广,那姐姐再厚着脸皮考考你,这云雾茶中的‘云雾’二字,岚儿妹妹可知晓其来历?” “林汐姐姐说笑了,岚儿只是小时候听婆婆说过几句而已。” 岚儿纤指轻撑着下巴,一脸天真无邪, “就岚儿所知,庐山云雾茶之所以得名如此,是因为庐山云雾本身就是天下奇景,从古至今,曾有无数文人骚客为此留墨。 而此茶生终年生长于寒林云雾间,受到云雾滋养,又在日散云雾时采摘,它被人们认为凝聚了庐山云雾的滋味。 其味清冷入骨,如品霜雪,茶汤多白毫,其色如霜,如月下白。 故取庐山绝景之名,吞吐云雾之雅意,称之为‘庐山云雾茶’!” “好,好,岚儿妹妹当真聪慧过人,长大后必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林汐伸手捏了捏岚儿嫩滑的小脸,意有所指地说道。 “林汐姐姐过誉了,岚儿这点浅陋的学识,可没法和林汐姐姐相比~ 况且,林汐姐姐好像也没比岚儿大多少哦,这让岚儿很是羞愧呢! 特别是姐姐今天的这副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逸之哥哥带着两个小妹妹出来玩呢~” 岚儿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似是不经意地瞥了眼林汐的头顶。 貌似有人只比自己高小半个头吧? 结果还好意思摆个大人的姿态,说我还没长大? 噢,我懂了,原来是有人虚长了几岁,只可惜身高不济~ 林汐察觉到了岚儿的戏谑眼神,疑惑地顺着她目光看去,顿时气得咬牙切齿。 第53章 这岚儿,有事是真上啊! 一直以来,林汐都认为自己脾气很好。 毕竟被林逸之从小气到大,她已经被迫养成了日常的古井无波。 但这讨厌的岚儿,为什么每次都能如此精准踩雷,哪壶不开提哪壶! 女子哪有不爱美的?林汐自然也是如此。 她素来对自己的相貌很是自信,很少困扰这方面的事情。 但是……身高除外。 要知道,她可是每天睡醒,都得去房门上比对比对,今天有没有比昨天长高了一点点。 幸运的是,房门上画的记号非常耐用,基本上一年都不需要换一次! 如今听闻岚儿此言,她不禁嘴角微抽,秀拳默默攥紧。 而岚儿的笑容依旧懵懂而烂漫,教她有气没处撒。 林汐幽怨地瞥了眼在旁傻笑的林逸之。 “真没出息,白长那么大个……”林汐嘟囔道。 嬉笑间,三两清风乍起,吹动二女的衣角。 岚儿赶忙抬头,看向山顶。 山间先前浓厚的云雾,此时被风吹散了些,开始很神异地变得稀薄起来。 如拨云见日般,于云端渐渐显露出点点翠峰。 岚儿摊开手,掂了掂阳光的重量,面露惊喜道:“日散云雾,正是采茶的最佳时节,我们可以进山啦! 逸之哥哥,林汐姐姐,我们得抓紧时间喽~ 今天的踏青计划是这样——要赶在正午之前采完茶青,因为晨时的茶青最为清香冷润。 再在午后做完摊青,晒青,杀青等工序,如此一来,做出的云雾茶才能保留它最初的滋味! 简单来说,我们今天的行程,就是早上去山顶采茶,下午再把茶青搬去山腰的库房分拣晾晒,最后再下山烘炒……” 林逸之恋恋不舍地挪开了视线,拍了拍尘土,起身道:“知道啦岚儿妹妹。 所以只有我们三个去吗?婆婆不去吗?” “既然有逸之哥哥帮忙,婆婆腿脚不便,就不用上山啦,婆婆还要待在山下准备炒茶的工具呢!” 岚儿玉指轻绕着发丝,忽地往林逸之耳侧贴近了些,羞赧低喃道, “所以今天的山上,只有逸之哥哥一个,带着我和林汐姐姐两人哦~ 这么一来,逸之哥哥无论想做什么坏事,只要我和林汐姐姐不说,都不会有人发现的哦~” 语罢,岚儿轻巧回身,又含情脉脉地对林逸之抛了个媚眼。 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眸中,似乎潜藏了数不尽的话语。 林逸之闷哼一声,强行压下上涌的热血,正气凛然说道:“岚儿妹妹莫要说笑,我可是正人君子,不行苟且之事!” “哎呀,逸之哥哥,今天林汐姐姐打扮的那般好看,哥哥就没点旖旎的想法吗? 岚儿的力气可是很大的哦~等上了山,哥哥只需一声令下,岚儿就会帮哥哥制住林汐姐姐! 等那时候,哥哥还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岚儿充满诱惑地于林逸之耳畔低语,唇角上扬,满是狡黠。 “别闹了,岚儿可真是一点都不老实!”林逸之轻轻弹了下岚儿的脑壳,无奈道。 “哼,笨蛋逸之哥哥,有贼心没贼胆!” 岚儿抱着小脑袋,噘起嘴嘟囔道。 “你别胡说!”林逸之当即一跺脚。 “哼,明明就是有那想法,只是太胆小,还死不承认……” “我哪有,我我我是正人君子好不好!” “按林汐姐姐那恋爱脑的程度,就算哥哥真对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怕是也不会说什么的……” “闭嘴!!!” “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俩在密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正当林逸之红温之际,一脸狐疑的林汐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打断道。 “没什么师姐,时候不早了,咱们抓紧时间上山吧!”林逸之心虚地搓着手。 “切,不告诉我就算了!” 林汐不悦地轻哼了声,叉起手转身便走。 “诶师姐等等我啊……” 林逸之幽怨地瞪了岚儿一眼,又赶忙追着师姐上山去了。 得逞的岚儿笑得花枝乱颤,也踏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 庐山四周皆为盆地,唯有它从天坑中高拔而起,耸入云端。 故庐山和其他山相比,尽管不是很高,但因其地貌的特殊,它一年四季都水汽氤氲,云雾笼罩。 从远处看去,迷蒙难寻,仿若仙境。 “每次看着前方,都像是要往云朵里钻似的。 可进去之后,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怪不得古人会把庐山称为仙山,这也太神奇了!”林逸之感慨连连。 “呆瓜,方才那可是我们村,你这都能差点认不出来?”林汐吐槽道。 “哇呜,这就是哥哥姐姐们的家乡嘛?怪不得这般好看!”岚儿兴奋地赞叹道。 爬过雾气弥漫,湿滑难登的石阶,山路终于平缓了些。 耳畔传来深林里的幽幽泉音,脚边却是画笔也无法描摹出的田园风景。 耕牛硕大无比,正笨拙地甩着尾巴,驱赶着烦“牛”的飞蝇,口中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沉闷的哞哞声。 正值晚春,阡陌间已无太多农人,农户们三两成群,共同大笑着攀谈起琐碎日常。 它们望着不远处碧绿的田野,眸光中满是期待。 岚儿走在最前方,口中哼着不知名但格外动听的小调,蹦蹦跳跳的,似是心情格外愉悦。 “的确有几分踏青的味道了。” 林逸之在心底暗自感慨,心情也随着岚儿的脚步,不由自主变得愉悦起来,只觉入目皆是安宁祥和。 “真美好啊,要是时光能一直停留在这里就好了……”林逸之不禁憧憬起来。 但他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随着恰到好处的暖阳,于树叶缝隙间轻泄而下,三人已经并肩走了一个时辰。 “苍天呐,怎么还没到啊?到底是有多远啊???” 林逸之停下脚步,瘫坐在道旁的树干上,仰着头,生无可恋地哀嚎着。 “哼哼,笨蛋逸之哥哥,岚儿早就说过了,云雾茶生长在山顶,才走了这么点路就受不了啦?” 岚儿哼唧唧道,神情依旧悠然自若,好像完全不知疲倦般。 “加油哦师弟~已经到半山腰啦,你不会不行了吧?”林汐噗呲一笑,捂嘴戏谑道。 她似乎习惯了这等路程,所以也没有很吃力。 “我怎么就不行了?师姐你注意措辞!” 林逸之急得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涨红着脸反驳道。 第54章 庐山 但很快他又泄了气:“不过,这也的确比我想象中的远上太多了……说好的踏青,怎么就成登山了呢?” 林汐打量着满脸生无可恋的林逸之,不禁咯咯直笑: “习惯便好啦~说起来,小时候每次我娘带我上山采茶,你总要缠着我娘说也想跟着,但都被我娘搪塞过去了。 你说,要是早些让你知道这茶田有多远,看你还会不会追着娘亲烦!” “怪不得李姨死活不带我去,原来是关心我!”林逸之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对对对~林大公子身娇肉贵,自然不用受这等苦。 哪像我这贫苦人家的女子,自幼便得跋山涉水,风吹日晒的……”林汐捂嘴打趣道。 “是啊,区区这等路程,岚儿可是从小就习以为常了呢! 看来,逸之哥哥真的不太行哦~”岚儿天真无邪地咬着手指,呆萌地补充了一句。 “怎么岚儿你也……” 望着莫名其妙统一战线的两人,林逸之无奈极了,心中一阵郁闷。 见偷懒不成,他也只得起身,继续登山。 越过山腰,山路间雾气渐起,三人原本的清晰视野也随之缩小了许多,只能堪堪望见道边的丛林。 因担心走散,林逸之下意识牵起了林汐的手,林汐略微挣扎了一下,便任由他牵着了。 然后,岚儿也无比自然地挽起了林逸之的胳膊。 似是不经意的,他顿感手臂上传来阵阵熟悉的柔软触感。 他心虚地对着林汐眨了眨眼,但见林汐面色一沉,一手把原本还在中间的林逸之拉到了左边,自己牵起了岚儿。 “为了防止某人占便宜,我来在中间。” 林汐高昂起头,轻哼道,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就在此时,远处忽地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而且越靠近山顶,声音就越发清晰。 “哥哥姐姐们快看!是瀑布诶!” 岚儿惊呼道,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山峦。 因为云雾渐浓的缘故,三人方才往远处看去,只能看见云遮雾绕间时隐时现的翠峰。 而此刻,两座矗立云端的翠峰间,猝然浮现出一座通天彻地的跌水。 白云正上方,望不到源头的瀑布飞架云端,如凭空出现般,自九天而来,从云端飞泻而下,跌落于深不可测的幽谷。 瀑布四周空无一物,寻不见山峦的踪迹,唯有雾气弥漫,以及从幽谷之底蒸腾而上的氤氲水汽。 水声轰轰隆隆,充斥着整个天地,几乎碾碎了除此之外的任何声音。 望着头顶的奇景,林逸之震撼无比,眸光一阵明灭不定。 “不论看过多少次,心里都会像第一次看见它时那般震撼啊……”林汐也感慨万千。 林逸之只觉心潮澎湃,完全为眼前之景所折服,可又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面对人间绝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身的笔是如此无力。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岚儿如黄鹂般动听的声音,轻诵起诗仙李白那首妇孺皆知的诗篇。 “小时候学这首诗时,还觉得第二句说得有些太过夸张,如今身临其境,方知李前辈写的一点没错。 李前辈笔力千钧,也唯有他能如此绝妙地还原此般绝景了。”林逸之由衷感慨道,又缓缓转头看向林汐, “李前辈他,真的很了不起呢。” 林汐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抬头,无言望着川前瀑布。 林逸之顿感失言,赶忙转移话题:“师,师姐,时候不早了,瀑布虽然好看,但咱们还是得早点上山,啊哈哈哈……” “呆瓜,不必如此,你应该是误会了。 况且,师姐我也没那么脆弱呢~”林汐轻笑了声。 “啊?”林逸之有些不解,吞吞吐吐道,“难道,师姐不恨李前辈吗?” 林汐嫣然一笑: “恨?为什么要恨爷爷? 且不论他千古绝艳的才华,单说爷爷他当年愿意收养娘亲,还教娘亲识字,就理应让我和娘亲感激不尽了。 我也相信,爷爷他当年抛下娘亲远去,也定是有他迫不得已的原因。 养育之恩怎能忘却?若是没有爷爷,说不定我娘当年就饿死了,更不会有我……” 林汐一脸轻松地说道,可那双微凝的双眸,还是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抹黯淡。 林逸之沉默着,每当这时,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还记得红尘玉里第一个故事的标题——“李家遗事·其一”。 “其一”这两个字,让他十分在意。 既然有其一,就可能还会有其二,其三等等。 这说明了林汐家的故事,或许远不止目前所知的那些,背后的隐情还有许多许多。 希望红尘玉能助他将故事收集完整,彻底解开林汐的心结吧。 正当二人缄默之时,岚儿忽地开口救场道:“爷爷?原来名满天下的诗仙李太白,居然是林汐姐姐的爷爷呀??” 望着一脸好奇和惊讶神色的岚儿,林逸之心头一阵感动。 岚儿,你终于干点人事了! “是呀!不过我娘可不是爷爷亲生的,而是爷爷当年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娘亲,又把娘亲抚养长大,教娘亲学字识文。 说起来,某种意义上,我和师弟还能算得上是诗仙的传人呢!” 说到爷爷,林汐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自豪的神色,不禁走上前了几步,背对岚儿侃侃而谈。 “好啦!美景虽好,但也不能忘了咱们此行目的,都走了这么远了,要抓紧时间登顶采茶啦!”林逸之恰到好处地出言提醒。 林汐微微颔首,便继续牵着两人上山。 不知走了多久,在林逸之耐心即将崩溃之际,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味儿终于钻入了三人的鼻腔。 “就这缥缈难寻的程度,怪不得古人会说是仙茶呢。 你想想,晕头转向地在雾里转了半天,突然眼前出现一座茶山,这谁见了不迷糊啊?”林逸之不由吐槽道。 穿过眼前的最后一团云雾,如拨云见日般,心心念念的茶田终于跃然眼前。 清晨的曦光吹散了大部分雾气,但仍有少许白云执拗地停泊于茶树间。 第55章 唯物主义! 与平原山麓处不同,眼前的茶田并不平缓,而是一级一级的,分层坐落于山坡。 所以比起茶田,或许用茶山来形容它会更为恰当。 茶山毗邻溪流。溪流于鳞石间流转,溪水呈霜白色,像是被久居不散的雾气长年浸染而成。 溪流上游是一口古泉,泉源踪迹难寻,只知是从山顶寒林深处流淌而出的,萦绕在茶山之底,咕嘟咕嘟地泛着冷气。 泉音深邃,泠泠作响,头顶鸟鸣声叽叽喳喳,二者和谐相映,隐没在朦胧雾气中,显得格外悠远绵长。 或许是因山顶常年云雾蔽翳的缘故,茶山附近的景象,也与山麓地区大相径庭。 许多在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绝景,在此地却尤为寻常。 云霭雨凇,冬花夏雪,又加之水汽氤氲,仙气飘然,当真恍若仙境,不在人间似的。 而茶树本身,更是其中最醒目,最明艳的景色。 要知道,在所有树种中,茶树是最容易辨别出来的那一个。 这是因为,茶树枝叶有着一股它独有的鲜绿色,这使得它往往看上去苍翠欲流,任何其他树种都无可比拟。 鲜妍的茶青,搭配上恰到好处的日光,如宝石般泛起光泽,在田野里闪闪发亮,能晃得人睁不开眼。 “真是好地方啊,只是待上片刻,我就觉得神清气爽了。” 林逸之弯下腰,随手拈起一片茶青,赞叹道。 但见摇曳的茶青上,也隐隐约约降落着一层白霜,状若毫絮,不知是在云雾中浸润了多少个日月,才凝结而成。 “生在云端中,栖霞饮露,吞吐日月精华而生之物,又该是何等珍贵……” 林逸之回想起一路来登山的不易,不由感慨连连。 “呆瓜,在那大惊小怪什么呢?” 瞧着林逸之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林汐当即扑哧一笑, “自然万象,又有什么不是吞吐日月精华而生的? 若按你这么说,一花一草,一石一木,皆是珍贵无比。 这也只是片普通的叶子罢了,与其他事物的区别,就在于生的远了些,高了些,又能有什么稀罕的?” 林逸之闻言一怔,随即如梦方醒。 他摇头轻笑道:“是啊,这茫茫天地间,还有什么东西能稀奇过我们人不成? 是我着相了,受教了师姐!” 林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逸之,又打趣了一句: “好啦好啦,林大诗人思考完人生,也该干活了吧?” “那是自然!” 一听见要开始采茶,林逸之登时停下了伤春悲秋,满脸期待道, “师姐,我老早就想学采茶了,求师姐教教我!” “哼哼,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 林汐得意地叉起了手,“采茶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保证,只要你肯跟着我认真学,一下子就能学会的!” 说着,她伸出两根手指,随意拈起一枝手边的茶树枝丫,指着一片嫩芽解释道: “以这个树枝为例,采云雾茶呢,讲究的是一芽一叶! 所谓芽,便是指茶树枝上最嫩的新芽,就比如我正指着的这片。 而叶呢,就是指这个嫩芽下方的第一个叶片。” “找到茶树枝头最嫩的尖芽,把嫩芽和另一片叶片一起折下,就像这样~” 林汐一边耐心讲解着,一边小手轻轻一提,很熟练地采下了一小截带着新芽的茶青, “就像这样,一芽一叶,便是一片完整的云雾茶青啦~ 怎么样,看懂了吧?” 林汐把茶青放入手心,右手背在身后,笑意盎然地望着林逸之。 林逸之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呆望着茶田中闲庭信步的林汐,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姐在采茶方面还真是天赋异禀,甚至不需要弯腰……” 林逸之默默比对着高度才到自己肩膀的茶树,不禁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林汐笑容一僵,捧着茶青的左手微微颤抖。 “啊!啊没,没什么师姐…… 我夸师姐真有天赋呢!啊哈哈哈……” 林逸之顿时回过神来,赶忙挠头装糊涂。 林汐唇角微抽,但她今天心情不错,懒得和这呆瓜计较。 她压下了脾气,笑容生硬地问道:“我刚刚问你,看懂了吧?” “懂了懂了!”林逸之拍着胸脯,自信满满。 “既然看懂了,那还不快去试试!”林汐不悦地哼了一声。 “好的好的,遵命师姐!” 林逸之暗道好险,当即弯下腰,寻找起合适的目标了。 “这死呆瓜,瞎说什么呢? 肯定都是被那可恶的岚儿带坏了!” 林汐一边熟练采着茶青,一边撇嘴嘟囔道,余光却一直在关注林逸之那边。 林逸之正与拈在手中的一片嫩芽对视着。 “这就是云雾茶青吗?果然很漂亮啊,还带着露水呢……”感受着入手的清凉,林逸之口中念念有词, “茶青茶青,对不住了! 你忍忍,很快的,一下就好!我会轻点的……” 他回忆着师姐演示的要领,把手指小心翼翼往嫩芽底部伸去,找到了恰好一芽一叶的位置,又用力把它攥紧。 林逸之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告罪着,指上轻轻一提。 “咦?” 他发现,指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轻松感,便加了几分力,又重新试了一次。 “嗯?” 指间的触感还是不对。 他睁开眼,但见眼前的茶枝纹丝不动,只有些许露水被轻轻抖落。 “奇了怪了,怎么师姐提采的时候就那么轻松?” 他凑上前去,也顾不得在心底告罪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这株嫩芽,手指试探性地拽了拽。 嫩芽却只是微微摇晃,像是被林逸之逗乐了般,正俯仰大笑呢,十分可爱。 “好家伙,我就不相信了,小小一片茶叶,我还能摘不下来不成?” 林逸之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顿时脾气就上来了,挽起袖子就是狠狠一拽! …… 然后他就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师弟!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疼不疼呀? 只是采个茶而已,怎么还能摔倒了呢?” 听见身后的巨响,林汐被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关切道。 但见林逸之手中,攥着一整根长长的茶树枝,而方才那棵圆润饱满的茶树,此时却如被巨风吹过般,十分夸张地歪向了一边。 第56章 采茶 “额师姐,我没事的! 不过……我好像有一点点用力过猛……”林逸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憨笑道。 林汐方才光顾着记挂林逸之有没有受伤了,所以直到现在,她才看清林逸之手中攥着的东西。 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呦,林大公子这是采茶来了,还是砍柴来了?” “我,我只是失误了而已!”林逸之神色一窘,辩解道。 “好啦好啦~凡事都有第一次,师弟不必灰心,这回我看着你采!” 林汐捂着嘴宽慰道,双肩却依旧笑得一颤一颤。 于是乎,林逸之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树枝,又盯上了新的目标。 “对,就是这样,捏住茎部……诶你别拽它,要向上提……”林汐一边悉心教导着,一边暗自窃笑。 没想到一向聪颖的师弟,也有这么笨拙的时候呀? 她望着笨笨拙拙,正抓耳挠腮着,怎么都学不会的师弟,只觉得十分可爱。 “好像,就这样也挺有意思的……”林汐在心底这么想着。 然后半个时辰过去了。 林汐的笑容渐渐凝固…… 又半个时辰过去。 林汐心疼地看着跟前“千疮百孔”的茶树,只觉一阵窝火。 “笨死了笨死了,我真受不了你了!笨呆瓜,别再破坏茶园了!” 林汐彻底崩溃,放弃了教会林逸之这一奢望。 “哎呀!逸之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呀?林汐姐姐怎么会发这么大火?好凶哦~” 一直在忙着采茶的岚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当即如灵动青雀般,跳到了林逸之跟前。 见岚儿上前,林汐如看见了救命稻草般,顿时一反常态,热情地拉起了岚儿的手,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岚儿妹妹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姐姐我技艺不精,没本事把师弟教会,就让岚儿妹妹你来教吧!” “啊?林汐姐姐说笑了,不过,岚儿也正有此意哦~ 林汐姐姐采茶技术那般高超,教不会逸之哥哥,肯定只是因为教学经验不足而已。 岚儿虽说也没教过人,但岚儿可有耐心了,肯定能把逸之哥哥教会的!” 岚儿刚刚发现二人老是腻在一起,早就眼馋了。 此时见林汐居然愿意主动相让,不疑有他,立马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下来。 “那就谢谢岚儿妹妹了!不过姐姐好心提醒一句,我家师弟这方面天性有些愚钝,只怕……” 林汐故作怀疑地说道,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哎呀,采茶能有什么难的?林汐姐姐放心便是!”岚儿打起了包票。 语罢,她便迫不及待地寻找合适的嫩芽。 然后,岚儿就看见了林逸之跟前,那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茶树。 “啊这……逸之哥哥,我们还是换一棵吧?” 岚儿心里一阵肉疼的同时,也隐隐约约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但她还是保持着笑容,拉着林逸之走到另一棵茶树跟前,细心讲解起来。 “采茶不能只靠蛮力,更重要的是找好角度和方法……” 迎着岚儿满怀期待的眼神,林逸之深吸了一口气,沉着地伸出手。 半炷香后, “哎呀,逸之哥哥笨~不要掐它呀,掐坏了这根苗明年就长不出来了,会枯掉的……”岚儿的笑容愈发勉强。 又半炷香后, “哥哥,你怎么就摘了片芽下来?叶子呢?”岚儿笑容凝固了。 半个时辰过去, “不是,你怎么……” 岚儿俏脸铁青,瞧着林逸之手中只剩下半片的茶叶芽,以及满目疮痍的茶树,当即一时语塞。 她面无表情地护着茶树,咬着牙,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好了,哥哥还是一边玩去吧!别糟蹋岚儿家里的茶树了!” “额,岚儿妹妹,那个,最后试一次,就一次,这次肯定能成!”林逸之自知理亏,伸着手指讪讪一笑。 “不必了,我觉得我和林汐姐姐来采,就已经来得及了。”岚儿赶忙伸出手,阻止了林逸之的魔爪。 林汐也叉起了手,挡在茶树跟前,轻哼了声:“某人别来捣乱就行了,一边待着去!” 望着二女如出一辙的嫌弃眼神,林逸之感觉十分受伤。 “我有那么差吗……”林逸之不服气地嘟囔道。 “有!” 林汐和岚儿难得统一战线,异口同声答道。 林逸之啼笑皆非,只得无奈地靠坐在一旁,乖乖原地不动。 二女这才放下心来,共同继续采茶。 林逸之惬意地靠着树根,抬头看向天空。 打打闹闹中,时间已接近正午。 晨雾近乎完全散去,天空是清澈的湛蓝,只余留下数片洁白的云朵。 人在山顶,似乎也与天空近了许多。 白云摇摇晃晃,飘得很低,仿佛伸手便可触得。 目光收回到茶田上,两位豆蔻少女正于茶树间忙碌,如玉笋般的纤纤素指,流转于嫩绿的新芽。 采下的鲜妍茶青,都被捧在了手心处,凑成一抔时,才会放入竹篓中。 好一番诗情画意的田园风景! 正当林逸之感慨之际,先前一直默默低头采茶的二女,突然攀谈了起来, 像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们一起抬头看了眼林逸之,忽地咯咯直笑起来。 林逸之有些尴尬,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也跟着干笑了两声: “你们俩在商量什么呢?感觉是很不好的事情……” “要你管!”二女依旧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 “欸,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俩咋就沆瀣一气,统一战线了呢?”林逸之一脸无奈。 这就是女人吗?明明前一秒还那么不对付,下一秒就能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师姐和岚儿能打好关系也是好事。 林逸之摇了摇头,决定不和女人计较! 他微微调整姿势,双手背在脑后,翘起二郎腿,缓缓躺在田埂上。 “啊,真舒服!” 被迫休假的他,悠哉悠哉感慨道。 阳光懒洋洋的,温暖而柔软,披散在他身上,渐渐洗去了在晨雾中浸染的寒气。 茶香清澈,幽邃得深入骨髓,慷慨充斥了整个天地。 仅需轻轻嗅上一口,便能提神醒脑,拂去人们一整天的疲惫。 (白天还有一章。 珍惜一下这段上山踏青的合家欢,下山之后就是战斗爽了~) 第57章 打赌 若再细细品味几分,还能朦朦胧胧从中分辨出茶香特有的苦味儿,清味儿。 身处其间,人会自然而然地安心。 林逸之突然有些理解,为何佛家人总对茶道情有独钟了。 茶清苦味寒,淡雅幽邃,妙趣无穷。 它能安抚世间最浮躁的心,使红尘中碌碌一生的俗客,也触碰到片刻的禅意。 彼时,阳光慵懒,微风阑珊,茶香沁鼻,泉音在耳…… 当然,还有远处田野间那隐隐约约的笑语欢歌。 林逸之不由闭上了眼,惬意感受起独属于青春的时光…… 于是乎。 zzz~ 一阵平稳悠长的鼾声响起,田野依旧祥和美好。 …… 待到太阳磨磨唧唧地挪到了西半边的天空时,山顶雾气已全部散去。 “喂,懒猪,醒醒!” 正与庄公下棋的林逸之,忽觉耳畔恍恍惚惚响起遥远的呼唤声,以及一阵幽香扑鼻。 “嗯?” 林逸之懵懂地应了一句,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但见林汐面色不善,正叉着腰,白腻的额角上还挂着点点汗珠。 “哼,臭呆瓜,我们在这辛辛苦苦干活,你却在这偷懒睡觉?真是过分!” 林汐噘起嘴,气呼呼地责怪道。 “啊,对,对不起师姐,我……咦?” 林逸之下意识想先行道歉,随后又反应了过来, “欸等等,不对啊? 不是你们不让我碰茶树的吗?怎么又成我不干活了?” 闻言,林汐微微一愣,被问住了。 欸…… 好像还真是我让他一边歇着去的? 但很快,她又昂起了头,抿了抿唇,理直气壮道: “额,反正就是你不对,师姐的话你都不听了?” 林逸之看着眼前的娇蛮师姐,一脸无奈。 他知道师姐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指定又是谁惹到她了。 林逸之快速回忆了一下,最近有没有啥坏事败露。 但左思右想后,他发现应该没有。 然后这里也没别人…… 所以肯定是岚儿干的! 林逸之正暗自思忖着,而岚儿已经哼着小曲,一蹦一跳走了过来。 “呀,逸之哥哥终于醒啦!” 岚儿惊喜道,轻快地凑上前,“林汐姐姐和我已经采完茶喽,现在正准备去山腰的库房晾晒呢~” 见岚儿一脸邀功,林逸之会意地伸出手,奖励般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 “岚儿真能干呀,不过……” 他悄悄把岚儿拉到一旁,用余光默默瞅着正叉着腰的林汐,低声打探道: “岚儿妹妹,可不可以和哥哥透露透露,我师姐她这又是咋了?一脸凶巴巴的……” 岚儿捂嘴窃笑:“林汐姐姐吗?那估计是因为,林汐姐姐方才和岚儿打赌,结果赌输了,所以心情不好吧~” “啊?你们俩打赌?赌了什么?”林逸之疑惑道。 不是,你俩打赌,为毛无辜遭罪的是我? “嘿嘿,林汐姐姐说了,不能告诉逸之哥哥哦~岚儿可胆小了,不敢不听话~”岚儿俏皮地眨了眨眼。 “别啊……岚儿妹妹,看在哥哥平时对你那么好的份上,你就告诉哥哥吧……”林逸之讨好地笑了起来。 “逸之哥哥不可以哦~” 出乎意料,一向乖巧的岚儿,此刻竟也牛哄哄地叉起了手,撇嘴拒绝了, “林汐姐姐还在这呢,逸之哥哥这不是为难岚儿吗?” 见岚儿一心反水,林逸之一阵无语。 “不过……” 岚儿莞尔一笑,又凑上前在林逸之耳畔喃喃,“等下林汐姐姐不在的时候,我就可以偷偷告诉逸之哥哥了哦~” “嗯?不在?师姐怎么可能会允许我俩单独待着?”林逸之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嘿嘿,说不定呢?” 岚儿甜甜一笑,美眸中却划过一丝狡黠。 “你们两个,嘀咕完了没?时候不早了,该下山了。” 林汐收拾好了竹篓,一脸不忿地抱怨道。 “好了好了师姐,随时等待指示!”林逸之讪讪一笑。 “那就走吧,你,拿着。” 林汐轻哼了一声,随即把七八个满满当当的竹篓,全都堆到了林逸之身上。 “啊?师姐,这?” 林逸之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这些竹篓,茫然地看着林汐。 “哼,刚刚你睡了那么久,现在也该干点活了吧? 这些竹篓,你拿下山,没意见吧?”林汐挑了挑眉,看似是问话,可那语气根本不容置疑。 “没,没意见……” 林逸之掂了掂胳膊上的竹篓,无奈一笑道。 “那就下山吧!” 瞧着全身都是竹篓的林逸之,林汐只觉滑稽无比,差点没憋住笑。 …… 下山的路总是比上山容易些,再加上正午时分,山路上已无晨时的雾气,视线清晰了许多。 故比起上山,三人下山的步伐十分轻松。 林汐与岚儿并肩在前,走走停停,流连于山路旁的风景。 而“全副武装”的林逸之,则是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身后。 “到啦!” 随着担任“引路青鸟”的岚儿一声欢呼,三人总算到达了目的地——山腰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也就是个用一堆竹子简单搭建出的大棚子,摆放有数个多层木架。 竹棚尽管简易,但也因此有了极好的通风,不用担心因为山里湿气重而发潮。 岚儿踮起脚,从木架上取下了好几个圆形竹筛。 “逸之哥哥,帮岚儿把篓子里的茶青倒进去。” 岚儿把几个竹筛分放在地面,又回过头对着林逸之笑道。 林逸之小心翼翼卸下竹篓,慢慢把茶青倒入地上的圆形竹筛中。 “好啦~我们先在这分拣,等会儿再把分拣完的茶青拿去山坡那里晾晒即可。” 语罢,岚儿与林汐便开始了挑拣茶青。 茶叶刚从茶树上采下来的时候,还不能叫做茶叶,而是叫做——“茶青”。 采茶人收集完茶青后,要先在库房里分拣,剔除茶青里的枯枝败叶,挑去那些不符合标准的叶片,再拿去“摊青”,“晒青”。 大概晾晒两个时辰,茶叶初步浸去水分后,还需经历二次分拣,再选出其中饱满合适的茶青,送入锅中烘炒,即“杀青”。 经历这几道工序,杀青完毕后的茶青,才能被正式被称为“茶叶”。 第58章 中华小魅魔 二女此刻所为,便是在进行第一次分拣。 林逸之也试着参与了进去,他这回倒是学得挺顺利,难得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毕竟,分拣这活不需要啥技术,眼力好点就成。 三人协力下,第一筛茶叶很快便分拣完毕。 彼时,岚儿抬起头甜甜一笑,朝着林汐意味不明地眨了眨眼。 林汐面色一沉,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便自觉抱起竹筛向外走去。 “欸,怎么了这是?师姐你要去哪?” 林逸之还没搞清楚状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 “嘿嘿,林汐姐姐她呀,当然是要把挑好的茶青拿去山坡晾晒喽~” 岚儿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得意洋洋。 “师姐等等,我陪你一起去!”林逸之急忙说道。 闻言,林汐脚步微顿,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但只是片刻,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开口,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去。 林逸之一头雾水,正欲迈步跟出去。 就在此刻,他却感觉到后背被人轻轻抱住。 “哎呀~逸之哥哥又不懂晒茶,跟去也没有用呀,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儿陪岚儿吧~” 霎时间,阵阵柔软滑腻轻蹭起林逸之后背。 伴随而来的,还有些许桂花馨香,香味儿清甜明快,猝不及防钻入鼻腔,教人心猿意马。 “现在这里,只剩下逸之哥哥和岚儿两个人喽~ 逸之哥哥不论想做什么坏事,都不会有人发现哦~ 而且,这里还是荒郊野外,林汐姐姐前脚刚走,要是现在就……逸之哥哥不觉得很刺激嘛~” 略显诱惑的热气甜腻如兰,暧昧于林逸之耳畔。 “岚儿别闹。” 林逸之无语地扒开了岚儿的软软小手,突然恍然大悟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小鬼果然没安好心! 所以这就是你方才说的,师姐不在的时候? 师姐会突然离开,想必就是因为你俩的赌约吧?” “逸之哥哥还是那么聪明,猜对啦!” 岚儿俏皮地吐了吐香舌,罪恶的双手老实背在身后,哼唧唧道, “哼哼,现在林汐姐姐不在,岚儿就可以偷偷告诉逸之哥哥喽~ 刚刚我和林汐姐姐赌的东西,自然就是——逸之哥哥你啦~” “赌我?” 林逸之指了指自己,感觉十分意外。 “对呀对呀~逸之哥哥,我跟你说,别看林汐姐姐平时那样,但其实,她只是嘴硬罢了! 就是那种嘴上说不要,心底又期待的死傲娇! 明明是她提出的要拿哥哥当赌注,可她又不肯告诉哥哥,甚至还不让岚儿说!” 岚儿气鼓鼓地控诉起林汐,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般。 林逸之立马捂住了岚儿的软糯小嘴,一脸心虚地左顾右盼。 “停停停,哥哥知道了,小心给师姐听见。” 林逸之缓缓松开了手,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这些事情,还用岚儿妹妹你来说吗? 你才认识师姐几天,都能看的出来的东西,我难不成还能看不出来? 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可有时候,就是因为太珍视了,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小心翼翼啊…… 说完林汐坏话的岚儿心情大好,继续解释道: “所谓的赌约,其实就是先前在山顶采茶的时候,我和林汐姐姐商量下午晒茶的工作分配。 为了节省时间,我俩一致决定,岚儿我负责留在库房里分拣,而林汐姐姐负责去山坡晒茶……” “那我呢?我的工作呢?我不是人吗?”林逸之感觉自己又被冒犯了。 “额,呵呵呵,逸之哥哥当然是最重要的一环啦!” 岚儿没想到自己的话居然还能误伤到人,忍俊不禁地哄道, “我和林汐姐姐的赌约呢,便是经过一场比试后, 如果说林汐姐姐赢了,就让逸之哥哥跟林汐姐姐去山坡。 同理,要是岚儿赢了的话,就让逸之哥哥待在库房陪岚儿!” 说着,岚儿牛哄哄地叉起了腰,昂着头,一脸骄傲道: “比赛结果显而易见,聪明机智的岚儿获得了最终胜利! 林汐姐姐愿赌服输,一个人灰溜溜地去晒茶了!” 林逸之哑然失笑:“岚儿真厉害,不过岚儿和师姐比的是什么呀?” “在茶田里,自然比的就是采茶啦~”岚儿轻笑道。 “采茶?你赢了师姐?” 林逸之有些惊讶,毕竟在他印象中,岚儿平时还是制作糕点的时间偏多,采茶只是偶尔的事。 但师姐不同,师姐家里可是有座真正意义上的茶山呀! 她从小就跟着李姨上山采茶,而今天在比试采茶方面,居然还会输给岚儿? “对的哦,谁先采满四篓茶叶谁赢,岚儿略胜一筹!” 岚儿非常满意林逸之的惊讶反应,哼唧唧道。 她心底暗自窃笑。 的确,林汐姐姐采茶技术非常好,正常来说,岚儿我是比不过的。 林汐姐姐当时自然也这么想,所以才很自信地答应了这个比试。 可惜,岚儿我可不太正常哦~ 岚儿得逞地坏笑了下,清澈的眸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绯红。 “所以岚儿妹妹原来是在扮猪吃虎啊! 看来岚儿可不是一般的狡猾呢,连师姐都给你骗过了。”林逸之无奈一笑,摸了摸岚儿的脑袋。 “嘿嘿,过奖过奖~” 岚儿甜甜一笑,便停下了吹牛,继续挑拣茶叶。 林逸之也模仿起岚儿的手法,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窍门。 他手中挑拣着茶青,思绪却逐渐飘远。 师姐那边……怎么样了? 怎么还没回来呀,一个人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好吧,其实这也没啥好担心的,单纯只是他因为记挂师姐而找的理由罢了。 毕竟今天,好像还没和师姐独处过呢…… 他看了看身旁的岚儿,心底犹豫无比。 对于今天的出游,他和师姐可是等了足足半个月。 而且下次出来玩,大概率就是一个月后了。 所以,今天的时光珍贵无比,要是一整天都没有机会与师姐独处约会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况且这个时候,师姐心里恐怕也不是滋味吧? 足足等了半个月的踏青,我却在这里陪岚儿? 但是看岚儿这副欣喜的模样,似乎也很想和我独处呢,也不太好拂了她的意…… 林逸之斟酌着如何开口,手中的活越来越慢。 “嚯嚯,逸之哥哥一直看着岚儿干嘛? 难不成哥哥回心转意了,想和岚儿在这里做点瑟瑟的事情?” 岚儿捂着小嘴,十分夸张地惊呼道,清眸间满是戏谑之意。 “别闹了岚儿,不是因为这个。”林逸之无语地扶额。 “那就是逸之哥哥又想偷懒了?可以的哦! 要是逸之哥哥觉得累的话,不如就来给岚儿加油鼓劲吧! 这些杂活,让岚儿来干就行,逸之哥哥就负责在背后抱抱岚儿~” 岚儿期待地搓了搓手。 第59章 岚儿的要求 “我要是真这么做了,婆婆可不会饶了我的!” 面对岚儿的示好,林逸之则是不屑一顾。 “婆婆才不会介意呢!哎呀,不逗哥哥啦~”岚儿扑哧一笑,又靠上前贴近了些,眯起眼道, “逸之哥哥,你是在想林汐姐姐的事情吧?” 林逸之被戳破心事,但并不感到奇怪,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嚯,逸之哥哥可真过分,明明在和岚儿约会,心里却想着林汐姐姐! 果然,婆婆说的没错,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逸之哥哥可真坏……” 岚儿叉起腰,愤愤不平地控诉着。 “好啦岚儿妹妹,哥哥实话跟你说吧。 我和师姐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一趟,你就放我过去,和她独处会儿好不好……” 林逸之没有生气,只是讪讪一笑,讨好地恳求道。 岚儿眯起眼,审视着林逸之,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狡黠,哼唧唧道: “你就是这样求人的吗?态度呢?” 说着,她又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挺直了腰板,暗示满满。 林逸之无语了,权衡再三后,他还是无奈伸出了手,从背后小心翼翼把近在咫尺的纤腰搂入怀中。 “嘿嘿,就知道逸之哥哥不敢……欸!” 柔若无骨的娇躯入怀,岚儿当即浑身一颤,娇羞地惊呼了声。 霎时间,她玉颊尽染绯红,不由自主地瘫软在了林逸之身上,脸孔再无半分先前的怡然自若。 “逸之哥哥,你怎么来真的……” 林逸之只觉怀中娇躯滚烫无比,入手满是滑腻柔软。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馨香,毫无阻碍地钻入鼻腔,暧昧撩拨着自己心弦,教他也不禁心头一颤。 岚儿紧咬朱唇,原本清澈的双眸间,此刻尽是迷离,含羞带怯地微微上抬,痴痴望着林逸之: “逸之哥哥,不可以……” 林逸之沉默地顿了顿。 “别闹,再闹我松开了。”他故作平静地轻笑道。 “哼,逸之哥哥可真是不解风情!” 岚儿表情瞬间恢复如初,一脸无奈地嗔怪道,玉颊上却仍有几分潮红顽固未褪。 “好了,抱都抱了,这下能同意了吧?”林逸之在岚儿耳侧轻呵道。 岚儿耳根一红,怕痒似的侧头躲了躲,弱弱地吞吞吐吐道:“还,还不够……” “嗯?不够?” 林逸之感受到了怀中娇躯在微微颤抖,不由玩心大起,又坏笑着对岚儿殷红欲滴的耳根吹了口气。 “啊……够,够了!” 岚儿浑身猛得一颤,失态地啊了一声,差点直接逃离林逸之的怀抱,赶忙服软讨饶。 “这还差不多。” 看着平日里嚣张无比的岚儿,此时却颤颤巍巍如受惊小鹿般,林逸之不由觉得好笑。 这便是传说中的又菜又爱玩吗? “不,不过,岚儿,岚儿还有一个条件,要逸之哥哥答应才行……” 岚儿突然又强打起精神,抬起了头,看着林逸之底气不足地嘟囔道。 “噢?” 林逸之有些惊讶,没想到岚儿都这样子了,还想和他讨价还价。 “那你说吧,不过得先说好,不能故意为难我,说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情。” 林逸之饶有兴致地盯着岚儿的羞涩俏脸,忍不住伸出手,刮了刮她的琼鼻。 他忽地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如果是要我以后晚上出门陪你什么的,我也没办法答应,因为师姐不让,其实我也想的……” 岚儿微微偏头,见林逸之一脸郁闷,不禁扑哧一笑: “好啦好啦,放心吧逸之哥哥,岚儿说的不是这件事,不过逸之哥哥可真是妻管严呦~” “呸,我才不是!” 林逸之瞬间红温,涨红着脸反驳道。 岚儿咬着唇,轻笑了一声:“知道啦~逸之哥哥不必多虑,岚儿不会为难你哒! 要逸之哥哥答应的事,哥哥肯定能做到。 就算真的做不到,哥哥也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就好。” 林逸之察觉到岚儿似乎是认真的,也不由对她的所求之事有些好奇:“那岚儿妹妹说吧。” 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回答林逸之,反而就这样呆呆望着他,脸上的嬉笑神色逐渐褪去。 她呆望了许久,倏然面露凄然,无奈一笑,抚摸着林逸之的侧脸,轻声说道: “如果有一天,岚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逸之哥哥,到时候,你能带岚儿回家吗?” 凝望着眼前那双满是期待的美眸,林逸之心中有千百个疑惑。 他不懂为什么岚儿突然要这么说,也完全没想到,岚儿要他答应的,竟是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情。 但迎着她那无比认真,而令人怜惜的眸光,林逸之也还是真挚地回答道: “一定会的。 如果岚儿妹妹迷路了,就算哥哥没有答应过岚儿,我也保证,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语罢,林逸之又把岚儿抱紧了些,像是要以此为她带去些力量。 岚儿微微一愣,美眸间闪烁着泪花。 她闭上眼,依偎在林逸之肩上,默默感受着这令人安心的臂膀。 良久,她忽地破涕为笑,转过身抱住林逸之,仰起头与他对视,嘴角上翘,可爱无比:“逸之哥哥,你真好~” 林逸之哑然失笑,宠溺地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柔声道: “岚儿,以后有什么烦心事,不用憋在心里,跟哥哥说就好。” 岚儿乖巧地嗯了声,又像只黏人的小猫般,在林逸之怀中蹭来蹭去。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恋恋不舍地脱离了林逸之的怀抱,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手,打趣道: “好了好了,朕满意了,爱卿快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咳咳咳……” 林逸之狠狠一呛,剧烈咳嗽起来。 方才的感动气氛顿时全无,他幽怨地辩解道:“……小孩子别乱说话!” 岚儿捂嘴窃笑道:“好啦好啦,岚儿知道啦~ 对了,话说回来,刚刚岚儿说的事情,哥哥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就算是林汐姐姐也不能说! 还有还有,岚儿方才说过,哥哥答应的事情,是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哦~ 若那时候,逸之哥哥还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做到,可不能急于一时,莽撞地去逞强哦~” 第60章 花径里的秋千 林逸之有些不明所以:“笨蛋岚儿,说的这么一本正经,神神秘秘的,整得我都快相信了。 我们家这个比鬼还精的岚儿,还真的会迷路不成? 况且,带你回家这种小事,还能扯上什么强不强大的?” “嗯~” 岚儿拖着长音,摇着林逸之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撒娇道,“哎呀,逸之哥哥别管那么多,先答应岚儿好不好~” “好好好,哥哥答应岚儿,不会告诉别人的,也不会莽莽撞撞。” 林逸之轻笑了声,刮了刮岚儿的琼鼻。 “那,哥哥拉钩!” 岚儿破涕为笑,十分幼稚地伸出小拇指,在林逸之跟前晃了晃,美眸亮晶晶的,其间满是期待。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林逸之不由莞尔,无奈也伸出小拇指,与岚儿的指头勾起。 “拉钩上吊,一千年不许变!” 在岚儿的稚嫩童音中,二人完成了这个神秘仪式。 “岚儿可真是贪心,别人拉钩都是说一百年,到你这就是一千年了?” 林逸之宠溺地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 “嘿嘿,难道不可以嘛~”岚儿娇滴滴撒娇道。 “可以可以……” 两人嬉闹之时,山林间一阵脚步声传来,晒完一筛茶叶的林汐终于回来了。 偷情似的俩人默契对视了一眼,随即迅速分开,岚儿端起一筛挑好的茶青,十分乖巧地上前递给林汐道: “林汐姐姐辛苦啦~” 林汐幽怨地撇了眼一脸无辜的岚儿,郁闷地嘟了嘟嘴,还是接下了竹筛。 “师姐,这回我跟你去吧!” 林逸之也端起一盘茶青,快步追上了正欲迈出门的林汐。 “你?” 林汐有些意外,心底滑过一丝窃喜的同时,又微微偏头,欲言又止地看向岚儿。 岚儿正叉手看着她,双眸间闪烁着戏谑。 “哎呀,师姐放心,我和岚儿商量过了,她已经同意了!”林逸之笑呵呵地凑上前。 岚儿不悦地轻哼了声,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林汐轻敛的眉峰刹那间舒展,如春风溶雪般微微一笑。 但片刻后,她便自知失态,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声,脸上恢复了云淡风轻。 “哦,那你跟上来吧。”林汐故作平静地说道,唇角却情不自禁悄悄扬起。 …… 清风掠过山廊,吹响了婆娑的树海,吹动二人衣角。 由青石板砌就的古路清幽而宁谧。阳光恬静,散落一地,踏碎于二人抱着竹筛的身影。 林汐莲步轻快,口中哼着小调,似是心情不错。 “师姐,说起来,我们都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一起上山了!” 望着师姐天真烂漫的背影,林逸之感慨道。 “那还不是因为林大公子身娇肉贵,薛姨舍不得放你在山上吹冷风。 我和娘亲可是经常上山呢~”林汐巧笑嫣然,调侃道。 “我娘也真是的,这山上的风哪里冷了……” 林逸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挑眉轻笑,“依我看呐,这山上的风非但不冷,还有些甜呢!” “甜,风怎么会是甜的?” 林汐莫名其妙,疑惑地转头,却看见林逸之正贼兮兮地对着她坏笑,霎时俏脸一红,娇嗔道: “好你个呆瓜!整天没个正形,连师姐都敢调戏……” “嘿嘿,风自然没有甜味,但是身侧的美人有!” 林逸之老神在在地摇头晃脑。 “呸,臭流氓!” 林汐恼羞成怒,伸出手就要掐林逸之。 “诶诶诶,师姐饶命!” 林逸之惊呼道。但他哪能坐以待毙?当即脚底抹油——开溜。 “别跑!” 林汐气呼呼地追了上去。 “呵呵呵,这次可不是在县学了,天高任鸟飞~” “站住!” “……” 就这样,林逸之在前,林汐在后,抱着竹筛的二人如三岁孩童般,莫名其妙开始了漫长的追逐打闹。 林逸之担心山路湿滑,师姐会不小心滑倒,所以不敢跑的太快,只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身位。 但林汐又何尝不是呢?她担心顽皮的师弟,会像小时候一样摔跟头,也不敢追得太紧,光只有嘴上叫得凶。 渐渐的,二人的打闹声传遍整个山廊,惊醒了藏在枝头补觉的鸟儿们。 一时间,沉睡的山廊仿佛被唤醒了,到处都是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唱声,喧嚣得宛若闹市。 鸟鸣声中,一男一女的嬉笑于山谷间回响,随追逐声渐行渐远…… …… “哇,这里…好多梨花啊!” 穿过山廊,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条花径,道旁种满了梨花树。 暮春时节,这山腰处的梨花却开得正艳。 些许花絮随清风翻飞,落满了整条香径。 花瓣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是为山路铺上了最洁白的地毯般,踩上去无声而柔软。 “师姐,岚儿晒茶的院子应该就在这小路尽头吧? 可这满地的碎花,我都不忍心踩了……” 二人早已停止了追逐,林逸之望着花径,惊叹连连。 “林大公子可真是怜花惜玉呢,怪不得老是招蜂引蝶。”林汐嗤笑着调侃道。 “没没没,哪能呢……” 林逸之顿时心虚得冷汗直流,赶忙跟着师姐踏上了小径。 梨花的香味儿并不浓郁,反而更多是清甜淡雅,回味悠长, 这一点上,倒是和茶叶有些相似,所以许多地方还会拿梨花瓣来泡花茶。 踩着松松软软的花径,二人又走了良久,直到某个转角处悄然出现了一个,沐浴于花絮的秋千。 秋千背靠着一棵格外繁茂的梨花树,不知是何人修缮,但近期明显有人保养过。 中间的木椅纤尘不染,唯有些许飘落的梨花瓣。 “花絮里的秋千,这也太浪漫了,天底下应该不会有少女能拒绝吧? 师姐师姐,你就不想去坐坐吗,我帮你推!” 林逸之看得眼睛都直了,一脸兴奋地怂恿起林汐。 “噗,差不多得了,我又不是小女孩,坐什么秋千呢,也不嫌丢人?” 林汐忍俊不禁,看穿了林逸之的心思, “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某人自己心动了,但又不好意思坐这种小女孩的玩具,所以才在这怂恿我来坐呀?” 第61章 写点自己爱看的情节 “呸呸呸,怎么可能?师姐别瞎说!” 林逸之被戳穿心思,当即涨红了脸大声否认, “我,我只是觉得这种良辰美景很适合师姐而已……” “哦~”林汐拖着长音,一脸戏谑地点了点头,轻笑道,“既然师弟不坐,那就赶紧走吧!” 林逸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恋恋不舍地瞟了秋千一眼。 但师姐的脚步未曾停留,他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了上去。 当下的一切仿佛都很寻常,可红尘玉却在此刻很不寻常地亮起。 林逸之心底一惊,随即放下竹筛,掏出了红尘玉。 只见,那原本如羊脂般洁白的玉佩,彼时却弥漫起梦幻迷离的樱粉色光芒。 他从未遇见红尘玉有过这般强烈的反应。 那股光芒圣洁而温暖,夹杂有几分惑人心弦的魔力,教他看上一眼便差点沉沦其中。 正当林逸之如痴如醉之际,玉佩却急忙微颤了下。 一股暖流涌上林逸之心尖,洗去了他双眸间的朦胧。 他如梦方醒,微微抬起头,入目却是一副令他终生难忘的图景—— …… 初夏时节,正日午后。 阳光温柔而慵懒,随枝头清风微微摇晃,洒落于少女的左肩。 少女一身洁白的碎花裙,背影娇小,却抱着个磨盘大小的竹筛,正天真烂漫地哼着小调,走在山间小路上。 似是感觉阳光有些刺眼,少女俏皮地眯起杏眸,又伸出白腻纤细的小手,靠在小脑袋上尝试遮挡阳光。 可她的额角还是不免挂上了点点香汗。 于是乎,寻着树荫的少女莲步轻摇,缓缓踏入了梨花树底。 如宿命般,陌上东风乍起,吹落了漫天花雨。 少女惊呼了声,躲闪不及,下意识低下了头,蜷起身子,把抱着的竹筛往怀里紧了紧。 一时间,洁白无瑕的梨花瓣洒落了少女一身。 少女稍显狼狈地抬起头,气呼呼地鼓起了愠红香腮。 可她却连发丝间都沾上了一两朵梨花,看上去滑稽得可爱。 还没等她拈去发梢的花瓣,许是上天觉得戏弄少女十分有趣,地面忽地又卷起了一阵东风,撩动起少女的碎花裙。 少女惊讶地啊了一声,赶忙娇羞地压下翻飞的裙摆,但又因怀里抱着竹筛,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顽皮东风渐歇,乡间小路上,唯有衣裙略显凌乱的少女,以及散落一地的春光…… …… 林逸之都看呆了。 不对,应该说,精彩的地方太多,他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了! 发愣之余,他的脑海中猝然浮现出红尘玉的讯息。 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却直接惊得瞪大了眼睛。 “卧槽!” 他失态地大叫了声,可红尘玉中突如其来的讯息也由不得他不失态。 【成功开启“花月 篇”,当前“花月 篇”进度:33.3%】 他直接呆愣在了原地,望着讯息中33.3%的进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可不同于之前那些故事的进度,这可是整个篇章的进度啊! 要知道,红尘书中,总共就三个篇章,分别名为“人间”“花月”和“梦”。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只开启了“人间 篇”,另外两个篇章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启。 而且,上次在墨巷完成了“李家遗事·其一”后,“人间 篇”的总进度却只有可怜的2%。 这一度让林逸之觉得成仙遥遥无期。 但今天,他只是看师姐被风戏弄了一下,就莫名其妙开启了新的篇章,甚至第二篇章的总进度还直接达到了33.3%…… 林逸之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也不由得激动无比。 看来籍此成仙真的有望! 林逸之兴奋地憧憬着,突然表情一僵,脸上又逐渐扭曲成痛苦的神色。 “呜呜呜~师师师师姐,错了错了……” 林逸之疼得龇牙咧嘴,方才的兴奋得意之色一扫而空,全都转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林汐这回是真的没留手,用上了十成十的力。 她面色阴沉,不知何时已放下竹筛,走到了林逸之身侧,手中狠狠掐着林逸之的腰间软肉。 “师姐出糗,你看的很开心是吧?” 林汐寒冷入骨的声音于耳畔幽幽响起,林逸之不禁打了个冷颤。 林汐属实是气坏了。 方才她被风戏弄,又知道师弟在旁边,正手忙脚乱地想压下乍泄的春光呢。 结果她抬起头一看,好家伙,林逸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甚至还在满脸兴奋地邪笑呢…… 你说,你看就看吧,可在她羞愤交加之际,林逸之似乎还因为看得兴起,突然爆了句粗口,说…说什么…… “你个死呆瓜,还敢对师姐说什么……” 林汐越想越羞,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欲言又止…… 但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么低俗的话,只得手中又加了几分力。 她耳根子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生气。 林逸之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情急之下,直接捉住了林汐的柔荑,握着她的小手求饶道: “冤枉啊师姐! 我方才说那个词,只是想表示震惊而已,因为师姐刚刚太美了,我一时间看呆了就脱口而出。 真没有别的意思啊……” “你还敢说?” 林汐都快被气疯了,小手不断在林逸之的魔爪里挣扎,喘着粗气愤愤道:“看我今天不捏死你!” “别啊师姐,冷静冷静,冷静……” 林逸之转身,双手捉住林汐,微微向前一步,把她死死抵在了树干上。 林汐顿时动弹不得,只得气呼呼地干瞪着林逸之。 “哎呀,师姐,有话好好说嘛,你真的冤枉我了……” 林逸之焦急解释着。 可他又不好直说红尘玉的事情,导致说得吞吞吐吐,越描越黑了。 眼见林汐面色愈发难看,林逸之也愈发心急。 为表真诚,他的脸又往前贴近了些许,双眸无比真挚地与林汐对视着。 “师姐,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刚刚是真的觉得你好美好美。” 林逸之炽热的眸光近在咫尺,二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 “世界上的任何一个风景,都没有刚刚的师姐美。” 林逸之神情认真,望着面前的娇颜,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林汐脑袋瞬间宕机,方才张牙舞爪的气势顿时全无,娇艳玉颊酡红一片,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她此时被林逸之死死压在树干上,两只手都被捉住,十指紧扣着,教她想逃都逃不掉。 “太…太近了……” 林汐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得用尽全身力气,微微翕动琼唇,可讨饶声依旧细若蚊鸣。 “什么?师姐说啥?……” 没听清楚的林逸之,竟还好死不死地扭过头,把耳朵凑到了林汐跟前。 林逸之转头时,林汐感觉自己鼻尖轻轻蹭到了他的脸颊,而他的耳垂就停留在自己琼唇之前,近得像是已经亲上去了般。 她浑身一颤,娇羞地嘤咛了声,吓得直接闭上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双腿阵阵发软,小手无力地撑着林逸之,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不…要……” 娇弱无力的求饶声断断续续响起,林汐杏眸紧闭,完全不敢相信,这种屈辱的声音竟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第62章 捉奸 林逸之微微偏头,饶有兴致地欣赏起已经老实了的师姐,双眼中满是戏谑。 那双杏眸认命般地紧闭,俏脸涨红,连青丝下的雪白鹅颈都开出了朵朵樱花。 琼唇微微发抖,晶莹而饱满,楚楚可怜地撅起了可爱的弧度,好似在诱惑着他去品尝这番柔软般。 望着林汐这幅任君采撷的娇羞模样,林逸之的心也不由狠狠抽动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付出实际行动,身后就猝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熟悉的惊呼声。 “哇呜,哥哥姐姐居然……岚儿什么都没看见哦,哥哥姐姐继续,不用管岚儿~” 正想入非非的林逸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手上也随之放松了些许。 感受到手被松开,林汐当即趁机挣脱了林逸之的魔爪,闪身躲到了树干后面。 她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杏眸。 只见岚儿正一脸娇羞,用手捂着脸,小手却又诚实地露出了两条巨大的指缝。 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正透过指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 好险,差点就遮住了! 再扭头看向林逸之。 林逸之早已轻车熟路地换上了一副无辜表情,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无心之举。 “哎呀,岚儿是不是打扰到哥哥姐姐了呀?真是不好意思,岚儿不是故意的~” 岚儿端着竹筛,缓缓走上前,清眸亮晶晶的,写满了天真无邪, “不过,真没想到,平时一本正经的林汐姐姐,背地里居然这么大胆…… 啧啧啧,光天化日下,就敢和逸之哥哥……” 她突然轻笑了声,又对着林汐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才没有……” 林汐羞红着脸反驳道,可脑海中的旖旎画面却挥之不去,让她话语间有些底气不足,只得忿忿地瞪了林逸之一眼。 都是你干的好事,害我在岚儿前面丢人…… 林逸之被瞪得心虚,赶忙一本正经上前,轻轻弹了一下岚儿的小脑壳: “你这小脑袋瓜,里边整天都装着些什么啊?” “切,有贼心没贼胆……”岚儿抱着脑袋,不服气地嘟囔道。 林逸之假装没听见,重新抱起地上的竹筛,撇开了话题: “好了好了,我们该上路了,可不能耽误太久。” 林汐反应迅速,当即也拿起竹筛,顺坡下驴道: “对啊对啊,不能耽搁太久,咱们要赶在太阳下山前晒完。” 林逸之忽地又想起了什么,疑惑地看向岚儿:“话说岚儿,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师姐去晒茶,你呆在库房吗?” “逸之哥哥真笨,那自然是因为茶青都挑拣完啦, 这是最后一筛茶青了,所以岚儿就直接过来了呀!”岚儿捂着嘴巴,咯咯直笑。 林逸之嘴角抽了抽。 我看你分明只是不想看我和师姐独处吧? 难怪方才答应的那么爽快,原来在这等着呢。 想起刚刚那近在咫尺的可爱樱唇,林逸之就惋惜得一阵捶胸顿足。 某种意义上,岚儿还真没说错…… …… 打闹间,三人终于穿过花径,望见了山坡上的院子。 院墙只有三面,没有设门。 故而比起院子,这更像是一块山坡上人为修葺出的空地,看上去宽敞无比。 院子中央也有一棵梨花树,比来时小径上的梨花树还要高大些。 树冠倾斜而出,正巧遮蔽住半个院子的日光。 三人挑着有太阳的地方放下竹筛,又躲回树荫下,开始了百无聊赖的闲聊。 “这院子……有些别致啊!” 林逸之抚摸着院墙,陷入沉思。 院墙的石料光滑而细腻,在寻常乡间十分罕见,更像是岭南地区的名贵石料,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如此难得的石材,而修建者的工艺却又如此粗糙。 如同小孩子搭积木般,三座院墙被无比草率地堆叠而就,完全不像是个专业工匠的手笔。 看着眼前“暴殄天物”的院子,林逸之不由一阵肉疼,试探地开口问道: “岚儿,这……这院子不会是你修的吧?” 岚儿闻言,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不满道:“当然不是啦~这么丑的院子,岚儿可建不出来! 这是多年前,婆婆和岚儿上山时发现的,当时便已经荒废了,岚儿也不知道是谁建的哦~ 不过,这院子没有墙的那面正对太阳,采光特别好,还有棵大树遮阴,拿来晒茶再适合不过。 我和婆婆简单打扫后,就拿来晒茶了,这些年来也没见过它的主人回来……” 瞧着岚儿那副追忆模样,林逸之很轻易便相信了她的说辞。 毕竟他也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这不敢恭维的院子,是出自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之手。 况且,这名贵的石材,可不像是整天啃萝卜的岚儿家中所能承受的。 与此同时,林汐也忽地想起花径里那少女心满满的秋千,不禁好奇插嘴道: “对了岚儿,那方才来路上的秋千,是你搭的吗?” “也不是哦,岚儿悄咪咪告诉哥哥姐姐,那个秋千可不简单~ 据岚儿看来,花径里的秋千,大概率是用上好的紫檀木修建的呢!” “紫檀木?就是那个传说中,武则天下葬时用的棺木?咱们浔阳还有这么大手笔的人?” 林逸之惊呼道,方才他没有近距离观察的机会,并未看清秋千的材质。 “对的哦,所以当然不可能是岚儿建的啦~ 岚儿要是那么有钱,还在这卖什么糕饼呀~”岚儿捂嘴轻笑道。 林逸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顺着院墙走了一圈,走到了唯一没有墙的那一面。 院子虽说修的草率,但选址却是极佳。 它坐落于山顶下方的一个开阔山坡上,不仅能让日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也毫无阻碍地囊括了整个天地的风景。 林逸之站在坡顶,向下望去。 入目是莽莽群山,卧龙般的丘峦连绵无际,直入云海深处。 远处坐落有拳头大小的浔阳城,在无边青山中格外醒目,拱卫着蜿蜒的长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 林逸之倒吸着凉气,一股难以掩抑的豪气于胸中沸腾,诗圣的名句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第63章 冰棺 他怔怔望着前方,如入定般一动不动。 倏然,红尘玉微微颤抖,林逸之眼前一阵恍惚,朦朦胧胧间,眼前景象迅速变化。 …… 夕阳下,山院间,略显低矮的梨花树底。 男人坐在悬崖边,夹杂着数根白发的青丝随意披散一地,长袍飘逸若仙,依稀显露出丰神俊朗的侧脸。 他右手抱着一口水晶棺,棺中是一个容颜绝世的女子,雪白丰润的玉体上雾气氤氲,朦胧难明。 彼时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他就这样无声望着脚底的如画江山,面庞上看不出一丝悲喜。 “许……” “你总说想与我看遍人间山水,想一辈子与我共赏日出日落,还闹着要与我共淋梨花雨……” 男人平淡的声音响起,似乎不带有一点情绪。 “这是我欠你的,我会用整个余生偿还。” …… 林逸之猛然惊醒,摇了摇头,方才的幻象已不见踪影。 “那个男人是谁?难道他就是这个院子的建造者? 他怎么会抱着个棺材?为何完全窥探不了他的气息……” 望着熄灭如初的红尘玉,千百种疑惑闪过林逸之心头。 在那个男人身上,他感受到了绝不弱于半仙的气息。 上一次感受到这般强大的气息,还是在一开始于红尘玉中翻阅时光时,在李前辈身上感受到的。 那这会是李前辈吗?可好像声音又有点区别。 况且李前辈又怎会抱着一个棺材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压下疑惑,准备等无人之时再去问问青鸾姐姐。 “逸之哥哥,你怎么了?” 岚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凑上前关切道。 “啊,没什么。”林逸之笑着摇了摇头,凝望着眼前的无限江山,故作感慨道, “只是望着这江山如画,忽地心有所感罢了。” “逸之哥哥可真是多愁善感,”岚儿天真地嘿嘿一笑, “在岚儿看来,逸之哥哥应该是无聊了吧?晒茶要两个时辰,如今时候还早,要不岚儿给哥哥跳一支舞解闷?” “原来岚儿妹妹还会跳舞呀?” 林汐不知道啥时候也来到了身后,突然出声问道,把二人吓了一跳。 “呵呵呵,林汐姐姐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怀岚儿了~”岚儿夸张地拍着胸脯,咯咯直笑道, “岚儿当然会跳舞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女孩子家家的,会跳舞不是很正常嘛~ 明明像林汐姐姐那样,会读书才不正常好不好……” “额,也对。”林汐额的一声,尴尬一笑。 “等等……” 岚儿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惊讶问道, “难道说,林汐姐姐不会跳舞吗?” 林汐笑容一僵,小嘴微张,欲言又止。 “噗……” 林逸之没忍住,瞧着林汐吃瘪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喂喂喂,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跳舞吗? 我要是想学,还不是简简单单?”林汐叉起手不满道。 “那是自然,师姐最厉害了!”林逸之恭维道。 岚儿瞧着二人拌嘴,笑得花枝乱颤:“哥哥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可真有意思~” “岚儿妹妹别光笑啊,不是说要跳舞吗?”林逸之期待地搓了搓手。 “切,色批!”林汐不满地瞥了林逸之一眼,又略显疑惑地看向岚儿, “不过,话说回来,岚儿年纪这么小,平时还要跟着婆婆卖糕点,居然还有时间学跳舞吗?” 岚儿闻言,却是神秘地抿了抿唇:“姐姐不相信的话,可是要看好喽!” …… 梨花树底,二人并肩而坐,满脸好奇地望着立于坡顶的岚儿。 西云熔金,把整个庐山染成了橘黄色。 夕阳透过岚儿翻飞的发丝,映入二人瞳孔。 蓝衫素雅,勾勒出少女的窈窕,青花纹的发巾拢起瀑发,简单地扎成两个马尾辫。 她伸出如玉笋般的纤指,右手优雅拉起衣角,左手虚引胸前,缓缓对着二人行了一礼。 拈指,起舞。 彼时花雨落下,少女手拈夕阳,莲步轻点。 那是花丛间最灵动的蝴蝶。 如林露滴落于清溪,蝴蝶微敛翅膀,足尖轻点梨花,于是花海荡漾起涟漪。 夕阳下的人间很静,唯有头顶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不经意间遇见的鸟声,总比书中所写的更加愉悦。 晚霞绚烂而梦幻,蝴蝶依旧醉舞于花间,而梨花笑得灿烂…… 那是,这场春天的落幕。 …… 下山时,林逸之望着脑海中的讯息,再次陷入了沉思。 【“月宫有愿”进度:60%】 他回想起在库房时的情景—— 那时,岚儿在他怀中,小心翼翼问着他: “如果有一天,岚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逸之哥哥,到时候,你能带岚儿回家吗?” 仅仅是回想起岚儿那楚楚可怜的眸光,林逸之就不由得心中一颤。 “一定会的。 如果岚儿妹妹迷路了,就算哥哥没有答应过岚儿妹妹,我也保证,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他信誓旦旦的回答言犹在耳,也正是在他认真地应允之后,红尘玉便传来了提示。 那原本只有可怜的11%进度的“月宫有愿”,就因为他的一个回答,进度一下子飙升到60%。 这让他当即就意识到,岚儿没有在开玩笑。 她是认真的,害怕迷路,渴望回家…… 可岚儿又是为什么知道她未来会迷路,回不去家呢? 她指的回家,究竟是指浔阳城,还是所谓的,“月宫”? 望着前方岚儿那天真烂漫的背影,林逸之完全摸不着头脑。 红尘玉的提示历历在目,岚儿的故事绝没有她和婆婆所说的那么简单。 岚儿究竟还瞒了些什么?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很多次,但都被岚儿半开玩笑似的巧妙躲了过去。 包括当时岚儿在他怀中,明明二人都已经开始敞开心扉, 可当他跟岚儿说——“以后有什么烦心事,不用憋在心里,跟哥哥说就好”的时候, 还是被岚儿打了个哈哈避了过去,不愿对他如实相告。 罢了,岚儿向来谙达人情,明晓事理,想来她不愿告知,也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第64章 虚晃一“刀” 他又想起岚儿那惊艳的舞蹈。 对林汐来说,或许只是单纯觉得,岚儿跳得很好看。 除此之外,没有发觉出什么异样。 但他却感到有些违和。 正如林逸之第一次遇见岚儿时那样。 她一身贫素的蓝衫,普通乡野少女打扮,竟违和地显露出几分贵气。 还有,岚儿向来活泼开朗,可方才起舞之时,她全程神情肃穆,动作一丝不苟,舞步优雅神秘。 这与寻常乡间女子的轻快舞姿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重…… 但观赏性却是极佳,把女子身姿的曼妙展现得淋漓尽致,近乎妩媚得有些露骨。 这又与庄严肃穆的表情无比违和。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林逸之只能想到的是——“妖异”。 他愈发觉得岚儿的真实身份扑朔迷离。 倘若岚儿当真是那种传说中的,因为权力纷争,无家可归,流落民间的贵族少女,又怎会跳如此“妖异”的舞蹈呢?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悬挂东梢的明月。 难不成,岚儿还真是来自那天上的“月宫”? 就在林逸之思绪飘远之际,三人终于走到了岚儿家门口。 “咦,今天的城郊怎么人这么多?”林汐疑惑道。 林逸之抬眼望去,但见素来清净的岚儿家门口,今天却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甚至其中还有不少人是官吏打扮。 “啊,婆婆!” 岚儿以为是婆婆出事了,顿时吓得小脸煞白。 她把竹筛往地上一丢,一脸焦急地往人群中挤去。 林逸之也反应了过来,赶忙快步跟上前。 当他护着林汐好不容易挤进人堆后,看见的却是满脸慈祥的婆婆,正轻轻抚摸着岚儿的小脑袋。 “岚儿,这是咋了?慌慌张张的。”婆婆宠溺地笑道。 “呜呜呜,岚儿担心婆婆出事了嘛~” 岚儿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噘着嘴撒娇道。 见婆婆没事,林逸之心中大定,随即又关切问道: “婆婆,咱们家是出什么事了吗?今天门口怎么有这么多人?” 婆婆一边安慰着岚儿,一边叹气道:“咱们家好的很,是隔壁老魏家出事了。” 林逸之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与岚儿一起爬上屋顶偷窥的那一晚,那个夜月下绝望的少年。 “老魏家?他不是要搬到浔阳城里去吗?难道他回心转意了?”林逸之疑惑道。 婆婆似乎想到了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 “若真是那样就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孩子,你还是自己去瞧瞧吧!” 随后她又幽幽一叹:“唉,真是苦命的一家人呐……” 林逸之见婆婆这般模样,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隔壁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分明早上还好好的。 尽管他与那个少年素不相识,但他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 毕竟,他也算是亲眼目睹过少年家两代人的悲惨经历,故还是希望早经风霜的少年能有一个好的未来。 …… 林逸之拉着林汐走出门,缓缓往人堆里挤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朦胧的铁锈味儿。林汐黛眉紧蹙,有些不适地捂住了琼鼻。 林逸之闻着前方愈发浓郁的刺鼻异味,心底的不祥预感也愈发沉重。 终于,二人挤到了隔壁的门口处。 林逸之凝眸一望,心脏骤然停跳了一瞬。 他当即猛得抬手,捂住了林汐的眼睛。 “怎…怎么了,师弟?” 林汐似乎猜到了什么,双颊瞬间煞白,努力压下了心中的恐惧,颤抖发问道。 “师姐,你还是回去吧,这里我来。” 林逸之喉咙动了动,攥紧的右拳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好……不过师弟,你也要小心。” 林汐颤颤巍巍地转回身,又被林逸之护着挤出了人群,这才敢重新睁开杏眸。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怦怦作响的心跳。 她望着那道毅然决然往人群中走去的背影,心情一阵复杂。 方才挤进人群之时,她虽没有看清,但也算是确认了空气里弥漫的是何异味。 那是,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儿…… …… 林逸之一言不发地望着地面,双拳紧攥,正不住颤抖。 月色冷寂,映照着老魏家紧闭的大门,以及—— 大门前倒在血泊中的老魏。 尸身已经僵硬,胸口上插着一把柴刀。 柴刀明晃晃的,反射着寒冷的月光。 那个曾经眸光永远淳朴的少年,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跪在尸身旁, 沾着血的双手戴着镣铐,眼眸浑浊,其间尽是怨恨。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持刀小吏,老魏的尸身旁也有一个行吏打扮的人,正半跪于地面上写写画画,似是在记录案情。 林逸之站在少年跟前,努力使自己平静地发问:“你干的?” “是。” 少年缓缓抬起狰狞的脸孔,眸光怨毒地看着林逸之,毫不避讳答道。 “为什么……” 林逸之几乎无法掩抑他的愤怒与不解,双拳攥得乌青,不断剧烈颤抖着。 “呵呵。” 少年嘲讽式地干笑了两声,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林逸之,“他之前那般对我,我还不能还手了?” “可他是你的父亲。” 林逸之怒极反笑,死死盯着少年道。 “他那般对我之时,又可曾想起过,他是我的父亲?” 少年猝然病态地大笑起来,笑声刺破了血红色的月光,显得格外渗人。 林逸之面无表情地望着狂笑的少年,心头五味杂陈。 愤怒,不解,甚至悔恨……一齐涌上心尖。 他愤怒于少年竟能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又不解原本淳朴孝顺的少年,为何会转变得如此迅速。 还有悔恨…… 林逸之悔恨自己。 若是那个晚上,他与岚儿没有袖手旁观,而是选择伸出援手,不让他往浔阳城走去…… 是不是眼前的惨剧,就不会发生了? 曾经和睦的家庭,也就不会落到如此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望着老魏尸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以及戴着镣铐,结局已经注定的少年,忽地有些茫然。 那些在红尘书中所见到的,老魏父子曾经的温馨画面还历历在目。 而在今夜残忍的月光下,曾经的温馨又是那般的讽刺…… 第65章 决定 几番追问后,林逸之算是勉强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一夜,少年转身离去,的确是前往了浔阳城。 但他去浔阳,并不只是为了谋求生路。 他更多是为了另一个目的——他想知道父亲到底怎么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这般性情大变。 于是,他在浔阳城里流浪了半月, 日夜打听着父亲的消息,寻求让父亲回心转意的办法,最后终于在茫茫夜市里找到了些许线索。 他从一位书童口中得知,他父亲曾在某个道人的摊位许愿,用记忆作交换,换取了荣华富贵。 他的愿望也真的实现了,老魏发现自己家里库房中,凭空出现了满满几箱金银珠宝。 从此,六亲不认的他,便整天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少年怒火中烧,认为父亲是被妖道蛊惑了,当即便要去西市找道士拼命。 但书童又告诉他,就算他真的成功与道士同归于尽,也不过是在意气用事。 这对缓解父亲的病情毫无裨益,不宜逞莽夫之勇。 既然那道人如此神异,不如他也去寻求那位道人的帮助,也在摊位上许愿,许愿能找回从前的父亲。 面对书童的循循善诱,少年犹豫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害怕失去记忆,而是他想起了父亲失去记忆后的疯狂模样。 他担心失去记忆的自己,也会像那样伤害到父亲。 可他又想起了库房里娘的遗物,想起失去记忆的父亲曾说,要把老宅卖了,抹去娘在人间最后的痕迹…… 想至此,他不由心急如焚,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再加上小童在耳边不断诱骗…… 自己那么爱父亲,就算真的交换了记忆,应该也不至于绝情到那种地步吧…… 最终,心存侥幸的他,还是选择了向道人低头。 他向本该被视为仇敌的道人许愿,许愿父亲能回心转意。 少年质朴的愿望实现了。 原本还在烟花巷里流连的老魏拾回了记忆,一下子如梦方醒,当即拖着花花绿绿的锦衣跑回老宅。 他成功阻止了老宅出售,却怎么都寻不到少年的踪影。 回想起这个月来做的荒唐事,还有对自己孩子的残忍虐待,他就不由悔恨得捶胸顿足,心痛欲裂……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在朦胧的泪水中,他欣喜地看见自己孩子回来了。 “孩子,如今咱们家里有钱了,我们再也不用受苦了。” 老魏浑身颤抖地拉起少年的手,无边愧疚在心中满溢,几乎要喷薄而出。 少年神色迟滞地盯着眼前正拉着自己,喜极而泣的老魏。 “再也不用受苦了……” 老魏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 曾几何时,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 但他已经忘记了。 少年只记得前些日子,也是在这扇大门前。 他曾狼狈地跪在地上,任人拳打脚踢。 他看着老魏身上名贵的锦衣,又对比自己身上鹑衣百结的破衫,怨恨与嫉妒逐渐充斥了他的眼眶…… 最后,完全失去理智的他,看向了某个不起眼的墙角。 那里,靠着一把生着锈的柴刀…… …… “喂喂喂,你们两个,在那嘀咕什么呢?小屁孩别多管闲事!” 一位持刀小吏发觉了林逸之似乎在和少年说话,当即上前,不耐烦地挥手驱赶,示意他走开。 了解完事情的经过,林逸之也不愿多待,便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他努力调整着吐息,心头的怒火汹涌无边,几乎要把他冲垮。 “该死的,草芥人命的妖道……” 林逸之摊了摊攥得乌青的右手,压抑着胸中怒火的同时,心底又升起深深的无力感。 或许这个时候,那个妖道也还在夜市中的某个地方害人吧?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夜市,揭穿妖道的虚伪面孔。 但是…… 真的虚伪……吗? 好像恰恰相反,道人并没有骗人。 那些人的愿望的确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有求必应,“美梦”成真。 因此,人们没有把他当做什么人人喊打的妖道,反而将他奉为真正救苦济难的半仙,又谈得上什么揭穿呢? 可是,可是…… 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浓郁,躺在地上的老魏尸骨未寒。 这还只是林逸之目所能及的悲剧。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正在重复上演着多少个相似的场面? 这段时间来,道人又已经祸害了多少个,像老魏这样的家庭? 以及未来呢?又将酿造多少悲剧…… 而这一切过错与悲剧的根源又是什么? 难道心怀欲望,便有错吗? 道士又真的只是单纯地替人实现欲望,毫无过错吗? 林逸之突然明悟了。 的确,与自然万象中的寻常鸟兽无异,人们一切行为的最初来源,皆是欲望。 可人,之所以为人,也正是因为,驱使人们做出行动的不仅仅只有欲望, 还有其他任何生灵都没有的——复杂的情感与记忆。 先贤把它们称之为“人性”,意为只有人族才能拥有的心性。 欲望教人族学会了行走,学会了吃饭,学会了穿衣。 可真正赋予人族以文明的,却是那看似虚无缥缈的,复杂的情感与记忆。 也正是因为拥有情感与记忆,人族才不会成为被欲望所奴役的野兽。 那是人类身上最美丽的东西,是古往今来一切美好与感动的来源, 若没有它们,人族又与走兽何异? 而那个妖道,利用人性的弱点,以欲望为饵,窃取人们情感与记忆的行为, 可谓是亵渎人伦,丧尽天良的滔天罪孽。 这是对红尘最野蛮的破坏,剥夺人珍贵的记忆,把人变成一头没有情感的冷血野兽,几乎等同于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那个道士,从不是什么救苦度难的上仙。 而是一个满手血腥,杀人如麻的疯子! 我必须阻止他! 林逸之迷茫的双眸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能不能做到,我至少都要一试。 夜幕下,曾经的少年,那绝望的目光犹在眼前。 林逸之悔恨当初没能挽回这一切,所以这一次,他做不到再袖手旁观。 他的脚步逐渐沉重,可就在此刻,身后却猝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靠,怎么这么多蝎子和蜈蚣?” “这大门被撞开了!” “快逃啊!” 林逸之匆忙回过身。 但见柴门倏然大开,喷涌出数股不知来源于何处,密密麻麻的毒虫。 原本围在大门前的人群一哄而散。 只有那几个持刀小吏,因为怕少年逃走,而不得不留在原地,正“手舞足蹈”地驱赶着地上的虫群。 (祝硕果仅存几位读者大大们小年快乐哦~作者是南方人,今天小年哈哈哈哈) 第66章 夺刀 林逸之也没有逃走,他波澜不惊地站在原地,抬脚踩死了几只蜈蚣。 奇怪的是,虫群似乎对他有些忌惮。 除去刚开始的数只毒虫,后续的虫群纷纷躲着他走,分成了两股从他身旁穿行而过。 他站在虫群中间,双眸微凝,死死盯着大开的柴门。 门内,那空落落的院子中,唯有几口敞开着的大箱子,而箱子里竟在源源不断地爬出着毒虫! 这时,先前一直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少年突然怪叫了声,而后便发疯似的挣扎起来。 他高举起沉重的镣铐,向地面拼命抡击。 几番疯狂往复后,他竟直接砸碎了镣铐,又猛然朝前冲去。 因为虫群的缘故,几个带刀行吏自顾不暇,一时疏忽间,居然真让少年挣脱了出去。 林逸之和行吏赶忙上前追赶。 但奇怪的是,少年并没有选择逃走,反而是逆着虫群,向屋内跑去。 林逸之跟着跑进屋内,却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只见少年神色癫狂,正瘫坐在箱子旁,仿佛不知疼痛般,对身上无数毒虫的叮咬置若罔闻。 “那一箱的珠宝呢?金银呢……没了?怎么,都没了?只有虫子?” 少年拼命刨着箱子里的毒虫,脸孔狰狞,口中喃喃自语。 这便是传说中,老魏曾经得到的几箱“金银珠宝”吗?林逸之暗暗摇头。 “给我把箱子放下,把手背在身后!” 姗姗来迟的吏人怒吼道,正艰难地尝试往少年那里靠近。 奈何院内的毒虫实在太多,几个吏人不断挥舞长刀,手忙脚乱地驱赶着虫群。 在最前头的吏人,好不容易才挪到了离少年三步远的距离。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右掌中的长刀竟直接脱手而出。 一头蜈蚣死死咬住了吏人的右手腕,而长刀的落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少年跟前。 “不许动!” 吏人顿感不妙,一边咬牙撕扯着咬在右手腕上的蜈蚣,一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少年呆滞地望着满是毒虫的木箱。 从小就跟着父亲长大的他,失去关于父亲的记忆与情感后,已经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了。 而如今,眼前这个曾被无数人所垂涎的,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导致他因嫉妒而亲手弑父的木箱, 里面却没有一丁点的财宝,反而满满都是毒虫。 少年忽地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少年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缓缓扭头,凝视着手边泛着寒芒的长刀。 “宿命……这就是宿命吗?” 他怅然若失地摇头,拿起了长刀。 刀刃映照着血色的月光,以及少年猩红的眼眸。 “把刀放下!” 吏人紧张地怒斥道。 少年对耳畔的叫喊恍若未闻,反而是奇怪地扭头,呆呆望着院子中某个紧锁着的厢房。 那双浑浊的瞳孔间,突兀划过了一丝清明。 他随之凄然一笑,陡然抬起刀,闭上了双眼,却是往自己的颈部划去。 吏人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完全来不及反应…… …… 滴答,滴答。 寂静的夜月下,血滴声格外清晰。 被血腥味儿吸引来的乌鸦挂于桐树,嘶哑的哀嚎断断续续。 我这是,死了吗? 滴血声近在耳畔,感受着颈部的微凉,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但见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比他年龄略大的男子,正死死握住靠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让那尖锐的刀刃无法再向下分毫。 林逸之面色阴沉地抓着刀刃,那微微颤抖的手掌滴渗着鲜血。 他猛地一脚踹出,瘦弱的少年随之踉踉跄跄向后跌去。 林逸之把手中的长刀狠狠丢掷于地。 哐当一声,已经看呆了的几个吏人幡然醒悟,一拥而上按住了倒在地上的少年。 林逸之伸出手,在衣衫上随意擦了擦,又冷冷看了少年最后一眼,便毫无停留地转身离去。 …… “师弟,忍着点……” “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林汐战战兢兢地捧着林逸之的右手, 无比小心地为他包扎着伤口,声音略带哭腔,正微微发抖。 “师姐,我没事的,别这样呀!” 瞧着林汐这副吓坏了的模样,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 “可,可是……呜呜……” 林汐嗓音哽咽。她擦拭着血迹,倏然琼鼻一酸,晶莹泪花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于玉颊滑落。 “师姐!” 林逸之顿时慌了神,反手牵起林汐的小手,正色解释道,“我真的没事,只是点皮外伤而已,师姐你别太担心了!” “你别乱动!” 林汐一边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一边倔强地按住了林逸之受伤的右手,眼眶微红道,“都是我太没用了,要是……” 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汐,林逸之有些不知所措的同时,也不由得心底一暖, 原本内心的烦躁,一时间也被抚平了许多。 “笨蛋师姐,别这么说!” 林逸之忍不住伸出左手,宠溺地在林汐小脑袋上揉了揉,轻声宽慰道, “我知道师姐平时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我堂堂一个男子汉,怎么可能真的要师姐来保护啊?我来保护你还差不多……” “呜~谁说我是开玩笑的了?呜呜呜~师弟,你这么笨,以后要是没我保护还得了?呜呜呜……” 林汐委屈地抬起头,没有计较林逸之占她便宜的行为,只是瘪着小嘴不断低声抽泣着。 林逸之被林汐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直捶桌角。 笑了好一阵,他才发现林汐还在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忽闪忽闪的杏眸间满是认真。 他回过味儿来了,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 等等,师姐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认真的?她还真打算以后她来保护我啊??? 在师姐心中,我就这么没用吗!!! 林逸之笑容瞬间僵住,感觉有被冒犯到。 他额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挽尊。 岚儿在旁默默倒着茶油,给林逸之伤口止血。 可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倒多了,顺着手腕流到了林逸之裤子上。 “啊,对不起逸之哥哥……” 岚儿如梦方醒地啊了一声,慌慌张张伸手,在林逸之裤子上胡乱擦着。 林逸之感觉岚儿好像蹭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赶忙捉住了那个正在裤子上乱摸的小手,尴尬道: “停停停岚儿,有话好好说,别上手啊!” 第67章 撒娇的师姐 岚儿明显也感觉到了什么,如触电般抽回了手,双颊瞬间绯红: “对,对不起……岚儿不是故意的。” 林逸之心虚地瞥了眼师姐。 万幸,林汐还在呆望着包扎好的伤口,没关注这里。 “岚儿妹妹刚刚在想什么?这么心不在焉的。”林逸之轻笑着关切道。 望着跟前心事重重的师姐,和明显不对劲的岚儿,林逸之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不是我才是伤员吗?怎么最后反而成我来哄你俩了??? “没,没什么……” 岚儿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又撇开了话题, “逸之哥哥,刚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哥哥的手怎么会受伤呢?” 提起老魏家的事,林逸之原本悠然轻松的神色逐渐凝固,当即一阵唏嘘。 那满腹烦闷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他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二女事无巨细地解释了一遍。 “……” “……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我真的只是在夺刀的时候,意外划伤了手而已,真的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师姐你不用担心的……” 林逸之弱弱解释着。 “呜呜呜笨呆瓜……有什么好逞能的……” 可林汐却不管这些,自方才林逸之说到自己上前夺刀时,她就吓得脸色煞白,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直接钻入了林逸之怀中。 “还说什么没遇到危险,手都…… 呜笨死了笨死了,讨厌死你了……” 哭哭啼啼的林汐蜷缩在林逸之怀中,秀拳不断捶打着林逸之,以此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但她怕把师弟弄疼了,故而锤在师弟身上的小拳头有气无力的,更像是在撒娇。 林逸之环抱着怀中这副炽热娇躯,心疼地为她捋了捋鬓发。 “笨蛋师姐,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别怕,乖~”林逸之柔声安慰道。 “那也不行,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冒险?万一当时出了什么意外……” 林汐倔强地摇了摇小脑袋,轻抚着林逸之胸口,埋怨道, “别人是死是活有什么重要的?我只担心你,万一呆瓜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听着林汐离经叛道的话语,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 他温柔地刮了刮林汐的琼鼻,调笑道: “师姐可真是个自私鬼。 平日里读了那么多写满仁义道德的书,现在却在这怂恿我见死不救……” “哼,本来就是嘛~ 他人的死活我才不在乎,可是师弟你都受伤了……” 林汐瘪了瘪嘴,小鸟依人般倚靠着林逸之,心疼无比地抚摸起了他受伤的右手。 望着怀中难得露出一副小女孩情态的师姐,林逸之有些心猿意马。 有点软。 还有点香。 好像还热热的…… 犹未止啼的娇躯一颤一颤,不断在林逸之身上蹭来蹭去。 发丝间幽香阵阵,清甜温馨,毫无阻碍地钻入林逸之心尖,教他觉得心头痒痒的,呼吸都随之粗重了些。 但要事当前,不是可以风花雪月的时候,这不由让林逸之有些憋得慌。 师姐啊,外伤的确不打紧…… 但我都快被你憋出内伤了! 他努力压下内心的燥热,俯首在林汐耳畔柔声道: “但是当时我就在那里呀,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怎么不能了?在逞能之前,先保证好自己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你不是也说了,当时院子里还有三个‘不良人’吗?” 林汐噘着嘴委屈巴巴,温柔的瞳孔间,唯独倒映着林逸之一人, “这分明是他们该做的事情,凭什么要让呆瓜你来……” “可是……” “没有可是!” 林汐倔强地哼了声,拭去了眼角的泪痕,神情认真地与林逸之对视,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一切以自己的安危为先,别再乱逞能了!” 望着这道真挚而不容辩驳的眸光,林逸之心底一阵温暖。 “好,我答应你,师姐。” 林逸之宠溺地搂紧了林汐,无奈一笑道。 看来,师姐真的很在乎我呢。 “魏伯伯他……真的,死了?” 就在二人耳鬓厮磨之际,方才一直低头,一言不发的岚儿突然开口,失神低喃着。 “……是的,还有他的孩子……犯的是弑父的死罪……” 林逸之微微摇头,叹息道。 岚儿似乎被吓坏了,小脸瞬间煞白,原本永远活泼的清眸中,此刻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好好的一家人,就这样…… “岚儿妹妹……生死有命,节哀顺变。” 林逸之发觉岚儿面色不对,当即出言宽慰道。 原本朝夕相处的邻居,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换谁来都会一时难以接受吧? 回过神的岚儿自知失态,努力压下内心的思绪,又强行挤出笑脸,摇头道: “岚儿没事哦~哥哥别担心,岚儿很坚强的! 话说,逸之哥哥好厉害,好勇敢呀! 当时要是换做别人,肯定不敢冲上去夺刀救人呢!” 林逸之哑然失笑,没有揭穿岚儿拙劣的转移话题,而是故作轻松地顺着说了下去: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你哥是什么人!” 岚儿捂着嘴咯咯直笑,又眨了眨眼,看似无心问道: “那逸之哥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呀?” “那自然是回家了!天色都这么晚了!” 还没等林逸之回答,林汐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直接抢先一步开口道。 “师姐,别闹……” 林逸之无奈地揉了揉林汐的秀发,神色逐渐凝重, “我要去夜市,去揭穿那个妖道。” “不可以!笨呆瓜,你不是都答应我了吗?说以后都不会去逞强的!” 林汐一下子直起了身,蛾眉紧蹙,面露不满。 “师姐别担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去逞强的!”林逸之讪讪一笑。 “我也没有在开玩笑,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家!” 林汐叉起腰,忿忿道。 “师姐,一想到那妖道这时候还在夜市里害人,我就寝食难安。” 林逸之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与林汐对视着,眸光明灭不定,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若是上次,在岚儿家的屋檐上时,我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而是对那个少年伸出援手的话,或许老魏家的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正是因为我的冷漠,让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第68章 说服师姐 见林逸之一脸自责,林汐心疼地伸出纤手,抚摸着他的脸庞道: “你明明知道的,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妖道在害人……” “可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林逸之握起林汐的手,对上了眼前的清澈杏眸,无比坚定地说道, “所以这一次,面对相似的抉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我讨厌后悔的滋味,也不想再后悔第二次。” 林逸之语气恳切而坚定,林汐紧咬丹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再涉险。 我们可以禀报县衙,找赵主簿他们,让官府的人来解决呀? 何必,要我们自己去冒险呢? 况且,要是连赵主簿他们都对那妖道无能为力的话,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分明就是在逞强,呆瓜你太冲动了……” “师姐,我自然会去县衙报案,找赵主簿他们帮忙的。”林逸之幽幽一叹, “可这件事明显没有那么简单,我只怕官府也帮不上忙。 且不论我们没有妖道的罪证,县衙的人是否会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 单说如今这浔阳夜市中,又有谁人不知西市有个有求必应的半仙? 官府自然也知晓道士一行人的所作所为,甚至,可能都已经有受害者报过案了, 但官府的态度却十分暧昧,似乎根本没有采取过任何作为……” 林汐秀眉一蹙,担忧道: “师弟你的意思是说,县衙里可能也有人与道士相互勾结?” 林逸之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道: “师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妖道的时候,有个叫孙栾的普通走卒吗? 那一次,在妖道的运作下,他竟直接取代了他的上司农曹。 结合这次毒虫化宝来看,那个官职背后肯定也有猫腻,不可能真的靠那所谓的‘仙珠’就能做到,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妖道与县衙中的某个人有所勾结,而且那个人还身居高位……” 说着,他缓缓抬起头,双手抓住林汐的香肩,眼眶中满是坚定和真挚: “但我们和官府不一样。 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抓捕道人,只需要揭穿道人的阴谋即可,让他无法再祸害更多人。 我们知道真相,也见识过血淋淋的后果。 至少能提醒,告诫大家,这妖道根本不是什么好心救苦济难的仙人,反而是个草菅人命的疯子……” 林逸之站起身来慷慨陈词,尝试说服林汐。 林汐却只是仰着头,定定望着他,神色中的担忧未有半分改变。 “什么计划,什么目的,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担心你……” 林汐琼唇微微翕动,呆望着林逸之喃喃道。 林逸之微微一愣,这才理解了师姐的犹豫。 “师姐不必担忧,我说过,我自有分寸,不会直接和道人起冲突的。”林逸之认真道, “的确,那个道人身手不凡,还有神鬼莫测,吞噬记忆的妖术。 但那等妖术明显也有限制。 若他真的能做到直接抢夺他人记忆,又何须这般麻烦地弯弯绕绕,摆个半仙摊故弄玄虚? 这恰恰说明了,道人妖术定有很大的限制,若非自愿,想必那妖道也没法强取豪夺。 况且那妖道素来贪名,夜市里那么多行人,他若想继续保持半仙的架子,便定然不会直接对我动手……” …… 林逸之在屋内踱来踱去,一阵好说歹说,都已经讲得口干舌燥了, 可林汐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只是偶尔随着他的话点点头。 林逸之有点郁闷。 说了那么多,师姐不会完全没听进去吧? 他缓缓坐到林汐对面,对上了林汐呆滞的目光,坚定道: “……无论如何,至少我要一试。 既然命运让我遇见了这件事,我不想再袖手旁观第二次。” 他终于也不再开口,就这样默默与林汐对视着,眸光明灭不定。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突然安静了。 “噗……” 一片宁静中,林汐忽地噗嗤一笑,无奈托起下巴,歪着头看向林逸之, “好啦好啦,知道啦~真不愧是小英雄呢,就是心怀苍生。 要换做是我,才不要多管这些闲事呢……” 师姐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林逸之有些不明所以。 但他还是腆着脸笑道:“这么说,师姐这是同意了?” “唉,小女子就算不同意,又有什么用? 谁让我们家林大善人的脾气,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呢~”林汐捂嘴轻笑道。 她向前凑了凑,又收敛起笑意,无比认真地说道: “不过,还是老规矩,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情,你才能去。” “师姐你说。”林逸之也恢复了正色。 “第一件事,就是我方才说过的, 你就算真要去找道人对峙,也不能冲动,不能逞强,一切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知道了师姐,我不会再让你担心的!”林逸之坚定地点了点头。 “谁要担心你了……”林汐噘嘴嘀咕道。 但她又想起了自己刚刚那副吓坏了的模样,不由有些底气不足。 “第二件事。” 林汐感觉面上有些挂不住,直接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如果你执意要去,那……” 她凝望着林逸之,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那,必须也带上我。” “不可能!” 话音未落,林逸之毫不犹豫,直接坚决拒绝了。 “为什么不可能?反正我一定要在你旁边看着你,免得你又冲动。” 林汐叉起手,不满地轻哼了声。 “师姐~” 林逸之扶着额,只觉头疼万分, “别闹了,那个道人身法如鬼魅,和他打交道很危险的,万一师姐你出了什么意外……” “呵,现在知道危险了?那刚刚又是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跟我说肯定没事?” 林汐气呼呼地撇过身去。 “可是……唉,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林逸之语塞,只得抓着林汐的香肩,轻轻把她扭了回来。 “所以呢?你是嫌弃师姐会拖你后腿? 爬个山都累得要哭天喊地的呆瓜,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嫌弃你师姐的!”林汐哼哼唧唧。 “我……”林逸之百口莫辩。 我什么时候累得哭天喊地…… 好吧,的确有,但我只是太懒了好不好! 第69章 师姐的教学局 实际上,自上次伐骨洗髓后,林逸之的体质便已远非常人可比。 若非如此,方才在老魏家中,他也没那么大本事敢冲上前夺刀,而且毫不费力地成功。 所以,他之所以敢去破坏道人的计划,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 即使真到了要动手的那一步,他依旧有信心可保自身无虞。 打虽然打不过,但他总能跑吧? 再不济,直接躲进红尘玉里。 但他没法向林汐解释这些…… 于是乎,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无声对峙着。 两双固执的清眸间,皆满怀着对对方的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林汐先沉不住气了。 她轻叹一声,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紧蹙着蛾眉柔声道:“真的,不可以?” “真的不行,太危险了,师姐不能去。”林逸之也幽幽一叹。 “真的……不可以……” 林汐望着林逸之,清澈的杏眸不断闪烁,细若蚊鸣地喃喃。 “真的不行!” 林逸之撇过了头,不去看师姐那可怜巴巴的表情,狠了狠心道。 “呜呜呜……”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林汐委屈地瘪了瘪小嘴后,琼鼻一酸,竟直接哭了出来。 “欸怎么哭了……” 林逸之顿时慌了神,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师姐,一时间手足无措。 “师姐,有话好好说,别哭啊!!!” 林逸之心急之下,直接一把将林汐搂入怀中,像哄小孩似的抚摸着她的后背。 感受着怀中娇躯正微微颤抖,林逸之只觉心如刀绞。 “呜呜呜,我,我不管,要么,你带我去。 要么,我们俩,都,别去……” 林汐红着眼眶,在林逸之耳畔抽泣着。 “这……” 林逸之脑袋一片空白,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汐,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不是,师姐你上哪学的这招啊? 这分明是在耍赖好不好!!! 遇事不决就又哭又闹的,我还真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别,别哭了师姐……” 他只能重复呢喃着,心底纠结无比。 不行,绝对不能将师姐置于险境。 可师姐态度又如此坚决,我若是执意前往,她也必然会跟随的。 难道,今晚真的去不了了…… 就在林逸之心急如焚之际,红尘玉忽地微微晃动,脑海中随之传来一阵清冷的嗓音: “小子,答应她,我可护她无虞!” 林逸之微微一愣,而后心中大喜。 “青鸾姐姐,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可那个道人……” “无妨,区区一个妖道,还不至于能从我手底下伤人, 你就放心地带你心上人去吧~”青鸾轻笑了声,戏谑道。 “好诶,谢谢青鸾姐姐!” 林逸之长舒了一口气,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 “对了,今晚事了之后,来红尘玉中找我,我与你说些事情。” 青鸾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嘴。 “青鸾姐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林逸之疑惑道。 “呵呵,反正来就是了。” 青鸾神秘地笑了两声后,红尘玉又恢复了平静。 林逸之暗暗思忖。 估计是关于妖道的事情吧? 正巧,这些天来林逸之也有许多困惑,一直想找机会请教青鸾。 但总被她以“时机尚未成熟,天机不可泄露”为由糊弄过去了。 难道,今晚便是所谓的“时机成熟”之时? 林逸之压下翻飞的思绪,重新看向跟前楚楚可怜的林汐。 他伸出手,缓缓抬起林汐光滑白皙的下巴,直勾勾望着那双微微泛红的杏眸。 “师姐,我答应你,我们俩一起去吧。”林逸之柔声道。 林汐瞬间破涕为笑,但还是傲娇地撇了撇嘴: “呜,这还差不多……讨厌死你了呜……” 此刻,林汐双颊红扑扑的,香腮上泪痕未干,粉润樱唇微微翘起,如带露娇花。 在惊艳的同时,又令人万分怜惜。 林逸之不由看呆了,一阵心神摇曳…… 当然,在一旁的岚儿也看呆了。 啊?素来蛮横的林汐姐姐,居然还有这一面? 这泼皮耍赖的水平,可比我强多了啊…… 林汐姐姐还真是深藏不露,怪不得平时能把笨蛋逸之哥哥拿捏成那样! “逸之哥哥,我也要去!”岚儿连忙也说道。 “这又不是去春游,怎么岚儿你也要来凑热闹?”林逸之无语了。 “哎呀,反正,岚儿平时本来也是要去那卖糕点呀~ 我可以假装是去凑热闹的!”岚儿叉起腰道。 “好吧好吧……” 林逸之扶额答应了下来,不过有青鸾的承诺在,想来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 浔阳夜市灯火如初,明月下的叫卖声依旧喧嚣。 三人各自怀揣心事,并肩走在人寰之中。 “到时候,你们俩就躲在我身后,反应机灵点儿, 不要说话,我来说便是, 特别是师姐,我总感觉那妖道对你的记忆还贼心不死……” 林逸之不放心地喋喋不休。 “哦哦哦,知道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师姐了?” 林汐不满地白了一眼林逸之。 “师姐你可别不放在心上……”林逸之继续唠叨…… 与吵闹的二人不同,岚儿只是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低头走着,一言不发。 明明是走在熟悉无比的路上,但她的思绪并不平静。 望着逐渐走近的西市,她的眸光也逐渐迷茫…… 三人走到了熟悉的西市口。 松柏树底。 “上仙大人,小民已经寒窗苦读多年, 可如今世道不公,别说举人了,小民连个秀才都没混上…… 浔阳只是一边陲小城,科举之路可谓是难如登天。 咱家历代务农,就出过我这么一个读书人,全家人都期盼着靠我读书翻身……” 一个中年书生身影落魄,正跪于香案前, 而对面是熟悉的道人与两位童子。 书生痛哭流涕地控诉完,在道人的示意下,左侧的小童缓缓上前,倨傲俯视着书生,又从袖袍中缓缓拿出所谓的“仙珠”。 逸散着银光的仙珠一出现,立刻便引起了人群的阵阵骚动, 红尘玉也随之荡漾出一道淡淡青芒,护住了林逸之三人。 “快看呐,这就是咱们浔阳有求必应,救苦济难的仙珠!” “据说啊,这仙珠自混沌中诞生,是整个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无上至宝……” 第70章 阻止妖道 点点银光映照着书生瘦削的面庞,他那黯淡狭小的瞳孔中,一时间唯有仙珠的光芒。 迷离,狂热,逐渐充斥了他的眼眶。 “对仙珠轻诵你的愿望,若仙珠发光,你的愿望即可实现。”小童高声道。 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仙珠”,声音略显颤抖:“我,我想成为举世无双的大才子, 从此以后中举登科,平步青云!” 话音一落,“仙珠”晃动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 它忽明忽暗闪烁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定下来,泛起了微微银光。 书生面色也随着“仙珠”的闪烁,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直到最后他才面露狂喜,猛然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着道人。 道人依旧古井无波,幽幽道:“若你愿意付出代价,便伸手触碰‘仙珠’, 而后在心底默念你的愿望,你的愿望即可实现……” 书生激动地伸出手,颤抖探向“仙珠”。 此刻,市口寂然无声,所有围观行人都屏息凝神地望着这一幕。 “且慢。” 一声洪亮的呼喊不合时宜响起,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敢问上仙,登科中举之事如此缥缈,未来之事犹未可知, 上仙此时应允,是否太过随意了?” 来者自然是林逸之。 说着,他慢条斯理走出人群,一手摇着不知哪来的折扇,轻笑道。 道人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还会有人来阻挠。 但仅是片刻,他便双眸一凝,直勾勾地盯着林逸之,面色冷峻道:“小友可是在质疑贫道?” 面对道人略带威胁的眸光,林逸之却罔若未闻,只是不紧不慢地合起折扇,眉毛一挑: “正是,本公子夜游闹市,却没成想,众目睽睽下,竟还有人行招摇撞骗之事,欲耍些空手套白狼的小把戏。” “你……”道人脸色一沉。 处处受人敬仰,一口一个上仙的他,几时受过这种质疑? 哦,上一次林逸之也干了,那没事了。 道人终究还是没有发作,而是把目光瞥向跪在地上的书生,冷笑了一声: “贫道此生救苦济难,从不求名利, 只为广结善缘,修得善果。 旁人之侧目,贫道素来不屑多加辩驳,自当一笑置之。 贫道一直信奉着世间一切皆有缘法,从未有过强迫之举。 道友若不愿相信贫道,当可自行离去,贫道绝不阻拦……” “哈哈哈哈哈哈哈……” 道人故弄玄虚的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他再也无法保持无动于衷,面色铁青地怒视着林逸之。 但见林逸之已收起折扇,一手捧腹,一手用扇尖指着道人,摇头讥笑道: “好一个‘救苦济难,不求名利’,这种话能出自你这种害人妖道之口,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见到平日里被他们奉为神明的道士,今日竟屡屡被一个小孩子顶撞挑衅,周围的围观众人终于坐不住了。 “哪来的小毛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胆敢触怒上仙大人?” “上仙大人切勿动怒,我等早已见识过上仙的神通,从未有疑,何必理会这种小毛孩?” 岚儿搓了搓眼睛,像是第一天认识林逸之般,指着松柏树下,流里流气的林逸之,小嘴微张道: “哇塞,这样的逸之哥哥,真的好欠揍呀!” 林汐扑哧一笑:“哎呀,岚儿妹妹瞎说什么呢?师弟这叫激将法……” 岚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甜甜一笑道: “不过,真没想到,逸之哥哥还有这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呢,简直像个流……没有没有。 难怪方才在半路上,哥哥要特地临时买来个折扇。 还真别说,哥哥那个表情,加上摇来摇去的折扇,的确更欠揍……不对,更激将了!” 林汐凝望着林逸之故作纨绔的背影,美眸中异彩涟涟: “师弟说,咱们今晚是要来搞破坏,砸场子的, 所以不需要礼貌,反而应该怎么不礼貌怎么来。 搞得道人下不来台后,再提一些为难的问题,道人为了名誉,肯定不会置若罔闻,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会直接动手……” 她微微歪头,心底思绪翻飞。 虽说是演的,但师弟怎么会看上去这么熟练? 别说岚儿了,就连她也没见过师弟这副模样。 锋芒毕露,目空一切,放浪不羁,强势无比…… 这与她印象中总是很乖巧的师弟大相径庭。 毕竟从小到大,林逸之几乎从未向她展现过自己强势的一面, 反而是处处让着娇蛮的她,从不做出格的事,老实巴交的,仿佛没有脾气般。 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她的心尖。 难道,其实这才是师弟原来该有的样子吗?而平时只是我束缚了他的天性…… 周围人群的喧嚣声,并没有影响到正在松柏树底下对峙的二人。 彼时,道人和林逸之都在默默等待着书生的回答。 书生犹豫了一瞬,但只是片刻,他便重新抬起头,向道人行礼道: “小民承蒙上仙恩赐,已是邀天之幸,又怎敢怀疑上仙大人?” 说罢,他又像是怕道人会收回“仙珠”般,直接伸出了手,把手放到了“仙珠”上,缓缓闭上眼睛。 林逸之脸色一变,正欲上前阻止,却被两个童子拦了下来,只能焦急出言道: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说自己渴望登科,是因为背负了全家人的期望。 可你若真答应了这妖道,就会忘掉你的家人啊! 这样一来,即便真的得到了功名,又有什么意义?” 书生闻言,脸上涌现出些许痛苦的神色, 但很快,这点挣扎便又被“仙珠”逸散出的点点银光磨平了。 在银光的作用下,书生眼前出现了无数个幻象。 幻境纷呈,欲望焚心,教他仅存的几分意志也被完全击碎,双眸间尽是浑浊与狂热。 “可我若考不成功名,也没有脸面回去见家人了。” 书生茫然摇着头,喃喃自语道,最后坚定地闭上眼,还是选择了与道人交易。 书生身上渐渐泛起熟悉的无数光点,缓缓流向“仙珠”。 光点圣洁而梦幻,把夜市照得明若白昼,似是在无声宣告着又一个家庭破碎。 仙珠依旧泛着银光,跃动于林逸之侧脸,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第71章 最欠揍的一集 林逸之冷冷望着这一幕,背在身后的左手已悄然捏成了乌青,正不住颤抖着。 “看来,小友的诋毁并不奏效啊……” 道人愠怒的脸色终于舒缓,略带讥笑地瞥向林逸之。 他心底暗自冷笑。 这小屁孩,居然还真被他歪打正着了,差点又坏我好事。 确实,这种求取功名的愚民最好骗了,只需一个空头许诺就能打发。 反正下次院试还有数月。数月之后,大局已定,木已成舟, 纵使当真败露,又能奈我何?” 林逸之不动声色地舒展了一下左手,也回之一笑,阔步走到了道士跟前。 倏忽,他啪的一声打开折扇,风轻云淡地摇头道: “没想到,妖道的荼毒竟如此之深, 可惜啊,愚者碌碌一生,终究只是一场水中捞月……” 话语才落,刚刚交换完记忆,还在发愣的书生猛然回过神来。 他抬起了头,朝林逸之激动怒吼道:“死崽子,你说谁是愚者呢? 我,我分明就感觉到了,我从未如此冷静清晰过…… 我定然,定然是已经获得了绝世才华,自此以后,定将中举登科,平步青云!” 面对书生的咄咄狂吠,林逸之只是玩味一笑: “一个失去一切的赌徒,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被骗, 不过,最后也只能这样自欺欺人罢了。” “住口!我……我分明…… 上仙道法无边,他之前救苦救难,造福了多少人,我可都是亲眼所见! 在场的诸位也能证明,怎么可能会是骗人的?” 他失声怒斥着,指着围观的人们,逐渐面露狰狞。 人们尽管未曾发觉这书生身上有发生什么变化,但出于对道人的崇拜,还是纷纷附和称是。 “噢?是吗?” 林逸之微微勾唇,“那你又怎么知道,这妖道之前所为,不是在招摇撞骗?” 说着,他在场中踱了数步,缓缓扫视着围观人群,淡淡道: “不知在座各位,可曾知晓那城郊老魏? 便是前个月来此寻求富贵之人。” 老魏作为最先几个来此许愿成功之人,在浔阳西市中早已闻名遐迩。 周围行人们纷纷点头,而后又面面相觑。 “提他作甚,讨论他今晚又要去哪个胡同里寻欢作乐吗……” 人群中某处质疑声响起,顿时引起了哄堂大笑。 听着耳畔的喧嚣,林逸之只是双眸一凝,略微收敛起笑意,肃穆道:“没错,就是那个老魏…… 他,死了。 就在刚刚。”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随后便炸开了锅。 “什么?死,死了?” “不可能吧,难道是有人眼热他的财宝,杀人越货?” “果然怀璧有罪啊……” 林逸之毫无波澜,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在那老魏死后,他所获得的,所谓的几箱‘财宝’,也全都现出了原形, 它们直接化为了几箱毒虫毒蝎,里边所谓的金银,只是这妖道耍的些许幻术而已……” “这位小友,贫道一再忍让,本不愿与你计较。 但如今,你为了栽赃贫道,竟能说出如此荒诞之事,贫道实在是不能置之不理啊……” 道人终于是坐不住了,如鬼魅般近身,低头死死瞪着林逸之。 林逸之依旧风轻云淡,蔑笑道: “哎呀,这位道长若非因为被在下戳穿了骗术,要杀在下灭口吧?” 他对道人近在咫尺的威胁眸光视若无睹,转身对人群朗声道: “财宝化虫之事,为在下亲眼所见。 是不是栽赃,诸位可自行去城郊检视。” 突闻老魏身死,又加上林逸之语出惊人。 众人心底原本对道人牢不可破的信任,此刻也不禁产生了些许动摇。 道人气得面色铁青,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倒是的确不能直接动手。 但只是刹那,他便又诡然一笑,同样看向了人群:“魏道友之死,贫道也十分痛心。 但贫道敢问诸位道人,可曾亲眼见过,魏道友富贵之时? 又可曾亲眼见过,这位小友所言的财宝化虫之事?” 道人饱含深意的问话一落,刚有些动摇的众人,又开始面面相觑,“恍然大悟”了。 对啊,老魏死在城郊,大伙谁都没见过。 而这小孩,张口就来什么财宝化虫,又有谁知道是真是假? 但是,老魏先前日子里在烟花巷花天酒地,大伙可是人人都见过的啊! 老魏虽说死的离奇,但若财宝真的没了,更有可能的是,他被强盗杀人越货了吧? 而这不正是恰恰说明了,老魏真的获得了金银财宝,道士没有骗人吗?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响起,唤醒了陷入沉思的众人。 “真不愧是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妖道。 只是寥寥数语,便把众人戏弄于股掌,在下佩服,佩服……” 只见寂静的松柏树底,林逸之正慢条斯理地为道人鼓着掌,眼神中满是戏谑。 他猝然又停下了鼓掌,死死盯着道士,冷冷道: “方才我可能没有说清楚。 诸位有所不知,杀害老魏的,可不是什么强盗,恰恰是他平日里最孝顺的儿子!” 语罢,他又猛然合上了折扇,扇骨直指道人鼻尖,高声质问道: “而你,便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你!藐视人伦,骗夺他人的记忆,让失去记忆的老魏一家父子相残…… 你这种草菅人命,亵渎红尘的妖道,又是有何脸面自称上仙?” 林逸之的言语振聋发聩,一时间把围观游人们全镇住了。 可道人也不是省油的灯,面对如此寻衅的话语,他依旧脸不红心不跳: “初闻此等人间惨剧,贫道也是痛心疾首……” 随后,他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唏嘘连连:“可叹人间七情六欲,贪欲最是害人啊……” “你少在那假仁假义,若不是你蛊惑人心,老魏父子又怎会家破人亡?” 林逸之咬着牙,紧攥折扇的右手微微颤抖。 双手沾着如此多的鲜血,却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吗? “小友切莫妄言,贫道只是一心救苦济难,助人实现心愿,又何罪之有?” 道士摇了摇头,幽幽长叹道。 第72章 验证的方法 “师弟,你别冲动……” 见林逸之状态不对,林汐赶忙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隐晦提醒道。 与看热闹的众人不同,方才见师弟屡屡与道人反唇相讥,她可是慌得心惊胆战。 虽说本就是来挑事的,但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道人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威胁的意味。 林逸之联想到了老魏家的惨状,一时间情绪激动有些失态,此刻早已冷静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给了林汐一个安心的眼神,又缓缓放下指着道人的折扇,依然盯着道人,平静说道: “财宝化虫之事,口说无凭,诸位可自行前往城郊, 我的话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你口口声声称这位上仙是骗子,却只能拿出这种拙劣的说辞吗? 老魏家在城郊,如今山野流寇横行,无主财宝纵使真的不翼而飞,又有什么奇怪的?”一旁的书生冷笑道。 林逸之见书生主动开口,当即不易察觉地微微勾唇: “的确不错,所以,现在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可以验证我的论断……” “什么方法?” 书生见林逸之看向自己,不由有些不解。 “那就是,你。” 林逸之提起折扇,指向了书生, “方才这位所谓的‘上仙’说过,他只是一心助人实现心愿,并无罪过。” 林逸之轻笑了声,转身摇开折扇,看着人群: “诸位方才想必也都听到了,这位书生的心愿是——‘想要成为举世无双的大才子’。 若真按上仙所说的,此时的他应当已经心愿成真。” “所以,” 他双眸微凝, “若让在下试上一试,证明这位书生的才华并非举世无双,是否就可说明,这位上仙所言为虚?” 话语刚落,原本一直古井无波的道人面色骤变。 这死小子……他长袍下的双拳默默握紧。 一直以来,道士一行人之所以能在浔阳夜市中人前显圣,有求必应的最大原因是—— 浔阳城中的大部分百姓,心愿无非就四种:钱,权,名,情。 仙珠发亮看似随缘,但它其实是在筛选道人足以实现愿望的对象。 比如,若一个人想要的是钱财,那道人大可使些粗浅的障眼妖法,把一些秽物变成财宝的模样。 若是想谋求些小官小职,道人只需与县衙中的自己人打声招呼即可。 功名与感情就更简单了。 若求感情,你连记忆都没了,自然而然便不再奢求感情。 若求功名,因为科举的日期是固定的,只需开空头支票打发即可。 况且,这浔阳小城里,也没有几个人会去祈愿中举登科,今天骗到的书生还是第二个。 如此一来,这场分明一戳即破的骗局,居然就这么安安稳稳运作了一月有余, 而道人自己还被捧成了活神仙…… 直到今天。 林逸之的较真,歪打正着地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 他当下心思急转,意有所指地开口道:“看来小友对我意见颇深啊。 只是,小友方才也说过,才华之事虚无缥缈,既无标准,又该如何试才? 个人的评判,难免会夹杂主观臆断的影响,有失偏颇……” 话还未说完,林逸之便抬手打断道:“我想上仙应该是误会了。 我自然没有资格去评判谁的才华。 我说的试才,不是让我来出试题,去考教这位书生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林逸之缓步走到书生跟前,玩味一笑道: “正巧,在下也略通诗赋。 既然你坚称自己已经‘美梦成真’,不知可敢与在下比试比试……” 还未等道人开口,书生便恼羞成怒道: “你看不起谁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还敢在我面前妄称通诗文? 莫说我此时已成为举世无双的大才子了,就算是今晚之前,我寒窗苦读数十载,也断然不可能输给你这么一个小屁孩……” 道人突然抬手,打断道: “道友切莫大意,这位小友能言善辩,谲诈多端, 敢开口这么说,想来必是有其特殊的手段,能有十足的把握取胜。” 林逸之闻言,却是戏谑一笑: “这位上仙,论阴谋诡计,老奸巨猾,在下又怎敢班门弄斧? 既然上仙担心比试不公平,担心我会耍小手段。 那么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让这位书生来出题不就是了。 你们来出题,让在场的浔阳乡亲们评判,便不用担心我使诈,也不会有个人主观臆断的影响了吧?” 看热闹的众人顿时轰动了起来。 “好家伙,这是要斗诗吗?没想到在夜市中还能碰上这么有意思的事!” “这个小毛孩口气很大啊,那老书生再怎么说,也是寒窗几十年……” “一个顶多志学之年的小孩子,竟要与老书生斗诗?有趣,有趣!” 书生早已气得牙都歪了: “看不起谁呢?对付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我还能输了不成? 让我来出题,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你来出题便是,我就不信了……” “哎呦,呦呦呦,没想到你还有荣辱之心,失敬失敬。” 林逸之忍俊不禁地拱手道,引得围观众人阵阵哄笑。 “不过,阁下误会了,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林逸之云淡风轻摇动折扇,傲然道, “君子坦荡荡,我只是不想授人以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了让你来出题,便不会更改,这也是出于对阁下品格的信任。” 书生还欲说些什么,道人便抢先一步开口道: “好,既然这位小友都这么说了,再拒绝反而显得我们心底有鬼。” 随后,他又转身凝眸看向书生,眸底划过一抹狠厉之色:“道友,想必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书生心头如蒙重击,像是被史前巨兽盯上了般,一股难以掩抑的恐惧涌上心尖。 他顿时冷汗涔涔,强忍心悸道: “上,上仙,在下知道了。” 二人的对话落入林逸之耳中,他暗暗摇头,又面向众人朗声道: “乡亲们,既然这位书生没有异议,那烦请乡亲们作证,在下斗胆,与这书生比上一场。 若在下赢了,便能证明这妖道所言为虚,若在下输了……” 林逸之骤然反开折扇,嗤笑了声: “我,便任凭你们处置。” 第73章 优势在我! 林逸之一袭白衣,折扇轻摇,独立于松柏树底,目空一切,傲对道士四人。 “哇呜,逸之哥哥好帅!”岚儿挥着秀拳欢呼道。 林汐怔怔望着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师弟,心底一阵悸动。 因为在她心底,师弟一直都是另一番模样—— 总是在上课时睡着挨戒尺,总是对一花一木都大惊小怪; 总是老老实实憨笑着,跟在不可一世的自己身后; 总是笨笨拙拙惹自己生气,又笨笨拙拙地绞尽脑汁哄自己…… 倘若明天没有我,你会过的更逍遥吗? 林汐猛然摇了摇头,立刻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晃出了脑袋。 我怎么会这么想?师弟不能离开我,绝对不能…… 她嫣然一笑,痴痴望着林逸之,杏眸间满是病态的眷恋…… …… 妖道与书生一阵商议,权衡再三后,书生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大声道: “正值春季,想必此时许多乡亲们都忙碌于乡野农田。 都说诗歌合时而着,那今天的诗题,便以乡野为题!” 话音一落,围观众人们登时发出一阵嘘声。 “前面还说自己出题胜之不武,结果现在就借此刁难别人了?” “就是,这小伙子一看就是城里的纨绔,哪能去过村野田头啊?” “都初夏了,还搁这正值春天呢?睁眼说瞎话都不带害臊的?” “呸,欺负小孩子,真不要脸!” 周围的嘲笑声不绝于耳,书生神色一窘,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保持一副无事发生的情态。 他本来也没想耍这种阴招,但道人要他这么说,他又不敢不从。 道人表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心底却不断思忖着: “尽管不知这小子是何来历,但再怎么说,这也不过是个志学之年的孩童。 纵使这等年岁的幼年文曲亲至,诗文上的造诣又能有几何?还能比得过寒窗数十载的书生不成? 可况观其举止,应是个富家子弟,不事农桑。 此番诗题为乡野,优势在我!” “噗~” 岚儿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众人疑惑的目光看来,又赶忙捂住了小嘴。 “林汐姐姐,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刚从山里回来,所以故意出的这个题目呀?” 岚儿扑闪着大眼睛,捂嘴咯咯偷笑着。 林汐也有些忍俊不禁,抚摸着岚儿的小脑袋笑道: “岚儿妹妹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这么相信师弟吗?” 林汐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岚儿与她不同。 她自幼和林逸之一起长大,自然对他的水平自信无比。 但岚儿可不知道这些,貌似连林逸之会写诗这件事,她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嘿嘿,林汐姐姐都不担心,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岚儿微微偏头,戏谑地看向林汐,甜甜一笑道, “况且,无论如何,我都相信逸之哥哥肯定不会输的!” 书生说完题目,连林逸之都愣了一下。 见周围那些原本还对他十分不满的人们,此刻却纷纷为他打抱不平,林逸之也不由有些啼笑皆非。 他一脸平静地抚了抚手中的折扇,实则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没想到买个折扇撑场面,还有意外收获? 这送上门的打脸机会,我就笑纳了! “诸位,不必忿忿不平。” 林逸之不慌不忙地压了压手,轻笑一声道。 他一合折扇,直指面色窘迫的书生,朗声道: “我林逸之既敢夸下海口,便无惧这些小把戏。” “好!” 躲在人群里的岚儿率先喝彩,一下子便引起了人们如海啸般的喝彩声。 在众人欢呼声里,林逸之大摇大摆走到道士跟前,在白袍童子的疑惑目光中,从香案底下拿出了一炷香。 “借个火!” 林逸之挑眉道,把折扇置于左手,右手抬香,在香炉中点了点。 他又缓缓上前数步,把那柱新燃的香,插于松柏树根旁的土地上。 林逸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支毛笔,对着目瞪口呆的白袍童子晃了晃: “喂,小朋友,你们这有纸墨吗?” “没有……” 白袍童子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后又反应了过来,顿时恼羞成怒,“你个小屁孩,叫谁小朋友呢?” 林逸之一脸嫌弃:“什么半仙摊啊,连个笔墨都没有,怎么算命?真不专业。” “我这有~” 远处人群中适时发出一声娇呼。 林逸之定睛一看,果然,岚儿正踮着脚尖举手,挥舞着一张宣纸。 道人见状,不由嘴角一抽:“小友且慢,我们这还没有纸笔呢!” 林逸之挥了挥衣袖,哈哈大笑道:“没有?那关我什么事?” “你!” 道人脸色气得铁青,只得把气咽了下去,挥手让黑袍童子去隔壁摊位借来记账的纸笔。 林逸之自然是蓄谋已久。 早在他们三人刚来到西市口,见到跪在地上的书生之时,他便有了这个打算,提前拜托岚儿去闹市里买来笔墨了。 他望着不远处人群中,正满脸期待支持着自己的二女,倏忽心有所感,高声道: “檀香已经点下,这场赛诗就算是开始了, 双方需在一炷香燃尽前封笔,再交由浔阳的乡亲们评判。 今夜,本公子原欲闲游夜市,没成想最后竟碰上了这般风雅之事,缘分当真妙不可言, 可谓快哉,快哉。” 林逸之大笑着,抬手指向林汐与岚儿所在的位置,双眉微挑: “如此尽欢之夜,本公子欲效仿先贤之雅事, 昔闻曹子建七步成诗,绝艳千古。 而本公子此刻所处之地,大概与对面两位窈窕佳人相隔十二步。 今夜所邀诗题,为乡野阡陌, 而十二之数,正合十二地支。 故本公子决定,由此刻所处之地,缓步走向二位佳人之处,共十二步。 浔阳乡亲们为证,十二步后,若吾诗未成,本公子自行认输!” 林逸之响彻云霄的话语一落,浔阳夜市中的游人们全都呆若木鸡,片刻后又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气魄!这是要上演十二步成诗吗?好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听得老夫都热血沸腾了!哈哈哈哈……”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等等……我好像认出来了! 这位少年似乎就是那位……那位解出墨巷第一难题的少年天才!” “什么?是他?你怎么现在才认出来,早干嘛去了……” 听着耳畔人们的欢呼声,道人哪还不明白自己上当了?顿时气得道袍下的双拳都攥成了乌青。 原欲闲游夜市?你可真好意思说啊…… 你家夜游随身带着笔墨是吧? 第74章 十二步成诗 (祝读者大大们除夕快乐!!) 墨香味儿的晚风吹过闹市,吹过明月下的喧嚣。 浔阳城西市口,今夜游人云集。 月光之下,松柏树底,有刚于江头下船,风尘仆仆的商贾;有放下自己摊位不管,前来凑热闹的小贩; 有田头碌碌一日,晚间归家时路过的农人;还有来夜市里寻欢作乐,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这些本是为了欲望而来的人们,此刻脸上却都洋溢起最真挚的笑容,充满期待的眸光熠熠生辉。 他们正为自己心底,那最纯美的希望喝彩着…… 为何会有如此神异的改变? 因为,诗。 这便是令无数后人魂牵梦绕的大唐。 无人不能诗,无人不爱诗…… 人与野兽的最大不同,就是除了兽性的欲望之外,人族还拥有着任何野兽都不能理解的向往。 人们称之为——美。 它源自于记忆与情感,它让所有贤人都沉沦其间,它甚至能让人放下名利…… 人群熙熙攘攘,耳畔欢呼声响彻云霄,林逸之也由衷露出了微笑。 这才对嘛! 人情味儿,烟火气,这才是闹市该有的样子。 自黄昏时候,老魏家横生变故,他心中的那根弦就一直紧绷着。 悲剧现场的血腥,少年的狰狞面孔,利欲熏心者的谩骂…… 这些都让他的心情压抑无比,一时间,仿佛人间只有淋漓尽致的丑恶似的。 直到此刻,感受着身旁令人心安的烟火人情,他才真正放松了下来,不用再故作镇定,不用再夸张地表演。 于是乎,半城喧嚣间,林逸之逐渐平复了嘈杂的心绪,面向人群的某个方位,缓缓闭上了眼。 深呼吸…… 他又缓缓睁开了眼,看向前方。 恍惚间,耳畔的喧嚣声突然变得很远,熙熙攘攘的人群也逐渐开始模糊,像是整个人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宁静月光流淌,空无一人的石板街上,他微笑望着前方的林汐。 此刻,仿佛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了那一道倩影。 不远处,林汐娇小的身影矗立于人群前。 方才,她猝不及防地被岚儿拉出了人群,正发呆着呢。 回过神,她才发现前方,林逸之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还有周围起哄的人们,也都对自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汐登时俏脸一红,刹那间心跳都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悄悄抿了抿朱唇。 她脑海中乱糟糟的。 笨,笨蛋师弟,就你爱出风头,真,真是的…… 瞎说什么啊,什么窈窕佳人,真是的…… 你要什么十二步成诗,就自己成呗, 那么多人看着呢,扯上我干嘛?笨死了笨死了…… 她晕红着脸,朱唇微微翘起,纤纤玉指缠着垂在胸前的发丝,正不自然地绕来绕去。 少女含羞带怯的情态,被林逸之尽收眼底。 他不由看得痴了。 暖色的月光下,林汐依旧是那身洁白碎花裙,低着头一脸羞涩,双颊攀着绯红。 几处灯火昏黄,映照着她的侧脸,衬得她本就无瑕的雪肌更加晶莹剔透,可爱到让他忍不住想上去尝一口。 林逸之望着前方几步之外的林汐,蓦然想起了上一次,也是在这夜市之中,他所看见的那场梦境—— 尽头处,少女七尺红装,手捧桃花,衣裙漫飞…… 那是属于他的梦境,代表着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那与此刻又是那般的相似,她,只相隔几步之遥。 林逸之笑了。 笨蛋师姐,我所期待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逍遥。 我所期待的,是永远和你一起,柴米油盐,无拘无束,游戏人间…… 所以我才会处处让着你,迁就你,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我为此心甘情愿,因为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那个我所期待的未来,想留下的画面,想写的诗……总而言之,林逸之,我,缺你不可。 说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写诗了。 这个月来,每天都在陪某个小笨蛋读什么经文经解,读得我头都晕了,一点空余时间都没有。 而今天难得能去踏青,结果一从山里回来,就恰好碰上了要写首有关乡野的诗。 林逸之不由感慨,看来此诗问世是天意啊…… 此刻的西市很静,围观游人们皆一言不发,全都屏息凝神望着林逸之。 万众瞩目之下,他闭上了眼,缓缓抬脚,开始回想山间所见之景…… 他迈出了第一步。 “一!”沸腾的人群随之兴奋高喊。 这一步,看见的是山腰瀑布,它自九天而来,于云端凌空飞泄,跌落于深不可测的幽谷。 “二!” 两步,他想起了山廊,那里清风甜甜的,他与师姐幼稚地追逐打闹,惊起一山归鸟。 “三!” 三步,鼻尖荡漾起诱人的茶香,手笨的他被赶到了田埂上,只得无奈欣赏起蓝天白云,豆蔻少女。 “四!” 四步,梨花落满山径,花絮里的秋千神秘而浪漫,唯独可惜师姐不想坐。 “五!” 五步,岚儿手拈夕阳,莲足轻点,蝴蝶衔来初春,又送别了落幕的春天。 第六步…… 林逸之倏忽睁眼,无奈一笑。 他知道自己该写什么了。 “六!” 六步,漫天花雨里,某个笨蛋手忙脚乱地捂着裙摆。 调皮的东风溜走后,乡间小路上,只剩下了衣裙略显凌乱的少女,以及散落一地的春光…… 或许,今天遇见过的风景还有许多,比如山麓的田野,坡顶的江山等等。 但是,师姐不经意间显露出的一点可爱,在他心中,便已无可争议地艳压了全部风景,他也无需再考虑了。 …… 林汐脑袋一片空白。 方才,每当林逸之往自己这踏一步,每当起哄的乡亲们喊一句,她的心就会跟着扑通跳一下…… 而此刻,见林逸之倏然睁眼,她的心更是当即直接漏跳了一拍。 笨笨笨笨……蛋。 你你你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搞,搞什么啊……搞这么浪漫干嘛?真是的…… 林汐紧张地咬着唇,连小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慌乱地在胸前搓动着。 她做贼心虚般低下了小脑袋,眼神飘忽,完全不敢抬头看。 然后,她便感觉到,自己下巴处忽地传来一丝清凉的触感, 随即,她那光滑温润的下巴便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 呆滞的林汐,就这样被动抬起了小脑袋,缓缓看清了前方…… 入目,是那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庞。 师师师师师师师师师师师,弟?! 林逸之已在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用一根手指缓缓抬起了她的小脑袋,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着。 刹那间,林汐只觉得仿佛有一道闪电,于冥冥之中,轰的一声击穿了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阿巴阿巴…… 这时候我该说什么???我愿意? 直到这时,她才重新恢复了听觉,听到了耳畔姗姗来迟的那声—— “十二!” 第75章 风卷梨花满地春 “怎么了师姐,脸这么红?” 林逸之打量着林汐,眸光戏谑,明知故问道。 阿巴,阿巴…… “我愿……” 林汐不知道在想什么,先是呆呆应了声,而后陡然睁大了双眼,慌乱地摆手道, “不是不是,我没事的……” 霎时间,一朵朵粉嫩樱花于她鹅颈处绽放,连耳根都涨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见某个小笨蛋如此不经逗,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 “这位小友,你方才说过,十二步后诗成。 而今已经十二步,为何小友又悬笔不决?”道士的质问不合时宜响起。 在林逸之拿出毛笔之时,他便知晓自己竟是中了几个小毛孩的计策,已经开始盘算起了事后该如何糊弄…… 不对,解释过去了。 但随后,见林逸之竟敢如此夸下海口,道士心底又不免升起些许侥幸。 毕竟十二步成诗,对于一个仅仅志学之年的孩童来说,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纵使是京城翰林院里,举童子科的那些神童们,也不见得能做到吧? 而此时,他看见林逸之愣愣站在林汐跟前,还以为是碰上了难处,当即就冷笑着落井下石。 林逸之一直一言不发,让周围游人们也不由开始催促起来。 “已经十二步了,小伙子你的诗呢?我还等着和家里的老登吹牛呢!” “别光顾着调戏别人小女孩啊!诗呢?诗呢?” 人们发出阵阵哄笑,可林逸之还是一动不动,如充耳未闻般,依旧在饶有兴致地摩挲着指间的滑腻。 望着近在咫尺的羞赧娇颜,他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使坏的弧度,甚至还故意再往前凑了凑。 其实,自那天从师姐房间醒来,他就察觉到师姐好像有点怪怪的, 起初他还以为只是错觉,或是师姐身体不适,便没有多想。 直到过去了一天,两天,他才明白这不是错觉,师姐的确变得不对劲了! 尽管林汐掩饰得很好,奈何架不住林逸之对她实在太过了解。 虽搞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林逸之还是很轻易地就确定了师姐的变化之处。 他发现,师姐变得更容易害羞了,尤其是对于肢体接触! 之前在小山村的时候,虽说师姐也很容易害羞,但明显没有现在这般敏感。 如今的他,仅需稍稍靠近师姐,师姐就会变得不知所措, 就会慌乱得跟只可爱小鹿般,露出一副从小到大都很罕见的小女儿情态。 一开始,其实林逸之还为此有些郁闷。 毕竟刚来浔阳时,他还能每天晚上待在师姐房间,能和师姐一起读书,还能给师姐哄睡。 可自从那天之后,师姐就再也不让他去自己房间一起读书了。 这导致,他每天晚上都只能一个人凄凉地独对寒窗…… 但很快,他便发觉到了这个变化的妙用。 因为无论何时,只要自己凑近一些,师姐就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心虚。 若是凑得够近,师姐甚至还会直接害羞得变成一个小笨蛋,任由他摆布了。 固然,这么做好像有些流氓,可也的确能把师姐治得服服帖帖。 攻守易势好吧! 就比如今天下午,在山上的时候,怒气冲冲的师姐被他按在树上后,立刻就老实了。 原本嚣张的气焰全无,让他不仅免受了一番皮肉之苦,还欣赏到了师姐害羞的可爱模样。 尽管林逸之自己也不知道,师姐到底在心虚个啥,害羞个啥, 但是管它呢,好用就行了! “啊……师,师弟,十二步了,快,快写诗呀……” 林汐娇呼了一声,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赶忙弱弱开口,结结巴巴提醒道, 那双楚楚可怜的杏眸忽闪忽闪,眸光中满是哀求。 林逸之顿时心一软,只得无奈放下手指,温柔笑了笑。 他又玩味地拉长了声音:“哦~~差点忘了。”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转身接过纸墨,在无数人期待的目光中,毫无滞涩地提笔…… …… “细柳无声添雨痕,小城四月懒行人。 陌间茶女恼风戏,风卷梨花满地春。” 众人纷纷推搡往前,个个伸长了脑袋,眼巴巴望着宣纸上墨痕未干的字迹。 “真……真的成了,十二步成诗?我们浔阳城竟有如此天才?” “原本听说,咱们墨巷的第一难题被一个小孩子解开,老夫还不相信呢, 可是现在啊,也不由我不信呐!哈哈哈哈……”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等等,不对啊,明明都是少年,怎么咱们的差距就这么大?” 西市口,游人们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林逸之但觉一阵扬眉吐气。 “切,骗子哥哥,变态哥哥,色胚哥哥……” 与周围赞不绝口的人们不同,岚儿则是一脸气呼呼,正在旁不断小声嘀咕着自己的不满。 “喂喂喂,傻瓜岚儿在瞎说什么呢?我又怎么了?”林逸之不乐意了。 岚儿叉起了小手,一脸不忿地控诉道:“哥哥方才分明说的是,走向对面的两位佳人处,结果,结果……” 岚儿实在气不过,最后直接哼的一声扭过头去。 色胚变态骗子哥哥…… 说好的两位佳人呢?实则满心满眼都只有林汐姐姐一人是吧? 亏我还在那又是挥手又是递纸的,白白辛苦半天,结果最后看都不看我一眼是吧? 所以我也是你俩play的一环? 正主林汐没有理会二人的吵闹,而是默默在旁凝望着宣纸上的字迹,一阵出神。 “陌间茶女恼风戏,风卷梨花满地春。” 她轻念了一遍后半句,而后俏脸又是一红。 这……不就是当时我在山径时…… 呸,笨蛋师弟,瞎写什么呢! 虽说确实写的挺好看的…… 呸呸呸,果然是色胚…… 她抿了抿丹唇,又嗔怪地瞥了林逸之一眼。 “不是,师姐,怎么你也……” 这回轮到林逸之懵圈了,望着二女如出一辙的嫌弃眼神,他感觉自己又受到了冒犯。 林逸之决定不在这自讨没趣,便笑眯眯地凑到道人跟前,搓手道:“这位上仙,我好像写完了哦?” 道人没有理会林逸之的挑衅,只是目不转睛地扫视着那行字迹,意味深长笑了笑: “想不到小小浔阳城,竟还有如此人杰,看来是贫道小看小友了。” 第76章 新年快乐! “嗯~这话中听! 想不到,你这个牛鼻子还是会说点人话的嘛!”林逸之得意一笑。 道人嘴角微抽,没有接林逸之的话茬,只是捋了捋胡子,瞟向一旁眉头紧锁的书生,淡淡道: “小友这是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 与谈笑风生的林逸之不同,对于这次比试,那个中年书生似乎格外紧张。 尽管这道诗题是道人和他一起出的,理应对他自己“优势很大”。 况且自己寒窗数十年,对方只是个志学之年的小毛孩…… 但也正因如此,他就更加输不起。 毕竟读书人都重“名节”,这又是耍小把戏,又是以大欺小的,若是还能输了,他还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 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此刻的他,见林逸之竟真的完成了“十二步成诗”,而自己却连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时,已是着急得冷汗直流。 可这般恶性循环下,他就更写不出来了。 “比诗吗?在此世,我还能输了不成?”林逸之风轻云淡道。 “小友真是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道人的眸光晦暗难明。 “若我畏首畏尾,没有傲视一切的诗心,又有何资格提起诗笔?”林逸之轻笑道。 道人难得沉默了一阵,忽地幽幽一叹,看向了林逸之: “贫道自忖略通诗文,故今也不得不承认,小友之才,的确是贫道生平仅见……” “不错不错,看来你这小老头还是有点眼光的。” 林逸之毫不谦虚地拍着胸脯,灿烂笑道。 道人哑然失笑:“贫道还未说完呢…… 在贫道看来,小友虽是当世英杰,但总归还是太过年轻,看人,看事,还是太过天真了。” “小时候,我的丈母娘……不对,我的老师,也总喜欢这么跟我说, 或许的确如此,但,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林逸之不屑地撇嘴,指了指松柏树底才刚刚燃了未足半寸的檀香,又指了指身旁一筹莫展的书生,随意开口道, “在道长看来,这位书生需要多久才能写完?” 道士略微沉思片刻,摇头道:“檀香才刚刚点下,贫道又当如何断言?” “噢?是吗?” 林逸之神秘一笑,“若本公子说,这一柱香之内,他都写不出来,道长可否相信?” 林逸之语出惊人,让原本一直古井无波的道士,也难得露出了几分错愕神色: “这……小友何出此言?这位道友再怎么说,也是参加过科举之人。 若一炷香之内,他连一首诗都赋不出,那之前又是如何参加科举的?” “的确如此,若是之前,区区一首诗赋,又怎会难住一个寒窗数十年之人?”林逸之淡淡道, “但如今,本公子敢断言,别说一炷香,纵使给他一天,一个月,一整年的时间,他都写不出来一首诗了。” 林逸之双眸一凝,偏头看向道人,言语意有所指:“因为,他的诗心已缺,没有资格再提起诗笔。” 道人不以为然地笑道:“小友说笑了,作诗之事,哪有这么玄乎?” “道长自称修道多年,却还嫌别人说的玄乎吗?” 林逸之微微一笑,“既然道长不相信本公子的说辞,那本公子就暂且问道长一句, 你认为,何为诗?” 闻言,道人顿了一下,缓缓道:“在贫道看来,所谓诗,就是一种凝练而精妙的语言。” 林逸之把玩着折扇,漫不经心说道:“道长高见,从表面上看,诗,的确如此,不过……” 他放下了折扇,凝视着道人,又话锋一转: “不过,在本公子看来,诗,不仅仅是一种语言,更是一种艺术,如画,如歌那般的艺术。 正如画作之于画家,歌曲之于歌者。 所谓诗,便是作诗者情感的结晶,是作诗者灵魂的具象化体现, 而这种情感与灵魂,本公子称之为‘诗心’。 那么,本公子敢问道长,失去灵魂之人,又当何以为诗?” 道人捋着胡子,良久不语,忽地诡然一笑: “小友可真是让老朽刮目相看,不过,小友也须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你我之间,好像还并无不可开解的仇怨。 若非必要,老朽也不想与小友为敌,小友又何必揪着我不放呢?” “不想为敌?简单啊, 若是你肯把骗取的那些记忆还给浔阳百姓们,再立誓今后不再作恶,我们自可化敌为友。” 林逸之面无表情答道。 “呵呵呵……” 道人突然抚须而笑, “小友莫要装糊涂,不过,我倒是可以答应,若你不再坏老朽的好事,老朽也绝不会伤害你身边的人。” 说完,道人似是不经意地瞟了眼人群中的二女。 “你!” 林逸之听出了道人话里的威胁之意,登时攥紧了折扇,凝眸道, “想不到道长竟是如此卑劣之人, 不过,我这人牙口不好,向来吃软不吃硬。 我本身自然也没有什么积德行善的高尚觉悟,你我之间也的确并无仇怨。 我阻止你,只是因为,我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既然已经看穿了你的恶行,若我什么都不做,我就会惶恐不安,就会后悔, 而我讨厌后悔,仅此而已。” 林逸之毫无怯色地迎上了道人的目光,平静道:“我很喜欢浔阳城,所以不容许你亵渎它。” 道人依旧古井无波,言语间却透露出些许不屑: “小友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既然小友如此执迷不悟,那老朽也姑且送你一句话。 做事不能只靠一腔热血,还需要看看自己的筹码。” “噢?那我就拭目以待……关于你的筹码。”林逸之淡淡一笑。 道人倏然冷笑了一声: “看来小友还不自知,或许多年后,你才会发现—— 无论出自何等原因,你方才能成功地小小愚弄到老朽,已是你这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不过,也绝不会有下次了……” 林逸之也回之一笑:“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喜欢倚老卖老。 那我也送给您一句话。 多年以后,你会发现,你如今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对峙,已足够你吹嘘一生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互相瞧不上,最后自是不欢而散。 第77章 筹码 半炷香后,林逸之举着几串蜂蜜糖葫芦,像哄小孩似的哄着二女。 “师姐师姐,快尝尝这串,个顶个的红!” “岚儿妹妹,吃了哥哥的糖,就不可以再乱说话了哦……” “这还差不多!”林汐一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嫣然笑道。 “不错不错,小逸子真不错,朕十分满意!”岚儿吃得不亦乐乎,胡言乱语道。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不老实呢?”林逸之轻弹了一下岚儿的小脑壳,无奈道。 与林逸之三人欢乐祥和的氛围不同,一旁的道人则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书生,暗暗摇头。 但见书生颤抖地攥着毛笔,望着笔尖下空空如也的宣纸,额头上早已冷汗密布。 耳畔的冷嘲热讽声愈发聒噪,他羞愧得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没想到自己竟真的要输给一个小毛孩,还是以如此丑陋的方式…… “没有记忆之人,又如何能赋诗?”林逸之意味深长地瞟了道人一眼, “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道长的清誉才在此出糗的, 道长就真的准备只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 “小友说笑了,这位道友写诗,贫道又如何能助得?”道人淡淡道。 林逸之面色一冷。 看来这道人是宁愿放弃比试,也不愿归还记忆了,而这书生自然也是被完全放弃。 但他似乎并不慌乱。他就完全不怕自己被揭穿吗?还是说已经另有打算? 难道,这就是他方才所说的,筹码? 不过话说回来,他到底又是为何要收集记忆,人们的记忆到底对他有什么用? 以其言谈观之,他绝不是一个疯子,疯子也不可能有这般周密的行径。 他定是有其特定的计划,专门为收集记忆而来…… 林逸之看向了面色苍白的书生,只觉有些可悲。 …… 松柏树底,随着最后一缕青烟飘散,檀香彻底燃尽。 中年书生呆望着一片空白的宣纸,如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双目无神地瘫坐在了地上。 “你输了。” 林逸之平静说道,却是面朝着道人。 “是啊,小孩子的游戏结束了,这场闹剧也该谢幕了。” 道人先是用只有林逸之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而后又转过身,坦然面对着众人,朗声道: “诸位,不得不说,贫道很惭愧。 的确,若非这位小友刨根问底,贫道也不知仙珠竟还有如此疏漏。 方才,这位道友在仙珠前许愿之时,仙珠曾有一阵子明暗不定。 贫道原本以为,那是道友意志不坚的缘故。 而现在看来,原来是因为道友的愿望仙珠只能实现一半,所以才会闪烁的。 道友方才说过,愿望是想获得举世无双的才华,从此中举登科,平步青云。 贫道很惭愧,仙珠没能助这位道友获得才华, 但贫道以自己一生的清誉作担保,仙珠定然能助道友平步青云! 可无论怎么说,贫道此番都算是辱没了这有求必应的名声, 故贫道在此,向诸位父老乡亲们诚挚致歉。” 语罢,在众人的怀疑目光中,道人深深作揖,看似十分诚恳地向众人行了一礼。 “啊这,大哥,你这理由编的也太扯淡了吧? 好歹编个用心点的理由吧……” 林逸之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一脸不解地走近道人,毫不留情吐槽道, “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你方才所说的筹码,就是这玩意? 若真是如此,那你到底是有何勇气说,小孩子的游戏结束了? 我怎么感觉你编的理由还不如你口中的小孩子呢?你真准备就这么糊弄过去?” 说罢,林逸之也转过身,面对着围观人群,高声道: “诸位,想必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个妖道自称有求必应,实则耍的却是空手套白狼的小把戏。 正如这位书生那样,在这妖道的诱骗下,他非但没有美梦成真,甚至还因此失去了原有的才华,毁掉了自己的未来…… 而这妖道此刻,却还在拿着未来不可预知之事来糊弄人。 这种满口谎言,搬弄是非的妖道,难道你们还愿意相信他吗?” 林逸之诚挚的质问振聋发聩,人群当即迸发出了阵阵附和……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些许不对劲之处。 的确,他成功揭穿了道人的虚伪。 但最后,人们却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般群情激奋。 甚至,没有任何人在为书生打抱不平。 虽说附和声依旧不绝于耳,但开口斥责道人的人却只是少数,更多的围观者反而是保持着沉默。 林逸之一脸错愕地环顾着那一张张沉默的面容。 那些默不作声的人们,发觉林逸之眸光扫来,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但他们依旧一言不发。 也唯有那些坦荡荡迎上林逸之目光的人,才会大声斥责着道人的恶行。 同时,他们也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身旁沉默着的人们。 林逸之倏然有些明白了。 而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人群中,忽地传出一阵不甚和谐的声音: “上仙言重了,上仙救苦济难多年,偶然失误一次本就是寻常之事。 可上仙却愿意自降身份,如此郑重地向我等一介凡民道歉。 我等惶恐之余,也不由不感慨上仙胸襟之宽广啊! 至于上仙所言之事,上仙一言九鼎,我等草民又怎会不信?” 只见一个身着布衣,伙夫打扮的中年人迈出了人群,满脸谄媚地向道人行了一礼,点头哈腰道,顿时引起人群一阵哗然。 林逸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个伙夫,脸上不再有一丝惊讶。 他忽地感觉有些好笑,嘴角不由自主地开始上扬,先是嘿嘿了两声,而后便不可抑制地大笑了起来。 彼时,西市口一片寂静,唯有林逸之那莫名其妙的大笑声在空中盘旋着, 笑声嘲讽无比,不知是在笑众人,还是在笑他自己。 伙夫被林逸之笑得发毛,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道人也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上前了一步,微笑着拿出仙珠,满意地微微颔首: “道友何必妄自菲薄,道友愿意相信贫道,贫道亦是感激不尽。 此仙珠忽地有感,应是与道友有缘。 不知道友,有何心愿?” 伙夫顿时面露狂喜,迫不及待开口道:“草民也想要钱,想要荣华富贵!” 第78章 受教了 月上梢头,西市口依旧喧嚣。 松柏树底,伙夫双膝跪地,正磕着头连连道谢:“上仙再造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他身上原来的老旧布衣,此刻已焕然变成了绸缎锦袍。 而在他摇尾乞怜姿态的衬托下,这身行头显得格外滑稽而讽刺。 见伙夫鸟枪换炮,那些站在旁边低头沉默的人们,纷纷投来欣羡的目光。 他们当即心思急转,陆陆续续也开始交头接耳,贪婪之色逐渐攀上面庞。 一时间,他们忘记了廉耻,重新抬起头来。 “上仙救苦济难,法力无边,金口玉言,我等自然相信!” 只是有人起头说了一句,人群便瞬间沸腾, 而紧随其后的,是山呼海啸般的马屁声。 “上仙高风亮节,何必在意这种黄口小儿的诋毁!” “俺也一样,俺也一样! 定是这书生心不诚,怎会是上仙的原因?” “上仙下凡施德行善,实是吾等之幸也……” 此起彼伏的溢美之词,几乎是在一刹那,便盖过了原本星星零零的指责声。 一位虬髯大汉气得涨红了脸,指着周围那些摇尾乞怜,丑态百出的人们破口大骂道: “奶奶的,咱们浔阳怎么就出了你们这些自私冷血,不知廉耻的畜生! 妖道已将屠刀伸向同胞,乡人们还尸骨未寒, 你们非但不想着把这妖道赶出浔阳,居然还在此为了一己私欲,便向它摇尾乞怜? 我……我真是羞与你们为伍! 一个个枉活多年,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志学小儿……” 也有不少像他一样的义愤填膺者,皆奋力在人群中呐喊着。 可利欲熏心的人们,哪里会听得进这些?一个个皆如充耳未闻般,依旧满脸堆笑地讨好着道人。 这让斥责者们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气愤之余,又有些无奈,最后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不约而同地摇头离开。 林逸之面色微冷,一言不发凝望着人群, 手中折扇轻摇,眸光晦暗难明,似是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气愤地大声斥责那些谄媚之徒,也没有开口挽留支持着自己的人们,反而是默默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直到西市之口,松柏树底,只剩下了那些谄媚之徒。 “所以,这便是你所说过的,筹码?” 林逸之淡淡道,“一枚所谓的仙珠? 看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简单,直接一些。” 道人抚须而笑:“小友,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缓步走到林逸之跟前,居高临下望着林逸之,以一副说教的口吻,低声道: “小友,我说过,你或许的确有几分才华, 可终究还是囿困于年龄,太过天真了。 你觉得,老朽到底是为什么会被他们尊为上仙? 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老朽法力无边? 或是说,他们太过愚昧,所以真的被老朽仙风道骨的模样唬住了,真以为有神仙临凡? 还是因为,老朽的表演太过精湛,他们真的看不出纰漏,以至于被蒙骗至今?” 道人突然咧嘴一笑,摇着头道: “答案——都不是。 你自以为他们是被老朽愚弄,看不穿这场骗局才聚集于此, 所以你费尽心思,想来此揭穿老朽,让他们看清老朽的真面目。 可现实恰恰相反,对于老朽是不是真的上仙,是不是真的为行善积德而来,看似愚昧的他们,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但他们在乎这些吗?根本不在乎。 用你们人族……用先贤的一句话来说,便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看看你周围的那些人,他们甚至比你更清楚老朽的真面目, 但在欲望面前,他们会选择自己蒙上双眼。 因为,老朽的确能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这就够了。 这便是我的筹码,只要有这枚仙珠在,只要能实现他们的欲望, 哪怕他们知晓凡事皆有代价,还是会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卑躬屈膝尊我为上仙。” 道人捋了捋胡子,得意冷笑道: “所以老朽才会说小孩子的游戏结束了。 因为你所做的一切努力,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毫无意义。 俗话说得好,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的确,你成功向他们揭穿了老朽的骗局,想借此让老朽失去声誉, 甚至群情激奋下,说不定还能让老朽被赶出浔阳。 但实际上,他们一直都清醒地知道真相,正如那装睡的人。 他们有求于我,又怎会对我恶语相向? 你能争取来的,也不过是寥寥数个,本就无心取巧之人罢了,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就是你所理解的,识人之术吗?” 道人的嘲讽字字诛心,看似已经满盘皆输的林逸之,却只是一脸平静地发问道。 “是的,比之你的识人术,又当如何? 小友,你所赞美的人性,在欲望面前,却是如此的可笑。”道人讥笑道。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本该愠怒的林逸之,忽地感觉一阵释然。 甚至,连那原本就在心底压抑着的愤怒,也莫名其妙烟消云散了。 面对道人的讥讽,他本来想好的回敬说辞,此刻竟也觉得不必开口了。 于是,在道人错愕的目光中,林逸之眉头微展,蓦地轻笑了一声,拱手道: “不得不说,你这老登的确有几分道行, 此番指鹿为马的好戏,还真是让本公子受益良多,本公子在此谢过。 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慈悲难度自绝之人。 故此,在下受教了。” 彼时,月光自枝头漏下,流转于林逸之的星眸,映得他那本就难明的眸光变得更加深邃。 林逸之的言语看似服软,脸上也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道人一时也拿不准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两人对峙之际,周围利欲熏心的人们却已等不及了。 见道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吹得不够到位,便纷纷绞尽脑汁想着溢美之词。 一时间喧嚣又起,嘈杂声中,忽地传出一声不太一样的话语。 “上仙,何必与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多费口舌? 我看呐,定是这小毛孩与仙珠无缘,没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才会来此给上仙泼脏水的! 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原来如此!定是这小屁孩心生嫉妒,看不得别人享福,才来此栽赃上仙,混淆是非!” “就是就是……” 第79章 穷怕了! 一时间,原本已经词穷的人们,顿时又重新提起了精神,另辟蹊径,开始斥责起林逸之来。 “一派胡言! 你们这帮愚民,我师弟不顾自身安危,在此好心劝说,只为提醒你们莫要陷入泥潭,你们却还在此反唇相讥? 真是群无可救药的渣滓……” 见这群恩将仇报的白眼狼,竟开始将矛头转向师弟,原本始终在旁漠不关心的林汐瞬间炸毛了。 其实打自一开始来到夜市,林汐就不是很在意师弟与道人争锋的结果,单纯是在担心师弟的安危。 此刻,她怒视着周围这群利益熏心,毫无廉耻心的渣滓,不由替林逸之感到一阵不值。 “师姐!” 林逸之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慌乱,瞬间把挺身而出的师姐护在了身后,又赶忙捂住了师姐的小嘴。 “笨蛋师姐,你怎么比我还冲动啊? 那么多人呢,要是把他们惹急了,要一拥而上揍你,我可遭不住……” 林逸之把林汐拉到一边,比着手势,煞有其事地吓唬道。 “哼,咱们浔阳城的治安倒还不至于差到那种地步,我就是气不过……” 林汐忿忿不平地叉起了手,紧蹙起蛾眉, “师弟,就这群年纪活在狗身上的老畜生,你还管他们的死活干嘛? 他们又不领情,咱们还不如早点回家呢!” “欸欸,笨蛋师姐,话也不能这么说呀! 爱财也是人之常情嘛,咱们平民哪个不是穷怕了?” 林逸之扑哧一笑,又招手唤来了岚儿,对岚儿说道: “岚儿,你先带师姐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歇会儿,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做完就去找你们!” 林汐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看出林逸之是想支开她们,顿时就面色一沉: “臭呆瓜,你什么意思,你想干嘛?” “这……师姐,我不好说呀,反正……”林逸之面露为难,吞吞吐吐道。 “你答应过我,不会逞强的。” 林汐俏脸冷若冰霜,意有所指道。 林逸之神色一正,转身抓住林汐的香肩,与她对视着。 他无比认真地问道:“师姐,你相信我吗?” 林汐也认真望着林逸之,望着他那如星辰般深邃的眸光,焦躁的内心竟随之平静了下来。 她缓慢而坚定地点头道: “师弟,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一直都相信你的。” 林逸之会心一笑:“师姐相信就好!我也答应过你,不会逞强的。 我现在要去做的事情,或许师姐有些难以理解, 但请师姐相信我,我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情况复杂,一时间没法跟师姐解释清楚罢了。 不过,我向师姐发誓,自己绝不会有事的,师姐你可千万别担心,安安心心跟岚儿先走就是。” 林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凝望着林逸之,杏眸间眼波流转。 她倏忽伸出了白嫩纤细的小指头,在林逸之跟前晃了晃,撇嘴道: “切,搞得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计划,连师姐都要瞒着? 好吧好吧,那师姐答应你,相信你就是了,不过,要拉钩!” 林逸之哑然失笑,也伸出了手指,勾住林汐的纤纤玉笋:“感谢师姐的信任,我也一定会信守承诺!” 于是乎,熙熙攘攘的月光下,二人相视一笑,眸间满是欢喜。 “喂喂喂,逸之哥哥,凭什么我上次要和你拉钩,你就嫌弃我幼稚啊? 这回和林汐姐姐拉钩怎么又不嫌弃了?” 岚儿叉着腰吐槽道,瞬间打破了这份浪漫氛围。 “上次?” 林汐笑容一僵,微微歪头,眯眼看向林逸之。 “啊哈哈哈哈,我早去早回,师姐待会儿见……” 林逸之赶忙打了个哈哈,逃似的溜走了。 望着林逸之远去的背影,林汐故作凶狠的眉眼霎时便温柔了下来,杏眸中满是担忧。 岚儿把一根手指放在唇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忽地眸光一闪,似是明白了什么,又扯了扯林汐的衣角道: “哎呀,林汐姐姐,别在这做望夫石啦~要相信逸之哥哥!”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认真的模样,我又怎么可能会不担心……” 林汐没有心情计较岚儿的打趣,只是轻叹一声。 岚儿捂嘴笑了笑,眼波间划过一丝狡黠:“哼哼,说不定逸之哥哥只是怕你担心,所以才故意那个样子的呢? 哎呀,走啦走啦~咱们也不能让他担心呀……” 说罢,岚儿不由分说,直接推推搡搡地把林汐拖走了。 …… 林逸之转回身,嘴角同样勾起了一抹狡黠。 他望着前方喧闹的人群,倏然有些感慨。 原本还想用点正常人用的方法来解决呢…… 却没想到,这老登的筹码竟是仙珠这种不合常理的东西……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林逸之攥了攥手心的玉佩,不由轻笑了声。 他素来不想太多依靠外力,更愿意只靠自己的能力来解决一切。 可这回,是你先不讲武德的,那就别怪我也开挂喽? 他微微凝眸,回想着来时路上,临时与青鸾的交流—— “小子,那才不是什么仙珠呢,那就是个破容器而已……” 希望青鸾姐姐别坑我啊! …… 松柏树底,小童如常捧着仙珠,在人群前装模作样地绕着圈。 突然,他脚步一滞,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前方。 但见他的前方,林逸之正笑意盈盈看着他。 “呦,这不是刚刚那个灰溜溜逃走的小屁孩吗?怎么又回来了?” “哈哈,小孩别看了,你可没资格实现你的愿望。” “自己与仙珠无缘,就来此栽赃积德行善的上仙……” 听着耳畔愈发尖酸的诋毁,林逸之也不禁皱起了眉,有些嫌弃地斜了一眼这群渣滓。 “小友,你先前谩骂贫道,贫道不屑与你计较。 怎么,反而你自己还回来了?”灰袍道人面色微冷,眯起眼睛,愠怒地盯着林逸之。 “呦,上仙错怪我了。” 林逸之不露痕迹地压下眼中的厌恶,轻笑道, “上仙也知道,咱们读书人最重名节,所以,我只是想来开解一下乡亲们对我的误会。” “对你的误会?什么误会?”道人捋着胡子,一脸狐疑。 林逸之神秘一笑,对着身旁拿着仙珠的白袍童子勾了勾手指:“喂,小孩,你过来!” 第80章 翻车? 手端仙珠的童子面色一黑,当即便要发作。 道人却对它摆了摆手,它只得压下脾气,唯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林逸之直勾勾望着仙珠,不动声色地在脑海中引动了红尘玉,一缕玄波随之荡漾而出。 众目睽睽下,童子手中的仙珠微微一晃,而后猛然映射出前所未见的灿烂光华。 林逸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还真可以! 看来我预想的没错,吸引仙珠发光的东西果真是记忆。 那么,下一步…… 道人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出手,压制住了正不断跃动的,像要逃走似的仙珠。 “诸位,正如你们所见,我并非是因为自己不能触动仙珠,而心生嫉妒,才来此诋毁这位上仙的。” 林逸之得意地笑了起来,看上去像是因为成功证明了自己而高兴无比。 道人凝望着左手中光芒大作的仙珠,眸光也随之一阵闪烁,晦暗难明。 他微微偏头,看向正得意大笑着的林逸之,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忽地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看来,这小子就算再怎么有才,终究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罢了,心性还是太过稚嫩。 为了名声这种可弃置如敝帚的东西,就让自己如此涉险?真是可笑…… 那灿烂到教人睁不开眼的光芒,在道人瘦削的面庞上跃动,让他的面色也随之一阵明灭不定。 可他像是完全无惧光芒刺目般,双眼一眨不眨,死死凝视着仙珠。 贪婪逐渐浮现于他的眼眶,眼底也划过一丝诡异的暗红。 道人冷笑了声,藏在袖袍下的右手暗暗掐动法诀,仙珠随之微晃了一下。 刹那后,那原本圣洁无暇的银光,竟渐渐开始带上了些许迷幻,朦朦胧胧,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间流转。 就站在仙珠跟前的林逸之,首当其冲被那股异芒笼罩,随后光芒又逸散于他身后的人堆。 林逸之眼皮微跳,登时双手抱头,表情万分挣扎。 围观的人群,当即就深深陷入了幻境中,露出一副如痴如醉的迷惘神色,瞳孔间一片浑浊。 “嘿嘿嘿,是我的,全都是我的,一生一世花不完!” “小娘子,你终于肯嫁给我啦……” “安知县,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一时间,数不清的呓语痴言,如蜂鸣般在西市嗡嗡作响。 林逸之死死抱着头,神色痛苦,那双深邃的清眸中,清澈与浑浊不断交杂闪烁。 见林逸之竟没有立刻陷入幻境,妖道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小子的意志力真是不可思议。 只可惜,终究是一具肉体凡胎。” 语罢,他伸出藏于袖底的右手,压在了左手心的仙珠上,口中闷哼一声。 霎时间,道道猩红色异芒,陡然从道人的双臂处激流而出,汇聚于心口的仙珠上。 仙珠原本洁白的色泽,一下子开始肉眼可见地加深,逐渐也染上了猩红色。 猩红色异芒黯淡了月光,顿时充斥了整个松柏树底。 林逸之瞬间如触电般,浑身一个哆嗦,仅仅是挣扎了片刻,双眸间便再无半分清明之色。 他一脸痴迷地凝望着眼前的“仙珠”,呆滞的眸光中满是狂热。 诡异红光慢慢逸散到林逸之身后。 那些原本就沉浸在幻境中,如痴如醉的人们,猝然同时一愣,而后全都表情僵硬地调转目光,汇聚到猩红色的仙珠上, 他们瞪大着的眼眶,也随之缓缓变得猩红。 刹那后,众人瞬间面露狰狞,竟一拥而上,如发疯般朝仙珠扑来。 西市口顿时混乱了起来,可道人只是随意挥了挥袖,些许波动荡漾而出。 仙珠周围立刻升起了一面无形结界,横亘于松柏树底,把道人和林逸之二人,与周围人群完全分隔开来。 张牙舞爪的人们狠狠撞击在结界上,不断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们感受到了结界存在,当即就开始疯狂捶打起结界。 不一会儿,松柏树底便凭空出现了无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粘稠的鲜血,顺着结界之壁缓缓滴渗而下,让空气中都弥漫起了血腥味。 “哈哈哈哈……” 道人对周围宛若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已经完全迷失了的林逸之,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大祭司曾言,此行卦象晦暗难明,告诫我欲速则不达,此行不宜强求。 所以老夫才需如此大费周章,故弄玄虚,一忍再忍, 让这群愚民自愿地,乖乖地,双手奉上自己宝贵的记忆。 而今,“门扉”的力量已积蓄大半,原以为皇子大计之成指日可待……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出现了你这么个小兔崽子,三番五次坏我好事。 但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谁又能想到,你这个自以为是,一腔热血的黄毛小儿,竟成了皇子大计的最后一块拼图! 你记忆之精纯,丰厚,实乃老夫平生仅见, 我只要能从中窃取到一点点,便可抵上百人,千人。 固然说不宜强求,可老夫也不是迂腐之人,送到手的肥羊,我又怎能让你跑了? 所以,老夫就不妨小小强求一次。 若真能吸干你的记忆,莫说可以轻而易举完成皇子大计, 甚至说不定,连老夫自己的道行都能再精进上几分呢!啊哈哈哈哈……” 道人的桀桀狂笑声直冲云霄,与耳畔愈发猛烈的捶打声交映。 月光寂静,透过结界上的凝血,把青石板路也照成了猩红色…… …… 与此同时,西市外。 江风吹起涟漪,拨弄着堤岸上的杨柳。 渡口长亭之上,两道娉婷倩影凭栏而立。 长亭修于江堤之顶,视野很开阔,故此可以往下俯瞰到整个浔阳夜市。 此刻的林汐如望夫石般,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西市之口, 凝望着人堆中,某个看上去再渺小不过的背影。 而在她身旁,是正在哼着小曲的岚儿。 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与紧张无比的林汐形成了鲜明对比。 岚儿有些无奈地瞥了眼身侧的“望夫石”,心底不由感慨。 看来林汐姐姐是真的很在乎逸之哥哥呢! 她又看向远方某个令人安心的背影,不由笑出了声。 也不得不说,逸之哥哥的演技真的很好呢! 第81章 摊牌了!(新年加更) 林汐凝视前方,望眼欲穿。 她死死咬着唇,努力尝试让自己保持平静, 又颤抖地捏紧秀拳,那原本娇嫩白皙的小手早已被攥得紫青。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相信师弟,要相信师弟,我答应过他的…… 可眼前的一再变故,如一道道惊涛骇浪般,不断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信心。 直到她看见师弟触碰上仙珠,身上已经开始不断亮起光点时,那无边的恐惧终于彻底淹没了她。 “诶!林汐姐姐!你要去哪?” 岚儿惊呼了一声,慌忙拉住了林汐。 “不行,师弟肯定是出意外了…… 岚儿你快放开我!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不能,不能……” 林汐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方才死死忍耐着的她,连那晶莹粉润的琼唇都咬破了。 指甲深深刺进了手心,淡淡血丝绽放于凝脂,显得凄美而妖异。 岚儿暗骂了句真是个恋爱脑,又赶忙扯住林汐的藕臂,劝阻道: “冷静,冷静啊林汐姐姐! 逸之哥哥刚刚说过的,我们不能过去! 林汐姐姐要相信逸之哥哥,他肯定是有自己的计划的!” “你快放开我! 师弟明显是失策陷入幻境了,我们再不过去就晚了,师弟会忘记我的……” 林汐都急哭了,拼命挣扎着想摆脱束缚。 可岚儿力气奇大,她竟怎么都摆脱不了。 “可真是个笨蛋……”岚儿无奈低声吐槽了句。 见林汐挣扎愈发猛烈,她怕把林汐弄伤了,只得小手暗暗掐诀,朝林汐脸上轻轻一挥。 一阵绯红色香风拂过,林汐闷哼了一声,当即便停止了挣扎,杏眼一闭,昏了过去。 岚儿稳稳接住了倒下的林汐,美眸中绯红色异芒渐渐褪去。 她搂抱着怀中柔若无骨的娇躯,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那可爱的香腮。 “哇呜,手感真好! 嘿嘿,让你天天摸我头,这回轮到我了吧? 本小姐的头也是你能摸的?” 岚儿饶有兴致地抚摸着那潮红未退,精致无瑕的玉颊。 但见林汐杏眸紧闭,长长睫毛一颤一颤的,看上去格外教人怜惜。 这还是岚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细看林汐的容颜,不由一阵惊叹: “真好看啊…… 怪不得能把哥哥迷成那样,这美貌都快赶上本小姐了! 诶嘿,我这算不算是强抢民女呀? 我要是个男子,这时候把姐姐偷去成亲,某人会不会气死啊!” 岚儿调皮地扑哧一笑,又偏头看向了西市口。 “这见识浅陋的贱奴,看来还不知道逸之哥哥身怀异宝, 就这点伎俩,还想欺负我的逸之哥哥?” 岚儿甜甜一笑道,美眸间诡异地划过了一丝绯红。 …… 松柏树底,林逸之双目呆滞地看着前方,双手放在仙珠上,身上源源不断泛起光点,缓缓汇聚于手心。 “师姐……师姐……” 他咧着嘴,不断嘿嘿傻笑着,完全沉浸在了幻境当中。 而在他身旁,道人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正捋着胡子,面色贪婪地盯着仙珠。 “如此深厚而精纯的记忆,真是天助我也,桀桀桀……” 与此同时,红尘玉内,则又是另一番图景。 “喂喂喂,你这臭小子,不要命啦? 你刚刚是怎么敢不摧动红尘玉,靠自己硬抗幻境的? 你就不怕真被那妖道迷惑,白白丢了性命?” 素来处变不惊的青鸾,此刻竟在罕见地破口大骂着。 “哎呀,青鸾姐姐,区区幻境,怎能困得住本天才? 再说,就算我真的被控制了,这不是还有青鸾姐姐在吗? 我相信举世无敌的青鸾姐姐,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林逸之的声音于红尘书中传出,若是有图像,此时的他,脸上定是一副讨好的笑容。 “那能一样吗?小孩子就是爱逞强,爱冲动,也不怕阴沟里翻了船。” 青鸾无语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明明有红尘玉这等神物在身,包括这回在内,却老是故意不用,真是不可理喻。” 林逸之微微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青鸾姐姐,其实我不想太过依靠外物的。 就比如说这回,我本来是想只靠自己的能力来解决, 但这妖道不讲武德,无奈之下,我才会选择依靠红尘玉。 若是我事事都要依靠外物,那等到有一天,如果我失去了红尘玉,不就成了废人了吗? 我是觉得,自身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而不是依靠外物……” 闻言,青鸾则是不屑地摇头: “你这小子,真是榆木脑袋,比前辈我还迂腐。 在咱们修道人看来,好的法宝,就是自己能力的一部分,只要好用,够厉害就行了,哪有什么外物不外物的? 生死攸关之际,谁还会管这些?” 林逸之没有反驳,只是轻笑了声,又道: “嘿嘿,我又不是修道之人,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青鸾姐姐,那我问你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青鸾不解道。 “青鸾姐姐,你说,要是姜太公前辈没有红尘玉,他还能平定九尾之乱吗?” 林逸之开玩笑似的问道。 青鸾当即就不乐意了,板着脸训斥道: “你这臭小子,居然还敢怀疑姜太公? 这还用说吗?当然可以了! 姜太公以一介凡躯横推一世,荡尽人间邪祟,是何等的无敌之姿,对他来说,红尘玉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所以说,这不就对了? 太公他老人家,一开始也是一介凡躯,靠的是自己平定天下。 而我,若没有了红尘玉,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的话, 那么,我也就没有资格拥有它!” 林逸之语气平静。 青鸾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勾起红唇,嫣然笑道:“没想到,你这臭小子还挺有志气的嘛。 姜太公他老人家能一样吗?和谁比不好,和他比干嘛……” “哼哼,我可是终将要逆天之人,将来定然不会输给姜前辈的!” 林逸之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像是没有听出青鸾是在调侃他般。 “呸呸呸,你这臭小子,要死啊!!! 这种话都能说出口,小心出门遭雷劈!” 青鸾直接气乐了,冷艳的小脸瞬间一黑…… 第82章 贱奴? 红尘玉外,道人正迫不及待地踱来踱去,时不时看向光芒愈盛的仙珠。 而结界壁前,两位童子并肩而立,双手不断交叉结印,勉力维持着道人布下的结界。 神奇的是,就在结界之外,街头分明有如此之多来来往往的行人, 可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到松柏树底的动静,像是被刻意忽略了般。 “长老,我们快撑不住了……” 面对一整群不知疼痛捶打着结界的人们,两个童子咬牙坚持着,看上去相当吃力。 “再撑一会儿,这最后一枚欲珠马上就收集完了……” 道人依旧凝视着仙珠,目不斜视答道。 又过了许久,当两童子的双颊憋成了猪肝色时,仙珠忽地光芒大作。 一阵闪烁过后,它的光泽逐渐定格了下来,不断微微颤抖着。 “成了!” 道人大喜过望,赶忙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对着仙珠凛空一指, “果然,收集完‘门扉’所需的记忆后,这小崽子的记忆还能有剩余。 小崽子,你可真是老夫的福星呐! 真没想到老夫到了这等年岁,这身道行竟还能百尺竿头……嗯?” 沉浸在幻想中的道人,猝然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他双手重新掐动法诀,又对仙珠隔空一握。 “嗯?怎么停不下来了?” 道人脸色骤变,只见已经光泽充盈的仙珠,在法诀的引动下,竟非但没有脱离林逸之的右手,甚至还在源源不断吸入光点。 道人大惊,万分错愕地抬起头,看向林逸之。 林逸之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神色戏谑,哪还有半分先前的迷惘神色? “你?这怎么可能?你……干了什么?”道人惊呼道。 “我干了什么?自然是在做你最喜欢的事情,给你的宝贝珠子注入记忆呀!” 林逸之挑了挑眉,轻笑道。 但见先前只有鹅卵大的欲珠,此刻竟已神奇膨胀到了拳头大小。 而随着林逸之不断注入光点,它甚至也还在不断变大着,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 “你!快住手!” 道人瞬间便知晓了林逸之的意图,情急之下变掌为爪,如鬼魅般向林逸之飞速抓来。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林逸之竟是不闪不避,玩味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妖道固然有些不解,但瞬息间仙珠已近在咫尺,它的眼中也浮起一抹狠厉。 不论你又在耍什么花招……老夫一击之下,你也只能化为齑粉! 砰! 千钧一发之际,如金属撞击般的铮铮声于林逸之跟前爆鸣,尖锐得让他牙齿一阵发酸。 道人始料未及,当即便倒飞了出去,狠狠撞翻地上的香炉,一时间尘土飞扬。 他慌忙狼狈起身,惊愕地看向前方。 烟尘逐渐散去,朦胧中,道人缓缓看清了前方。 那里,唯有一道飒爽倩影独立其间。 皎洁月光下,少女一袭青衣,正手持细剑指着他,冷艳的眉眼中满是风轻云淡。 “你?你又是何人?” 道人面色一沉,当即心思急转。 这女子看上去年纪轻轻,竟已气息内敛,连老夫都看不出其深浅。 浔阳城怎还会有这等人物?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从方才的交手来看,她剑招虽快,力道却是不足。 刚刚老夫只是一时大意,若当真一战,胜负犹未可知。 “我?” 青鸾凤眼微眯,居高临下地瞥了道士一眼,淡淡道, “这么多年后,贱奴竟已不认得主子了吗?” 语罢,她应是有些感慨,又撩回细剑,伸出修长玉指,轻拭起那一尘不染的剑锋。 “大胆!你说谁是贱奴!” 这个词似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素来古井无波的道人顿时大怒。 他挥手从道袍下抽出一柄冒着黑气的长剑,指着青鸾失态怒吼道,“竖子,安敢这般辱我!” 前方道人还在虎视眈眈,青鸾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温柔凝望着手中这柄古朴而素雅的细剑,喃喃道: “老朋友,真是好久不见,都染上尘埃了。” 旁边,林逸之看着青鸾手中那被擦得锃亮的宝剑,默默眨了眨眼。 额,没想到青鸾姐姐比我还中二? 别说,抛开尴尬不谈,还是挺帅的! 青鸾又摩挲了一会儿剑锋,忽地双眸一凝,指尖陡然泛起碧绿的辉光, 那原本古朴无华的剑锋,也随之染上了莹莹青芒。 她倏然轻笑了声,手中细剑微挽,抖落出些许星辉。 璀璨星辉洒落于结界,那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屏障,登时便不再晃动,还染上了层厚实而浓郁的碧绿色。 正苦苦支撑结界的两童子如蒙大赦,直接瘫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们这些贱奴,如今竟连最粗浅的结界术都施展不全吗?” 看着两童子狼狈的模样,青鸾嘲讽地摇头道。 “你们两个,还不过来?” 道人没有理会青鸾的讥讽,只是举着长剑,警惕无比地提防着她。 闻言,两童子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回道人身侧,也双双掏出配剑,指着青鸾。 “小辈,你这是在找死!” 道人怒目圆瞪,咬牙切齿道。 面对三人的剑指,青鸾依旧没有露出多少凝重的神色,反而是有些轻蔑和厌恶。 她重新提起逸散着星辉的细剑,不再隐藏气息,指着道士三人怒道: “到底是谁在找死?你们还真敢对本殿动手?!” 她登时一声清叱,啸声直冲云霄,竟隐隐有凤鸣之声,孤傲间又沾染着嗜血,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时间清风胆寒,百鸟齐喑。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道人瞬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像是被一头史前洪荒猛兽盯上了般, 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膝盖一软,当即就本能地想要下跪。 两小童则一下子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面色如蜡,身形不断晃动,连提剑的勇气都没有了。 林逸之瞳孔一扩,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东西。 与妖道三人不同,面对青鸾的气息波动,他根本没有感到丝毫压力,只觉如沐春风,温暖无比, 甚至,还有种不知何起的亲和感。 而就在青鸾娇喝的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了两童子身形闪烁了一下,竟在背后浮现出一道形似鬓狗的异兽虚影。 异兽身长二丈,凶猛犷悍,浑身赤红,盆口幽似深渊,毛糙如尖棘,血红大眼巨若铜钟,正不断向外冒着令人心悸的黑焰。 第83章 打脸来的有点快 林逸之不由啧啧称奇。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狗妖? 天天骂他们妖道妖道的,没想到他们还真不是人啊! 青鸾姐姐不是说人间无仙吗,那怎么还会有这些妖魔呢? 额……虽说青鸾姐姐自己好像也是妖来着? 不过,她又是为什么会叫这妖道贱奴呢? 道人闷哼了一声,强行抑制住了想要下跪的冲动,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不至于完全颜面扫地。 他抬起头,幽幽看向盛气凌人的青鸾,面色凝重无比,血色瞳孔阴晴不定地闪烁着: “这等威压……你不是人类,你也是妖族! 可世间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血脉,甚至比……” 猝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的抬起头,持剑指着青鸾,惊疑不定道: “难道……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据传,千年前有一妖族,血脉之力几可媲美至高无上的妖帝,却选择了叛出妖界,远走人域, 你……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叛族?!” “呸,说谁是叛族呢?你们也配?” 青鸾不屑地白了妖道一眼,又抿了抿唇,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表情有些怪异,忍俊不禁道: “尊贵无上的妖皇血脉?噗……” 道人一心思忖着对策,并未察觉到青鸾脸上的异样,又冷笑道: “同为妖族,你徒具一身强大血脉,却自甘堕落,不愿为我族大业出力,只会在同族面前耀武扬威,作威作福, 甚至,如今还要为了人类,而剑指同族,助纣为虐……你,你就不会感到害臊吗?” 青鸾还未回答,林逸之就先夸张地哇了一声,搓了搓眼睛,一脸惊讶地打量着妖道: “哇!没想到你个为祸人间,丧尽天良的老畜生,居然还能先委屈上了? 我家青鸾姐姐这叫行侠仗义,要论脸皮功夫,咱可不敢与您老人家争锋!” “呸,怎么跟前辈说话的?谁是你家的了?”林逸之也成功收获了青鸾的白眼。 她又一脸无所谓地看向妖道,撇嘴道:“什么恩仇是非,我才懒得管呢! 本来这种小事,我也不愿插手的,但我得保证他的安全。 只要你别伤害他,我自然就不会妨碍你什么……” 妖道看着林逸之手中几近爆碎的仙珠,不禁目眦欲裂,冲着青鸾急吼道: “那你倒是让他停下啊!他要是肯停下,我还伤害他做什么?” “哎呀,那我可管不了他,要不你和他商量商量,讲讲道理?”青鸾无奈地摆了摆手。 “你!” 妖道差点被气到吐血。 他凝视着已经面目全非的仙珠,以及一脸泰然自若的林逸之,不由露出一副见了鬼似的神情: “就算是我等妖族,散去记忆也断然会陷入疯魔…… 你一具肉体凡胎,到底又是怎么做到付出这么多的记忆,自己却毫无影响的?” “人族的智慧,又怎是你们这些鬓狗所能理解?” 林逸之故作神秘地冷笑了数声。 这番话的杀伤力好像出乎意料的大。 他话语刚落,那原本跪倒在地的小童,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急忙踉跄起身,面红耳赤地反驳道: “大胆,你说谁是鬓狗?我们是高贵的天犬,天犬王族!” 连素来处变不惊的妖道,闻言也不由面色狂变,死死攥紧了黑剑,连声音都嘶哑了几分: “竖子!真是不知死活,我堂堂天犬王族,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呦?这回怎么不说自己是修道之人了? 天犬?那不还是狗吗?” 林逸之的唇角玩味勾起,心底则是乐开了花。 青鸾姐姐说过,这所谓的“仙珠”,其实本质上就是个容器而已。 只不过,这个容器里装的东西,不是寻常的酒水浆饮,而是人族的记忆罢了。 那么既然是容器,就一定会有它的上限。 连小孩子都知道,一个瓶子是不可能装得下一个大海的, 若是贪心得想要强行装下,最后只会让自身破碎,而大海却毫无影响。 好巧,你猜红尘玉里最不缺的是什么? 那可真是浩如烟海啊,还怕撑不破你一个小珠子? 不得不承认,我阅历比你浅薄许多, 但我也有自己的优势,那便是你对我的轻视。 越是阅历丰富,老谋深算之人,就越容易盲目相信自己的判断。 所以第一次交锋时,你才会因为我年岁尚小,不相信我的才能,便如此轻率地同意了与我的赌约。 而这一次,也是如此。 你自信已经将我玩弄于鼓掌,所以才会在不清楚我底细的情况下,毫不设防地把自己唯一的筹码交给了我。 固然,这两次耍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但敌强我弱,若不以虚示之,的确毫无胜算。 如今我年岁尚小,仅需再给我数年光阴,我必将堂堂正正地教你望尘莫及。 林逸之默默加快了注入记忆的速度,又对着道人轻笑一声: “即便胜券在握,也不该暴露筹码。 的确,论识人,我还是太过天真稚嫩,特别是与你相比。 但很可惜,我这个人,从不会只做一手打算。 感谢你刚刚给我上的那一课,既然贪婪之心人皆有之,那你自然也就不会例外。 而这一次,似乎是你亲手把自己筹码送到我手上的哦? 不好意思,我好像,又成功愚弄到你一次了呢……” 妖道面色铁青,气得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想不到,老夫这等年岁,今日却屡屡被一黄毛小儿戏弄,还是以如此儿戏的方式……” 他又看向了岌岌可危的欲珠。 在林逸之加速注入光点后,欲珠的晃动更加猛烈了,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爆碎。 妖道自知拖无可拖,默默握紧了剑柄,对青鸾做起了最后一次尝试: “据传,你这叛族虽颇具灵识,却不擅武功,灵力不足……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你执意要与我们动手,我们以三敌一,你也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 道人话语间的威胁几乎凝为实质,青鸾却依然毫不在意,只是风轻云淡地蔑笑了声: “区区鬓狗,如今也敢挑衅主人了? 她当即抬指起势,立剑回擎,双眸一凝道:“我可不会为区区几只鬓狗所挟, 若你执意要战,那就来战便是!” 第84章 半吊子道人?(加) 月光清冷,霜剑如雪。 青鸾持剑而立,居高临下独对三人,蛾眉如剑,凤眼生威。 “哇塞,青鸾姐姐真帅!” 望着青鸾遗世独立的背影,林逸之不由两眼放光,很给面子的在旁加油助威着。 见青鸾态度坚决,妖道自知此战难免,便也不再废话, 握着剑的右手轻轻一抖,原本乌黑如炭的长剑,竟立刻燃起了一圈诡异黑炎。 他猛地举起黑剑,剑锋朝天,左手闭目掐诀,口中喃喃不断,一段晦涩难明的古语隐约传出。 顷刻间,天地间一股若有若无的神异气机被引动。 云海泛起迷蒙,星光被逐渐吞没,群星都随之熄灭了一瞬。 倏忽,北方天际异象迭起,一颗赤色飞星划破了漆黑的夜幕, 一时间漫天流焰,赤火烛天。 “天狼庇命,兵厄劫仙!” 妖道骤然睁眼,深空中的积云竟也为之一开,云破无月,却显露出了赤红色的苍穹。 一根浓郁似血的赤芒,刹那间于破碎天空坠落, 血色光柱砸落于妖道三人头顶,撞击得连加固后的结界也摇摇欲坠。 头顶结界仅仅支撑了片刻,便被霸道的光柱强行撞破。 浩大光柱笼罩着妖道三人,与大地相接的那一刻,竟猝然迸发出了磅礴如海的黑气,霎时便淹没了结界内残存的莹莹青芒。 这让青鸾也不由面色一变。 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细剑虚指于前,警惕凝视着前方弥漫的黑雾。 光柱之底,浓雾漆黑如墨,迷蒙难测,所到之处似要吞没一切。 而那黑雾里唯一能看清的,唯有三双猩红的巨眼,正流转着骇人的血光,恰若盏盏鬼火。 林逸之紧张地盯着前方狰狞的黑雾,但觉一阵胸闷。 那原本被点燃于剑锋上的黑炎,此刻竟已弥漫至妖道三人全身。 三人先前的颤颤巍巍已不见踪影,如今明显无惧了青鸾的威压, 甚至,它们身上还隐约逸散出能与青鸾抗衡的凶煞之气。 青鸾上下打量着它们身上的诡异模样,心底难得泛起了些许惊奇。 这又是什么新把戏?居然连我也没见过…… 如此恐怖的威压,断然不是眼前这三个犬奴所能拥有的,更像是一种祝福,或是召唤。 可按理说,自从太公打穿妖域,如今的妖域应该已无力可借了吧。 难道,这是某种借用先灵之力的邪术? 啧啧啧,妖帝那厮野心不小啊,如今竟倒腾出了这等邪术。 看来,这一世注定不会太平了…… 青鸾心底虽惊,可嘴上依旧不饶人: “据传,在野外的鬓狗遇到不可战胜的天敌时,因为太过害怕,会选择张牙舞爪,嗷嗷狂吠来虚张声势,企图靠此方法来吓退敌人。 今日一观,果真如此!” “你!” 蓄势已久的妖道三人瞬间破防,异口同声怒道。 青鸾唇角勾起一抹讥笑: “弄得花里胡哨的,可惜蝼蚁就是蝼蚁,终究只是中看不中用……” 妖道三人终于忍无可忍,逆拖着黑剑一跃而起,直取青鸾面门而来。 青鸾凤眼微凝,也纵身跃起,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 …… 与此同时,石板桥边,柳树之底。 一位中年人正坐在石桌旁,悠闲侍弄着一壶清茶。 若是林逸之在此,必能认出这是他第一次来逛夜市时,那位主动上前要给他算命,却被他误以为是骗子的“半吊子”道士。 炉火微微跃动,砂壶上白汽氤氲。 道人耐心而娴熟地匀茶细斟,那副世家公子的高雅模样,与他八尺魁梧之身相较,显得十分违和。 “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磑霏霏雪不如……”(黄庭坚) 道人观察着叶片上的如霜白絮,捻须而笑道,“后生不余欺也……” 中年道人还在悠哉悠哉,岁月静好。 而他身后的星空却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因另一边妖人施展邪术的缘故,此刻中年道人的身后天象剧变, 一时间星河破碎,流火漫天。 寻常百姓们哪见过这种场面? 此等神异的奇景,顿时就引得无数游人驻足: “我滴乖乖,这是个什么玩意?老夫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流星啊……” “完了,完了,俺学过占星,这般凶煞的天象可不简单, 天狼星高悬北宫,天下将乱,兵灾将起啊……” “呸呸呸,你个臭卖鱼的,能懂个啥占星啊?可别乌鸦嘴了…… 不过这般恐怖的异象,属实是难得一见,当真称得上宛若灭世。” “……” 耳畔逐渐聒噪起来。 听着周围人们愈发离奇的议论,中年道人也不由皱起了眉。 “现在的妖族还真是越来越猖狂了,一点也不注意影响。” 道人幽幽一叹,无言仰起了头,看向那赤色的苍穹。 无人注意的角落,道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对着面目全非的天幕随意压了压手。 点点星辉流转于他的掌间,那宽厚的手掌忽地变得朦胧,动作看似缓慢无比,却神异地留下了无数道残影。 中年道人只是压了压手而已,那原本满城的压抑气机,竟一下子如春风化雨般消散无踪,众人的心悸之感顿时全无。 而空中那狰狞可怖的异象,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拂去了,好像只是在拭掸些许尘埃般。 沸腾的夜瞬间重归宁静。 湛蓝星空中,唯余清风明月的声音,时不时还在沙沙作响,恬静而美好。 “咦,是俺眼花了吗? 天上的流星呢?烈火呢?俺寻思俺也妹眨眼啊??” “异象真的消失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刚刚的奇景只是我的幻觉吗?” “不可能是幻觉,俺也看到了,俺可以证明!” “这题我会,答案是你俩一起吃的菌子!”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夜空中横生的变故目不暇接,一头雾水的众人也随之爆发出了阵阵惊呼。 他们不死心地打量了天空许久,直到确定了这回夜空真的归于平静后,这才意犹未尽地四散而去。 道人手心劲力一转,又变掌为指,右手中指朝西市方位轻轻一弹, 数点星辉激射而出,落在青鸾头顶破损的屏障上,瞬间便将摇摇欲坠的结界修补如初。 第85章 逆天机缘 那原本青红交杂的结界,登时就变得清澈起来,不再汩汩冒着煞气,而是泛起了柔和而醇厚的银光。 先前来势汹汹的赤色光柱,降落于银色屏障上时,瞬间便如烈火溶冰般被化开, 根本无法靠近屏障分毫,宛若在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这边的撞击分明如此猛烈,可在点点银光笼罩下,西市口的其他游人却都对其仿若无睹,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道人微微颔首,轻吐出一口浊气后,右掌间的星辉随风散去,又重新举起了温热的茶盏…… …… 而另一边,江亭之中,岚儿正不断揉捏着林汐的脸蛋。 林汐杏眸紧闭,吐息悠长,显然睡得很香甜。 感受着指间传来的滑腻触感,岚儿不禁有些迷恋上这种感觉。 “天哪~这手感也太棒了吧! 又嫩又弹,甚至闻起来还是香喷喷的…… 这就是传说中,香香软软,‘冬暖夏凉’的小师姐吗?” 岚儿感慨连连,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爱不释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等细糠,只可惜有人摸不到呢~ 那就让本小姐代替某人来享受个够吧,谁让某人老是沾花惹草的!” 岚儿撅着小嘴嘟囔道,又抬眼看向了西市之口。 “汉魄在身,文曲信使相随…… 逸之哥哥的机缘当真是逆天了。” 岚儿一边欺负着林汐,一边回想起方才的场景—— 就在方才,妖道直接出手抢夺欲珠之时,岚儿其实是有些担忧的。 她尽管知晓林逸之身怀异宝,但却并不清楚林逸之目前能发挥出红尘玉的几成威能。 若是还不懂以红尘玉对敌,那林逸之就真的有可能遭遇不测。 可就在她心悬到嗓子眼,甚至手上都停下了调戏林汐之时。 青鸾凭空出现,轻描淡写地击退了妖道。 岚儿登时目瞪口呆,甚至都没看清青鸾是怎么出现的。 “这也是汉魄的权能之一吗?真是神奇啊,居然还能金屋藏娇……” 岚儿摸着下巴思索着,不知怎地,些许醋意突然涌上了心尖。 “哼,死男人,又在外边儿沾花惹草!就不能老实点吗……” 岚儿报复式地揉了揉林汐的温润肌肤,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是在外惹到的花草之一。 “这个御姐身材可真好,逸之哥哥难道还喜欢这种类型…… 等等,不对不对,这是,是……青鸾?!文曲信使!” 岚儿原本还在细细打量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鸾,可当她真的看清了青鸾相貌后,又差点直接被惊掉了下巴。 “等等等等,让我捋捋。” 岚儿捋了捋林汐的脸颊,陷入沉思, “汉魄曾是那一位的证道之物,按理说应该属于红尘仙的传承。 但青鸾一族不是文曲星的使者吗?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汉魄里……” 想到这,她瞳孔一扩,一下子想明白了。 “好家伙,原来逸之哥哥就是这一世的文曲星啊!” 岚儿抚摸着林汐的脑袋,捂嘴惊呼道, “这也太奢侈了吧? 千年未出的红尘仙传承,和不世出的文曲命格,居然同时出现在了一个人身上…… 人族这是想干什么,那个破阁子里的老头不出来平衡平衡吗?” 一阵啧啧称奇后,岚儿又不禁为林逸之感到欣喜。 于是就回到了开头的那一幕。 倏忽,西市口异象迭起,血色光柱从天而落,顿时打断了岚儿的思绪。 “犬奴就是犬奴,还未开战,便已底牌尽出了,终究不堪大用。” 漫天流焰映照着岚儿的瞳孔,她不禁蹙紧了秀眉: “弄出这么大动静,却只是为了一枚破珠子吗?那还真是得不偿失呢。 我看更多的,只是因为自己心底不服输吧?这么大年纪了,心性竟还如此不堪……” 岚儿暗暗摇头,可片刻后,某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竟突然流淌出些许难以察觉的星辉,刹那间就磨平了天际的异象。 “谁!” 岚儿脸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原本一直悠然自若的神色瞬间消失,紧张无比地望向天际滑落的星辉。 “这又是何人?浔阳城里怎会有如此恐怖之人?” 岚儿美眸间一片绯红,双手颤抖地紧握着栏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尖。 “逸之哥哥,你可不能有事啊……” 岚儿担心这道无可阻挡的星辉会对林逸之不利,当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直到她发现,这道星辉只是准备修补屏障,并无恶意时,这才放下心来,不受控制地瘫软在椅子上,一阵心有余悸。 “这便是人域吗?小小浔阳城,就这般藏龙卧虎!” 岚儿默默抱起了酣睡着的林汐,可怜巴巴地继续揉捏起她的俏脸。 …… 目光收回松柏树底,屏障内的数人对外界的变故全然不知,依旧在激烈缠斗着。 哦对了,除了某个只会在旁喊加油的。 林逸之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等激烈的交锋。 他自幼于深院里读书,不近刀兵,连乡里人打猎的场面都没见过,更别说这种人与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打斗了。 他对打斗的唯一印象,估计也就是小时候在村口和隔壁小孩们打架了。 当时,他一个文文弱弱的小书生,在体格方面,哪能和那些天天下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顽童们相比? 所以,彼时的他被揍得很惨,鼻青脸肿的。 可他脾气又倔得很,硬是不服输,也不吭声。 最后,还是师姐来救场,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林逸之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那天,当师姐细心地为他涂抹伤药时,他第一次见到了师姐流眼泪。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惹事过,因为不舍得再教师姐伤心。 除去这种玩笑般的经历,他对打架便再无概念了。 而如今正在他面前上演的,是真正的刀兵相接,是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斗争。 青鸾四人交手的速度极快,看得林逸之眼花缭乱。 这让作为门外汉的他,不由为青鸾捏了一把冷汗。 此刻,两个童子身上已留下了数道触目惊心的剑痕,连妖道的灰袍间都染上了点点血花。 可就在他们前方,那一袭青衣的少女依旧飘然若仙,不染尘埃。 第86章 战斗,爽! 起初,见妖道三人来势汹汹,还没摸清它们底细的青鸾选择暂避锋芒。 她轻车熟路地流转于三人剑锋中,耍的是一手较为保守的贴身黏打, 以干扰和消耗气力为主,把细剑的轻巧迅捷展现得淋漓尽致。 妖道三人跟随赤色流星的指引,抢占星位,踏阵而前,互为照应,招招直取青鸾命门, 连结的攻势密不透风,欲把青鸾逼得退无可退。 与三人的狠辣剑招迥然不同,青鸾那边则又是另一个画风。 面对三人的步步紧逼,阵心处的青鸾依旧潇洒写意,如山鸟戏于春涧般轻灵敏捷。 她身法看似随性,却又总能险之又险滑开临面的杀招,宛若一位起舞于剑锋的舞者。 青鸾游刃有余穿梭于寒芒中,一柄细若柳叶的长剑,竟戏弄得手持巨剑的妖道三人狼狈不堪。 妖道勉力维持着剑阵,心底已是叫苦连连。 在天狼星的加持下,他们虽然皆身怀巨力,可青鸾的身法滑如泥鳅,根本不给它们正面交锋的机会。 即使好不容易触碰到了那道穿梭的倩影,青鸾又会直接反身别剑,黏打而上,与其中一人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这让它们章法周密的剑阵毫无用武之地, 甚至还会因为怕误伤到自己人,而变得束手束脚,空有一身巨力,却作茧自缚,无处可使。 妖道施展的借力之术那般神异,消耗自然也是极大的。 铿锵声中,双方已过了百余招。 青鸾还毫发未损,两个童子的呼吸却已明显变得粗重起来,脚步也略显虚浮。 妖道见一直久攻不下,不由心底一急,那踏阵的步伐随之凌乱了一瞬。 可仅仅是一瞬,青鸾便抓住了它们的破绽,猛得借力倒飞,侧身跃起,直取右翼。 一道青芒飞掠而过,右侧的黑袍童子躲闪不及,慌乱间只得匆忙举剑一挡,青鸾轻盈地扭身避过,顺势下滑。 青鸾一击即退,转瞬间又跃回了几步之外,而黑袍童子的大腿上却留下了一道寸深的血痕。 她打量着前方狼狈的三人,戏谑地摇头道: “你们这也太弱了吧?亏我刚刚还那么认真……还是说,是我太低估自己了?” “躲躲闪闪的,算什么本事? 你若真有本事,可敢与我们正面一战?” 黑袍童子双眼通红,死死咬着牙齿,竭力忍耐着大腿处传来的阵阵剧痛, 可那微微颤抖的剑锋还是暴露了他的虚弱。 “啧啧啧,从别处借来的力量,就算是自己的本事了吗?” 青鸾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又偏头望向手中的细剑,屈指轻弹了一下剑锋,似是有些感慨: “老朋友,没想到曾经游尽人间,走遍天下的我们,有朝一日也会被称为躲躲藏藏之辈。” 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地双眸一凝,寒芒一振,刷的一声,立剑直指三人: “你们这些宵小……哦不对,犬奴,怕是还不知道, 我们鸾族所擅的,可从来不是什么防御之术。” 她唇角微扬,冷笑道: “既然你们如此不知死……那么,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鸾剑!” 场中青芒一闪,青鸾率先发难,不闪不避,直刺道人门面而来。 因剑招太快,两侧的童子照应不及,唯有妖道自己得以挡上一剑。 双剑相抵之时,妖道只觉腕上一阵发酸,上半身经脉俱麻,掌中黑剑似有千钧之重,几乎要承接不下。 童子慌忙从两胁攻来,青鸾并不贪攻,依旧一击即退,瞬息又回到了几步之外。 道人倒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闷哼了一声,猛地向前吐出一大口瘀血。 他看向手中余颤未定的黑剑。 但见乌黑的剑身上,竟被青鸾生生砍出了一道二指宽的豁口,而那金属独有的尖锐悲鸣仍不绝于耳。 青鸾并不打算给妖道喘息的时间,她轻盈稳住身形后,又变砍为刺,再度欺身而上。 与先前巧妙的黏打不同,摸清了妖道虚实的青鸾剑风大改。 点,刺,抹,挑……她把细剑轻巧灵动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一招一式尽显凌厉。 像是解开了什么束缚般,此刻的她身法如电,于妖道三人间穿梭,不再去刻意防守, 而是以细剑最擅的突刺为主,招招直取要害,瞬间冲散了三人的剑阵。 她手中的那柄细剑,不知是何种材料铸得,外表看似不堪一击,实则锋利得根本不讲道理。 每次短兵相接时,这柄细若柳叶的长剑,都能在妖人的巨剑上留下大小不一的豁口,一时间反倒使手持巨剑的三妖不敢接剑。 妖道三人气力虽盛,可毕竟使的不是自身的力量,无法做到如臂使指,更别说像青鸾那般得心应手了。 而今剑阵已破,又心生惧意,自是落了下乘。 故仅仅又相接了十数招,两个童子便已疲态尽显,自顾不暇了。 可越是这般,它们就愈发难以抵御青鸾迅捷如雨的攻势,身上衣袍不断绽放出朵朵血花,看上去凄美而妖异。 在伤口的牵动下,两个童子的剑招愈发缓慢,三妖完全落入了下风。 眨眼间,它们又强撑着接了三四十招。 终于,随着妖道的一声怒吼,连他自己也身中一剑,左腹血如涌泉。 头顶,松柏树苍翠而清癯,堪堪遮蔽了银砂般的月华。 青鸾背对明月,微笑俯视着面前气喘吁吁的三人。 滴答,滴答…… 如瀑长发遮掩住了最后一丝月光。 阴恻恻的黑暗里,那看不清的面容上,唯有一双乖戾嗜血的幽幽赤瞳,细如柳叶的剑锋滴渗着鲜血。 “若是只有这种程度的话,可没法让我尽兴呢……” 青鸾的声音像是自九幽地狱里传来,失望中又夹杂了些许病态的兴奋。 望着前方那道宛若死神的倩影,妖道三人只觉遍体生寒, 一股难以遏制,刻入骨髓的恐惧被唤醒了。 那是源自于灵魂的战栗。 它们眼前突然浮现出了某个画面,分明它们从未见过,可那幅画面依旧清晰无比…… 第87章 变故横生! 破碎的大地,洪荒战场。 尸山,血海…… 神魔如蝼蚁,仙人亦喋血。 一声凤鸣自废墟中升起,令九天颤栗,七色流火烧穿了天幕。 那双妖异的凤眸,宛若黑暗中的太阳,其间唯有暴虐和凶残。 万族匍匐于它的脚底,以成为它的血食为荣。 …… 妖道三人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寒毛卓竖,方才被赤色光柱驱散的恐惧顿时重回心尖,几乎要提不起剑。 “该死,难不成这次要输得如此难看吗?” 妖道眼底划过一丝不甘,它顾视左右,两侧童子面色苍白,皆已是强弩之末。 他怨毒地瞥了一眼远处的林逸之,眼神阴冷,晦暗难明。 林逸之两眼放光地看着青鸾,内心不禁狠狠抽动了一下。 这也太帅了吧…… 原来御姐这么香,又飒又能保护自己,我之前居然还一直对御姐无感来着。 妖道见林逸之一脸呆愣,不由眸底一沉。 他嘴角勾起一抹狠毒,对着两侧瘫软在地的小童暗暗打了个手势,忽地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对着青鸾拼杀而上。 见妖道三人气息萎靡,青鸾还以为他们已无力相搏,不免有些大意。 故而面对妖道一反常态的突然发难,她竟一时有些猝不及防。 但鸾族的灵识又是何等的迅捷?她仅仅是愣了片刻,便提剑跃起,后发先至,朝妖道飞刺而来。 想偷袭鸾族吗?亏你想的出来…… 青鸾以为这是妖道临死前的反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偷袭不成的妖道中门大开,竟打算生生吃下青鸾这一剑。 在邪术的加持下,妖道之躯坚硬如铁,若是寻常刀剑,它的确称得上是刀枪不入,无需躲闪。 但鸾剑又怎是寻常刀兵能比,青鸾的右手仅是微微一滞,便毫不费力地刺入了他的左肋。 习惯一击即退的青鸾正欲回身,可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她猝然发觉手中之剑变得有些滞涩,一时竟无法抽出。 青鸾错愕地抬起头。 但见妖道闷哼了一声,不知何时竟已丢去了黑剑, 而那双燃着黑炎的手掌,正死死抓着那柄刺入自己体内的鸾剑。 青鸾不屑地冷笑了声,素手微微一抖,鸾剑上瞬间燃起了炽热的青焰。 “啊……” 妖道一声惨叫,顿时松开了手掌,猛得后退,扑打着身上如附骨之疽般的青焰。 “你在找死?”青鸾眯起眼道。 妖道捂着左肋处腕大的血洞,诡异地咧嘴一笑: “就当老夫是吧……可你,是不是也忘记了什么?” 青鸾一惊,这才注意到地上的小童已不见踪影。 她向来处变不惊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些许慌乱,立刻转头看向林逸之的方向。 但见西市之口的另一端,两个浑身冒着黑气的童子,正举着长剑怒吼,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林逸之跟前! 青鸾心急如焚,正欲回身援救。 可妖道如此大费周章地拖延,又怎会就这样放青鸾回去? 它强提起一口气,也顾不上拾回黑剑,双手沉重一颤,那双干枯的手掌竟瞬间化为一双狼爪,向着青鸾急抓而去。 青鸾一心担忧着林逸之的安危,顾不上理会妖道的攻势,竟生生硬吃了妖道一掌。 她顺势身子一斜,莲步流转,如鬼魅般绕过了妖道。 可纵使她身法如电,终究还是被拖延住了一瞬,两个童子已扑击至林逸之跟前。 青鸾心底一急,凤眸转瞬间变得赤红,当即一声愤怒的清啸,身后竟隐约浮现出一道凤凰的虚影。 凤啸直冲九霄,云际惊雷乍起,两个童子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连耳窍都流下了两行鲜血。 即便如此,他们的脚步依旧没有停滞,宛若陷入了疯魔,完全不知疼痛般, 强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突袭至发愣的林逸之面前。 它们终于还是抢在了青鸾赶到之前,双剑齐袭而至。 青鸾的心登时被吊到了嗓子眼,惊恐地看向林逸之。 变故横生,交手的几人速度太快,林逸之一具肉体凡胎,甚至连几人的身影都看不清,更别说出手防御了。 但他毕竟是未来文曲,又曾得到过红尘玉的洗礼,灵识之迅捷甚至不逊于青鸾。 方才,他见地上的小童突然消失,而妖道忽地莫名其妙地中门大开时,便已隐约猜到了它们的打算。 此番必是调虎离山计,而目标定在自己! 可他还未来得及出声点破,浑身血红的两个童子便已杀至跟前。 他当即心思急转,竟不退反进,猛地端起了硕大的仙珠往前一档。 妖道三人付出了这般大的代价,不就是为了保护欲珠吗? 见林逸之竟拿仙珠挡剑,猝不及防的它们直接一个踉跄,拼命想收回剑势。 但它们的相距实在太近,纵使在急收之下,庞大的剑身还是狠狠磕在了仙珠上。 巨震之下,林逸之手腕登时鲜血淋漓,仙珠也随之脱手而出。 两个童子扑了个空,仓促间又反身补上了一剑。 林逸之手中欲珠已失,挡无可挡,又自知绝对躲不过这一剑,顿时吓得呼吸都停滞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思绪疾如闪电,忽地心生一法。 生死关头,他只得死马当活马医,竟直接掏出了红尘玉,挡于巨剑之前。 只见,那如羊脂般柔润的玉佩,与两柄巨剑相接的那一刻,竟自发盛放出了难以直视的璀璨星光。 两柄燃烧着黑炎的巨剑猝然一滞,竟瞬间化为了齑粉,而林逸之却毫发无损。 “成了!汉魄牛*!” 林逸之失态地欢呼道,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感受着自己那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不由一阵后怕。 林逸之还是第一次离死亡这般接近。 方才的生死攸关之际,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海中唯有一片空白, 而双腿犹如失去知觉般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甚至被吓得直接开始走马灯了,至于走马灯的内容是啥……参考书名! 第88章 转危为安 林逸之在后怕之余,又不由有些恼火。 自己竟被两头鬓狗吓成了这样? 虽说貌似正常的鬓狗不会喷火,更不会拿个这么大的剑瞎砍……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自己方才可是真真切切慌神了,远远做不到临危不惧。 他又想起青鸾以一敌三时的那般轻松写意,等闲自若,不由有些神往。 眨眼间,青鸾已经赶到,剑芒一闪,逼退了两童子。 林逸之则是乘机重新捡起欲珠,警惕地防备着两妖。 两个童子一脸惊愕,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剑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妖道也在转瞬间赶到,提劲护住了奄奄一息的两童子。 他凝望着林逸之手中的玉佩,眸光愈发幽邃。 这又是何物?先前就是这枚玉佩助他破去了幻术吗? 他不动声色地顾视左右。 此时,童子皆两手空空,而林逸之手中的仙珠已变形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瞪着林逸之,自知已无可挽回,眸光中的怨毒几乎要凝为实质。 他暗暗瞥了眼结界,不知在思索什么,忽地冷笑了一声: “今天就算老夫栽了,但是,若没有他人庇护,你也不过就是个蝼蚁。” “接下来还有一场好戏,老夫便不必多留了。” 妖道拎起两童子,迅速向后飞窜而去,声音逐渐飘远, “叛族,你不是很能打吗?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哪里走!” 青鸾飞身跃起,不打算就这么放三妖离去。 妖道早有防备,直接掷出了最后一把黑剑,又朝天虚引,凌空一指,竟将头顶天狼星的祝福全部加持在了这柄巨剑上。 巨剑根本容纳不住这般庞大的力量,仅仅是颤抖了片刻,它便瞬间爆碎,其间积蓄的黑炎顿时喷涌而出。 林逸之只觉漫天焚风迎面而来,尽管他已离得很远,脸上还是一阵生疼。 冲天黑炎阻拦住了青鸾的去路,她一时无法强闯,只得眼睁睁看着妖道三人逃离。 妖道抬手,朝结界隔空一点,血红色结界迅速开始消融,显露出一个硕大的缺口。 只不过,妖道并未注意到,方才这结界之外还曾覆上过一层星辉。 而随着他打开结界,那层星辉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散去。 临行之际,他冷冷回头,朝林逸之阴恻恻一笑:“小子,你想要这个破珠子,老夫给你便是。 若非依靠外物,又哪轮得到你在这作威作福,洋洋得意?” 说着,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勾唇,言语间明显带上了些许嘲讽: “你自诩得逞,自作聪明,可实际上,却连身边人的面貌都不知……” 语罢,道人提携着两个妖童,脚上踏起一阵诡异步伐,竟施展出形如缩地成寸的神通,于夜色中扬长而去。 听着妖道留下的嘲讽话语,林逸之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好笑。 这酸溜溜的语气…… 听起来咋这么像是在气急败坏? 就好比一个输不起的小孩,想靠放嘴炮找回点颜面似的。 没想到这老妖怪竟还有这一面,真是有点可爱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留下的话,的确让林逸之有些在意。 “身边人吗……” 林逸之眸光闪烁,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江亭。 或许这只是妖道拙劣的离间计,甚至可能它只是在故弄玄虚,为自己挽尊罢了。 所以,林逸之倒也不会蠢到去怀疑此时离他最近的青鸾。 但这也不代表他会选择忽略,因为他本就一直心存疑虑。 关于,岚儿。 他从未忘记这番故事的名字。 主人公是岚儿,而题目为“月宫有愿”。 他也从未忘记,岚儿当时那段莫名其妙的话语—— “如果有一天,岚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逸之哥哥,到时候,你能带岚儿回家吗?” 还有那支舞,等等等等…… 林逸之脑海中思绪翻飞。 种种奇怪之处,都表明了岚儿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这是他打从一开始便知道的事情,无需妖道来提醒。 可重点是,为何妖道会知道这件事情? 若他口中所言的身边人,真的是在指岚儿, 那么,是否也就代表他很可能知晓岚儿的真实身份? 林逸之顿时就有把妖道逮回来问个明白的冲动。 这么看来,也不由他不去深思了。 已知,这个妖道是来自那个什么妖域。 若它认识岚儿,就说明岚儿很有可能也来自妖域。 如此一来,岚儿就大概率根本不是什么田家少女,而是一只与人族势不两立的—— 妖! 林逸之不禁皱了皱眉。 无论如何,他都实在不愿去怀疑活泼可爱的岚儿,更不愿相信岚儿真的会对他不利。 可他也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他纠结了片刻,又无奈一笑。 看来还是中了妖道这拙劣的离间,自己居然开始怀疑起岚儿了。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的确,林逸之年少尚小,阅历不足。 所以他更愿意相信世界美好的那一面,人情美好的那一面。 他也相信,岚儿对他的真挚情感做不得假,那他也不该对岚儿有所怀疑,让岚儿失望。 林逸之转念一想,另一种可能浮上心尖。 他想起了那支舞,犹记那舞姿庄严而妖异。 故此,当时林逸之还以为岚儿是流落乡间的贵族少女呢! 那既然岚儿是妖的话,难不成,她是妖域某贵族的公主小姐之类的? 然后因为某种原因,流落到了人域,无法回家? 好经典的情节! 林逸之愈发觉得这个设想可能性很大,很多先前的疑惑都可以用它解释了。 若真是如此,“月宫”应该指的就是岚儿曾经居住过的宫殿, 而“有愿”的话,就是岚儿现在一直回不去故乡,所以愿望是回家! 难怪当时岚儿说要自己带她回家,看来真不是开玩笑。 他虽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这的确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解答。 林逸之思绪翻飞之际,周围也变故横生。 结界上的缺口还在飞速扩大着,但听“啵”的一声,如泡沫胀破般,遮蔽住几人的屏障终于彻底崩碎。 月光重新降临了松柏树底,林逸之也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惨状。 但见那堆陷入幻境的人们,双手皆鲜血淋漓,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仙珠。 第89章 兜沙了? 失去了结界阻碍的他们,见仙珠近在眼前,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顿时如疯魔般一拥而上。 就在青鸾欲出手阻拦之际。 咔嚓…… 一声像是琉璃破碎的声音,于松柏树底响起,清脆而悦耳,如一曲仙乐,唤醒了陷入疯魔的众人。 林逸之也随之长舒一口气。 这魔珠总算是破碎了。 不然,面对陷入幻境的众人,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毕竟他们只是些寻常百姓,只是一具血肉之躯,不像是三妖那般,青鸾可以毫无顾忌出手。 或许青鸾不在乎他们的性命,但林逸之还断然做不到如此。 随着欲珠破碎,在林逸之手心处,如潮水般的光点喷薄而出。 其中的大半被红尘玉所回收,而另外小半,晦暗不一的光点则直接飞上了高天。 它们在蔚蓝天幕间掠过,宛若一场绚烂的流星雨,又洒落在失去记忆的人们身上。 林逸之默默仰望着这一幕,瞳孔熠熠生辉,倒映出整条星河。 他细数着流光,心底暗暗思忖。 看来魔珠绝不仅有一枚,这些光点还是太少,明显只是近期捕获那部分的记忆。 该死的妖道,它到底要拿这些记忆做什么? 周围陷入幻境的众人也纷纷清醒过来,一个个面面相觑,呆滞的面庞上逐渐浮现出错愕。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疼死老夫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分明看见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 怎么可以只是幻境,怎么可以……” “上仙,上仙呢?上仙哪去了?” “满地的血……这些,都是我们流的吗?” 众人顿时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纷纷瘫倒在地,面色苍白无比。 “你!小子,你,你做了什么?我的锦袍呢?是不是被你偷了!?”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直冲林逸之而来。 林逸之定睛一看,竟是那个先前付出记忆,换取荣华富贵的伙夫。 此刻,伙夫一身老旧布衣,原本光鲜亮丽的名贵绸缎早已不见踪影,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连滚带爬地踉跄到林逸之跟前,伸手指着林逸之的鼻尖: “是你!我全都看见了!是你把仙珠打碎的!还我的荣华富贵!” 伙夫怒吼着,竟还想抬手揪住林逸之的衣领。 林逸之眸光一沉,点点无名火自心底升起。 他下意识也抬起手,想直接给这伙夫一巴掌。 可他最后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只是后发先至,屈指钳住了伙夫的右手。 伙夫还欲挣扎,却发觉林逸之的手坚如铁铸,根本动弹不得。 “在你眼里,亲人,挚爱的记忆,还比不上那些毒虫吗?” 林逸之努力调整呼吸,怒瞪着伙夫。 “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能懂的个屁?逞什么能呢? 饿都饿死了,谁还管什么破友情破亲情的……” 伙夫眼眶中满是贪婪,不屑嗤笑道。 林逸之一时竟无法反驳,默默凝视着伙夫,直皱眉头。 而伙夫自然还不死心,见林逸之一脸呆愣,顿时就起了心思,背在身后的左手忽地猛得挥拳,直冲林逸之门面而来。 他的偷袭动作看似迅捷,在林逸之眼里却是慢如蜗牛。 林逸之唇角微扬,非但没有生气,眸光中反而闪过了一丝玩味。 自他当初战胜了书生,而这群投机者们却置若罔闻,反而给他上演了一出指鹿为马的好戏时。 林逸之便不再会对这群愚民失望了。 毕竟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就在他想给这渣滓一个教训时,令他始料未及的一幕出现了。 “快住手!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要对恩人拳脚相向吗?” 林逸之略显疑惑地微微偏头,看向前方。 那预想中的拳头并未降临,反而被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死死擒住了。 书生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拼命按住了伙夫硕大的拳头。 先前他斗诗失败,便一直犹如丢去了魂魄般,瘫软在地,眸光空洞。 而此刻,恢复记忆的他,却在第一时间冲了出来,奋不顾身挡在了林逸之跟前。 林逸之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审视着勉力支撑的书生。 伙夫一击不成,自知机会已失,心底自然窝火得很,手臂不耐烦地一挥,一把推开了碍事的书生。 书生倒退着踉跄了数步,差点又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在伙夫的提醒下,众人终于也反应过来了。 他们注视着林逸之手中,那流溢着银光的碎片,登时目眦欲裂,群情激愤。 “什么?什么……仙珠……仙珠碎了?真的碎了??你把仙珠打碎了???” “你!气煞吾也!这个天杀的野种!竟把如此仙物打碎了?! 老夫的荣华富贵啊……就这么没了!!你在找死吗?” “咱们浔阳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败类?看我不揍死你个龟孙!” 原本还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不止的众人,此刻见到了魔珠碎裂,竟一时间忘记了疼痛,纷纷挣扎起身。 他们像是看见了杀父仇人般,一个个瞪着林逸之咬牙切齿,眼眶瞪大得像是能喷出火似的,恨不得当场把他撕成碎片。 “别人救了你们性命,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啊! 你们不感激就算了,竟还要对他恶语相向?甚至要把他当成仇人? 你们……你们这群……愚,民!到底还有没有一丝一毫的良心啊?!” 见林逸之不顾自身安危,拼死拼活救下的人们,如今却在如此过分地谩骂着他,青鸾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就算是素来处变不惊的他,此刻也被气得不轻,忍不住开口为林逸之打抱不平。 “噢?” 面对众人恶狠狠的目光,林逸之戏谑地眯了眯眼,嘴角诡异勾起。 青鸾猝然发觉身侧一凉,回头看向林逸之,面露惊讶。 她居然在林逸之身上感受到了杀气…… “喂!你想干嘛?你不会真想动手吧…… 理会他们干嘛?不过是一群丑陋的欲望奴隶罢了,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呀!” 青鸾美目微睁,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错愕地望着林逸之,出言试图劝说。 这倒也不至于吧? 他们不是你同族吗?? 咱们俩到底谁才是凶禽啊??? 第90章 书生的往事 林逸之淡淡答道:“我说过,救他们只是随心而为,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但是现在,我心情不好。” 闻言,青鸾摸了摸下巴,略微思索片刻,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确实,心情不好可是大事! 罢了罢了,反正你手中无剑,应该不至于死太多个。” 书生倒是没有听见林逸之和青鸾那惊世骇俗的对话。 他稳住了身形后,见周围人明显准备一拥而上,赶忙也踉踉跄跄上前,用自己瘦削的身板护住了林逸之。 “诸位,冷静,冷静!听我一言……” 书生奋力高呼着。 众人也随之投来了要把人生吞活剥似的目光。 书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勉强壮起胆子没有后退: “诸位乡亲,我们都被那道士蒙蔽了! 它根本就不是什么救苦济难的上仙,而是个不择手段,蛊惑人心的妖道啊! 我是亲历者,亲身体会过那种失去记忆的绝望,难道这还不够有说服力吗? 求你们相信我,相信我…… 这位少年英才,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可不能让他心寒呐……” 书生言辞恳切,不断低声下气哀求着, 可早已魔怔的众人,对此说辞自然是嗤之以鼻: “大胆!竟敢诋毁上仙?上仙普渡众生从未有误。 至于你,分明就是因为心不诚,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我呸,我们才不需要这小崽子救命,他是打碎仙器的罪人,不可饶恕!” 书生一时百口莫辩,急得额头直冒汗。 林逸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幕,调侃道:“呦,今儿个你咋突然转性了?” 面对林逸之的打趣,书生则是讪讪一笑: “小先生,先前我利欲熏心,被那妖道蒙蔽,迷失自我,言语间多有得罪,不当之处还请小先生见谅!” “小……先生?” 林逸之不由哑然,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别人这么称呼自己,只觉有些滑稽。 “小先生是蔡某的救命恩人,蔡某自当这般称呼……” 蔡书生并未感觉有何不妥,反而一脸诚恳往前凑着,向林逸之道谢连连。 “欸欸,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先生不必如此。” 对于蔡书生的热情,林逸之明显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摆手道。 蔡书生却是摇了摇头,认真无比说道: “小先生有所不知,我方才所说,可没有半句虚言。 说小先生对在下是救命之恩,当真毫不为过。” 他说着,又无奈一笑,面露追忆: “我自幼家境贫寒,按理说可没有资格接触诗文,更不可能成为个书生。 还记得小时候,我亲眼目睹了长辈们劳累一生,却依旧困窘不堪,食不果腹的模样。 自那时起,我就不甘心一辈子只能像长辈们那样碌于田畴。 又加之我体格孱弱,并不适合从于农事。 所以当时的我,最羡慕的就是那些官吏。 他们不用风吹日晒,却能让一大家子人过上好日子。 而长辈们说,想要当官,就必须要读书,要参加科举。 所以,读书,成为个书生,走上科举之路,中举登科,最后带着亲人们脱离贫苦, 就成了那时的我,乃至于现在的我,最大的梦想。 或许是上天眷顾,在我连书都买不起的年纪,我遇到了一个好心人,对我有再造之恩的大恩人。 那日,我刚结束了当天的农活。 在回家路上,我如往常那般,想趁机溜去墨巷凑热闹。 也许是因为当时的我,看上去有些可怜吧? 那个好心人路过了墨巷,瞧见了正在书摊边眼巴巴馋着书籍的我。 我到现在还记得大恩人的模样,他几乎满足了我对侠客的所有幻想。 他看出了我眼中闪烁着的渴望,竟走上前大手一挥,买下了好几本特别特别精美的书籍,一把塞到了我怀中。 我并不知晓他的姓名,他的来历,他只是告诉我,他觉得与我有缘。 就这样,我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书。 他不仅给我买书,还耐心地花了好几天时间教我识字学文,教会我到底怎么去读书。 在恩人的帮助下,我终于成功说服了家里人,他们选择支持我放下农耕,走上科举之路。 当初的我,意气风发,壮志满酬。 因为恩人曾夸赞过我天赋不错,才几天时间就初步入门了。 可惜好景不长。 国朝之民何止亿万?其中不乏真正富有天资之人。 科举这条路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纵使我很幸运地成为了一个读书人,但毕竟起步太晚,与城中同龄的世家弟子还有所差距。 在恩人离开后,我虽仍旧勤学不辍,但没有了他的帮助,我猛然发觉,自己的学习进度竟一下子慢了下来…… 我还以为这是缺少了他人引导的缘故,为此,我尝试过潜入咱们县的县学。 对了,当时浔阳还未经战火,那里还是州学呢。 我躲在门外,一连偷听了数日,可依旧收效甚微。 尽管当时州学里的学官们同样讲得很好,但我的学习进度还是没有太大的提升, 完全没有当初那种,拨云见雾,一日千里的感觉,几乎称得上是云泥之别。 直到这时,我才想明白了。 原来,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天才。 开始的时候,我能有那般恐怖的学习速度,原因也从来就只有一个—— 我的恩人,教得太好太好了。 我得知了真相,不由有些气馁。 可我也不能辜负家人和恩人的期待啊。 所以我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加倍的努力。 但很快,又有一个无可忽视的问题摆在了我面前——我的书看完了。 全家上下东挤西凑,又勉强为我凑来了几本书,但那依旧是杯水车薪,没过一月我便又学完了。 这点书籍自然是不足以让我参加科举的,我需要更多的书。 我没有进入县学,没有借阅公家藏书的资格,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想各种办法阅读到新的书籍。 无论是上有钱人家做工,或是找亲戚邻友借阅,等等等等,我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 这让我本就缓慢的学习进度更加雪上加霜了,而那年院试已是迫在眉睫…… 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第一次院试,我落榜了,连秀才都没考上。 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城里那些成功通过院试,衣食无忧的同龄人们,一齐嘲笑着我,说我一身土里土气的农家打扮,竟也敢来参加科举。 他们的话深深刺痛了我,在我心底埋下了阴影的种子。 我羞愧无比,回到家后,几乎无颜面对支持我的家人们。 因为我觉得自己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亲人们却没有抱怨,只是安慰着我说,没有关系,叫我不要气馁。 他们平日里为了供我读书,全家人都省吃俭用, 他们分明比我更加辛苦,却还笑着告诉我说没事。 这不由让我更加羞愧,肩上的担子也随之更重了几分。” 第91章 吃瓜 “第二年,我为了能买来更多的书籍,甚至重新参与进了家里的农忙,选择在夜晚就着月光读书。 因为第一年失败的刺激,我变得更加努力了,当真称得上是废寝忘食。 令人欣慰的是,我的学习进度也缘此变快了许多。 这一度让我对那年院试胸有成竹。 由此过去了大半年,正当我憧憬着,在即将到来的院试中大展身手时……” 蔡书生的声音忽地变得有些哽咽,一时间竟说不下去。 林逸之双眸随之一沉,已经猜到了什么,默默握紧双拳:“战乱,对吗?” 蔡书生脸色瞬间煞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怔怔点头道: “是的,我从未见过如此动荡的年代,曾经繁华的大唐几乎在一夜间崩塌。 战火虽未直接烧到浔阳,可乱世之中,又哪有真正的安乐之乡? 整个江南都在遭受着南下难民流寇的冲击,各地叛乱迭起,苛税劳役层出不穷…… 混乱之中人人自危,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更别说能有谁来主持乡试和院试了…… 战争持续了数年,许是官府之人嫌我太过孱弱,让一条贱命的我得以躲过兵役。 这已经足够幸运了。 满目疮痍的浔阳城中,我侥幸苟活了下来, 曾经的江州州学也遭战火波及损毁,重修后降级成了县学。 又过去数年,喘过气来的江州重开了院试。 而我,却已经二十六岁了。 在那个朝不保夕的年代,能活下去,就已经让我拼尽全力,又哪有多余的精力去收集书籍读书呢? 毫无意外,作为那年年纪最大的考生。 已经许久未碰书籍的我,又落榜了。 而通过院试的人中,甚至有比我小了十岁的孩童。 我被一群小孩子嘲笑了,我还记得他们当时的话语—— ‘年纪这么大,结果连个秀才都当不成,笑死小爷我了……’ 我羞愧难当,却又无法反驳。 毕竟和我同龄的那些人,均已成为家中的顶梁柱, 甚至有些人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唯独我还在空空蹉跎岁月。 那些嘲讽的话语,又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参加科举时,被那些世家子弟们笑话的模样,当时埋下的阴影也随之被唤醒。 我一时间有些迷茫,仿佛每一次我来参加科举考试,每一次来到江州城中,我就是来丢人现眼,给人嘲笑羞辱似的。 这一度成为了我的心魔,几乎让我失去了全部斗志。 或许现在想来,那些嘲讽其实也没啥。 但对于当时脸皮还很薄的我来说,还是经受不住。 再加上我知道自己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不由更加紧张了。 这些杂念日夜纠缠着我,让我一遇上考试,就会担心遭受别人的冷眼,担心辜负亲人的期待,然后便紧张无比, 加之心魔作祟,完全发挥不出平时应有的水准。 一连数年考试,我也一连落榜了数年,受尽了冷眼。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学不会知耻而后勇。 屡战屡败,让我变得消沉,加之亲人渐老,我不禁有些自暴自弃,开始浑浑噩噩,学习进度不进反退。 日日夜夜,那巨大的压力几乎教我崩溃,教我的心态也开始扭曲。 我忘记了自己走上科举路时的初衷,对通过科举的渴望近乎魔怔。 某一天,我脑海中竟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要是没有亲人,没有他们期待的目光,我是否就会轻松许多,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当时,我发觉自己竟生出了如此可怕的想法,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可脑海中的邪念还是挥之不去。 十多年来,我压抑着这个想法,却未发觉它早已于心底生根。 直到我遇见了妖道,一番诱惑下,它于我心底重燃。 我曾以为,过去的记忆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是一种负担,一道枷锁。 若我失去了这些,说不定会过得更好。 在诱人的幻境中,我看到了自己在失去记忆后,就不再有心魔,不再因为害怕辜负家人的期待而紧张, 还获得了举世无双的才华,自此中举登科,平步青云…… 一念之差,犹如深渊。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用记忆交换所谓的才华。 可真当我经历了失去后,我才明白,我曾经拥有过的记忆,情感,到底有多么宝贵。 特别是小先生您通过斗诗,彻底击败我后, 我连心中仅存的,对科举的执念都消失了。 倏然间,我竟发觉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参加科举的资格,连活下去的意义都失去了。 我像是变成了一个,脑海中只剩下欲望的野兽, 而真实的自己,像是溺落在了无边欲望漩涡中。 我不断挣扎,呼喊,窒息……却始终无法浮上水面。” 蔡书生说到动情之处,不由老泪纵横,而林逸之则适时递上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纸巾。 “没事,兄弟加油,慢点说!” 林逸之煞有其事地点头,拍着蔡书生的肩膀宽慰道。 “呜呜……谢谢小先生!” 书生很自然地接过了纸巾,呜咽道,完全没发觉自己身上,那先前无数道虎视眈眈的目光正在逐渐消失,而耳畔还在不断传来奇怪的“噗噗”声。 “搞定!这堆人可真碍事,耽误老娘听故事。” 转瞬间,一道青芒闪过,青鸾回到了林逸之身侧,拍了拍手掌,又乐呵呵凑上前,一脸期待道, “好了好了,那接下来呢,还发生了啥?快说快说!” “噢噢,好的好的……” 蔡书生抹了把眼泪,赶忙点头道。 他忽地转回身,在林逸之懵圈的目光中,猛得抓住了林逸之的双肩,一边晃着一边激动无比道: “接下来,就是小先生您,如同一道曙光,把我从无边黑暗里拯救出来……” “噗——” 青鸾当即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逸之惊得目瞪口呆,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呢,蔡书生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先生救命之恩,蔡某没齿难忘,请受蔡某一拜……” 语罢,他俯下了身,竟真准备给林逸之磕头。 第92章 最珍贵之物 “停停停大哥,不至于不至于……” 林逸之赶忙拦住了他,扶额道。 “怎么不至于了?我蔡某人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小先生为我夺回了记忆,对在下来说,无疑就是救命之恩!” 蔡书生也犟起来了,较真道。 “哎呀,你想明白了就好,真的不必如此……” 林逸之见蔡书生这副激动万分的模样,不由有些招架不住。 不是,这老男人真诚起来怎么比师姐还难搞? “当然想明白了,我想的可太明白了!”蔡书生顿时又兴奋了起来, “经历过看不见未来,失去一切的黑暗后,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咱们普通人,能够拥有真正关心我们,爱我们,期待我们的人,已经足够幸运。 每一个愿意真心对我们好的人,更是无比无比的珍贵。 过去那么多年,我的执念太深,以至于蒙蔽了来时的路。 而小先生的教诲,如拨云见日般,让我找回了初心,终得明悟己身,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应该珍惜的是何物了! 我要好好读书,好好珍惜现在,珍惜当下。 能不能梦想成真,中举登科,也许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要珍惜亲人,珍惜在乎我的人,让他们和我,尽量过上开心的生活。 最珍贵的从不是未有之物,而是已有之物。 这可都是小先生您教会我的,小先生就是我的大恩人! 所以,我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决不会让这群刁民伤害你的……咦他们人呢?” 蔡书生目光逐渐变得坚毅,说到兴起处时,竟直接露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一脸无畏地转过了头,看向虎视眈眈的众人…… 然后他啥也没看见。 他又环顾了一圈,猛得一个激灵,这才看清了早已晕倒在地的众人。 “这……这,他们啥时候晕过去的???”蔡书生夸张地惊呼道。 林逸之没有理会他,只是自己陷入了沉思。 他不由有些欣慰。 看来,自己的付出,也算是得到了认可? 固然,自己本意并不是想要什么回报,但一直被误会,难免还是会有些令人沮丧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蔡书生的经历,其实和老丈人……呸,和师姐的父亲有点相似。 同样是渴望靠读书改变命运; 同样是背负了一家人的期待; 同样是因战乱波及,美梦成空。 虽说相较之下,老丈人的经历更加凄惨,更加值得同情,这个书生已经比他幸运太多,太多了。 但,苦难又怎能拿来比较呢? 比较苦难,永远是对生命最冷血的漠视。 在蔡书生一通莫名其妙的搅和之下,林逸之先前的怒气也消散了许多。 打量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众人,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动手。 “哎呦,你可真记仇,别人都躺地上了,你还惦记着不放呢?” 见林逸之这副模样,青鸾以为他还记挂着要动手,不由打趣了句。 她的美眸骨碌碌一转,当即便想到了个劝说的好法子: “啧啧啧,林恶少如此记仇,我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自然是没有资格多嘴什么。 只是可叹呐,某人的师姐好像还在遭罪呢……” 青鸾漫不经心地拖着长音,嘴角的戏谑却根本掩饰不住。 “什么?师姐怎么了???” 林逸之一下子垂死病中惊坐起,紧张发问道, “师姐不是和岚儿待在一块吗?难不成她们出事了?!” “哎呦呦,现在怎么不惦记着欺负你的老乡们了? 我说的是某人欸,至于你的师姐发生了啥,我又怎么知道?” “喂,青鸾姐姐,你话别说一半啊,不带你这样的,到底出啥事了……” 林逸之关心则乱,也顾不上多想,不断追问道。 青鸾不由玩心大起。她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一脸不愿多说。 “我的好姐姐~可别折磨我了。 就算不愿意告诉我,也至少带我去找找师姐吧?你肯定知道他们在哪的!” 林逸之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了青鸾的藕臂,恳求道。 “诶不是,你……” 青鸾被吓了一跳,冷艳的容颜瞬间攀上绯红,赶忙连连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你先松手呀……” “不松,带我去才松。” 林逸之发觉了青鸾的异常,非但没有松手,甚至又捏紧了几分,还趁机摩挲了一下。 青鸾美眸当时就瞪大了。 数千年来,她还从未与男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 她心底一慌,手中用上了几分真力,一下子拍开了林逸之的魔爪。 “哎呦,疼疼疼,脱臼了,不能动弹了……”林逸之龇牙咧嘴,夸张地哀嚎道。 “小先生,你怎么了!” 不明所以的蔡书生赶忙凑上前,关切问道。 “不是,谁问你了?” 林逸之蚌埠住了,给了他一个白眼。 “切,小色胚!” 青鸾撇过头去,板着脸掩饰自己的慌乱,却依然难掩腮底的晕红。 话虽如此,她倒也没有失约,抬手一挥袖袍,裹住了林逸之,点点青光流转,二人转瞬间踏空而去。 蔡书生甚至都没看清二人是怎么消失的,还以为是自己眼花,还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搓着眼。 就在此刻,他的耳畔忽地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晕倒的众人悠悠转醒,一个个皆揉着脖子哀嚎着。 “哎呦,疼疼疼,比手还疼!” “嘶……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晕过去了?那小屁孩呢?” “不是,我咋又醒来了,怎么感觉今晚一直在醒来??” 众人此起彼伏地抱怨着,陆陆续续站起了身,最终一齐看向了中心处。 中心处,一脸懵逼的蔡书生也看向了他们。 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众人瞬间眉毛倒竖,目露凶光。 “喂喂喂,小先生,你们是不是忘了啥??? 你们是走了,那我呢?倒是带上我呀!!!” 与此同时,反应过来的蔡书生也瞬间高喊道。 就在愤怒的众人一拥而上的那一刹,一道青芒忽闪而过。 那本来已经捂上眼睛,蜷缩在地上放弃挣扎的书生猝然于原地消失。 “哎呦……” 众人扑了个空,全都撞到了一块,惨叫连连,一个个揉着脑袋,呆望着中心处凭空消失的书生…… 第93章 与此同时另一边 浔阳城西北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座新砌的楼阁矗立其间。 此为官吏们居住的地段,在毗邻成片的高阁中,这个木砌小楼看上去并不突出。 稍显怪异的,唯有它的大门。 院墙处,大门修得特别高,竟直接遮掩住了整个楼阁,而且终日高锁。 街头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见过这扇门打开的模样。 而此时,高耸木门后,阁楼狭小的窗台处,正隐隐约约逸散出赤红色的微光。 屋内。 “平儿,你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遵命长老……嘶……那死贱人下手太重了!” 室内黑气缭绕,三双猩红巨眼泛着血光,诡异得渗人。 若林逸之在此,便会惊讶发觉—— 那逸散着的黑雾,竟与当时在血色光柱下逸散出的黑气如出一源。 此刻,三妖分坐三侧,分别拱卫着屋内三角。 而那乌黑地面上,六颗泛着银光的欲珠格外醒目,被刻意摆成了一个勺子的形状。 六颗欲珠之间,正流溢着稍显黯淡的赤光。 赤光如缕,接连不断,如溪水般不断游动,又如枝叶上的叶脉,盘根错节,错杂难明。 若再细看上几分,就会悚然发觉,那地板上流转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流光,而是密密麻麻,晦涩难辨的符文! 赤色符文在欲珠间张牙舞爪,狰狞如厉鬼,又似一道道凝固的黑血,逸散出腐朽而诡异的气机。 它们分布之处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与各个欲珠相互拱卫,构成了汤勺的柄身。 不,那不是汤勺。 赤色符文延伸到了第六颗欲珠前端,明显为第七颗欲珠留下了位置,与第六颗欲珠相勾连。 “此阵名为移天门扉,大祭司于古籍中拾得残卷,理循北斗七星,有横渡虚空之能,如今唯独缺少了天枢位。” 妖族长老幽幽道,而道袍下的双拳却已攥得铁青,彰显着它内心的愤怒, “这个碍事的小野种,我必取他性命!! 哎呦哎呦,疼死老夫了……” 妖族长老急火攻心,盛怒之下拍案而起,却一不小心牵动到左肋的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长老!您慢点,小心伤口……” 在旁歇息的黑袍侍童赶忙上前,扶着妖族长老缓缓坐下。 “度儿,老夫还能自己走路,不用你来搀扶, 去去去,也不看看自己的伤好了没!” 妖族长老被侍童的关心弄得有点没面子,不由阴沉着脸斥责道。 他一边捂着伤口,一边若有所思: “世人皆知,北斗七星有引路之能,可以用来辨别方向,却根本不知晓它真正的神异之处。” 语罢,他似乎有些感慨: “大祭司真乃神人也,仅靠区区几张残卷,便能生生推演出失传千年的古阵。 洪荒年代,北斗七星是横渡虚空必不可少的信标,故此名闻天下。 所谓的引路之能,即是由此而来。” 妖族长老喃喃着,又看向了屋内的角落。 角落处,数不清的,如琉璃般透亮的欲珠堆砌成了一座小山! “那个小崽子,处心积虑坏老夫好事,却不知道,自己费尽心思,舍生忘死才破坏掉的欲珠,实际上如粪土般廉价……” 妖族长老阴恻恻冷笑着。 “可是长老,欲珠虽然廉价,但是里面收集到的记忆可不廉价啊! 那枚打碎的欲珠里头,可有咱们可是辛辛苦苦收集了大半月的记忆呢……” 身着黑袍的童子好死不死拆台道。 “度儿你!” 妖族长老被呛得一阵咳嗽,当场怒目圆瞪,可转头看见度儿那一脸懵懂的模样,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发难。 他捋了捋胡子,顺了口气,假装没听见黑袍童子的话,继续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 “我族大计将成,此乃天命所趋,又岂是一个小崽子所能抵挡的? 即便能被他拖延上片刻,终究也是无济于事。” “长老所言极是,区区一个小野种,又怎是英明神武的长老您的对手?” 缓过劲来的白袍童子忽地出言,猩红瞳孔于黑暗中熠熠生辉, “不过长老,小野种虽不足为虑,但那个死贱人倒是的确有些麻烦。” 妖族长老抚须而笑道: “还是平儿聪慧,与老夫所虑之事不谋而合。 不过,若是只有那个叛族,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长老默默揉了揉左肋,面露凝重: “在我妖族的无上大业面前,小小一个叛族,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之所以能让老夫忧虑,只是因为她能牵扯到真正的麻烦。” 平儿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仿佛明白了什么,捶手道: “长老说的麻烦,难道是指,月使族?” 长老微微颔首,似是很满意这种教诲他人带来的虚荣感: “正是。 既然那叛族与人族相勾结,那就不可能不知晓月使族的存在。 如今,她发现了我妖族异动,若不托大,定会向月使族通风报信。” “平儿请教长老,倘若如此,我们又当如何应对?” 妖族长老微微凝眸,冷笑了一声: “月使族远在北塞,她若真想要通风报信,仅是一来一回的时间便须花上许多时日,更别提等到月使族的援兵到来了…… 我族大业不日将成,等到她回援,浔阳城早已为我族囊中之物, 那时,纵然真有援兵,又有何用? 可况,移天门扉若成,我妖族的千百大军转瞬便至,彼时必将无人可挡。 我族计划中的第一站,之所以会挑定浔阳这种南陲小城,本就是料定了北疆月使族军回援不易。 如今,也不过是出现了少许变数,使得预定的计划提前罢了。” “长老真是料事如神,平儿拜服!” 白袍童子崇拜地高呼道。 妖族长老淡然一笑,捻须道: “所以,我们如今最稀缺的便是时间,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移天门扉现世。 先前因大祭司的告诫,我也只得采取这种束手束脚的方式。 如今先例既开,我们便也无需再顾忌那么多了。 果然,妖族的大业,还是用妖族的方法来得省事。” 妖族长老的笑容中染上了些许诡异,眼眶中凶光毕露…… 第94章 后院起火!! 许久,他收敛起凶光,看向伤痕累累的两童子,又低头看了看略显狼狈的自己,忽地自嘲一笑: “如今,老夫总算是明白,为何大祭司会叮嘱我此行莫要强求了。 不强求的时候顺风顺水,稍一强求,问题立马就来了,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 老夫也不得不服啊!论料事如神,当今之世的确无人能出其右。 大祭司如此大才,无愧被人奉为我们妖族的文曲星。” 他环顾完四周,最后又抬起了头,看向那幽远的狭窗。 “浔阳城,你可真是让老夫惊喜……” …… 江亭下。 二人踏着清辉,轻盈落于江堤。 至于为啥只有俩人,那自然是因为,蔡书生在半路上就被丢到不知道哪个旮旯里了。 彼时,林逸之独倚栏杆,览尽江头绝景。 玉面临风,星眸深邃,意气风发…… 片刻后。 “呕~” 林逸之双眉痛苦地扭成一团,翻着白眼,表情浮夸,依靠栏杆一阵干呕。 青鸾轻抚着林逸之的背,蹙眉关切道: “这怎么还吐上了?没事吧? 不过也还好,至少不是在半路上吐,没有吐我一身!” “你这话是在关心我吗?? 诶诶诶,别,别拍了,越拍越想吐……” 林逸之好不容易才捋直了气,顿时开始气愤吐槽起来, “青鸾姐姐!我严重怀疑你就是故意的! 这还是本公子人生第一次给人提溜着上天呢,至于整得这么‘九曲回环’吗? 就那一个小弯儿,能给你天旋地转溜个十八遍……这我能不晕吗???” 青鸾明目张胆地扑哧了一声,又不紧不慢换上了副无辜的表情: “哎呀,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说着急要见你师姐吗?所以我就一不留神飞得快了一点点……” 林逸之默默盯着青鸾,眸光幽怨,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青鸾当时就不乐意了,直接一个跺脚,娇哼了声:“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滴吧?” 她指着林逸之,理直气壮道: “谁让你这个色胚胡乱动手动脚的?这就当是对你的教训! 哼,刚刚还在那可怜巴巴哀求着老娘带路呢,现在真给你带来了,你又不乐意了? 你以为老娘就乐意辛辛苦苦带你啊? 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死男人,臭渣男,大变态,花心大萝卜……” “停停停……这都哪跟哪啊?哎呦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林逸之惊呆了,莫名其妙被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赶忙捂着耳朵求饶。 青鸾自知失态,不由双颊一红,但嘴上依旧没有放松: “啧啧啧,不愧是小屁孩,你就不知道,女孩子生气时最讨厌听到的话是什么吗?” “你算个蛋的女孩……不是不是,最讨厌的话吗?是啥呀?” 林逸之一时顺嘴,差点祸从口出,还好及时反应了过来,又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万幸,青鸾没听清他的前半句话,只是神秘兮兮地笑而不语。 她还搁那笑而不语呢,林逸之可是真的无语了。 彼时,焦急的他可没心思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毕竟遭这么老大罪过来,不就是为了早点见到“出事”的师姐吗? 他嘴角微抽,默默绕过青鸾,朝江亭拾阶而上。 “喂喂喂,你去干嘛? 你倒是问我啊,我还没回答呢!” 青鸾瞪大了美眸,完全没想到林逸之会这么不识好歹,居然敢无视自己,便也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 …… 晚风吹过江亭,吹散了柳枝上的月。 而此刻,这座素雅的江亭里,气氛却稍显暧昧。 “林汐姐姐~你好香呀~” “一口,就一口……” 些许异样的嘤咛声于头顶江亭传出,钻入林逸之耳朵。 林逸之顿感不妙,连忙三步并两步踏过石阶,攀到了江亭之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撑着腰定睛一看—— 林逸之顿时如遭雷击,胸腔一阵热血沸腾,鼻血都差点直接出来了。 只因眼前的旖旎场景,实在太过令人血脉偾张。 江亭里。 岚儿面色酡红,正歪着小脑袋,一下一下蹭着怀中林汐的玉颊。 她时不时琼鼻微耸,贪婪寻觅着美人的体香,绯红瞳孔间满溢着痴迷。 倏忽,她樱唇微启,轻吐出湿湿滑滑,小巧玲珑的香舌,一缕银涎晶莹剔透,沾在唇角上,看上去分外诱人。 正当她的香舌即将抵达林汐那饱满琼唇之时。 林逸之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岚儿也顿时如遭雷击,慌乱抬起头,下意识抹了抹嘴角,结果正巧对上了林逸之瞪大的双眼。 又是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我去,你们这……玩的够花啊,厉害厉害,老娘我也是难得开了眼了。” 青鸾姗姗来迟,结果一上来就看见了这么劲爆的场面,不由啧啧称奇。 岚儿一个哆嗦,这才回过神来。 随着啊的一声,她绯红色的眼眸瞬间清澈了,当即就心虚地捂住了脸,双颊肉眼可见地开始涨红,直接羞得没脸见人了。 林逸之呆愣了许久,才逐渐接受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岚儿,你???”林逸之瞬间崩溃,语无伦次道。 面对眼前如此之多难以理解的事情,他颤颤巍巍举起了手,一阵激动地乱挥,却不知道该先说啥。 心急之下,他也顾不上先说啥了,直接上前一步,一把从岚儿怀中夺过了安睡的林汐,转身坐于栏杆之上。 “不是岚儿!不是我,我叫你看着师姐的吗? 你怎么还监守自盗上了……不是不是,你不是女儿身吗,你怎么会对师姐……也不对,等等,师姐怎么会昏迷过去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 一顿激动质问下,林逸之终于理清楚自己到底要先问啥了,不由舒爽地长出一口气, “我……我……” 岚儿心虚地低着头,俏脸尽是潮红,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也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吞吞吐吐了半天,愣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啊? 最开始,只是觉得林汐姐姐的脸很软,手感很好而已,后面咋就成了…… 第95章 让我试试刀吧!! (比起甜文,其实我更擅长写刀) (嘻嘻) 一回想起自己竟差点亲了林汐一口,岚儿就羞耻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会被一介女子勾动了真身? 而且痴迷到,连逸之哥哥靠近了都没能察觉…… 岚儿这般想着,只觉无比匪夷所思,默默又把俏脸往掌间深埋了几分。 肯定是……肯定是因为林汐姐姐太诱人了! 对,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毕竟,面对一个倒在自己怀中,美若天仙的少女, 而且她还一动不动,任你为所欲为…… 你要是不对她做点什么,你还是男人……不对,你还是人吗? 本小姐自然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呀! 所以,这件事,肯定不能怪我! 岚儿成功说服了自己。 林逸之则是默默把林汐搂紧了些。 他现在连看向岚儿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先前,其间唯有宠溺与无奈,而如今居然带上了些许……警惕?? 不对劲,十分滴不对劲。 我把你当妹妹,你居然想抢我老婆??? 他低头轻抚上林汐的侧脸,指感温热而软腻。 见林汐面色红润,吐息悠长,林逸之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师姐不是昏迷,只是单纯睡着了而已。 估摸着是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把师姐累着了吧。 林逸之这么想着。 他自然不会去打扰师姐的安梦,只是温柔托起怀中娇躯,把她的小脑袋瓜枕在了自己肩膀处,以此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与“单纯”的林逸之不同,青鸾意味深长地瞟了岚儿一眼,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夜空如洗,月色温柔。 林逸之拥着林汐,倚坐于栏杆之上,共守繁星。时光似乎也随之变慢。 倏然。 “唔……” 怀中忽地传来些许含糊不清的声响,林逸之以为是师姐醒了,赶忙低头望去。 可林汐依旧杏眸紧闭,似乎方才只是几句梦呓。 林逸之顿时有些担心。 因为此刻的林汐蛾眉深蹙,面色煞白。额角布满了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丹唇微微翕动,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副模样……师姐明显是做噩梦了啊! “师姐,师姐……”林逸之赶忙柔声呼喊着。 …… 此刻,林汐的梦境中。 “我这是……在哪?” 林汐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量着四周,一脸茫然。 “唔……我记得,我好像是和岚儿一起来江亭歇息来着。 然后,然后我着急起身,是因为担心师弟……” 想至此,林汐猛得抬起了头,脸上的迷茫神色一扫而空,双眸瞬间清明。 “对!师弟!师弟……” 她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是看见了师弟陷入幻境,要去解救他来着! 她慌忙起身,环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先前阻拦着自己的岚儿的身影。 “奇怪,岚儿去哪了……” 她虽有些疑惑,但此刻也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拯救师弟迫在眉睫。 “呼……快点,再快点……要是晚了,师弟,师弟会忘了我的…… 该死,我刚刚怎么就晕过去了呢?” 月下,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气喘吁吁的林汐正不顾一切奔跑着。 她连鞋子都跑掉了,自己却浑然不知。 终于,到了。 西市口。 原本喧闹的人寰,早已在不知何时散去。 松柏树底,一片寂静中,唯有一道形单影只的身影。 林汐无力地撑着腰,望向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她方才一路狂奔,也一路在心底祈祷。 她祈祷自己能赶上,祈祷那个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 而如今的眼前,人们都离开了,那个妖道也是。 所以说,难道……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登时涌上心尖,令她浑身战栗。 她感觉自己的心从未跳得这般快过,赶忙拖着蹒跚的步伐迈上前去。 一步,一步…… 她来到了林逸之跟前。 透过猩红色的月光,那披散着的黑发下,他的眸光迷茫而无神。 “师弟……” 林汐艰难挤出笑容,温柔无比地轻声问道,像是害怕惊碎一场美梦般,小心翼翼得令人心疼。 她呼吸粗重,背在身后的双手早已攥出了鲜血,正剧烈颤抖着。 她微笑着,那双璀璨的杏眸间,仿佛倾注了她全部的希冀,等待着眼前人的回答。 回答。 “林逸之”回过神,缓缓抬起头。 “你,是在叫我吗?” 疑惑的声音响起。 林汐心跳骤停,浑身血液冰冷,玉颊瞬间惨白,再无一丝血色。 她小嘴微张,愣在了原地,双唇难以遏制地开始颤抖。 许久,她似是还不愿意相信,又重新挤出了更灿烂的笑容。 同时,努力压抑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师弟,你……还记得我吗?” 她歪着脑袋,柔声问道。 她笑得明明是那般灿烂,两行清泪却于此时滑落。 “你?你是谁?” “林逸之”疑惑地微微偏头,像是在诉说着一句再轻巧不过的话语。 林汐笑容僵住了,努力上扬的唇角逐渐发颤。晶莹的泪水于眼眶中打旋,仿若她曾经闪烁过的眸光。 …… 师弟真的……忘记我了? 真的,忘了? 不可能,不可能…… 她忽地伸出双手,猛的抓住了林逸之的手臂,一边失神摇着头,一边痴笑了起来: “师,师弟,乖,别闹啦~ 我们……我们该回家了,我知道你只是吓师姐的,怎么可能真的把师姐……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师弟乖,别再吓师姐了,再这样下去,我可,我可真的要生气了哦……” 林汐努力干笑着,根本没发觉自己的杏眸已经布满了血丝,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神采,其间唯有绝望,癫狂,不甘…… “喂喂喂,你在干什么? 把手松开,谁是你师弟啊?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林逸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甩手,甩开了林汐的柔夷。 “他”皱了皱眉,瞥了失神的林汐一眼。 …… 那是,厌恶吗? 林汐出神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呆愣在了原地。 那是她第一次从师弟的眼中看见厌恶。 对于,自己。 林汐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好冷,好冷啊,为什么周围会这么冷…… 好疼,好疼,像是被匕首一刀一刀割着心脏那么疼…… 对,匕首…… 林汐的精神早已紧绷到了极点,再也无力支撑,刹那间眼前一黑,竟直接昏死在了原地。 猩红色的月光洒落街面,流淌于那娇艳的侧脸…… 第96章 噩梦 月光如血,洒落窗台。 林汐瘫坐于床根,眸光空洞,心如死灰。 那件原本洁白无瑕的碎花裙,如今已沾染上了点点污泥。 素来爱干净的她,此刻却丝毫没有要换件衣裙的意思。 她就只是这么瘫坐着,呆望着地板上猩红色的月光。 一幕幕令人窒息的画面于她眼前忽闪。 自她独自从街头醒来,独自一瘸一拐挪回住所时,这些画面便一直这般闪烁着, 挥之不去,如附骨之疽,教她心如刀割。 而如今,她已疼得麻木了。 “这就是,师弟厌恶的目光……” 她呢喃着,唇角勾起一抹惨笑。 “师弟,真的忘记我了呢……甚至,还讨厌我了呢。” 她就这么反复呢喃着,分明每一个字都令自己苦涩无比。 “若我当初能再坚持一些,不让他来夜市里逞能,是否就不会发生这些…… 若我当初能再坚持一些,不那么心软,不答应他月末来庐山玩,是否就不会……” 她的悔恨溢于眼眉,可惜泪水早已哭干,空留两行泪痕。 “曾经那触手可及的美好,对于弱小的我来说,原来是这般易碎。 我,又一次失去了呢,什么都守护不了……” “师弟不会记得我了,我和他之间,再也不会留下回忆了。 我最在乎的人,会无数次对我流露出厌恶的眼神,无数次割开我的心脏,我也会无数次痛苦到失声……” 林汐怔怔呢喃着,忽地,她绝望的面容涌上一丝惊恐。 “我最在乎的人,会抛下我,娶别人为妻……” 林汐登时浑身打颤,宛若一只被人遗弃,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流浪猫。 倏忽,她把手伸进了裙底,缓缓掏出了一把崭新的,泛着寒芒的匕首。 她突然就不再战栗了,只是痴迷地望着手中匕首。 那锃亮的刀身上,正倒映着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眸。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我不会,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她痴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嘲哳,断断续续,在这猩红的月光下,显得分外渗人。 “我们绝对不能分开,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师弟,你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绝对不能被别人抢走,绝对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她拎起匕首,缓缓站起了身,姣好的面容也逐渐开始变得扭曲,癫狂…… 吱呀—— 林汐缓缓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因为怕打扰到“林逸之”的好梦,她的动作很轻。 温柔如水的她,轻抚着“林逸之”的侧脸。 “做个好梦,师弟。 没事的,很快,很快就不疼了?” “……” 寂静的夜,迎来了盛大的沉默。 …… 第二天,庐山山麓,那个在时光里永远明媚的山村,今日却乌云密布。 平日里洋溢着的欢声笑语全都不见了,满村都是恸哭声。 “呜呜……逸儿啊,是爹没教导好你,让你那么贪玩…… 那该死的强盗……” 素来爽朗的林宏文,仿佛一夜之间就苍老了三十岁,正呜咽着,搀扶起哭成泪人的薛恬。 据官府的说辞,说是因为林逸之太过贪玩,于夜间碰上了逃窜野外的流寇。 故此惨遭不测,曝尸荒野。 反正听上去挺离谱的,但是对于林逸之来说,貌似还挺合理。 毕竟,他兴致来的时候,出现在哪都不奇怪……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林汐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林逸之”昨晚确实跑出去玩了,大家都很相信她,所以轻易接受了这个说辞。 固然,客观上来说,好像林汐的嫌疑才是最大的,但山村里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她。 毕竟,怎么可能呢…… 此刻,林汐身披斩衰,愣愣跪在灵前。 在众人的异样眼光中,她以妻子之礼披麻戴孝。 林宏文感动之余,也自知不能因为自家的悲剧,而耽误了别人家的闺女。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开口,劝说林汐切莫自误,可林汐却恍若未闻。 林宏文见劝说不住,又抬起头,满脸哀求地看向李娴。 李娴知晓他的意思,却也只是叹了口气。 她的眸光复杂难明,并没有准备阻止林汐什么。 萧索的山风中,林汐默默承受着往来人的异样目光。 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她惊讶地发觉,自己看不见颜色了。 人间失去了斑斓的色彩,如今,她那双倦态难掩,血丝密布的杏眸中,只剩下了黑,白,两种颜色。 不过,她也仅是惊讶了一瞬,便不再多想。 应该是因为,昨天晚上把眼睛哭坏了吧? 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都无所谓了,没有颜色就没有颜色吧,反正她也不愿多看。 书籍本就只有黑白两色,不耽误读书便好。 她就这么想着,依旧一动不动跪于灵前,承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 没有屈辱,她甘之如饴。 …… 一幅幅画面飞逝而过。 不顾李娴的劝说,林汐剪断了三千青丝,葬于红豆树底; 她烧去了自己所有的衣裙,自此只着男装。 她发了疯似地读书,比原来的自己更加废寝忘食。 第二年的秋天,她成功通过了院试。 隔一年,东风归来的初春,她以碾压姿态通过乡试,成为江州史上最年轻的举人。 又过了一年,形单影只的她来到了长安城中,参加会试。 那是无可争议的第一,断层般的差距令所有会试考生绝望。 于是乎,殿试中。 林汐登天子殿,踏紫鸾宫,十九岁成为大唐状元,名震天下。 她顺势进入朝野为官,于庙堂中斡旋多年,如鱼得水。 上皇病重,夺嫡之争波诡云谲。 她与急需寒门子弟支持的长皇子一拍即合,以铁血手腕助他扫平障碍。 新皇登基,她首当从龙之功。 论功行赏时,林汐扶摇直上,以一介寒门之躯,竟直接官拜中书令,品阶仅次于三公等虚职,一时间权倾朝野。 那一天,这位素来低调,深入简出的朝堂新贵,忽地派人大发告示,昭告天下, 要召集天下奇人异士,赏金万两,只为寻找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妖道。 攀权附势之人何止万千?林汐难得递出橄榄枝,众人也自然不会让她失望。 一时间,她的宅邸门庭若市,高高门槛都被踏碎了好几次,来来往往尽是欲献殷勤之人。 林汐并不准备避讳什么,来者不拒,宾客如云,搞得新皇都不由有些怀疑她的居心了。 第97章 血色梨花 在无数能人异士的帮助下,还未及一月,三妖便被五花大绑着丢到了林汐跟前。 那日,林汐一袭紫袍,手捧一本收录有古今酷刑的典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正在地上打滚的三人。 那双深灰色眼眸中,多年来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此刻,妖道三人早已看不出曾经的嚣张跋扈,全身经脉俱断,连嘴都被撕烂了。 当晚,林汐宣告闭门谢客,而后。 凌迟,剥皮,宫刑,炮烙,烹煮…… 整整三天三夜,凄厉的惨叫声盘旋于京城,闻者无不为之色变。 可路过林汐府邸的行人们,却都对此三缄其口,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说什么。 因为没有人想得罪一个年纪轻轻,便已位极人臣的朝堂新贵。 最终,在林汐的示意下,早已不成人形的妖道三人车裂而亡。 大仇得报,她意犹未尽地漫步在血河中。 “原来,我不止能看见黑白,还能看见血色啊……” 她杏眸微眯。 多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黑白的世界里看见别的色彩。 “还真是,有些新奇呢。” …… 第二日,一则告示震惊天下。 那位还未而立之年,便已屹立权势之巅的新科状元,竟选择了告老还乡! 林汐没有向新皇打招呼,只是将官印悬系房梁,留下辞书一封,便辞官还乡了。 皇宫中,刚睡醒的新皇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忙派出数队人马想要把林汐追回。 尽管自古以来就没有君求臣之事,但新皇还是放低了身段,通过使者隐晦地表达了挽留之意。 可林汐去意已决,非常不识趣地拒绝了新皇的好意,这让新皇十分憋屈。 不过,他还是按照惯例,赏金封爵,给足了林汐颜面,让林汐得以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 因缘林汐的福泽,原本的无名小山村,也早已成为江州一带最为富饶的山村。 村民们安居乐业,连城里的世家子弟们遇见了他们,都得收敛起架势,毕恭毕敬地行礼。 噢,对了。 除了村里头有几个大概和林汐一般岁数的男性,皆十分蹊跷地遭遇了意外。 官府的说辞是,背后中了数十刀自杀而亡。 此等诸事一时成了个悬案,村里人还以为是山村惹上了什么邪祟。 这些男性的唯一共同点,貌似就是小的时候喜欢打架? 嗯,总不能是因为这个吧?自然不会。 除此之外,山村便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特别是李家和林家,人人都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幸福,美满…… …… 彼时,庐山正值初春,山腰的花径再次开满了梨花。 梨花圣洁,落满香径,仿佛给人间披上了层雪衣。 漫天花雨里,唯有一抹鲜红色,是那般的突兀,扎眼…… 此刻,林汐正跪在一座青石砌就的墓碑前。 墓碑被擦拭得纤尘不染,碑面上唯有几个大字: “吾夫林逸之墓 糟妻林汐叩立。” 她就这么跪在墓碑前,跪在冰冷的土地上。 没有人知道她已跪了多久,只见得那原本如羊脂玉般白嫩的膝盖,此刻已是伤痕累累。 她就只是这么痴痴望着墓碑,忘记了疼痛,杏眸间满溢着眷恋。 彼时的她,摘下了这些年来日夜佩戴的梁冠,显露出那深藏于乌纱之下,早已留长的如瀑青丝。 青丝高绾,髻发如云,上饰凤冠,为这幅本就娇艳的容颜,再增添上几分雍容。 黛描远山,绛点丹唇……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匀妆,宛如当初梦见过的那般。 于是,此刻的她,一袭血红色嫁衣,妆容惊艳而妖冶,美得不可方物。 “师弟,让你久等了。 所幸,我也还没老。 我这就来陪你。” 那是宛若梦呓的呢喃。 她笑了,十多年来,她从未笑得如此灿烂过。可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红浥胭脂,宛若血泪。 许久,她缓缓掏出了一把匕首,正如十多年前那般。 寒芒流转。 那一天的庐山,开满了鲜红色的梨花…… …… 江亭。 林逸之轻摇着怀中的林汐,脸上满是担忧。 林汐蛾眉深蹙,那幅姣好的面容上,时不时涌现出几许痛苦的神色,甚至……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睑滑落,滑落在林逸之手指上,让他的双手也不由为之一颤。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颗晶莹的泪珠,竟冰冷得入骨。 林逸之心头一颤,顿时就慌了。 师姐到底梦到了什么?怎么还哭了! 有话好好说啊,别哭啊…… “师姐,师姐!” 林逸之俯低了身,贴在林汐耳侧,柔声呼唤道,双手晃动的弧度也加大了几分。 该死,平日也没见得师姐这么能睡啊? 林逸之心急如焚,却还是叫不醒怀中的睡美人。 青鸾也终于看不下去了,她不满地瞟了眼躲在一旁装死的岚儿,缓缓抬起右手,纤手翻飞,正欲出手把林汐唤醒。 可就在这时,林汐睫毛微颤,呼吸也忽地变得急促起来 “啊!师姐!” 林逸之见林汐有了反应,登时大喜过望。 而他的身后,岚儿和青鸾则是同时瞪大了眼。 啥?什么情况? 这才过去多久啊,一介肉体凡胎的女子,就自己挣脱了帝品梦术?? 青鸾反应迅速,手中飞速掐诀,化作一缕青芒钻入了红尘玉中。 “师弟,师弟……” 林汐琼唇翕动,发出了几声无意识的喃喃,睫毛颤抖数下,终于缓缓睁开了澄若秋水的美眸。 杏眸倒映着星河,以及林逸之的脸孔。 她先是呆愣了一阵,随即轻轻抬起素手,抚上了林逸之的脸颊。 “师……弟?” 她迷茫地喃喃着。 我这是……死了吗? 真好,原来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啊。 而且一过来,自己就在师弟的怀中。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费那么大劲寻仇呢?早些过来该多好。 她眷恋地摩挲着林逸之的脸庞,久久不舍松手,像是担心下一刻眼中人就会消失般。 倏忽,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娇躯猛得一颤,满是眷恋的杏眸中沾染上些许惊恐。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都已经到这边了…… 她在心底努力安慰着自己,为自己打气,可开口发问时,她还是忍不住害怕到战栗: “师弟,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语气近乎哀求。 轻柔话语说出口时,她猝然发觉,那颗已经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竟开始重新鲜活跳动了起来,正在因她的紧张而怦怦作响着。 或许,她的眼中人早已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甚至,她此刻还在眼中人怀中,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但她还是想问,并为之紧张到打颤。 她想让自己所期待的那个他,亲口说出那个,她所期待的答案。 她是傻吗? 不,她只是,太害怕了。 林逸之凝望着眼前的美眸。 它明明比整条星河都要璀璨,在这一瞬,却是那样的楚楚可怜。 而眸中快要满溢而出的眷恋,又是那般的小心翼翼。 他不由看得痴了。一时间,一股无可抑制,无边无际的爱意涌上心尖。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呵护眼前人,不想让她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尽管,他对林汐的话还不明所以,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知道,此刻他的怀中,那个他最心爱的人,正渴求着来自他的承诺。 “亲爱的。 纵使天地倒转,海枯石烂。 我也会永远,永远地记得你…… 至死,不渝。” 第98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工业糖精,得就着胰岛素看) 林汐笑了,却不自知地泪流满面。 半晌无言。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她微微歪头,浅笑绽放于星夜,竟教明月黯淡。 望着师姐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林逸之不由哑然失笑,摇头道: “当然不是了! 笨蛋师姐,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净问些奇怪的问题? 难不成,某人真是一觉睡傻啦?” 他说着,又宠溺地伸出手,刮了刮林汐的琼鼻。 林汐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头扎进了林逸之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呜……你骗人……分明就把我忘了! 呜呜……你,你怎么可以那么过分,臭师弟,坏师弟……我,好想你……” 细语呢喃,几不成言。 她无力捶打着林逸之的臂膀,娇颜沾露,泣涕如雨。 这些年来积蓄的,那些无处倾诉的痛苦,委屈,思念……所有所有,全都于这一刻倾泻而出。 在这个永远令她安心的臂膀中,她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林逸之默默轻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孩童般,以此让她更有安全感。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底却并不平静。 师姐的反应之大,实在出乎自己预料。 况且,师姐现在嘴里正碎碎念的,那些无厘头的责怪,也不像是平日里胡闹的话语。 师姐好像……真的很难过。 是因为刚刚的噩梦吗?她到底梦到了些什么。 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他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他知道自己此时该说点什么,但又怕说错了话,会戳到师姐的痛处。 像什么“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之类的话,那必然是不可能说的,他又不傻。 一番良久的思索和权衡后,他才斟酌开口道: “我也好想你,师姐。 不过,笨蛋师姐,咱俩也算搭伙了这么多年,难道师姐还不够了解我吗? 我说过不会忘记你,就绝不会忘记你,又怎么会骗你呢?” 林汐又埋头呜咽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小脑袋,眼眶通红,对上了林逸之的视线。 她噘起小嘴,眼角噙着泪,望着林逸之,一脸委屈巴巴, 活脱脱就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可爱中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林逸之没忍住,伸手捏了捏林汐的可爱香腮。 林汐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以示不满。 显然,师姐没那么容易被哄过去。 他无奈一笑,打趣道: “哎呀,笨蛋师姐,乖~真的别担心啦……让我来给你分析分析!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 如果,退一万步讲,就算那该死的我真的把师姐忘记了, 但师姐这么好看,仅需站在我跟前,还不需要一秒,我不就又爱上了吗?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以师姐的美貌,若是真想勾引我,只需勾勾手指,我就得屁颠屁颠地凑过来……” “闭嘴!” 话还没说一半,林汐便抬起玉指,捂住了林逸之的嘴。 她杏眸闪烁,无比认真说道: “没有如果……” 林逸之不由哑然,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微微颔首:“好的师姐,没有如果。” 二人静静对望着,又是良久无言。 倏然,林汐破涕为笑,妩媚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娇嗔道:“哼,果真是色胚!” 林逸之反应迅速,也讪讪一笑: “嘿嘿,那不是没办法吗? 师姐要勾引我的话,我可不敢不从!”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谁要勾引你了……” 林汐俏脸一红,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我明明是顺着师姐的话说的……” “臭不要脸!” “哎呀,我这不是想调节气氛吗?” “切,第一次见能把耍流氓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 “……” 旁边,岚儿假作羞涩地捂着脸,实则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正透过巨大的指缝,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俩人。 此刻,她那小小的脑袋瓜里,正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起初,她见林汐居然只靠自己就挣脱了梦术,还在发懵呢。 紧接着林汐醒来,先是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猝不及防地开始哭。 甚至她还又哭又笑,整得岚儿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用错术法了? 这真的不是中邪了吗…… 接下来,逸之哥哥就开始他的拿手好戏——哄师姐。 他也不愧是深谙此道的好手,还没说上三两句,林汐就破涕为笑了。 岚儿正感慨着呢,结果下一刻,林汐竟又开始更猛烈地哭了,那稀里哗啦的架势,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逸之哥哥自然也愣住了,赶忙接着哄。 结果,这回的劲头貌似还贼大,哄都哄不好,甚至后面逸之哥哥好像还因为说了错话,俩人直接吵了起来。 她不由有些心虚。 完蛋,当时情急之下,自己只是随意施展个梦术,不会就把哥哥姐姐弄出隔阂了吧? 固然,她的确想让逸之哥哥更喜欢自己一点,但断然不可能用这种方法呀! 这回还真是意外,冤枉啊!!! 她躲在一旁,光看着都心急。 然后看着看着…… 咦,你俩这吵架味道咋不大对呢? 啧,咋越看越像打情骂俏呢?? 好吃,好吃。 不是,这突如其来的饱腹感又是怎么回事? 岚儿眨了眨眼,一脸幽怨地望着你侬我侬,如入“无人之境”的俩人, 又低头看了看正一个人倚靠着栏杆,吹着冷风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刚才到底在愧疚个啥?? …… 林汐小鸟依人般依偎在林逸之怀中,嘴角挂着掩不住的甜蜜。 失而复得的喜悦,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她直到此刻,都觉得一切恍然若梦。 但她太累了,也懒得再去多想。 其实骨子里,她比林逸之还要贪婪这种片刻的温存呢,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罢了…… 一晌贪欢。 不知过去多久,林汐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把目光从林逸之身上移开。 这是她来到“另一个世界”后,第一次打量四周。 可仅仅是片刻,她便愣住了: “咦,这幅景象,好像和人间也没啥区别呀? 原来这一头也是这样的吗?诶等等,那不是……” 她抬起头,瞧见了头顶那斜逸而出的飞檐,这才注意到了自身所在之处。 “这地方……好熟悉啊? 欸,这不是,这不就是记忆中的那个,咱们浔阳城的江亭吗??” 第99章 一晌贪欢 林汐呆望着头顶。 “笨蛋师姐,在想什么呢?” 林逸之揉了揉林汐的脑袋,轻声道。 不错不错,手感真不错,朕很满意! 今天的师姐可真是乖巧,放在平时,我要是敢这么对师姐动手动脚,早就给追着揍了! “师弟……” 林汐收回了目光,抬眼望着林逸之,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这一头的世界,和人间那么像呀? 甚至可以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感觉?” 她搂着林逸之的脖子,忽闪忽闪的杏眸间满是困惑。 “这一头的……世界??” 林逸之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林汐的话语,而后眼眶逐渐瞪大:“啊??” “嗯?怎么啦?” 林汐眨了眨眼,一脸疑惑。 …… 俩人大眼瞪小眼。 短暂后,林逸之伸出手,在林汐的螓首上探了探,一本正经道: “咦,明明没有发烧啊?咋还痴傻上了? 不会真是做噩梦做傻了吧?” “喂喂喂,说谁傻呢!臭呆瓜!” 林汐当即就不乐意了,拍开了林逸之的手掌。 林逸之恍若未闻,只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奇怪,这不是还会骂人吗?不像是傻了啊? 难不成是……中邪了??? 完了!岚儿!快去找个靠谱点的道士,给师姐驱驱邪!” “哦,好的好的,这就去,中邪可是大事!” 岚儿也一本正经点了点头,站起身,真准备去找个道士回来。 林汐小嘴一撇,目露凶光,默默把小手伸向了林逸之腰间。 但随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一怔。 噩梦?什么噩梦?师弟在说什么?我不是刚从另一头过来的吗? 她试着回想了一下先前的场景,却骤然发觉,那十多年来历历在目的记忆,竟正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无论她怎么努力去回想,那些记忆依旧如指间流沙,正在逐渐模糊,远去…… 能抓住的,唯有三两个刻骨铭心的片段。 它们就像一场留不住的梦境,而自己此刻,也恍若大梦初醒。 与此对应的,那日于江亭中发生的,已经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记忆, 如今居然开始不断变得清晰,变得如在昨日,近在咫尺…… 变得,触手可及。 她不由错愕万分,一个让她几乎不敢去奢望的念想,暗暗在心底升起。 她猝然抓住了林逸之正欲抬起的右手,激动而忐忑地说道: “等等! 师弟,你刚刚说的噩梦……是什么意思?” 林逸之被吓了一跳,无奈道: “笨蛋师姐,你今天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该不会真中邪了吧? 噩梦就是噩梦呗,还能是啥? 方才师姐睡着的时候,表情老痛苦了,一看就是做噩梦了!” “方才……睡着的时候?” 林汐出神地喃喃自语。 “嗯哼?”林逸之点头应道。 “所以说,那一切只是个梦?不对,我不会……现在才是在做梦吧?” 林汐愣愣摇着头,右手顺势一掐。 “嗷呜!” 熟悉的哀嚎声响起。 “不是师姐,我又怎么了??” “真的会疼,这不是梦……” 林汐低头嘟囔着,而后猛得抬头,摇晃着林逸之的手臂,激动说道: “也就是说,难道,我们没有死??” 林汐一脸震惊地望着林逸之。 林逸之和岚儿也一脸震惊地望着林汐。 空气当时就安静了! “?” 林逸之和岚儿同时语塞,若有旁人在场,或许都能看见他俩头顶处,那个快要凝为实质的问号了。 “岚儿,还不快去找个道士来驱邪!” 林逸之也顾不上揉腰了,赶忙呼唤岚儿起身。 “好的逸之哥哥!” 岚儿也难得露出了几分肃穆的神色,当即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林汐却小嘴一噘,琼鼻一酸,先是委屈抽泣了两声,忽地一头扎进了林逸之怀中,激动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诶诶诶,怎么又哭了?? 别怕啊师姐,中邪了就中邪了,有我们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感受着胸前的温热与湿润,林逸之也慌了。 “你是真的傻啊?说谁中邪呢?笨蛋呆瓜,有完没完了……” 林汐都被气乐了,不满地捶打着林逸之,一时间又哭又笑的。 “啊?” 没搞清楚状况的林逸之有些迷茫。 林汐很自然地抚摸上了林逸之的胸口,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最后,我还未感觉到疼痛,便醒了过来,醒来之后就看见了你。” 林汐说到动情处,杏眸间不由再次水雾氤氲。 林逸之也眉头紧锁,心疼无比地抱紧了林汐,柔声安慰道: “没事了,没事了师姐,让你受苦了。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才不是呢,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而已……”林汐揉了揉杏眸,眼眶微红。 “师姐,无论如何,都是我让你没信心了。” 他言辞恳切,一改先前的轻松语调, “我再次向你保证,无论世界如何变迁,我都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对你的感情至死不渝……”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别再说了……”林汐俏脸一红。 林逸之会心一笑,知趣地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把林汐的脑袋靠在自己左肩。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如瀑青丝,脑海中思绪万千。 方才在林汐诉说自己的噩梦时,他在心疼之余,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或许连林汐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笨蛋师姐,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是否还活着,而是…… “师弟,你,还记得我吗?” …… 想至此,林逸之心底既感动又甜蜜,不由再把怀中人搂紧了些。 二人之间的气氛又开始逐渐变得旖旎,岚儿也逐渐瞪大了美眸。 不是哥们,那我呢?我还要去吗? 你们觉不觉得我待在这,有点像某个照明用具呢? 二人又温存了一阵,林逸之才再次缓缓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还是认为即便那只是个梦境,师姐你也不该自寻短见的。” 林逸之抓住林汐的香肩,把她板正了过来,一脸严肃地与她对视着,唠叨道:“笨蛋师姐!再怎么说……” 第100章 天上人间 “哎呀知道了!臭呆瓜,净会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又怎知我当时有多煎熬,多难过……” 林汐噘着小嘴,很不服气。 “额,但再怎么难过,都不该选择自暴自弃这条路的,明明还有别的路呀! 比如想办法为我找回记忆,或者和我重新开始什么的……无论怎么说,要是真死了,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林汐依旧昂着头,对林逸之的说辞不置可否。 实际上,她自己心底也在嘀咕。 如今回想起来,若细细考究,那场梦境中分明有诸多不合理之处。 可当初在梦中时,自己却宛若被蒙蔽了智识般,竟完全未发觉那些异常,导致最后走向了极端。 但无论如何,对于自己的选择,她并不感到后悔。 见师姐有些不悦,林逸之知晓不该过于苛责,让她心寒,赶忙打了个哈哈: “不过!师姐能为我做到那份上,师弟我可是超级感动的!师姐对我可真好……” “咦~停停停,恶不恶心呐,一个大男人比我还肉麻!” 林汐绷不住了,狠狠地白了林逸之一眼。 “还有,才不是为你做的呢!别自作多情了……”林汐倔强地嘀咕着。 “好好好,不是不是……” 见师姐表情缓和了许多,林逸之又挑了挑眉,玩笑道, “师姐呀,你说,万一当时你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就不怕失忆的我在这头,会去娶别人吗? 林逸之明显是在开玩笑,可林汐闻言却是一怔,而后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额,你都……那个了,还能娶别人? 她望着林逸之,无辜地眨了眨眼,还是没有选择让乐呵呵的师弟知道实情。 她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又竖起了蛾眉,摆出一副生气的姿态,凶巴巴叉腰道: “哦豁!好呀你,你怎么敢的……” 说着,便顺势做出要去掐腰的动作。 林逸之早有防备,一把捉住了她的小手,调侃道: “噢?那师姐的意思是说,我必须得娶你吗?” “才不是!” “诶嘿,真的吗?” “臭流氓!” “……” 二人又莫名其妙打情骂俏了起来,看得柱子后边儿的岚儿一愣一愣的。 好强的偷窥既视感! 林汐再次失而复得,自是欢喜无比,兴奋打闹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回过神来。 稍稍冷静下来后,她又发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不对劲。 也就是说,师弟既没有失去记忆,我也没有死。 而那些经历只是大梦一场,没有真的发生,我只是在江亭中莫名其妙睡了一觉而已…… 那么,如此说来,此刻的姿势…… 林汐默默低头看了看。 此刻,自己正亲昵地搂着林逸之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前。 而林逸之正用下巴靠在自己头顶上,一手紧拥着自己的腰,而另一只手正在……正在…… 林逸之正上下其手着,完全没有察觉到林汐脸色的变化,还在无比自然地揩油。 林汐的小脸蹭得一下通红,啊了一声,一下子推开了林逸之,挣脱出他的怀抱。 林逸之没料到她会突然变卦,猝不及防之下,还真让这到手的小羊逃了出去。 他右手空抓两下,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触感,一脸怅然若失,看得林汐耳根子都红了。 貌似刚刚自己还说了些难为情的话…… 貌似他还叫自己亲爱的! 貌似…… 她晃了晃脑袋,不敢再回想下去,像逃似的小跑到了一旁的栏杆处。 “咦?岚儿?你怎么在这里?”林汐惊呼道。 “?” 岚儿疑惑地歪了歪头,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哈哈,是啊,我咋在这,我也想知道…… 合着我这么大一个人,您老大爷这么久都没看到是吧? 谢谢!有被冒犯到。 见岚儿不回答,林汐虽心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心虚地望向江面。 适时江风乍起,吹皱了水中明月,零碎于江堤之底,一时间波光粼粼的。 清风拂面,如薄荷般沁人心脾,像是在尝试为那滚烫的双颊降温。 林汐倚靠着栏杆,眺望着眼前的如画江山。 那是久违的,五彩斑斓的世界。 失而复得的喜悦再次涌上心尖,渐渐冲淡了羞赧。 尽管最后只是误会一场,但这又何尝不算是上天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呢? 或许那段记忆正在逐渐褪色,可十数年的绝望与痛苦终究做不得假,依旧刻骨铭心。 自己也绝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亚圣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那段不愿回首的梦,何尝不是一种历练呢?历练着自己的心。 这便是人间的美妙之处,浮生一梦,如今身处的现实,或许也只是另一段梦境罢了。 而我要做的,便是在这段不知将于何日破碎的美梦中,尽力做到最好。 我不能继续天真了。 或许师弟还可以不懂事,但我不行,这是上天恩赐给我的,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必须好好珍惜。 这一次,我不会再懈怠,也不会心软。 我要像梦境中那般拼命读书,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强大起来。 在下一次意外来临时,我绝对不能再如今天这般弱小了,只能看着师弟涉险,自己却无能为力。 绝对不能。 明月下,少女一身圣洁的碎花白裙,正随风漫飞。 清风抚上发梢,那双杏眸也逐渐变得坚定…… …… 住所中,林逸之如常为师姐哄睡完,便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左手枕在脑后,呆望着手中的红尘玉,又是一阵感慨。 今天绝对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天了。 连师姐都累坏了,上床之后倒头就睡。 可惜他还不能歇息,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他幽幽一叹,口中轻念法诀,化作一缕轻烟,进入了许久未见的红尘玉中。 一阵恍惚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此间风景依旧,淡粉色的天空,永远碧绿的庭树,散落着几本竹册的书案,以及…… 趴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青鸾。 额,难不成青鸾姐姐平日待在红尘玉里时,都是这么睡觉的吗?看上去还怪可怜的…… 第101章 偷窥的下场 这座乡间小院中,雍容华贵的霓裳被随意披散于地,看上去十分违和。 青鸾趴在书案上,凤眸紧闭,蛾眉舒展,正枕在自己雪白的藕臂上,娇艳红唇一开一口,如豆蔻少女般酣睡着, 这与她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容颜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有些可爱。 她的睡姿却十分不雅……不对,豪放! 随着绵长悠远的吐息,这副娇躯也在微微起伏着,修长玉腿恣意交叠,正因衣裙的凌乱而春光乍泄, 从某人的角度来看,自是风景无限好……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这么睡觉呢! 真是太棒……不对,太不雅观了!” “啧啧啧,这大白腿,一点赘肉都没有,看上去跟师姐的腿一样滑,就是不知道手感咋样……” “咦,肚兜居然还是粉红色的, 啧啧,没想到青鸾姐姐还挺有少女心……” 林逸之不由啧啧称奇,欣赏了好“一小会儿”,才恋恋不舍移开了目光,上前戳了戳青鸾的脸蛋。 “喂~起床啦~ 这是哪来的俊俏小乞丐?怎么在我家院子里睡……”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飞起来了! “谁?” 青鸾骤然惊醒,起身环顾四周,凤瞳间一片危险的赤红。 “嘶……青鸾姐姐,我就开句玩笑,至于下手这么狠吗?” 几步之外的墙根,一个狼狈身影从落叶堆中挣扎爬起,抱怨连连。 青鸾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那发梢间还夹着几片叶子的林逸之,正一边揉着腰,一边幽怨地盯着自己。 “噗……咳,抱歉哈……诶不对,你咋会在这?” 青鸾当即噗嗤一笑,见林逸之眼神更加幽怨,又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声,敛起笑意,一本正经道。 林逸之瞪大了眼,震惊道:“我咋在这里?不是你叫我进来的吗?” “啊?哦哦哦……是的是的,想起来了!” 青鸾一愣,而后恍然大悟地点头道。 林逸之目瞪口呆,已经开始怀疑面前这个“前辈”到底靠不靠谱了。 “青鸾姐姐,你是睡迷糊了吧?这地板有那么好睡吗?”林逸之坏笑道。 “还不错……诶不对?你竟敢偷窥我?!” 青鸾叉起了腰,审视着林逸之。 “切,谁稀罕呢?我放着师姐不看,进来看你这个阿姨干嘛?”林逸之脸不红心不跳。 “你找死!”青鸾涨红了脸。 “噢,对了!” 林逸之似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青鸾挑眉道,“阿姨,你不会每天都这么睡在地上吧?这么可怜的吗?” “你叫谁阿姨呢?找死是吧?” 青鸾威胁地捏起了秀拳。 “口误~是青鸾姐姐!” “哼,这还差不多……”青鸾娇哼道, “这院子里又没别的地方能睡,我不睡地上还能睡哪?” “额……”林逸之一怔,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青鸾姐姐,这会不会太寒碜了?要不我去搬个床进来? 虽说这院子很干净,红尘玉里也没尘土,但再怎么说,睡在地上……总归是怪怪的。” “这有什么?无所谓啦~” 出乎林逸之的预料,青鸾竟摇头拒绝了, “我看你啊,就是太金贵了,没风餐露宿过才会这么想。 想当年,我还未遇见太公他老人家的时候,哪天不是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的? 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很不错了,甚至有些时候,有片叶子就算是窝。” “况且……” 青鸾话锋一转,“红尘玉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进来的,要是什么东西都能进来触碰红尘书,那还得了?” “啊?不可以吗?”林逸之微微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 “切,当然不可以了!” “可……姐姐你不是都能进来吗?” “我吗?”青鸾神秘地勾唇,“这还用问,姐姐我是谁啊?能是一般人可比吗?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噢噢,也是……” 林逸之似懂非懂地点头。 见林逸之一脸懵懂,青鸾有些忍俊不禁。 年轻人就是好骗。 红尘玉可是太公证道之物,我只是个青鸾而已,又不是那传说中的凤凰,若非太公手谕在身,当然也进不来了。 青鸾在心底嘀咕着,不禁面露追忆。 想来,当年太公给我手谕时,我还在奇怪呢,我一介文曲信使,要汉魄的手谕作甚? 没想到如今就用上了。 这么说来,难不成太公当年便已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个情况吗? 料到了红尘玉的传人,同样会是文曲星。 那可是两千年前啊…… 青鸾惊叹的同时,又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应该不至于吧?或许太公只是想有备无患罢了。 毕竟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断然不可能对数千年后的事情了如指掌。 纵使是太公,也有他无能为力的时候…… “所以真的不用试试吗?就这么风餐露宿着?” 林逸之的话语突然响起,拉回了青鸾飘飞的思绪。 “谢谢关心!真的不用啦。” “嗯嗯,我也就客套客套,别当真!” “你!”青鸾气得牙痒痒。 林逸之假装没看见青鸾那要杀人般的眼神,乐呵呵地凑上前,搓手道: “哎呀,不小心扯远了,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青鸾姐姐,你不是说今晚有事情要告诉我吗?到底是什么事啊?” “……无,关,紧,要?”青鸾银牙暗咬。 见林逸之一脸迫不及待,她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只是叉起了双手,面无表情道: “在我们的计划中,原本是无需这么早告知你这些的。 结果你竟自己提前接触到了妖族人,我们自然也不能让你两眼一抹黑。 所以,你平时有什么遗存的问题,就尽管问吧,这回我不会再遮遮掩掩了!” “你……们?” 林逸之抓住了重点,“这里不是只有你吗,为什么说是——‘你们’?” “拜托,你可是红尘玉选中的人,红尘玉诶!当然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盯着呀!”青鸾扶额道。 林逸之有些意外,平时居然还有其他人在关注他吗?他竟从未察觉…… “那青鸾姐姐,‘你们’指的是哪些人呀?” 第102章 “知无不言” “无可奉告!” “?” 林逸之惊呆了。 “不是,青鸾姐姐,你不是前一句话才刚说的不会遮遮掩掩吗??” “额……” 青鸾撇了撇嘴,“那我也没想到你会问这个呀?这还真没什么好说的……” “可别,我觉得非常好说,求你……” “停,反正你只需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个破阁子也在关注你就行了。” “破阁子?那又是个什么玩意?” 林逸之一头雾水。 “不知道。” “你!” “嗯?” 青鸾威胁地挥了挥拳。 林逸之无语了,只得作罢,心底暗暗思忖。 按青鸾目前遮遮掩掩的说辞,这个所谓的“破阁子”,貌似是因为我取得了红尘玉才关注我的,而不是因为文曲命格。 既然青鸾是文曲信使,那相对应的,难不成他们也是类似于红尘信使的存在? 那他们又为何不选择直接与我接触,而是选择默默关注我呢?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我去睡觉了!” “有有有,这么着急作甚?” 林逸之压下了思索,赶忙问道, “嗯……所以那个道人和两个童子,真的是妖吗?” 在林逸之迟疑的目光中,青鸾顿了一下,缓缓点头道:“是。” 林逸之双眸一凝。 原来世间真的有妖族的存在! 即便它们三人是妖这件事,几乎早已是板上钉钉,他如此发问只是想确认一下。 但如今听到青鸾亲口承认,林逸之还是不由为之震撼,顿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所以说,人间一直都没有表面上的那么风平浪静。 小时候读到的那些传说,也很有可能都是真的。 可我们普通人却完全不知晓这些…… 说起来,自当初遇见青鸾,他原本的世界观便已开始崩塌了。 先前他还会天真地想,青鸾或许只是个例。 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还一直把青鸾当成仙人般的存在,而不是妖。 可如今无可辩驳的现实就摆在眼前,打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妖族一直都有,而且很可能就潜藏在每个人身边,就在人间横行霸道着。 战乱已经够可怕了,若是人间再有妖族作乱…… 想到那扑朔迷离的未来,林逸之不由打了个冷颤。 “可是……青鸾姐姐,你以前不是说,人间无仙吗,那为何他们……”林逸之凝重道。 “人间确实无仙,我从没有骗你。” 青鸾听出了林逸之话语间的隐晦,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仙人又岂是那么烂大街的?连姐姐我都不是,他们就更不可能是了。” “可它们施展出的‘冯虚御风,遮天蔽月’的神通,在我们凡人眼里,不就是神仙手段吗”林逸之皱眉道。 青鸾一愣,又摇了摇头道: “那只是些浅薄的妖法罢了,真正的仙术,无形无踪,根本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青鸾把藕臂放在书案上,双手撑着下巴,斟酌开口道: “小子,姐姐我真没有骗你,如今人间的确无仙,但也的确存在修行之术,有修道之人。 那几个犬妖,自然也只是修道之人……之妖罢了,根本不是什么神仙。” 林逸之懵懂地点了点头,又紧张道: “那……那所谓的妖域里,难不成都是这样能上天入地的妖魔吗?” “怎么可能?即便是在妖族,修行也只有极少数妖才能做到。 寻常妖物,也和咱们人族一样,是根本没有道行的。 它们对比人族的优势,或许也就是更牙尖爪利些。” 青鸾看出了他的忧虑,宽慰道, “其实在妖域中,大部分妖物还跟野兽无异,连灵识都没有,更别说修行了,你也别太过担心啦!” “但,也就是说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妖魔是有道行的,而且深不可测……” 林逸之眸光闪烁,摸着下巴道, “那我们人域有自己的修道者吗? 像三妖那种有妖术在身的妖物,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甲兵所能对付的吧? 若是妖族大举进攻,我们人族又该如何相抗?” 林逸之还在这紧张兮兮,而青鸾闻言,却是神秘一笑,模棱两可地开口: “人域的话……还真没有。” “啊?” 林逸之脸色一变,心登时悬到了嗓子眼。 “……但是人族,有!”青鸾玩味笑道。 “什么意思?所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林逸之懵了,都顾不上计较青鸾的戏弄。 “哎呀,反正你就放心吧,就凭目前的妖族自身,再给上它一万年都不可能攻破边关的。”青鸾一脸轻松。 “那人域没有,人族有,又是什么意思?”林逸之心中稍安,又不解地发问。 “如今的天下,大致分为三域。 北面边关之外,即是妖域所在。 而关内,便是我们人域了。”青鸾解释道。 “那……第三域呢?” “第三域,便是边关本身——人族中的月使族人所在之地。” 青鸾难得露出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月使族?那是什么?” 又是个完全没听说过的名词,林逸之只觉脑瓜子嗡嗡的。 “嗯……通俗来说,你可以把他们理解为你们人族戍守边关的战士,世世代代镇守北域,抵抗着妖族入侵。” “世世代代?!这般英雄的族人,为何我们普通人却完全没有听说过?” 林逸之惊讶道。 “据传,月使族其实是人族中传承至今的一支太古遗族。 他们自缚于边关,数千年来几乎从未与人域有往来,你们自然不会知道…… 不过人族的皇室,应当还是知晓他们的存在的。” 青鸾幽幽一叹,面露感慨, “所以我才会说关内没有修行者,如今人族的修行者,全都在月使族。” “这……也就是说,咱们人域能抵挡妖域进攻的,竟然只有一个连国家都称不上的小族? 而且,关内也从没有给他们提供过补给与后勤,全靠他们自给自足? 这……这能得挡住吗?” 林逸之只觉匪夷所思。 “我都说过了,挡得住,怎么可能挡不住?甚至还绰绰有余呢!你可太小瞧太古遗族了。”青鸾哑然失笑。 第103章 两条大道 “太古遗族?”林逸之又迷惑了。 “不知道,别问我!” “我都还没问呢!” 知道青鸾不会松口,林逸之也懒得再去追问,只是独自消化起接收到的讯息。 也就是说,这天下不仅有人域,还有北边的妖域。 而所谓的“太古遗族”——月使族,便是我们人族镇守边关的将士。 他们那里还留存有人族的修行之法,用以抵御妖族的进攻,而人域内的修行路却早已断绝。 林逸之捋明白了青鸾所言,又发觉到些许奇怪之处。 “不对啊青鸾姐姐…… 我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世间的成仙之法只有红尘玉这一种吗? 那如今又为何会有那么多修道之法?” 林逸之眯起了眼,一脸怀疑地审视着青鸾。 “额,你先别着急,这个我也能圆过去的!”青鸾一本正经地摆手道。 “……圆?” 林逸之目瞪口呆。 “这我还真没骗你,洪荒年代后,数千年来得以成仙的,唯有红尘道姜太公一人而已。 所以,红尘玉的确是目前世间唯一的成仙法。” 青鸾无视了林逸之的怀疑眼神,侃侃而谈道, “况且你应该是误会了,这世间的修行大道唯有两条,根本没有很多。” “哪两条?” “欲道,与情道。” 青鸾左手撑着下巴,右手随意地朝林逸之摊开。 但见那白皙的手心处,骤然出现两团跃动的火焰, 一团皎白如月,一团绯红如血,都隐隐约约逸散出教人心悸的威压。 “顾名思义,所谓‘欲道’,即是以欲望为根,徒步欲望之森,于无垠欲望深海中汲取力量。 所谓‘情道’,即是生根于情感与记忆,入万丈红尘间明悟己身,逆炼红尘得道。 而红尘道归根结底,其实就是情道的一个小小分支。 喏~瞧瞧,你应该分辨得出这两种力量的区别吧?” 说着,她把手心往林逸之跟前递了递。 林逸之近距离观察起这两团同样汹涌的火焰,果然看出了些许差别。 自那团纯粹的白焰中,他感受到了一股与红尘玉近似的气机,神圣而威严,宛若一位严师,教他既想亲近又有些恐惧, 这应当就是“情道”的力量了。 而那团红焰则恰恰相反,仅是靠近些许,他心底便没来由地升起了几分排斥,仿若天生便与它犯冲般。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初与三妖大战时,接触到了妖族长老召唤出的那股黑雾,教他浑身都不自在。 这自然便是所谓的“欲道”了,想来三妖所修行的也就是这个。 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到那妖族长老时,就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反感,原因在这里呢。 “人族修‘情’,妖族修‘欲’,亘古如此。 它们便是天下仅存的两条修行大道。”青鸾总结道。 林逸之不由有些好奇:“那青鸾姐姐,这两条路可有高低之分?” “修行之道自然是没有高低之分,最后的成就,还是要看修行者自身的努力和资质。” “那又为何不是人族修‘欲’,妖族修‘情’呢?”林逸之继续问道。 “嗯……你说,若一个人只凭欲望行事,还能在人族社会生存吗?” 青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地反问道。 “那自然是不能。” 林逸之想到了被妖道迫害,失去记忆的那些人们,毫不犹豫地摇头道。 “那么,深山荒野里,一头终日茹毛饮血的野兽,会理解儿女情长,柴米油盐的美好吗?” “那……自然也是不能。”林逸之有些明悟了。 青鸾满意地颔首: “所以,对于两族的选择,那自然是因为这两条路分别适合他们修行呗! 绝大部分妖族力量有余,灵识却不足,平日里的生活与野兽无异,大多凭自身欲望行事, 可没有你们人族那般的人情世故,柴米油盐的,自然适合修‘欲’。 而人族社会戒律森严,哪有那么多给你挥霍欲望的地方? 况且修炼‘欲’道容易迷失心智,唤醒自身兽性,破坏社会安定,自然不适合人们去修行。” “也是……”林逸之点了点头,而后好奇地凑上前, “那青鸾姐姐你,难不成也是修欲道的?” “不然呢?我是鸾妖,出生之时脑海中便有欲道功法了。” 青鸾轻巧覆手,收起了两团火焰。 “咦?” 林逸之奇了,“还真是啊? 那为何在姐姐身上,我没有感受到那种排斥的气机,更不会觉得讨厌你……” “嘿,你猜?” 青鸾俏皮地眨了眨眼,笑道。 “总不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林逸之叉起手,怀疑道。 “呵呵……你说的还挺有道理的,为什么不能呢?”青鸾嫣然一笑。 “那自然是不能,我才不喜欢老阿姨呢。”林逸之撇嘴道。 青鸾笑容一僵,默默抬起秀拳,一字一句道: “你,再,说,一,遍?” “喜欢,最喜欢青鸾姐姐了!”林逸之脸不红心不跳。 “呸,谁要你个死小子喜欢了?”青鸾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不要不要,所以到底是因为……”林逸之不死心地追问。 “那自然是因为,我两道兼修呀。” “啊?还能这样?” “无论是哪条修行路,若能走到尽头,注定是殊途同归,那又为何不能兼修呢?” “可姐姐不是说,妖族的条件并不适合……” “那是其他妖物。姐姐我可是高贵的鸾族,灵识惊世,比你们人类还要适合修情呢!”青鸾浅笑涟涟。 “额……我咋感觉,你更适合修‘欲’呢?” 林逸之不留痕迹地瞟了眼青鸾那窈窕的身段,低声吐槽道。 “喂!小色鬼,往哪看呢?” 青鸾捂着胸口,呵斥道。 “不愧是鸾族,眼睛真够尖的。” 林逸之暗道可惜,赶忙找个话题敷衍过去, “那……青鸾姐姐,人域内就真的没有修道之人吗? 这么说来,那些所谓的‘道士’,‘半仙’,难不成都是江湖骗子??” “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但大部分确实只是骗子。”青鸾摸着下巴答道。 第104章 天道无情 “偌大人域,也许还真会有被遗落的修行法。 不过缺少前辈指引,也没有精心准备的修行条件,终归也只能学到皮毛。 而那些所谓的‘半仙’,或许毕其一生,连修行路都没真正踏上过。 不过是学了些浅薄的术法,得以人前显圣罢了。” “即便有术法,普通人也踏不上修行路吗?修行居然这么难?”林逸之皱了皱眉。 “那是自然,能真正修行的,又有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切,我咋感觉你是在拐着弯夸自己呢?”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爱信不信!” “行行行……” 林逸之懒得戳穿青鸾,只是默默在心底嘀咕。 看来,别说妖道了,连他身旁那两个看上去很蠢的童子,实际上也是天才吗? 这……还真看不出来。 他忽地有些感慨:“青鸾姐姐,你说,那么多人挤破头想要修行,可修行本身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成仙吗?” “若真要说,‘修行路’,其实正是人们口中的‘成仙路’,最后的终点自然也就是成仙了。” “那,能踏上修行路便已是万里挑一了,而真正的,能得道成仙呢?” “那自然是难上加难,万古无一。 仙路漫漫,多少先贤碌碌一生,却连终点的景象都难以窥见,更别说到达了。 它平等地让古往今来所有天纵英才绝望。”青鸾叹息道。 “古往今来的……所有吗?” 林逸之被震撼到了,双眸也随之变得茫然。 万古无一,这便是自己必将踏上的逆天路吗? 方才,青鸾诉说之时,他的耳畔似乎也随之响起了无数梦呓痴言。 叹息声穿越千年,来自于曾气吞山河的人杰们,沉重,悲戚而无奈……贯彻万古。 “据我所知,其实不仅关内无仙。 除太公外,在数千年的岁月中,连那勤于修炼的边关与关外,也从未有过成仙者,” 青鸾的话语勾回了林逸之的思绪, “洪荒年代后,天下三分其域。 曾经泛滥的欲望深海被压制,欲道在关内几乎无法修行, 即便是在关外,欲海也隐约有枯竭之势,成仙之难千百倍于往昔。 而情道的修行法被禁绝于人域,纵使关内红尘万丈,却无上升之策,唯有月使族得以修行。 可月使族人镇守边关,注定孤寂,分明又是最不适合修行情道的地方……” 青鸾言语至此,已是叹息连连。 而林逸之只觉有些荒谬,感觉这一切,都像是天道在和地上的生灵开玩笑。 “所以如今的天地中,红尘玉就是唯一的成仙法了。 而在天道压制下,得以成仙者,唯太公一人而已。” 青鸾补充道,面容间满是景仰, “太公从未获得过修行的功法,却以一介凡躯,生生在乱世中开辟出前人从未走过的道路, 于关内独渡万丈红尘,横推了一世,镇压妖族两千年……” “怪不得总有人说,太公他老人家其实是奉上苍的旨意下凡来平定乱世的。 这等天资,可真是教人绝望啊……”林逸之也不由为之感慨。 先前他未知全貌,听闻这些传说,也只是觉得好厉害。 但到底有多厉害,他没有什么概念。 如今知晓了这些,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太公天资之高。 这等同于别人都在翻山越岭,而他却直接把山打穿了。 这种差距简直让人绝望。 对了,不是说红尘玉有司掌时空之能吗?说是若能完全修复,甚至足以凭此穿越时空。 若有机会,还真想回那个动荡的年代看一看。 万古无一就万古无一吧,无所谓了。 毕竟,我可没有资格失败呢。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沉默。 二人皆思绪万千,小院中唯有落叶拂过地面的声音。 “哼,所以现在你知道自己的机缘有多逆天了吧? 多少人杰上天入地求之不得的汉魄,竟会被你白白捡到。 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怕不是能气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青鸾叉起手吐槽道,看似一脸愤慨,实则是她看出了林逸之面有忧色,想半开玩笑地宽慰宽慰他。 林逸之会心一笑:“谁让太公眼光好呢?他老人家慧眼识才,又岂是你等凡俗所能理解的?” “天哪,这就是你们人族口中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吗?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一个人居然能这么不要脸,老娘可的确理解不来。” 青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得,该说的我也都说了,闭门谢客,慢走不送……” “诶诶诶,别啊姐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呢……” 林逸之赶忙笑嘻嘻凑上前,想去抓青鸾的藕臂,却被她一把拍开。 “要问快问,别动手动脚的!” 林逸之悻悻收回手,面露犹豫:“那个,岚儿……” “不知……” “别说不知道!过分了啊!” 林逸之一拍书案,难得硬气了一回, “这不肯说,那不肯说的,我们到底还是不是一伙的了? 我就搞不懂了,到底有啥好遮遮掩掩的? 前面说你们有什么所谓的计划,所以不方便透露,那我勉强还能理解。 但现在你可别告诉我,岚儿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骗鬼呢……” “停停停!吵死了~” 面对林逸之的喋喋不休,青鸾不耐烦地捂住了耳朵,抱怨道,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我明明也是为了你好,那么凶干嘛……” “谢谢姐姐!” 林逸之瞬间变脸,堆笑地打断施法。 青鸾幽怨地瞟了林逸之一眼: “岚儿她的确不是寻常女子,你应该也有所猜测。 但她的真实身份,或许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尊贵些。” “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 “我之所以不愿意告诉你,还真不是因为我想卖关子,或是有关计划什么的。 这只是单纯从我自己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得由她亲口告诉你比较合适。 毕竟,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由我一介外人插嘴,未免有些太不尊重岚儿了。” 林逸之面露纠结,理虽然是这么个理。 但青鸾越是这么说,他心里就越是没底。 第105章 岚儿的身世 “呦呦呦,这还是我们情话张口就来的林大公子吗? 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还怕哄不来一个小女孩?担心岚儿不愿意告诉你?” 青鸾凑上前,美眸戏谑地眨了眨。 林逸之被戳破心思,不由老脸一红,欲盖弥彰道: “谁说我没信心的!呸,不对,我和岚儿只是兄妹关系,才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嗯嗯嗯。” 青鸾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又学着林逸之的腔调,眉飞色舞道: “就算哥哥没有答应过岚儿妹妹~我也保证~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 “停!你,你居然偷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青鸾……” 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话语,林逸之眼睛都瞪大了,当即拍案而起,打断了青鸾揭老底。 而青鸾已是笑得直不起腰了,完全无视了林逸之的指责。 “哎呀,原来你还知羞呢? 当初说这些情话的时候,不是都脸不红心不跳的吗?” 青鸾挑了挑眉,调侃道。 “我都是真心的……等等,别扯开话题,好你个青鸾,居然偷窥我,你……你!” 林逸之气得涨红了脸,说话都不利索了。 青鸾理直气壮地叉腰道: “我每天都待在这小院子里,要山没山要水没水的,不看你还能看啥呀? 况且,说什么‘偷窥’呢!我这叫‘监督’,‘监督’好吗? 我要是不牢牢看住你,万一你出啥意外了怎么办?” “那你可以出去啊!嫌这无聊的话,我也没逼你待在这儿啊??” 林逸之欲哭无泪,一想到平时私底下说的羞人的话,可能都被青鸾听了去,他就恨不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额,” 青鸾一时语塞,发觉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不由语气一弱,撇嘴嘀咕道, “哼,我才不要出去呢。” “你不是说这无聊吗?!” “额,反正懒得出去。” 语罢,她摆烂似地趴在了书案上,看得林逸之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宅女吗???原来宅女起源于唐代啊? “不行,就算你不想出去,也不能一天天的光偷窥我啊? 有啥法子,能阻断内外界联系的吗?”林逸之急了。 “有是有,但是……” “没有但是!别说什么要保护我,我好几次联系你,你可都在睡觉呢! 就按你这所谓的保护法,我要是遇见啥意外,真要等你醒来,怕是已经能吃上席了!” “你!我才没这么懒呢!胡说八道!” 青鸾被当场揭穿,不由语气弱上了几分。 见林逸之依旧一脸愤慨,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服软: “好啦好啦~教给你就是了。” 语罢,她不情不愿地给林逸之演示了几个术法,林逸之悟性极高,几乎是一点就通。 “……反正就是这样,哦对了,先说好,你平时还是得把通讯开起来,必要时候才可以关上! 不然我没东西看,得无聊死!”青鸾不放心地补充道。 “嗯……看你表现!” 林逸之手中灵力变幻,贼兮兮地微微一笑。 “你!怎么可以这样!” 青鸾顿时就有种上了当的感觉。 “放心啦,我平时都会开着的。” 林逸之确定了自己已经熟练掌握,满意笑道。 “啧,你这天赋,真的不考虑去学些道术吗?” 青鸾打量着林逸之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禁嘀咕道。 “学这些,有助于我成仙吗?” “那自然不能,红尘道以修心为主,这些道术只是些外用技法而已。”青鸾答道。 “那学了有什么用?还不如多陪陪师姐。”林逸之伸了个懒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些神仙手段,根本不是我们凡人所能拥有的。 要是我对这些仙术养成了依赖,可就不会满足于凡俗的柴米油盐了。” “得,还是你看的通透,就是可惜这天赋了。”青鸾摇头道。 “不说这些了,” 林逸之放下双手,若有所思道, “说回岚儿的事情,我相信自己的内心,确定自己对她只有兄妹之情而已,你别误会了。” 青鸾双手撑着下巴,一针见血地问道: “那,她对你呢?” “……” 林逸之沉默了。 他抿了抿唇,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 “但是,我相信岚儿她有分寸,我不会背叛师姐,岚儿也知道这点,不会让我难做的。” “没想到你还挺有底线的嘛,还以为你会全都要呢……”青鸾笑眯眯地调侃道。 “去去去,别瞎打岔,” 林逸之纠结地摸了摸下巴, “不过讲真的,若是要说对岚儿一点好感都没有,那自然也是骗人的, 但那种感觉,只是出于我对美的欣赏而已,和对师姐的情感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小时候不太爱跟人交际,朋友很少,所以我很珍惜那些真心对我好的人。 再加上我在家里辈分最小,总被当做弟弟对待,一直都想体会体会有个妹妹的感觉。 所以说,对于岚儿妹妹,我是打心眼里的珍视。 那不同于普通朋友之间的感情,我是真的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当做了亲人来看待,来疼爱的。 师姐也知道这一点。要不然,那个小醋坛子又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容忍我和岚儿那么亲密? 先前,我也一直都相信她是真正把我当做了亲人看待。 而今知晓了她身份不一般,我心里还是不由有些……复杂吧。” “你这是在怀疑她吗?”青鸾颦眉道。 “嗯……我知道我不该怀疑她的,也不是说岚儿对我不重要,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太珍视了,才会担心得胡思乱想啊……” 林逸之叹息道。 “结合那妖人的提示,我先前曾猜测过,岚儿或许也是妖族。 但自姐姐和我讲解过欲道后,我又有些迷茫了。 与一见面便令我反感的三妖不同,我在岚儿身上可从没有感受到那种排斥感,最多就是觉得有些……违和? 对,违和! 这种感觉,在我从第一次见到岚儿时,便察觉到了。 当时我还以为是她天生丽质,却衣着朴素的原因。 现在知道得多了,仔细一想,发现肯定没那么简单! 可她身上的气机,又不似红尘玉那般的如沐春风,与情道明显不同。 所以,为何岚儿的气机会如此古怪,难道……岚儿也是双修吗? 还是说……她是那传说中的月使族人?” 林逸之这般问着,脸孔间写满了忐忑。 事至如今,他还心存侥幸—— 或许岚儿不是妖呢? 或者说,她是有自己的苦衷,才迫不得已瞒着自己的。 “如今天下异乱迭起,妖域与人域剑拔弩张,边关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虽然我不想打击你,但形势上不允许你太过乐观……你最好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青鸾不敢对上林逸之希冀的眸光,狠下心来为他泼了盆冷水。 林逸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只觉浑身冰冷。 他不愿意相信岚儿心怀叵测,更不愿意相信这段感情是虚假的。 他脑海浮现出岚儿那永远甜蜜的微笑,还有当初在他怀中小心翼翼的呢喃…… 那般真挚的眼神,又怎会是假的呢? “你还是自己去问她吧,我可不敢当这个罪人。” 瞧着林逸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青鸾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幸灾乐祸。 活该!平日里沾花惹草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吗,怎么现在笑不出来了? 这臭小子,也不知道将来还会惹上多少风流债…… 果然!文曲星里就没一个好东西! “既然不愿意告诉我,那到时候你得陪我一起去!” 林逸之斜了一眼正在偷笑的青鸾,幽幽道。 “什么?!别啊,我才不要!” 青鸾笑容一僵,连连摆手。 我就是个看戏的,这种破事别扯上我! 林逸之两手交叉在胸前,就这么默默看着青鸾,也不说话。 不知为何,在林逸之意味不明的目光下,青鸾忽地有些心虚,撇着嘴嘟囔起来: “看我干啥?这事和我有啥关系…… 哎呀好吧好吧,陪你去就是……” “这还差不多!”林逸之哼了声。 现在他严重怀疑,若他不逼着这所谓的文曲信使干活,她怕不是真就一件正事都不干了。 “三妖的事情还没结束,还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估计接下来要经常和他们打交道了,你可别再光想着偷懒!” “我哪有……好吧!” 青鸾本欲反驳,又明显底气不足,只得作罢。 林逸之这才满意,也不再多留,起身离开了。 少顷,青鸾望着空落落的庭院,幽幽一叹。 可恶,看来接下来摸不了鱼了!! 她凤瞳忽闪,纤指翻飞,点点光华流转,一只身披霓羽的信鸟骤然出现于夜幕中,向北奔袭而飞。 “固然,区区三个犬妖不足为虑,但毕竟是妖域的动向,保险起见,还是告知一下边关为好。” 青鸾喃喃自语,收起了术法,侧卧于书案。 她出神地拍了拍地面,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小嘴一撇: “切,睡地板有什么不好的?谁稀罕你那大床呢……” 第106章 师姐的变化 时光身骑白马,踏过初夏的篇章,一晃眼已过去半月。 “《菁菁者莪》废则无礼仪矣。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国微矣。《六月》言周室微而复兴,美宣王之北伐也……” 午后的浔阳学堂,读书声熙熙攘攘,场面一派祥和。 嗯,某人睡的也挺祥和的。 “诶~师弟,你怎么又睡着了?快醒醒!” 林汐双眉深颦,压低了声音,轻轻推搡着趴在桌上的林逸之。 “嗯?” 林逸之迷迷糊糊应了声,嘴角吧唧一下,无意识地又换了个姿势,把头朝向另一边继续安睡。 “师弟!” 林汐气笑了,手上加了几分力。 “啊?” 林逸之这才恍恍惚惚抬起头,艰难撑开了惺忪的睡眼。 入目是一双澄若秋水的美眸,香腮气呼呼鼓起,正叉着腰,噘着嘴,满是嗔怪地看着自己。 “师姐……” 林逸之咽了咽口水,讪讪挠头道。 “哼,今天这都第几次了?还想我叫醒你多少次呀?” 林汐戳了戳林逸之脑门,不满嘟囔着: “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整天没精打采的,半个月前明明还好好的……” “没,没有啊,我只是有点无聊,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不小心……” 林逸之不好意思笑道,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师弟,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呀?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看你脸色好差,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 见林逸之眼眶微肿,倦态难掩,林汐不由有些担心,温柔地探了探他的额头。 林逸之心头一暖:“谢谢师姐,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 放心啦,我没事的,昨晚确实有些失眠,今晚再好好睡回来就是了!” “唉,但愿如此,那今晚你可要好好睡觉哦~” 林汐眸底滑过不易察觉的困惑,她看出了林逸之的不对劲, 但林逸之不愿意和她说,她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这笨师弟,又在捣鼓什么名堂? 对如今的我们来说,难道还有什么事是比读书更重要的吗? 见师姐没有怀疑,林逸之暗自松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头昏脑涨的不适感得以稍稍退却,沉重的眼睑也清明了些。 师姐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说起来,自师姐从梦中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准确点说,是变得老成……成熟了许多。 他能明显感觉到,师姐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打趣自己,爱开玩笑了, 褪去了许多小孩子气,变得有些闷闷的。 要不是师姐依旧贪吃甜食,他都要怀疑师姐是不是被岚儿调包了! 不过相对应的,师姐也变得体贴,知性了许多, 做事说话也开始变得有分寸感,提前成了个小大人模样。 就比如方才他在课上睡着,若换做是之前,师姐才不会管三七二十一呢, 肯定会选择简单粗暴的掐腰,让他简单粗暴地被疼醒。 然后再在一旁捂嘴偷笑,看自己的笑话。 但今天,师姐却会考虑到他的面子,也知晓不能打扰课堂上的其他人,所以选择了十分耐心温柔地把自己叫醒。 这放在之前,可是想都不敢想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妻感吗? 咳咳咳,想歪了。 林逸之轻咳一声,压下了奇奇怪怪的想法,心底却泛起嘀咕。 虽说师姐在梦中经历了十数年的光阴,但再怎么说,那也只是梦啊!怎么还真能改变一个人呢? 林逸之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他十分纠结,在享受师姐温柔的同时,也不由偶尔会怀念之前那个顽皮的师姐。 唉,罢了罢了,人总是要成长的嘛! “师弟,怎么又在发呆呀?” 林汐偏过头,望着林逸之柔声道。 “你最近这种状态,月末的考试又该怎么办? 尽管上次发挥的很好,但这一次呢?就不怕在阴沟里翻船吗? 还是说,你不期待月末能陪我出去玩啦?” 面对师姐的循循善诱,林逸之赶忙回过神,砰砰拍着自己胸脯,半开玩笑道: “怎么会呢?我对师姐的真心日月可鉴! 那小小测试,本天才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哼哼,油嘴滑舌。” 林汐脸一红,捂着嘴咯咯直笑。 她似是不经意地抬眉,瞟了讲台一眼,撇嘴道: “何学官也真是的,就你这副悠悠闲闲的学习态度,他居然也不管管你。” “诶~怎么可以这么说何学官呢?” 林逸之心虚地尬笑了声,胡诌道, “这不是正说明了学官大人信任我嘛?相信本天才不会落下课程的……” “那他还真是宠你……” “什么宠,这叫认可好不好!” “……” 打打闹闹中,午日渐渐西斜。 “林同学,明天再见啦~” 安依雪巧笑嫣然,依旧如往常般,特地来与林逸之道别。 “安同学再见!” 林逸之十分受用,也挥了挥手,报之一笑。 安依雪扑闪着美眸,不明所以地掩嘴浅笑,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啧啧啧,我说逸之兄弟,怎么感觉这安同学对你不一般啊? 那含情脉脉的小眼神,跟会说话似的……可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身后的吴庸撞了撞林逸之肩膀,咧嘴调侃道。 “去去去,你这个呆子能懂什么?” 林逸之赶忙打断了吴庸的猜测,一脸嗤之以鼻。 废话!连你都能看出来,本公子还能比你更愚钝不成? 不过……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诶?这我可就得跟你说道说道了。 我承认,我是呆了点,但我可不瞎,我分明看见了上回放假的时候,安同学还想邀请你去她家里来着! 这还不是对你有……” “停!” 林逸之越听越感觉背后发凉,连忙一把捂住了吴庸的嘴。 “唔唔……” 许是林逸之情急之下,下手没轻没重,吴庸一时呼吸不顺,眼睛都瞪大了,拼命挣扎起来。 林逸之假装没看见,捂得更死了。 如芒在背的他僵硬转头,对着师姐试探笑了笑。 林汐眯着眼,审视地望着他。 “得,快把吴同学放开吧。” 出乎林逸之预料,林汐居然没有发作。 第107章 线索 吴庸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指着林逸之愤愤道:“你……” 然后,他连第一个字都没说完,便被拍飞出了门外。 “嘿嘿,师姐,吴兄不懂事,说着玩的,别在意~” 林逸之拍了拍手,心虚道。 “呦,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就不打自招啦?” 林汐不由觉得好笑,点了点林逸之的鼻子,双手交叉在胸前,撇过头道:“我有那么吓人吗?” 安依雪这小丫头片子,道行实在太浅,又能有什么威胁? 和岚儿那小妖精比起来,可是差远了好不好,本姑娘连醋都懒得吃。 “嘿嘿嘿,怎么会呢,我只是怕师姐误会而已……” 林逸之顺坡下驴,讨好笑道。 “好啦,师姐我可懒得和你计较这些,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嗯嗯……” 林逸之逃过一劫,又凑上前询问道, “不过师姐,现在天色还早呢,我们要不要去街上逛逛?” “街上有什么好逛的?早点回家啦~晚上还有功课呢!”林汐摇了摇头。 “额,好吧。” 林逸之并不感到意外,又自然而然地开口, “那,等会儿师姐先回去吧,我还要顺路去找赵主簿。” “又要去?你还对那件事念念不忘啊?” 林汐闻言,处变不惊的脸孔间染上一丝不悦, “那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情,上回的教训还不够吗? 你被卷入其中,可是差点就回不来了呢,等下又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放心吧师姐,这回我不会去涉险的,只是想找赵主簿了解了解情况。 毕竟,这件事再怎么说,也是当初我们费了老大劲才解决的,有些在意也在所难免吧……”林逸之恳求道。 “唉,真搞不懂你。 罢了罢了,早去早回吧!” 林汐微微皱眉,显然不甚满意林逸之的说辞, 但她也不舍得与林逸之争吵,最后同意得有些无奈。 …… 林逸之独自走在浔阳城北,东张西望,打量着略显清冷的大街。 少顷,他的脚步停留在了一座白墙青瓦的府邸前。 府门高筑,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机扑面而来, 门头内敛,却又体现出主人的谦逊。 檐底处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主簿府”。 虽说是主簿府,但若不细看这块木匾,这座府邸与寻常文人的宅邸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无非就是气派了些。 踏入府邸,里边是一堆埋头于文书的杂吏们。 见来了个不速之客,他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继续低头忙碌了,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 显然,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孩。 林逸之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内堂,见到了青灯伏案的赵主簿。 “赵主簿,打扰了。”林逸之行礼道。 “喏,这是前些天的案牍,昨天的部分我还没弄到。” 赵主簿抬手指了指桌案上的一摞书册,便又继续批阅文书了。 林逸之快速浏览起书册,眉头逐渐紧蹙。 “最近几天,这怪事发生的愈发频繁了,闹得整个浔阳城都人心惶惶的。” 赵主簿幽幽一叹,脸孔间满是疲惫。 “起初,你说什么妖道偷取记忆,我还以为是小孩子闹着玩的。 可如今发现了那么多中邪的人,我也不由不开始相信你的说辞了……” 赵主簿捋着胡子,凝视着林逸之。 “我都说过了,相信我准没错。” 林逸之干笑了两声,又试探地询问道, “所有的案牍都在这儿了吗?只有这些?” “全都在这儿了。怎么,你这小子还嫌不满意啊?” 赵主簿哑然失笑,摇头道: “这些可都是老夫费了老大劲儿才弄到的。 要知道,司法刑侦什么的,那可都是县尉的活,按理说老夫无权插手,还好老夫我有些人脉……” “不敢不敢,在下谢谢主簿大人!” 林逸之自知失言,赶忙行礼道。 “小事小事,小友如今对这些怪事可有头绪? 咱们县衙可是找了一堆所谓的道士高人,光行法事就花了许多库银呢。 可惜,他们尽是些江湖骗子,嘴上皆吹得天花乱坠,最后装神弄鬼半天,却都无济于事。” “禀主簿,在下也暂时没有头绪。”林逸之答道。 赵主簿无奈一叹。 也是,县衙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又怎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小孩身上呢? “不过……” 林逸之话锋一转,神神秘秘道, “不过,还请主簿放心,我会解决这件事的,请再给我一些时日。” “哦?” 赵主簿双眼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林逸之, “小友莫不是在和老夫说笑吧?” “请主簿相信我,准没错的。” 林逸之故作轻松地笑道。 “好好好,那你小子能不能透露透露,你准备用什么法子解决这事?” “额,这个……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反正山人自有妙计。” 林逸之面色古怪,支支吾吾道。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但我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呀。 反正肯定是那妖人干的,只要掌握了他的行踪,这些怪事不就自然迎刃而解了? “呵呵,那老夫就暂且相信你,不多过问,后续资料也会帮你留意的。” 赵主簿啼笑皆非。 “不过,若真是像你说的那般,那所谓的妖道,是在打着替人实现欲望的幌子行骗,恐怕事情就很麻烦了……” 赵主簿收敛起笑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无论如何,老夫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人心叵测,更别说是在这样大的诱惑面前。 别说底下追捕案件的小吏了,只怕是再高一点位置的人,也有可能会动心思的。” 林逸之双眸一凝,听出了赵主簿话里有话:“谢赵主簿赐教,我会多加小心的。” “那老夫就期待你小子的表现。” “……” 夕日渐昏,住所的小窗处,点点烛光摇曳。 “师姐!我回来啦!” 林逸之单手背在身后,推开了房门。 “哼,这么晚才回来,饭都要凉了!” 坐在桌前的林汐缓缓放下书册,露出一双动人的杏眸,稍显嗔怪地望着他。 第108章 被师姐调戏了? “嘿嘿……我这不是顺路去晚市了吗,还请师姐大人见谅!” “别贫嘴啦,我哪敢怪罪咱们浔阳的小天才啊……” 林汐无奈地白了林逸之一眼,站起身为他准备碗筷。 林逸之坐在桌前,望着师姐的忙碌背影,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这便是传说中的娇妻守家,丈夫晚归吗? 好强的人妻既视感! 日子过的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只可惜…… 眼前烟火依旧温馨,林逸之却双眸一黯。 “名分”二字,又何止千钧呢? 这份温情,几时才能迈出闺房…… 林逸之摇了摇脑袋,当即自嘲一笑。 自己这是在落寞什么?还真是不知足啊。 “在发呆什么呢?快吃饭吧,已经热过一遍啦~” 林汐坐回桌前,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林逸之。 “没,没什么……” 林逸之连忙摆手,又神秘兮兮地凑上前: “师姐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他如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串糖葫芦。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林汐杏眸一亮,但仅是片刻,她便又恢复了理所应当的神情,昂首接过了糖葫芦。 林逸之有些哭笑不得。 这笨蛋师姐,不是想当小大人吗,怎么感觉比以前还傲娇了? …… 月上柳梢,掠过窗台,倾泻于林逸之床榻。 油灯昏黄,映照出他的身影。 彼时,木门的吱呀声骤然响起。 “诶!师姐,你咋来了?” 林逸之慌忙收起了红尘玉,顺手拿起案头的书册,心虚一笑道。 “嗯?难道我不能来吗? 你这是不欢迎我,还是说我打扰到你偷懒啦?” 林汐倚靠在门框上,眯起了眼,一脸审视。 “啊哈哈哈……怎么会呢?” 林逸之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说着,他又仓促收拾了一下杂乱的床榻,在榻边为师姐留出一个空位。 还好我反应快,师姐应该没看见发光的红尘玉吧? 不过,这个时间点,师姐不好好呆在自己房间里念书,跑来找我做什么? 难不成……最近有什么干的坏事败露了,师姐要找我兴师问罪?不至于吧?? “师姐大人大驾光临,师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不知师姐这是要来找我做什么?莫非是想让师弟侍寝?” 林逸之口花花道,决定探一探林汐的口风。 “呸,臭流氓,瞎说什么呢?整天没个正形!” 林汐俏脸晕红,十分自然地坐到了林逸之身侧,威胁地挥了挥拳。 “那就是胆小鬼师姐今晚想早点歇息,要我现在就给你哄睡?” 林逸之挑了挑眉,戏谑道。 “再敢乱说话……小心我揍你!” 林汐交叉着手,不满地撇嘴道, “况且,该早点歇息的是你,才不是我呢!” 林逸之一怔,指着自己: “我??” 林汐嗔怪地瞥了林逸之一眼,一脸不悦道: “林大少爷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还记得白天是怎么答应我的吗?” 林逸之无辜地眨了眨眼,努力回想着白天的事情,顿时汗流浃背。 “啊哈哈哈……没忘,没忘啊, 我知道,我答应过师姐会好好补觉来着,但现在不是时候还早吗? 你看,我还在复习功课呢……” 林逸之反应迅速,挥了挥手中的书册。 “哦?那你读到哪了?” 林汐美眸微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玩味道。 “读到……” 林逸之捧起了手中书册,下意识一看。 咦,这都啥字儿啊?我咋看不懂。 哎呀,拿反了…… …… 林逸之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林汐也眸光危险地笑了笑。 “啧,有的人还真是翅膀硬了,连师姐都敢骗了呢……” 林汐银牙暗咬,一字一句道。 “师姐!你听我解释……”林逸之大呼冤枉。 “哦,那你解释吧!” 林汐叉起手,淡淡道。 “我……” 林逸之顿时噎住。 方才喊冤纯属下意识的举动,怎料这回师姐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说啊?怎么不说了?” 见林逸之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口,林汐露出了一副早有所料的神情。 “诶~师姐,俗话说‘倒背如流’嘛。 我刚刚其实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挑战自己,真的真的……”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林汐面露不悦,直接打断了林逸之的挣扎。 “不信……” 发觉师姐貌似真的有点不高兴了,林逸之赶忙低头认错,弱弱道。 可就在这时,他忽地发觉下巴处传来些许清凉滑腻的触感。 错愕中,他不由自主抬起了头,对上了林汐的视线。 但见一根如玉笋般温润的纤指,正抵住了林逸之的下巴,不由分说地迫使他抬头。 而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杏眸中,似是蕴有无限柔情。 林逸之当即就懵了。望着林汐那近在咫尺的娇颜,他的心跳于瞬息间停了一拍,随后又无比清晰地怦怦直响。 “小师弟,我不喜欢你骗我。” 晶莹饱满的朱唇轻启,于咫尺处吐气如兰。 林逸之的脸孔肉眼可见开始泛红,脑海一片空白,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而心尖处似有小猫在轻挠般,直直发痒。 “我……知道了。” 林逸之吞吞吐吐答道。他居然害羞了。 “这才是我的乖师弟嘛~” 林汐一击即退,如得逞般偷笑起来,双颊处却染上了几分掩不去的嫣红。 林逸之恍惚伸手,摸了摸下巴,香风犹在,只觉一阵怅然若失。 等等, 我这是……被师姐调戏了?! 用的还是我的惯用动作?? 这还是之前那个害羞的师姐吗? 这不对吧??什么倒反天罡啊??? 林逸之回过味儿来了,顿感面上无光。 “好啦~不跟你闹了。” 林汐又咯咯浅笑了数声,重新恢复正色,点了点林逸之的额头,柔声道: “反正你也不在念书,其他什么不愿意告诉我的,杂七杂八的事情,自然也没有你睡觉重要。 而本师姐我此番前来,就是特地来监督你早些歇息的。 所以!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闭眼,睡觉!” 第109章 又被师姐拿捏了 “啊?现,现在吗?可是……” “没有可是!怎么?你还想使赖?”林汐双眸一凝。 “不敢不敢。” 林逸之面露难色,短暂后又无奈一笑。 原来师姐打的是这个算盘啊,罢了罢了。 “既然我答应过师姐,那自然是说到做到。 来吧师姐,位置给你留好了!” 林逸之十分麻溜地爬上床,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床榻。 “喂喂喂,臭流氓,想干嘛呢?” 林汐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林逸之。 “当然是睡觉了! 师姐不是说,今晚来我房间是来监督我歇息的吗? 那师弟我自然是要坦坦荡荡卸下防备,任由师姐寸步不离地贴身监……唔……” 林逸之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汐一把捂住了嘴。 林汐侧跪在床头,满脸羞红地压着林逸之: “死呆瓜,你是真不害臊啊,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 “唔唔唔……” 林逸之故作正经地眨了眨眼。 诶嘿,看来师姐的脸皮还是那么薄。 二人又打闹了好一会儿,才又恢复了“相敬如宾”的姿态。 “咳……” 林汐双颊酡红,心虚地咳嗽了一声,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裙,正色道, “好了,我教训完了,该睡觉了!” “别啊,我觉得还没教训够……” 林逸之在心底高呼着,但万万不敢真的说出口。 他十分乖巧地盖上了被子,闭上了眼。 “怎么样,这样可以了吧?”林逸之嘟囔着。 “闭嘴,睡觉还说什么话?”林汐娇嗔道。 “噗——”林逸之没忍住,笑出了声。 救命,怎么这么像哄小孩子睡觉啊??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师姐看着睡觉,竟然还感觉有点紧张? “不许睁眼,睁眼揍你!” 林汐的娇喝声响起,林逸之都不用睁眼,就能想象出林汐挥着秀拳,气鼓鼓的可爱模样。 林逸之微微颔首,乖巧地紧闭起双眼,不再言语。 少顷,林逸之的鼻腔中传出了平稳的吐息声。 林汐凑上前,伸手在林逸之眼眶前晃了晃。 林逸之依旧双眸紧闭,没有丝毫反应。林汐这才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去。 噔……噔……脚步声渐远,林逸之的耳朵微微竖立。 吱呀……随着开合木门的声音响起,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宁静,空气中唯余林逸之悠远的鼻息。 林逸之耸了耸耳朵,悄咪咪睁开了一只眼…… …… 林汐正凑在他跟前,双手叉腰,笑眯眯地看着他,只不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去!” 林逸之被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撺掇着起身,说话都开始哆嗦了: “师,师姐……你,你怎么还在这……” 下意识的话还未说一半,林逸之便知道坏事儿了。 望着师姐逐渐危险的眼神,他识相地闭上了嘴,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求救,要怎么样才能让师姐相信,我其实是在睡着的时候睁开了眼并且和她打招呼的…… 在线等急! “你现在还真是……越来越不老实了呢。” 林汐咬牙切齿道。 林逸之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哪还不知道师姐刚刚压根就没有出去。 不是,自己居然被师姐耍了?? “错了。” 林逸之举双手投降。 瞧着他这副不正经的模样,林汐气不打一处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就不懂了,要你睡觉有那么难吗? 而且……你又骗我。” 林汐起初还在愤愤不平呢,结果越说越委屈,小嘴也瘪了下来。 “对不起师姐!是我不好!” 林逸之自知这回真的有些过分,见林汐泫然欲泣,赶忙把她搂入怀中,心中却没有半分旖旎的想法。 他在林汐耳畔恳切道:“我这回一定好好睡觉,不骗你!真的!” “我知道你有事情在瞒着我,也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所以我就没有多问,就选择了假装不知道。 因为我相信,你是有原因才瞒着我的。 况且,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毕竟比起隐瞒,我更害怕来自于你的欺骗。” 林汐瘪起小嘴,委屈巴巴道,声音也越来越小。 感受着林汐小心翼翼的话语,林逸之默默把怀中娇躯搂紧了些。 越是深厚的情感,就越容易伤害对方。 或许只是无意间做出的一个小小举动,甚至是出于善意的举动,却会让对方患得患失, 甚至……触痛到对方。 两情相悦,如履薄冰。 林逸之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知道错了,师姐,以后不会再犯了。” 林汐沉默了片刻,忽地滑溜地从林逸之怀中挣脱而出,换上了一副笑脸: “哎呀,好啦~ 就这点小事,别在这伤春悲秋啦~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啥呢? 师姐我可没有那么脆弱,我不在意哒~” 语罢,她又叉起了腰,指着林逸之,哼唧唧道: “哼哼,现在,给我乖乖去睡觉! 这回,师姐我可要看着你入睡!” 瞧着床沿那昂首挺胸的师姐,林逸之既好笑又感动。 师姐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嘴硬,还说不在意呢? 要不是看到眼角的泪痕,我差点就信了…… “嗯,知道了师姐。” 林逸之轻笑了声,正儿八经的躺下,盖上了被子。 他这回没准备使诈了,是真的准备好好睡一觉。 师姐,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与我产生不快,所以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我又何尝不是呢? 无论如何,我是真的不想与你发生争吵,所以才会出此下策,真的很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会允许我涉险的,半个月前我们就交涉过,可我也有自己无可退让的事。 这浔阳城是我们的家乡,更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我很珍惜它,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沉沦。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去试试,至少……做些我能做的事。 所以,对不起师姐,就再纵容我任性一次吧。 迷迷糊糊间,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在踏入梦乡的前一刻,恍惚的他在心底默念了句: “等会儿师姐睡着的时候,再叫醒我吧。” “好的。” 第110章 线索? 月移中天,罕有人至的江亭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坐。 “困死了困死了,有你这么使唤人的吗?老娘都多少天没睡个好觉了?” 青鸾打着哈欠,抱怨连连。 “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白天你有多能睡,我可是连白天都睡不了呢!”林逸之不屑一顾。 “你这是压榨!” “若非你一门心思想要偷懒,我还需要这样?” “我哪有!!” “……” 宁静夜幕中,二人的吵闹声格外喧嚣。 青鸾渐渐发觉自己说不过伶牙俐齿的林逸之,不由动起了心思,眼轱辘一转,意有所指道: “啧啧啧,想来历任文曲,哪个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可如今的某人呐……竟然会被一介凡人小女孩拿捏,真是活久见~” 青鸾拉长了尾音,言语间满是直白的嘲讽。 这番话效果十分显着,林逸之当即语塞,完全无法反驳。 “切,我这是谦让,好男不跟女斗,谦谦君子懂吗?”林逸之幽怨嘀咕着。 “可况……” 林逸之伸了个懒腰,“的确好几天没歇息了,能睡上一觉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今一觉醒来,感觉连脑袋都灵光了不少。” 青鸾瞧着林逸之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也不由感慨: “红尘玉可真是神异,仅仅为你伐骨洗髓了两次,你的体质便足以与一般的王族血脉相媲美了。 若非如此,按你这作息,怕不是早就困死了。” “的确,我自己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回红尘玉的反哺可比第一次那回强烈太多了。 不愧是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花月篇。” 林逸之朝着空气虚打了两拳,拳劲虎虎生风:“怎么样?这等劲力,打个妖道还不是手拿把掐?” 青鸾忍俊不禁道:“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等会儿要是遇到那个妖道,可别光躲我后面哦~” “那可不行,我要在后方运筹帷幄,上阵杀敌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一边儿待着去,怂了直说!” 青鸾嗤笑了声,慢慢悠悠道, “不过说实在的,尽管你现在还没有学过剑术,但仅需光靠蛮力,对付个童子应该还是不成问题。” “哼哼,那是自然!” “我可不是在夸你!” 青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又默默看向了脚底的浔阳城。 “你说,我们已经在这守株待兔了那么多天,这样真能逮到那妖道吗? 每回匆匆忙忙赶到现场,不都是连根毛都不剩了……” “这些天来,它们的行径愈发猖獗,肯定是能行的。”林逸之笃定道。 青鸾叹了口气,皱眉道: “正常来说,他们这般肆无忌惮地动手,我本该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的。 可那三妖不知是使了什么秘法,竟能做到气息尽敛,来去无踪,连我都无法追寻。 要不然,才不用这么麻烦呢!” “放宽心啦,据近些日子的案牍来看,它们的行踪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林逸之故作轻松地宽慰道。 “哦?你小子又有什么高见?”青鸾似笑非笑。 “咳咳!” 林逸之清了清嗓子,从栏杆上跳下,慢条斯理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了副前辈高人的架势。 “有屁快放!别凹造型!” 青鸾一阵白眼。 林逸之恍若未闻,只是迎着江风,自顾自地叨叨: “据本天才看来,那三妖主要是在浔阳城南作案……” “废话,这还要你说?老娘我不瞎!” “诶~莫急……” 林逸之摆了摆手,正色道,“众所周知,浔阳城北官邸居多,城南则市巷居多。 这说明那三妖虽然猖獗,但也并非真的毫无顾忌,还是懂得挑软柿子捏的。” 青鸾不解道:“确定不只是单纯因为城南的人多吗? 对于三妖的身手来说,管你什么达官显贵,不都是软柿子?” “事实上恰恰相反。”林逸之摇头道, “据案牍所载,那些被强行夺取记忆的民众,分布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有个共同点—— 那就是他们同样出身寒微,门户人丁稀少。” “这显然是三妖在有意识地降低影响,其中许多人遇害后,甚至一整天都没有外人察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明明已经有那么多遇害的人,浔阳城表面上却依旧风平浪静,仅仅是有些流言。” “稍稍与达官显贵们有一点点亲缘和牵连的人,都不会成为三妖的目标。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浔阳城中人际错综复杂,三妖又是如何做到这般精确知晓这些人的身份的?” “你是说,他们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精确作案,是有人在背后帮它们?” 青鸾听懂了,又不解道: “那它们又为何要这样做,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我也不敢断言,但有两点原因,暂且还是可以确定的。 其一,那个妖道自傲极通人性,定会在这方面做文章。 浔阳城中,掌管巡衙行吏之人,无一不是达官显贵。 三妖有选择地避开了他们,其目的之一,便是想麻痹这些官吏。 毕竟,没有触及到自身利益,那些尸位素餐之人便会心存侥幸,开始顾虑自身利益,认为没必要去和它们拼命。 甚至说,此等疑案一直悬而未决,他们还会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去选择瞒而不报,并压下这件事的风声和影响。 如此这般,便能做到既不让更高位置的人知晓,隔绝了外界支援,借官吏之手,把浔阳变为一座孤城; 也让底层民众一头雾水,对三妖毫无防备。” “而其二,便是……” 正侃侃而谈的林逸之忽地拖起了长音。 “别卖关子啊,幼不幼稚你?” 青鸾扶额道。 林逸之没有回应,只是意味不明地望着青鸾。 青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默默捂住了胸口,不满道:“喂喂喂,小色胚往哪看呢?” 林逸之笑容一僵,双手抱在胸前: “什么啊?这位阿姨,还请你不要误会,我可对你没兴趣……” “找死是吧,这是我对你人品的信任!”青鸾气得牙痒痒。 “那可得让你失望了,本谦谦君子的意思是,这其二,便是—— 你!” 第111章 推测 “我?” 青鸾微微一愣,随即又嗤笑了声, “还以为你能有什么高见呢。 这不是废话吗?它们打不过我,当然要顾忌我啦。” 林逸之一脸神秘兮兮:“可事实就是这么简单。 上回他们在你手上吃了亏,甚至差点丢了性命,自然会对你心存忌惮,会刻意躲着你作案。 据我看来,他们还是很惜命的,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暂且不论妖道自己的私心,单看那偌大妖域,却只能派遣来寥寥三妖,便很耐人寻味了。 从当初我假装陷入幻境时,妖道的喃喃自语可以推知,它们此番行动对妖族来说,应当是很重要的。 可如此谋划深远的大计,妖域却只能做到隔空送来三妖。 这必然是因为,想绕过月使族域,隔空偷渡人域的消耗极大,甚至很可能是无可复制的。 若是三妖都死了,它们的计划就会直接胎死腹中。 所以,也由不得他们不惜命。” “等等……” 青鸾虽听得头昏脑涨,但还是发觉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开头说什么……刻意躲着我作案??它们咋知道我在哪的?” 林逸之微微偏头,眸光复杂打量着青鸾: “阿姨,你不会觉得咱俩这么明目张胆待在高处,心思缜密的妖道会发现不了吧?” “啊?难不成它们知道?”青鸾懵了。 “还记得第一次发现它们行凶,便是在这脚底的江堤附近。 江堤位于城南中部,附近居民最密。 可当我们第二夜守在江亭后,三妖却跑到了城南边缘,门户稀少的近郊作案了,而且往后半月皆是如此……” 青鸾渐渐睁大了美眸: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从第二天开始,它们就知道我在这了?” “是呀是呀。”林逸之微笑点头道。 青鸾目瞪口呆。 “那你不早说?! 不是,那我们还在这浪费时间守空气做什么??你闲的啊??怪不得每次案发我们都赶不上……” 青鸾的表情精彩无比,差点被林逸之气晕过去。 合着你早就知道在这逮不到人,然后还要拉着我天天熬夜,守在这吹冷风遭罪??? 青鸾已经开始怀疑林逸之是不是发烧把自己脑子烧坏了。 “诶,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呢?” 林逸之缓缓移开了塞住耳朵的双手,不紧不慢道, “虽说咱们浔阳算不上什么大都市,可终归还是个城。 若想挨家挨户埋伏它们,无异于大海捞针,运气再好也不顶用, 况且妖道可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有位伟人曾说过,指挥的最高境界是指挥敌人。 敌暗我明,我们无法预测它们的踪迹,我们能做到的只有部署自己的位置。 既然已经知晓它们惧怕你,那咱们就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去做一个驱赶羊群的牧羊人。 据传,塞北之人牧羊,从不是亲手去抓捕成群的羔羊,而是持鞭立于羊群之后,把羊群往大致的一个方位驱赶。 我们此刻也是如此,站在城中心最显眼的地方,如赶羊般,去威慑和驱赶惜命的三妖,让它们行动起来束手束脚。 妖道为求万无一失,必然会选择远离我们的城郊作案。 可城郊地区毕竟人丁稀少,能偷盗记忆的对象自然也少。 加之我们视野开阔,总能在案发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断绝了他们它们再度行凶的可能。 如此一来,即便那三妖再滑溜,它们的效率也定然会被大大拖延。” 青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紧蹙起蛾眉: “原来如此……等等,那也不对啊? 再怎么说,这只是个权宜之法,缓兵之计,治标不治本。 即便他们效率再低,终究也还是在有条不紊地破坏浔阳城,而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非也非也,我们在这蹲了这么多天,可不是来白蹲的!” 林逸之摇了摇头,神秘一笑: “既然它们有法子打听到浔阳城民的讯息,那我们又为何不能呢? 别忘了,赵主簿可是主掌文书的。 喏~看看……” 说着,他晃了晃指尖夹着的信纸。 青鸾接过了信纸,仔细默念着,不解道:“这是……” 林逸之微微凝眸: “剔除去已经遇害之人,所有住在城郊的,符合行凶标准的民户都在上面了。 无一不是门衰祚薄,无权无势。” “只有这寥寥十数户?”青鸾十分惊讶。 林逸之意味深长道: “赶羊赶羊,其目的可从来不是给小羊找点麻烦那么简单,而是要把羊群慢慢赶到自己圈定的地方。 城郊民户本来就少,除开不符合标准的,自然就更少了。 加之它们行凶半月,所能挑选的目标已是寥寥无几。 那妖道看似远虑深谋,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法。 但这又何尝不是在作茧自缚呢? 如此一来,原本不可预测之事就会变得可以预测。 甚至,从大海捞针,变成了瓮中捉鳖…… 所以今夜,便是收网之时。” “你就那么确定,那三妖就一定会按你说的来行动吗? 说不定它们一时心血来潮,直接跑去城中行凶了呢?” “一定会的。” 林逸之语气笃定, “那妖道自诩深谙人性,阅历颇深,也因此眼高手低,自以为能谋划一切,看不上我这个毛头小子。 可惜有的时候,想的太多,谨慎过头,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太过相信自己的判断,变得墨守成规,不知变通。 所以,对于我卖的破绽,他定然不会起疑,相反,还会认为这是我阅历尚浅的缘故。 说来也是讽刺,若那三妖打从一开始就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或许我们反而还做不到这般轻松地获知它们行踪。” 林逸之上前数步,凭栏远眺,望向了月光下的江城,冷笑道: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在学会谦卑之前,你可没有资格倚老卖老。” “啧啧啧,不赖嘛,还真是小看你小子了。”青鸾双手抱在胸前,戏谑勾唇道。 “那是自然。 某人之前有眼不识泰山,现在悔过还勉勉强强不算晚,本天才就不和她计较了。” 林逸之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第112章 小羊 “我呸,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前面的话当我没说……”气急败坏的青鸾骂骂咧咧。 “停~本天才可没空和你唠嗑,是时候该去见见我们的小羊了。” 林逸之摆了摆手,正色道。 “切,又扯开话题…… 不过,老娘我也不想在这吹冷风了,早点下班,我还要补觉呢!” 二人一拍即合,化作一缕青辉,悄无声息消散于夜色中。 …… 城郊,几间低矮茅屋错落,月光冷寂,枯木斑驳。 “阿嚏……阿嚏……” 妖族长老依旧是一身灰袍,正紧捏着鼻子,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长老,您没事吧?”白袍童子关切道。 “没事没事,” 妖族长老无所谓地挥了挥袖,“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老夫这等道行,还能染上风寒?” “长老,这个我知道,指定是有人在背后问候您嘞!”黑袍童子憨厚笑道。 妖族长老嘴角抽了抽: “……度儿可真是聪慧。” “长老过誉了!” 黑袍童子洋洋自得。 见长老面露不悦,白袍童子赶忙开口转移话题: “敢问长老,今天挑选的目标,就是这几户人家吗?” “正是,” 妖族长老微微颔首,又眸光深远地望向城中,“能挑选的民户不多了,好在最后一枚欲珠也快要收集完成。” 他忽地死死握拳,咬牙切齿道: “都怪那该死的小崽子搅局,原本数天就能完成收集,结果竟被拖了足足半月……” “长老啊,要我说啊,还是这种收集方式适合咱们。 就之前那样故弄玄虚,和一堆愚民虚与委蛇,实在是太麻烦了! 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直接闯进去明抢,多痛快啊!”黑袍童子插嘴道。 “度儿莫要妄言。” 妖族长老绷不住了,看似温柔地咚了咚黑袍童子的脑壳,神情一肃道, “大祭司的远谋,又岂是我等足以揣测的? 若非当初破了戒,我也不愿出此下策。” “大祭司大祭司,整天就是大祭司。 在我心目中,我们长老才是最厉害的!” 黑袍童子一脸不屑地嘟囔道。 “你小子,你胡说什么呢……” 妖族长老微微一愣,随即啼笑皆非地斥责道。 如此莫名其妙的夸赞,他居然觉得颇为受用。 也是难得度儿说话能这么好听了,他竟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长老,天色已深了。” 白袍童子适时出言提醒。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灰袍道人缓缓颔首,收回了思绪,目光落向那零落的茅屋,冷笑道, “小崽子终究是不堪大用,也只有这点能耐了。 有大祭司赐予的脱身术在手,任你鸾族血脉再强,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夫肆虐浔阳? 移天门扉将成,待我族铁骑踏平浔阳之日,管你什么叛族,也不过为区区蝼蚁耳!” 语罢,他右掌翻覆,一枚稍显黯淡的欲珠赫然出现于手心, 点点幽光摄人,将他的面庞映照得格外瘦削。 妖族长老凝视着手心处的欲珠,胸中忽地升起万丈豪情:“这小小浔阳城,早已是老夫掌中之物!” “长老威武!” 两位童子异口同声道。 妖族长老哈哈大笑,迈着睥睨山河的步伐朝茅屋走去。 …… 片刻后…… 嘭!嘭!嘭! 木窗处,三团黑影同时倒飞而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咳咳……” 尘土飞扬中,灰袍道人咳出一口黑血,挣扎着想起身,却万分狼狈地再次跌倒。 “你!怎么会……” 灰袍道人一手捂着左胁触目惊心的剑痕,一手举着巨剑,紧张地护在身前。 “呀,怎么躺地上了?” 烟尘渐散。 朦胧间,青鸾提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细剑,步履从容,缓缓踏出,宛若死神。 “刚刚不是很嚣张吗? 怎么?现在却被口中的区区蝼蚁踩在脚底了?” 青鸾凤眸一凝,立剑直指三妖。 白袍童子吓得脚底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黑袍童子同样吓得冷汗涔涔, 不过,它见到来之不易的欲珠掉落在地,还是强打起精神奋力一扑,抢在青鸾动手前,把欲珠护在了身下。 “交出来,我不会说第二遍。” 幽寒入骨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宛若死神的低吟,吓得它寒毛倒竖,当即连滚带爬地想要逃。 “啊!!!” 寒芒一闪,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黑袍童子右臂连带着欲珠掉落在地。 短暂后,那原本白净的断臂竟开始逐渐变得乌黑,还神异地生出了可怖的糙毛, 手指不断变长,变尖……竟在转瞬间化为狼爪! 青鸾面不改色,正欲再补上一剑。 “度儿!” 灰袍道人脸色煞白,强提起一口气冲上前,于电光火石间挡下了青鸾这一剑。 黑袍童子顾不上伤口处血如泉涌,咬着牙重新捡起欲珠,正欲远逃。 那灰袍道人似是用上了燃命之法,黏住了青鸾,想为黑袍童子拖延时间。 青鸾自知短时间内拿不住这妖道,当即心思急转,余光瞟向了瘫倒在地的白袍童子。 青鸾忽地收力,妖道始料未及,向前一剑劈空。 青鸾则借势一闪,轻盈倒飞数步,摆脱了妖道的纠缠,一脚踢翻正挣扎着想起身的白袍童子,剑锋悬于咽喉前。 “再敢往外跑一步,我这一剑可就落下去了……” 青鸾玩味一笑,语气平淡。 黑袍童子身形一滞,双脚顿时如灌了铅般动弹不得,犹豫地回过头,看向灰袍道人。 灰袍道人面色铁青,只是持着巨剑,同样一动不敢动。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青鸾神情风轻云淡,三妖却是一个比一个紧张,特别是躺在地下那个。 咚,咚,咚…… 令人心悸的寂静中,林逸之步履泰然,于茅屋中缓缓走出。 “咦,这不是威武睥睨的妖族长老吗?怎么此时惶惶如丧家之犬了?” 林逸之侧头打量着灰袍道人,嘴角挂着戏谑的微笑。 “又是你这个该死的小野种……” 妖道胸口猛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显然是气得不轻。 第113章 忠诚! “哎呦,这话可不中听! 某犬都这么恼羞成怒,狗急跳墙了, 本公子也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与一条野狗计较。” 面对道人的挑衅,林逸之不以为然地掏了掏耳朵,一脸不屑。 有过上回命悬一线的经历后,这回他可学聪明了,清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既然逞强上前只会成为青鸾的累赘,甚至帮倒忙,那他还不如就乖乖躲在青鸾身后呢。 况且他答应过师姐的,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险境。 “光会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大丈夫?有胆就上前一战!”灰袍道人咆哮着。 “呦?那咋了,羡慕了?”林逸之开怀大笑。 “你!恬不知耻!” 灰袍道人气得咬牙切齿。 “欸?奇了!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啧啧啧,我寻思自己耳朵也没坏啊?咋还能从某张狗嘴里听到‘廉耻’二字?” 林逸之啧啧称奇。 “你!” 面对林逸之狐假虎威的嘴脸,灰袍道人气得嘴巴都要歪了。 他素来养尊处优,嘴上功夫又怎会是村里人的对手? 这不,还没说两句就哑火了,只能光搁那干瞪眼。 “行了行了,别闹了,正事要紧。” 见林逸之一脸流里流气,青鸾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别啊青鸾姐姐,难得碰上我的优势赛道。 依稀当年,我凭这根三寸不烂之舌,可是从村头骂到村尾都未逢敌手的。”林逸之意犹未尽道。 “你还真骄傲上了?能不能正经点!” 青鸾翻了个白眼,无语地抖了抖剑,又看向了灰袍道人,冷冷道: “我可不是在和你们商量,我大可一剑了结这头犬奴,再来慢慢享受追猎的快感……” 白袍童子呆滞地望着自己喉咙前一抖一抖的剑锋,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不是哥们,你俩拌嘴就拌嘴呗,为什么遭罪的是我啊?? 灰袍道人气得浑身颤抖,一字一句道:“拿一个孩童的性命相胁,算什么本事?” “这位犬奴,你怎么来来去去就这么几句话?” 林逸之神色古怪地扯了扯自己的脸皮,意有所指道, “况且,你貌似抢了我的词儿吧? 就你们这三个老东西,都不知道已经是何岁数了,还真好意思自称孩童啊……” 对于林逸之的寻衅,灰袍道人已无心理会,只是紧张无比地盯着青鸾的剑锋。 千钧一发之际,青鸾丹唇轻启: “噢?那你的意思是,不配合喽?” 她唇角微勾,赤瞳闪烁,那双如画卷般精致的凤眸,此刻在三妖眼中,却是怎么看怎么渗人。 瞧着青鸾这飒爽的英姿,林逸之眼睛都发直了。 不得不说,真帅啊…… 尽管青鸾姐姐平时很贪睡,但关键时候她还是很靠谱的。 见青鸾对自己的说辞不屑一顾,灰袍道人也只得压下了胸腔的怒火,面色阴沉地思忖起来。 短暂后,它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新抬起了头,瞥向青鸾,缓缓道: “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老夫我亦有壮士断腕的气魄……” 他话音未落,捧着欲珠的黑袍童子便眼前一亮,同样面露坚毅,眼眶带泪,失声道: “没错!我们是不会向你妥协的! 为我族大业捐躯,本就是无上的荣光,又有何可惧?” 黑袍童子话语响彻云霄。 在四人的震惊目光中,他深情凝望着青鸾剑下的白袍童子,抹了抹眼眶中的热泪,继续慷慨陈词: “平兄,你我同行百余年,我又怎会不知你心意呢? 你无需言语,我便知晓,为我族大业玉碎当场,同样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 平兄啊!只恨小弟我不能将身替之,看来我们只能来世再做兄弟了…… 你在黄泉路上莫要惊慌,我们妖域永远不会忘记你崇高的牺牲的!” 语罢,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了白袍童子最后一眼,随即便在几人如出一辙的懵逼眼神中转身便跑。 特别是躺在地上那小子,它就这么目瞪口呆地望着黑袍童子那渐渐远去的步伐,感觉自己的小命也在跟着那脚步渐行渐远了。 “我*……你小子,回来!” 最先回过神来的甚至是灰袍道人,他铁青着脸,手中变掌为抓,将正欲远遁的黑袍童子一把抓回,指着它咬牙切齿道: “你……” 接连动怒之下,他的脸已经被气成了猪肝色,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已经看呆了的青鸾和林逸之这才回神。 林逸之一边鼓掌,一边惊讶道: “好家伙,没想到一介犬妖竟能有如此觉悟,我还是真是小瞧你们了。” 说着,他又对青鸾一本正经地催促道: “青鸾姐姐,还不快动手? 这可是它们自己说的,要玉碎当场呢! 常言道,君子成人之美……” “别别别……” 灰袍道人赶忙喝止,又对着黑袍童子一顿训斥,“你小子说什么胡话呢?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换的?” 随后,它又赶忙朝着青鸾紧张解释起来: “那个……刚刚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别当真啊……” “咦,怎么会呢?我看它明明说的很好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青鸾翘着朱唇,一脸戏谑。 “对啊长老,您在妖域的时候,不是常常教诲我们,要肝胆为族,不畏牺牲吗?” 黑袍童子震惊道,眼眶中满是不解: “如此危险的任务,长老您却选择了带我们两个出来, 不正是因为长老您看出了我们俩不畏牺牲,不是孬种吗?” “你……” 妖道一手指着黑袍童子,一手按着自己不断起伏的胸口,一时语塞。 它现在非常怀疑,在被青鸾一剑砍死之前,他能先被度儿气死。 谁告诉你,老夫带你们出来是奔着让你们牺牲去的? 又是谁告诉你,这任务危险了??? 碰上这俩硬茬纯属意外好不好! 灰袍道人欲言又止,但是有些话又不好直说。 固然,自打在来到这浔阳城,它们一行人便屡屡受挫。 特别是黑白两小童,在林逸之跟前,它们甚至可以说显得有些愚笨。 可实际上,在天犬族内,黑白两童子已经是睥睨一代的好苗子了,其身上更是倾注了全族无数的心血和资源。 第114章 爆种! 至于这次看似危险的任务,自然也是妖道好不容易才从帝子那里为两童子求取来的。 若是两童子真就这么栽在了浔阳城,那对他们天犬王族来说,不是完全本末倒置了吗? 场面话谁都会说,但是…… 妖域,天犬王族,该为哪边着想,妖道它还是拎得清的。 妖道眸光一沉,无视了黑袍童子的质问,神色凝重道: “我愿意交出欲珠,只不过……我又该如何确定你们不会出尔反尔?” 见妖道一脸紧张兮兮,林逸之不由觉得好笑。 想不到素来沉稳的妖道,竟也会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果真是关心则乱。 “你们才是反派小人,我们可是匡扶正义的正派君子,当然不会骗你了……” 林逸之摸着下巴,一脸玩味。 青鸾则是不屑地振了振剑: “我说过,这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况且,就算不想相信我们,你好像也没有拒绝的资格吧?” 妖道死死握住了双拳,短暂后又缓缓松开,重新看向青鸾,面无表情道: “那好,老夫就姑且相信你们一回。” “嗯嗯,这才对嘛。” 林逸之笑道,又兴奋地拍了拍手, “那就这么定了! 各位,看我看我!我数三个数! 数完之后,你们俩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青鸾和妖道十分默契同时白了林逸之一眼,但也都没有说什么,当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林逸之清了清嗓子,缓缓抬起了手,朗声道:“三……二……” 青鸾拎起如死狗般瘫软在地的白袍童子,凝视着妖道。 妖道也屏息凝神地盯着青鸾,手心处的欲珠明灭不定。 二人紧张对峙着,连四周空气都为之一凝。 在这电光石火之际,没有人注意到了黑袍童子的异常。 素来一根筋的它,此刻正紧锁着眉头,表情挣扎而痛苦。 方才,见长老真的要把欲珠交出去时,它心中简直不可思议。 它一直都无比崇拜长老,长老平时教诲它们的,要悍不畏死,以身许族等等话语,它也一直牢记于心。 可此刻,在它心目中那个永远忧国忧民的大英雄, 却要为了一介童子的性命,置妖域的大计而不顾! 它怎么都无法理解,也不愿意相信自幼崇拜的长老会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不顾大局之人……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长老它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眼见着长老就要把欲珠交出去,黑袍童子不由焦急万分。 尽管它已经绞尽脑汁,却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欲珠,它索性一咬牙,心一横,一个大胆的想法自它心底油然而生。 “……一!” 林逸之大喝道。 话音一落,青鸾和妖道同时把手中之物丢出,又同时向前扑击而去,防止对方出尔反尔。 就在双方相互提防之时,原本在旁一直捂着伤口的黑袍童子,猝然间也腾空跃起。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它竟向欲珠扑击而去。 “度儿?!你在干什么??” 灰袍道人心急如焚,但“恶魔”犹在身侧,它也不可能枉顾平儿的安危,再回头去救度儿。 青鸾仅是惊讶了一瞬,便反应了过来,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 “想要虎口夺食吗?倒是有些胆气……” 白袍童子的命,青鸾本就不甚在意,故也没有转身去追回的想法,而是坚定不移地朝欲珠夺去。 黑袍童子一声怒吼,似是要给自己壮胆,随即全身燃起了一股猩红色的浓郁血气。 它咬紧牙关,拼了命想抢在青鸾之前拿到欲珠。 “这是……燃命之法?! 度儿!你疯了吗?快停下,这样会伤到你的根基的…… 区区一个欲珠,不值得你这么做!” 妖道都要急疯了,失态地嘶吼着。 “无妨!长老莫要担心……”黑袍童子面露坚毅。 妖道的劝阻非但没使它停下,甚至它还加速了燃命之法。 到底还是黑袍童子离得近,在它底牌尽出的情况下,竟还真的抢在青鸾之前夺下了欲珠,单臂抱之于怀中。 可惜…… 它甚至还没来得及欣喜,那道极寒入骨的剑锋便随之而至。 “好胆,小子!竟能从我手中两度夺物。 只可惜……你貌似没有第三只手臂了呢。” 熟悉的惨叫声响起,黑袍童子仅剩的狼爪也应声落地,青鸾冷笑了声,隔空一抓,摄起欲珠。 失去双臂的黑袍童子倏忽诡然一笑,似是早有预料般,血眸猛得一睁,浑身黑气暴起,口中默念法诀。 伴随着法诀念动,那只被青鸾隔空摄取而来的狼爪,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晃动,膨胀……连青鸾都压制不住。 青鸾一惊,转瞬间便明白了黑袍童子想要做什么。 不是,就只是抢个珠子而已,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你疯了?!快停下!” 妖道也反应过来了,失声怒嚎道, “吾等王族血脉,接续断臂,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 但若它真的彻底爆碎了,纵使妖神再世,也万万做不到断肢重生啊!!!” “长老莫怪,我意已决!”黑袍童子怒吼了声。 青鸾当机立断,放弃争夺断臂,迅速倒飞而去。 与此同时,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爆鸣,那只曾被主人千锤百炼的狼爪,就这么毫无怜惜地化为了齑粉。 面对自爆的余波,连青鸾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而黑袍童子却悍不畏死般上前一跃,用嘴巴叼回了欲珠,落于妖道跟前。 妖道稳稳接住了黑袍童子,取下了欲珠,眸光复杂地凝望着黑袍童子。 此刻,它双臂剧断,上躯因爆炸的余波而伤痕累累,双肩还在喷涌着汩汩鲜血。 但它却笑了,尽力咧开了嘴,尽力笑得灿烂。 “长老……我做到了!” 它卯足了全身的劲儿,吞吐出最后一句话,方才被压抑住的疼痛一齐涌上心尖,当即便疼得昏死了过去。 “度儿……你……你真是,好样的。” 妖道死死握着拳头,手心处滴渗着鲜血。 第115章 底牌尽出? 无论结果,无论初心…… 此等壮举,若还不足以得到嘉奖,那世间又能剩下几个英杰呢? 尽管,灰袍道人很想说—— 度儿,你这又是何苦?大可不必如此的。 但它说不出口,因为怕寒了这孩子的心。 它凝望着已经疼昏过去的度儿,以及在旁吓得浑身瘫软的平儿,双眸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林逸之和青鸾也惊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悲壮的一幕。 不是,这么看上去……咋感觉我们才是反派?? 青鸾依旧稳稳提着细剑,心底却不由掀起阵阵波澜。 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根筋的傻小子,竟还有这等胆魄, 真的让他做到了凭一己之力,破去这个看似无解的局面。 果然,“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道行,又怎会是等闲之辈? 林逸之也面色凝重。 但他忧虑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失去了明明已经到手了的欲珠。 而是,他想到了更深一些的东西。 原本他一直以为,妖域的修道者们都像灰袍道人那般自私自利,勾心斗角,没有自己的信仰,宛如一盘散沙。 甚至它们的内部,还会因为争权夺利而互相掣肘。 毕竟青鸾说过,修“欲”道会激发自身欲望,难以像人族那般井然有序。 可黑袍童子却用自己惊艳的表现,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个黑袍童子并不可怕,可偌大妖域,又会有多少个如黑袍童子这般的年轻一代? 百个?千个?万个? 这说明了妖域对小辈的教诲并不逊于人族,甚至说,妖域可能已经涌现出了,无数愿意为了妖族抛头颅洒热血的天骄。 它们弱肉强食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可偏偏它们悍不畏死, 此等觉悟,甚至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的人类。 而且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会成为妖域的中流砥柱,成为人域的心腹大患…… 如此看来,未来若真有战乱,或许会比想象中的还要残酷。 彼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林逸之默默摇头,心知现在不是忧虑的时机,便按下了思绪,凝眸望向三妖。 他忽地自嘲一笑: “真是‘后生’可畏呐,在下佩服。 我分明刚刚才说过‘丈夫未可轻年少’, 可没成想,如今自己却成了傲慢的那个人…… 果然,保持谦逊永远是第一美德。” 闻言,灰袍道人面色一沉,冷冷道: “你是在嘲讽度儿吗?” 林逸之连连摆手,大呼冤枉: “我可没你那么小心眼,能不能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而今也算是被一百多岁的“后生”好好上了一课,抛开立场不谈,林逸之是真的为之感到敬佩。 “不过……” 他偏头一笑,“敬佩归敬佩,能看到你们这些无恶不作的妖魔,落得如此下场,本公子心里边可是畅快得很呢。” 话语一落,青鸾便心领神会地举起了剑,淡淡道: “我们可没有什么妇人之仁。 尽管这位小辈的确很英勇,可它终究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我还是那句话,主动放下欲珠,或者我持剑亲自来取,选吧。” 灰袍道人闻言,不怒反笑: “如今你们没有把柄在手,又是有何底气说出这种话的?真当老夫怕了你们不成?!” 林逸之闻言一怔,默契地与青鸾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 “难道不是吗?” “你们!” 灰袍道人面色铁青,一手指着青鸾,一手悄悄摄起了落在脚边的,黑袍童子第一次断掉的那只手臂,冷笑道: “你们先前那么多天都拦不住老夫,不会天真地以为,今天就能拦得住我吧?” 随即,他又摄起了瘫倒在地的两童子,怒吼道: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遁术!” “不好,他要跑路!”林逸之瞬间反应过来。 话还未说完,灰袍道人便掐动起法诀,提着神异步伐扬长而去。 青鸾心思如电,几乎是同时离地而起,裹挟着林逸之,化作一缕青芒追了上去。 “可恶,又是那种妖术,妖域什么时候有这等诡异的遁术了?” 青鸾惊讶地发觉,素来以疾速着称的她,竟一时间追赶不上妖道。 她认出了那种遁术,正是半个月来三妖所使的诡异术法—— 不留气机,无影无踪,难以追寻。 “怪不得它有底气如此大放厥词,倒是小看它了。” 青鸾赤瞳闪烁,尽力使自己保持着不被甩开。 望着前方那如野狗般流窜的灰袍道人,林逸之心头一阵无语。 方才,他见灰袍道人那副架势,还以为是它有什么底牌,准备和青鸾一较高低呢。 你还别说,还真有底牌,只不过…… 你这底牌怎么是跑路啊喂! 那你刚刚吼那么大声干嘛?! 灰袍道人扭过头,见二人死死咬在自己身后,不由大惊失色。 这可是大祭司呕心沥血多年,阅尽古籍才开创的遁术,世间竟还有人能不逊于此? 这便是鸾族的血脉吗?真是令人欣羡。 见自己迟迟甩不开青鸾,妖道也有些急了。 毕竟,此等遁法虽然精妙,但消耗也是极大的,终究还是无法与天生疾速的鸾族相较。 若是拖延太久,定然会颓势尽显。 “竖子!实在是欺人太甚!” 灰袍道人咬牙切齿,眼眶中对林逸之的怨恨几乎要凝为实质。 若是真被青鸾追上,那断然是十死无生。 别无他法,只能拼命了。 它左手现出狼爪,不知疼痛般划开了手心,用滴渗出的精血在额间画下死咒。 短暂后,它身上也燃起了黑气,与方才搏命的黑袍童子如出一辙。 “老夫原本以为,来这遍地血食的人域,能够让自己滞涩多年的道行再精进些…… 却没成想,此行非但得不到血食的滋养,甚至还赔上了百年道行!” 灰袍道人愤恨欲狂,当即仰天长啸。 随着燃命之法的加持,灰袍道人遁术再次突破极境,瞬间就超越了疾速,与青鸾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开始增大。 “可恶,光会逃跑,算什么大丈夫!”林逸之怒骂道。 第116章 恐吓 灰袍道人忽地回过头,阴恻恻一笑,眼眶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小野种,你可听好了…… 天犬一族,睚眦必报!拖你的福,今日之辱,老夫不会忘却。 或许老夫奈何不了你,但你也别忘了,你是有家人,有在乎之人的…… 老夫在此立誓,若你再敢阻挠老夫的大计,我定会让你尝尝失去的滋味!” “你敢!” 林逸之双眉倒竖,双拳攥紧,微微颤抖着。 “哈哈哈哈哈……” 灰袍道人猝然大笑,指着林逸之不住摇头: “平日里不是永远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吗? 怎么?现在终于学会害怕了?” “我是在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林逸之调整着呼吸,双眉倒竖。 “好大的口气! 若没有他人帮助,你也不过就是个蝼蚁!”灰袍道人嗤笑了声。 “怎么?羡慕了?” 林逸之怜悯地俯视着灰袍道人,忍俊不禁道。 很难想象这是个成百甚至上千岁的老妖怪,对一个志学之年的孩童能说出来的话。 “你!” 灰袍道人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巴不断开合,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小野种,咱们走着瞧!” 好一晌,它才气急败坏地丢下了一句,而后彻底远遁而去。 …… 青鸾又绕了数圈,发觉已完全寻不见三妖的踪迹,只得提携着林逸之,重新回落于江亭。 “该死,还真让它们跑掉了。” 青鸾愤愤道。 林逸之沉默无语,只是倚靠着栏杆,呆望江面。 他的脸孔间,先前的嬉皮笑脸早已消散无踪,余留下的唯有忧虑。 青鸾察觉到了林逸之的不对劲,赶忙宽慰道: “喂喂,刚才不还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吗? 怎么现在就泄气成了这样?” 林逸之眸光一颤,神色黯然,缓缓才吐出几个字: “青鸾姐姐,要不……我们放弃吧。” “诶???” 青鸾瞪大了美眸,不可思议地看着林逸之, “你疯了?不管你的家乡了? 我们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三番五次杀得那三妖丢盔卸甲, 结果……你这时候说要放弃??” “嗯……” 林逸之沉默良久,又缓缓点头。 青鸾只觉匪夷所思,绕着林逸之打量了好几圈,许久才后知后觉: “噢~我明白了! 你是在担心那犬妖逃走前说的话对吧?” 林逸之终于抬起了头,唇角微抽,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不然呢?除了这个还能是啥啊? 合着你刚刚思考半天,就思考出来这个? 青鸾见林逸之默认,不由哑然失笑: “刚刚在那犬奴跟前,不是还很硬气吗? 我都以为你不在意它的话呢……” “怎么可能不在意啊……”林逸之无奈扶额。 “那也不至于就这么莫名其妙放弃了吧?一开始的勇气去哪了?”青鸾叉腰道。 林逸之摇头道:“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去压上在意之人的安危。” 青鸾皱眉道: “不对不对,我可不觉得那妖道真的会去加害你的亲人。 现在对它来说,时间才是最宝贵的。 它完全没有理由去做这个,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它之所以会这么说,估计也只是一时气话,或是想让你投鼠忌器罢了。 况且,如今的它宛若惊弓之鸟,只敢躲躲藏藏行事。 它素来谨慎,又怎会如此意气行事?去选择冒险袭击你的亲友?” 林逸之摸着下巴,神色古怪地看着青鸾: “咦,怎么回事?咋还变聪明了?” “滚呐!!说正事呢!”青鸾赏了他一个爆栗。 林逸之早有预料般躲开,撇着嘴嘀咕道: “连你都能想得到,我难不成还不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连我都想的到?我可是高贵的鸾族……”青鸾气急败坏。 “停,说正事呢。” 林逸之原话奉还,“话虽如此,可就算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我也赌不起啊…… 况且,咱们目前所推测的,也仅仅是推测而已。 咱们不能像妖道那样,犯了纸上谈兵的大忌。 若是那妖道哪天突然发疯,不管不顾想要报复我,真去对我在乎之人不利怎么办?” 想至此,林逸之不由打了个寒颤,出神道:“其实妖道说的没错,无论是谁,我都没有资本失去……” “就这么一句话,便让你斗志全无了?” 青鸾急得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地质问着林逸之: “这也太突兀,太草率了吧? 明明刚才还在争锋相对的,真是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想你的家乡,想想未来! 这么点小事就能让你放弃了,那以后又该怎么办?还怎么成大业呢?” 林逸之却不以为然: “大业是什么?有师姐香吗?有家人对我好吗?” “你……” 青鸾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见林逸之一脸风轻云淡,她不由气得牙痒痒。 “儿女情长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青鸾捏起了秀拳。 “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威胁我没用!” 林逸之双手抱于胸前,理直气壮道, “人生如旅,最重要的是遇见的风景。 什么功名利禄,宏图大业,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 我既然已经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又怎能再去舍本逐末? 什么成仙,什么文曲星……或许别人欣羡无比,但我也不能因此蒙蔽了本心。 我的最大梦想,便是当一介凡人,与心爱之人度过平凡而安稳的一生。” 青鸾止不住地摇头,愤愤不平道: “天哪,胸无大志,醉生梦死,真搞不懂你这种人,到底有何可能成为引领天下的文曲星的…… 该断不断,必受其乱。 怪不得初见你时,我便断定你既无文曲之命,又无文曲之心! 说什么平庸的生活比天下大业重要……真亏你说得出口! 自打老娘当文曲信使的两千多年来,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离谱的未来文曲!” “不过……” 青鸾幽幽一叹,又话锋一转, “我对红尘仙道的了解不多,或许红尘玉会选择你的原因,也正是因为你这种无瑕的道心吧。” “对啊对啊,所以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理解不了不是很正常?” 林逸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喂,合着我前面说了那么多,你就挑着好话听是吧?老娘我可不是在夸你!”青鸾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第117章 破局之法! (马上就要开学啦,码字会越来越慢,以后可能没法给几位大大加更了,不过我会尽量保持每天4k不断更的。 本来这些牢骚不该和几位读者大大说的,但还是忍不住想嘀咕几句啊,读者大大嫌我啰嗦的话,记得跳过这个括号哦~里面都是些没用的话。 书测热闹了三天之后,这书就又恢复成原来那样一潭死水了,跟做梦梦醒了似的。真要说的话还是挺失落的,哈哈哈怎么能失败成这样…… 这本书如果换做是别人来写的话,按目前这种窒息的成绩,肯定是早就完结了,但我还是想坚持到百万字。 更要命的是,我码字还很慢,基本一整天六成的空余时间都要花在这本彻底扑街的书上面,痛苦面具啊。) “反正,枉顾他人安危去冒险,我做不到,此事无需再议。”林逸之语气坚定。 “好好好,知道了……” 青鸾气乐了,只得顺从他。 林逸之微微颔首,继续呆望着浔阳城,随即又是一阵沉默。 月光清寒如水,沾染衣襟,随着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实际上,他也觉得自己挺可笑的,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或许是因为,每个男孩小时候都会有一个侠客梦吧。 所以当初在碰见三妖为祸浔阳时,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站出来阻止。 不对,比起义无反顾,其实用另一个词形容他会更为恰当,那便是——草率。 当时的他,仿佛从未没有考虑过后果般,单凭一腔热血就喊着要阻止三妖,保护浔阳。 一切都开始的草率无比,所以,放弃的也十分草率。 最初的他有恃无恐,强势无比,可以恣意与妖道对弈,杀得妖道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一度把妖道逼入绝境。 可如今,他却又能软弱到因为妖道的一句威胁便丢盔卸甲,斗志全无了。 这看上去是不是很矛盾?很莫名其妙? 其实很好理解。 因为,仅仅志学之年的他,实际上还从未做好应对危机的准备,更没有舍生取义的侠肝义胆。 一切行侠仗义的动机,除了是想守护家乡外,便也只是想当大侠的虚荣心罢了。 对于妖道的威胁,林逸之先前又怎会想不到呢? 但那些可能存在的风险,在虚荣心的驱使下,都被他有意无意忽略掉了。 他从一开始便心存侥幸,想着能兵不血刃实现自己的侠客梦,天真地希冀着对方只会乖乖挨打,不会报复。 但现实不是童话,那妖道更不是什么圣人。 在这方面上,林逸之幼稚得可爱,或许还不如那两童子成熟。 总是天真期待着世界会如自己所愿,这可是专属于孩童的“优良品德”呢。 优柔寡断,天真侥幸…… 林逸之自嘲一笑。 难堪大业吗?说的倒也没错。 他的确没有胆魄去选择牺牲他人,成就自己。 倘若英雄的代价是白骨,那我甘愿做一个凡人。 林逸之这么想着,又不自觉一声长叹。 只不过……确实会有些不甘心呢。 何况,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浔阳城陷落,他也做不到啊…… 林逸之紧锁着眉头,陷入了无比的纠结。 那个该死的妖道,还真是拿捏住他的命脉了。 又是良久无言。 正当林逸之苦思着破局之法时,一旁的青鸾忽地不合时宜地扑哧一笑,率先开口道: “好啦,别看了,既然都准备放弃,还傻站在这吹冷风干啥?赶紧各回各家喽~” 林逸之恍若未闻,只是暗暗咬牙,眸光落寞。 “呀!呀呀呀!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很坚定吗?不会有人不甘心了吧?”青鸾腔调戏谑。 “行了,别打趣我了,烦着呢!” 林逸之仰望着星天,但见蔚蓝夜空中,那深匿于云雾的残月,此刻看上去格外黯淡。 见林逸之还在死鸭子嘴硬,神色却愈发落寞,青鸾终是于心不忍,便凑上前宽慰道: “好啦,不逗你了,知道你心里不是滋味,但是……” 她拖着长音,在林逸之耳侧神秘兮兮地勾唇:“如果说,其实不用置你的亲友于险境呢?” “嗯?什么……” 林逸之原本还在思绪万千,闻言先是一愣,疑惑地偏过头,而后才慢慢明白青鸾的意思。 他骤然瞪大了眼,激动扯过青鸾的衣袖道: “你说什么?真的吗?你的意思是,有办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哼哼,那是当然,也不看看老娘是谁!” 青鸾很满意林逸之的反应,便懒得计较林逸之的失礼,自得地昂起了头。 焦急的林逸之嘴角微抽,暗自低声吐槽了句: “卖什么关子啊……真当自己是什么小女孩呢……” “你说什么?” 青鸾没听清,侧过头不解道。 “没有没有……” 林逸之摆了摆手,一脸讨好地凑上前,对青鸾殷勤道, “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的青鸾姐姐!到底是何等方法?别卖关子了呗……” 青鸾淡淡一笑,反问道: “那你觉得,若是那妖道真想报复你的亲友,你最该担心的应该是谁?” 林逸之沉吟片刻,答道: “那自然是村里头的家人们。 师姐的话,尽管她身在浔阳,还与那妖道碰面过。 可平日里我们几乎与她形影不离,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村里头就难说了,以那妖道的人脉,它既然能拿到浔阳城民的户籍资料,若执意要打听我的来历,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山村与浔阳城相隔数十里,若它真准备去村里作乱,青鸾姐姐注定会鞭长莫及,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林逸之压下了忧虑,满眼希冀地看向青鸾。 “和我想的分毫不差,不错嘛!” 青鸾微微颔首,又语出惊人道,“但如果我说,其实村里头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啊?为什么?” “因为,庐山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青鸾背起双手,面露追忆之色, “你肯定也听闻过,前代文曲曾游遍天下,最后却选择归隐庐山。 你觉得,这仅仅只是巧合吗?” “庐山钟灵毓秀,李前辈素爱山水,又有李姨的牵绊,归隐庐山也是自然之事。” 林逸之叨叨道,觉得青鸾说得有些牵强。 青鸾却是摇了摇头,继续回忆道:“那你又可知,其实前代文曲并非孤身一人来的庐山。” “噢?此话怎讲?” “记得我与你说过,这世上不仅只有我在关注你,还有一个神秘的阁子。 当年,前代文曲,便是和那个阁子的阁主,联袂来到庐山。” “联袂而来?” 林逸之摸着下巴,笑容变得玩味,“没想到李前辈还挺有雅兴?” 青鸾瞧见林逸之一脸邪笑,哪还不知道他想歪了,重重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气笑道: “能不能正经点?阁主是男的,你想到哪去了!!” “切,没意思……”林逸之揉着脑袋,顿感兴致缺缺。 第118章 庐山秘闻 青鸾不再理会林逸之的胡闹,继续侃侃而谈: “当年,前代文曲寻回了早已破碎的红尘玉,并与阁主携手推演,最终选择了钟灵毓秀的庐山来温养它。” “李前辈是想籍此成仙吗?”林逸之好奇道。 出乎意料,青鸾竟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 他本就是谪仙人,以他的才华,若想为世中仙,根本无需借助红尘玉。” “欸?” 林逸之有些意外,“既然无用,那李前辈又为何要去寻找红尘玉?并且还费那么大劲儿想要修复它?” “这个……我也不知。” 青鸾追忆着,又倏然一笑, “他平时一贯疯疯癫癫的,又有谁能真正知晓他的心思呢? 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又或许是他真的有自己的打算…… 反正,他最后的确是这么做了。” “而你手中的红尘玉,便是彼时他们二人携手封下的, 三十多年过去,如今的玉佩比起最初寻回时的破碎模样,已经好上了太多。” “原来如此。” 林逸之思忖着,又不解问道, “可这些旧事,又与我们眼前所忧虑之事有何关联呢?” “别那么猴急好不好?我这不是在说吗!”青鸾吐槽道, “这些旧事我既然提了,那自然便是有关联的。” 说着,她挑了挑眉,向林逸之反问道: “红尘玉这等至宝,既然被选择封于庐山,那么对于它的安危,那两位自然也是有恃无恐。 若你觉得什么货色的妖魔都能接近红尘玉,是不是也太小看彼时的他们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 “在前代文曲与阁主的布置中,你自幼生活的山村,早已成为一处世外之地, 寻常妖魔连寻都寻不到,更别说作乱了。”青鸾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我的故乡,是世外之地??” 林逸之目瞪口呆,一时觉得有些荒谬,不由撇嘴道, “青鸾姐姐莫非在说笑…… 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我自己还能不了解吗? 村头村尾,哪块石头,哪个旮旯没给我翻过? 我很确定这只是个寻常山村,并无异状。 况且,若按你所说的,那此刻村里头,应当如五柳先生文中的桃花源那般,与外界隔绝数代…… 可如今出入山村的乡人,分明日日都有。也不见得有谁察觉到过一丝一毫的隔绝啊?最多就是离浔阳城远了些。” 见林逸之一脸不相信,青鸾却只用了一句话来解释: “原因嘛……很简单, 因为彼时的庐山山麓,封天封地,不封红尘。” “能不能说人话……” “山村与传说中的桃花源自然不能一概而论,因为前者从不隔绝人世间的往来。 你可别忘了当初埋下红尘玉的初衷,是为了寻找一个与它有缘之人。 而封印山麓,则是为了抵御别有用心的妖魔。 若是把出入其间的人烟也给封了,那红尘玉还怎么寻找有缘人啊?” 林逸之总算是听懂了,面露激动道: “青鸾姐姐,你的意思是说,那三妖根本就进不了山麓?” “正是,所以我才敢断言,你心心念念的村里头是绝对安全的。” 青鸾抱着双手,一脸傲色。 林逸之登时转忧为喜。 若是没有亲人的牵绊,他可从不畏惧那所谓的“妖族长老”。 短暂后,他又想起了什么,面色再次带上忧虑:“等等,咱们似乎还忘记了一件事。 我的父母,可是每天都要从山里出来给我与师姐带饭的,那三妖会不会趁此机会对他们不利……” “这……” 青鸾一愣,这她倒是从未没想过。 “都这样了,要不……你俩别吃饭了?” “……你是认真的吗? 知不知道什么叫民以食为天?饿着了师姐怎么办?”林逸之无语了。 “开个玩笑而已,反应那么大干嘛……” 青鸾捂嘴一笑,又云淡风轻道, “其实应该也无妨,大不了后续日子,我去护送你的爹娘来回。” “我不要应该。” “好好好,肯定无妨,我保证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林逸之满意地颔首, “那咱们就给那三妖摆个空城计,你不在的时候,我依旧大摇大摆走着,未知虚实的它们定然不敢贸然上去。” “呦,呦呦呦,怎么?上翘的嘴角都压不住了?” 青鸾戏谑道,“方才不是还哭丧着脸吗?” 彼时天穹湛蓝,云破月来。 林逸之抬首望向皎皎明月,轻笑道:“心患已除,还不允许我开心一下吗?” “其实,这份忧虑打自一开始就深埋在我心底,只是我一直不愿去面对…… 如今彻底无惧,自然值得高兴高兴。” “哼哼,某人不愿意面对的,貌似可不止这点小事呢~”青鸾扑哧一笑,意有所指道。 “额……” 林逸之笑容一僵,顿时语塞。 青鸾收敛起笑意,轻轻一叹道:“有些事情还是拖不得。 表面上看,尽管我们已经屡次三番阻止了妖道,但这也仅是权宜之计。 目前的我们,甚至连他们收集欲珠的目的还没弄清楚。 实际上,一直有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线索,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这件事,只是某人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知道知道,犯不上您老多嘴!”林逸之没好气道。 青鸾哑然失笑:“这不是看你还在纠结吗? 都已经犹豫半个月了,还不舍得去问问人家?” 她的美眸间满是玩味,充满诱惑地低声道: “说不定,人家也正在等着你上门呢。” “咳咳咳……” 林逸之脸一红,剧烈咳嗽了数声。 他幽怨地望向青鸾,一本正经道:“我心里有数,此事无须再议!” “又是这句话?!” “好啦,天色不早了,也该早点各回各家喽!” “这句也是我的词儿!!!” “……” 月至中天,人间万籁俱寂,浔阳城早已灯火尽歇。 除了那举着火把,于夜间巡逻的更夫外,就连那素来喧闹的城南,此刻也没有了行人,安谧得像个酣眠的孩童。 不过,今夜的街头,倒也还多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咚,咚,咚…… 林逸之踏着霜色的月华,尽力放轻了脚步。 怎奈街头实在太寂,无论他怎么轻手轻脚,脚步声依旧显得分外清晰。 第119章 女鬼? 渐渐临近住所,他的脚步也放得更轻了些,甚至熟练地贴上了墙,开始蹑手蹑脚地缓缓往前。 若是被夜间巡逻的侍卫逮到,以他此刻这副可疑模样,定然是百口莫辩。 回个家却跟做贼似的,浔阳城也独此一家了。 可现实也由不得他不小心,毕竟“做贼心虚”嘛…… “别亮,别亮,别亮……” 林逸之暗暗祈祷着,试探地往住所大门内探了探头。 万幸,院子中没有叉着腰的师姐在蹲守着他,屋内也依旧如他离开时那般,窗台油灯俱灭,唯有洒落的月华如水。 “也是,这都四更天了,师姐怎么可能还不睡……” 他长舒了一口气,心底暗自窃喜,又轻轻推开了房门。 随着断断续续的吱呀声响起,他的心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林逸之一边盯着师姐的房门,一边踮起脚尖,开始尝试穿过空荡荡的大厅。 一步,两步…… 师姐的房门依旧紧闭。 三步,四步,五步…… 他屏息凝神默数着,终于,林逸之无惊无险地摸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内昏暗无比,他四仰八叉扑倒在了大床上,整个人如释重负。 “真舒坦……终于能歇息会儿了,嘿嘿,还好那个傻瓜师姐好糊弄!” 林逸之傻笑着,把头埋进了柔软的床褥。 与“朝思暮想”的被窝温存好一会儿,他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 “再歇息一更天便又要去学堂了,还真是有些累呐……” 他自言自语感慨了数句,又哑然失笑, “没办法,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谁让我是终将拯救浔阳城的大英雄呢?” 他胸中豪气顿生,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的穹天。 然后…… 他居然啥也没看到?? “诶,今晚房间怎么会这么黑? 我记得刚刚在外头时,天上明明也没几片云啊?” 林逸之以为是自己眼花,又伸手搓了搓双眼。 可待他重新睁眼后,窗台依旧是那么昏暗,与他平时印象中的,月光流淌于床头的景象大相径庭。 “嘶,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捏,咋这么阴森森的呢??” 不知为何,林逸之忽地寒毛卓竖,背后还凉嗖嗖的,直冒冷风。 他僵硬地转头,凝眸看向窗前,顿时浑身一个激灵。 这回他总算是看清楚了。 但见一团阴森黑影,正盘踞在他床边的书案前,恰好挡住了月光。 而自他进门开始,那团黑影便一直一动不动,以至于他方才那么久都没有发觉。 月光清冷,勾勒出黑影的轮廓。 体态婀娜,身段窈窕,应是一介女子。 可那头及腰长发,却诡异地披散于前,完全遮蔽住了面容与月光, 甚至还隐隐约约疏漏出深藏其后的幽幽双瞳,可怖的眸光于黑暗间一闪一闪…… 林逸之当即心跳骤停,只觉浑身血液冰冷,瞬间手忙脚乱地抱起被子往墙角缩去,哆嗦着发出杀鸡般的哀嚎: “鬼啊!!! 青鸾姐姐救我!!!” 他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墙角,像个孩童般用手捂住了双眼。 呼,呼…… 更加诡异的是,平日里总是百呼百应的青鸾,此刻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宛若消失了般,熟悉的回应声并未响起。 夜色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声在适时沙沙作响。 林逸之绝望了。 想不到本公子纵横一世,竟会栽在一介女鬼手里! “嘿嘿……” 就在林逸之扼腕叹息之时,眼前的“女鬼”居然怪异地笑了两声。 “大姑娘啊……天地良心,我,我,我是良民啊,可没惹您老…… 啊哈哈哈哈哈哈,大姑娘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林逸之发觉自己已经无路可逃,索性开始和“女鬼”讲道理。 “我可没找错人。” “女鬼”忽地咧嘴一笑,竟开口说话。 林逸之被盯得冷汗直流,看上去这位“大姑娘”不准备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可纵使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是上哪惹来了这么一个“怨妇诡灵”。 不过,她的声音……为啥感觉这么耳熟? 在此生死攸关之际,他也没时间多想,只是继续尝试抢救一下自己: “那,那个,您您您冷静一下,我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乡巴佬,您吃了也嫌有沙子硌牙,味如嚼蜡啊…… 您老是不是有啥冤屈,跟俺说说, 俺虽然没啥本事,但有一副热心肠,说不定能帮上您嘞, 要是把俺吃了,可就真的啥都没了……” “吾辈确有所求。” 冷淡无情的应答声响起。 林逸之大喜,赶忙道:“是什么? 我能帮上的话一定帮,不能帮的也帮!您直说就行!” “吾辈想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我一定给您弄来!” 那团黑影顿了顿,猝然站起了身,意味不明地举起两双修长的纤手,缓慢道: “吾辈想要的东西,就是……” “你的命!!!” 她拖着长音,刹那间,猝不及防地朝林逸之猛扑而来。 “啊!!!!” 屋内骤然响起一声划破夜幕的惨叫,林逸之吓得面如土灰,死死闭上了眼睛,畏畏缩缩挤在床角。 然后…… 伴随着一阵再熟悉不过的香风袭来,一具温热柔软的娇躯,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怀中。 他下意识搂了搂,又颤颤巍巍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重新染上银砂的床头,而顺着月光的轨迹,划过花腮如雪的侧脸,无暇娇颜近在咫尺。 林逸之当时就硬……不是,拳头硬了。 他先是一愣,脑袋飞速运转后,缓缓瞪大了眼,激动无比地搂着怀中人道: “女鬼!安敢假扮我的师姐?!” “滚呐!臭呆瓜!你真瞎啦?!” 林汐捶了捶林逸之的胸口,不满道。 “不对不对,你不能……不可能是师姐,我的师姐明明还在隔壁睡觉呢!你就是女鬼!”林逸之抖了抖怀中人。 林汐小嘴一撇,垮着脸道:“你再这样,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林逸之嘴巴微张,欲言又止地开合了数下。 望着师姐愈发危险的眼神,他纠结许久,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乖乖低下头弱弱道: “师姐……” 第120章 “严刑逼供” 林逸之欲哭无泪。 方才,当他意识到眼前这误以为的“女鬼”其实只是师姐时,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顿时涌上心尖。 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吓自己啊,都怪最近遇到的诡异之事实在太多, 若换做是之前,他定然不会往精灵鬼怪的方面想。 但短暂后,他又缓缓回过味儿来了,笑容逐渐凝固…… 等等,这个时间点,师姐出现在我房间,并且目睹了我偷偷回来以及自言自语的全程…… …… 所以我在高兴个什么啊?! 这还不如碰见女鬼呢!!! “呦,这下看清啦?不说我是女鬼啦?” 林汐眸光危险,掐着林逸之的脸,一阵左拽右扯。 “嘿嘿……” 林逸之讪讪一笑,也顾不上喊疼,乖乖讨好道, “怎么会呢?这自然是我英明神武的师姐了!” “哼!我才不是你师姐呢,我是被负心汉辜负的怨妇,是来索命的女鬼~” 林汐举着“双爪”,学着小猫的姿势,朝林逸之虚挠了数下,又鼓起香腮,努力挤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嗷呜了一声。 “噗……” 林逸之忍俊不禁,直接笑了出来。 这笨蛋师姐,要不要这么可爱…… “还敢笑?!咬死你啊~” “不敢不敢……” 林逸之努力压着上翘的嘴角,摆手连连。 林汐放下了“猫爪”,双手抱在胸前,审视着林逸之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给你个机会解释,为什么半夜要偷溜出去,你又在瞒着我做什么坏事?” 说着,她又不满嘟囔了句: “哼,回个家还能被我吓成这样,我看你根本就是做贼心虚吧?!” “冤枉啊师姐,刚刚是真的很吓人,不是因为做贼心虚……” “臭呆瓜!那你意思是说,我很吓人吗?” 林汐再次举起了“猫爪”,威胁道。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林逸之百口莫辩,哭笑不得。 这回还真是冤枉他了。 设身处地想想。深夜,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独自一人的你刚准备睡觉。 结果扭过头发现,窗前竟有一团披头散发的人形黑影…… 这换做是谁都得给吓一跳好不好!! “哼,你到底说不说?” 林汐娇哼一声,无比自然地骑上了林逸之的身子,像个得胜的小将军般,划着秀拳耀武扬威。 “我说我说说……要说什么??” “你还记得,今晚是怎么答应我的吗?” “我自然记得!可是,可是……”林逸之的话语逐渐没底气。 “那你就是又骗我喽?” “我没骗你,我之后真的去乖乖睡觉了! 只是后面……睡醒了而已……” 林逸之甚至顾不上享受此刻旖旎的姿势,反而慌得汗流浃背。 “你又在狡辩了,是不是?” 林汐坐在林逸之腰间,晃了晃身子,面色冷峻地逼问道。 林逸之闷哼了声,但觉腰间传来阵阵微妙触感,那是如春水荡漾般的柔软。 “没有的师姐,我真的已经好好休息过了,白天保证精力充沛。” 林逸之忍受着肚子上的重量,面容恳切道。 林汐温柔摩挲了一下林逸之的眼睑,发觉白天的肿胀的确已经消散,先前的肃穆神情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哼,本姑娘勉强相信你的说辞。 不过这只是第一件事,你可别想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知道了,我听我听……” “好,那我问你,你刚刚到底去哪了?到底是去做什么?又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林逸之犹豫了。 “说实话!”林汐不由分说。 林逸之咽了咽口水,眼咕噜一转,当即一拍大腿,换上了副嬉皮笑脸: “嘿师姐,你听说过黑夜骑士吗,其实我就是……唔唔!! 林逸之倒吸着凉气,缓缓看向腰间处的小手。 随着久违的熟悉痛感传来,林汐似笑非笑地掐着林逸之的腰间软肉,冷声道: “你再说一遍试试。” “喔,好吧师姐,其实,我是天上派下来掌管夜间的谪仙,每天晚上都要啊啊啊啊……” 林逸之痛苦地惨叫着,这回林汐可是真用力了。 “继续……” 林汐云淡风轻道,声音却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师姐……” 林逸之敏锐察觉到了不对,也顾不得揉自己的老腰了,抬头看向林汐。 林汐撇过头去,躲开了林逸之的视线。 但林逸之依旧看清了。 顺着洒落床头的月华,不知何时,盈盈粉泪已噙悬于林汐眸间。 “师姐!对不起!”林逸之慌乱道。 可惜,此刻他的话语又是那般无力。 “哼,谁要你关心了?本姑娘不在乎!” 林汐撇了撇嘴,快速抹去了眼角的泪珠,倔强地嘟囔着, “天天对不起对不起的,说得倒是好听,但又有什么用呢? 每次说完,不都还是那样,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都听烦了……” 林汐气息逐渐粗重,房间内的气氛也登时陷入了沉默, 林逸之就这么静静望着林汐,不由心头一颤。 可是他没有资格反驳她,因为的确如此。 好像自从来到浔阳城后,他和师姐的矛盾便愈发频繁,也更经常惹师姐生气了。 每一次两人拌嘴,他都知道师姐是出自好意,但他自己又未尝不是呢? 似乎两个人的本意都没有错,可矛盾依旧接踵而至。 面对与自己同样倔强的师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低头认错。 可惜,这样治标不治本,每一次的最后,双方心底都不会愉快。 林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 “你现在……就这么喜欢骗我吗?” 随着话音落下,林逸之顿时感觉到一股几乎令他窒息的悲伤扑面而来。 他微微一愣,又赶忙摇头: “不是这样的,师姐,我从未想过要骗你。” “可你现在,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林汐凄然一笑。 “我……” 林逸之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又想要说“对不起”。 可望着林汐那逐渐复杂的眼神,他终是及时改了口: “我……只是害怕与师姐争吵。” 第121章 分歧 “你怎么那么笨?我说过的,比起这些,我更害怕听你骗我。” 林汐压下情绪,温柔揉了揉林逸之的头。 “以后,不要再骗我了,好吗?” 林汐缓缓道,“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至少,给我个机会商量……” 林逸之喉咙动了动,几乎不敢直视林汐的眼睛。 师姐她……这是在哀求吗? 他从未见过如此卑微的师姐。 自幼相识起,林汐在他跟前,便一直都是那副娇蛮强势的模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师姐向自己低头服软,结果,却是因为自己的事。 甚至可以说,明明是自己不好…… “别这样师姐,我答应你,我都跟你讲……” 林逸之慌了,声音发抖,竟一时接不住林汐的哀求。 林汐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默默望着林逸之,倏忽嫣然一笑。 自当初在松柏树底,她见到林逸之挺身而出时那副目空一切的逍遥模样,心里便时常在想—— 是不是平时自己太过强势了呢?以至于压住了师弟的活泼天性。 若是自己也学着放低一些姿态,师弟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些呢? 经过了梦中的十数年浮生,如今的林汐,已经把许多事情看得很淡了。 在她眼里,无论是孩童的玩乐,还是一时的荣辱悲欢,都没有长长久久来得重要。 她不能再失去了,也要尽力断绝任何失去的可能。 所以,偶尔低个头,其实也没什么。 特别是向这个笨蛋师弟低头,那就更没什么了。 小女孩子脾气,该褪去了。 只可惜,这笨蛋师弟,还是那么不懂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不让自己操心呢? “那好,你慢慢说,我听着。”林汐柔声道。 林逸之思索片刻后,便缓缓开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师姐娓娓道来。 他的确不打算再骗师姐,但他也不可能真的将所有神异之事都和盘托出,知道那些只会让师姐平添担忧。 所以,林逸之在保证自己说的都是真话的同时,也刻意略去了有关红尘玉和青鸾的事情。 林汐听得蛾眉深蹙,特别是得知林逸之再次与妖道碰面时,她尽管没有开口,双手却已攥得微微颤抖。 “师弟,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插手这件事了吗?” 安静听完林逸之的叙述后,林汐终于忍不住出言质问。 “师姐,我……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浔阳城陷落……”林逸之硬着头皮答道。 “所以呢?这就是你选择骗我的理由?你不眠不休半个多月,就是在为这件事涉险? 你也太天真了,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万一你要是出什么意外……” “师姐,我不会的,我有把握保证自己的安危……” “我呸,意外意外,本就是不可预测的,更别说是要面对那么危险的妖怪,你纵使有九成的把握又有何用?!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万一哪天发生什么三长两短,我……” 林汐情绪愈发失控,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其间还夹杂了难以掩抑的失望,正凝视着林逸之不住摇头。 感受着师姐火辣辣的视线,林逸之感觉心都在滴血。 师姐应该对我很失望吧?可我明明也是出于好意啊…… 从本心上讲,他并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只是师姐暂时理解不了而已。 但如今,当他看见从小到大,总是支持着自己的师姐,竟也对自己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纵使他先前内心再坚定,此刻也不由产生了些许动摇…… 他很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师姐自己没错,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习惯。 “师姐,不是说好了,让我们好好商量吗……”林逸之出言隐晦,提醒道。 林汐一愣,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尴尬地轻咳了声,可嘴上依旧不饶人: “哼,那你说吧!看你怎么狡辩。” “首先,还请师姐放一百个心,官府请来的那位降妖道士道行颇深。 这半个月来的进展,也正如我方才所说的那般,与他配合,已杀得那三妖节节败退。 并且,我每次都只是出谋划策,从不置自己于险境,至今还毫发无损…… 所以,关于我的安危,师姐你真的不必担心。” 林逸之知道,若想要说服师姐,就得从她最担心的事情上入手。 所以他在深思熟虑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选择从安全角度入手,先开口宽慰林汐。 林汐依旧秀眉紧锁,明显对这番说辞不甚满意:“呆瓜,我不是说过了,我怕的只是意外而已。 我自然是了解你的,知道你不是个莽撞的人,定有自己的权衡。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既然选择了插手,又有谁能保证真的万无一失呢?” 林逸之无奈扶额,他觉得师姐有些太过谨慎了。 凝望着林汐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师姐的想法。 不用说,定是因为师姐在先前的那场梦境中,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以至于变得如今这般敏感。 二人的谈话又陷入了僵局。 良久,林汐轻叹一声,率先开口: “即使,我是说即使, 即使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危,可浪费时间在这种小事上逞能,这样又能多大意义呢? 甚至还因此耽误了学业,这不是完全本末倒置了吗? 我们读书人,若真想庇佑一方,好好读书,中举登科才是正道。 而不是目光短浅,把青春年华放在这种草莽之事上逞英雄。” “这怎能说是没有意义呢?这可是我们的家乡啊!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它们肆虐浔阳吧?” 林逸之摇着头,完全不能理解,只觉得师姐实在太过固执。 “拜托,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那些意外,本来就该是官府来处理。 咱们现在还只是县学里两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这本就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事,又怎就成了见死不救?” “可我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又为何不去这么做呢? 况且以我的天资,纵使少花一些心思,也不会影响到学业的。”林逸之反驳道。 第122章 辩论 林汐冷笑了声,摇头道: “那好,即使假设你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并且你侠肝义胆,以天下事为己任,决心要插手这件事。 那么,我暂且问你,你可知国朝有几个州,又有多少个郡县?” 林逸之被这跳脱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他虽不知师姐的用意,但还是随口答道: “据贞观年间所载,大唐天朝共十道,设立三百六十州,下辖郡县一千五百五十七数……” 林汐微微颔首,又淡淡道: “那你说,这一千多数的郡县中,每天又会发生多少不平之事,又有多少百姓深陷于水火?” “这……” 林逸之有些回过味儿来了,隐约猜到了林汐的意思,一时无言以对。 “而你,一介书生,即便有三头六臂,单凭此刻所奉行的草莽之事,在此悠悠苍天之下,又能拯救几人? “但你若好好读书,将来平步青云,登天子殿,成为睥睨天下之帝臣,进则兼济天下,退则庇佑一方,又能守护多少百姓?” “你自诩心怀天下,所逞的却是区区莽夫之勇,目光短浅,进而因小失大。 此刻,你或许还能拯救些许庸民,可未来呢?若是碰上了真正震天动地的天灾人祸,你又当如何应对? 那根本就不是一人之力足以对抗的,区区莽夫之勇,无疑于螳臂当车。 到那时候再惋惜年少庸碌,也只得空空悲切……” 林逸之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好奇问道: “师姐,你到底是上哪听来的这么多大道理……” “哼哼,那自然是本姑娘梦到的啦!” 林汐自得地昂起了头,哼哼唧唧道。 我就知道! 林逸之哭笑不得,忍不住出言提醒道:“梦到的东西,那能作数吗……” “怎么就不能了?本姑娘的梦境,自然是非同凡响,能是一般梦境可比吗?当然作数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见的东西,本就是基于师姐原本的记忆来编织的,又怎么可能真的学得到东西……”林逸之都听傻了。 “哼,反正我觉得我梦见的很有道理。 在那场浮生一梦中,我也算触碰过那个位置,那条登天之路亦是清晰可见,触手可及, 那我又有何理由不去这么做呢?” 林逸之见拗不过林汐,便又换了个角度辩驳: “师姐,人各有志嘛! 你觉得这条路适合你,但它又不一定适合我呀,况且我也没说要放弃学业。 我记得,咱俩刚来浔阳城的时候,也有过一次类似的争辩。 而我的想法还是和当初一样,我觉得这么做并不会影响学业,以我的天资,完全可以二者兼得。” “幼稚!我们这才哪到哪呢?连院试都没通过,未来学业只会愈发繁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能中举之人已是凤毛麟角,可若想平步青云,中举也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真到了长安,谁还不是个天资绝世之辈?你可别太小瞧别人了……” “师姐,你这是不相信我吗?” 林逸之忽地吐出了句,打断了林汐的长篇大论,神色认真道。 林汐顿了顿,回望着林逸之,也认真答道: “我相信你,只是想提醒你不该自负。” 二人就这么对望着,又是一阵缄默。 林汐不理解师弟为何会如此目光短浅,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出生入死。 林逸之也不理解,在他眼里很简单的一件事,为何会被师姐说得如此严重,真的有必要忧虑那么多吗? 他认为自己说的方法完全可行,即便师姐自己不以为然,但那也没必要阻止我做吧? 于是乎,这对青梅竹马眼中,跟前这幅无比熟悉的容颜,此刻看上去竟是那般的陌生,遥远…… 为何他(她)要这么固执?乖乖听我话不好吗?他(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两人同时想着。 “师姐,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良久,林逸之缓缓开口,吐出了一句有些无厘头的话。 这显然与他们所争论之事无关,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问,即便,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他眸光炯炯,目不转睛地望着林汐,在这一刻,他连呼吸都是那般的小心翼翼。 而林汐还在气头上。 她分明已经听出了林逸之的言外之意,也知晓林逸之想要的是个什么样的答案。 她只需要如往常那样,把心里的答案说出口,眼前的师弟便会被自己哄好。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说,甚至还想气一气眼前人。 也许是因为人在冲动的时候,总是拉不下脸吧?总觉得要是先说了好话,就等同于输了似的。 但感情可不是比赛,没有赢家和输家之分, 多少有情人正是因为这么一点点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便选择了互相伤害。 最后,二人都是输家。 可惜,单纯的林汐又哪会知道这些呢? “是的,我对你很失望。”林汐冷淡的声音响起。 话说出口时,她很不自然地努了努琼鼻,眸光躲闪地看向别处,双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 她其实开口时就后悔了,特别是,当她看见林逸之原本有神的眸光瞬间黯淡下来时,她甚至有些慌乱。 可惜,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呐。 当听到了回答,林逸之眸光一颤,面色刹那间煞白。 他顿觉像是有一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心脏般,心头处一揪一揪地疼,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明明都已经看出来了,这不是自讨苦吃,自取其辱吗…… 同样可惜,在那个时代,“患得患失”这个词还没有被发明出来,所以林逸之并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呢?就算我对你说了失望,你也不肯放弃吗?” 林汐自知说错了话,随即又开口找补了句,可似乎是自尊心作祟,这补救的话语依旧是怎么听怎么怪异。 林逸之浑身发冷,但他还是压抑住了语气中的颤抖,淡淡道:“是的,我不会。” 第123章 那你用强吧!随便你了! 这番赌气的话说出口,他又重新抬起了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上的林汐。 他突然感觉有些气愤,先前的心痛和委屈,在转瞬间全都被一股无名之火吞没了。 这让他此刻看向林汐的眼神,都逐渐充满了不善。 这算是恼羞成怒吗?好像这么形容也不太恰当。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是真的生气了。 “你……想干嘛……” 林汐敏锐察觉到了林逸之眼神的变化。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地隐隐约约有些发怵,先前的趾高气昂随即开始变得心虚。 “啊!” 随着一声惊慌失措的娇呼,林汐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还没回过神,便从原本的“马背”,跌倒在了柔软的床褥上。 林逸之报复式钳住了林汐的藕臂,居高临下压制着林汐。 林汐尝试着挣扎了两下,却发觉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望着身下惊慌失措的林汐,以及那羞得涨红的娇颜,林逸之不由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攻守易势! 呵,让你故意气我,很嚣张是吧? 本公子平时只是让让你而已,你还真分不清大小王了?! 林逸之也算难得硬气了一回,毕竟他这次是真的很不爽。 特别是回想起林汐方才的话语,他就不由气得牙痒痒。 彼时,恰到好处的月光疏漏过窗台,点染于林汐的玉颊,让这幅本就无瑕的雪肌又匀抹上一层白腻。 少女青丝散乱,枕边还残余有发梢的醉人馨香,搭配上两瓣粉润樱唇,看上去格外诱人。 “你……你想干嘛?” 反应过来后,林汐下意识就想去掐林逸之的腰,却发现自己别说挣脱了,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乖,别闹~” 林逸之模仿起林汐平时的语气,一脸玩味道。 “快放开我!” “呵,刚刚不是说对我很失望吗?现在还失望吗?嗯哼?” 林逸之的言语挑衅,反而更激起了林汐的反抗心,她心底虽慌,但嘴上还是一点也不服软: “切,我就说!谁怕你了?” “噢?真的吗? 小师姐,你就不怕我打你屁股?” “你敢!啊……别!” 林汐登时就炸毛了,可见到林逸之真的抬起了手,威胁式地打量自己后,她又瞬间偃旗息鼓,怂了。 “敢不敢?” “谁,谁不敢了?” 林逸之气乐了,这师姐怎么又勇又怂的。 他的咸猪手终究还是没落下去,羞耻心倒是还好,主要还是不舍得让师姐疼到。 “啧啧啧,看来不上点手段,你根本就不会乖乖听我话!” “臭流氓!我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自知理亏就要靠蛮力是吧……”林汐委屈巴巴地不停嘟囔道。 “得了吧,不用这种方式,某个笨蛋师姐是不会和我好好商量的。” 林逸之不以为然反驳道,“某人还记得,自己最开始是怎么说的吗? 我说害怕与某人发生争执,所以才不敢说真相, 然后某人就承诺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结果呢?我真的说了,某人又跟点着了火药桶似的,直接奔着吵架去了,把先前的承诺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 林汐俏脸一红,自知理亏,一时间哑口无言。 二人就这么对望着,原本鸡飞狗跳的房间,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平衡。 良久,林逸之打量着身下已经老实了的林汐,故作冷峻地哼了声: “现在呢,冷静了没?” “冷,冷静了……” 林汐望着林逸之的咸猪手,暗暗咽了咽口水。 “能好好商量了吧?” “……好。”林汐乖巧点头。 “嘿嘿,这还差不多。” 林逸之顿觉一阵扬眉吐气,手底也随之放松了些。 然后他就后悔了。 “啊!” 熟悉的惨叫声响起。 林汐蓄势已久,一击即成,随即如泥鳅般滑溜而出,挣脱了林逸之的束缚。 “呸,臭流氓,大变态……” 她赶忙躲得远远的,倒也不敢再欺身而上了,只敢在墙角用嘴皮子输出。 林逸之揉着已经紫青的腰,喘着粗气,眯起了眼,默默盯着前方。 前方,林汐缩在墙角,手中抱着被子。 望着林逸之愈发不善的眼神,林汐心底一慌,赶忙摆手,惊呼道: “停!停!商量!好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 林逸之给气乐了:“呦,这回知道要商量了?” “嗯嗯,当然啦~我们可是师姐弟诶,有事当然要好好商量~”林汐眨了眨杏眸,一脸无辜。 林逸之哪里看不出这是师姐的缓兵之计?但难得师姐会跟自己撒娇,他索性就顺着说了下去。 “好啊,那就商量。” 林逸之玩味一笑,抱起了双手,“无论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对浔阳城的危机坐视不管,所以我是一定会行动的……” “不行,绝对不行!” 林汐瞬间换下笑脸,当即便要发作。 “商——量——” 林逸之晃了晃咸猪手,一字一句提醒道。 林汐轻咳一声,委屈地撇了撇唇,又瞥了眼林逸之威胁式的手掌,低头纠结起来。 短暂后,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新抬起了头,眸光变得坚毅: “好吧,我决定了!” 于是乎,在林逸之期待的眼神中,林汐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那你用强吧,随便你了……” “噗——” 林逸之吐出一口老血。 他望着眼前一脸壮士断腕神色的林汐,不禁被雷得外焦里嫩。 不是,我们俩真在说同一个事情吗? 林汐俏脸一红,自知言语有些不妥,又拉了拉被子,补充道: “反,反正,我的意思是,你就算对我用强也没用,我是不会答应的!” “喂喂喂师姐,话不能乱说啊! 怎么把我说得像是在强抢民女似的?”林逸之绷不住了。 “哼,难道不是吗? 亚圣曾言,‘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本姑娘是不会屈服于你的淫威的!想威胁我,没门……” “别闹了师姐,说正经的!”林逸之难得翻起了白眼。 林汐也有些忍俊不禁,登时语气一软:“那,那你说怎么办喽?” 第124章 被偷亲了? “反正,我俩谁也说服不了谁,肯定是商量不出结果的……” 林逸之却是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举起三根手指,在林汐跟前晃了晃: “很简单,师姐不是最喜欢约法三章了吗? 我们这回也可以这样,都各退一步,商量出个咱俩都能接受的方案。” 闻言,林汐当即眼睛一亮,赞同道: “好啊好啊!让我想想哪三章哈~ 嗯……第一章,你以后不许再插手那件事,第二章,你以后不许再熬夜了,还有第三章……稍等让我想想……” 林汐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看得林逸之一阵无语: “喂喂喂,搁这立法呢? 笨蛋师姐,有你这么商量的吗?” “啊?难道不是嘛?” “当然不是了!!!” “可是……以前明明都是这样子的……” 林汐撅起小嘴,小声嘀咕道。 林逸之不由哑然:“这回可不是过家家了,真正要约法三章,应该是双方都提出点能接受的条件。” “额……那好吧,我已经说两条了,那最后一条你来说吧!” 林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挥手道。 “噗,笨蛋师姐,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你这么能耍赖呢? 你说的这两条,不都已经把我路堵死了,我还能提个什么啊?” “好诶,那就别提了,第三条也归我!” “想的美!” 林逸之往前凑了凑,眯起了眼,审视着林汐, “别闹了师姐,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的。” 见林逸之面露不善,林汐自知这回没法糊弄过去,默默咽了咽口水,往墙角缩了缩,硬着头皮道: “那,那我也是被逼无奈了啊! 你现在那么不听话,我总不能就这么答应你胡作非为吧? 我说的那两条的确就是我的底线,我也退让不了……” 林汐言辞恳切,林逸之倒也不好继续相逼。 他略微思索片刻,忽地神秘一笑:“那这样吧,我可以同意这两条,不过……” “耶!好欸,师弟真乖!” “我还没说完呢!” 林逸之扶额道,“不过,我得稍稍修改一下你所说的条件。 并且,我还要再加上一条。” “嗯……那好吧!” 林汐瘪着小嘴,不情不愿。 林逸之又往前凑了凑,缓缓道: “我可以答应师姐不再熬夜,每天按时睡觉。 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再阻拦我做想做的事,也不许缠着要跟我一起去!” “凭什么!”林汐立刻抗议。 “嗯?” 林逸之俯下了身,凑近林汐,眸光戏谑。 林汐顿时吓得偃旗息鼓,绕着手指纠结了好久,才细若蚊鸣地吐出了几个字: “知道了……” 林逸之满意点头,又继续道: “而至于师姐说的另一条,我也可以答应,不过得加上个时间期限,那就是—— 七天后,我不会再插手那件事。 也就是说,在这七天之内,我会去解决这件事,师姐你不许阻拦我。” “不可能!” 林汐直接拍“被”而起,指着林逸之怒道,“绝对不可能!这点没的商量!” “嗯哼?” 林逸之不紧不慢地伸出手,缓缓抬起林汐的下颚,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霎时,林汐双颊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终究还是顶不住松了口: “三,三天……” “七天。” “三天!” 林汐也倔了起来,这回说什么都不肯松口了。 她知道自己顶不住林逸之那饱含侵略的眼神,索性直接闭上了眼,自暴自弃,任由他施为了。 林逸之有些哭笑不得。 望着师姐翘起琼唇,紧闭杏眸的可爱模样,他不由心思一动,上扬的嘴角逐渐邪恶。 此刻,蜷缩在墙角的林汐嘴上虽硬,身体却无比紧张。 她死死闭着眼,心正砰砰直跳着,背部已经紧贴墙壁,根本退无可退了。 面对近在咫尺的“大恶魔”,这种姿势可是非常没有安全感呢。 还好,这坏师弟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只会在嘴上占我便宜,吓唬吓唬我而已。 我只要坚持住,就能…… 林汐正想着,猝然,双唇处传来了些许温热的触感。 欸…… 她迷迷糊糊哼了声,下意识抿了抿。 等等…… 欸!!! 她骤然睁开双眼,浑身如触电般猛得一颤,连心跳都停止了。 但见林逸之正一脸戏谑地打量着自己,见自己睁眼看了过来,他甚至还坏笑着舔了舔唇,似乎是在回味什么。 她只听见脑海中轰隆一声,整个人直接傻掉了,小嘴张得大大的。 我这是……被师弟亲了? 我被师弟亲了?! ??!! 林汐.exe未响应 见师姐直接石化在了原地,林逸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担心师姐会真的被吓傻掉,赶忙晃了晃手指,忍俊不禁道: “好了好了,不逗师姐啦~ 只是手指碰了一下而已,咱可不敢以下犯上,做出亵渎师姐之事。 喏,不信你瞧瞧?” 林汐呆愣愣望着林逸之亮晶晶的手指,瞪大的美眸中终于重新有了些许神采。 “师弟!!!” 林汐恼羞成怒,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了,直接朝林逸之猛扑了过来,抬手便打,俏脸涨红得都快能看见蒸腾而出的热气了。 “哈哈哈哈……” 林逸之一边抵御着林汐的粉拳,一边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死呆瓜!怎么可以这么坏……” 还没三两下,林汐便束缚在了林逸之怀中,双拳便被林逸之齐齐捉住,只能搁那干瞪眼,就剩个嘴巴还在倔强输出。 “好啦好啦,开个小玩笑而已~” 林逸之努力憋住了笑,转移话题道, “三天就三天吧,那咱们就当约好了哦? 这三天内,师姐你可不许再阻拦我了。” “哼!臭流氓,谁要阻拦你了?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才懒得管你呢!!” 林汐咬牙切齿地输出了好一阵,最后又小声补上了句,“但无论怎么说,反正你这三天要小心些,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谨遵师姐教诲!”林逸之一脸乖巧。 林汐眸光复杂,又呆望了林逸之好一阵,这才舍得收回目光。 第125章 暖床! 彼时,明月渐落西山。 林汐瞟了眼窗外,轻哼了声: “好啦,不闹了,今天先就这样吧! 都怪你!你看,天都快亮了!”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 林逸之宠溺一笑,随即一把抱起林汐,把她塞进了被子中。 “啊!” 猝不及防的林汐惊呼了声,涨红着脸拍了拍林逸之的大腿, “色,色胚,你要干嘛?” “当然是睡觉了,还有大半个时辰,可不能浪费哦!” “那你就去睡呀?放我出去!” “那可不行,某人今天一点也不乖,作为惩罚,还是乖乖给我暖被窝吧!” “变态!!!” “……” 片刻后,被挤在墙角的林汐,听着耳后传来的平稳鼾声,感受着纤腰上炽热的手掌,羞得耳根子都红了。 “变态师弟,变态呆瓜……” 她幽怨地小声嘀咕个不停。 林逸之倒是睡得很香,而林汐别说睡觉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师弟最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她脑海乱糟糟的,不由自主开始回想起了先前的事,回想起当时唇角上的温热触感。 那柔软的感觉……真的只是手指吗? …… “师姐,那我走了哦,别太想我!” “谁会想你了……欸,记得注意安全啊! 这是最后一次纵容你了,以后你可都得乖乖的,好好念书,不许再去胡乱逞能!” “放心吧师姐,我可没准备去和那三妖打交道,今天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你!” 学堂门口,林汐正抓着林逸之的衣袖唠叨不休。 许久,二人才恋恋不舍挥手作别。 林汐进入学堂,林逸之则独自离开。 直到走到下一个拐角,他先前的轻松神色顿时一颓,随即叹息了声: “我怎么感觉,这件事比去找妖道还要凶险呢……” “咯咯咯……” 一阵动听的浅笑声响起,一缕轻烟于红尘玉处飞旋而出,渐渐化作青鸾的窈窕身段。 林逸之面无表情地盯着青鸾,也不说话。 “咯……” 青鸾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干笑了两声,心虚道,“怎,怎么了,看着我干嘛?” “你,觉,得,呢?” 林逸之一字一句道。 “我,我怎么知道?” 不知为何,青鸾更心虚了。 “晚上回住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应我的呼唤?” 林逸之面色阴沉,审视着青鸾。 “这……” 青鸾无辜地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当时,见到林逸之把师姐认成女鬼,她都快笑岔气了,根本没心思理会林逸之喊的救命…… 青鸾蹙起双眉,一脸严肃道: “小辈,其实你有所不知,当时房间里煞气冲天,竟完全隔绝了红尘玉的内外联系,我是心有力啊……” “滚犊子!我看你怕不是早就发现了师姐在屋内,然后想看我出糗,所以故意不提醒我!” “咳咳,话也不能这么说啊!我,我……” “你什么你?” “我,我……这不是正说明了我敬业吗? 有危险的时候才会出现,没危险的时候安安静静,绝不打扰生活!”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信呀信呀!” “……” 吵吵闹闹中,二人终于抵达南市。 林逸之忽地停下了脚步,不再言语。 青鸾还在旁喋喋不休,他却恍若未闻般,只是默默望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唯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糕饼摊点。 摊位上,少女蓝衫素雅,笑语嫣然,正热情地朝来往游人们吆喝着。 她的浅笑是那般甜美,一如初见。 没错,这便是林逸之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个“线索”——岚儿。 若岚儿真的是妖,并且还与三妖相识。 那么,或许便能从岚儿口中,获知三妖的真正目的。 对于林逸之来说,这几乎是最明朗的一条路了。 可他却一直选择视而不见,因为他不想捅破这层纱窗纸,更害怕会因此失去这段感情。 若不是三天期限迫在眉睫,他或许直到最后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林逸之这般想着。 望着前方少女那轻灵美好的身影,他忽地自嘲一笑。 在这一刻,自己到底希望她是妖,还是希望她是人呢?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又摇了摇头,缓缓向前走去…… …… “什么?哥哥要请岚儿吃饭?” 岚儿小手擦了擦布帕,一脸好奇道,“今天吗?怎么这么突然呀?” “额……这个……” 林逸之支支吾吾,又偷偷瞟了眼青鸾。 青鸾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拼命朝他使眼色。 你倒是说啊?在怕什么呢? 平时的伶牙俐齿呢?刚刚怼老娘的时候怎么都没见你结巴啊?! 林逸之也眨了眨眼,一脸弱小无助。 这能一样吗?这还是我第一次邀请别的女孩约会,这这这我能不紧张吗? 而且,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凭什么要我来说! 林逸之暗暗吐槽着,同时也在一直仔细观察岚儿的神情。 岚儿并不清楚他与青鸾之间的弯弯绕绕,只是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林逸之。 听到林逸之要约自己出去吃饭,她的面容上并无异色,没有半点心虚,甚至眸光还带上了几分玩味。 这让林逸之又是一阵出神,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搞错了。 “我……其实是有些事情想和岚儿妹妹单独聊聊,不太方便让婆婆知道。” 林逸之总算是想好了说辞,硬着头皮道,余光却在悄悄打量着岚儿的反应。 岚儿神色依旧如常,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是唇角勾起一抹狡黠。 她顿了顿,凑上前在林逸之耳畔吹气道: “呀!逸之哥哥今天终于开窍啦?终于发现岚儿的好啦?终于不再守着家里那只母老虎啦?” “欸欸欸,岚儿别这么说师姐,她还是很温柔的……” “真的?” 岚儿拖着长音,眸光戏谑。 “那是自然!师姐最近可乖巧了,我说向东,她都不敢向西走半步!” 林逸之拍着胸脯,淡然一笑。 岚儿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忽地看向了林逸之身后,神色陡然一慌: “啊!林汐姐姐?你怎么来了。” 第126章 一大一小的史诗级会面! “什么?!” 林逸之当即一个哆嗦,冷汗都吓出来了。 他动作僵硬地缓缓转头,正欲换上那副标准的讪笑。 然后他便愣住了。 因为他啥也没看见。 他又不放心地左右顾视了一圈,确定师姐的确没有来,最后才将目光缓缓落在了笑得前俯后仰的岚儿身上。 “岚,儿?!” “哈哈哈哈……对不起逸之哥哥,让我笑会儿~” “很,好,笑,吗?” “很……没有没有,不好笑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见林逸之眸光愈发不善,岚儿不由缩了缩脖子,从心了,但嘴角的笑意还是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热情搭上了林逸之的手臂: “哎呀,岚儿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啦,逸之哥哥别介意嘛~ 我知道,逸之哥哥英明神武,怎会害怕区区林汐姐姐呢?” “这还差不多!” 林逸之满意颔首,看上去颇为受用。 青鸾则在后边听得直翻白眼。 这小子,为什么一碰上这岚儿,就会幼稚得跟个小孩子一样? “所以,逸之哥哥今天是要背着林汐姐姐,和岚儿出来单独吃饭呀?” 岚儿轻轻摆弄着林逸之的手掌,用指尖在他手心处画着圈,语气暧昧, “林汐姐姐应该不知道吧?” “师姐她……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嗯!那姐姐她就是不知道啦~ 那我自然是要答应呀!我就喜欢背着姐姐偷偷和哥哥做点……” “停停停,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怪? “咯咯咯,逸之哥哥不纯洁哦~” “得!今天其实不止我一个人! 还有她,也会和我们一起去。” 林逸之顶不住岚儿的攻势,赶忙把青鸾也拉了过来。 “喂!你小子,别动手动脚的!”青鸾不满地抱怨了声。 岚儿微微一愣,缓缓把视线移向青鸾。 她的美眸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随即又露出了更为甜美的笑容,朝青鸾伸出了手: “姐姐你好!我叫岚儿~” 在林逸之殷切的眼神中,青鸾只得不情不愿地伸出了手,与岚儿握了握: “你好,我叫青鸾。” 二女随即同时陷入了沉默,默契地互相审视起来。 看似一派祥和的对视中,眼波却是暗流汹涌。 岚儿倏然面露喜色,浅笑如春风拂槛,打破了沉默:“呀!我记得青鸾姐姐! 我和哥哥去踏青的那天晚上,青鸾姐姐带着哥哥突然来到江亭,可是吓了岚儿好大一跳呢! 当时岚儿就在想,逸之哥哥这是上哪又勾搭来了这么一个漂亮姐姐?” 岚儿言语亲和,其间隐隐有奉承之意。 可青鸾却并不领情,反而是冷笑了声: “岚儿妹妹记性倒是不错,我还以为某人都不敢提那天晚上的事了呢。 毕竟,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某人自己清楚。” 岚儿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歪头,一脸懵懂: “啊?青鸾姐姐在说什么呀?岚儿怎么听不懂?” “装什么傻呢? 那我暂且问你,那天晚上,林汐那女娃子昏迷了一个时辰,当真是如你所说的,是因劳累过度所致?” 岚儿眼波微冷,没有立刻回应。 但仅是刹那,她的眸光便又重新恢复了澄澈,秀眉一颦,露出了些许委屈的神色: “我……青鸾姐姐是不相信岚儿吗?” 说罢,她轻轻抬眉,楚楚可怜地望向林逸之,眸光微颤,眼帘水雾氤氲,如簪花带露,无比令人怜惜。 林逸之顿时就受不了了,一把将岚儿护在身后,对着青鸾摇了摇头: “姐姐,你吓到岚儿了。” 青鸾惊呆了:“你到底是站哪头的?我这是在帮你啊!” “哎呀,我一眼就看出了不是岚儿妹妹的错!” “???你**!” 青鸾气炸了。 岚儿一边在林逸之怀里撒娇着,一边偷偷朝青鸾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切,就你这个老阿姨,还想跟我斗? 望着岚儿得意洋洋的模样,青鸾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你看看她啊!还在那嘲讽我呢!”青鸾失态地指着岚儿大喊。 林逸之随即低头望去。 岚儿缓缓转回了头,立刻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情态, 瞳孔闪烁,眼角带泪,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一脸泫然欲泣。 “逸,逸之哥哥,姐姐好凶啊,我,我好害怕…… 都是岚儿不好,你不要怪姐姐……” 林逸之感觉心都快化了,当即搂紧了岚儿,温柔安抚着她的小脑袋: “别怕,有哥哥在, 没事的,哥哥相信岚儿!” 青鸾目瞪口呆。 望着眼前你侬我侬的狗男女,她突然释然一笑。 行,累了,毁灭吧世界。 绿茶快去死啊!!! …… “哥哥坐在这稍等片刻,等岚儿把剩下的糕饼卖完,就去陪哥哥吃饭哦~” “岚儿辛苦了,慢慢来,哥哥不着急。” 林逸之一脸欣慰地望着岚儿忙碌的身影,不由感慨了句, “岚儿可真是能干啊,小小年纪,便能独当一面了。 你觉得呢,青鸾姐姐?” 青鸾唇角微抽,默默翻了个白眼,幽怨地嘀咕了声: “不愧是卖茶饼的,‘茶’艺功夫就是了得。” “欸,也不能这么说,我倒觉得岚儿妹妹挺可爱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那叫色迷心窍!以后活该给女人骗!” “哎呀,青鸾姐姐,咋也不能把岚儿逼得太紧吧?”林逸之讪讪一笑。 “所以呢?你就让我来唱白脸,你唱红脸?好事都让你占了,坏人我来当?” 青鸾愤愤不平道,“不对,我怎么感觉你还乐在其中了呢?” “咳咳咳……怎么会呢?” 林逸之摸了摸鼻子, “固然,师姐晕倒时有诸多疑点,这我自然也是在意的。 但毕竟最后结果是好的。据我猜测,这事就算真的是岚儿干的,她应该也不是出于什么恶意。 估计啊,是当初师姐见我身入险境,急火攻心,岚儿一时阻拦不住,这才出此下策的。” 青鸾则是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把事情往好的那方面想?真是天真……” 第127章 妖灾? 她眼咕噜一转,忽地又想到了什么,顿时噗嗤一笑: “欸,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会到现在都没有下定决心要和岚儿摊牌吧? 所以方才那么好的逼问机会,你却如此儿戏地放弃了,原来是怂了呀……” 林逸之神情一窘,当即撇开话题: “胡说什么呢?本天才的想法岂是尔等能揣测的? 去去去,不劳您劳操心……” “咯咯咯,还真给我说中了? 下回这么好的坦白机会,又得等待猴年马月?” “山人自有妙计!” “……” 南市喧嚣依旧,岚儿的糕饼摊也逐渐忙活了起来。 “陈叔,又带沅妹妹来买茶饼啦?” “可不是么?这不,过几天便是芒种,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 家里头几个小娃子闹腾得很,争着要吃茶饼解暑呦……” 一位三十多岁的农户,牵着一个小女孩,立于糕饼摊前买茶饼。 小女孩看上去十分文静乖巧,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黏在了桂花酥糖上。 “天气热,庄稼才长得好嘛~” 岚儿轻笑了声,又低下头,熟练称量起茶饼。 农户打量着岚儿手中的铜称,半开玩笑道: “岚儿妹妹啊,你看咱家这么经常来你这买,算是老熟客了,给个亲情价呗!” 岚儿手上微顿,随即面露难色: “这个,价格是婆婆定的,岚儿我可做不了主。 不过……” 委婉拒绝后,她又看向了右边的小女孩,甜甜一笑道: “不过,我倒是可以偷偷给沅妹妹塞几块酥糖,就不多收钱啦~当做是给沅妹妹回家路上的零食。 沅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好啊!谢谢岚儿姐姐。” 还没等农户开口,小女孩便先抢答道,喜悦的双眸闪闪发亮。 “欸沅儿,你……罢了罢了,沅儿开心便好。” 打发走了农户父女,紧接而来的是一苍髯老者。 “钱爷爷好!今天又是一篮茶饼吗?” “是啊岚儿,在戏院里头,咱几个老家伙没别的什么爱好,平时就爱聚在一块泡茶下棋,有喝茶就得吃茶饼。 偏偏那几个老家伙嘴巴还刁得很,别家的茶饼都不要,只要你家的茶饼!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咯咯咯,几位爷爷真是老当益壮,岚儿承蒙厚爱,可是分外惶恐呢! 不过,钱爷爷您腿脚不便,下回若还要吃咱家的茶饼,只需差人招呼一声, 岚儿我自己给爷爷们提一篮去,不劳您老人家多奔波这一趟啦~” “哎呦呦,有劳岚儿费心了,回头要是想听戏了,就来戏院里跟爷爷说……” “谢谢钱爷爷,钱爷爷慢走!” 瞧着岚儿八面玲珑的忙碌身影,林逸之不由再度感慨起来: “每次看岚儿妹妹卖糕饼都是这么的赏心悦目啊。 妹妹这么能干,若是我爹娘见着了,他们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哎呦,逸之哥哥这是想带岚儿见家长啊? 岚儿明明还这么小,逸之哥哥就想着要预定岚儿了?哥哥真是坏~” “我可没这么说!” 就在二人调笑之际,不知为何,先前离开的钱爷爷突然又折返了回来。 “钱爷爷,您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岚儿立刻上前搀扶,自然而然问道。 钱爷爷却是摆了摆手,呵呵地笑了起来: “爷爷虽然老了,但也没糊涂到那种地步。 我回来这趟,是突然想起了件事情,想要提醒提醒岚儿。” “劳爷爷费心了,是什么事情呀?”岚儿不解问道。 这位苍髯老者忽地神情一肃,微微一叹,压低了声音说道: “岚儿妹妹啊,这些日子浔阳城可不太平呐……” “此话怎讲?” “爷爷我也是听那几个老家伙讲的,不太清楚实际, 但可以确定的是,最近咱浔阳城里,在闹妖灾啊……” 话音一落,林逸之与青鸾顿时脸色微变,纷纷竖起了耳朵。 林逸之双眸微凝,开始暗暗打量起岚儿的反应。 那三妖的事,到底与岚儿有关联吗? 他记得最初与岚儿说起老魏家的事情时,她的表现可是很不对劲呢。 林逸之内心深处,还是更希望岚儿和那草菅人命的三妖别扯上什么联系。 毕竟,就算岚儿真的是妖,但妖也是有好妖坏妖之分的嘛。 “啊,竟有这等事?” 岚儿捂着了小嘴,一脸惊讶。 但是,除了惊讶神色之外,在岚儿脸上,林逸之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比她先前初闻此事之时自然了许多。 林逸之眸光一沉。 岚儿明显察觉到了自己的怀疑,并且在刻意表现得泰然自若。 笨蛋岚儿,你到底在瞒着什么?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和我说的? 苍髯老者继续叹息道: “这些天来,浔阳城内风言风语不断, 又不知为何,官府似乎在刻意隐瞒这件事。 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县衙早就变成妖怪府了,也有人说是夜市里那个半仙搞得鬼…… 岚儿可别嫌爷爷啰嗦,爷爷也是担心岚儿的安全,特地来嘱咐岚儿几句的。 毕竟,咱们街坊里难得出了个这么乖巧的大闺女,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岚儿赶忙摆了摆手,甜甜一笑道: “怎么会呢?钱爷爷有这份心,岚儿感动都来不及呢!” “只是……” 岚儿话锋一转,一脸好奇地问道, “只是,岚儿有些好奇,爷爷为何能那么笃定是妖灾作祟呀?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闻言,老者却是哑然一笑: “爷爷活了这么大岁数,年纪也不是白活的。 这半个月来遇灾的人家,爷爷见过好几个,个个都跟得了失心疯似的。 那绝不是一般的痴傻,定是有什么妖邪作祟。 况且前些天,城郊不是还发现了几堆不明碎肉吗? 县衙还以为是有人抛尸,结果辛辛苦苦把那堆碎肉拼起来后,得到的东西又像是狼爪又像是人骨的,可是诡异得出奇。 爷爷我也亲自到城郊看过,地上的血迹稀奇得很,若真是人血,可不长那样……” 第128章 闲月轩 钱爷爷还在那唠叨不休呢,而林逸之三人早已听得一愣一愣的。 “想不到,钱爷爷平时还挺有雅兴的呢,啊哈哈……” 岚儿干笑了两声。 不是,谁家老人家天天往凶案现场里凑啊?! 这钱爷爷也太生猛了吧!!! 面对三人投来的怪异目光,钱爷爷却是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继续唠叨着。 “……这半个月来的怪事大概就是这样。 岚儿啊,你最近一定要多加小心! 妖灾这种事可万万疏忽不得,尽量别往人少的地方走,夜间也要早些回家……” “知道啦知道啦!岚儿在此谢过爷爷了~”岚儿掩嘴一笑。 “哎呦,瞧你那样,一脸不相信,又觉得爷爷是在胡说八道了是不是?” “岚儿可没有!” “小娃子啊,你可别不放在心上,爷爷也不是老糊涂了,才在这疑神疑鬼的。” 钱爷爷陡然神情一肃,语重心长道, “对于这些妖魔之事,爷爷年轻时也是不相信的, 可后来见得多了,也不由不相信,这世上是真的有妖怪呐…… 与我们人族不同,那些妖魔无论是何姿态,皆是穷凶极恶,残忍暴虐之辈,而且最擅蛊惑人心。 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妖,就算有也只是伪装而已。 它们擅化人形,站在你跟前你都认不出来; 它们满口谎言,总能让人误以为是良善之辈,逐渐放下警惕,最终又露出獠牙。 妖人不两立。不论是什么妖,它们的心都是黑的,接近你的目的,无不是出于歹意。 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岚儿啊,你还小,还太天真,可千万要小心,别被那些妖怪所迷惑了啊!” 老者话音一落,在场三人登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林逸之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青鸾,又瞥了眼岚儿。 青鸾面色如常,像是没有听见般,泰然自若地斟了斟茶,似乎对这番言论毫不在意。 也是,数千年来,此等言论她应当已经听过无数回了,如今,又岂会因一老汉的无心之言而动怒? 岚儿则是笑容微僵,眸光一黯。 她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张,但片刻后还是闭上了。 她微不可察地偷看了一眼林逸之,随后也换上了认真的神情,答道: “知道了爷爷,我会多加小心的。” “这才是好孩子呐……” “……” 望着老者逐渐远去的蹒跚背影,三人又是一阵缄默。 林逸之微微一叹。 尽管岚儿已经很尽力在掩饰,但方才听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出现了些许情绪波动。 彼时,她的眸光复杂而落寞,似乎还夹杂有一丝不甘。 这些微小变化自然逃不过林逸之的眼睛,毕竟他可是一直在关注着呢。 看来岚儿真的是妖族。 那么如今,又该如何让她自愿坦白呢? “逸之哥哥,最后一篮茶饼也卖完啦~ 我去收拾一下摊点,收拾完了就去陪哥哥吃饭~” 岚儿率先出言,打断了林逸之的思绪。 她的笑容依然甜美,似乎方才的落寞只是错觉。 “……好,岚儿辛苦了。” 林逸之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 午日恬静,鸟声隐约。 麻雀在街头蹦蹦跳跳,又被联袂而来的三人吓得飞入高阁深处。 “闲月轩……” 木楼门口,岚儿指着头顶的大牌匾,好奇打量着眼前的阁楼。 楼阁高耸,通体褐黄,木柱清瘦,略有沟壑。 比起低调内敛的楼身,门楣之上,高悬着的红匾倒是豪气非常, 上边唯有“闲月轩”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不知为哪位名家所书,看上去分外气派。 许是林逸之三人来得较早的缘故,一楼唯有几个伙夫,以及低头拨着算盘的掌柜,没有其他客人。 噢对了,还有一头黄狗,正趴在柜台前头,就着斜落进门的日光,呼呼大睡着呢。 偶有清风路过,酒幡微动,使整家客栈看上去相当有人情味儿。 “欸,三位爷,是要住店还是吃饭?” 有位眼尖的伙夫发现了三人,立马热情凑上前,要为三人引路。 “吃饭,有菜谱没有?” “有的有的!” 因为要说点事情,三人便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林逸之举着菜谱,向岚儿介绍起来: “我也不太经常下馆子,这家是爸妈以前带我来过的,我觉得手艺还不错。 据说啊,这家酒肆原本是开在扬州城里,后因战乱损毁,唯有门口那副牌匾保存了下来。 后来,闲月轩这帮人流落到了咱们江州,又重新挂起牌匾,从头开起了这家扬州菜馆。” “哥哥今天带岚儿来这,除了是想说点事情以外,主要还是因为看岚儿在家里头天天就啃个萝卜, 哥哥总觉得这样会营养不良,所以想带岚儿来吃点好的。” “噢~” 岚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挪了挪凳子,凑到了林逸之身旁, “逸之哥哥其实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的! 哥哥愿意带岚儿出来吃饭,无论是吃什么,岚儿都已经很开心啦~” (记住这句话) “那可不行!难得带岚儿出来一趟,怎么能随随便便呢? 来,岚儿,菜谱给你,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不用啦逸之哥哥,岚儿是第一次来酒肆,不懂这些~” “听话!” “噢~” 青鸾坐在桌子对面,望着前方你侬我侬,如亲兄妹般亲密的二人,不知为何,心底隐隐有些气愤。 合着我是多余的那个是吧? 可恶的绿茶!!! 她打量着对面正捧着菜谱,认真思索的岚儿,忽地想起了什么,当即唇角微勾,心生一计。 欸,你不是喜欢当所谓的“逸之哥哥”的好妹妹吗? 那作为家中乖巧的妹妹,可不能挑食哦~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青鸾的笑容便止不住地愈发猖獗。 “喂喂喂,青鸾姐姐,你怎么笑得那么变态,在想什么呢?” 林逸之发觉了青鸾脸上的异色,当即出言,调侃道。 “啧啧~不愧是变态大姐姐。”岚儿又补了句。 第129章 点菜 青鸾渐渐收回思绪,面对岚儿的挑衅,她出奇地没有回怼,反而是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盯着岚儿道: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好笑的事情。” “嗯?” 岚儿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想,又把菜谱塞回了林逸之手中, “就是这些啦!让逸之哥哥破费了。” “没事的,让我看看妹妹点了什么。” 林逸之接过菜谱,轻念了出来, “玉露团,桃花粥,槐叶冷淘,甘豆汤,百合水引,糖酪樱桃,腌萝卜……” “这都是些啥啊?一堆花里胡哨的名字,我就认识个腌萝卜……”青鸾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在书中读到过,这些似乎都是洛阳那边新兴的风雅小吃,”林逸之放下菜谱,摸了摸岚儿的脑袋, “没想到岚儿还认识这些东西呀?真的是第一次来吗?” “啊?噢噢~” 岚儿微微一愣,随即又甜甜一笑,摇着林逸之的手臂道, “哎呀,岚儿都说过了,这是岚儿第一次在客栈吃饭,当然不认识这些啦~ 岚儿不懂该点什么,看这些菜的名字好看,所以就点了这些!逸之哥哥不会嫌岚儿胡闹吧~” “当然不会,”林逸之摇了摇头,淡然一笑,又提醒了句, “不过岚儿,你可能不知道,这些菜可全都是素菜,没什么油水,吃起来会不会太素了?” “哎呀,岚儿平时口味清淡,不介意的,” 岚儿抱着林逸之的手臂,撒娇道, “逸之哥哥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不介……” 林逸之话还没说出口,便突然发觉自己桌下的脚被人轻踢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青鸾,但见青鸾一把夺过了菜谱,朝岚儿挑眉一笑,打断了林逸之的发言: “介意,当然介意! 你的逸之哥哥特地带你出来,是想着能让岚儿妹妹吃点好的。 他都跟我说过了,岚儿在家里天天都只能生啃萝卜, 今天不容易到了外面,怎么妹妹还只吃素呀?” “我……” 岚儿美眸微睁,正欲说点什么。 可青鸾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立刻补了句: “诶!我明白了,这肯定是岚儿妹妹想着点些素菜,来给哥哥省钱呢?对不对? “啊?我没……” “岚儿妹妹可真是贴心呐!但是,你的逸之哥哥可不担心破费哦! 他更担心你会吃得不够好,你说,对不对啊?” 青鸾说着,又朝林逸之使了使眼色。 “啊……对对对!” 林逸之虽不明白青鸾想要做什么,但出于信任,他还是顺着说了下去, “岚儿妹妹不用担心价格的 李前辈不是也曾言道,‘烹羊宰牛且为乐……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说明比起钱财,吃好才是最重要的!” “这明明就不是同一句诗……” 岚儿哭笑不得,弱弱道。 “欸!” 这边林逸之刚说完,青鸾立马又接过话茬,根本不给岚儿任何说话的机会。 她忽地咦了一声,随即一脸惊讶地打量着岚儿: “奇了怪了,岚儿妹妹怎么看上去这么抗拒? 难不成……岚儿妹妹不吃荤???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明明所有‘人’都会吃荤的呀?” 青鸾故意把“人”字咬得很重,林逸之则是听得一头雾水。 啊?什么所有人都会吃荤?和尚不就是吃素的吗?青鸾在说什么? 林逸之正疑惑着,忽地发觉青鸾正拼命朝着自己使眼色。 他一下子明白了青鸾的意思。 青鸾姐姐这是在诓岚儿呢! 可这不是常识吗?岚儿还能不知道? 但见岚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竟还真被唬住了,顿时连连摆手,露出了勉强的笑容: “啊哈哈哈……怎么可能呢?岚儿自然也喜欢吃肉啦! 没错!刚刚……刚刚只是想给逸之哥哥省钱而已,嘿嘿嘿……” 见岚儿一脸心虚,林逸之只觉得十分有趣。 好家伙,原来岚儿是只不吃肉的妖呀?怪不得天天啃萝卜呢! 而青鸾姐姐,这是想拿吃肉来威胁一只妖说出身份?要不要这么荒谬啊! 在人们口中所说的,残暴成性的妖怪,居然会因为不敢吃肉而遭到胁迫?? 见岚儿满口答应了下来,青鸾总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不易察觉地坏笑了下,又当着岚儿的面,在菜谱上把岚儿先前选好的菜肴一条一条划去。 “别,别全划啊……至少,至少留一道吧……” 岚儿望着那一道道逐渐消失在笔下的菜肴,眼睛都发直了,可怜兮兮地哀求道。 “不需要!你哥哥那有的是钱!” “我想吃腌萝卜……” “想得美……不是不是,那个太寡淡,咱不能被这店家看不起了!” “不……” 岚儿弱弱地朝菜谱探出了手,想最后尝试抢救一下。 见状,林逸之心一狠,拦住了岚儿伸出的小手,又摇了摇头,拍着胸脯故作豪迈道: “没关系的岚儿!吃肉一样顶饱,你哥有的是钱!” “我……”岚儿欲哭无泪。 直到见青鸾把菜肴划得一道不剩,岚儿的双眸也随之失去了神采,连呆毛都耷拉下来了,小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林逸之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又重新接过菜谱,放在岚儿跟前: “来,岚儿妹妹,你看,你饿得肚子都叫了,这还不得吃点好的? 这回啊咱们只点肉菜,素菜区通通不看!” 岚儿眸光黯淡,委屈巴巴地撑着下巴,嘟囔道: “逸之哥哥自己看着点吧,岚儿也不知道想吃什么……” 林逸之顿时有些于心不忍,而青鸾就没这么多心理负担了,她直接一把夺过菜谱,狡黠一笑道: “好,想必岚儿妹妹是因为爱吃的东西太多,挑不出来了吧? 那就让姐姐我来点,岚儿妹妹听着就行! 要是有啥不喜欢吃的,直接跟我说!” 语罢,她还不等岚儿回答,便高声道: “店小二!” “这呢!我听着,您说!” 伙夫立刻热情地凑了过来。 青鸾满意颔首,又摸了摸下巴,朱唇微抿,认真点起菜来: “让我想想哈!嗯……” 第130章 烤兔头~ “蟹黄毕罗,水盆羊肉,光明虾炙,红柳枝杖……” 青鸾缓缓道来。 听着一道道令人食指大动的菜名,林逸之也不由咽了咽口水。 而身旁的岚儿则是完全不为所动,甚至美眸间还有一丝掩盖不住的抗拒。 起初,菜品还很正常,但到了后面,画风就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鱼脍,羊皮花丝……咦?” 青鸾忽地咦了一声,似乎有些疑惑,随即看向一旁的伙夫,问道, “店小二,这‘羊皮花丝’是个什么菜啊?是用羊皮做的吗?” “欸,这位爷可真有眼光,这可是咱们小店的名吃呢!” 闻言,店小二当即爽朗一笑, “不过,这道菜名字里虽然有带羊皮,却不是真的用羊皮做的,而是用羔羊的肚肠做成的面条!” “羊,羊肠做成的面条?! 这,这真的能吃吗?” 岚儿惊呆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欸,这位爷莫要不信,这菜当然能吃,还好吃得很呢! 其实原理也很简单,就是把羔羊肚子剖开,用刀把肚肠切成细长之丝,越细长越好! 咱们后院的师傅刀功了得,可是能切出两尺之长呢……” 店小二似是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林逸之却是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岚儿吓得哆嗦了一下。 毕竟,这店小二介绍得实在是太过详细,以至于岚儿眼前都能浮现出把小羊开膛破肚的清晰画面…… 林逸之听得脸色微变,又瞟了眼青鸾。 青鸾却是十分满意,点了点头,当即拍板: “说的这么天花乱坠的!我都有些好奇了,今天必须得尝尝这菜!” “好勒客官!” “真……真的要吃嘛……” 岚儿弱弱道。 “额……长安名吃嘛!想来不会差的,就当尝尝!”林逸之底气不足地安慰道。 青鸾唇角微勾,又开始翻起了菜谱。 “豹胎腥唇……这个也不错啊!” 岚儿顿时吓得小脸煞白:“这……” 青鸾姐姐,要不要这么狠啊! 听着这稀奇古怪的菜名,林逸之也不由眼皮微跳,但还是硬着头皮哄岚儿道: “八珍之一,大补,大补!” 青鸾没有在意对面的姐弟二人,只是继续挑选着:“这……升平炙又是何物?” “这也菜是好东西呐!就是牛鹿羊的舌头拌在一起!” “!!!”岚儿目瞪口呆。 “嗯……那这蜜唧又是?” 青鸾故作疑惑地询问道。 岚儿暗暗拍了拍胸脯,稍微松了一口气。 蜜唧?这名字倒是挺可爱的,难道是用蜂蜜做的小吃? 岚儿不由奢想起来,但又隐隐觉得青鸾不会那么好心。 “这是岭南那边传来的小吃。 岭南人用蜜喂养刚出生的小老鼠,几天后上桌即食,风味很不错!” “???” 林逸之和岚儿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逸之隐晦地朝青鸾摇了摇头,眸光哀求。 倒也不至于吧?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青鸾微微一愣,啧了一声,似乎也被惊到了。 但仅是片刻,她便一拍桌案,朗声道: “吃!岭南风味,怎么能不尝尝呢?” 岚儿都被吓傻了。 她呆望着青鸾手中的菜谱。 此刻,那张精致小巧的菜谱,居然隐隐透露出堪比生死簿的威压, 而伴随着青鸾报出一道道菜名,竟一时有种阎王点卯的感觉。 青鸾又点了几道惊世骇俗的“美食”后,忽地神色一滞,目光缓缓落在了一道菜名上。 她嘴角的坏笑愈发猖獗。 这便是今天的压轴好菜了! “蜜,炙,兔,头。” 青鸾不紧不慢,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哐当—— 一声清脆的筷子落地声随之响起。 但见岚儿俏脸煞白,小嘴微张,左手指尖空空如也,还保持着拿筷子的手势。 “诶!这位爷,没事,小的去给您换一双!” 伙夫一愣,当即俯身捡起了筷子,朝后院走去。 林逸之一把搂过岚儿,关切道: “岚儿,你怎么了?面色这么差。” “没,没什么!” 岚儿自知失态,立刻换上了笑脸,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林逸之有些疑惑。 奇怪,比起先前那几道稀奇古怪的菜肴,蜜炙兔头倒还算是挺正常,挺常见的吧?为何岚儿妹妹反应会这么大? 甚至说,比前面几道菜还大? “青,青鸾姐姐,这道菜还是算了吧,岚儿,岚儿不喜欢吃这个……” “欸,这道菜可是这里的招牌呀,怎能不试试呢?” 青鸾得逞一笑,把菜谱递给了回来的店小二,大手一挥: “就这些了,做得快些,我赶着吃呢!” “好勒爷,您真有眼光,我这就催他们去!” 青鸾点了不少名贵食材,可是把店小二激动坏了,当即吆喝着往后院跑去。 桌案上,三人也随即陷入沉默。 青鸾手指敲着桌案,显然是很期待接下来的上菜,林逸之则是一脸复杂地望着岚儿,眸光稍显犹豫。 而岚儿正耷拉着呆毛,小手撑着下巴,一脸生无可恋。 彼时,她的小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声。 呜呜呜,救命啊!!! 好想念家里的萝卜啊…… …… 许是林逸之三人是大客户的原因,闲月轩今日的菜肴上得很快。 还没过半炷香,一盘盘油香四溢的珍馐便陆陆续续被端上了桌。 一时间,桌案上锅气蒸腾,浓到化不开的芳香充斥了整个闲月轩,勾动着几人肚子里的馋虫。 望着琳琅满目的佳肴,林逸之再次咽了咽口水。 没想到,那些听上去无比诡异的菜肴,做出来竟又是这般诱人,真不愧是中原名吃! 岚儿琼鼻微耸,嗅了嗅空气间洋溢的芳香,只觉得肚子更饿了。 眼前菜肴虽盛,她却只能眼巴巴看着,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下筷…… “欸?岚儿妹妹怎么不吃呀?” 彼时,一阵如催命般的声音响起,青鸾打量着岚儿的窘态,坏笑道, “岚儿妹妹不是说,喜欢吃肉吗?这些可都是你哥哥的心意,千万不能浪费了哦~ 毕竟,某个乖巧妹妹方才可是说过了—— ‘只要是和逸之哥哥出来,无论吃什么都是很开心的哦~’” 第131章 恶有恶报! 岚儿郁闷得想吐血。 这回旋镖算是正中靶心了。 “东,东西太多,岚儿饭量小,还不知道该吃什么……”岚儿弱弱道。 “那就每样都来点!” 此刻,青鸾一改平时的冷傲姿态,一筷子接一筷子地为岚儿夹着菜, 那热心无比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过年回家时碰上的七大姑八大姨呢…… “啊哈哈……谢谢青鸾姐姐……” 青鸾勉强笑了两声,又举着筷子,戳了戳自己跟前堆得跟小山似的肉。 她美眸都失去神采了。 呜呜呜,老女人真可怕,还是林汐姐姐好~ 早知道就不惹这老女人了…… 就在岚儿逐渐崩溃之际,方才的店小二突然去而复返。 青鸾望着他手中的盘子,不解道: “咦?不是菜都已经上完了吗?这盘又是……” “腌萝卜!!!” 眼尖的岚儿又惊又喜,失态地脱口而出道。 “啊!是这样的客官。” 店小二缓缓放下菜盘,解释道, “咱掌柜说,三位爷今儿个点的都是肉菜,担心你们嫌腻,特地送来盘腌萝卜,为三位爷解解腻! 三位爷放心,这菜记掌柜账上,不多要钱!” 岚儿听得直点头。 对的对的,那可是太腻了!! 世上还是好人多呐!!! 岚儿的美眸间又重新恢复了神采。 正当她眉开眼笑地往腌萝卜夹去时…… 一双修长的玉手挡在了菜盘前。 岚儿幽怨地抬起头。 但见青鸾轻咳一声,在桌底踢了踢林逸之,捂着嘴大声密谋道: “喂,快,吃了它!” “啊,我?” 林逸之无辜躺枪,连连摆手,“我不喜欢吃萝卜啊……” “嗯?” 青鸾面色一沉,瞪着林逸之,默默捏了捏拳头,关节处随之传来几声沉闷的咔咔声…… “吃吃吃……” 林逸之顿时从心了,不情不愿接过了腌萝卜。 望着筷子底下的一大盘凉菜,以及旁边一盘接一盘的奇珍异馐,他只觉分外凄凉。 佳肴在前,却只能光看着,这又是哪门子酷刑啊! 甚至这钱还是自己付的…… 岚儿眼巴巴望着近在咫尺的腌萝卜,眼睛都快黏在上边了。 你不想吃,但我想吃啊!! 让我来承受这个痛苦好不好!!! “岚儿也想吃……” “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岚儿要吃点好的,怎么能吃腌萝卜呢?”青鸾狠狠拒绝。 “那为什么逸之哥哥都可以……” “他啊,他喜欢吃!” 林逸之缓缓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青鸾: “我……” “你什么你?一刻钟内吃不完,我打断你的腿!”青鸾挥了挥秀拳。 岚儿与林逸之默契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无助。 此刻,坐对面的青鸾,在他们眼里简直和女魔头别无二致。 “知道了……” 林逸之无奈了,只得深吸一口气,闷下头解决起这盘腌萝卜。 讲真的,虽说林逸之不爱吃萝卜,但这盘腌萝卜属实做的不错,吃起来清脆又爽口。 若放在平时,他应该还是挺乐意吃的。 但今天,旁边就是一盘盘色香俱全的诱人珍馐,自己筷子底下的腌萝卜就显得格外没滋没味儿了。 而且,这盘萝卜似乎还是三人的量,纵使他已经狼吞虎咽了好一阵,结果还是剩下了一些 望着碗中怎么都挥之不尽的萝卜,林逸之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单吃凉菜吃撑的感觉…… 谁来救救我啊!!! 他不动声色地顾视左右。 但见先前空落落的一楼散座,此刻应该是到了饭点,客人已经开始慢慢多了起来,耳畔也逐渐嘈杂。 要不把这盘萝卜送给别人? 得了吧,谁会要你吃剩的萝卜啊!!! 他缓缓收回眸光,又忽地发现了什么,当即神色一滞。 那头先前趴在门口睡觉的大黄狗,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们这桌旁边。 它似乎也被这桌异常丰盛的佳肴所吸引,正乖乖坐在地上,眼巴巴望着这满桌的荤菜呢。 林逸之当即心思一动。 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夹起一块腌萝卜,朝大黄狗晃了晃: “狗兄,你吃不,相信我,很好吃的!” 大黄狗竟也真的抬起了头,远远望了林逸之手中的筷子一眼,随即又失望地低下了头,甚至还翻了个白眼,像是在说—— 这人是傻子吗? 谁家狗会吃这个啊!! “噗——” 望着林逸之吃瘪的模样,岚儿和青鸾异口同声地扑哧一笑。 林逸之神情一窘,幽怨地瞥了眼青鸾,又面露不善地看着身侧的岚儿。 岚儿当即捂嘴,无辜地眨了眨眼。 好你个岚儿,青鸾那老女人笑我就算了,你居然也跟着她一起笑我? 亏我还为了帮你说话,差点挨揍! “吃不下了?” 青鸾眉眼微挑,笑着问道。 “吃,吃得下。” 林逸之硬着头皮答道。 “笨哪,都想着拿萝卜喂狗了,还嘴硬呢~” 青鸾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也可能是她今天心情不错,居然选择放了林逸之这一马, “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你就不懂喂我吃吗?” 说着,她檀口微张,指了指林逸之手中的萝卜。 林逸之有些错愕。 这青鸾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你这是……想要我喂你?”林逸之试探道。 “对啊,我又没说我不吃萝卜,是你自己没问!”青鸾语气蛮横,依旧保持着张嘴的姿势。 林逸之哑然一笑,望着青鸾的小嘴,缓缓伸出筷子…… 然后他一口把这块萝卜吃了下去。 “喂,你什么意思,耍老娘呢?” 青鸾微微一愣,随即拍案而起。 “没有没有,只是不敢亵渎青鸾姐姐, 这筷子是我吃过的,男女授受不亲啊……” “哪来那么多破规矩?老娘又不介意!” “我……那,那说好了,等下青鸾姐姐别揍我!” “行行行,不会因为这个揍你……” 青鸾不耐烦道,又再次张开了小嘴。 林逸之微微一笑,又重新夹起一块萝卜,缓缓递出。 这回倒是没出什么岔子,稳稳送入青鸾口中。 青鸾半掩小嘴,品尝了起来: “嗯……味道还不错,再来!” 第132章 岚儿历险记! 说罢,她又重新张开檀口,美眸微扬,期待着林逸之的投喂。 林逸之又递了一筷子。 青鸾凤眼微眯,唇角带笑,捂着檀口咀嚼起来,看上去十分享受。 不一会儿,这盘腌萝卜总算是见底了。 打量着青鸾眯着眼睛,一脸满足,如少女般的可爱情态, 林逸之一时看得入迷,不由轻笑了声: “没想到,青鸾姐姐乖起来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嘛……” “噗——” 青鸾美眸当时就瞪大了,狠狠呛了一下。 “你,你说谁可爱呢?怎么跟你前辈说话的?”青鸾娇颜酡红一片,又羞又恼道。 “咯咯咯……” 岚儿偷偷打量着青鸾的狼狈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来,青鸾姐姐也不是完全不开窍的嘛~ 现在整天欲擒故纵,口是心非的,小心将来只能伏低做小! 但仅是片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青鸾已经缓缓把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 青鸾被林逸之调侃了一句,正不知该如何找回面子呢。 然后她便发现了在旁偷笑的岚儿。 “岚儿妹妹,笑得很开心哈……” 如催命般的声音在岚儿耳畔响起,让她登时打了个冷颤。 “没没没……” 岚儿吓得连连摆手。 青鸾忽地凑上前,打量着岚儿跟前堆积如山的兽肉,故作惊讶道: “诶?都过去这么久了,岚儿妹妹怎么一口都没吃呀?这样可不乖哦~ 小子,过来,监督监督你的岚儿妹妹吃饭!” “啊?我吗?” 林逸之指了指自己。 “不是你还能是谁?” 青鸾没好气道,一把将林逸之按回了岚儿身边, “来,作为宠爱妹妹的哥哥,当然是要亲自喂自己妹妹吃饭了!” “真,真的要喂吗……” 林逸之望着跟前满满当当的餐盘,面露犹豫。 “嗯?” 青鸾眸光一沉,举着筷子,满是威胁之意。 林逸之却还是于心不忍,讪讪道, “我觉得还是别……” 咔,嚓—— 青鸾手中的铁筷竟变成了两截…… “嘶……” 林逸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赶忙夹起一片水盆羊肉,送到岚儿嘴边, “来,岚儿妹妹张嘴,哥哥喂你!” 哎呀,死道友不死贫道, 岚儿妹妹,哥哥对不住了! 青鸾这才满意地哼了声,丢下了手中断筷,冷笑连连。 小妖精,看老娘出糗看得很起劲是吧?看你下回还敢不敢? 不过,这死小子,还真是维护这小妖精呢。 岚儿无声呜呜了两声,疯狂朝林逸之眨着眼,其间的暗示之意都快满溢而出了。 哥哥不要啊!!! 林逸之心一狠,一手搂住了岚儿的纤腰,防止她逃离,一手夹着羊肉,递到了岚儿唇边。 他也对着岚儿眨了眨眼。 别看我,谁让你刚才在那嘲笑我的,这回就算我俩扯平了! 而且,这已经是这些荤菜里最正常的肉了,你要是不肯吃,小心等下青鸾亲自来动手,直接给你喂小老鼠! 岚儿眸光一黯,知道这回在劫难逃了。 她琼鼻微耸,尝试性地近距离嗅了嗅这片羊肉。 顿时,一股冲天的腥膻钻入鼻腔,直冲她的脑门,呛得岚儿直想咳嗽,眼睛都快被熏花了。 本来,按这闲月轩的去腥功夫,端上桌的水盆羊肉,几乎已经完全化去腥膻味儿。 对于普通人来说,唯有近距离嗅一嗅时,才能闻到一点点轻微的羊膻味儿,不过更多的还是诱人的鲜香, 微小羊膻融入其间,反而起到了提鲜的功效。 但岚儿的小鼻子又岂是一般人能比?不知比寻常人灵上了多少,能闻到的腥味儿几乎是十数倍的呛鼻。 况且,岚儿向来不近腥膻,平日里闻的都是花香露香,哪能受过这种刺激? 故此,这回仅是轻轻一嗅,便让她头昏脑涨,喉咙发干了。 “岚儿,你没事吧?” 见岚儿面色不对,林逸之当即放下筷子,拍了拍岚儿的后背,皱眉关切道。 “没,没事……” 岚儿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但还是嘴硬着, “刚刚只是有些口干而已,不打紧不打紧……” “店小二,水!” “好勒!客官小心呛到!” 林逸之接过了水,喂着岚儿抿了一口。 他终是有些于心不忍,微微一叹,似是不经意地在岚儿耳边言道: “其实,岚儿可以说自己不吃荤的……” “不行!” 岚儿移开了唇边的水碗,坚定拒绝了。 她摇了摇头,望着林逸之,眸光忽地变得有些复杂: “不行……毕竟,只要是‘人’,就都会吃荤的吧。” 岚儿同样把“人”字咬的很重,言语间意味深长,听得林逸之一阵心颤。 为什么就是不能和我坦白呢? 为什么会这么坚持,宁可勉强自己也不愿说出真相? 岚儿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我会心存芥蒂吗?可我又不会介意你是妖啊…… 林逸之暗暗叹息,而岚儿却是淡然一笑,放下了水碗,自己夹起一块羊肉。 她凝望着筷子上热气腾腾的羊肉,眼眶中闪过一丝决然,竟露出了副壮士断腕般的豪迈神情,狠狠往嘴巴里一送…… 结果还是没送进去,半路上就被那腥味呛到了。 岚儿被呛得狠狠咳嗽了下,赶忙又抿了口水,向林逸之投来求助的目光。 “逸之哥哥,还是你来喂我吧~ 被你喂下去,我心里会好受些……” 林逸之哭笑不得,重新搂住岚儿,举起了筷子。 岚儿乖乖张开小嘴,紧闭双眼,一手紧攥着林逸之的衣襟,一手捏住了自己的琼鼻,屏住呼吸,总算是把那片羊肉含了进去。 入口那一刻,岚儿预想中的火山爆发并未发生。 满嘴都是汤面汁水的味道,香甜无比,宛若春雨过后的新生竹笋般鲜亮爽口。 岚儿心中大定,又尝试性地嚼了嚼…… 然后她就石化了。 对,没错,石化了。 岚儿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因为冲天的腥膻味儿,已经把她熏得脑袋瓜子都不能思考了。 “噗……水,水!” 岚儿瞬间把羊肉吐了出来,秀眉挤成了一团,眼皮直跳,嗓子完全干掉了,喉咙火辣辣的,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133章 给兔妖少女喂烤兔头! “在这在这。” 林逸之赶忙递上了水,岚儿一把接过,咕嘟咕嘟饮了半碗,脑袋中的昏胀感才得以稍稍退却。 “噗——” 尽管岚儿已经是一脸痛苦面具,但林逸之和青鸾还是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哥,哥~” 岚儿噘着小嘴,不满地跺了跺脚,揉着眼睛,又哭又笑地撒娇道, “岚儿都已经这样了,哥哥居然还在那笑话我,真是狠心的男人!” “哈哈哈……” 林逸之努力憋着笑,把岚儿轻拥入怀,摇头道, “对不起啊岚儿妹妹!主要是你刚才的动作太可爱了,实在忍不住……” 青鸾轻咳了声,又补了一刀: “很好,岚儿,你现在已经解决掉一片肉了, 接下来还有十盘,再接再厉吧!” “不要啊!!!” 岚儿生无可恋地大喊道。 “咯咯咯……” 望着一脸被玩坏了的岚儿,青鸾不由玩心大起。 怪不得林逸之会这么疼爱这小妖精,确实可爱到有些犯规了! 让姐姐我也来疼爱疼爱!! 青鸾掩嘴坏笑了下,凑上前一把挤开了林逸之,蛮横道: “让开让开!我也要玩!” “岚儿不是玩具……” 岚儿尝试抗议,但显然没什么用。 “岚儿妹妹~” 青鸾一把搂过岚儿,嘿嘿直笑起来。 岚儿顿时浑身一颤,吓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此刻在她眼中,青鸾那幅清丽绝俗,顾盼生辉的笑颜,竟是怎么看怎么渗人…… “岚儿妹妹莫非是嫌羊肉腥膻,下不去口?那咱们就不吃羊肉了,换一个吃~” 青鸾像个知心大姐姐般安慰起岚儿,又摩挲着下巴,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桌案上扫来扫去。 岚儿紧张地盯着青鸾,当青鸾目光扫过一道道稀奇古怪的菜肴时,她的心也会随之咯噔一下。 “不要这个……也不要这个!这个也别……” 岚儿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直到青鸾的视线缓缓定格在桌案正中间的餐盘上。 她的笑容也跟着定格了。 青鸾缓缓伸手,不紧不慢地端起那盘蜜炙兔头,放到岚儿跟前,又不怀好意地看了岚儿一眼。 二女对视起来,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随后…… “我还是吃羊肉吧!!!” 岚儿立刻哀嚎起来,当即伸出筷子,朝水盆羊肉夹去。 “诶~不行,羊肉太腥了,岚儿妹妹吃不惯。 这个烤兔头可不会腥,相信岚儿妹妹肯定爱吃!” 青鸾脸上的坏笑逐渐猖獗,预判式地把羊肉端走了。 “不……”岚儿尝试挣扎。 “乖~妹妹别闹~” 青鸾微微俯首,在岚儿耳畔吹气道,搂着岚儿的左手又加紧了几分。 她忽地压低了声音,挑眉一笑: “小妖精,给我乖点~ 不然,我就把你身份告诉那傻小子……” 岚儿登时浑身一僵,咬牙切齿地瞪了青鸾一眼。 可恶的坏女人!!给我等着!! 将来大被同眠之日,看我怎么偷偷踹你被子!!! 岚儿认命般举起了筷子,瞟了一眼跟前的餐盘。 她顿时脸都吓白了,根本不敢动筷子。 “欸?岚儿妹妹的手怎么一直在抖啊?是不是今天累坏了呀?” “贴心”的青鸾察觉到了岚儿的迟疑,一把握住岚儿的手,帮她稳住了筷子, “来,姐姐来喂你~” “不!!!” 岚儿俏脸上写满了抗拒,可青鸾的手犹如铁铸,她竟完全挣扎不得。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兔头,登时,一阵窒息感涌上心尖…… 不行,谁来救救我!! 笨蛋逸之哥哥是指望不上了,那还有谁呢? 她的目光也不由飘向了一旁的墙根处…… 那里,一只大黄狗正吐着舌头,留着哈喇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筷子。 她现在总算是能理解林逸之方才的心情了。 没别的办法了,求人不如求己,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左手暗暗掐诀,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绯红,随即认命般闭上了眼,张开小嘴,不再挣扎。 就在那双夹着兔头的筷子即将抵达岚儿樱唇之际。 “啊!” 岚儿忽地惊呼了声,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手中的兔头也应声而落,掉在了地上。 “罪魁祸首”大黄狗当即叼起兔头,汪汪两声满意离开了。 “怎么了妹妹?” 林逸之当即上前。 “我,我没事…… 那只狗不知怎么,突然就跑过来撞了椅子一下,我和青鸾姐姐一个没夹稳,兔头就掉地上了…… 唉,真是太可惜了!” 岚儿一脸惋惜地哀叹道,嘴角却是上扬的。 青鸾没想到岚儿还有这招,方才筷子一个没拿稳,竟还真让岚儿金蝉脱壳了。 她凝视着岚儿那双早已悄无声息散去绯红的美眸,又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大黄狗,当即便明晓岚儿做了什么。 “没事,那咱们再夹一块!” 青鸾看似热情地牵过岚儿的左手,右手又夹起一块兔头,温柔一笑道。 救命啊!!! 岚儿这回彻底无计可施了,只能在心中祈祷着奇迹发生。 而就在这时,掌柜突然跑上前来,向三人连连致歉: “实在对不住啊三位爷,咱家没教养好这条死狗,竟让它惊吓到您了,看我这就揍它一顿!” 说着,他一把牵过正啃着兔头的黄狗,抬手便要打。 “等,等一下!” 岚儿连忙制止。 掌柜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岚儿。 岚儿看着那正趴在地上呜呜喊冤的黄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摇头一笑道: “只是一个兔头而已,这黄狗挺可爱的,没必要打他了。” “哎呦,谢谢姑娘,还是姑娘您心善,怪不得一眼就是富贵相! 不瞒您说,其实这死狗平日里听话得很,从不会顶撞客官的,今儿个不知怎么,失心疯了……” 掌管明显也有些下不去手,当即顺坡下驴,点头哈腰道, “不过,咱闲月轩也不敢让三位爷心有不快啊! 这样吧,我让那店小二再给三位爷送盘菜,就当在下的小小补偿……” “好,好的……” 岚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其实,送不送菜她并不在意,她只是觉得不能让那狗白挨一顿打…… 第134章 书友们以后的生活 (希望能过审) “那就再来一盘腌萝卜吧。” 林逸之沉寂许久的声音骤然响起。 在岚儿不可置信的眸光中,他朝岚儿淡然一笑,又向掌柜点了点头。 “好勒爷!小的这就去催!” 见三人没有狮子大开口,掌管立刻眉开眼笑,屁颠屁颠跑走了。 “欸,小子你……” 青鸾始料未及,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姐姐,别闹了,” 林逸之抚上了青鸾的发梢,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柔, “咱们也算是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一起吃一顿好的,就别光想着欺负岚儿了,好不好?” 林逸之语重心长,青鸾却是直接呆住了。 我……被一个小屁孩摸头了? 他怎么敢的啊?? 不过……为啥这感觉貌似还不错…… 青鸾双颊微红,拍开了林逸之的手掌,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发作,只是抱怨了句: “色胚,别动手动脚的!” “嘿嘿……” 戏弄青鸾成功的林逸之得意一笑。 方才投喂青鸾时,他便想上手试试这个手感了。 他其实感觉青鸾姐姐和师姐很像,都是那种嘴上叫得凶,身子骨却很乖巧的类型。 “喂喂喂,看什么看,吃饭吃饭……” 青鸾面上明显有些挂不住。她似是想化解尴尬,假装无事发生,当即不满地白了林逸之一眼,没好气道。 “逸,之,哥,哥!!” 岚儿激动得两眼放光,直接扑了上来,从侧边一把抱住了林逸之的脖子。 “哎呦……岚儿你快勒死我了!” 面对岚儿的强烈反应,林逸之有些猝不及防,哭笑不得地扒开了脖子上的小手,调侃道。 “就知道逸之哥哥最疼岚儿了!不会坐看岚儿被那坏女人欺负的……” 岚儿又把小手抱在了林逸之腰间,说到激动处,竟直接仰起了头,凑上前亲了林逸之一口…… 林逸之都懵了。 感受着脸颊处的微湿,他缓缓扭头,望着岚儿的眼神逐渐震惊。 岚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少女,当即涨红了脸,如做错事般低下了头,吐了吐舌头: “一时激动,情难自禁,嘿嘿……” 林逸之哑然,捏了捏岚儿的香腮,柔声道: “好啦好啦,不闹了,妹妹应该饿坏了吧?吃饭吃饭。” 说着,他又挥手招来了店小二,把先前那些被青鸾划去的菜肴,又重新为岚儿点了一遍。 他似是也被岚儿亲吻中饱含的热情所感染,忽地心有所感。 如今不准备戏弄岚儿了,那么,既然岚儿爱吃,又怎能让她失望? 这种机会可不多呢。 妹妹,不管前路为何,我也想多与你留下一些回忆。 “耶!逸之哥哥万岁!” “岚儿开心便好……” “……” 这回不用“严刑逼供”了,餐桌上的气氛自然轻松了许多。 见岚儿与林逸之你侬我侬的,青鸾似是感觉自己被忽略,便也插了一脚进来,硬要林逸之投喂她吃。 林逸之无奈,结果他就成了餐桌上最忙的那个。 二女似乎较上了劲,一左一右,都抢着要自己喂着吃, 她们是吃得很香了,可他自己却都没动几口呢。 而且,二女饭量大得出奇,除了岚儿怕荤以外,也没有什么忌口。 林逸之就这么一筷子接一筷子喂着,案上那十数盘菜肴如变戏法般不断减少, 直到林逸之手都举酸了,二女都没有露出吃不下的样子。 不愧是妖啊!这也太能吃了吧? 怪不得总传说能吃人呢!! 又过了良久,这些佳肴总算是见了底,只剩下了一些小糕点。 “累了,岚儿妹妹,青鸾姐姐,你们就放过我吧……” 工具人林逸之叹了口气。 “哎呀,逸之哥哥辛苦了,这回就让岚儿来喂你吧!” 岚儿暗暗瞪了青鸾一眼,随即笑容甜美地捧起一块糖酪樱桃,送到林逸之嘴边。 “嘿嘿,还是岚儿妹妹贴心……”林逸之十分欣慰。 青鸾不满地哼了声,也捻起一团玉露团,递到林逸之跟前: “弟弟,来尝尝姐姐的这个~” “谢谢青鸾姐姐!” 林逸之心头一暖,咧嘴笑了笑。 岚儿不甘示弱,许是决心要把青鸾比下去,竟一时忘却了羞涩,把小嘴凑到了林逸之耳根处,像是已经亲上去般,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嗯~逸之哥哥~还是尝尝岚儿的吧~” 阵阵熟悉的微妙触感自手臂处传来,岚儿在林逸之耳畔吐气如兰,撒娇连连,嗓音甜得发腻,诱人无比。 与此同时,少女身上独有的清甜奶香也随之钻入鼻腔,让林逸之一阵心神摇曳。 这套组合拳下来,林逸之直接就迷糊了,一把搂紧左手边的小妖精,嘿嘿傻笑起来: “诶嘿嘿,还是岚儿妹妹的樱桃甜……” “嗯~逸之哥哥真坏~” 岚儿嘤咛了两声,又暗暗得意一笑,挑衅地瞥了青鸾一眼,似是在说—— 就你一个老女人,还想和身轻体柔的本小姐斗? 面对岚儿的嘲讽,青鸾胜负欲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看不起谁呢?就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女孩,老娘还能比不上你不成? 青鸾有些上头了,当即心一狠,换上了副从未有过的妩媚神情, 仙颜染尘,冷艳眉眼尽展,凤眸一眨一眨的,像是会说话般勾人心弦。 “弟弟~” 魅惑勾魂的声音自林逸之耳畔响起,他顿时打了个哆嗦,听得骨头都要酥了。 青鸾纤手一挥,一把撩起裙摆,露出一双修长玉腿,又侵略性地缓缓抬脚,把这双如玉石般粉润无瑕的雪足,搭在了林逸之大腿上。 见林逸之一脸呆愣,她还以为是自己功力不够, 好胜心作祟下,青鸾索性心一横,一把拉过林逸之的手,放在了自己大腿上,又微微晃动玉足,在林逸之大腿内侧一阵摩挲。 肌肤相接之刻,林逸之只觉手心处传来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微妙手感, 那是如春水荡漾般的柔软,滑腻无骨,软乎乎的,像是在摸云朵。 而他的心,随着这不断荡漾的春水,也跟着一荡一荡的…… “好弟弟~来尝尝姐姐这里~” 林逸之耳根子处,青鸾缓缓移开檀口,嘴角微扬,又如偷腥般舔了舔唇角,凤眸妩媚,眼波含春。 第135章 小王爷江南寻春? 林逸之也直接石化了。 见自己怀中的小郎君一点反应没有,她不由开始恼火了。 这傻小子,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然后她便看见林逸之缓缓流出了两行鼻血…… “呀!逸之哥哥没事吧……” 岚儿赶忙取来手帕,贴心地为林逸之擦了擦。 青鸾微微一愣,随即有些窃喜。 看来这傻小子还不是完全不解风情的嘛! 我就说,以老娘的魅力,想诱惑他还不是只需要勾勾手指? 她正窃笑着,竟未曾发觉有只手掌搭上了自己的纤腰。 “啊!” 她猝不及防地娇呼了声,一个没注意重心不稳,整个身子都跌入了林逸之怀中。 林逸之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狠狠搂过了青鸾的婀娜腰肢, 另一边,大腿上的“魔爪”正毫不客气上下游走着,弄得青鸾一阵痒痒。 “喂!色胚!你在做什么!” 这回轮到青鸾受不了了,她羞得满脸涨红,无力捶打着林逸之的臂膀。 “小娘子,来跟相公亲热亲热~” 林逸之一脸邪笑。 “你就是这么对待前辈的吗?快放开我!” “谁让你刚才调戏我的?这是我收的利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变态!!!” “……” 林逸之在这左拥右抱,可是把店里的其他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毕竟,一大一小两个美若天仙的少女,就在他怀中风情万种着,自然是惹来了一堆欣羡目光。 况且怀中二女容颜绝世,又岂是一般女子可比? 莫说浔阳城和江州了,就算是整个江南西道,也找不出几个足以与二女容颜相提并论的。 众人看得心里一阵酸楚,可这等靓丽图景,他们又舍不得挪开眼,以至于一个个只能眼巴巴地馋着,恨不得将身替之。 他们心里感慨连连。 佳肴满席,美人在怀。 这又是哪的小王爷下江南寻春来了? 就在林逸之沉迷于莺莺燕燕之际,素来安恬的闲月轩外忽地变得嘈杂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虬髯大汉走进了店门。 “店家!酒!” “来了来了……哎呦呦客人,这砍刀是……” “我说酒!” “是是是……” 店小二不敢怠慢,忌惮地瞟了一眼倒插在门口的大砍刀,颤颤巍巍跑去后院搬酒了。 林逸之只觉得这虬髯大汉一进门,似乎连店内的空气都冷上了几分。 导致他不得不揉了揉青鸾的玉腿取暖。 “别闹!那人……貌似有些不对劲。” 青鸾抗议了下,低声提醒道。 与店内其他客人明显不同,这大汉进店后,没有左右顾视,像是对周围一切都毫不关心般,只是直愣愣走到了个空桌坐下。 他双手撑着膝盖,眸光空洞地瞪着前方,巨眼溜圆,其间血丝密布,看上去一片猩红, 神情悲怆而暴怒,像是随时都会暴起伤人似的。 可他又与寻常亡命之徒有明显不同。 他的衣衫还算齐整,头发也不邋遢,唯有深陷的眼窝中憔悴难掩。 “客,客官,酒来了,您要几碗?” 似是怕这大汉会不满意,店小二直接搬来了一整坛土酒,试探地向大汉发问。 虬髯大汉的眼眶中总算有了一丝情绪波动,他冷冷地瞟了店小二一眼,竟一把夺过酒坛,也不拿碗,直接朝口中灌去。 店小二都看呆了,愣愣地望着这壮汉灌完了一整坛土酒。 “再拿一坛!” 哐当—— 随着一声酒坛爆碎声响起,大汉指了指地上的碎片,眼眶中难得划过一丝快意。 “客人,您……” 店小二不知所措。 “我说再拿一坛!” 大汉耸了耸鼻子,冷冷地瞥了一眼。 “是是是……”店小二吓坏了,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后院。 闲月轩内登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不知哪来的虬髯大汉身上,连看林逸之这桌的人都没有了,一个个既惊恐又好奇。 林逸之三人也在暗暗打量着他,但对于他们三人来说,一介凡人壮汉并没有什么好怕的,眸光中更多的是好奇。 壮士一连砸了三坛酒。三坛酒下肚,他的面色逐渐开始变得红润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眼眶,也变得更加通红。 他就这么瞪着双眼,猝然,两行热泪竟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此刻他那洒满酒渍的脸上,酒渍与泪水相连成片,看上去分外狼狈。 “父亲,孩儿……” 他先是口齿不清地呜咽了两声,随即猛捶两下桌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如失去了全身力气般趴伏在桌案上,失声痛哭起来。 众人为他震耳欲聋的凄惨哭声所染,纷纷也皱起了眉头,不住摇头。 这定然又是一个家中突遭横祸的苦命人呐! 青鸾忽地俯首,红唇微微翕动,在林逸之耳根处轻诉: “这人身上有淡淡的妖气,你要不过去看看?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林逸之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青鸾的娇嫩玉腿,拒绝道: “娘子~我还想与你多温存一会儿~” “滚呐色胚!你难不成忘记了我们今天是要来干嘛的吗?” 青鸾俏脸微红,嫌弃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却也没有做出什么抗拒的动作。 林逸之幽幽一叹,最后又摩挲了一把,这才恋恋不舍抽出手。 他望着青鸾那幅如天仙般的容颜,忍不住使坏一笑,竟重新一把搂过青鸾,在她娇艳的玉颊上亲了一口: “小娘子,乖乖等相公回来哦~” 青鸾小嘴微张,呆望着林逸之远去的背影。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一脸难以置信。 我……被这小子偷亲了?? 直到这时,她才缓缓清醒过来,后知后觉思考起自己方才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我居然在主动勾引这个傻小子?? 还被他占尽了便宜?甚至被亲了一口?? 胜负欲退却之后,她只觉得自己拳头都硬了…… 林,逸,之!!! 青鸾咬牙切齿,当即便要找他算账。 岚儿一把拉过正处于暴怒边缘的青鸾,坏笑道: “哎呀,青鸾姐姐这是怎么了?不是刚才还一口一个相公地叫着吗? 怎么,现在就想要谋杀亲夫了?” 第136章 最大赢家是? “我什么时候……” 青鸾下意识便想反驳,但稍稍回忆一下后,她又顿时语塞住了。 貌似方才被那小子连哄带骗,还真的对他叫了几声相公来着…… 青鸾!!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见青鸾一脸羞愤,岚儿在旁偷偷捂着小嘴,咯咯直笑。 彼时,她的美眸间闪烁着一团诡异绯红,就连青鸾都未曾察觉。 老女人,让你刚刚欺负我!真当本小姐是软柿子了? 以本小姐的梦术造诣,就算拳脚上占不了你什么便宜,但偷偷使点暗招让你出糗,还不是举手之劳? 就当是给逸之哥哥发福利了! 看你以后面对逸之哥哥还怎么趾高气昂? “不行,我肯定是被那傻小子哄骗了,还老娘的清白!!!” “欸,青鸾姐姐冷静啊!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 林逸之并不知道自己侥幸躲过了一劫。 他试探式地坐到了虬髯大汉对面,见大汉没有什么激烈反应,这才尝试近距离打量起这个怪人。 起初,见这怪人失心疯般冲进酒肆,还在门口倒插了一把砍刀时,林逸之还以为,这定然又是哪个被妖道窃取了记忆的可怜人。 毕竟这股疯狂劲,可不像是个正常人能表现出来的。 而如今靠近之后,他却又发现了些许端倪。 这大汉举止虽然癫狂,但眸光中并没有那种失去灵魂之人的呆滞感, 反而是浓眉倒竖,眼睑微垂,无力中带着一丝难以掩抑的怒火,以及失去记忆之人身上,绝不会出现的那一抹—— “决然”。 而且,他进门后看似暴怒欲狂,甚至还连砸了好几缸酒坛。 但实际上,尽管举止癫狂至此,他却还是没有做出什么伤人的举动,甚至连砍刀都没有带进来,只是坐在那里痛哭,像个小孩子般。 想到这里,林逸之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他抬手招来店小二,又在桌上摆出一排碎银: “地上的几坛记我账上,另外,再拿几坛好酒来。” “好勒,感谢客官!!” 先前见这怪人疯疯癫癫的,店小二便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赖账。 但就冲着那幅杀气腾腾的模样,他自然也不敢怠慢,只得硬着头皮不断上酒。 而今见到林逸之愿意帮忙付账,店小二自然是眉开眼笑,立刻点头哈腰地收起银两,乐呵呵跑到后院拿酒去了。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毫无情感的声音自背后冷冷响起。 林逸之循声望去,但见那壮汉已在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死死盯着自己。 林逸之连忙摆手,又灿烂一笑: “欸,壮士误会了,我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 闻言,这虬髯大汉却是不为所动,依旧怒目圆瞪。 突然,他伸手在自己身上一阵摸索,摸出了几块铜板,推到林逸之跟前, “我自己付得起。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麻烦。” “我说过了,我只是想交个朋友,这可不是什么人情。” 林逸之看出了虬髯大汉的窘迫,又把铜板推了回去,摇头道, “我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仅此而已。 所以,可以把故事说与我听听吗?或许我能做点什么。” 虬髯大汉嘴角讥笑般地抽动了一下,不再回应林逸之的说辞。 他默默又打开了一坛新酒,猛得朝口中灌去。 这回竟无半点酒水撒出,满满一坛美酒,都被他一口气灌完。 他狠狠把空酒坛砸向地面,一双巨眼猩红,血丝密布,正杀气腾腾地怒视着林逸之。 面对虬髯大汉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吓,林逸之依旧岿然不动,甚至还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他知道这是虬髯大汉看不起自己,想要凭此吓退自己。 林逸之略微沉吟片刻,忽地心生一计。 想让自己看上去高深莫测,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故弄玄虚,这可是妖道的惯用伎俩。 他对虬髯大汉的恐吓视若无睹,忽地身体向前倾,压低了声音,淡然一笑: “壮士心中所忧虑之事,可是关于—— 妖?” 林逸之语气平淡,眸光玩味,虬髯大汉闻言却是立刻瞳孔一扩。 他猝然于桌案上暴起,脸孔间凶相毕露,一手朝林逸之衣领揪来,似乎是想把林逸之整个人提起来。 然后他便愣住了。 顺着他错愕的眸光,林逸之后发先至,一把拿住了壮汉的右手,让他无法再向前分毫。 见一击不成,虬髯大汉眼窝中凶光更甚,右手猛得使劲,想要挣脱林逸之的束缚。 可林逸之手劲大得出奇,指掌间犹如铁铸,纵使虬髯大汉右手已经是青筋暴起,甚至尝试过双手并用,却还是无法撼动林逸之手掌分毫。 别说往前了,就连想把手掌抽回都做不到。 面对壮汉那像是要杀人般的目光,林逸之云淡风轻道: “所以,现在我可有资格聆听你的故事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妖孽的?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快说? 莫非……你是那妖孽的同伙?” “啧,壮士说笑了,我亦为人族,又岂会做出助纣为虐之事? 我同样痛恨那个妖人,与你是友非敌。” 像是为表诚意般,此话说出口时,林逸之也逐渐松开了手。 虬髯大汉立刻抽回手掌,暗暗舒缓了一下酸麻的手指,眼睛仍死死盯着林逸之,又是一阵沉默不语。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还多,你可要想清楚了,若你好好说话,或许我还能帮到你。”林逸之循循善诱。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虬髯大汉语气依旧不善。 见壮汉态度稍缓,林逸之没有着急回答,反而是打起了迂回: “那这样吧,让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如何?” 虬髯大汉没有回应,也没出声拒绝,只是继续一动不动地盯着林逸之。 林逸之突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自顾自说道: “壮士可曾听闻过那城郊老魏之事?” 虬髯大汉虎眉一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瞥着林逸之冷冷道: “继续说。” 林逸之幽幽一叹,陡然面露悲怆: “其实,我是魏伯伯的邻居。” 第137章 谁急了谁就是! “噗——” 不远处,青鸾看见这一幕,当即便笑出了声。 这小子,又开始忽悠人了。 与忍俊不禁的青鸾不同,岚儿听闻此言,却是笑颜一僵,神情逐渐凝重。 她望着林逸之怔怔出神,口中自语喃喃:“魏伯伯……” 她没想到林逸之会突然提这件事。 逸之哥哥……这是故意的? 他们今天突然要拉我出来吃饭,看来果真是因为那妖道的事。 可我真的还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哥哥是想逼我吗…… 青鸾注意到了岚儿眸光的黯然,不以为然地调侃了句: “小妖精,怎么突然泄气成这样?是想起你的邻居了?” “也许是吧,但还轮不到你来关心。” 岚儿美眸微凝,一改平时的天真无邪,语气散漫而冰冷。 “呦,呦呦呦,你心心念念的哥哥走远了,就直接装都不想装了?” 青鸾没好气道,“你要是真对那邻居心怀愧疚,就该早些和这傻小子坦白。 他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情报了,若能阻止那三头犬奴肆虐,类似的悲剧便不会再发生。”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岚儿说过,岚儿很自私的。 他人的死活,我才不在乎呢。” 岚儿冷笑了声,姣好面容间竟浮现出一种漠视苍生的淡然, “事关妖族大计。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介妖域中人,会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庸民,而去选择帮助人域?” “……你在说谎。” “随你怎么说。” 青鸾忽地有些气愤,她凝视着岚儿的冰冷容颜,沉声威胁道: “你现在在这遮遮掩掩也没用。 若是真把我逼急了,我大可直接把你的身份,告诉你那心心念念的逸之哥哥。” “你不会的。” 岚儿面不改色,甚至还无所谓地笑了笑。 “可笑,我又有什么不敢的……”青鸾只觉莫名其妙。 “因为你在乎他,所以不敢做出这么僭越的事情。” 岚儿狡黠一笑,忽地又补上了句。 “谁,谁在乎他了……” “谁急了就是谁。” “你!” “……” 另一边,林逸之神色悲凉,还在侃侃而谈着,时不时摇头,一脸愤慨: “……那可恶的妖孽,就这么害得那生性纯良,从小便呵护着我长大的魏伯伯一家人家破人亡!!! 我只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虬髯大汉亦听得一阵唏嘘,面上虽仍然凶神恶煞,但眉眼间早已没有了敌意。 “小兄弟,喝酒吗?” 他抬起酒缸,为林逸之倒了一碗,不知不觉间,他连称呼都改变了。 “这倒不必。”林逸之摆手拒绝。 他心底暗自感慨,这大汉还真是个性情中人,吃软不吃硬,怪不得他的举止会这般偏激。 方才被我拿住拳头时,他的态度都不见得有半点松懈。 而今只是听了段故事,为我情绪所感染,便轻而易举相信了我的说辞, 甚至都没有去深究,就已经开始一口一个小兄弟地叫上了。 “所以,我便一直想要向他寻仇,也已经调查一段时日了,” 林逸之趁热打铁,为引出这大汉的故事,决定先向他透露点口风, “可那妖孽狡猾得紧,直到近些日子,我的调查才有了些许眉目。 据我目前所知,其实,那为祸四方的妖孽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月在那西市口自称有求必应的半仙! 而那三个妖孽的真正目的,便是想要骗夺人们的记忆。 起初它们以欲望而饵,在夜市中招摇撞骗, 后来不知怎地,它们又开始直接用武力强抢,这才有了近些日子浔阳发生的件件怪事……” “那个妖道吗……没想到,还真是它们!” 虬髯大汉听得双拳攥紧,怒火几乎要溢出眼眶,让他浑身颤抖。 “诶?难道壮士你也知道这个,你又是何以得知?”林逸之故作惊讶,尝试套话。 那虬髯大汉自嘲一笑:“小兄弟,说来惭愧,我与那妖道倒是颇为有缘,却还没有你知晓得多。” “噢?此话怎讲?”林逸之手指敲着桌面,一脸好奇。 虬髯大汉摇了摇头,把碗中酒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 “若小兄弟你的情报无误,那我应当是碰见过妖道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情形,可我却都与它错过了。 我第一次见到妖道,便是在数个月前,城郊老魏遇害那日……” “数个月前?原来魏伯伯这么早就惨遭妖道的毒手了吗?我还以为只是半个月前……” 林逸之满脸惊讶,看得不远处的青鸾直翻白眼。 这小子还真是骗人不打草稿啊,以后可得小心点了。 虬髯大汉幽幽一叹,继续道: “是啊,那日,我在夜市中亲眼见到了老魏许愿的那一幕, 起初,相信妖道的人还不是很多,可就在大家见到老魏真的实现了愿望之后,便纷纷争着抢着要把妖道奉为上仙了。 我虽为这种不义之财感到不齿,但世事繁杂,我也无意去教化他人,只是独自离开了。 而第二次,同样是在夜市,当时妖道早已名满浔阳,本该是它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却让我看见了他最为狼狈的模样。 当日,有一个少年英杰与那妖道对赌得胜,揭穿了妖道的虚伪假善……” “这是哪路少年英杰,竟有这等本事,当真了不得!” 林逸之脸不红心不跳,这回轮到岚儿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逸之哥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呢…… 虬髯大汉微微一顿,扫视了林逸之一眼,又扭头看了看二女那桌,感慨道: “我并没有看清那位少年的相貌。 记忆中,他的身材倒是与小兄弟你有些相像,而且他身旁也跟着两个靓丽女子,不过举止并没有越界,应该只是他的妹妹。” 闻言,二女同时俏脸一红。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她们俩的举止很越界吗? 固然,方才与林逸之打情骂俏时闹得很欢。 但这话从外人口中说出,等同是又提醒了一遍她们,方才那些羞人举动,貌似都是在大庭广众下做的…… 羞耻感直接拉满了…… 第138章 阎馗的往事 虬髯大汉未曾注意到二女的窘态,继续徐徐说道: “可惜,尽管那个少年成功揭穿了妖道的骗局,但那妖道脸皮实在太厚,并不肯定承认这个结果, 甚至,它还与利欲熏心的人们上演了一出指鹿为马的好戏。 当时我就在人堆里,怒斥着那些颠倒黑白,助纣为虐的虫豸们, 可区区几个人的呐喊,又怎能叫得醒一群装睡的人呢? 最后,我实在是羞于与这群虫豸为伍,也不想面对自己的无力,故我再次选择离开了。” 虬髯大汉言语至此,忽地再次端起酒坛,如发疯般朝口中猛灌。 “哈哈……” 他自暴自弃般干笑了两声,许是已经满灌了好几坛酒的缘故,此刻他那乌黑的面庞上,已隐隐泛出些许紫红色。 “天道悠悠,看似迷茫的前路,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我前两次遇见妖道时,分明均已看出了它的端倪,却没有敢像那个少年般挺身而出。 也许是因为自身的软弱,或是因为事不关己便心存侥幸,反正,前两次碰见妖道,我都冷漠地离开了,根本没有尽力去做点什么,直到—— 灾难降临到自己家中。” 他的目光逐渐疯狂,其间又夹杂有一丝难以掩抑的悲凉, “而这最后一次,便是在七日前,当我上完一天的工活回到城郊,抱着父亲和孩儿的冰冷尸身时。 我发疯似的冲出家门,却也只能远远看见三道扬长而去的背影。 茫茫夜色中,它们远去的影子被月亮拉得越来越长,映照在漆黑大地上,宛如逐渐弥漫的血迹。 我家门衰祚薄,发妻生儿时难产而亡,故家中唯余一老一小两个亲人。 而就在那一夜,我失去所有的亲人,而我甚至连它们为什么会横死家中都不知道…… 县衙之人告诉我这是流寇所为,可我自己却清楚知道,父亲与孩儿死相诡异,根本不可能是普通盗贼所为。 何况我家徒四壁,又怎会被强盗惦记上呢? 故整整三天三夜,我都在不眠不休地四处打听,打听着关于这怪事的蛛丝马迹。 但我越打听就越心惊,原来,浔阳城半个月前便闹出过这种怪事,可我竟然从未听闻过。 人们都说这是闹了妖灾,身体健壮的青年人碰上了,便会犹如失去了七魄般癫狂痴傻。 而若是换做虚弱的老人小孩碰上了,甚至会有性命之虞。 关于凶手,人们众说纷纭,但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这是妖邪所为。 我也曾怀疑过那妖道,毕竟它偷取记忆的模样我是见识过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自从我得知自己苦苦寻仇的对象,竟是人力根本无法匹敌的妖邪时,我便也如失去了魂魄般绝望了。 加之三日不眠不休,我亦早已筋疲力竭,当即便于家中昏死了过去,若不是我的体格还算壮硕,或许我就再也醒不来了。 我昏死了整整一天一夜,在无数个破碎的梦中,我都在向那仇敌寻仇,都在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可就在我真正醒来之后,我却再次绝望了,甚至差点拾不起寻仇的勇气。 毕竟,我区区一介凡人,又有什么办法与法力无边的妖魔作对呢? 若不是那一夜我回来得晚,加之那三妖不知为何远逃而去了,或许连我自己都已经死在了那一天晚上。 当时,绝望的我,脑海中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那便是—— 为什么闹妖灾的偏偏是浔阳城?而不是其他地方…… 为什么遇害的偏偏是我们家?而不是其他人家遇害…… 我知道,这种想法扭曲阴暗至极,连我自己都对这想法感到不齿,但我就是忍不住去这么想……” 说到这,原本一脸凶煞的虬髯大汉已是涕泗横流,不住捶着桌子,哭得像个小孩子般。 “人之常情,节哀顺变……” 林逸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幽幽一叹后,也只能吐出这八个字。 其实,连他自己也曾产生过这种自私的想法—— 若此等怪事不是发生在浔阳城,而是在其他地方肆虐的话, 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和师姐发生那么多矛盾了?甚至还因此大吵了几架…… 人定然是会有私心的,所以对于这种两难抉择,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虬髯大汉痛哭了好一阵,一坛一坛酒跟不要钱似的灌下,又狠狠砸碎于地面,似是在痛恨自己的无能。 此刻,他已是醉眼迷离,可也就是在此刻,他眼眶中的茫然才一下子消失不见: “我想了几天几夜,还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直到我梦见了我的父亲。 估计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的他,也实在看不下去这样自暴自弃的我吧…… 他告诉我,人各有命,往事已矣,不必囿困于过去。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才真正提起勇气,散尽全部家当打了这把砍刀,下定决心要与妖魔寻仇!” 他陡然高举起酒坛,眸光中似有万丈豪情,连声调都高上了几分: “因为我明白了,这根本就不是哪里闹灾,哪家人遇害的问题, 因为只要世间仍有妖魔,就算我的家人不遇害,也会有别的家庭惨遭毒手。 而唯有斩尽世间妖魔,才能阻止这一切! 我恨妖,应该是因为妖魔的恶贯满盈,应该是因为我嫉恶如仇, 难不成他换了一家人屠戮,我就不应该灭了它吗? 我恨妖,绝不该由那头妖迫害的是谁而决定,因为我已经冷眼旁观了两次,最后也得到了应得的报应。” 虬髯大汉滔滔不绝,言辞愈发激动,听得林逸之都不由为之感到震撼。 没想到此人举止如此粗犷,却能有这等觉悟,此真壮士哉! 不得不说,人不可貌相啊!当真是受益匪浅。 虬髯大汉举着酒缸,对着天空敬了敬,瞳孔间熠熠生辉: “我已立誓,我阎馗与妖魔不共戴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先贤的教诲, 故我要持刀游遍天下,遍访仙家,学得真正降妖除魔之法,再回到浔阳,诛杀恶妖,为我家人以及乡亲们报仇。 自那之后,我便会再次走遍天下,降妖除魔, 妖魔一日不斩尽,我阎馗便一日不归乡!” (28号得请个假诶,开学要赶飞机,之后开学了我会尽量保持更新,望读者大大们谅解下qAq) 第139章 妖族的争论 “好!!!” 这番豪言壮语说出口,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 闲月轩内的众人无不为阎馗的无限豪情所感染,个个心潮澎湃,仿佛立誓之人是他们自己似的。 阎馗的紫红色面庞上终于展露出了一丝笑容,继续慷慨陈词道: “今日,本是我准备在故乡停留的最后一日, 明日太阳东升之时,我便要远走天下,前往各地拜师学艺了。 却没成想,在此临别之际,我竟还能有机会结识到这位小兄弟,并意外得知了我的仇敌到底是谁。 阎某人在此谢过这位小兄弟了,待我学成归来之日,便会斩下那三妖的狗头,再身携它们的头骨,尽斩世间妖魔……” “壮士好胆魄,在下不得不叹服,” 面对店内愈发激昂的气氛,一直默不作声的林逸之忽然出言,很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宣讲, “不过在下也有一言,想要提醒提醒壮士,不知壮士可愿听在下一句逆耳忠言?” “噢?小兄弟,你又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虬髯大汉挥了挥袖,抚着胡须,望着林逸之,双目炯炯有神。 林逸之微不可察地瞟了岚儿一眼。 与店内热烈的氛围不同,此刻的她低着小脑袋,默不作声,眸光难明。 向来机灵的她,甚至连林逸之在偷看自己都没有发觉,眉眼间郁结很深,都快把心事重重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将心比心一下,岚儿此刻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受吧, 分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要被周围人们恶语相向,喊打喊杀。 可是,岚儿素来城府极深,如今却失态,原因真的仅仅因为如此吗? 相较而言,青鸾就表现得非常无所谓了。 她甚至还撑起了下巴,像看小孩似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酒肆内斗志昂扬的众人。 林逸之压下心绪,缓缓道: “或许壮士不能理解,但在下还是想提醒一句—— 在下认为,就算是妖族,其中也并非所有妖怪都是恶的,应该也是有好妖的。 若只是遇见妖便一棍子打死,不假分辨的话,必定会伤及无辜, 那我们人族,又与草菅人命的妖族有何区别……” 林逸之的话才说到一半,在闲月轩中起哄的其他人便坐不住了,当即纷纷呵斥道: “笑话!妖能有什么好妖?无不是恶贯满盈,嗜血成性之辈。 就算有时候看上去良善,那也只是它们为了掩盖行恶时做的伪装罢了!” “自古以来,恶妖伤人之事不知道发生过多少件,可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有什么妖族会做好事呢! 就算真的一棍子打死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死不足惜!” “你这小孩不会是怕了吧?妖魔和畜生有何区别?杀了就杀了,还需要想那么多?” 林逸之听得双眉紧皱,却又不知该从何反驳。 这些日子,三妖在浔阳城中肆虐,伤人无数,或许眼前酒肆内的这些看客当中,便有谁的亲友曾为三妖所伤。 故此,乡亲们对妖族戾气重是必然的。 可妖族,也同样是会有亲友,会有在乎之人的啊。 就像,岚儿那样。 冤冤相报何时了……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虬髯大汉开口了:“不知小兄弟……是何出此言呢? 与人族不同,妖性本恶,这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亘古不变的道理。 纵使偶有未曾作恶过的妖,但它们的族人中,它们的亲友间,也定然会有恶贯满盈之辈,又何来错杀之说? 可况它们本性嗜血,也难保日后不会作恶伤人。 人与妖注定势不两立,就算真的伤及无辜又如何?我宁愿真的错杀,也不愿放过一个作恶的妖魔。 大不了诸般罪业尽归吾身,待我斩尽天下妖魔,真正还世间一个太平之后,我自会引咎自裁,去地狱里再与它们作伴!” “好!” 群情激昂的众人再次喝彩。 迎着虬髯大汉那坚定无比的目光,林逸之也不由一时语塞。 一部分原因是,在这个敏感话题上,力排众议的阻力实在太大。 群情汹汹,他方才只是轻飘飘逆着说了一句,便收获了排山倒海的唾骂。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其实虬髯大汉说得不无道理。 毕竟我们皆是人族,又何必去管妖族人的死活? 可若是真的人人都这么想,那在妖族眼中,我们这些人族又与那些无恶不作的恶妖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 林逸之微微偏头,看向不远处。 岚儿捏着小拳头,放在胸前,呆呆地凝望着林逸之, 双眸间泪花隐约,衬得眼波分外潋滟,柔软得像是清晨时候,洒落窗台的第一缕曦光。 “族群中其他妖的罪过,却让完全无辜的好妖来承担吗? 甚至说,还拿将来还未发生之事定罪……” 耳畔咒骂声仍旧聒杂,林逸之冷笑连连,双眸间也不再有一丝犹疑。 “为了天下太平,些许牺牲是必要。” 虬髯大汉面不改色,又吞了口酒,缓缓答道。 林逸之眸光一冷,正欲继续争锋相对。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自他身后飞掠而过,裹挟来一阵香风。 “岚儿!” 林逸之面色骤变,当即站起身,与虬髯大汉说了声告罪,便在众人如出一辙的懵圈目光中,立刻追了出去。 “这俩小屁孩,真是不让人安生,我都还没吃完呢……” 与不明所以的众人不同,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青鸾则是一脸无奈。 她抱怨式地嘟囔了句,又捻起最后几颗酪樱桃,一股脑丢进小嘴中,这才手中掐诀,化作一缕青芒随风离去。 林逸之走得匆忙,众人始料未及,让闲月轩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这小崽子,居然为妖族说话,我呸,真是人族的败类!” 一位看客似是先前骂得还不过瘾,忽地又啐了声。 “这小兄弟是我的恩人,还望这位兄台莫要无礼。” 虬髯大汉冷冷瞥了这名看客一眼,他登时便闭上了嘴,不敢再出声。 第140章 老魏家的异变? 虬髯大汉默默望着林逸之远去的背影,目光复杂明灭。 他喉咙动了动,似是还想说点什么,但终归是不了了之了。 他掏了掏衣兜,最后还是拿出了全部的铜板,付了这顿酒钱。 “那小兄弟的银两就暂存店里,就当待他下次再来时垫付他的饭钱。” “可……这位壮士,那你路上的盘缠呢?” 掌柜接过铜板,直直发愣。 “无妨,比起欠下人情,挨几顿饿没什么。” 虬髯大汉摆了摆手,又拔起倒插在地上的砍刀,深深吐纳了一口,也迎着太阳的方向扬长而去了。 林逸之与虬髯大汉不欢而散,都只是把对方当做生命中一场并不起眼的萍水相逢。 却没成想,在将来与对方还会有一次别样的重逢,重逢在—— 七年后的边关……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林逸之轻轻捉住了眼前人的藕臂,柔声道: “岚儿,你怎么了。” 岚儿一言不发,也没有回头,只是呆呆看着前方。 “没什么……” 岚儿摇了摇头,平日里那永远甜美的嗓音,在此刻竟有些沙哑。 林逸之还欲再说点什么,岚儿却突然回过了头,递出柔夷,望着林逸之定定道: “哥哥,把手给我。” 林逸之眸光微动,却也只是照做。 于是乎,二人就这么手牵着手,并肩走向了太阳落山的方向…… 路上,岚儿一直沉默不语,让林逸之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 直到走到了庐山山脚,岚儿家门前,她才重新露出了笑容,像是无事发生般,俏皮地眨了眨眼: “逸之哥哥,又背着林汐姐姐偷偷来岚儿家啦?” “岚儿,你刚刚……” “我去给哥哥泡茶!” 岚儿甜甜一笑,逃也似地跑进了家门中。 林逸之无奈了,却没有乖乖跟着进去,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地方。 隔壁,老魏家门口。 地上血迹早已干涸,虽经雨水冲刷,如今已斑驳上了许多, 但上边萦绕不散的不详血光,还是如先前那般令人不寒而栗。 门扉半掩,似乎自上次凶案发生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了,一切都与先前别无二致,一切都……如在昨日。 望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林逸之眼前忽地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少年时他那绝望的眼神,以及…… 那双彻底浑浊的眼眸中,望向西厢房时,最后浮现而出的一抹温柔。 而在红尘玉中望见的那一幕,更是印象深刻到,或许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爹,咱家西房里边到底有什么东西呀?为什么爹要把它天天都锁着?” “有……有你娘的遗物。” “娘?娘,是什么意思?” “……” 随着吱呀声响起,鬼使神差般,林逸之缓缓推开了柴门。 出乎他预料的是,就在这时,门后竟突然陡然传出些许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逸之立刻后退了几步。如果只是老鼠倒无所谓,就怕是先前那群毒虫毒蝎没跑干净,还盘踞在院中。 而事情发展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小心防备了好一会儿,最后却只有几头野兔贼兮兮地探出了头,又一溜烟逃走了。 “柴门何萧条,狐兔翔我宇。” 没想到曹子建的这句诗,竟还是写实。 林逸之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又心有不解。 这屋子才刚刚空了半月吧,便有野兔把里边当窝了? 所以这究竟是屋子在郊外的缘故,还是因为—— 村中遭遇意外的人家实在太多,以至于空房毗连,野兔泛滥成灾…… 林逸之思绪纷杂,好一会儿抬起腿,跨过门槛,正欲入内。 “逸之哥哥!茶已经侍奉好啦!哥哥怎么还没进来呀?” 就在这时,他忽地感觉自己被人从后边轻轻抱住了,耳根处温热阵阵,后背一片滑腻,触感奇妙而撩人。 岚儿甜腻腻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步伐,他缓缓收回腿,温柔扒开了缠在自己腰间的小手,无奈道: “岚儿别闹。” “逸之哥哥这是宁愿去魏伯伯家里,也不愿意去岚儿家里吗?岚儿很伤心哦~” 岚儿噘着小嘴,双手伸出两根纤指,委屈巴巴地碰了碰指尖。 “没有哦,我只是想起了点之前的事情,有些在意而已。”林逸之抚了抚岚儿的小脑袋。 “逸之哥哥是在想魏伯伯家的事情吧……” 岚儿神色如常,仅是目露追忆, “据官府之人说,这间宅邸已经在出售了,如果有人买下,岚儿以后就会有新邻居啦~” “出售?可是……这间屋子不是凶宅吗?难道还会有人想住在这?”林逸之有些意外。 “嘿嘿,这就是逸之哥哥懂得不够多了哦~” 岚儿神秘一笑,眨眼道, “愿意住在外郊的人,连过往的强盗流寇都不怕,又怎么会怕区区鬼魂呢? 对很多人来说,能有个地方歇脚已是万幸。 凶宅对他们来说,说不定还能图个便宜,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着岚儿云淡风轻的语调,林逸之感觉一阵不寒而栗。 是啊,虚无缥缈的鬼魂,又怎会有近在尺咫的天灾人祸可怕呢? “岚儿想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吗?” 林逸之摸着下巴,忽地蹦出来一句。 “逸之哥哥想进去看什么?”岚儿不解道。 “我记得,那个少年曾经说过,这破院西房内,有他母亲的遗物,并且老魏父子两都分外珍视它们。 若在这之后,这座院子再度易主,西房内的物品说不定会遗失……” 林逸之扭过头,与岚儿定定对视着。 “岚儿知道了,逸之哥哥这是想为他们收拾遗物吗?逸之哥哥还真是热心呢!” 岚儿嫣然一笑,眉眼间却无半分异色。 望着岚儿滴水不漏的模样,林逸之暗自叹了口气。 他似乎还有点不死心,突然又提起了前边还未问完的问题: “所以,岚儿妹妹方才在店里头的时候,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跑走呀?” 岚儿眨了眨眼,似是早有所料,甜甜一笑道: “岚儿也不知道哦~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第141章 西厢房 “或许是因为,那些坏蛋骂逸之哥哥的话实在是太难听了,岚儿听得难受,可自己又只是一个弱女子,没法保护逸之哥哥什么, 所以岚儿就逃走啦,可能是想以此吸引逸之哥哥注意,让哥哥别再和那些坏人吵架啦!” 岚儿仰着小脑袋,笑颜依旧天真无邪,却让林逸之心头的阴霾更深了一分。 “真的……只是这样吗?” 林逸之捧起了岚儿的小脸,试图看清她眸光中的异色。 “啊……这,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岚儿,岚儿也没法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大概是吧!” 面对林逸之的突然袭击,岚儿的确猝不及防了一瞬,俏脸霎时浮起一抹晕红。 但除此之外,便再无异常了,给出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 林逸之捧着岚儿的俏脸,慢慢俯下身子,逐渐与她贴近,直到二人鼻尖相距唯余咫尺,他才停了下来,不再往前。 如此相近的距离,使得二人眸光皆无处可逃,只能定定地与眼前人对视…… 然后使赖的岚儿选择闭上眼睛! “逸,逸之哥哥温柔点……岚儿,岚儿还是第一次……” 岚儿美眸紧闭,耳根殷红,小脸上写满了忐忑。 “胡说什么呢!”林逸之哭笑不得。 “变态逸之哥哥难道不是想夺走岚儿的初吻吗?” 岚儿噘着琼唇,委屈巴巴。 “乖,别闹了,睁开眼睛,不然我就上手了。” 林逸之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直接略过了她的胡闹,语气认真道, “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会骗我。” 岚儿无奈,只得缓缓睁开美眸。 她小嘴微张,犹犹豫豫开合了数次,好不容易说出口时,却又变成了另一句话: “我……不想骗你。” 林逸之双眸一黯。 一字之差,是何用意,不言而喻…… 他看出了岚儿的为难,但不代表他会接受。 这倒与三妖之事无关,单纯只是因为,林逸之很珍视这段感情, 所以他绝不允许这段感情,是建立在名为欺骗的空中楼阁上。 的确,谎言能带来一时的安稳,若非如此,他先前也不会去刻意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 但除开良善的表面,在看不见的角落处,谎言便会滋生阴影,带来猜忌,以及无可避免的隔阂。 长此以往,心底的阴霾只会越积越厚,逐渐成为一道横亘于二人之间的裂缝,以至于让人心渐行渐远。 就像二人如今这般。 尽管林逸之是真心把岚儿当作亲妹妹来看待,可这表面上再亲密不过的妹妹,实际上却连自己身世都不愿意对林逸之坦诚以待。 平日里那张永远天真无邪的面具,也是由无数句谎言堆砌而成的。 甚至,林逸之还清楚知道她是在对自己说谎…… 这便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隐隐作痛,无可忽视。 所以,就算没有三妖之事侵扰,他与岚儿之间那些不愿意言说的秘密,终归还是得有共同面对的那一天的。 只是,尽管早有预料,但岚儿心中的郁结还是比预想中的要深上许多啊…… 一番沉默后,林逸之终究还是抑制住了继续追问的冲动,索性换了个话题: “所以岚儿妹妹想要进去看看吗?你就不好奇西房内锁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岚儿松了口气,当即眉开眼笑,兴奋道: “好啊好啊!当然好奇啦!” 林逸之无语了,捧着岚儿小脸的手依旧没有放下,双眸幽怨地望着岚儿。 你就那么不想和我说实话吗? 岚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被瞧得一阵心虚。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重新闭上了美眸,神色毅然: “那好吧,既然哥哥不开心,那岚儿就不反抗了。 逸之哥哥亲吧!岚儿不介意的!” “瞎说什么呢!” 林逸之气笑了,瞬间破功,立刻放下双手,给了岚儿一个脑瓜崩。 “咯咯咯……” “……” 西厢房前,林逸之与岚儿十指紧扣,面色凝重。 “这门……” 岚儿望着眼前这扇千疮百孔的木门,有些头皮发麻。 “估计是先前那群毒虫数目太多,无处可去的虫群啃食房门所致。”林逸之面色阴沉。 “那里边的东西……” 岚儿目露悲色,感觉心一下子被攥紧了。 不会连最后剩下的遗物,都被蚁虫啃食殆尽了吧。 二人各自怀揣心事,慢慢推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登时,一股潮湿而陈旧的气息扑鼻而来,像是野林深处的腐泥般,分外令人不适。 岚儿立刻捂住了琼鼻,眉眼间的忧色也更深了。 林逸之双眉微皱,就着日光,他勉强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与印象中堆叠杂乱的储物间不同,这间西厢房十分空落,布置得非常简洁。 木屑堆中,能分辨出的,唯有一口木箱,一副桌椅,一盏灯台。 桌椅千疮百孔,连带着上边的灯台,皆已倒塌在地,连蜡烛都被啃成了碎末,还有…… 林逸之突然眼前一亮。 破碎不堪的地面上,那口木箱保存得意外完好, 虽然上边也有虫蚁啃食的痕迹,但比起几乎面目全非的桌椅,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见岚儿好像不愿意进去,林逸之就独自捂着鼻子,单手把这口木箱拎到了院子中。 二人仔细打量起这口几乎是老魏家仅存的遗物。 “这是……樟木?怪不得能免于虫蛀。”岚儿试探开口。 林逸之摇了摇头: “不可能,以老魏家的状况,断然买不起那般名贵的木材。 这箱子应该是普通木头做的,只是被主人用草药精心熏过了,故得以防虫。” 岚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偏过头好奇问道: “那逸之哥哥觉得,这里面会是什么?” 林逸之沉默了,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种答案。 或许是老魏之妻生前的一些日常用具,又或是一些意义深远的东西—— 比如当初在红尘玉中看见过的,老魏妻子难产而死时,身穿的那袭血衣。 “我也不知道……” 出于对老魏的尊重,林逸之并没有去妄加揣测。 第142章 遗器 (为什么天天写这些身世悲惨的人呢?其实因为是,这卷的卷名就是“人间”呐~ 红尘百态,世事冷暖,即为人间。 第二卷“花月”篇就不会出现这些啦~到时候主要就是读者大大们爱看的风花雪月情节,甚至还有……) 林逸之轻轻地打开木箱,又随手拂去了落入其间的木屑。 当他逐渐看清箱中之物的那一刻,却是直接愣住了。 尽管林逸之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但他从未想过木箱里边放的会是这个—— 一堆深黄色的信笺,被整整齐齐叠放于箱子之底。 除此之外,偌大木箱中,便只铺有一些驱虫用的草药了。 “这是……信纸吗?是魏伯伯写的?还是他收到的?”岚儿大眼睛忽闪忽闪。 林逸之沉吟片刻,答道: “是信纸,不过比起信笺,这更像是还未发出的草稿。 可是,老魏一家人应该都不识字吧?又为何会藏着这种东西……” “还未发出的信?写好的信笺不发出去,而是把它们放在箱子里边吗?这又是为什么?”岚儿摸着下巴,一脸疑惑。 林逸之摇了摇头,开始认真分辨起信纸上的字迹。 “果然,这是老魏妻子的口吻。” 林逸之瞳孔微闪,默读起这叠信纸。 但仅是片刻,他便眸光一黯,而且越往后读就愈发黯淡。 直至翻阅到最后一页,他开始不住摇头,短暂后又化为幽幽一叹。 “逸之哥哥怎么了?上边写了什么?” 岚儿十分懂事地收敛起笑意,认真问道。 “你……自己读读看吧。”林逸之放下信笺,递给了岚儿。 岚儿有些不明所以,便接过信笺乖乖细读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非常板正的字迹,与印象中女子的娟秀字迹大相径庭—— “夫君,见字如晤。 夫君收到信的时候,应该会很惊讶吧?奇怪奴家是什么时候学会写信了? 奴家当然不会写信啦!但实在思念夫君得紧,便用口述的方式,找了村里热心的教书老先生代写了这封信。 哎呀扯远了,信纸实在金贵得很,琐碎之事不便多提。 今天是夫君离开的第一个月,目前家中一切安好,肚子里的宝宝也很好, 奴家有夫君留下的东西,加上县衙中人的帮衬,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望夫君勿念! 还有……奴家想你了。” 岚儿轻声念着,心间不由一阵感动。 这位未曾谋面过的阿姨,明显是报喜不报忧啊! 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独自住在城郊,过得生活又怎会有信中所写的那般轻松呢? 她美眸微沉,继续翻阅起第二张信笺—— “夫君,见字如晤。 算起来,这是夫君远去的第二个月了。 很抱歉夫君,夫君那日去的匆忙,行踪缥缈,奴家还没找到能寄信给夫君的方法。 这封信,就连带着第一封,暂时收在家中留作纪念吧。 毕竟,奴家相信夫君一定能回来的,就算奴家寄不出去,待夫君归来之日,也是一定能看到的嘛! 这个月,虽说县衙之人几乎没有来过,但家中还有余粮,外加隔壁的婆婆接济,奴家与腹中孩儿的生活倒是还能过得下去,夫君勿念勿虑。 还有,奴家想你了。” 第二张信纸的语气依旧轻巧,与第一张无异,但已经能从中看出些许端倪了。 一句轻飘飘的“县衙之人几乎没有来过”背后,又饱含了多少心酸呢? 想到这,岚儿的心情不由变得沉重了起来,望着后续的信纸,面色也逐渐苍白。 后面的信笺均与前面两封类似,皆为一个月一封,除去报平安的语句之外,便是些羞人缠绵的情话。 但写信人明显不太善于言辞,尽管情深意切,可甜蜜之语来来去去却都只有那么几句。 直到读到倒数第二封信时,岚儿再次愣住了—— “夫君,见字如晤。 虽然下一个月还未到来,但奴家实在思念夫君得紧,便提前为夫君修书一封。 最近几日,腹中孩儿的动静越来越大,想来应该是快要出生了,不知道会为夫君生下男儿还是女儿呢? 奴家无能,尽管已经在很尽力地省吃俭用,但这个月,家中余粮还是不可避免地吃尽了。 外加如今正逢乱世,村中其他人家的余粮也同样很稀缺,唯有隔壁的婆婆还会偶尔挤出点粮食来接济我度日…… 不过,奴家已经找到了代替之法,夫君不用过于担心,在为夫君生出一个大胖娃子之前,奴家可不敢轻易倒下呢! 我们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很让奴家骄傲的人,而且他一定会很孝顺,很敬爱夫君您, 就像,奴家这样。 还有……奴家想你了,希望可以看见夫君归来那日……” 看到这,岚儿突然心底一揪,因为她发现这张信笺上还多了一行小字,与先前的信笺都不同,似乎是代笔老先生的口吻—— “小伙子,若是你能看见,就快些回来吧。 你家里这女娃子身子骨差得很,没她嘴上说得那么轻巧,临盆之日将近,切莫遗留天人之憾。 切记,切记!” 岚儿眼眶一红,美眸中水雾氤氲。 连代笔的老先生都看出这位阿姨是在强撑了, 更何况,她可是听婆婆说过的,魏伯伯之妻子在临盆前最后一段时日,她口中所谓的代替之法,其实是—— “啃野木,吃野草。” 以及…… 余粮都快散尽了,却还坚持弄来信纸,为魏伯伯留信吗? 岚儿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手揪住了那般疼,又心情沉重地拿起了最后一张信纸。 尽管她已经知道结局,但这最后一张信纸,还是给了她一种近乎是错觉的希冀。 若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又怎会有这最后一封信呢? 可当她看见最后一封信时,眸光却是彻底黯淡了下来,紧接着又凄然一笑。 是啊,意料之中。 最后一封信,是老魏写的—— “静儿,对不起,我来晚了。 自从我发现了你写的那些信,又找了人来解读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到底亏欠了你多少。 或许是因为已经找人读过太多遍,就连大字不识一个的我,也已经认识了这些信笺上边的内容。 这是你唯一留下的遗物了。 这些年来,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我都会去西房看着这些信,想着你说过的那些话,仿佛还能感觉你就在我的身边。” 第143章 青冢 当日你的那身白衣,我虽有心遗留,却又恐遭虫蛀,难以久存。 我不想你的遗物被玷污,褪色,故此,尽管很舍不得,但我还是把它带到你坟前焚烧而去了。 那日就着绯红色火光,我仿佛看见了有一只蝴蝶在火焰里盘旋。 或许,是你回来看我了吧。 就这么过去了很多年,家中皆一切安好,我们的孩儿也已经慢慢长大了。 不愧是静儿的孩子,他的确像你说的那般,很孝顺,很懂事,很让我骄傲。 如今他已经是独当一面,可以帮我做事的男子汉了,啊哈哈哈…… 唯独有些遗憾的,便是这些年来,我身子骨越来越差了。 特别是近几个月,当年在战场留下的旧伤复发严重, 病痛种种倒是无所谓,只是担心孩儿还小,我若是倒下,恐怕以后就照顾不好你留下的孩子了。 故此,我最近竟又开始辗转难眠,几乎夜夜都要去西房陪着你。 而今天,我突然也想为你留一封信的原因是—— 直到昨日,当病痛缠身的我再次于深夜翻阅你留下来的信笺时,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困扰我很多年的问题,那就是—— 当年的你,在得知自己没办寄出信件后,却又为何还要选择花那么大的代价,那么多的功夫,去坚持为我写信?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你相信我会回来,也知道自己等不到我回来…… 所以你就坚持把这些话落于纸面,这样一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便能看见你曾经想说的,却没有办法亲口诉说的这些话, 便能……少一些遗憾。 待我想明白这些后,我只觉得对你的亏欠更多了。 弥留之际的你,为我留下了孩子,留下了这么多信笺供我留恋,而我堂堂大男人,却没有能为你留下什么,做些什么, 甚至……差点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如今,我自感已经时日无多,便想也为你写一封信, 虽说同样是找人代笔,但至少能记录下我的心意。 我相信,你生前那么善良,那么贤淑,就算香消玉殒了,在另一个世界也一定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去处的。 等有朝一日,我把这些想说的话烧给你时,你便也能感受到一点点来自我的心意了。 不过,现在的我还舍不得,毕竟这是我与你最后的联系, 等到真的时日将近那天,我便会带着你我写过的所有信笺,去你的坟前,一并烧给你。 因为,我不想让孩儿看到这些。 往事已矣,又怎能再烦扰后人? 你的孩儿那么优秀,那么令我骄傲,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未来,又何必去承担这些毫无意义的过往呢? 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总是喜欢把委屈藏在心里。 他明明什么都懂,却因为害怕我担心,便装作了懵懂的样子。 所以,这些往事就跟随我尘归尘土归土吧,就算未来不会有人知晓又能如何? 孩儿身上的担子已经很重了,比起这些,我更想他能快乐地活着,这也算是能与你有个交代。 噢对了静儿,前些日子,我曾在夜市中遇见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上仙,他许诺我说,能为我一家人带来荣华富贵。 这可能是我们家命运最后的转机了。 尽管还不知道他口中的代价为何物,但若能用我这具风烛残年之躯,为孩儿换个好前程的话, 那么纵使真有什么可怕的代价,又有何好畏惧的呢? 毕竟我已经亏欠你们娘俩太多太多了,或许这正是上天赐予我的一次救赎的机会…… 最后,期待与静儿你相聚的那一日,还有…… 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这封长长的信终于读完了最后一个字,而在此之后,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故事了—— 满怀期待,想为孩儿搏得一线未来的老魏,最终被三妖骗得家破人亡, 夫妻二人多年来的所有牺牲,努力,和希望,全都化为了泡影…… 岚儿望着信纸上边的字迹,如丢了魂般怔怔出神。 “……岚儿,岚儿!” 林逸之的呼喊声响起,这才唤回了岚儿飘远的思绪。 岚儿忽地发觉,下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又不由自主地缓缓抬起。 “你……哭了。” 林逸之眼神复杂。 “啊?” 岚儿微微一愣,下意识抹了抹脸颊,却发觉入手一片冰凉。 在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自己却浑然不觉。 林逸之看得心头一颤,轻轻把眼前人拥入怀中,温柔抚摸起她的后背。 他嘴唇嗫嚅了数下,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 庐山山脚,无名土坡。 松柏树底,青冢幽幽。 火焰跃动于简陋的石碑前,映照着林逸之的双眸。 他手持一叠信纸,一张一张放入火焰中,呢喃道: “老魏死后,便和他的妻子葬在了一起。 某种意义上说,这对苦命人,也总算是能够团聚了。 待这叠信纸烧尽,老魏最后的遗愿也算实现了吧……” 他面无表情地烧着一封封信笺,而在他身后,是早已哭成泪人的岚儿。 自方才在老魏家中看完这对夫妇的遗信,她的眼泪便如断了线般,来坟地的一路上都没有断过。 林逸之不知道她为何会伤心成这样。 就算他愿意相信岚儿很善良,但为两个并不算是亲人的人哭成这样,还是显得有些奇怪。 或许……她不仅仅只是出于伤心。 半炷香后,林逸之烧完了信笺,又缓缓站起身,望着岚儿。 他再次把哭得梨花带雨的岚儿搂入怀中,但这一次不同的是,他没有再选择沉默,而是俯下身子,把嘴巴凑到了岚儿耳畔。 他沉吟片刻,柔声道: “妹妹,把一切都告诉我吧,让我们来结束这一切。” “呜……” 凑在岚儿耳畔,也让林逸之能更清晰地听到她的哭声。 每一句啼哭均满怀悲戚,像是在用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割着身为哥哥的林逸之的心脏,让他无比具象地理解了何为心如刀绞。 但此刻,他没有再选择退缩,而是狠下了心: “岚儿妹妹,哥哥想要知道真相,好吗?” 第144章 予岚 林逸之这般发问,岚儿却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啼哭着。 “逸之哥哥给我看这些东西,是想让我共情苦难,让我心中有愧,以此逼迫我说出真相吗?” 许久,她逐渐止住了啼哭,竟又怪异地破涕为笑,没有正面回答林逸之的问题,而是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林逸之默然不语,没有出言反驳什么。 因为从结果上看的确如此。 从今日卖糕饼时遇见的老爷爷开始,到后面在闲月轩中碰见的虬髯大汉,再到如今老魏夫妇的遗书,他都在有意引导着苦难的呈现。 准确来说,便把三妖所造成的苦难,血淋淋地呈现于岚儿跟前。 “可是岚儿说过,岚儿很自私的,才不会去管别人的死活。” 岚儿语气云淡风轻,可说出的话本身却是怎么听怎么渗人。 “岚儿又何必这么说呢?我知道我们家岚儿妹妹最善良了,就算你自己不承认也没有用。” 林逸之无奈一笑,又揉了揉岚儿的秀发。 “才不善良!” 岚儿撇着小嘴,倔强反驳了句。 林逸之哑然,又反问道: “妹妹是在担心对我坦诚相待后,我便会对你心存芥蒂吗?故此才一直想要逃避吗? 那妹妹也太不相信哥哥了。” “没,没有的事!岚儿当然相信哥哥了。” 岚儿连忙摆手,又神色一黯,犹豫半天才吐出来几个字, “岚儿这般推脱,只是因为……岚儿太坏了。” “那不就是还不够相信我吗?” 林逸之摇了摇头,随即目露坚定, “请岚儿妹妹放心,无论真相如何,你都是我的岚儿妹妹。” 岚儿低下了头,不再反驳,又缓缓移开身子,逐渐脱离了林逸之的怀抱。 她定定地望着林逸之,美眸间似有千言万语,令人生怜: “那是因为,哥哥根本不懂真正的岚儿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哥哥觉得把这些感人至深的故事告诉岚儿之后,岚儿便会心怀不忍,便会乖乖说出真相。 所以哥哥今天才会那么刻意,聆听了那么多人的故事与悲哀。 可这件事上,其实是哥哥想错了。 事实恰恰相反,哥哥越是这么做,我反而就越不敢说出真相。 因为……岚儿心中有愧。” 岚儿眼帘间渐渐蕴满了水雾,笑容愈发苍白: “我知道,哥哥是因为心怀苍生,所以着急要从岚儿这里获知真相,以便保护黎民百姓,保护浔阳城不再遭到破坏。 可若是岚儿说,其实浔阳城的一切苦难,都是因岚儿而起的呢? 因为岚儿,浔阳城才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才会有那么多悲剧。 如此一来,哥哥觉得,岚儿还敢说出真相吗? 而哥哥,又该如何抉择呢?” “什么?!” 林逸之无可避免地愣住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又在刹那间压下了眼神中的错愕。 可惜,这一切微小变化还是被近在咫尺的岚儿尽收眼底。 岚儿眸光黯然,又凄然一笑: “看吧,岚儿就是这么坏,是哥哥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坏呢。 这样坏的岚儿,又怎么敢向侠义心肠的哥哥说出真相呢?” “什么侠义心肠,别瞎说了,哥哥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可是……” 林逸之立刻反驳,可他又不由自主地面露为难, “可是……不……不可能,岚儿妹妹绝对不是那种人……” “够了!予岚,别再胡闹了!” 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青鸾终于忍不住现身,直接喊破了岚儿的真名。 岚儿微微一愣,错愕之色于俏脸上一闪而过,又立刻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情态。 她瞥了眼青鸾,淡淡道: “青鸾姐姐是在说什么?岚儿怎么听不懂?” 青鸾小嘴微张,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林逸之打断了。 “予……岚?这便是岚儿妹妹的名字吗?真好听。”林逸之眸光复杂,轻抚上了岚儿的脸颊,柔声道。 岚儿眼眸中的凌厉之色瞬间消融,当即羞得低下了头,俏脸晕红:“谢,谢谢哥哥。” 青鸾翻了个白眼,无视了二人的你侬我侬,沉声道: “别想蒙混过关,事关重大,容不得你再在这矫情。 你若自己不愿意告诉这小子真相,大不了就让我来告诉他。 只不过,我心直口快,若由我口中说出,会是什么样的效果,我可不敢保证。” 岚儿没有扭头,只是继续握着林逸之的手,美眸一冷,唇角微勾: “按理说,即便是青鸾一族,也万万做不到探查我的真身,最多知晓我并非人族。 那你又是如何做到,能准确得知吾辈的姓名?” 青鸾闻言,亦是冷笑了声,淡淡吐出了几个字: “帝血祭神之舞,当年随太公破关时,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不过,你对这傻小子还真是偏爱得过分! 妖域偌大,可就算纵观整个妖域,见过此舞之妖估计也不过一手之数,就连当今帝子都没有资格得见吧? 更别说会跳此舞的,即便是千年后,应该也只有两人。 而你,却直接把这祭礼之舞当做游戏,随随便便就跳给这小子看了?就不怕让这小子沾染上因果?” “帝血祭神?那又是什么……” 二女争锋相对,却把夹在二女中间的林逸之听傻眼了。 不过说到舞蹈,他倒是大概理解二女在谈论的是什么事情。 原来,那日在庐山坡顶,望见岚儿所跳的那支瑰美妖异的舞蹈,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就一个破舞蹈而已,能让逸之哥哥开心,能把林汐姐姐比下去就行了,哪还需要那么多的规矩?” 岚儿非但没有露出羞愧之色,甚至还不屑地掏了掏耳朵,讥笑道, “倒是你,若你想拿这种事情威胁我,那恐怕得让你失望了。 我可是不会被某人唬住的。某人在那口口声声说我偏爱逸之哥哥,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好像几个时辰前,某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逸之哥哥一口一个相公吧? 啧啧啧,欸,现在的人可真不害臊~真是世风日下呐~” 第145章 不算是误解的偏见 “你!” 青鸾气得俏脸通红,指着岚儿咬牙切齿, “我,我又有何不敢?” “就凭你喜欢他,所以不敢僭越!” “你放屁!” “欸欸欸,别吵架啊!” 眼见二女又吵了起来,林逸之赶忙退出了思考人生的状态,凑到二女之间把她们强行分开了, “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为啥你俩只要一碰在一起就得闹腾呢?” “死傲娇……” 岚儿最后向青鸾嗤鼻了声,这才乖乖扭回头,换上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对着林逸之含情脉脉道, “逸之哥哥,其实这老阿姨很喜欢你,只不过嘴巴比较硬而已。 你以后去那个什么汉魄里头时,可以直接叫她当暖床丫鬟的,这口是心非的老女人肯定会半推半就……” “死丫头,你叫谁老阿姨呢?不对,谁喜欢这傻小子了?不对不对,谁要暖床了?!” 青鸾都快气炸了,说话逐渐语无伦次,索性直接撸起了袖子,一副要上前拼命的架势。 “哎呀呀,姐姐好凶呀,逸之哥哥,我怕~” 岚儿夸张地惊呼了声,随即露出了副受惊小鹿般的慌乱神情,楚楚可怜地躲到林逸之身后,轻轻晃着林逸之的手臂。 面对如此茶里茶气的岚儿,这回就连林逸之都绷不住了,直接赏了她一个爆栗,无奈道: “岚儿你就别拱火了,伶牙俐齿的,是准备把青鸾姐姐气死吗?” “死绿茶,老娘要跟你同归于尽!!” “欸欸欸,别啊青鸾姐姐,岚儿童言无忌,不懂事说着玩的!” 林逸之连忙拦住了暴怒的青鸾,劝说道。 “童言无忌?她怕不是比你爷爷岁数都大!” “那不管,各论各的。” “你?!” “……” 又过了许久,吵吵闹闹的几人才终于偃旗息鼓。 彼时,林间清风乍起,摇晃着风铃般的树叶。 岚儿坐在山坡上,发梢微动,双腿也随之一晃一晃的。 “尽管青鸾已经喊破了妹妹的真名,我也确定了妹妹并非人族,妹妹也还是不愿意把真相如实以告吗?” 林逸之望着眼前的如画江山,目光复杂。 岚儿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她同样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扭头对身侧的林逸之认真说道: “岚儿刚才说过了,没有谁可以威胁岚儿,因为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除了……哥哥你,我只在乎你一个人。” 林逸之眼睑低垂,沉吟片刻,缓缓答道: “岚儿是在担心我会和那些人一样,对你有偏见,有误解吗?” 他这么说着,眼前也随之浮现出了今天所见的那一幕幕画面—— “妖人不两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妖性本恶,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它们本性嗜血,难保日后不会作恶伤人……” 无论是钱爷爷衷心的告诫,还是虬髯大汉发自内心的愤恨,对于妖族的成见,他们今日已听到了太多太多。 这些成见,真的就像一座大山般,在他们眼中,人,妖,似乎也已经隔绝了。 岚儿却依旧摇了摇头:“如果岚儿说,那些偏见并不算误解呢?” 林逸之不解地抬起头,凝望着身边人。 岚儿继续自顾自说着: “岚儿说过,岚儿很自私的。 我之所以一直不敢跟哥哥坦白,正是因为如今的时光实在太过美好,美好得有点不真实了,就像梦一样。 岚儿总是在幻想着,只要能一直瞒着哥哥,我就能一直做哥哥的好妹妹,而这段美梦,也就永远不会有醒来的那天…… 岚儿太胆小了,害怕这段美梦破碎。 在岚儿心中,哥哥永远像一个大英雄般,善良,侠义,正直。 可岚儿自己却又是那么坏,而那些算不上误解的偏见,或许便是压垮美梦的最后一把稻草……” 林逸之一把搂过岚儿,把她的小脑袋轻轻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嗅着岚儿的发香,他言辞恳切无比:“笨蛋岚儿,哥哥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也很自私的,比起那些仁义道德,我更在乎的是你。 可况,岚儿在哥哥心中,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岚儿,我愿意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或是你的过往, 而是因为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片段,每一次真情流露,每一次互诉衷肠…… 因为这些不起眼的点滴,所以我认可了你,也从不怀疑你的真心。” 林逸之声音轻柔无比,落在岚儿心尖时,分量却是沉重得让她不由自主想要流泪。 “这……真的不是在骗我吗?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分明客观来说,你作为人族一员,不应该这样的……” 岚儿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真是笨蛋……” 见到岚儿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林逸之不由无奈地吐槽了声。 看来,尽管岚儿自诩深谙人情世故,也早已学会了如何八面玲珑地应付不同的人。 但她终归还是没有真正理解过何为人情。 对一个人的偏爱,从来不需要理由。 若人们的行事,只以客观利害为标准,而忽略了人心本身的话,那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感人至深的故事了。 “岚儿才不是笨蛋呢,只是太胆小了……” 岚儿委屈巴巴地擦着眼泪,噘嘴嘟囔道。 而就在此刻,站他们身后,沉默许久的青鸾终于是受不了了,走上前催促道: “磨磨唧唧的,丫头,你到底准备说还是不说啊?不乐意说就让老娘来说!” “青鸾姐姐莫急!” 林逸之赶忙摆手制止。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岚儿,没有想去催促什么。 他无比明白此刻岚儿心中的纠结,这或许是她能真正融入人世,理解人情的关键时刻。 又是一阵良久的犹豫,突然,她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忽地破涕为笑: “罢了,逸之哥哥都这么说了,若岚儿再推脱,可是会被逸之哥哥讨厌的。 不过,岚儿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逸之哥哥真实的回答。 只要哥哥回答正确,我便告诉哥哥一切的真相。” “嗯?什么问题?” 第146章 月宫有愿? 林逸之有些错愕。 是什么问题,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问? “不知道哥哥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岚儿家时,曾问过岚儿一个问题。” 岚儿微微勾唇,目露追忆, “哥哥曾经问岚儿,岚儿的愿望是什么。 而当初,岚儿的回答是,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说,岚儿并没有在说谎,因为,以哥哥好妹妹的身份而存在的岚儿,的确没有烦恼,不需要思考这些。 但如今,哥哥想要岚儿卸下这个面具,以真实的自己来面对你, 那么,真实的岚儿,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自然也是截然不同的。 其实,岚儿心里一直都有一个愿望。 既然哥哥刚才说,能够理解,接受真实的我,那么现在,岚儿便把这个问题还给哥哥。 岚儿想问哥哥,在哥哥看来,岚儿的真实愿望应该是什么?” 岚儿希冀地望着林逸之,眼波柔若秋水,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林逸之微微愣神,错愕于眼中一晃而过,短暂后又面露释然。 “原来,这便是‘月宫有愿’吗?” 他在心里暗道,也终于理解了这回故事的标题为何会是这个。 红尘玉从来没有出错,解决岚儿的心病,了解岚儿的过往,便是这个故事的真正目的。 “噢,对了!” 就在林逸之追忆之际,岚儿忽地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再次开口补充道, “岚儿说过,要听逸之哥哥真实的答案, 所以,哥哥在回答之前,得让岚儿耍点小手段哦~” “啊?妹妹想做什么?” 林逸之回过神来,不解道。 岚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抬起小手,纤指翻飞,一阵眼花缭乱地掐诀,瞳孔也随之变成绯红色。 林逸之看得一愣一愣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岚儿施展术法。 尽管早已知晓岚儿是妖,但真正看到这一幕时,他还是不免会感觉有些违和。 就像是你朝夕相处的亲妹妹,某天早上突然变成了魔法少女一样诡异! “你想做什么?” 青鸾眸光一冷,踏上前一步,把林逸之护在身后,一脸戒备地盯着岚儿。 “喂,这位阿姨,能不能多点信任? 只是一些吐真用的粗浅梦术罢了,我又怎么可能会去加害逸之哥哥啊?”岚儿一脸无语。 “切,谁知道你这小妖精又安的什么小心思? 梦术这种东西,最为诡异难防,就连我都没法去清楚分辨。 若想保证这小子的安全,就得让他远离你这个小妖精!”青鸾不为所动,甚至眼神还更加防备了。 “青鸾姐姐,无需如此,我自有分寸。” 林逸之缓缓推开了青鸾的手臂,摇头道。 “可是……” “无妨,若我连这点程度的信任都做不到,又怎能要求岚儿妹妹敞开心怀呢?”林逸之淡然一笑。 (记住这句话) “谢谢逸之哥哥信任!” 岚儿展颜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没什么可道谢的,信任妹妹本就是应该…… 倒是岚儿妹妹你,至于这么不相信哥哥吗?还需要使这种术法?”林逸之眸光幽怨。 岚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嘿嘿了两声: “欸,这还不是因为逸之哥哥平时太狡猾了嘛~ 岚儿那么单纯,害怕会被逸之哥哥骗得团团转呢!” 说着,她抬起闪烁着绯红流光的右手,指尖立于林逸之额前,撒娇道: “哎呀哎呀~逸之哥哥乖~ 照我说的做,紧闭双眼,敞开心神,不要抵抗~” “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小妖精的梦术造诣可一点也不粗浅,你小心别被她骗了! 等下一不留神,被她迷摄了心智,变成了个只对她言听计从的傀儡,那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 “咦?这个提议好像很有诱惑力呢!一个只对岚儿言听计从的逸之哥哥……” 林逸之还没回答呢,在旁听着的岚儿便抢先一步憧憬起来,天真无邪的微笑逐渐变得危险。 “别闹了岚儿,我相信你不会这样。” 林逸之伸手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便乖乖照着岚儿所说的做了。 他能如此自信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此刻心中已有了答案。 关于,月宫有愿的答案。 再结合红尘玉的提示,岚儿根本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动机,她只是个心病缠身的可怜小女孩而已。 除非,红尘玉出错了。 岚儿指尖轻移,在双目紧闭的林逸之额前点了点,顿时,一阵玄之又玄的符文,毫无阻碍地渗入了林逸之的灵台。 林逸之只觉一阵香风拂过,脑海中便随之涌起了一阵做梦般的轻盈,让他的身心松弛无比,似乎连灵魂与肉体的联系都弱上了几分。 就像做梦时那样,你分明可以清晰看见眼前的画面,却做不到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法控制接下来的故事走向。 岚儿美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逞之色,又拍了拍手道: “搞定!现在就算是狡猾的逸之哥哥,也不能说假话骗岚儿了哦~” 林逸之忽地感觉有点不妙,因为岚儿的笑容竟然在逐渐变得猖狂。 “嘿嘿嘿……” 岚儿坏笑了两声,不紧不慢道,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来拷问拷问口是心非的逸之哥哥。 要是只拿来问一个问题,那不是太浪费了?” “我……你想干嘛?” 林逸之逐渐瞪大了眼眶,他尝试性地想抬起手,却骤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浑身动弹不得。 好厉害的术法! 完了,总不能在这被岚儿霸王硬上弓了吧??? 这不太对吧?? 岚儿笑容邪恶,像调戏良家妇女似的摸了摸林逸之的下巴,又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挑眉道: “小帅哥,告诉姐姐,你喜欢姐姐吗?” 林逸之下意识便想说不,可正当他想开口时,前额处忽地涌起一阵诡异的符文,顺着灵台而下,涤荡于舌根,强行让他失去了对言语的控制。 林逸之顿感不妙,可嘴巴却已完全不受控制地张开,十分别扭地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两个字: “喜欢。” 第147章 拷问 林逸之拼命摇头。 冤枉啊!你这吐真术不对吧!! 就算是喜欢,那也应该只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喜欢,肯定不是另一种…… 可岚儿却只是玩味一笑,像是看得见林逸之心中所想似的,再次开口问道: “那,这种喜欢是属于哥哥对妹妹的喜欢,还是情人之间的那种喜欢呢?” 林逸之已经见识过这术法的威力,登时在心底大呼不妙,而嘴巴也再次不受控制地张开: “两者都有。” 林逸之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个回答倒还算正常,毕竟出于男女之间的欣赏,也是人之常情嘛。 “那,是哪种喜欢多一点呢。” 还没等他放松片刻,岚儿催命般的声音便再次响起,根本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林逸之嘴角微抽,认命般闭上了眼,在心里祈祷着自己的回答。 可惜…… “情人的。” 林逸之难得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以,这估计是今年最丢人的一天了。 岚儿,你给我等着!! “咯咯咯……” 岚儿和青鸾已是笑得直不起腰来,她俩也算难得和谐了一次。 “哎呀呀,某人居然还有这种癖好? 原来平日里口中的妹妹,是情妹妹的意思呀?”青鸾满眼戏谑。 “我哪有什么特殊癖好?她明明比我爷爷岁数都大好不好!!”林逸之恼羞成怒。 “啧啧,这不是我的词吗?怎么刚刚都没见得你承认?”青鸾纤手捂着下巴,笑得合不拢嘴。 “啧啧啧,怪不得哥哥平时要岚儿以哥哥妹妹相称,原来是喜欢这种感觉呀~”岚儿也捂嘴坏笑着。 “我没……” 林逸之正想出言反驳,却骤然发现自己舌根居然又凝滞住了,连第二个字都吐不完整。 不会吧?为什么连这话都说不出来? 难不成我真有这么变态?我明明是正人君子好不好!! 话说回来,我平时分明也的确没有这种想法啊?所以肯定是这吐真术的问题!! 岚儿像是再次听到了林逸之心声般,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逸之哥哥是不是觉得很诧异?但岚儿的确没有在假借吐真术骗人哦~ 逸之哥哥之所以会觉得这些想法违和,那是因为,吐真类的梦术反映的是受法者内心深处最初,最真实的想法, 是没有加以伦理纲常,品质道德等因素影响过的哦~ 所以逸之哥哥才会觉得这些想法根本不像是自己的,或是平时根本没有这么想过!” “看!我就说吧,我平时根本就没有那么变……” 岚儿愿意给台阶,林逸之自然是乐意下的,可惜最后的“变态”两个字还是说不完整。 “哦~那我懂了,这说明了某人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衣冠禽兽……”青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才不……” 林逸之憋着整张脸通红。 “咯咯……” 岚儿又咯咯笑了两声,挑着秀眉,拍了拍林逸之的头, “好啦好啦小弟弟,不逗你了,让姐姐再问个问题哈~” 见岚儿似乎玩上瘾了,林逸之凄然一笑,直接闭上了双眼,放弃挣扎了。 累了,毁灭吧世界。 “那……逸之哥哥,想不想和岚儿一起睡觉呢~” 岚儿眼波妩媚,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正嘿嘿坏笑着,双颊绽放出不自然的殷红, 看上去简直就是个狡猾的小狐狸,就差来根尾巴摇来摇去了。 林逸之顿时睁开了眼,瞪得溜圆。 这是能碰的话题吗?? 林逸之摇了摇头道:“想。” 他和青鸾同时目瞪口呆。 岚儿俏脸一红,羞涩地低下了头,嘀咕道:“哎呀,逸之哥哥瞎说什么呢~真讨厌~” 林逸之眼睛都灰暗了,已经不想再反驳什么。 “到我了到我了,我也要玩!”青鸾也来了兴致。 她沉思了片刻,又扭扭捏捏地问道: “你,喜欢我这种类型吗?” “不喜欢,但喜欢青鸾姐姐。”林逸之嘴巴开合,面不改色。 “咳……” 青鸾咳了一声,眼神闪躲,一下子耳根子都红了,显然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哎呀,某个老阿姨一看就不懂问,让岚儿来!” 岚儿坏笑了声,眨着大眼睛问道, “那逸之哥哥是喜欢这个老阿姨下流的上半身呢,还是下流的腿呢!” 青鸾又羞又恼:“你!瞎问什么呢!” 林逸之闭上双眼:“都喜欢。” “!!!” 岚儿与青鸾表情都很精彩。 “那逸之哥哥与岚儿相处时什么时候最有感觉?” “被岚儿拉着手臂的时候,触感很奇妙!” “变态哥哥!! “那……那逸之哥哥有什么一直想对岚儿做的事情吗?” “想把岚儿放在大腿上……” “变态!!!” “……” 就这样,岚儿一边问一句,一边骂一句,时不时青鸾也插进来参与一下。 一时间,她们俩似乎都忘记了最初的目的—— 好好的拷问岚儿大会,结果审问对象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林逸之。 良久,林逸之也逐渐习惯了这种社死的感觉,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了,这使得以调戏林逸之为乐的二女兴致缺缺。 “好了好了,闹也闹够了,该办正事啦~ 那逸之哥哥现在来回答一下岚儿最开始的问题吧!” 岚儿打了个哈欠,随意问道, “你觉得,岚儿的真实愿望是什么?” 林逸之默默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狠狠给岚儿记上了一笔。 这回算是栽了,就该从一开始就乖乖听青鸾姐姐的。 不过,他似是因为过于羞耻,倒也没有去再去提方才的事,而是静下心来认真思考岚儿的问题。 他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是岚儿当初的回答—— “心愿的话……应该就是,能一直一直像这样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岚儿当时笑得是那般天真,不像是作假,她是真的很珍惜如今的生活。 而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她也一直如初见时那般,生性纯良,善解人意, 会去关心并不相熟的买客,也会因同情邻家人的悲惨经历而垂泪。 第148章 问题的回答 那么,这样天真烂漫的她,真实愿望又会是什么呢? 想到这,林逸之眼前又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岚儿抚摸着林逸之的侧脸,轻声问道: “如果有一天,岚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逸之哥哥,到时候,你能带岚儿回家吗?” …… 当时,岚儿突然真情流露,林逸之虽不理解她在悲伤什么,但还是给了她无比坚定的承诺。 回家,这应当就是“月宫有愿”中的“愿”字。 而“月宫”呢?又会是什么? 按青鸾的话推测,岚儿真实身份高贵,那么这里的“月宫”,应该就是指她曾经的住所。 而在古老传说中,月宫是嫦娥居住的地方,对于这段故事,后人曾有诗云: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 盗取灵药的嫦娥,一个人独居于月宫,与后羿分隔星海相望,永世永年不得回归故乡…… 对,回乡! “原来如此。” 林逸之眼前一亮,终于想通了其中关节。 原来,红尘玉的提示一直都这么直白,只是他从一开始便想错了。 他先前一直认为,岚儿是那种传说中因某些变故,无奈流落民间的贵族少女,时刻渴望着回归家乡,回到曾经居住过的“月宫”。 但矛盾的是,他在岚儿身上看不出丝毫对回归妖域的渴望,故此一直不能理解故事的标题。 甚至说,他与岚儿还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岚儿,你说,那些被千万人羡慕,普通人打破头都想成为的王侯将相,达官显贵们,他们便真的会比普通人更加快乐吗?” “岚儿觉得……应该不会吧? 或许他们内心深处,比普通人还要痛苦呢。 说不定,他们反而还渴望着,自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呢……” “……” 所以岚儿在当初,便已经表露过她对宫闱生活的恐惧了,字里行间都流露着对如今人间烟火的偏爱。 实际上,对于神话中的嫦娥来说,月宫也从来都不是家,反而是她流离失所之处,是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嫦娥想要回去的可从来不是月宫,而是…… “岚儿妹妹的愿望是,想要一直留在浔阳,延续如今的人间烟火, 而不是被迫回到那个曾经拼命逃离过的,冰冷月宫当中。” 林逸之终于抬起了头,迎着岚儿希冀的眸光,缓缓答道。 岚儿突然愣住了,呆呆地对视着林逸之,入定般一动不动。 “难道……不对吗?” 见岚儿没有反应,林逸之竟也有些没了底气,语气都迟疑了起来。 “没,没有,逸之哥哥,你是对的……” 岚儿这才回过神来,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展颜一笑,灿烂如春风初溶冬雪,眸光也随之一软,清澈无尘,温柔入骨。 尽管岚儿平时也总是笑得很甜,但即使是林逸之,也从未见过岚儿露出过这般灿烂的笑颜, 眉眼间深藏着的阴郁一扫而空,笑得无忧无虑,自在骀荡,甚至……还有一丝释怀。 感受着这份笑颜的温暖,林逸之也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逸之哥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呢! 岚儿记得,自己应该还从未向哥哥提起过家乡那边的事情吧?却已经被哥哥猜得七七八八了?” 岚儿指尖轻轻划过林逸之的胸口,嫣然笑道, “那好吧,既然哥哥已经知晓大半,那岚儿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毕竟,比起让哥哥一个劲瞎猜,还是让岚儿亲口告诉哥哥比较好!” 说罢,她莲步轻旋,如灵动的蝴蝶般挣开了林逸之的臂膀,退开了一步之遥。 她双手捻起裙摆,两腿略微交叠,一改先前的散漫神色,向林逸之微微屈膝,眸光轻柔地行了一礼: “大荒妖帝独女予岚,见过逸之哥哥。” “……” 十四年前,北海月宫。 宫群拔海而起,凌霄而立,万殿千阁,遮天蔽日。 幽都海眼之底,生有先天桂树。 桂树擎天立地,冠盖六合,高万丈,举妖族之力合抱不住。 树根处雾绕云结,宫群错落其间,树冠盈天,荫蔽整个北海, 树顶处生有桂花,桂花飘落天际,即是万里之外的星辰。 在弱肉强食的妖域,能沐浴于先天桂树福泽之下,是最为无上的机缘。 故此,能否毗邻桂树而居,便成了族群身份地位的象征。 血脉孱弱之族只能定居在荒凉的远海,而血脉强大之族才有资格驻扎桂树之底, 越靠近桂树的族群,族群的血脉就越是强大。 若再往北深入桂树,便来到了洪荒王族的领土。 它们是亘古不变的君王,族人皆以能盘踞于桂树树根为荣,万族只得仰其鼻息。 而先天桂树之上,即是月宫禁地所在, 树冠极北极寒,非帝族不可入内,擅闯者皆化为脓血。 传说,仙族栖息过的广寒宫,就坐落在最北面的那丛树冠上,可惜无人曾见其踪影。 广寒宫吞吐日月,以北再无一物,其间唯有虚无,若自广寒宫中俯瞰天渊,日出日入,尽匍匐脚底。 而此刻,在那足以装下整个庐山的广寒宫中,万盏火炬间,唯有一道高贵而窈窕的身影,独坐露台栏杆之外,背对整座宫殿。 予岚一身单薄祭袍,微眯着眼,眸光冰冷入骨,望着头顶那轮自西山升起的血月,一言不发。 “予岚,你在想什么?” 空荡荡的偌大神殿,一道悠远妖异的声音骤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訇然中开的宫门。 绯红色月光倾洒而下,映照出宫门处的那道身影,看上去雍容华贵,万般婀娜。 “予岚拜见母后。” 予岚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道。 “予岚,母后说过多少次了,都是自家人,何必拘泥这些礼节?” 妖后缓步入殿,脚步声在偌大神殿中不断回荡,听起来分外清晰。 “回母后,祭礼禁地,予岚不敢放肆。” 予岚依旧低着头,娇颜冷若冰霜,瞳孔绯红,看上去乖戾而冷血,与如今的天真烂漫大相径庭。 第149章 月中仙 神殿再次陷入了沉默。 望着远方灯火昏暗处的予岚,妖后双唇动了动,似是想开口说点什么,最后却又化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予岚,祭神之舞,你学的如何了?” 妖后停驻下脚步,换了个腔调,神情肃穆地发问道。 “回母后,这是此月的第四千一百三十二遍。” 予岚指捻兰花,莲足轻点,头也不回地答道。 妖后沉默片刻,颔首道: “不错,予岚辛苦了。 待你练完十万次,今年便可歇息。” “谢母后。” 予岚舞步未歇,言语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对了予岚……天冷了,你要穿得厚些。” “嗯,知道了。” 殿门缓缓闭合,掩去最后一丝月光。 偌大神殿,黑暗中的沉寂似乎亘古不变。 予岚舞步微凝,身形一滞,捻作凤喙的右手依旧高悬。 “一百年学习妖律,一百年学习祭舞…… 这便是绝不允许露怯,绝不允许出错的无上帝族吗?” 她终于转回了身,露出那张足以让所有妖族都自惭形秽的容颜。 只是,那副本该如灵鸟般动听的嗓音,此刻听上去却是分外沙哑,还蒙上了层挥之不去的疲倦。 她背对着血月,洒落在地上的影子高贵而凄美,正随烛火微微晃动。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望着身前的影子,望着月光。 “月中仙,希望你没有骗我。” “……” 十一年前,庐山山麓,三个大汉正围坐在石桌前。 它们身材魁梧得出奇,臂膀上满是横肉,都把一身农家衣服撑得完全变形了,看上去十分滑稽。 “今天进展如何?” 坐在中间的褐衣大汉斟了斟茶叶,不紧不慢问道。 他嘴上发问着,手上却在小心翼翼提溜着茶壶,铜铃眼瞪得溜圆,目不转睛盯着茶杯。 可惜,似乎是因为手掌太过宽大,不易掌控的缘故, 尽管他忙活了半天,最终倒出的茶水还是洒了大半。 “回,回大哥,线索又断了,跟踪数日的目标竟只是个假身……” 身侧的另一个壮汉支支吾吾答道。 “何必慌张?我又不会怪罪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呦,谁让咱哥几个就摊上了这么个苦差事呢?” 看着“水漫金山”的桌面,褐衣大汉皱了皱眉,只得拎起湿漉漉的茶杯抿了一口。 “确实没办法呐,边庭大将中流淌着帝血的,也就我们几个了。 家丑不可外扬,此等丑事,总不能去委托王族之人来办吧?等着让外族来看我族的笑话? 不过,请大哥放心,大祭司所给的定魂盘中魂火仍在,说明大小姐应该还在这庐山内,跑不了多远的。” 闻言,褐衣大汉却是微微摇头: “我自然知晓这些,如今的庐山已布下天罗地网,别说大小姐了,就算换作我们来,怕是都插翅难逃…… 老夫只是觉得好笑。 还记得三年前,大帝不惜冒着前线空虚的风险,也要强行把咱几个从边城匆匆召回,说是有要事相商。 可谁能想到,大帝交给咱哥几个的任务,竟只是为了追回那密逃人域的大小姐。 要知道,就算大小姐地位尊崇,但说到底也只是个不通杀伐的小丫头, 可大帝却指明要让我们这几个边城将军下场追捕,干这种杂吏都能干的活。 咱哥几个最开始还在抱怨大帝大材小用呢,结果现在呢? 我们整整追了三年,整整三年啊!那狗日的月使族给的期限都快到了,我们居然还没追回大小姐! 若非如今大小姐透支了根基,术法难以为继,又碰上了庐山这座天然壁障, 咱们这回怕不是真得空手而归,老脸丢尽喽~” 另一位大汉也连连颔首: “大帝嫡女底蕴之深,当真非吾等所能揣测。 我们乘云日行千里,手中还有定魂盘寻踪,却抓不住一个连修道术都没学过的幼妖, 让公主殿下躲躲藏藏了三载,徒步奔袭四千多里,江北都跑到江南了,却还没有抓住她。” 褐衣大汉补充道: “正是如此,据族人传说,大小姐出生之日,曾有仙人抚顶,灵慧开天的异象, 故她自幼便过目不忘,五岁就读遍了禁经阁内的所有藏书。 许多连身为大将的我们都没听说过的秘辛,她却都能做到如数家珍,甚至有些事情,连大祭司都需要去请教她。 而大小姐之所以修为会如此浅薄,是因为她心怀不忍,不想学伤人术的缘故。 大帝要她修行,她也只是翻阅了些记载梦术的古籍,便无师自通了。 如今观其梦术上千变万化的造诣,恐怕除了大祭司,无人能出其右。 真不敢想,此等天资若有心修行,最终能取得怎样的成就。” “若公主殿下当真愿意修行,那可就轮不到咱们来追捕喽,怕不是得妖帝它老人家亲自出马…… 不过话说回来,三年前发生的那事着实蹊跷, 公主平日所居的广寒宫,可是坐落于极北之渊啊,唯有日月星辰能自由出入其间。 那她当年又究竟是怎么做到一夜之间横渡星海,跨越整个妖域,到达镇南边关的?” “不仅如此,那座数千年来飞雁难渡的人域雄关,身娇体弱的大小姐竟说过就过了, 这……这里面没有月使族人在捣鬼接应,我都不相信!” “是啊,当年为了能入关搜寻公主殿下,甚至得让妖帝他老人家亲自出面,秘密与人域交涉,相约十年不犯边关, 又被月使族人敲了好大一笔资源,这才换得咱们哥几个能入关搜寻。 尽管如此,却也只给了三年的期限,还不允许我们作恶伤人,害得老子在这边每天都清汤寡水的! 谁能想到啊,有朝一日到了这朝思暮想,遍地血食的人域,日子过的却比在妖域还差!” 褐衣大汉放下茶杯,摇头道: “老三,你还是省省心吧,别惦记你那血食血食的了,先想想该怎么应付大帝他老人家。 这回他老人家可是下了血本,还破天荒拉下老脸去找人族求情, 这要是还弄不回咱们帝族的小祖宗,小心大帝剥了你的皮, 到时候甭管什么大将军了,都不好使!” 第150章 小白兔? 被称呼为“老三”的大汉,当即苦笑连连: “哎呦大哥,我也就是嘴上抱怨两句?哪敢真去质疑大帝他老人家啊? 再说了,如今妖阵封锁庐山,公主身上的护身法宝皆已告罄,甚至还因为连用燃命之法伤到根基,无以维持人形。 庐山为天然壁障,以公主殿下现在的修为,是根本不可能突破出去的。 接下来的数月,咱们仅需慢慢排查完大阵中的每一寸角落,便可瓮中捉鳖……不对,公主殿下可不是鳖。 反正,以咱们的身手,这点时间绰绰有余,又何须忧虑呢? 若如此天罗地网,都能让她逃了,我看咱们也不用等大帝他老人家亲自动手, 哥几个自己回去洗干净脖子,抹脖子谢罪得了! 除非……总不能咱们的公主殿下还会凭空消失吧?” “唉,但愿如此……” “……” 与此同时,庐山深处。 春山古道,碧树连天,宛若没有边际的绿色迷宫。 迷宫千篇一律,但若于近处仔细甄别,便能发现木叶间竟闪烁着一抹跃动的白色,在无聊的绿色中显得分外鲜活。 “水……” 林间隐隐约约传出一阵虚弱至极的声音。 可树荫间分明空无一人,真要说的话,也唯有一只正奋力奔跑着的小兔子。 细想之下,这便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小兔子毛发洁白如雪,温润如玉,身影灵动,绯红瞳孔妩媚动人,竟隐约流露出堪比女子的如水春情。 “水,哪里有水……” 而就在此刻,这双足以倾倒人间的美眸,看上去竟涣散无比,疲倦血丝溢于眼角,让她的呼吸都变得粗重如牛。 “这片山林着实诡异,为何只有毗邻的树木,没有水塘呢?” 小兔子双唇微微翕动,饥渴交加之下,她连脚步都开始有些虚浮了, 但她又不敢停下脚步,因为担心有追兵在暗中窥伺。 “这些可恶的狗奴才,敢把本小姐逼到这种穷乡僻壤,害得我这半个月连口吃的都蹭不上……” 说着说着,小兔子语气愈发委屈,脚步也越来越不听使唤。 她的精神逐渐恍惚,可又只得咬牙坚持下去,努力控制着发软的双腿,奋力向更深处迈去。 但她太渴,太累了,倦意如潮水般涌来,逐渐耷拉下她的眼皮。 一行清泪滑落于她的脸颊。 难道,最后还是要回到那个富丽堂皇的牢笼里吗? 亡命天涯三年,终是无谓之争…… 我真的,真的不想回去, 好想能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多听听梢头的鸟声啊…… 鸟声…… 她艰难抬起头,粉润的小耳朵动了动。 奇怪,刚刚来的路上,分明没有看见有鸟儿啊…… 那又是为什么,会有这么纷杂的鸟鸣声呢? 等等,好像不止有鸟鸣声,还有朦朦胧胧的…… “王戎简要,裴楷清通。孔明卧龙,吕望非熊。杨震关西,丁宽易东……” 这是……读书声?好像是这个方向…… 可深林里又怎么会有小孩子的读书声? 难道是我的幻觉?我竟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个念头一从心底升起,她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随之绷断了, 再也支撑不下去,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般瘫倒在地, 双腿如灌千钧,连想站起身都做不到。 我不能就这么倒下,不能…… 她就这么倔强地想着,于彻底昏迷的前一刻。 以至于她没听清后续的言语。 “师弟,你不是说要带我来这青鸟坡捉鸟儿吗?你这是又在看什么呢?” 青鸟坡竹亭间,一个捧着启蒙书籍的瓷娃娃正不满地叉着腰,一脸娇蛮。 而另一个小男孩则是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正东张西望着,不知在看什么。 “啊……师,师姐,我在看水塘的另一边呢!你看你看,那好像有一只睡着的小兔子!” “小兔子?在哪呢…… 还真的有诶!哎呀,笨蛋师弟,什么睡着啊,这只小白兔明显是受伤晕倒了呀!” 说着,小女孩赶忙跑到了水塘另一边,小心翼翼捧起了一动不动的小白兔,小男孩自然也跟了过去。 “受伤?!让我看看,哇塞,好漂亮的一只小兔子…… 它身上好像没有伤痕,难道是力竭了?还是说太久没东西吃饿坏了?” “笨蛋师弟,倒是轻点呀!咱们能懂什么?还不快快把它抱回家,找娘亲瞧瞧。” “噢噢噢,好的师姐……” “……” 不知过去多久,待予岚重新恢复意识之时,自己便已经在一个十分温暖的怀抱中了。 不过……真正弄醒她的其实是正硬塞在她嘴巴里边的水碗。 不知是谁在举着碗喂水,完美结合了小心翼翼和笨笨拙拙两个特点,磕得她牙齿生疼, 但碗里的水又根本喝不进去几滴,硬是把昏迷的她给难受醒了。 “哎呀,笨蛋师弟,兔兔的脸都快被你喂歪了,哪有你这样喂水的啦?” 耳畔传来一阵小女孩娇滴滴的叫骂声,随后她便感觉到嘴里的水碗被调整了个姿势,终于能顺利喝下水。 “额……对不起呀师姐。 不过师姐真的好厉害啊,都已经喂进去三碗了!” 小男孩奉承声随之响起。 “噗……” 予岚骤然睁开了眼,把刚喝下的水又吐了出去。 不是,三碗??你当我水牛呢?? 怪不得觉得肚子怪怪的,还以为是饿坏的缘故,合着是撑的啊!! 也是难为自己这个还没水碗一半大的胃了!! 她表情痛苦地吐完了水,这才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后一个小男孩的大脸直接怼在了她的脸上。 予岚顿时吓得浑身一颤。 自幼独锁深宫,不近生人的她哪见过这场面? “诶诶诶,乖兔兔怎么吐水了? 不闹哦,李姨说这是因为过度渴水导致的昏厥,多喝点水就好啦~” 林逸之轻轻抚摸着小白兔的脑袋,认认真真安慰道。 “笨蛋师弟,肯定是你吓到乖兔兔了,你看,她这又是吐水又是发抖的…… 咦,等等!师弟快看快看,兔兔她醒了诶!” 第151章 灵丹妙药? 感受着头顶肆意妄为的手掌,予岚都懵了。 她生为妖帝独女,地位超然,除了父母至亲,是基本不与其他人打交道的。 平日里别说陌生男子了,就连送饭的奴才都是百年不变的熟面孔。 要知道,能居住在广寒宫附近,就算只是个奴才,身上也是流淌有帝血的。 这放在外界,就算是在十大王族的地盘,也定然会被奉为座上宾。 可这些奴才在送饭打杂时,甚至都不被允许抬头看予岚,不然便是大不敬的亵渎之罪。 而如今,予岚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像摸小狗似的摸头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自予岚长大后,可是连妖帝本尊都不会去摸予岚的头了,更别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异性摸…… 她终于回过神来后,顿时恼羞成怒。 这个大逆不道的小崽子,到底是怎么敢的啊?! 本小姐要夷你九族!!! 就在她怒火冲天之际…… “咦,真的诶!兔兔终于醒啦,让我康康……哇塞,好可爱,好漂亮的眼睛呀!” 林逸之惊喜道,一把捧住了小白兔的脸,又拉又揉又拽的,胡乱一阵乱摸, “哇唔,手感好好噢~” 予岚感觉自己脸都快被揉歪了…… “哎呀,笨蛋师弟你干嘛呢!下手没轻没重的,都快把乖兔兔玩坏啦!” 林汐惊呼了声,赶忙把小兔子夺了回来。 眼冒金星的予岚终于挣脱了林逸之的魔爪。 她登时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瞪着幼年林逸之,下意识便想念动法诀,给这大不敬的小毛孩一个教训。 然后她便感觉到屁股被人拍了一下。 “师弟坏,怎么可以打小兔子的屁屁呢?” 林汐娇滴滴地嗔怪道。 “额……乖兔兔屁股太翘了,实在忍不住……” 林逸之挠了挠头。 予岚当场石化。 那个从未有其他人碰过的地方,竟被做出了这般羞耻的动作,还要听两个幼童对自己身材评头论足…… 羞愤的她满脸通红,死死咬着嘴唇,都快被气哭了。 到底怎么回事,梦术怎么不管用了? 她又不死心地试了好几遍,但别说有啥变化了,连一缕风都没召唤出来…… 难道是因为我燃尽了根基,导致如今别说维持人形了,就连最为粗浅的梦术都用不出来了吗? 我堂堂妖帝独女,难不成真要沦为一只任人宰割的小兔子?? “唔……” 予岚再次惊呼道。 那里不可以啊…… “咦,这只兔兔怎么叫声这么奇怪?” 林逸之的手根本闲不下来,又扯了扯予岚敏感的小尾巴。 “可能是师弟你把她弄疼了吧,都说了小心点啦~”林汐娇嗔道。 予岚羞愤交加,却又因为浑身法术尽失无法反抗。 如今的她与寻常小兔子的区别,或许也就是会口吐人言罢了。 她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可恶的流氓小男孩,见他那双罪恶的手又准备伸过来, 情急之下,她竟本能式地使出了所有小兔子都会的那招—— 予岚闭上了眼,张开粉润樱唇,狠狠咬了上去。 哼哼,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而且咬得可疼了!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然后她便感觉到一股清爽甘甜的滋味于口中绽放开来。 这是……血腥味儿吗? 不对吧?那种荤膻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吃? 她缓缓睁开眼,却发现不知何时,林逸之已递上了一根白色的大棒子, 而她方才的奋力一咬,也正是咬在了这根大棒上,还汩汩流出了些许甜滋滋的汁液。 (不许想歪) “哇,师姐快看,兔兔真的吃萝卜了诶!” 林逸之兴奋道。 原来这个东西叫萝卜呀,还挺好吃的…… 予岚又吸吮了几口,对于已经饿了半个月的她来说,这根小萝卜无异于最诱人的奇珍异馐。 她很快便啃得眉开眼笑,把方才的羞愤全都抛之脑后了。 “她吃得好开心呀!果然书上说的没错,小兔子就是喜欢吃萝卜!” 林汐满眼宠溺地轻抚着小兔子的脑袋。 予岚也随之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几声愉悦的哼哼声。 怎么回事,这感觉……好像有点舒服啊…… 呸呸呸,本小姐只是忙着吃萝卜,懒得和这两个小屁孩计较而已,才不是喜欢被摸头呢!! 予岚成功说服了自己,又不由自主回忆起方才的窘态。 我刚刚到底是在想什么?堂堂妖域公主,怎么可能会沦落到去用牙齿咬人! 本小姐张开嘴……单纯只是想吃东西而已,才不是要咬人! 嗯,对,没错! 已经彻底放弃治疗的予岚,索性不再理会正在自己身上乱摸的大手,决定先一心一意解决眼前的美味珍馐。 待本小姐吃完这根萝卜,再来狠狠收拾这两个小屁孩! 诶等等,怎么还有一根…… 那就再等下一根吃完! 本小姐向来说到做到…… 予岚的胃跟个无底洞似的,还没一会儿,便呼哧呼哧被两人喂下了四根小萝卜。 肚皮都溜圆溜圆的。 此刻的她,脸上也终于褪去了萎靡,美眸也重新恢复了炯炯有神,脑袋都变得灵光了起来。 忽地,她腹中传来些许异样的感觉。 完了,不会是吃多了吧?! 可肚子好像也不疼呀…… 她试探性地探查了一下丹田,却骤然发觉,原本已如坏死枯木般的道基,竟隐隐约约有了修复的迹象,恰若破土而出的新芽。 予岚微微一愣,短暂后,惊喜之色又溢于眼眉。 已经燃为灰烬的道基,居然还能被修复? 这……就算是饱读古籍的她,都从未听闻过有这等事。 她尝试调用起丹田处犹如幼苗般的道基,感受起四周。 尽管很微弱,但她还是嗅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方才,她饮下的每一滴水,和吃下的每一口萝卜当中,竟都零零星星蕴有极为精纯的情道之力, 数量渊博如海,甚至足以让她重塑道基…… 予岚瞳孔一扩,小脑袋瓜嗡嗡的。 这是何等阔气的人家,竟能拿这等神药喂养宠物?? 不对,我才不是宠物呢! 第152章 捡到一只妖族公主当贴身宠物? 单纯是被这两个愚民误会了而已! 反正……确实挺离谱的。 就算是屹立于妖族之巅的帝族,深居于广寒神殿中的她,自幼锦衣玉食,也没见过这么奢侈的食粮。 根基之事最为玄妙,能对道基有裨益的,哪个不是钟灵毓秀,千载难遇的仙宝? 纵使是在遍地奇花异树的极北之渊都难得一见,非大机缘者不可采。 可村中人却仿佛对此毫无察觉,甚至粗暴地只把这等珍物当成普通的吃食,完全不加炼化利用…… 这小山村着实诡异,本小姐身为帝女,为了妖族未来大业着想,看来只得忍辱负重,好好在此调查一番了! 肯定不是因为贪吃和喜欢被当成宠物摸头! 这种卧薪尝胆,深入敌后,以身饲虎的生活,也只有本小姐能忍受得了! 予岚这般想着,又含泪接下了一根萝卜,一边吃一边炼化着体内的仙力。 “师姐!这小白兔好爱吃萝卜诶,感觉我很有养兔子的天赋呢!” “笨蛋师弟,明明是我有!” “……” 听着头顶孩童们的拌嘴声,予岚默默翻了个白眼。 得亏它们遇上的是本小姐。 换作是别的兔子,怕不是早就撑死了! 喂猪都不带这么喂的啊! 微风拂过,水波一摇一晃,慵懒拍打着潭边的碎石,朦朦胧胧传出的簌簌声分外轻巧。 于是,竹亭前,两个孩童带着一只小白兔,伴随着石潭深处的鸟鸣声,共同铭刻下了这段最恬慢的时光。 …… 光阴倏忽,总如白驹过隙。 在与林逸之朝夕相伴的数月时光中,对于扮演自己的新身份,予岚也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如今的她,每天除了吃喝,就是在林逸之怀里睡觉, 甚至,林逸之伸手来抚摸时,她还会亲昵地凑上去蹭一蹭,再发出几声愉悦的哼哼。 满分宠物好吧! 对于先前的她来说,日子能过得这般舒坦,那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此间乐,不思月宫也~ 不过,她倒也没忘记最初的目的。 数月来的狼吞虎咽,她在付出腰围胖了好几圈的惨痛代价后,也真的成功使道基修复如初了。 甚至还因为破而后立,根基更加稳固,先前根基中的郁结一扫而空,此后若踏上修行路,必是一路坦途。 以及,偶然某天,在她再次被带去青鸟坡嬉戏时, 已经能施展大半梦术的她,也终于弄清楚了这小山村中无处不在,浩如烟海的精纯仙力是因何而起了—— 正是源于眼前这座不起眼的水塘,似乎塘底封有惊世仙宝。 她自然也尝试过强行破开封印,可守护仙宝的古阵却是分外恐怖, 她仅是稍稍靠近阵心,便感受到了一股令身上流淌有帝血的她,都心悸万分的威压。 古阵霸道无比,却又巧妙地融入了一些人族最顶级的梦术, 这使得它在近乎封掉了整座山岭的同时,还让凡人毫无察觉。 这也是当时她会在森林里迷路的原因,她所见到的树木古道,不过是大阵拟造而出的幻象,真实的她还在原地打转呢。 也就是在梦术上造诣独步妖域的她,才能察觉到耳畔异常的鸟鸣声了, 若换做是别的妖族,那便是天衣无缝的幻境。 唯一还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当初林逸之与她本该是分置于两个空间,互相不可见的。 那么,年仅四岁的林逸之,彼时又是如何能绕过大阵,于另一个时空打捞起迷路的她呢? 总不能这古老的大阵对这小屁孩有偏爱吧? 予岚想不明白,索性又耷拉下眼皮,不想了。 想那么多干嘛?这可不是一只小兔兔该想的事情。 小兔兔该考虑的应该是今天该吃哪根萝卜! 予岚想着,又主动抬起头,蹭了蹭林逸之的手,钓得林逸之一脸傻笑。 “小兔兔真是越来越乖巧了~好可爱啊~” 林逸之满眼宠溺地揉着予岚的小脑袋,感觉心都快被萌化了。 “喂喂喂,整天嘴里都是小兔子小兔子的,就没有点其他事了吗?真没出息……” 林汐噘着小嘴,不满嘀咕道。 她默默盯着与林逸之形影不离,正窝在他怀中打盹的予岚,语气愈发幽怨: “只是个小兔子罢了,能有什么好可爱的? 一头兔子都能把你迷成这样,也不知道以后碰上了谁家黄花大闺女,怕不是魂儿都得丢了……” 对于师姐的小脾气,林逸之完全摸不着头脑,呆愣愣地问道: “师,师姐,可是,你不也很喜欢她吗? 最开始几天,还是你来喂她吃的萝卜来着……” 林汐双手抱在胸前,气呼呼道: “才不喜欢呢!早知道养兔子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救她,让她自生自灭得了!” “诶诶诶师姐,这怎么可以呢?小兔子当时那么可怜……” “怎么,你很在乎她?比起我呢?嗯哼?” “没有没有……” 听着头顶莫名其妙的打情骂俏,予岚樱唇微勾,眼皮子都不想抬一下。 这小女孩才几岁啊,就已经开始乱吃飞醋了? 还好我就是只兔兔,兔兔只需要好好吃萝卜就可以了,师姐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话说,如今已经过去这么多月,按月使族所给的期限来算,那几个追兵应该也早已返回了吧? 以大阵的神异程度,甚至足以在定魂盘中隐去她的气息。 唯独有点可惜的是,没能亲眼看见那几个追兵,在看见她突然凭空消失时露出的精彩表情。 应该会比见了鬼还要精彩一点! 按它们那点道行,别说几个月了,就算再给它们一百年的时间,估计都发现不了大阵的异常。 更别说破开了,怕不是那个整天在我面前臭显摆的巫师来了都没用。 予岚想至此,又微微挪动身子,往林逸之怀中深处钻了钻,换了个更暖和的位置 又是安宁祥和的一天呐~ 比起那个冰冷的月宫,这样的生活可真是舒坦…… “师姐别生气了……咦,等等师姐,小白兔的身子怎么好像有些发烫?” 予岚正憧憬着,头顶忽地传来林逸之的惊呼声。 什么发烫,这小屁孩又在说什么? 予岚不以为然地探查了一下,却愕然发觉,自己竟真的有些浑身燥热。 什么情况?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害羞得发烫吧? 不对不对,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第153章 化形? 自打予岚完全接受了自己小兔子的身份,她的脸皮已经厚到连自己都佩服了。 什么妖族公主?她就是一只爱被主人摸头的小兔兔罢了。 蹭蹭什么的不是很正常? 除了偶尔被拍屁股时,还有点接受不了外, 其他比较“正常”的亲昵举动,她已经完全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甚至乐在其中了,又怎么会害羞到发烫呢? “笨师弟,别扯开话题,我才不信呢!” 林汐撇了撇嘴,将信将疑地伸手碰了一下,当即啊了一声,如触电般抽回了手, “嘶,真的好烫啊,而且……小兔兔的耳朵怎么不见了?!” “什么情况……” 耳畔,两幼童的惊呼声愈发慌乱,让予岚也不由稍稍认真了点。 什么耳朵没了?这俩小孩到底在说什么? 等等,难道说…… 她骤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探查丹田处。 果不其然,已经修复完全的道基正熠熠生辉, 源源不断的妖力不可抑制地流淌向全身经脉,让予岚整只兔都像个小火球似的。 根基充盈,这是要化形的迹象! 予岚面色骤变。 按理说,对于一只妖,能化形自然是好事。 可化形本身带来的捶筋锻骨,业火焚身之苦也同样不可忽视, 若想稍减皮肉之苦,一般情况下,妖族化形时都会选择自闭神识。 这也是一只妖最为脆弱的时刻,浑身防备全无, 在这个阶段,别说成年人了,就算是让一个幼童手持利刃,都可以轻而易举割开妖族的咽喉,杀死一位呼风唤雨的妖王。 不过,予岚担心的倒也不是自身的安危。 虽说在此地没有至亲为她护道,但据她这些月来的观察,此地民风淳朴得很, 特别是林逸之和林汐两家人,肯定是不会去伤害她的。 她担心的其实是……化形之后的事。 化形后,她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甚至是昏迷,而问题在于…… 她好像没穿衣服呢…… …… 予岚稍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林逸之如往常般把她放在怀中,而抱着抱着,怀中的兔子突然变成了一个妙龄少女, 而这位少女还有着一副足以让全天下为之倾倒的身段。 然后她还昏迷在你怀中…… 予岚顿时慌了。 不行不行,若真是如此,冰清玉洁的自己指不定会被这个爱摸她屁股的色胚怎么样呢! 予岚显然忘记了林逸之还只是个幼童的事实, 毕竟在妖族那边,能化形的,外形上根本就没有年龄这个概念。 鬼知道你看见的小孩是不是已经几百岁了! 除开担心化形后虚弱的自己会被林逸之欺负,对于予岚来说,还有一个让她更加无法接受的事实。 那便是……她堂堂妖族帝女,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作为一个小男孩的宠物好几个月,还天天被他摸头拍屁股呢? 那些丢人的事情都是某只无知小白兔干的,和作为帝女的她完全无关好不好! 要是让林逸之知道,化作人形的自己,就是那个整天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兔子的话…… 予岚赶忙摇了摇头,一下子羞得耳根子都红了。 先前,她把自己完全当做了一只小兔子,能毫无羞耻心地做出那些亲昵举动, 比如被乱摸的时候发出愉悦的哼哼声之类的…… 可如果是以一位少女的身份,做出那些事情的话…… 这还不如一刀把她杀了呢! “诶!乖兔兔,你要去哪?” 林逸之惊呼道。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他完全猝不及防。 毕竟谁能想到,数个月来一直乖乖黏在自己身边的宠物,会突然莫名其妙地远遁。 “笨师弟,还不快追呀!”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林汐立刻收起了小脾气,提醒道。 “噢!对对对,兔兔,等等我呀……” 两幼童当即循着予岚逃走的方向猛追过去。 彼时,予岚小脑袋里乱糟糟的,已经完全被羞耻心填满,不顾一切地逃走了。 不行不行,这副狼狈的模样,绝对不能让他看见! 她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个想法,只想找个没有人发现的地方,好好躲起来迎接化形。 已经恢复根基的她脚步如飞,又怎会是两个人族幼童能追得上的? 尽管林逸之与林汐已拼尽全力去追逐,但还是一溜烟就被予岚甩没影了。 “这……乖兔兔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逃走。”气喘吁吁的林逸之满脸不解。 “不知道诶,难不成是她养好了伤,想要回去找妈妈了?”林汐猜测道。 “可是……” 林逸之明显舍不得。 可他同样知道,若予岚当真向往自由,向往回家,自己肯定也不能因为私欲,去阻止她寻找自己的家人…… “可是,野外那么多野兽,万一她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不行,我得去保护她……” 林逸之微微泄气后,又立刻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林汐打量着一脸失落的林逸之,眼神中闪烁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复杂。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点头道: “那好,本师姐陪你去。 不过,咱们也不能追得太远,野外很危险的,天黑之前必须回去……” “知道了,谢谢师姐!”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予岚已经逃出不知多远,连小山村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直到此刻,她的小脑袋瓜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这才后知后觉自身的不妙处境。 方才不顾一切奔跑,虽说的确逃出了林逸之能找到的范围,可这也让自己体内本就横冲直撞的妖力,更加抑制不住了, 身子骨也因为体温过度上升,开始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或许顷刻便要化形,但失去了山村的庇佑,自身安危就很难说了。 尽管按时间来算,那几个妖族大将应该早已归去。 可他们手中还有记录着自身气息的定魂盘, 若是自己那道消散数月的气息凭空再现,说不准妖帝就会知晓她还在庐山。 那么,不死心的他或许会再次与月使族交易,再派人来搜寻她的踪迹。 如果在化形之时被追兵捉个正着…… 第154章 如烟如尘 予岚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之举。 难不成现在再跑回去? 且不论她脸皮有没有那么厚,就算她真的愿意再跑回去,这副身子骨却也已经撑不住了。 乱窜的真气让她浑身发烫,也让她的小脑袋瓜变得迷迷糊糊的,已经想不了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恍惚间,她努力撑开了眼。 入目是一户乡间小院,淡淡桂花香中,她望见了一个不知属于哪家人的稻草堆。 没地方能去了,只能躲这儿了。 躲在里面,至少醒来的时候没那么丢人…… 于是乎,予岚强撑起最后一分清醒意识,一头扎进了稻草堆深处。 窸窸,窣窣…… “什么声音?” 一位老奶奶走出庭院,一脸疑惑地寻找着声响的来源, “不会是进老鼠了吧?那这几天可又得护着西房睡觉了……” “……” 视角拉回现实。 松柏树下,岚儿背着小手,仍在轻述着过往。 往事如烟如尘。自从岚儿说起自己在妖域中的经历,林逸之便一直紧皱着眉头。 百年深宫,只练一舞。 那种无尽的孤独,对于生性自由的他来说,简直不可想象。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深深萦绕在他心间。 在世人眼中,与帝有关的名词,似乎都该是至高无上,不可一世的。 而听岚儿所述,在妖域中,帝族的地位更是无比超然。 毕竟那边数千年来都没有换过帝皇,按理说妖帝的统治应是无可撼动的。 那又是因为什么,让本该嚣张跋扈的帝族,需要谨慎到这般地步? 以至于成了岚儿口中绝不允许露怯,绝不允许出错的“无上”帝族…… 以至于让地位尊崇的妖族公主,禁足一百年只为学习一段舞蹈? 除了这些,岚儿流亡多年的经历也同样令他揪心。 直到…… 他发现自己居然出场了! 而且时间点还是在十一年前! “没想到小时候那只不辞而别的小白兔,居然是岚儿你……” 林逸之忍不住出言感慨。 “那么久远的事情了,逸之哥哥还记得呀?”岚儿巧笑嫣然。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林逸之摇了摇头,面露追忆, “在你离开之后,我与师姐几乎天天都会去野外寻你, 特别是第一次遇见你时的青鸟坡,我们都数不清找过多少遍了……” 岚儿心头一暖,又捂着小嘴咯咯直笑: “但如今我们不也再次相遇了吗?说明我与逸之哥哥红缘未了呢……” “这倒的确是好缘分,不过话说回来,难道当初我与师姐第一次碰见岚儿卖糕饼时,岚儿妹妹便已经认出我们了吗?” “那是当然,岚儿说过,岚儿的眼睛可是很厉害的!” “但那可是整整十一年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林逸之惊呆了。 “得了吧,小子你别听这小妖精瞎说,咱们妖族是会凭气息识人的,才不是她说的什么眼睛尖!” 在旁沉默许久的青鸾终于忍不住出来揭穿。 “那也很厉害了,怪不得刚认识岚儿妹妹的时候,妹妹便愿意对我这般亲昵。 我最开始还以为,这是岚儿妹妹八面玲珑的原因,对谁都是那么热情的, 如今看来,原来是我对面不识……” “笨蛋逸之哥哥,难道在你心中,岚儿就是那么轻浮的人吗? 岚儿就算再世故,也不会对谁都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好不好,更不会动手动脚……” 岚儿娇嗔了声,又妩媚地白了林逸之一眼。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林逸之尴尬地咳嗽了声,撇开话题道, “不过话说回来,岚儿妹妹如今愿意告知我这些,想必是已经能坦然接受当年之事了吧?” “哥哥还好意思说呢!若非笨蛋逸之哥哥逼着岚儿,岚儿才不愿意说那些羞人的事情……” 岚儿听出了林逸之意有所指,当即俏脸一红,噘着嘴嘀咕道。 虽说如今的岚儿心态已泰然许多,也早已完全褪去了帝女的架子, 但作为宠物被心上人养了几个月这件事……还是太过炸裂了。 她扭扭捏捏抚上了林逸之的脸颊,眼波间风情万千: “况且,逸之哥哥可是岚儿的救命恩人呢,岚儿无以为报,早就是逸之哥哥的人啦~ 如果是你的话,那些羞人的事情,岚儿终归还是可以接受的……” “比如说……拍屁股?” 见岚儿那副故作娇羞,惺惺作态的模样,在旁的青鸾看不下去了,当即冷笑了声,哪壶不开提哪壶。 岚儿笑容一僵,纤指也随之凝滞在了林逸之下巴处。 “哎呀,老娘想起来了,某人应该还在吐真梦术的影响中吧?” 青鸾玩味一笑,意味深长地瞟了眼岚儿的窈窕身段,又瞟了眼林逸之的右手,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子,来和老娘说说,当时的手感如何,现在还想不想试试?” 青鸾充满诱惑的话语落入林逸之心尖,像是有魔力般,让他思绪逐渐飘飞,无可抑制地回想起小时候的那种手感。 貌似还的确挺好的,怪不得当时总喜欢动手动脚…… 想到这,林逸之不由自主地瞄了眼岚儿,登时把岚儿羞得满脸通红:“变态哥哥,往哪看呢!” 下一刻,他感觉到一股香风拂面,数根温热玉指堵住了他正欲张开的嘴。 “不许说……” 岚儿气呼呼地威胁道,可惜表情太过可爱,看上去反而像是在卖萌。 “好啦,逸之哥哥别打岔了,还是先听岚儿说下去吧……” 岚儿叉着腰,神情一肃,只不过耳根子绯红未褪,看上去明显有些窘迫。 “好呢好呢……” “……” 十一年前,浔阳城郊。 不知过去多少时日,只知道予岚艰难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而身下那堆粗糙的稻草早已不见踪影。 “这是什么地方……” 她艰难坐起了身,拉着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虽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很确定肯定不是先前林逸之所在的乡村, 因为这里空气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与山林的气息分外不同。 第155章 婆婆 “我记得,自己好像是临近化形,无奈之下逃了出来,躲到了一个稻草堆中……” 她拍了拍小脑袋,秀眉紧皱,努力回想着先前的事。 “等等……对!化形!” 予岚立刻检查了一下自身,发现自己衣物完好,并不是想象中的光溜溜。 我是在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予岚虽心有疑惑,但很快她就不再多想这件事了。 因为她发现了另一件更令她震惊的事—— 自己居然变小了! 别想歪,是真的变小了! 她原本妙龄少女的身段已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个幼童的模样,倒是与林逸之师姐弟年龄相仿。 这是自己重铸了道基的缘故吗? 真可谓是闻所未闻,就连妖域最为古老的禁书中都不曾有过记载。 或许是因为,以情道之力重铸根基的妖,数千年来唯有她一个吧,也算是场奇遇了。 予岚怔怔出神之际,吱吱呀呀的推门声猝然响起。 她立刻向后挪了挪身子,警觉地盯着木门:“谁?” 木门缓缓打开,进来的是一位慈蔼的老奶奶。 “孩子,你醒啦?” 婆婆端着一碗清水,轻轻放在予岚的床头, “喝点水吧,看看你嘴唇都干成什么样了?” 予岚不为所动,依旧眸光冰冷,警惕地审视着眼前的陌生人。 多年的流亡生涯,已经让她习惯了去防备任何可能的危险。 噢对了,除了林逸之那个憨憨。 蠢得不像演的…… 见予岚没有搭理自己,婆婆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哑然失笑道:“好孩子,发什么呆呢? 这是刚醒过来,还没有力气吗?来,让婆婆喂你……” 说着,婆婆贴心地把碗端到了予岚嘴边。 予岚下意识便想拒绝,可望着跟前近在咫尺,还泡着几瓣桂花的水碗,她发觉自己竟已经口渴到拒绝不了了。 她默默散去指尖的异芒,也没有真的让婆婆来喂,而是自己接过水碗,咕嘟嘟饮下了几大口。 花茶顺着喉咙滑下,甘甜的滋味涤荡于舌根,比清晨林间的第一滴清露还要甘甜。 予岚美眸微睁。 原来桂花还有这种用法? 在她印象中,先天桂树上的桂花瓣,可是妖域中最为珍稀的资源。 就算在是倚树而栖的帝族中,也唯有少许负责祭祀的祭司们,才能用古术从天边接应下来一两朵。 除去悟道所用,剩余大多的桂花瓣都会被用来炼兵,至于用来泡茶,完全是闻所未闻。 “这着急的孩子,慢点喝,别呛着了……” 婆婆慈蔼一笑,伸手揉了揉予岚的小脑袋。 予岚浑身一僵,片刻后又舒缓下来,就当是默许了。 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个老婆婆如此失礼的行为,她却并不感觉反感,反而在心中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温暖,曾经久在冰冷月宫中的她从未体验过。 它与宠溺有几分相似,但又与林逸之抚摸她时的感受不同, 因为自己不是在被当做一只宠物, 而是在被当做一个小辈,一个正在被长辈关怀着的小辈。 人们名之为“亲情”,但予岚并不知晓这个。 予岚只是觉得,眼前的老妇人对她似乎没有恶意。 那副慈祥和蔼的脸孔,像是有魔力般,让她不知不觉便愿意去相信对方。 正如此时此刻,她接下了这碗来历不明的水,并毫不怀疑地喝了下去。 对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可对方为何要对自己这么好?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是予岚第一次接触人情,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婆婆望着一脸乖巧的予岚,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开口问道。 予岚端着水碗的小手一滞,眼睑微抬,望着婆婆,心底一阵纠结。 要告诉她吗? 只是个名字而已,就算告诉她,应该也无所谓吧? 不过…… 她美眸微闪,其间划过一抹难以掩抑的厌恶。 我的姓名吗? 姓,是至高无上的“予”,与传说中的神明同姓,厉害吧? 只不过,这重若万钧的姓氏,本姑娘可无福消受,谁想要谁要去吧。 “我……没有姓氏,单名一个岚。” 予岚小嘴翕动,轻声道。 “岚,岚……好名字呐!乖孩子,那以后婆婆便叫你岚儿吧?” “岚儿……” 岚儿微微一愣,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叫自己。 毕竟,即便是“至亲”的母后在呼唤自己时,也不被允许摘去那至高无上的“予”字。 不知为何,她心头一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岚儿,婆婆虽不知你的来历,但看你面相,定是个良善的闺女。 若是岚儿现在无处可去,不妨就先留在婆婆这儿吧? 婆婆这里虽说破了点,但还是会有岚儿你一口吃的……” 婆婆言辞恳切,岚儿默默放下水碗,心头思绪万千。 无处可去吗?好像还真是这样。 尽管不知她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这老妇人似乎还对自己挺好的,我也挺好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来,自己费尽心思出逃妖域,不就是想体验体验人间的生活吗? 罢了罢了,既然无处可去,那便不妨先留在这个地方吧。 或许某日,追兵便会再至,但那些都是未来的事了,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知道了,婆婆。”岚儿乖巧答道。 “诶,好孩子,婆婆在呢!” 听到岚儿喊的那声甜腻腻的“婆婆”,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这么乖巧的一个闺女,怎么就让我给捡回家了呢? “来,岚儿,这是婆婆为你做的桂花酥,你先吃着……” “嗯……” 岚儿接过酥糖,轻咬了口,刹那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甜蜜于舌尖骀荡。 “好好吃……” 她感慨得眼睛都睁大了。 “岚儿慢慢吃,这些东西家里头还有的是!”婆婆慈祥笑着,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家……又是个陌生的名词呢。 岚儿有些茫然,但还是甜甜一笑:“谢谢婆婆!” 这样的日子,好像还挺不错? “欸,岚儿真乖!” “……” 第156章 细碎时光 此后,岚儿便跟着婆婆定居在了城郊。 这是她第一次体验凡人的生活。 从日常生活的起居,到为人处世的礼仪,她像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了一个幼童,虚心向婆婆学习着人间的点点滴滴。 对岚儿来说,人间的一切都是如此新奇。 最开始,她还会因为没有适应过来身份,偶尔闹出些一惊一乍的笑话。 例如……对买东西需要付钱表示震惊。 但她学东西向来很快,没过多少时日,她便成功放下了大小姐的架子,熟练扮演起一个让邻里交相称赞的乖孩子了。 同时她还发现,不仅是婆婆会无理由地对自己好,还有那些邻里乡亲,他们也会莫名其妙地宠爱自己。 就像到冬天时,隔壁贫穷的伯伯总是会送来许多许多的炭火,因为他担心婆孙俩上山砍柴不便,冷天会冻着。 或者是某个闲暇天,她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村长家正在生蛋的母鸡。 结果这一幕被村长瞧见了,还以为是自己想要喝鸡汤呢, 然后当天晚上,村长便把杀好的老母鸡拎上了自己家,不由分说地塞给她,而且怎么拒绝都拒绝不掉…… 那血腥的场面可把她吓坏了,搞得她以后都不敢在村里头乱瞧…… 这些并不起眼的点滴,总是会令岚儿百思不得其解。 对他们来说,弱小的自己分明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吧? 那又是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要像犯傻似的对自己那么好?甚至枉顾了自身利益? 她虽想不明白,但也正是这些不能理解的点滴,在潜移默化地点缀着时光,让岚儿真正迷恋上了人间的生活。 她渐渐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仅仅只有弱肉强食。 这样的日子可真美好啊……她时常感慨着。 不用被囚禁在冰冷的广寒宫中,数百年如一日地学习各种东西,却无一人相陪。 只需要好好扮演一个乖孩子,就可以得到那么多人的宠爱,那么多人的夸奖。 对她来说,这可谓是再简单不过。 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她常常这么想着,但也知道这肯定只是一厢情愿,父皇又怎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她呢? 那么……便且行且珍惜吧,珍惜这段零碎的时光。 于是乎,心怀感恩的她,就这样平静度过了一年,两年…… 许是上天都在眷顾这个命途多舛的可怜儿, 料想中的追兵迟迟未至,竟真的让她度过了很多年的安稳时光。 她心底不禁泛起了嘀咕。 父皇这是怎么了?难道他没有发现我的踪迹吗? 还是说他大发慈悲,终于愿意放过我了? 岚儿想不明白,因为这些推测听上去都分外荒谬。 她离妖域实在太远,自然不能知晓那边发生的事。 彼时,在她看不见的月宫深处,她心目中那个虚伪而狠毒的母后,已一动不动跪在了妖神像前三载春秋。 神通广大的妖帝当然知晓予岚还在庐山,而一贯以帝族利益为先的他,自然也不会大发慈悲。 迟迟没有派出追兵的原因,只是因为那个与自己相濡以沫数千载的枕边人,正跪在神像前为予岚求情。 “……你这又是何苦。” 妖神像前,幽幽叹息声响起, 悠远如黄钟大吕。 只不过,此刻这沧桑的低吟声听上去却是分外无奈。 “恳请大帝高抬贵手,放过予岚。” 妖后的语气分明谦卑无比,身子却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先平身。” “求大帝高抬贵手。” “……这回还真的不能由着你,予岚是我的独女,关乎着整个帝族的颜面, 若不能早点将她追回,让外族知晓了她出逃的丑闻,那么到时候,我族还有何颜面立身于月宫?” 神像后的叹息声愈发沉重。 “这些我才不管!我只知道,予岚是我的女儿,她的命实在太苦了,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多过几天好日子?” 说着说着,妖后的谦卑语气逐渐发生了点变化。 “大胆!我怎么就没让她过上好日子了? 在这广阔天地间,哪还有比广寒宫更神异的洞天福地?”神像后的声音竟在微微颤抖。 妖后冷笑了声,言辞也变得刻薄起来: “先前你那般冷落她,我却没有发作,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身不由己。 但如今不同。族人皆知,予岚这次出逃,是她自己搏出来的一条路,并非得自你的授意,也就不会影响到你在族内的铁血手腕。 甚至,予岚她以一介还未踏上修行路的凡躯,但凭梦术上的造诣,竟把三位帝族大将耍得团团转,最终无功而返。 这分明是在给你长脸啊!恰恰体现了咱们皇室血脉的深不可测。 你就不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有感知到予岚的踪迹,好好让她过一段安稳日子吗? 她之前……过的真的太苦了。” “这……这些事情以后再议,反正你现在先平身!” “我才不要!” “……” 这些都是岚儿不知道的事。 她的亲生父母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冷血, 只是高居其位,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不敢轻易表露爱意罢了。 还有,这么看来,岚儿的使赖性子竟还是遗传来的…… 就这样度过了很多年,在安恬如梦的时光中,岚儿也终于确定,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惜光阴荏苒,好梦荒人。 人总是不知足的,妖也是。 随着这段时光的分量在她心头不断加重,她也不由开始贪心了。 以至于,她真的开始幻想,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这些年来,她自然也尝试过寻找曾经居住过的那个乡村,还有那个在自己最落魄之时,伸出援手的少年。 可惜,离开了大阵范围的她,纵使拥有全盛时期的梦术,也根本寻不回曾经的路了。 准确来说,是看不见那条路。 毕竟山村就在那里,一直都有乡人出入其间,单纯想打听个方位的话自然不难。 但她可不敢向别人打听这事,甚至都没跟婆婆提起过。 第157章 记忆中的少年 如今的安稳日子来之不易,她害怕被人看出端倪。 既然自己不为大阵所接受,那又何须再去承担这种没有意义的风险呢? 想来,自己当年之所以能够进入山村,只是因为林逸之的缘故。 那个记忆中的少年,随着时间推移,身上的谜团竟也越来越多。 除了天生与大阵亲和外,还有最后她将要化形的那日,林逸之的表现也分外不同寻常。 当时,她压制不住乱窜的真气,以至于妖力四溢,通体滚烫。 那股焚身的业火,连她自身都难以忍受,对凡人来说更是危险至极,若是过于靠近,甚至会因此灼伤神魂。 而小小年纪的林逸之,却依旧还能像往常那般把她放在膝盖上,完全无惧业火焚烧似的,只是觉得有些烫而已。 要不是林逸之身上的确没有道行,她都要怀疑究竟谁才是伪装成小孩的妖怪了。 以及,对于人情诸事,她还尚且不能完全理解。 她也问过婆婆这个问题,婆婆只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问呢? 对岚儿好不是应该的吗?这可不需要理由。” 见岚儿还是一脸懵懂,婆婆眸光中划过一丝复杂,无奈轻叹了声: “岚儿在其他事上明明都那么聪明,怎么在这种事上就老是纠结呢?” 说着,婆婆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笑道: “岚儿,你若真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不妨以后就跟着婆婆一起去镇上卖糕饼吧? 浔阳城里热闹的很,人可多着呢,可不是咱们这小山沟能相提并论的。 在浔阳市井里,无论是什么人你都能碰到,多见识些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说不定就能让傻瓜岚儿早点理解那些问题……” 岚儿扑闪着大眼睛,望着婆婆。 浔阳城?又是个没去过的地方呢,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既然都是一座城了,应该是个很大的地方吧? 不知比起边城如何…… 这么看来,倒的确是个好主意。 岚儿思索片刻,又点了点头。 婆婆立刻眉开眼笑。 有这么个粉雕玉砌的瓷娃娃在旁,她还用担心卖不出糕饼吗? “好好好,乖孩子,婆婆这就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就进城!” “知道了,婆婆。” 岚儿心不在焉地答道。 见岚儿还在怔怔出神,婆婆没有准备去打扰,只是安安静静退出了房间。 紧闭的房门外,婆婆暗暗叹息了声。 这个傻孩子,明明生性那么善良,对谁都是没来由的好, 却总是不愿意相信,自己也值得被这么对待。 婆婆心细如发,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岁,又怎会察觉不出些许端倪呢? 更何况,她至今还记得捡到岚儿的那天—— 后院的稻草堆莫名其妙地自燃,而那道足以焚烧尽一切的绯红火光中,岚儿紧闭着双眼,卧于火心处安眠…… 如此神迹,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孩童? 不过婆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收留岚儿。 毕竟,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还敢住在城郊的,有哪个能是等闲之辈? 这么可爱的一个大闺女,就算真是妖,也肯定是个良善的妖, 老婆子我年轻的时候都不怕,难道如今变老了,还能更加贪生怕死了不成? 她唯独有些担心的,一直都只是岚儿自己而已。 虽说岚儿早已把她当做至亲,但对于自己的心事,岚儿却从不会与她吐露, 而是总喜欢把它藏在心底,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呆呆出神。 只希望这身老骨头,还能坚挺到看见岚儿解开心结的那天吧? …… 此后,岚儿的人间生活就又多上了一件事。 那便是每天跟着婆婆去城里卖糕饼。 生性伶俐的她,很快就成为了卖糕饼的一把好手。 多年的市井生活,的确令她大开眼界。 那些数不清的,或好或坏的游人们,都让她对人间有了更深的理解。 不知为何,尽管已经见识过许许多多的人或事,但面对人间,她心中仍有一种隔阂感。 准确来说便是,她还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这种感觉就好比,小时候的她在禁经阁中翻阅古籍时那般。 虽然已经学到了许多,能做到深谙世故,八面玲珑,但自身的身份却仍然只是个看客。 她像是在欣赏一场最为精致的戏剧,台上摩肩接踵,纷纷扰扰, 而阴影中的台下,却一直只有她一人。 固然,她已知晓该如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该如何应对复杂无常的世事,但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那段故事,似乎从未开始过。 或许,是因为缺少一个能与她一同欣赏红尘的人吧…… 直到某天,她如往常那般叫卖着糕饼。 一般来说,会来西市买东西的,都是一些大人, 就算偶尔有小孩子出没,那肯定也是被大人带来的。 可那一天,岚儿却碰见了两个孩童来买糕饼,年岁比她还小。 那个哥哥模样的男孩,向她小心翼翼递上了一枚不知从哪来的,紧攥了一路的铜钱,想向她买一小块桂花酥糖。 但这点钱别说称斤了,连买半两都不够,若换算成糕饼,估计放上秤都没法让秤盘倾斜,更别说算钱了。 岚儿出于好心,依旧认认真真包好了半两酥糖,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一脸激动地接过酥糖,随即又像是在护着一块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把它递给了身旁的妹妹。 然后岚儿便看见,哥哥宠溺地摸着妹妹的头,妹妹脸上随之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颜。 只是一块小小糕饼而已,为何这个妹妹会开心成这样? 不知为什么,她心中竟隐隐约约有些羡慕。 曾经的她也是有兄长的,但她能从兄长那边得到的只有压力,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更别提这般温馨的画面了。 这种关系……看上去似乎还不错。 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拥有一个这样的哥哥呢? 鬼使神差,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某个模糊的身影。 他也会像这样宠溺地摸着自己的小脑袋,会真情实意地关心自己,还会奖励给自己白色大棒吃。 第158章 幽都祭场 想想就开心呢! 一时间,她那颗几乎不曾真正跳动过的心,第一次开始有了些许悸动,开始雀跃期待起属于自己的故事。 就这样过去了十多年光阴,对于一位帝族的漫长生命来说,十多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正是这段不起眼的弹指,却补全了她整个童年。 如今,她早已能独当一面,能一手操持糕饼摊点,甚至还能反过来照顾婆婆了。 时光美好若梦,唯独可惜,那个记忆中的少年迟迟没有出现。 虽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想念那个色胚。 但,如今的生活已足够美好,心怀感恩的她,知道不该去奢求太多。 直到…… 某天,她在夜市中叫卖糕饼时,发现了个与众不同的摊位。 那个摊位总是无比嘈杂,总是聚集有很多人,却没有一人能说清它到底在贩卖什么。 待到好奇的她凑上前去时,望见的却是分外残忍的一幕。 她很确定那股令人生厌的气机属于哪里,绝对不会记错—— 妖域来人了,而且来的正是浔阳。 她不明白边关的月使族知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这回又是他们放行的, 她唯独可以确定的是,父皇肯定知道,而且大概率正是他授意的。 这则晴天霹雳,粗暴地撕开了她呵护了十多年的梦境。 不过让她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那三妖明明都已经发现了自己,可它们似乎并没有要追捕自己的意思, 只是立于远处,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 难道,他们不是来抓我回去的? 岚儿心中稍安,却不知道这股鸩毒般的庆幸,在日后会给自己带来多少痛苦。 它们的确不是来追捕自己的。 可对岚儿来说,它们想做的事,要远比追捕自己更加残忍…… 一年前的妖域。 幽都祭场,妖王们正肃立于其间朝会。 只不过,这座素来清静的圣地,今日竟出奇的嘈杂。 听着耳畔叽叽喳喳的争吵声,望着脚底下争得面红耳赤的众妖王们, 还有站立于朝会队伍最前方,正目露精光,斗志昂扬的大祭司,妖帝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群主战派又开始了……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搪塞过去。 可这一日,大祭司却拿出了个听上去天衣无缝的计划,连他都无法拒绝,更别说底下那些压抑多年的战族们了。 众意汹汹之下,他这回还真不好随便糊弄过去。 实际上,这位万妖心目中英明神武,睥睨天下的妖帝,对为妖域开疆拓土的欲望并不高。 他更关心的是,屁股下的这个位子坐不坐得稳,建功立业之类的事情,不过是维护帝族地位的手段罢了。 与脚底下这些近千年来才崛起的新生妖王不同,陪伴妖族走完了整个洪荒岁月的他,对于人间的理解自是深上了太多太多。 若真有那么容易便能攻破边关,踏平人域,他自然也不想只偏安一隅, 能杀入富庶的南方,做天下共主当然再好不过。 两千年前他便是这么想的,趁着九尾之祸,人域大乱之时南下,甚至几乎就要成功了。 然后…… 他便遇见了一个自称姜子牙的小家伙,一个人横推了整个北海,差点连先天桂树都被砍断。 无垠树干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剑峡至今仍未愈合。 心有余悸的他,如今已然不敢再搞什么大动作了。 鬼知道那看似孱弱的人域又会蹦出来个什么玩意? 偏安一隅的他,既然能安坐帝位数千年,便有信心再安坐下一个数千年, 那又何必自找麻烦,再去引入新的变数呢? 面对年轻大祭司口中的宏图大业,妖帝兴致缺缺。 但在外界眼中野心勃勃的他,依旧摆出了副求贤若渴的姿态,神情庄严地听取着大祭司的计划。 这副耐心聆听的模样令大祭司大受鼓舞,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无上妖帝的重视,不由说得更起劲了,几乎是滔滔不绝。 这可就害苦了妖帝,可都已经演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驳了大祭司的面子。 妖帝只能自认倒霉。 大祭司眸光深远,仿佛已经看见了踏平天下的那日: “此番大计若成,必能破开吾等妖族数千年来只能囿守北域的困境,实乃千载难逢的机会……” 得了吧,上一回九尾之祸,你们还说万载难逢呢!关键我还真信了。 结果呢?差点连老家都给捅没了。 自洪荒年代以来,这些从不同谋臣口中说出的,但都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奏言,妖帝已不知听过多少遍,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早已不会调动起他的兴趣,甚至还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 “……而这第一站的选择,自然也是重要无比。 如今,妖域重获了古术‘移天门扉’,我们便无需再因循守旧,和南疆边城死磕。 月使族还不知道我们的底细,故此便可落子一次奇袭, 可以直接绕开月使雄关,选择远离妖域,远离月使族的江南地区出兵……” 哦,江南…… 等等,江南!? 妖帝一下子直起了身子,猛然惊醒。 江南?岚儿不就在江南吗? 那地方好像是叫什么……江州?浔阳? 若借此机会去寻找岚儿,岚儿她娘应该也不会多说什么吧? 妖帝突然挺直了自己伟岸的身躯,可把神座下的众妖王们给吓坏了,还以为是妖帝要发怒呢。 它们立刻停止了争吵,纷纷膝盖一软,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额头点地,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体若筛糠,等待着妖帝的指示。 望着脚底下这瞬间安静的圣地,妖帝的嘴角微微一抽。 太久没听到有关岚儿的消息,自己倒是失态了。 不过也好,将计就计吧。 “咳……” 妖帝清咳了声,缓缓扫视着跪倒的群臣,微凝的双眸不怒自威。 一个个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妖王们,此刻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只敢低头俯首,恭听着来自烛照万古的妖帝的无上谕告。 “兹事体大,本帝要亲自定夺。” 第159章 把大祭司pua成大学生 如潮水般的诰音回荡于圣地,共鸣声嗡嗡作响,威压重若千钧。 偌大圣地,除开妖帝的声音,竟再无一点声响, 似乎连清风都乖乖闭上了嘴,不敢穿堂作祟。 “拿地图来。” “是。” 锦衣使者低眉俯首上前,双手奉上地图。 妖帝接过人域地图,“仔细”翻阅了起来。 王阶下,大祭司鼓着胆子,悄悄抬起一分眼皮,望向神座上的那道伟岸身影。 但见妖帝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着地图,深邃的眸光一阵变幻。 他心中激动无比,连呼吸都随之粗重了几分。 没想到,自己的计划竟会引起大帝这般重视,甚至到了需要劳烦他老人家躬亲研究的地步,这是何等的殊荣…… 光耀门楣,就在今日! 神座上,妖帝正装模作样地举着地图。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逐渐紧皱,似是陷入了什么苦思。 片刻后,他默默把地图翻转了一面,双眉骤然舒展。 就说怎么看不懂,原来是拿反了! 妖帝露出了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才对嘛,本帝怎么可能蠢到连小小地图都看不懂? 亲自定夺什么的自然是托词,地点早就已经确定,拿张地图研究,只是要装出个正在考虑的姿态罢了。 祭场陷入了一阵良久而诡异的寂静。 与已经在畅想未来的大祭司不同,在众妖王眼中,妖帝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妖帝似乎对这项天马行空的宏图大业颇为上心,竟一改先前的拖延姿态,甚至隐隐有要大力支持的态势。 我族也一定要参与进去分一杯羹…… 就在众妖王一个个面面相觑,心思活络之际,神座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本帝心中已有一些决策,不过还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大祭司,你有何高见?” 在众妖王欣羡的目光中,大祭司揖袖拱手,缓缓出列。 “回大帝……” 他努力压抑下激动的内心,使语气尽量显得平稳,又揣测着妖帝的意思,模棱两可答道, “臣下认为,第一站的选址,可选择些奇山峻水,易守难攻之处……” 妖帝大喜。 不愧是大祭司,第一个就蒙对了! 他还准备一个个问过去,等到有类似答案出现时再去赞同对方呢。 妖帝压下喜色,当即微微颔首: “不错,和本帝所想分毫不差。 方才,本帝遍观天下奇山异水,权衡过后,认为把庐山作为第一站最为合适。 大祭司,你觉得如何?” 大祭司立刻俯首行礼,一脸崇拜地答道: “大帝之明哲,果真非吾等臣下所能及。 江南地区虽离月使边关较远,但大都地势平缓,易攻难守,罕有利于屯兵之所。 唯有钟灵毓秀的庐山一带,地势较为奇崛,且北邻长江,易守难攻,实在为前哨战线的最佳之选……” 妖帝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自己这么厉害的吗?不愧是本帝! 妖帝当即点了点头,面露赞许: “正是如此,在本帝看来,庐山一带钟……钟……” “钟灵毓秀。” 卷帘之侧的锦衣侍者低声提醒道。 “庐山钟灵毓秀,北靠长江,易……易……” “易守难攻!” “易守难攻,实为最佳之选, 我提议,此番我族宏图大业的第一站,就定在江州浔阳,庐山山脚下!” 妖帝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完了场面话,暗暗松了口气。 都怪这大祭司,说个话而已,有必要搞得那么文绉绉吗? 底下的众妖王立刻大呼圣明,以示支持。 毕竟这可是妖帝的提议,谁敢质疑? 我提议,便是决议! 见众妖王都没有异议,妖帝也终于放下心来。 而那些无关紧要的后续,妖帝也懒得接着啰嗦, 索性把这项宏图大业的后续讨论全都交给了大祭司负责,让他便宜行事。 这可把大祭司给感动坏了。 作为一个七尺壮汉,他竟差点直接泪洒当场。 要知道,作为一介谋臣,出身寒微的自己,能得到主公这般无条件的信任,让自己能无所顾忌地施展才华,是何等的荣幸! 千里马易有,伯乐难寻呐! 我又是何等幸运,能侍奉这样的主公! 大帝对自己恩重如山,我唯有肝脑涂地,舍生忘死,为大帝开疆拓土,打下一番不世基业,才能够报答大帝的知遇之恩了! 大祭司的脸上,包围在一圈浓重黑眼圈中的眸光逐渐坚定。 原本为了制定大略,他已不眠不休了半载,准备向大帝汇报完之后,再回去好好睡一觉的。 但现在,重任在身的他,岂能再有安寝之念? 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他决定再给自己奖励一年不眠不休的工作! 妖帝还不知道自己给大祭司带来了怎样的震撼,他只想早点回去和孩子她娘商量这事。 离开圣地前,他除了以事关重大为由,要求在场的妖王对今日之事不可外泄之外, 也只留下了一个指示,仍然是关于第一站的—— 对于选择前往江州之妖,兹事体大,大祭司无需操心,他会交给大皇子来办。 大祭司自无不可。 …… 先天桂树深处,望仙台上。 一位桀骜出尘的男子独立于血月之前,飘逸如月下仙。 他一言不发地聆听完身后使者的禀报,又抬手挥退了使者。 “浔阳城吗……” 他欣赏着亘古不变的月光,喃喃自语着, “是予岚所在的地方呢。” 素来聪慧的他,立刻便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在祭场上,父皇分明可以直接拍板几个妖王前往浔阳的。 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指明要让他来挑选此次行动的人选。 这看似多此一举,实则恰恰体现了父皇并不想让那些在场的妖王们参与进这件事。 毕竟是前往浔阳嘛。 若是交由外人来办,不就等同于授人以柄? 但妖帝又不好拒绝那些位高权重的妖王们,所以就绕了一大圈,让身为大皇子的他来选择。 父皇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中庸。 看似威严无比,实则谁都不想得罪。 他微微摇了摇头,又开始思索起合适的人选。 第160章 魂咒 事关进攻人域,其后的牵扯实在太深。 况且,这回的出兵计划还不是由帝族提出和牵头的。 所以就算是帝族,这回也不好专功,表面上肯定还是得与王族妥协合作。 就比如这攻破浔阳城的头功,若帝族直接下场抢夺,未免会显得气量太小,王族定然会不满。 可此番行动偏偏又涉及到了寻找予岚。 这可是帝族一等一的秘辛,绝不能让太多外族知晓。 难不成,让他自己假装好大喜功,想要独享功劳,靠帝子的超然身份力排众议,亲自前往浔阳? 这也肯定不行。 妖王们都看着呢,只是一个试探的战线而已,算不得真正的大事。 若是让身为帝子的他亲自出马,反而会引起外族的怀疑。 父皇,你还真是甩给我了个棘手的问题呢。 所以,他最后还是得从王族中挑选人手。 而选择标准呢?实力越强劲的越好? 自然也不是,不然父亲为何不直接从祭场里挑? 父皇明显不想让那些威震一方的妖王们参与其中,担心不好掌控,会授之以柄。 所以此事一定要交由绝对信得过的心腹来办,那些想依攀上帝族权势的趋炎附势之辈,自是不二之选。 忽地,他玩味一笑,一下子想到了合适的人选。 这十数年来,天犬王族的那位大长老一直想与他接触,但都被他拒之门外了。 按理说,能在妖域的十大王族中担任大长老,那定然已经称得上是位高权重,俯瞰众生绰绰有余,根本无需再依靠结交帝族来提升地位。 但那个大长老似乎是因为年事已高,所以便想着为族内的两个嫡系谋求个好前程,以便年老体衰之日仍能维持如今的地位。 以它大长老的辈分,若把这个取得头功的机会交与它,想必众妖王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甚至还能取得天犬王族的全力支持。 最主要的是,贪得无厌之人最易掌控。 为了维持地位,甚至不惜结交外族,这等不择手段的犬奴,想必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的吧? 毕竟,狗狗有个优点,那便是忠诚嘛! 真是不二之选呢。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天犬王族,还需狠狠敲上一笔。 想着这,他习惯性地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那一脸阴险狡诈的神情,放在这副丰神俊朗的面容上,显得分外违和。 笑着笑着,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逐渐收起坏笑,眸光重新变得深邃起来。 把头功让给王族之后,开启“移天门扉”后的作战,他还是可以参与进去统筹的。 也就是说……他可以亲自去接回予岚。 “……妹妹,十四年了,你过得还好吗?” 血月无声,问话声散落于天幕,听上去分外孤寂。 “但愿你能原谅我们……” “……” 于是乎,在大皇子的推举下,天犬王族的大长老,以及他座下的两个弟子,成为了前往浔阳城的人选。 代价是,天犬王族需要承担这一次行动的开销。 之所以名额只有三个,是因为开启移天门扉需要的是情道的仙力。 若在红尘万丈的人域,只要手持欲珠,想要收集情道仙力并非难事, 可在情道断绝的妖域,这简直就是稀罕到不能再稀罕的东西。 在帝子的诱骗,以及大长老的全力推动下, 天犬王族赌上了全族两百年的修炼资源,才从南疆边城交易来了,足够开启片刻移天门扉的,封印有少量情道仙力的仙源。 但这也只能足以支撑通过三妖了。 大长老对族内的说辞是,不能只看一时间的得失,只要能结交上帝族,未来必是大有裨益,这点投资算不得什么。 像是在印证它的说辞般,某天,帝族信使降临天犬王族,邀请大长老和两童子入月宫做客。 对于一个王族来说,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殊荣。 可当三妖熏香沐浴了数日,激动万分地进宫面圣时,看见的却不是妖帝,而是大皇子。 并且,大皇子似乎并不是想邀请他们上门做客的,而是通知了一个令它们怀疑妖生的秘闻—— 当今帝女,广寒宫主,祭神之舞的唯一继承者,予岚,于十四年前出逃妖域,至今未归。 三妖都听傻了。 我不想知道这个啊! 就算想要我的小命,也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吧? 告知我一个皇家秘闻,然后把我灭口了? 见三妖腿都吓软了,大皇子却只是玩味一笑,无所谓地告诉它们莫要惊慌。 他之所以会跟三妖说这些,只是因为它们即将前往的浔阳城,便是予岚的藏身之处。 大帝铁面无私,就算是他的亲女儿,犯下如此大罪,也断然没有逍遥法外的可能。 就算已经躲到了人族天南,帝族也要定然会将帝女捉回! 只不过,这件事不用它们来动手,它们只需要负责收集情道仙力,打开界门。 而等移天门扉开启后,大皇子将亲自前往庐山,将罪人予岚捉拿归案! 而三妖要做的便是保守秘密,在那头碰见帝女时莫要声张,莫要大惊小怪,莫要与帝女发生冲突即可。 三妖连连称是,纷纷赌咒发誓会誓死保守秘密。 但大皇子并不满意这个,而是下令在三妖身上设下了禁制。 若它们敢向族人泄露予岚出逃的秘密,还未说出口便将神魂俱灭。 此般禁制本质上是植根于灵台的魂咒,因为过于毒辣,稍有不慎便会动摇神魂,影响修行路的最终成就。 若换做是众妖王,是断然不会接受这等奇耻大辱的。 可它又不是什么妖王,自然没有资格拒绝。 三妖只能自认倒霉。 虽说耗费了王族那么多资源,结果什么都没捞到的情况下就先吃了个禁咒,但他们相信前途是光明的! …… 视角拉回岚儿这边。 岚儿原本以为,可以与这三个讨厌的犬奴相安无事。 直到,她弄清楚了三妖到底在做些什么。 通过大祭司炼制的欲珠,辅以妖族幻术,诱骗无知的浔阳乡亲们献上自己宝贵的记忆。 第161章 原始欲珠 而这些美好的记忆,将会被封存于欲珠,逐渐炼化为最为精纯的情道仙力。 对妖族来说,封存有人族记忆的欲珠,是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对修为的裨益甚至过于血食。 但普通妖族所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些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随处可见的欲珠,最初被创造出来时,它的用途可从来不是什么用来辅助修炼那么简单。 在战火纷飞的洪荒年代,那些小小的欲珠,可是妖族大军能够横渡虚空,神出鬼没的最大倚仗。 它们的真正用途是——代替难以开采的情道仙源,用以开启妖族古阵,即“移天门扉”。 只不过,那种在古战场上大规模使用的原始欲珠,炼制方法早已失传。 如今妖域中大规模流通的,是经过后人改良的欲珠,易于寻常妖族炼制,单纯作为容器来使用。 但,某个鼻孔朝天的自大巫师曾和她吹嘘过,在他阅尽古籍,推演百年后,已经成功补全了原始欲珠的炼制古法。 由他之手炼制出的欲珠,承载有最为精纯的人族记忆后,已经足以代替只有月使族域才能开采的情道仙源。 这是值得他骄傲一生的成就,也正因如此,他当年才能在幽都祭场内一举奠定了自己妖族大祭司的地位。 妖族重建移天门扉后,便有了发动奇袭的资本。 他们可以像残酷的洪荒年代一样,积蓄门扉之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人族孱弱的大后方,直接与毫无防备的人族白刃肉搏。 仅需战胜少数负隅顽抗的青壮年,便能拥有满城优质而美味的血食…… 也是在那之后,人族的史籍里才有了妖灾一词。 一番烧杀劫掠后又扬长而去,同时补给下一次开启门扉时所需的仙力,以战养战。 故此对于妖族,那是洪荒先民刻入骨髓的恐惧。 与如今小打小闹的散妖不同, 在那个永夜无疆的年代,真正的妖灾,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白骨千里,人命如蝗灾中被啃食的庄稼脆弱不堪。 这也是先祖一定要使情道在妖域断绝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如今,岚儿在浔阳城中,竟再次看到了这象征着不祥的原始欲珠。 妖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妖族是想瞒天过海,趁月使族毫无防备,暂借门扉之能,使三妖偷渡浔阳, 再让它们在富庶的江南地区收集到足够多的人族记忆,用以开启真正的移天门扉。 最终,妖族铁骑将如洪荒年代时那般,以不可阻挡之势踏破浔阳城,让全江州的百姓都沦为妖族口中的血食。 岚儿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即使帝族的感情再迟钝,但她那颗良善的心终究做不得假。 十数年光阴中,她早已迷恋上了这片土地,早已离不开那些与她产生过无数羁绊的浔阳乡亲们。 而如今残酷的现实告诉她,自己那个名义上的故乡,却要让这座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乐土染上腥膻吗? 这要她怎么忍心接受? 可自己作为一个犯下滔天罪孽的妖族罪人,在父皇派来的追兵面前,早已是自身难保。即便有心阻止,也是无能为力。 若她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目前最应该做的就是保全自身安危,远离妖域来者,更不要说去尝试阻止它们。 因为,尽管三妖似乎还没有要对她动手的意思,但她并不清楚父皇对他们下达的是何旨意,保不齐哪天三妖就会变卦。 只要不被它们捉住,静静等待月使边关或是补天阁的消息,说不准哪一天事情就会迎来转机, 甚至天降援兵什么的,都不是没有可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若是她自投罗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些道理,自幼聪颖的岚儿怎么会不明白呢? 出于理性,她也真的尝试过对此视而不见。 毕竟,岚儿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很自私的。 可当她真的什么都不做,只是旁观着一幕幕人间悲剧的发生后,她却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自私似乎消失了。 她心如刀绞,脑海中闪烁过的一幕幕几乎让她夜夜难眠。 她再次深深感受到命运的不公。 一边是冷眼旁观,保全自己现有的美好生活, 一边是自投罗网,用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为那些可爱的乡亲们尝试博得一线生机,不过大概率是二者皆失。 后者明明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鲁莽而冲动,几乎是傻瓜才会选择做的事。 可为什么自幼理性的我,就那么想要去选择后者呢? 就像那些,明明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宠爱自己的傻瓜大人那样…… 又是为什么,这种抉择,偏偏就要发生在我身上。 她纠结了很久,直到亲眼目睹照顾了自己多年的魏伯伯一家,被妖道害得家破人散时。 她再也压抑不住愤恨的内心,最终还是做出了那个傻瓜才会做的选择。 无论怎么说,自己也是妖域的帝女吧。 虽然这个名头已经很陌生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但至少,我得试试。 “我以大荒妖帝独女之名,命令你们,现在,离开浔阳。” 她鼓起勇气,终究还是站在了三妖跟前,面对着可能是父皇派来追捕自己的追兵,说出了这句话。 十多年流亡在外的生活,并没有褪去她语气中的威严, 只是如今的罪人身份,让这番话稍显苍白了。 黑白两小童见到帝女亲临,瞬间就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告罪。 但“见多识广”的大长老却没有被吓到。 再怎么说,他也是天犬王族的大长老,如今更是手奉帝令的钦差。 帝令中,浔阳前哨之事由他全权负责,按照妖律,即便贵为妖族帝女,在这里也是没有权力使唤他的。 更何况,这还是个犯下滔天罪业,即将被逮捕回妖域接受审判的帝女,一个未踏上修行路的幼妖。 在万妖眼中,他们神座上那位烛照万古的妖帝,永远是那般的铁面无私,冷血无情。 他那手掌下埋葬的亡魂何止万千?其中不乏沾染有亲族的血,对于触犯妖律者,更是数千年来都未曾手软过。 第162章 寻死? 串通异族,出逃人域……种种罪名,即便贵未帝女,能侥幸免遭一死, 但一介罪身,以帝族的严苛程度,予岚也必遭妖帝冷落,从先前的光鲜高位一落千丈,不再受到重视。 这一点,从大皇子当初耐人寻味的态度中便可窥知一二。 他那副冷血的表情做不得假,至今回想起来还令妖道不寒而栗。 他说会亲自来捉拿予岚归案,定然是妖帝的授意,要对予岚严惩不贷。 帝族可真是冷血无情!面对至亲都这么狠心! 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恐怖的刑罚吧? 一介戴罪之身罢了,还以为自己仍是什么万妖之上的帝女吗? 敢在它的面前摆谱,使唤自己这个拥有便宜之权的钦差吗? 可笑,可笑。 妖道在心中暗暗冷笑,眼神中写满了不屑。 但出于予岚目前仍是名义上的帝女,在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他倒不敢做出什么不敬之举,只是慢悠悠躬身,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腔调古怪道: “公主殿下,帝命在身,恕在下难以从命。” “你,这是要抗旨吗?” 岚儿紧攥的秀拳微微颤抖。 妖道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低眉俯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事关妖族大业,军令如山,恕在下不能奉旨。” 岚儿银牙暗咬。 是什么军令,竟能大过她的旨意? 她听出了妖道的言外之意,知道自己竟被一头犬奴看不起了。 她心中愤怒的同时,还升起了一分深深的无力感。 予岚,你居然也会落魄至此吗? 不过她并不对此感到后悔,只是为浔阳城民感到悲哀。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么看来,目前三妖的确没有接到追捕她的命令,不然她今天还真的不好离开。 罢了,既然帝女的名号不好使,那她也略通一些梦术。 她生性聪颖,习惯以理性权衡再三之后再做决定,故此经常会犹豫不决,看上去优柔寡断。 但对她来说,若是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 那么,无论这件事有多难有渺茫,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她便自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若她真的这么轻易就放弃了,那当年的她也就不可能挺过三年的逃亡生涯。 当年,三位边城大将都奈何不了他,区区一个王族大长老,她自然也有信心搏上一搏。 要不是眼前这三妖作为妖族先锋,临行前定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身上不知道携带有何种异宝。 她都想以一介凡躯与三妖硬碰硬了。 妖道挑衅的话语犹在耳畔,岚儿却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 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一边步履从容地朝外走去。 可就在这时,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般,背后突然响起了妖道的声音: “公主殿下,恕在下冒昧,在下还想要提醒您一句。” 妖道依旧弓着身,眼睑低垂,没有抬头看岚儿。 岚儿脚步微顿,没有转身: “讲。” 妖道眼睑微抬,望着眼前这道一身朴素蓝衫,分明已经落魄至此,气宇却仍然不可一世,俯瞰众生的背影。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股无名火在翻涌,让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或许是岚儿那副俯视蝼蚁般的目光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以至于让他忘记了曾经匍匐于帝族脚底时的战栗。 又或许是它对帝族有一股怨气。 因为它被哄骗着让王族花费了如此之巨的资源,原以为能凭此一飞冲天, 却没想到,自己却被牵扯进了帝族的秘闻中,以至于让它们在什么都没捞到的情况下就先吃了个魂咒。 它们还不敢声张什么,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而这一切倒霉事的根源,都是来自于眼前的落魄帝女, 偏偏她还瞧不起自己! 它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来的所有不满全都发泄在岚儿身上似的,想要欺负欺负眼前的这个落魄帝女。 反正,它就是这么鬼使神差地说出口。 这倒是很符合他意气用事的性格,像是完全没考虑过后果般,说出了足以把岚儿得罪到死的话语: “属下想奉劝公主殿下一句,不要来阻止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大皇子说过,待到功成之日,他会亲自将你捉拿归案。 劝你还是好好珍惜这段最后的时光,若你执意想插手我们要做的事,我想,皇子殿下是不会介意我们提前为他代劳的。 可况……” 妖道话锋一转,缓缓抬起头,望向前方那道正气得浑身发抖的背影: “可况,虽不知公主殿下是否已经意识到,但在下也暂且提醒一句。 浔阳之所以会被选定为我们妖族开辟战线的第一站,即将沦为我族的血食场,正是因为你的缘故。 若非你来到这里,那么多催人泪下的悲剧也就不会上演。 换而言之,这里每一桩已经发生的,或是即将发生的血案,每一个破碎的家庭,归根结底,皆是拜你所赐。 若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知道公主殿下对这座小城是何看法,但据老夫看来,浔阳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 不知孕育了多少美好的记忆,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优质血食场。 公主殿下似乎很舍不得脚下这片土地,但你要记住,这些你眼中的美好,在不远的未来,可都将自私的你亲自毁去。 你的双手早已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 作为一个刽子手,在下认为,你也不用自恃清高。 我说的对吗?公主殿下。” 岚儿突然不颤抖了,眸光中的绯红色悄然褪去。 先前,她是因自己竟会被一头犬奴威胁,深感其辱,而气得浑身发抖, 但妖道后来的话语,便又是另一个意思了。 是在寻死吗?有点意思。 她丹唇微启,终于回过了头: “犬奴,虽不知你是出于何种心态说出这些话的,但那都不重要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 岚儿微微歪头,诡然一笑: “我会为你挑选一个,让你满意的死法。” 第163章 细雨阑珊 她就这么轻飘飘抛下了一句,直接无视了身后气急败坏的妖道,不以为然地扬长而去。 “待到浔阳城破之日,希望你还能如此嚣张……” 岚儿言语中的轻蔑深深刺痛了妖道,尽管在她眼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话语。 她分明只是个戴罪之身,只是个平庸无能,靠父辈荫蔽的大小姐而已, 我可是天犬王族的大长老,她凭什么看不起我…… 老谋深算的他,在一步步爬上这个位置之后,几时受过这等屈辱? 以至于让自己挑衅的话语,听上去竟像是蝼蚁的呻吟。 虽然……日后碰见某人时,这种屈辱对妖道来说就会是家常便饭了,但现在不是还没遇见嘛! 妖道虽愤恨欲狂,可那内心深处尚存的一丝理智,又让他不敢真的去对岚儿动手,只能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 其实,若他能知晓些岚儿幼时的天才事迹,便断然不敢在此大放厥词了。 在弱肉强食的妖域,又能有什么是比实力和天资更重要的呢? 单凭岚儿那等令大祭司都欣羡不已的天赋,无论放在任何一族,都得被当做宝贝似的供起来, 得到全族最大限度的资源倾斜,又怎么可能会被冷落呢。 更别说她还有层帝女的身份。 在帝族宫闱,小辈的成就便是长辈们吹嘘的资本,而妖帝能有这么个天才的宝贝女儿,对她的珍惜程度可想而知。 可惜,大长老既不是帝族,也不是什么权势滔天的外族妖王,没资格知道这些宫闱秘事。 所以,它才会误以为岚儿只是个连修行路都没踏上的废物大小姐,才会看不起岚儿,对她大放厥词。 更何况,皇室的复杂情况,可能与它的设想略有出入…… 它怕是挤破脑门都想不到,统御妖域千载的妖帝,平日里的大公无私和冷血无情居然会是装出来的吧? …… 紧闭房门外,婆婆听着房间内隐隐约约传出的哭声,一脸忧心忡忡。 自昨天夜里,岚儿独自出门,又一声不吭回到家后,便把自己锁在了房间内,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在婆婆眼中,岚儿十数年都是那般乖巧,那般乐观,几乎从不哭闹。 而今天的她却失态成这样,连自己的呼喊都无心理会,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房间内,岚儿小心翼翼地拉着被子,像受惊的小猫般蜷缩在床角,眼眶通红, 那副精致如画的面容,此刻却分外憔悴。 对于妖道所言,她远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无所谓。 或是说恰恰相反,这血淋淋的事实,几乎让她崩溃到难以自持。 “明明大家都这么好……都对我这么好,可我给你们带来的却是灾难……” “是我害了你们,如果不是我,你们就不会惨遭毒手,我就是个灾星,根本不值得被你们偏爱……” 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萦绕不绝,其间的自责几乎溢于言语。 对于妖道所言,她先前又怎会不知呢?只是一直不愿意去面对,许是心间尚存一丝侥幸。 而如今,她已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明明那么珍惜这里的生活,热爱脚下的土地, 但自己的存在,却注定要给这座乐土带来灾难吗? 那她又该如何抉择。 继续视而不见,保全当下? 还是抗争? 或是说……离开。 经历了魏伯伯的事,岚儿已做不到再去视而不见。 但若以梦术去抗争呢? 破坏妖族大计,那就意味着,她将彻底站在妖域的对立面,与她名义上的家乡再无和解的可能。 激怒自己的父皇后,后续追兵或许便会真的无休无止了吧。 可就算她无惧追兵,奋不顾身,与三妖正面冲突也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先前的逃亡生涯中,变幻莫测的梦术,是她得以流亡三年的最大倚仗。 但若想以梦术正面对敌,终究还是不如杀伐术来得简单直接。 若能从长计议,她或许还有机会阻止三妖。 但她真的还有那么多时间吗? 家破人亡的悲剧每一天都在上演, 自己只要多留在这一天,便会多一点可爱的乡亲们遇害,甚至再一次让熟悉的人惨遭毒手。 何况,目前三妖还是以较为温和的手段,来骗夺人们的记忆, 可要是自己打破了它们的如意算盘,难保它们会不会做出更为激进的举措, 例如,对自己的身边人下手。 或许真的只有离开,才能保护这片土地了。 但是……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岚儿,快出来吃饭啦,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今天可是有你最爱吃的萝卜呢!” “岚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方便出来呀? 来,把门打开,婆婆给你端进去……” 门后,婆婆的声音耐心而温暖,她见岚儿状况不对后,甚至一天时间哪都没去,就光守在门口,一遍遍为岚儿热饭…… …… 这要她如何舍得离去? 这些呼喊,岚儿自然是听得到的,迟迟不出去,只是因为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婆婆。 这样的我,怎能配得上你们的偏爱呢? 她重新低下了头,露出了十多年来都未曾有过的落寞眸光。 我终究还是逃不出我的宿命吗? 予岚。 落寞不过细雨阑珊。 …… 后来的某日,岚儿跟着婆婆去浔阳城卖糕饼。 她的叫卖声依旧热情,笑容依旧甜美,似乎一切都如往常那般。 但,就连婆婆都未曾察觉到,岚儿笑容的背后,被精心潜藏起的那一分不舍。 许是因为,既然是最后一日,她不想留下遗憾的缘故,她笑得分外灿烂。 是的,她最终还是决定,明天就离去。 因为她知道,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解决这一切的。 那么,若想保护更多的浔阳乡亲,想要不让灾难继续发生,自己只能先行离去,到远离江州的地方。 这意味着,她将放弃如今的安恬生活,再度踏上流亡路。 而且这一次,不会再有归来的那天了。 她最后还是做出了这种傻瓜才会做的决定,正如数不清的大人那般。 对于曾经总是弄不明白的问题,如今的她,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理解。 这,便是人情吗? 她这么想着,释然一笑。 若无差错,此番便是最后一次卖糕饼, 在这之后,她将默默离去,不辞而别。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一切都会是那般突然, 就像……曾经的她突然到来。 比起美好的你们,我只是个灾星而已,又怎有资格继续拥有这般美好的时光? 那么,就让我的离开,最后为你们做点什么吧…… 午日渐渐西斜,她心中被潜藏起的那一分不舍愈发浓郁。 直到黄昏渐近,西日被染上了橘黄色,她笑着迎接完了最后一位游客,糕饼摊即将收摊时, 她心头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恬好人间,一滴清泪悄然划过她的玉颊。 如此岁月静好,梦里再会吧。 …… 就着夕阳,岚儿已经开始准备收拾摊点。 而就在此刻,恍恍惚惚间,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宿命般的笑骂声, 正如十一年前,她被水碗硌醒的那一天: “糕饼摊?在哪呀?我咋没有看见……” “在那呢!笨呆瓜,跟我来!” 第164章 超能力? 岚儿愣住了。 这个称呼…… 过去十多年,在多少个午夜,在最为安恬的美梦中,她都曾听闻过这般熟悉的叫骂声。 她胡乱抹去了眼角的泪痕,慌忙抬起头来。 入目是两道有些陌生的身影。 可他们身上的气息却是再熟悉不过,以及只要凑在一起就永远不会疲倦的打打闹闹,一如初见。 岚儿笑了。 当她看见那个老老实实跟在小师姐背后的身影时, 她就知道,自己离不开这里了。 为何,你总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呢? …… 尽管当初林逸之并没有认出岚儿。 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初次见面时,他对岚儿便有种没来由的亲和。 这让他不知不觉就想与眼前的陌生少女多说几句,以至于忘记醋缸师姐还在身侧。 但岚儿察觉到了。 感受到林逸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亲近,对此,她很开心。 除了重逢的甜蜜外,更让她惊喜的是,她竟在林逸之身上感受到了当年封印于青鸟坡底仙宝的气息。 而如今,因为不再有大阵蒙蔽的缘故,她能更为真切地到感知到这神秘的仙宝究竟为何物。 她曾在禁经阁深处,唯有皇室才有翻阅的古籍中,看见过此等仙宝的记载。 竟是当年,姜子牙远征北海时,手中持有的本命仙宝! 不过,就算是帝族的古籍中,也没有清楚记载汉魄的真正妙用,只是说有不可想象之能。 以及,先人曾批注了句—— “红尘一念起,万里桃花开。” 逸之哥哥能获得此等仙宝垂青,或许也能凭此对抗三妖。 那么,自己是不是就不用离开了,甚至说,还无需站在妖族的对立面。 望着林逸之远去的背影,岚儿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在她看见林逸之时,心中便有股没来由的安全感, 而如今他怀宝在身,这种安全感便更浓了几分。 她甚至没有去考虑林逸之愿不愿意帮自己。 因为,她知道—— 他一定会帮我的,正如当年那样。 …… 与林逸之重逢后,岚儿重新拥有了留在浔阳城的理由。 唯一与先前不同的是,她说服了婆婆,把夜市中的糕饼摊挪到了妖道摊位旁边。 她虽心有顾忌不敢出手,但也不能任由三妖伤害身边人。 她在西市口摆摊,便能方便监视妖道,以防不测。 另一个原因,便是—— 她相信林逸之还会来找自己的,她想引导林逸之发现这件事,以此拯救深陷泥沼的自己。 她知道,这么做其实很自私,但对如今的她来说,这已经是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捉住的光了。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生性要强的她,竟如此自然地选择了去依赖林逸之。 不过,爱管闲事的林逸之也没有让她失望,真的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了。 然后,她便第一次在浔阳城中看见了妖道出糗,为她狠狠出了一顿恶气。 而在那之后,便是熟悉的故事了…… 视角拉回庐山山麓,松柏树底。 岚儿轻述完漫长又短暂的过往时,已是泪流满面。 林逸之心头一颤,下意识便想把哭得梨花带雨的岚儿拥入怀中…… 别问为啥天天就是拥抱。 因为林逸之是直男。 在他印象中,没有什么坎是抱一下过不去的,拥抱便是最好的安慰! 他一直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在从小到大与师姐的相处中,已经精通了哄人这项超能力。 可实际上,大部分情况都是,林汐被他耍流氓的行为弄得无语了,气着气着就笑了! 但这回似乎有所不同。 因为他发现…… 诶,老子被控住了,抱不了! 林逸之面色一变。 可恶的梦术! 坏了,独门绝学用不出来,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林逸之心急如焚之时,岚儿却仿佛看穿了林逸之的心思,抬手解开了梦术的束缚,又主动抱了上来。 她那张香香软软小脸在林逸之胸前蹭来蹭去,口中细语呢喃: “所以,岚儿才一直不愿意告知逸之哥哥真相。 因为正如那些人口中说的那样,我身为妖域中人,就是个灾星,只会给浔阳城带来灾难。 在岚儿心中,逸之哥哥侠义心肠,嫉恶如仇,岚儿不想让逸之哥哥讨厌自己,想在哥哥心中保持最好的形象。 看吧,岚儿就是这么自私,明明这么坏,却还想要在哥哥面前装成乖妹妹…… 逸之哥哥打岚儿吧,岚儿……岚儿不怕疼的……” 说着,岚儿哭哭啼啼地抬起了林逸之的右手,把它轻轻枕到了自己的侧脸上。 她瘪着小嘴,抬起一双水雾氤氲的美眸,楚楚可怜地望着林逸之。 就差把看你舍不舍得打我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林逸之无奈一笑,很自然地也抱住了岚儿 什么?侠义心肠?嫉恶如仇? 我怎么不知道我是这样的? 第165章 真凰后裔? “笨蛋岚儿,你明明知道答案的。 岚儿妹妹这般可怜,哥哥怎么可能忍心怪你?” 林逸之揉了揉岚儿的小脸,宠溺溢于言表。 岚儿却在林逸之怀中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番说辞不甚满意。 林逸之微微一叹,收起了玩笑神色,认真道: “岚儿妹妹为何要这么想?这一切并非是你所愿,你分明也是受害者,手持屠刀的一直都是三妖。” “但岚儿觉得,无论是不是我所愿,但那些因我而来的苦难终究还是发生了, 如此轻描淡写将它一语概之,对那些遇害乡亲们并不公平……” 岚儿倔强地摇着头,自责道, “如果不是岚儿在这里,浔阳就不会引来妖族的觊觎,更不会发生那么多悲剧, 他们本可以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的,却因为我的自私而遭到牵连, 正如今天遇到的那些人们口中说的那般,妖族就没有好妖,只会带来灾难,是岚儿害了他们, 他们想恨岚儿,骂岚儿,本来就是应该,岚儿就是个灾星唔……” 林逸之一把捂着了岚儿的小嘴,神情一肃: “笨蛋妹妹,不许这么想。 其实那位虬髯大汉说得没错,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妖灾偏偏发生在浔阳城的问题, 而是,只要恶妖不除,人间的悲剧便会一直上演。 就算不在浔阳城,也会有其他地方突遭横祸。” 青鸾也于心不忍,难得出来补充了句,试探问道: “那个……你确定那三头犬奴真是为你而来的吗?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庐山的缘故? 毕竟,鸟瞰整个江南,的确也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奇袭的地方了…… 或许它们只是在诈你,以防自己的阴谋被破坏……” “不会的,你不了解父皇的冷血,他若是知道我在浔阳,定然是不会放过我的。 何况,若没有皇兄亲口告知,几头犬奴断然不敢假传口谕……”岚儿依旧摇了摇头。 林逸之抚摸着岚儿的脑袋,语气真挚: “岚儿,哥哥觉得,你应该这么想—— 既然妖灾定然会发生,那么,若是它不发生在浔阳城,不发生在岚儿所在的地方,是否便会更加肆虐,伤害更多无辜的人? 毕竟,其他地方没有岚儿,或许在不知不觉间便会沦为妖域的屠宰场, 就连妖域来者的目的都无从知晓,更别说解决妖灾了。 何况,笨蛋岚儿不是还说,那妖道手中定然还留存有许多欲珠吗? 我记得,上次欲珠破碎时,曾见到其中骗取的记忆被归还给了受害者。 如此一来,我们当务之急就应该是找到妖道的老巢,毁去所有的欲珠,使浔阳城丢失的记忆回返,拯救遇害的乡亲们于水火。 若笨蛋岚儿执意要称自己为罪人,那么,现在就该打起精神来。 一起尽力为浔阳城做点什么,才是一条最好赎罪之路……” 在林逸之的哄骗下,岚儿渐渐止住了啼哭。 她抬起头,望着林逸之,认认真真道: “其实,自私的岚儿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罪人的,毕竟妖性本恶嘛…… 我只是在乎你,在乎自己在你心中的看法, 岚儿知道,哥哥喜欢的是那个乖巧善良的好妹妹,而不是一个为浔阳带来灾难的妖精……” “但,笨蛋岚儿不也已经为浔阳城奋不顾身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又上哪能找到这么善良的好妹妹呢?”林逸之柔声道。 岚儿闻言,不由破涕为笑: “变态哥哥,就知道拿这些甜言蜜语哄岚儿~ 不过,哥哥若是愿意这么想,这些日子,倒是岚儿白白担心了, 岚儿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能遇见这么包容岚儿的哥哥……” 见二人又开始你侬我侬,在旁的青鸾嘴角微抽,当即很不合时宜地咳嗽了声,一本正经问道: “岚儿啊,如今既然已经说开,可否也容许姐姐多问一句…… 那个移天门扉,究竟为何物?竟连我都闻所未闻?它又是如何开启的呢?” 岚儿幽幽瞥了故作正经的青鸾一眼,缓缓答道:“此为战火年间,妖族起兴时的流传的战阵, 原阵本在洪荒末期便遭不明原因佚失,残卷存于禁经阁内,于百年前为大祭司所推演补全。 古阵理循北斗七星,拥有引路之能,足以助人横渡虚空,故名‘移天门扉’。 而妖道手中的原始欲珠,便是于虚空中开启门扉所必须的锚定之物,总共需要七颗。 按妖道先前的言语推测,它估计已经将六颗欲珠收集完全,而逸之哥哥上次破坏掉的那颗,应该便是第七颗。” “原来如此……” 青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见青鸾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岚儿却是有些不解: “奇怪……你这老女人,不是总喜欢自称自己是传说中仙族凤凰的后裔吗? 凤凰仙族,可是自洪荒之前的远古时期便已存在, 你若真是凰族后裔,为何会连洪荒年代人尽皆知的事情都不知晓?” 青鸾猛得一呛,顿时急了: “我,我当然是凰族后裔了!我见过母亲的……” “额,我也没说你不是啊,只是有些不解你为何会不知道这个而已……”岚儿指尖放在嘴唇上,美眸微睁。 青鸾尴尬地咳嗽了声,眼神闪躲: “咳咳,我……我过去曾经失忆过,应该是不记得了……” 岚儿微微眯眼,心思活络了起来。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为什么说到血脉相关的事,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总不能是冒牌的仙族后裔吧?可她身上的太古气息分明不假呀。 岚儿想不明白,索性又审视起青鸾,似笑非笑道: “这么看来,你这一族身上的谜团还真是多呢! 所有记载有鸾族的古籍,都说你们是传说中的真凰后裔,是一支曾经兴旺无比的大族。 可关于你族的最初事迹,却又只能追溯到两千年前的姜太公叩关时期,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 而且自那时起,整个鸾族就只有你一只青鸾活跃世间。 如此古老的种族,却像是凭空出现般…… 而身为洪荒真凰后裔的你,却甚至都没有经历过洪荒年代……” 第166章 帝族秘辛 “住嘴!小妖精! 吾等鸾族,堂堂真凰后裔,事迹是不能落于纸面的!你又能懂什么……” 发觉岚儿的语气愈发怀疑,青鸾气坏了,当即指着岚儿愤愤道, “你们这些帝族中人,居然还敢反过来怀疑老娘的血脉?可笑,可笑……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底细!吾等血脉为何,我懒得辩驳,倒是你们帝族……” 岚儿陡然一惊,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赶忙挣开林逸之的怀抱,一把捂住青鸾的嘴: “你疯了?瞎说什么呢?让逸之哥哥听见了怎么办?你想害死逸之哥哥吗?” “切,你连祭神之舞都让这小子看过了,还担心这小子担不起因果?” “那又不一样……” 见二女又莫名其妙吵了起来,林逸之赶紧出来转移话题: “岚儿妹妹,那你的意思是,其实妖道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布有古阵,而且他所收集的欲珠都会在那里?” “是的逸之哥哥,移天古阵的布置错综复杂,妖道时间并不宽裕,想必早已提前布置。”岚儿展颜一笑,乖巧答道。 林逸之神色一喜: “那就是说,我们只要找到妖道的藏身处,破坏掉大阵,便能阻止妖道的阴谋了?” “逸之哥哥别高兴得太早哦~” 岚儿噘着小嘴,可怜巴巴地泄气道, “岚儿早就知道这些了,并且偷偷在庐山一带找了好久, 可惜岚儿太没用,怎么也寻不见它们的藏身地……” “那三妖拥有能够屏蔽气机的遁术,你寻不见它们是正常的, 毕竟别说小妖精你了,就连老娘我都追不上它们……” 青鸾难得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但仅是一句,她便又话锋一转, “不过,小妖精的见识终究还是短了些,若是单纯想追捕三妖,那的确有点难度, 可若是已经确定它们有一个固定藏身处,那老娘倒是有一法……” 见青鸾一脸得意,林逸之便知道她又要开始卖弄了,只得捏着鼻子哀求道: “是什么方法呀?英明神武的青鸾姐姐就告诉我们吧……” 青鸾满意颔首,又意味深长地瞟了林逸之一眼,神神秘秘地拖着长音:“方法就是,就是……” “干嘛?看我干嘛?暗恋我?”林逸之无语地撇了撇嘴。 “去去去!真自恋,我的意思是红尘玉啦!” 青鸾再次被狠狠呛到,嗔怪地白了林逸之一眼,没好气道。 “啊?难不成汉魄还有找人的功能?”岚儿一脸古怪。 “那倒也没这么万能。”青鸾啼笑皆非,摆手道, “红尘玉司掌红尘,目前在这小子手里,主要作用便是回溯时空。 所以,现在有个更为简单粗暴的方法。 既然想要在庐山中找出妖道的藏身处,那就借用红尘玉的权能,直接重塑出整个浔阳城不就是了? 虽说这么做有些浪费红尘玉积蓄的仙力,但的确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了, 毕竟,这小子时间紧迫,可是只被他的‘师姐大人’批假了三天哦~” “我呸,什么批假,别瞎说!”林逸之急了。 岚儿则是眼前一亮:“这都可以?不愧是古籍中三缄其口的汉魄……” 青鸾点头道: “先前老娘认为以那犬奴的苟且程度,定是居无定所, 就算能推演出其所在之处,也捉不住他,只是白白浪费红尘仙力。 而如今知晓了它的目的,得知他竟自缚于一道古阵,那反倒是好办了……” “红尘玉还能这么用?”正主林逸之震惊了。 青鸾哑然失笑: “若换做是之前,那当然做不到, 但如今,红尘玉经由你手修复,已经比起最初的模样完好上太多,足以支撑起这等规模的推演。” “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回去推演……” 林逸之脱口而出,却在这时发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瞧见的是岚儿的复杂眸光: “逸之哥哥先别急着走,岚儿有话跟你说……” 林逸之微微一愣,无奈莞尔: “怎么啦笨蛋岚儿?哥哥听你说。” “那个……哥哥若是得知了那三头犬奴的藏身处,可以告诉岚儿吗? 岚儿……岚儿想跟着你们一起去!” 岚儿紧咬着琼唇,吞吞吐吐道。 然后就不出意外地被弹了个爆栗。 “不可以!太危险了!”林逸之狠狠拒绝。 “坏哥哥,连你都不怕,凭什么我就不能……” 岚儿抱着小脑袋,当然不服气。 林逸之还未开口,青鸾便先摇头道: “某种意义上说,那三头犬奴可是你父皇派来的追兵,它们是冲着你来的,你又怎么可以自投罗网呢? 再说了,就算你无惧那三头犬奴,但我们也还没有摸清这回妖域的底细,不知它们已经做到了何等地步。 万一门扉提前开启,到时候最危险的可就是你了! 若你出了什么差池,那我们先前所做的一切可就全都白费了。” “可是,妖族奸诈,我不想让你们独自涉险…… 再怎么说,岚儿也当了数百年的妖族帝女, 比起哥哥姐姐,岚儿更为了解妖域的底细,肯定是能帮上你们的。” 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 望着岚儿的倔强模样,林逸之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这岚儿,犟起来的时候可真像师姐呢。 他轻轻抓住岚儿的双肩,又俯下身子,眸光真挚地望着岚儿: “岚儿,你愿意相信哥哥吗?” 岚儿呼吸一滞,不自然地低下头:“我自然是相信的,但是……” “你愿意相信哥哥吗?” “……愿,愿意。” 见林逸之态度那般强硬,岚儿无奈了。 可恶的哥哥,一点商量的机会都不给…… 见岚儿仍面有忧色,林逸之又补充道: “岚儿既然愿意相信哥哥,哥哥自然也不会骗岚儿,哥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说着,他又把岚儿的小手放在了自己心口处,半开玩笑道: “妹妹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再来试试你那个吐真术,看看哥哥有没有骗你……” 第167章 拉钩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蓬勃心跳声,岚儿不由破涕为笑:“变态逸之哥哥,又想借机表白岚儿吗?” 林逸之会心一笑,厚着脸皮道:“怎么,岚儿还想听呀? 岚儿妹妹乖乖呆在家,保护好自己和婆婆,等到此事了结,哥哥天天说给你听……” “呸呸呸,岚儿才不爱听呢,变态哥哥!”岚儿俏脸微红,眼神闪躲。 林逸之望着身前千娇百媚的少女,突然心有所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岚儿跟前晃了晃: “岚儿,哥哥跟你拉钩,好不好。 我会平安无事的,以及…… 我向你保证,未来,就算相隔一万重蓬山,只要你需要我,我也会来到你身边,带你回家。” 岚儿仰着头,眸光晶莹,默然无言。 倏忽,她嫣然一笑,也伸出了小指头,轻轻勾住了林逸之的指尖。 “傻瓜……” 望着眼中人那副幼稚模样,二人不由都笑了起来,异口同声道。 “逸之哥哥干嘛突然这么煽情?岚儿可没有那么脆弱!” 岚儿妩媚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娇嗔道。 她不由想起了从前。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拉钩,但与第一次不情不愿不同的是, 这一次是林逸之主动的,如今早已是心甘情愿。 林逸之皱起眉头,故作为难: “因为,哥哥不想让岚儿妹妹担忧。 岚儿已经保护了大家太多太多,而这一回,我也想保护岚儿。 岚儿给哥哥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好吗?” 岚儿咬着琼唇,低头纠结了许久,最后才无奈点了点头: “哥哥都这么说了,岚儿可不敢拒绝……” 说着,她又抬起头,甜甜一笑:“那,岚儿就谢谢哥哥了~” “……” 古道古树,青山青冢。 林逸之已经离去,岚儿以散心为由,独自留在了山麓。 她眺望着脚底的浔阳城,脚底的青山,以及平芜尽处,青山之外的那个行人。 “哥哥,对不起,岚儿又骗人了。” “这是我的宿命,必须由我自己面对……” “……” 永恒的粉色霞光中,枯萎的真树稍显萧瑟。 “树灵前辈,打扰了。” 林逸之拱手作揖。 “好孩子,此等小事,谈何打扰? 倒是你,真是令老夫刮目相看,这才过去了多久,红尘书竟已被你书写到这等境地了。”树灵笑呵呵地捋着胡子。 “额……前辈谬赞了,我还觉得修复进度太慢了呢……” 林逸之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毕竟在他眼中,自他接触到“月宫有愿”的故事算起,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可故事的进度却至今仍未圆满。 这段时间的最大收获,或许便是当初在庐山上调戏师姐时,意外开启的三分之一花月篇了。 虽说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那花月篇进度突飞猛进的原因。 树灵抚掌而笑,摇头道: “好孩子,你可太小瞧自己了。 红尘玉的修复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若用凡人方便理解的话来解释,那便是—— 人,在红尘中争渡,渡过的劫数即是故事。 可惜红尘万丈,世事随波,多少人碌碌一生,也难以到达下一个渡口,没有机会遇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事。 而修复红尘玉,便是于滚滚红尘中乘舟逆流,于无尽劫难中闲庭信步的过程。” 林逸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凡人方便理解的话”吗? 虽不知道前辈在说什么,但是点头就对了! 树灵哑然失笑: “反正,红尘玉可没那么好心,它想引导你做的事,对你来说皆是万分凶险, 只不过,这两次故事背后潜藏的凶险,目前来看并不明朗罢了。 正如红尘中渡舟,想要行得远,行得稳,定然得丢下什么,失去之后,才能以轻舟过万重山……” 见树灵越说越玄乎,青鸾忍不住开口打断: “咳……前辈,红尘诸事,实在太过博大精深,如有闲暇,晚辈愿与前辈秉烛论道,但如今事态紧急……” 树灵却是摆了摆手: “无妨,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便是随心所欲,如今难得有兴致,怎能为区区俗务所扰……” 林逸之和青鸾目瞪口呆。 你无妨,我有妨啊! 再等下去,妖族大军怕不是都打上大门了! 上一次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能啰嗦啊! 树灵似乎对二人的心思浑然不觉,只是背着手,望着不远处的穹天,缓缓道: “我方才夸你进展神速,并非空穴来风。 或许你会认为如今的成就不值一提,但你要知道,在红尘中,没有谁会是从一开始便很厉害的,总得有一个成长的过程。 汉魄的上一位主人,人仙姜太公,在你这般年岁的时候,他还不如你呢。” “前辈!姜太公之神威,怎是这个臭小子能来沾边的?” 听到这话,青鸾可就不乐意了, “您别夸这小子,他经不起夸,一夸就飘了!” 树灵哑然失笑:“我只是说个事实而已,姜子牙最开始也就是个凡人,没你想象中的那么了不起。 世人皆知,太公八十而遇文王,自此独步天下。 却不知道,曾经微末中的他,花了八十年的时间,才把整个人间誊写于这枚玉佩,并籍此成为红尘中仙。 所以,小子,切莫心急,也别太小瞧自己。” “谢前辈点拨,小辈感激不尽。” 林逸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行礼感谢。 不愧是树灵前辈,姜太公的往事,可是连青鸾姐姐都未能知晓的秘辛。 他悠然神往着,不过他倒也没忘了此行的目的,仅是片刻,他便再次拱手,讪讪一笑道: “前辈,红尘诸事的确玄妙,不过,晚辈目前最关心的,还是眼下的浔阳城。 青鸾姐姐说,若借助红尘书,或许便能再造整个浔阳城,找到三妖的藏身处……” “好,好……知道你们猴急,听不得老夫唠叨,老夫不想讨年轻人嫌,也就不卖关子了。” 树灵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随意挥了挥袖,红尘书竟无风自动,开始飞速翻页…… 第168章 再造浔阳 更为神异的是,随着红尘书翻动,虚空中一股若有若无的神异气机被引动,竟让天边的粉色霞光也逐步开始消散,溶解, 逐渐变幻为,林逸之所熟悉的人间模样…… …… “其实,所谓的再造浔阳,与先前的回溯时空也并无什么不同,无非就是规模大了点。” 树灵一边维持着红尘书的投影,一边向林逸之介绍道。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林逸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皆与他记忆中的故乡别无二致,无限江山尽跃然眼前。 甚至说水洼中的藻荇,砖缝间的月光,都被红尘书完全复现了出来。 走在其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仿佛真的回到了最后追捕妖道的那个夜晚。 若非眼前的一切都陷入了诡异的静止态,林逸之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穿越了。 因为要节省仙力,几人是准备先行找到三妖所在后,再开始推演时空的。 而最佳的时间点,自然便是昨天夜里,青鸾与林逸之把三妖跟丢了的那一时刻。 故如今呈现在眼前的,只是一幅静止画面,还未加以时间。 子规鸟张大了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响;露水滑落于木叶,又晶莹地悬停于半空中……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捕风,捉影。 真不敢想象,若能将红尘玉完全修复,又该是怎样的神威? 除开这些梦境中都难得一见的景象,林逸之很快便找到了他真正想看的东西—— 月光下举着长剑的青鸾! 面容清冷,眉眼间满是肃杀之气,以及随风翻飞,露出小半截玉腿的裙摆…… 出于对艺术的追求,对美的欣赏, 林逸之凑到了青鸾投影的咫尺处,严肃地皱起了眉,仔细欣赏着投影每一寸细节,时不时啧啧称奇。 他绕着投影一本正经地转了好几圈,似是还嫌看不真切,又低下了身子,准备掀开裙摆瞧瞧。 然后他便感觉耳朵一阵剧痛,整个人也被一股巨力给提溜了起来。 “看够了没?”耳畔阴冷入骨的声音幽幽响起。 “没……嘶不是不是,看够了看够了嘶……也不对,我啥也没看啊! 我只是在研究红尘玉的幻境……” 林逸之倒吸着凉气,连连求饶。 “切,色胚,懒得和你计较!” 这个色胚,不犯贱会死啊! 青鸾银牙暗咬,暗暗压下玉颊处不自然的绯红,又松开了林逸之的耳朵,看向远方黑雾,一本正经道, “那个,树灵前辈,远处的那团黑雾便是三妖,我们可以开始推演了。” 望着眼前打情骂俏的两人,树灵默默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右掌一翻,化掌为拳, 刹那间,红尘书重新开始翻页,不过翻页的速度却慢上了许多。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为人间的一切注入生机。 而前方那道突破了世间极速,连青鸾都追不上的黑影, 如今在红尘书的映照下,竟移动得缓慢无比,连闲庭信步的妇孺都能追得上。 见状,青鸾一把提溜起林逸之,带着他飞向空中,以便俯瞰整个浔阳城…… 星夜冷寂,一如往昔。 缓慢月光下,一股令人心悸的不详黑雾流淌于城北。 似是在惧怕身后的追兵,黑雾于毗邻成片的高阁间左弯右绕,显然是十分熟悉附近的地形。 直到逃窜至西北角,邻近一处楼门高锁的木砌书楼时,那团黑雾突然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书楼狭窗处突然亮起的赤红色微光。 “找到了!” 青鸾美眸闪烁,冷声道, “真是好胆,没想到这三头犬奴居然没有躲到庐山密林中, 而是就藏身在这浔阳城内,藏在我们眼皮底下布阵,可谓是嚣张至极……” “怪不得岚儿妹妹找遍庐山都没找到呢,合着这三妖是躲在城北享受呢!” 林逸之眸光一冷,眼眶中对三妖的忌惮更深了几分, “而布阵在浔阳城内,也能方便让妖族大军的屠刀,能在第一时间伸向浔阳城内的百姓。 若非发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说着,二人携手降临于紧闭的书楼之前。 跨过那道大门,便能发现门后的院落地面上竟已写满了古老符文, 符文歪歪扭扭,驳杂难辨,如同一头头张牙舞爪的毒虫,密密麻麻的,看上去令人头皮发麻。 “这……便是岚儿口中的古阵?”林逸之打量着周围,好奇问道。 出乎意料,青鸾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那小妖精为我演示过大概,移天门扉的布置比这些纹路要复杂的多。 这估计只是普通的困阵,用来阻拦外来者,以及隔绝移天门扉的气息,不让外界察觉。” “困阵?那我们怎么这么就能容易进来?完全没有给困住?” “废话,这只是些投影而已,连实体都没有,怎么可能影响得到你?” 青鸾嫌弃地白了林逸之一眼。 林逸之尴尬一笑,撇开了话题: “没有实体?也就是说,我们甚至可以穿过这些墙体?” “不然呢?” 青鸾懒得和林逸之废话,独自向书楼内走去,林逸之紧随其后。 他试探性地穿过了如光幕般的墙面,突然,眼前的画面竟随之闪烁了一瞬,似乎是它察觉到了窥视,想要遮掩。 但红尘书仅仅是微微荡漾出一阵玄波,便轻而易举地抚平了摇晃的画面。 “不错嘛,居然能察觉到红尘书的窥探,看来妖族的古阵还是有点东西的,不过也仅此而已了。”青鸾得意道。 林逸之缓缓看清了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如幽狱的室内,分明墙边还点着数盏烛火,却远远驱散不尽室内的灰暗。 微弱的火苗,未能照亮房间,在黑雾中如同一盏盏鬼火,反而使室内更添幽寂。 最为扎眼的,自然还是地面上那七颗明晃晃的欲珠。 它们溢散着圣洁的银光,与室内阴郁的黑雾格格不入, 可自身却又沐浴在丑恶而不祥的血红色符文中,像是一朵朵被污泥玷污的古莲。 第169章 古阵 而就在此刻,那些数不清的,连结着七颗欲珠的血红色符文,像是一条条被烈火焚烧的蛆虫,正不断哀嚎,蠕动,蜷曲着…… 其中深浸的污秽血光,像是活过来了似的,在铜勺状的古阵间来回爬动,无休无止地喷薄着黑雾。 林逸之看得头皮发麻。 如此诡异不祥的阵法,真不知道妖族最初是怎么想出来的。 青鸾紧锁着眉头,抬手感知了一下躁动的古阵,面色骤然一变: “等等!这古阵的气机……它不是死物,古阵已经在运作了?!在不停呼唤着门扉? 那三头犬奴想做什么?第七颗欲珠不是还没收集完吗?它们是如何开启古阵的?” 青鸾语气微颤,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分惊慌,显然是陷入了巨大的震撼。 “青鸾姐姐莫急,最前头的那枚欲珠有古怪。”林逸之提醒道。 青鸾不敢怠慢,靠近打量起天枢位的那枚欲珠, 与其他六颗欲珠有所不同,天枢位的那枚欲珠虽同样在散发着银光,但它的光泽却要黯淡上不少, 几乎只能用星星点点来形容,在蓬勃的黑暗中,这点微光更是显得分外勉强。 青鸾陡然一惊,指着古阵失声道: “老娘算是明白了,它们这是想用还未收集完全的欲珠,来强行开启古阵?” “强行开启?移天门扉还能这么用?”林逸之震惊了。 “的确可以,毕竟妖域把三妖传送到浔阳城时,所使用的便是不完整的古阵,可以短暂开启门扉。 但对妖族来说,这绝对是下下之选。” 青鸾解释着,同时又摇头连连, “那个妖道是疯了吗?移天古阵的锚定仙物又不是简单的叠加, 它理循北斗七星,故七个方位的阵眼缺一不可。 每一枚欲珠,都是门扉在虚空中的支撑点,任何一方孱弱的支撑点不堪重负,都将使整座古阵发生崩塌。 故此,若还想让古阵正常运作,其可负载的兵力定然会大大减少,甚至说,是数十倍的减少…… 以及,以移天门扉阵纹的精密程度,任何一点残缺,都可能会使最终的成阵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贸然提前开启古阵,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妖族处心积虑的布置可就全都功亏一篑了,这绝对是险棋中的险棋。 该死的犬奴……如此看来,它为了能提早开启门扉,已经是不择手段了!” “可是,即便减少数十倍兵力,按移天古阵的霸道程度,所能引渡来的妖兵依旧不是浔阳城所能抵挡的……” 林逸之一脸无奈,又猜测道, “估计是前几番我们屡屡阻挠三妖,让它们的收集进度不进反退了, 它们害怕再生变数,无奈之下,才想着这般不计代价地强行开启古阵。” “也是,它们的时间并不宽裕,月使族的援兵不日便到,若是再拖下去, 恐怕即使门扉真能成功开启,它们也打不下这浔阳城了。” 青鸾凝望缓缓积蓄着仙力的古阵,不由冷笑连连。 “但最好的结果当然还是能把这该死的古阵破坏了,将妖族的奇袭扼杀于摇篮。 毕竟,若移天阵成,战争定然来临。 无论能否打赢这一仗,浔阳城都将沦为战场前线, 到了那时候,浔阳城的伤亡人数,恐怕会难以想象……” 林逸之紧皱着眉头,一脸忧心忡忡。 “那个小妖精说过,移天门扉从起阵到阵成,总共需要七日,就是不知三妖已经布置了几日…… 还是请树灵前辈将此地回溯一下吧……” 于是乎,二人携手树灵,再次将这个书阁的时空回溯。 而让二人越看越脊背发凉的是,他们竟足足回溯了五日,才终于见到了起阵的那天。 也就是说,很可能今夜,移天门扉便将彻底阵成! 同时他们还发现了,虽说已经布下大阵, 但这一周来每到夜间,妖道三人还是会出门收集记忆,再回来供给给天枢位的那一枚残缺欲珠。 这也解释了,为何昨天夜里,那位黑袍童子会不惜自断双臂,也要护下欲珠。 因为,移天门扉已运转至最关键的时期, 若能多为残缺的欲珠补全哪怕一丁点的记忆,都能使门扉的提前开启多上一些成功的可能。 并且,它们的目的也与二人所猜测的分毫不差。 它们的时间不够了…… 以它们的视角来看,若青鸾托大,不屑通知月使族,那它们自然不需要如此铤而走险。 但若青鸾在那日与它们对峙后,立刻通知了月使族,那保守估计,不出一月,月使族的援兵便将到来。 他们必须在月使族来之前控制住浔阳城,割据庐山。 不然,它们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林逸之忧心忡忡的同时,心中又不由升起了几分侥幸。 尽管他们在最后一日才知晓妖道的计划,但至少目前一切还未成定局。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运的垂怜呢? 若先前他再犹豫下去,或许就只能在烧作废墟的浔阳城中扼腕垂泪了。 …… 岚儿家中,婆婆为几人倒完了茶,转身出门之际,又略显古怪地瞧了青鸾一眼。 这又是哪来的小姑娘? 这已经是那小子身边的第几个了?我家岚儿不会遇人不淑了吧? 唉,要是敢让我家岚儿受委屈,老婆子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这死小子一个教训! 青鸾被婆婆临行前的目光瞧得一阵不自在。 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这种东西越描越黑。 无奈之下,她索性又白了林逸之一眼。 都怪你! 林逸之无辜遭恨,按正常自然要大呼冤枉。 但此刻的他,已是无心计较这一切了。 岚儿秀眉微蹙,认真思索着手中的图纸。 “……计划就是这样,可能与青鸾姐姐所想的略有出入。 逸之哥哥和我负责毁掉大阵。 方法很简单,因为妖道今夜必然还会最后尝试再收集一些记忆,而且定然是不择手段, 那么,逸之哥哥与我只需等待三妖出门收集记忆,大阵空虚时,便能尝试潜入这书楼了。” 第170章 分工 “我负责破除院中的困阵,进入书楼内, 逸之哥哥则像半个月前一样,用红尘玉撑破欲珠即可。 这样,即能破坏掉门扉,粉碎妖族大计,又能让乡亲们丢失的记忆回返。 而青鸾姐姐就负责疏散城北的乡亲们,以及通知郊外之人莫要进城,以防不测发生, 嗯……如果时间足够的话,青鸾姐姐最好能顺路去阻击一下三妖,为逸之哥哥争取点时间……” 岚儿笑容甜美,一脸云淡风轻。 “我不同意!这样太危险了,怎么可以让我来疏散平民,反而让你俩涉险? 你俩又不通杀伐!这是胡闹!” 青鸾拍案而起,表示反对。 “我也不同意,岚儿,你不是答应过我,你不会参与的吗? 我就算暴露了,也可以躲进红尘玉里,但你不同,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岚儿坐在椅子上,怀中抱着图纸,双腿一晃一晃的。 她眸光复杂地望着喋喋不休的林逸之,片刻后又无奈一笑:“那好吧,我不去。” “喂喂喂,你俩别无视我啊!!”青鸾急了。 岚儿莞尔一笑,亲昵地拉过林逸之的手掌,用指尖在林逸之的手心轻画着圈: “那岚儿等会儿就把那些困阵的解法抄录给逸之哥哥,逸之哥哥照着走就行……” “谢谢岚儿妹妹,妹妹可真贴心。”林逸之心头一暖。 “不是,你俩聋了?那我呢?!”青鸾气坏了。 “作为妹妹,就是要听哥哥的话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岚儿很自然地贴近了林逸之,下一刻便想要钻进他的怀中。 林逸之会心一笑,张开臂膀。 然后。 哐,当。 一柄明晃晃的鸾剑插在了你侬我侬的二人跟前,竟生生没入了地面一尺之深,独属于金属的锐鸣声震颤不息。 对了,地面是石头做的! 二人吓得瞬间分开了怀抱。 “现在,能听见我讲话了吗?”青鸾黑着脸道。 “能能能……” 林逸之点头如捣蒜,短暂后又一愣,“你说啥来着?” 青鸾气得银牙暗咬,都想和林逸之同归于尽了! 为什么有人能讨厌成这样!! “老娘说,这个安排一点也不合理! 凭什么是我去疏散群众,而不是让我来闯大阵? 这小子又不通杀伐,如何能抗衡三妖?” 她好不容易才捋直了气息,愤愤不平道。 “额,可是在计划中,逸之哥哥不需要正面对抗三妖呀?仅需等古阵空虚的时候进去破坏即可。 而且,疏散居民也是很重要的任务呢!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或者换句话说,我们还指望着青鸾姐姐你去阻击妖道,争取时间呢……” 岚儿额了一声,解释道。 “得了吧,别糊弄我!古阵那头还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保护乡亲和独闯古阵,哪个更危险还用想吗? 分明我的身手最好,凭什么不让我去?” 青鸾觉得二人简直是疯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摸了摸下巴,眸光幽幽地审视着林逸之二人,冷声道: “你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有话直说。” 林逸之被看得心里发毛,赶忙摆手大呼冤枉: “真没有啊,这只是权衡之后的选择而已,如果真要说私心的话……” 他无奈一叹,认真道: “其实我是认为,如若开战不可避免,那么江州之内最安全的地方,定然便是我的故乡了。 毕竟,村里有大阵遮蔽,妖族寻不见那里。 所以我的私心是,希望青鸾姐姐你能帮我代为通知乡里人,让他们这几日就不用出山了。 特别是我的父母,他们今天估计还要来浔阳为我们送饭,我是想……青鸾姐姐能把他们安全护送回去。” 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岚儿也是这么想的,十多年过去了,岚儿还没有机会回到逸之哥哥的家乡看一看呢, 那同样是岚儿最为珍视的地方啊,岚儿不想那里的乡民被卷入战火……” 青鸾默默翻了个白眼,对着林逸之似笑非笑:“只能说真不愧是胸无大志,优柔寡断的你啊。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脑子担心的还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为了家乡,竟能做到这等境地,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 林逸之喉咙动了动,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岚儿便先行开口,为林逸之鸣不平着: “青鸾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呢?就算抛开这些私心,这个安排也是目前的最佳选择。 首先,如今事态变幻太快,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疏散城北的居民刻不容缓。 虽说逸之哥哥已通知赵主簿组织疏散,但单凭官府,想要说服接近半个浔阳城的城民搬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必要时候还需要青鸾姐姐你来展示神迹呢,吓唬吓唬那些不肯走的刁民们。 同时,如若注定还要与三妖发生冲突,那在远离书楼的地方阻击它们,也是比在移天古阵处与它们发生正面冲突要好上许多。 若是让青鸾姐姐来硬闯书楼,定然会打草惊蛇。 这样一来,就算能成功破坏移天古阵的布置,也难保惜命的三妖会不会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带着欲珠跑了。 毕竟它们的遁术是有目共睹的,要是真让它们彻底放弃浔阳,那那些欲珠中被盗取的记忆可就都回不来了。” 岚儿侃侃而谈,又含情脉脉地望向林逸之: “但逸之哥哥你不同,当三妖的注意力都放在青鸾姐姐你身上时,定然松懈对身为凡人的逸之哥哥的防备。 那原始欲珠是某个大巫师特制的,坚固得很,要是真到了书楼内,最好的破坏方法定然还是逸之哥哥手中的红尘玉。 到时候,青鸾姐姐身上的一身武功,反倒是全无用武之地了。 更何况,它们肯定想不到,肉体凡胎的逸之哥哥, 会冒险选择与青鸾姐姐你分开,独闯龙潭虎穴,还能破开它们精心布置的困阵吧?” 听着岚儿一本正经,可话里话外却都向着林逸之的分析,青鸾总算是服气了: “得得得,老娘素来讨厌这些磨磨唧唧的决断之事,还是拿剑砍人简单! 我不懂这些,也就不多嘴了。你们决定吧!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便是!” 第171章 破阵 “不过……” 青鸾瞥了林逸之,故作不经意地嘟囔了句,“你,给老娘小心点! 此去凶险,我这回又不在你身边,你当心别出什么差错,我可懒得给你收尸!” 林逸之看着一脸幽怨的青鸾,不知为何,嘴角突然控制不住地想要扬起。 青鸾顿时急了:“你,你笑什么?” 还能笑什么?首先排除笑某人死鸭子嘴硬! “没什么,嗯……那,青鸾姐姐,你也保重。”林逸之收敛笑意,语重心长道。 青鸾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下意识便想出言驳斥,但望见林逸之的认真模样,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话: “我会通知乡里人的,勿念勿虑……走了走了,真没劲……” “……” “师姐,今夜浔阳城或有异动,师姐记得不要出门哦~乖乖待在房间,等我回来。” “切,什么叫我不要出门,你以为我是你啊?天天半夜跑出去!” 林汐只觉得好笑,无语地白了林逸之一眼, “我还要复习白天的功课呢!本来就不会出去,呆瓜你就放宽心吧!” 林逸之挠了挠头。 好像还真是这样。 师姐要是肯主动出门,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讪讪一笑,又道:“那就好…… 师姐,今夜过后,大概此事便能迎来了结, 以后我会乖乖待在你身边陪你,不会再让你担心的!” “呸呸呸,谁想要你陪啊,我巴不得你少来烦我…… 况且,我,我是那种还需要人陪的小孩吗?读书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好不好!” 林汐羞得涨红了脸,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可这些反驳的话语,却是怎么听怎么怪异,以至于心虚的她越说越结巴。 这番可爱窘态,看得林逸之嘿嘿直笑。 “我知道我知道,师姐满心满眼都是宏图大业,才不在乎那些儿女情长呢……” 林逸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师姐的可爱小脑袋,调侃道。 “臭呆瓜,谁和你儿女情长了啊!!” 林汐瘪着小嘴,表示抗议,一把捉住了林逸之肆虐的手,娇嗔道,“好啦,不闹啦~ 话说回来,此事若能早点了结,也能让我少担心些。 不过,师弟你一定要记着,你答应过我的, 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千万不能再贸然涉险了……” “知道了师姐,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林逸之心头一暖,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个笨蛋师姐,人妻感还真是越来越重了。 林逸之望着身前一脸忧色的壁人,忽地心有所感—— 夏夜愈发喧嚣。 想来……七夕就快到了呢。 这将是我们第一次在浔阳城过七夕,不知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最重要的是…… 七夕节过后,他所希冀的那个名分,又是否能够到来呢? …… 月至中天。 相较于繁华的城南,浔阳城北因为居民较少的缘故,本就会静上许多。 而今夜的城北更是宁谧得出奇,静得似乎都能听见石板路上月光流淌的声音。 与皎洁月光不甚相宜的是,成片的高阁中,一座木质书楼的狭窗处,正隐隐约约透露出看上去分外不祥的污秽红光。 彼时,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猝然刮起一阵诡异妖风,呼啸声宛若厉鬼哀嚎,令人不寒而栗。 而随着黑雾游离,书楼狭窗处透露出的诡异红光也随之熄灭,让整个书楼都化作了一座唯余轮廓的黑色高阁。 以及…… 紧锁的大门后,伸手不见五指的庭院角落,林逸之自黑暗中缓缓走出。 “终于走了吗?可真是让我一阵好等。” 他抬起头,月光也顺着他的下颌流淌而下。 “妖道真的离开了书楼,在红尘玉的遮掩下,它也的确未曾察觉到我的气息。 青鸾姐姐依靠施展神迹,也帮助官府疏散了城北乡民…… 目前看来,一切都在按计划稳步推行着,岚儿妹妹还真是料事如神。” 林逸之感慨着,又仔细打量起地上的阵纹。 如异兽般的阵纹张牙舞爪,诡异非常。 才刚刚靠近困阵的起始处,他便仿佛被拉入了另一个时空。 眼前,原本不算宽阔的院子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广袤无垠的荒原, 原本狭小的困阵,也随之扩大到足以囊括整个天地的规模。 困阵幽寒,宛若一道通往阿鼻地狱的幽冥大门,甚至耳畔还能隐约听见自无边炼狱中传出的堕仙魔佛的哀嚎声, 让人只要瞧上一眼,便彻底失去了踏入其间的勇气。 “企图靠吓退来者,以掩盖自身的孱弱不堪吗?还真是符合鬓狗的一贯作风。” 林逸之冷笑了声,又闭目回忆起岚儿先前所交代的解法。 他试探性地踏出了第一步。 只是踏了一步而已,眼前的幻境,以及那些在耳畔呼啸不绝的鬼吟梵呗,便全都消散无踪了。 庭院重新恢复了静谧,正如头顶那皎洁的月。 “为阵之道还真是玄妙无穷。” 他感慨连连,又试探性地踏出了接下来的步伐,竟发觉自己的脚底没有丝毫阻塞,从容若闲庭信步。 他不由再次感慨起岚儿的深藏不露。 有这本事,还辛辛苦苦卖啥糕饼啊! 买个八卦桌,当个道士得了! 这不比江湖上那些招摇撞骗的半仙强多了? 虽说,岚儿同样对他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记下如此之多纷杂无常的阵纹表示震惊。 但他自己却并不认为这算什么本事。 毕竟,在他印象中,只是背东西的速度比较快而已,又没有创造什么,能算得上是哪门子天才? 但,在他和师姐这里,过目不忘什么的,的确只是个天才的门槛。 就这样,还没一炷香的功夫,他便顺利通过了前院,来到高阁之前。 门扉半掩,显露出黑暗房间的一角。 “这……书楼的门怎么是打开的?” 林逸之固然心有疑惑,但她也没有去多想。 大概是……妖道出门有不喜欢锁门的坏习惯吧! 这样也好,还省去了破开大门禁制的环节。 不爱锁门,那自己这个小贼可就要好好给他上一课了! 第172章 平兄 月光下,沉闷的推门声缓缓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与庭院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机。 那是独属于妖域的欲望深海。 在几乎凝为实质的欲望面前,林逸之也不由有些头昏脑涨。 地面上密密麻麻散落着赤红滚烫的古符文,宛若一道道凝固的黑血,看上去血腥而不祥, 仿佛只要触碰到它,便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 “这便是,移天门扉。” 尽管已经在红尘玉中见过,但如今真正身临其境时,林逸之还是不由被震慑得呼吸急促。 对于这座自洪荒年间流传下来的古阵,外表会如此的不祥丑陋的原因, 按岚儿的解释,是它在尝试着污染红尘,污染情道仙力,使其沦为欲道大阵的养料。 浔阳城中红尘衰微,欲海泛滥,也会更利于修炼欲道的妖兵施展拳脚。 或许下一刻,古阵中便会涌出无穷无尽的妖兵,将脚底下的乡城化为妖族的屠宰场。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而且刻不容缓。 不幸中的万幸是,今夜一切顺利。 他默默压下了思绪,摸索着黑暗,逐渐靠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枚欲珠, 按星宿的方位来推算,此枚应当是七星的斗柄处,摇光位的所在。 他回忆着青鸾叮嘱的要点,把右手覆在溢散着银光的欲珠上,口中轻念法诀。 红尘玉骤然亮起,源源不断的记忆,随之流入了早已饱满的欲珠当中。 欲珠登时开始猛烈晃动,变形,似乎在努力排斥着接受这些满溢的记忆, 可在红尘玉的压制下,这点反抗自然是于事无补。 常言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眼前的这座古阵自然也是如此。 随着记忆注入,古阵中原本勉力维持着的微妙平衡被瞬间打破, 还未完全成型的门扉立刻开始猛烈颤抖起来,宛若一锅沸腾的血水,似是随时都会爆碎般。 这等异动看得林逸之胆战心惊,但他注入记忆的右手却没有丝毫松懈。 “什么动静?”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悚然响起了一阵问话声,吓得做贼心虚的他一个激灵。 什么情况? 三妖不是已经出去收集记忆了吗?怎么书楼里还有人? 他立刻收起红尘玉,猛然转回身,却发现房间的某个角落处,竟有一双逸散着黑气的幽幽赤瞳在盯着自己。 这是……那个黑袍童子?! 它为何没有跟着妖道出去? 只是一瞬间,林逸之便觉得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呼吸都因紧张而变得急促起来。 大阵顷刻将成,破坏刻不容缓, 可若是它还在这,以它的身手,我又该如何破坏大阵? 他努力苦思着对策,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袍童子竟怪异地没有动手,而是再次开口: “哦,是平兄回来了啊? 你已经在为欲珠注入记忆了吗?厉害啊平兄,今天回来的这么快吗?长老他老人家呢?” 林逸之愣住了。 什么平兄?这是在嘲讽我? 可我是男的啊?这有啥好嘲讽的? 他疑惑地打量着一片黑暗的前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袍。 他登时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在三妖眼中,这座书楼还没有外人来过,又哪能想到今天林逸之会突然闯进来? 加之眼前黑雾太深,我又被红尘玉屏蔽了气息,这孩子是把我认成它师兄了吧? 想通其中关节之后,林逸之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这都行?不愧是你啊…… “平兄?” 见林逸之没有回应,黑袍童子有些疑惑。 “噢……噢!是,是的,为兄我回来了。 今天情况特殊,长老就差我先回来,把已经收集的部分注入欲珠,以免门扉提前开启时,这部分就浪费了。” 林逸之反应迅速,当即捏着嗓子,尝试模仿起白袍童子的腔调。 如此对答如流,“合情合理”的话语,黑袍童子竟真的没有起疑,甚至还咧嘴笑了笑: “不愧是长老,想的就是周到。 我们可真是不容易啊,终于熬到了这开启门扉的最后一日。 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次行动会是一帆风顺呢,却没想到最后会这么一波三折, 但万幸结果是好的,总算是没有辜负大皇子的期待,唔……” 说着说着,他突然双眉一皱,表情变得痛苦起来,右臂颤抖不止,似是因为起身太急,牵动到了伤口。 “疼疼疼……” 他额角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双眉紧皱,咬牙切齿道, “都怪那该死的死贱人,害得我失去了左臂。 万幸,吾等天犬王族血脉无双,长老捡回了我的右臂,又运功为我接续上了。 长老说我要好好静养,数年后或许右臂便能恢复如初。 不过还好没有拖你们后腿,今天少了个天生愚笨的我,平兄与长老收集记忆的效率貌似反而还更高了啊! 那该死的贱人,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这移天门扉阵成,那贱人匍匐于我族铁骑脚下的模样了,啊哈哈哈哈……” 听着黑袍童子桀桀桀的笑声,林逸之不由眉头紧锁。 怪不得今日它会留在这书楼内,原来是在养伤啊! 那我又该如何当着它的面,去破坏大阵呢…… 林逸之正苦苦思索,而黑袍童子对此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说着: “对了平兄,你方才动静这么大,应该是已经把欲珠的记忆补充完全了吧? 那个……方才小弟右臂的伤口又复发了。 如今长老还未归来,可否请平兄先行帮小弟运功疗伤一下……” 啥?运功疗伤?我哪会这个啊?? 林逸之面色一变,但又怕被黑袍小童看出端倪,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那个……疗伤之事马虎不得,为兄技艺不精,还是等长老回来之时,让他亲自运功……” “啊?何须如此?平兄莫非是迷糊了,今天早上不就是你为我疗伤的吗?”黑袍童子疑惑的声音响起。 你丫的不早说! 林逸之轻咳一声,为了不让黑袍童子再度生疑,他赶忙答应了下来: “没有没有,为兄只是关心你的伤势,担心自己会出什么差错, 毕竟,为兄也希望能早些看到你痊愈的那天嘛……” 第173章 针灸? “啊哈哈哈,谢谢平兄关心……不过,平兄说这话可就有些生分了……” 黑袍童子似是没料到自己的平兄会突然关心自己,有些不适应的同时,也不由心头一暖,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他很大方地拍了拍胸脯,竖起了拇指,保证道: “小弟我可没那么金贵,平兄愿意帮小弟疗伤,那是小弟的荣幸,小弟当然是无条件信任平兄! 就算真有啥小差池,也不打紧的!” 林逸之没料到,自己顺嘴的关心竟会让这孩子兴奋成这样。 见此情形,他不由计从心起,当即不再推脱,主动靠近了黑袍童子。 “小弟能如此信任为兄,为兄自然也就不推脱了, 度儿,你先背过身去,手臂放松,我来为你运功。” 林逸之迫不及待地凑到了黑袍童子的竹榻旁边,默默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来吧平兄,我已经准备好了!” 黑袍童子四仰八叉地趴在了竹榻上,背对着林逸之,仰着头高声答道。 啧,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林逸之在心里暗暗吐槽,又试探性地敲了敲这倒霉孩子的右臂。 “嘶……疼疼疼,平兄你轻点!” 黑袍童子立刻哀嚎起来。 “咳,失误失误……” 林逸之尴尬地咳嗽了声。 他不再试探,换了个手势,指尖轻抵在黑袍童子的后背,一本正经道: “师弟,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黑袍童子咧嘴笑道:“无妨,师兄,你知道的,我向来不怕疼唔……” “师兄,你这是……” 后背挨了一拳的黑袍童子龇牙咧嘴。 “诶……失误失误,劲使大了……” “没事没事……师兄下次注意点就行……”黑袍童子闷闷地应答了声。 林逸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小子可真够皮糙肉厚的,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他赶紧装模作样地检查了几下,忽地眉头一皱,故作为难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师兄?有啥问题吗?”黑袍童子果然发问了。 林逸之努力压着上扬的唇角,一本正经道: “师弟啊,我方才检查了一下你的肩膀,竟发觉其间真气运行不畅,竟无法入内。 这定是伤口淤塞已久,堵塞经脉所致,若长期不得疏通,师弟的右肩将恐有坏死的迹象啊……” 林逸之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瞎编的说辞很是满意。 不错不错,小时候看医生没白看! “什么,这么严重?我居然毫无发觉?”黑袍童子大惊失色。 你能发觉才有鬼了! 这倒霉孩子,就是好骗! 林逸之乐坏了,但还得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语重心长宽慰道: “贤弟莫急,为兄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方法?平兄快讲!”黑袍童子一脸焦急。 尽管林逸之很想回答截肢,但他也知道对方只是有些迟钝而已,又不是真傻! 他眼轱辘一转,神神秘秘道: “经脉郁结之事虽然麻烦,但它们人域却有人研究出了个专门解决这个问题的法子。 那就是——推拿!” 黑袍童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疑惑道: “推拿?好像有听说过,是那些人族医者会的东西吧? 可是……这大半夜的,咱们上哪能抓个医生回来啊?” “欸,不需要抓人……” 林逸之连忙摆手,嘿嘿一笑道, “贤弟,其实为兄先前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种情况了, 故这几个月在浔阳行骗时,我就曾留意过那些医馆,观察那些医者是怎么推拿的。 你知道的,以我的天资,区区一点粗浅的人族医术,还不是看一眼就会? 所以,不用去抓什么人,让师兄我来就行!” 林逸之说完,又略显紧张地观察起黑袍童子的反应。 他倒不是在怀疑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水平,毕竟这么离谱而漏洞百出的话,正常人肯定是不会相信的,根本不需要怀疑! 能否骗到眼前的黑袍童子,全靠它自己能不能稳定发挥了! 黑袍童子突然没声音了,让林逸之有些忐忑。 不会吧?这孩子突然开窍了? 片刻后,一阵压抑的呜咽声自身前传出。 “呜呜呜……没想到平兄为了小弟的伤势,竟上心至此,小弟真是好感动啊…… 平日里,平兄老是不愿意搭理小弟,我还以为是平兄嫌小弟愚笨呢。 直到今天小弟才明白,原来这是平兄外冷内热,一直在默默关心小弟的缘故! 小弟半生受尽冷眼,如今能遇见你这样的哥哥,真是三生有幸!呜呜呜……” 望着跟前声泪俱下的黑袍童子,林逸之惊得目瞪口呆。 这都可以啊? 看它哭得这么惨,林逸之都想给它递个纸巾了!自己好像有点用力过猛! 他感慨连连的同时,自然也没忘了正事,故作高冷地宽慰道: “度儿莫要多想,这都是为兄应该做的。 闲话不必多说,来,贤弟,你全身放松,右臂自然下垂,撤去护体真气,让为兄好好推拿一番。” “好的平兄,不过……为啥要放开护体真气啊?” “废话!那些人族医者又没有修为,我要模仿他们的步骤,推宫移穴什么的,当然就不能乱用真气啊!” “噢是是是……对不起平兄,是小弟愚笨了!我这就撤去护体术……” 望着跟前中门大开,防备全无的黑袍童子,一股浓浓的罪恶感涌上林逸之的心头。 这么骗小孩,是不是不太好? 不对,岚儿说过,它貌似比我大了不知道几百岁吧? 罢了罢了,正事要紧。 他煞有其事地推拿了数下,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突然又啧了一声。 “又,又怎么了,师兄……” 黑袍童子都快对这啧声应激了。 林逸之稍显为难地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 “师弟,真没想到,你经脉中的郁结竟已如此之深,看来,普通的推拿术是不顶用了……” “那,师兄的意思是……”黑袍童子疑惑不解。 “师弟莫急,我观那人域医馆中,若遇上什么化解不开的郁结,便会用上一种精妙无比的针法,俗称——针灸!” 第174章 幽都海眼 “针灸?!师兄你还会这个?”黑袍童子惊呼道。 “咳……那是自然。” 不知为何,给黑袍童子这一问,林逸之竟有些心虚,但他的语气却依旧毫不松懈, “师弟稍等,我找个金针!” “好勒师兄。”黑袍童子答道。 林逸之微微颔首,然后唰的一下从红尘玉里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鸾剑。 这柄鸾剑,是下午的时候青鸾硬塞给他的,他怎么推辞都推辞不掉。 他本是觉得自己又不会剑术,要这玩意干嘛? 而青鸾的回答是,以她的剑术造诣,早已不拘于物,臻至传说中“草木竹石均可为剑”的境界。 所以鸾剑有没有在身,对她的影响并不大,还不如给林逸之防身呢。 毕竟他要独闯古阵,鬼知道会碰见什么危险。 结果没成想,他居然还真用上了! 金针金针,不就是金属做的尖刺吗?鸾剑的材质和形状都完美符合,无非粗了点,很合理吧! 他正人君子从不骗人! “师兄就是专业!”黑袍童子一脸崇拜。 林逸之哈哈一笑,谦虚地摆了摆手:“过奖过奖,师弟稍等,我找个穴位!” 片刻后…… 林逸之抬手燃去掌心的黑血,将鸾剑收入红尘玉中。 “总算清净了。” 他缓步走向移天古阵,身后是再度失去右臂,以至于疼到昏死过去的黑袍小童。 或许是出于对黑袍童子品格的敬佩,或许是他心间仍对妖族存一丝善念,他最终还是没有痛下杀手。 古阵幽幽,血红色符文跃动于他的瞳孔,照得他的星眸熠熠生辉。 “这一切,也终于能结束了。” 他如最开始那样重新伸出手,轻轻覆在最后一枚欲珠上。 红尘玉随之亮起,精纯如雪的记忆再次涌入欲珠,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古阵也再次沸腾起来,而且剧烈程度远胜先前。 “希望这次,不会再生变故……” “……” 万里之外,幽都海眼。 帝子独立葬仙台上,绣袍金甲,龙纹玄鳞,猩绸披风,背对苍生。 他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前方吞吐星辰的古阵。 “报大皇子,方才,移天门扉再次发生异动。” 阶下,一位祭司打扮的妖族禀报道。 “那三头犬奴,又在搞什么鬼?” 帝子语气幽幽,微冷的双眸不怒自威。 “古阵异动如此剧烈,不像是阵纹出现谬误,倒像是锚定之物出了问题,” 葬仙台下,大祭司的声音不慌不忙地响起, “难道,是三位先锋遇上什么困难了?或是有人意欲破坏锚定之物?” “破坏锚定之物?大祭司不是说,那原始欲珠坚固无匹吗? 那又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破坏大祭司的造物?” 帝子终于转回了身,露出那副俊逸如仙的脸孔, 他语气淡然,眸光意味难明,审视着葬仙台下,最前方的那位躬身行礼的大祭司,以及身后一望无际的幽冥枯木。 不,那不是枯木。 那是亿万个手持戈矛,口若血盆,牙若尖棘的妖兵! 它们死死盯着葬仙台上的大阵,猩红巨眼瞪圆,像是看见了最美味的血食盛宴般,口中垂涎欲滴,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门扉开启的那一刻。 大祭司自然听出了帝子言语中隐含的质问之意,不由哑然一笑: “原始欲珠由属下亲手炼制,属下也反复检查过, 它们的确刀枪不入,坚固无匹,就连妖王们都无法将之破坏。 人域卧虎藏龙,许是三位先锋气运不佳,在浔阳城碰上了什么奇人, 拥有破坏原始欲珠之能的人,就算在那月使族内,也屈指可数, 又有谁能料到,区区一座边陲小城,竟能有这等人物?这也怪不得那三位急先锋呐……” 大祭司这番话看似弯弯绕绕,但其实他的意思很明确—— 古阵本身没有问题,炼制的原始欲珠也没有问题, 如果此阵不能成,那便是派出去的三妖,派出去的天犬王族的全责。 反正帝族已经收尽了天犬王族的好处,就算此番首战不能成,也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到时候帽子一扣,再换一家王族共谋大事,对帝族的利益可没有损失…… 大祭司自以为深谙帝族自私自利的小心思。 可它却没有料到,葬仙台上那位威风堂堂的大皇子,此刻心中所忧虑之事根本不是妖族大计, 而是另一件他想破头都想不到的事情。 浔阳城能有这等本事之人……难道是妹妹? 没错,肯定就是她! 据十一年前去过浔阳城的三位大将回报,庐山一带可没有什么奇人…… 那,能破坏原始欲珠的,也只能是岚儿了吧? 毕竟按她的本事,整出这点动静也不算不能理解。 可是…… 他重新回过头,凝望着虚空之上的那座门扉,脑海中思绪万千。 岚儿,你为何还是如此胡闹…… 你就那么不想与我们团聚吗? 不行,这回一定要见到你。 父皇难得能说服一次母后,想来是十数年未见,分别太久,她也想你了吧?所以母后才没有反对。 “浔阳城一战,事关妖族大业,唯有搜刮完足够的血食,吾等妖族才能拥有开启下一次门扉的资格。 以此为始,以战养战,用不断的奇袭,让边境的月使族疲于奔命,自乱阵脚,人域的千年边关便能不攻自破。 所以,此行断然没有什么因为一两个废物的失误,就半途而废的道理。” 大皇子背着身,昂首而立,倒映着古阵的眸光一阵明灭不定。 大祭司心思急转。 大皇子的意思是……他不想放弃这次计划? 不应该啊,按他唯利是图的性格,正常应该是再哄骗一家王族,再次出兵才对。 他固然心有不解,但又怕怠慢了大皇子,也不敢深思,赶忙压下思绪,缓缓答道: “皇子远虑深谋,属下拜服。 不过,其实这移天门扉,也并非只有完全开启时才能通过,若情况特殊,倒是可以强行……” “大祭司,万万不可啊!!” 第175章 大舅哥登场! “浔阳那头的古阵已经被提前开启,若这一头再想强行通过,古阵的神威定然会百不存一……” “是啊长老!古阵材料收集不易,怎可如此儿戏地浪费?” “若是这一头还要强行开启古阵,只怕我族大军根本无法通过门扉,顶多通过数十驾铁骑……” 大祭司话语一落,立刻引来控制大阵的祭司们一阵不满。 “噢?竟还有此事?” 大皇子声音悠悠响起,瞬间让祭司们噤若寒蝉。 这个大祭司,还是很上道的嘛。 “若皇子需要,属下愿助皇子一臂之力。” 发觉大皇子似乎真的对此感兴趣,大祭司立刻行礼道。 而他身后的祭司们则是面面相觑,一个个既不敢出声,又无比抗拒这么做,只能疯狂摇着头,不断对大祭司使眼色。 可大祭司却对他们的暗示恍若未闻,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等待大皇子的指示。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超然地位从何而来。 出身寒微的他,若没有妖帝的提携,或许一生都只能蜗居于荒凉的远海茹毛饮血。 故此,他虽身为大祭司,但对祭司一脉的利益并不关心,他只关心如何讨好皇室。 帝子不动声色凝望着眼前的幽冥,嘴角微勾。 建功立业吗? 对帝族来说,这固然很重要,但也没到必要的程度。 毕竟,想靠战功加官进爵,瓜分地盘的又不是他们。 对帝族来说,予岚才是必要的! 无论从血脉还是天资上来讲,都是如此。 所以,这奇袭人域的第一战,失败就失败了吧。 他只关心能否接回予岚! 并且,他相信自己的父皇也是这么想的。 “优柔寡断者,难堪大业。 既有不轨之人在另一端意图破坏大阵,且三位先锋无力阻止, 那么,难不成我们妖族亿万精兵,就在这里光看着不成? 或许下一刻,古阵便将彻底崩塌。 而到了这种关头,你们却还在为那点蝇头小利踌躇不前吗? 若此番首战我妖族一无所获,妖帝怪罪下来,你们,担当得起吗?!” 大皇子的愠怒声自葬仙台上响起,回荡于整个幽都海眼, 下一刻,葬仙台下的亿万妖兵纷纷匍匐在地,叩首连连。 祭司们吓得膝盖一软,全都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一个个面色苍白,体若筛糠,口中不断告罪着不敢。 见台下不再有反对之声,大祭司会心一笑,也行了一礼,适时出言道: “属下犹疑不决,实在不该,望大皇子恕罪,属下这就提前开启门扉。” 身后,诚惶诚恐的祭司们亦连连称是。 祭礼如常推行。 冥海无垠,半空中,那座吞吐星辰的永恒古阵,似乎成为了幽都唯一的光,赤月都为之一灭,以及…… 似鬼似神的禅唱声骤然响起,那古阵阵心处,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上,竟把虚空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着色幽兰,逐渐形成了一座通往深渊的门扉。 大皇子拖着长刀,背对血月,走向虚空中的门扉。 “何须百万精兵?本王亲率铁骑数十,亦视浔阳城如草芥。” “……” 浔阳城北,移天古阵。 林逸之咬着牙,拼命压制着手心剧烈晃动的欲珠,表情无比吃力。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座不知何时出现的,正汩汩渗出黑雾的幽兰门扉,赫然照耀于夜空中。 “该死,这古阵为何又提前开启了?” “不过,只要这枚欲珠破碎,就能重新把这扇门扉关上,一切就都还能挽回…… 该死的,这破珠子怎么这么皮实,都涨成个球了,居然还没崩坏,就不能偷工减料一下吗? 快啊,再快一点……” 他拼尽全力压制着欲珠,同时也控制着红尘玉以最大速度向其中注入记忆, 意欲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妖族大军出现前的最后关头毁去这座门扉。 就在这时,突然,一股心悸至极,令他浑身寒毛倒竖的危机感涌上他的心尖, 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抬起头,下意识掏出鸾剑一挡…… 铿—— 震耳欲聋的金石悲鸣声响彻天地,林逸之足足横飞出去数十步才重新稳住身形。 他虎口全麻,觉得自己耳朵都快被震得流血了。 身前硝烟弥漫,方才刀兵相接的余波,竟直接轰塌了整座书阁, 以及…… 半空中,漆黑的深渊大门前,一位绣袍金甲的少年手持长刀,凌空而立。 月光自他凌乱的瀑发间洒下,照得他瘦削的侧脸宛若死神。 “居然被挡住了,好快的反应。” 幽幽低吟响起,少年终于抬起了头,露出那双绯红色的赤眸, “你又是何人?生命气息如此年轻,却能有这般功力,就是你在阻挠我族大计吗? 人域还真是卧虎藏龙,不过……” 他忽地冷冷一笑,眸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残杀我族先锋,破坏我族大计……种种滔天死罪,就算本王再惜才,也绝对没有让你活命的道理!” 大皇子心里可窝火得很。 他费尽心思哄骗王族,布筹战阵,如今又力排众议,提前开启门扉,不就是为了能早点见到妹妹吗? 他一直以为在另一头破坏古阵的定是予岚,结果待他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浔阳,以为马上就能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亲妹妹时, 看见的却是一个正在破坏门扉的人族小子…… 这落差谁受的了? 而且不知为何,他一看到林逸之这张脸就来气,仿佛天生就和这张脸犯冲似的! 就是你小子在阻止我找妹妹? 你已有取死之道! 另一边,方才只是与之交手了一次,林逸之便知道这绝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对手。 那还愣着干啥? 跑啊! “冤枉啊!我几时残杀你们妖族了?那傻孩子只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而已!” 林逸之撒腿就跑的同时,也不忘喊冤。 “还敢狡辩,拿命来!” 一道道裹挟着黑煞的刀气直劈而来,一座座院落应声轰塌, 一时间,浔阳城北烟尘冲天,把月亮都给遮蔽住了。 第176章 护夫的青鸾! 林逸之熟练地在楼宇间左弯右绕,与身后的少年周旋着。 但他还没跑几步,便发觉这样肯定不行。 就算城北居民皆已疏散,可按这少年凶残的程度,再这么跑下去,怕不是半座浔阳城都得给拆没了! 他咬了咬牙,索性放弃高阁的庇护,往宽阔无人的江畔跑去。 这样一来,浔阳古城倒是确实不遭殃了,遭殃的可就是他了。 要知道,江畔除了那些弯着腰的柳树,便再无一点遮蔽。 这就意味着,林逸之对地形熟悉的优势荡然无存,要光靠速度与身后的“厉鬼”相争。 但,双条腿又怎能跑得过飞呢? 尽管林逸之的速度已经很快,但在江畔奔袭躲避的行为,依旧是过于招摇了。 还没过去半炷香的时间,一道迅猛至极的刀波便于他的身后爆碎开来,瞬间就将林逸之轰飞了出去,让他差点一头扎进了江里。 他略显狼狈地用鸾剑撑起了身,又随手抹了抹嘴角的鲜血。 该死,这小子也太凶残了。 “怎么不躲了?是自知无望逃脱,便来江边插标卖首,为自己选个好点的墓地吗?” 如厉鬼催命般的冷笑声自身后传来。 林逸之顷刻转身,险之又险地再次用鸾剑挡上了一刀。 爆鸣声随之响起,他也再次倒飞了出去。 这一刀下去,几乎抽去了他浑身的气力, 但他又自知停留不得,只得咬着牙再度迈开步伐。 他一边奋力闪躲着刀波,一边心思急转。 不行,这样下去,我非交代在这儿不可! 他虽有心进入红尘玉躲避,但又担心失去自己这个目标后,身后的妖族少年便会将屠刀伸向无辜的浔阳城民。 自己就算再狼狈,也已经是浔阳城中为数不多能稍稍抵抗一下这位少年手中屠刀的人了。 再尽力拖延会儿吧,自己狼狈一点,也比让他去城中大开杀戒好! 他这么想着,又强行提起一口气,勉力迈开步伐。 “可笑,蝼蚁总是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逃离死亡, 可它却不知道,自己临死前的挣扎,不过是对死神最可笑的愉悦罢了……” 身后的嘲笑断断续续,让林逸之有点无语。 这少年的实力确实强悍得不讲道理,不过这说话…… 感觉很适合去上私塾(小学)! 似是那位少年很享受这种追杀猎物的过程, 每当林逸之力竭时,他那些分明能够命中林逸之要害的攻势,却都刻意偏离了一分, 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在他身上多添一道伤口而已。 可令少年没想到的是,尽管林逸之身上一直在新添伤痕,但他的毅力却分外惊人,像是完全不知疼痛般, 每一次都看似要撑不住了,但下一刻却又会以更快的速度远窜而去。 这种挫败的感觉,让少年有些不耐烦了。 “没想到你这只蝼蚁还挺顽强…… 罢了,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你多费功夫了,安然享受死亡吧, 能死在本王的刀下,是你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 言罢,少年凤眼一凝,虚空中绯红血光乍现,连带着那柄比人还高的长刀,划破了夜幕,直奔林逸之而来。 林逸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少年这是动真格了,而且单凭自己的两条腿,是绝对跑不出这道攻势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迅疾如电的青芒闪过,香风带起林逸之的发梢,轻描淡写地挡去了这遮天蔽日的一击。 “什么人?”少年面色骤变。 硝烟缓缓散去,就着月华,少年逐渐看清了前方。 月光下,唯有一位手持木剑的青衣少女,紧紧护在了手中已经拿出红尘玉的林逸之身前。 “对不起,我来晚了。” 青鸾没有理会大皇子,只是一脸关切地望着浑身血迹的林逸之,声音微颤。 “没事,再晚一些,你怕不是就只能为你相公收尸了。” 林逸之无所谓地笑了笑,可声音中的虚弱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呸呸呸,我都说了,我才懒得替你收尸!” “诶,那你这是承认我是你相公了?” “才没有!死色胚,不和你讲了。” 望着分明已经站立不稳,却还在坚持口花花的林逸之,青鸾既心疼又无语,只得放弃接他的话茬,转身望向了那位身披金甲的少年。 她那双凤眸前所未见地冰冷,一柄木剑直指少年:“就是你,把他伤成了这样?” 大皇子怒目圆睁:“大胆,竟敢剑指本王?! 要知道,这一千年来别说剑指了, 在帝族统治下的妖域,除去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王,甚至连个敢大声对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本王??哪门子将死的妖王?” 青鸾略显疑惑地打量着少年,直到望见那副和予岚如出一辙的绯红色瞳孔,她这才恍然大悟,撇嘴道, “原来如此,果然,帝族里头就没一个不烦人的!” 少年心中虽怒,但他也不是什么莽撞之人。 回想着方才的短兵相接,他自然也意识到了眼前青鸾身份的不简单。 “这股妖气,你是……那传说中的鸾族! 九尾之祸时姜太公身后的那个叛族?” 少年只是略微思索片刻,便猜出了青鸾的身份。 “不错嘛,这就认出老娘来了? 看来帝族的眼力还是会比那三头犬奴强上一点的,” 青鸾冷冷一笑,话锋一转, “还是说,这只是因为老娘的威名,早已是你们帝族深入骨髓的恐惧了?” “一派胡言!一介罪恶滔天,助纣为虐的叛族,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本王这就替妖域清理门户……” 少年愤恨欲狂,当即挥舞长刀,向青鸾猛攻而来。 青鸾凌空跃起,毫无畏惧地接下了这一刀,又扭头看向林逸之: “小子,你若还有一分力气,就赶快去把那座门扉给毁了,妖族定然不会只有这一名来者!” “放心吧娘子!相公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 “瞎说什么呢?贫嘴!” 青鸾猛得一呛,手中的剑都迟疑了一瞬。 第177章 两难 这些对话自然也落入了少年的耳朵,他微微摇头,冷笑了声: “叛族,你也太托大了。 有本王在,你觉得这人族小子还有机会跑回门扉吗?” “有没有机会,试试便知!” 青鸾凤眸一冷,当即抬剑迎了上去。 仅仅交手片刻,二人越打越心惊。 青鸾心惊的是,自她记事以来,她就没遇见过几个能与自己势均力敌的敌手。 而眼前的金甲少年,却能与自己打得有来有回, 与他一人交手时的压力,甚至要远胜于与先前结为战阵的三妖! 更别说,眼前少年的生命气机似乎还与自己相近,估摸着他修炼年岁并不比自己长多少。 以她傲世独立的天资,这就更加闻所未闻了。 一位普通的少年就有如此道行天资…… 那北海帝族居然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而大皇子更是震惊得无可复加。 在那弱肉强食的妖域,就算是至高无上的帝族,那些赫赫威名也是需要自己斗出来的。 而偌大妖域,亿万妖族,年轻一代,千年来他从未有过敌手,真正做到了睥睨一代,连并肩者都没有。 甚至,老一辈的普通妖王们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而眼前的青鸾,单凭一把木剑,竟能与手持本命长刀的自己斗得有来有回…… 不愧是卧虎藏龙的人域,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娘子,接剑!” 二人相争险之又险,把林逸之看得心慌,他担心青鸾有失,赶忙将手中的鸾剑丢出。 结果青鸾只是随意地挥袖,又把鸾剑丢了回来。 她顾不上纠正林逸之的称呼,随口解释道:“对付区区一介帝族小辈,还犯不上持鸾剑全力以赴,一柄木剑即可。 倒是你,浔阳城那头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危险呢,你留着防身,也比赤手空拳好! 别婆婆妈妈了,我不会有事的,速去!” “好大的胆子!竟敢轻视本王!”少年怒不可遏,手上的攻势又凶猛上了几分。 见二人再度缠斗起来,林逸之自知不能再犹豫,也顾不上伤势了,赶忙向城北奔袭而去。 “哪里走?” 少年一声怒吼,在与青鸾交战的间隙,又抽身朝林逸之的方位猛劈出一刀。 “小子担心!” 青鸾惊呼了声。而林逸之比她反应还快,当即强提起一口气,有惊无险地侧身躲过。 但听轰隆一声,刀波不偏不倚落于城门,竟把城墙生生轰开了一个大缺口,让整座城楼都摇摇欲坠。 还没等林逸之回过神来,金甲少年又趁乱劈出了一刀。 林逸之正欲躲避,却愕然发觉,这道攻势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径直劈向了江头一座灯火潋滟的酒楼。 因为相距太远的缘故,林逸之只能听见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的闷响,以及烟尘中升起的那一道冲天火光。 赤色的大火淹没了雕梁画栋,像是为明月点燃了篝火,又以月光为柴,把星河焚烧得分外波折。 崩塌的楼阁坠入长江,倒映于林逸之的瞳孔,点缀于漫天星河之下,看上去绚烂而凄美。 林逸之看得目眦欲裂,本欲继续奔跑,却骤然发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根本动弹不得。 “我虽奈何不了你,但你好像很在乎脚底下的这座古城呢。 可笑可笑,妇人之仁,便是你们这些蝼蚁的最大弱点。” 素来狡诈的大皇子怎会看不出他的犹疑,当即冷笑连连: “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你若胆敢再往前踏一步,本王定会让这座古城化作一片焦土。” 眼前的少年话语铿锵,林逸之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冷。 看来岚儿妹妹所说的妖族奸诈,还真是一点不错。 古阵那头的情况还不明朗,若被困死在这里,放任移天门扉大开,这场灾难只会愈演愈烈。 可按这畜生的凶猛程度,他若是敢入城,只怕这座浔阳古城便将真的不复存在了。 况且,若把战火引入城中,恐怕青鸾姐姐与之交锋时也会束手束脚,他不想让青鸾涉险…… 该死,为什么又是这种两难的抉择? 林逸之纠结万分,同时内心又煎熬无比。 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让整个江州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最后,自己终究还是要亲手毁去深爱的家乡吗? …… 林逸之缓缓抬起头,看向残破的城门,眸光冰冷。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一阵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皇兄,停手吧。 我知道,你们的目标是我。 所以,还请这座无辜的古城。” 林逸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不远处,岚儿踏着月光,蓝衫凝霜,看向自己的歉意眸光柔情万千。 “岚儿,你不是说今晚不会掺和进这件事吗?”林逸之失态地颤抖道。 “岚儿?岚儿也是你能叫的?” 大皇子虎躯一震,用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似的目光狠狠瞪了林逸之一眼,又扭头看向予岚, “妹妹,你现在,立刻,跟我回妖域……父皇,父皇要见你!” 岚儿琼唇轻咬,看了眼身披金甲的少年,眸光中满是复杂。 她忽地凄然一笑,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回去的。” 说罢,岚儿缓缓转身,纤指翻飞,下一刻,她竟化作一缕绯红色流光,向庐山深处远窜而去。 “予岚!” 大皇子大惊失色,当即连青鸾的攻势都顾不上了,也化作了阵绯红色流光,朝着岚儿远逃的方向追了上去。 “小子,你赶快去破坏大阵,我去保护那小妖精! 你,不要辜负了那小妖精的期待……” 青鸾意味深长地瞥了林逸之一眼,随即也化作一缕青芒,向庐山深处追去。 望着划破天际的三道流光,林逸之心都在打颤。 他又怎能不知岚儿的想法呢? 她是在以自己的安危,将金甲少年引走,为林逸之争取时间。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让岚儿远离纷争…… 想至此,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尖。 第178章 始料未及 眼前横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一时间,他对自己素来奉行的观念都产生了些许动摇。 虽说他身怀异宝,又有诸多奇遇,但先前的林逸之,其实一直都想远离那些鬼神之事,一直都在尽力避免与之产生瓜葛。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留恋如今的生活,以至于比起那些呼风唤雨的神仙,他更想当的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凡人。 所以他才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主动与那些鬼神之事划清界限,不去主动贪求, 就可以让自己不被卷入纷争,就可以把现在的生活一直延续下去。 所以先前青鸾在试图劝说他走上修行路时,他才会表现得那般抗拒。 可如今,残酷的现实早已将他天真的幻想碾碎。 或许师姐说的没错。 你若不与人争,别人便会来与你争,就算不去主动招惹事情,事情也会主动找上你的。 在乱世中,一个弱小的自己,是根本无法守护如今这种安恬而易碎的生活的。 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在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危机中,多一些守护自己在意之人的筹码。 思绪至此,林逸之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成仙,如此庆幸自己能获得红尘玉的垂青。 若没有那些奇遇,自己根本无力抵御这次危机,更别说拯救自己的故乡于水火了。 看来,此番事了之后,自己也必须加快收集故事的进度。 毕竟,不会有比红尘玉更高效的修行法了。 以及,或许可以向青鸾姐姐学习一些剑术…… 林逸之思绪万千,但在现实中,这些思绪也不过只是在一念之间。 他清楚知晓如今时间的宝贵,故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压下了内心的沉重,准备调头赶往浔阳城。 而就在这时,一声始料未及的温柔呼喊自他背后响起。 “逸之哥哥,我在这呢!” 林逸之吓得一个激灵,立马转回身。 映入眼帘的是——月光下,少女一身蓝衫,笑靥如花。 这不是岚儿还能是谁? “岚儿,你怎么回来了?那个追兵呢?”林逸之又惊又喜。 岚儿甜甜一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逸之哥哥是在说皇兄吗?他自然是还在庐山深处啦~ 咯咯,也不知道要是他听见了逸之哥哥这么称呼他,又得被气成什么样子呢……” 说着,她又俏皮地眨了眨眼: “至于岚儿嘛,岚儿说过,岚儿的梦术可是很厉害的! 逸之哥哥肯定是小瞧岚儿了,岚儿那么自私,又怎么可能真的会去以身涉险呢? 方才飞往庐山的,只是岚儿的一道假身而已,我那皇兄关心则乱,很轻易便被岚儿骗过去了哦唔……” 岚儿一脸自豪地讲述着自己的小伎俩,然后就猝不及防地被林逸之一把抱入怀中。 “对不起,岚儿,是我没用……” 林逸之紧绷许久的内心终于放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无穷无尽压抑不住的情绪, 以至于向来要强的他,竟脱口而出了这等丧气话。 岚儿先是微微一愣,感受到耳畔粗重的呼吸声,她俏脸通红的同时,又温柔地轻抚起林逸之的后背,像个大姐姐似的宽慰道: “逸之哥哥瞎说什么呢!在岚儿心中,逸之哥哥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哦! 哎呀哎呀,别难过嘛~哥哥放宽心啦,岚儿可舍不得离开你……” 林逸之深深吐纳了好几息,才堪堪止住了喷薄而出的情绪。 他轻轻环抱着怀中千娇百媚的少女,柔声道: “岚儿,我们一起去解决最后一件事吧。” “好呢逸之哥哥!这回哥哥终于愿意不逼着岚儿妹妹躲在后头啦?” 岚儿浅笑如画,眸光灿若星辰。 “唉,毕竟岚儿妹妹那么调皮,就算我不让岚儿参与此事,岚儿妹妹肯定也不会乖乖听话待在家里的,哥哥可拿你没办法! 以及,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让妹妹离开我的视线了。” “变态哥哥,干嘛突然撩拨岚儿……” 听到这话,岚儿登时羞得耳根子都红了,故作嗔怪地轻拍了林逸之一下,嘟囔道, “不过话说回来,岚儿妹妹可是很厉害的, 哥哥愿意相信岚儿妹妹,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我当然知道岚儿妹妹厉害啦~毕竟,最开始的时候,某人只要轻轻被抱一下,说话就结巴了。 而如今,某人不仅能说话,还会在怀中打人呢!这能不厉害吗?” “呸!逸之哥哥坏,瞎说什么呢!” “我可没瞎说……” “……” 与此同时,庐山深处。 “予岚,你逃不掉的。 你……如果愿意相信皇兄的话,就乖乖跟皇兄回去,我……我保证你能安然无恙。 那些王族并不知道这件事,父皇是不会怪罪你的……” 一路上,帝子一边奋力奔袭,一边不断向予岚劝说道。 尽管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冷血,但与追击林逸之时截然不同,此刻的他甚至连刀都收了起来,就只敢用嘴皮子劝说, 也不知道是害怕伤到岚儿,还是担心吓跑了她。 可惜,前方化作流光的岚儿只是一味奔袭,一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让他愈发心急。 妹妹啊,到底要怎样你才肯跟我回去? 若非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想与岚儿动武。 在他心中,皇室已经亏欠了予岚太多。 以予岚显赫的身世,她的童年,本可以比天底下的任何人都要幸福。 可她却背负了那么多以她的年龄本不该承受的事。 尽管,这些都是无奈之举。 毕竟,九尾之乱对妖域的影响,尤其是对帝族的影响,远比世人想象中的还要深。 见岚儿始终没有回应,他一番苦苦思索后,又试探性地换了个说辞: “予岚,为兄知道,你当年出逃人域只是无奈之举,其实你并不想漂泊异乡的。 待在这种穷乡僻壤,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为兄向你保证,只要你肯回去,我们一定不会再逼迫你,一定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的……” 似是这番话真的让岚儿有所触动,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停下在了一处较为宽阔的山谷处。 第179章 大小姐 她重新化作人形,缓缓转回身。 自己追了一路的目标终于停下了脚步,可大皇子却反而踌躇不前了。 他似乎是在顾忌着什么,又或是怕惊扰到岚儿,他所停留的地方,竟还与岚儿相隔了几十步之遥。 “皇兄,好久不见。” 岚儿眸光复杂地看着少年。 “好,好久不见。” 在岚儿跟前,少年一改先前嚣张跋扈的姿态,忐忑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见岚儿又开始沉默不语,少年轻咳了一声,尽力收敛起内心的紧促,正色道: “予岚,跟我回去吧,这是……父皇的命令。” 岚儿沉吟片刻,忽地自嘲一笑: “想要的生活? 你觉得,如今的我,还会相信你们的话吗?” “我,我没有想骗你……” 面对岚儿的质问,少年立刻泄了气,慌忙摆手否认,可惜说出口的话又结巴了。 岚儿轻蔑地瞥了一眼窘迫的少年,冷笑道: “还有,你又为何会觉得,我在这头是在受苦? 我实话跟你说吧,这里的生活,远非那冰冷的广寒宫可比。” 听见这话,少年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妹妹别开玩笑了,我知道你说的都是气话。 这里穷乡僻壤的,连为兄都待不下去, 更别说……妹妹你了。 毕竟,这里可没那么多人能伺候你。” 少年的言辞已经在尽力委婉,可尽管如此,这番话听上去还是有些讥讽的意味。 但这并非他本意,只是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予岚从小到大,可一直都是养尊处优的, 甚至说娇生惯养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地。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她一个人的生活起居,就需要百来号大妖专门负责,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在市面上见都见不到的奇珍, 锦衣玉食对她来说,真的就只是个名词而已, 以至于连平日里吃棵普通仙草,都恨不得给它的根须雕出花来。 按母后的话来说就是,单拎广寒宫一处的开销出来,就够养活半支王族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若岚儿只是日子奢靡一点,对家大业大的帝族来说,其实倒还好好说。 重点是,她还很乐衷于折腾人,不对,妖。 还是就拿吃食来说,只要让她察觉到味道有一点点的不对,或者说当天心情不好,那不好意思,整席珍馐可就都报废了。 这就意味着让数百号大妖白忙活一天,还得挨她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以及,在月宫之内若是有出行,必须以仙花铺地,熏香开道,目及之处不染尘埃, 并且只要看谁不顺眼,就会大发雷霆,就会开始嚷嚷着要诛人九族! 虽说最后也不可能真的去株连。 毕竟……住在月宫内的可都是帝族啊! 若是真要去株连九族,怕不是连妖帝本尊都得上斩妖台! 反正,在他固有的印象中,这位娇蛮的妖族小公主,能屈尊忍受着在这穷乡僻壤生活多年,便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又怎么可能会比在月宫中过的好呢? 见少年一脸欲言又止,岚儿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为啥会这么说。 想起过往的种种黑历史,她略显尴尬地咳嗽了声,撇了撇嘴,哼唧唧道: “反正,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浔阳城也从不是什么穷乡僻壤,你就别痴心妄想了,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见岚儿态度决绝,少年面色瞬间苍白,只觉浑身发冷,咬着牙颤抖道: “予岚,你别逼我,若非必要,我绝不想与你动手……” 他依旧认为岚儿说的只是气话,没有把她的话当真,更无法理解岚儿口中的喜欢。 岚儿沉默地望着少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眸光中唯余失望: “那么……你我无话可说。” “呦,小妖精也有这么丧气的一天呀?” 天边忽地传来几声动听的嬉笑,点点青芒自云端洒落,逐渐化为青鸾的模样。 “切,我还以为某个老阿姨不敢来了呢!” 岚儿唇角微勾,又无语地白了身侧的青鸾一眼。 “大胆叛族,你叫谁小妖精呢?!” 少年本就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如今又见到青鸾如此侮辱予岚,一时间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呦,哪来的疯犬?嗷嗷狂吠,甚是喧嚣。” 青鸾随意地掏了掏耳朵,一脸不屑地回过头,又故作惊讶道, “呀,原来是帝族的大皇子呀,方才还没认出来,真是失敬失敬。 可惜,某人身为小妖精的亲哥哥,却连声岚儿都不敢叫吧? 那老娘想怎么叫,你又管得着吗?” 这番话似乎是戳到了少年的痛处,他浑身颤抖着,怒目圆瞪,其间似乎能喷出火来: “你,这是在寻死!” “切,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妖是一刻不说大话就浑身难受。 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青鸾举起木剑,指着少年的鼻孔,嘲讽一笑。 少年愤恨欲狂,但又因为岚儿在场,他还是保留了一分理智, 他盯着青鸾手中的细剑,冷笑道: “你没有本命鸾剑在身,本事定然大打折扣,本王向来光明磊落,不屑占这个便宜。” 说着,他也随手折了一根粗壮树枝,轻削成了一把木质长刀,随意抖了抖,凝视着青鸾,冷冷道: “你既能以木剑对敌,我又何尝不可? 本王要让你知道,侮辱吾等帝族,究竟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废话真多,是不是修炼的时候就光学了嘴皮子功夫?” “你!找死!” “……” 二人话不投机,当即又缠斗到了一起。 分明是两柄再普通不过的木刀木剑,在二人手中,却被舞出了金属般的颤鸣, 所过之处山崩石裂,卷起的烟尘几乎能遮蔽日月,教人心惊胆战。 不过,他们相斗的动静虽大,却都很默契地远离了岚儿所在的方位,以至于都未曾发觉岚儿的异常。 月光静静洒下,洒落在岚儿身上,照得她那本就白皙的雪肌更加晶莹剔透,宛若凝脂。 以及…… 她的身后没有影子。 第180章 铁骑降临 与此同时,浔阳城北,林逸之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时不时呆愣一下的岚儿。 “岚儿妹妹,你咋了这是?怎么一愣一愣的? 难不成你也跟师姐一样,犯痴傻了?” 林逸之挤了挤眉,忍俊不禁道。 岚儿对林逸之的调侃恍若未闻,片刻后,她猛得摇了摇小脑袋,这才抬起头,嗔怪地白了林逸之一眼: “呸呸呸,笨蛋逸之哥哥,我在跟他们说话呢!” “你还能控制假身说话啊?”林逸之惊讶道 “哼,大惊小怪,逸之哥哥又在小瞧岚儿了! 这等小事,以岚儿的梦术,做不到才奇怪吧!”岚儿气呼呼地叉起了腰。 “咳,没有没有……” 林逸之轻咳了声,讪讪一笑,转移话题道,“那……那一头的情况如何,他们现在在何处?” “他们被我引到庐山去了,现在还在庐山深处呢!”岚儿撇了撇嘴, “他们打得可激烈了!那地动山摇的,还好没在浔阳城里打! 要不然,怕是能把整座浔阳城都给掀了!” “那青鸾姐姐他……”林逸之面露忧色。 “放心吧,我那皇兄死要面子得很,居然自己舍弃了本命长刀,定要拿个木刀和那老女人争锋。 刀与剑又不一样,剑道本就以轻巧灵动为主,就算材质是木头也无大碍, 但刀讲究的是势大力沉,拿个木刀,大半的刀法都施展不出了,皇兄他啊可有苦头吃喽……” 岚儿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又看向了林逸之, “所以,逸之哥哥还是关心一下眼前吧。 我怎么感觉,我们这头可比青鸾姐姐那头要急迫多了呢!” “这不是到了吗?目前看来似乎还没有动静,应该无妨。” “笨蛋逸之哥哥,小心乌鸦嘴!” 吵吵闹闹间,岚儿与林逸之逐渐停下了脚步,看向不远处的那座古阵。 那座废墟之上的幽蓝门扉,比起离开时,已是不知壮大上了多少倍。 如今的它,若再用门扉来形容,已经是不太恰当了, 因为比起门扉,它更像是一座城门。 将之放在白房青瓦的浔阳城上空,这便像是一座深践于幽冥地狱的城池,凭空出现在温婉动人的江南小镇中, 整个夜幕都被浸染成了代表着不祥的墨绿色,对比极为骇人。 虚空裂缝处喷薄而出的黑雾,门扉后若隐若现的鸣雷,以及眼前不断闪烁的,炼狱降临人间的幻象,仿佛都在谕告着—— 只要这座城门完全开启,无尽的黑暗,便会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古兽般,彻底吞噬掉这座易碎的乐土。 这幅恐怖的图景,以及扑面而来的压抑感,让林逸之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步履坚定地朝着黑雾深处逆行而去。 只要自己能关闭大阵,浔阳便能免遭此劫。 一切都还有机会…… 可还没等他靠近古阵,忽地,他发觉月光黯淡了一瞬, 下一刻,一股与先前遇见大皇子时,如出一辙的危机感骤然涌上他的心尖。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看向天边的门扉。 门扉缓缓掀开了一角,雷鸣声忽然一滞,随之而来的便是越来越近的,像自幽冥中踏来的马蹄声…… 一把明晃晃的血刃赫然伸出了门扉,遮住了整个明月,像是把虚空划出了一条裂缝,滴渗出墨绿色的冥血,看得人心惊胆战。 下一刻。 一声低沉的马嘶划破夜幕,猩红色的刀影一闪而过, 当它倒映在林逸之瞳孔中缓缓放大时,那架冲锋的铁骑,便仅仅与林逸之相距咫尺之遥了。 “好快!” 林逸之呼吸一滞,慌忙间举起鸾剑,准备硬吃下这看上去势不可挡的一击。 因为猝不及防的缘故,他心中忐忑无比,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岚儿的小动作。 岚儿似是对此早有预料,神色并无慌乱,反而嘴角微扬,纤手飞速掐诀,瞳孔间绯红微闪。 正当林逸之要与铁骑短兵相接的那一刹, 忽地,一阵和煦得有些过分清风拂过,让他发梢微动的同时,眼前的景象也如同被清风吹散了般,开始变得混沌,朦胧…… 当他再度看清前方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丘数步之宽的丹砂崖上, 先前近在咫尺的迅猛攻势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脚底下一片有些熟悉的红砂荒原。 他一剑劈了个空,狼狈地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不是……书阁院子中困阵的景象吗?” 林逸之紧张地打量着周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怎么……突然闯入困阵了? 还有,岚儿妹妹呢?” “我在呢!逸之哥哥!” 一缕绯红流光降临他的身侧,逐渐化为了岚儿的模样。 “岚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岚儿一脸轻松,林逸之便知道这一切肯定又是岚儿的小伎俩,当即松了一口气。 岚儿背着小手,得意一笑: “逸之哥哥应该还记得,今天下午递给岚儿的那些阵纹图样吧? 困阵材料收集不易,可那三头犬奴却又把它用得如此粗浅,简直是暴殄天物。 岚儿实在看不下去,便稍稍在其间做了一些小改动,将之化为己用了而已。 困阵困阵,若不能把这座移天门扉困起来,那还叫什么困阵?” “小改动?岚儿妹妹又是在何时做的这些?”林逸之惊呼道,心中对岚儿的敬佩又多上了几分。 “哎呀,自然是在逸之哥哥与皇兄离开这座困阵之时啦~” 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岚儿下午见到这一座困阵时,便有了这一想法啦, 不过,也就是逸之哥哥把皇兄引开了,岚儿才有机会在这上边动手脚。 要不然,岚儿才舍不得眼睁睁看着逸之哥哥受伤呢! 肯定是第一时间就跑去保护逸之哥哥了,才不会等到那么晚才赶到……” “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可能需要妹妹来保护……” 林逸之神情一窘,素来好面子的他,听到这种话,自然要试图据理力争一下。 第181章 幻阵 (家人们我服了,我今天才发现大唐是没有院试的,以前查了好久的资料是明清时期的emmm 算了,假装自己是架空历史,将就着看吧qaq) 但他转念一想,又发觉似乎事实还真就是如此,一时语气又弱了下来。 他无奈一笑,远眺着阵心处的那座幽兰门扉,眸光一阵变幻: “不过话说回来,岚儿妹妹还真是料事如神……” 见林逸之如此粗劣地转移话题,岚儿不由捂起了小嘴,咯咯直笑。 但她没有去点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一脸自豪道: “岚儿在书中曾读到,为阵之道,如果用到极致,每一处阵脚都足以囊括一方天地, 绝非像三妖手底下那般,只有弄虚作假之能。 如若还能辅以梦术,是真的能做到以假乱真。” 她说着,又随意抬起手,对着脚底荒芜的沙原轻轻一抹, 像是随手擦去了一片迷雾般,让广袤无人的荒原上骤然出现了一驾妖族铁骑。 铁骑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材质铸就的玄甲覆盖全身,连身下的战马都被护持得不留一丝缝隙,沉重得宛若一座移动的城墙。 它们浑身上下唯独显露出的,唯有两双幽幽赤瞳,正不断溢渗出墨绿色的不祥死气, 更为诡异的是,连妖马鼻孔间呼出的,都同样是墨绿色的死气。 这让人不由想到,那身坚固的铠甲之内,是否其中的战士早已死去,腐烂,只剩下了两具充斥着墨绿色死气的骷髅架子…… 这正是方才那匹自移天门扉中跨界而来的铁骑! 不过,此刻的它似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或是眼前变故横生,始料未及,早已勒不住飞驰的战马。 连带着方才那道本欲劈向林逸之的攻势,他竟像是失心疯了般,直勾勾冲撞向了一座巨若山峦的岩柱…… 见此情形,林逸之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不敢再看,但又因为好奇心,又半抬起了一边眼皮。 随着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林逸之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丘峦崩摧”。 嘶……看着都疼! 不过也真不愧是铁骑,这头是真铁啊!把砂岩都崩碎了! 林逸之啧啧称奇。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位贡献的出这一奇观的铁骑,也早已是跟丘峦一样,东一块西一块了。 有点共工撞不周山的味道了,可惜没能把天撞出个窟窿来,单纯听了个响。 “若是先前犬奴布下的那座困阵,徒具其表,不具其实,是绝对没有这等威能的。 而如今这近乎真实的山峦,正是梦术融于阵道的结果。 这可是岚儿来到人域之后才学会的,也是自庐山深处的那座大阵中得到的启发。” 岚儿抬手散去了指尖的绯红异芒,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一脸轻松地对着林逸之嫣然一笑, “所以如今,岚儿也仿造着那座古阵的样式,改造了这座困阵,使移天门扉与浔阳城隔绝开来。 这样,就算后续还有追兵跨界而来,也将立刻被困于这座幻阵内,无法进入浔阳城肆虐。” “岚儿,你真是太棒了!” 林逸之听得心潮澎湃,当即便张开臂膀,朝岚儿扑了过去,想抱着她好好亲热一番。 岚儿始料未及,慌乱摆了摆手。 林逸之未曾注意到岚儿的怪异表情,然后,一脸兴奋的他竟直直穿过了眼前的岚儿,成功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啃泥。 “岚,岚儿……这是啥情况……” 林逸之狼狈地爬起身,揉了揉额头,一脸幽怨地望着岚儿。 “笨蛋逸之哥哥,这只是道岚儿的幻身啦!” 岚儿本欲大呼冤枉,可看见林逸之如此狼狈,她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岚儿还要在外主持大阵呢,如此精巧的阵法,岚儿还没那本事坐视不管……” “啊?你不在这里?那我又为何……” 林逸之愣住了,顿时,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尖。 岚儿神色怪异地轻咳了声: “咳……那,那个,这座困阵受限于材料,只能勉强临摹下庐山深处那座古阵的一角神威。 所以……它的承载能力也是很有限的,容不下太多的冲击……” “那你的意思是……” “所以逸之哥哥才需要也在困阵里面呀!” 岚儿嘿嘿了两声,甜甜笑道。 “我?我在里边能做什么?” 林逸之还是不明白岚儿的意思。 “逸之哥哥在里面,当然,当然是要解决那些骑兵呀!” 岚儿清了清嗓子,故作兴奋地挥拳道。 “骑兵?哪来的骑兵……” 林逸之完全摸不着头脑。 因为在他印象中,那个跨界追杀而来的恐怖妖骑早已一头撞死了,哪还有其他骑兵? 见到岚儿一副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这可恶的岚儿,不会把我也算计进去了吧! 林逸之刚想到这,下一刻,他便隐隐约约听见了天边传来的马蹄声。 紧接而来的,便是一柄与先前如出一辙的血刃,赫然出现于天际。 “还真的有!” 林逸之惊呼道。他立刻收敛起了嬉笑神色,神情紧张地举起鸾剑,准备应敌。 这次他早有准备,自信不会如第一次那般狼狈。 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 当那驾铁骑冲出后,天边的幽兰门扉竟没有像先前那般闭合,而是再次出现了一道刀痕。 “这……什么情况?有,有两头妖骑?” 林逸之惊呆了,紧握着鸾剑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头妖骑就已经够难对付了,结果还来两头?玩我呢? 林逸之心中崩溃无比,但很快,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来的并不是两只。 他张大了嘴,就这么呆若木鸡地看着天边的门扉—— 那里的铁骑跟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出现,扑通扑通,直到一连出现了十驾铁骑,门扉才堪堪闭合…… 林逸之惊得嘴巴都能塞下一个磨盘了。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理解了岚儿口中的“些”字的含金量。 他突然释怀一笑。 这他还打个啥啊? 逃啊! “岚儿,快!放我出去啊!” 林逸之崩溃地抓着头发,对岚儿催促道。 可这回岚儿竟没有乖乖听话,反而是尴尬地轻咳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岚儿这副模样,林逸之面色狂变。 他知道,这回坏事了。 妹妹,你坑我啊!!! “哎呀,逸之哥哥恕罪,这回岚儿恐怕没法答应你……” 第182章 我要打十个! 岚儿眨了眨眼,讪讪一笑,一本正经道: “毕竟,这便是我让逸之哥哥留在困阵里边的目的嘛。” “什么目的??难不成你要我一个人对付这十驾铁骑???” 林逸之双手抱头,震惊道。 我打妖骑?还要打十个?真的假的? “额……对呀对呀!我相信逸之哥哥肯定能做到的! 毕竟逸之哥哥在岚儿心中,一直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嘛……” 岚儿伸出两根食指,指尖互相点了点,一脸无辜地撅着小嘴。 听着岚儿奉承的话语,林逸之嘴巴再次张大了。 你相信,我可不相信啊!! 这句虽是平日里经常听到的夸赞,但此刻的他,从岚儿口中听到这句话…… 他只觉得岚儿是想换个哥哥了! 这顶高帽,他可不敢接! “岚儿妹妹,你认真的吗?我又不通杀伐,拿什么和这群妖骑相争啊?”林逸之情绪激动道。 “怎么会呢哥哥!哥哥不要妄自菲薄! 你看,那书楼废墟下面不还躺着一个嘛? 那黑袍童子可是逸之哥哥单杀的!逸之哥哥可厉害了,所以这回哥哥肯定也能做到!” 岚儿再次挥了挥拳,为林逸之加油打气道, “况且,聪明机智的岚儿已经把这群妖骑拉入了幻阵,将之与浔阳古城隔绝开来! 所以这回,哥哥可以毫无顾虑地大展拳脚了,不用再担心浔阳古城被拆掉!” 听着岚儿慷慨激昂的话语,林逸之心凉了半截,神色悲凉地一声苦笑。 浔阳城确实不会被拆掉了。 但我怎么感觉我要被掉了呢!! 合着最后还得我来遭罪? “那能一样吗?我当时是偷袭的好不好! 况且,这些装备精良的妖骑,看上去怎么也比那个黑袍傻小子恐怖多了吧!!”林逸之哭笑不得。 “诶,逸之哥哥这话可就不对了。” 岚儿稍稍收敛起笑意,神色认真道, “那黑袍童子可是天犬王族的天骄,修为和能力都是万里挑一的。 而眼前这些妖骑,则是帝族秘密豢养的死士,专门在背地里,替帝族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奇袭与暗杀之事。 它们平日里主要练习的是冲锋与结阵之术,精通杀伐,但若单论修行,却没有那么上心。 外表虽看着唬人,实则从硬实力上来讲,它们的修为还不如那黑袍童子呢! 不过,若是在战场上遇到了,它们的威胁性的确是要更甚过黑袍童子一筹。” “噢,原来是这样……” 林逸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猛然摇了摇头, “等等,不对不对,就算如此,它们也是有修为的呀,还精通杀伐,哪里是我能对付的? 更别说,它们还有十数之众……” 林逸之话语未落,岚儿忽地神秘一笑,打断道: “谁说逸之哥哥不通杀伐的,这不是还有我吗?” “啊?此话怎讲?”林逸之一脸诧异。 望着远方天际线下奔袭而来的那队妖兵,岚儿眸光微冷,胸有成竹道: “冲锋结阵之术,小术耳。 岚儿自幼博览古籍,颇有些纸上谈兵的能耐。 这些妖骑兵所使的战阵并不稀奇,岚儿也略知一二。 加之此处峦石繁多,地形复杂,他们施展不开, 若逸之哥哥听岚儿指挥,与之周旋,未尝没有得胜的可能……” 见岚儿似乎没有在开玩笑,林逸之也收起玩笑的神色,左手抚了抚剑锋,表情凝重道: “此话当真?先说好,我可还是第一天摸剑……” 话虽吐槽了很多,但林逸之也没有觉得岚儿会真的想要害自己,他仍是无条件相信岚儿的。 “自然当真,哥哥相信岚儿便是。”岚儿笑语嫣然。 “行,那岚儿妹妹说,我照着做便是……” 林逸之云淡风轻道,又随手挽了个剑花。 哐当—— 林逸之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鸾剑,面不改色。 “噗……” 岚儿没忍住,扑哧一笑。 见林逸之幽怨地瞥了过来,岚儿赶忙清咳一声,转移话题道: “嗯……那逸之哥哥应该读过周易吧?” “我考的是进士科,自然略知一二。”林逸之微微颔首。 “那简单的八门六十四卦,哥哥应当能识得吧? “当然。” “那就好理解了……” 眺望着愈发临近的飞尘,岚儿美眸微凝,抬手指了指脚下,轻言道, “妖域以天星二十八宿定位虚空,奥妙无穷,而人域亦有伏羲上仙推演,文王补全的八卦之术指引方位。 以此处崖丘为中位,南北八座岩柱,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 待得那些妖骑踏入岩柱范围之内时,哥哥听从岚儿的引导,抢占阵位即可。” “……” 血色荒原,广袤无垠,蔽空的烟尘把苍穹染成了赤色,以至于天地近乎一色,际线分外浑浊。 而此刻,赤天之角忽地被染上一行墨色,天际线像是有了生命般,突然开始动了起来, 并以恐怖的速度向你奔袭而来,同时还卷起阵阵冲天的黑雾。 直到黑雾遮蔽半空,肉眼才能缓缓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际线,那是一堵由铁马坚甲铸就的墨绿色城墙,所到之处湮灭一切,寸草不生,无可阻挡。 起初,妖域铁骑刚刚降临此界时,第一反应则是有些疑惑。 按帝族所给的情报,浔阳城应当是一座十分富饶的江南小镇。 可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赤色戈壁,与先前所述之景大相径庭。 但很快,它们就不迷惑了。 因为不远处的岩柱上,有两位少年少女并肩而立,像是在挑衅它们般,故意站在了高处最显眼的位置。 少年还举着一把细若柳叶的长剑,对着它们,时不时比划两下。 甚至,那座巨大丹砂岩柱旁,还有一具先行来到此界的,人仰马翻的妖骑尸体。 望着高处那目空一切的林逸之,它们皆冷冷嗤鼻了声。 反正,自己是来踏平此界的,具体往哪个方位并无区别。 那么,拿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的头颅,作为首战的祭旗之物,可是再合适不过…… (很好,虽然唐代没有完善的院试和乡试,但有相对应的县试和州试,即“发解试”,两场考试考完一样是举人。 那这本书总算是没出bug(试图萌混过关) 在十四章底下偷偷加了个注释,相信不会有人发现的!) 第183章 林间大战 庐山山麓,深林幽谷。 泠泠泉音间,绯红大火勾连古木,又被浅青色的微风扑灭。 天河之下,那一红一青两道流光,宛若坠入凡间的星辰,熠熠炎炎,照彻整座庐山。 若能稍稍接近两颗天星,方能看清, 那可不是什么星辰,那竟是两位仙人在相斗! 二者分明以木刀木剑相争,却打出了摧枯拉朽之势,一刀一剑皆可削平丘峦,所过之处山崩石裂,天河断流。 数不尽的苍天古树,如同被疾风连根卷起的枯草般,成片成片地倒下,连激起的尘灰都足以遮蔽日月。 当然,庐山横跨百里,尽管他们的打斗已激烈到足以夷灭城池的地步, 但对于钟灵毓秀的庐山来说,也不过是不痛不痒。 所以,最遭殃的还得是那些深居古林的野兽们。 石窟与古木成片坍塌,意味着将会有不知多少头本在酣睡的野兽流离失所,以至于漫山遍野尽是野兽悲哀的嘶吼。 时间一久,越来越多的野兽选择离开了深山,往安宁的山下逃去,甚至隐隐约约有要形成兽潮的趋势。 “咳……倒是有几分本事。” 又一次剧烈碰撞后,大皇子别刀抽身,顺势飞跃,向后疾退而去,止步于一棵古树之顶。 赤月之下,手持长刀的他,分明一身沉重甲胄, 可当他站立于狭小树冠上时,却轻得宛若一粒微尘,树干竟没有丝毫晃动。 他高举木刀,指着青鸾冷笑了声,看似岿然不动, 可他手中那柄正微微颤抖的木刀,却暴露了此刻的他其实并不轻松。 青鸾同样拔剑一跃,莲足轻点流风,宛若一只翻飞于花丛的蝴蝶,轻盈驻立在了古树梢头的一片嫩绿新叶上。 “怎么?这就打不动了?需不需要老娘等你睡一觉?” 青鸾木剑轻扬,唇角微勾,额角却有香汗数点,显然也有些吃力。 “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大皇子咬了咬牙,再次挥刀迎了上去。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心中懊悔不已。 好难缠的叛族!自己方才就不该托大的! 自缚手脚,抛却本命长刀的他,其实早就已经明白自己不是青鸾的对手,如今不过是在苦苦支撑而已。 这自然便使他吃尽了苦头。 他虽有无数次想要抛却这柄碍手碍脚的木刀,以本命长刀对敌, 可惜豪言壮语已经放出,此刻的他若是再出尔反尔,实在是面上无光! 这倒不是因为他脸皮薄,好面子的原因。 相反,素来狡诈的他,临时变卦的缺德事可干的太多了,换做是平时,他肯定毫不犹豫就翻脸了。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岚儿在这啊!! 在亲妹妹面前刚夸下的海口,就算是硌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在谁面前都可以没脸没皮,唯独在岚儿面前不行! 他还要维护自己英明神武的兄长形象呢~ 想到岚儿,他又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的那个方位望了一眼。 岚儿依旧停留在那里,一身落月如雪,默默看着二人相争。 大皇子心中微暖。 至少,岚儿是中立的,没有帮助眼前的叛族一起进攻自己。 这说明,自己在对方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自从看见岚儿之后,他就对林逸之那个目标完全失去兴趣了,也没有去继续进攻浔阳城, 反而是对妖族大计不管不顾,一路跑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又何尝不知岚儿调虎离山的小心思呢? 她之所以会往庐山跑,不过是因为,她想保护脚底下的古城而已。 但这些重要吗?自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岚儿在这里,那他也待在这里就行了。 至于浔阳城那头能不能攻破,他才不关心呢。 想至此,他又趁着青鸾攻势的间隙,往身后岚儿的方向瞟了一眼。 可这回看见的景象,却令他面色狂变。 因为二人相争的动静实在太大,山中越来越多野兽被惊醒,无家可归, 四散而逃的野兽们,已经逐步形成了相当规模的兽潮, 它们像是着了魔般,一边哀嚎着,一边不管不顾地拼命朝山脚下逃去, 所过之处树木倒塌,互相踩踏的野兽尸横遍野,宛若人间炼狱…… 而此刻,那股势不可挡的兽潮,竟已逐渐蔓延到了岚儿的所在之处! 可岚儿却像是吓傻了般,面对排山倒海向自己奔袭而来的兽群,她竟不躲不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副娇小的身躯,在磅礴如海的兽潮前,宛若一棵无根浮萍,顷刻间便要被彻底碾碎! “岚儿!” 大皇子失态大吼道,也来不及解释,直接硬吃了青鸾一剑,拼了命似的往岚儿那里赶去。 “狗贼!不是很牛吗?跑什么跑!” 见死战不退的大皇子突然跑掉了,青鸾原本还在纳闷着呢! 可当她扭头看向大皇子远逃的方向时,同时也是一下子瞪大了眼。 那小妖精,什么情况! 顿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相斗了,拼命把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意欲在兽潮淹没岚儿前赶到岚儿身边。 于是乎,一红一青两道流光再次划破了天穹,所过之处竟把夜幕都给点燃了。 见两座妖星竟开始朝这边移动,地上的兽群们登时又躁动起来,纷纷慌不择路地四散而逃。 甚至还有几头瘴虎豺狼,拼了命的往岚儿所在的方位跑。 它们愕然发觉,这里竟还有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族女子,正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们。 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顿时激起了它们骨子里猎杀嗜血的秉性。 它们登时双眼通红,连身后的危险都顾不上了,瞬间朝着那娇嫩脆弱的雪白鹅颈扑咬了上去。 “岚儿!” 大皇子看得目眦尽裂,当即一声暴喝,用上了十成十的真力,朝地面猛击而去。 登时,宛如天星坠地般的末日景象上演于庐山,深林直接被轰击出了一道百步宽的火坑, 同时爆碎开来的,还有一股无可阻挡的刀波,瞬间折断了周围的一切树木。 当真是石破天惊!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那股冲击还未弥漫至岚儿处,瘴虎便已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白皙的颈脖处。 “不!!” 怒吼声响彻山林,回转于空谷。 烟尘缓缓散尽,大皇子逐渐看清了前方。 前方,那令他恐惧万分的景象并非上演, 反而是那几条鬓狗与瘴虎,全都诡异地暴尸当场,均是头骨俱碎,死相极为惨烈。 这看上去……更像是它们头碰头,撞击到了一块似的。 但更为诡异的是…… 尽管地面已是鲜血淋漓,可站在一堆野兽尸体中央的岚儿,却是毫发未损,依然一动不动。 甚至,那身素雅如初的蓝衫,都没有沾染上一丝血污。 月光流淌于地面的血污间,以及岚儿白皙的肌肤上, 让她看上去仿佛一位,沐浴于黑血的神女…… 第184章 戈壁奇门 与此同时,移天门扉处。 九座相互勾连的岩柱之间,震耳欲聋的金石撞击声此起彼伏。 当林逸之第一次与妖骑短兵相接时,他便知晓岚儿所言非虚。 那股劲力虽是来势汹汹,但当他真正接下时,却完全没有先前那种虎口俱麻的感觉。 尽管接下时仍旧有些吃力,但终归是能接下的。 能接下,就意味着能与之相争! 林逸之认为,单论势大力沉的程度, 这群妖骑的攻势,倒是与他第一次在夜市中尝试破坏红尘玉时,被两个童子偷袭时的劲力类似。 当时的他拿欲珠挡剑,被震得手腕鲜血淋漓。 而如今,修补完三分之一花月篇的他,气力上已是今非昔比,早已不用那般狼狈。 “呵,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艰难挡下第一剑后,林逸之紧握着鸾剑,对着前方微微眯眼,不屑道。 下一秒,他便被第二驾飞驰而来的铁骑撞上了天。 这看得岩柱上的岚儿既心疼又无语,赶忙大呼道: “笨蛋哥哥,别轻敌啊!! 它们再怎么说,也是两军阵前以一当百的将士!” 岚儿估摸着,这是林逸之先前与皇兄相争,皇兄下手太狠的缘故。 以至于林逸之突然能接下一刀,还有些小兴奋呢! 所以他才会小瞧了眼前的妖骑。 实际上,这压根不是什么妖骑太弱的缘故,单纯只是因为先前他碰上的敌手太过变态了。 “哥哥,你听岚儿的指挥,脚踏阵位,别再站着不动啦!” 岚儿双手放在嘴边,拢成了个喇叭状,继续大呼道。 林逸之似乎是先前已经被撞飞出经验了,面对如此猛烈的撞击,他也只是在空中失衡了片刻,便稳住了身形。 他反手将鸾剑插入岩柱,借势一跃,重新回落于地面,身上并无大碍,唯有气息稍显凌乱。 “知道了,岚儿妹妹你说……” 他喘了几口粗气,冷冷望着前方。 “离火门,横劈。” “嗯?” 林逸之微微一愣,倒不是他没有听懂,只是方才一击之下,那十匹妖骑大半都聚集于南门, 若此刻抢占天南离火,怎么看都像是螳臂当车。 但战场之势瞬息万变,林逸之尽管心有疑惑,却也没有停留。 出于对岚儿的信任,他当即毫不犹豫地朝南边的岩柱飞夺而去。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于他的面前上演。 那些分明聚集于南面的妖骑,在他飞掠而来之时,竟像是要给他让位置似的,全部拉起缰绳四散开来, 一个个都对他视若无睹,纷纷与之擦肩而过。 他心惊之余,又试探性地横劈出一剑。 妖骑凌空,快如闪电。 林逸之还不熟悉剑法,故此,尽管他已是奋力劈出一剑, 但在那些奔袭的妖骑们眼中,这仍是慢若蜗牛,轻而易举便可躲开。 正当林逸之以为此剑已经落空之时,奇异之事再次降临,那最后一匹妖骑,在经过离火位时,竟突然凌空跃起。 而林逸之回收的剑光,像是预判了它会跃起似的,直直劈向了铁铠之下脆弱的马蹄! 眼看着那削铁如泥的鸾剑,就要连带马膝,将半截马腿斩下。 妖骑大惊失色,但它终究是身经百战的骑士,很快便反应过来,当机立断,在座下妖马分明已经跳跃至半空中时, 它像是不要命似的勒紧了缰绳,脚底也跟着猛得一夹。 妖马吃痛,下意识蜷曲起马腿。 就这样,妖骑生生让妖马以半跪着的姿势,在空中险之又险地擦着林逸之的刀光掠去,这才避免了妖马被砍断铁蹄。 但以此等姿势着地,终究还是太过勉强。 尽管妖马神力惊人,但马蹄着地时,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冲而去。 如若放在平地,这也不过是多跑几步的事。 但,妖骑强行落地的前方,竟赫然出现了一座巨若山峦的岩柱。 林逸之转过身,入目则是分外熟悉的一幕。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妖骑直勾勾冲撞上了岩柱,坚硬似铁的砂岩被生生砸出了一个大坑, 妖马当场头骨崩裂,马背上的妖骑也随之飞出。 下一秒。 嗡—— 一道长剑划破空气的震颤声响起。 这回已然不需要岚儿的提醒。 林逸之飞身而上,冰冷的鸾剑直直刺透了妖骑背后的坚甲。 滴答。 随着墨绿色稠血滴落,一具冰冷的尸身轰然落地。 林逸之轻盈回身,星眸微冷,看向前方。 那个他先前所在的地方,已由九驾妖骑自九个方向合力冲锋碾过,根本避无可避。 它们像是经过了最为精微的计算般,分明每匹妖骑都在以自己的全速冲锋, 却能做到接连而至,无争无抢,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得宛若一体,彼此之间互不干涉。 就算方才的他出现在了非常突兀的方位,也没有一匹铁骑会因此贪功冒进,改变方位,依旧选择了优先保持整体战阵的密不透风。 而唯一一个他能抢在妖骑冲锋前抢占到的阵位,正是方才那个,看上去飞蛾扑火般的天南离火! 林逸之顾不上感受初次杀敌的喜悦,此刻已是看得心惊胆战。 如此精细的配合,玄妙的战阵…… 如若没有岚儿的指点,只怕此刻的他,早已是地上的一具无头尸身了。 “逸之哥哥!你可真厉害!” 岩柱上的岚儿当即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欢呼道。 心情凝重的林逸之,出奇地没有回应岚儿,只是深深吐纳了口。 无论如何,自己也算是成功杀敌了。 他调整好呼吸,缓缓看向前方。 如血残阳之下,铺列着九匹飞驰的妖骑, 它们已向他重新奔袭而来,血刃铁马,宛若死神。 他微微凝眸,举起长剑。 他知道,背后即是家乡,他已退无可退。 所以,那是他必将战胜之敌。 第185章 五杀 妖骑们同样心惊无比。 它们才刚刚交手了一个回合,居然便被不远处那个看上去呆呆愣愣,弱不禁风的少年,砍杀了一位同行者。 虽说从表面上,此番交手会有如此结果,似乎只是因为林逸之运气好而已。 他正巧落在了最后一位冲锋的妖骑跟前,正巧在最后一位妖骑腾空时砍出了一刀, 那位妖骑又正巧拉不住马,撞上了前方的岩柱…… 但久经沙场的他们深深知晓,战场上可没有那么多巧合。 他们同样没有忘记,初来此界时,看见的岩柱下方的那具妖骑尸体。 眼前的少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已经砍杀了两匹妖骑! 就算第一次是巧合,那第二次呢?同样是巧合吗? 他们立刻便知晓,眼前的少年没有那么简单,当即收起轻视,真正将之视作了一位敌手,而不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又一次交手后,林逸之登时感觉到,这群妖骑与先前不一样了。 它们似乎是动了真格,速度比先前还要快,几乎令他眼花缭乱,防不胜防。 而它们的攻势也不再是以屠戮猎物的姿态,而是一击即退,有条不紊, 似是想靠座下的马力,消耗尽他的气力似的。 若是就他一人,面对这般战术,可能连妖骑的皮都蹭不到。 但还好,它们虽有默契无间的战阵,可他也有自己的小军师——岚儿。 不论它们速度再快,岚儿都总能一语道破它们配合间的破绽,再对他加以指点, 这便是他与妖骑周旋,乃至于时不时砍伤它们的最大倚仗。 经过红尘玉的两次伐骨洗髓,单论气力,他已然不逊于这些妖骑。 尽管还未曾练习过什么剑术,但单凭过硬的体魄,他同样是能把手中的鸾剑舞得虎虎生风, 还能够准确完成岚儿要求的各种刁钻姿势,抢占阵位。 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对鸾剑也愈发得心应手了, 仅仅交手了百来招,便褪去了刚上手时的青涩,不再会出现左右手打架的情况,初步明白了什么叫如指臂使。 这看得岚儿很是心惊。 方才还没过去半个时辰吧?哥哥的剑招便已拥有了初学剑道之人数月的水准了? 关键,他还只是自己拿把剑瞎耍,是无师自通啊! 真是不可思议的天资。 虽说,在训练了不知道几百年的铁骑面前,这点成就算不得什么。 但至少,他在出招时,不会显得那么手忙脚乱了。 以及,对于她的指点,林逸之也执行的越来越娴熟,二人的配合愈发默契。 除了有时候…… “困字位,泽水门,反身立剑,挑马腹!” “噢噢……” 林逸之急喘着粗气,向西北飞身而去,精准落于困门,然后…… 他刚想抬剑,又愣在了原地。 “等等,反啥,什么剑?” 他眨了眨眼,挠头道。 “额,哥哥侧过身,弯下腰,把剑竖起来,往马肚子那里刺,它下一步肯定会跳起来的……” 岚儿额了声,即焦急又无语地换了套说辞解释。 真是笨蛋哥哥,这都听不懂! 瞧着林逸之那副愣在原地,傻乎乎的模样,她都恨不得能自己拿把剑冲上去一顿砍! 唉,可惜没办法,谁让他是自己哥哥呢? 自己哥哥只能自己来宠! “噢噢……” 林逸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强提起一口气,猛得往空中一刺。 下一刻,像是他和妖骑商量好了似的,半空中竟真的随之出现了一匹妖骑,用柔软脆弱的马腹接住了这本该落空的一剑。 寒光微闪,似能断虹霁雨。 随着沉闷的噗声响起,庞大的马尸应声而落,轰然倒塌如小山。 跌断了双腿的妖兵还欲挣扎逃离,林逸之手起剑落,当场刺了它一个透心凉。 再次解决了一个妖骑,他的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之色。 或许是用力过猛的缘故,他先前被大皇子追击时,在身上留下的诸多伤口也被再次牵动了。 每一次剧烈的短兵相接,他都感觉浑身上下如同被撕裂了般。 以至于如今的他,身上的如雪白袍早已看不出先前模样,一身血花尽染,宛若朵朵盛开的红梅,看上去妖异而凄美。 这让他自己看得都心惊。 不知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由于失血过多的缘故, 他只是看着这身血衣,脑袋便已经开始发晕,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的。 以至于,让他的思维逐渐变得迟钝无比,视线都稍显模糊了。 还好,他仅需执行岚儿的指点便可,再勉力支撑一阵,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又相接了百来招,众妖骑望着前方那个看上去脚步虚浮,摇摇欲坠的少年,却是越看越恐惧。 因为,那九座岩柱之底,已经铺满了五具东倒西歪的妖尸! 跨界而来的十一妖骑,如今竟只剩下了六骑! 身经百战的它们,自然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自第三匹妖骑倒下时,它们便深深察觉到了眼前少年的不对劲。 他似乎对剑术并不擅长,脚底的轻功也很粗浅,可他偏偏就能把它们斗得节节败退。 这只能说明,是对方对自己这边的战阵了如指掌,甚至说,对方很可能比它们自己还了解自己这边的战术! 妖骑们也同样注意到了岚儿。 每当那位少女娇呼一声时,下一刻,少年便会像是能预料到他们会到来的方位似的, 落到一个极为刁钻的位置,对猝不及防的它们劈出一剑。 虽说妖骑们并不能听懂那位少女在呼喊什么,毕竟它们又没学过八卦。 但想来,应该是在指点眼前的少年。 故此,它们也尝试过去偷袭那位少女,但这一回,它们再次愕然发觉, 这位少女似乎移形换影之能! 它们接连扑空了好几次,历经波折,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位少女竟比那位少年还要诡异! 妖骑们只得作罢,再次专心对付起眼前的少年。 为此,它们也试过数次变换战阵,但不论它们怎么变,那位少年却总能对它们精心布排的战阵击出致命一剑。 在付出抛下四具尸体的惨痛代价后,它们总算是确定, 如此下去,跨界而来的它们,恐怕是真的会被眼前的少年一人覆灭。 故此,它们出奇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选择贸然进攻。 既然这样下去,只会全军覆没的话。 战场上瞬息万变,它们可不是什么迂腐之辈,那么…… 剩余的六匹妖骑,默契地左右对视了一眼,又互相点了点头。 它们望着前方的少年,冷冷嗤鼻了声。 既然你如此了解我们的战阵,那我们舍弃战阵便是。 那么,接下来,就是最原始的屠戮…… 第186章 底牌? 面对疾冲而来的妖骑,林逸之双手紧握鸾剑,努力调动起已经有些坚硬的四肢,等待着岚儿的指点。 可古怪的是,这一回,耳畔的娇呼声竟迟迟没有响起。 “岚儿?” 林逸之心间一沉,余光瞥向岚儿,略显疑惑地轻呼了声。 岚儿一改先前的胸有成竹,望着前方那群奔腾而来的骑兵,她秀眉紧蹙,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哥哥……对不起,岚儿也看不出它们的阵法…… 噢!岚儿明白了!哥哥当心! 它们这是自知不敌,索性自弃了战阵,想靠蛮力的冲锋与你对敌!” 岚儿一拍脑门,顿时惊呼道。 林逸之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颤,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那意思就是,岚儿也给不出指点了吗?只能靠我自己来判断。 可,以我现在的状态,我又该如何与之抗衡…… 林逸之死死咬着唇,以此稍解灵台处因失血过多带来的钻心疼痛,勉强恢复了几分意识。 他借着仍显模糊的视野,对那首当其冲的妖骑挥出了一剑。 铿—— 他竟真的成功挡下了,有惊无险。 林逸之吃力地咬着牙,与妖骑陷入僵持。 但下一刻,后方的两匹妖骑接踵而至,一齐朝林逸之两胁攻来。 林逸之大惊,慌忙横剑一挡。 砰! 许是岩柱上岚儿的祈祷声真的奏效了,在上天庇佑下,他竟再一次险之又险地挡住了攻势,没有被血刃贯穿。 但,这也意味着他同时接下了三匹铁骑的攻势! 他顿感嗓子眼一甜,猛得向前喷出了一口鲜血。 虽侥幸免过了皮开肉绽的下场,可生生吃下它们合力一击后,他只觉自己浑身都快散架了, 疾退了十数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鸾剑都差点脱手而出。 以及,他的面容已是蜡白一片,全无半点血色,额前的死气也更浓了几分。 “逸之哥哥!” 岚儿瞬间瞪大了美眸,失声惊呼道,两行清泪登时夺眶而出。 先前那股尽在掌握的淡然早已消失不见,她活脱脱变成了个害怕到浑身颤抖的小女孩,哽咽得差点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哥哥,我们,我们不打了了, 不要浔阳城了,什么都可以不要,你千万不能有事……” 林逸之喘着粗气,重新抬起头。 披散的黑发后,一双幽幽瞳孔冰冷得渗人。 “无妨,妹妹。” 因祸得福,浑身剧痛之下,他的脑袋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重新紧握起鸾剑,观察起前方虎视眈眈的六匹铁骑。 正面交锋毫无胜算,而如今,岚儿也给不了的指点。 那么,自己如今的优势,就只剩下了这戈壁滩上的崎岖地形。 在这九座岩柱的范围内,妖骑们若想冲锋,定然会处处受限。 以及,经过这半夜之久的鏖战,他对鸾剑也愈发如指臂使了,单论过招,压力已小上了许多。 趁着自己还没昏迷过去,再依靠地形,尽力周旋一阵吧。 他这么想着,又强提起僵硬的四肢,扭身躲开了一刀。 迅猛的一击劈在了岩柱上,没入岩柱半刀之深,以至于让那位妖骑拔了好几下才把刀拔了出来。 若非后方追兵紧迫,无暇抽身,这位憨憨定然又得被他补刀了。 林逸之心思一动。 既然,它们已自废战阵,岚儿也给不出指点,那自己就不必再去长途奔袭,往返于九座岩柱之间。 可以节省些力气,只在中央岩柱附近活动即可。 如此一来,还能避免了向下一座岩柱奔袭途中的危险。 毕竟,骑兵最擅奔袭嘛。 以及,自己若是贴着岩壁走,似乎也能使妖骑们束手束脚,就像眼前这位把刀插进山里的憨憨一样。 林逸之心思如电,立刻改变了战术,转攻为守,在中央岩柱附近,为六匹妖骑们上演了一出秦王绕柱。 效果立竿见影,他很快便止住了颓势,不再屡屡被妖骑围堵,甚至偶尔还能趁着间隙,试探性地劈出几剑。 这让众妖骑心惊万分。 好快的反应,好厉害的战斗意识! 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竟也是位身经百战的战士! 好奇,若是让它们知道林逸之还是第一天摸剑,又会露出怎样滑稽的表情。 林逸之一边躲闪着攻势,一边不停在心里盘算着。 他知道,一昧闪躲是杀不了敌的,况且他拖着一身残躯,也不可能让六匹妖马跑到力竭。 所以,这看似势均力敌的场面,也不过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他的真正目的,依旧是想尝试找出妖骑的破绽。 他敏锐发觉,众妖骑结战阵后,尽管行踪确实无法预判,但整体的配合也明显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就比如最开始的时候,他被三匹妖骑合力击飞,后续的三匹却因为被前者堵住,而无法迅速跟上攻势。 起初的这等冲突,还能说是无伤大雅, 但在他依靠岩柱的周旋下,时间一久,众妖骑竟已隐隐有了要自乱阵脚的阵势。 甚至偶然还能看见,两匹妖马差点撞在一起的场面! 他一边想着,一边敏捷地于岩壁间游旋,单手持着长剑,就像是一位真的在飞檐走壁的侠客。 他默默握紧了左手。 掌心处,是一块不知何时掏出的洁白玉佩。 其实,他也并非已经底牌全无。 只不过,这个底牌不太好用,他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一个,足以一击毙命的时机。 第187章 虚化 (明天学校这边有事情,可能得请假一天,抱歉各位) 赤天之下,丹岩砂丘。 金石铿锵声悠悠不绝。 似是因为战线缩小的缘故,铁蹄踏起的烟尘都被堆积到了一处。 以至于,在那中心岩柱之底,到处都是激昂的尘土,遮天蔽日,宛若尘暴。 而在视线愈发狭隘的前方,有六双墨绿色幽瞳时隐时现,在沙雾中分外渗人,恰若厉鬼。 此刻的林逸之,似乎同样被沙尘遮蔽了视线,导致他周转于岩壁间的步伐愈发缓慢,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那一柄柄足以爆碎岩石的血刃,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躲过去的。 此等狼狈的模样,让妖骑们大受鼓舞,纷纷以最为迅猛的攻势,争先恐后地追杀林逸之, 仿佛在下一刻,便能将这个烦人的蝼蚁碾碎似的。 可惜,这只蝼蚁分外滑溜,每一次看似已经力竭,看似必死无疑时,却总能险之又险地捡回一命。 这让众妖骑们颇为恼火。 残杀了五位弟兄的仇人就在眼前,分明马上就能为弟兄们报仇雪恨, 可为何,为何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它们的眼眶逐渐通红……要是他们有眼眶的话! 每一次挥出的血刃也愈发狂暴,刀刀砍杀在岩柱上,让荒原上的尘暴都变得更加浓厚了。 可它们未曾察觉的是,在自身攻势愈演愈烈的同时,它们先前那种默契无间的配合也在悄然消失, 彼此之间,互相冲突的情况发生的越来越频繁。 特别是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沙尘之中,甚至屡屡出现勒马不住,自相撞击。 而这一切,林逸之都看在眼里。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奔袭着,继续扮演着一只仓皇而逃的,看似只能依靠这漫天沙尘苟延残喘的猎物。 见实在久攻不下,众妖骑也愈发焦躁了。 它们不由动起了心思。 这小崽子实在滑溜,若只是这样各追各的,争先恐后发起冲锋,形不成合围之势的话,不知又将被它拖上多久。 可惜战阵之术不可用,只能试试最普通的包围。 它们默默左右顾视了一眼。 百年来养成的默契,让它们互相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 当林逸之再一次贴近岩壁时,它们突然停下了先前那连绵不绝的攻势。 六匹妖骑勒马集结,又忽地分成两翼,同时奋起发难,以钳角之势向林逸之冲锋而来,欲复刻上一次三骑合击的战术。 因身后就是岩壁的缘故,林逸之面对夹角而来的六匹妖骑,已是退无可退。 面对如此绝境,他却没有惊慌,反而是嘴角诡异地微微上扬。 终于来了。 林逸之不闪不避,右手轻抖鸾剑,突然向左翼的三骑急扑而去。 三妖骑只是略微错愕了一瞬,便立刻扬起长刀,以更为迅猛之势向林逸之疾驰而来。 想作困兽之斗吗?可笑,可笑。 不过是自取灭亡耳。 三匹妖骑精神大振,登时一声嘶吼,抡起长刀,尽浑身气力,向林逸之挥出了最为刚猛的一击。 一时间,墨绿色的死气几乎能把战甲点燃,势必要将林逸之灭作齑粉。 就在三柄血刃即将劈到避无可避的林逸之身上时。 让三匹妖骑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不对,他们好像没有舌头。 林逸之居然消失了! 对,没错,就在它们的刀下,凭空消失了! 三妖大惊失色,可冲锋之势已无可收回, 尽管它们反应迅速,死死勒马,座下妖马还是无可控制地向前冲了出去。 而下一刻。 方才凭空消失的林逸之,竟赫然出现在了他们背后,向他们挥出了一剑! 三妖骑心中巨震,但它们终究是经验老练的骑兵,当机立断,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缰绳,回身抽刀,朝林逸之横砍而去。 一切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它们都没来得及发觉,林逸之挥出的这剑力道虚浮,奇慢无比, 就算落到它们身上,也断然砍不穿这身坚甲! 可它们来不及多想,因为林逸之的下一个动作,更加令它们匪夷所思。 面对三刀齐至,林逸之没有选择横剑抵挡,伸出了那只一直紧握在胸前的左手,朝三刀落向的方位猛得挥拳! 三妖瞪大了眼眶,根本无法理解林逸之的想法。 他是想徒手接刀吗?他疯了吧! 就算这三刀是匆忙之间回身劈出的,较之先前的攻势,力道要小上许多。 可这也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的吧? 难不成这小崽子竟还是个刀枪不入的体修? 还未等它们思考出个所以然,三刀与林逸之的左拳便已相接。 这本该是力量悬殊的一次交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逸之忽地变拳为掌,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承接下了三妖的合击。 下一刻。 随着一道刺破沙尘的星光亮起,那三柄看似坚不可摧的长刀,竟在瞬间边化为了齑粉,甚至连三妖身上的铠甲都被牵连得爆碎开来! 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林逸之双眸微凝,眼前浮现出第一次破坏欲珠时的那个画面—— 童子双剑齐至,欲珠落地后,他的手中再无一物,无奈只得拿出红尘玉挡剑。 而红尘玉也没有让他失望,自发盛放出了护体星光,竟把两柄燃烧着黑炎的巨剑瞬间化为了齑粉。 如此看来,红尘玉似乎对妖族的利器很是克制。 那么如今,自己是否可以故技重施,再以红尘玉接上一刀呢?以此来粉碎妖骑的坚甲。 这个方法听上去有些冒险,但对林逸之来说,这也是无奈之举。 毕竟,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对面的六个妖骑并不知晓,此刻的林逸之,身体状况其实已经差得不能再差。 就算它们站着不动,引颈就戮,任由林逸之挥剑,林逸之也砍不穿它们身上的铠甲了。 所以,林逸之才会出此下策。 他同时也深深知晓,这群妖骑狡诈无比。 这个方法就算真能成功,也最多了只能用一次。 所以必须等待一个最为合适的时机,尽可能多的凭此砍杀妖骑。 例如,这次三妖骑的合击。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自己还能不能接下这合力的一击。 毕竟,红尘玉的神威虽能折断妖兵,却不能完全化解掉相接时的冲击。 那股汹涌的来势,还是会作用在自己身上。 第188章 人情 而且,这一回还没有鸾剑缓震,近乎要求他徒手接下这合力的一击。 说不定在那一击之下,他的身子骨便会直接散架,更别说后续的补刀了…… 于是乎,林逸之完全抱着赌上性命的心态,用左手掌心的玉佩,迎上了瞬息而至的三刀。 万幸,或许是上天庇佑,或许是三妖匆忙之间力道不足,他真的成功接住了这一击。 尽管红尘玉已吃下大半威能,但他的左手还是被震得鲜血淋漓, 甚至,已经能望见指节处的森森白骨…… 林逸之强行咽下了已经涌上嗓子眼的鲜血,在眼前一黑的情况下,右手仍然凭借着心中早已计算好的方位,挥出了那一剑…… 瞬间失去坚甲保护的三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恐之下只想着策马远逃。 因为,林逸之右手挥出的,那看上去奇慢无比的一剑,已然割向了它们脆弱的咽喉! 三骑正欲回避。而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像是和林逸之商量好了似的, 它们身后的,另外三匹避让不及的妖骑,竟直直冲撞上了它们座下的妖马! 让本欲远逃的它们,当即不受控制地向前。 于是乎,后方的三匹妖骑,就这么将它们同伴毫无防御的脖颈,直直送到了削铁如泥的鸾剑剑锋之上。 手起,剑落。 三个上去甲胄覆盖的头颅滚落于地,扬起一阵血色的尘土。 林逸之借势回落,可他落地之时却膝盖骨一软,若非及时用鸾剑撑地,或许已经站立不住。 他试探性地握了握左拳,却发觉左臂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只能自然下垂着。 不过,手心处仍死死握着红尘玉! 林逸之见状,当即苦笑了声。 尽管再次杀敌三妖,但他的面容间却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力气挥出哪怕一剑了…… 岚儿瘫软在地,望着眼前惨烈的一幕,泣不成声的她,已是悔恨得无法思考。 都是因为自己,才害得逸之哥哥落得这番模样。 尽管她知道,若没有她将铁骑拉入幻境,眼前的战况只会更加惨烈…… 但她不管这些,她只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在一开始便与逸之哥哥离去。 这样,至少逸之哥哥能安然无恙。 岚儿啊岚儿,你可真是个灾星。 除了会连累身边人,你还会什么? 你有为这座乐土奉献过哪怕一点吗? …… 原来,这就是我的宿命啊…… 岚儿透过朦胧的泪眼,凝望着荒原上苦苦支撑着的林逸之。 她只觉心如刀绞,几乎无法呼吸,眸光也渐渐黯淡。 在这一刻,她终于做出决定了。 在此之前,无论遇上什么天大的磨难,她都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她就只是这么望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少年…… 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这一刻,她终于理解那个困扰了她十多年的问题。 原来,这便是“人情”吗?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而已。 倘若无你,纵使人间风月万般,也不会有一点颜色。 …… 我终于,也能为你,做点什么了呢。 …… 岚儿思绪万千,林逸之自然也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赶忙无所谓一笑,故作轻松地宽慰道: “无……妨,我自有分寸,妹妹别太担心了。” “唔……知,知道了。” 岚儿慌忙抹去眼泪,似是怕自己让林逸之担心,眼眶微红地强笑道, “岚儿没事……岚儿,最相信逸之哥哥了。” “唉,这傻妹妹。” 岚儿的小表情自是被林逸之尽收眼底,他心头一暖,不由笑骂了声。 下一刻,他扭过头,看向不远处仅剩的那三匹铁骑,先前的温暖笑容瞬间冰冷。 三匹妖骑亲眼见证了这诡异的一幕,心中大恐的同时,也不由悲愤交加。 同伴的头颅就滚落在自己脚底,三妖看得目眦尽裂的同时, 扭头看向林逸之的目光,也当真是恨不得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不过,它们心中虽然愤怒,却也没有失去理智。 先前,红尘玉发出的那股耀眼星光,它们当然也看见了。 这个小崽子的左手有古怪! 似乎它是对妖兵有什么先天的克制,竟能在一瞬间使坚不可摧的盔甲化作齑粉! 那么接下来的攻势,可就不能再合于一处了, 必须得分散开来,避免被他破去兵器,沦为任其宰割的鱼肉! 以及…… 他们又看向了林逸之的右手。 林逸之立刻把右手藏到了后背,试图掩盖什么。 三妖骑冷笑了声,尽管林逸之反应很快,但它们还是察觉了。 林逸之此刻,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 用强弩之末来形容,都是抬举他了! 与先前的惺惺作态不同,彼时的他脚步虚浮,气息全乱,连右手勉强握住的鸾剑都在微微发抖。 此等姿态,绝对做不得假! 故此,先前三位同伴的一击,尽管被他破去了兵刃,但那股势不可挡的冲击仍然重创了他! 所以它们之后,若有机会命中这小崽子,攻势一定要迅猛至极,争取一刀便击溃他勉强支撑的身躯! 三妖骑在心里盘算着,但对面的林逸之也在盘算。 对面三妖骑的想法,他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 例如要从多个方向进攻,出刀要势大力沉什么的…… 这些的确拿住了林逸之目前的命脉,都是他最害怕之事。 但有没有可能。 这也同时正中了林逸之的下怀呢? 因为烟尘遮蔽的缘故,三妖骑虽看见了红尘玉显威的一幕,却没有看清林逸之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三妖背后的。 别说它们了,就连躺在地上,摸不着头脑的那三位也没看清这个。 它们都当是林逸之速度太快的原因。 实际上,林逸之可从来没有穿梭到三妖骑的后背过, 是三妖自己穿过去了而已,而林逸之一直都在原地,从未改变过方位…… 林逸之正这么想着,结果这时,岩柱上一直目露忧色的岚儿突然面色一变。 “怎么了岚儿?” 林逸之当即关切发问道。 岚儿瞪大了美眸,像是看见了什么再可怕不过的事情般。 她攥紧了秀拳,颤抖道: “皇兄他……赶过来了!!” “……” 第189章 帝子归来 与此同时,庐山深处。 大皇子喘着粗气,一脸呆滞地站在岚儿跟前。 似是因为太过焦急,他一改先前超然于物的姿态,用尽自己浑身解数,拼死拼活,才总算是赶到了岚儿跟前。 以至于,此刻的他看上去分外狼狈,甚至都没来得及清理头顶沾上的几片树叶子。 “岚……儿?” 他试探性地开了口,望着岚儿那一动不动的背影,语气中却有千般犹疑。 紧随其后的是一缕清风,穿过了破碎的山林,竟教月光泛起涟漪。 浅青色的微风止息于岚儿背后,渐渐化作了青鸾的模样。 她发梢处的几垂青丝已被香汗浸湿,粘连于额角,为这幅清冷如仙的脸孔,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她先是看了一眼岚儿一眼,见岚儿安然无恙,当即长舒了一口气,又对着旁边同样一动不动的大皇子嘲讽道: “呦,这还是方才那个威风堂堂的帝子吗?怎么惶惶如丧家之犬呢?” “滚!干你何事!” 大皇子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青鸾,又重新看向岚儿。 岚儿没有回应他的呼唤,依旧愣愣地站着。 结合她脚底下诡异的兽尸,他愈发觉得奇怪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妹妹她这是…… 突然,就在这时,尘封多年的记忆涌上了他的心头,让他隐隐约约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猛然抬起头,一改先前的畏畏缩缩,瞪大了双眼,真正敢于审视起了眼前的亲妹妹。 仅是片刻,他便气得攥紧了双拳,脖颈处青筋暴起。 果不其然,这股波动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他从小就被这聪颖的妹妹戏耍。 这是……妹妹的梦身! “予岚……你又骗我!” 怒火瞬间充斥了他的眼眶,让他失态得浑身颤抖,以至于呼吸都变得粗壮如牛。 “什么骗你?这小妖精又咋了?” 青鸾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奇发问道。 大皇子只以为青鸾在嘲讽自己,又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默默掏出本命长刀,一股令清风胆寒的气机自山谷中四散开来。 急火攻心的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风度了! “唔……” 似是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一动不动的“岚儿”骤然惊醒, 但她似乎一时还没搞清楚状况,第一反应竟是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然后她便成功看见了自己身前那个手持长刀,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的大皇子…… 岚儿面色骤变,瞬间意识到这下坏事了! “皇兄……” 她僵硬一笑,略显尴尬地开口,还想最后尝试抢救一下。 可惜,大皇子并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当即化作了一道流光,向浔阳城飞去。 “喂喂喂,你不是自称堂堂帝子吗?帝子也会畏战而逃?” 青鸾急忙追上前阻止。 铿—— 二人硬拼了一记,这回轮到青鸾有点支持不住了。 青鸾咬着牙,暗暗在心里咒骂着。 该死,这疯子舍弃木刀后,攻势果真是刚猛无匹! 老娘手持木剑,使的都是轻巧精妙的剑招,与之游斗周旋尚且不惧, 但若真想要阻止他回浔阳,就不得不用蛮力逼退了。 可是,单论势大力沉的程度,她还真比不过眼前这个疯子! 一击过后,二者再次分开,青鸾木剑微抖,只觉虎口俱麻。 “本王想走,没有人能拦住我!” 大皇子瀑发披散,冷冷地瞥了青鸾一眼,抛下了一句,便再次化作了一道流光。 望着那道无可阻挡,朝浔阳城内急飞而去的血色流光,她虽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再与之硬拼了。 她纤手翻飞,也化作了一缕青芒,跟在了大皇子身后,时不时骚扰式地挥出一剑。 可这点攻势,最多也只能稍稍延缓一下他回去的速度,终究还是阻拦不住。 青鸾在心底暗暗祈祷。 色胚,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 移天门扉,赤色戈壁。 听见岚儿的惊呼,林逸之也不由心底一沉。 该死,明明就快要成功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若是大皇子成功归来,那就意味着,他们先前在这边所做的一切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移天门扉必将大开,妖族大军的到来也势不可挡。 彼时,面对那无穷无尽的妖兵妖将,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想至此,林逸之不由打了个冷战。 真到了那个时候,孱弱的浔阳城必将沦陷。 所以,必须赶在大皇子赶来之前,彻底摧毁移天门扉! 只要这座大阵能被破坏,就算大皇子赶回了浔阳,也于事无补……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林逸之攥紧了颤抖的鸾剑,调整着乱窜的气息。 时间所剩无几,可自己的状态…… 他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 长袍早已看不出先前的雪白,被彻底浸染成了一身血色。 若是换做真正的肉体凡胎,他或许此刻便已经死去了。 但连挥剑都做不到的他,在三妖骑面前,和已经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 他只能再赌上一把了。 他努力撑开了发白的双唇,吐出了几个字: “岚儿,你应该可以控制这座幻境的表象吧?” “可,可以的!逸之哥哥,你是想……” 岚儿捏紧了秀拳,眼眶通红,俏脸写满了担忧。 “咳……尽你所能,让这场尘暴遮天蔽日。”林逸之咳嗽了声,艰难开口道。 “可是哥哥……你的身子。” “听话。” “好……岚儿,知道了。” 见林逸之一脸决绝,岚儿虽心如刀绞,却也不敢再拖延,当即全力摧动起困阵。 顷刻间,赤色苍穹风云突起,原本已是灰暗一片的岩柱之底,竟再一次被遮天蔽日的恐怖尘暴席卷。 狂风如剑,沙尘如刀,那坚硬如铁的丹砂岩柱,被瞬间刮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尘暴所过之处,连最为坚挺的野草都被连根拔起。 以及,九座岩柱之底,日光彻底消失,顿时陷入了最为漆黑的永夜。 风暴临面之刻,林逸之身上也瞬间被刮出了一道道新的伤痕,朵朵血花新绽。 第190章 以一当十 顿时,一股万蚁噬心之痛充斥了林逸之全身。 同时,那戈壁滩上一望无际的黑暗也在瞬间剥夺了他的全部视觉。 但他没有吭声,反而自暴自弃般闭上了眼。 如此一来,大家便都看不见前方了。 那么,既然双眼不可信, 面对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的记忆只会比双眼更为精准。 他重新握紧了鸾剑,顷刻后,又发疯般朝风暴深处奔袭而去,身上的血痕也随之变得更加渗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妖骑们面面相觑。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荒原无常的气象所致。 不过,他们倒认为这是好事。 因为妖族血脉的缘故,擅于狩猎的他们,在黑暗中的视野天生便比人族要好上许多。 连他们都只能看清丈余内的土地,更遑论对面的那个人族小子了。 怕不是已经两眼一抹黑了吧? 像是在印证它们的猜想。不远处的人族少年,在风暴笼罩下来的那一刻,便仿佛是受到了惊吓般,猛然朝远处奔袭而去。 而那远去的方向,还与他倚仗许久的中心岩壁背道而驰, 比起奔袭,这更像是一时慌不择路,跑错了方向,以至于朝其他岩柱的方向逃去。 众妖骑登时大喜。 在它们眼中,自它们不结战阵后,这小子唯独能倚仗着与它们抗衡的,便是此处狭隘的地形了。 而如今,他却主动舍弃了这一优势。 若论长途奔袭,区区一介人族少年,又怎么可能是它们妖骑的对手? 见林逸之钻入风暴的身影消失,它们顾不上多想,赶忙也追了上去。 果不其然,仅仅过了一息,林逸之那脚步虚浮的身影便重新出现在了它们的视野中。 此刻,林逸之似乎是被烟尘遮蔽了视野,完全没察觉到敌人已经来到了身后,依旧自顾自奔袭着。 如此良机,三妖骑自然不会错过,当即分三路齐至,同时向前挥出了一刀。 刀风凌冽,林逸之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攻势,却已是避无可避,甚至都来不及拿出鸾剑抵挡,只能慌乱地朝前一跃。 三妖骑见状,顿时大笑起来。 这小崽子,终于黔驴技穷了! 此番合力一击,定能教这小子粉身碎骨! 可惜,上天似乎很乐衷于戏弄跨界而来的众妖骑,命运再次和它们开了个玩笑。 在妖骑们眼中,林逸之在慌乱中的一跃,竟真的躲过了他们的刀光,险之又险地没入了黑暗中。 众妖骑大惊。 好快的速度! 它们甚至都没看清林逸之是怎么消失的。 仅凭双腿便能爆发出这等急速?这小子居然还藏了这一手! 它们连忙策马赶上,可在尘暴里绕了半天,却怎么也寻不见林逸之的身影。 “在那边!” 一位妖骑指着侧后方处,于昏暗尘暴中一闪而过的林逸之,大吼道。 “追!” 三妖骑当即勒马回身,追了上去。 可更为诡异的是,当它们再度发起攻势时,林逸之竟再一次以这种奇怪的姿态消失在了黑暗中,侥幸逃过一劫。 之后便又是熟悉的一幕。 “在右后方!” “追!” “……” 就这样,它们不断在尘暴中发动攻势,可每一次看似避无可避的攻击,却总会以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落空了。 这小崽子,真是滑溜得匪夷所思。 它们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追击,以此消耗林逸之的气力。 唯一让它们稍感宽慰的,便是林逸之的步伐越来越慢,明显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以及,它们也发现了,林逸之虽然能躲过攻势,甚至做到神出鬼没, 但他每次出现的地方,却总是不会离它们的攻势太远,明显限制很大,只能闪现出丈余的距离。 故此,若是它们把包围的范围稍稍扩大,些扩大到林逸之能够闪烁的范围之外,他便无处可躲了! 如此一来,定能一举歼敌! 妖骑再次顾视了一眼,几乎在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兵分三路,合而围之! 这小子已是风中残烛,无论他身上还有什么古怪,只要他再吃到一记势大力沉的攻势,定然会当场粉身碎骨! 于是乎,在即将抵达下一个岩柱时,左右两侧的妖骑突然放下了长刀,猛得策马,分作两翼,同时隐没入黑暗中。 而短暂后,林逸之前方骤然出现了这消失的两骑,分作两侧向他攻来! 它们竟以疾如闪电的马力,强行超至了林逸之前方,并近乎不留一丝缝隙地形成了合围之势! 林逸之瞳孔一扩。 终于来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他猛然一声暴喝,提起全身之力向前方飞身而去。 鸾剑当空,寒芒如月,其势排山倒海,竟把黑雾都劈散了些。 两妖骑也高举起长刀,同时大喝了声,以浑身上下能调动的最大气力朝前劈去。 它们知道,这是林逸之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搏! 退路已失,避无可避的他,要以全力仅余的真气与蛮力,硬拼它们的合击! 后方的妖骑凌空一跃,朝林逸之的后背心猛劈而去。 如此一来,就算林逸之的左手再有什么古怪,也断然不可能兼顾这三方齐至的攻势! 就在林逸之目眦欲裂,即将刀剑相接的那一刻。 他突然嘴角微勾,诡异一笑。 这副笑容落在了屏息凝神的两妖骑眼里,却是格外渗人。 他在笑什么?他分明死期将至了啊! 顿时,一股令它们灵魂战栗的危机感涌上了它们心尖。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这电光石火之刻,早已容不得它们细思。 砰———— 一道自困阵开启以来,都从未有过巨大爆鸣声响起。 如小山般的岩柱被瞬间崩断,成块成块的砂岩有的横飞半空,有的顺势滚落,其声宛若道道惊雷。 当真是地动山摇! 少顷,烟尘渐渐散去。 岚儿颤抖着移开了遮盖住美眸的双手,战战兢兢看向风暴中心,看向这一次交锋的结果。 那里。 林逸之手握白玉,细剑背身,星眸冷冽,独立于三柄交叉着的血刃上。 而他的脚边,是已经粉骨碎身的三具无头妖尸…… 第191章 回归浔阳 不绝于耳的金石铿锵声终于止歇,林逸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紧绷了一夜的精神,也终于是敢稍稍放松了些。 望着脚底姿势诡异的三具妖尸,他感到一阵后怕,但更多是还是庆幸。 他自然没有什么天生急速,在尘暴中神出鬼没的本事,也只是借红尘玉所营造出的假象罢了。 每当攻势即将降临时,他会假装自己躲闪不及,慌不择路地朝黑雾深处逃去, 可实际上,他只是在攻势落下的那一刻,躲进了红尘玉中而已,又在妖骑冲锋过后重新现世。 而这,在众妖骑眼中,便是他真的成功闪烁进了尘暴中。 万幸,如此一戳即破的把戏,借着这遮天蔽日的风暴,那三妖骑竟还真的相信了。 不过,若单纯只是这样,就算三妖骑未曾发觉破绽,他也最多只能做到拖延一段时间,消耗点它们的气力而已。 但时间紧迫的林逸之,追求的可从来不是拖延时间这么简单。 他想做的,一直都是以最快速度诛杀三妖。 可他自己,却早已没有一点力气了, 即便鸾剑再削铁如泥,凭他目前的状态,也砍不开妖骑身上的坚甲。 所以,他必须得借用外力。 可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戈壁上,哪有什么外力能给他借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妖骑自身。 在妖骑眼中,林逸之滑溜无比,能闪烁出丈余之远,所以必须自丈余之外,作合围之势进攻。 但丈余之远,也正是它们在尘暴中能看清的最大视野。 这就意味着,它们必须在看不清前方的情况下挥出那一刀。 并且,它们知晓林逸之手中有古怪,普通利器并不能伤到他, 唯有势大力沉的冲击,才能重创眼前这个,身上处处透着诡异的人族少年! 所以,它们挥出的这一刀定然会不顾一切,拼命全力。 而他先前摆出的那副,想要去硬撼妖骑合击的姿态,自然也只是假象而已。 实则,在刀剑相接的前一刹那,他便钻入了红尘玉中,于玉佩之内近距离领略了三妖骑自相残杀的那一幕。 那可真是地动山摇啊!真厉害! 如此环环相扣,才能得到如今的结果。 其中若有一环出了差错,他都将无计可施。 所幸,奇袭人域大后方,本就是逆天而行,他能得到上苍如此眷顾,也是应该…… 林逸之渐渐收回了思绪。 咔,嚓—— 一声宛若银镜破碎的声音自冥冥中传来,眼前这座雄伟的幻境也随之逐渐崩塌,瓦解。 天际风云骤歇,一轮朗朗明月重新高悬于天,先前的肃杀与荒芜早已消失不见,耳畔狂风不再,唯余夏夜蝉鸣。 纵使刀兵震天,浔阳城依旧安恬美好。 岚儿在硝烟散尽的第一刻便关停了幻阵,一下子扑入了林逸之怀中。 “诶……岚儿别这样,哥哥身上脏……” 林逸之嘴唇腊白,下意识想摸一摸岚儿的小脑袋, 可当他抬起手的那一刻,却又发觉自己手心处早已是血肉模糊。 他微微一愣,随即便想收回手。 “笨蛋哥哥……笨蛋哥哥……” 岚儿泣不成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颤颤巍巍地捧起了林逸之的手,小心翼翼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时间,晶莹剔透的玉颊亵渎式地沾染上了血污,看上去分外妖异。 可她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温柔地努起双唇,亲吻着林逸之的手心,像是想要以此为他稍解苦楚。 “笨蛋妹妹……” 这笨笨拙拙的一幕,深深触动了林逸之最柔软的那根心弦,不知为何,他竟也有点想哭,眼角都湿润了一瞬。 “好啦,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解决它们了,如今还有正事要办……” 林逸之艰难开口,宽慰着岚儿,可声音却是掩不住的沙哑。 “嗯嗯……” 岚儿死死咬着琼唇,眼角噙着泪,很懂事地点了点头。 林逸之缓缓抽回手,把鸾剑收入了红尘玉,又拿起玉佩,朝半空中那座幽蓝门扉走去。 他的影子流转之处,先前的书楼院落早已化为废墟,霜色月光下,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十一具妖尸。 这让他一阵感慨,脚步也更加坚定了。 须臾后,他总算是在彻底瘫倒之前,强撑着走到了阵心处,朝欲珠伸出了手。 就在他右手即将覆上欲珠的那一刻。 遥远的天边猝然传来一声怒喝,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排山倒海的攻势: “把阵眼放下!” 林逸之的心骤然一沉。 该死,还是让他赶过来了。 他默默感慨了声,看来自己的好运已经到头。 望着头顶那道飞驰而来的攻势,他心中一阵悬疑不定。 分明就只差一点……再给我几息,不,一息,只要一息的时间,我便能阻止灾难的发生。 可在这来势汹汹的攻势下,自己又怎么可能挺得过一息呢? 就这么放弃吗?实在是不甘啊…… “哥哥!当心!” 岚儿惊呼了声,慌乱间再度摧动起困阵,险之又险地挡下了这一击。 “哥哥,你无需分心,这里由岚儿来挡!” 随着攻势落下,岚儿面色骤然一白,但她还是强撑着向林逸之疾呼道。 电光石火间,容不得林逸之犹豫,他当即把手覆在了欲珠上,全力催动起红尘玉。 霎时间,移天门扉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剧烈程度晃动了起来。 咔,咔—— 林逸之甚至都能听见,那手底处传来的清脆破碎声了。 只要能再撑住一息,他便能结束这一切…… 与此同时,穹天之上。 大皇子手持长刀,独立月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壁障。 “不错,居然能挡下本王的一刀。” 他乖戾一笑,缓缓高举起长刀,喉结微动。 他的语气似乎带有几分赞许,但已经杀红了眼的他,又岂会真的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 长刀凝霜,将明月一分为二。 顷刻间,云端似有一股难以想象的神异气机被引动,让这柄本该泛着寒芒的长刀逐渐染上了不祥的血光。 大皇子双唇微动,一阵晦涩难明的古语传出, 一时间,长刀仿佛炼化了明月,竟使刀身处那股看上去就渗人的血光,逐渐变幻为皎洁如月的白光。 他倏然嘴角微勾。 “那么,便再吃我一刀吧……” 第192章 真假哥哥! 月下。 迅猛如雷的刀光自云端而来,朝废墟上的屏障猛然砸落。 岚儿大惊,当即全力摧动起困阵。 可惜,在这道摧枯拉朽的刀光面前,这点抵抗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这座本就裂痕密布的困阵瞬间破碎。 林逸之瞳孔一扩,心中大骇。 如此坚固的屏障,却连两刀都撑不住吗? 见身旁的岚儿还在呆滞地望着天,他当即不再犹豫,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欲珠,一把抱住岚儿,朝旁边滚去。 轰隆! 如天星坠地,激起万丈烟尘。 残余的攻势落在移天大阵上,竟把原本已经关上大半的门扉再次轰开! 林逸之尽管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攻势,却还是被避无可避的余波轰飞了出去。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他再也支撑不住,当即闷哼了声,彻底昏死了过去。 “哥哥,哥哥!” 岚儿骤然惊醒,慌乱地从林逸之身下爬出,小心翼翼地抬起林逸之的身躯,将之轻轻靠在自己身前。 她纤手翻转,飞速掐诀,指尖一下下点落在那些能够止血的穴位上,又用尽全身功力为他疗伤。 一股股最为精纯的绯红真气,毫无怜惜地被灌入林逸之体内, 岚儿顾不上自己逐渐苍白的面色,反而是哭得梨花带雨: “哥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硝烟逐渐散去,大皇子的赤红瞳孔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借着月光,他勉强看清了地面的模样。 原本的雕梁画栋被彻底碾碎,化为齑粉,几具妖骑尸骨无存,宣告着这一击的惊人威势。 但他已经顾不上欣赏这些得意之作了。 因为此刻的他,目光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所吸引,而且看得目眦尽裂—— 那个他素来高冷的亲妹妹,居然将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抱在怀中,举止亲昵无比, 还发疯似的用自己珍贵的先天精气为少年疗伤。 甚至…… 她还对着少年一口一个哥哥!!! 这才是大皇子最无法接受的事! 因为千年来,他都没听见予岚对自己喊过一声哥哥! 最最亲昵的称呼,也仅限于皇兄了! 他一直以为,这是予岚高冷的性格所致,羞于这么开口而已。 可如今,她却对这素不相识的陌生异性这般自然地称呼,还为他哭得这般伤心…… 大皇子只觉得肺都快气炸了。 以及,身为堂堂帝子的他,甚至还感觉有一点小委屈。 凭什么?分明我才是你亲哥哥!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等等……那里,那里不能碰啊!!男女授受不亲啊我的妹妹!!! “予,予岚你,你叫他什么……” 鬼使神差,大皇子颤抖地指着林逸之,脱口而出了这句细想之下有些自取其辱的话。 岚儿对此恍若未闻,只是继续为林逸之疗伤着。 “……怎么了?予辰?” 过了许久,她忽地冷笑了声,语气轻蔑地吐出了一句,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叫我的逸之哥哥,与你何干?” 听着岚儿冰冷至极的话语,大皇子脸都绿了。 她的嗓音分明悦耳至极,宛若灵鸟, 可这其中的每一个字,落入大皇子耳中时,都让他感受到了堪比利刃划破心脏的疼痛。 “我……你……” 大皇子握着长刀的手不住发抖,一时间语无伦次。 他努力调整着吐息,试图让自己能平静下来。 可当他看清那个躺在予岚怀中的少年是谁之后,他瞬间再次崩溃了! 居然是那个,先前被自己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人族少年? 凭什么?区区蝼蚁而已,他也配? 他到底哪里比得上我了? 大皇子只觉胸中怒血奔流,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但还没等他开口质问,出乎意料,予岚居然先一步开口了。 这一次,她终于回过了头。 那双通红眼眶中,看向大皇子的眸光冰冷得令人打颤: “如果,我哥哥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望着这道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光,大皇子目瞪口呆。 不是,什么叫你哥哥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这话应该是对我说的吗?到底谁才是你亲哥哥啊!! 他彻底崩溃,堂堂大皇子,竟一时委屈得差点直接泪洒当场…… 就在这时,天边一道青芒闪过,直接掠过了石化在原地的大皇子,落在了林逸之身侧。 “小子,你没事吧?” 见林逸之居然昏死过去,素来处变不惊的青鸾也不由一慌,当即凑上前去,一脸关心地探了探他的气息。 “没事没事,还有气,还有气。” 青鸾长舒了一口气,又扭过了头,狠狠地瞪了空中的大皇子一眼。 大皇子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我怎么又被嫌弃了?? 望着林逸之身侧,二女如出一辙的厌恶眼神,他只觉得分外心酸。 “死阿姨,瞎说什么呢!别咒逸之哥哥好不好!”岚儿气呼呼道。 “没没没……我说句实话而已,只要这小子还有口气,我就能给他救回来!” 青鸾这回难得没有嘴硬,连连摆手大呼冤枉。 说着,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说辞般,轻轻掰开了林逸之握有红尘玉的手心,又隔着玉佩与之十指相扣。 顿时,一股温润如月的仙力自红尘玉中传出,流淌向林逸之的四肢百骸,明显是在修补他的伤势。 “红尘玉本就有伐骨洗髓之神能,修复一点小伤势,自然是不在话下。”青鸾开口讲解道。 见青鸾言语似乎不假,岚儿也加紧催动起体内的真气,引导着红尘玉的仙力为林逸之疗伤。 可惜,林逸之这回的伤势似乎并不小,尽管二女用尽了浑身解数,还有红尘玉这等神物辅助,还是未能完全修复好林逸之千疮百孔的身躯。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搞的,居然能伤成这样?真是不要命了……” 青鸾气鼓鼓地骂道,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担忧。 说着,她的余光又悄悄望向了不远处。 那里,静静躺着十一具血肉模糊的妖尸。 帝族妖骑,在她印象中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就连手持鸾剑的她对上了,也不能随意轻视。 青鸾收回眸光,又稍显复杂地望着眼前满身血污的少年。 一对十一吗? 真不敢想象,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193章 大不敬! “唔——”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忽地,林逸之喉咙微动,苍白的嘴唇中发出了一点声响。 “逸之哥哥!” 岚儿赶忙凑上前,眼角带泪,痴笑着握起了林逸之的左手,柔声呼唤道。 “嗯?” 林逸之下意识应了声,随即才艰难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大一小两幅美如画卷的仙颜,正满眼担忧地望着自己。 “哥哥……你终于醒了。” 岚儿破涕为笑,第一时间扑入林逸之怀中。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岚儿。” 林逸之轻轻抬起了手,见先前的伤痕已恢复如初,这才舍得放在岚儿的青丝上揉了揉。 “以后,岚儿绝不会让哥哥这般冒险了。” 岚儿把头深深埋到了林逸之胸口处,自责地啜泣道。 “无妨,哥哥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逸之摇了摇昏胀的头,挤出了一点笑意。 “不行就是不行,哥哥快答应!!” 岚儿委屈巴巴揉了揉眼睛,倔强地晃了晃林逸之的手臂。 “好好好,知道了……”林逸之无奈一笑。 怎么感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对了,好像师姐也喜欢这么唠叨我来着。 这笨蛋岚儿,真是越来越像师姐了…… 林逸之思绪悠然,脑海中的昏沉感也渐渐褪去。 下一刻,终于缓过劲来的他,猛然想起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好像……现在不是能儿女情长的时候啊! 他慌忙握起岚儿的手,问道:“对了,大阵那头……” “小子,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在旁的青鸾白了他一眼,脸上满是无语, “门扉那头好的很,目前没什么动静,天上的那位也还在那发呆,和咱们相安无事……” 与此同时,皎月之下。 大皇子拿着长刀,目眦尽裂地望着地面,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癫痫病发了呢! 但这也确实怪不了他。 且问,在自己心目中高洁傲岸,宛若神女的妹妹,突然对一个陌生男人投怀送抱,你会怎么想?? 特别是在林逸之醒来后,他们之间的亲昵举止,简直让他难以忍受。 彼时的他当真是心乱如麻,几乎林逸之和岚儿每做一个动作,他都得崩溃一下。 妹妹!你在做什么!! 怎么可以和异性搂搂抱抱?男女授受不亲啊!! 什么?!这个小杂种,你到底是怎么敢摸我妹妹的头的?你,你这是大不敬,大不敬知道吗?! 等等,妹妹你怎么还一脸享受…… 不是,怎么还牵上手了,快放开啊!!!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杂碎,把你的脏手拿开,我不会说第二次!!!” 大皇子再也压抑不住,举着一人之高的长刀,对着林逸之,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嘶吼声中气十足,回荡于夜空中,废墟上登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能听见的,唯有被嘶吼声惊醒,飞离树枝的乌鸦的嘲哳声。 林逸之三人同时停顿了一瞬,然后便很默契地无视了天上的那位。 “逸之哥哥,这里还疼吗?岚儿帮你呼呼……” “不用唔……谢谢岚儿……” 大皇子咬牙切齿地望着无视自己的三人。 岂有此理! 这千年来,自他远征边疆,扬名立万后,就从未有人敢无视于他! 而今日,他却要受这等奇耻大辱!! “杂碎,你给我听好了,你那只脏手要是再敢动一下,我就剁你一只手!!” 大皇子仰天长啸,通红的双眼似是能喷出火来。 偌大浔阳城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回连捧场的乌鸦都没有了! 底下的三人很默契地同时翻了个白眼。 “大舅……大皇子,这恐怕得让你失望了,我可没那么多手够你剁的。” 对于大皇子会如此失态的原因,深谙此道的林逸之心里可是门儿清。 他玩味地微微勾唇,又当着大皇子的面,抬手拍了拍岚儿柔软的小屁股:“岚儿,你觉得呢!” “啊~逸之哥哥真坏~讨厌死了~” 岚儿又羞又恼地娇呼了声,气鼓鼓地瞪了林逸之一眼,可眉眼间却是万般妩媚,全无半分嗔怪之意,以至于看上去更像是在暗送秋波。 见予岚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大皇子目瞪口呆。 这这这……这个小杂碎,他到底是怎么敢的!! 不过妹妹,你也倒是反抗一下啊! 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妹妹吗?? 岚儿朝林逸之撒完娇,又不动声色地扭头瞥了眼大皇子,眸光冰冷无比。 能不能别来碍事啊…… 难得林汐没在,哥哥没人看着,可以耍点小伎俩,结果又有这么个玩意在这指手画脚。 啧,真是烦人。 想到这,她看向大皇子的冰冷眸光中又多了几分嫌弃。 这一幕被大皇子尽收眼底,让他的心情更复杂了。 嗯,就是这个嫌弃的眼神! 对味了,这才是自己熟悉的妹妹! 大皇子苦笑了声,在月光的映衬下,这笑容显得分外凄凉。 尽管他恨不得能林逸之千刀万剐,但他也知道,目前的他,最多也就是嘴上说两句,万万不敢真的去动手。 且不论那小子身旁重新拿到鸾剑的青鸾,就单说岚儿目前与林逸之如胶似漆的模样, 他可没那自信,能在不伤到岚儿的情况下对这小子做什么。 若非必要,他绝不想对岚儿动武。 于是乎,他就只能在这对着林逸之干瞪眼,时不时怒斥两声。 可惜,嘴皮子终究是伤不了人,越看越窝火的终究只有他自己。 正常来说,就算他很关心妹妹,但他没那兴趣在这看妹妹与别人你侬我侬, 肯定是早就拂袖而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但目前的情况可不正常。 关乎妖族大计,“顺带”关乎他能否带回妹妹的移天门扉,还在这里呢! 他要是不在这守着大阵,鬼知道底下那三个会不会又用啥法子去捣毁门扉! 客观上讲,他们几个在这干耗着,反而是对妖族有利的。 因为,没有三人的干扰,妖族便能有充足的时间修复门扉,运送来下一批跨界妖兵。 第194章 其实这是本病娇文! 反正时间紧迫的是林逸之三人,妖域并不惧怕拖延。 但对大皇子本人来说,可能就没那么友好了。 这看着是真煎熬啊! 他自然也试过不去看林逸之他们,但废墟之上就那么三个人,他不看他们还能看谁? 更别说这三个人中,还有一个是他分别了十数年的亲妹妹了。 大皇子喉结微动,只觉心中分外苦涩。 就在这时,他忽地发现,底下的岚儿在抬起自己娇嫩的脸颊后,露出的竟不是那幅晶莹剔透的雪肌,而是一大片渗人的血迹! “岚儿?你,你受伤了?怎么回事?谁干的!” 大皇子一惊,顿时怒不可遏,手中长刀不住颤抖,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然后他便成功被无语的岚儿白了一眼。 你是真瞎吗?那又不是本小姐的血! 不知道该怎么献殷勤可以不献的! 况且,就算真受伤了,也只有可能是你干的吧??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假仁假义呢,真恶心! “受伤?” 听见大皇子的话,林逸之微微一愣,赶忙板过岚儿的小脸,仔细打量起来。 然后,他便发现了岚儿另一边脸上的血迹,不由大惊失色: “岚儿,你怎么了?什么时候受的伤?疼吗……” “诶……笨蛋逸之哥哥,你别听他瞎说!” 岚儿一把握起林逸之的手,把它轻轻放在了自己的侧脸上,嫣然笑道, “哥哥看清楚哦,岚儿可没受伤,这是逸之哥哥自己的血迹啦~” 说着,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忽地咧开了粉润的小嘴,舔了舔唇,诡然一笑: “逸之哥哥的血,可是很甜很甜的呢?” 望着岚儿那副病态般看向自己的痴迷眸光,以及一脸回味的陶醉神情,林逸之只觉毛骨悚然。 嘶……不是,怎么感觉有点恐怖?? 岚儿你不是不吃荤吗!! 见林逸之面露惊恐,岚儿不由噗嗤一笑,拍了拍林逸之的胸口,娇嗔道: “哎呀,开个玩笑啦哥哥,岚儿可不吃人,嘿嘿……” “啊哈哈哈……知道知道。” 听着岚儿的解释,不知为何,林逸之有些心里发毛,赶忙干笑了两声,默默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在这一刻,他无比想念家里的师姐! 好可怕的岚儿!师姐救我!! 好奇,若是被林逸之知道,当初林汐在幻境干了什么的话,他还会不会这么想…… 于是乎,废墟之上,本该针锋相对的四人,就这么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直到,远方一阵破空声传来。 “度儿……” 妖道身影还未至,其声便先一步响彻废墟。 “大长老,你倒是回来得挺快。” 半空中大皇子冷冷一笑,阴翳地瞥了眼灰袍妖道,眸光晦暗难明。 “大,大皇子?!” 见到明月之下的那道伟岸身影,姗姗来迟的灰袍道人浑身一震,赶忙按下身后白袍童子的头,一齐于地上跪拜, “属下失职,未能在第一时间知晓殿下跨界而来,接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它努力压下心中的惊疑,哐哐磕了几个响头后,又抬起头,似是不经意地瞥了眼大皇子的身后,这才试探开口道: “不过……愿殿下恕属下愚钝,容属下冒昧一问,为何此番跨界而来的……唯有殿下一人。” “为何唯我一人?” 听着灰袍道人话里话外的质问之意,大皇子当即仰天大笑起来, “这就要问问堂堂天犬王族神机妙算的大长老了! 拖大长老的福,在它座下守将的神勇发挥下,若非本王当机立断,提前跨界而来, 怕不是这座关乎妖族大计的移天门扉,此刻已经被毁得渣都不剩了!” “什么?!竟有此事,等等,难道度儿他……” 闻言,大长老大惊失色,低下头转念一想,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这定然是林逸之几人趁它外出盗取记忆,来此偷袭大阵啊! 这么说来,留守疗伤的度儿不就危险了?! 在它先前归来之时,远远望见了书楼方圆之地成了一片废墟,心中便隐隐约约有了不好的猜测。 而今听大皇子这么说,它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过,他们到底又是怎么知道移天门扉在此的? 一时间,道人心头有千般疑惑,但他也无暇多想,赶忙再磕了几个响头,俯低了头颅,不停告罪道: “是属下失职,属下延误妖族大计,实在是罪该万死!! 不过……” 它狠狠抬起头,满是怨毒地瞪着不远处的林逸之几人,嘶哑道: “不过,在下也有难言之隐! 自在下跨界而来,收集记忆本是一帆风顺,可就当属下收集到最后一枚欲珠时,却碰上了这两个杂碎! 它们耍尽了阴谋诡计,百般阻挠属下完成陛下所托,以至于如今出现这等纰漏。 所以,望殿下在治属下延误军机之罪前,先治一治这两个杂碎,扬我妖族天威! 以及,属下斗胆,望殿下先容属下寻找一下度儿的尸身,将它好生安葬后,再治属下之罪!” “它们的罪孽,本王自有定夺。” 大皇子阴沉着脸,对这匍匐在地的灰袍妖道的说辞嗤之以鼻,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给了你们这么多时间,却连个小小浔阳城都拿不下,真是废物中的废物。” 他不住摇着头,看向灰袍道人的眼神满是蔑视: “真不知道,堂堂天犬王族,为何会有如此窝囊无能的大长老,真是贻笑大方……” 今晚的他窝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如今灰袍道人自己送上门来,他自然要好好冷嘲热讽一番。 虽说……他好像忘记了,在这所谓小小的浔阳城中,却连他自己都屡屡碰壁,没把握拿下。 要不然,他也不用搁这干瞪眼了。 素来心高气傲的灰袍妖道受此大辱,一张老脸顿时被气成了猪肝色。 但介于大皇子的身份,它根本不敢说什么,只是看向林逸之的眼神变得更加怨毒了。 “望殿下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属下要亲手了结这个杂碎。”灰袍道人咬牙切齿道。 第195章 妖兵集结 “望殿下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属下要亲手了结这个杂碎!”灰袍道人咬牙切齿道。 “噢?是吗?” 见妖道如此急切想表忠心,大皇子的嘴角扬起一抹狡黠,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 “既然长老有如此雄心壮志,那这个疯婆娘就交给你了!” “咳咳咳……” 灰袍道人猛得一呛,剧烈咳嗽起来,赶忙换了副面孔,谄媚笑道, “陛下说笑了,属下那点浅薄本事,可对付不了这叛族,还需英明神武的陛下您亲自……” “哦?你方才不是说,他们只是两个杂碎吗?”大皇子玩味一笑,言语间满是讥讽, “怎么?难不成堂堂王族大长老,却连自己口中的杂碎都不如?” 听着如此直白的嘲讽,灰袍道人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憋得涨红, 但一想到自己体内的魂咒,他又默默把这口气给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的他只觉得后悔万分。 想来,他堂堂天犬王族大长老,本是地位超然, 若非趟了这趟浑水,根本无需对这眼前的少年如此低声下气……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只要此番浔阳城能够攻下,王族那边终究还是可以获益良多的。 为了王族,这口气,本长老忍了!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还在幻想着浔阳城城破之后的事。 像是在回应他的希冀般,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门扉突然传来了些许异动。 悠远而熟悉的马蹄声响起,如奔涌的潮水般愈发临近,林逸之随之抬起了头,瞥向门扉,眸光微冷。 那座半空中的幽蓝门扉,仿佛连接着另一片古战场,刀鸣与马嘶交错,竟隐隐有喊杀之声。 下一刻,门扉訇然大开,一匹匹坚刀铁骑冲杀而出。 这一回没有困阵的阻拦,失去枷锁的它们于浔阳夜空中横冲直撞, 宛若压城欲摧的千钧黑云,使青瓦白墙的浔阳看上去分外单薄。 刀光倒映于林逸之的瞳孔,让他的眸光一阵晦暗难明。 终究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而且这一次,跨界而来的妖骑数目还翻了十数倍,在这残忍月光的映衬下,当真是乌泱泱的一大片。 那是妖族最精锐的骑兵,足以将人域的任何一座坚城夷为平地。 一股无力感深深涌上了林逸之心间。 大皇子,灰袍道人,众妖骑,以及依旧大开的移天门扉……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与它们相较,自己这边的寥寥三人,又是那般的势单力薄。 但至少,还有岚儿和青鸾陪在他身边。 身后便是家乡,他没有退后的理由。 “终于,终于啊小杂碎! 如今妖族援兵已至,看你们还怎么嚣张,啊哈哈哈……” 灰袍道人仰天大笑,狂吠声回旋于半空,数月来胸中淤积的郁闷,在这一刻终于全部一扫而空,顿感一阵扬眉吐气。 “不愧是犬奴,这狗仗人势的本事,在天底下还真是独一份的。” 林逸之冷笑了声,又暗暗撑着岚儿的小手,缓慢而坚定地站起身。 “你!小杂碎!死到临头了,居然还在嘴硬! 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还我度儿命来!” 灰袍道人本就被大皇子嘲讽得一肚子火,正想拿这脚底的浔阳城好好发泄一番呢。 而就在这时候,那个在它眼中已经穷途末路的人族小子,居然还能出来给正在兴头上的他浇一盆冷水, 这怎能不令它愤恨欲狂? 他当即掏出黝黑如墨的巨剑,眼看着就要冲上前与林逸之拼命。 可令它始料未及的是,在这个时候,大皇子居然伸手拦住了眼睛都快要冒出火的它! “诶,长老何必如此捉急?岂不闻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大皇子露出了他那副招牌的阴鸷假笑,腔调古怪。 妖道目瞪口呆。 攻心为上?明明可以直接碾碎过去,还需要攻心? 灰袍道人憋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尽管它心中有千般不解,但它也不敢正面指责大皇子什么,只能焦急道: “可是殿下,咱们……” “嗯?” 大皇子假笑消失,冷冷地瞥了灰袍妖道一眼。 妖道瞬间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出言。 它把手按在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上,脸都憋成猪肝色了。 大皇子对此浑然未觉,只是上前了一步,俯视着林逸之三人,缓缓道: “怎么?你们还在执迷不悟,幻想着负隅顽抗吗? 还不明白吗?此乃妖域的千年大计,任何人都无可阻挡, 于此世破开边关,乃天命所趋! 本王暂且问问你们,你们又是有何自信认为, 吾等亿万妖族共谋的大计,会真的有可能,如此草率地被区区三个临时起意之人破坏?” 岚儿仰起头,望着半空中那个飞扬跋扈,耀武扬威的皇兄,眸光一阵闪烁。 “所以呢?” 她丹唇轻启,凝望着天空。 “所以……” 迎着岚儿的眸光,大皇子刀锋微颤,一时语塞。 他微微偏头,看了看身后乌泱泱的妖骑,默默攥紧了长刀,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高昂起了头,朗声道: “本王有好生之德,素来不屑滥杀无辜。 所以,本王奉劝你们一句,放弃挣扎,不要与妖域为敌,不要为了那群愚民,那群卑贱的血食,做无谓的牺牲。 你们的本事,本王都看在眼里,若你们能望风归降,乖乖让出这座城池,不再螳臂当车,不再阻挠我族大计。 本王许诺,你们身上过去的罪责,我们妖族皆可既往不咎! 你们都是聪明人,何必再做执迷不悟之事?” “不可啊!陛下……”灰袍道人顿时瞪大了眼,失态大呼道。 “怎么,你想质疑本王的决断?” 大皇子微微勾唇,抬手抚了抚这柄泛着寒光的长刀,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刀身。 “不敢不敢……” 灰袍道人吓得面如土灰,只得悻悻地退回了队伍中。 大皇子话音一落,岚儿也随之眸光一黯。 她凝望着月光下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暗暗失望地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所谓的帝族利益更重要些呢。 我就不该对他抱有一丝期待的。 她在心里这么想着,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林逸之。 第196章 兽潮将至 若换做是逸之哥哥,面对此般情境,又会如何抉择呢? 是会同样以所谓的大局为由,选择牺牲我呢? 还是,会为了我,选择放下这一切呢? 林逸之并不知晓岚儿心中所想,面对大皇子的说辞,他只是故作无奈地笑了笑,答道: “那就不好意思了,在下也只是一介草民而已。 哦,按你们的话来说,应该是愚民才对。 所以,老子一介愚民,鼠目寸光,可不懂什么叫趋利避害。 老子只知道,脚底便是家乡,我做不到独善其身,更不可能放任你们屠戮它。 老子虽自知不敌,但,若老子以八尺微命,能为它抵挡上片刻,也不失为一桩妙谈。 换做人话就是,想我让开可以,自吾等尸身之上踏过去便是。” 林逸之性格素来温和,或是说,优柔寡断。 可是,纵使一个人再优柔寡断,他的心中也定会有一道不可退让的底线。 而此刻,脚底的家乡便是他的底线。 更别说,他还清楚知晓帝族来此的目的—— 它们是想带走岚儿,重新将其囚禁,并为此不择手段。 那么,与妖域妥协什么的,就更加无从谈起了。 “你!竖子!安敢如此不识好歹?” 大皇子手中的长刀不住颤抖,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在诸多妖族人面前,他说了如此妥协的一番话,本就已是有些失了面子,与他素来的铁血形象背道而驰了。 可更令他想不到的是,林逸之甚至还把他拒绝了! 如此不识好歹,他怎能不勃然大怒? “陛下,这小子如此狂妄,若不加以严惩,何以扬我族天威!” 灰袍道人见状,立刻见缝插针道。 “住嘴!犬奴!” 大皇子先是狠狠瞪了妖道一眼,又强压下性子,换了个近乎威胁的语气,对林逸之道, “竖子,你可要给本王想好了! 只要你们不再妄想抵抗,本王可以放你们,以及你们的家人一条生路,如若不然……” “圣贤诗书在腹,恕在下做不到摇尾乞怜,食嗟来之食。” 林逸之接过了青鸾递给他的鸾剑,冷笑道。 他们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对敌了。 大皇子面色铁青,死死瞪着林逸之。 这小子简直是疯了,不可理喻! 本来还想看在妹妹的份上,饶他一命,免得妹妹怪罪…… 大皇子攥紧了长刀,冷声道: “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慈悲不度自绝之人。 若你执意要与我为敌,那本王也不屑多言……” “切,要战便战,大不了死在这里,哪来那么多废话?婆婆妈妈的……”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岚儿突然出言,冷眼瞟着大皇子,打断道。 在此等生死攸关之际,她忽地回过了头,双手怀抱着林逸之的手臂,温柔望着林逸之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的浅笑: “就算押上性命,我们也不会让你们破坏浔阳城的。 可况,能和逸之哥哥死在一起,岚儿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岚儿……笨蛋……” 林逸之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捧着岚儿娇嫩的脸蛋,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宠溺笑道, “连笨蛋岚儿妹妹都这么说了,那哥哥自然也不能落了下乘……” “予岚!你!” 大皇子失态地大吼道,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但,此行必须成功。 自己终究还是要和妹妹刀兵相向吗? 妹妹,那就请你,再原谅哥哥一次吧。 “嗯,对,这小妖精这回说得不错!” 青鸾见此情形,自然也得来凑个热闹。 她难得认可了岚儿的话,轻轻摩挲了一下木剑,挑眉道:“要战便战,何须多言? 妥协,可是懦夫才会做的事情!” “好好好,很好……” 大皇子怒极反笑,望着废墟之上三人如出一辙的倔强神情,他根本无法压抑自己胸中的怒火。 “看来,人域安乐太久,已经忘记了洪荒年代,因妖灾朝不保夕,刻入骨髓的恐惧了,竟还在妄想与妖域为敌! 既然你们执意要送死,那本王便赐予你们趋之若鹜的死亡!” “……” 与此同时,庐山山脚。 因先前林间大战的缘故,这里几乎失去了原本的俊美, 到处都是成片倒塌的树木,熊熊燃烧的大火,坑坑洼洼,满目疮痍。 以及,其中最为难以忽视的,还是那股已成不可阻挡之势的兽潮。 兽潮就像雪崩一样,最开始仅有数十头野兽在奔跑,但奔流而来的它,又惊醒所过之处的所有野兽,以至于规模越来越大。 而到了如今,几乎整个庐山的野兽都被迫卷入了这场兽潮中,其势早已称得上是排山倒海。 它们经过的地方,一棵棵苍天古树如野草般纷纷倒塌,看上去分外骇人。 最重要的是,若自上空往下看,便会悚然发觉,这股兽潮已隐隐约约有蔓延至山脚的趋势。 而山脚……可就是浔阳城啊!! 此夜,因官府转移民众的缘故,城郊已聚集了不知多少乡民。 他们战战兢兢地听着不远处的浔阳城中,时不时传来的震天撼地的巨响,纷纷祈祷这场妖灾能早点结束。 而就在它们背后,却有一场更为迫在眉睫的灾难即将来临! 但它们对此浑然不觉,注意力都被浔阳城中的遮天蔽日的铁骑所吸引了。 当然,如此情形之下,被临时安置到城郊的乡民们,自然也不会察觉到他们中间, 有一个自顾自喝了一晚上茶水的中年道人,突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正往庐山深处的方向走去。 中年道人身材魁梧,一身八卦道袍,正独自走在上山小径上,嘴里不停抱怨着: “现在的小辈啊,可真是不懂注意影响…… 青鸾也真是的,瞎陪小孩子胡闹什么?难不成她也越活越年轻了?” 魁梧道人哑然笑道,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门前。 第197章 苏芷霜 若有稍稍通晓道法之人在此,便会愕然发觉—— 中年道人那看似随意的步伐,竟是缩地成寸这等失传千年的大神通! 故此,他在半息之间便得以横跨数十里! 中年道人独立于古朴的山门前,感受着地面传来的巨大震颤,一身道袍如雪,背对明月。 “唉……这个烂摊子,最后还得让老夫来收拾。” 迫近的兽潮逐渐倒映于中年道人的眼眸,他只是抱怨了句,缓缓向天边抬起手。 咔,嚓—— 天边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他微眯起眼,指尖捻起银汉,于夜幕中摘下了一颗灿烂的星辰。 莹白色的星光流淌于指尖,在苍天古木向他倒来的前一刻。 但见他右指微屈,指尖轻轻一弹,将那颗落入凡间的星辰,猛得向前激射而出。 虚空中随即荡漾起一股玄之又玄的波动,连庐山内的大阵都被其引动,与之产生了共鸣。 晶莹如雪的星光霎时间覆盖了整座庐山,直勾勾向着兽潮冲去。 星光看似温柔无骨,可就在它与兽潮相接的那一刻,竟生生遏制住了这股看似势不可挡的兽潮, 让万兽的脚步无法再向前踏出哪怕一步,甚至还霸道地将它们往深山逆推而去。 中年道人一手按着兽潮,掌间流光溢彩,向前的脚步缓慢而重若千钧。 一步,万兽齐喑,千鸟止鸣。 两步,漫山遍野的兽潮再无踪迹。 中年道人微微一叹,又把掌间剩余的星辉全都挥洒向了庐山。 掠过庐山的星辉悄无声息,其中似乎还蕴有关于时空的法则。 所过之处,熊熊山火一瞬间便被扑灭,莹莹青草于焦土中破土而出,争相吐绿, 最为神异的是,那些本来已经倒下的苍天古木,竟也像是经历了时光倒流般,纷纷再次屹立。 原本的坑坑洼洼,满目疮痍,几乎在一刹那就被擦去,修补如初。 鸟鸣声碎,树木成阴,月光恬好。 庐山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等瑰美奇景,若是就这么被毁去了,岂不可惜?” 中年道人缓缓收回了手,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般,微微摇头道。 他感慨着,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之事,一时间哑然失笑: “不过,姜老爷子传下来的补天术,竟会被我用在这种地方, 这到底算是术业专攻,还是大材小用呢?” 兽潮已歇,他自然也没有久留山中的理由,默默转身向城郊走去。 昏暗山林间,月光格外单薄,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让他很自然地便抬起了头。 在黑暗的映衬下,春山之外,浔阳城上空,那座遮天蔽月的幽蓝门扉看上去格外显眼。 “按照约定,这是人域自己的劫难,我没有理由插手。 倘若江州沦陷,我也爱莫能助。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这也是红尘玉选择于此世现世,并有人试图修复它后,人域必将遭遇的劫难。 以及,面对此番劫难,作为红尘玉的持有者,你又准备如何渡过呢?” 中年道人言辞平静,分明句句都与人族存亡相关,他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 “倘若前方无路,那便做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其余的交由命运,上天自会庇佑你。 这可是太公他老人家的教诲呢。” 道人微微一笑,忽地,他似是看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那副古井无波的眸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过……此代文曲倒也当真是好气魄。 分明还只是一具肉体凡胎,便隐隐有几分当年姜老爷子叫板北海的风范了,真不愧是姜老爷子选中的人呐……” 倏然,他脚步微滞,目露追忆: “话说回来,他这犟脾气,与霜儿倒也是如出一辙。” 想至此,他的从容神情终于有了几分动容。 “苏芷霜,林逸之……两个人的名字可真是毫不相配,正如他们的命运般。 但,此世的国脉,偏偏就系在你们两个身上了。” 中年道人感慨着,又长长叹息了声, “世人皆谓天命难违。 这是你的天命,愿你,不会让霜儿她失望。” “……” 移天古阵,废墟之上。 众人并不知晓庐山深处的异动,依旧在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小子,你还有几分力气?” 青鸾手持木剑,悄悄瞥了眼林逸之,低声问道。 “我要说实话吗?”林逸之眨了眨眼。 “当然是实话……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打岔?”青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实话就是,十不存一。 不过,面对数量如此之巨的妖兵,无论我还剩几分力气,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林逸之无奈一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切,你小子倒是洒脱,老娘可不想交代在这里……” 青鸾气得银牙暗咬,可见林逸之一脸煞白的模样,又不由有些心疼, “得,你还是把鸾剑还给我吧,你躲红尘玉里头歇着去,打打杀杀之类的,本就该让文曲信使来干……” “诶……姐姐,你可不是什么信使,你可是我娘子,本相公又怎么可能会让娘子一个人孤军奋战?” 林逸之倔强地挤出了一点笑容。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许这么喊我!这个坎过不去了是吧?” 青鸾气得直跺脚,但见林逸之一脸关心似乎不假,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鬼使神差,她忽地扭过了头,撇嘴道: “反正,无论如何,你都不许死在我前面! 至于其他的事情,今夜过后,再,再说……” “诶?!” 闻言,林逸之顿时精神大振,一把牵起了青鸾修长的小手,搓着手兴奋道, “娘子,你这是……终于开窍了?!” “滚呐……当我 没说!”青鸾涨红着脸道。 “诶诶,别啊……” “……” 半空中,高举着长刀的大皇子气喘如牛,面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 因为,放出豪言壮语的他,居然又被无视了!! 这都是今晚的第几次了? 甚至,这回还是在这么多妖族面前! 素来擅长察言观色的灰袍道人看出了大皇子的窘迫, 它立刻知晓这是个献忠心的好机会,当即挺身而出,对着林逸之怒吼道: “大胆!陛下圣谕,竖子竟敢视若无睹,简直是辱我妖族天威! 小子,拿命来!” 语罢,他手中的巨剑瞬间燃起黑焰,怒吼着朝林逸之猛冲而来。 青鸾正欲抵挡,却被林逸之拦住了。 “无妨,区区一介犬奴,还犯不着娘子出手。” 林逸之提起鸾剑,不躲不避,当即迎了上去。 妖道见状,登时大喜。 对于林逸之的斤两,它自认为再清楚不过了。 在它印象中,林逸之就是个靠女人保护,会耍点嘴皮子功夫的人族小子而已。 而他,堂堂王族大长老!怕不是单论修行年岁的零头,就要远远超出这小子的生命气息了。 第198章 决然 而如今,这个小废物竟敢不自量力地与他相争,这怎能不让他兴奋? 他登时眼冒精光,仿佛下一刻,便能将眼前这个可恶的少年剁为肉泥似的。 铿—— 双剑相接,巨响声传数里。 林逸之死死咬着牙,怒视着上方的妖道。 而妖道也死死抵着手中的剑,脸孔间却是大惊失色。 因为它悚然发觉,自己竟一时压制不住林逸之! 这还是先前那个,差点被两童子一剑封喉的孱弱小子吗? 林逸之很满意妖道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几经红尘玉洗礼,体质早已今非昔比, 加之在岚儿的指点下,他又与妖骑们生死奋战了整夜,剑法精进神速。 故此,他有自信接下妖道的这一剑。 还记得先前,他曾放言——面对活了千载的老妖道,如今的他年纪还小,的确只能施以小谋, 不过,仅需再给他数年光阴,他必将堂堂正正地教妖道望尘莫及。 而如今,才过去了月余,他们之间,先前那道宛若天堑的鸿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林逸之近乎抹平了。 如此看来,好像还不需要数年光阴了呢。 不好意思,客观上讲,在下的确有很多缺点,但好巧不巧,在下最不缺的便是天资。 他玩味一笑,双眸微凝,手中又加了几分力。 灰袍道人更加心惊了,手中的巨剑都在微微颤抖。 这倒不是它承接不住林逸之的反攻,只是它对此实在心惊。 林逸之的修行进度太过骇人,这令它当即便意识到,先前林逸之所放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壮语豪言,真的有可能会实现。 此子断不能留! 以及。 它虽能承接下林逸之的反攻,但不代表它手中的黑剑能够承受。 咔,咔—— 一阵微不可察的破碎声自巨剑上传来。 灰袍道人顿时瞪大了眼,慌忙收力,狼狈地急退而去,不敢再与林逸之相持。 林逸之没有贪功,同样是一击即退。 他不动声色地按下了手中颤抖的鸾剑,对着灰袍道人嗤笑道: “怎么,方才口气不是很大吗?怎么如今一交手,就立马落荒而逃了呢?” “你!卑鄙小人!” 灰袍道人脸都绿了,望着巨剑上某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当真是有苦难言。 固然,这回的确是它主动后退,但还真不是因为它怕了林逸之,单纯是林逸之占了兵器的便宜! 真论单打独斗,它依旧是有绝对把握拿下林逸之的! 但方才不同,方才它一时大意,以为林逸之还是先前那个软柿子,故此便像是要砍瓜切菜般直直砍了上去。 那个对峙的架势,若是它不及时退开,怕不是真有可能会被林逸之当众砍断兵刃! 那它可就真的要贻笑大方了。 关键这种巧合,它还不好解释!容易越描越黑,被人以为是在欲盖弥彰! 毕竟,在外人眼中,他的确是一击之下便落荒而逃了。 该死,又给这小子阴了一回! “好了,玩闹到此为止。” 见妖道还想上前,大皇子直接横过长刀,拦住了它。 再怎么说,在众王族眼中,妖道也是由他推选出来。 可如今,妖道却被一个志学之年的少年戏弄成这副模样,连他都感觉有些面上无光。 林逸之回落于地面,顿感双腿一软,若非岚儿眼疾手快地搀住了他,或许他已经站立不住。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林逸之暗暗叹息道。 尽管在众人眼中,他在瞬息之间便让妖道吃了瘪,称得上是威风八面, 但实际上,对于自己的斤两,他可是清楚无比。 如今的他,莫说伤势还未完全痊愈,就算是身体无恙,也断然不是妖道的对手。 或许岚儿可以与妖道周旋,青鸾姐姐应该也能牵制住大皇子,但在那之后呢? 伤痕累累的他,要一个人对付白袍童子,以及百余数的妖骑吗?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无比悬殊的对决。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了他心头,以及,还有一股决绝。 罢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让自己问心无愧。 “逸之哥哥,有岚儿在呢,岚儿来保护你,不用怕他们!” 就在这时,他忽地发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以及耳畔一阵软语呢喃。 感受到了林逸之的情绪,岚儿第一时间凑上前安慰道。 “岚儿别闹,哥哥还没窝囊到那个地步。”他无奈笑道。 “哥哥可不窝囊哦~哥哥本可以独善其身的,却还是选择了与浔阳城共存亡。 在岚儿心中,哥哥一直都是侠肝义胆的大英雄!” 如此命悬一线之际,岚儿依旧笑容甜美,一如初见。 “岚儿……” 林逸之心弦微颤,一时间连先前的悲凉都被冲淡了许多。 “小子,莫担心,我是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的。” 彼时,原本还在怄气的青鸾忽地也出言。 林逸之举头望去,她却也跟着扭过了头,撇嘴道: “别多想,这只是吾等鸾族,文曲信使的职责而已,没别的意思。” 见青鸾耳根微红,林逸之当即会心一笑: “那……我就谢谢青鸾姐姐了。” 说着,他也重新抬起了头,举着鸾剑,看向天空。 第199章 援兵至 天空,明月已被隐去了踪影,连飘动的云彩都没有几朵。 有的,只有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整个天幕的妖骑, 以及那个独立阵前,绣袍金甲的大皇子。 从地面上看,他们宛如天兵天将,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林逸之依旧举着鸾剑,眸光坚定。 原本,他只是没有了退后的理由。 可现在,感受着手心的温暖, 他连恐惧的理由都失去了呢…… …… 前方,黑云蔽月,刀山火海。 废墟之上,三道单薄的身影分外渺小。 从远处看,它们的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无边幽冥。 黑暗渐渐淹没了林逸之的双眼,他终是迈出了第一步,牵着岚儿,宛若踏向了地狱…… “嗯?” 林逸之忽地古怪地嗯了一声,那双坚定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眼前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忽有一颗星辰于天边微闪。 尽管它很渺小,却仍然顽强地照亮了一方天幕,撕裂了混沌的一角。 但,头顶的危险已迫在眉睫,他没有时间继续深思。 “小子,拿命来!” 依旧是灰袍妖道打头阵。不过,此番有所不同的是,在他劈出第一剑后,身后的那些妖骑也随之倾巢而出,宛若暗夜中嗜血的蝙蝠。 林逸之眸光微冷,正欲持剑迎上。 下一刻,一道惊世的白光划过,生生撕开了漆黑的夜幕。 林逸之双眸微睁,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他先前所看见的星光并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一颗流星,在向他们坠落而来! 不,不止一颗。 或许是因为当头的那颗流星太过耀眼,直到临近之时,林逸之才缓缓看清了紧随其后的如雨星辰。 它们同样划破了黑暗,目测足足有百余之多! 大皇子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天际的异动,眼睑微抬,眸光一阵晦暗难明。 但灰袍妖道并未注意到这些,依旧口中嘶吼着,凌空一跃,朝林逸之的方位猛然砸落。 见林逸之一脸呆愣,连剑都没抬一下,它还以为是林逸之被这遮天盖地的阵仗吓到了呢,登时大喜。 小子!这回看你还怎么嚣张! 妖道一剑劈下,连带着身后数不清的妖骑,一齐向林逸之攻来。 从地面上看,宛若漆黑的天幕坍塌下来了一角。 就在这股看似避无可避的攻势即将抵达时, 一道足以点燃天幕的白光骤然降临于林逸之眼前。 这一幕,林逸之只觉得熟悉无比—— 与大皇子和青鸾的攻势类似,他甚至都看不清那个人是怎么出手的。 唯一能看清的是,在那个人降临那一刻,原本来势汹汹的妖道,顿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 灰袍妖道猛得向前喷出一口黑血,抬起头,惊诧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流星,宛若划破天际的弓羽,射下了一匹匹飞翔于天的妖骑, 一时间,妖马的悲鸣声不绝于耳。 林逸之微微一愣,望向了眼前陌生的少年。 少年身骑白马,雪鳞银枪,一双星眸炯炯,瀑发披散,意气风发。 若用一句诗来形容,那便是——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李白) 他看上去与大皇子年岁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全无半点阴郁狡黠之气,反而是阳光开朗,纯真质朴。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后的百余骑人族铁骑。 他们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皆是一身银铠猩披,手中长枪如练。 与他们相较,半空中原本那些来势汹汹的众妖骑们,登时便成了一群东施效颦的冒牌货,气势上先矮了一头。 林逸之还在发愣呢,身后便先响起了青鸾的声音: “得,可算是来了。 我倒觉得,你们大可以再晚点,正好来替老娘收尸。” “哎呦呦,青鸾前辈说笑了,您吉人自有天相,哪能在这种小场面栽跟头?” 少年赶忙翻身下马,拿着银枪,笑嘻嘻地朝青鸾行礼道, “况且,江州远在南疆,一路赶来那可是山高水长的,也怪不得小弟我啊! 前辈您也知道,小弟我平日里最关心的就是老人家您了, 一听说前辈您有难,小弟可是立马主动请缨,包揽下这活!再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娘子,他是谁?” 林逸之面色不悦,默默伸出手,挡在了青鸾跟前。 几乎在一瞬间,他便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这小子图谋不轨! 原本见这副神兵天降,一击击退妖道的神勇模样,他还以为这定是个少年英杰,直到…… 这个“少年英杰”开口说话了! 少年一开口,贱兮兮地咧嘴一笑,再挤眉弄眼一下,先前那副阳光而纯真的形象瞬间崩塌。 油嘴滑舌,吊儿郎当,活脱脱就是个看见美人走不动道的纨绔啊! 青鸾还没来得及回答呢,这银铠少年便先发出了杀猪般的悲鸣声! “娘子?!什么??!!” 林逸之被这大吼声吓得一个激灵,一脸无语地看着前方那个,惊讶得下巴都快耷拉到地上的少年。 但见他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林逸之二人,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他失魂落魄地摇着头,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不可能……青鸾前辈那么冰清玉洁,怎么可能已经成婚……” “小子,能不能别瞎说!注意场合!” 青鸾嗔怪地捶了林逸之一下,可见到林逸之的面色愈发阴沉,她又不由心底一慌,赶忙解释道, “你,你之前不是说我不务正业吗?然后我就按你说的,传书给了月使族人啊,说浔阳城有妖族异动。 他们便是前来支援浔阳城的月使族援兵,那个领头就是月使族的二少主。 我,我也不知道来的是这家伙啊,正常来说,有关妖族的异动,都是由大少主来负责……” 青鸾慌慌忙忙说了一大串,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完全看不出一点平日里漠视众生的冷傲, 反而更像是个怕被大人冤枉,急于想证明自己的孩童。 第200章 姬飞卿 又吧啦吧啦了好一大串,她才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了。 诶,不是…… 自己有啥好心虚的?跟这色胚着急解释什么啊? 而且……这小子,他居然敢瞪我! 他怎么敢的呀!可恶! 还没等来林逸之的下文,一旁的银铠少年便已经目瞪口呆了。 “不!!!” 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吓得猝不及防的林逸之三人同时一个哆嗦。 “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这副小心翼翼的神情,不会错的,我女神真的心有所属了……” 银鞍少年抱着脑袋,双目无神,像是魂都丢了似的, 只是一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一边嘴里絮絮叨叨着,完全看不出一点先前的神采,连手中的银枪都不管不顾丢地上了。 不知为何,看着这副模样,林逸之居然有些于心不忍。 “姬飞卿,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青鸾气得脸都绿了,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 “呜呜呜女神,啊呸,青鸾前辈,小弟所说可没有半句虚言啊! 还记得,自小弟幼时见过青鸾前辈的画像后,小弟便暗暗立誓,这便是我姬飞卿一生要追寻的人! 自此,小弟独守孤心千载,夜夜思前辈不能寐,却没想到,相见之时,前辈竟已为人妇……” 哭着哭着,姬飞卿突然没声了。 因为,有一个叫鸾剑的东西,剑锋已经悬在了他脖子前的半寸之处…… “说啊,怎么不说了?”青鸾似笑非笑地淡淡道。 “啊哈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前辈莫怪……” 姬飞卿冷汗直流,赶忙谄笑着伸出手指,试探性地移开了鸾剑。 青鸾自然也不可能真的把他剁了,但她的确是给气坏了,默默收剑的同时,又气呼呼地瞪了林逸之一眼。 让你乱讲话! 老娘现在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林逸之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也不能全怪我吧?我哪知道这小子这么神经…… 姬飞卿侥幸捡回一条命,当即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起林逸之的模样。 到底是何方神人,竟能抢在他前面俘获青鸾前辈的芳心! 然后他便愣住了。 别误会,这自然不是因为他看上林逸之了,只是因为…… 岚儿还在林逸之旁边呢。 下一刻,林逸之便见识到了什么叫国粹变脸。 “这,这这这……” 姬飞卿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般,一改先前的沮丧神色,顿时又变成了先前那种,兴奋得像只猴子的模样了。 他一边围着岚儿转圈,一边口中啧啧称奇,足足啧啧了半晌,才终于憋出来一句: “这……这难道便是传说中深居广寒宫中,不染人间烟火,倾国倾城的妖域公主!? 在下姬飞卿,与公主殿下神交已久,思君夜夜不能寐,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语罢,他便一脸激动地伸出手,眸光赤诚地要上前去和岚儿握手。 然后便被林逸之狠狠拍开。 “你又干嘛!”姬飞卿急了。 “这是我妹妹,劝你不要动手动脚。”林逸之气得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啊?妹妹?” 听林逸之这么说,姬飞卿微微一愣,又嘟囔道, “按理说公主殿下她不是就一个哥哥吗?怎么这又冒出来一个?” 况且,就算你真是她哥哥,那也不能耽误妹妹的人生大事吧?” “我……” 林逸之猛得一呛,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见林逸之鼻子都要气歪了,岚儿不由扑哧一笑: “好啦好啦,逸之哥哥别和这家伙一般见识,我是你的啦……” 说着,岚儿忽地狡黠一笑,扭回了头,打量着姬飞卿,看似不经意地嘀咕了句: “不错,正是本小姐。 听嫦娥姐姐说,月使族二公子性格顽劣,风流成性,今日一见,也果真是名不虚传! 噢,对了,等你回去之后,记得代本小姐向嫦娥姐姐问好哦……” 不知为何,一听到“嫦娥姐姐”几个字,姬飞卿顿时虎躯一震,连带着那股疯劲都收敛了些。 片刻后,他才苦笑了声,哭丧着脸道: “公,公主殿下,您咋还认识那母老虎……不是,圣女啊。” 岚儿捂着小嘴,咯咯一笑: “你不是说本小姐深居在广寒宫中吗?那本小姐会认识嫦娥姐姐,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被揭穿老底的姬飞卿神情一窘,尴尬地搓着手,不死心地讪讪笑道: “我……公主殿下,你别听那女人瞎说,她这女人的坏心眼怕不是比天上的星星都多,说的话是不能信的……” “等等……嫦娥?? 岚儿妹妹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你居然还认识嫦娥??” 就在这时,陷入了深深震惊的林逸之终于回过神来了,当即一阵目瞪口呆的惊呼。 “哎呀呀,笨蛋逸之哥哥误会啦,不是你想的那个嫦娥啦……” 岚儿莞尔一笑,温柔抱住了林逸之的手臂,放在自己胸前,摇摇晃晃地撒娇道, “岚儿说的嫦娥,只是月使族圣女的称号而已,可不是神话故事里的那个嫦娥……” “一个族群的圣女,居然会用这种名号?难道说,是月使族与嫦娥有什么渊源?” 林逸之瞪大的双眼这才逐渐恢复了正常大小,又好奇地问道。 “对的哦,真聪明,不愧是逸之哥哥呢~” 岚儿轻咬了下林逸之的耳根,悄声哈气道, “岚儿偷偷跟哥哥说哦……岚儿曾在一本残缺古籍中看到过, 上面记载说,其实,月使族的第一任圣女,便是真正的嫦娥仙子。 她同样也是月使边关的缔造者之一,而后世的月使族圣女,便是代代相传着她的名号。 不过,这种洪荒年代的事情,流传下来大多有谬误,岚儿也只是道听途说,真相究竟为何,估计没有人能说清楚…… 反正,岚儿刚刚说的嫦娥姐姐,指的只是这一任的月使族圣女啦~” 听着岚儿的解释,林逸之这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 “什么?!” 一阵震耳欲聋的熟悉惨叫声响起,吓得林逸之又一个激灵。 “你又怎么了!!!” 打量眼前那两眼通红的姬飞卿,林逸之想骂娘的心都有了。 这是真神经啊…… (这章有条“作者有话说”,讲后续的,感兴趣的大大可以看一下) 第201章 忽悠 “你,你们……” 姬飞卿颤抖地抬起手,指着卿卿我我的林逸之二人,愤怒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你们不是兄妹吗?怎么可以越界至此……” 下一刻,察觉到岚儿望向林逸之时蕴有无限春情的眸光,他顿时恍然大悟,惊呼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妖域帝族内部竟已糜烂至此! 堂堂皇室!竟公然行此等不伦之事,伤风败俗,纲常扫地……我替你们不齿,不齿! 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气煞我也……” 说着,他一脸悲愤地捶胸顿足,也不知道是在气这种行为,还是在气这种好事怎么没落到自己头上…… “喂,姬飞卿,本王还在这呢!你小子拐着弯骂我是吧?!” 还没等林逸之回应,天上那位大皇子就先绷不住了,立刻攥紧了双拳怒斥道。 “小兄弟,你能不能别乱说话,” 林逸之无语扶额,解释道, “我和岚儿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清清白白的很,没什么伦不伦的……” 听见这话,本在呼天喊地的姬飞卿忽地没声音了,转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起林逸之。 所有人也随即安静了,都在看着这孩子又要整哪出。 片刻后。 “什么!!合着这个妹妹的意思是情妹妹啊? 分明不是公主殿下的兄长,却还要逼迫她喊你哥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变态!?” 姬飞卿双手抱头,一脸崩溃,激动地朝岚儿大吼道, “公主殿下,您贵为千金之躯,何须屈尊满足这种变态的下流癖好? 诶,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您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这变态手里了?以至于如今受制于他?受尽折辱? 您别怕,尽管告诉我! 我姬飞卿,今天就要从这变态手中英雄救美……” “你**,我就知道!!” 林逸之气得牙都歪了,但他偏偏又不像青鸾那般武艺高超,没法用物理方法让他闭嘴。 “呵呵呵,原本逸之哥哥要我这么叫,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变态癖好啊~” 见林逸之这般吃瘪,岚儿掩唇莞尔,忍不住也调侃了句。 “什么啊!怎么岚儿你也!!” 林逸之欲哭无泪,眼看着也要崩溃了。 “咯咯,开个玩笑啦哥哥……”岚儿咯咯直笑。 玩笑归玩笑,但她自然也不能放任别人欺负林逸之,调侃一句后,她又收敛起笑意,扭头对姬飞卿神情一肃: “不许污蔑逸之哥哥,是我主动要这么叫的! 能当逸之哥哥的妹妹,是岚儿心甘情愿之事,才不是因为什么把柄……” “不!!公主殿下您居然还帮这变态说话,看来已是鬼迷心窍了…… 可悲,可叹呐!!月使族域人人皆知的两朵娇花,如今竟惨遭同一个变态的荼毒, 以至于让本公子一日之内心碎两次,上天无眼啊……” 姬飞卿捂着耳朵,状若疯魔地哭嚎着,像个耍泼皮的小孩似的,根本啥都听不进去。 “你……” 岚儿一时语塞,顿时感受到了林逸之的同款无奈。 怪不得嫦娥姐姐当年和我说,若是碰上了这二公子,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原本还以为,这是嫦娥姐姐在拐着弯吐槽他风流成性呢。 如今一观,合着是因为怕我被这玩意烦到…… 不理他也不是,但解释又解释不清,只能期盼他转头去祸害下一个受害者。 好好的一个人,可惜长了张嘴! “差不多得了啊,再叫下去就不礼貌了,眼前还有正事呢!” 沉默许久的青鸾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像哄小孩似的哄道。 “我不管,这小子凭什么啊!有一个还不够,居然还要霸占两个?! 本公子不服!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啊!!”可惜,姬飞卿完全听不进去。 “额,你误会了,青鸾姐姐和岚儿妹妹与我清白得很,没你想的那么龌龊!”林逸之扶额。 “什么?!你还死不承认,不想给她们名分!天诛地灭的负心汉啊!我姬飞卿平生最恨负心汉了!!” “……” 林逸之三人同时沉默,又同时默契地翻了个白眼。 得,这孩子没救了。 忽地,青鸾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乐了一下,对着正在地上大哭的姬飞卿挑眉道: “诶诶诶,别捶地了。 说了那么多,难道你就不好奇,你口中的变态小子是什么来头吗?” “昂?” 姬飞卿抬起头,红着眼睛,挠了挠脑壳,茫然道, “什么来头?不就是个血脉普通的人族小子吗,能有什么来头?” 闻言,青鸾却是摇了摇头,神秘兮兮笑道: “大错特错,这小子的来头可大着呢!” 见姬飞卿一脸不相信,青鸾又补充道: “别不相信啊,让前辈我来帮你分析分析。 你先想想看,前辈我是什么身份?” “前辈您的身份?那自然是太公的信使,见前辈如见太公啊!” 一说到这方面,姬飞卿立马两眼放光,一改先前的萎靡神情,兴奋无比地答道,活脱脱成了一个小迷弟。 “正是如此,” 青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微不可察地唇角微勾, “那你说说,既然我曾经当过太公他老人家的信使, 而我如今却选择了跟着这小子,那这小子应该是什么来头?” 姬飞卿望着循循善诱的青鸾,思考了许久,最后还是挠了挠头道: “额……是什么来头?” “笨呐,这不正说明了……这小子是姜老爷子的传人吗!” 青鸾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了摇头,叹气道。 “什么?!” 姬飞卿惊呆了,但仅是片刻,他便恢复了镇静, 撇嘴道, “前辈,你别诓我,就算你对这小子倾心,也没必要编出这种话吧? 姜老爷子是何等神威?但这小子看上去……估计连修行路都没踏上吧?怎么可能会是太公的传人?” 见姬飞卿依旧不为所动,青鸾无奈摇头,轻轻拍了一下林逸之的肩膀,道: “小子,玉佩借我一下。” “给,怎么了?” 林逸之递出红尘玉,好奇青鸾是要干嘛。 第202章 生米煮成熟饭 青鸾接过玉佩,朝姬飞卿晃了晃。 她都还没开口说什么呢,姬飞卿就已经瞪大了眼,指着红尘玉,语无伦次道: “这这这……这股波动,不会是……” “没错,正是太公的证道之玉——汉魄!” 青鸾一把收回了玉佩,躲过了姬飞卿伸过来的手,轻笑道, “怎么样?连这等神物都传下来了,这回你总该相信他是太公传人了吧?” 姬飞卿目瞪口呆,点头如捣蒜: “相信,太相信了!没想到本公子有生之年,居然有缘得见这等神物!!” 说着,他一把握住了林逸之的手,激动万分地抖了抖: “哎呀呀兄台!先前是小弟我有眼无珠,顶撞了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在意,别在意啊,哈哈哈……” 猝不及防的林逸之,被姬飞卿这一百八十度拐弯的态度整得有些懵。 不是,这小子怎么见人就发情啊,这回轮到我了?? 那下一个呢?不会是大舅哥吧?? 直到感受到手部传来的剧痛,他才反应了过来,赶忙盖上了另一只手,一边扒拉着,一边龇牙咧嘴道: “没事没事,那个兄弟,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手?” 姬飞卿略显疑惑地低头,这才看见林逸之那只已经快变形的手掌,瞬间如触电般松开了手,慌忙一阵道歉连连, “对,对不起啊兄台,我一时太激动了,没注意……” “啊哈哈哈……没事。” 林逸之怀疑这损小子是故意的,但他又没证据,只得吃下这番哑巴亏。 不过……这姜太公传人又是什么鬼?青鸾姐姐不是文曲信使吗? 就算我真有啥来头,也应该只是身负文曲天命吧? 那又是为何这小子看见青鸾姐姐时,第一反应想到的会是姜太公,而不是文曲星呢? 他疑惑地看向青鸾,青鸾则是对他挑眉一笑,凑到他耳边贼兮兮道: “我知道你很疑惑,其实这是因为,文曲天命这种东西,本就是姜太公他老人家自己鼓捣出来的,而久隔人寰的月使族人并不知道这些。 毕竟在它们眼中,世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文曲之名降临边关的,便是姜太公他老人家自己了! 它们可不知道后世还有那么多文曲星,更不知道我文曲信使的身份。 所以,他们看见我,想到的只会是姜老爷子他本人, 月使族人又素来宠尚太公,故此,拿太公这个名号唬他们,绝对好使!” 说着,她又朝林逸之邀功似的眨了眨眼,一脸得意。 “诶?原来在姜太公之前是没有文曲星的吗?我还以为自古以来一直都有呢!” 林逸之懵懂地点了点头,惊呼道, “这么看来,某种意义上说,其实姜太公他老人家自己便是第一任文曲星!?居然还有这等秘闻? 在我小时候看的书里头,姜老爷子的身份可都是封神者呢! 甚至还有野史说,他本来是有神位的,只不过后来忘记给自己留了……” “什么神位不神位的?那些都只是个名号而已,能不能少看点神神鬼鬼的书!” 青鸾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又追忆道, “不过,后续的文曲天命,倒也的确是从姜老爷子手中传下去的。 具体当年发生了何事,老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到合适时机,我再跟你详谈……” “别啊青鸾姐姐,怎么话又说一半!!” 林逸之还欲追问,但这时,姬飞卿已经再度凑上前了。 “兄台!我说真的,真没想到,我姬飞卿居然还有机会结识到姜太公的传人!” 姬飞卿激动得面红耳赤,当即又想上前握手,不过这回却被早有准备的林逸之瞬间躲开了。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讪笑道: “兄台,你这就生分了,我又没对你怀恨在心…… 要我说啊,区区两个女人怎么能够?待此间事了,你我结拜为异姓兄弟,我带你回咱们月使族去。 虽说咱们族里生活无聊的很,但那个母老虎……不是,圣女,可是一等一的漂亮,绝对配得上你! 等到时候,我给那母老虎敲昏过去,再送到你床榻上,然后你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哼哼,到了那时候,看她以后还怎么教训我……” 姬飞卿说着说着,语气就变了,从原本一脸兴奋地想要结交林逸之,变成了咬牙切齿地畅想着怎么报复嫦娥。 林逸之有些招架不住这热情的架势,赶忙摆手道:“小兄弟,你误会了,其实我不是……” “诶!别着急拒绝啊,我知道了,兄台是在担心天上那玩意是吧?” 姬飞卿自信一笑,终于恢复了最开始那副雄姿英发的模样,转身举起长枪,看向天空, “兄台莫急,小弟此番前来,正是来解兄台燃眉之急的! 风花雪月之事,便待此间事了再议!” “怎么,终于想起本王还在这了?” 大皇子幽幽嗓音响起,眼睑微抬,眸光冰冷地俯视着地面众人, “我很好奇,按理说,你们好像不该来这么快吧?” 说着,他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扫过了灰袍妖道。 灰袍道人顿时吓得体若糠筛,直接双膝跪地,磕头连连: “殿下!属下万万不敢瞒报啊!属下一行人真的是半个月前才泄露的行踪! 按理说,南北来回两趟,怎么也得月余……” “呵呵……你们也太小看青鸾信使了。 九尾之祸年间,世人皆知,太公座下有青鸟传信,其疾一日千里。 就算是从远在南疆的江州,传信到北域月使边关,也仅仅需要数日。 可况,月使族已经千余年未曾收到过青鸾传信,此番得信,可是把闭关数百年的族老都给惊动了。 族老把青鸾传信的分量看得特别重,甚至不惜出关嘱咐我们,一定要十万火急驰援江州,万万怠慢不得。 面对此等族内大事,身为月使族二少主的我自是当仁不让!毫不犹豫地主动请缨,率百余轻骑火速驰援江州。” 第203章 手下败将 “族人本欲以我部轻骑为先锋,先行来此驰援。 可如今看来,跨界而来的竟只有区区百余妖骑,那都用不上后续的援军了,本公子率部,足以荡平诸魔! 予辰,劝你别妄想负隅顽抗,乖乖滚回你的妖域,不然,这座庐山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姬飞卿高举着银枪,直指大皇子,傲然一笑。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 林逸之一阵感慨,为什么一个人能有两种形态? 大皇子遭如此挑衅,却出奇地没有发作,只是双眸微凝,暗暗顾视左右。 先前,众妖骑遭人族铁骑突袭,阵型都被冲散了一瞬,甚至还有了不少负伤者。 但它们毕竟是身经百战的骑兵,遭此突变,也没有溃不成军, 反而是仅仅过去片刻,便重新稳住了阵脚,总体来说并无大碍。 所以,若真要相争,它们与月使族铁骑还是会有一战之力的。 同时,心细如发的他自然也察觉到了,众妖骑脸孔间被深深藏起的那一抹惧色。 它们都是常年在边关征战的骑兵,对月使族人的恐怖程度自是再清楚不过。 出于千年来的刻板印象,它们对月使族人天生就有一种惧怕, 或许它们的至亲好友,前辈师长,就曾死在月使族人的刀兵之下。 若非必要,它们是万万不想与月使铁骑为敌的。 大皇子暗暗摇了摇头,狡黠眸光一阵闪烁,不知又在算计着什么。 片刻后,他又把目光移向了地面的姬飞卿。 这回却没有什么气愤的情绪,反而更多的是……无语。 说了那么多,总而言之,合着就是因为你想泡妞,所以才这么火急火燎跑过来是吧? 不愧是你! 不过,此般种种,倒也算是给了我一个台阶。 大皇子这么想着,不由唇角微勾,淡淡道: “噢?你当真认为,如今这局面,你便吃定本王了?” 闻言,姬飞卿眸光一沉,神色也变得认真了些,大喝道: “予辰!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看你怕不是在妖域嚣张跋扈惯了,以至于都忘记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区区一介哥哥的手下败将而已,还妄想自己能来人域撒野?笑话!” “住嘴!百年前的陈年旧事,还提它作甚?” 似乎是戳到了大皇子的痛处,一提到这事,他好不容易才平静片刻的怒火又被瞬间点燃了,当即冲着姬飞卿怒吼道, “那时我刀道尚未纯熟,倘若如今再来一战,胜负犹未可知!” 下意识的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言语间的不妥之处,赶忙清咳了声,撇开了这个话题: “反正,区区百余铁骑,本王又有何惧哉? 妄想威胁本王?做梦!”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姬飞卿面色骤变,顿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神情凝重道。 大皇子诡然一笑,微微偏头,望向了身后的众妖骑: “况且,吾等妖族精兵,皆是操练多年,身经百战,多的是悍不畏死之辈! 又岂会因为区区几句恐吓,便畏首畏尾,不战而逃?” 那些原本心怀恐惧的众妖骑们,见大皇子看了过来,赶忙抖擞起精神,纷纷硬着头皮齐声大喝道: “誓死追随皇子!” “誓死追随皇子!” “……” 妖骑们杀喊声震天,其势如山岳,萦绕于浔阳城上空,几令万象胆寒。 大皇子很满意这一幕,又回头俯视着地面众人,冷笑道: “怎么样姬飞卿?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能稳操胜券吗?” 姬飞卿气得浑身颤抖,怒视着大皇子,大吼道:“予辰!我劝你给本公子想清楚点! 若我族铁骑全力进攻,对你们来说,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玉石俱焚。 待得援兵一至,我族必然攻破门扉!到时候,就算你想回去,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可笑,可笑,是谁告诉你,我是要来和你们这些杂碎玉石俱焚的?”大皇子阴翳一笑,一脸云淡风轻。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姬飞卿怒喝道。 “省省心吧,月使族娇生惯养的二公子! 你不会天真以为,本王此行,还和在月使边关时一样,是要和你们攻城拔寨的吧? 拜托,这里可是在人域,本王根本无需束手束脚,顾忌什么战火的摧残,就算白骨千里,也不会对妖域有半点影响。 莫非是过去太久,以至于连你们月使族都忘记了,洪荒年代的妖灾是何模样? 不好意思,我们妖域对占领你们这穷乡僻壤的江州可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我们和上古妖族一样,是来这里劫掠的,劫掠!懂吗? 我们何须死守这座门扉,与你们玉石俱焚?在这座天然的血食场中,尽情地屠戮,烧杀抢掠,才是我们妖族该做的事情!”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姬飞卿手中的银枪不住颤抖,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几个字。 “什么意思?”大皇子仰天一笑,“还是听不懂吗?本王的意思当然是—— 我们,要屠了整个江州!” “你敢!”姬飞卿怒不可遏,几乎立刻就要发作。 “本王有何不敢?只要我们想,这偌大江州,哪里我们去不得?纵使你们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我们!” “你!你疯了吗? 我族自有破去移天门扉之法!你们倘若胆敢离开门扉,去屠戮江州,本公子保证,移天门扉必破! 到时候,就算你们劫掠再多,也带不回那妖域! 此番行径,除了徒添杀孽,并在人域留下你这条狗命外,对你们妖族又有何好处?”姬飞卿目眦欲裂。 “呵呵呵,真是天真呐……”大皇子摇着头,哑然失笑道,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移天门扉中最为稀缺的情道仙力,在人域可是唾手可得。 就算你们毁去了这座门扉又能如何?只要有足够多的血食,我们大可以再造一座,十座,百座门扉! 皆是易如反掌,又何须囿困于眼前这一座?” “什么?!” 姬飞卿瞳孔一扩,随即又赶忙压下内心的惊疑,眼神一阵闪烁, “那又如何?以我族铁骑之威,大可在你们重开门扉之前,把你们这些狗贼一一歼之!” 第204章 诡谋 “噢?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认为单凭这百余兵卒,能困得住本王吧? 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在乎这点牺牲?” 大皇子摩挲着手中的长刀,语气平淡无比,仅仅是三言两语,便给身后的众妖骑判了死刑。 听闻此言,妖骑们只觉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若非无奈,又有谁会想去白白送死呢? 但惧于大皇子的威名与地位,它们是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 同时,角落处的灰袍妖道听见了这话,心底也是吃惊无比。 它倒不是吃惊于大皇子的冷血,而是吃惊于另一件事—— 大皇子在说谎! 单从言语上看,他似乎对眼前的战局泰然自若,但其实,妖族的处境可远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么乐观。 因为灰袍道人了解一件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清楚的事情,那就是—— 移天门扉的布置并非像大皇子口中所言的那般容易。 固然,对妖族来说,所有布阵的材料中就属情道仙源最为难得,所以它们才要费尽心思地收集欲珠。 但这可不代表其他材料便是唾手可得之物,移天门扉布置繁杂无比,所需的材料之数,之奇,均是普通人难以估量的。 就算是集整个妖域之力,想要在短时间内再凑足第二套布阵的材料,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更别说后续还有启动门扉等事宜,更是耗时耗力,绝无可能在月使族人的眼皮子底下能够做到…… 也就是说,它们脚底的门扉,其实就是它们如今唯一能回到妖族的门路。 而大皇子却利用了这件人族未知之事,故意把脚底关乎性命的门扉说得一文不值, 单凭自己的三言两语,便让本已没有筹码的妖域,凭空拿出了一个本不存在的筹码,唬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使其能与月使族人抗衡…… 灰袍妖道越想越后怕。 这便是大祭司口中,诡谋之术独步妖域的大皇子吗?真是可怕至极…… 怪不得老夫先前会栽在他手上,这么看来,似乎也不冤。 大皇子的此番冷血之言可把姬飞卿给气坏了,他直接指着大皇子的鼻子,浑身颤抖道: “你……真是无耻至极! 亏我先前还觉得,能与大哥争锋的你定然也是个英杰! 没想到今日一观,竟是一介如此自私自利的鼠辈!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祸害那么多无辜的人和妖…… 他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吗?” “打仗总会有牺牲的,慈不掌兵的道理,你哥哥没有教过你吗?”大皇子摇了摇头,笑容戏谑。 “不愧是修欲道之妖,卑鄙小人,利欲熏心,泯灭天伦,阴险毒辣……” 姬飞卿咬牙切齿,恨不得用上自己平生所有的难听词汇去咒骂他。 “嗯……不错不错,谢谢夸奖!”大皇子微微颔首,阴鸷一笑。 “你!” “……” “岚儿,你有何看法?”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林逸之突然出言,看向岚儿。 “我?” 岚儿指了指自己,美眸微闪,思索了片刻,说道,“嗯……我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噢?公主殿下有何妙策?” 姬飞卿的双眸重新恢复神采,立马凑上前请教道。 岚儿没有理会他,只是满心满眼望着林逸之,缓缓道: “在我的印象中,皇兄虽说的确诡计多端,冷血狠辣,祸害过不知多少无辜者,但他有一点是始终不变的,那便是—— 他从不会真正把自己置于险境,从不会赌上自己的安危,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岚儿说着,又抬起头,看向天空上那个绣袍金甲的少年,眸光微冷: “换而言之,他每一次看似凶险的行事,实则都早已在背后做好了十全的打算。 对于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就算他的算计再深,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他都不会贸然去做的。 正如今晚这般,固然,按他所言,他很有可能真的能靠填妖骑的命得以返回妖域。 但再怎么说,这也是在人域的土地上,不是他能呼风唤雨的妖域, 更别说,如今还有月使族大军在旁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他可就真的得交代在这儿了……” “那……公主陛下的意思是,他的目的其实并不是想和江州鱼死网破?” 姬飞卿恍然大悟,当即重新抬起头,拿着长枪,指着天上的大皇子道: “喂!黄衣服那个,你妹妹说你诡计多端,冷血狠辣,祸害过不知多少无辜者……” 大皇子顿时脸都绿了。 姬飞卿双眸微睁,连忙歉意地摆手: “不是不是,跑偏了,你妹妹说,此般行径,可不是你的作风! 你小子到底有何目的?快快说来!” 大皇子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竟真的收起长刀,凌空一跃,降临至地面。 他随手在身后布下一道隔音屏障,对着岚儿淡然笑道: “不愧是我的妹妹,就是了解为兄……” “别误会,单纯是你太过臭名昭着,在月宫内,想不听见这些都难!” 岚儿立刻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想套近乎的大皇子。 大皇子笑容一僵,嘴角微微抽动了下,但碍于是予岚,他自然是没有发作,只是苦笑了声: “予岚,你又是何苦这般误解为兄……” “喂喂喂,注意点分寸行不行,什么为兄为兄的,别瞎套近乎!我怕逸之哥哥误会……” 岚儿再次嫌弃地白了一眼,默默挽起林逸之的手臂,冷声道。 见此情形,大皇子霎时面色一白,先前积蓄的怒火被再次勾动,右手默默攥紧了长刀,正微微颤抖着。 “喂,小子,你敢孤身来此,倒也算是好胆魄! 不过,你就不怕我们这些人一拥而上,直接把你擒获了吗?” 细心的青鸾立刻察觉到了大皇子身上一闪而过的杀意,瞬间收敛起轻松的神色,拐着弯敲打道。 第205章 虚假之月 先前我们心有所忌惮,不过是因为众妖骑的缘故, 若论单打独斗,我们这些人并不惧你。 如今你的身后没有妖骑,真想要动手的话,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闻言,大皇子却是摇了摇头,嗤笑连连:“本王贵为帝子,上天入地哪里去不得?又怎会为眼前的区区数人所制?笑话!” “你!” 青鸾气得牙痒痒,但她都还没开口,嘴快的姬飞卿就先忍不了了。 对风月之事格外敏感的他,自是一眼就看出了林逸之与大皇子之间的纠葛,顿时把自己先前的心碎窘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转头狠狠嘲讽起了大皇子: “奇怪,我记得你这人在边关的时候也不这样啊?怎么一来江州就开始犯病? 诶!等等,我算是看明白了!不会是因为你妹妹在这里的缘故吧? 哎呦呦,笑死我了,要我说你这人的脸皮还能再厚点吗? 你妹妹对你都嫌弃得不想认了,结果你还搁那一个劲想往上凑,拼命在她面前表现,也不知道你是真瞎还是假瞎……” 大皇子已经被气得青筋暴起了,姬飞卿却还嫌损得不过瘾,又自来熟地一把搂住林逸之的脖子,说道: “还看不明白吗?你那妹妹心里可只有我兄弟一人,你啊,还是省点心吧,哪凉快哪呆着去……” “姬飞卿!你再说一句试试!” 大皇子举起长刀,怒视着姬飞卿,暴喝道。 可一见到身后岚儿的那双复杂眼神,他又生生把这口气给咽了回去,咬牙切齿道: “罢了,本王大人有大量,懒得和你这宵小计较……” “哎呀呀,居然没有反驳本公子,看来是默认了啊! 原来是本公子想错了,你还是清楚这些的嘛,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姬飞卿好死不死地继续道。 “你!咳咳……” 大皇子憋得整张脸涨红,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显然是快憋出内伤了。 这看得林逸之一阵心惊,赶忙出来打圆场: “兄弟兄弟,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他拍了拍姬飞卿的肩膀,感慨万千。 再怎么说,这大皇子也是岚儿的亲哥哥,说不定以后还会是……要是真把他气出病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姬飞卿说的话这损小子句句不离自己,看似是在逞口舌之快,实则是在拐着弯给自己拉仇恨呢! 万一真给大皇子记恨上了,吃亏的最后还得是自己。 大皇子恨恨地瞪了姬飞卿一眼。 他从未如此渴望能撕烂一个人的嘴过…… 为什么有人说话能欠到这种地步?专捡最难听的话说是吧? 给姬飞卿这么一搅局,话题又跑偏了,唯有青鸾还没忘记正事,依旧一脸警惕地举着鸾剑,审视着大皇子: “我就好奇了,按理说,你们帝族应该不想主动挑起刀兵的吧? 那此番火急火燎地偷袭人域,又是怎么回事?” “叛族,你这回还真是误会我了。” 听见这话,大皇子忽地不气愤了,反而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余光看向了隔音屏障之外的众妖骑们,徐徐道, “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十余年前,沉寂千载的九尾天狐重现人间,以至于天下异动迭起。 或许在这欲望深海被压制的人域,你们的感触还没有那么深。 但我们妖域的欲望深海可并未枯竭,在九尾天狐出世当日,整座北海都在沸腾,先天桂树落花如雨,仿佛也在为之雀跃。 此般种种,使得妖域千年来愈发枯竭的欲道重焕生机,无数修行者淤塞多年的桎梏开始松动,又有无数妖族缘此得以踏上了修行路……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可惜好景不长,修行路繁茂的同时,妖域原有的修行资源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妖域远在北海,自古以来便是一荒凉之地,可不比你们繁华的人域,无论是什么资源都稀罕得很。 修行的妖族一多,所需求的资源也随之告罄,千年来各族间维持的微妙平衡便被瞬间打破,各种矛盾也纷纷被摆上了台面。” 说到这,大皇子也难得叹了口气,抱起双手,语气尽显无奈: “故此,妖域最近十多年来发生的内乱,比之前的千余年加起来都多, 整个北海都动荡不安,万族为了抢夺资源,均已杀红了眼,甚至十大王族之间都发生过几次不小的矛盾。 面对此等规模的内乱,就算强如帝族,也做不到一手遮天,只得另寻他法。 而遇上这种内部矛盾无可调和的情况,最好的解决方法,自然便是对外扩张,转移矛盾……” “所以,这便是你们帝族要主动挑起战争的原因吗?”姬飞卿面色稍缓,也抱着双手,冷眼看着大皇子。 谁知,大皇子竟还是摇了摇头: “大错特错,就算手底下再乱,只要还在北海之内,那便终归只是妖域分内的事,撼动不了帝族的数千年基业。 可一但开战,那便要牵扯到人域,事情的变数就会多上许多,这对帝族完全是有害无利的。” “那又是为何……”姬飞卿不解道。 大皇子忽地一笑,打量着姬飞卿,玩味道 “其实,诸事的祸根,还是出自于你们人域,再准确一点来说便是—— 妖域之所以会主动挑起纷争的原因,还得归功于你们月使族! 月使族的小子,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毕竟,你们人族最大的欲望深海,就坐落于你们月使族呢。” 姬飞卿面色骤然一白,冷声道: “你们妖域又想做什么,难不成又想重演一次千年前的九尾之祸?” “呵呵呵……未来之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何况,这是你们月使族人自己的问题,又怎能怪罪到我们帝族身上?” 大皇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摇头道, “毕竟妖域谁人不知,你们太古遗族月使族之所以得名如此,正是因为你们是人族至宝——‘虚假之月’的镇守者! 并且,始自洪荒年代的数千年来俱是如此!” 第206章 九尾之祸 “你们掌管着‘虚假之月’的祭祀与典仪,故此得名‘月使’,至于世人熟知的镇守边关,反而是后话了。 你们在镇守着人族圣物的同时,因边关远离人寰的缘故,虚假之月也是你们族人得以修行情道的最大倚仗。 若仅仅是这般看来,你们与那虚假之月应是互相成就的关系,但是……” 大皇子云里雾里地弯弯绕绕了半天,忽然话锋一转,双眸炯炯地盯着姬飞卿,沉声道: “妖族人皆知,那虚假之月在提供庇佑的同时,也是你们月使族人最恐惧的心腹大患! 因为,三大太古遗族之首,一脉相承的狐人族,在这一世出现了九尾天狐! 她如今只是刚刚现世,就能勾得天下如此异动,而她的天命所成那日,便意味着虚假之月将不再是你们的庇佑! 遥想一千八百年前,上一位九尾天狐妲己,因一念之差堕入魔道,虚假之月瞬间异化,引动万里北海之水倒灌边关,淹没了整座月使边城! 同时,在异化月光的照耀下,无数月使族人因此走火入魔,自相残杀…… 月使边关突遭灭顶之灾,早已是自身难保,更别说腾出手去庇护人域了。 于是乎,原本犹如天堑,举妖域之力攻打了千年却无法迈过一步的人族边关,一夜崩塌! 一时间,连只完全没有道行,最为孱弱的幼妖都得以踏入人域…… 要知道,当时的人域已经很久没有修行者了, 有的,只有取之不尽的血食…… 边关大开,已经饥饿了数千载的众妖族瞬间如发了疯般涌入人域,加之当时的人域本就处于内乱之中,根本无人,无力抵抗妖族…… 那便是洪荒之后,人域最为黑暗的年代,当真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曹操) 史称——‘九尾之祸!’” 大皇子目露追忆,在诉说着这段黑暗历史,连他的脸孔间都带上了几分骇然,言语微微颤抖: “国脉衰微,祸起人族,乱自妖域,对于人族来说,那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先贤称之为上古无量量劫…… 不过,这一切的根源,也不过是九尾天狐一念起……” “那又如何?就算九尾之祸再凶险,最后不还是被姜太公给推平了? 在人域的土地上,哪里轮得到你们妖族来嚣张?” 气得不轻的姬飞卿喘着粗气,怒视着大皇子,厉喝道。 大皇子哑然失笑:“某人何须动怒?我不过只是说句事实而已。 的确,若非有太公出来救场,你们月使族早成为人族的千古罪人了。 不过,尽管太公之威名的确如雷贯耳,但世人同样知晓的是,九尾之祸后的没多久,太公他老人家便猝然消失于世间了。 有人说他是真正得道成仙,飞升而去,去天上做官了, 也有人说他只是隐居在人寰之中,游历于人世。 但不论怎么说,这位妖族最为恐惧的人物,的确是随即消失了一千八百余年。 可是,在没有姜太公的这一世,九尾天狐却重现人间了……” 说着,大皇子再次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慨叹,又似乎是在嘲笑着姬飞卿。 “少在那阴阳怪气,这一世,我月使族已做好了十全的准备,绝不会重蹈千年前的覆辙!” 姬飞卿死死攥着长枪,脖颈青筋暴起,怒斥道。 “好好,我知道,你们早有打算,不会再沦为天下笑柄了,” 大皇子仰天大笑,又道, “不过,你这话说与我也无用啊,就算我愿意相信这番说辞,但仅凭我一人,也说服不了北海的亿万妖族啊。 在万族眼中,此世与一千八百年前一般无二, 自身怀九尾天命的女子出世后,欲道便会重新开始复苏,北海海眼,先天桂树,均是蠢蠢欲动。 唯独缺少的,却只有心腹大患姜太公一人而已。 经历九尾之祸劫掠过后的妖族们,早已是食髓知味。 尽管过去了那么多年,但在它们心目中,依旧是深深信奉着一点,那便是—— 一但九尾天命大成,那偌大人域,便将彻底沦为它们的血食场。 只要发动战争,它们便能拥有人域那取之不尽的资源,不再需要为北海那点少得可怜的资源大打出手。 毕竟,我们妖族可不像你们人族,可以男耕女织,于桑田中度日。 想要修行,唯有杀戮,掠夺,向人域扩张,便能解决一切矛盾。 所以,在全妖域的汹汹众意面前,就算是至高无上的帝族,也万万做不到逆水行舟。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谁敢反对战争,便是在与整个妖域为敌。 最为直观的体现便是,在幽都祭场,就是妖族的朝廷中,即便皇室的确无心发动战争,但那些主张战争,渴望掠夺的妖王们早已是蠢蠢欲动。 它们一个个单拎出来,帝族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但若是成百个妖王,甚至十大王族一齐施压,就算是父皇也无法忽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战争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帝族并不能违背民意。 毕竟,对于那些已经饿红了眼的贱奴们来说,谁能喂饱它们,它们便愿意认谁为妖帝。 故此,决定发动战争这件事,我们帝族也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 但毕竟如今九尾才刚刚出世,还远远未到能真正发起战争的时候,可底下的汹汹民意也不能视而不见呐……” 说着说着,大皇子长长一叹,十分无奈地说出了一句令众人毛骨悚然的话: “所以,如今的妖民们需要看得见的战果来安抚,而浔阳城中百姓便是最好的血食。 这便是本王必须出现在此的原因,不过,此番也只是正式开战前的一次小小掠夺而已。 讲真的,倘若你们真想为大局着想,我劝你们还是乖乖让出这座城池吧。 在你们眼中,你们认为破坏了此番妖族大计,便能够保护一城的百姓,却殊不知,这是在加速真正战争的来临。” ————分界线———— (加一条“作者有话说”。大大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这几章的信息量有点大,可能会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这是因为在照应简介。 不过不是目前这个简介,是最开始写的那版简介。 不过……最开始那版简介太正经了,放在西红柿上估计不会有人爱看,所以后面开书的时候就改成了现在这版。 初版简介我放“作者有话说”里头了,对应这两章看,大概就能看明白真正的主线。 前面其实也暗示过很多次,本书的真正主线是——如何彻底解决千年轮回的九尾之祸。 不过,这些都只是大方向,本书肯定还是以恋爱日常为主,设置主线也只是为了方便和女主发生更多故事的,俗称“弱主线”。 下面是原版书名和简介—— 《末代谪仙》 详见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上古秘闻 “相反,如果你们能把江州拱手相让,稍解妖域汹汹民意,或许还能延缓一些战争的降临。 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倘若战事一开,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血流千里,生灵涂炭…… 故此,本王奉劝你们,深思熟虑,切莫鼠目寸光,因小失大!” “笑话,想要人族献祭自己的同胞来苟且偷安?别做梦了! 若你们妖域执意要战,那就来战便是! 我们月使族人宁愿以身殉国,风风光光地战死在疆场上,也万万不会做出卖同胞之事!”姬飞卿手持长枪,怒道。 “啪,啪,啪……” 数声零碎的鼓掌声响起。 听闻如此壮烈的宣言,大皇子却是拍了拍手,唇角微勾,神情戏谑无比: “好一番大义凛然的发言,不愧是惺惺作态,自私自利的人族能说出的话呢。 不会牺牲同胞……或许是吧,但你们也别忘了,你们人族的兴旺,本就是牺牲了青丘狐族才得来的……” “一派胡言!我们人族的兴盛,分明是依靠无数先人的奋斗与牺牲才换来的,岂容你这宵小一言蔽之?!” 姬飞卿捏紧了拳头,气得浑身颤抖。 “啧啧啧……” 大皇子不住摇着头,啧啧称奇,腔调古怪无比, “以整个仙族的族运替人族承受国厄,人族却对此没有丝毫感激,甚至都早已忘却了狐族的牺牲,我真替她们感到不值……” “天狐一族的大恩,我们人域生生世世都不会忘却,我奉劝你莫要胡言!”姬飞卿怒斥道。 “好好好,我知道。”大皇子赞许地微微颔首,冷笑道, “不过凡事皆有报应,这一世的九尾天狐,这段两千年前便注定的乱世,就是你们人族应得的报应!” “够了,少废话,要战来战便是,我们是断然不会拱手让出江州的!” 姬飞卿忍无可忍地举起长枪,连素来伶牙俐齿的他,都不愿意与大皇子多废话了。 “兄弟莫急,别中了他的激将之计,倘若你们当真于浔阳城相争,整个江州都会毁于一旦的!” 原本,突然接收到如此之巨的讯息,林逸之还在尽力消化着呢,而如今见战端将开,他又赶忙回过神来,劝阻道, “在下认为,以他的品性,如若当真准备交战,肯定就直接率部冲锋了,根本不会与我们多费口舌。” 说着,他又瞥向了大皇子,淡淡道:“所以,他选择孤身来此,定然不是来宣战, 而是,来尝试和谈的。 至于先前他所说的那些恐吓的话,也不过是想在接下来的和谈中,多掌握一些筹码罢了。” 闻言,姬飞卿通红的双眼骤然恢复清明,他重新捋顺了气息,努力平稳道: “我兄弟说的不错!你废话说了那么多,到底是有什么目的,还不速速招来!” “嗯……不错,总算是能有一个能听懂人话的了,不再是像条疯狗一样嗷嗷狂吠。”大皇子微微一笑。 “你!你说谁是疯狗!”姬飞卿气坏了。 “谁答应了就是谁……” 大皇子哑然失笑,又看向了林逸之几人,神神秘秘道, “不说这些无所谓之事了,先说回正题。 其实,本王与你们一样,并不想破坏脚底的这座浔阳城……”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众人一阵白眼。 啧,你还真好意思说自己不想破坏浔阳城啊? 那你猜猜,你现在脚底下踩着的废墟是怎么来的? “别不信啊,本王可从不骗人!” 忽地,大皇子把目光落在了岚儿身上,语气都温柔了几分, “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我们皇室素来注重亲情血脉,所以对于予岚的感受,父皇也是相当重视。 本王知道,妹妹久居于浔阳城,早已对这座古城有了感情,如若就这么把它破坏了,惹得妹妹不高兴了怎么办?” “得了吧,你们会为了我的感受而放弃帝族的利益?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岚儿冷笑了声,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眸光讥讽地盯着大皇子,摇头道, “你们还真当我是什么懵懂无知,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吗?数百年的岁月,我早已看透了你们的冷血。 请你告诉父皇,我早已不需要他的怜惜!” “予岚!你!” 大皇子面色一变,正欲呵斥,但一想到曾经对予岚的亏欠,顿觉心疼的他又不由语气一软, “先前种种,当真是无奈之举。 自太公打穿北海,帝族不可战胜的神话便被打破了,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月宫之中风雨飘摇。 帝族需要一个新的神话,而你又恰好诞生在那个时代,天资冠绝一世,耀眼得宛若神迹,简直像是上苍派来拯救帝族的…… 若没有广寒仙子的传说存在,帝族当年能否挺过那段岁月,都是个未知数。 但这一回,我们所说的想为你考虑,可都是出自真心……” 听见这话,岚儿似乎有所触动,眸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片刻后,她还是摇了摇头,双手抱在胸前,毫不留情道: “所以呢?一句轻飘飘的迫于无奈,就把那些事一笔带过了吗? 我可不傻,这种抉择你们既然能做出一次,就能做出第二次,第三次……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再相信你们的任何话的。” 大皇子闻言,只觉浑身冰冷。 他低垂下眼睑,手中长刀正微微颤抖,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沙哑的嗓音略显苦涩: “那好,那我就不多说,用行动证明给你看。”“你又想耍什么花招?”青鸾拿着鸾剑,一脸警惕。 “我说过,我也不想破坏这座城池。” 大皇子偏头望着身后的众妖骑,面无表情道, “我并不准备食言,所以,我会配合你们尽力避免这场纷争。” 说着,他又自嘲一笑: “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但在这件事上,你们倒是可以换个角度想想。 正如予岚方才所言,我从不会把自己身置险境。 既然你们不愿意把江州拱手相让,那么,在援兵已至的情况下,我若还想要冒险与你们硬碰硬,显然是不明智的。” 第208章 替罪羊 “毕竟,缺衣少食的又不是我们帝族,我们可不需要靠掠夺江州的方式获得资源,更无需为此拼命。 故此,对你们来说,最麻烦的只有身后的那些妖骑们。 这些妖骑虽是我们帝族豢养的死士,但众王族们为了能在这场千年难遇的战事中分一杯羹,可是偷偷安插了不少眼线, 父皇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皇子抬起长刀,刀尖指了指身后那些面有惧色,完全听从于他指挥的妖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所以,它们可是无比渴望着开启战端,取得此战之功, 若我就这么要它们不战而归,难免遭来王族的非议。 不过本王为表诚意,倒是可以与你们演一出戏,恐吓恐吓它们,假意要与你们玉石俱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不战而退。” “你……会有这么好心?”姬飞卿抱着双手,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大皇子, “况且,就算我们配合你演戏,你也真有把握吓唬住这些妖骑,但妖域那头又该如何应对? 那些王族也不是傻子,此行如此大费周章,倘若你就这么空手而归了,又该如何向众妖王交代? 你总不能和它们说,你运筹了数月的时日,耗费如此之巨,不惜横跨千里,就只是为了带这百余妖骑来江南看风景吧?还与民众秋毫无犯? 还是说,你愿意一己承担众妖王的苛责,让帝族从此颜面扫地,就为了保护与你们毫无关联的江州? 这……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呵呵呵,谁知道呢?说不定我就是这么大公无私,心怀天下,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大皇子自嘲式地大笑道,倏然又轻叹了声,语气认真了几分, “或是说,这只是因为,我不想让妹妹继续讨厌自己了呢? 故此,就算付出这等代价,我也不愿意破坏江州……” “你是想找人替罪,对吗?” 忽地,一阵沉默不语,不知在思考什么的林逸之突然抬起头,开口打断了大皇子的感慨,“而且,最佳人选已经定好。” 大皇子微微一愣,随即转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林逸之: “啧,倒是的确有几分眼力,怪不得能把予岚骗成这样。” “逸之哥哥从不骗人,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岚儿立刻回击道。 “好好好,哥哥是小人,” 大皇子算是无奈了,索性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的确,我没那么高尚,也自私自利,爱惜自己的名声。 不过,你也想想看,既然有现成的羔羊替罪,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用呢?” 说着,他神色玩味地瞥了眼隔音屏障之外的灰袍道人。 灰袍道人见大皇子看了过来,还很懂事地冲着他行了一礼,又谄媚一笑,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顶头上司给卖了。 大皇子对它满意地微微颔首,又对着众人徐徐道: “天犬王族大长老因自身原因,导致行踪意外败露。 但性情懦弱的它又恐遭责罚,故此选择了对本王瞒而不报,以至于延误军机,让妖族后续援军一到来江州,便陷入了月使族援军的包围圈套。 就在这危难之刻,本王神威天降,为保全妖域精锐妖骑,拼死在月使大军的包围圈中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使得妖族大军得以成功退守妖域,毫发无损……” 说着说着,他不由得意一笑,摇头晃脑道: “怎么样,这个说辞……噢不,是这个结局,如何?” 姬飞卿摸着下巴,一脸复杂地摇了摇头: “这个法子……啧,真不愧是你,害人的法子张口就来。 还好我是站在你对头的,只需要考虑揍你就行了。 要是我也站在你那头,指不定要给你坑成什么样!” “如若是这样的话,倒也的确可行。” 青鸾点了点头,也表示赞同。 两人都同意了大皇子的说辞,大皇子的目光随之落向了林逸之与岚儿。 与青鸾两人不同的是,面对这听上去合情合理的安排,林逸之与岚儿却奇怪地保持着沉默。 “呵呵呵……” 就在这时,几声不合时宜的干笑骤然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清脆的掌声。 林逸之拍着手掌,摇了瑶头,冷笑道: “真是天衣无缝的阴谋,不愧是妖域鼎鼎有名的大皇子。 既然皇子有如此觉悟,能这般替江州百姓着想的话。 那咱们还等什么?还不赶紧按皇子所说的好好演上一场! 待众妖骑相信后,大皇子便可立刻带着它们返回妖域, 而我们,就留在这里大摆宴席,好好替大皇子送行!”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谁都听出了林逸之是在阴阳怪气,明显话里有话。 大皇子笑容一僵,手中的长刀微不可察地一顿,猝然诡异地扬起唇角: “看来你是知道我的意思了?” “你这般自私自利之人,突然摆出这种任人宰割的姿态,不是有所图谋,你自己会相信吗?” 林逸之不卑不亢,淡淡道, “皇子如此大费周章,付出如此之巨,还愿意替我们人族平息妖灾, 此般种种,可不是一句心怀天下,或是怕被妹妹讨厌这么简单的理由能够带过的。 不然,奇袭江州这等小事,又何须劳烦堂堂帝子亲自下场……” 大皇子望着林逸之,沉吟片刻,忽地释然一笑: “不愧是我妹妹看重的人,的确,我可没那么好心,花自己的时间,资源,去拯救你们的江州。 帝族永远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就算对妖域来说,此番奇袭一无所获, 但只要我们帝族下场了,我们帝族,就一定不可能空手而归。 江州的血食,资源,我都可以不要。 我也可以凭我的威名号令众妖骑,让它们乖乖回到妖域,与民众秋毫无犯,但是……” 他猛得抬起了头,微微一笑,双眸炯炯地盯着林逸之,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但是!岚儿,必须要跟我们回妖域!” 第209章 渴望的生活 千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以“岚儿”两个字称呼自己的妹妹。 尽管这种感觉无比陌生,但他说出口时的字句依旧铿锵,仿佛是曾在背地里练习过无数次,连声调都拔高了几分。 可开口过后,随即涌上心头的,便是一阵无可避免的忐忑。 他迟疑而期待地看向岚儿。 但见岚儿美眸微睁,愣在了原地。 听见这话,她的第一反应是错愕, 以及,不知所措。 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于情于理,她是应该回应的。 因为她比其他人更加清楚,在帝族中,予字的含义。 那是妖神的姓氏……帝族荣耀的最崇高象征。 帝族人,尤其是皇室中人,绝不允许免去予姓,违者便是大逆不道。 大皇子贵为帝储,身上背负着整个妖域的目光,繁文缛节方面自是再重要不过。 能说出“岚儿”两个字,这背后的重量,所需要的勇气,她可再清楚不过了。 皇兄这次,似乎的确是真心的呢,但是…… 她这么想着,又抬头看向林逸之,眸光微闪。 但是……对岚儿来说,还是从逸之哥哥口中喊出的“岚儿”,更为珍贵呢。 她还在思绪万千着,身侧便先一步响起了一道冰冷无比的干笑声。 “呵……果然。” 林逸之缓缓开口,默默把岚儿护在了身后,抬起头与大皇子对视着,眸光冷峻, “不好意思,我替妹妹拒绝了,而且没有商量的可能。” “逸之哥哥……”予岚微微一怔,随即嫣然一笑。 笨蛋逸之哥哥,真是难得强势了一回呢。 听见这话,大皇子笑容瞬间僵住,随后又歪了歪头,打量着林逸之,眸光微妙: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不会当真以为,本王夸你两句,你在本王眼中便能算得上是什么人物吧? 是谁给你的勇气,敢替帝女做决定的? 难道你是想,与整个妖域为敌吗?” “我给的,怎么了?” 岚儿顿时脸色一变,愤然回击道, “逸之哥哥说什么,岚儿照着做便是了,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妹妹!莫要胡闹!” 大皇子面色一沉,默默攥紧了长刀,低垂下的眸光一阵明灭不定, “我知道,你对帝族有怨,所以宁可待在这个穷乡僻壤,也不愿回到妖域。 但今时不比往昔,已经不再可以容许你任性下去了。 天下异乱迭起,妖域愈发动荡,乱世将至,你必须要回到妖域,回到月宫当中。 这是父皇的命令,也是帝族此行的唯一目的,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样,就是为了来接你回妖域的……” 见岚儿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大皇子不由有些慌了,语气也逐渐变得急切: “对了妹妹,你,你也无需担心到了妖域那头之后的事情, 如今的亿万妖族都在为战事所疯狂着,不会有人注意到广寒宫的异动,所以,你不需要再委屈求全了…… 我会说服父皇的,真的…… 求你相信我,我这回真的没有骗你, 我,我愿以妖神后人之名起誓,此番你回去,绝不需要再经受囚禁广寒宫中之苦,你定能真正过上你渴望的生活……” “够了……” 忍无可忍的岚儿终于不再沉默,不再回避,而是直勾勾地望着大皇子,失望地摇了摇头。 她倒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反问道: “你……罢了,我已说过很多遍,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你却还是不愿意相信。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你们在刻意逃避这个答案? 还是,只是因为你们身为高高在上的帝族,终究无法真正理解我…… 一边说要考虑我的感受,另一边却又做着与其背道而驰之事,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当然,我也不奢望被你们理解……” “什,什么?!” 见岚儿一脸认真,还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终于明白,岚儿先前所述并非气话。 她是真的认为,在这座再平凡不过的边陲小城中,所度过的柴米油盐,点点滴滴,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甚至,更胜过奢靡无比的皇宫岁月…… 但这……怎么可能呢? 纵使大皇子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两种生活有什么可比性,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他最为关心的妹妹,却真真切切地这么选择了, 而且,对此甘之如饴。 “不可能,不可能……” 他不住摇着头,嘴里喃喃自语, “这一定不是真的,你,你定是鬼迷心窍了,对!鬼迷心窍!!” 他猛然抬起头,像是失心疯了般,抬手指着林逸之,眼眶通红,朝岚儿失态地嘶吼道: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吗?! 还说什么在这里的生活胜过月宫,通通都是放屁!归根结底,都只是为了维护一介人族异性才这么说的,对吗?!” “我劝你好好说话!这是我的妹妹,你再敢吼她一句试试?!” 林逸之一把护住了岚儿,紧攥的双拳不住颤抖,看向大皇子的眸光像是要杀人, “异族!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岚儿她想要留在我身边,也只能留在我身边!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 见此情形,姬飞卿也立刻举起长枪,剑眉倒竖: “我兄弟说的不错,本公子生平最恨之事,便是欺侮妇女,强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情! 想要强行带走公主殿下,门都没有! 月使族人向来侠肝义胆,面对如此伤天害理的行径,我们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他还对着林逸之挑了挑眉,拍了拍胸脯,仿佛是在说—— 别急兄弟,我挺你呢! 这令林逸之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心里也不由暖洋洋的。 这姬飞卿,尽管行为疯疯癫癫,但至少本性不坏,遇见大事也不含糊,倒是的确值得好好结交一番。 虽说……他也知道这小子动机不纯,怕不是还惦记着岚儿呢。 但一码归一码,论迹不论心嘛。 不论他这么做的出发点是什么,只要他帮助到我们了,那我们就该感谢他。 另一边,大皇子死死瞪着眼前同仇敌忾的几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怒不可遏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不论如何,予岚,你,必须跟我回妖域!” 第210章 某个决定 “痴心妄想!” 青鸾举着鸾剑,冷笑道, “虽说我跟这小妖精不对付,但也做不到放任别人欺负她。 我劝你想清楚了,倘若交手,江州便是你的身陨之地。” 大皇子对青鸾的警告恍若未闻,只是定定地看着岚儿,急喘着粗气,眼前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人: “妹妹,别的任何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就算你说,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愿意率部拼死杀入月使族中抢出来! 唯有这一点,我实在无法答应你,你必须听我的!绝无商量的余地!” 这最后一句话,大皇子几乎是以吼的方式说出口的。 自跨界以来,他先是猝然得知了林逸之的存在,又见识到了来自亲妹妹的冷漠态度,如今还屡屡遭受姬飞卿的言语折辱…… 此般种种,皆是先前在妖域养尊处优的他根本无法想象的。 他早已是愤恨欲狂,但尚存的那一丝理智,又在不断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自己是来带妹妹回妖域的。 只要能把妹妹带回妖域,这点屈辱都算不得什么…… 于是,他就怀揣着这种心思,以惊人的毅力不断忍耐了下去。 只要能带回妹妹,这遭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后。 在他的自尊心被一遍一遍地践踏过后,眼前的数人却告诉他—— 他连这个唯一的目的都达不成,予岚不会跟他回去。 他简直要发疯了。 那么,他先前所遭受的那些奇耻大辱又算是什么?笑话吗? “如果,我不答应呢?” 岚儿神色平静,望着眼前正浑身发抖的金甲少年,淡淡问道。 大皇子猛然抬起头,血丝密布的巨眼中似是要渗出血来,咬牙切齿道: “那我,便屠了整个江州,本王说到做到!” 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大皇子积蓄了一夜的愤怒终于喷涌而出,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让他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底线。 如今的他,只想杀戮,毁灭,让世界也感受感受他的痛楚。 听闻此等恐怖的言论,岚儿只是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你,是在威胁我吗?” 闻言,大皇子只是诡然一笑,振了振手中的长刀: “是,又如何? 只要能带你回去,我不介意当这个恶人。” “狂妄至极!真当我们月使族人是摆设吗? 自暴自弃,玉石俱焚,可不是你的作风! 如若你真敢对江州百姓动手,我姬飞卿同样立誓,绝无可能让你活着离开江州!” 姬飞卿银枪一闪,身侧的白马随即对月长嘶,雪鳞寒甲,宛若神将。 “够了,真以为本王会怕你吗?” 大皇子嗤笑道, “管你什么作风不作风的,就算丢了性命又如何?本王愿意为妹妹疯狂一次。 本王承认,要战胜你们的确不易,但若只是想屠遍浔阳城,对我们来说,那可是再简单不过了。 只要本王一声令下,我身后的众妖骑们,便会让时隔千年的妖灾再度降临人间。 如若妹妹还不愿意随本王回妖域,本王保证, 我会用千里白骨,铺满整个江州。” “你!简直是疯了!”姬飞卿怒吼道,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顿时涌上他心间。 “呵呵,本王可是清醒得很,” 大皇子病态一笑,不紧不慢地摇头道, “反正这又不是在妖域,也不是在边关。 本王不像你们月使族,还需要顾忌凡民, 在这人族的土地上,本王不必束手束脚,想要做什么,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说不定,本王还有机会,将你们这些外强中干的月使族人全歼于此!” “所以……”他陡然咧开了嘴,讥讽地笑了笑, “所以,我奉劝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还是沿袭沿袭前人的方法吧。 毕竟,献祭妖族,来换取人域的平安,不是你们人族一贯的作风吗?” “够了,一派胡言!” 青鸾手中的鸾剑微微颤抖,显然,面对这种疯子,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予辰,我告诉你,你若胆敢杀害一位江州百姓,我予岚永生永世,宁死不回妖域!” 这些话早已触及了岚儿的底线,她攥紧着秀拳,怒视着眼前的疯子,颤抖道。 大皇子愣住了,嘴角随即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但仅是片刻,他便重新坚定无比地答道: “妹妹,你不必再尝试拖延,没用的,我不会中计了。 毕竟,如若完成不了父皇所托,我也无需再回妖域,不妨就死在这人域,倒也落得清闲。 如若你执意不愿答应,我将立刻带着妖骑们,屠遍整个江州,不死不休, 直到,你答应为止。” 此番话音一落,废墟之上便再无其他声音了。 双方皆剑拔弩张,怒视着对方,不愿退让半步。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觉,势不两立的双方,额角上皆已挂满了冷汗,手中兵刃止不住地微微打颤。 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对方有一丝风吹草动,双方便将立刻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在他们心底,那均是最坏的结果。 这场对峙,注定不会有赢家,凡入局之人,皆是输家。 月光流淌于废墟,在这段令人心悸的沉寂中, 轻柔的月光,竟也显得那般聒噪。 但,众人都心知肚明。 此刻的寂静,不过只是天崩地裂前夕的片刻安宁而已。 直到…… 默然无声中,岚儿轻轻向前踏出了一步,轻轻踏碎了脚底的潋滟月光。 她先是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月,又转过了身,无声打量着黑暗之外的万家灯火。 倏忽,她释然一笑,正如她第一次踏过边关,眺望繁华人间的景象时那般。 她其实早已做好了某个决定,或许是在十年前,或许是在五年前, 也或许正是在今夜,看见了某个笨蛋为了她奋不顾身的模样之后…… 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的确已经做好了这个决定。 于是,月光下的少女,开始告白岁月了。 感谢命运赐予我的这段时光,让可笑不堪的我,也能拥有这一段人间。 那么, 就让一无是处的我,也为你们做点什么吧。 这一回,岚儿可没有自私哦~ …… 她重新转回了身,迎着皎洁的月,嫣然一笑。 “我,愿意跟你回去。” 第211章 唯一的选择 林逸之呆望着前方,月光下的那道倩影。 残败的废墟,晶莹的月,两种不甚相宜的景象在她身后交织,映衬得那道单薄的身影分外凄美,梦幻。 宛若一位,真正的广寒仙子。 “岚儿……” 林逸之艰难开口,却又骤然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已沙哑到接近失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无穷无尽的苦涩。 其实,在岚儿迈出那一步前,林逸之便已察觉到了岚儿的异样。 他的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便是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立刻攥紧了岚儿的小手,眼神复杂无比。 但,素来听话的岚儿,这一回却没有乖乖让他牵着,反而是轻柔而倔强地挣开了,随后便踏出了那一步。 “不要……” 林逸之再次伸手,抓住了岚儿的皓腕,微颤的语气近乎哀求。 岚儿脚步微滞,又回过头,无奈一笑: “哥哥,你这又是何苦? 这是……岚儿自己的选择。” “岚儿!” 林逸之大吼一声,可下一刻,他的声音又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我们……还没有走到那种地步,再坚持坚持,或许……这一切还会有回旋的余地。” 感受着手腕处的颤抖,望着不住摇头的林逸之,岚儿莞尔一笑,轻轻牵过林逸之的手,把它捂在了自己的胸口处。 心跳怦然而温热。岚儿眸光闪烁,柔声道: “逸之哥哥何苦如此,岚儿心中清楚得很,不用哄着岚儿的。” “我没有……一定,总会有其他办法的……”林逸之摇着头,矢口否认。 “逸之哥哥是在骗自己呢。”岚儿哑然,一语戳穿了自欺欺人的林逸之, “哥哥分明知道的,或是说,哥哥从一开始便知道, 这,是唯一的选择。” “可我不想你这么选择……” 林逸之神色一黯,“在这个时候……我反而更希望你能自私一些。” 岚儿哑然失笑,温柔而坚定地开口道: “笨蛋逸之哥哥,你有你的坚持,但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亏欠浔阳城的,已经太多太多了,我也没从想过自己能还清这一份恩情。 如今虽说突遭横祸,但这又何尝不是给了我一次恕罪的机会呢? 岚儿知道,或许此去便是永别,我也知道,哥哥舍不得岚儿。 但,我实在做不到因一己之私,便把整座浔阳城置于险境。 或许,这便是我的宿命吧。 所以,对不起哥哥,请哥哥原谅岚儿的自私。 无论未来如何,在岚儿的生命中,能够拥有这样一段美好的时光,能够……遇见你, 岚儿,已经非常非常知足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波逐渐变得潋滟起来,晶莹的泪花在眼眶中打旋。 不由自主地,她再一次抚摸上了林逸之的侧脸,轻吟道: “原本,岚儿是没有勇气做出这个决定的。 但就在今夜,看到哥哥为了岚儿奋不顾身的模样后,胆小不堪,羞愧难当的岚儿,总算是能够鼓起勇气了。 这也是……岚儿好不容易才做出的选择,哥哥再这样挽留下去,岚儿可就要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勇气了。 岚儿求哥哥,容许自私的岚儿留下这最后一分颜面,好吗?” 在林逸之的错愕眸光中,她竟反过来哀求起了林逸之,眼角泛着泪花,无比教人怜惜。 说着,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拉着林逸之的手,转过身,看向万家灯火的浔阳城。 灯火掩映着她的玉颊,她忽地释然一笑,抬手指了指脚底的古城,道: “况且,比起岚儿一人永世幽囚于广寒宫中之苦,还是守护这座岁月静好的浔阳城更为重要吧。 一人,与一城,若把他们放在天平的两端,以二者的分量相较,天平估计会是一边倒吧? 所以,该怎么选,孰重孰轻,应该也是一目了然……” “可是,问题根本就不在于该怎么选择!” 听见这些,默然许久的林逸之猛然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岚儿的双肩,情绪无比激动, “我考虑是从来就不是天平另一端放上的是什么,而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与呆愣的岚儿对视着,言语间柔情万千: “而是,对我来说,你从来不会被当做一枚可以衡量的砝码放上天平,更不会被作为一个可以被牺牲掉的选项而存在。 无论另一端是什么,你都永远不会是选择题。 更不会,被拿来和别的东西权衡,比较……” 一时激动下,林逸之积蓄了不知多久的话语全都脱口而出,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分外心酸,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岚儿呆愣愣地望着林逸之真情流露的一幕。 原来,自己在逸之哥哥心中,居然有那么重要吗? 我居然也可以有,被这么珍视的一天吗? 透过婆娑的泪眼,恍惚间,她的眼前忽地浮现出了很多年前看到过的一幅画面——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带着他的妹妹,近乎是开玩笑式的想拿一枚铜钱买糕饼。 而他的妹妹,在接过分明只够吃几口的半两糕饼时,却高兴得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为珍贵的珍宝。 曾经的她,并不能理解那位妹妹的想法,也不明白她为何能高兴成那样。 但如今的她理解了。 这是因为,你最为在乎的那个人,正真心想对你好着。 如此这般,难道还不值得你为之欢呼雀跃吗? 就算,只是短短的几句话。 岚儿,好开心啊…… “哥哥的心意,岚儿明白了。” 岚儿的笑容甜蜜无比,就像是吃了蜜糖。 这算是,对岚儿的告白吗? 笨蛋逸之哥哥,总算是开窍了一回呢。 听闻此言,林逸之骤然一喜:“这么说来,难道岚儿你……” “不是哦,笨蛋逸之哥哥, 为了保护我们共同留下记忆的浔阳城,岚儿终归还是要离开的……” 岚儿摇了摇头,轻抚着林逸之的脸,眼眸间满是眷恋, “不过,岚儿倒是可以尽量多陪你一段时日。”林逸之瞪大了眼,还欲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愕然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开口了! 第212章 恩断义绝 不仅无法开口,甚至,他连摇头都做不到了。 这种熟悉的感觉……是梦术吗?什么时候? 在林逸之愕然的目光中,岚儿依旧摩挲着他的侧脸。 但这一回,得逞的她却反常地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神色,反而是默默凑上前,在林逸之的耳畔轻语道: “岚儿说过,岚儿的梦术可是很厉害的。 所以这一次,哥哥要乖乖的哦~” 说完这句略显俏皮的话语,她总算是依依不舍地抽回了手,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了大皇子。 在她的身后,林逸之已完全僵硬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而在场的众人,竟无一人察觉到林逸之的异常,都当是林逸之悲伤过度,正无语凝噎着。 “予辰。” 岚儿的声音冷冷响起,让正在出神的大皇子猛然惊醒。 “妹,妹妹……” 不知为何,分明自己已经得偿所愿,可面对岚儿那道看向自己的眸光时,他却感觉有些心惊胆战。 以至于他先前积蓄的威势,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掉了,连说出口的话都变得迟疑起来。 自己到底是在恐惧什么? 彼时,他只觉得头疼欲裂,脑海中分明有一个答案,但不知为何,对于那个答案,如今的他却怎么都触碰不到。 “对于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岚儿笑容微妙,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皇子,语气淡然。 那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打了个冷颤。 当然,除了某个动不了的。 “我……” 大皇子呼吸逐渐粗重,竟一时答不上来。 我……满意吗? 自己费尽心思,终于得偿所愿,又怎会不满意呢? 这不仅仅是如释重负,就算说是欣喜若狂都不为过。 但,此刻的他却悚然发觉,自己竟然不敢这么回答。 “……谢谢。”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答上了两个字, 可说出口的却不是满意,而是……谢谢,这听上去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呵呵……” 岚儿依旧轻笑着,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回她的笑声中明显带上了些许讥讽。 在寒冷月光的映衬下,这道悦耳的笑声竟听上去分外渗人。 好一阵,她终于收敛起笑意,又摇了摇头,云淡风轻地吐出了句: “那么,卑劣至此的你,也就已经没有资格再被我当做哥哥。 前事恩怨如何,本小姐懒得再深究, 我只知道,自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大皇子脑壳嗡嗡的,岚儿决绝的话语不停在他耳畔回荡,让一身金甲的他惊恐得浑身打颤。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清了自己脑海中恐惧的那个答案。 自己,用整座城池百姓的性命,绑架妹妹自由的行为,好像要让自己,失去这个妹妹了。 而且是,彻底失去。 他想要摇头,想要辩解,想要大声呼喊着拒绝,可在岚儿炯炯的凝视之下,心虚的他,竟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知道了。” 那个威风八面的大皇子,终究还是低下了自己轩昂的头颅,以及,在对于予岚的亏欠上,他又添上了新的一笔。 他忽地也自嘲一笑。 的确,这样不择手段的我,连我自己都感到恶心。 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拥有这样洁白无瑕的妹妹呢? 予岚最终会选择别人,也是自己自作自受的结果吧。 罢了,至少自己没有辜负父皇所托。 他终究是还心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妹妹只是在怄气呢? 等回到妖域,这一切说不定还会有转机。 他这么想着,猝然间,岚儿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还有一件事。” 岚儿仰起头,神色也变得温柔起来 , “婆婆于我有养育之恩,如今她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加之病疾缠身,倘若无人豢养,晚景必将凄凉。 岚儿平生最恨薄情寡义之人,所以不想自己也落得这副忘恩负义的名号。 所以,予岚在此,恳请高高在上的帝族大皇子,再宽限岚儿一段时日, 让岚儿得以侍奉时日无多的婆婆,走过她最后的两三年光阴。 两年之后,我自会跟你回妖域。” “什么?!” 大皇子顿时脱口而出,甚至都顾不上深究岚儿言语中夹杂着的怨恨之意,当即惊呼了声。 可是,在望见岚儿那副明灭不定的眸光后,他又发现自己好像不敢拒绝。 犹豫了许久,他终是艰难开口,试探了一句: “可是,如若没有移天门扉跨界,两年之后,你又该如何抵达妖域?月使族会破例放行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与嫦娥姐姐有约,只要我抵达边关,月使族人自会放行。” 岚儿语气平淡,言语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那……山高水长,跨越万里,万一途中遇上了什么危险……”大皇子还试图最后坚持一下。 “公主殿下的安危,你小子也无需费心,我月使族人自有安排!” 一直插不上话的姬飞卿,终于找到了自己能接上的话茬。 他当即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信誓旦旦道: “大不了两年之后,本公子再来一次江州,亲自护送岚儿回妖域!” 面对姬飞卿的许诺,大皇子摇了摇头,冷笑道:“吾等妖族谁人不知,月使族人素来狡诈虚伪。 就算你现在信誓旦旦,那又有谁知道,两年后你们又会不会反悔。” “你!什么意思!” 予岚剑眉倒竖,银枪一闪,厉喝道, “予辰,我告诉你!你可以骂本公子见色忘义,衣冠禽兽,见一个爱一个…… 此般种种,本公子都不在乎! 但是!” 他一脸愤然地举起长枪,指着大皇子: “但是!月使族中谁人不知,本公子最重信用,是堂堂正正的一诺千金之辈! 想当年,本公子夜游长安,风流一夜,就算把这匹战马都给当了,也没有辜负八大巷中任何一位倾心于本公子的好妹妹! 一夜之间,长安的烟花柳巷里处处都是本公子的传说……” 第213章 男宠 “诶诶诶……公子,过去种种丑闻,倒也不必再提,不必再提……” 姬飞卿正说得起劲,可待在他身后管家模样的月使族人却已挂不住脸面了,赶忙摆着手提醒道。 “这有什么?本公子敢作敢当!自己做过的风流事,有什么不敢说的?!” 姬飞卿拍着胸膛,说得眉飞色舞,似乎对自己冤大头的往事很是得意。 “胡闹!本王是在说正事!” 见姬飞卿又开始发疯,大皇子攥着双拳怒斥道,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索性无视了姬飞卿的慷慨陈词,正欲继续出言。 可就在这时,岚儿突然开口了。 “予辰。” 她语气微妙,唇角稍显讥讽地上扬,定定望着正准备说话的大皇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说这话,可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呢,高高在上的妖域帝子……” 听闻如此居高临下的话语,大皇子表情瞬间僵住,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即心思急转。 自己牺牲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让予岚答应跟着自己回妖域。 如果自己还想得寸进尺的话,或许未来就真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毕竟,若真想要硬来,面对月使族的铁骑,他们可讨不到什么便宜。 更何况,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 区区两年的光阴,对于帝族的漫长生命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唯独有些担心的,只有未来的战事而已。 九尾天命大成之日,便是边关大战降临之时。 这个期限会是多久? 十年?二十年?或是就在明日?谁也说不准。 在这一点上,妖域帝族与月使族人倒是出奇的一致。 但愿,纷争能降临得晚一些。 “那好,若能让你开心,帝族那头倒也不差这点时间。 不过两年之后,你必须得跟我们回妖域!” 大皇子终究是妥协了,又死要面子地嘱咐了句,随即扭头看向姬飞卿, “还有你们,本王劝你们莫要食言。” “我可不是你,某人还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姬飞卿爽朗一笑,保证道。 许是对姬飞卿的损嘴早有预料,他这回倒也没有发怒,只是冷冷瞪了姬飞卿最后一眼,便收刀一跃,凌驾于月下的半空中。 临别之际,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扭回了头。 不过,这回却不是看向岚儿,而是看向了林逸之。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道: “小子,你给本王听好了。 虽不知你给予岚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我能看得出来,她很维护你,你也很容易就能让她开心。 本来,你身为一介贱民,地位如此悬殊,就算努力上一百辈子,也是没有资格接触予到予岚的。 但事已至此,若你能安分守己一些,本王倒是可以替妖帝做这个主,恩赐你入宫,充当予岚的男宠,作为她的私有之物而存在。 至于其他的事情,你想都别想!” 话语一落,废墟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沉寂。 片刻后,便是姬飞卿响彻云霄的怒吼声。 “你放屁!我兄弟可是姜太公的传人!怎么就没资格当个区区妖族驸马了? 说不定,我兄弟他还看不上你们帝族呢! 如果说这天底下还有谁能配得上公主殿下,除了本公子我,也就只有我兄弟能了!” 听见大皇子这话,姬飞卿顿时怒不可遏,立刻为林逸之打抱不平。 说着,他又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愤然道:“你说是不是!兄弟!” 然后,出乎他预料的是,林逸之居然沉默了。 准确来说,是这时候最该发表意见的林逸之与岚儿两人都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姬飞卿逐渐目瞪口呆,连拍着林逸之肩膀的手都迟钝了。 不是兄弟,你不会真想当男宠吧?? 你,你还有……这癖好?? 此刻,林逸之心中早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仿佛有万马奔腾而过。 不是!我! 他很想开口辩解,但是……他说不出话啊!! 鬼才要当什么男宠啊!我林逸之是这种人吗?! 他拼命眨眼,使眼色,想表达自己不是这么想的。 但这些落在姬飞卿眼中,便成了—— 林逸之听到这个建议之后,居然完全没有表现出要着急反驳的意思,还真就认真考虑了起来…… 不是兄弟,你能不能有点志气啊!! 天涯何处无芳草,怎么可以溺死在区区一个女人的温柔乡中! 虽说……如果是公主殿下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 但你可是太公的传人啊!怎么可以这么没志气! 这种荒淫无度的温柔乡,还是让本公子来承担吧! 林逸之在心中拼命喊冤着,同时,更令他不解的是,岚儿居然也没有着急反驳,没有想着帮他解开梦术, 而是就这么沉默着,不知道在想啥。 正常来说,每当大皇子说出些侮辱林逸之的言语时,岚儿都会第一时间替他出来辩解的。 唯独这回,她却完全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这让林逸之感到震惊了。 不是岚儿,你到底想干嘛!! 岚儿美眸微闪,唇角微勾。 把逸之哥哥收为男宠,作为自己的私有之物收藏起来吗? 她如此畅想着,绯红色的微光于瞳孔间一闪而过,嘴角也随之扬起了几分病态的弧度。 这听起来,好像很有诱惑力呢? 能独享逸之哥哥……真是想想就让人兴奋呢? 所以,她这回难得对大皇子的话没有什么意见,甚至……还有些想站在大皇子这边。 见林逸之没有反应,大皇子看向他的目光中也不由带上了一抹鄙夷。 他这些话本意是想嘲讽一番林逸之,却没成想,林逸之居然真就只有这点志向。 终究还是一介贱民,胸无大志,不堪大用……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便转身向半空中的移天门扉飞身而去了。 “班师回朝!” “诺!!” 众将士如蒙大赦,应答声如山呼海啸,纷纷跟在大皇子身后,争先恐后地钻入了门扉中。 那副落荒而逃的架势,一个个像是生怕自己落后一步,便会被身后的恶魔们收割性命似的。 第214章 妖道的末路 这可把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这就是你口中的指挥不动吗? 还说什么需要我们配合演戏,吓退众妖骑…… 真·演都不演了是吧? 彼时,移天门扉之前,络绎不绝的妖骑洪流旁边,正站立着一道萧索的身影。 形单影只的它没有被裹挟入其中,以至于看上去分外违和。 “诶……不对吧?!” “怎么,怎么都走了啊?不是说要和江州玉石俱焚吗?” “殿下,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别走啊!您等等属下!!” 喧天的马蹄声中,灰袍妖道不知所措的呼喊声显得分外渺小。 它目瞪口呆地望着这群汹汹而来,悻悻而归的妖族大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更为令它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一袭白袍掠过废墟,飞速朝门扉处奔袭而去,手中还抱着满面尘灰,双臂俱断的黑袍童子。 “平儿!你去做什么?怎么你也!”灰袍妖道惊呼道。 在它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素来对它唯命是从的白袍童子,这回竟没有听他的话,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向门扉中钻去了。 “长老,此番战败,你……好自为之吧。” 临别前,白袍童子回过头,复杂地看了灰袍道人最后一眼,又深深摇了摇头,便头也不回地进入门扉了。 灰袍妖道只觉五雷轰顶,浑身瘫软地跪倒在了废墟上。 到了这个时候,连白袍童子都能看的出来,老谋深算的它又怎会不明白大皇子的用意呢?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唯一的牺牲品,十有八九便是自己了…… “呵呵……” 空荡荡的门扉前,跪倒在地的它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双拳狠狠捶打着地面,破碎的瓦砾深深刺入掌心,一时间血流如注。 可它却仿佛陷入了疯魔一般,对此毫无察觉,只是继续不知疼痛地捶打着。 “犬奴,你怎么还待在这里?不滚回你的妖域? 难不成,你是想死在我们的剑下吗?” 青鸾把鸾剑架在了妖道脖颈处,俯视着这道她曾经怎么都捉不住,滑溜得像个泥鳅似的身影,一阵冷笑连连。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寒气,妖道顿时浑身一个激灵,都顾不上呼天喊地了,赶紧连滚带爬地向前窜去。 许是起身得太过匆忙,才踉跄了几步,它便又被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碎砖给绊倒了。 当它再次爬起身时,先前出尘的道袍已粘上了无数块污泥,整个人摔得灰头土脸,看不出一点先前俯瞰浔阳的威风。 它双臂撑着地面,俯低了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许是突然触动到了它的某根心弦,一时间,它连身后威胁着性命的鸾剑都顾不上了, 就只是这么跪在地下,两行浊泪洒落于地。 这位已经活了上千年的妖道,在遭遇了如此巨大的落差后,竟像个三岁孩童似的在人前哭泣了起来。 我只是想让后辈有个好出路,让自己的晚年能够清净些,为何就那么困难…… 自它从微末中奋起,到一步步爬上王族大长老的位置,它花了千余年的时光, 其间,它称得上是无所不用其极,不知历经了多少辛酸。 可如今,它从高高在上的王族大长老,沦落为一介众叛亲离的替罪羊时,却只花了区区数月,甚至只是因为一念之差。 直到这时,它才彻底明白,当初大祭司在为它占卜时,说出的那句隐晦的提醒—— “不宜,强求。” 这不仅是告诫它前来浔阳城时应谨慎行事,更是对它整个妖生的写照。 如果能学会知足,珍惜当下,不去强求那些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事物, 或许它整个妖生,都会顺风顺水上许多。 …… 它这般想着,终于勉强撑起脚步,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身形,缓缓迈向了门扉。 成王败寇,无可厚非。 就算跨过这扇门扉后,过去的一切荣耀,地位,骄傲,都将化为乌有, 等待着它的,将是审判,与无限凄凉的晚景。 但不论如何,现在的它,依旧还是王族的大长老,代表着王族的颜面。 所以,以它的骄傲,恕它还做不到在人域狼狈不堪地苟延残喘。 想到这,它又重新昂起了头,像是一时间又回到了初来浔阳城时,那副壮志满酬的模样,气宇昂扬,脚步坚定地踏向了门扉。 在进入门扉的前一刻,他已经抬起了一半的右脚忽地一滞,随即缓缓回过头,抬眼望向了不远处的浔阳城。 浔阳城灯火通明,南市锣鼓隐约,岁月依旧恬好。 此刻,他的脸上再无一丝狡诈,也没有半分故弄玄虚时的高傲, 而是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几百岁,眼神中剩下了一个弥留之际的普通老人,对人间的留恋。 的确,你说的不错。 浔阳城,确实很美…… …… 庐山山脚,浔阳城郊。 自半空中那扇可怖的门扉轰然倒塌后,先前那些逃亡在外的乡民们终于得以陆陆续续回到了故乡。 他们一面庆幸着自身能安然无恙,一面又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心有余悸。 先前,他们中间还有些人不愿意相信县衙的安排呢。 但如今,他们一个个都已经是痛哭流涕着,恨不得给力排众议,说服了知县大人的主簿大人磕一个了。 若非当时有头凶神恶煞,浑身冒火光的鸟妖在浔阳城上空飞掠而过,他们还真不愿意走哩。 而现在这群自以为是的胆小者们,却已然被这场变故吓破了胆, 甚至畏畏缩缩到不敢立刻返回浔阳城,生怕那群妖骑又去而复返。 这群胆小如鼠者中的代表人物,便是执掌七曹的县尉大人了。 先前,赵主簿来请他移步城郊时,甚至还被他狠狠羞辱了一番。 他当时说,定是赵主簿平日里跟读书人厮混太多,混得脑袋都昏沉了,以至于现在听见啥风声都信。 直到……嘶鸣着的青鸾飞过了县尉府上空。 第215章 被玉兔妹妹拐回家? (感谢大哥“用户名”的礼物,抱歉俺现在才收到消息。 开书以来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大的礼物,给俺吓到了,感谢感谢qaq) (其实,读者大大们能帮俺点点催更,俺就已经很感谢了,更别说送礼物了,无论大小,我都特别特别感谢的qaq) 他瞬间被吓得屁滚尿流,当即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下面,抱着头躲在桌底瑟瑟发抖,还得好几个家丁搀扶着才肯爬出来,之后就乖乖跟着赵主簿去城郊了。 而此刻的他,正站在山脚下,远远眺望着远处的浔阳城,脸上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更多的是——愤怒。 江头处的熊熊大火倒映在他的瞳孔中,看得他目眦欲裂,心都在滴血。 因为……这座浔阳城最大的酒楼,其实正是县尉大人的产业! 以及…… 他还清楚看见了那座移天门扉的降临之处,正是县尉府所在的方位! 他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不住摇着头。 不,不会吧…… 难不成酒楼没了,连家都要没了?? 一想到自己多年来辛辛苦苦珍藏的古玩字画,可能都要付之一炬时,颤颤巍巍的他瞬间面色一白,竟嗝的一声当场昏死了过去。 “县尉大人,县尉大人!” “快!快去请医师!” “县尉大人,你不会又吃噎着了吧!!” 他的身旁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突然死人了呢! …… 这一幕闹剧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插曲。 对于更多的浔阳城民来说,这场变故倒是不会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毕竟,就算这一夜再怎么不同寻常,天亮之后,它们一个个可都还是要忙着讨生活呢。 此番来势汹汹的对峙终究是没有打起来,先前战斗的波及范围也只是在浔阳城的西北角,与普通居民的住处相隔甚远, 如此一来,就连重建的事宜都不用考虑了。 最多还是苦一苦某些住在城北,运气不好的官吏们…… 对了,受此影响较大的,还有那些因门扉崩塌,欲珠破碎,重获记忆的乡亲们。 尽管有一小部分人的记忆,因为开启门扉的消耗,已经彻底消散于天地,再也无法寻回。 但大部分丢失记忆的乡亲们,还是幸运地找回了记忆。 他们终于得以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醒来,一时间无数破碎的人家相拥而泣。 那股萦绕在浔阳城上空月余的,关于妖灾的阴霾也终于得以消解。 总体来说,经过一夜的胆战心惊,浔阳城还变得更加有活力了些。 或许多年之后,关于这一夜发生的事,也只会留下些许零零碎碎,口口相传的市井传说罢了。 …… 当然,作为这场纷争的亲历者,林逸之几人受此变故的影响还是蛮大的。 就比如……现在的林逸之已经被岚儿连哄带骗地带回了家。 “岚儿别闹,今夜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我若是不早些赶回去,只怕师姐会担心死的!” “哎呀~笨蛋逸之哥哥,这些动静是发生在城北,离林汐姐姐的住所远着呢! 而且,如今已是下半夜,要早起念书的林汐姐姐肯定早就睡下啦~不会知晓这些的~” “那也不行,今晚的事,我回头再找可恶的岚儿算账, 但是现在,我肯定要回去报平安的!我不能让师姐担心……” 林逸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幽怨地审视着岚儿。 一意孤行,决定要回妖域的事情暂且不论,单论最后用梦术把他控住,不让他反驳的事情,就够让他幽怨一辈子了。 这可恶的岚儿,真是坑哥啊! 以至于如今的青鸾喊他,都不叫他臭小子了,而是直接一口一个帝族男宠地叫,还全程指着他哈哈大笑! 若非青鸾被他强行请进了红尘玉中,怕不是直到现在,他的耳畔都不得安宁呢! “呵呵……冤枉啊逸之哥哥,岚儿可是一心一意对你好呢,怎么就可恶了?不要找岚儿算账呗……” 岚儿忍俊不禁,一面摇晃着林逸之的手臂,一面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自然对林逸之的想法心知肚明,但贼兮兮的她也自然是不可能承认的,而是选择了装傻充愣。 “去去去,别装傻! 你这副模样,我只会怀疑你是在心里偷笑我。” 林逸之抬指在她的小脑门上赏了一个爆栗,无奈道, “说回正题,我方才所言可都是认真的,就算师姐很大可能的确已经睡下了,但万一呢? 我已经一夜未归,若是现在还不回去,她是真的会担心的……” “师姐师姐,三句两句句句不离师姐,真是个妻管严……”岚儿委屈地揉了揉小脑袋,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句。 “你说什么!谁是妻管严了,谁是?!” 林逸之瞬间拍案而起,急得整张脸通红,指着岚儿哼哼哧哧道, “本公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会怕区区一介女子?笑话!” “哎呀呀,别生这么大气嘛,是岚儿说错话了!好好好,逸之哥哥最厉害了!” 岚儿乐坏了,赶忙拉住了情绪激动的林逸之,一口一个消消气消消气。 “骗鬼呢?岚儿你要是能把那上扬的嘴角压下去后再说这话,说不定还能有点可信度!”林逸之咬牙切齿。 “呵呵……” 见林逸之态度坚决,岚儿贼溜溜地眼咕噜一转,顿时想到了一个哄骗……劝说他的好法子,神情一肃道, “其实啊,是逸之哥哥误会了,岚儿之所以想要逸之哥哥留在这,也是在为林汐姐姐考虑哦~” “噢?此话怎讲?” 林逸之叉起了双手,一脸狐疑地瞥着岚儿,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嘿嘿……” 岚儿捂着小嘴,嘿嘿笑了两声,把林逸之的双臂抱得紧紧的,眉眼弯弯,连哄带骗道, “逸之哥哥,你想想看哈, 林汐姐姐最担心你什么?不就是最担心你以身涉险嘛……” 说着,她扯了扯林逸之满是血迹的衣角,不住摇头道: “但如今,你若是以这身衣服回去,让林汐姐姐看见了你满身血迹的模样,她会怎么想?不得吓得疯掉?” “这……” 林逸之愣住了。门扉轰塌之后,他脑子里一直想着的都是早点回去报平安,至于这些,他倒是从未想过。 但只是片刻,他便再度摇头道: “但……这也好解决啊,换身衣服不就成了?” “啧啧啧,不愧是粗心大意的笨蛋逸之哥哥呢~” 岚儿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叹气道, “哥哥把林汐姐姐这种坏女人想得太简单了!别忘了,你身上的伤痕可都还没痊愈呢!” 第216章 疗伤 “就算换了身衣服,但她只要在你身上随便摸两下, 或是说她色心大起,把哥哥的衣服给扒掉!那哥哥还不是一样瞬间就穿帮了! 哥哥你想想看哈,到时候,林汐姐姐看着光溜溜的哥哥一身伤痕累累的模样,你觉得,她会有什么反应……” “别说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林逸之便不由打了个冷战,赶忙打断了岚儿的话。 特别是,当他联想到之前,与林汐因类似事情争论时,林汐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时, 他的心就不由一揪一揪地生疼,顿时慌乱得不知所措了。 要知道,他可是信誓旦旦答应过师姐,不会再以身涉险的…… “那……岚儿说该怎么办。” 林逸之叹了口气,向岚儿询问道。 他分明知道这只是岚儿的说辞,其目的就是想让自己留在这里。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他的确无法反驳。 “嘿嘿嘿,那自然是……” 岚儿顿时眉开眼笑,望着林逸之两眼放光,不住地嘿嘿傻笑着,看得他心里一阵发毛。 不是,怎么有种被骗进窑子的感觉?? 岚儿你想干嘛!! “岚儿……你能不能正经点……”林逸之无奈扶额。 “噢噢……” 岚儿随手抹了抹亮晶晶的嘴角,又迫不及待地搓着手,循循善诱道, “那自然是,逸之哥哥今晚就待在岚儿这里,和岚儿同床共枕,嘿嘿……让岚儿今晚好好给逸之哥哥疗伤……” 林逸之眨了眨眼,笑容微妙,看着岚儿。 彼时,眼前的岚儿一脸得逞式的坏笑,简直就是只狡猾的小狐狸,尾巴还一摇一摇的那种! 然后她便成功又吃到了一记爆栗。 “唔……哥哥干嘛又打我!过分!” 岚儿可怜巴巴地捂着小脑袋,噘着琼唇,抗议道。 “你说呢?妹妹是当我傻啊?陪你睡一觉就包治百病了是吧? 诶,我算是发现了!比起卖糕饼,笨蛋岚儿其实更适合去当江湖骗子呢,专门骗财骗色的那种!” 林逸之都气乐了,直接无视了岚儿的抗议,吐槽道。 “哼,逸之哥哥就知道冤枉人,讨厌死了!” 岚儿气呼呼地捶了林逸之一下,双手抱在胸前,忿忿不平道, “岚儿说的可都是真的!不信的话你去问问青鸾姐姐! 当初哥哥受伤昏迷过去时,可正是岚儿为哥哥疗伤的! 只不过,彼时情况危急,岚儿与青鸾姐姐只是粗浅地在哥哥体内灌入了一些真气与仙力, 还没来得及去仔细地引导,调理,以至于如今哥哥的身上仍有伤痕! 所以现在,只需要让岚儿好好为逸之哥哥调理一夜,梳理梳理经脉中冗杂的真气,逸之哥哥身上的伤势自然便会痊愈啦!” 见岚儿神色认真,林逸之皱着眉头,半信半疑道: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一个晚上后便能好?” “千真万确!岚儿怎么可能会骗哥哥呢?” 岚儿立刻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 见林逸之还在犹豫,岚儿索性一把扯过林逸之的袖子,拉着他往卧室里走去: “哎呀!笨蛋哥哥,反正你总得疗伤的嘛, 这一身血衣也需要清洗,别犹豫啦,时间宝贵!” “诶诶,知道了,我会走的,笨蛋岚儿别用这么大力,等下衣服坏了,那又解释不清了……” “……” 一番半推半就过后,林逸之总算是被拐进了岚儿的房间中。 “唔……哥哥,这样疼吗?会不会岚儿太用力了?” “呜……没事的,哥哥还受得了,岚儿还可以再用力一点……” “好!那岚儿努力,嗯啊,快到了……” 黄木窗前,一段糟糕的对话隐隐约约传出。 别想歪,他们真是在疗伤! 岚儿一脸担忧,玉笋般的纤指轻点在林逸之背后的伤痕处,指尖流光溢彩。 她努力引导着林逸之体内杂乱的真气,似乎是因为功法运转到了相当紧要的关头, 她死死咬着琼唇,额角香汗淋漓,看上去无比吃力。 林逸之也紧闭着双眼,急喘着粗气,浑身不住颤抖。 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后背,让他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跟个蒸笼似的。 造成如此状况的原因,是因为此刻的他体内有两股仙力在不断乱窜,一时间难以找到平衡之法。 它们中的其中一股,是岚儿慌乱之下输送入林逸之体内的先天精气。 这本是帝族血脉中最为珍贵之物,是世间罕见的能修复道伤,伐骨洗髓的奇珍,用来治疗普通的伤势完全是暴殄天物。 但彼时的岚儿一见到林逸之昏迷,当即便慌了神,立刻拿出了自己能提供的最好“伤药”, 而且像是不要钱似的拼命灌入林逸之体内。 以至于,她都没来得及考虑一下以林逸之的体魄,能不能承受住如此巨量的妖族真气。 而另一股,便是来自于红尘玉中精纯无比的情道仙力了。 以红尘玉的海量储备,外加青鸾粗暴的手法,那输送过量的程度自是不必多说。 这两股仙力本该作用于治疗他的伤势,自身皆是世间罕见的稀罕物,而且出发点也都是好的。 问题就在于……林逸之接收的有点太多了。 在两股真气被再次引动后,此刻的林逸之,只觉得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快被这些暴走的真气给撕碎了,浑身上下像是遭受了万蚁啃食般又痒又痛。 但在岚儿跟前,死要面子的他可不想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只得拼命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响。 而他的心底则是早已在哭爹喊娘,恨不得磕着头求体内的两位祖宗别打了。 也就是被红尘玉洗礼后的他,才能承受住这等规模的冲击了, 若换做是个真正的肉体凡胎,怕不是早就得七窍流血而死。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若不及时调理,他最终的结局也一样会爆体而亡。 所幸,在岚儿的不懈努力下,林逸之体内的两股仙力终于即将到达一个平衡点。 第217章 大萝卜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岚儿却突然两眼一黑,手中的绯红流光都黯淡了一瞬。 感受到体内瞬间暴走的真气,林逸之当即嗓子一甜,差点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却顾不上感受自己遍布全身的疼痛,而是慌忙想转身,想要知晓岚儿怎么样了。 “哥哥……别动。” 岚儿倔强地把他扳回了身,随即又纤指一点,顿时让林逸之动弹不得。 又是梦术! “岚儿,你!” 林逸之紧张地大喊道,想要扭头关心一下岚儿的状况,却又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没事的,岚儿只是,有些力竭而已……” 身后一阵无比虚弱的声音传来,岚儿放下了捂在嘴上的手掌,默默焚去了掌心处触目惊心的黑血,若无其事道。 她流失了那么多先天精气,又主持了一夜的庞大困阵,自身早已是强弩之末。 而如今她又要强行调理林逸之的伤势,这近乎是在透支自己的寿命! 但她也知道,若是自己在这个节骨眼停下,林逸之恐怕会立刻七窍流血而亡。 罢了,自己这条命本就是逸之哥哥给的,就算现在还给他,也是理所应当…… 唯独可惜,大家好不容易才争取来两年的光阴,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呢…… 她的眼神逐渐迷离,意识也随之不断沉沦,可那指尖溢散出的流光却没有丝毫止歇,反而是愈发坚定了。 感受到身后不断衰弱的气息,林逸之心急如焚。 与岚儿心有灵犀的他,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了岚儿的想法。 “岚儿!你疯了吗?快停下来!”他失声地嘶吼道。 可身后的岚儿却并没有回应他,只是吐出的气息更加微弱了几分。 他顿时害怕得浑身冰冷,又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该死,现在的他除了嘴巴能说话,也就剩个脑子能动一下了,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等等!没错,自己还能思考啊! 他幡然醒悟,顿时拼命呼唤起脑海中的红尘玉。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不断祈祷着,在令人窒息的刹那沉默后,红尘玉终于回应了他! 【“月宫有愿”进度:100%】 【红尘玉收获修复,足以反哺持有者】 【是否选择立刻反哺?】 “是。” “……”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下一刻,他甚至都没有撑到等来红尘玉的回复,自身意识便被那股无穷无尽的痛觉所吞没,彻底昏死了过去…… …… 月出皎兮,洒落窗台。 借着霜白色的月华,能勉强看清屋内的景象。彼时,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床褥上,正略显勉强地拥挤着一大一小两具身躯。 似是因为有些不习惯,又或是怕被挤下床, 那具小小的身躯,直接把整个身子都钻入了另一个人的怀中,姿势滑稽无比,看上去就像是只挂在树上的小猴子。 窣窣…… 宽大的被子中忽地传来几声异响。 林逸之眼皮微动,几息后,他又艰难撑开了惺忪的睡眼。 望着这陌生的天花板,他陷入了沉思。 咦,自己这是在哪?又是怎么睡着的? 他正欲起身,却骤然发觉自己的手臂酸麻无比,以及胸口处还有些沉重。 “嗯……” 随着这个小动作,被子里还随之传来了几声诱人的嘤咛,把他吓了一跳。 他赶忙掀开被子一看,入目却是岚儿那副傻乎乎的睡颜。 她正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把头埋在自己的胸口上,嘴里吧唧吧唧的,嘴角还挂着一缕晶莹剔透的银涎。 林逸之顿时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又重新闭上眼,准备再睡一会儿。 原来是岚儿啊,那没事了,那没事了…… 下一刻。 他骤然瞪大了眼,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我去?岚儿? 自己怎么会和她睡在一起? 我的清白还在吗?? 他赶忙检查了一下衣物,发现居然已经不是先前的那套了。 他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不会吧?总不能自己迷迷糊糊,就做了这么对不起师姐和岚儿的事情吧!! 惶恐的他用力拍了拍浑浊的脑袋,努力缓了许久,这才终于想起睡前发生的事情。 岚儿是在帮自己疗伤来着,身上的衣服也只是拿去换洗了,后面双双睡着,恐怕皆是因为力竭昏迷…… 等等!昏迷! 他赶忙再度轻轻掀开被子,颤颤巍巍地伸手,往岚儿的鼻尖一探。 似乎是因为不太确定,他又往岚儿的胸口处探了几下。 嗯,气息和心跳都很平稳。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扑通扑通的心跳也逐渐止歇。 看来,昏迷前自己突发奇想的法子还真的可行。 既然近乎与他融为一体的红尘玉能为自己伐骨洗髓,那么,梳理自己体内乱窜的真气,红尘玉应当也是不在话下吧。 更别说,那股乱窜的情道仙力本就是从红尘玉中汲取而来的了。 况且,红尘玉在反哺自身时,多余出来的精纯仙力说不定还能顺带修复一下岚儿体内亏空的真气。 毕竟岚儿曾经告诉过她,她当年正是通过收集小山村中溢散的情道仙力,才把道基修补完全的嘛。 他随即闭上眼,感受起体内的变化。 此刻的他,身上里里外外无数道伤痕均已完全痊愈。 而先前体内那两股磅礴如海的真气,此刻也已经宛如两头被驯服的烈马, 虽仍然在他的经脉中奔腾不息,但已完全不会再出现任何乱窜或者相争的情况了,他甚至能对它们如指臂使。 并且,在这副支离破碎的身躯几经摧残之后,他也成功因祸得福,不破不立,浑身肌体皆如新生儿般白嫩, 原本经脉中那些淤塞着的不利于修行的杂质,也都被他完全排出体外了,称得上是脱胎换骨。 如今的他单论体质,恐怕与灰袍道人单打独斗,都浑然不惧了。 可真是“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呐…… 他一面内视着体内,一面感慨着。 直到,他感受起了下半身的变化。 他忽地发觉了有些不对劲。 嘶……怎么有点酥酥麻麻的感觉。 下一刻,他瞳孔一扩,一把掀开了整张被子。 映入眼帘的,是依旧趴在他胸口上的岚儿。 “嘿嘿嘿,大萝卜……” 但见岚儿小嘴微张,嘴里嘟嘟囔囔的,正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而她的一只不老实的手掌,正放在了林逸之身下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上,甚至还时不时捏两下…… 第218章 兔子形态? “嘿嘿嘿,最喜欢哥哥给岚儿吃的大萝卜了……” 岚儿傻笑着,小嘴吧砸吧砸。 林逸之顿时脸都绿了。 岚儿!你在做什么!!! 他正准备把岚儿邪恶的小手拿开,岚儿却先一步被这接连不断的动静给吵醒了。 “嗯?” 岚儿娇哼了几声,缓缓睁开美眸。 入目的第一眼便是林逸之在看着自己。 “嘿嘿,逸之哥哥醒啦……” 她当即甜甜一笑,憨憨地抹了抹嘴角,笑眯眯地与林逸之对视着。 嘿嘿,这种一睁开眼就能看见逸之哥哥的感觉可真好! 她这么想着,又把怀中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丝毫没有感觉到另一只手有啥不对劲的。 林逸之脸更绿了。 望着岚儿笑眯眯的模样,他不由开始怀疑岚儿是不是故意的!! “岚儿,你的手……” 林逸之努力使声音显得平静,吞吞吐吐地提醒道。 “嗯?” 岚儿略显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即双手下意识抓了抓,又登时一愣。 咦,这是啥? 下一刻,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瞪大了美眸,嘴角微抽,僵硬无比地低下了头颅,看向左手手心…… 下一刻。 “啊!” 岚儿惊呼了一声,顿时如触电般甩开了左手,整张俏脸肉眼可见地瞬间通红,连耳根处都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联想到先前朦朦胧胧的梦境…… 合着自己梦里吃的大萝卜是这个…… “对,对不起逸之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岚儿自知做错了事,赶忙低头认错,可又因为太过羞耻,使得这吞吞吐吐的道歉声细若蚊鸣。 林逸之气得鼻子都歪了。 但比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还是更为关心岚儿的身体,便又压下脾气柔声问道: “不说这些了……岚儿,你的身子还好吗?是否有恙?” “唔……没,没事的,岚儿身子可好着呢,没有受伤哦,其实刚刚比逸之哥哥醒的还早呢,只是后面又睡下了……” 岚儿似是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缓过神答道。 “没事就好……等等,什么?你原本已经醒了?!” 林逸之先是点了点头,短暂后又摇了摇头,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岚儿。 合着你真是故意的?! 没想到岚儿你居然是这种人……不对,妖! “啊?” 岚儿被一惊一乍的林逸之搞得有点懵,反应过来后又慌忙摆手,连连喊冤, “没没没啊……逸之哥哥,岚儿不是那个意思! 刚刚真的只是个意外!岚儿先前醒来的时候,只是给逸之哥哥摆正了身子,盖上了层被子而已,没有做别的事情,没有,别误会……” 见岚儿如此慌张,不像是假, 加之林逸之本身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妹妹有这么变态,便顺坡下驴,选择相信了岚儿的说辞:“那好吧,哥哥相信你。” 说着,他又坐起身,看了看窗外的月亮,缓缓道: “万幸,没有一觉睡到天亮,现在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诶,笨蛋哥哥,你怎么还想着回去啊~” 岚儿当即就不乐意了,也坐起了身,提着被子,小脑袋靠在林逸之肩膀上,轻抚着他的手臂,楚楚可怜道, “哥哥就那么不想多陪陪岚儿吗?是不是岚儿哪里做的不好呀?岚儿,岚儿可以改的, 逸之哥哥再陪陪我嘛……” 耳畔温热的吐息分外诱人,林逸之艰难抽出了被柔软包裹住的左手,长长一叹: “唉,岚儿别闹,你又不是不清楚,不是哥哥不想陪你,只是师姐那边……” “师姐师姐,整天就是师姐,岚儿就这么不重要吗?林汐姐姐想你,但岚儿也想哥哥陪啊……” 岚儿委屈巴巴地揉了揉眼睛,重新抱上了林逸之的手臂,眼轱辘一转,撒娇道, “更何况……何况……岚儿怕黑嘛! 如果逸之哥哥就这么走了,岚儿今晚可就不敢睡着了,逸之哥哥难道忍心就这么看岚儿妹妹失眠吗……” 林逸之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笨蛋岚儿,堂堂妖域帝女,还怕黑是吧? 这话说出去,你看看会有人信吗?” “咳……” 岚儿尴尬地咳嗽了声,又换了副面孔,一本正经道, “其实,逸之哥哥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哦~ 虽说现在从外表看上去已经恢复,但其实,新伤初愈的这段时间是最容易让伤势复发的,所以还需要再观察几个时辰……” 望着岚儿那一脸认真的模样,林逸之无奈扶额道: “岚儿妹妹又在骗人了,我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得很,这回可骗不到哥哥。” “那,那就是唔……” 岚儿还想接着编呢,可这回才刚刚吐出几个字,便被林逸之一把捂住了小嘴。 “好啦,岚儿别骗人了,哥哥心里清楚的。” 林逸之宠溺一笑,又揉了揉岚儿的小脑袋,半开玩笑道, “岚儿现在可真是越来越不老实了!你说,你这一肚子坏水的小妖精,真的是只兔子精,而不是什么狐狸精吗?” “什么兔子精啦!是玉兔!坏蛋哥哥!瞎说什么呢!” 岚儿不满地捶了一下林逸之,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 “况且,逸之哥哥明明见过岚儿未化形时的模样的,现在居然还在这怀疑岚儿是什么狐狸精!真是坏死了!” “嘿嘿……哥哥就是开个玩笑,这不是因为还没有亲眼见证过岚儿化形嘛……” 林逸之不由莞尔。抚摸着岚儿的瀑发,他忽地有些好奇: “诶,说到这个,话说……岚儿妹妹你现在还能变成小兔子的模样吗?” “笨蛋哥哥!你说呢?玉兔可是岚儿的本体,这具人身才是化形出来的! 要是变不回去,那还得了?” 岚儿抱起了双手,对林逸之能问出这种问题表示无语, “怎么?难道逸之哥哥是想看岚儿变回小兔子吗?岚儿可以满足逸之哥哥哦~” “没,没有……”林逸之连忙摆手, “看着自己的妹妹突然变成只兔子,那种感觉……怪怪的,还是算了吧!” “这样啊……” 岚儿点了点头,忽地,她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坏点子,当即扑哧一笑,看向林逸之的眸光也随之变得戏谑起来: “噢?那这么说来,逸之哥哥是更喜欢少女形态的岚儿喽?啧啧啧,哥哥可真是个色胚呢!” “没,没有啊!无论是什么样的岚儿,只要是岚儿,哥哥都喜欢。” 对于这点,林逸之自然是矢口否认。 他可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的喜欢是很高级的,是出乎灵魂的,主打的就是一个纯爱! 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单单一具皮囊就喜欢上呢?肤浅! 林逸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就是个坐怀不乱的圣人! 他这么想着,又默默搂紧了岚儿的纤腰…… 就在这时,猝然,岚儿那满是诱惑的嗓音再次自他耳畔幽幽响起: “那,如果是既为兔子,又为少女,两种形态结合在一起的岚儿呢?” 林逸之登时瞳孔一扩,扭头看向岚儿。 但见岚儿正一脸玩味地打量着自己,眉眼弯弯,活脱脱就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你……你什么意思。” 林逸之已经隐隐有了些许猜测,声音都略显沙哑了。 岚儿得逞似的窃笑了声,随后轻轻翻过身,无比自然地跨坐在了林逸之大腿上, 又俯低下身子,双手撑着床褥,把小脑袋深深埋进了林逸之胸口。 若从床后的视角来看,此刻的岚儿,就像是只小青蛙似的,整个人都趴在了林逸之身上。 林逸之虽心有不解,但感受到胸前温热的吐息,他还是下意识搂住了岚儿的腰。 “嗯……” 下一刻,身上突然传来一声古怪的嘤咛。 林逸之好奇地低头望去。 岚儿缓缓抬起头。 入目是眉眼含春,玉颊胜雪,青丝如瀑,以及,夹杂于青丝之间,那双月牙状的,皎白色的毛茸茸兔耳。 檀口微张,琼唇饱满,微吐出半截如樱花瓣般粉润的小舌头,贝齿轻咬舌尖,看上去格外俏皮。 林逸之一时看得呆了。 这幅娇颜本就可爱,如今又新奇地多上了双粉嫩兔耳,就像是在亵渎一朵圣洁的莲花般,为出尘的她沾染上了几分妖异。 如此一来,原本清纯的气质便完全变了样,甚至还隐隐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撩人…… 第219章 “坐怀不乱” (审核大大看清楚这是几百岁成年兔妖,不是什么yellow情节,别再关我了) 林逸之鬼使神差伸出手,扯了扯那双毛茸茸的小兔耳。 “啊,疼!笨蛋逸之哥哥,下手没轻没重的!”岚儿吃痛,捂着耷拉的小耳朵,龇牙咧嘴道, “耳朵又不是用来拔的,是用来摸的~” 说着,她牵起林逸之的手,把它轻轻放在了头顶的耳朵上,引导他抚摸着。 “抱歉啊岚儿妹妹,刚刚不知道为啥,看着就忍不住……” 林逸之不好意思地憨笑了声,又细细抚摸起手中的柔软。 入手微热,轻盈无骨,像是在轻捻一片月牙状的梨花瓣。 (作者形容不出来,有摸过兔妖少女的读者可以在底下分享一下,谢谢) “嗯……” 林逸之很快便找到了儿时的手感,手法渐渐娴熟,岚儿也随之轻哼了声,一脸享受地闭上了眼。 当她再度睁眼时,一双灿若星辰的美眸间已然满是春情,连那晶莹剔透的玉颊上,都浮动着一抹动情的殷红。 “逸之哥哥,别着急走嘛,再陪陪岚儿……” 岚儿喘着粗气,扭动身子向上挪了挪,使自己的鼻尖与林逸之的鼻尖相对着,吐气如兰道。 顿时,一股清甜明快的奶香味自四面八方袭来,撩拨着林逸之的鼻腔,让他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 “岚儿……别这样,师姐那边……” 林逸之艰难无比地试图挪开视线,吞吞吐吐道, “呵呵……” 岚儿捂着小嘴,狡黠偷笑了两声,又缓缓低下头,凑到林逸之耳畔,语气撩人, “其实,岚儿不止变出了一双耳朵哦~” 林逸之逐渐瞪大了眼,呼吸粗重:“什,什么意思……” “咯咯……” 岚儿咯咯浅笑,又慢慢撩起裙摆,看似无意地在林逸之的大腿上蹭了蹭。 顿时,一阵如秋水般柔软的触感自大腿根处荡漾开来,让林逸之浑身僵硬。 嗯,哪里都僵硬了。 他在心猿意马的同时,又感觉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球正在轻蹭着自己的大腿。 林逸之都还没来得及多想呢,岚儿便一把拉过了他的手,缓缓伸向自己身后。 林逸之默默咽了咽口水。 因为,他手中正握着一颗残余着少女体温的,毛茸茸的小球。 “啊……逸之哥哥,这回可要轻点哦~” 岚儿嘤咛了声,眼波迷离,把小嘴贴在了林逸之侧脸上,轻声道, “怎么样?岚儿的小尾巴,手感如何?” “咳咳咳……” 林逸之闷哼了声,差点又流鼻血了。 上一次抚摸到这种柔软,还是在很多年前。 但当时可完全没感觉到有这么色气啊…… “逸之哥哥~可以好好陪岚儿了吗~” 岚儿甜腻腻的声音仿佛是有什么诱人的魔力,无可阻挡地钻入林逸之的耳朵,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若是不够的话,岚儿还可以……” “够了够了,岚儿别闹……”林逸之连忙认怂,只得屈服于岚儿的“淫威”, “我留,我留下来就是了。” 若再不及时喊停,鬼知道这小妖精还会干出来什么更加炸裂的事情。 好吧,他承认自己终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也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而已。 再这样撩拨下去,恐怕是真要出事情的…… 比起风花雪月之事,他对岚儿的情感中,终究还是亲情更多一些。 他目前还不想让这份亲情变质…… 但是,岚儿真的太会了,恕他实在顶不住啊! 也就是这副体型限制了她的发挥,若能给她换成是青鸾姐姐那种条件, 恐怕……就算他心中对师姐的忠贞与执念再深,也得乖乖就范了…… 他一面把玩着那枚小雪球,一面浮想联翩着。 对了!他记得岚儿好像说过,如今的她之所以体态这般娇小,是因为曾经重铸道基,弃身还童的缘故。 第220章 狐狸精 也就是说,岚儿如今这等窈窕的身段,甚至还不是她真正长开的模样。 那么,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还真有机会见到岚儿堪比青鸾身段的玉兔公主形态…… 想象一下,头戴皇冠的少女岚儿,身姿婀娜,风情万千,正摇着兔耳朵,在床褥上向自己一步步爬来…… 林逸之浑身一个激灵,立马晃了晃脑袋,赶忙把这些旖旎的想法甩出脑海。 林逸之!你想干什么!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妹妹幻想这种事情! 他努力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以大毅力抽回了手,轻刮一下岚儿的琼鼻,无奈道: “你啊你,真是比狐狸精还狐狸精……” “嘿嘿,谢哥哥夸奖……” 见林逸之终于肯答应留在这里,岚儿如释重负,直接一把抱住了林逸之,撒娇道。 林逸之哑然失笑,柔声道: “但是,我话也先说好了哦,等到天一亮,我就得回去!而且这回,你不许再拦我……” “嗯嗯!知道啦哥哥~” 岚儿自知不能得寸进尺,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能和哥哥像这样说会儿悄悄话,岚儿就已经很满足啦” 语罢,她又枕着林逸之的胸膛,轻声道: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哥哥口中的狐狸精,在我们妖域那,可是有着不少传说呢!” “噢?此话怎讲?” 林逸之也终于能静下心,搂抱着怀中娇躯,像唠家常似的听岚儿诉说。 “在绝大多数人族书籍中,狐妖,大都是个放荡轻浮的形象,似乎脂粉味很重,只会魅惑魅惑男人。” 岚儿指尖轻点在林逸之胸口处,语气慵懒地娓娓道来, “的确,在我们妖域也有许多普通的狐狸成精的, 它们大多徒具美丽的外表,修为却无比孱弱,以至于只能在各族的夹缝中苟且偷生。 但是,并非所有狐族都是如此……” 岚儿忽地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带上了几分神秘: “岚儿曾在最古老的典籍中读到过,在世人眼里如此不起眼的妖狐一族中, 上古时期却有一支分脉,竟在那段最为黑暗的洪荒年代,被万族尊为了妖域至高无上的仙族!” “仙族?!那又是什么?你们妖域最高贵的难道不是你们帝族吗?”林逸之好奇问道。 “嘿嘿,所以岚儿才说,这只是个传说而已啦~ 在鲜为人知的传说中,亘古唯一的妖域帝族之上,还有着三大仙族的存在。 可实际上,自洪荒年代始,数千年来妖域的顶峰都只有一个帝族,根本就没有什么仙族哦~” 岚儿莞尔一笑,目露追忆, “其实,不仅仅只有这一个传说真假难辨, 在翻阅如今妖域现存的典籍中,岚儿明显能感觉到,有关那段年代的记述,全都被先人刻意抹去了一部分。 所以目前能残存于世的故事,便只剩下了一些真真假假的细碎传说……” 岚儿抬起小脑袋,看着林逸之,甜甜一笑: “或许,父皇能知晓一些当年的密辛,嗯……估计皇兄也能知道些,但……岚儿才不想去问他们呢! 反正,对于这个传说,岚儿当时看到的记录是这样的—— 青丘天狐,上古三大仙族之一,后替人族承天之厄消亡……” 林逸之虽听得云里雾里,可他还是敏锐注意到了些自己感兴趣的讯息,当即向岚儿询问道: “青丘天狐一族?这不是先前大皇子口中提到过的种族吗? 我记得,他当时好像还提到了什么……狐人族?还说那是太古遗族之首! 这……所谓的狐人族,和青丘天狐一族,名字里都带狐字,还都与人族国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会是同一个种族吗?” 岚儿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 “这些旧事,岚儿也搞不清楚, 不过岚儿觉得,就算它们之间的确有渊源,但也肯定不能一概而论。 因为,青丘狐族作为妖域的上古三大仙族,定然是分属于妖族的一脉, 而人域的太古遗族,也定然是人族的一脉啊,妖与人,又怎么可能会是同一支? 总不能,是因为某种原因,使得妖族与人族的血脉之间发生了某种转换吧? 纵观万载古史,也未曾听闻天底下还发生过这种事情呢!” 林逸之方才只是随口一问,见岚儿也搞不懂这些,他自然也不再深究,转而好奇地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那,对于人族的太古遗族,岚儿妹妹又知道多少?” “嗯……这个岚儿倒是知道!” 岚儿得意一笑,眨了眨眼,眉眼弯弯道, “与妖族传说中的三大仙族相对,人域也有着三支太古遗族,分别是‘狐人族’,‘人皇族’,和‘月使族’, 除去最后一个月使族不为常人所知,有关前两支太古遗族的传说,凡人多多少少是听闻过一些的。 就拿‘九尾之祸’的时期来举例,纣王便是‘人皇’,而妲己便是‘狐人’。 不过,这三大太古遗族,在历经了那场人域浩劫之后,均遭遇了重创,随后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传说,妲己殒命于斩仙台,狐人族从此消失于人寰; 纣王自焚而亡,人皇族传承崩断,连那人皇天命的下落都不知所踪; 而月使族也遭遇了灭顶之灾,这点先前皇兄有提到过,岚儿便不必多加阐述。” “看来,这些传说中如仙人般的太古遗族,命运竟也是这般坎坷。”林逸之感慨连连。 “哎呀呀,扯远啦~”岚儿一拍脑门,吐了吐舌头, “反正,无论是青丘天狐一族,还是人域的狐人一族,都在古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哥哥口中的狐狸精,可一点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哦~” “好好好,知道岚儿妹妹懂的多……” 见岚儿又开始说话语气像个小大人一样,林逸之不禁莞尔,拍了拍岚儿的小脑袋,宠溺道, “不过,这怎么能算扯远呢? 难得有清闲的时间,能单独和岚儿好好说些话,无论是说什么,哥哥都很开心呢!” 第221章 真正的原因 “嘿嘿,真的嘛哥哥?其实,岚儿也是这么觉得的呢……” 闻言,岚儿心里暖洋洋的,又长长伸了个懒腰,感慨连连, “嗯……这般慢悠悠的时光可真是珍贵啊…… 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这一刻,该有多好……” 岚儿这番无心的感慨,似是触动到了林逸之某根心弦,让他也不由开始感慨起来: “可惜时光不等人,两年后便又要分别了…… 想来,此番危机来势汹汹,收场的方式却又如此草率,我一时间都还有些没缓过来呢!” 说着,他又幽怨地瞥了岚儿一眼,语气间带上了几分不悦: “对了,说到这件事,哥哥我就不得不跟某个可恶的笨蛋好好算上一账了。 原本还想着过段时间再说,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那便择日不如撞日,好好来唠一唠当时的事情! 现在,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哎呀,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作甚……” 岚儿笑容一僵,心虚地吐了吐舌头,试图萌混过关。 “别想糊弄过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林逸之眯起眼睛,审视着岚儿。 “额……其实也没什么原因啦,单纯是因为,岚儿也想当一次英雄而已……”岚儿伸出两根手指,互相点了点,一脸可怜兮兮。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林逸之皱了皱眉,面露狐疑。 “真的真的!”岚儿嘿嘿地讪笑道。 林逸之微微颔首,揉了揉岚儿的小脑袋,语气忽地一变,神神秘秘道: “那好,如若只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倒是好办了……” “哥哥……你想干嘛……” 见林逸之一脸坏笑,岚儿有些哭笑不得。 林逸之嘴角微扬,低沉着声音,咬着岚儿的小耳朵,轻声怂恿道: “妹妹你想想看……如今江州大劫已然渡过,那咱们还需要跟妖域信守啥承诺啊?对付坏人就该用坏人的方法! 岂不闻春秋时期宋襄公败于泓水之事,就是因为跟敌人相斗太守规矩了,以至于堂堂春秋五霸之一都晚节不保。 岚儿妹妹信我~索性两年之后,妹妹也别回去了,就好好待在江州,无视与那大皇子的狗屁约定。 毕竟,经此一役,人域已有了防备,妖域是断然做不到再奇袭一次人域的, 这同时也是姬飞卿的想法,哥哥与他相谈过,他说月使族人那边,其实还是不愿意向妖域低头妥协的……” “诶,逸之哥哥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哥哥不是正人君子嘛?怎么可以来怂恿岚儿骗人!” 岚儿耳根微红,美眸睁大,气鼓鼓地朝林逸之划了划秀拳。 “欸,这就是妹妹不懂了!常言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更别说,是他们以城民性命相挟为先,咱们这点小伎俩,与他那等伤天害理的行径相较,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天道悠悠,也不能总让老实人吃亏吧?你说呢?” 林逸之对此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岚儿,继续在岚儿耳边循循善诱道。 怎么感觉,自己那么像个带坏小女孩的怪叔叔呢…… 唉,不管了,只要能哄骗岚儿留下,这个坏人就让自己来当吧…… “笨蛋哥哥,不许带坏岚儿!” 岚儿晕红着脸,怕痒似的缩了缩脖子, “况且,况且……笨蛋哥哥把妖域想的太简单了, 我见识过帝族不择手段的模样,倘若岚儿失约,它们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岚儿自己的安危倒是无所谓。岚儿只是害怕,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到时候又会让战争的阴霾再临浔阳城……” “可是……”林逸之面色微变,还想再挣扎一下,却又被岚儿的小手一把捂住了嘴。 “没有可是啦~岚儿也有自己的坚持,哥哥尊重一下岚儿,好吗?” 岚儿大眼睛忽闪忽闪,柔声恳求道。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扯到了浔阳城,林逸之自然也没法再劝说下去,只得作罢: “好好好,你心怀天下,一点也不为自己考虑考虑,哥哥这种俗人又哪有资格说你呢? 最多也只能自己生生闷气,甚至说,有个这么个懂事的好妹妹,哥哥我都没资格生气呢……” 听着林逸之这再明显不过的反语,以及快要溢出话语之外的幽怨,岚儿扑哧一笑,赶忙重新抱上林逸之的手臂,摇摇晃晃地撒娇道: “哎呀哎呀~岚儿知道错了嘛,以后不会这样了~ 以后,以后岚儿事事都听哥哥的,哥哥说向东,岚儿就绝不向西~” “去去去,小妖精的话,能信才有鬼了!”林逸之黑着脸道。 “真的真的,岚儿怎么会骗哥哥呢,咳……”岚儿甜腻腻地撒娇道,可不知为何,说出口的话有些心虚。 见林逸之还在闷闷不乐着,岚儿无奈,只得又换了副说辞: “其实,岚儿答应妖域的两年之期,还有一点点自己的私心……” “嗯?是什么?”林逸之双眉微挑,好奇岚儿这回又要怎么解释。 岚儿眸光微闪,神色也变得认真了几分: “其实,岚儿是觉得,无论初心为何,自己当初私逃妖域,终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举…… 岚儿也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贪心, 这么多年来,岚儿也一直在心里有过期待,期待自己的未来,能不再是那种躲躲藏藏的时光。 若是岚儿有幸,能做哥哥一辈子好妹妹, 我希望,自己不再是个见不得人的妹妹,而是一个被长辈认可,为天下人所接受的妹妹。 所以,如今的我选择重新回到妖域,并非是因为我不想回来。 甚至说恰恰相反,我真正希望的是,在两年之后,岚儿能被已经功成名就的哥哥,风风光光地从月宫里接回来。 到时候,岚儿要让父皇知道,要让母后知道,要让皇兄知道,要让全妖域的妖都知道—— 我,予岚,是逸之哥哥的好妹妹,而不是什么私逃人域,东躲西藏的妖族公主!” 第222章 奖励 岚儿憧憬地说着,美眸闪闪发亮: “毕竟,哥哥曾经可是答应过岚儿的嘛—— 若是有一天,岚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哥哥便会来找岚儿,亲自带岚儿回家!” 林逸之闻言一愣,眼前也随之浮现出那幅令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采茶三月,梨花竹院,在那永远明媚的春光中,二人勾指起誓,誓言言犹在耳。 “两年吗?岚儿妹妹,还真是信任哥哥呢……”许久,林逸之回过神,心情复杂地感慨了句。 要知道,如今的自己还是个连秀才都未考上的普通书生呢。 两年后就要前往北海,叫板妖帝吗?不论怎么听,这都分外荒谬那…… “尽管我觉得,岚儿妹妹是高估哥哥了, 但既然这是妹妹的愿望,无论有多难,哥哥都会为你实现的, 先前的承诺,哥哥也一定不会食言。” 林逸之虽仍然心有迷茫,可望见岚儿那道希冀的眸光,他当即便不再犹豫,信誓旦旦道。 “嘿嘿,逸之哥哥最好啦~”岚儿眸光潋滟,情难自禁地亲了一口林逸之的侧脸。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枕边那股萦绕不绝的清甜幽香也似乎变得更加馥郁了些,温香软玉在怀,让林逸之有些心猿意马。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岚儿只是浅啄了一下,便一触即退,甚至没给林逸之好好体会一下的时间。 林逸之恍恍惚惚地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不知为何,竟有一股怅然若失之感涌上心尖。 真是个勾人的妖精……林逸之暗暗在心里嘀咕了句。 “嘿嘿,这是给哥哥的小奖励哦,哥哥今晚表现很好~”岚儿俏皮地舔了舔唇,笑眯眯地打量着林逸之,语气诱惑, “不过,还请哥哥恕岚儿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至于其他的奖励,就得等哥哥来妖域接岚儿后,岚儿才能给你哦~ 这也是……岚儿的小心机呢!为哥哥来找岚儿时增加点动力~” 不知为何,瞧着岚儿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林逸之心里就来气,当即双眼微眯,冷哼了声: “呵,某人爱给不给,我才不想要妹妹的那种奖励呢!我是那种人吗?笑话!” “嗯~逸之哥哥别心急嘛~等哥哥信守承诺的那天,岚儿任你处置……” “我都说了,我不是那种人,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本来就没那想法,去去去……” 岚儿望着交叉起双手的林逸之,有些啼笑皆非。 这个笨蛋哥哥,怎么这就生气了啊,真是不经逗…… 她本来只是想欲擒故纵一下,谁料没把握好度,反而弄巧成拙。 现在好了,自己身为妹妹,居然还要哄哥哥! 岚儿一面在心里感慨着命苦,一面讪笑着摆弄着林逸之的手,娇滴滴道: “哎呀哎呀,哥哥别生气嘛,岚儿知道错了……” “去去去,别扒拉我,等到了妖域再扒拉!”林逸之不为所动,怄气道。 “噗……” 岚儿忍俊不禁,无奈噘起了小嘴,心底暗暗思忖。 短暂后,她重新抬起头,眼神闪躲,吞吞吐吐道:“那……那这样吧,逸之哥哥也,也亲岚儿一口……” “噢?” 林逸之有些惊讶,随即嘴角微勾,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咬着唇的岚儿, “岚儿说什么呢?哥哥没听清楚。” “那个,要是哥哥不开心的话,就,就亲岚儿一口吧……” 岚儿俏脸微红,声音细若蚊鸣,浑然没有先前调戏林逸之时的泰然自若。 “噢~”林逸之微微颔首,戏谑地拖着长音,“那,妹妹是想哥哥亲哪里啊?” “亲哪里……” 岚儿微微一愣,下意识复读了句,刹那后又瞬间涨红了脸,轻捶了一下林逸之的胸口,结结巴巴道, “自,自然是脸蛋啦!逸之哥哥想什么呢!坏死了!” 林逸之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是脸蛋啊!我还以为,某个小色鬼是想要那种亲亲呢!” “坏蛋哥哥别装傻……你分明知道,岚儿不是那个意思的……”岚儿银牙暗咬。 “妹妹的心思,我又哪里猜得到?”林逸之自然不承认。 岚儿紧咬着琼唇,满脸羞红地挥了挥秀拳,眼神飘忽:“哥哥!坏死了! 反正,刚刚岚儿亲了哥哥,那哥哥就,就亲回来便是,就当是对哥哥的补偿……” “噢,补偿? 唉,也罢也罢,某人这么不情愿的话,那还是算了~” 林逸之摇了摇头,长叹了声,双手抱在胸前,故作不屑地撇过头去, 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瞄着岚儿,嘴角也随之扬起一抹使坏的弧度。 “诶,没有啊,没有不情愿……” 岚儿连连摆手,慌忙解释着,可惜不论怎么说,林逸之依旧无动于衷。 见此情形,岚儿哪还不知道林逸之是在故意逗自己,暗自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低头沉吟了片刻。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不过这回已是换上了副笑脸。 雪白色的绒耳轻摇,秋水般的美眸忽闪忽闪,一手晃着林逸之的手臂,一手指了指自己晶莹剔透的小脸蛋,眸光哀求,甜腻腻地撒娇道: “妹妹,求,求哥哥奖励给妹妹一个,一个,一个亲亲……”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之后还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林逸之努力憋着笑,终于扭回了头,望着怀中那个已经羞到连脖子根都通红的少女, 美眸紧闭,眼睫毛还一颤一颤的,显然是紧张无比。 看来,不论岚儿此前经历过什么,在感情方面,她终究还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佳人相邀,林逸之自然不会拒绝,当即捧起岚儿可爱的小脸,对着那饱满的脸蛋啵唧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软软腻腻的,还带着股清甜的奶香…… “啊!” 岚儿惊呼了声,骤然睁开双眼,轻轻挣脱了林逸之的怀抱,这回连雪颈处都点染上了朵朵樱花。 第223章 偷亲? “哪有……这样子亲人的啦!岚儿的脸又不是什么好吃的!” 岚儿又羞又恼,抚摸着自己被吸出一个小包的侧脸,欲哭无泪, “哥哥难不成是想吃掉岚儿吗?笨蛋哥哥,亲人都不懂亲,真是不解风情……” “诶,怎么跑了……” 林逸之囫囵吞枣地“亲”了一口,都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到手的珍馐就自己飞了,不由有些怅然若失。 见岚儿一脸幽怨,他微微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憨笑道: “额,难道……亲吻不是这个样子的吗?不好意思啊妹妹,我没经验,不会这个……” “笨蛋哥哥,当然不是啦!” 岚儿气得锤了捶被子,又疑惑道, “话说……哥哥居然会没有经验?岚儿记得,哥哥不是和林汐姐姐住在一起吗?林汐姐姐睡着时的威力,岚儿也是见识过的……” 说着说着,她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了某一夜江亭中的画面,以及林汐那双娇嫩的红唇…… 这幅图景,可是差点连她都把持不住呢! 她尴尬地轻咳了声,又抬起脑袋,审视起林逸之,语气玩味: “难道,逸之哥哥就没有趁林汐姐姐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上几口吗……”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林逸之拍“被”而起,义正言辞地怒斥道。 “真的嘛~为什么啊?”岚儿一脸不相信。 “因为师姐素来睡眠很浅,我怕吵醒她之后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林逸之脱口而出,片刻后又一把捂住了嘴,拼命摇头, “不对不对,那自然是因为,本公子是正人君子!怎么可以做这等苟且之事!” “哦~原来是有贼心没贼胆啊~怪不得没这经验呢~”岚儿纤指敲着下巴,戏谑道。 “我不是!!”林逸之又急了。 “好好好,哥哥不是~”岚儿不由觉得好笑,怎么一提到有关林汐姐姐的事情,哥哥就会立刻炸毛呢? “不过,岚儿其实不觉得这有什么啊, 毕竟依岚儿看来,按林汐姐姐的傲娇程度,她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指不定还在期待着你这么做呢! 哥哥赶快回想回想,林汐姐姐有没有故意给哥哥创造过那种偷亲的机会,只不过被胆小的哥哥给错过了……” “怎么可能!师姐就是个书呆子,整天一心就想着念书念书,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小心思!” 林逸之不假思索答道,但细想之后,他的心里又不由泛起了嘀咕。 貌似……还真给岚儿歪打正着说中了。 自从来到浔阳城,师姐每天都缠着他要他讲故事哄睡,若自己真想偷亲,几乎每个晚上都有机会…… 不对不对,师姐分明早就解释过了,她来找我哄睡,只是因为初来城里头不习惯,怕黑睡不着的缘故, 根本就不是什么……故意给我创造偷亲的机会好不好! 都是笨蛋岚儿瞎说什么!害我一时把师姐想得那么龌龊,简直太不尊重师姐了! 师姐她……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子…… “啧,我说哥哥,你平时不都很机灵吗?反应比岚儿都快,怎么一扯到林汐姐姐的事情,你就那么迟钝呢?” 岚儿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叹气道。 “我又没说错,我还不了解师姐吗? 师姐向来都对男女之事无感,最近半个月倒是还好,单说半个月前,她可是只要被我稍稍靠近一点,便会羞得不成样子呢! 又,又怎么可能会像你说的那样,故意给我偷亲……这简直太荒谬了!” 林逸之不断摇着头,回答斩钉截铁。 忽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陡然一黯,缓缓道: “更何况……此事有关师姐的清白,我便,更不能妄加议论了。 毕竟,我……师姐她,终究只是我的师姐,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嗯,目前还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名分…… 故此,我若这般猜测她,岂不成了凭空污人清白?” 最开始说出的几句,林逸之还能勉力保持平淡的语气,但到了后面,越往下说,他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语气也愈发苦涩起来。 “所以,目前仅仅作为师弟的我,是不能对师姐开这种玩笑的。”林逸之忍不住苦笑了声。 见林逸之的情绪一下子变得低落,岚儿也是无语了,不满地晃了晃林逸之的手臂,嘟囔道: “笨蛋哥哥在瞎说什么呢!岚儿本就只是开句玩笑,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况且……” 岚儿坏笑了下,贴在林逸之耳畔悄声道, “岚儿自认为,自己看人还是很准的。 在岚儿看来,林汐姐姐可绝对没有哥哥口中说的那么清心寡欲,她对哥哥的掌控欲早已到了有些病态的程度。 甚至说恰恰相反,说不定,林汐姐姐在私底下,比色胚哥哥都还要色呢。 或许,某人有贼心没贼胆干的偷亲之事,林汐姐姐早就偷偷干过了!” 师姐……偷亲我??这怎么可能啊…… 林逸之只是这么想着,便已经开始心跳加速了。 不对不对,差点又被岚儿带沟里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逸之涨红了脸,高声反驳道,也不知道是被气红的,还是羞红的。 “咯咯,岚儿也只是随口一猜,事实究竟如何,谁知道呢?”岚儿掩唇莞尔。 “好了,睡觉睡觉,不说这些!” 林逸之气呼呼地翻过身,决定不理会岚儿了。 真是奇了怪了,分明刚刚还好端端的,还是我占据上风来着, 怎么没说几句话,便又变成我被岚儿调戏了?? 林逸之无奈扶额,只觉有些挫败。 就在这时,两只柔软的小手从背后环上了他的腰间,还不老实地动来动去。 “怎么啦,逸之哥哥,又被岚儿说得不高兴了?” 岚儿把脸贴在了林逸之的后背上,轻声道, “那岚儿就不说这些了!正好,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岚儿还没体验过和逸之哥哥同床共枕,共赴梦乡呢!” 见林逸之没有回应,她不由瘪了瘪小嘴,不满道:“逸之哥哥别不理岚儿呀,岚儿想要抱着睡!” 第224章 未来的打算 可惜,林逸之依旧默然无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接连被无视,岚儿银牙暗咬,不满地哼了一声,索性也背过身去,怄气地背对着林逸之。 房间内登时陷入了难得的宁静,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岚儿幽怨的嘀咕声。 但只是片刻,岚儿便发觉不对劲了。 咦,自己在这生闷气,最后好像亏的是自己诶…… 毕竟是好不容易才哄着逸之哥哥留下的。 可是,现在再腆着脸转回去,是不是有点丢人…… 算了算了,脸皮有啥用,又不能吃! 想通之后,她毫不犹豫地转回了身,嘿嘿一笑,重新抱上了林逸之,撒娇道: “哥哥~好不容易陪岚儿睡觉,岚儿想要抱着睡~” 还没等林逸之回应,岚儿便轻轻爬起身,翻过了林逸之,来到了床的另一侧。 随后,在林逸之呆愣的目光中,她自己钻进了林逸之的怀抱。 “嗯~谢谢哥哥~” 岚儿心满意足地抱着林逸之,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哼唧唧道。 一动一动的兔耳正轻挠着自己的下巴,林逸之哑然失笑,自知没法再装死下去,索性顺手搂住了岚儿的纤腰,无奈道: “傻瓜岚儿,也不怕被哥哥挤下去。” 嘴上虽在抱怨,他身体却诚实地向右边挪了挪,给岚儿腾出了一大片位置。 “嘿嘿,我知道哥哥舍不得的~”岚儿嫣然一笑,又调侃道, “怎么样?抱着这样的岚儿陪睡,哥哥感觉如何?” 感受着满溢肺腑的馨香,揉了揉身后的小雪团,林逸之不由感慨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柔乡吗?怪不得有那么多英雄好汉会沉沦其间……” “嘿嘿,要是哥哥想的话,天天都可以来找岚儿哦……” “去去去,我看你是想换个哥哥了吧?我可不想给师姐打死。” “咯咯……林汐姐姐才没有那么暴力呢!” 岚儿捂嘴咯咯直笑,挑眉道,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 话说,逸之哥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林逸之沉吟片刻,莞尔道, “我能有什么打算啊?自然是一如平常。 如今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数月的危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还感觉有些不适应呢,当然是得先享受享受会儿岁月静好。 真要说的话,那姬飞卿临别前与我交代过,他们一行人能来一趟江南实属不易, 故此还会多在江州驻足一段时日,处理些事情。 他还嘱咐我过几日记得去找他,有要务需要和我相商,还说会送我些好东西。 岚儿也知道他那秉性的,不达目的不罢休,我实在是盛情难却,加之他与我有恩,我便答应了下来……” “姬飞卿找你??他不忙着泡妞,着急找你干嘛?”岚儿不解道。 林逸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或许是因为汉魄的事吧,除此之外,应该就没别的事了。”“这样呀……” 岚儿点了点头,见林逸之再次沉默,双眸低垂,她怎会看不出他仍心有郁结,便又笑嘻嘻凑上前,宽慰道, “怎么啦逸之哥哥,是还在烦恼方才的事吗?关于与林汐姐姐的关系?” 林逸之没有出声,应是默认了。 “唉,我就奇怪了,按哥哥姐姐如今的亲密关系,哥哥现在应该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毕竟,那傻乎乎的林汐姐姐还会跑了不成? 只要彼此间真心连理,又何须去在意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 林逸之叹了口气,眸光渐渐深远: “或许哥哥与妹妹的想法不同吧,在哥哥这样,名分二字,还是很重要的,甚至说是重若千钧。 我虽相信我与师姐心意相通,但这也只会让我更加无法满足于现状。 或许是我太过贪心吧,又或许是因为途经了十来年,我已厌倦这种遮遮掩掩的时光。 每当在书中读到那些美满的爱情时,我总是在想, 什么时候,我与师姐的感情也可以像故事中的那样,被光明正大地呈现在人前呢? 从小到大,每一回她在人们跟前展示自己的美好时,我都只能待在人群中远远看着她,像其他人一样默默为她鼓掌, 每当那时,我都会深深感觉到,我与师姐的距离,竟仍然是那么遥远。 特别是来到浔阳城之后,当她每次与其他人交谈,为他人所夸赞时,我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盆被自己精心珍藏多年的花卉,突然被摆到了室外, 一时间引来了无数人的称赞,以及无数道不怀好意的觊觎。 尽管那盆花仍然盛开在我家门前,但于情于理,目前的我都没有资格去说些什么,更别说去阻止其他人欣赏。 所以,我想要一个名分,尽管对读书人来说,我还未及弱冠之年,婚姻还为时尚早,但至少,给我一个清晰的约定吧…… 我想,与她山盟海誓,永世不移, 我想要在所有人面前,高声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 这朵美丽的娇花,是因我而盛开。 但,我注定不能这么做,这是在拿师姐的清白来开玩笑,我不想让她被人在背后说闲话,戳她的脊梁骨。 目前的我们无名无分,就连牵个手都要偷偷摸摸,更别说在长辈面前了。 我与师姐,目前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便是在人前为她写诗,把那段隐晦的告白藏于诗中。 或许这听上去很浪漫,但若加以十数年的光阴,便能品出其中的七分苦涩。” 岚儿美眸微睁,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这……哥哥会不会有些太过心急了,若是普通人,这个年纪成婚倒是无妨, 可哥哥是读书人啊,甚至说,林汐姐姐也是读书人…… 士人最重名节,讲究的是功成名就后娶妻,这也是对另一方负责的表现, 就连风流倜傥的李太白,也得二十六岁后才成婚呢…… 按如今哥哥的年岁……成婚之事,恐怕还得再等上十数年……” “所以呢,就因为这些破礼法,便得让我们彼此再过上十数年偷偷摸摸的时光吗?” 林逸之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第225章 私定终身? “岚儿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啦~岚儿只是想劝哥哥,不要那么心急而已~” 岚儿小脸轻蹭着林逸之,柔声道。 “唉,其实岚儿说的也不错,如若只是因为一点点自私的占有欲,或许的确无需这般心急,只不过……” 林逸之微微一叹,忽地话锋一转,轻语道, “不知道妹妹,可曾听闻过‘孤辰天命’?” “孤辰命?嗯……是那个人族星宿术中的凶星之一吗?岚儿对此了解不多,只能说是略知一二,” 岚儿微微歪头,缓缓道来, “传言,孤辰入命者,命寡姻缘。 不过,观星之术虚无缥缈,在如今的人域传承应当早已断绝, 如今这个名词,应该只会出现在某些江湖骗子口中吧?” 说着,她突然扑哧一笑,抬头看向林逸之: “怎么了哥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不会有哪个半仙唬哥哥说,哥哥是孤辰命吧? 笨蛋哥哥,你怎么可能会是孤辰入命啦,你可别相信他们……” “这……我倒希望某人是骗子呢……” 林逸之撇了撇嘴,嘀咕道。 幸亏他有先见之明,进岚儿闺房之前便切断了与红尘玉的联系,没让青鸾听见这话。 要不然,现在二女指定又免不了一番争吵。 见林逸之神色古怪,岚儿不禁好奇道: “咦?某人?是谁呀?” “正是现在红尘玉里头待着的那位,除此还能是谁?” 林逸之啼笑皆非,“对了,树灵前辈似乎也说过,不过他似乎对此不以为然。” “啊?是那个坏女人说的?竟会如此……”岚儿惊讶道,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不可能啊,哥哥怎么会命犯孤辰呢?指定是那个坏阿姨在诓你! 孤辰这种命数,哪怕只沾上一点点,此生都定然凄凉无比,特别是姻缘方面,说一辈子孤独终老都是稀松平常了。 但哥哥你想想看哈,你平时……岚儿说句实话,哥哥你身边的桃花,确实有点……太多了。 甚至,哥哥现在的怀里都还抱着一个嘛~ 所以,这哪是什么孤辰命啊,倒像是咸池……桃花星高悬呢!” “去去去,别拐着弯骂我花心!” 林逸之脸一黑,虽说岚儿的话已经很尽力在委婉,但他还是一听便听出了岚儿的意思。 “咯咯咯……怎么会呢?哥哥才不花心呢,哥哥这叫风流~”岚儿咯咯直笑,晃着林逸之的手替他找补道。 “言归正传,反正青鸾姐姐是这么说我的,还说我命无姻缘。 就算妹妹觉得,青鸾姐姐有可能是在诓我,但树灵前辈肯定不会啊! 我当初向他询问时,他并未否认这个说辞。 固然,我素来不想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天命,但既然听说了有这个说法,总归是会有所担心的……” 岚儿俏皮地眨了眨眼,嘿嘿笑道: 岚儿明白了,哥哥这是在担心,自己孤辰入命,会影响与林汐姐姐的感情? 尽管现在和林汐姐姐还很和睦,但指不定未来还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所以,哥哥想先下手为强,早些和林汐姐姐确定关系,以免夜长梦多,对吗?” “啧,别咒我,我可没这么说!”林逸之不悦道。 “岚儿没有那个意思哦~” 岚儿摇了摇头,小手摸着下巴,思索道, “不过这事也着实奇怪,若哥哥当真是孤辰入命,那身边为何还会有这么多桃花?” “唉,这说明我的魅力大过了命数……”林逸之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噗……”岚儿没忍住。 “你笑什么?”林逸之气得牙痒痒。 “没,没什么~” 岚儿嘴角微扬,赶忙撇开话题, “所以,这就是哥哥的烦恼吗?担心名分之事?” “嗯……至少目前,这的确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了。”林逸之沉吟片刻,答道。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什么呢!”岚儿忽地拔高了音量,兴奋得两腿一蹬,差点连被子都踢掉了。 “诶,干嘛呢妹妹?”林逸之被吓得一个激灵,哭笑不得道。 “切,这事还不简单?你直接和林汐姐姐说一句不就行了?” 岚儿一脸兴奋地望着林逸之,摇着他的手臂说道。 “说一句?说什么啊?”林逸之感觉莫名其妙。 “哼哼,” 岚儿得意地昂起了头,哼唧唧道, “逸之哥哥真笨,这还需要岚儿教你吗? 当然是说‘亲爱的师姐,我喜欢你,我想与你私定终身,请你做我的妻子吧!’” “咳咳咳!” 林逸之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整张脸瞬间涨红,喘着粗气道, “你你你你别瞎说啊!我疯了吗我?敢和师姐说这话?” “啊?”岚儿皱着眉头,莫名其妙地打量着林逸之, “怎么了?这话有啥问题吗?” “你说呢!怎么没问题了?哪哪都是问题好不好!”林逸之情绪激动, “我怕不是今天说,明天就可以去庐山小山包里躺着了!” “什么啊,这都哪跟哪啊?” 岚儿恨铁不成钢地望着林逸之,不住摇头, “真搞不懂哥哥是怎么想的,这么说有啥毛病吗?我甚至都想不出林汐姐姐有什么理由拒绝!” “师姐……没理由拒绝?” 林逸之怔怔地复述了句,随即浑身打了个冷颤,抱着头颤抖道, “怎么没理由拒绝了?学业繁重,年岁尚小,感情未到……啥理由都可以拒绝我啊! 要是拒绝了,要是被师姐拒绝了……啊啊啊,不敢想,那就完了啊,全完了!” “停停停,吵死啦!”岚儿捂着耳朵,却发现两只手不够用,索性一把捂着了正在发癫的林逸之的嘴,嘲讽道, “我就搞不懂了,只是说句话而已,能有什么可担心的? 哦~我算是弄明白了,怪不得林汐姐姐平时那么威风,原来都是被胆小鬼哥哥给惯坏的!” “你你你,别瞎说!”林逸之涨红着脸,唔唔道。 “切,我就说!胆小鬼哥哥!活该被林汐姐姐欺负!” 岚儿不屑地冷笑了声,眯眼打量着林逸之, “要我说!要是逸之哥哥能把自己这条件给岚儿, 呵,别说让林汐姐姐答应和自己私定终身,岚儿早就能让她夜夜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了!” 第226章 虎狼之词 ??? 林逸之目瞪口呆,惊得下巴都耷拉到地上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岚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林逸之抓着岚儿的双肩,崩溃地摇晃着。 “咳……”岚儿俏脸一红,自知失言,却依旧嘴硬答道, “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笨蛋哥哥可真是没用!连林汐姐姐都拿不下!胆小鬼哥哥!” “什么叫‘连林汐姐姐都拿不下’?有你这么说师姐的吗? 还有,你说谁没用呢!再说一遍试试?!”林逸之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道。 “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就是你!废物哥哥!略略略~” 岚儿轻蔑一笑,朝林逸之吐了吐舌头,满脸嘲讽。 “你!气死我了!!” 林逸之再也忍不了了,当即翻过身,伸手作势要去挠岚儿的痒。 “啊!咯咯咯……” 岚儿娇呼了声,猝不及防被林逸之挠了个正着,赶忙抬手招架,嘴上也不忘回击, “变态哥哥!被岚儿戳穿了心事,恼羞成怒,又自知理亏无力反驳,就只能蛮力来报复岚儿,遮掩自己的没用吗? 真是丢人!略略略~” “我看你就是皮痒了!诶我去,你往哪掏呢!” “呦呦呦,吓唬谁呢?没用的哥哥~” 随着岚儿一声嗤笑,二人当即打闹成了一团,被子床褥一阵骚动,动静大得都吵到了隔壁的鸡棚,鸡鸣声声传数里。 当然,时不时传出的还有岚儿的毒舌。 很可惜,那个年代没有“杂鱼”这个词,不然某人肯定一口一个…… …… 明月高挂西枝,房间内也渐渐恢复了宁静。 “服了没?” 林逸之居高临下,钳着岚儿的双手,得意洋洋。 “切……就知道用蛮力,欺软怕硬,坏哥哥!” 岚儿俏脸通红,努力挣扎着,奈何如今林逸之体质今非昔比,她根本动弹不得, “哥哥也就,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岚儿了!如果换做是林汐姐姐,看哥哥还敢不敢这样!” “我怎么不敢了?!我跟你讲,我等下回去就把她训的服服帖帖的……” 林逸之咬着牙,没想到都这样了,岚儿居然还在嘴硬。 “哎呦,说这话哥哥自己信吗?连向林汐姐姐告白都不敢,还敢对她动手动脚?” 岚儿忍俊不禁,毫不留情地讥笑道,双颊浮动着一抹动人的殷红。 “那能一样吗!!那,那可是告白诶,大事中的大事!哪有妹妹说的那么轻巧!”林逸之神色一窘,喘着粗气道。 “得了吧,哥哥怎么还和个三岁小孩一样!都多大人了,连表明自己心意都不敢说吗?”岚儿摇了摇头,眸光戏谑, “况且,不是某人自己说的想和林汐姐姐私定终身吗?还在那抱怨名分迟迟未至。 结果呢?催他去告白他又不敢!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不告白还怎么私定终身啊?去梦里想吗?” 说着说着,岚儿又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你!不许笑!”林逸之脸都绿了,试图辩解道, “这我当然知道啊!我又没说不告白,但是,但是……肯定不是现在啊,这也太突然了,太仓促了! 至少也得再等等,再等等……” “啧啧啧,没胆量就直说,还说啥等等呢!胆小鬼哥哥的借口!” “你放屁!” 林逸之气得浑身颤抖。 这岚儿,怎么一说到这方面的事情,就兴奋成这样! 再放任她这么说下去,自己身为哥哥的威严何在啊! 但是……自己还偏偏拿她没办法…… 毕竟说不过,还打不得! 诶,等等…… 林逸之双眸微凝,望着身下岚儿娇艳的脸颊,嘴角忽地微妙上扬。 好像还是有办法的呢。 他一面继续钳制着岚儿的手,一面缓缓压下了身。 “啊!变态哥哥!你,你想干嘛……” 岚儿瞳孔一扩,惊呼道。 林逸之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低下了头。 啵唧—— 感觉到怀中娇躯僵硬了一瞬,林逸之缓缓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盯着身下耳根殷红的少女。 “还敢不敢说了?” “有,有何不敢?” 岚儿紧闭着美眸,嘴硬道。 啵唧—— 岚儿再次浑身一颤。 “错了没?”林逸之嗤笑道。 “没……才没错呢! 坏,坏哥哥,岚儿是不会屈服于坏人的淫威的!”岚儿俏脸羞红欲滴,但还是咬着唇倔强道。 “噢?” 林逸之有些惊讶。 岚儿今天还真是嘴硬的出奇,不过…… 他这么想着,又把目光移向了那双粉润的樱唇之上。 “某个傻瓜可真是嘴硬呢,你说,这么倔的小嘴巴,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不可以!”岚儿吓得骤然瞪大了眼,片刻后又冷静了下来,故作镇定地冷哼了一声, “切,逸之哥哥光会吓唬人!按逸之哥哥方才所说,哥哥可是还没有亲过人呢! 我就不信,你的初吻会不留给林汐姐姐!” “噢?是吗?”林逸之玩味一笑, “那你说,师姐不在这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我真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你!不可能,逸之哥哥才不是这种人! 况且,哥哥若真愿意把初吻给岚儿,岚儿还赚了呢!以后岚儿还能天天在林汐姐姐跟前炫耀! 所以,所以岚儿才不怕呢!哥哥别吓唬岚儿了唔……” 岚儿玉颊发烫,强忍着羞意答道,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林逸之是在骗人。 可当她见到林逸之真的开始低下头时,还是不由慌了起来,琼唇死死咬紧。 林逸之缓缓低下头,二人鼻尖轻触,吐息温热。 “唔!错了错了!” 就在二人唇齿相接的前一瞬,岚儿终究还是顶不住,不敢继续赌下去,慌忙扭过了头,连连讨饶。 林逸之也默默捏了把冷汗,但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甚至还调侃了句: “别躲啊!我还没尝到呢! 刚刚某人不是说不怕吗?还说什么若是真吻下去,反而是你赚了?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我……坏哥哥,不要再说了……”岚儿嗔怪地拍了一下林逸之,羞涩得埋下了头,不敢看林逸之。 第227章 撮合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哦……回头某人就是想亲也亲不到了……”林逸之唇角微勾,循循善诱着。 “岚儿,岚儿才不想亲呢!才不想…… 坏蛋哥哥,怎么可以对妹妹做这种事!变态!”岚儿眼神闪躲,声音细若蚊鸣。 “嗯?你说什么?”林逸之歪了歪头,语气微妙。 “咳……错了!好哥哥,哥哥最好了!”岚儿赶忙抬起头,讪讪笑道。 “刚刚不是很嚣张吗?还说我什么……”林逸之的眸光逐渐危险。 “怎么会呢?刚刚……刚刚都是岚儿在开玩笑呢!岚儿最听逸之哥哥的话了!” 岚儿紧张解释着,讨好地笑道, “真的真的~哥哥说向东,妹妹就不向西!” 望着岚儿一脸老实无辜加乖巧的表情,林逸之默默摸了摸下巴。 啧,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你呀你,就是传说中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林逸之终是松开了手,又报复似的扯了扯这对大白耳朵,无奈道。 林逸之不再压着自己,身上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心脏砰砰直跳的岚儿总算是能喘过气来了。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自心底升起的怅然若失。 鬼使神差,她心里泛起了嘀咕。 奇怪,怎么感觉……有点遗憾啊…… 笨,笨蛋哥哥,你……倒是再坚持一下呀! 早知道就半推半就,不喊停了…… 这番古怪的想法不断于心头盘旋,忽地,岚儿猛得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愕然。 不对!自己在想什么啊? 不会吧,难不成,自己还真想和哥哥做那种事? 你的矜持呢岚儿? 况且,明明方才那么抗拒,现在却又在这遗憾…… 咳,怎么感觉自己贱贱的…… 见岚儿一脸呆愣,林逸之有些奇怪: “怎么了岚儿妹妹?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岚儿赶忙收回思绪,摆手道, “在想……在想哥哥姐姐的事情。” 林逸之笑容一僵,神色古怪道: “岚儿怎么还惦记着那事啊?难不成……你还真想让我去告白?” “当然啦!难不成还有假? 额……其他事暂且不论,反正这事肯定是真的!”岚儿莞尔一笑道。 “呦,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逸之哑然失笑, “某个小笨蛋会有这么好心?还想撮合我和师姐?” “喂喂喂,这话岚儿可不爱听,岚儿一直都很好心好不好!”岚儿抗议道。 “好~知道岚儿妹妹善良,但这件事特殊嘛……” “逸之哥哥是想说,比起让别的女人和哥哥在一起,岚儿不应该是更希望自己和哥哥在一起吗? 那又为何会谢谢怂恿哥哥与别人私定终身呢?” 岚儿不紧不慢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那就大错特错喽!岚儿是格局那么小的人吗? 哥哥别看现在,岚儿好像很喜欢欺负……不对,捉弄林汐姐姐, 但哥哥别忘了,当初,林汐姐姐可也是岚儿的救命恩人呢! 所以,如若哥哥姐姐喜结连理,作为逸之哥哥好妹妹的岚儿,也是乐得见到如此的。 更何况,逸之哥哥与林汐姐姐的感情,岚儿也都看在眼里。 岚儿有自知之明,感情方面,半路才出现的自己,在逸之哥哥心中的地位可没资格与深情厚谊的林汐姐姐相较。 所以,比起不自量力地与林汐姐姐争得头破血流,岚儿还不如安安分分当个好妹妹呢! 这样,也能一直待在哥哥身边,傻瓜林汐姐姐也就没理由赶岚儿走! 说不定以后,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能……” “停停停,别扯那种事!”林逸之猛得一呛,赶忙喊停。 岚儿小脸微红,但还是嬉笑地凑上前: “嘿嘿,反正岚儿是这么想的! 怎么样哥哥?岚儿是不是很懂事?” 林逸之定定望着笑嘻嘻的岚儿,片刻后又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得,别想糊弄我,我还不了解某个小妖精吗?会愿意老老实实当个好妹妹才有鬼了!” “咳,岚儿怎么了,岚儿明明很乖啊~”岚儿尴尬地轻咳了声,眨了眨眼,一脸乖巧老实无辜。 “说,某人又打着什么算盘!”林逸之拍了拍岚儿的屁股,坏笑道。 嗯!不错,果真是小时候的手感! “啊~变态哥哥!”岚儿惊呼了声,娇羞道, “好,好吧!确实,如果能独享逸之哥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毕竟岚儿的愿望就是,以后能把逸之哥哥关在…… 呸呸呸,扯远啦~” 见林逸之瞬间黑脸,岚儿赶忙吐了吐舌头,假装失言: “其实,岚儿是这么想的! 单说目前,尽管岚儿知道自己比不上林汐姐姐, 但在逸之哥哥心中,岚儿还是有自信能占据一席之地的!甚至仅次于一人之下……” 岚儿得意地微微颔首,又眸光一黯,话锋一转, “可是,未来呢? 岚儿没有调侃哥哥的意思,讲真的,哥哥身边的红颜太多,岚儿也是会害怕的。 岚儿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哥哥心里或许数一数二,但岚儿注定没法一直留在哥哥身边,总会离开一段时间的…… 那么未来,在岚儿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哥哥又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 那么,等到我们重逢之时,岚儿在哥哥心中的分量,还能像如今这般重要吗?” 岚儿说着说着,又收敛起悲伤,甜甜一笑: “所以,这就是岚儿想撮合哥哥姐姐的原因! 因为岚儿相信,尽管岚儿会离开,但林汐姐姐肯定不会,她定然会一直陪在哥哥身边! 林汐姐姐平时虽然傻傻的,但一牵扯到逸之哥哥方面,她的嗅觉可是比狗鼻子都灵!在这点上连岚儿也不得不佩服。 如今,在哥哥与姐姐之间还没有个正式名分时,她便已经在千防万防,把逸之哥哥治得服服帖帖了! 逸之哥哥你说说,在这种情况下,如若能再给林汐姐姐一个名分…… 哼哼,那么,恐怕某个色胚哥哥就再也没机会出去乱搞……去寻花问柳了!” 第228章 广寒仙子 “不是,我什么时候出去乱搞了!别污蔑我好不好!”林逸之忿忿不平地质问道。 “好好好,是沾花惹草……不对,是她们勾引的哥哥,可以了吧?”岚儿忍俊不禁。 “这还差不多……不对不对,这也很奇怪诶! 罢了罢了,懒得和你计较这些。” 林逸之嘀咕着,一想到岚儿的说辞,他又有些啼笑皆非,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岚儿妹妹安的是这么个心思啊?让林汐姐姐替你监督哥哥,得亏你想的出来。” “嘿嘿,反正只要让哥哥没法再喜欢上别人就行! 毕竟,对付一个蠢蠢的林汐姐姐,总比对付一群不知根知底的坏女人好吧?” 林逸之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妹妹可真会开玩笑,哥哥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至于这么不相信哥哥吗?” “额……呵呵,哥哥说笑了。”岚儿一愣,尴尬地打了个哈哈。 林逸之笑容瞬间僵住。 不是,你什么意思? “我真不是那种人啊!我很专一……专二的!”林逸之咬着牙道。 “噗……” 岚儿扑哧一笑,再次抱上了林逸之的手臂,讪讪道, “好啦好啦,先不说这些有的没的……” “不是,我是认真的,” 林逸之扭过岚儿的小脸蛋,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着,言辞恳切无比, “岚儿妹妹,我向你保证,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你在不在我身边,你都永远会是哥哥的好妹妹。 以及,我对你们的感情日月可鉴,我林逸之,今后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 岚儿似是听得愣住了,呆呆与林逸之对视着。 片刻后。 “噗……” 岚儿没忍住笑出声,下一刻,又赶忙用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连连摆手,慌忙解释道, “我,咳嗽,咳嗽一下,噗……” 岚儿拼命捂着嘴,奈何还是漏了一两声笑声出来。 林逸之也愣住了,眨了眨眼,嘴角僵硬地上扬。 不是,你礼貌吗? 有被冒犯到谢谢! “岚儿,我说的话很好笑吗?”林逸之阴沉着脸道。 “没有没有,” 岚儿慌忙摆手,神色古怪道, “额,哥哥刚刚说的上半句,说一直都会把岚儿当妹妹什么的,岚儿自然是相信的,至于下半句……” 岚儿眨了眨眼,两根手指互相点了点,努力斟酌着词句: “逸之哥哥还是少说点这种话吧!免得岚儿都开始要怀疑,以前哥哥发过的誓的真实性了……” “……” 林逸之无语了。 这可真是百口莫辩啊! 他自认为自己一直很专情,对师姐忠心无二。 遇见岚儿什么的,实在是特殊中的特殊。 天降青梅,完全不可复制好不好! “好啦好啦,岚儿知道哥哥是想宽慰岚儿,这份心意,岚儿就满怀感激地收下啦~”岚儿甜甜一笑, “哥哥先别想这些啦,还是多考虑考虑该怎么拿下林汐姐姐吧,岚儿会为你加油的哦~” “怎么又扯回这上面了?不要不要,比起告白,我突然觉得,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林逸之抱着双手,一脸抗拒。 “胆小鬼哥哥,能不能有点出息啊~”岚儿泄气道。 “嗯?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岚儿无语了,心里暗暗咒骂着这个欺软怕硬的哥哥。 “好啦好啦,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天亮,赶紧再补会儿觉吧,天亮还要赶路呢!” 林逸之无视了岚儿的嘀咕,一把搂过岚儿,不由分说地带她钻进了被子里。 岚儿都还没反应过来呢,自己便已经在林逸之怀中了。 她登时不敢再多嘴,因为她怕林逸之乱来。 感受着怀中柔软的娇躯,林逸之半开玩笑道: “手感真不错啊……怎么办,我都有点后悔了。 岚儿方才说每天晚上都可以陪哥哥睡觉,是真的吗?” “当,当然是真的啦,只要哥哥愿意……”岚儿扭扭捏捏答道。 “愿意自然是愿意的,只不过我以后晚上都得和师姐住一起,可不敢再溜出来。 这样吧,以后那就辛苦一下岚儿妹妹,每天晚上都偷偷溜来找我,当我的抱枕,等天亮再偷偷离开~” “我呸,想的真美,岚儿才不是什么抱枕呢!想来和岚儿睡觉,就乖乖来城郊!”岚儿立马翻了个白眼。 “呵呵,那就没法了,就是有些舍不得这手感……”林逸之自然只是开个玩笑。 与岚儿这般亲密,今后估计是很难再有了,二人都对此心照不宣,所以也都很珍惜这一夜。 感受着这梦寐以求的怀抱,累了一天的岚儿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她唇角带笑,小嘴随吐息微微开合,大大的美眸紧闭,长长的睫毛轻颤,看上去分外可爱,让人很有欺负欲。 林逸之欣赏着这幅睡颜,强忍住了上去戳一戳香腮的冲动。 与已经心满意足,安然入梦的岚儿不同,他这回可不敢再睡着。 因为马上就要天亮,若是再闷头睡下去,可就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清醒了。 他还要抢在师姐睡醒前赶回去,跟她报平安呢! 不过,就算不睡觉,好好感受一番与岚儿同床共枕的感觉倒也不错。 林逸之思绪悠扬,不由暗暗比对起了抱着师姐与抱着岚儿时的手感。 相比岚儿,师姐的身段更加窈窕,只能堪堪搂着,摸上去冰冰凉凉, 宛若一朵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娇花,有种久居于深阁的清冷。 以及,师姐身上永远萦绕着一股清幽安恬的馨香,仅需轻嗅上一口,便能让人心旷神怡。 若是搂抱得太紧,或是闻得久了,还能从中这股清雅淡香中品出一分醉人, 每当这时,林逸之都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心头痒痒的,像是有猫尾巴在挠。 偶尔抱一抱,这确实是种再美妙不过的享受,但若是天天这样做……恐怕就会变成他憋得慌了。 老是肝火过旺,对身体可不好! 而环抱岚儿时的手感则截然不同,小小的一只,可以像抱小猫似的完全抱入怀中, 并且入手处处,指尖皆是如春水般的柔软,温温热热的,用来做抱枕,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他方才所说的什么,想要岚儿当他的抱枕,这话虽是玩笑,但其中的夸赞之意却是不假! 况且,岚儿身上那股清甜明快的奶香味,似乎还有安神的功效,如春风拂面般拂去他心头的燥热。 嗯……让他不知不觉就静了下来!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又深深嗅了一口。 这股馥郁的馨香,似乎有种魔力,让他情不自禁便沉沦其间, 很快,他的眼皮子就如灌了铅般沉重,不住地开始打架。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像是搭上了月亮,传说中的广寒仙子在向他招手, 梦境五彩斑斓,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也朝他伸出了手。 好美丽的图景…… 他心一下子变得安宁无比,变得什么也不想了, 那些过往的烦恼,迫在眉睫的急事,都通通不重要了。 只要伸出手,便能乘上眼前这轮梦寐以求的月亮,带他走向某片醉人的花海…… 他终于伸出手了。 灵台绯红微闪,他牵起了广寒仙子的手,随之传来便是一阵梦幻般的触感。 奇怪,广寒仙子的手,怎么会这般温暖? 微弱的疑惑念头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可他都还没来得及多想,意识便宛如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漩涡,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 房间内,几声平稳的鼾声传出。 林逸之已闭上了眼,抱着岚儿,睡得香甜无比。 突然,他怀中那位本该早早安眠的少女骤然睁开了眼,一双绯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她左手与林逸之十指紧扣着,指尖的绯红微芒渐渐散去。 “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怎么能这么匆匆忙忙便走了呢?不完整地睡一觉岂不可惜? 毕竟,岚儿可不喜欢睡到一半被人吵醒呢~” 她狡黠一笑,眸光又移向了窗台上的月华。 “哼,某人霸占了逸之哥哥那么久,也该换岚儿享受享受一会儿了吧? 所以,还请姐姐不要怪岚儿任性哦~” 一阵动听的呓笑传出,划过月夜。 “嘻嘻……” 第229章 月亮之上 林逸之终于来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月亮上。 入眼冰封千里。脚踏之地,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晶莹剔透的寒冰,宛若无数块皎白的玉石。 以及,永夜之下,那股浓稠到化不开的寒气,似乎已经凝练了万载,亘古如一,未曾有人踏足,惊扰,在这片荒芜之上萦绕不绝,让他这个外来者不禁为之打了个冷颤。 “月宫,竟是这般模样吗?” 刺骨寒冷之后,他那混沌不堪的意识也终于得以稍稍清醒了些。 面对眼前枯燥的嶙峋大地,他顿感有些失望,但更为令他不解的是—— 奇怪,方才那位引领自己来此的广寒仙子又去了哪里? 入目俱是恶劣难堪的冰原,荒无人烟,没有日月,没有一丝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 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他正欲深思,可仅是一个念头,他便感觉头疼欲裂,而刚刚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便瞬间如滴水入海,再也寻不见踪迹了。 他又试图坚持了一阵,发觉实在想不起来后,索性放弃了深思,继续孤身游览起这座冰原。 冰原无际,沟壑纵横,除了没有尽头的永夜之外,便只剩下了无数座溢散着莹光的坚冰。 好单调的景色。 他这么想着,步履虽未曾停歇,心中的那股违和感却愈发浓郁。 永夜……无日无月……光…… 一道,两道……无数纷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哪怕其中之一。 而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这么走着,走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苍茫冰原,沉闷的脚步声于空谷间回响,声传数里,听上去分外清晰。 随着时间推移,对于这看不见尽头的前路,林逸之越走越心惊。 自己,还能走出这座冰原吗? 坚冰千篇一律,宛若幽紫色的深海。 正当他以为,这个世界不再会有其他颜色时。 不知不觉,鼻尖忽地传来一股馥郁至极的馨香,让他浑身一颤,宛如黑暗中的救赎,点燃了他心中的希望。 他猛得抬起头来,可这一回,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把他瞬间震撼在了原地。 这座没有一点生机的冰原之上,竟突兀出现了一棵苍天桂树。 桂树老干虬枝,盘根错节,干瘦如枯骨,诡异无比, 可桂花依旧顽强开了半树,梢头无风自动,吹下落花如雪。 它独立于这座一望无际的冰原之上,宛若永夜之下的守望者。 “孤树野原天欲紫,重乌千里无蝉鸣。” 林逸之感慨着,但他并没有把目光放在这棵桂树上太久。 因为,让他陷入深深震撼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在这棵古怪的桂树之上,竟悬停着…… 一轮清冷无瑕的冰月! 如银砂般的月华洒落冰面,荡漾出一道道莹白光晕。 是的,他先前在坚冰中所见到的莹光正是来源于此, 这座冰原如果真的无日无月,那他应该根本看不见任何景象才对。 嗯,这混乱的一切变得稍稍合理了些。 可是…… 如果月亮正悬停在枝头的话,那么…… 他脚底下正踏着的,又是什么呢? “两轮……月亮?” 林逸之声音微颤,一股令他浑身冰冷的诡异自心底升起。 双月凌空,这怎么可能? 而更让他感到诡异的是,比起脚下无法丈量的冰原,桂树顶端那轮小山般的明月,分明是那么渺小。 可不知为何,在他看见这轮冰月时的第一眼,他便深深确信—— 悬停于桂树之上的,才是真正的月亮。 那么,此刻他所身处的这座冰原,又会是什么地方? 他想不通,也不愿意多想。 因为,又有另一个疑问自他心底升起。 既然作为月亮,那么,为何它没有高悬于夜空中,照亮黑暗的大地, 反而是驻留在这一棵古怪的桂树之上呢? 比起平时遥不可及的明月,这轮冰月停留之地竟是那般低矮, 以至于,像是只要爬上树梢,就可以把它摘下来似的。 思绪至此,他困惑地抬起头,仔细观察起这轮近在咫尺的明月,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但下一刻,他却再次愣住了。 月华把这方寸的虚空照得明如白昼,让他得以看清,那轮小山般的冰月顶端,竟坐着一位裸足少女。 她一袭白衣,青丝如瀑,正背对着自己,修长双足一摇一荡,望着前方广袤的永夜大地,一言不发。 在冷寂的月光下,这道身影,似是黑暗中唯一的温柔, 让心有彷徨之人,忍不住地想要去亲近。 林逸之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嗯?” 似是他的脚步声惊扰到了这位少女,少女稍显疑惑地咦了一声,回眸一望。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到突然出现的林逸之,少女丹唇轻启,秋水般的美眸间泛起一丝涟漪。 林逸之看得呆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位月亮上的少女,或许正是接引他来到此界的那位仙子, 可当她真正转回头时,林逸之又愕然发觉,这并不是先前的那位。 丹凤眼,柳叶眉,圣洁无暇,清丽绝俗…… 对于眼前的少女,除了天仙,他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在林逸之有限的平生中,她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优雅。 任何一个微小的举手投足,都像是用最为精确的尺规度量过似的,仪礼分毫不差, 甚至连开口的距离感,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即不冷漠,又不热络,落落大方, 连惊讶都显得那般平淡,宛如九天之上的高贵神女,把“端庄”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所以,这便是传说中的嫦娥仙子吗? 他还在呆愣着,以至于没有立刻回答少女的问题。 这让少女更加不解了。她娇憨地微微歪头,正欲再次开口。 就在这时,沉寂了一路的红尘玉猝然亮起,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这股波动……是汉魄!” 少女清冷的嗓音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情绪。 林逸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海中,先前那些被深藏起的记忆片段,在这一刻尽皆喷薄而出,几乎要撑破他的脑袋。 在少女的惊诧目光中,林逸之眼前的画面骤然开始崩塌,变幻…… (底下加条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血月 林逸之分明看到,在眼前的景象彻底崩塌之前,那位仙子似乎还开口呼喊了什么,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画面如银镜般破碎,一时扎得林逸之睁不开眼。 当他再度恢复知觉时,最先感受到的却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炽热。 噼啪,噼啪…… 耳畔,是焦土灼烧时发出的哀嚎。 身上那股附骨之寒早已消散无踪,连带着鼻腔内的空气都变得滚烫灼心。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一望无际的废墟当中,入目唯有断壁残垣,战火焚天,与先前的万丈冰原之景截然不同。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头顶那如出一辙的永夜,他竟感觉自己从未离开过,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不同的是,此刻,自红尘玉的干涉过后,他原本混沌的思绪已然彻底清醒。 “这是……梦境吗?” “我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焚天烈焰映照于林逸之的瞳孔,他试探性地踏出了一步,想要跨过横亘于前路的断柱。 但下一刻,他的鞋尖仅是轻轻蹭过了断柱,那硕大的柱子便在瞬间崩碎,化为了飞灰。 “这……这场大火……究竟焚烧了多久?” 林逸之瞧得心惊,他知道,这是木柱被彻底融化的结果, 而之所以先前它还能维持原型,或许是因为—— 在这座废墟之上,似乎连清风都被彻底毁灭。 他不由对这座废墟更加好奇了。 尽管这个地方已被焚毁得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但地面那些横七竖八的雕梁画栋,被击穿了穹顶的残破宫殿,无一不在说明着,这里曾经是一座怎样恢宏的古城。 这里或许曾有千撵车马,万邦使节, 比古史中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繁华,承载有亿万黎明百姓的笑语欢歌。 那,又是怎样的天灾人祸,竟能把这般绵延千里的宫落毁灭殆尽呢? 他这么想着,鬼使神差抬起了头。 然后,他便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乌黑海水拔地而起,高悬于天际,竟遮蔽了半个天幕,似乎天与海都被倒转了,沸腾的海水像是要淹没整片星河。 而脚底下的这座盛大的废墟,就像是一座修建于坑谷之底,下一刻就将被这遮天蔽日的海水彻底吞没的孤城。 但,真正令他胆寒的是,那如巨峰般矗立的海水之上,竟还悬挂着一轮血月! 与先前冰原之上,那轮皎洁无瑕的冰月不同,这轮血月隐隐约约溢散出的,没有半分是能让他感到舒适的气机。 有的只有污秽,亵渎,狂躁,扭曲……仿佛是不祥的化身,世间最为恐怖之物…… 甚至,那轮血月中央,还隐隐约约飘出摄人心魄的呢喃,足以扭曲心智,勾出人族内心深处最为丑恶的欲望。 在这绯红色月光的照耀下,凡人仅需抬头看上一眼,就将彻底失去理智,陷入癫狂,化为徘徊于人间的行尸走肉。 但,尽管血月诡异至此,却仍然不是他最为震撼的事物。 或者换句话说,他的目光,早已为永夜中另一个事物所吸引。 不,什么叫另一个事物?那分明是这座废墟之上唯一的事物! 铃铃…… 隐隐约约的铃铛声回荡于永夜,又像是自地狱深处传来的枷锁声,令人毛骨悚然。 一位少女,血袍妖冶,手抱琵琶,背对人间。 当林逸之看到那道背影的那一刻。 什么滔天海水,什么诡异血月,都不重要了,最多能勉强充当这位少女起舞的背景。 整个人间黯然失色,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还身处在这座危险的废墟中。 从出生到如今,他的心脏,从未跳得如此快过。 “动人心魄的美……” 他声音止不住地打颤,双眸迷离,试图去赞美这道身影。 曼妙?窈窕? 不,身影如烟,如隔薄纱,他甚至都看不真切。 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少女脚踝处系着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个满是血污的铃铛,看上去分外妖异。 尽管如此,这幅凄美的图景仍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永生不忘。 那道仙影,纵使是再天资卓绝的文曲星,想要尝试用最才华横溢的溢美之词去形容她时,都将对此自惭形秽。 因为,这道身影,根本就没有言语可以去形容,没有哪一句言语的重量足以去承载。 在遇见了那道背影后,他才明白,倾国倾城,是多么轻巧的一件事。 似乎“欲望”这个词,便是因她而生的。 林逸之发现,自己甚至做不到收回目光。 他就只能这样呆愣愣地望着,不知为何,一股浩如烟海的悲戚扑面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全部思绪,让身处在大火中的他遍体生寒…… 林逸之未曾注意到的是,就在他陷入呆滞之时, 他腰间悬挂着的,那枚素来出尘,不拘于物的红尘玉,此刻已是如临大敌,正如沸腾般剧烈颤抖着,溢散出的绯红色霞光像是能把它撑破。 它正试图唤回林逸之的思绪,试图抵抗着这股悲戚。 悲戚。 废墟之上,悠远晦涩的哀曲声中。 她分明矗立于血月之下,矗立于焚天大火的最深处。 可落在她身上的月光,却在一瞬间便化为坚冰,冰冷得让人落泪。 “如千山覆雪,万古无一之哀伤。” 林逸之怔怔呢喃着,不知不觉,他已泪流满面。 他恨自己的无能,这股悲怆满腔让他恨不得把自己撕碎。 铃铃…… 似乎是先前的动静惊扰到了这位神女。 她停下了舞步,竟开始缓缓转身。 莲足轻点虚空,虚空被瞬间踏碎。 林逸之惊愕地向前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半边凝脂般的玉颊,正亵渎地挂着一行血泪,妖异得令人胆寒。 在少女开始转身的那一刻,林逸之只觉浑身血液倒流,热血在胸腔中翻涌沸腾,瞪大的眼眶瞬间通红,血丝密布,目眦欲裂…… 少女终于转回了头,那幅梦寐以求的玉颜倒映于他的瞳孔。 林逸之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脑部便犹如被钝器猛击了般,眼前一黑,瞬间就失去了全部意识。 噼啪…… 血月之下,焦土依旧焚烧着。 那枚如羊脂玉般洁白的玉佩,此刻已开裂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家人们猜猜看,这章和前一章哪位会是女主,或者全都是。 本来她们是在第三卷才会出现的,但最近书的成绩一天比一天差,有些低落,就写点自己想看的) 第231章 开裂 天光过午,疏漏窗棂,流转于床褥之上。 似是被这调皮的太阳晃到了眼,林逸之紧闭的双眼颤抖了数下,片刻后又缓缓睁开。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惺忪睡眼的他艰难爬起身,又晃了晃酸胀的脑壳。 身侧,岚儿正枕着他的手掌,小嘴微张,哈呼哈呼地睡得正香。 他心中稍安,开始努力回忆先前的事。 自己好像是在和岚儿闲聊,后面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还做了梦…… 对,梦境! 他的思绪终于清明了些。 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是梦见一座冰原,还有一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嫦娥仙子。 奇怪,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是睡前惦记着岚儿广寒仙子的模样,以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自己应该没那么变态吧…… 对了,还有第二个梦境,梦见的是…… 忽地,他瞳孔一扩,脑海中好不容易才退却的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啊!” 他表情痛苦,捂着了头颅。 废城,焦土…… 无数片零碎的记忆于脑海中回闪。 可脑海深处像是同样燃烧着一场熊熊大火,他的思绪只要稍稍靠近些许,便会被灼烧得生疼。 他赶忙收回思绪,可就在这时。 “铃铃……” 脑海深处猝然传出一阵空灵的铃铛声,其声朦胧,令人迷醉。 他登时浑身一僵,连带着思绪都被凝滞在了原地,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股焚天大火朝他淹没而来。 就在这绝望之际,忽地,一股寒流自手心处传来,瞬间裹挟住了他的意识,带着他强行脱离了火海。 林逸之闷哼了声,骤然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不知不觉,他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逸之哥哥……你刚刚怎么差点走火入魔了?你不是不会修行吗?” 身侧,不知何时醒来的岚儿正轻轻握着他的手,关切问道。 “谢谢岚儿……”林逸之感激地看了一眼岚儿,又摇头道, “我不知道,我好像只是做了场噩梦,然后……就这样了。” 嗯,应该算是噩梦吧? 总不能是某个季节的梦…… 闻言,岚儿笑容一僵,刹那后又若无其事地干笑了几声:“啊哈哈哈……哥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噩,噩梦……不会又是因为我吧? 怎么和林汐姐姐当时一样? 可我施展的分明只是个安神之术呀?而且,这个醒的时间点也不对劲,和林汐姐姐一样提前醒来了。 这接二连三的异状,让岚儿都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梦术造诣了…… 林逸之的逐渐调匀了气息,冷静下来后,他又不由深思起了这两场梦境。 这绝不是普通的噩梦,特别是第二场,简直像是自己窥探到了一段被天道掩埋起的秘史,以至于遭到了天谴。 对了,还有红尘玉!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分明看见了,红尘玉光芒大作,似乎在抵挡着什么。 他赶忙掏出红尘玉。 “咦!逸之哥哥,红尘玉怎么……开裂了?” 岚儿一脸震惊地望着林逸之手心的玉佩。 “我不知道……” 林逸之摇了摇头,只觉毛骨悚然。 在他印象中,红尘玉的护体仙光可是无坚不摧的。 甚至他还好几次拿红尘玉当盾牌挡刀来着。 结果这回,他只是梦见了一位少女,少女回眸一望。 红尘玉便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坚硬如红尘玉,甚至都抵挡不住少女的一次回眸。 自己这是沾染上了怎样恐怖的因果? 他越想越心惊,又赶紧恢复了红尘玉内外的通讯。 “青鸾姐姐!你……没事吧?”林逸之声音微颤。 一息,两息……他没有等来青鸾的回应,红尘玉内一片寂静。 林逸之面色骤然一白。 难道,他最为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青鸾姐姐为他所连累,遭遇危险…… 正当惶恐的他准备立刻进入红尘玉时。 “死小子,把老娘关个一天一夜,要死啊?!翅膀硬了是吧!” 青鸾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吓得他差点拿不住红尘玉。 “咳咳咳……姐姐,这回真不是我故意的,我,我睡着了啊!” 林逸之慌忙解释着,又腆着脸问道, “那个,青鸾姐姐,你没受伤吧?” “嗯?受伤?什么受伤?” 青鸾疑惑的声音传出,又好奇道, “我在红尘玉里头,除了被无聊憋坏,还能怎么受伤啊? 倒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又遇上了什么危险?” “没有没有,就是做了个噩梦!” 林逸之解释道, “不过,我在外界看到,红尘玉开裂了!” “什么?!”青鸾惊呼声传出,吓得林逸之又是一个激灵。 “姐姐,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得了吧,死小子,你认真的吗?红尘玉怎么会开裂?” “千真万确!我这回真没骗人……” “停停停,你进来再说!” “……” 庭院中, 青鸾与林逸之望着书案上,结了一层寒霜的书卷,大眼瞪小眼。 “这是……梦卷?啥情况这是?” “不知道啊姐姐,要不问问真树前辈?” “没用,自你方才说红尘玉开裂之后,我就呼唤前辈了,但他却没有回应,似是又陷入了休眠。” 林逸之试图拿起这卷结了寒冰的书卷。 “嘶——”指尖触碰到书卷的那一瞬,他登时浑身一颤,下意识缩回了手指。 但下一刻,他还是强忍着疼痛,握紧了书卷。 可惜,尽管他的手已被冻得紫青,书卷却依旧没有反应。 他记得醒来之后,他的脑海中曾有一个提示—— 【成功开启“梦 篇”】 但,也只有这寥寥一句话,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提示,也没有说明解锁的进度。 按理说,像是先前开启的“人间 篇”与“花月 篇”那般,已经解锁的那些篇章,只要在红尘玉内触碰到对应的书卷,就可以阅读到曾经收集过的故事。 而这一回,面对这结了冰的书卷,无论他怎么触碰,红尘书都没有丝毫反应。 第232章 师姐去哪了 (50万字!小师姐回归!) “快松手,别冻坏了!” 青鸾惊呼了声,又一把拍开林逸之的手。 “我……没事的,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皮厚!” 林逸之讪讪一笑,默默舒展了一下五指,询问道, “书卷结冰的意思应该是,不想让我们翻阅这段记忆吧? 这……是红尘玉自身的封印吗?” “绝对不是,这寒冰的气机诡异得很,明显是欲道的力量,手段还霸道无比, 它强行破开了红尘玉的壁障,直接越过空间封印了这段记忆。” 青鸾的语气无比确定, “而且,这股欲道仙力精纯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就连我都从未见过,” “能作用到红尘玉上的欲道仙力?这可真是闻所未闻……”林逸之嘀咕着,小心翼翼回忆起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欲道……会是她吗……” 记得在梦境中,自己好像见到过一位少女。 至于是何样貌,他完全无法去思索。 只记得望向她时,曾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向自己奔涌而来。 “她?谁啊?”青鸾不解道。 “是我做梦梦到的一位少女,身份什么的我也不知……”林逸之摸着下巴,一本正经答道。 青鸾笑容一僵,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拖着长音道: “哦~是少女啊!好看吗?” “好看,特别特别好看!”林逸之不假思索答道,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肯定,分明都没看清她的样貌。 见林逸之居然还真的点头了,青鸾登时脸一黑,翻了个白眼:“死变态!做梦都不正经!” “啊?”莫名被骂的林逸之茫然抬起头,反应过来后又连连摆手, “不不不,姐姐误会了,我只是梦见了个陌生的美丽少女而已,什么都没发生啊!” “其实你不必解释的,反正你的形象也没啥下降空间……” “不是,我真没有做那种梦啊!!”林逸之连连喊冤。 “得得得,就此打住,” 青鸾撇了撇嘴,不准备再提这事, “对了,既然红尘玉重新出现了裂痕,那么你最近一段时间就少使用些玉佩, 以红尘玉的神异程度,这点伤痕,说不定让它修养一阵,就会自然而然地痊愈了。 更何况你收集人间的故事,也本就是在修补玉佩。” “知道了……”见青鸾完全无视了自己的辩解,林逸之只得放弃解释,垂头丧气答道。 避免使用红尘玉什么的,本就是他一直在注意的事,所以就算如今损毁了,对他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 他此刻在心底犯嘀咕的,反而是其他事。 也是奇了,原本以为妖域成功退兵,浔阳城解决心腹大患之后,自己便能好好休息一阵的。 可谁知道,这回来之后,怎么感觉还更加凶险了? 先是岚儿替他治疗伤势,差点把命都搭了进去; 后面又稀里糊涂睡着,普普通通做了个梦,结果自己又差点回不来了,甚至连红尘玉都开裂了…… 唉,破事真是一件跟着一件…… 他长长叹了口气,开始思索起接下来的事。 然后。 他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自己回来之后,在岚儿家过了一夜,又一觉睡到了下午,现在还跑到红尘玉里头研究结冰的书卷。 自己貌似很闲啊,时间真多,都没有什么着急的事呢…… …… 嘶…… 林逸之心脏骤停,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逐渐瞪大。 呼呼—— 一缕清风拂过,吹动他凌乱的发梢。 忽地,他莫名其妙地扑哧一声,悲极反笑。 嗯,也有可能是被自己气笑的。 “呵呵……好,很好……” “你小子,突然傻乐什么呢?”青鸾无语地看着林逸之。 “青鸾姐姐,问你个事儿哈~” “啥事,有屁快放!” “那个,姐姐你会看风水不?” “风水?算是会一点点吧,怎么了?” “那行,那你帮我看看这庐山附近有啥风水宝地,适合埋土里睡觉的。”林逸之表情微妙,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啊?为什么啊?你要干嘛?”青鸾闻言一愣,一脸疑惑道。 “因为……”林逸之淡然一笑,转过身,默默双手抱头,崩溃道, “因为……师姐马上就要把我埋土里了啊!!!” “……” “什么?师姐……师兄今天没来学堂?” “没有,林汐她今天一天都没来过这。” “这怎么可能?那她会去哪里?!” 学堂门口,林逸之正拉着何素云问个不停。 “我咋知道?你不是和她住一块吗?我还想问你呢! 她不会是生病了吧?毕竟,她可不像你,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来学堂上课!” 何素云一脸无语。他刚刚正在学堂讲学呢,结果讲到一半就被林逸之硬扯了出来。 不是,就算你不上课,我还要讲课啊! 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师姐……完了,她不会跑去找我了吧!”林逸之面色一白。 “你小子,不学无术!别把别人带坏了知不知道!” 何素云听见这话,还以为林逸之去干嘛了,当即给了他一戒尺。 “哎呦,学官大人误会在下了,这回还真是正事!”林逸之反应迅速,赶忙抱头躲开, “啊哈哈,那个,先不说了,我去找师姐了,学官大人您先忙!” “你小子!莫名其妙当着全学堂的人面拉我出来,还敢躲我戒尺!” “啊哈哈再见再见……” “……” 林逸之一溜烟跑没了,那速度看得何素云一愣一愣的。 转角处,林逸之喘着粗气,眸光微凝,自言自语道: “师姐没有去县学,那又会去哪里?” “罢了,事已至此,先回家吧。” 他没有多做停留,又向家中赶去。 得知师姐没有在县学中,他竟开始有些慌了。 虽然按理说,妖灾发生在城北,而且最后也没有真的发生战争,城南应当是安全的才对…… 可,若是师姐发现了异动,心急之下跑出去找他了呢?然后就遭遇了什么意外…… 一时间,林逸之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终于,他赶到了城南。 气喘吁吁的他,望着前方熟悉的青瓦白墙,竟一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吱呀—— 嘲哳推门声响起。 忐忑跨过门槛,入目是熟悉的庭院,庭树洒下光晕,跃动于石桌石椅。 那是安恬如梦的庭院,以及石椅上…… 长衫少女,身姿娉婷,回眸一顾,温柔了岁月,一如初见。 第233章 温柔师姐? “师姐……” 林逸之怔怔呢喃。 不知为何,在他见到林汐的那一刻,竟登时有股无穷无尽的思念涌上心间。 明明二人才仅仅分别了一日一夜,他居然有种重逢般的恍惚。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林逸之焦虑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如潮水般的愧疚。 师姐她一定很担心吧? 就在他思虑万千之际,林汐缓缓站起了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害怕即将到来的责骂, 他鬼使神差低下了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长辈抓到的孩童。 一步,两步…… 沁人心脾的香风渐近,他控制不住地紧张了起来。 直到,一股冰凉触感摩挲上他的脸颊,轻托着他抬起头来。 林逸之被迫与林汐对视着,终于得以看清了林汐此刻的神色。 她杏眸微肿,眼眶通红,眸光黯淡,眼角泪痕未干,脸孔间是掩不住的疲倦,看得人一阵心疼。 “师弟……你,终于回来了。” 林汐嗓音沙哑,语气微颤。 “是,是的,我回来了!对,对不起师姐……”林逸之瞬间慌了,不知所措答道, “让你久等了,你骂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其实唔……” 林逸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可他都还没说几句,便被林汐一把捂住了嘴。 “不用解释的。” 望着林逸之,林汐摇了摇头,柔声道。 她忽地上前一步,迎着林逸之的双臂抱了上去,泪水再也无可抑制,在一瞬间夺眶而出,趴在林逸之肩头不住啜泣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逸之心头一颤,顺势搂紧了身前的少女: “对不起师姐,我好着呢,一点意外都没碰上,只是不小心睡着耽搁了而已……” “我……好担心你……”林汐呜咽声断断续续,双手紧紧抱着林逸之,像是害怕他再次离去似的。 见林汐已哭成了一个泪人,林逸之根本招架不住,只得试图撇开话题: “师,师姐,你今天怎么没去县学呀?” 林汐又啜泣了几声,才细若蚊鸣答道: “笨呆瓜,你说呢? 你都不见了,我还去什么县学啊? 要不是担心你回到家会找不着我,我早就出去寻你了……” “我……” 林逸之登时语塞,心中既感动又愧疚,恨不得直接给自己一巴掌。 久久无言。 他分明心潮澎湃,但那股满溢心头的亏欠,却让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姐。 直到,他忽地发觉,耳畔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愈发微弱,渐渐没有了声响。 他略显疑惑地扭过头,发现不知何时,林汐已趴在自己肩膀上睡着了。 要知道,她现在可还站在地上呢!只有林逸之的怀抱能够支撑。 可想而知,她是有多么疲惫。 显然,她一整夜都没睡,天亮后也没去县学,就这么待在院子里等着林逸之回来,两天一夜未曾合眼。 “笨蛋……” 林逸之这么想着,感受着彼此贴近的心跳,望着这幅近在咫尺的娇憨睡颜,他忍不住嘀咕了声。 林汐没有丝毫反应,依旧安静睡着,显然是累坏了。 “在院子里睡觉可不好哦……” 林逸之伏在她的耳畔柔声道。 他一手轻托着林汐的背,一手捞起她的腿弯,抱着这位安眠的玉人向房间走去。 林汐依旧双眸紧闭,下意识搂上了他的脖颈,乖乖埋头在他肩膀上,像是只黏人的小猫。 他的步伐是那般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了少女的安梦。 但他的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心疼,感动,愧疚……数不清的思绪在心头交织,让他心潮澎湃。 但在这些纷杂的情绪中,有一种情绪却渐渐占了上风,那便是—— 幸运。 自己能有一个这般关心自己,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师姐,又是何等幸运呢? 自己害她白白担心那么久,都累得睡着了,她都舍不得责怪哪怕自己一句…… 师姐真是越来越温柔了,亏自己来之前,还担心师姐会不会把自己埋土里来着, 看来我还是小瞧了自己在师姐心中的地位嘛! 他这么想着,一脸自得地把师姐抱进了房间。 几个时辰后…… “跪下!知错了没!” “哎呦呦……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啊!”皓月当空,夜色微凉,静谧的庭院蝉声初显。 迷人夏夜中,唯独有些煞风景的,是院子中央时不时传出的哀嚎声。 容光焕发的林汐一手拿着荆条,一手叉着蛮腰,威风凛凛地指着地上的林逸之,哼哼唧唧道: “害本姑娘等了那么久,翅膀硬了是吧?家都不想回了?是吧?!” “没,没有,不敢不敢!哎呦……” 林逸之背后绑着一大捆体积惊人的荆枝,跪在捣衣砧上,随着师姐手中落下的荆条一阵龇牙咧嘴。 “昨晚死哪个小妖精家里头了?如实招来,不然抽死你!” “岚儿……不是不是,冤枉啊!真没乱跑!真是睡着了,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林逸之望着那手中拿着荆条,睡饱之后满血复活的小师姐,欲哭无泪。 好吧,这才是印象中的师姐嘛…… 亏自己先前还在那感慨师姐变温柔了呢,合着单纯是因为她太久没睡,困得没力气骂自己了! 自己又自作多情了!还我的温柔小师姐啊! “抽不死你!胆子越来越肥了!” 林汐气呼呼道。话虽如此,她手中落下的荆条却连破空声都没有,轻飘飘得像是在挠痒痒。 但这并不影响林逸之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毕竟自己是要让师姐出气嘛~ 叫的声音越大,遭罪越少! (底下加条作者有话说!) 第234章 拷打 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哀嚎声盘旋于夜空,过去了许久才渐渐止歇。 “以,以后还敢不敢了?” 林汐坐在石椅上,额角挂着香汗,气喘吁吁。 “不敢不敢,知道错了……”林逸之垂头丧气答道。 “哼!皮真厚!抽都抽不动!” 林汐把软绵绵的荆条丢到一旁,转而双手叉腰,盯着林逸之审问起来, “说!昨天到底跑哪去了?城北的动静又是怎么回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林逸之抬起头,眨了眨眼。 咦,怎么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自己貌似和岚儿也说过这话来着? 貌似还跟她说过,等他回去就把师姐治的服服帖帖的…… 坏了,这下还真成岚儿口中的欺软怕硬的哥哥了! 额……算了!反正,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拘小节! 林逸之苦笑了声,赶忙答道: “那个……昨夜的变故,自然便是先前与师姐许诺过的,三天之内解决妖道之事,所以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林逸之把昨晚的经历娓娓道来,但他并未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特别是自身数次命悬一线的经历,更是只字未提。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最终妖域迫于无奈,只得退兵,岚儿也成功留了下来……” 林汐听得面色一阵苍白,尽管林逸之的叙述十分轻描淡写,但她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他经历的一夜是怎样凶险。 她数次想开口,可最后还是作罢了。 毕竟,林逸之的确如他所说那般,安然无恙回来了,并且最重要的是—— 林逸之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今后就不用再涉险了。 她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又怎能不欢喜呢? “你啊你,就是爱逞强…… 反正,以后不许这样了!听到没?” 林汐站起身,伸手点了点林逸之的额头,娇哼道。 “好的好的,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林逸之自然点头如捣蒜。 “嗯……那你起来吧,免得等下膝盖跪坏了,我嫌麻烦……”林汐扭过头,故作无所谓地说了句。 “啊哈哈哈……怎么会呢?师姐你知道的,我皮厚,不怕这些,就算再跪上半天也无妨……” 林逸之如蒙大赦。他的腿早就跪麻了,一听见这话,立马手撑着地想要站起身,但嘴上还不忘吹牛。 “等等!” 忽地,林汐面色一变,转回头,沉声道,“跪下!” 扑通—— 林逸之吓得一个哆嗦,好不容易才抬起的腿又一下子跪了回去,磕得他生疼。 “师,师姐,又怎么了……”林逸之苦笑了声,脑海中飞速闪过师姐可能生气的理由。 “呵,你不是说还能跪吗?那就多跪会儿!”林汐双手抱在胸前,冷笑连连。 林逸之实在想不出自己又犯啥事了,只得哭丧着脸道:“师姐,我知道错了,您就放过我吧……” “噢?知道错了?” 林汐饶有兴趣地瞥了眼林逸之,微微一笑, “那你说说,你错哪了?” “我错哪了……” 林逸之都听傻了,目瞪口呆地望着林汐。 我咋知道我错哪了啊!我要是能知道我还需要这样? 见林逸之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林汐俏脸一黑,哼了一声: “呵,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我没想骗人啊……” 林逸之苦着脸,百口莫辩。 自己本想直接认怂少遭点罪,结果弄巧成拙,反而还莫名其妙添上了个罪名…… “啧啧啧……” 林汐摇了摇头,不住地啧啧道, “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翅膀硬了,哄骗师姐张口就来!” “我,我真没那意思啊……”听着这熟悉的台词,林逸之都快急哭了。 自己不会还得再挨一轮鞭子吧? 在他忐忑的眼神中,或许是因为前面已经打累了,林汐终究还是没有重新捡起荆条,而是把小手撑在林逸之肩膀上,指尖在上边轻敲着。 “你若想证明自己没说谎,也行,我给你一个机会。”林汐唇角微勾,把头凑到林逸之耳畔,低声道, “那本姑娘再问你几个问题,你可要从实招来!” “行!一定一定!” 林逸之哪能不答应?就算他体质再好,经过这几回折腾,底下膝盖也已经酸麻得像是有蚂蚁在爬了。 “好,那本姑娘问你,你昨晚到底去干嘛了?”“啊?” 林逸之懵逼了,他方才说了那么一大段,不都是昨晚发生的事吗?怎么突然又问一遍。 难不成是师姐不相信他的说辞? 那他这回也是真冤枉啊! 除去有所隐瞒外,他与师姐所讲的事情,可都是句句属实! “师姐,这回真是冤枉我了,我昨晚真是去降妖除魔……” “停停停,我不是说这个!” 林汐摆了摆手,冷笑道, “我的意思是,你昨天晚上,到底是和谁待在一块?” “啊?”林逸之愣住了。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自己的说辞应该没啥纰漏才对啊? 可见林汐眸光愈发不善,他来不及多想,赶忙答道:“啊哈哈哈……当然是岚儿了!那群妖域来者正是想抓岚儿妹妹回去的!” “废话!” 林汐狠狠敲了敲林逸之的脑壳,白了他一眼, “那小妖精的气味,在你身上都快浓得溢出来了!你当然知道你有去找她,我的意思是……” 林汐定定望着林逸之,话锋一转,眼神尽是审视:“你,昨晚还去找谁了?” 林逸之瞬间眼睛就瞪大了。 忽地,他的耳畔隐隐约约响起了岚儿说过的某句话—— “林汐姐姐的嗅觉,可是比狗鼻子都灵! 在这点上,连岚儿也不得不佩服!” 他当时还觉得这只是岚儿的比喻而已。 合着是字面意思啊! 不是师姐,你分明也不属狗啊?怎么还真能靠气味辨别人! 见林逸之被自己问住,林汐面色更加不善了: “呵,被本姑娘说中了吧? 某人的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这才过去多久,除去个岚儿,现在又勾搭上新货色了?” 第235章 气味 说着说着,林汐的语气逐渐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她又低下了头,凑近嗅了嗅,神色认真无比,微微颔首道: “嗯……除去那小妖精的气味,还隐隐约约有股陌生的兰花香……说!到底是哪个野女人!” 望着挥着秀拳的林汐,林逸之目瞪口呆。 能闻出岚儿的气味,尚且还在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毕竟昨晚与岚儿确实有点……太过亲密了。 可是闻出青鸾姐姐就……自己昨夜分明没和青鸾姐姐有太多接触吧? 更别说还已经沐浴更衣过一遍了…… 不愧是岚儿口中的比狗鼻子都灵! “冤枉啊……真没……”林逸之还想挣扎一下。 “嗯?你还准备骗我?”林汐面色一沉。 “好,好吧。”林逸之缩了缩脖子,欲哭无泪, “那个捉妖的道士,是,是个女的。” “什么?!” 林汐惊呼了声,随即便想到了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顿时气得咬牙切齿,冷笑连连, “呵,厉害,厉害啊! 怪不得这半个月来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半夜背着我跑出去,原来真是被妖精迷得魂都丢了……” “冤枉冤枉,师姐,我这半个月的晚上真是去捉妖的啊!我和她真是清清白白,清清白白的很……”林逸之连忙喊冤。 “呵,清清白白?你这话又是何意?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你和岚儿那小妖精就不清白了?”林汐捏紧了秀拳,暗暗摩挲了一下。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啊……哎呦,怎么能这么理解呢?都清白,都清白的……” “呵呵……” 林汐摇了摇头,绕到了林逸之背后,忽地俯在了林逸之耳畔,压低声音,语气神秘, “那好,那我再问你个!” “师姐您说!” “那个道士……好看吗?” “好……不好看……呢?” 林逸之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才刚说出口一个字,背后便噌的一下升起一股恐怖的寒流,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赶忙改口。 “呵呵……” 背后,一阵意味难明的笑声响起,他还不知道发生了啥呢,自己的屁股便猝不及防挨了一脚。 “哎呦……疼疼疼……” 林逸之捂着屁股,表情痛苦,夸张地哀嚎了声。 “踹不死你!气死老娘了!”林汐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脚,气呼呼道, “到底好不好看?” “不好看不好看……”林逸之一面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一面暗暗祈祷玉佩里的青鸾姐姐不会生气。 “这还差不多!”林汐面色稍缓,又俯下了身,仔细在林逸之身上轻嗅。 感受着师姐渐近的吐息,林逸之居然心虚了起来。 不是,连青鸾姐姐都暴露了,自己还在心虚个啥啊! 忽地,林汐眉头一皱,随即立刻瞪大了眼,又给了林逸之屁股一脚: “怎么还有男人的气味,你和男的都搞上了?”“噗……” 林逸之差点吐血,不过当然不是给踹吐血了,而是被师姐的话震惊到了。 “??这怎么可能啊,那是边疆来的援兵!别人家的二少主!我,我可真没那癖好啊!”林逸之抱着头,崩溃道。 “咳……”林汐俏脸微红,咳了一声, “这本姑娘当然知道,逗你玩呢!” “那你还踹我!” “怎么?不可以吗?”林汐冷笑了声,语气微妙。 “可以可以,谢谢师姐奖励我……” 林逸之干笑道,笑容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变态色胚!瞎说什么呢!整天没个正形!”林汐羞愤地捶了林逸之一下,“就不能老实点?” 林逸之嘴巴张大得溜圆。 合着自己怎么说都要挨揍是吧? “好了好了,起来吧!等下某人把膝盖跪坏了,薛姨还得怪我呢!”林汐又坐回了石椅,撇嘴道。 林逸之立马双手撑地,还没发力呢,他就又抬起头,不放心地问了句: “那,那个,还有下回不,还有下回的话我就先不起了,磕着怪疼的……” “噗……笨呆瓜!当然没有啦!” 林汐扑哧一笑,短暂后又咳嗽了声,板起脸来。 “好勒!” 林逸之这才放心爬起身,麻溜地凑到林汐旁边,提起双手,轻轻为她捏着肩,谄笑道, “师姐教训的是,感谢师姐教诲,师姐今天可真是辛苦了……” “去去去,是打你打辛苦了是吧?不会拍马屁就别拍!” “哎呀,那就是我皮太厚,累着师姐了,下辈子投胎的时候,我尽量生得皮薄点……” “噗,确实皮厚,不过是脸皮!” “……” 夏风熏人,微凉月下,林逸之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是把师姐哄好了。 “……反正就是这样,以后你要乖乖念书,不许再出去乱跑了!” “嗯嗯,一定一定!”林逸之自然是连声答应,但转念一想,他又小心翼翼补充了句, “那以后,月末的出游……” “免谈!”林汐又扳下了脸,沉声道, “上回才出去玩了一次,就摊上了这么大的事情,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按你这多管闲事的性子,还想要下次?想得美!” “诶停停停,知道了知道了……”见师姐又要发作,林逸之不敢触师姐的霉头,赶忙点头称是,打断施法。 唉,看来这回的经历真是把师姐整怕了。 只能先休息一阵。反正师姐耳根子软,等这一阵子风头过去,再多哀求几次,相信她还是会答应陪我出门的。 毕竟,总是待在学堂里,可遇不见新的故事呢! 忽地,他又想到了什么,搓着手吞吞吐吐道: “不过……师姐啊,那个,我先前已与那位边关的少主约定好了,过几日他要找我出去商量要事,所以这个月的月末可能还得出门……” 见林汐的幽幽目光瞥了过来,林逸之登时挺直了腰板,举手发誓道: “这回还真不是我想出去的!是我实在推脱不掉,加之他于我有恩,我才答应下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想做失信之人,相信温柔体贴的师姐肯定会理解我的……” 第236章 独白 (以后更新时间改成早上8点吧,半夜12点貌似有点阴间。 或者读者大大们有啥更好的建议,也可以提提。) “少给我戴高帽!” 林汐双眸微凝,审视着林逸之。 许久,她又缓缓吐出了句: “想赴约,可以。不过,得带上我!” “啊?” 林逸之笑容一僵:“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难不成,你又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林汐面色一冷。 “没,没有!只是,他先前说的是,要我一个人前去商量要务……” “怎么?是嫌弃我见不得人?”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能和师姐同行,那可是比八抬大轿还要风光! 主要是……我在没有提前约定好的情况下,突然临时多带了一个人去,是否……有些失礼……” 此番话语一落,林汐不再接话茬,只是双眸微凝,审视着林逸之。 许久,她努了努琼鼻,终究还是妥协了,不情不愿道:“得,那好吧,下不为例!” “谢谢师姐!就知道师姐最善解人意了!不会忍心让我为难的!”林逸之立刻眉开眼笑,奉上马屁道。 “去去去,光会嘴上说得好听!”林汐给了他一个白眼,叉着手道, “你若真想让我省点心,以后就乖乖待在家念书,懂吗?还有一年时间,就要会试了……” “知道知道,以后师姐说往东,我林逸之绝不往西!”林逸之砰砰拍着胸膛,信誓旦旦道。 咦,这话好像在哪听到过…… 不管了,好用就行! 林汐恨铁不成钢地瞥了林逸之一眼,长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好了,天色已晚,我也累了,回房歇息吧,过几个时辰就又要去县学了……” “遵命师姐!” 林逸之屁颠屁颠跟在林汐身后,还想腆着脸跟着她进房间呢,然后便被砰的一声拒之门外。 “回自己房间去!”门后声音传出。 “好吧好吧……” 林逸之尴尬地挠了挠头,只得乖乖回自己房间。 门外脚步声渐远,房间内,林汐坐在床边,呆望着银白色的窗棂。 自把林逸之推出房间后,她便一改先前的咋咋呼呼,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正如那温柔无声的皎月。 对于昨夜林逸之的遭遇,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林汐就这么呆坐在床头。许久,她倏然幽幽一叹,伸手拿起床头处一对做工精巧的泥人。 泥人纤尘不染,显然被人常常擦拭。 不过,今天的泥人身上,却明显多了数道已经干涸的泪痕,还未来得及拂去。 林汐双手捧着这对泥人,闪闪发亮的美眸间思绪万千。 我……可真是没用呢。 唯独能做的,也只有在你跟前,倚仗你的偏爱嚣张片刻了。 我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蛮横无理,令人讨厌呢。 但,我太痛恨自己的孱弱,自己的没用了,以至于渐渐失去了自信,害怕你会嫌弃我,不再偏爱我。 所以,我就总是忍不住用这种欺负你的方式,去试探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去感受那种一如往昔的真挚。 这分明与自己的意愿背道而驰,甚至不理智到有点饮鸩止渴。 我也不想这样的啊!可我……太没有安全感了。 分明都已经暗暗发誓过,现在要做一个大人,要放下过往的娇蛮了。 可是,当我发现,你已经与她们经历过那么多后,我还是忍不住捡起了脾气。 其实,我又有什么资格对你发脾气呢? 归根结底,不过是在气自己的无能罢了…… 林汐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委屈的心绪已润湿了她的眼角,让那双杏眸抑制不住地水雾氤氲。 自己大抵是疯了吧? 一面对你百般约束,在你跟前总是居高临下,不让你与别人接触,总是那般的蛮横无理。 可另一面,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或是深夜辗转难眠之际,却又觉得自己卑微到根本配不上你的爱意。 这样没用,自私自利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占有你呢? 平时对你的风轻云淡,不过都是可悲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罢了。 她逐渐泪如雨下,又死死咬着唇,压抑着哭声,生怕被隔壁的师弟听到,连那娇艳的琼唇都咬破了,隐隐流溢出绯红色的血丝。 哭,整天就知道哭!林汐,你可真是个废物!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帮上师弟,保护自己所牵挂的人呢? 下一次,在师弟再度遇到危险时,你是不是依旧只能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担心,哭泣,却什么实际上的事情也帮不到他。 而别人,那些被自己敌视的人,却又能真正做到与师弟同行,于危难中帮上师弟的忙。 岚儿,安依雪……甚至那个并不相熟的女道士,她们都能真正帮上师弟, 唯有自己,除了耍点小脾气,给师弟添堵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那么目前,这样的自己,与她们相较,又有什么资格拥有师弟呢? 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林汐的眸光逐渐黯淡,宛如那沉入云海的胧月。 忽地,她攥紧了手中的泥人,气息缓缓变得粗重起来。 振作点,林汐! 自怨自艾,可不是你的风格! 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的,任何人都抢不走师弟,就算是锁,也要把师弟锁在身边! 而且!我也一定要成为师弟身边最强大的裨益, 在下一次师弟遇到危险时,我不能再躲在身后了,一定要挺身而出,为师弟做点什么! 意外或许明天就会到来。 所以现在,自己不能再懈怠哪怕万一了! 要是时光,能过得再快一些该有多好。 我想要的从不是什么豆蔻青春。 我想要的,一直只有与你一生一世。 对此,即便放弃这段如梦年华,我也心甘情愿。 林汐渐渐停止啜泣,又抬手拭去了双颊沾染的清泪。 她望向安眠于窗棂处的皎白明月,眸光愈发坚定。 抱歉师弟,请原谅我的自私。 我也想与你风花雪月,共游人间的。 但如今,这般没用的我,可配不上那样美好的时光。 再等等我,等我真正成为梦中的那个自己,等到我真正能保护你的时候……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到时候,你想要我陪你多久,想要我陪你去玩什么,我都答应你的。 直到,日月荒芜,星辰寂灭…… 第237章 捉奸! 光阴荏苒,蝉鸣声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十五度夏夜路过人间。 如果春秋代表着温柔与婉约,那么夏天便是浪漫的代名词。 他炽热,他盛大。他或许没有春秋那般平和,但情到深处的夏夜,蝉鸣萤火,荷塘月色,却也更加令人意乱情迷。 而就在今夜,夜凉如水的庭院中,两位少男少女正挥手作别。 “师姐,我现在去赴约了哦!我会早点回来的!” “切,去吧去吧,死外面都行,爱回不回!” “嘿嘿……这不是好不容易月末了吗? 半个月前我也提前说明过,今晚答应过别人的,师姐别生气嘛~” “知道了知道了!我可没那么小气,去吧去吧!” 院门前,林汐气鼓鼓地叉着腰,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嘿嘿,感谢师姐理解!我会想你的!” 林逸之这才放心地推门而出,又一步三回头,嘴上说着道别的话,看上去似乎分外不舍, 可他的脚步却一点也没停歇,甚至简直跟逃跑似的,直到身影消失于转角。 “谁要你想啊!臭呆瓜!”林汐不满地撇了撇嘴,抱怨了句, “切,玩玩玩,整天就知道玩!” 不过,她自然也不可能真对林逸之有什么埋怨。 毕竟,这半个月来,林逸之每天晚上都老老实实待家中陪她念书,她也都看在眼里。 她抱怨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林逸之被她关在家中时,一到晚上就是副昏昏欲睡的蔫巴状,仿佛累坏了似的。 而一到能够出去玩的今晚,他便立刻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好像这段时间憋了多久似的,哪还看得出一点精神萎靡的模样? 这就让她心底有些不满。 “哼,和我待在一起,就那么没劲吗?” 想至此,淡淡的醋意不由涌上了林汐心间。 若是林逸之在此,那定然得大呼冤枉。 他分明单纯只是不想背书而已!怎么可能是不想和林汐待在一块啊? 林汐自然也知道这些,但这并不影响她感到不爽! “唉,也罢……” 她幽幽一叹,默默转过身,准备回房间。 忽地,她脚步一滞,听着耳畔的蝉鸣声,她的心思渐渐活络起来。 嘶……为啥感觉有点不对劲。 回忆着方才与林逸之道别的画面,林逸之虽然言辞恳切,可脚底的步伐却明显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为啥这么像是他要出去偷情啊! 林汐脸色瞬间就黑了。 想来,自从来到了浔阳城后,林逸之每次晚上背着自己出去时,貌似都是去找别的女人啊…… 虽说今夜他信誓旦旦承诺过,是要出去找恩人来着,而且恩人不是女子。 但按他那不老实的程度,鬼知道又会意外碰上什么人啊! 林汐越想越气,逐渐咬牙切齿起来。 不行,自己必须得跟去看看! 几乎没有犹豫,她便做出了这个决定。 固然,先前答应过师弟,为了不让他难做,自己不跟他一起去的。 但……自己偷偷跟在身后总可以吧? 他依旧是一个人前去,只是多了个我在身后监督而已,便也不能算他违约! 嗯!很合理! 林汐成功说服了自己! 反正,要是发现林逸之没出去乱搞,自己再偷偷回来便是! 可要是给我抓了个现行,哼哼…… 林汐想到这,默默摩拳擦掌起来。 那某人接下来的一个月,可就别想再进屋睡觉了! 说干就干,林汐没有耽搁太久,进屋拿了本书,便沿着林逸之远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就这样,迎着微凉的晚风,少男少女一前一后,像捉迷藏似的踏向了人寰。 …… 另一边,转角之后。 确认身后不再跟随有师姐的目光后,林逸之一改先前的落荒而逃,正了正衣冠,开始闲庭信步起来。 终于,终于啊! 他恨不得仰天长啸,抒发自己内心的激动。 但他又怕喊太大声,等下给路边的人家揍了…… 只是出来一趟而已,就让他这般激动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给师姐关太久了。 半个月,整整半个月啊!他整天日出而作,日入而归的,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回家,结果还得复习功课! 合着睁眼闭眼都是书呗!眼睛看的,口中念的,都是自己最讨厌的狗屁经文。 这简直就是浪费青春好吧!或许师姐能忍受寂寞,但他可受不了这样! 毕竟,他可不是未来某个时期,什么一天在校十二小时,一个月休一天的超人高中牲! 面对这一生仅有一次,珍贵无比的豆蔻年华,他巴不得时光能慢一点,能一直停留在这段岁月。 如果说,为了未来虚无缥缈的功名利禄,就要他牺牲掉整段青春的话,那么,还请恕他没有这样的决心。 人生的每一段光阴都是独一无二,无法追溯的,所以不应该去牺牲其中的任何一段。 无论是先甜后苦,还是先苦后甜,都十分不可取! 他这般想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夜市中。 踏过温柔的春,仲夏的夜市喧嚣依旧,甚至因为人们不再碌于农忙的缘故,似乎还变得更加热闹了些。 而里头卖的货品也同样琳琅满目,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便是比起春天,夏夜还多出了些卖解暑饮子的浆肆。 吆喝声此起彼伏,游人络绎不绝。 显然,先前的妖灾并未打扰到浔阳城的安宁。 林逸之四处打量着,很快便来到了与姬飞卿约定好的地方。 尽管还相隔有一段距离,但他还是一眼便瞧见了姬飞卿的所在。 这倒不是因为他眼力好,只是因为,在这座蜿蜿蜒蜒的江桥之上,姬飞卿实在太过醒目了。 但见他已脱下戎装,换上了身贵家子弟的衣裳,还轻摇着一柄看上去就很名贵的折扇,活脱脱就是个纨绔! 第238章 江心亭 不过,因为他面容英俊,肤白体净的缘故,这一身庸俗的打扮,倒还真给他穿出了些翩翩公子的气度。 但,若单纯仅是如此,除了引来些情窦初开的路人少女侧目,还远远达不到万众瞩目的地步。 他能如此醒目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 他的身旁围了一群莺莺燕燕!他们霸占了江桥中段,延伸出水面的江心亭,在那里若无旁人地弹琴饮酒,循声作乐,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姬公子,你是从哪来的呀~” “本公子是洛阳人,随家父来江南游历,遍访名家,途经于此……” “咯咯咯……洛阳,那可是天南海北呢~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红鹊妹妹嘴真甜,像你的琴声一样甜……” 江心亭中,姬飞卿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搂着一位化着淡妆的豆蔻少女,身旁还围着两个女子,皆眉眼带笑,止不住得往姬飞卿身上贴。 他口中那个名为红鹊的少女,手底下抚着瑶琴,半个身子都依偎在姬飞卿身上,逗得姬飞卿合不拢嘴。 “呀~姬公子还会识琴呀~”红鹊掩嘴笑道。 “那是自然!” 姬飞卿当即拍了拍胸脯,昂首得意道, “这可不是本公子吹牛。本公子自幼聪慧,集家中长辈殷切期待于一身, 故此他们对本公子的要求很高,琴棋书画,六艺经传,皆是自幼学起,样样精通!” “哇~姬公子可真是厉害,学富五车呀~” 见姬飞卿放下折扇,左侧的一位妩媚女子也凑了上去,一手拿着酒樽,一手亲昵地搭上了姬飞卿左肩。 “啊哈哈哈……黄鹂妹妹过誉了!” 姬飞卿给夸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嘴上却还不忘着谦虚。 话说到这,他似乎是来了兴致,搂抱着二女站起身,来到江亭边沿,凭栏而望。 彼时薄云初开,晓月胧明,倒映于银镜似的江面上,水月潋滟,摇摇晃晃,照得桥洞波光粼粼的。 晚风乍起,吹动几人的发梢,那是夏夜最为难得的馈赠。 望着这般美景,姬飞卿顿时就来了兴致,唰得一声打开折扇,指着桥洞下的水月,摇头晃脑道: “先人有诗云,‘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于良史) 此名句配此美景,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姬公子博闻强识,妾身叹服。 不过,妾身见识浅薄,未能解其中深意,故此好奇一问,这句诗是何用意?” 红鹊勾着姬飞卿的臂膀,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去,一脸好奇地问道。 “哼哼,其实此句并无什么深意,单纯只看字面意思便是极美的,这也是本公子最为喜爱的一句诗。 好妹妹想想看哈,寂寥无人的江畔月夜,你伸出双手,轻轻掬起一捧水,月亮便到了你的手心。 这这这……多美啊!” 姬飞卿一脸陶醉,悠然神往,仿佛这句诗是出自他手似的。 “妙极,妙极~不愧是姬公子~” 黄鹂适时地递上美酒,奉承道。 “嗯~酒美,人更美,啊哈哈哈……” 姬飞卿扭头一饮而尽,左拥右抱地哈哈大笑,引得路过的游人纷纷侧目。 “咳咳……” 一阵咳嗽声不适时地自他背后响起。 几人回过头,但见林逸之正一脸尴尬地站在江亭之外,神色古怪无比。 “姬兄……还真是好雅兴!” 见姬飞卿回过头,林逸之立刻拱手行礼道。 “噢?贤弟!” 见到是林逸之,姬飞卿登时眼冒金光,连怀中的二女都不顾了,直接冲上前给了林逸之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 “咳咳咳……别碰我!!” 林逸之差点被这股扑面而来的脂粉味呛死,赶紧拍打着姬飞卿的肩膀挣扎道。 “噢噢!抱歉贤弟!一时激动,一时激动!”姬飞卿赶忙松开手,讪讪一笑。 林逸之双眉微皱,打量着一身花花绿绿衣裳的姬飞卿,表情古怪无比。 你这又是整哪出? 而且……贤弟又是什么鬼? 虽说他对称谓这种小事并不在意,但他记得姬飞卿之前不是一口一个兄台的吗? 怎么今晚,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就成弟弟了? 见林逸之露出这副表情,姬飞卿赶忙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 “哎呀呀林兄莫怪,这不是在她们跟前吗?我想出出风头,就得委屈下林兄了! 林兄想想看哈,要是连我的贤弟都这么优秀了,那我这个当大哥的,还不得牛上天去!” 额……这姬飞卿,怎么说话时而好听时而难听的。 林逸之有些哭笑不得,也压低着声音问道: “我自然是不介意的,主要是……你上哪找来的这群莺莺燕燕?” “哦?贤弟说她们啊?” 一提到身后的三女,姬飞卿立刻拔高了音调,走上前一手搂住一个, “这可都是被为兄才华所折服,仰慕为兄已久的正经人家的好妹妹!来,我给贤弟介绍一下, 这位是红鹊妹妹,这位是黄鹂妹妹,旁边那位是杏蕊妹妹,皆是琴瑟琵琶样样精通的才女!你们说,是不是啊?” “正是正是,妾身最钦慕姬公子了!” “姬公子过誉了,妾身对弹琴只不过是略通一二……” 姬飞卿话音一落,他怀中的美人立刻连声附和,逗得他眉开眼笑。 额……红鹊,黄鹂,杏蕊,正经人家…… 林逸之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你这正经保真吗? 为毛这些名字听起来怪怪的? 这真的是她们的真名吗?而不是那种名字…… “姬公子,这位是……” 就在林逸之思绪之际,红鹊妹妹突然开口,好奇地指着林逸之问道。 “哦!忘了跟妹妹们介绍了,这位是我的林贤弟,也是个妹妹们最喜欢的大才子!才高八斗,几乎不逊于为兄!” 吹牛不打草稿的姬飞卿,当即热络地为她们介绍起林逸之,又吩咐道, “来,杏蕊妹妹,还不赶快为我的林贤弟抚琴一曲!” “好的公子,请吧!” 语罢,一直站在姬飞卿身后,抱不上姬飞卿手臂的杏蕊妹妹终于有事情做了,缓缓坐于瑶琴前,抬手正欲抚琴。 “诶,这倒不必了……” 林逸之连连摆手,赶忙拒绝。 不是说要来商量要事的吗? 怎么画风……变成了纵情声色呢? “啧啧啧,林贤弟真是不解风情,美人要为你抚琴,你怎么能拒绝呢?”姬飞卿哈哈大笑。 “姬公子说的正是。林公子啊,相逢即是缘,何必这么生分呢?” 杏蕊莞尔一笑,又对着林逸之风情万种地抛了一个媚眼。 林逸之登时浑身一个哆嗦,无奈扶额,只得由着她来。 第239章 吟诗? “诶,林贤弟站那么远作甚?还不上前与杏蕊妹妹共奏一曲?”见林逸之呆站在一旁,姬飞卿不解道。 “正是,林公子可真是生分!”杏蕊嗔怪地瞥了林逸之一眼,又对着林逸之勾了勾手。 林逸之登时神色一僵,满脸抗拒地摆了摆手,连连摇头:“我……琴艺不精,还是算了吧,就不献丑了……” 这自然是假话。 林逸之除了对经文无感,那些与风月相关的琴棋书画,他多少都是会一些的, 毕竟这些风雅之事,实为陶冶情操的上上之选。 更别说抚琴了,他可是从小便跟着李娴学的,甚至比林汐弹的还好呢! 见林逸之油盐不进,姬飞卿只得作罢。 琴声乍起,如细水流淌于月夜。 喧闹的江心亭一下子静了下来,调笑声不再,都在默然无声地聆听着这首月下之曲。 琴弦拨动夏风,吹起数人的鬓发,也拂去人们心间的燥热。 抛开身份不谈,琴声袅袅,这弹琴的技艺的确值得称道。 林逸之依靠着栏杆,凭栏远眺,暗暗想着。 许久,一曲终了,琴音渐歇,依旧是姬飞卿率先打破了沉默,拍手叫好道: “好好好,不愧是最擅琴艺的杏蕊妹妹,妙极,妙极~” “谢姬公子夸奖!”杏蕊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似乎是对此番好景心有所感,红鹊忽地轻笑了声,抚摸着姬飞卿的胸膛,款款道: “姬公子,妾身知道你学富五车,名满天下,区区作首小诗自然不在话下。 那么,面对今夜如此良辰美景,公子何不吟诗一首?为我等姐妹们开开眼~” “啊?” 姬飞卿笑容一僵,片刻后又摆了摆手,干笑道, “红鹊妹妹说笑了,本公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鄙人才华与先人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良辰美景难得一遇,自然得衬上先人的诗句,啊哈哈哈…… 本公子现在再来一句哈,你看,这桥边月明如雪,但你们这些美人却是比明月还要皎洁,这不正应了先人那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韦庄)” “嗯~公子~妾身不要别人写的诗,就想要你作的诗嘛~” 可惜,此番言论并不能把红鹊糊弄过去,她不满地晃了晃姬飞卿的手臂,撒娇道。 “诶,妹妹怎么能这么说呢?先人名家的诗多好啊……”姬飞卿逐渐汗流浃背,搓着手尴尬道。 “唉,妾身算是看出来了,红鹊姐姐啊,姬公子这是看不上咱们呢,不想为咱们留诗……” 见此情形,一旁的黄鹂也立刻唉声叹气,腔调古怪地阴阳怪气起来。 “诶,本公子真不是那意思啊!” 姬飞卿一时急得抓耳挠腮,怀中的两个美人都开始发脾气,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哄。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忽地,他的目光落到了一直在低头深思的林逸之身上。 他眼前一亮,顿时就有了法子,眉开眼笑道: “两位好妹妹莫急,本公子不愿意作诗,是有原因的嘛~ 吟诗这种小事,对本公子来说,的确只是举手之劳。 但是,今夜可是你们初遇林贤弟的日子,本公子的本意,是想介绍林贤弟与你们认识认识的,又怎么能喧宾夺主呢?” 说着,他笑呵呵站起身,一把扯过一脸愕然的林逸之,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昂扬道: “不瞒你们说,我这林贤弟之才,可不逊于为兄我,今夜相逢即是缘,不如就让他来给你们吟一首诗吧!” “啊?咋又扯上我了?我才不要!” 林逸之双手抱在胸前,瞥了眼姬飞卿,一脸不屑。 你自己要撩妹,拉上我干嘛? “咳咳咳……”姬飞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赶忙又把林逸之拉到一边,用手捂着嘴,低声道, “林兄!林兄!您就帮帮小弟我吧!我牛皮都吹出去了,这这这要是吟不出来,不得尴尬死……” “昂?啥意思?你就不能自己吟吗?”林逸之挑了挑眉,好奇道。 但见姬飞卿神色古怪,尴尬地搓着手道: “咳,不瞒你说啊林兄,我,我哪会作诗啊?我就是个舞枪弄棒的……” “啊?”这回轮到林逸之惊讶了, “姬兄不会吟诗?你方才不是说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吗?” “嘿嘿,那自然是哄她们听的,我哪会这些……”姬飞卿嘿嘿一笑, “林兄你也知道的,如今这些女子,大都喜欢风流才子,所以我自然也得这么说……” “可是,你方才吟的那几句诗,以及讲解,的确都很应景,不像是没学过诗的人……” “咳……但是,我就会这一两首啊……”姬飞卿尴尬一笑,挠头道, “不瞒林兄,我那族内的大哥,还有那母老虎圣女,对我要求老高了。 就这一两首诗,还是大哥逼着我背的,他说,我们虽然远在边关,但也不能和人间脱节,要多多学习人间的书籍。 可对我来说,舞枪弄棒我还算在行,而那些诗词歌赋……恕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啊! 我实在学不会这些,但大哥那头又逼得紧,就只能挑了些风花雪月的诗句背了下来,应付大哥的检查, 这也顺便能来哄哄女孩子,但也仅此而已了,又哪真的会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啊……” 听着姬飞卿这话,林逸之惊呆了。 好家伙,原来还有人学诗歌是这么用的啊? 不愧是你,姬飞卿! (韦庄这个点还没出生呢,但是小说而已,问题不大。 顺便提一嘴,作者现在的笔名就是韦庄的词集之名。) 第240章 不解风月? 见林逸之不说话,姬飞卿还以为是林逸之不愿意呢,顿时急得都恨不得给他跪下了: “哎呀林兄,求你了!救小弟一命吧!你不是读书人吗?肯定会这个的,不需要太好,是个诗就行,糊弄过去就行……” “诶,停停停,你别这样……” 面对声泪俱下的姬飞卿,回过神来的林逸之吓了一跳,赶忙允诺下来, “诶我去,我没说不答应啊,你快起来,别真跪啊,不至于不至于……” 姬飞卿大喜,瞬间直起已经弯下去一半的膝盖,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涕泗,握着林逸之的手激动道: “林兄!不对,大哥! 林兄于小弟之大恩,小弟无以为报,那么以后,林兄您就是我姬飞卿的大哥了!以后小弟什么事都听大哥的……” 见此情形,林逸之啼笑皆非,摇头道: “姬兄说笑了,姬兄于我有恩,为姬兄分忧,本就是在下分内之事!” “啊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过往辉煌,不必再提!不必再提!”姬飞卿被捧得哈哈大笑,拍着林逸之肩膀道。 “……” 姬飞卿光速变脸,林逸之都还没来得及吐槽呢,姬飞卿便又拉着他转身,爽朗大笑道: “林贤弟有些怕生,方才一时没想通,还望妹妹们莫怪。 本公子素来谦逊,今日就不抢林贤弟的风头了! 来,林贤弟,佳人相邀,还不赶快露一手?” 闻言,三女好奇地打量着林逸之,片刻后又面面相觑。 短暂沉默后,依旧是红鹊先开了口,搭着姬飞卿的肩膀轻笑道: “姬公子莫要戏弄妾身,恕妾身心直口快,冒昧胡言一句, 林公子呀,长相虽是一表人才,性格却好生木讷,看上去似乎不解风情呢~ 如今姬公子要林公子作风月诗,是否有些为难林公子了?以妾身愚见,不如还是姬公子亲自来吧~” 此话一出,姬飞卿瞬间面色一变,正欲呵斥,林逸之却先一步摆了摆手,哑然失笑道: “几位姑娘这是在怀疑在下?那倒大可不必。 在下虽不比姬兄的大才,但终归也是个破烂书生,吟风歌月之事,还算略知一二。 更何况,我已答应姬兄,自然不能失言。” 话音一落,他又面向坐于瑶琴之前的杏蕊,拱手道:“谢姑娘方才为在下抚琴,在下无以为报,便以诗答之。” 说着,他的眼眸间闪过一丝异彩。 固然,他没有什么为风尘女子吟诗作赋的“雅兴”, 但既然已经答应下来,若是真像姬飞卿口中说的那样去草率应付,自然就更加不对。 更何况……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亭子中央的那张瑶琴。 月榭歌台,素女瑶琴,倒也的确风雅。 “杏花微雨,共抚瑶琴吗?那可真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林逸之微微凝眸,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 朦胧间,他想起了一些旧事,偶然心有所感,吟诗自然也是水到渠成。 “姑娘既然名为杏蕊,又擅弹琴,那在下便且借这两意,赠姑娘一首。” 于是乎,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笔墨,提笔写下—— “君倚瑶琴寻旧梦,弦音深处却成空。 杏花吹面拂人懒,似是别君昨夜风。” “……” 望着纸上未干的墨迹,林逸之渐渐目露追忆…… 小时候,李娴在教他与林汐念书的闲暇,也有粗浅地教过他们一些琴法。 毕竟,“乐”也是六艺之一,更有孔子学鼓琴的圣贤美谈流传世间, 故此,后世的文人们就算不精通于琴道,但多少也会浅学一些瑶琴最基本的技法。 而对林汐来说,“巫医乐师”这些下九流的技艺,她自然是不愿意多学,只是止步于会弹琴而已。 但林逸之不同,他向来对这些风雅之事很感兴趣,也就学得认真了些。 特别是当他读到王维的那句——“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后, 他便彻底对弹琴入了迷,几乎夜夜都要抱着琴去山林月下弹奏,想象自己就是那个超脱俗世的先贤。 而他的天资自然不必多说。没过去多少时日,他指尖流出的琴曲,便已经能让弹琴数十年的李娴自愧不如了。 那年,他才刚及总角。 而就在这段他最痴迷于弹琴的时期,有一天,素来不愿意让林逸之出远门的林宏文夫妻俩,突然破天荒地要带他去洪州赶集。 按他们的说辞是,战乱新歇,天下初安,想带他去江南西道的首府见见世面。 于是乎,他便人生第一次去了洪州,哦,也是目前人生的唯一一次。 而让林宏文夫妇有些啼笑皆非的是,当年,小林逸之都要远行去洪州了,居然还不忘记背上个瑶琴,说什么也不肯拿下来。 于是乎,林逸之便背着一张比自己还高的瑶琴,跟着父母去了洪州。 洪州大集的确没让他们失望,小林逸之见识到了许多新奇的玩意,世事百态,皆令他大开眼界。 但,尽管当年的人间琳琅满目,可若到了今天,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岁月, 彼时他所流连的那些奇珍异宝,在接近十年的记忆长河中早已消散如烟,根本一点也记不得了。 而他对洪州唯一留下的印象,反而是大集之外的另一件事。 那年,因路途遥远,不易赶回的缘故,林逸之一家人选择了夜宿洪州乡间。 林逸之依稀记得,他们的落脚之地名为杏花蹊,门前有条流水,也名为杏花溪。 溪外有一片荷塘,夏夜蝉声初唱,月下杏花如雪。 那天晚上,小林逸之只是看上一眼,便瞬间迷上了这片良辰美景,当即取下瑶琴,想要在这等不可多得的好景中弹奏一曲。 可还等他的手指落到琴弦上呢,耳畔便先一步传来了琴声。 小林逸之登时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仔细一听,他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手底下传出的琴音,而是朦朦胧胧的,似乎来自荷塘深处。 小林逸之出于好奇,便抱起瑶琴,往荷塘深处循声而去。 簌簌,簌簌—— 小林逸之轻轻拨开了芦苇荡。 琴音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以及映入眼帘的是…… 素衣胜雪,曼妙良人,正抱着一张木琴,坐在荷塘边沿,就着天边晶莹的月光,身畔翻飞的萤火,认认真真弹奏着。 第241章 月下佳人 小林逸之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居然也有和他一样,趁着月色来荷塘弹琴的人? 见那个女子并没有发现自己,林逸之出于好奇,便偷偷躲在了芦苇丛中听了起来。 但仅是片刻,他便感觉失望了。 因为……虽说眼前的“月下佳人鸣琴图”似乎挺养眼的,但奈何她弹奏出的琴音实在有些难以恭维。 节奏慢吞吞得像个蜗牛,弹拨出的音符也略显僵硬,甚至还会时不时出现几声沉闷的杂音, 感情更是一点没有,像是个只会按部就班按琴谱的木头人。 小林逸之这段时间天天弹琴,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而今见到有人居然在胡乱弹琴,亵渎自己心爱的事物,他当时就忍不了了。 “喂,那边的,有你这么弹琴的吗?” 小林逸之簌的一声从芦苇丛中蹦了出来,叉着腰大吼道,吓得那位月下佳人一个激灵。 “啊!谁,谁在那边……” 她惊啊了一声,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抱住了木琴,扭头望着林逸之,向后缩了好几步。 林逸之对这等反应很是满意。谁让她乱弹琴的,这是她应有的惩罚! 以及,就着银白色的月光,林逸之也终于看清了女子的面容。 入目是比月光还要皎洁的雪肤,凝脂上点缀着一双澄若秋水的桃花眸,黛眉弯弯若柳叶, 樱桃小嘴,青丝如瀑,慌乱的花容低垂着,看上去分外楚楚可怜。 以及,直到凑到了近处,林逸之才惊讶地发现—— 这哪是什么二八佳人呀,这分明就是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小,粉雕玉砌的小女孩呢! 而先前所看到的曼妙身姿,不过是因为隔着薄纱般月光的缘故,看不真切, 加之女孩年纪虽小,身姿却已然初显窈窕,以至于自己竟然把这个小女孩认成了一个女子。 “哼!居然敢躲在这里乱弹琴!被小爷我抓到了吧!嘿嘿嘿……” 小林逸之洋洋得意,缓缓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仿佛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小女孩吓坏了,慌乱无比地抱着脑袋,低下头连连道歉。 “嗯嗯,认错态度良好,小爷我就放过你一马吧!”小林逸之哈哈大笑,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跟前。 “谢,谢谢哥哥……” 小女孩见小林逸之说要放过自己,立刻长舒了一口气,怯生生地道谢连连。 可当她一抬头,却发现林逸之竟已近在眼前。 她顿时又不知所措了,只得又低下了头,双手紧张地搓动着,根本不敢抬头看林逸之。 林逸之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小女孩。 好可爱的一个女娃子啊! 纵使是天天和林汐待在一块的她,也不禁在心里感慨了句。 但仅是片刻,他的目光便又落到了小女孩手中的木琴之上,而且再也挪不开眼了。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一方面,比起女子,琴才是小林逸之更为关心的东西。 而一方面,便是…… 这哪里是什么木琴啊?这分明就是个破木头疙瘩!上边绑着几根粗细不一的麻线,就当是能弹奏了。 林逸之哪见过这种琴?登时便惊讶地睁大了眼,好奇打量起这张古怪的“琴”来。 发现林逸之突然没了声音,小女孩感觉有些奇怪,便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一点点眼皮。 然后她便发现,林逸之居然一直在盯着自己怀中的琴在看! 她微微一愣,随即便委屈地瘪起了嘴,美眸一黯,泫然欲泣道: “哥哥……不要抢洛儿的琴,好不好……洛儿,好不容易才做成的……” 小林逸之沉吟片刻,摸着下巴好奇问道: “这张琴,是你自己做的?” “是,是啊……洛儿,做了好久呢……”小女孩抱着木琴,怯生生点头道。 见林逸之不说话了,小女孩以为他还在惦记自己的琴呢,桃花眸间闪过一丝决然,壮起胆子,微微扭过身,把木琴抱到了远离林逸之的那一侧,吞吞吐吐道: “哥哥,不要抢洛儿的琴好不好……洛儿……洛儿家里有好多东西呢! 比如莲藕啊,莲子,什么的,都可以给哥哥吃,只要哥哥……别抢洛儿的琴……” 滴答,滴答—— 说着说着,洛儿的声音愈发细不可闻,两行委屈的泪水自双眸滑落,滴落在萤火隐约的青草上。 听见身前细若蚊鸣的啜泣声,小林逸之一下子回过了神。 他骤然发现身前的小女孩居然被自己吓哭,赶忙拼命摆手: “啊!没有啊!妹妹你误会了,我,我不是来抢你琴的呀!哎呦,你快别哭了……” “呜呜呜……洛儿才不信呢,你们这些坏人,就喜欢抢洛儿东西……” 这番话似乎是戳到了小女孩的痛处,小女孩非但没停止哭泣,反而还愈发委屈,哭得泪如雨下,甚至还逐渐小雨转暴雨了。 “哎呦,真是的,我真没那个意思啊,我刚刚只是在好奇你做的琴而已……” 小林逸之顿时慌了,急急忙忙解释起来,可惜小女孩已经哭红了眼,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解释。 尽管他已经解释得口干舌燥,小女孩的眼泪依旧是像不要钱似的不停往下掉。 林逸之无奈了,见小女孩光顾着低头掉眼泪,都不听自己解释,他不由也有些急了, 一时激动下,他竟伸出了手,一把捧起了小女孩的小脸。 入手滑腻,还有几分清清凉凉的触感。他强行迫使小女孩抬起了头,与自己对视着。 “听着,我不是来抢你琴的,我是因为你弹的太难听,出来阻止你的!” 林逸之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认认真真解释道。 小女孩一下子懵了,呆呆愣愣地望着林逸之,连他讲的话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林逸之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第242章 小破烂 片刻后,她双颊蹭的一下瞬间绯红,下意识便想低头,躲开林逸之的眸光。 可林逸之哪里肯依?见小女孩终于不哭,愿意听自己讲话了,他立刻十分强硬地阻止了小女孩低头的行为,开口道: “喂,干嘛不理我?我说了,我不是来抢你琴的!” 小女孩的力气哪能比得过林逸之呢?她顿时动弹不得,被迫与林逸之继续对视着,羞得整张俏脸都红成了一个苹果,只能强忍羞意开口应答道: “知道了,洛儿,洛儿知道了……哥哥放,放手好不好……” “不行,放手你就又哭了!”小林逸之义正言辞答道。 小女孩美眸微睁,其中满是震惊。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啊! “我……洛儿不哭了,不哭了就是……” 小女孩涨红了脸,只得屈服了。 小林逸之这才松开手,又叉起了腰,将信将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孩: “这可是你说的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许反悔!” “知,知道了……” 小女孩默默揉了揉差点被捏歪的下巴,欲哭无泪。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呢…… “嗯嗯,这还差不多!”小林逸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还是很会安慰人的嘛! 他这么想着,又指了指小女孩怀中的瑶琴,好奇问道:“这居然是你自己做的琴吗?这小破烂玩意,真的能弹出曲子?” “它,它才不是破烂!洛儿做了好久的,当然可以弹了……” 小女孩低着头,不敢看林逸之,但还是倔强地为手中的木琴辩解道。 “切,明明就是小破烂!”小林逸之昂起了头,不屑道。 “才不是……”小女孩眼眶微红,看上去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林逸之微不可察地瞥了小女孩一眼,嘴角微勾。 其实,当看见这形状古怪的木琴时,他早就手痒痒了,只不过又不好意思明抢,因为这眼前的这爱哭鬼又会哭哭啼啼。 咦,这么想来,貌似刚刚这小女孩还真没说错…… 他轻咳一声,又对着小女孩伸出了手,故作不屑道: “除非……拿给我试试!” “啊?”小女孩又懵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合着最后你还是惦记着我的琴啊…… 见小女孩一脸犹豫,小林逸之面色一沉,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干嘛干嘛!你这是在怀疑我吗?真过分!难不成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蛮横无理,抢人东西的人吗?” “没有没有!对,对不起,洛儿错了……” 发现自己又惹得林逸之不开心,小女孩吓坏了,慌忙摆手,连连道歉。 “那还不赶快拿来,给我试试!” “哦哦,好……” 小女孩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鬼使神差就递出了怀中的瑶琴。 小林逸之大喜,迫不及待地接过了瑶琴,上下打量了起来。 “哥哥……轻,轻点好不好,会弄坏的……”小女孩弱弱开口。 “知道知道……”小林逸之随口答道,试着拨动了琴弦。 一段滞涩的声音传出,只能堪堪辨别出五音。 “咦~好难弹的琴!没意思!”林逸之大失所望。 小女孩闻言一怔,却没有出言反驳,只是低下了头,眼眶微红,吐出了句: “……对不起。” 小林逸之依旧低头摆弄着木琴,没注意到小女孩的异状,继续好奇问道, “你为何要自己做琴啊?去买一张不好吗?” 小女孩眸光一黯,轻咬着唇,带着哭腔道: “……洛儿,买不起。” 听见小女孩声音中的颤抖,小林逸之猛然抬起头,却发现小女孩那双好看的桃花眸间早已是水雾氤氲,眼看着就又要哭出来了。 “哎呀,你怎么又要哭了!是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小林逸之赶忙放下木琴,关心着小女孩。 “没有,哥哥说的没错,洛儿……太笨了,什么都学不会,弹琴弹不会,做的琴也那么差劲……” 小女孩揉着眼睛,瘪着小嘴,委屈巴巴答道。 “才没有啦!你居然会自己做琴,连小爷我可都不会呢!你已经很厉害啦~” 小林逸之眨着眼睛,一脸诚恳地宽慰道。 可惜,小女孩又陷入了悲伤当中,光顾着抹眼泪,根本听不进去林逸之说的话。 “真是个爱哭鬼!” 小林逸之双手抱在胸前,无奈地皱起了眉,吐槽道。 忽地,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一把拉起小女孩娇嫩的小手,轻笑了声: “爱哭鬼!跟我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啊……” 小女孩一下子愣住了,人都还在发呆呢,自己便被林逸之牵着手往芦苇丛中走去了。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炽热,她逐渐回过神来,顿时俏脸涨红,连哭都忘记了, 张着小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只能低着头,顺从地被林逸之牵走了。 洛儿感觉自己怦怦作响的心都快跳出心脏了,玉颊止不住地发烫,脑海中乱糟糟的,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要开口拒绝。 而就在这时,小林逸之突然停下了脚步。 “啊唔,疼……” 洛儿捂着小脑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方才一直低头跟着林逸之走,根本没看前面,现在林逸之突然不走了,她自然也成功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傻瓜……怎么连路都不看一下……” 林逸之哭笑不得,明知道这小女孩听不得这些,但他实在还是忍不住嘀咕了句。 果不其然,洛儿立刻琼鼻一酸,哭了出来: “呜呜呜,洛儿是傻瓜,洛儿知道的……” 小林逸之算是摸清楚了这小女孩的玻璃心,索性也放弃解释,直接一把拉起了她的皓腕,从物理角度阻止了她抹眼泪: “好啦,对不起嘛,是我说错话了,别哭啦~你快看看这个!” 顺着林逸之手指着的方向,洛儿眨了眨微红的美眸,缓缓看清了前方。 但见那芦苇丛中,正静静躺着一张做工精巧的瑶琴。 “哇……” 洛儿睁大了眼,美眸闪闪发亮。 第243章 做琴 “你刚刚把你的琴借给我弹了,所以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把我的琴给你弹一弹! 爱哭鬼,快去试试吧!” 林逸之叉起了腰,得意洋洋道。 “谢……谢谢哥哥。”洛儿终于不哭闹了,怯生生地向林逸之道谢。 …… 两人一起把瑶琴搬到了荷塘边,并肩坐在溪岸上。 “喂,爱哭鬼,你叫什么名字呀?” “洛儿才不是爱哭鬼,我,哥哥叫我洛儿就好……” 洛儿似乎还有些怕生,不敢告诉林逸之自己的完整名字。 “唉,居然还对小爷我心有戒备,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小林逸之故意叹了口气。 “洛儿才不是小狗呢!洛儿,洛儿没有不相信哥哥的意思,只是婆婆和洛儿说过,不能随随便便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洛儿低着头,两根食指互相点了点,委屈巴巴地解释道。 小林逸之哑然失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也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快试试这张琴吧!” “嗯嗯,谢谢哥哥!” 洛儿哭哭啼啼的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分笑意,恰若流风拂雪的桃花。 她把瑶琴轻轻放在了自己腿上,借着月光与萤火,低头小心翼翼拨弄起了琴弦。 一阵清脆空灵的乐音传出,与先前的晦涩宛若天壤之别,小女孩的眼眸中也随之泛起了几分欣羡的光泽。 洛儿在细细观察着瑶琴,小林逸之也在细细打量着这个爱哭的小女孩。 先前隔得远,未能看得真切,他还以为是小女孩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呢。 而如今在近处细看,他才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身素衣似乎原本并不是雪色的,只是因为穿得太久,洗得发白褪色了,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而它的衣角处也尽是坑坑洼洼的补丁,但补衣服的人似乎很有匠心,把补丁缝成了杏花的样式, 让那些本该突兀的补丁,反而为这身破破烂烂的旧衣添上了几分素雅。 看来,小女孩方才所说的买不起瑶琴,估计是真的呢。 不过…… 尽管素衣雅静,月光如雪,但与小女孩晶莹剔透的玉肤相较,它们也只能沦为陪衬,衬得这副恬静的花颜娇艳无比。 对,恬静。 小林逸之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恬静的少女。 与娇蛮可爱的师姐不同,眼前的小女孩,举手投足都温柔无比,称得上是大家闺秀。 换句话说便是—— 江南女子的温婉,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特别是当她抱着这张瑶琴,低头安安静静弹奏时,更是温婉得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就像一朵,彼时夏夜,正飞旋于星空之下的,洁白无瑕的杏花。 不知不觉,小林逸之渐渐看入了迷。 直到,几声古怪的杂音传出,破坏了这美好的意境。 见林逸之的目光落了过来,洛儿顿时神色一慌,像是做错事似的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啦?洛儿妹妹这是弹不习惯吗?” 鬼使神差,小林逸之突然改了口,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洛儿……妹妹…… 洛儿闻言一怔,随即瞬间羞红到了脖子根,慌忙摇了摇头,吞吞吐吐答道: “啊……不,不是的,是洛儿,太笨了,不会弹这个……” “不会弹?奇怪,洛儿妹妹连自己做的怪琴都会弹,又怎么可能会弹不懂真正的瑶琴呢?”林逸之有些讶异。 “因,因为,顺序不一样,洛儿就不会弹了。”“顺序?弹琴还有顺序?” “当然有啦~要先往这个方向拨,然后再这样……”洛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当即拿起自己的小木琴,演示了起来。 “这……洛儿妹妹为何需要这样死记硬背?直接按琴谱来弹不就行了?”小林逸之看呆了,不解地问道。 听见这话,洛儿却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搓着手道: “洛儿……没有琴谱,就算有,洛儿也不会认……”洛儿把头埋的更深了。 “啊?不认识琴谱,那你又是如何学会弹琴的?”小林逸之震惊道。 洛儿突然沉默了,微不可察地瞥了林逸之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原来,洛儿从没有正经学过弹琴。 但她从小就很羡慕那些琴棋书画的风雅事,羡慕那些说书故事里的才子才女们, 在采莲之余,她也常常幻想自己也能作诗,弹琴。 可惜,她贫寒家境,别说接触到琴乐了,就连正经的演出都没看上几回。 直到有一天,她像往常那般在水塘中跟着婆婆采莲时,耳畔忽地传来了几声悦耳的琴音。 好奇的她循声而去,却发现有个极为美丽的妇人,正在溪亭之中独自抚琴。 她好奇地躲到一旁偷听,结果一下子便入了迷,一听是一下午。 直到远处传来婆婆的呼喊声,她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婆婆回了家。 自那之后,每当她采完莲子,都会偷偷躲在江亭旁边听这位美妇人抚琴。 而那位美妇人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也真的每天都会来此独自抚琴。 她一连听了半月,心中也渐渐升起了自己弹琴的念头。 可惜以她的家境,想买一张瑶琴自然是不可能的, 她便只能费尽心思,找来一个形状勉强合适的木头疙瘩,试着自己来做琴。 但当她真正上手之时,她才发现,自制一张瑶琴,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琴木勉强能用,但琴弦呢?她立刻便犯了难。 据热心的村中老人说,麻线也是能制作琴弦的, 但涉及具体的工艺,麻线的选材,粗细,编制,等等等等,她都一窍不通。 不论她怎么试,尽管偶尔能发出声响,但也远远达不到能称之为琴的地步。 可她生性倔强,自然不会轻易放弃,所有方法尽皆失败之后,她最终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溪亭之中的那位美妇。 那位大姐姐弹琴弹的那么好听,说不定,也能懂得一些制琴之法呢? 于是乎,平日里根本不敢与陌生人说话的她,为了自己心中的梦想,终是鼓起了勇气,拿着木头疙瘩,去向那位美妇人发问了。 第244章 微甜 或许是上天眷顾,尽管那位美妇人看上去冷冰冰的,但对于可怜兮兮的洛儿,她还是耐心地伸出了援手。 其实洛儿的想法是很天真的,弹琴与制琴,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门手艺,普通的琴师哪能懂得制琴之事呀? 但她很幸运,眼前的这位美妇人似乎还真是深谙此道的高手。 洛儿递来的那堆再普通不过的麻线,在她手中,竟真的化腐朽为神奇,还没三两下,便编制成了足以鸣响五音的琴弦。 “我只演示一次,你这回也不必偷听了。” 这是美妇人对洛儿说过的唯一一句话,让洛儿顿时臊红了脸。 她还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原来从始至终都在妇人的眼皮子底下。 但她自知机会难得,也来不及多想,赶忙收敛心思,专心致志观察起了妇人弹奏这张怪琴的模样。 令洛儿惊诧的是,在妇人指下的木琴,竟真的流露出了与瑶琴一般无二的妙音。 她顿时看得入了迷,一曲终了,那双桃花眸也还在呆望着木琴。 美妇人把小木琴递了过来,示意洛儿上手试试。 于是乎,洛儿人生第一次摸上了瑶琴,好奇的双眸熠熠生辉。 可她却并未察觉到,当她以生疏无比的指法试图拨动琴弦时,她身后的美妇人眼中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洛儿摸索了好一阵,却还是只能发出几声杂音。 就在妇人以为洛儿无法奏响这张小木琴时,忽地,洛儿闭上了眼,一面回忆着妇人弹琴时的模样,一面缓缓拨动琴弦。 一小段熟悉的琴曲传出,美妇人登时瞳孔一扩,那张淡然于世的面容间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讶异。 而更加令她震惊的是,洛儿临摹完一小段琴曲后,并没有随之止歇,而是继续挥动琴弦,一步一个脚印地弹了下去。 美妇人越看越心惊。 以她方才所观,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定然是生平第一次摸琴,就连最基础的姿势都搞不明白。 可她仅是自己摸索了一阵子,便能做到从没有摸过琴弦,到完完整整弹下一整首琴曲吗? 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 尽管指法还十分僵硬,明显是靠死记硬背才弹了下来,但这等天资已经足够骇人了。 一曲终了,美妇人微微颔首,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只是默默把手指重新置于弦上, 随着指尖落下,一段崭新的琴曲再次流转而出。 就这样,美妇人弹一首,洛儿学一首,一下午的时光轻淌而过。 自那之后,洛儿每天都会抱着小木琴,去模仿美妇人弹奏。 直到某一天,美妇人最后一次接过小木琴,并为她演示完最后一曲。 从此,她便再也没有在溪亭中出现过,纵使洛儿寻遍了整个杏花蹊,也没有找到半点美妇人的踪迹。 许多年过去,随着年龄增长,那些她强行记下的美妇人弹奏木琴的片段,在她愈发冗杂的记忆深海中,也愈发变得模糊起来。 这使得她的琴艺不进反退,以至于近些年来,她甚至只能凭借残缺不全的肌肉记忆来还原琴声了…… “怪不得你不会弹瑶琴,也不认得琴谱,却依然能弹奏出琴曲。” 小林逸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以这种方式学琴呢。 “是,是的,洛儿笨,只能这样学……”洛儿埋低了头,有些沮丧地捏着衣角。 “才没有呢,洛儿妹妹明明很厉害啊,我当初刚开始学琴的时候,可是学了好几天才弹会第一首曲子的! 而洛儿妹妹只是观看了一遍琴曲,便能仅凭记忆复刻出来了,这明明很厉害啊!” 小林逸之双眉微挑,真挚笑道。 “啊……谢,谢谢哥哥……” 洛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打了个措手不及,刚刚才褪去几分红晕的俏脸瞬间又羞红一片。 打量着洛儿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小林逸之摸着下巴,忽地轻笑了声: “你说,以洛儿妹妹的天赋,想必若是能接触到真正的瑶琴,学起来一定会很快吧? 这不就巧了,今晚洛儿妹妹碰见了我,我还正好就带着一张瑶琴。 你说,这是否便是传说中的缘分?” “缘……分?” 洛儿抬起头,呆愣愣地重复了句,随后顿时羞得低下了头, “哥哥……不要瞎说……” “我觉得分明就是!” 小林逸之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反而是得意洋洋地抬起了头,对着洛儿笑道, “洛儿妹妹不会弹的话,那我就先为妹妹演示一遍,如何?” 洛儿美眸一亮,顿时也抬起了头,既期待又羞涩地看着林逸之,吞吞吐吐道: “可,可以吗哥哥?会不会……太麻烦哥哥了……” “怎么会呢?我可都说过了,相逢即是缘嘛~” 小林逸之不禁莞尔,不由分说地接过了瑶琴,像个向玩伴展示新玩具的孩童似的,兴致勃勃地对洛儿说道, “洛儿妹妹,你凑近点,这样也能看得仔细些。” “噢,好!”洛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凑到了林逸之身旁。 小林逸之闭着眼,微微吐纳了口,指尖轻落于琴弦。 当他再度睁眼时,先前脸孔间的嬉闹神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唯有认真。 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他一向不会随意对待之。 琴弦微颤,一段空灵如梦的玄音流淌而出,曼妙而清新,恰如二人身前飘浮着杏花的溪水。 洛儿一下子听入了迷,好看的桃花眸微微眯起,樱桃般的小嘴止不住地上扬。 鬼使神差,她稍稍偏过了头,望向林逸之的侧脸。 月光顺着他的肩膀洒下。此刻的他神情肃穆,入鬓的长眉微皱,正一丝不苟撩拨着琴弦。 当然,他正撩拨着的,似乎还有某个爱哭鬼的心弦呢。 洛儿看得呆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去看琴弦,玉颊上浮动着一抹不自然的殷红。 彼时,在她眼中的人间,荷塘忽地变得很静,什么泠泠作响的溪水,什么喳喳振翅的流萤,她都听不见了。 整个月夜静得只剩下了琴声,噢不,还有某个爱哭鬼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呢。 而她能看见的,也唯有眼前这个一袭白衣,正凝眸抚琴的少年。 第245章 很甜吧?可惜这种感情只有在小说中才能拥有了 好……好俊的大哥哥…… 洛儿红着耳根,小嘴微张,呆望着林逸之,思绪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一曲渐渐终了,安恬的荷塘重新恢复静谧。 “怎么样?洛儿妹妹看清楚了吗?” 小林逸之缓缓扭头,望着洛儿,柔声问道。 可古怪的是,素来乖巧的洛儿这回却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眨巴着眼,小脸微红,定定看着自己。 “嗯?洛儿?” 小林逸之有些疑惑,抬手在洛儿好看的桃花眸前晃了晃, “小爱哭鬼,怎么傻掉了?” “啊!” 洛儿这才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娇躯一颤,心虚地低下了头,像是个做错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支支吾吾吐出了几个字, “没,没什么……” 小林逸之虽心有疑惑,但他此刻更为关心的是瑶琴之事,便也没有多想,只是一脸期待地望着洛儿: “如何?我刚刚弹的好听吗?” “好,好看……” 此刻,洛儿的小脑袋乱糟糟的,听见林逸之的问题,她也没能多想,只是下意识随口答了句。 “好……看?” 听见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小林逸之疑惑了。 原来琴声……还能用好看来形容的吗? 见林逸之一脸疑惑,洛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蹭得一下瞬间涨红,紧张地连连摆手道: “唔……不对不对,洛儿说错了,洛儿没有乱看,没有……” “乱看?什么乱看?”林逸之更疑惑了。 “我……没,没什么。” 洛儿欲哭无泪,慌乱得都不知道手该放哪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居然……对着大哥哥犯花痴……明明刚刚才认识的啊…… 而且自己还回答什么,好看……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见洛儿一脸局促的模样,小林逸之还以为是她会错了意,不禁哑然笑道: “洛儿妹妹莫非是糊涂了?我本就是想要洛儿妹妹看我弹琴,让妹妹能够模仿拨弦动作的,又怎么能叫乱看呢?” 说着,他又递出了瑶琴,温柔一笑: “洛儿妹妹方才看得那么入迷,想必应该已经看清楚了吧?那就快来试试!” 洛儿怔怔望着自己身前的瑶琴,桃花眸一眨一眨的。 看清楚了……吗? 确实是看清楚了,但……看的不是这个啊!! “嗯,怎么了?难道洛儿妹妹没记住? 奇怪,我记得刚刚洛儿妹妹不是看得很认真吗……” 见洛儿又开始发呆,小林逸之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啊……哈哈,当,当然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见林逸之目露犹疑,洛儿娇躯一颤,赶忙点头如捣蒜,回答道。 “嗯……洛儿妹妹要是没记下,可以和我说的,我再弹一遍就是……” 见洛儿的反应如此古怪,小林逸之还以为是琴曲太难,洛儿没记清楚的缘故,便善意提醒道。 “不用不用!洛儿记,记下了!” 欲盖弥彰的洛儿摆了摆手,脱口而出。 然后她便又愣住了。 不是,自己这回又着急拒绝个什么啊? 哥哥都主动开口要再弹一遍,自己答应下来不就是了…… “哇!不愧是洛儿妹妹呢!记忆力真好!”闻言,小林逸之眼睛一亮,不由惊叹了声, “那妹妹快试试上手吧!” “我……” 洛儿小嘴微张,喉咙动了动,想要开口坦白,却又害怕被林逸之追问,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应答道, “好,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心中的羞意,缓缓伸出纤指,抚按在琴弦上。 一阵流畅动听的琴曲流淌而出,小林逸之立刻惊讶得睁大了眼。 这正是他方才所弹奏的琴曲! 洛儿妹妹没有骗人,她真的只需要观看一遍,就能把所见的琴曲给临摹下来! 小林逸之还在感慨呢,丝毫没察觉到洛儿的额头已是冷汗密布。 她认认真真拨弄着弦琴,看似不慌不忙,实则心中却是越来越紧张。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有认认真真看琴弦的,所以可以凭借记忆,复刻出林逸之的琴曲。 但到了后面…… 洛儿指尖一颤,瑶琴随之传来了一声杂音。 因为,从这段开始,她的回忆逐渐变了味儿…… 从最开始的琴弦,逐渐变成了抚琴少年的侧脸。 记忆中的弦音渐渐模糊,涌上心头的是无边的羞意,以及懵懂怦然的心跳。 此般种种,让她的落指愈发滞涩。 完了完了,自己弹成这样,大哥哥一定会发现端倪的。 他会不会怪我啊?他方才明明那么认真地为我演示弹琴,我却光顾着看别的,辜负了他的认真…… 洛儿越想越自责,越想越担心,指尖的错音也越来越多了, 一时间,她的双眸又开始变得酸楚,变得泫然欲泣,似乎马上就又要流眼泪。 而就在这时。 忽地,一张稚嫩的手覆上了她的手掌,随之而来的,便是耳畔温热的吐息: “洛儿是不是有些忘记了,哥哥来手把手教你吧。” “唔……” 洛儿顿时浑身一颤,美眸睁大,脑海中轰得一声如遭雷击。 感受着身后的怀抱,一时间,她连心跳都听不见了。 呼,呼…… 她的吐息变得燥热而粗重,紧张地微微偏过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 但见林逸之双眉微聚,一双星眸炯炯有神,正一丝不苟地望着琴弦, 那张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掌,正紧紧握着自己的小手,五指从手背处根根相扣着。 若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便完完全全是林逸之从后面抱住了洛儿,二人还十指紧扣着。 但实际上,对于洛儿来说,此刻的自己,也的确就在林逸之的怀中…… “怎么了?”小林逸之在洛儿的耳畔吹着气,柔声道。 “没,没事,哥哥继续……” 洛儿的耳根瞬间通红,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此刻,回过神来的她,也终于能听清了自己的心跳。 怦,怦…… 那是少女怦然的心跳声。 自有生以来,她的心都从未跳得这般快过。 (今天成功更出来了,明天请假一天,被现实中的感情暴击了。 当两颗迫近的心渐渐坏死,挽留便成了最廉价的东西。) 第246章 荷塘月色 “那哥哥就开始了哦?” “嗯……好!” 少女细若蚊鸣地嗯了一声,努力压下内心纷杂的思绪,点头道。 弦音初起,于芦苇深处传出。 彼时,繁星饰于天幕,天幕热热闹闹的,宛如银河间的闹市,一望无边,笼罩着安睡的人间。 相较之下,这片荷塘就很宁谧了。 荷塘誊写下整片星河,荷叶流淌着月光,宛若为其涂上了一层银砂,让本就饱满的露珠更加晶莹胜雪。 二人轻拥于塘边,身下是半膝之高的青草,坐上去软绵绵的; 头顶是茂盛的古树,好几只提着灯的流萤在树根底下迷路了,只能用暖黄色的微光照亮前路。 微光映照着少女的侧脸。 少女屏息凝神,一面感受着手背处的温热,一面认认真真拨弄着琴弦,神色一丝不苟,可那张可爱的樱唇却止不住地微微扬起。 弦音渐响,荷塘也变得热闹了起来。 除去温柔的琴曲外,还有茂密树丛的蝉鸣,荷叶深处的蛙声,夏风悄然吹梦,那是一场盛大的静谧。 噢!对了,还有杏花! 毕竟,杏花溪畔又怎能缺少杏花呢? 就算,如今已是盛夏。 调皮的清风撩拨琴弦,吹下一地杏花如雪,连带少女的发梢,衣裳,都不免沾上了一两朵。 当皎白的杏花飞旋于夜空,像是一瓣瓣月牙儿落入人间。 那是这场夏夜最大胆,最绚烂的点缀。 无边星河之下,少女感受着怀中的心跳,身后的轻拥,以及握着自己的温热手掌……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时光变得很慢, 可贪心的她,却嫌这时光还不够慢。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光阴的珍贵,在回忆的琴声中,它美好得宛若梦境。 …… “怎么样?洛儿记住了吗?” “嗯……” 少女羞赧地低下了头,应答道。 而让她不知所措的是,就在她回答完的下一刻,手背上的温热突然消失了,连带着身后的环抱也消失了, 顿时,一股浓浓的怅然若失涌上心间。 “那,洛儿妹妹就来试试吧?”小林逸之温暖一笑。 “噢,好!” 洛儿双眸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她还是乖巧点头道。 月光蒙雪,星河寥廓,杏花微闹,少女一袭白衣,素手抚琴,琴声绕塘不绝。 这可把小林逸之看得一愣一愣。 为啥感觉……这瑶琴在她手中就看上去那么合适呢? 到底谁才是瑶琴的主人啊!! “哥,哥哥,洛儿应该没弹错吧……” 林逸之思绪飘远,直到洛儿怯生生的问话声响起,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没,没有啊,真不愧是洛儿,弹的真好!” 发现洛儿已经弹完,小林逸之也难得结巴了一下,点头肯定道。 “谢谢哥哥!” 洛儿顿时展颜一笑,先前的紧张神色一扫而空,两瓣可爱的梨涡若隐若现。 “嗯……那哥哥就再教你一首吧!” 小林逸之也为这份甜蜜的笑容所感染,不禁也笑了起来。 说着,他就伸出了手,准备从洛儿手中接过瑶琴。 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听见这话,洛儿却没有乖乖递出瑶琴,而是不知为何,一下子呆愣在了原地。 “嗯?洛儿难不成是累了,不想学了?” 小林逸之不解道。 “当然没有!” 洛儿回过神来,连连摆手。 “那妹妹还紧抱着这瑶琴干嘛?难不成是舍不得松手啦?妹妹很喜欢这张瑶琴吗?” 小林逸之调侃道,一个想法渐渐涌上心头。 “没有没有……” 洛儿继续摇头否认道,忽地,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低下了头,俏脸一红。 比起瑶琴……这里还有个洛儿更喜欢的东西呢…… 洛儿暗暗想着,但嘴上当然不会真的这么说: “确实喜欢,但是……不是因为这个……” “那妹妹不放手,是因为啥?” “是因为……” 洛儿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起了什么莫大的勇气般,突然抬起了头,望着林逸之,道, “洛儿,想要以另一种方式学琴……” 说完这句近乎明示的话语,她的小脸也随之蹭得一下瞬间晕红,再次低下了头,失去了与林逸之对视的勇气。 “噢?”小林逸之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居然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很大方地说道: “我明白了,妹妹这是还想要我手把手教你吗?” “唔……嗯,是,是的……” 尽管洛儿的确是这个意思,但被林逸之一语挑明,她还是不由羞得涨红了脸。 这个大哥哥,真,真是的,为什么直接说出来了呀…… “可以呀。” 就在她忐忑不安之际,身前,林逸之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又惊又喜地抬起头,却没有看见林逸之的身影。 下一刻,一阵熟悉的感觉自背后袭来,对了,还有手背。 她微愣过后,当即会心一笑,再次把手抚在了琴弦之上。 “那就,拜托大哥哥了……” “……” 空灵的琴曲再次回荡于荷塘,心满意足的少女在心底暗自窃喜。 就这样,二人相拥于月下鸣琴,时光无声流淌,渐渐不知今夕何夕。 许久许久。 “洛儿妹妹是不是累了?” “唔……还,还好,没事的哥哥,哥哥继续……” “笨蛋洛儿妹妹,要是累的话,就不用勉强了哦~ 毕竟这都已经弹了半夜,连哥哥我都有点累了, 洛儿妹妹这细皮嫩肉的,依我看呐,肯定早就累坏了,是在强撑着的吧?” 被林逸之一语戳穿,洛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把手放在了琴弦上,小声但是倔强地说道: “洛儿,洛儿可以的!洛儿还想学……” “哎呀,笨蛋洛儿,还是快歇会儿吧!你看看你,手指头都红了。” 小林逸之不由分说地拉过了洛儿的手,心疼地吹了吹那一根根微肿的玉指,嘴上却还不忘说道, “更况且,学琴也不是只有弹琴这一个方式,我们一起研究研究琴谱,不是一样能学吗?” “琴谱?” 被牵着手的洛儿双颊发烫,但还是好奇问道。 (杏花花期为春,但浪漫不管。 非常满意的一章,但可能放在网文里不太合适。 白天还有一章,昨天摸鱼去了,就写了一章嘻嘻) 第247章 琴谱 “对啊对啊!就是琴谱,我也带了呢,就是这个!” 小林逸之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兜里翻出一卷皱巴巴的书卷,递给了洛儿。 洛儿呆愣愣地接下,回过神后,又摇了摇头,一脸沮丧道:“可是,洛儿不会读琴谱……” “我当然知道啦,洛儿妹妹又不是说过,”小林逸之哑然失笑,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还在这吗?我可以教你呀!” “教洛儿……学琴谱?” 洛儿美眸一亮,声音也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 “洛儿也能学琴谱吗?这会不会……太麻烦哥哥了?” “怎么会呢?我和你讲哦~ 只要洛儿妹妹学会了看琴谱,就算以后哥哥不在了,洛儿妹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忘记这些曲子怎么弹啦~ 甚至,还能自学新的曲目呢!” 小林逸之兴奋道, “况且,洛儿妹妹那么聪明,记忆力那么好,只要肯学,肯定是一学就会呢!” 听见这话,不知为何,洛儿的笑容突然一僵,随即目露迷茫,口中自语喃喃: “哥哥……不在?” “嗯?怎么了洛儿?”小林逸之不解道。 “没,没事……嗯那,那就,谢谢哥哥啦!” 洛儿迅速压下失落,挤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浅笑。 原来……大哥哥也会离开洛儿呀。 嗯……也是,是洛儿贪心了。 笨蛋洛儿,分明已经收获了意外的美好,这可是上苍施舍给你的,你……本应该感恩的呀? 那又为何,为何要失落呢? “妹妹客气了,来,坐近点,哥哥来教你看琴谱!” 小林逸之未曾察觉到洛儿的心事,莞尔笑道。 “嗯嗯,好的哥哥!”洛儿樱唇微抿,乖巧点头道。 “如今流行的指谱无非为‘减字谱’,我带来的这份也是,其中记述指法的方式,无非如‘大九勾四’,‘夕挑七注’等等……” 小林逸之低声讲解着,洛儿也渐渐收敛起心事,认认真真聆听起林逸之的讲解, 不知不觉,她便把小脑袋靠在了林逸之的左肩。 她默默在心头记诵着,不知过去多久,她忽地感觉眼皮有些沉重,人也变得迷迷糊糊起来。 这个姿势……有点舒服啊。 嗯……而且哥哥还在身边呢…… “洛儿,洛儿……” 听见耳畔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小林逸之扭过了头,轻声呼唤道。 “唔……哥哥……” 洛儿含含糊糊地应了声,眼皮却是怎么都抬不起来。 “洛儿妹妹这是困了吧?也是,都已经大半个晚上没睡,妹妹快好好睡一会儿吧!” 望着少女娇憨的睡态,小林逸之哑然失笑。 这个洛儿,怎么一开始看书就犯困呢? 不过……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和自己有些相像呢。 “洛儿……不能睡,哥哥……哥哥会不见……”洛儿已经困得意识模糊了,小嘴巴却还在倔强地嘟囔个不停。 小林逸之啼笑皆非: “笨蛋洛儿说什么呢?哥哥在这,哥哥不会不见!” “哥哥不会不见……真的嘛?” 洛儿眯着眼,小嘴吧唧了一下,抿唇道。 望着少女可怜兮兮的模样,小林逸之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声音也随之变得温柔: “当然是真的。” “嘿嘿,那就好……” 洛儿一听见这话,立刻嘿嘿了两声,脸上也挂起了甜蜜的笑容。 “真是个笨蛋……” 小林逸之宠溺地摇了摇头,轻轻把洛儿的小脑袋放在自己胸前,为这副娇小的身躯调整了一个姿势,又从身后紧紧搂着洛儿,以便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洛儿随即发出两声可爱的嘤咛: “嗯……谢谢哥哥,哥哥对洛儿真好……” “笨蛋洛儿快别说话了,还不赶紧睡觉!” 荷塘倒映着二人相拥而坐的身影,小林逸之抬起头,呆呆望着天上的星河,嗓音温柔无比。 “不行,洛儿就要说……” 倔强的洛儿摇了摇小脑袋,嗫嚅道, “哥哥对洛儿这么好,又是教洛儿弹琴,又是教洛儿学琴谱的,洛儿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报答哥哥了……” 小林逸之也摇了摇头,轻声答道: “洛儿妹妹天资聪慧,不过缺少了点引路的条件而已,哥哥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做了些抛砖引玉的小事……” “唔……才不是小事,对洛儿来说,明明是很大很大的事呢……” 洛儿嘴角带笑,已经完全闭上了眼,半梦半醒地说道, “洛儿听婆婆说过,我们女孩子最大的报恩方式,便是以身相许了。 既然这份大恩无以为报,那么,洛儿,洛儿……也想要嫁给哥哥!洛儿愿意以身相许!” (林汐:什么连吃带拿?) 望着少女酡红的俏脸,听着少女真挚的告白,小林逸之的心也随之怦怦直跳,哑然笑道: “笨蛋洛儿瞎说什么呢?你那么小,真的知道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吗?” “洛儿当然知道了!就是,就是……洛儿嫁给哥哥当妻子的意思!” 小林逸之微微一愣,一股异样的温暖于心头荡漾。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别人说,想要嫁给自己呢。 真没想到,这平时看上去十分胆小的洛儿,在睡着时说的梦话,却是这般的大胆。 但是…… 林逸之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变得复杂起来。 他并没有选择回应少女。 因为,尽管只是总角之年,但此刻的他,心中也早已装满了另一个人,又怎能轻易去承诺呢? 就在他思忖着该如何开口之际,胸前的吐息声也渐渐变得安稳下来。 他低下头一看,但见洛儿已经完完全全闭紧了桃花眸,可爱的小嘴微张,睡得正香甜。 小林逸之不由轻笑了声。 也罢,或许这只是一句少女无意识的梦话吧? 那么,自己又何必纠结,空添烦恼呢? 就这样,他轻轻抱着洛儿,让她得以安睡,又怕她着凉,便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她身上。 第248章 如芒在背 他原本也是有困意的,但少女突如其来的告白,却一下子把那些零星的困意给冲散了。 望着近在咫尺的安睡玉颜,他心中思绪万千。 既然自己已经答应了洛儿,自己不会走的。 那么至少今夜,自己得护着她安睡一觉吧? 于是,他就这么呆望着天边的繁星,搂着洛儿,守在瑶琴边,一夜无眠。 直到…… “洛儿,洛儿,哎呦,这孩子,怎么一个晚上都没回来……”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远处的芦苇荡中,忽地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喊。 小林逸之缓缓撑开了惺忪的睡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但见一位慈蔼的老妇人,正弓着腰,在芦苇丛中边走边吆喝。 这应该便是洛儿口中的婆婆吧? 那么,也该到离去的时候了。 “婆婆,在这呢!” “咦?谁的声音?” 老妇人扒开芦苇丛,循声而来,瞧见的却不是什么小男孩,而是端端正正倚坐在树根,安恬入梦的洛儿。 她的身旁还有一卷琴谱,一纸小笺,以及一张做工精巧的瑶琴…… “洛儿!哎呦,你怎么在外边儿睡着了?这这这,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唔……哥哥……” “啊?什么哥哥?” “……” 那天之后,小林逸之与父母便离开了洪州,重新回到浔阳。 林宏文与薛恬皆对他“背琴而去,空手而归”的行为表示气愤, 但小林逸之张口闭口都是说,瑶琴只是去到了它真正该去的地方,死活不告诉他们自己到底把瑶琴给了谁。 两人无奈,一气之下,气了一下,又拿林逸之没办法,只得肉疼地说下不为例,以后也不会再给林逸之买新的瑶琴了。 毕竟,瑶琴在那个年代还是相当昂贵的,就算林大地主家里有余粮,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小林逸之倒是对此表现得相当豁达,固然,他才仅仅与洛儿相识了一夜,但他仍将这段时光视若珍宝。 在他心目中,比起对洛儿的愧疚,区区一张瑶琴实在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手痒,也大可借用师姐家里的瑶琴弹上几曲。 而唯独让他有些诧异的是,在往后岁月中,尽管他的琴艺仍有所精进,可他的指尖,却再也弹不出像那夜那般美妙的琴曲了…… …… “杏花吹面拂人懒,似是别君昨夜风……” 目光拉回江亭,林逸之望着桥底潋滟的水月,唇角微扬,喃喃自语着: “洪州吗? 倒的确是个好地方。” 作为多愁善感,吟风歌月的诗人。 不解风情?不过是因为他心中已有花月。 所以,那些庸脂俗粉,也就难以在他的记忆中泛起涟漪了。 与神经兮兮的林逸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背后的四人正凑着脑袋,望着桌上未干的墨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眼睛都缓缓睁大。 “我遭……” 红鹊失态地娇呼了声,口吐芬芳,又一把捂住了嘴,凑到林逸之身旁,恢复了先前的那种轻声细语, “哎呦,林公子,没想到你这么有才华呢~方才是奴家眼拙,言语之间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莫怪莫怪~” “是呀是呀,”还未等林逸之回归神,黄鹂也凑了上来,谄笑道, “林公子可真是谦虚,分明有如此大才,却还说什么略知一二,莫非公子是想糊弄奴家~” 两侧香风扑鼻,林逸之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默默扒开了自己双肩上的两只手,笑容僵硬: “那个,还请两位姑娘自重唔……” 他话才刚说一半,后背便突然被猛猛撞击了一下,当即闷哼一声,差点吐血…… “呜呜呜,谢林公子赐诗,林公子大恩大德,杏蕊无以为报,就只有这一副俗烂皮囊,不知能否入公子的眼……” 杏蕊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林逸之,激动得失声哭泣着。 “别别别不至于,你,你先放开我,喂喂喂,你手往哪伸呢……” 林逸之的脸孔难得带上了一丝惊慌,拼命挣扎着。 不知为何,在他被杏蕊从身后抱住的那一刻,他忽地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像是突然被谁从暗处狠狠盯住了似的。 他不由心虚地回头望了望,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 “杏蕊妹妹可真是好福气,得了如此契合自身的一首诗,今后只要稍加宣传,表演时的身价估计能翻上一倍呢……” 红鹊在一旁羡慕地感慨着,又把目光移向了林逸之,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般,止不住地嘿嘿直笑, “林公子可真是偏心,单单只给杏蕊妹妹写诗,奴家分明也不差呀~杏蕊妹妹会的,奴家明明也会~” “正是正是,林公子也给奴家写一首好不好~作为报答,奴家愿意今夜与杏蕊妹妹一起伺候公子~” 黄鹂也不甘示弱,那眼神就像是要把林逸之生吞了似的。 林逸之好不容易才成功挣脱了杏蕊的环抱,一抬起头,却又看见了左右两边投来的充满侵略性的眸光,顿时吓得一缩脖子,往栏杆边沿退了几步,连连摆手道: “你,你们别过来啊……” 石桌前,姬飞卿望着突然变得空荡荡的身侧,以及被围堵在墙角的林逸之,陷入了沉思。 嘶,这对吗? 你们不是我带来的吗? 江风吹过,他默默抱紧了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点凄凉。 几位好妹妹忽视了他,但好兄弟林逸之注意到他时,却是直接眼前一亮。 “姬兄!快,救救我!” 三位姑娘甚至都没看清林逸之是怎么窜出去的,他便已经躲到姬飞卿身后去了。 姬飞卿立刻站起身,正了正衣冠,拍着胸脯道: “放过我兄弟,有本事,冲我来!” 听见这话,林逸之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而三女却是一齐给了姬飞卿一个白眼。 红鹊撇了撇嘴,面露不悦: “姬公子,你这就不厚道了吧?不是你说,要介绍林公子给我们认识认识的吗? 奴家还想着,今天晚上和林公子好好交流一番呢……” “正是正是……”黄鹂也双手抱在胸前,表示肯定。 杏蕊倒是没有参与进她们,毕竟她已经得了便宜,还在窃喜呢。 第249章 缠头 “这……不合适吧……” 姬飞卿面露难色。 一方面,他素来仗义,既然朋友有难求援,他肯定得伸出援手,不能坐视不管。 而另一方面,便是…… 三女可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才觅来的好妹妹,这……要是她们今晚都跑去陪了林逸之,那谁来陪自己啊!! 他本来只是想把她们介绍给林逸之认识认识而已,岂料现在,貌似要被林逸之整锅端走了…… “合适!怎么不合适了!” 二女叉起了腰,蹙着眉,不满地瞥着姬飞卿,异口同声道。 见到先前还与自己欢声笑语的二女,此刻却对自己一脸不耐烦,姬飞卿不由有些受伤。 “姬兄,我有一计!”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了林逸之的声音。 “林贤弟,这该如何是好啊……” 姬飞卿已经焦头烂额,听见林逸之这话,立马扭过头,明目张胆地窃窃私语。 林逸之嘿嘿了声,神秘一笑: “依我看,兵法有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啊?这……不太好吧……”姬飞卿又面露为难了。 “去去去,能有什么不好。” 林逸之朝姬飞卿挑了挑眉,故作不悦, “你不是说要找我谈正事吗?难不成,你是骗我的?” “那怎么可能?我,我姬飞卿是那种人吗?”听见这话,姬飞卿立刻拍案而起,理直气壮道。 “这不就对了?那咱们就快溜,抓紧去做正事……” 林逸之默默用余光瞥了眼虎视眈眈的二女,又迫不及待地搓着手,撺掇道。 “唉,也罢!”姬飞卿慷慨摆手,扭头对着三女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那个,三位好妹妹,我与林兄还有要事相商,就先行离去了,你们先玩……” 闻言,三女同时一怔,片刻后,依旧是红鹊先开了口: “昂?姬公子这是要走了吗?” “是,是啊……”不知为何,姬飞卿有点心虚。 “噢~” 红鹊微微颔首,忽地一改先前的咄咄逼人,又换上了副谄媚的笑容,小手搭着姬飞卿的左肩,另一只空空的手在他跟前晃了晃,缓缓道, “既然姬公子现在要离去,那依公子来看,今夜的缠头……” “哦哦对!差点忘了!” 姬飞卿突然一拍手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立刻从兜里翻出了一大块银两,递到红鹊手中。 “谢谢姬公子!姬公子就是爽快!姬公子慢走!” 见到银钱的那一刻,红鹊瞬间眉开眼笑,激动地在姬飞卿左脸上亲了一口,便哼着歌拿着银钱扬长而去了。 姬飞卿愣愣地摸着自己的左脸,咧着嘴,望着红鹊远去的背影,止不住地嘿嘿傻笑。 “啊?姬兄,这……” 林逸之都看呆了。 这是在做什么啊? “缠头,缠头,正常……” 姬飞卿依旧嘿嘿傻笑着,随口解释道。 “缠头?那是个什么东西?”林逸之疑惑不解。 “嘿嘿,反正是个好东西……”姬飞卿神秘兮兮地答道。 “额……” 林逸之无语了,正准备好好吐槽一番,黄鹂却在这时凑了上来。 “那个,姬公子,我的那份呢?”黄鹂也一把搭上了姬飞卿的手臂,笑眯眯道。 “噢噢,黄鹂妹妹莫急,本公子自然不会忘!” 佳人在前,姬飞卿终于回过神来,又爽朗一笑,伸手在兜里掏了好一番,才勉勉强强凑出了一堆与先前银两大小接近的碎银,毫不心疼地递给了黄鹂。 黄鹂眼冒金光,激动地接过了银子,那眼神都快黏在这银钱上了。 “谢谢姬公子!姬公子下次记得还要来找人家哦~” 黄鹂也在姬飞卿的右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对着姬飞卿挥了挥香帕,抛了个媚眼,便也转身离开了。 “哎呦~人生恣意不过如此,快哉,快哉!” 姬飞卿被钓得咯咯直笑,嘴巴都快咧上天了。 “不是哥们,你这……散财童子啊?”林逸之看得目瞪口呆。 就算钱多也不是这么花的吧? 他突然就理解,为何姬飞卿曾经说过,他去一趟长安,便能做到让无数女子心心念念,烟花柳巷尽是他的传说了。 毕竟爱撒币的男孩谁不爱呢? 按这种花钱法,对那些风尘女子们来说,但凡多被他打赏几回,怕不是连赎身的钱都够攒出来了…… “姬,姬公子,那个,那个……” 黄鹂走后,杏蕊也紧随其后,站到了姬飞卿跟前。 可是,比起前面厚脸皮的二女,她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甚至还心虚地不敢抬头看林逸之,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哦~杏蕊妹妹的那份,本公子自然也不会忘!”姬飞卿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道。 他再次伸手,在衣兜里掏了掏,可掏着掏着,他便笑容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头,嘴里嘀咕道: “糟糕,盘缠用完了……” 杏蕊一怔,随后尴尬地笑了笑,摆手道: “那,那还是算了吧,公子就不必破费了……” “不行!那怎么能行呢?” 姬飞卿当时就不乐意了,面容一肃,又在全身上下胡乱摸索了阵,总算是在腰间摸到了一块随身的玉佩,递到了杏蕊手中。 “姬兄,这……不必如此吧?杏蕊姑娘都说不要了……”林逸之看得直皱眉。 姬飞卿明显手头并不算宽裕,却还坚持这般挥金如土,就只为博美人一笑。 他都怀疑,就算姬飞卿没摸到这玉佩,他也愿意把这身行头给当了,就为了给三女打赏。 “诶……这就是林贤弟不解风情了!” 姬飞卿很大方地摆了摆手,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区区这点浮财,我若是都舍不得,那我岂不是辜负了妹妹们对我的一片真心?” “你!糊涂啊姬兄!”林逸之无奈扶额,欲言又止。 还什么妹妹们对你的一片真心?你确定?? 确定不是对银两一片真心啊? “啊?这……” 杏蕊小心翼翼地接下了玉佩,却不知为何又面露犹豫。 第250章 深情厚谊? “此物过于贵重,杏蕊虽然身世不堪,却也尚知廉耻,没有脸面收受如此大礼。” 杏蕊望着手中的玉佩,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摇了摇头,拒绝道。 随后,她又望向了林逸之,释然一笑: “更何况,奴家能得林公子垂怜题诗,已然是心满意足了,其他身外之物,奴家无福消受……” “是啊是啊,”林逸之立刻接过玉佩,一把塞到了姬飞卿手中, “你看看你!杏蕊姑娘可比你明事理多了!” “诶,杏蕊妹妹何必推辞呢?这都是你应得的……” 姬飞卿没料到会被拒绝,还想继续劝说她收下。 杏蕊却不再看他,只是定定望着林逸之,深深吐纳了一口,眸光真挚: “我与林公子萍水相逢,在下一介残花败柳之身,自知难以入公子之眼,又承蒙公子大恩,无以为报。 在下会在心里好好记挂着公子的,愿公子未来一路坦途,所愿皆成。” 语罢,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逸之最后一眼,便转过身飘然离去了。 “杏蕊姑娘……还真是有风骨,反观某人,啧……” 林逸之赞许地望着杏蕊远去的背影,又回过头,有些嫌弃地瞥了姬飞卿一眼,摇头道。 “嗯……确实确实,还会替我着想,不愧是本公子看上的女子!” 姬飞卿一脸痴迷地望着那道背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去去去,跟你说正事呢!” 林逸之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姬飞卿,一脸匪夷所思, “我说姬大少爷,你这半个月来,不会就是这么在浔阳城里当散财童子的吧? 虽说这是你的个人私事,我本不必多嘴, 但作为兄弟,我还是忍不住想多说一句, 为了那些所谓的美色,你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连盘缠都花光了?怪不得岚儿会说你风流成性……” “诶,林兄这话就不对了,佳人倾心于你,你难不成却要辜负人家?” 姬飞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区区浮财……” “别区区浮财了,” 林逸之不耐烦地出言打断, “如若她们对你是真心的,你对她们好点也就罢了,可如今……这…… 姬兄啊,恕我直言,我觉得她们单纯就是图你财的,哪有什么真心……” “胡说!本公子风流倜傥,俘获几个好妹妹的芳心还不是手到擒来?更何况……” 听见这话,姬飞卿立刻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更何况,她们可是都亲口说过,她们喜欢我的! 亲口说过!懂吗!她们平日里可都是害羞内敛的大家闺秀,如今却因为对我的爱意情难自持,这才鼓起勇气向我告白! 这等深情厚谊,还能有假?你说,我能辜负她们吗?! 所以好妹妹们生活有困难,我给点小钱,帮她们改善改善生活,不是理所应当的?” “啊这……” 见姬飞卿居然解释得振振有词,林逸之惊呆了。 你确定她们不是对每个客……每个人都这么说的吗? 合着你还真信了啊…… “居然怀疑好妹妹们对我的真心,我看你就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噗……好吧好吧,就当是这样……”林逸之彻底无语了,扶着额头道。 “这还差不多!唉,魅力太大也是种烦恼……”姬飞卿满意颔首,不住地扼腕叹息。 “得,我算是服了你了……” 林逸之在心底默念尊重他人命运,少管闲事,也就懒得再试图劝说姬飞卿了,只是默默倚靠着栏杆,望着江月,像是不经意地吐出了句: “那么姬兄,在下倒有一事不明。姬兄流连花丛,经验丰富,想必定能为我解惑。 敢问姬兄,依你看来,金钱,真的能买来爱情吗?” “金钱?买来爱情?” 姬飞卿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最后坚定地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道, “那自然是不能的。只不过如今呐,有太多人相信它是能的,以至于现在,金钱便真的能买来‘爱情’了。” “呦,没想到姬兄还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啊!”林逸之一脸惊讶,一把搭上了姬飞卿的脖子,挑了挑眉,调侃道。 “去去去,我姬飞卿学富五车,说几句话算什么? 我觉得吧,钱这种东西,够用就行,对一般人来说,如果日常只是柴米油盐,不遭遇什么意外的话,还真花不了几个钱,更不至于倾家荡产。” 面对林逸之的讥笑,姬飞卿立刻开始侃侃而谈,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 “而那些对金钱特别执着的人,反而大都不是因为吃不起饭,穿不起衣才如此, 只是因为他们虚荣心作祟,把钱花在了满足自己无穷无尽,没有意义的虚荣心,攀比心上。 以至于,比起普通人,这类拜金的财迷反而更容易倾家荡产。” “诶,这话在理!”林逸之拍着姬飞卿的肩膀,哈哈大笑。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姬飞卿也搭上了林逸之的肩膀,大笑道。 “不愧是我姬兄!” “呵呵……林兄方才的诗也着实惊艳!” 二人互吹互擂,勾肩搭背,走在夜市中。 “姬兄,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啊?” 林逸之全程被姬飞卿拉着走,看着前边这左弯右绕的架势,他不由好奇问道。 姬飞卿不语,只是默默冲着路过的女子傻笑。 这看得林逸之直皱眉,默默松开了手,远离了一步姬飞卿。 你自个儿丢人,别带上我好不好! “喂,姬兄,别看了!回答我!” “噢噢……” 姬飞卿朝远处挥了挥手,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对着林逸之神秘一笑, “嘿嘿,那自然是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啥地方?直接说行不行?别卖关子!” “哎呦,林兄何必捉急?你去了就知道了!”姬飞卿面露得意, “这半个月来,本公子遍访浔阳,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儿,我早就都摸的门儿清了! 今天带林兄去的地方,我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好玩!而且林兄指定没去过!” “我没去过?得了吧……到底是谁才是在浔阳城里长大的啊?”林逸之哭笑不得, “浔阳城就这么点大小,还能有我没去过的地方不成?你直接说地方就行!” 第251章 朱楼 “诶,这可不好说,林兄平日里的大部分时间,应该还要在家中寒窗苦读吧?这偌大浔阳城,总会有你没去过的地方!” “我又不是师姐,我天天溜出来玩的好不好! 咱浔阳城好玩的地方,无非就是夜市,墨巷,偶尔节日的时候,还有庙会,灯会之类的,哪还有什么其他好玩的地儿?你可别蒙我。” 林逸之抱着双臂,一脸不屑。 “哎呀,我踩点都踩好了,在下保证,一定带林兄好好玩上一番!” 姬飞卿假装没听见问话,凑上前一把搂住了林逸之的脖子,挑了挑眉,哐哐拍着胸脯保证道, “走吧走吧,相信我!” “行行行……” 见姬飞卿这么热情,林逸之倒也不好推辞,只得继续跟着他在闹市里拐来拐去。 直到…… “停云阁……这是个什么地方?” 林逸之睁大了眼,疑惑地望着头顶的木匾,逐字念道。 在他跟前,是一座临水而立的朱楼,通体丹砂,飞檐画栋,酒旗斜矗。 不计其数的铜铃高饰于檐牙,偶然清风吹过,泠泠作响,似有千鸟合鸣。 不过,最为扎眼的当属那无数盏点着灯笼的绿窗,窗前画屏绮丽,窗后烛火摇曳,其间还有隐隐约约的笙歌传出,令人浮想联翩。 千点灯火倒映于江面,波光潋滟,恍若第二道星河降临人间。 此楼并不算偏僻,只是因为隐匿于闹市深处,以至于平时难得一见, 但若有人刻意去找寻,如此繁华的一座楼阁,还是很容易便能一睹真容的。 “嘿嘿,我就说你没来过吧!” 见林逸之都看傻了,姬飞卿自得一笑。 “啧,确实没见过。” 林逸之不得不服,点了点头,短暂后又皱起了眉,自言自语道, “不过……按理说,这般奢华的楼阁,在咱们浔阳应当是非常知名的才对, 那是又为何,我在浔阳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听说这里呢?父母也从没跟我提起过……” “父母会告诉你才怪呢……”闻言,姬飞卿神色古怪,小声嘀咕了句。 “什么?姬兄说啥?”林逸之没听清。 “没,没什么……”姬飞卿连连摆手,又嘿嘿一笑,撇开了话题, “其实,在乡亲们口中,这座停云阁还是很出名的,估计只是因为林兄的尊父母没有机会提起过吧? 既然林兄对这座楼阁好奇,那现在随我一同进去瞧瞧不就成了?” “停云阁……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就是不知是何含义……” “哎呀,林大才子可别咬文嚼字了,快快,跟我进去!” “让我思考一下……诶行行行,别推我,我有腿……” 就这样,林逸之还没来得及深思这楼阁名字的含义,自身便被姬飞卿硬拽着钻进了那道风帘翠幕…… 两道勾肩搭背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某个不起眼的拐角,一个可爱的小脑袋缓缓探出了头。 “林,逸,之!你好大的胆子!” 少女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江楼,默默攥紧了手中的书卷,银牙暗咬。 这自然便是林汐。 与糊里糊涂的林逸之不同,心细如发的她,只是随便观察了几眼,便瞧出了这楼阁的端倪。 这座朱楼看似繁华,可那门口的进进出出之人,除了浓妆艳抹的女子,便是满脸涨红的纨绔子弟,甚至些还有酒气熏天的吏人…… 这种地方还用想吗?能是什么正经地方啊?这不妥妥的就是座青楼吗!! 林汐气乐了,在心底狠狠暗骂着。 林逸之!你背着我偷偷出来,说什么不是来找女子的, 的确,你确实是来找男的,然后你俩就一起结伴去青楼玩是吧! 还是说,你平时读了那么多风月诗,结果在现实中连座青楼都认不出来?你觉得我会信? 林汐越想越气,不禁咬牙切齿。 她又想起了方才在夜市中,看到的江亭中的那一幕。 三个妙龄少女,莺莺燕燕,围在林逸之身旁,对他动手动脚,甚至还有个都抱了上去……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林汐想着想着,脸都气绿了,双手挠着头,失态地崩溃道。 不愧是林逸之,本来经过那场浮生一梦的幻境之后,如今的她自认为已经变得成熟,都想放下娇蛮,好好去当一个淑女了。 但咱们的小林老弟,却依旧能以神奇的姿势让她破防。 果然,这死呆瓜出去就没有一次会是正事!每次背着我出门都准没好事! 而且,还一定会出去找别的女人! 还月下弹琴,还吟诗作乐,很风雅是吧?哈? 也就那些懵懂无知的少女才会被这招哄到了,有什么好浪漫的?我才不羡慕呢! 气呼呼的林汐在心中不断嘀咕着。 不过话说回来,方才在江亭中,林逸之那副抗拒三女的表现,还能解释为是那三个女子不矜持,并非是林逸之本意如此,让她心中怒意稍减的话。 那么,如今勾肩搭背,笑呵呵地走进青楼,你又准备怎么解释?! 林汐杏眸微冷,望着前方笙歌靡靡的楼阁,默默摩拳擦掌,紧攥着的秀拳咯吱咯吱地响。 哼!今天我林汐,就要手撕奸夫! 呸,不是什么奸夫…… 是手撕负心汉! 她这么想着,终于鼓起勇气,朝江楼走去,准备进去把那个她幻想中正在寻欢作乐的林逸之给直接提溜出来。 林汐,你一定可以的! 她在心里为自己默默打气着,可走到门口时,她却怎么也不敢去掀开那道珠帘…… 理由是,她才刚刚凑近那道珠帘,便听到了里头传来的大呼小叫,男欢女爱的嘈杂声, 而且愈发靠近,声响就越明显。 我,我就知道这里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她羞红了脸,一面气得跺脚,一面却又不敢再往前了。 因为,身为淑女的林汐,本质上还是对那些男女之事心怀敬畏的。 万一自己进去,看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的话…… 那那那……这眼睛还能要吗? 林汐越想越羞,无奈万分,却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去。 第252章 停云阁 好好好,欺负我不敢进去是吧! 那我就守在这里,守在门口! 等你个死呆瓜出来,看我怎么好好收拾你! 林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有本事,你就待青楼里边,一辈子都别出来了! 说干就干,她立马找了个隐蔽的墙根,继续了自己的老本行——蹲墙根! 貌似她一整个晚上都在干这事呢,偷听什么的,她还是很有经验的! 林汐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口,一本正经地微微颔首,显然是对自己挑的地方很满意。 可她没有发现的是,尽管她已经躲在了犄角旮旯里,但在她身后的黑暗中,却还闪烁着一双猩红色的瞳孔…… 林逸之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师姐尽收眼底了,还在半推半地跟着姬飞卿,跨过了那道锦绣珠帘。 进入门后,耳畔的人声渐渐鼎沸。 林逸之只觉得,自己仿佛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与灯火掩映的晚市不同,千灯辉映下的阁内明如白昼,以至于林逸之刚刚进去的时候,给恍得都差点睁不开眼。 以及,这里虽然和晚市一样喧嚣,但不绝于耳的却不是什么吆喝声, 而是铮铮的鸣琴,缠绵的笙歌,婉转的琵琶,悠远的箜篌,等等等等…… 在这园林般的一楼大堂,靡靡乐声与调笑声交织,震耳欲聋的,让人头昏脑涨,迷迷糊糊地便面红耳赤了。 二人随意找了个看台落座。 “喂,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咋这么多琴师?”林逸之贴着姬飞卿的耳朵说道。 “好地方,好地方!”姬飞卿依旧不肯告诉他,只是乐呵呵地左顾右盼,随口答道, “有人给你弹琴还不高兴?听着就是!” “得……” 林逸之无语,只得继续打量这座园林,试图靠自己来看出些端倪。 它与寻常楼阁迥然不同,第一层的阁顶极高,底边由无数间庭院连结而成,弯弯绕绕,宛若迷宫。 而每座庭院门口,都题写有不同的木匾,如“春香窑”,“夏雨轩”等等。 室内引入活水,亭台楼阁,梅兰竹菊,一应俱全,还有几座假山错落其间。 楼心是露天的,月光恰好能从中倾斜而下,映照着庭院中的男男女女,的确称得上是“风月无边”。 而林逸之与姬飞卿目前所在的,正是一层中心处最大的那座庭院, 东南西北,到处都错落着舞榭歌台,俏佳人们在台上起舞调琴,赢得满堂喝彩。 林逸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不由好奇地东张西望。 但仅是片刻,他便感觉有些不自在了。 这倒不是因为这些佳人琴艺不精,舞姿不媚, 平心而论,这些歌舞着实艳丽,但问题是,似乎有点太过艳丽了。 特别是她们的衣着,或羽裳霓裙,玉腿半裸,或薄如蝉翼,春光乍泄……总之,尽管都很精致,却实在是有伤风化,露骨得过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林逸之默默抬起衣袖,挡住了眼睛。 怪不得姬飞卿会爱来这种地方,合着压根就不是来听曲的,而是来大饱眼福的! 他倒是没把这地方往那方面想,只当做这是个类似于庙会,有很多表演的地方。 毕竟以他的想象力,他对青楼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床帷之事,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么多花样。 “去去去,装什么正经呢!我就不信你不爱看!” 姬飞卿一把扯过林逸之的袖子,露出后边睁得大大的,正东张西望的眼睛。 “咳,本公子心有所属,不能瞎看!”林逸之尴尬的咳嗽了声,摇头道。 “心有所属?噗……”姬飞卿没绷住笑,戏谑道, “这不是女孩子才说的话吗?咱们大男人,不应该是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还用管什么心有所属?” “去去去,那是你,我可没那么不要脸,别以己度人!”林逸之一脸无语。 “行,不开玩笑了!” 对于林逸之的嘲讽,姬飞卿倒也不恼,反而是笑呵呵地凑上前,八卦道, “快,和我说说!能让我林兄心心念念的女子,会是何等人物?” “得了吧,和你个色魔没啥好说的!”林逸之不屑。 “额……让我猜猜?应该是予岚公主吧? 别以为我不懂你,我知道你肯定就喜欢那样的!毕竟我也喜欢……”见林逸之不肯说,姬飞卿立马开猜。 “岚儿是我妹妹,妹妹!我说过多少遍了,听不懂吗?”林逸之没好气道。 “切,这话在人前说说也就算了,这里就我俩,和我讲这话作甚?我上回可都看见你俩抱在一块了, 还说什么妹妹呢,我看呐,情妹妹还差不多……” “放屁!哥哥抱抱妹妹不是很正常?” “行行行,那……就是青鸾前辈?那等身姿,那等气质,啧啧,确实是难以抗拒啊……这回你总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吧?” “青鸾是我的姐姐!我与她清清白白!姬兄能不能别瞎猜了!”林逸之咬牙切齿道。 “诶?真的假的?”姬飞卿面色一变,神色也变得认真了些, “不是予岚公主,又不是青鸾前辈,那……还能是谁?林兄,你可别蒙我! 平心而论,尽管我很不愿意承认,但她们俩对你的心意,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可别说你看不出来!” “什么心意?不知道,别瞎说!”林逸之抱起双手,撇了撇嘴。 姬飞卿惊呆了,不解道: “不是,你还不承认是吧!这是看不上她们?不可能吧? 难道,在这人域还有比她们更美丽的女子不成?” “我都说过了,我与她们清清白白,哪有什么看得上看不上的……” 姬飞卿叉着手,审视地望着林逸之:“切,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对我们大丈夫来说,如果能忍痛拒绝一个美人,那只能说明,前方还有更美的美人在等着你! 额……除非,你不喜欢女的,那就当我没说……” “啊对对对,我喜欢男的,所以你给我小心点!” “噗……至于吗林兄?到底是谁让你这么深莫如讳的?你就告诉我呗!” 林逸之越绝口不提,姬飞卿心里就越痒痒,越想知道他口中的那个,能力压岚儿和青鸾的心上人究竟是何人物。 第253章 糗事 “去去去,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我说的只是我师姐而已……诶不对,和你说这些干嘛?你还是泡你的妞去吧!” 林逸之随口答道,反应过来后又立刻闭嘴,冷眼瞥着姬飞卿,不屑地摇了摇头。 “什么叫和我说这些干嘛?这可是兄弟的人生大事,我不得关心关心?”姬飞卿撞了撞林逸之的肩,挑眉道。 “去去去,你又不懂这些,说了也白说!” “什么叫我不懂这些!”姬飞卿当时就不乐意了,为自己正名道, “本公子虽说名声差了点,但单论流连花丛的本事,本公子可是一等一的在行! 女人什么的,本公子最懂了!只要林兄跟我形容形容对方,经验丰富的本公子再随便给点建议,那林兄的心上人什么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你?还手到擒来?得了吧,师姐怕不是能把你裤衩子都骗掉了……”林逸之翻着白眼,礼貌回敬道。 “诶不是,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再怎么说,与本公子相熟的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是你懂女人还是我懂女人?!” “那不都是些风尘女子,怎么能和师姐相提并论?” “什么叫风尘女子?明明都是大家闺秀好不好!不许你侮辱好妹妹们!”姬飞卿拍案而起,怒道。 “行行行,好妹妹好妹妹……”林逸之哑然失笑,准备逗一逗姬飞卿,思索片刻后,又意味深长道, “你既然说自己经验丰富,那我可就真问了?” “随便问!本公子无所不知,知无不言!”姬飞卿把胸口拍得砰砰响,一脸严肃地听候林逸之的问题。 “行,那我问你,如果这个女子喜欢把你绑在庭院里,让你背着荆条跪在地上,然后拿鞭子哐哐抽你,你该如何拿下她?” “什么?拿鞭子抽……” 姬飞卿打了个哆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连摇头, “那我可搞不定,那女人太狡猾了,不论使什么小伎俩都会给她看穿,最后倒霉的反而是我…… 不行不行,只能期待以后来个能治住她的天降猛男了!” “额,姬兄是在说谁?我俩真的是在说同一件事吗?” “当然是那可恶的母老虎圣女了!我都不知道给她逮住过几回,那鞭子还净往本公子的屁股上抽!嘶……想想都疼!” 姬飞卿有些后怕地摸了摸屁股。 “哦?原来姬兄还有过被女人欺负的经历呢?你不是说区区女人,都是手到禽来吗?”林逸之忍俊不禁,调侃道。 “去去,谁要擒她了,那就是个欲求不满的老处女,到了更年期脾气不好就拿我发泄! 老子就期待她堕入爱河,被狠狠拿下的那天!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嚣张…… 哎呦我去,月亮怎么来了,我先闭嘴,怕等下给她听见……” 姬飞卿咬牙切齿地控诉着,忽地又瞟见了头顶那个诡异移动了几步的明月,立马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诋毁一个字。 “至于这么深仇大恨的吗?她既然都是你们族群的圣女,你们不应该敬爱她才对?” 见姬飞卿如此失态,林逸之有些哭笑不得。 “额……对别人来说,确实如此,特别是在比较重要的场合,那母老虎的礼节仪态什么的,都没得说,确实高贵优雅, 但在背地里她可不是这样的!特别是对我!那简直比泼妇还可怕……” 姬飞卿战战兢兢地盯着头顶的月亮,贴在林逸之耳畔悄声道。 “噢?她这么欺负你作甚?不会是因为你俩有一腿吧?”林逸之撞了撞肩,玩笑道。 “那怎么可能!我可不想娶个心眼比星星还多的母老虎回家!”姬飞卿立刻摇头,连声否认, “至于针对我的原因,我也不知,毕竟那疯婆娘的心思谁知道呢? 不过我觉得吧,很大可能是因为,她与我大哥从小一块长大,经常看我大哥教训我,对我管这管那的。 而长此以往,她就把自己也当做了我的姐姐,天天帮着大哥教训我,一来二去上瘾了,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惨呐姬兄,话说她这么欺负你,你大哥都不说点什么的吗?”林逸之勾着姬飞卿的脖子,似笑非笑道。 “诶,林兄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闻言,姬飞卿一拍大腿,忿忿不平道, “不瞒你说,我那大哥……哎呦,没出息得很呢!天天就知道习武学文,死板得跟个呆子似的,哪能是那母老虎的对手啊? 那母老虎只是稍稍对他展露了一点点魅力,轻声细语跟他说了几句话,诶你猜怎么着, 直接把我大哥迷得私底下偷偷跟我说,他喜欢那母老虎!诶呦我去! 从那之后,别说指望大哥会为我说话了!那母老虎欺负我的时候,我那鬼迷心窍的大哥能别在旁递鞭子就不错了……” 姬飞卿说着说着,已是热泪盈眶,恨不得仰天长啸,慨叹命运不公。 “没想到,姬兄在族内的日子过得这么惨呢?暗无天日啊……”林逸之哭笑不得。 按岚儿所述,结合姬飞卿的一面之词, 估摸着就是那圣女看不惯被寄予厚望的小辈姬飞卿不学无术,于是乎就整天变着法儿给他找茬, 而这在姬飞卿眼中,自然就变成了无比痛苦的回忆。 “唉,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本公子有泪不轻弹……”姬飞卿摇了摇头,又对着林逸之好奇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看来林兄的日子也过得不算好啊?你也有被女人欺负的经历?” 闻言,林逸之笑容一僵,面色骤然阴沉: “放屁!我怎么可能会被师姐欺负!” “额,我都还没说是你师姐呢……” “咳,反正就是没有!”林逸之尴尬地咳嗽了声,又昂首得意道, “我师姐……那怎么能算欺负我呢?打是亲,骂是爱,懂吗?她打我,只能说明是她喜欢我!” “???” 姬飞卿惊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没想到啊林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居然比我还不要脸!” 第254章 心上人 “去去去,跟你说正经的!我与你真的不一样!”林逸之面色一沉。 姬飞卿晃了晃酒樽,轻啧一声,有些哭笑不得: “好经典的一句话……别人这样就是小丑,到你这就不一样了是吧?” “放屁,你懂什么?我就知道,和你说了也是白说!” 听见这话,林逸之更加不乐意了,索性扭过头去,摆出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架势。 “啊行行,算我口误!”见林逸之不乐意往下说了,姬飞卿赶忙认错,竖着大拇指谄笑道, “林兄的事,那定然是非同凡响!所以,所以当然和别人不一样……额,反正,您接着说,这回我绝不打岔!” “哪有什么接着,就这些,没了!”林逸之没好气地答道。 差点忘了这小子的嘴毒得很,跟她说自己与师姐的事情,那不是是纯纯找罪受? 毕竟,师姐对自己的好,只有自己知道, 在旁人眼中,他们只会误会师姐的娇蛮,以为是在欺负我呢……反正,师姐对我可好了! 林逸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准备守口如瓶了。 “这……真没了?就只有这些线索?”姬飞卿皱着眉头,不死心地追问道。 “真没了,就这些!姬大师快分析吧!能不能手到擒来就看你了!”林逸之唇角微勾,戏谑道。 “嗯……这倒是有些难办。” 姬飞卿摸着下巴,煞有其事地思考起来,许久后又认真道, “这般看来……其实林兄所说倒的确有几分道理。 你与我不同,你是被你的心上人欺负,两个关系密切的人,能做出这种举动, 可能真的不是对方想要欺负你,只是小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而已……” “小情侣……”林逸之愣愣重复了句,下一刻就瞪大了眼,拍案而起,又羞又恼道, “放屁!别瞎说行不行!我和师姐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清清白白的很……” 此刻的他后悔无比。 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和姬飞卿说这些啊? 鬼知道以他的脑回路,又会冒出什么惊世之语。 “诶,林兄莫急,我这不是在和你分析吗?”姬飞卿失笑着摇了摇头,看上去自我感觉良好, “况且,以林兄的眼界和骄傲,定然是不会甘心屈居于人下。, 既然如今的林兄愿意被她欺负,那就只能说明,你是知晓她的心意,让着她的…… 额,当然,要是林兄有模仿某种动物特殊癖好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我当然没那种癖好……”林逸之气得直咬牙,一字一句道。 不过,他在羞恼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就目前看来,貌似自己还真给姬飞卿说中了,他的确是故意让着师姐的…… 等等,不对啊?这姬飞卿怎么突然脑子变灵光了? 居然能做到以这点线索,就把他与师姐的关系推敲得七七八八了! 这小子,貌似还真有点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就是开句玩笑吗?”姬飞卿嘿嘿两声,继续侃侃而谈, “林兄啊,依我看来,既然对方愿意与你打情骂俏,做那些亲密的举动;而且你们还是师姐弟,有感情基础, 甚至说,你还知道对方也对你有意思……” 姬飞卿微微一顿,盯着林逸之,神情突然变得严肃,无比认真道: “那林兄还在等什么?直接上不就是了?这……我都想不到输的理由啊?” “噗——” 林逸之差点吐血,直接送给姬飞卿一个白眼。 亏他刚刚还真的在期待姬飞卿能说出什么锦囊妙计呢,事实证明,这实在是大可不必。 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见林逸之居然是这种反应,姬飞卿一拍大腿,连忙解释道: “诶,鄙视我干嘛?我说真的啊!追女生一定要主动,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更别说,林兄都这已经到了相隔一层纱窗纸的地步,这要换做是我,早就……” “够了,闭嘴。” 林逸之无奈扶额,一脸头疼的表情。 “我懂了,林兄这是在逃避?不好意思去主动?那可不行,绝对不行啊!”姬飞卿恍然大悟。 “放屁,谁逃避了!我这叫稳健,稳健懂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又不是你,这个不成还能再换一个…… 林逸之下意识怒斥,可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外强中干,底气不足。 他一面斥责着,一面也在心底暗暗思忖。 姬飞卿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噢,想起来了,岚儿貌似也说过类似的话来着。 不是,到底是谁想要追师姐啊?怎么一个个都在催我告白? 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皇上不急太监急? “什么稳健,分明就是怂……”姬飞卿小声嘀咕了句。 “你说什么?!”林逸之立刻红温。 “咳,没什么……”姬飞卿讪讪一笑,又凑上前,循循善诱道, “林兄,我说真的,追女孩子,千万不能脸皮薄,不敢主动,就得厚颜无耻,腆着脸讨好, 千万别瞻前顾后去担心能不能成,会不会被拒绝什么的,先上去告白再说……” “得了吧,你这一套在我这行不通!我和师姐可是细水长流的!” 闻言,林逸之则是不屑地摇了摇头。 姬飞卿终归还是不知全貌。师姐的心思,连自己都捉摸不透,又怎么可能会有他说的那么轻巧? 林逸之想着想着,眸光陡然一黯。 其实归根结底,比起旁人,对这段感情最心急的,一直都只有他自己而已。 要是真能那么轻易地取得名分,区区一点脸皮算什么? 他只是担心,如果告白失败,连现如今的关系都维持不了了…… 林逸之不禁叹了口气。 见林逸之一脸纠结,姬飞卿也看得有些无奈。 还说我这一套在你那不适用呢,你这不就是在瞻前顾后吗? 唉,林兄啊林兄,你天资那般聪颖,怎么一遇上这事,就跟鬼迷心窍了似的,连自己的犹疑都察觉不出吗? 什么细水长流,不过都是没有勇气的借口罢了。 “唉,林兄,你在这方面,咋跟我大哥一样死脑筋啊……”姬飞卿纠结地挠了挠头,慨叹道。 “你大哥?你大哥不是还在私底下跟你说过自己的心上人吗?他也不敢开口?” 第255章 独门绝技 “唉,别提了。林兄啊,不瞒你说,比起大哥,你这都已经算好的了。 起码你还有点追心上人的想法,不然也不会来请教我,而我哥他却…… 啧,就这么跟你说吧,当初我跟他在私底下聊起类似事情时, 我说,以他迷倒万千少女的玉面英姿,睥睨一代的文武双全,外加还是族主指定的接班人,这么好的条件,想要什么美人没有?却又为何不敢向那母老虎吐露心意? 然后你猜,他是什么回答的?” “怎么回答?”林逸之也有些好奇。 姬飞卿猛得放下酒樽,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道,“我哥说,做人做事,讲究的是一个心诚则灵! 只要她能看到我的真心,总有一天,终会水到渠成的…… 我嘞个豆啊!当时我都听傻了,我大哥可真是给那母老……嫦娥仙子给忽悠瘸了!” 彼时,头顶那皎白的月光突然转了个方位,正正好好洒落在姬飞卿的脖子上, 姬飞卿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立马改口道。 “呵呵……”见姬飞卿这副又怂又嘴碎的模样,林逸之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 “其实你大哥说的也有道理啊,细水长流,水到渠成嘛,何必操之过急呢?” “?” 姬飞卿差点惊掉了下巴,忍不住对林逸之吐槽道, “老天啊,你们俩真是没救了,那叫细水长流吗?分明就是……你们俩被女子若即若离的伎俩给鬼迷心窍了! 以至于心甘情愿对对方好,却又什么都得不到,给吊着,给欺负,懂吗?” 林逸之继续无所谓地摇头,甚至还笑得更欢了: “嗯,师姐愿意对我耍小伎俩,这只能说明他喜欢我,所以才想靠这种方式留住我,不愧是师姐!” 姬飞卿目瞪口呆: “林兄,原来你这么不要脸的吗?我还以为你是个谦谦君子呢?你这厚脸皮不去泡妞可惜了……” “一边儿去,就知道你嘴里蹦不出来好词儿!” 林逸之笑容一僵,嘴角微抽,“我甚至都分不清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说真的,感觉你跟我哥真的很像啊,他也是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举手投足间颇有君子之风, 但其实那都是假正经,他心底整天心心念念的可都是那嫦娥仙子呢!想入非非呦……” “放屁,我哪有这样!” 林逸之气得咬牙切齿,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琉璃樽。 其实,他觉得自己平时一般都挺文明的。 但只要一碰上姬飞卿的贱嘴,唉,不骂他一两句实属是浑身不适。 “诶,打个比方而已,我说我大哥呢!”姬飞卿谄笑道。 “你最好是!”林逸之翻了个白眼。 “林兄啊,不管你信不信,但我说的可都是至理箴言。 你如果真想要抱得美人归,主动出击绝对是必要的! 你到底准备啥时候告白啊?建议就这些时日,我在这边还能给你出谋划策!”姬飞卿还不死心,不断怂恿道。 “纸上谈兵,无用矣。 主动主动,说起来轻巧,但真要付诸行动,哪有那么容易?” 林逸之摇了摇头,无奈道,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也不是不知道, 不瞒你说,岚儿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你们都只停留在劝我去做,至于具体要怎么做,你们可是一个字都没提! 话说,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就这么想看我出丑吗?” “嘿嘿,看来我与予岚公主英雄所见略同!”姬飞卿哈哈大笑,又放下了手中的酒樽,慷慨道, “不过这倒是巧了!林兄啊,其实我今天带你来这,正是要向你展示展示我的独门绝技!” “什么绝技,泡妞绝技?”林逸之忍俊不禁。 “诶,这都给林兄说中了!不愧是林兄!” “不是,还真是这个啊??你又要干啥?”林逸之眼睛都睁大了,好奇道。 “嘿嘿,林兄不是说我纸上谈兵吗?那我自然是要为林兄展示展示!”他捋了捋衣襟,望向不远处的歌台。 亭台之上,月榭歌女舞罢桃花,扇底留香,风姿百态,赢得宾客满堂喝彩。 一曲舞罢,紧随其后的是一位手抱琵琶的少女,眉眼含春,身姿婀娜,对着台下浅笑了一圈,便开始低眉信手,续续弹琴。 琵琶声碎,嘈嘈切切,呜呜然如冰下幽泉,铮铮然如铁马金戈,令人忘我流连。 “这手琵琶着实惊艳。”林逸之听得入迷,不由连连颔首,夸赞道。 “不错不错,真是妙极!” 姬飞卿也点头赞许,可他的眼神却像是黏在了这琵琶女身上似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夸琴声还是在夸人。 “你那是在赏琵琶吗?我都懒得点破你……”林逸之忍不住吐槽了句。 “区区琵琶,本公子自然是听得懂的。”姬飞卿一脸自得,甚至还煞有其事地点评起来, “这琵琶虽妙,但其实仍有瑕疵,本公子听过最妙的琵琶,还得是在那长安的蛤蟆陵中。 本公子记得,去年于长安游乐,曾在教坊中见到过一位少女, 她年方豆蔻,那容颜和身段都没得说,一身血色罗裙,环抱琵琶, 手上流出的琴音,与专业的琴师相较都不遑多让,比蛤蟆陵中那些浸淫琴艺多年的秋娘弹的都还要好哩……” “在京城中有名的琴姬,手艺定然精妙,你这不是废话吗?” 林逸之试着抿了口酒,结果被辣得头晕眼花,立马吐了吐舌头,眉头拧成一团。 “这说明本公子还是听得出来好坏的嘛!”姬飞卿毫不在意,又凑上前神秘兮兮道, “喂,林兄,你觉得,这个琵琶女怎么样?” “琴艺颇精,不俗不媚,挺好的啊。” “额,我说的不是琴,是人……” “……” 林逸之放下酒樽,给了姬飞卿一个白眼, “合着你说了半天琵琶,心底惦记的不还是美人?” 第256章 大快朵颐 “嘿嘿,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既然林兄嫌我纸上谈兵,那我自然也得为林兄露一手!” 姬飞卿哈哈大笑,朝不远处挥挥手,招来了一位体态丰腴的妇人。 “这是……呦!姬大公子又大驾光临咱们停云阁了?” 妇人看清了是姬飞卿之后,立马两眼放光,满脸堆笑地凑上前。 “这位妹妹弹的可真不错,她叫什么名字?”姬飞卿晃了晃酒樽,随口问道。 “姬公子是在说簌梅妹妹吗?公子这是对她有意思?”妇人捂着嘴,笑眯眯道。 “簌梅……名字倒是不错,琴妙人更妙啊!呵呵……”姬飞卿微微颔首,随手递出了先前被林逸之收回的那枚玉佩,道, “本公子素爱听风赏月,可惜浔阳地僻,知音难觅,今夜能听得簌梅妹妹的琵琶,当真是如听仙乐,该赏!” “好勒!姬公子大气!” 妇人顿时眉开眼笑,接过玉佩,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一扭一扭地离开。 “姬兄,你怎么又开始了?”林逸之面色一变。 “这不是在抛砖引玉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姬飞卿一脸无所谓。 “你……” 林逸之语塞,对姬飞卿的败家行为很是无语。 很难想象,一个坚信金钱买不来爱情的纯情少年,却在女人身上挥金如土…… 果然,人都是复杂的。 但见前方歌台之上,一曲终了,簌梅放拨插弦,起身对台下鞠了一躬, 她望着堆满脚底的红绡,俏脸上不禁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手抱琵琶离场后,歌台上也换了另一场新的表演。 林逸之注意到了,簌梅下台后,并没有往后院走去,而是换了身衣裳,便来到了看台之上,逐桌感谢那些投赠红绡的看客们。 一番兜兜转转,她最后才来到了林逸之两人这桌。 她似乎没料到这桌会有两个人。 见到姬飞卿和林逸之后,她先是微微一愣,下一刻才堆笑着坐在了林逸之身旁,娴熟倒了杯酒,递到他嘴边,媚笑道: “谢姬公子打赏,久闻姬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是英姿飒爽,风流阔绰。 ” 耳畔佳人吐气如兰,一汪美眸秋波暗送。林逸之身体微僵,默默扒开了搭在自己肩上的玉手,尴尬道: “簌梅姑娘,你……认错人了……” “哎呦呦,那个才是姬公子……” 方才的妇人姗姗来迟,见此情形,赶忙压低了声音,拼命朝簌梅使眼色。 “噢……噢~” 簌梅恍然大悟,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对林逸之告罪了声,便又凑到了黑着脸的姬飞卿身边,抛了个媚眼, “哎呀~姬公子莫怪,小女子方才一时眼拙,未能认出姬公子的玉面……” “呵,不必,簌梅姑娘还是接着找你口中一表人才的林兄吧!” 姬飞卿鼻子都气歪了。 为什么就算到了这里,煮熟的鸭子还能给林逸之抢了啊! “嗯~姬公子大人有大量,就别生奴家的气了嘛~奴家今夜会好好补偿你的……” 簌梅并不慌乱,只是捂着嘴咯咯直笑,一手轻抚着姬飞卿的臂膀,在他耳畔不停吹着气。 姬飞卿显然很吃这套,还没三两下便被哄得重新捋顺了气,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 “怎么样林兄?我这总不算是纸上谈兵了吧?” 姬飞卿搂着簌梅的腰肢,很是得意地对林逸之挑了挑眉,“先发制人,无往不利!” “?” 林逸之沉默了,朝姬飞卿眨了眨眼。 你认真的吗? “咳……” 姬飞卿尴尬地咳了声,被林逸之瞧得有些底气不足, “反,反正我已经展示过了,想要抱得美人归,主动是必须的!” 闻言,林逸之歪了歪头,露出一副礼貌的微笑。 他暗暗在心底吐槽着。 你管这叫展示啊? 这所谓的“抱得美人归”,不就是纯纯用钱砸出来的吗? 但凡她能不认错人的话,我都还能信一点。 想至此,林逸之不由皱起了眉。 这里的女子……虽说均多才多艺,可她们怎么看上去都这么轻浮? 衣着不得体,见钱眼开……前者倒是还好(),后者实在有些令林逸之三观震动。 相较之下,甚至先前在江亭中遇见的那三位风尘女子,都还会更可爱一点。 在他眼中,庭院间来来往往的粉黛佳人,便像是一群欲望野兽,正为了铜臭的光鲜,毅然决然选择了去亵渎人族最美好之物——“情”。 而在她们手中,那些能打动人心的风情,令人动容的风雅,皆变成了换取金钱的筹码。 林逸之不禁感到有些恶寒。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清高。 或许在姬飞卿等人眼中,这种俗烂事儿,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又何必去多管闲事呢? 只是,他看着这些为自己所珍视的人间事,被如此践踏,亵渎,实在是感到有些不适…… 爱财之心人皆有之,但,可否换种方式呢?用双手,用汗水……即便粗茶淡饭,但至少,能图个心安。 可惜,少年朴素的愿望,总是那般渺若尘埃。 他黯然沉吟着,直到桌案对面聒杂的调笑声骤然止歇。 不远处侍立在侧的妇人朝簌梅使了个眼色,簌梅心领神会,当即轻笑了声,含情脉脉地望着姬飞卿,柔声道: “姬公子~今日时候已然不早,是否也该上厢房好好游乐一番了?” “哦?哦~” 听见这话,姬飞卿立刻眉开眼笑,乐呵呵地点头, “这厢房得上啊,上厢房好啊…… 佳人相邀,本公子又岂敢不从呢?呵呵……” “上厢房?那又是什么东西?”林逸之渐渐收回了思绪,向姬飞卿好奇问道。 这地方还真是新奇,各种风雅的陈列布置暂且不提,就单论这些行家词,他便一个都没听过呢。 “哦?” 姬飞卿神色古怪,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林逸之,语调意味不明, “林兄也对上厢房有兴趣吗?” “厢房,厢房……这名字倒是只在酒家听说过,姬兄这是要去大快朵颐了?”林逸之摸着下巴,推测道。 第257章 正事? 听见这话,姬飞卿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转过头,与怀中的簌梅默契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快朵颐?呵呵……那是自然!本公子自然要去吃点好吃的了,你说对吗?好妹妹~” 姬飞卿爽朗大笑,一手摩挲着簌梅的香腮,高声道。 “咯咯,那是自然啦~姬公子说话可真是风趣……” 簌梅抬着衣袖,捂着小嘴,止不住地咯咯笑着。 林逸之没有去多想,自然听不出面前的两人话里有话,只是频频点头道: “那我自然是感兴趣的,此楼阁装潢这般华贵,里头的菜肴想必定然也是上乘。” “呵呵……”姬飞卿乐得直拍大腿,连姑娘都不抱了,直接上前一把勾住了林逸之的脖子,坏笑连连, “既然林兄有兴趣,那咱们就一起去呗?我还能害了林兄不成? 本公子嘴叼的很,能入本公子法眼,得到本公子推荐的,那定然都是好宝贝!” “行行,别扒拉我……” “……” 就在兴致勃勃的三人准备前往簌梅所居住的庭院时。 “臭小子,你……你到底想上哪里去!” 身后,一阵熟悉的嗓音蓦然响起。 林逸之浑身一僵,回过了头,有些意外。 入目是正叉着腰,气鼓鼓的青鸾。 “青,青鸾姐姐,你怎么出来了?”不知道为何,林逸之突然感觉有点心虚。 这貌似还是青鸾第一次主动在人前出现,而且完全没有提前和自己商量…… 更别提青鸾现在的表情了。那副原本冷傲如雪的面容,此刻乌云密布,愠怒得整张脸涨红,像是一颗饱满的苹果。 “呵……你说为什么?” 青鸾气笑了,见林逸之居然还敢装傻,直接一把提起了他的领口,银牙暗咬, “好的不学,偏偏学坏的是吧?你都来这种地方了,还需要问我为什么出来? 甚至……你看看也就罢了,还想要,还想要……” 说着说着,她娇颜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殷红。 她原本还在红尘玉里头打瞌睡,结果到了后半夜,便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乐声吵醒了。 悠悠转醒的她都还没来得及骂娘呢,便立刻被红尘玉外的景象给震惊到了。 这地方……林逸之为什么会来这里? 再怎么说,她也活过了上千岁,什么东西没见过?人间阅历自然不是林逸之能比的。 这莺歌燕舞,灯红酒绿的,能是什么正经地儿?这还用想吗? “什么想要……青鸾姐姐是在说什么?” 林逸之虽然心虚,但他的确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素来处变不惊的青鸾为什么会生气成这样。 话说……青鸾姐姐这副愠怒的模样可是少见得很呢,好像有点可爱啊…… “不是……” 见林逸之一脸茫然,青鸾逐渐睁大了美眸,有些难以置信, “你是真不知道这地方是……来干嘛的吗?” “不就是类似庙会或者戏馆那样的吗?听听曲,吃吃茶……”林逸之挠了挠头。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认不出。 毕竟在他心目中,姬飞卿无非就是有些风流,还远远没到顽劣的境地,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分得清的,所以值得结交。 而对于上青楼这种离谱的事情,他是怎么也联想不到的。 更别提带着他一起上了! 这是真不把他当外人啊!! 青鸾见林逸之这副傻愣愣的模样,心底已经信了八成。 林逸之,真不愧是你啊! 在这种事情上居然能糊涂成这样? 看来,林汐不让他出去乱跑,真的不是没有原因的。 鬼知道这傻小子会因为好奇心被人拐到哪去! “才不是什么庙会呢!这地方,就是,就是……” 青鸾红着脸,纠结了半天,也说不出口那两个字,索性一跺脚,一把将林逸之拽到跟前,娇嗔道,“哎呀,你过来!” 青鸾捂着小嘴,凑在林逸之耳畔低声说了一句。 随着青鸾的樱唇微微翕动,林逸之如遭雷击,眼眶瞬间瞪大, 又僵硬地缓缓扭过头,看向那个正满脸不知所措,搂抱着簌梅的姬飞卿。 青鸾只是说了两个字,便瞬间消解了他先前的全部疑惑。 如此看来,这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除了…… 他默默攥紧了拳头,眯起眼,神色微妙地凝视着姬飞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的语气逐渐咬牙切齿。 “听,听,听我解释林兄……我也是出于好意啊!!” 姬飞卿知道这下坏事了,见林逸之的眸光愈发不善,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出于个屁的好意!我看你是想害死我是吧!! 亏我还和师姐讲,今晚出来是正事!这……你要我怎么回去解释啊!!”林逸之捂着头,崩溃万分。 (放心,其实也已经不用回去解释了。) “真,真是正事,这可是关乎林兄的终生大事啊,怎么不正了?这可太正事了好不好!!” 瑟瑟发抖的姬飞卿还在尝试辩解,但下一刻,他就不发抖了。 因为,一把明晃晃的鸾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再发抖下去……可能一个不小心,小命就没了…… “呵呵,月使族的二少爷,可真是好兴致啊?” 青鸾冷笑连连,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啊!” 在青鸾寒芒出鞘的那一刻,簌梅立刻被吓懵了,反应过来后,又花容失色地惊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甚至还边跑边大喊着, “救,救命啊!杀人啦!” “簌梅妹妹!误会,误会啊……”姬飞卿伸手想去抓,却扑了个空。 他望着簌梅绝尘而去的背影,心头一阵肉疼。 为什么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啊!! 但他都还没来得及伤感呢,便骤然发觉下颚传来了一阵冰凉。 “问你话呢?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想女人?月使族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奇葩?” 青鸾琼鼻都差点气歪了,抖了抖鸾剑,怒斥道。 “冤枉,冤枉啊!我只是奉长兄之命,来此游历红尘的啊! 他说,能来人间一趟不容易,让我多去感受感受人世百态,这样也能对修行情道有所裨益……” 第258章 歌以咏志 “而此处朱楼,这等雪月风花之地,自然是红尘万丈,是人世百态的一部分啊!这我肯定得来体验体验……”姬飞卿还在试图挣扎。 “放屁!若照你这么说,太监也算是人世百态一部分!那你怎么不把自己阉了,去体验体验当太监?” “这这……这能一样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伤之啊!”姬飞卿欲哭无泪。 “放你的狗屁,你要真这么听父母的话,还会出现在这?” “我……这不是灵活的吗?灵活的,嘿嘿……”姬飞卿一面紧盯着那柄正抵在脖颈处的寒芒,一面讪讪笑道。 “……” 青鸾急喘着粗气,手中的鸾剑都在不住颤抖,显然是被姬飞卿气得不轻。 本来,这小子的个人作风如何,她自是不屑去多加管教的, 可重点是……你自己待一边去自我降解不就行了!别带坏别人行不行! 这要是真把林逸之稀里糊涂地带去了花魁的闺房…… 青鸾想至此,只觉一阵恶寒。 这还不如去找小妖精岚儿呢,最起码知根知底! “话说……你不是知道这小子是太公的传人吗?怎么还带他来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 青鸾沉吟许久,这才找到了个合适的说辞,以当前的身份去管上一管。 “这,这也不冲突吧……”姬飞卿心虚地低着头,嘀咕了句。 “这还不冲突?太公他老人家一世英名,他的传人自然也得是正人君子!”青鸾怒斥。 “这可不好说!”姬飞卿也是豁出去了,据理力争道, “谁知道姜老爷子年轻时候是啥样的……” “?!”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青鸾小嘴张得遛圆,好一晌才回过神,顿时给气得蛾眉倒竖,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气死我了,月使族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二少爷!” “哎呦……” 姬飞卿给踹翻在地,屁股摔了个结结实实,当即哀嚎连连,抱头求饶道, “错了错了前辈,以后不敢了,真不敢了……” “得了吧,我看你可是敢得很!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付你这种没救的登徒子,还是割以永治来得实在!” “哎呦呦,别开玩笑了前辈,不至于这样吧…… 诶我去!你来真的啊?别别别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我还指望靠这家伙事儿吃饭呢,您也没必要再多个闺蜜吧……” 但见那柄明晃晃的鸾剑竟真的开始逐步下移,姬飞卿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双手撑着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爬。 “咦,这提议不错,我倒是的确缺个闺蜜……来吧!这一剑下去,你就是我的好妹妹了…… 噢,对了,按你的话说,这叫——体验红尘嘛~” 青鸾冷笑连连,举着剑步步紧逼。 “不要啊前辈!”看台上顿时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 “来嘛……” “不不不……” 嘭…… 姬飞卿被逼到了墙角,后背狠狠撞在木柱上,眼看着就退无可退了。 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逸之终究还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好兄弟变成好姐妹,选择了开口求情。 “唉,青鸾姐姐,还是算了吧,再怎么说,他也与我们有恩……”林逸之讪笑地凑上前,搓了搓手。 “林兄!”姬飞卿望着挺身而出的林逸之,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兄弟!一辈子!” “嗯嗯,一辈子!”林逸之拍着胸脯,点了点头。 “滚犊子!老娘只是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你还敢过来给他求情?看我连你一起剁了信不信?” 听见这话,青鸾立刻转了个方向,剑指林逸之。 “诶我去,信信信!没事了没事了,姐姐你接着砍吧,我就开个玩笑……”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冽剑风,林逸之立刻就老实了,乖乖躲得远远的。 “林兄,你?”姬飞卿目瞪口呆。 “诶兄弟,真尽力了,我会为你默哀的,呜呜呜……”林逸之啜泣了两声,做出一副已经在抹着眼泪的模样。 “林兄,亏我还带你来这,兄弟有难,你就光看着吗?” “呜呜呜……” “你……” 见林逸之直接装死,姬飞卿知道他靠不住了,索性不再指望外援,而是定定望着青鸾,大义凛然道, “罢了!头可断,血可流,家伙事儿不能丢!今日,本公子就是拼死,也要护住它!” 望着突然挺直了腰板的姬飞卿,青鸾微微一愣。 二人诡异地对视了一瞬。 下一刻。 “你还骄傲上了是吧,看我不砍死你!” 青鸾都气笑了,直接对着地上一顿砍。 “哎呦错了错了,饶命啊前辈……” 姬飞卿抱头鼠窜,连修行千年的身法都用上了,可惜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一时间哀嚎声充斥了整座楼阁…… “几位尊客,在我们停云阁内撒野,不太合适吧?” 就在姬飞卿已经快没处跑的时候,他们身后,一阵冷笑声响起。 几人随即停下纠缠,循声望去。 只见在他们身后站着的,正是先前姬飞卿递出玉佩的那位妇人, 只不过此刻,她那张素来谄笑着的脸上已是寒霜密布。 她身旁还带着一群家丁打扮的仆从,皆手持棍棒,把打闹的林逸之几人结结实实围成了一个圈。 望见这副架势,青鸾几人一下子愣住了。 然后下一刻。 “还敢叫人?真砍死你信不信?” “哎呦我去,这不是我叫的啊,刀下留人啊……” 两人又砍成了一片。 这可把妇人气坏了,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眼看就要发作。 “诶,青鸾姐姐,还是算了吧,出去再教训他,这么多人看着呢,影响不好……”林逸之左右顾视了一圈,隐晦提醒道。 这些家丁虽说服饰各不相同,但那手中的棍棒,似乎均是官府的制式…… 这种地方,居然还有官府中人的参与吗? 林逸之摸了摸下巴,暗暗思忖着。 看来此地的水比想象中的还要深呢。 青鸾听出了林逸之的言外之意,也抬起头,扫视了一圈。 因为几人打斗的缘故,加之方才簌梅奔走相告,几人的周围已经空出了一大圈。 他们似乎是怕被青鸾误伤,都远远躲在看台之外,欣赏着这出闹剧呢。 第259章 奖励? “大胆狂徒,我们停云阁虽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在这浔阳城中,任何人胆敢来此地惹是生非,我们定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见自己的斥责居然被无视了,妇人的面色阴沉无比,冷声威胁道。 青鸾对这番威胁并不在意,她只是默默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四周投来的尽是好事之徒的目光。 似乎是因为此地性质特殊,常有人来此大打出手的缘故。 尽管青鸾已经掏出了明晃晃的长剑,但诸位宾客并不惊慌,只当这又是一桩来此地捉奸的好戏。 许多人似乎是知晓一些停云阁的底细,清楚它的背景不好惹,此刻都在等着看林逸之几人的笑话呢。 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被青鸾自身的容貌所吸引了。 黛眉清目,桃花春靥 未施粉黛,已是惊艳绝伦。 更别提一身七尺霓裙,身姿如仙,轻逸出尘…… 与她相较,尽管停云阁内莺莺燕燕无数,却都黯然失色,渺若尘土。 本在月榭上自信高歌,妩媚起舞的花魁们,在望见了青鸾的那副仙颜后,尽皆自惭形秽,暗生嫉妒。 而那些在此地左拥右抱的登徒子们,此刻也纷纷舍弃了怀中已有的美人,一个劲儿地往青鸾身上瞟。 感受着自己身上意味各不相同的眸光,青鸾只觉一阵恶寒。 先前她出来得急,倒是忘记了此地还有这么多人。 在这等最为糜烂的风月场中抛头露面,她可是浑身都不自在呢。 “罢了,出去再和你算账!” 青鸾气愤地踹了姬飞卿最后一脚,这才收回鸾剑,扭头对林逸之说道, “那还等什么?赶紧撤呗!” “这……好像撤不出去啊……” 林逸之默默扫视了一圈。 但见四周的家丁已经密不透风地围成了一圈,皆身材魁梧,凶神恶煞,手持棍棒,就等着妇人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一拥而上! 想要出去,恐怕只能硬闯了。 他倒不是因为担心打不过才犹豫的,只是因为……若非必要,林逸之可不想动手伤害自己的乡亲们。 “切,优柔寡断!” 青鸾哪能不明白林逸之在想什么,当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她冷冷瞥了那位妇人一眼,最终也没有选择去动手,只是纤指微动,荡漾出一道青芒,不动声色地笼罩住几人。 下一刻。 “咳咳……这是哪来的沙尘啊?” 妇人被这扑面而来的青烟呛得不轻,过了好久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瞧见的,便是正在面面相觑的家丁们,而他们包围的中心处已是空空如也。 “奇怪……人呢,人呢?”发现几人居然凭空消失了,妇人勃然大怒,指着家丁们一顿骂, “一群废物,这么大个人,就在你们眼前,你们还能跟丢?” “……” 与此同时,朱楼之外。 某个犄角旮旯处,悄悄钻出了一个小脑袋。 “不是,还不是笨呆瓜……他到底还要待里边多久?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林汐远远望向那道被掀开的珠帘,刚刚瞧了一眼,便再次泄了气。 她手中的书卷已被攥得看不出半点先前模样,皱巴巴的成了一团,可想而知她是有多么生气。 其实事到如今,她也还没从林逸之去这种地方的震惊中缓过来。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笨呆瓜虽然是个色胚,但他也只会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从不会对别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属于走在路上眼睛都不会乱瞟的那种。 可如今,她却亲眼见到了死呆瓜去这种地方寻欢作乐。 她的心里也在打鼓。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因为笨呆瓜长大了,便开始了传说中的春心萌动? 可笨呆瓜明明一直都挺早熟的呀,要是真有那种憧憬异性的时期,也应该早过了才对…… 那除去这个,还能因为啥呢? 林汐想着想着,突然俏脸一红。 总不能是因为,尽管呆瓜天天与自己待在一块,两人之间却都是相敬如宾, 自己还管得严,不让他去找岚儿解闷之类的,以至于把他馋到了,所以才会来这种地方…… 那自己之后,是否也该偶尔适当给师弟一点点奖励呢…… 忽地,她猛得抬起头,又摇了摇头,赶紧把这些胡思乱想晃出脑海。 不对不对,自己在想什么啊? 什么奖励……怎么可以这么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默默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入手滚烫无比。 就在她思绪乱糟糟之际。 “大妹子,你躲在这里干嘛?” 她身后骤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谁?!” 林汐顿时吓得寒毛卓竖,浑身一个激灵,迅速转回了身,一脸警惕。 但见身后的黑暗深处,一个血红色的瞳孔正闪闪发亮。 林汐俏脸瞬间煞白,吓得腿都软了,惊呼道:“鬼啊!!!” “别别别,别喊呐大妹子!” 此话一落,黑暗深处也随之传出了些许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团黑影缓缓走出,落在了灯火相对敞亮的地方。 林汐这才得以看清了是谁在说话。 万幸,这的确不是什么鬼。 只是一位眼眶通红,身材臃肿的中年妇人,正提着一个大袋子,咧着嘴道: “大妹子,你倒是小点声啊,小心等下给外边人听见了!” “我小点声?小点声干嘛?方便给你捉走?”林汐连连后退,满脸警惕,高声喊叫道。 她定定望着那个大袋子,已经在思考这麻袋装下自己时,尺寸能不能合适了。 “哎呦,大妹子啊,你这还真是误会了!” 中年妇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我猜,大妹子,你应该也是来这捉奸的吧?” “捉奸?是啊……不对不对,才不是……”林汐随口答道,随即又俏脸一红,改口道。 第260章 停云阁的底细 妇人释然一笑,颔首道: “这不就对了!诶,大妹子啊,你可别不好意思,我都看出来了,你肯定也是因为心上人跑到了这该死的停云阁中,心里头气不过,才来这里蹲守他! 哎呀,先别着急否认呐,这有什么?不瞒你说,我也是这样的!” “你也……心上人?”林汐停下了摆成波浪鼓的小手,愣愣地望着中年妇人。 看不出来,您老……还挺老当益壮的啊…… “哎呦呦,口误口误……” 中年妇人哑然失笑, “我这么大年纪,当然不是什么心上人了,是丈夫,丈夫……” “噢噢……” 见这位老妇人如此迷糊,对于她的说辞,林汐心里已是信了大半成。 毕竟,能如此鬼鬼祟祟躲在这种犄角旮旯的,除了抓小孩的人,也只能是同行了! 想来,先前见到的那双猩红色瞳孔,估计也是因为她亲眼见证了丈夫偷情,目眦欲裂,给气出来的。 想通之后,随即涌上心头的,便是一股浓浓的怪异感。 自己居然在跟一位比母亲年纪还大的妇人一块蹲墙根捉奸?这,这对吗? 想至此,她不由俏脸一红。 都怪这呆瓜,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不好,居然学这种东西! 害得我提前几十年蹲在这……丢人死了!! “大妹子,看你有些面生,话说,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中年妇人并未察觉到林汐神色的异常,继续自来熟地想要攀谈。 “啊?是,是啊……” 林汐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咬唇答道。 为什么会有种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明明干坏事的不是我啊! “咦?那你第一次来就懂得躲在这?有点门路呐!”妇人惊呼道。 “额……眼力好,眼力好而已……碰巧看见就钻进来了……”林汐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随口答道。 这位妇人在说什么?躲个地方还需要什么门路?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中年妇人摇了摇头,突然压低了声,凑近道, “我的意思是,大妹子第一次来,居然就懂得躲在外面守着,而不是冲进去大闹一场,这说明你肯定是听说过一些风声的吧?关于这座停云阁?” “风声?什么玩意?” 林汐有些哭笑不得。她单纯只是被里头的靡靡之音给吓到了,不敢进去而已。 妇人没有听见林汐的嘀咕,继续神神叨叨: “想当初,老娘第一次来这的时候,本来也想直接闯进去的来着, 可我刚来到门口,便撞见了乌泱泱一群伙夫,把一大袋东西从里头扔了出来。 我好奇上前一看,好家伙,居然是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大闺女, 据围观人说,她也是来这里捉奸的,在里头大闹了一场,结果却没能换回郎君回心转意,反而还白挨了一顿打! 当时,那群伙夫也看见我了,远远瞪了我一眼,我顿时给吓得撒腿就跑,不敢再进去造次了……” “这地方这么恐怖?”林汐惊讶道。 “那是当然,这都还没完呢!”中年妇人长吁了一声,又神秘兮兮道, “之后我又听说,当夜那个挨打的黄花大闺女心里气不过,在娘家养好伤后,又跑去了县衙,要告自己丈夫和这座停云阁!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林汐也有些好奇,一时连害羞都忘记了。 “县尉拍板,定那黄花大闺女寻衅滋事!再赏二十大板! 哎呦呵,据说那大闺女挨了这一顿毒打后,两个月都没能下得来床! 之后,她就乖乖回了夫家,再也不敢闹腾了,丈夫出去做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说一句不是!”妇人长叹了口气,啧啧称奇。 “岂有此理!这浔阳城还有王法吗?”林汐攥紧了双拳,呼吸粗重。 “唉,可不是吗?此事之后,这停云阁的通天背景便传开了,一个个都说得有板有眼, 什么小王爷开的买卖,什么知州的资产,等等等等……当真是众说纷纭,唯一的共同点,便是他们都说这楼连县衙都惹不起,管不住, 总而言之,从那之后,无论占不占理,谁想进去闹事,都得好好掂量一番……” 妇人煞有其事道。 “这破烂世道……唉,果然,越金碧辉煌的地方,骨子里就越肮脏!” 林汐气得不轻。被现如今的世道深深震惊后,她心底对中举登科,登堂为官的渴望也就更深了。 哪有什么公平啊?不过是没损害到官老爷的钱和权,于是他们就陪你做做样子罢了。 尽管她认为自己已经自私得很,但最起码,她还有最基本的良心。 若自己真能拜入庙堂,暂且不论什么叱咤朝堂了,至少也能做到护民一方…… “唉,反正,从那之后,我每次来这地方捉家中那位老匹夫,都不敢闯进去闹,只敢躲在这种犄角旮旯堵着他回家。 他也学精了,每次想要来这地方,都得假装是有什么正事,甚至还要装模装样是给同僚叫走的。 但这也架不住老娘眼尖!就他那点破烂伎俩,怎能逃得出老娘的法眼?”中年妇人说着说着,语气逐渐变得有些得意。 林汐却一下子愣住了,望着中年妇人,面露尴尬: “每……每次?您老……捉奸还能抓好几次啊?” “哎呦,那可不,男人一旦染上了这玩意,那可是跟染上赌了没分别,是戒不掉的哟……”妇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啊?可是……都来这种地方了,还给您老抓了个正着,您老就这么惯着他?日子照样过?” 林汐更加迷惑了。 捉奸捉奸,在她想象中,不都得是鸡飞狗跳的戏码吗?闹腾得乡里皆知,收不了场都不为过。 那眼前这位老妇人又是为何,在阐述这种事情之时,却还能表现得这般平静?简直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 “诶,大妹子,这你就不懂了!”中年妇人摇了摇头,继续侃侃而谈, “日子当然得照样过!我都这么大年纪了,难不成再去闹什么分家?那不是自讨苦吃吗?多累啊! 况且,这也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男人嘛,能没点小爱好?惯着就惯着呗,不影响老娘过日子就行了!” 第261章 经验之谈 “啊?!” 林汐小嘴张得溜溜圆,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还不算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啊?您老……还挺开明的……” 闻言,中年妇人却是一脸古怪: “这本来就不算什么事儿啊?又不是给家里头断粮了,能算啥大事?” “可是……你们不是夫妻吗?”林汐默默攥紧了小拳头,有些难以置信。 “唉,都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感情什么的早就没了!就算真看见他抱着个小妖精,我也就是最多皱皱眉头……” “这……” 听见这话,林汐心里一阵难受。 对久居深闺的她来说,婚姻一直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她心中仍拥有着对爱情朴素的信仰。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卓文君的名句自幼时便被她铭刻于案头,日日诵读。 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美好感情,婚姻,豆蔻时代的她不知向往过多少次。 而如今,自己所憧憬的爱情,在这位妇人口中,却成了那般贱若尘土之物,这又怎能不让她感到难过呢? 忽地,她又想到了什么,杏眸一亮,轻笑了声: “我都差点给您绕进去了!您老方才应该是在说笑吧? 要是在您心中,这件事当真算不上什么大事的话,您老也就不必躲在这地方蹲守丈夫了,更别提来这么多次。 这只能说明,您老其实还在挺在乎自己夫君的,只是嘴上不说而已,对吧?” 迎着林汐那道闪闪发亮的眸光,中年妇人面露错愕,短暂后又摇了摇头: “大妹子你误会了,那老匹夫爱在哪乱搞,我还真是无所谓……” 林汐笑容一僵:“那你来此……又是为何?” 妇人闻言,神秘一笑道: “诶,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是抓住他把柄的好时机啊!” “把柄?您老想要做什么?” “嘿嘿,”妇人面露狡黠, “大妹子,你想想看哈!虽说那老匹夫是个流氓,但在这小小浔阳城中,到处都是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他还是要点脸面的。 男人嘛,在外都好面子!只要老娘在这一蹲,等到他抱着美人出来之际, 老娘直接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一阵撒泼打滚,哭天喊地,引来一大群围观的人…… 你想想看,他但凡还要点脸,能经得住我这么折腾吗?肯定是苦苦哀求我别闹了!” 妇人说着说着,眼眶中闪烁着满满的贪婪: “嘿咻咻,此计一成,那到时候我想要提什么条件,他不是都得满口答应,宁事息人?” “啊,这……”林汐面露骇然,不住摇着头, “可……你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啊,情同手足的夫妻之间,也有必要这么算计吗? 更何况,这是在拿丈夫的名声在开玩笑。 你都已经知道男人最好面子了,那么,看在往日的夫妻情分上,你不应该更得去照顾照顾对方的面子吗?” “夫妻情分?那算个屁,哪有白花花的银子香?”闻言,妇人一脸不屑,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林汐如遭雷击,只觉彻骨生寒,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的杏眸间尽是失望。 好难过啊…… 为何,自己所憧憬的婚姻,会变成这个样子。 难道,一段感情发展到最后,便注定会变得黯淡吗? 究竟是这妇人与丈夫的感情从一开始便是这般随意, 还是说,经历了许多年老夫老妻的生活,他们被岁月磨平了情分呢? 如若成为老夫老妻后,便会变成这个样子的话,那这种婚姻,好像还不如现在自己与师弟这种平平淡淡的关系呢…… 林汐还在思绪万千着,妇人却似乎说到了兴起处,又拉着林汐,硬要给她分享自己的“经验之谈”。 “我跟你说,这捉奸也是有门道的!你不能傻愣愣地哀嚎着冲上去,不然就给他反应过来了! 万一他撒腿就跑,就咱俩这小胳膊小腿,哪能跑得过一个大男人啊! 想要捉奸,就得趁着夜色,悄咪咪靠近,然后……” 她说着说着,又狡黠一笑,伸手掏了掏身上一直背着的那个大袋子,唰得一下抽出两柄大刀。 “啊?!您,您老这是要干嘛?” 林汐都被吓傻了,猝不及防地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大刀,双颊发白。 “哎呦,看把你吓的,别多想,这就是个玩具而已,还没开刃呢,中看不中用!”中年妇人忍俊不禁,解释道 “我哪敢用真刀啊?老娘惜命得很,力气还小, 先不说等下误伤了自己,万一给他夺了去,咵嚓给我来一下,那我找谁喊冤去! 更何况,我又不是真要来找他来索命的,给他砍伤了,我自己还得搭进去呢,那多亏啊!” “噢噢,那就好……” 林汐随手接过一柄递过来长刀,仔细看了看,确定的确没有开刃,这才放下心来。 “那这些钝刀又有何用?”林汐好奇道。 “诶,这你就问到点子上了!”妇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侃侃道, “等下我们趁着夜色,悄咪咪靠近他之后,便唰得一下把刀一亮,大喊着负心汉,白眼狼什么的,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你说,他能不被吓傻吗?还能有余地思考我是不是动真格的吗? 更别说,他怀里估计还会有个小姑娘呢! 小姑娘胆小,见不得刀兵。只怕这刀一亮,她就得哭出来,以为是正宫要来砍自己呢!然后哭着喊着求那老匹夫去保护她! 那老匹夫本就被吓破了胆,再加上被怀中人这么一缠, 你说,他纵使腿脚再好,还有办法撒腿就跑吗?那自然只能被拖在原地等着丢人。 真到了那时候,在他眼中,他自己连命都快保不住了,哪还会有精力去和我斤斤计较?还不是得满口答应,我说啥就是啥!” 第262章 可恶的拖延症 妇人说得眉飞色舞,林汐则是听得目瞪口呆,许久才回过神,干笑了两声: “啊哈哈哈……没想到这件事上还有这么多门道呢?谢前辈赐教,小辈可真是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不错不错,你这大妹子倒是听劝!” 妇人被林汐的礼貌回应夸得很受用,洋洋得意道, “罢了,相逢即是缘,你这大妹子我看得很对眼,老娘我索性忍痛割爱,就把这柄宝刀分给大妹子一把! 我相信,大妹子若得此刀相助,定能手刃负心汉!” “啊?这……这倒是不用了吧,我又不会耍刀,拿来也没用……”林汐被惊到了,连连推辞道。 什么手刃奸夫啊……等下把师弟吓坏了怎么办…… “欸,瞧你这话说的!说的好像我就会用似的! 妹子啊,你就安心拿着吧!反正只是用来吓唬吓唬人,相信我,保证好使!” “真的不用啦……” “客气什么!拿着!” “这……”林汐满脸抗拒,但这位中年妇人似乎是铁了心要把这神器传给她,怎么都推辞不掉…… 在这头陷入僵持的同时,另一边的停云阁前。 一缕清风拂过珠帘,眼前的变幻之景也逐渐定格为江畔。 “仙家的术法就是好使……”林逸之不由一阵感慨。 “怎么样?想学吗?”青鸾敛去指尖的青芒,瞥了眼林逸之,似笑非笑道。 “说实话,心动了。”出乎她的意料,林逸之居然点了点头。 “呦,那敢情好啊!你终于开窍了?”青鸾美眸一亮,“以你的天资,学点术法肯定不在话下! 等你下回有空,记得来红尘玉里找我!” “那就麻烦青鸾姐姐了……” 二人谈笑风生,仿若个没事人。 而他们脚边,却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匍匐在地,企图悄悄溜走…… 嘭—— “还想跑?当老娘瞎是吧?”青鸾把他抓了个正着,面色骤冷,依旧是干净利落一脚放倒,“我跟你讲,这事可没完!” “没,没跑,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姬飞卿疼得龇牙咧嘴,赶忙摆手求饶。 眼瞅着青鸾已经拔出鸾剑,似乎真准备把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在自己身上,姬飞卿心如死灰,只得用求援的目光看向林逸之。 好兄弟,快救救我啊!! 另一头,林逸之正背着双手,抬头望月,缓缓道:“风轻天凉,月静蝉喧,夏夜盛景,妙极妙极!” 姬飞卿张大了嘴,不是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吗!! “林兄,林兄,你看看我啊倒是!!” “诶,今夜的风儿甚是喧嚣……” “林兄,不带你这样的!我知道你听得见!!”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张若虚)不知明年今日,一同赏月的又会是何人?” 砰…… 林逸之表情一僵,缓缓低下头。 但见姬飞卿正抱着他的裤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 “林兄,快救救我吧,我真不想当你姐妹啊!!!” “停停停……” 见这回实在是糊弄不过去,林逸之只得压低了声音,皱着眉一脸为难, “唉,姬兄,你太高看我了,不瞒你说,我哪管得住青鸾姐姐啊?她没连带我一块揍就已经不错了! 你想想看哈,你身手那么好,却都拿她都没辙,那单凭我这花拳绣腿,实在是有心无力,上去也是白搭啊!” “这能一样吗!” 姬飞卿继续抱着裤腿,激动道, “又没指望让你去和前辈硬碰硬!我都看出来了,青鸾前辈对你有意思,她可听你话了! 你就为我说两句好的,让她把这口气憋回去就行,好不好……” “不行。” 忽地,林逸之神情一肃,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姬飞卿满脸不解。 “因为,”林逸之双眸炯炯,神情庄严, “违背妇女意愿的事情,我做不到!”(希望人没事) “???” 姬飞卿目瞪口呆,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这还是人话吗?? 你兄弟的小兄弟都快不保了,您老在这时候抽什么疯啊? 但很快,他也没机会继续深思了。 “登徒子,吃我一剑!” “唔……前辈饶命,饶命啊!!” “……” 就这样,姬飞卿给一路撵到了台阶下边。 青鸾倒也没有真的拿剑去砍他,而是光用脚踹了他一路, 尽管这样不会真的落下什么的伤势,但疼也是真疼啊, 更主要的是,灰头土脸的,还丢人! 林逸之看得有些良心不安。 虽说他是被姬飞卿骗到这种地方的,也想让姬飞卿吃吃苦头来着。 但青鸾姐姐下手……似乎有点太狠了, 而且她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每踹姬飞卿一脚,她都要狠狠瞪自己一眼,仿佛在对自己说—— 怕了没?不怕我就再来一脚!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来这种地方! 这可把林逸之看得心惊胆战的,更别提去开口劝说了。 怕了怕了,不敢了…… 对不住了姬兄!!青鸾姐姐有事是真上啊! 也就是姬飞卿皮糙肉厚,比较抗揍。但凡换个人去挨这份毒打,身子骨估计早就散架了。 林逸之暗暗一叹,只得忍着心痛,揉着良心,继续抬头看月亮去了。 月光皎洁,洒落街头。 夏夜盛大而静谧。在蝉鸣声中略显聒杂的,只有几人趁着月光,翩跹起舞的影子。 对了,影子。 林逸之忽地一愣。 先前,他光顾着看姬飞卿挨揍了,倒是没注意过自己这边。 咦,这地上的影子怎么好像有些奇怪? 怎么更像是……有两道影子? 林逸之瞳孔微扩,心思如电,瞬间反应了过来。 有人在跟踪自己,而且就在自己身后! “谁……” 他正欲转身,可第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倏忽,一阵馥郁幽香钻入鼻腔,让他浑身一震。 不知为何,在这股香风扑面时,他紧张的心自然而然便静了下来。 像是回到了最熟悉的家中般,他不再着急转身了,甚至连正欲远逃的双腿都停了下来,不再着急迈开。 而就在这时。 一柄大得吓人的长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身后也随即响起了几声再熟悉不过的冷笑: “林大公子,今儿个还挺有兴致的哈~ 就是不知……本姑娘来此,是否坏了您的兴致呢?” 第263章 双重捉奸 背后幽幽冷笑声响起,不仅林逸之如遭雷击,瞬间呆愣在了原地,就连不远处正在“激烈交换意见”的青鸾二人也愣住了。 “师师师师姐……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林逸之反应迅速,心脏都快被吓得跳出胸膛了,赶忙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企图轻轻撇开横在自己脖颈处的大刀。 然后他的手指便被刀刃一把压了回去。 “还敢反抗!皮痒了是吧!” 林汐俏脸冷若冰霜,手上也更用力了几分, “老实点!本姑娘问你话呢!” “哎呦呦……不至于吧师姐!” 林逸之给吓得寒毛倒竖,战战兢兢得连手指都不敢再抬一下,哪还有半分先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从, “误会,误会啊……这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 林汐嘴角微抽,“我都还没开始质问你呢,你就先不打自招,准备开始狡辩了?嗯?” “我……” 林逸之心里直呼不妙,望着林汐愈发不善的眼神,在那一瞬,他甚至连自己该埋哪里都想好了。 “反正,这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林逸之绞尽脑汁,才勉强憋出来了几个字。 “还说不是我想的那样……”林汐冷哼连连,手中的长刀都气得抖了抖, “那还能是哪样?我都亲眼瞧见你进去了!现在还被我抓了个正着,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不成?!” “唔……师姐你手别抖啊,我能解释的!!” 林逸之脸都吓白了。其实,他还没从自己会在这个地方碰见师姐的巨大震惊中缓过来,脑海中混沌一片,哪有余力去解释什么啊? 忽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绝望的眼眶中闪烁出一丝光亮,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二人。 青鸾与姬飞卿也看呆了,愣在原地跟个雕像似的,但两人的想法却各不相同。 心中巨震的自然是青鸾。 不对吧,这小丫头那么爱学习,这个时间点居然不待在闺房里好好看书,却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到底是怎么摸到这的?难不成……是偷偷一路跟过来的? 那这么说来,林逸之一路上干的坏事,不就都被她尽收眼底了? 想至此,青鸾在震惊之余,又不厚道地差点笑出了声。 以她对林汐的了解……这一回,臭小子可是有一番罪受了!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某个角落,林逸之已经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青鸾瞬间笑容一僵。 不是哥们,你别祸水东引啊!! “青鸾姐姐,救,救我……”林逸之死马当活马医。 “青鸾姐姐……”林汐杏眸微凝,僵硬地扭过头,冷冷瞥了青鸾一眼,声音中不带有一丝感情, “你刚刚进去寻欢作乐的佳丽,便是她吗?” 感受到那股寒冷得快要结冰的眸光,青鸾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毛骨悚然。 好……好强的压迫感!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种被捉奸当场的感觉! 明明我也是来抓奸的啊!! 鬼使神差间,她居然感觉有些心虚!连平日里漠视人间的冷傲姿态都瞬间溃散了。 明明自己的身手比林汐好上不知道多少倍,可彼时的她却连解释的心都没有,第一反应居然是脚底抹油——开溜! “那个,我突然想起红尘玉里门忘锁了,我先回去锁一下,先走一步了……” 青鸾纤指翻飞,以惊人的速度迸发出一缕青烟,瞬间消散于夜色中。 “不!青鸾姐姐,别啊!!你就算要跑,至少也带上我啊!!” 可惜,红尘玉陷入了死一般沉默,没有半点回应的声响,像是一块不会说话的普通玉佩。 林逸之摸着冰凉的红尘玉,他的心也像红尘玉一样已经凉了半截。 “回答我……” 身后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间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不是这样的,师姐,你听我解释!” “……你说。” 林汐阴沉着脸,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这位青鸾姐姐,当然不是什么停云阁内的女子了! 我其实之前和你提到过的,她就是那位,先前助浔阳城渡过妖灾的那位道士! 今日,今日……之所以会碰见她,也只是因为机缘巧合,她正巧碰见我俩来这种地方,要教训我们来着, 她人好着呢,好着呢……” 林逸之拼命压下自己蓬勃的心跳声,努力让自己滴水不漏地答道。 林汐前边听得面色稍缓,但到了后面,面色又骤然阴沉。 “她,就是你先前所说的那个,女道士?” “正是正是,所以说,师姐你误会了,青鸾姐姐不是那种人……” “嗯……”林汐银牙暗咬,忽地蹦出了句, “你刚刚说,她人很好?” “啊?自然,那是自然!青鸾姐姐人好着呢!” “……” 林汐紧攥着小拳头,冷冷瞥了林逸之一眼。 林逸之瞬间反应过来: “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诶我跟你说啊师姐,她就是个老女人,就她那臭脾气!我早就受不了她了! 哪比得上温柔体贴的师姐啊?还是师姐好,师姐最好了!” “你小子,瞎说什么呢?找死是吧?刚刚老娘没打死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 林汐都还没回应呢,脑海中的原本寂静无声的红尘书便先传出了一阵骂骂咧咧,某人明显已经暴跳如雷了。 林逸之眨了眨眼,希冀地望着林汐,假装没听见青鸾的叫骂声。 生死攸关之际,先对不住了青鸾姐姐! “哦。” 林汐只是冷冷地哦了一声,似乎对这番说辞不甚在意,沉吟片刻后,又云淡风轻地随口问道, “那……你觉得,我和她,谁更好看?” “那自然是师姐了!师姐美若天仙,国色天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哪能是那个老女人能比的!” 林逸之很上道地凑上前,完全无视了青鸾的破口大骂,讪笑着讨好道。 第264章 人间颜色如尘土 唉,看来只能事后再去红尘玉里挨骂了。 况且,此番是青鸾姐姐卖我在先,这也不能怪我对吧!! 难呐,谁让自己闯了这么大祸呢? 其实,自己也算半个受害者,是给坑蒙拐骗到这的,要怪,也只能怪那不正经的姬飞卿! 想至此,他突然觉得,方才青鸾的那顿毒打似乎还是下手轻了。 怎么不打死那小子?真是害死老子了! “哦。” 林汐依旧哦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但林逸之都没来得及窃喜片刻,喜怒无常的林汐便再次拉下了脸。 “差点被你绕进去了!那女的是不是什么好人暂且不论! 你今晚居然背着我,偷偷去这种地方!如果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就,我就……” 林汐攥紧了拳头,怒气冲冲说道。 可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用什么方式惩罚林逸之,最终只能压低了声音,用一副你懂得的眼神凝视着他。 但这并不影响把林逸之吓破了胆。 果然,师姐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糊弄啊…… “我,我也是被坑蒙拐骗来的!在进去之前,我并不知道这里是那种地方……” “不知道?那你现在怎么又知道了?还进去了那么久?”林汐咬牙切齿。 “我……那不是因为,青鸾姐姐告诉我了呗,我在里头就干坐着,啥事都没干啊!”林逸之口不择言,慌忙解释道。 “……” 林汐沉默了,死死瞪着林逸之,急喘着粗气。 许久,她倏然一笑,摇头道: “林逸之,看来,是我平时太过纵容你了,以至于你现在认为,这种话都能把我糊弄过去了?啊? 这么离谱的理由,亏你说得出口! 我看,就是这些天对你太好了,让你已经无法无天了是吧?!” 望着被自己一番话气得满脸通红的林汐,林逸之目瞪口呆。 “冤枉啊!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还敢狡辩!信不信,我再也不理你了!”林汐双拳颤抖。 “这……”林逸之绝望了,这年头,说实话也没人信吗? 此刻,他不由想起了先前那个,刚从青鸾口中得知此楼的真实身份,正在庆幸的自己。 他当时还在想着——幸好在今晚师姐想要跟来的时候,自己坚持住了,没带她一起来。 要不然,自己现在恐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嗯,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明智的。 但架不住师姐自己跟来了啊!! 这搁谁也想不到,平日里自己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法从深闺里拉出来的师姐,今晚居然会自己偷偷摸摸跟来吧!! 而且正正巧巧,不偏不倚是今夜,是在他误打误撞,闯入青楼之际。 素来不信天命的他,此刻也不由严重怀疑——老天这是故意整自己的!! 他心中思绪万千,但危急的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 几乎下意识的,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姬飞卿。 姬兄,快为兄弟解释两句啊! 不然这浔阳城明天就得六月飞雪了!! 彼时,姬飞卿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林汐,双眼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世间最不可思议之物。 “这……在这人域之内,怎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姬飞卿心中波涛汹涌。尽管来到人域之后,他已然经历了或大或小的诸般变故, 但从没有一件事,是能让他震惊到这等地步的。 彼时,月华温柔洒落, 少女长衫如雪,身姿娉婷,明眸善睐,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 而他刚刚才从脂粉遍地的停云阁中走出,这种落差感便更加称得上是天上人间。 若用一句话来形容,便是——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王国维) 当真是“惊为天人”! 姬飞卿看呆了,甚至都没注意到原本正在物理“鞭策”自己的青鸾前辈已经消失,而是不住地自语喃喃。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姬兄,姬兄!快帮我解释两句啊!说今晚都是你把我坑蒙拐骗到这的,我自己对此不知情啊!!” 林逸之苦苦哀求道,满怀希冀地看着姬飞卿。 姬飞卿忽地双眸一凝,收回了目光,转头望向林逸之。 “怎么了,林兄?”姬飞卿一脸严肃。 “你说呢?!当然是替我证明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啊!”林逸之崩溃大喊。 “错了,大错特错。”闻言,姬飞卿却是叹了口气,摇头道。 “什么错了?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吗?”林逸之都听懵了。 “唉,”姬飞卿恨铁不成钢地瞥了林逸之一眼,缓缓道, “林兄,我问你,这位美丽的仙女是不是对你有意见,想要揍你?” “是,是啊,怎么了?”林逸之愣愣答道,不知道姬飞卿又要整哪出。 “那不就对了!” 姬飞卿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既然她想要揍你,那你不就应该乖乖躺好,让她出气吗?” “啊,为什么?”林逸之听傻了。 “因为……”姬飞卿很潇洒地甩了甩头发,大义凛然道, “因为!违背妇女意愿的事情,我做不到!!” “???” 林逸之听得目瞪口呆。 你没事吧?! 这都是我的词儿啊!什么风水轮流转!! 他严重怀疑这小子就是故意的,故意要来报复自己刚才的见死不救。 这么看来,在这方面上,他俩还当真称得上是如出一辙的“好兄弟”呢! “噗——” 就在林逸之心如死灰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林汐的噗嗤一笑。 林逸之稍显错愕地抬起头,但见林汐正捂着小嘴,一脸无语地望着自己与姬飞卿两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俩还真是……奇葩。” 见林逸之望来,林汐立刻收敛起笑容,一脸忿忿地鼓着香腮,撇了撇嘴。 “诶师姐,你这是,不生气了?”林逸之喜出望外,直接说道。 “去去去!想的美!”林汐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又压低了声音,瞥了眼姬飞卿,缓缓道, “按你们方才的交谈来看……这人,就是你口中那个,今晚要带你出来的朋友?” 第265章 自己的男人自己来宠 “啊……是,是的,怎么了师姐?” 林逸之没能明白林汐的用意,权衡片刻后,还是选择了如实回答。 听见这话,林汐双眸微凝,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突然哐当一声扔掉了手中的长剑,随意道: “没什么,罢了,今晚就先到这吧,回去再找你算账!” 按先前两人的交谈来看,这笨呆瓜貌似还真不知道这地方是干嘛的! 服了,真不愧是他! 罢了罢了,出门在外,还是在他朋友的面前,自己还是要给他一点面子的。 不然,自己和那个专坑丈夫的中年妇人有什么区别? 唉,自己的男人,还得自己来宠喏, 免得逼得太紧,真给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妖精给勾走了。 但是!等到了家里头,哼哼……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正在傻乐的林逸之一眼。 看我不把鞭子荆条等“十八般武艺”全都给你来一遍! 林逸之还没意识到自己将遭遇什么,反而是一脸惊喜: “师姐这是……愿意放过我了!?” “想得美……”林汐一把揪住了林逸之的耳朵,气呼呼道, “在外边儿给你点面子而已,别给脸不要脸!臭呆瓜!” “疼疼疼……”熟悉的手感自耳畔传来,林逸之顿时怪叫起来,倒吸着凉气,连连求饶, “知道了知道了,师姐松手,松手……” “哼!真不老实!” 林汐最后娇哼了声,这才松开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位美丽的小姐,能在今日一睹您的仙颜,实在是小生的福分……” 就在这时,姬飞卿突然凑上前来,自认为很帅气地捋了捋衣襟,对着林汐露出了一番痴情的神色, “或许小姐会觉得难以置信,但小生接下来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过往数年,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我曾在夜半惊醒,望见紫微星坠落于雪地。 从那之后,每当小生午夜入梦,梦中都会遇见一位身影朦胧的仙子,她的美丽,实属小生生平仅见。 但可惜的是,不论小生梦见过她多少次,又有过多少次想努力去靠近她,都难以一睹她的真实容貌。 小生唯独能在记忆中铭刻下的,唯有那道熟悉的美丽背影。 在下也不怕小姐耻笑,就实话实说。 在今日得见小姐之际,小生这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位在梦中无数次相会的仙子,正是小姐您啊! 这是何等天赐良缘!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命中注定吗? 所以,尽管小生平日里羞涩内敛,沉默寡言, 但今日,小生却实在是不愿错过这场良缘,这才鼓起胆子,想与仙子结交一番。 小生名为姬飞卿,望仙子不吝赐教!” 语罢,姬飞卿自信一笑,落落大方地朝林汐伸出了手。 话语一落,林汐都听懵了,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这是哪来的神经病?? 听着这肉麻的话语,她只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见林汐没有回应,姬飞卿有些不解,皱着眉头试探问道: “仙子?为何不搭理在下?” “呵呵,你好啊,好啊!” 林汐还没回应呢,在旁的林逸之已经是火冒三丈,抢先一步握住了姬飞卿的手,重重摇了几下, “你小子,上哪发疯不好,来这里发疯?! 这是我师姐,我师姐!!你也要来发情是吧?!” “噢唔……” 五指被林逸之捏得咯吱咯吱响,姬飞卿顿时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讨饶, “哎呦我去,林兄林兄,错了,我不知道啊!我还以为这是哪来的仙子呢,原来她就是你师姐啊!怪不得怪不得……” 林逸之面色铁青,缓缓松开了已经紫青的手指,咬牙切齿地望着姬飞卿: “知道就好!我告诉你,其他事就算再离谱,我都能当是开玩笑,唯有这件事不行!” “哎呦呦知道了知道了林兄,我要是早些知道,她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心上人,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招惹啊……” 姬飞卿哭丧着脸,望着自己已经快骨折的手指,心中崩溃无比。 林兄这是动真格了,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有必要吗?? “什么心上人!你放屁!”林逸之面色狂变,快速瞟了一眼正在一旁捂嘴偷笑的林汐,把姬飞卿直接拉到了一边。 “小点声行不行!能不能别在师姐前边乱说!!”林逸之压着声音,嘶吼道。 “这……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啊?” 姬飞卿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你师姐都已经好看到了这等地步,你还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喜欢她?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我说的不是这个!!”林逸之气坏了,拼命摇头道, “我的意思是,别在师姐前面说什么心上人心上人的,我怕她误会!” “误会?误会什么?” “误会我喜欢她啊!” “啊?那,你喜欢她吗?” “当,当然了……”林逸之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那这算个屁的误会!明明就是真相好不好!”姬飞卿都惊呆了。 “哎呀,这不一样!” “有什么好不一样的,你在别扭什么啊?让她知道你的心意不是更好?”姬飞卿脸上写满了疑惑,蹙着眉头道, “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你先前会说——青鸾前辈只是姐姐,予岚公主只是妹妹了! 合着在你心里,还藏着这么一位美人啊!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对我们大丈夫来说,如果能忍痛拒绝一个美人,那只能说明,前方还有更美的美人在等着你!’ 你看,我没说错吧!怪不得你能拒绝青鸾前辈和予岚公主,我这回全明白了! 不过,一位凡间女子竟能美丽到这种地步,这可真是匪夷所思啊……” 姬飞卿一说起这方面,立刻就滔滔不绝起来。 这听得林逸之直皱眉头,连忙打断道: “别瞎分析行不行!我和师姐是青梅竹马,我们之间的感情,都是在这些年中的点点滴滴日渐积累起来的。 才不是什么你口中庸俗的见色起意!这不一样,不一样懂吗!” 第266章 骑着月亮的少女 “好好好,我们不一样,你清高,我就是个俗人!”姬飞卿无奈点头,随后又搓着手撺掇起来, “刚刚说的跑题了!我想说的是,就算真让她知道了你的心意又何妨? 嫂子这么一位大美人,平日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 你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不懂得先下手为强,还在傻等着什么?真是搞不懂你! 不就是告白吗?能算什么大事?需要那么扭扭捏捏? 唉,林兄啊!你我也算兄弟一场,此番关乎兄弟的终身大事,我定然要助你一番。 你要是拉不下来脸,就让我去!我来替你告白! 没错!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跟她说你喜欢她!” 语罢,他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便抬起了腿,真准备找林汐去了。 “!!别去!不许动!” 林逸之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拉住了姬飞卿,惊呼道, “你发什么疯啊!我都说了,还不是时候!” “有什么不是时候的?放心兄弟!我脸皮厚,你不好意思的事情,让我来代劳便是!” 姬飞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还想接着去找林汐。 “停!” 林逸之神情一肃,直接转身挡在了姬飞卿跟前,一脸认真道, “这件事犯不着你操心!桥到船头自然直!我都不着急,你们急什么?” 见林逸之如此坚定,姬飞卿无奈扶额,表示难以理解: “林兄,你这……到底在担心什么啊?你不是亲口说过的吗?早日私定终身,同样是你所愿,如今又为何踌躇不前呢?” “我……” 林逸之还未开口解释,出乎意料,腰间的红尘玉中竟先一步传出了青鸾的声音: “我同意!姬飞卿这小子难得说一次正确的话!” “青鸾姐姐,怎么连你也?”林逸之微微一愣,欲哭无泪, “这小子就是在胡闹啊!你老跟他瞎凑什么热闹?” “诶!不愧是青鸾前辈,看来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啊!”姬飞卿兴奋道。 “滚呐,少套近乎!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小子实在是欠管教!” 青鸾沉吟片刻,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分无奈, “说实话,在先前数年,我对那凡人小姑娘其实一直都不以为然。 但随着时光推移,直至今天,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认, 林汐那小姑娘在管教林逸之这方面,的确有她一手。 在我们当中,也只有她能管得着这臭小子了!” 说着说着,她的言语中忽地带上了一分有意所指: “为了防止他误入歧途,或者是再被什么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给带坏了, 我觉得,也该给林汐那小姑娘一把尚方宝剑,让她好好管管这臭小子了!” “啊哈哈哈,青鸾前辈说的对啊!” 姬飞卿假装自己没听出青鸾言语中的夹枪带棒,谄笑着马屁道,“不愧是青鸾前辈,就是高瞻远瞩!” “一边儿去!你猜我说的狐朋狗友是谁!”青鸾被姬飞卿厚脸皮气乐了。 这些话可把林逸之狠狠震惊到了。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每个人都在劝自己去告白? 按理说,岚儿与青鸾姐姐应该是最不想看自己与师姐你侬我侬的才对吧? 可如今,尽管理由各不相同,她们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撮合我们,简直像是真的商量好了似的! 林逸之只觉得,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深思,姬飞卿便再次凑上前来,继续撺掇道: “林兄啊,讲真的,能有机会与如此佳人喜结连理,就算冒险上一番又有何妨? 更别提按你俩的缘分,这明显是十拿九稳的事! 要知道,本公子上一次见到这般美丽的女子,还是我族圣女呢!要懂得珍惜,珍惜啊林兄!” “别瞎催,老子自有打算!”林逸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反应过来后又微微一愣,有些不服气地反问道, “等等,你不是说你族圣女是头母老虎吗?怎么现在又说她的容貌堪比师姐了?” “唉,这不是一码归一码嘛……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那狗圣女的容貌……的确是艳压一世,古今罕见!” 姬飞卿长叹了一口气,言语间尽显无奈, “更别提,她因为身份特殊,几乎日日都与虚假之月寸步不离,骑着这等仙宝在天上逛来逛去。 如此一来,那股浩如烟海,最为精纯的情道仙力,便无时无刻不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体质。 长年累月下来,这便令她灵体愈发圣洁无垢,出尘若仙了……有这种逆天条件,你说说,她能长得不好看吗? 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把我那素来不近女色的大哥给迷得神魂颠倒了!” “骑着月亮的少女……难道是她?” 听见这话,林逸之眼前不由浮现出了某场梦境。 在那座处处透着诡异的万丈冰原之上,斑驳桂树间,也有一位优雅的少女,一袭白衣,端坐于月亮之上。 比起第二场炽热难及的梦境,关于那座冰原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倒是会清晰上许多。 只不过,单论印象深刻的程度,它远远不及让红尘玉破碎的第二场梦境罢了。 想至此,林逸之摸着下巴,不禁好奇道: “咦,照你这么说,那倒是奇了!既然你族圣女那般美丽,按你这食色成性的程度,你居然会对她没意思?” “一边儿去!我就是风流了点,但不代表我饥不择食!” 一说到这事,姬飞卿勃然大怒,愤愤道, “招惹一头母老虎回家,那不是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也就我那傻大哥会被那母老虎迷住了,我……” 说着说着,他突然不动了。 清冷月光洒下,寒气流转于他四肢百骸,让他止不住地浑身打颤,连头发都结了层寒霜,看上去滑稽无比。 姬飞卿颤颤巍巍抬起头,看了眼正悬停在自己头顶的月亮,又俯低下身子,咬着牙,在林逸之耳畔悄声道: “反正!要我说!这嫦娥仙子的位置,就应该让嫂子来坐! 论容貌,嫂子与她相比毫不逊色,论脾气,哎呦呵,那更是一个天一个地啊! 嫂子那么温柔,怎是那头母老虎能比?那母老虎就只配当个臭丫鬟……” 姬飞卿给冻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却还是坚持念叨着,可想而知他的怨念之深! 第267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停停停姬兄,不至于不至于,再这样下去,等下真闹出人命了……” 见姬飞卿已经给冻得双唇发白,林逸之在感叹仙人术法神奇的同时,又赶忙劝阻姬飞卿继续作死。 这就是传说中新婚之夜烧你洞房的小舅子吗? 这都什么仇什么怨啊! “反正!若林兄与嫂子不能喜结连理,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什么嫂子,你别瞎说……诶好好好,借你吉言就是,虽说这听起来貌似也不是什么吉言……” “……” 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叨叨了起来,丝毫没察觉到突然闭嘴的青鸾,以及背后渐渐迫近的身影。 “林大公子,聊得挺有兴致的哈? 是是不是都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呢?” 身后,像是从幽幽地狱中传来的冷声骤然响起。 “嘶……” 林逸之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头,腰间软肉便先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啧,舒服了。 这感觉可太熟悉了! “呜……疼疼疼。”林逸之直接被林汐提溜了出来,看得姬飞卿一愣一愣的。 “林大公子这是在青楼里见过世面了,已经可以开始无视本姑娘了?啊?”林汐咬牙切齿道。 先前,她见林逸之突然把姬飞卿拉到一旁,只当他要说什么悄悄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结果谁知道,他讲起话来居然没完没了了,甚至直接把自己晾在了一边! 要知道,她的气可还没消呢!不在外人面前教训他,也不过是为了照顾他的面子而已。 这死呆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怪不得要背着自己晚上偷偷和别人出去。 那么爱和别人说话,索性以后就别回来了,和别人过去吧! “误会啊师姐……不对不对,错了,我知道错了,师姐先松手吧……” 林逸之还想开口解释,但感受到腰间愈发加剧的疼痛,他顿时连解释都顾不上了,直接开始求饶。 林汐冷哼一声,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姬飞卿,直接揪着林逸之往回走去,唯留姬飞卿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嫂子下手可真是狠呐,怪不得林兄会如此惧怕她。 “姬兄!我先走一步了哎呦……”很有礼貌的林逸之,临走前还不忘跟姬飞卿说声。 “林兄,祝你好运……” 一炷香后,城南夜市街头。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当时以为这里是处庙会呢,真的不知道它是那种地方啊!” 一路上,林逸之揉着腰,哭丧着脸,已经解释得口干舌燥。 林汐却没有回应他,只是一直抱着双手,在他跟前头也不回地走着。 望着前方那道不知在想什么的的气呼呼背影,林逸之欲哭无泪。 这算是报应吗?自己平日里骗人骗多了,如今说真话反而没人信了! 他喉咙微动,正欲继续解释。 而就在这时,出乎意料,林汐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双眸炯炯,凝望着猝不及防的林逸之。 “怎,怎么了,师姐……” 林逸之一下子把原本想好的说辞给咽了回去,转而变成了紧张的几个字。 林汐没有着急回答,只是凑上前,与林逸之定定对视着,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看着我的眼睛。” “哦,好……” “不准挪开视线,不准闪躲,你再把刚刚的话复述一遍。 我想听的是实话,这一回,你不准骗我!”林汐神色认真无比。 林逸之与林汐对视着,愣愣点了点头,开口道:“好……好看!” “咳!” 林汐猛得一呛,瞬间破功,闹了个大红脸。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看着我的眼睛,把你方才解释的那些话,再重新说一遍,不许骗我!”林汐气得跺了跺脚。 “噢噢……” 林逸之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才乖乖看着林汐的杏眸,耐心把先前所说过的每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我说的……都是真的。” 语尽,他紧张打量着林汐的反应, 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像极了做错了事,被大人抓到的小孩,正低着头听候发落呢! 可惜,林汐表情严肃,一如往昔。 这便令他更加不安了,几乎下意识的,他把头埋得更低,心头也悄然涌起一分失落。 为什么,师姐就不能相信一下自己呢? 好吧,做了这么离谱的事,不被相信才是理所应当的吧…… 他眸光一黯。而就在这时,他忽地发觉下巴处突兀地传来了些许清凉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便抬起了头。 顺着错愕的目光,他看见的是林汐的纤纤玉笋,正抵在自己的下巴处,强迫他与眼前人继续对视着。 彼时纤云稀微,明月初薄。 顺着微光,是少女晶莹如雪的玉颊。 她望着身前急促不安的少年,不禁嫣然一笑,柔声道: “好啦笨呆瓜!我又没说不相信你!” “真,真的?!”林逸之瞬间转忧为喜,望着林汐,双眸闪闪发亮。 “切!假的!满意了吧?”林汐娇哼一声,收回了手,抱在胸前。 “嘿嘿……那还是“真的”更满意些……” 林逸之会心一笑,腆着脸凑上前,赶忙溜须拍马道, “就知道师姐慧眼如炬,定能明辨是非!而且师姐那么贴心,那么温柔,肯定是不忍心看我蒙冤受屈的……” “去去去,别拍马屁了,我话还没说完呢!”林汐把头扭向一边,叉着腰道, “就算我相信,你是误打误撞闯进去的! 但不论怎么说,你也是真的进去过了,而且还在里头待了那么久! 甚至,你说不定都已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第268章 东市 “咳,反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作为你去那种地方的惩罚,今晚回去,你自觉背上荆条,带上鞭子,一切按上次的规格来! 看这回不把你打得脱一层皮!让你知道瞎跑的后果!!” “噢好好好,师姐消消气消消气,我会的,会的……” 见师姐的怒火又要上来,林逸之赶忙连连称是,打断道。 “哼,算你识相!”林汐哼了一声,这才收回小拳头,继续在前边走着。 见林汐都有心情与自己开玩笑了,林逸之心中大定,同时又一阵窃喜。 若放在之前,这事是断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的,闹上十天半个月都是老天开恩了! 果然,现在的师姐真是越来越温柔了。 但林逸之不知道的是,在他心目中对自己网开一面的师姐,其实早就相信了他的说辞。 之所以刚才还要摆出一副哄不好的模样,只是因为她咽不下这口气,想再吓唬吓唬林逸之,稍稍惩罚他一下而已! 实际上,林汐会这般轻易相信他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个是,虽说她只与姬飞卿接触了一小会儿, 但仅凭这些只言片语,姬飞卿身上的那股疯劲儿,便已经在她心中留下深刻无比的印象了。 这明显不是啥正常人啊! 那么,对于把林逸之骗进青楼这种离谱事,貌似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还有一个,便是…… 她琼鼻微耸,回忆了一下先前得到的讯息。 在她把大刀架在林逸之脖子上时,她便偷偷仔细嗅了一番。 比较浓郁的脂粉味只有三股,明显是先前在江亭中碰见的三女, 还有一小股幽香,与方才那位“女道士”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这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这就说明了,师弟在进入停云阁后,便没有与其他女子有什么过多的接触。 这也恰恰符合了林逸之解释时的说辞。 虽说……这个原因肯定不能和师弟说,不然自己在师弟心中的形象可就要变成变态了! 总而言之,如此看来,在师弟口中这般离谱的经历,居然还真不是骗人的…… 不愧是他!什么破事都能碰上! 想通之后,她原本焦躁的心绪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在她内心深处,其实也是不愿意相信师弟会真的背着自己去那种地方的, 更别说遇到了那位中年大娘,被她一番雷人的话洗礼之后,她对这种事情的担忧便更甚了。 还好,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林汐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夜景似乎都变得赏心悦目了些…… 望着前方那道轻灵窈窕的背影,林逸之的心情愉悦无比。 这是否也算是再一次与师姐夜游闹市呢? 想来,自那不太愉快的一夜之后,师姐便天天窝在闺房里念书,怎么都不肯和自己出来游乐了。 虽说今夜是来逮自己的,但她终归还是出门了嘛! 如此良辰美景,大好时机,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师姐,难得出来一趟,也不着急回去,不如……咱们再多逛一会儿……” 林逸之一边小心翼翼开口,一边观察着林汐的反应。 闻言,林汐脚步微顿,突然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索什么。 见林汐忽地一言不发,林逸之不由心底一慌,纠结片刻后,赶忙摆手道: “没,没事了师姐,我就开个玩笑,别……” “可以。” 林汐的声音骤然响起。 虽说只有短短两个字,却让林逸之顿时愣在了原地,随即面露惊喜: “真,真的吗师姐?你这是……同意了?” “怎么?不想的话,那就算了!”林汐抱着双手,冷哼了声。 “想想想!怎么可能不想!”林逸之登时眉开眼笑,连连称是, “那咱们快走吧,来!这边这边!” “切,猴急!这次只是破例,下不为例!” “知道了知道了!” “……” 二人并肩行于东市。 灯火清浅,点染于繁街,耳畔是或近或远的叫卖声, 入目除了熙熙攘攘的游人,便是华门闹巷,银花火树,热闹而温馨。 余光轻窥娇颜,偷嗅着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暗香,林逸之不禁感慨这才是自己想要的夜游啊! 与满脸兴奋的林逸之不同,林汐则表现得十分淡然。 这并非是她对眼前的一切不感兴趣,只是因为,她还在继续方才的思索。 方才,在林逸之提出想要在夜市中多逗留一阵时,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想要开口拒绝的。 可就在这时,鬼使神差,她眼前忽地浮现出了青鸾的倩影。 这让她把刚准备说出口的拒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半个月前的每天晚上,师弟是否就是这般跟着她在浔阳城中游历的? 孤男寡女,良辰美景…… 她想着想着,猛得摇了摇头,不敢再细想下去。 可恶,如此一来,难不成师弟对于浔阳城的大半记忆,竟都是在和那个女道士待在一块的吗? 不行,这绝对不行! 想到这,她立刻答应了下来,还没好气地凶了林逸之一句。 这死呆瓜,身边的莺莺燕燕怎么就这么多呢! 而且那些莺莺燕燕,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她望着人山人海,灯火喧嚣的前路,不由有些茫然。 青鸾那曼妙的身段,给她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 这般风情万种的佳人,是个男人都拒绝不了吧? 而且照师弟的话说,青鸾还是拯救了浔阳城的大功臣呢,屡屡在险境中护得师弟毫发无损…… 她已经帮助了师弟那么多,而……自己呢? 自己好像只会给师弟添堵吧…… 想到这,她的呼吸都不由变得急促了几分。 岚儿填补了师弟没有妹妹的遗憾,安依雪是知县的女儿,而这个青鸾则是师弟的救命恩人…… 只是略微想想,林汐便感觉一阵头疼。 与她们相比,自己的优势,也只剩下待在师弟身边的时间会久了些,感情会深了些吧? 她摇了摇头,又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攥紧了秀拳。 不行,林汐!你怎么可以输给别人! 别人可以成为师弟的助力,那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呢! 自己……自己一定要成为师弟身边最大的助力,最佳的选择! 而不是以情分相挟,逼迫他去拒绝更好的人。 第269章 对师弟负责 若自己真能登堂入室,身居高位,那什么知县之女,什么女侠女道士,便通通算不上什么了! 也只有这样,待在师弟身边时,自己才能心安理得,才能有底气让他去拒绝所有人。 因为,拥有自己足矣。 若自己什么都不是,还要霸占师弟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的话, 那我,不就成了耽误师弟前程的罪人了吗? 这也是……我对师弟的负责。 她这么想着,脚步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师姐,师姐……” 就在这时,她耳畔忽地传来了几声呼喊,将她飘飞的思绪渐渐拉回现实。 “唔……昂?怎么了?” 林汐愣愣应了声,回过头,看见的却是一脸古怪的林逸之。 “怎么了……”林逸之微微皱眉, “我还想问师姐怎么了呢!我刚刚叫了你一路,你都像没听见似的没有应我,只是一直自顾自朝前走着……” 说着说着,他忽地顿了一下,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个……师姐,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啊?没有没有!哎呀,笨呆瓜,我只是在想事情呢!别多想!”林汐赶忙摆了摆手,轻笑道。 “噢,那就好!”林逸之立刻转忧为喜。 “噗……真是个呆瓜……”林汐被林逸之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给逗笑了。 笨蛋师弟,至于这么害怕吗? 好吧……貌似是因为自己平时把他逼得太紧了。 唉,明明都想好了以后要对师弟宽容点,好点的!免得他心灰意冷被其他小妖精给勾走了。 她答应与师弟一同夜游,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的来着,因为想给师弟一些甜头。 结果,自己光顾着想事情,貌似还适得其反了。 “师弟,你刚刚叫我做什么呀?”她莞尔一笑,主动开口。 “没,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看到师姐一直朝前走,我就想问问师姐准备去哪而已!”林逸之哑然笑道,又伸手在前方指了指, “结果,师姐就这么埋头走了一路,都直接走到东门了!” “咳……” 林汐尴尬咳了一声,顺着林逸之指着的方向望去。 她这才发觉,自己所处的地方已然不在夜市。 彼时,浔阳东门早已关闭,城头点着两盏硕大的灯笼,堪堪能望见城门之上正打着瞌睡的巡衙。 除此之外,街道上便再无其他人了,连点着灯人家都没有几个,唯有一大堆空无一人的早市摊位。 好一处寂寥无人之地! 这若放在平时,她可不敢一个人来这,更别说是在晚上了! 但今天有师弟在旁边,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有些好奇,要是刚刚师弟没有把自己喊醒,自己会不会直接一头撞到城门上边…… “额……那个,既然都走到了这儿了,要不……我们去城楼上走走?” 林汐思索片刻,又嫣然一笑。 “好啊!师姐相邀!怎敢不从?”林逸之自无不可,口花花道。 “呸,贫嘴!”林汐俏脸一红。 “说实话而已……” 二人互相搀扶着攀爬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城楼之上。 在爬上城楼的第一刻,迎面吹来的,便是清爽怡人的夜风, 它带来庐山深处湿润青草的芳香,庇佑着整座浔阳城安恬入梦。 凭栏远眺,还能望见星火点点的长江。 数不清的旅船商船安卧于江面,像是一群星河之上熟睡的婴儿。 “还挺壮观的!” 林逸之感慨道,这虽然不是他第一次登上城墙,但他的确没有在夜间来过这里。 初观此景,极目远眺,自是风光无限。 “嘘……小点儿声,那边好像有人!” 就在他感慨连连之际,突然,林汐嘘了一声,一把把他拉到了城楼里,躲在柱子后边,伸着一颗小脑袋使劲往外瞧。 “啊?有人?这个时间,这个地方?” 林逸之一脸惊讶,也不禁好奇地探出了头。 借着朦胧的月色,他缓缓看清了前方。 前方,城墙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正有两道人影亲密倚靠着。 “好家伙,还真有人啊!”林逸之惊呆了。 “嘘……笨呆瓜,小点儿声行不行!等下吓着别人了!”林汐气得牙痒痒。 “干嘛啊师姐?鬼鬼祟祟的……咱们又不是要偷东西!”林逸之虽心有不解,但还是乖乖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笨呐!要是吵着别人了,我可就没东西看了!”林汐捂着嘴嘿嘿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两道身影。 “看?师姐要偷看什么?”林逸之疑惑。 “笨呆瓜!你说,这孤男寡女的,大半夜来这城楼之上,应该是来做什么的?” “来做什么?看风景?”林逸之依旧不明白。 “我呸!真是没救了你,肯定是来约会的呗,约会懂吗!”林汐一脸无语,又搓了搓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你就不好奇,别人约会都是什么样子的吗? 嘿嘿,这场面,平日只能在书里头读到,今天难得能看见现场的……” “噢噢!对吼,原来如此!” 林逸之恍然大悟,可见到师姐一脸兴奋,他又不禁莞尔, “笨蛋师姐!你怎么会对这种事情这么上心? 偷偷摸摸,实非君子之举!你平时念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去去去,读书归读书,做人归做人,一码归一码……”林汐不屑地撇了撇嘴, “书也是人写出来的,要是真的什么事都按书上写的来做,那就真成榆木脑袋了! 你爱看不看,不看拉倒,别挡着我!” “看看看!有这等好戏,怎能不看!”林逸之前一秒还在义正言辞呢,后一秒便很诚实地一起趴在柱子上偷窥起来。 “切,还说我呢!假正经!你自己不也看得很欢?”林汐一脸鄙夷。 “嘿嘿,那还不是师姐教的好!” “我呸,揍你啊!” “……” 第270章 说怿女美 在他们视线前方,城墙上的某个角落,那对男女正倚靠着栏杆,凭栏而望。 “敏儿,你,你来了啊,好巧,好巧……” “噗……这是什么话?不就是你约我这的吗?” “啊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敏儿也刚来啊!”男子挠了挠头,尴尬道。 “咯咯……” 女子捂着嘴咯咯直笑,忽地眼咕噜一转,目露狡黠,撇嘴道, “才不是呢!我都在这里等好久了!吹了大半夜冷风呢!” “啊?什么!”男子吓得大惊失色,一个劲儿地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敏儿这么早就来了! 我……我家里头管得严,父母一睡下我就翻出来了,没想到还是让你白白等了这么久唔……” 男子还在紧张解释着,敏儿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忍俊不禁道: “笨蛋陈郎~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当真啦? 我是女孩子,家里头管得比你还严呢!我也是刚刚才溜出来的……” “唔……那就好,敏儿你也真是的,又捉弄我……”男子松了口气,又面露无奈。 “咯咯……” 敏儿笑得更欢了,面对陈郎的嗔怪,她并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是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陈郎,神秘兮兮道 “陈郎别生敏儿的气了,敏儿给你带了礼物哦~你看看,这是什么?” “哇,敏儿真贴心,谢谢敏儿!” 男子又惊又喜地接下了礼物,先开口道谢了声,这才低头观察起了手心。 “咦,这是……”男子微微一愣。 只见手心处,正静静躺着一株亮红色的茅草。 “这是我今天在郊外瞧见的荑草,我觉得很漂亮,就采下来送给陈郎了!” “这……谢谢敏儿,敏儿真是有心了!” 男子紧紧握着这株荑草,脸上没有半分失望的神色,反而满是欣喜…… 另一边,在女子掏出荑草的那一刻,在旁偷窥的林汐与林逸之异口同声地“哇唔”了一声。 “好浪漫!” “好有情趣!” 两人同时露出了姨母笑。 或许在旁人眼中,这只是一株其貌不扬的红色茅草而已。 但林逸之二人可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东西。 那可是……“彤管”啊!是存在于诗经中的定情信物!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这姑娘真是有心了,可惜这男的不解风情呐~” 林汐为这女子打抱不平,可话里话外却又像是在吐槽另一个人。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诗中说的还真是一点不错,尽管这只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小草,尽管他不知道这彤管的寓意, 但这是心上人所赠,他仍然为之欣喜。” 林逸之感慨连连,又瞥了眼正在阴阳怪气的林汐,嘀咕了句, “懂得为情郎准备这种礼物,这姑娘着实有心了,不像某人呐……” “你!什么意思!”林汐气得跺了跺脚, 她可不像林逸之那么好脾气,她可是一点就着, “反了是吧!我都还没说你呢!你居然还敢恶人先告状,信不信回去之后我打……” “信信信……”林逸之哭笑不得,赶忙打断师姐, “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想逗师姐一下~” “玩笑?哼!我看你就是想借机抒发自己的不满!你要是觉得别人好,就找别人去,别来烦我!”林汐暴跳如雷。 “哎呦呦,这叫什么话?我能找谁啊?世界上哪有比师姐更好的女子啊……” 林逸之顿时汗流浃背,无比后悔自己干嘛要多嘴贱那一句, “我知道,师姐对我最好了,别人哪能和师姐比呀……” “切,谎话连篇!我看刚刚就是真情流露……”林汐叉着腰,气呼呼道。 忽地,她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扭过头,撇嘴道: “况且!不就是送根杂草吗?说的好像谁不会一样!只是不能一概而论而已! 别人大半夜的约定好跑到这城楼上,明显是要来幽会的, 既然是与情郎相会,那送个小礼物什么的,自然也是再正常不过了!但我们又不一样……” 林汐还在滔滔不绝解释着。林逸之本想跟师姐说,他知道师姐的意思,不必再解释的。 但在听到了师姐后边的这番话,他突然也愣住了,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但……我们不也在这座城楼之上吗?” “我……”话音一落,林汐顿时语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彼时,月光流转于城楼,映照着二人的脸孔,让二人得以捕捉到对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眼神。 林逸之清楚看见,近在咫尺的少女,那如霜雪般白皙的玉颊,正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 鬼使神差,他又补上了句: “既然我们也在这城楼上,那我们如今,是不是也……” 说着说着,他发现自己竟然也说不下去了,双颊止不住地开始发烫,空空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面对这番问话,以及呼之欲出的答案,林汐俏脸羞红到了脖子根,先前嚣张跋扈的气焰全无,甚至连看向林逸之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有些躲闪。 二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好意思去接这个话茬,脸颊也愈发涨红。 而就在这时。 咯吱,咯吱—— 耳畔忽地响起一阵嘈杂,这才打破了僵局,把两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二人很默契地同时扭头,看向了木梯处。 不知何时,城楼上已是空空如也,而那对原本还在你侬我侬的一男一女,此刻早已爬到了城墙下边,落荒而逃了! 显然,方才他们两个吵架的动静太大,一时忘了隐蔽,把正在幽会的男女给吓跑了。 二人收回目光,略显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哼,都怪你!说话那么大声!都把别人吓跑了!这下没好戏看了吧!”林汐先发制人,嗔怪地拍了下林逸之,蛾眉倒竖。 “好好好,怪我怪我……”林逸之不禁莞尔,像哄小孩似的连声答应。 “哼哼,知道就好!”林汐叉着腰,得意地昂起了头,脸不红心不跳。 “唉……真是个笨蛋……”林逸之小声嘀咕。 “又说我坏话!皮痒了是吧!” “呵呵,怎么会呢……” “揍你啊!” “错了……” 第271章 执子之手 被突然逃走的男女这么一搅合,二人原本登楼的兴致自然也没有了,便一边打情骂俏着,一边爬下木梯,回到了地面。 二人重新回到夜市中,继续并肩走着,十分默契地谁也没有去提刚刚的话题—— 这大半夜的,两个人去城楼上是在做什么呢? 嘻嘻,谁知道呢! 林汐抚了抚滚烫的双颊,一双杏眸左顾右盼,试图转移心中翻飞的思绪。 这个笨蛋师弟,怎么就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了,这种事情,你知我知就好了啊! 搞得她现在满脑子盘旋不绝的,都是幽会幽会两个字…… 以及,两人并肩走在一块,本来是件很“寻常”的事, 但现在,有了那种想法之后,似乎连这件事都开始有点变味儿了…… 呸呸!不想了不想了!我是出来看风景的!对,看风景! 她就这么自我说服着,一双杏眸顾盼得更起劲了。 与一反常态左顾右盼的林汐不同,林逸之则是安静得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时不时用余光偷看一眼林汐。 先前在城楼上偷看那对幽会的男女,望着笑语欢歌的别人,他心中其实是颇为感慨的。 甚至说,女子还赠予了男子定情信物呢…… 说不羡慕,那自然是假的。 这便是幽会吗?那么…… 他这么想着,又偷偷看了眼身旁的林汐。 少女杏眸忽闪忽闪,正好奇地在夜市中左顾右盼,诠释着何为天真烂漫。 那么,自己与师姐,此刻是否也算是在……幽会呢? 可是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他这么想着,倏忽心念一动。 是了!若是幽会的男女,可不该相隔这么遥远才对!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对男女,余光也悄然落在了林汐正晃晃荡荡的小手上。 当时他们落荒而逃,貌似是牵着手的呢…… 林逸之心头微热,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了:“那个……师,师姐,可以……” 他的脸骤然通红,话说出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也太突兀了吧?自己怎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师姐会不会怪我轻浮…… 应该不会吧?毕竟都牵过那么多次了…… 但今晚这氛围可不一样啊! “嗯?可以什么?” 就在他脑海中天人交战之际,林汐回过了头,疑惑问道。 “可以……” 林逸之闹了个大红脸,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咽回去自然更不适合。 他索性心一横,压下羞意,再次脱口而出:“可以……牵手吗?” “啊?牵手……” 林汐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顿时也羞红了脸,回过头眼神闪躲, “呸!色胚!瞎说什么呢!什么牵手啊!我们……我们只是来看风景的而已!对,看风景!” 林汐双颊更烫了,慌不择言道。 这师弟怎么突然开始说这个啊…… 她前一刻还在心中自我安慰呢,然后林逸之就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这让她还怎么自己骗自己啊…… 她登时羞得耳根子都红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师弟说出这种话,不就等同于坐实了两人在幽会嘛……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胡言乱语,师姐别介意,别介意!” 见林汐的反应居然这么大,林逸之幡然醒悟,赶忙道歉连连。 本来气氛就已经够尴尬了,再给自己这么说了一句…… 这回连他自己都嫌突兀,更别说师姐了…… 林逸之发觉,在他脱口而出后,似乎是因为想避嫌的缘故,两人之间原本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似乎还因此离得更远了些…… 该死,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懂不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一股浓浓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让他的眸光为之一黯。 他平时是很注重分寸的,一般不会如此失言,不会去主动开口这方面的事情。 但今天不知怎么,或许是因为先前望见男女幽会,心有所感, 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身边人都在催他告白,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让他下意识便选择了冲动。 但,一时冲动过后,便是难以掩抑的后悔。 可恶,自己怎么就信了姬飞卿的鬼话呢?感情这种事情,本就是因人而异,什么经验之谈,都是骗鬼的! 他与师姐之间的感情,与其他人的感情根本不同,就应该去细水长流。 主动出击什么的,完全不适合他们好不好! 只不过…… 林逸之微微抬眸,偷偷看了眼林汐。 林汐似是有些生气,正抱着双手,头也不回地走在前边。 只不过,还是难免会有些不甘心啊……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幽会?自己与师姐的感情分明不输于别人,却…… 忽地,他又想起了那对男女的对话。 除开相赠彤管外,还有另一件让他极为触动的事。 那位男子似乎是陈姓,所以那位女子便叫他——陈郎。 什么时候,师姐也能这样叫自己呢…… 鬼使神差,他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与师姐手牵着手,于月下山盟海誓,含情脉脉的她,对自己一口一个林郎…… “咳咳……” 只是稍稍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他便有些热血上涌,双颊发烫了。 不行不行,君子慎独,君子慎独!不能再想象下去了。 可惜,那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甚至还愈发清晰了起来,让他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努力平息心绪后,随之而来,便是不可避免的失落。 说不渴望,说不羡慕,那自然是假的。 他的眸光再次黯淡了下来。 罢了,慢慢来吧…… 另一边,林汐走在前头,嘴里不断幽怨嘀咕着。 这个呆瓜,真是笨死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直接说出来?那就成什么了…… 忽地,她俏脸一红,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第272章 “约定” 虽说……牵手什么的,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是!这个笨呆瓜!你要是真想牵手的话,直接牵上来不就是了?干嘛还要问我,真是多此一举…… 你这么问我的话,那我肯定得拒绝啊! 我是女孩子,肯定得矜持一下的嘛。 要不然……不就坐实了是在幽会…… 但是,你要是直接牵上来,我又不会多说什么…… 林汐在心底不断吐槽着,双颊也愈发滚烫。 这笨呆瓜,说他不解风情,可真是一点不假! 就在她思绪翻飞之际,突然,身后传来了林逸之略显怪异的咳嗽声。 她回过头,却一下子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林逸之正低着头,眸光黯淡,看上去失魂落魄的。 “诶……” 林汐心底微慌,又有些哭笑不得。 貌似……自己刚刚因为一时惊讶的缘故,反应太大,慌不择言,有些伤到师弟的自尊心了。 哎呀呀,自己也真是的,师弟只是想牵个手而已,能有什么错呢? 自己拒绝他也就算了,还说了那么一大堆话,真是该死啊! 你看看你,把师弟吓得眼睛都黯淡了。 明明都说好了,要给师弟一点甜头的…… 她一时间心疼无比,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轻轻牵起了林逸之的手。 林逸之只觉得,有一只柔软的手掌忽地覆上了他的手,让他情不自禁抬起了头。 迷茫的视线前方,少女眉眼弯弯,笑靥如花,柔声道:“怎么了师弟?这是不开心啦?” “没什么……” 在被师姐突然牵起的那一刻,林逸之连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直到清晰感受到了手心处的柔软,他还仍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师,师姐,你刚才不是说,我们……” “哼,我作为师姐,这么做的原因,当然只是因为担心带师弟看风景时,师弟会跟丢而已!别多想!” 林汐扭回了头,唇角微扬。 “好,好的……” 林逸之心头一暖,不再多言。 顺着街灯,他朦胧看清了少女的侧脸。 她……在笑啊。 那笑容如三月东风,融化了心头的积雪,柔柔的化为一汪春水,让他情不自禁也笑了起来。 就像是第一缕曦光照进窗棂,什么阴霾,郁结,在他心中最为触动的小太阳面前,都以惊人的速度消散无踪了。 哪还有什么不甘心啊,自己,分明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这便是师姐,尽管她会经常欺负自己,尽管她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但每一次自己遇到挫折,或是心绪失落之时,她都会在的,会在自己最需要人陪伴安慰的时候出现…… 就像此刻,尽管她的小手依旧冰冰凉凉,却温暖了林逸之整个心房。 望着前方那道天真烂漫的背影,感受着手心处的柔软,他眼中的黯淡一扫而空,瞳孔重新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何必失落,何必担忧呢?师姐是永远不会让自己失望的,更不需要去欣羡别人。 二人就这么继续走着,一前一后,步履轻快。 耳畔喧嚣依旧,吆喝声碎,灯火勾连。 但林逸之能看见的,除了街道尽头的一轮朗月,便只剩下了豆蔻少女的那道背影。 我是很爱人间的,但现在,我的人间,似乎只有你一人了呢…… 几乎就在那一刹那,他突然明悟了什么, 先前心中那挥之不去的犹疑,尽皆在此刻消解。 其他人的劝说再恳切,再诱人,终究是说不动少年的心的。 这是因为少年太过胆怯,不敢做决定吗? 曾在妖族跟前,把死亡置之度外的少年,又能有多胆怯呢? 那是因为少年铁石心肠吗?自然也不是。 毕竟,少女只是轻轻牵了一下他的手,他便做出了先前那个他怎么也下不了决心的决定了。 嗯,决定…… “师姐……算算时间,七夕就快到了呢!”倏忽,林逸之看似无厘头地来了这么一句。。 “唔?是,是呀,怎么啦?” “那个……” 林逸之身形一顿,定定望着林汐,似是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唇,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 “那个……师姐,你还记得,我们来浔阳城前夜,在竹院荷塘的约定吗?” “噢?” 林汐嘴角微扬,故作不解,“什么约定呀?不知道呢!过去太久,忘记了!” “就是……”林逸之喉咙微动,稍显紧张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约定好了,一起过七夕的事……” “哦,那件事啊?记起来了……” 沉吟片刻后,蓦然,林汐回眸一笑,梨涡浅现,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看你表现喽~咯咯……” 伴随着银铃般的浅笑声响起,少女的回答一如往昔。 顺着少年惊喜的眸光,她突然挣开了林逸之的手,又把双手背在身后,轻灵地走在前边,一蹦一跳的,宛若一只月光下起舞的精灵。 其实,她还有下半句话没说呢,只是偷偷在心底补上了句…… 而你的表现,真的很好呢~ 嘻嘻…… (指路一下,约定在18章后半部分哦~) 第273章 我喜欢你! “师,师姐,我……喜欢你!” 光阴荏苒,风花代序。 夏虫还未安眠,金色的秋已悄然步入人间。 但是,不论寒暑怎样更迭,县学依旧热闹喧嚣,一如往昔。 只不过,今天的林逸之却有些心不在焉,嘴里还总在紧张兮兮地嘀咕着什么。 看他那副涨红了脸的模样,显然是对自己此刻的吞吞吐吐很不满意,正憋得慌呢! “师姐,我,我……唉……” 林逸之低着头,若无旁人般不断小声念叨着这几个字,但很可惜,没有一次能让这句话流利起来。 他之所以会如此大胆,在学堂里嘀咕这些的原因,自然是因为—— 何素云此刻又不知跑到哪去了,不在学堂里头。 所以,彼时的学堂热闹得很,不用担心会有人听见他的嘀咕。 而就在这时,吴庸突然转过了身,对着林逸之热情一笑,半开玩笑道: “诶,林兄,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七夕节,你这个风流才子,今夜可有什么安排?” 如此直白的话一出,林逸之都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身前和身侧的二女便直接竖起了耳朵,都很好奇林逸之会怎么回答。 可惜,林逸之依旧埋着头,对此恍若未闻,嘴里还在不停嘟囔着: “师姐……” “咦?林兄?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吴庸注意到了林逸之的异状,疑惑地伸手戳了戳他。 林逸之脑海中的天人交战正到了要紧关头,哪还有空理会吴庸? 他生怕练习的这一句话再次结巴,索性直接闭上了眼,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强行憋出了一句: “我!喜欢你!” 这一回总算没有结巴!他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正戳着自己的吴庸。 噔噔! 吴庸目瞪口呆,正戳着林逸之的手都僵住了,整个人瞬间石化在了原地。 回过神后,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默默颤颤巍巍地抽回了手…… 二女也同时睁大了美眸,小嘴微张,表情各自精彩。 “噗……” 安依雪捂着小嘴,先一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浅笑声如清泉泠泠, “咯咯咯……看不出来,林同学原来还有这种癖好啊?真是令小女子刮目相看呢~” 吴庸表情极为难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变幻了许久才吐出一句: “林,林兄,你……应该是开玩笑的吧? 我只是想问问……你今晚有什么安排,没有想与你共度良宵的意思…… 我,我虽说很崇拜你,但我实在没那癖好啊……” 这孩子吓得声音都颤抖了。 我把你当好兄弟,你,你居然对我有这种想法?! 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两人不同,林逸之身侧的林汐却是气得脸都绿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师弟的喜好和取向,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估计是师弟刚刚在打瞌睡,朦朦胧胧间被摇醒,还在说梦话来着! 真是丢死人了啊! 她脸上火辣辣的,尽管出糗的是林逸之,她却仍然觉得这是在丢自己的脸面。 “不对不对,这明显不对嘛~” 安依雪俏皮地眨了眨眼,戏谑道, “要是林同学真有这种嗜好,那也不应该对吴同学心怀不轨呀~ 你看看,杜同学肤白体净,风度翩翩的,不比吴同学……好多了?而且还是林同学的师兄,近水楼台先得月! 要是林同学真对这方面感兴趣,那肯定也是先对杜同学下手吧?” “喂,安同学这话就有点伤人了!我也不差好不好!不就黑了点?要风度什么的我也有!” “咯咯,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 见前边看热闹的二人越说越离谱,林汐再也受不了了,默默把手伸向林逸之的腰间,咬牙切齿道: “死呆瓜,你倒是出来解释两句啊,都要被说成什么样了……” “噢呜……师姐!” 林逸之骤然睁开了双眼,表情痛苦。 如梦方醒后,迎接他的则是前方两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怎,怎么啦师姐……师兄?解释什么?”林逸之双眉扭成了一圈,倒吸着凉气。 “你!说!呢!”林汐俏脸酡红,一字一句道。 “真,真不知道啊……”林逸之揉着腰间,欲哭无泪。 “你!”林汐气坏了,拼命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道, “就是!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你喜欢……” “什么!!!”林逸之瞬间被吓清醒了,面色煞白,颤抖道,“你,你都听见了?” “我怎么可能听不见啊!你说的那么大声,连前面那两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汐攥紧了秀拳,银牙暗咬。 “这……”林逸之以为事情已经败露,只觉彻骨生寒,紧张地问道, “那……那师姐觉得……怎么样?” 听见这话,林汐美眸睁得大大的,敲了敲林逸之的头,气呼呼道: “还问我觉得怎么样?这还用说吗?你是真睡傻了?还是说,你真有龙阳之好不成?” “哇唔~” 安依雪与吴庸同时怪叫了声,一脸八卦。 “好劲爆!” “好刺激~” 林逸之的脸色由白转红,懵圈地挠了挠头。 龙阳之好,什么玩意? 他余光不动声色地一瞟,发觉前边那两个看热闹的家伙露出了这种戏谑的表情, 再结合睁开眼时看见吴庸在戳自己,心思如电的他转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一切。 还好还好,看来只是个误会而已,虚惊一场! 想通之后,他反应迅速,直接一把搂住了还在发愣的林汐,拍了拍胸脯,居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安同学眼睛可真尖!没错!其实,我心许师兄已久了!今夜正是想与师兄共度七夕!” “哇唔~” 前边的两人异口同声,笑得合不拢嘴。 被搂住香肩的林汐缓缓睁大了美眸。回过神后,她俏脸蹭得一下瞬间绯红,立刻挣脱开了林逸之的怀抱,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死呆瓜!瞎说什么呢?!” “师兄,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林逸之挑了挑眉,爽朗笑道。 “是啊是啊!杜同学,你的师弟对你倾心已久,你难道忍心拒绝吗?”安依雪掩唇莞尔。 一旁的吴庸也紧随其后: “哇塞~咱们县学里的两大才子若真能喜结良缘,那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两位兄台可否告诉告诉在下,你们两个今夜准备去哪里风花雪月呢?这么劲爆的场面!我也想看!” “想得美!我与师兄幽会,当然不能被其他人打扰!” 与先前的吞吞吐吐截然不同,这种露骨的话语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时,林逸之却是脸不红心不跳,脸皮比城墙都还厚。 林汐则是听得双颊滚烫,又羞又恼地捶了林逸之一下,娇嗔道: “死呆瓜!这种瞎话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怕被别人笑话!” “这有什么好怕的?男子汉敢作敢当!对于师兄的喜欢,才不需要遮遮掩掩!” “贫嘴!要死啊你!” “呵呵……” 两人很自然地打情骂俏起来,让前边的两人看得满脸姨母笑。 第274章 七夕节至 这剧情,也太好磕了吧! 与光顾着傻笑的吴庸不同,安依雪美眸微闪,悄悄打量着打情骂俏的二人,一面浅笑漪漪,一面在心底暗自思忖。 不知为何,在望着二人说说笑笑之时,她心中却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究竟是哪里奇怪呢…… 忽地,她瞳孔一扩。 噢!是了! 为什么,这杜同学和林同学会越看越般配啊? 这……对吗? 分明是两个男子,可在欣赏他们打情骂俏时,却不会有丝毫违和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着一对真正的有情人…… 而在林汐身上,那种不经意间显露出的娇羞,更是只有在少女身上才能看见的东西。 好奇怪,好奇怪呢…… 安依雪敲着下巴,蹙着柳眉,努力思忖着。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就在她蹙眉苦思之际,门口忽地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乎就在一瞬间,偌大学堂骤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各位,一下子便都成为了正襟危坐的好孩子。 连正在打闹的林逸之与林汐都停下掐架,把目光都投向了讲台上的何素云。 “咳咳……” 依旧是经典的开场,何素云摇着折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恰逢七夕佳节,你们却还要来这学堂里念书,今天真是辛苦各位了……” “咦?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学官居然会这么体恤咱们? 之前不都是恨不得我们每天从头读到晚吗?哪会管什么节日啊……” “嘘……小点声!小心给学官听见了!” “就是就是……” 面对何学官的体恤,底下的同学们却是一点也不领情,反而是很不给面子地议论纷纷,都在怀疑他的真实动机。 何素云笑容一僵,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他尴尬之时,林逸之却不动声色地朝他眨了眨眼。 “哦哦~” 何素云拖着长音,嘴角微抽,磕磕绊绊地说了下去, “那个,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咱们这些读书人,平时除了窝在屋内读圣贤书之外,阅读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提升眼界,也是不可或缺的。 而今日的七夕佳节,乃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节日。 无论是它的传说,还是代代相承的习俗,都是大唐天朝珍贵无比的历史瑰宝。 感受并传承它们,同样是咱们读书人的使命……” 说着说着,他的神色愈发古怪,双眉都蹙成了一团,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一句: “所以,我提议! 今晚回去之后,各位就不必再想着去复习功课了, 不如拿一个晚上的时间出来,好好过一过七夕节,好好感受感受咱们的传统节日!倒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 他振臂一呼,僵硬无比地挤出了一分笑容。 县学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底下的同学们各个目瞪口呆,望着一脸涨红的何素云,面色狂变。 什么?!你是说,何学官今天非但不留功课,甚至还劝说咱们今晚别念书了?! 学官!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呐! “好!学官大人就是体贴咱们!” 林逸之率先打破了沉默,带头鼓掌道。 众人回过神后,也立刻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感谢学官!学官威武!” “我今晚一定好好过七夕,一定!诶不对,我一个人咋过啊?” “哎呀,管他一个人几个人的!没功课不就行了!” “就是就是……” 望着底下欢呼雀跃的众学子,何素云只觉一阵肉疼。 臭小子,我为你牺牲了太多!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他这么想着,又满怀期待地看了眼林逸之。 然后他的笑容便再次僵住了。 帮了这么大忙,林逸之却根本在没看他,而是一脸兴奋地找林汐搭话去了。 何素云感觉更受伤了。 唉,罢了罢了,这也算是达到了目的,自己就是个工具人,搁这悲伤啥呢! 他很快便想通了,洒脱地挥了挥衣袖: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各位早些回去,准备准备过节之需吧!” “好诶!”众学子异口同声,脸上都写满了兴奋。 “噢,对了对了!” 就在众学子们准备鱼贯而出之际,何素云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差点忘了,今天七夕节,咱们学堂也要晒书呢! 只不过县学里的藏书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不知可有同学愿意留下来,给本学官搭把手的?” 话语一落,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一个个前脚都已经迈出了县学,还听说今晚没有功课,皆在一脸兴奋地计划着今晚去哪里玩呢。 而就在这个他们准备去享受假日的前一刻,学官却突然说要他们回来帮忙,那他们自然是不太乐意的。 但学官发话,又不好直接拒绝。 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想主动站出来的,老实人吴庸叹了口气,正准备站起身,牺牲一下自己的假期。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何学官,让我来吧!” 众人一同望去,都很好奇是哪个冤种主动揽下了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何素云也看了过去,却一下子愣住了。 但见林汐站起了身,双眸炯炯,言辞恳切: “浔阳县学于我有大恩,这点小事,我自然得替县学分忧!” 何素云唇角微抽,神色古怪,硬着头皮道: “额……那个,要不还是换一个人吧?杜同学平日里学习刻苦,我亦早有耳闻, 今日难得有歇息的机会,就不必过度操劳,再待在县学里帮忙了吧……” “学官何出此言呢?”林汐美眸微睁,略显不解道, “学官方才不是说过,要我们多多体验七夕节的习俗吗? 杜圣曾有七夕诗云——‘曝衣遍天下,曳月扬微风。’ 这七夕节曝衣晒书,本就是一项重要的习俗,既然要过七夕,那它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又何来操劳之说?” “这……”何素云被反驳得哑口无言,这回算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拒绝的理由,无奈之下,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逸之。 第275章 晒书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林逸之竟没有露出多少抗拒之色,反而是一脸轻松,甚至还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既然师兄发话,那我也留下来帮忙吧!” “啊?这……” 何素云目露迟疑,表情微妙,一副想说什么又不好当面说的模样,只得隐晦地提醒道, “这个好像……不太合适吧?” “何学官可是担心我们会弄坏书籍?那自然是多虑了,” 林逸之眨了眨眼,把多虑二字咬的很重,暗示意味满满, “师兄心灵手巧,我给她打下手便是,肯定没问题的!” 见何素云一脸紧张兮兮,林逸之有些哭笑不得。 师姐难得能对一件事感兴趣,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呗! 这大过节的,她若能开心,自己顺着她便是了。 至于其他事……慢慢来,徐徐图之即可,又何必捉急于一时? “额……那好吧,你们两个,跟我来。” 何素云心领神会。尽管他仍心有不解,但还是选择了尊重林逸之的决定,没有多说什么,准备带他们去藏书的后院。 “等等!何学官,我也来帮忙吧!” 可就在这时,他又被叫住了。 而且,他这回的震惊程度甚至不亚于先前那两回。 “这……安同学,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望着一脸兴奋的安依雪,何素云差点掩盖不住惊讶,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七夕晒书什么的,一听就很有意思嘛!况且,若我能帮上县学的忙,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安依雪美眸闪闪发亮,满眼跃跃欲试。 “晒书不就跟晒衣服一样吗?能有啥意思啊……”何素云头疼无比。 他严重怀疑,安大小姐会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她在家里头根本就没做过杂活吧! “不可!万万不可!” 何素云不方便直接拒绝,而林逸之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方才一直随缘的他,此刻突然得知竟有别人想要插一脚进来,赶忙一把拦住了安依雪,苦笑道: “哎呦,安大小姐,您这身娇肉贵的,就别和咱们抢粗活干了…… 我相信,你父亲也正等着你回家过节呢!听话听话~别来掺和这事!” “哼!林同学这是看不起我?” 安依雪叉着纤腰,唇角微扬,半开玩笑道,“我怎么就不会干活了?我今天还偏要证明给你看!” “我不是那意思……”林逸之一脸无语加苦大仇深。 “咯咯……反正我就要跟去!某个庄子门生还是待一旁睡觉去吧!”安依雪被林逸之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 “哎呀,这回真不行呐……算了,安同学,来来来,这边这边……” 林逸之无奈扶额,只得把安依雪拉到了一边,苦口婆心劝说道, “安同学啊,就是晒个书而已,在哪不能晒的?更别说,这活也没啥意思吧…… 你家里头的书,都够你晒一个晚上了,真没必要来掺和我们……” “哼!我才不信呢!要是这活真没意思,你和杜同学干嘛要抢着干……” 安依雪扭过了头,故作不屑。 “哎呦,我师兄就是个死脑筋,我咋知道她怎么想的……”林逸之欲哭无泪,只得继续哀求, “安大小姐啊~听话听话,你乖乖待在家里头,一样能晒的,好不好?”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晒嘛……” 安依雪收起了几分玩笑,指尖互相点了点,嘟着嘴道, “每天和你待在一块的时候,除了读书就是读书的,难得有一件别的事情是能和你一起做的,我想……” “额,这……” 林逸之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又狠了狠心,柔声哄道, “唉,可是,今天不是还有我师兄在吗?三个人的话,也不能算是咱们一起做的事情,这多没意思呀,对吧? 我觉得……这样吧,下次,下次有机会,咱们再一起……” “切,才不信呢!你之前还说下回来我家呢! 结果呢?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也没见你肯来!骗!人!精!” 安依雪不满地戳了戳林逸之的胸口,哼唧唧道。 “哎呦我……”林逸之都忘记了还有这茬,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正中靶心,只得拼命解释, “那,那不是因为最近变故太多,没时间吗?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哦,那我怎么知道你这骗人精下回有没有时间?哼,你的话,我可一句都不会再信了!” 安依雪拼命压着忍不住上扬的唇角,故作不悦。 “真的,我举双手发誓,这回真不骗你!”林逸之举手投降。 “噢?真的嘛~” “真的真的……” “哦~” 安依雪拖着长音,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那,这可是你说的哦~” “嗯嗯,我说的!” “好的!那过几天,等到这个月放假的时候,你来我家一趟!” “嗯嗯!嗯?!” 林逸之连连点头,反应过来后又骤然瞪大了眼,指着自己,连连摇头, “不是,这……我去你家?去你家干啥呀?”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父亲想见你!哼,我说过的话,你都能忘,说明你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安依雪跺了跺脚,这回是真不开心了。 “噢噢,想起来了……”林逸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疑惑地挠了挠头,嘀咕道, “可是,我也没说过要把你放在心上啊……” “???你!”安依雪一时语塞,气得挥了挥秀拳,银牙暗咬, “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林逸之摸着下巴,再三权衡之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好吧,过几天我会去拜访知县大人的,还请安同学先帮我向知县大人问个好!” “这还差不多!”安依雪面色这才缓和了下来,又不由有些好奇, “话说,林同学为什么会这么抗拒我留下来?甚至还不惜为此答应我的条件…… 按理说,就算我真的留下来帮忙,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真是不对劲,不对劲呢……” 第276章 晒书~ (昨天太忙了对不起qaq) “诶诶,我就是怕知县大人担心,想让你早点回去而已,真没别的原因,你别胡思乱想了……” 林逸之面色一变,赶忙连连否认,生怕从安依雪嘴里再蹦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可他越是这样,安依雪就越觉得他是在欲盖弥彰: “才不信呢!你要是真怕我爹,之前也就不会推辞那么多次了! 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安依雪蹙眉苦思着,一脸狐疑地审视着林逸之。 “真没有,真没有啊……”林逸之欲哭无泪,拼命摆着手。 这小妮子怎么突然脑袋这么好使了? “哦!我明白了!难道说……你和你师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想瞒着我! 所以才不让我跟去,对不对!” 安依雪美眸一亮,兴奋地挥了挥拳。 林逸之嘴巴都张大了。 这都能歪打正着?这小妮子怎么回事? 他自然是继续摆手否认,苦着脸道: “我的安大小姐呦,您可别猜了,放过我行不行……” “咯咯……”安依雪捂着琼唇,咯咯直笑,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林同学都这么说了,我若是再坚持,可就不识相了~ 快去找你的心上人吧!祝你和师兄百年好合哦~” “我……唉,也罢,那安同学再见……” 这番话虽说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安依雪终归还是被劝走了,林逸之也不好再去吐槽什么,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与安依雪挥手作别。 “好呢!那林同学明天见~” 安依雪巧笑嫣然,热情地回了一句。 望着林逸之三人走向后院的背影,安依雪缓缓放下了手,笑意微敛,美眸忽闪忽闪。 “好奇怪,好奇怪呢!难道说……” 打量着林汐在纸上留下的娟秀字迹,她的美眸间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 午日被风儿渐渐吹到了西边。橘黄暮光洒下,江浪微晃,金鳞耀目,连书院都被染上了一层金黄。 青石苔痕之上,一摞摞铺开的书卷已被晒得微微发卷,几乎占满了整座后院。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珍贵的藏书,似乎连清风都被染上了墨香味儿。 人走在院中,几乎都没地儿下脚了! “这些书已经晒得差不多,等到太阳下山,就可以收起来了。 那个,你们俩先待在这看着书,我还有点儿事,得早些回去,记得收书哦~” 何素云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瞥了眼正坐在青石上歇息的二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学官这么早便要走吗?” 林汐有些讶异。 平时放学,何素云都会在学堂中待到最后的, 可今天连太阳都还没下山呢,他居然便着急回去了? 真是稀奇呢,难道……这也是因为七夕节的原因? “啊哈哈哈……家里有事,家里有事……” 何素云被这么一问,立马就心虚了,但他又明显不擅长在学生面前说谎,只得一直重复这一句。 “诶~笨蛋师姐,这是何学官的家事,咱们不该过多过问的,多不礼貌啊!” 林逸之出言救场,半开玩笑地吐槽了一句,又悄悄朝何素云眨了眨眼, “学官大人就放心回去吧,别让师娘等得着急了! 这里有师姐和我在,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我们两从小在山里头长大,对于这些杂活,可比学官大人还熟呢!” “哎呀,我不就是好奇一句吗?要你多嘴!”林汐嗔怪地拍了拍林逸之, “嘿嘿,错了错了……” “好!那就谢谢你们俩了!”何素云如蒙大赦,立刻脚底抹油,一溜烟逃走了。 “何学官今天还真是奇怪,又是放假又是着急回家的,这七夕节,真有这么大魔力吗?” 望着何素云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林汐满脸不解。 “哎呀!想这么多干嘛?说不定,是师娘发命令了,要学官早些回去,今夜准备和学官好好花前月下一番呢~” 林逸之打了个哈哈,试图带过这个话题。 “呸!你脑袋里都在装的什么啊?怎么净想那些事!”林汐俏脸一红,轻轻捶了林逸之一下。 “咯咯,七夕节嘛,合理推测~” 见林汐一脸娇羞,林逸之心头微热,忍不住抬起手指,点了点林汐的琼鼻,柔声道, “某个小笨蛋,可真是对这些一窍不通哦~” “谁,谁是笨蛋了?谁一窍不通了…… 某个笨呆瓜不解风情,居然还好意思说我……” 林汐双颊羞红欲滴,但嘴上还是坚持着不肯退让,气呼呼反驳道。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嘛~”见林汐看上去马上就要暴走,林逸之赶忙投降,眼咕噜一转,撇开话题道, “对了师姐!第一次晒这么多书,你感觉如何?有意思吗?” “干活而已,能有啥意思?” 林汐抱着双手,无语地瞥了林逸之一眼。 她知道这是在转移话题,不过也没有去点破,而是顺着说了下去: “真要说有啥感受的话,那无非就是—— 这满庭院的书卷,看上去确实很壮观,再想想自己能随意翻看这些书,这心里边就更加满足了。 想想几个月前,咱们俩为了那几卷新书,还需要在墨巷中招摇撞骗……真是恍若隔世啊……” “诶,师姐可别小瞧了晒书……它可不是什么杂活,它是有历史渊源的!”林逸之唇角微勾,摇头晃脑道。 “切,别吹牛了!曝衣晒书,妇人之事罢了,哪能和历史扯上什么关系……” 林汐被逗笑了,望着林逸之,一脸不相信。 “大错特错!” 只见林逸之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嘿嘿,这就是师姐不懂喽!某种意义上说,这小小晒书,还差点改变了历史呢……” “噢?真的假的?那你说来听听~” 林汐知道林逸之不会空说大话,便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问道。 “师姐肯定知道晋宣帝司马懿的故事吧?”林逸之神秘兮兮道。 “晋宣帝?就是那个窃国贼?司马仲达?”林汐眉头微皱。 “呵呵……什么啊,别人再怎么样也被追封了皇帝,哪有师姐说得那么不堪~”林逸之哑然失笑。 “得位不正,两晋鼠辈而已……怎么了师弟,突然提他作甚?”林汐目露鄙夷,同时又有些不解。 第277章 樟木片 迎着林汐疑惑的眸光,林逸之娓娓道来: “其实,在师姐口中窃国的晋宣帝,在历史记载中,最开始也是忠于汉室之臣呢! 当初曹魏北据中原,魏武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司马家身为汉朝名门,亦有汉臣气节。 史书记载,魏武帝曾几度征辟司马懿,但司马懿仍以汉臣自居,故此拒绝侍奉曹魏, 而魏武帝授予司马懿的官职,均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接受了。 但魏武帝自然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在最后一次强行征辟时,司马懿避无可避,但又放不下自己的名声, 迫于无奈,最终他只得自断双腿,谎称意外为马车所碾,卧病不仕。” “噢?竟还有此事?”林汐抱着双臂,怀疑道,“这又是哪听来的野史?” “正史,正史……”林逸之不禁莞尔。 “那肯定也是晋朝史官为了吹嘘先皇,捏造出来的,”林汐依旧不相信, “毕竟,更为广为人知的是,司马懿作为曹魏托孤重臣,屡建奇功,权倾朝野……而不是什么隐居不仕。” “那分明都是后事嘛,不能一言蔽之~” “反正,他最后不还是接受了魏武帝授予的官职,自此手沾鲜血,平步青云, 至于少年之事,后世史官粉饰的再好也没用……” 见师姐对晋宣帝意见这么大,林逸之不禁哑然: “扯远了扯远了~师姐不妨猜猜看,司马懿不惜自断双腿,装病不起多年,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那他最后又是因为什么会被魏武帝识破的呢?” “是因为什么呀?”林汐也不由被勾起了好奇心。 “这就和咱们现在正做的事情有关了!”林逸之神秘兮兮道。 “你是说……晒书?!”林汐美眸缓缓睁大,惊讶道, “所以你刚刚说,晒书是有历史渊源的,就是在指这个?” “那是自然……” 林逸之微微颔首,“据传,司马懿以腿伤为由卧病在家,魏武帝生性多疑,自然不会轻信这种说辞。 但司马懿本人又是何等精明?纵使家中眼线诸多,可他的演技天衣无缝,历经多年监视,愣是没露出什么纰漏,直到……” 林逸之拖着长音,看向了林汐。 “直到什么?干嘛又卖关子?讨厌鬼!”林汐叉着腰,不满地娇嗔道。 “呵呵……师姐可真是性急~”林逸之没忍住,再次伸手点了点林汐的琼鼻,玩笑道。 “呀!死呆瓜,你又干嘛……” 林汐惊啊了声,又羞又恼地捂住琼鼻,低下了头,噘唇嘀咕道,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干嘛老是对我动手动脚的……” 点点樱红绽放于少女的娇颜,让林逸之看得痴了。 “不知道呢……或许是被七夕节的气氛所感染,觉得师姐今天格外可爱呢~” 林逸之不躲不避,定定望着林汐,柔声道。 林汐俏脸更红了,不敢再接林逸之的话茬,转移话题道: “不,不说这些了,说回刚刚那件事! 那司马老贼,最后到底是怎么给识破的?又和晒书有啥关系?” “呵呵……笨蛋师姐……” 林逸之轻笑了声,不过他也担心适得其反,不敢再试探林汐,而是顺坡下驴,继续讲述道, “司马懿假病多年,未曾露出什么破绽,直到某年七夕节,素来爱书的他,自然也少不了晒书防虫。 怎料,那一天的许昌忽落小雨,秋雨来得匆忙,下人们还不在身边, 眼看着自己多年的藏书即将被雨水毁于一旦,司马懿一时心急,竟忘记了装病一事,直接从轮车上坐起,冲出去抢救回了自己的珍藏。 断腿之人突然健步如飞,如此离谱的事,自然也落入了魏武帝耳中。 故此,当魏武帝再度征辟他时,他便没有理由再去拒绝了,不然就要被处以欺瞒之罪。 从那之后,司马懿以文学掾的身份第一次跻身政坛,这才有了后来的那些故事……” 林逸之微微一顿,又半开玩笑道: “师姐啊,你说,若是没有那一场雨,这史书上是否便会少了这么一位权臣,更不会有三家归晋之事……” 林汐蛾眉一蹙,挥了挥秀拳: “幼稚!历史可没有那么多如果! 曹魏衰微乃大势所趋,就算没有司马懿,也会有其他的老贼出现的!” “好好好,还是师姐懂得多,”望着咄咄逼人的林汐,林逸之无奈一笑, “话说回来,晋宣帝宁愿自断双腿也要逃避征辟,可到了最后,他却为了保护自己的藏书而奋不顾身…… 啧啧,可想而知,他是有多爱读书呢。 在这一点上,想必师姐这种爱书如命的人,肯定也能理解他吧!” “笨呆瓜,别拿我和那老贼相提并论!我才不爱书呢!”林汐抱着双手,忿忿道。 “噗……师姐居然说自己不爱书?师姐自己信这话吗?”听见师姐这么说,林逸之乐坏了, “我记得,某人可是连出门夜游的时候,都不忘带上一本书呢!” “切,爱信不信……” 林汐无语地瞥了林逸之一眼,又扭过了头,自言自语似地嘀咕着, “我爱的可从来不是什么书,而是……那个我想要的未来……” “师姐在嘀咕什么?”林逸之没听清。 “没什么……”林汐摇了摇头。 “可恶,师姐怎么也开始卖关子了!” “笨呆瓜!真没什么啦……” “快说……” 就在二人打闹之际,忽地,墙外传来几声悠长的吆喝—— “晒龙鳞,晒蠹鱼呦!” 风过无尘的长街,老货郎推着独轮车,正沿街吆喝着驱虫用的樟木片, 铃铛悬于车头,随秋风叮咚作响,惊起一摊竹架上打盹的雀儿。 “呀!这可真是巧了,我刚刚还说——秋雨连绵时节,库房过于潮湿,收书时得顺带放上些驱虫去潮的草药呢!” 第278章 密谋! “这下好啦~既然门外有卖货的,就不必多跑一趟~ 只要把樟木片夹进书页,这个秋天就不用再大费周章地晒书了……” 清风吹动发梢,林汐眉眼弯弯,轻笑着抛下了这一句,便立刻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诶,别啊!师姐刚刚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林逸之赶忙追了上去。 “咯咯……不告诉你~” “不带这样的!!” “……” 浅笑声中,秋风摇曳枫花,吹动书页…… 那是,如梦境般的庭院。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哎呦喂,总算是逃出来了!” 何素云撑着膝盖,在街头的转角处气喘吁吁, “小妮子也太机灵了吧,这都能给她看出端倪,真不知道那臭小子平时是怎么哄住她的……” 他摇了摇头,又无奈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学生天资如此聪颖,自己应该高兴才对~ 毕竟都是自己招回来的学生,他们越聪颖,越说明自己眼光好嘛……” 想至此,他总算是捋顺了气,腰板也挺直了起来,重新摇着折扇,朝东边走去。 咦,怎么是东边? 按理说,浔阳官吏都住在小城西北,他往东边走,自然是南辕北辙。 这大过节的,难不成他不准备回去陪师娘了? 事实证明,还真不准备! 因为今夜,他有更感兴趣的事情要做…… 一番左弯右绕,总算来到了东市。 熟悉的闲月轩前,黄狗耷拉着眼皮,正窝在柜台下呼呼大睡呢。 夕阳斜落进门,清风路过窗棂,酒幡微动,人情依旧。 一门相隔间,门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门外行人往来,熙熙攘攘。 与平时不同的是,今日街头,就着夕阳闲游的行人中,多了许多道年轻靓丽的身影。 “卿卿,今夜花好月圆,可愿……与我共度良宵?” “咯咯……郎君可真是心急,这都还没到晚上呢,郎君便知道今夜花好月圆啦?” “呵呵呵……我这不是学着戏本上的台词吗?卿卿可真是严格呢……” “郎君真爱开玩笑~不过话说回来,今夜的确值得期待~ 郎君你说,今夜的葡萄藤下,真能听见织女说话吗?” “……” 有情人成双成对,调笑声动人心弦,为整座长街都染上了几许暧昧,以及…… “师姐,你就告诉我吧!!” “哎呀!我真是服了!你个笨呆瓜,都追一路了,你怎么还揪着这事不放啊!” 与一对对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不同,在长街上格格不入的,是正一前一后,你追我赶的林逸之与林汐。 “年轻人可真是精力充沛啊……”何素云倚靠在二楼窗台,亲眼目睹了这“双骑绝尘”的一幕,不禁感慨道。 自己只是慢悠悠从城北溜达到城南,就已经感觉身子骨快散架了。 他自嘲似的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身,推开了二楼厢房的房门。 与墙外恬静美好的街道不同,此刻的朱墙之内,几人热火朝天的议论声几乎能把楼顶掀翻。 “要我说,撩妹把妹这种事,秘诀就一个字——‘豪气’!”姬飞卿举着酒杯,顾盼生辉,豪情万丈, “什么深闺小姐,什么大家闺秀,若是对你爱搭不理,那只能说明,是你太寒酸,被别人嫌弃了!我……哎呦!” 可惜,他话还没说一半,头顶便被青鸾狠狠来了一棒槌: “放你娘的狗屁!我们女人哪有你说的那么肤浅?别拿你那去青楼去傻了的猪脑揣测别人好不好! 见钱眼开之女为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者为娼,正经人家的女子,哪有你说的那么随便,那么不堪?” (疑似骂得有点太尖锐了,保护保护~) “哎呦……青鸾前辈,用得着下手这么狠吗……”姬飞卿哭丧着脸,抱着脑袋,先前气势全无, “那,那依前辈看来,林兄该怎么追嫂子啊……” “哼,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青鸾得意地昂起了头,侃侃而谈道, “要我说,什么纸醉金迷,豪掷千金的,都太虚荣,太庸俗了! 咱们女人是感性的生物,只要情绪到位,哪怕只是在秋雨寒夜里相拥取暖,亦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青鸾说着说着,忽地俏脸一红,语气都温柔了几分: “所以在我看来,想要打动女人,不应该用钱,而是应该用——浪漫! 你想想看哈,花前月下,执子之手,山盟海誓……哪个女人顶得住这些? 只要我们稍稍做些布置,风花雪月轮番齐上,林汐那小丫头不得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女孩子只要脑袋一发晕,半推半就之下,不就什么都答应了?” “咯咯……没想到某个老阿姨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那种浪漫的小情调,最多也只能骗骗小女孩,或是某个春心萌动的老阿姨,林汐姐姐才不会吃这套呢!” 就在青鸾一脸娇羞之际,身侧忽地传来了岚儿毫不留情的嘲讽。 “死妖精!你再说一遍试试!” 青鸾气坏了,死死攥着鸾剑,威胁道。 “略略略~错了就是错了,还不让人说了不成? 嘴上不占理,就想靠武力取胜?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呢~” 岚儿知道青鸾不会真的动手,嘲讽起来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死妖精!”青鸾气得咬牙切齿,“你行你上啊?别光在那嘲讽人行不行!你又有什么高见?” “咯咯……那自然是有的~” 岚儿捂着小嘴,咯咯直笑, “以本小姐的高见,想要打动女孩子,可不应该靠什么风花雪月,那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 据我观察,女孩子大都多愁善感,共情能力很强。 或许她们对风月无感,但若是那种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想必没有女孩子能拒绝吧? 诸位想想看,在此七夕良宵,二人并肩而坐共赏戏曲,聆听戏中的美满故事,女孩子怎能不心生向往?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呢?” 岚儿说着说着,美眸熠熠生辉: “我认识咱们浔阳戏班的爷爷们,他们的戏可都是从洛阳学来的,技艺精妙绝伦! 想必,只要戏本足够动人,让林汐姐姐心有所感,对爱情心生向往, 然后,逸之哥哥再趁机告白…… 哼哼,那么,小小林汐姐姐,还不是拿捏拿捏~” 第279章 运筹帷幄! “切,我还以为真有什么高见呢,原来只是听戏这种烂大街的套路~”青鸾摇头晃脑,阴阳怪气道, “居然还好意思说我……依我看,这分明只是某个小妖精自己向往那种故事中的美满生活,就觉得别人也向往呢~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哈哈哈哈……” “你!你个老阿姨懂什么?我和林汐姐姐年岁相仿,想法自然也差不多! 要是我喜欢,那只能说明,林汐姐姐肯定也喜欢!”岚儿银牙暗咬,气呼呼反驳道。 “噗——我的天哪,真没想到,堂堂妖域帝女居然会这么不要脸,还好意思说自己和一介人族小女孩年岁相仿?哈哈哈哈……” “那咋了?那咋了?我就说!逸之哥哥对我一口一个妹妹,这不是正说明了我心智年轻? 不像某个老阿姨,未老先衰,喜欢什么花花草草,比婆婆都土!” “你说谁未老先衰呢?!再说一遍试试!” “你还说我死妖精呢!略略略,老阿姨老阿姨,就说你就说你……” “气死我了!死妖精!我忍你很久了!” “来啊,谁怕谁?我也忍你很久了!” “哎呦喂,两位消消气,消消气~ 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动手……” 见青鸾和岚儿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模样,赵主簿赶忙上前制止。 是的,你没看错,连赵主簿都来了! 只不过,此刻的他略显焦急,与平日里的沉稳自信大相径庭。 毕竟,眼前这两位可都是助浔阳城渡过难关的大英雄呢,出于感恩,他谁也不好得罪,只能在旁无奈地和稀泥。 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何素云的功劳。 按理说,平时他忙于公事,今天难得有个节日能歇息片刻,如此珍贵的时光,怎会拿来陪一群小孩子过家家呢? 可何素云的说辞是,今夜可是关乎浔阳大英雄的人生大事! 他这个做主簿的,若不来捧场帮忙,岂不是怠慢了人家? 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即便赵主簿对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再怎么不感兴趣,也只得前来了。 一进门便是这般热闹的场面,何素云有些啼笑皆非。 年轻人可真是有活力啊!居然能因为这种小事争得面红耳赤,这又何尝不是美好青春的一页呢? 这番勃勃生机的景象,不禁让他目露追忆。 想来,自己年轻时,也曾因为情情爱爱之事激昂了青春呢…… 他摇了摇头,自嘲苦笑了声。 真是岁月不饶人呐…… 何素云感慨着,默默把身后的房门关紧。 好奇,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场五人中年纪最小的,他又会作何感想…… 关上门扉,厢房内的气氛也更加热烈。 顺着何素云的身影,也能看清门扉上贴着的那一行威猛大字—— “七夕作战计划军师联盟!” 以及,旁边那幅格外醒目的对联—— “众文星齐聚浔阳城,子房落泪; 情字决初临闲月轩,诸葛心惊!” 横批——“运筹帷幄!” 口气这般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打妖域了呢! 进门后,何素云大手一挥,立刻也加入了讨论:“诸位,听我一言! 诸位方才所言,均是从普通的情侣角度入手,各有各的道理,按理说皆是良策。 但我想说的是,诸位别忘了,林汐和林逸之可不是一般的有情人,他们可全都是读书人! 林汐也是要考科举的,那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既然身为读书人,那又有什么事会是她最感兴趣的呢? 这还用想吗?那当然是诗书经文了啊! 更别说,据我观察,林汐同学尤为喜爱读书,称得上是多学博才, 如此才女,能入她法眼的,自然也得是有才华的男子才对! 比起那些普通的花前月下,我觉得,不如找个地方,找个机会,展现展现那臭小子的才华…… 只要让林汐同学崇拜上这臭小子,并为之倾倒,那么,告白什么的,不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不瞒你们说,连地点我都选好了,就选在墨巷吧! 几个月前,那臭小子在墨巷中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想来,选在这个地方,也能勾起林汐同学曾经的回忆! 只要让林汐同学触景生情,那臭小子的告白也就更容易成功…… 至于衬托那臭小子需要的人员,就得拜托赵主簿来办了! 你们觉得,这个方法如何?是不是很有道理!” 何素云说得一脸兴奋,连额头上的皱纹都淡了几分,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果然,和年轻人待在一块,不知不觉也能变年轻呢! 他期待地环顾着在场众人,觉得自己的提议简直完美! “呵呵……难得你这老学究有如此兴致,那老夫还能说什么?自然是支持喽!我看呐,这也是你硬拉着我来这的目的吧? 年轻人的事,老夫不懂,能有什么意见? 几位都是帮助浔阳城渡过难关的大恩人,自然是你们怎么说,老夫尽力支持便是!” 老好人赵主簿呵呵地笑了起来,先一步开口,表示赞同。 这让何素云信心倍增,更加期待众人的反应了。 可惜…… “什么嘛……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也太扯了! 好好的七夕节,本该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不好好去度过一夜良宵,却还要拿来念书?完全不能理解! 离谱,简直离谱到家了!”青鸾蹙着蛾眉,神色古怪,第一个开口反对道。 何素云笑容瞬间僵住。 “我也不同意,我最讨厌的就是念书了!这件事我有发言权!要是念书真能有助于泡妞,我早就去乖乖念了…… 但事实证明,管你有没有才华,都没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第280章 乞巧 (最近期末事情有点多,外加这段剧情卡文严重,更新速度堪忧,抱歉各位qAq) “现在的女孩都物质得很,谁会在乎你那一文不值的才华? 我看呐,是不是学官大人平时教书教多了,所以现在才会觉得,什么事都能用读书来解决……” 姬飞卿紧随其后,毫不留情补刀道。 “噗——”何素云差点气到吐血。 这不就是拐着弯说他读书读傻了吗? “我……也不同意……” 岚儿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 “今夜的目的是要打动林汐姐姐,又不是要让逸之哥哥卖弄文采的! 拿读书的方式表白,这……怎么都不像是个正常人能想出来的方法吧?” “咳咳咳……”何素云剧烈咳嗽了起来。 心窝子被连捅三枪,他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连后背都变得佝偻了些。 好吧,事实证明,和年轻人离太近,容易被气得少活几年! “这方法怎么离谱,怎么一文不值,怎么不像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了?”何素云气得眼眶通红,扇骨连拍桌子,驳斥道, “这分明是基于我对林汐同学的了解,精心勾画出的完美方案,她绝对吃这套!!” “不对不对,挥金如土才是追女孩的王道,没有什么歪门邪道是比这方法效率更高的了!”姬飞卿不屑地摇了摇头。 “你那才是歪门邪道呢!风花雪月才是女子的最爱!”青鸾拍案而起,振振有词。 “自然的风景,哪有人为精心安排过的动人?不如去听戏!”岚儿立马反驳。 “不对不对,表白地点就应该定在墨巷……”何素云面红耳赤地加入了争执。 “……” 望着吵成一团的四人,赵主簿欲哭无泪,只得默默捂住了双耳。 他心中无比后悔。 老夫这个年纪,为何还要来趟这趟浑水啊?! 要是老夫今晚因此失聪,这算不算是为情所伤?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长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夜持针线。 崔大诗人说的可真是一点不假,别说其他人家的女子了,今夜,就连从不做女工的师姐大人都提起针线了呢~” 秋风拨弄着树底的月光,少女端坐在石椅上,正认认真真捋着丝线。 而在她对面,则是双手放在石桌上,正撑着下巴调侃她的林逸之。 林汐纤指微顿,无语地白了这个幼稚鬼一眼:“什么嘛~笨呆瓜会不会说话! 我又不是不会做女工?单纯只是平时不想做而已!” “哎呀呀,师姐这回算是误会我了~ 我可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只是因为,好久没见到师姐做针线活了,我就忍不住感慨一句嘛~”林逸之摇了摇头,大呼冤枉。 “切,那还不是因为今天是七夕节呗!我身为女子,当然也要对月穿针,向织女仙子乞巧了……” 林汐撇了撇嘴,答道, “过去在村里的时候,七夕夜都是和姐妹们一起过,一起乞巧的, 而今到了县里头,只剩下我一个人,就只能自己来做这些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五色丝线一根根捋顺,平铺在石台上,又从荷包中掏出一支细若麦芒的银针,将它轻轻举起,对着月亮。 月光顺着针孔漏下,扑朔于少女的杏眸,映得她那本就白皙的娇颜更显晶莹剔透。 林逸之静静欣赏着这一幕,忍不住好奇问道: “话说,那些七夕乞巧的女子,都是想向织女星许愿,祈求自己也能拥有如织女般灵巧的双手,便于替丈夫织衣调羹的。 但……师姐不是读书人吗?怎么也想要乞巧呀? 心灵手巧什么的,好像并不适合师姐吧~” “切!就你话多!我想向织女祈愿自己变漂亮不行吗?” 林汐娇哼了一声,气呼呼解释道, “你要是很闲,就帮我去把香案点上,别在这影响我!” “好好好,我这就去……” 林逸之不禁哑然,只得乖乖起身,去挑选了些新买的瓜果,端成一盘摆上香案,又往案头的铜炉中添了把苏合香。 青烟如缕,为本就朦胧的树底又染上了一分迷离, 庭院也随着弥漫的檀香开始变得静悄悄的,唯有仍未安眠的夏蝉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点过檀香,便要开始穿针了。 林汐收敛心绪,举着银针,对着皎白如雪的明月,一丝不苟地循着针孔,去探五色的丝线。 尽管并不经常做女工,但林汐的技艺依旧娴熟得令人惊叹, 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孔,在她手中,却像是会听她话似的,纷纷排着队让五色丝线轻描淡写地穿过了。 九孔一气呵成,若是放在别家,这可是很令人激动,很值得吹嘘的一件事了。 可对林汐,她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般,无悲无喜,只是静静攥着穿好的九孔银针,杏眸一阵闪烁。 如果可以,她难道就不想过那种男耕女织,素手调羹的生活吗? 只可惜,在未来可以预见的乱世中,能够安稳度过一生,永远是凡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失去的苦涩。 她真的太害怕失去了,以至于……她甚至不敢再去得到。 笨呆瓜……等到我能够保护所有人的那天,或是大唐天朝得以真正重返盛世的那天。 我才不要读什么破书呢!我就想像现在这样,和你隐居边陲小城,天天给你织衣服,做饭吃! 当然,你还是得读一点书的! 毕竟……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给我写的情诗了! 到时候,我要天天逼着你给我写!一首不够,一天起码要十首! 所以,你还是得好好读书的! 林汐想着想着,忍不住咧嘴偷笑了起来,那幅晶莹剔透的双颊也渐渐变得红润。 “师姐又乞巧成功了?真厉害啊!” 就在林汐无声畅想未来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了林逸之大大咧咧的喊叫声,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281章 心想事成? “不就是穿针引线吗?有啥好惊奇的?大惊小怪!”又一次,她无语地白了林逸之一眼。 “哎呦,这话要是给别人听去,不知道得让多少女儿家羞愧得辗转难眠呢! 穿线九孔,明明很厉害好不好!也就师姐会对此不以为然了~”林逸之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我记得小时候每年七夕节,每次村中的少女组织乞巧活动,都只有师姐一人能乞巧成功呢,师姐都不知道她们有多羡慕你……” 他一脸神往地诉说着,忽地扭过头,望着林汐嘿嘿一笑: “既然师姐再一次乞巧成功,那不就说明了,今年师姐又可以心想事成喽!” “心想事成?但愿如此吧……” 听见这话,林汐啼笑皆非,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我可不敢奢望那么多~ 去年我许愿某人能让我省点心,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实现呢!” “哪有~这不是恰恰说明了织女仙子灵验吗?”林逸之厚着脸皮,又凑近了些,义正言辞道, “师姐!你摸着良心说!我今年是不是很让你省心! 最近几个月,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待在书房陪你念书,甚至没有一次偷跑到深山里头! 我敢说,今年我背过的书,可是比之前几年加起来都多哩!” 听见这话,林汐先是笑容一僵,随即缓缓扭过头,露出一副气笑了的表情: “你确定……这不是因为今年到了浔阳城里,你没法半夜溜去山里的缘故吗?!” “咳咳……反正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今年我肯定比以前省心多了!”林逸之神色一窘,但还是坚持道。 “哦,那我数数看哈……”林汐唇角微勾,一本正经地掰起了手指, “一个多月前,背着我偷偷去青楼; 两个月前,半夜偷偷溜出去和妖道生死相搏; 三个月前,假装自己被妖道幻境困住,以身为饵……” “咳咳咳!别数了,知道了师姐!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林逸之剧烈咳嗽了起来。但见林汐数着数着,逐渐变得咬牙切齿,他赶忙认怂。 林汐本来也只是想开个玩笑,怎料真开始数了之后,却是越数越气,最后忿忿地抱起双手,娇哼道: “反正,有某个死呆瓜在,心想事成的这种福分,我是无福消受了! 至于乞巧的收获……就但愿在这新的一年,我能变得再漂亮些吧,其他什么的,我可不敢奢望!” “师姐都已经这么漂亮了,居然还想着要变漂亮吗?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林逸之哑然失笑。 林汐俏脸微红,扭过头道:“呸!油嘴滑舌,才是这样的!”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林逸之转了个方向,迎上了林汐逃开的目光, “要我说,这个愿望才是在难为织女!师姐都已经好看到这种程度了,却还想要变得更好看,真是贪得无厌呢! 反正,我可想象不出比师姐还好看应该是什么模样的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神秘兮兮地轻笑了声: “说不定啊,连那传说中天上的织女仙子,都得得反过来嫉妒师姐的容貌……” “不许再说了!”林汐双颊殷红,一拍石桌,打断了林逸之, “一派胡言!你又没见过传说中的仙子,就在这瞎说! 也不怕趁今晚你睡着的时候,织女仙子下凡,偷偷拿针把你嘴巴缝上!” “欸,我若是说,其实我真的见过仙女,但还是觉得她不如师姐,师姐会相信我吗?”林逸之半开玩笑道。 “你说呢?”林汐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比起这个,那我还是更相信我今年会心想事成一点!” “呵呵,真是个笨蛋……”林逸之忍俊不禁,偷偷小声嘀咕了句。 他会这么说,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据青鸾口中所述,除去那虚无缥缈的蓬瀛仙山之外,这天底下是没有仙人的。 至少,在已知的三域之内绝对没有! 而人间那些口口相传的仙人传说,其背后原型,大都也只是些有修为的修道人罢了。 甚至说,连那广为人知的嫦娥仙子,都已经证实了只是一个月使族人的神职。 若真要说仙女的话……青鸾姐姐,岚儿妹妹,便已经称得上是世人眼中饮风栖露的仙女了吧? 但是,与她们相较,林汐的容颜却是毫不逊色呢! 更别说,他人对林汐的评价也高得很! 例如在姬飞卿口中,那便是——天底下在他见过的人中,只有嫦娥仙子能与林汐媲美!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不输于仙女吧? 嫦娥仙子……或许林逸之也是见过的。 在那场似真似假的梦境中,她的确美丽得不讲道理。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出于偏心,林逸之甚至觉得,与嫦娥仙子相较,师姐还会更胜一筹呢! 总而言之,至少说以自己目前的眼界,他的确想象不出比师姐更美是个什么概念, 那些所谓的仙子,最多最多也只能是与师姐不相上下而已。 就在这时,鬼使神差,他眼前忽地浮现出了某座焦土,以及废墟之上的那道背影。 大火焚天,少女脚戴镣铐……哦不,是铃铛。 林逸之没能看清她的真颜,但带给他的惊艳,却是深入骨髓。 如果说,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艳压师姐的话。 也只有她,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了吧? 林逸之思绪飘飞,直到身前林汐的嘟囔声响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汐红着脸,嘟囔了句, “说吧!你今晚把我夸成这样,到底是有什么图谋?” 林逸之收回心神,无奈地皱了皱眉: “什么嘛,就不能想点我好的?我就只能是非奸即盗吗?” “哼哼!这是出于对你的了解!”林汐憋着笑,嘴角微扬。 “唉……”林逸之叹了口气,再度抬起头时,已然是换上了一副谄媚笑脸, “师姐看人真准~我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噗——我就知道!” 林汐扑哧一笑,“你一开始说这些肉麻话,就指定没安好心! 你瞧瞧,我哪一次冤枉过你?” 第282章 战马 “这回……分明只是歪打正着而已!” 林逸之搓着手,试图为自己辩解。 “是不是歪打正着,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汐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真拿你没办法~说吧说吧!你这个小奸盗,又在憋着什么坏了?” “嘿嘿,果然还是师姐贴心~什么都瞒不过师姐……” 林逸之嘿嘿一笑,先是奉承了一句,而后又略显忐忑地说道, “那个……我所求之事,自然便是……便是……” 一想到即将说出口的话语,他立刻难以自制地低下了头,脸颊涨红,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的。 “便是什么?”林汐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便是……” 林逸之像突然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在林汐错愕的眸光中,他猛得抬起头来,坚定地伸出了两根手指,用指节轻轻捏住林汐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如花娇颜近在咫尺,他总算捋顺了呼吸,温柔吐出了那句不知偷偷演练过多少遍的话语: “如此佳节,你可愿……与我共度良宵。” “呼哧,呼哧……” 林汐的呼吸逐渐急促,双颊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 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回答,而是忍不住地想要低头,想要逃离那道炽热的眸光。 可惜,林逸之这回相当强硬,虽说不至于弄疼她,但一时半会儿想要挣脱,自然也不是什么易事,只得被迫与林逸之对视着。 见师姐这么久都没有回应,林逸之的心跳得更快了,忐忑之下,他又紧张地补上了句: “那,那个,师姐,这件事也是你之前就答应过我的,应该……不算过分吧……” “松,松手……”林汐俏脸羞红欲滴,一边挣扎着,一边弱弱道。 “什,什么?”林逸之没听清。 “我说……你,你先松手……”林汐脸颊更红了。 “噢噢好……不,不对,你先答应我!” 林逸之下意识便要松手,但下一刻,他又想起了什么,右手再次捏紧,紧张兮兮道。 “我没说不答应你呀……”林汐俏脸羞红到了脖子根,都要急哭了, “乖师弟,我们先松手,先松手好不好……” “噢噢,好的!” 林逸之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松开了手,心中一阵窃喜。 这套动作和台词,可是他在军师们的一致要求下,被逼着练习了无数次的。 看来,还是很有效果的嘛!师姐果然答应了!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军师们,就是靠谱! 期待他们后续还会拿出怎样的作战计划?一定很完美吧! 林逸之还在暗自兴奋着,林汐则是在旁默默摸着下巴,噘着琼唇,欲哭无泪。 这笨呆瓜,今天这是怎么了?老是对我动手动脚的……羞死人了啊! 而且,还这么强硬…… 林汐这么想着,双颊也愈发滚烫。 看来,师弟是真的很期待今晚呢,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失态,这么心急吧…… 说不定下一刻,他就会牵起我的手,带我去幽会…… 林汐双颊酡红,思绪飘飞,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然后,下一刻…… “师姐,那我先出门一趟!” “噢,好,好的……”林汐羞涩地捂着俏脸,怯生生递出了纤手。 可惜,想象中的温热触感并未从指尖传来。 呼,呼—— 唯有一阵萧索的秋风吹过。 她逐渐回过了神,又微微一愣。 “什,什么?你要出门?现在?!”林汐缓缓抬起了头,望着林逸之,美眸微睁。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出门,那……我呢? 你的意思是说,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你就心安理得地自己跑出门玩了,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认真的吗? “昂?对啊,现在要出门一趟,怎么了……” 林逸之愣愣应了句,见林汐一脸难以置信,他哪还不知是她理解错了,赶忙解释道, “欸,师姐误会了,我只是出门拿个东西而已,很快就回来……” “呵,爱回不回!不回来最好!”林汐面色稍缓,娇哼道。 “那可不行!”林逸之嘿嘿一笑,“师姐难得有一个晚上肯答应陪我出门,我可要好好珍惜~” “这还差不多……”林汐唇角微勾,又不禁有些好奇, “话说,你这个时候着急出门,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 “额……没,没什么,就是要出门拿点小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 “啊???” “……” 一炷香后,闲月轩中。 林逸之望着堆了一地的金银,陷入沉思。 “你这是……抢钱庄去了?” 许久,林逸之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忍不住吐槽了句。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算是见过世面的。 直到今天,见到姬飞卿用装煤的箱子装金银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别污蔑我!这都是正经买卖,正经买卖!”姬飞卿哐哐拍着胸脯,露齿一笑。 “你不是没盘缠了吗?那这些又是哪来的?”林逸之神色古怪,无奈道。 怪不得平时姬飞卿习惯花钱大手大脚,挥金如土的,原来根源在这呢……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一族少主的分量。 “话可不能这么说!再没盘缠,也得支持兄弟啊!”姬飞卿热情地勾搭上了林逸之的脖子,得意洋洋道。 “你们月使族人……都这么有钱的吗?”林逸之望着这罕见的场面,好奇道。 “有钱?也许吧,反正这东西够用就行!” 姬飞卿一脸平淡地说出了很欠揍的话,“自林兄上个月下定决心说要告白之后,我就在准备它们了……” “等等……不对啊! 青鸾姐姐不是说过,你们是与世隔绝的遗族吗?那这么多大唐的金银又是从何而来?” 林逸之总算发现了不对劲,疑惑道。 闻言,姬飞卿不禁莞尔: “林兄把咱们想成什么了?月使族人又不是被禁足了,平时鲜少与人域往来的原因,也不过是想少生事端。 咱们月使族,虽说不像你们人域那么懂生意,但基本的买卖还是有做的。 偶尔来人域收购边城稀缺的物资时,自然也需要人域的钱币。 月使族别的宝贝没有,但刀兵战马什么的,随便拿出一件放在人域,那都是轰动一时的稀罕货。 特别是战马,世人皆谓陇西出骏马,却不知历朝历代真正顶级的战马,皆是自月使族手中流出的,每一匹都价值千金。 故此,我族需要银两的时候,便会去变卖一批战马,我这半个月也正是在忙活这些! 本来,这件事也用不了半个月的!放在北疆,此等品相的骏马一上市,定然遭到哄抢,都不用我费功夫,买家自己会踏破门槛。 奈何浔阳城实在太过偏僻,没有什么大商人有能耐接手这一买卖,故此才耽搁了半月。 若非最后来了个不肯说名字但是一掷千金的扬州商会,这骏马还差点卖不出去哩……” 姬飞卿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开始吐槽了,引得林逸之一阵咳嗽。 “咳……我觉得吧,估计是咱们这里远离边关,用不上这么好的马,所以才卖不出去……” 林逸之试图为自己可爱的家乡找补找补…… 第283章 幽会计划? “反正,这幽会的资金是凑齐了,林兄再无后顾之忧,放手去干吧!我相信,林兄定能抱得美人归!”姬飞卿拍着林逸之的肩膀,哈哈大笑。 “停停停……”林逸之赶忙喝住了他,指着地上的财宝,一脸震惊, “你的意思说,这些金银……全都是用来给我幽会的?” “对啊,不然我费这么大劲干嘛?”姬飞卿爽朗一笑。 “这……” 林逸之目瞪口呆。 他一面是被姬飞卿阔绰的出手给震惊到了,另一面则是,合着姬飞卿一定要他来拿的,所谓幽会必备的“小东西”,就是这些? “姬兄,你这……是认真的吗?我只是带着师姐出门玩一趟而已,哪用得到这些啊……” 回过神后,林逸之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这家伙都这么多金了,那之前还需要去泡什么青楼女子啊?直接买下青楼当后宫不好吗? “诶,这叫什么话!幽会怎能少得了钱两?要不然怎么投其所好,打动佳人?”姬飞卿振振有词地解释道。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啊……”林逸之无奈扶额。 记得上次夜游时,他也给林汐买过礼物。 但那仅仅是一串糖人,和一小对泥塑玩偶而已,便已经让师姐喜笑颜开了。 特别是那对泥人,虽然平时师姐总是藏着掖着,但架不住林逸之眼尖, 他可是不知道多少次,偷看到林汐和那对泥人说悄悄话呢~ 显然,师姐很喜欢它。 而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所需要的钱两,与这几大箱金银相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悬殊二字能够去形容的。 “哎呦林兄,你怎么就不开窍呢?”姬飞卿撞了撞林逸之的肩膀,无奈道, “追女人,要的就是那种挥金如土,一掷千金的豪气, 你要懂得向她们展示你的实力,让她们相信,跟着你是对的,跟着你会有好生活,她们才会死心塌一直跟着你! 要是林兄出手太寒酸,小心被嫂子嫌弃!” “姬兄别开玩笑了,师姐又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庸俗女人,她不吃这套的……”林逸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壳。 “笨呐林兄,嫂子那高洁傲岸的品性,我当然知道!但我又不是要你直接给她送钱,那就成什么了……” 姬飞卿拍着大腿,一脸恨铁不成钢, “林兄不是说过自己很了解嫂子吗?那你就投其所好,送她喜欢的东西啊! 而这一地的身外之物,正是为了能让林兄没有后顾之忧才准备的, 毕竟,有了钱才能投其所好嘛! 你看看嫂子喜欢什么,无论是珠宝,霓裙,古玩……尽管买就是! 这些金银,都够买下整座西市的商品了,包能让嫂子尽兴而归! 这可不是什么庸俗的见钱眼开哦…… 你只有舍得给女人花钱,女人才会觉得自己被你重视了,觉得你很爱她,她在你心中的地位高得很, 这样,她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你,这么简单的道理,林兄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停停,别叨叨了,让我考虑考虑……”见姬飞卿一说就停不下来,林逸之默默捂住了耳朵,暗暗叹了口气。 投其所好吗…… 那师姐喜欢什么呢?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总不能再买泥人吧?买一整个货架的那种! 那也花不了几两银子吧…… 更别说,泥塑玩偶又不是越多越好的,单独一个才更有意义…… 他蹙眉苦思了许久,还是想不出师姐到底喜欢啥,以及能送啥东西能需要这么多钱两。 在他印象中,师姐平时除了读书就是读书,真要论喜欢什么,那应该也只能是书了…… 懂了,给师姐送几十车书!让她这辈子都看不完!很完美! “噗……” 他成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重新抬起头,看向另外四人,好奇发问道, “所以,这就是你们军师联盟一致通过的告白方案?你们是认真的吗?” 闻言,其余四人神色古怪地面面相觑,片刻后又同时摇了摇头。 “那自然不是了,这么离谱的方案,我们才看不上呢!” 望着姬飞卿那气得跺脚的模样,青鸾忍俊不禁地答道。 “啊?那为何姬兄会这么说,你们也没有出来反驳?”林逸之更疑惑了。 “那自然是因为,这么离谱的作战方案,一看就要失败,所以我们才让他第一个上,来为我们的方案做个铺垫!” 岚儿唇角微扬,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第一个来?什么意思?意思是还会有第二个作战计划?”林逸之缓缓瞪大了眼。 听见这话,其余四人再次神色古怪地对视了一眼,这回倒是同时点头了。 “咳……” 何素云折扇轻摇,尴尬地咳嗽了声,“林同学这话说对了一半,我们的确是有第二个方案……” 第284章 传说中的作战计划 “说对了一半?什么意思? 难不成……你们还想让我告白两次?”林逸之目瞪口呆。 “咳咳,其实也不是两次啦……”青鸾轻咳了声,神秘一笑。 “那是几次?”林逸之挠了挠头。 岚儿美眸微闪,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竖起四根手指,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不瞒逸之哥哥说,其实……是四次啦!” “???” 林逸之震惊地张大了嘴,下巴都快耷拉到地板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四次?! 你们意思是说,我一个晚上要告白四回?! 你们当这是在干嘛呢? 这种事情还能多多益善的?! “所以呢?这就是你们商量了半个月的妙计——靠数量优势取胜?!”林逸之双手抱头,崩溃道。 “诶,此言差矣~”青鸾哑然失笑,摇头道, “之所以是四回,只是因为,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最佳方案,互相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以,我们只能一致决定,把四套作战计划全都来一遍,并驾齐驱,看看最后谁能成功!” “???” 林逸之目瞪口呆。 “大哥大姐们,我这可是告白,告白啊!关乎我的终身大事,不是给你们胡闹的! 你们把这当成什么了,随随便便的过家家游戏?一遍失败了还能重来一遍??” “逸之哥哥息怒,息怒……” 岚儿面露尴尬,赶忙搀着林逸之坐下,讨好笑道, “我们当然很重视逸之哥哥的告白计划啦~不过是因为意见不和,无奈之下就只能四门齐上喽~ 但是!逸之哥哥可别误会~你肯定是不需要告白那么多回的! 我们这些计划,只是想给你创造一个告白的时机,这个计划失败了,还能换下一个计划嘛~ 又不是每个计划都能成功,都需要告白的,对吧? 多一个方案,也就意味着多一重保险~” 忽地,她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姬飞卿,淡淡道, “就比如某人的方案,那可真是一眼失败啊,用来做铺垫绝对是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我们才一致同意,让他第一个登场~” “胡说!你们分明就是在嫉妒我的才华! 你们,自知在我这天衣无缝的计划面前,一切部署都如萤火比皓月般黯淡无光, 这才心甘情愿奉出首位,因为知道不会有后续了……” 姬飞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哄笑了起来; 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可把姬飞卿气坏了,他直接拍案而起,指着地上的金银,激动道: “不相信是吧,那好!我这就给你们详细讲讲我的计划! 七夕节,林兄带着嫂子,走在热热闹闹的长街上……” (以下为姬飞卿想象画面!) 七夕良夜,星落长街。 少女趴在银窗前,望着琉璃展柜中的一支白玉宝钗,怔怔出神。 她的容颜是那般的美丽动人,衣衫却分外单薄,摇摇曳曳,几乎遮不住街头的萧瑟秋风。 与之对应的,便是身前那座绮丽奢靡的珍宝阁。 透过橱窗,可以望见店内人影绰绰,灯火千盏,煌煌如白昼。 “怎么了,汐妹?” 身后,少年轻搭上了少女的左肩,柔声问道, “你……可是看上了这支宝钗?” 少女杏眸微眯,无奈一笑,释然地摇了摇头: “林郎,你又不是不知道,珠钗镯佩什么的,我素来无所谓这些,如今驻足于此,只不过是因为……” 那道柔若秋水的杏眸陡然一黯,她略显无奈地开口道: “真没想到,都已经流落到了这种地方,竟还能见到父亲的遗物……” “你父亲的遗物?是这支宝钗?” 少年缓缓睁大了眼。 “是啊……”少女托着香腮,眼波清浅, “本来说,往昔旧梦已过去那么多年,我理应早早忘却了才对。 但奈何,这支宝钗着实意义非凡, 据娘亲说,它……曾是父亲赠与我娘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少年面露讶异,又有些不解,“那,它如今又为何会……” “笨呐,林郎…… 都能,一家人流亡天涯,连性命都危在旦夕,能有一口吃的便是万万之幸,更别说区区一件定情信物了。 没有物质的保驾护航,爱情什么的,终究只是一座空中楼阁……” “那可……真是有缘了……” 少年望向宝钗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起来,忽地,他牵起少女的纤手,语气温柔: “既然是汐妹想要的东西,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进去呗!” “啊?”少女微微一怔,随即又无奈一笑, “林郎~别开玩笑了,我们……” 她默默低下头,瞥了眼二人褴褛的衣衫,杏眸间划过一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翠幕珠帘,那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更何况…… 她重新抬起了头,凝望着那支被万千灯火簇拥,琉璃展柜中的玉钗。 此刻的它,是那般的光彩夺目。 华贵的高阁,才是它该待的地方,而不是跟着自己,继续颠沛流离…… 就在她心生感伤之际,忽地,少女发觉自己被人牵走了。 “诶,林郎,你干嘛……” “当然是帮汐妹夺回玉钗了~” 少年看穿了少女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不由分说地带着少女朝店里走去。 “等等,林郎……哎呀,好吧,我会走,你别拽啦~” “……” “最便宜的铜簪在西北角。”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耳畔最先传来的是掌柜懒洋洋的呼喊。 但见掌柜微微抬眉,斜睨了眼他们身上的粗布衣衫,便再次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弄起算盘。 它在心底暗暗吐槽。 瞧这身穷酸样,估计又是两来阁内转悠半天,结果什么都不买的庸民。 如果不是为了图个名声,真是不想放他们进门! 但愿老爷们别嫌弃他们晦气吧…… “好,好的……” 少女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下意识便准备往西北角走去。 可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少年却是不由分说地牵着她走向中心的琉璃展柜处。 “林郎你干嘛……那个东西,很贵的!我们现在……买不起……”少女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自己被赶出去了。 少年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牵着她,坚定不移地朝玉钗走去。 “既然它对你来说意义非凡,那便没有理由错过。 更何况,今天是七夕。 作为被织女眷顾的你,又怎能受这种委屈呢?” 听见这话,少女心头一暖,但出于对少年的担忧,她还是倔强地小声提醒道: “笨蛋林郎……那只是一支小小玉钗而已,不值得你为此涉险!” “不,既然是你喜欢的东西,那便值得!” 随着话语出口,少年不卑不亢,轻轻拿起了玉钗,仔细端详着它,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小杂种!快把玉钗放下!要是摔碎了,你赔得起吗?”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女声猝然响起,吓得少女一个哆嗦。 “对,对不起……林郎,你快把钗子放下吧……”少女一脸急切。 少年依旧凝望着手中的宝钗,对此无动于衷。 他漫不经心地微微抬头,看向了那尖叫的来源。 那是一位浓妆艳抹的妇人,正气冲冲地挺胸叉腰,宛若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鸭子,声音也如死鸭子叫般刺耳。 她双眉倒竖,五官扭曲地挤成一团,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呛鼻脂粉味。 而她右手边正勾搭着的,则是一位大腹便便,富商模样的老爷。 但见这位胖商贾也皱着眉头,望着少年,不禁嗤笑出声: “哎呦,如此宝钗,却被这么一只脏手碰过了,啧啧啧,可真是珠玉蒙尘呦~ 亏我刚刚还想把它买下来送给美人的,现在给这么一搅合,我可就不想买喽~” 胖商贾在心中暗自窃笑。 得亏这少年来了这么一出,这价值百金的玉钗,他还真舍不得买!刚刚正愁着找不到理由拒绝呢! 这下好了,送上门来的理由,还能为自己保足颜面。 “哎呦,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掌柜立马谄笑着凑上前,向商贾道歉连连,又转过身,怒气冲冲地指着少年,斥骂道: “你个小杂种,老子刚刚没赶你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居然还敢不识好歹地碰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要是碰坏了,抵上你全家人的性命都赔不起! 更别说,你还冲撞了这位老爷!还不赶紧把玉佩还回来?给老爷磕头道歉!” “对,对不起,我们这就还回来! 林郎,我真的不用这个钗子,你就把它放下吧……” 少女吓坏了,赶紧催促少年把钗子放回。 这支宝钗本就引人注目,加之出了这么一出好戏,围观的人自然也就更多了,直接把几人围成了一圈。 “哎呦,这不是沈老爷吗?哪来的小崽种,敢冲撞他?” “看呐,那小野种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呢,那衣衫褴褛的,居然还有勇气踏入珍宝阁?” “这下有人要吃不了兜着走喽~” “……” 第285章 小嘴一歪 周围人的异样目光火辣辣的,而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更是听得少女胆战心惊。 在这位落魄天涯的少女心中,她本来还倔强地保留有最后一分自尊心, 可如今,这最后一点点的可怜自尊,却被人践踏得一文不值。 七夕佳节,她只是想再看看父母曾经的定情信物,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愿望,自己都也实现不了吗? 甚至,还要被人嘲笑…… 少女突然觉得很委屈,一双杏眸抑制不住地开始水雾氤氲。 而就在这时…… 那位掌柜怒斥完,便伸出手想要夺回那支玉钗。 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少年却是轻描淡写地微微一避,竟让他扑了个空。 “我若是说,不还呢?” 少年的冷笑声突兀响起。 “林郎,不,不必如此的……我受点委屈而已,没关系……” 少女怔怔抬起头,眼角噙着泪,倔强摇头道。 少年脸色阴沉无比,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中,他忽地挥了挥衣袖。 咯噔,咯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车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 乌泱泱一大群带刀伙夫,猝不及防地涌入了珠宝阁内,围观人群登时乱作一团。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是强盗吗?” “等等!你们快看那些马车,他们是补天商会的人!!” “什么?就是传说中那个起源于扬州城,传承十朝屹立不倒的补天商会? 据说,天底下只要和金银沾边的买卖,不出三手便会有他们的身影,商会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 真是奇了怪了,今天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他们的大驾?” “完了,我们不会惹上大事了吧?他们到底是来找谁的……” 在众人惶恐的目光中,少年唇角微勾,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 …… “后续情节就是,少年的真实身份是补天商会的大少爷,如今之所以衣衫褴褛,只是因为他扮作了普通的书生模样,下江南微服私访而已! 而嫂子则是他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因被仇家算计流落江南,二人得以在江南边陲小城浔阳城重逢。 少年故意告知少女自己也家道中落了,想试探少女真心是否如初, 少女尽管家中已经揭不开锅,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收留了他,还不离不弃跟在他身旁,让少年颇为感动……咳咳,跑题了……” 姬飞卿眉飞色舞地描述着自己的设想, “而在那一年的七夕节,少年终于下定决定向少女吐露心意, 岂料,夜游之夜,两人却遭到掌柜等人羞辱,少年一怒之下,大手一挥,不再隐藏身份……” “咳咳……停停停别说了!!”林逸之脸都气绿了, “我问你,后续是不是那少年嘴角一歪,抬手招来了排满一整座长街的车马,和一辆八抬大轿? 然后,还有衣着华丽,压迫感十足的管家冲进店内,突然跪倒在地,一手握拳放在胸前,对着少年说恭迎少主归来……” 第286章 出谋划策 (考试周,复习来不及了qaq) “不错不错!还是林兄懂我!”姬飞卿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林逸之的肩膀,兴奋道, “然后,那两个有眼不识泰山的掌柜和商贾们被吓得屁滚尿流,纷纷跪倒在地,磕着头祈求少年的原谅。 少年本想让势利眼的它们好好吃一番苦头,但在心软少女的求情下,最终少年还是饶过了他们一命, 不过代价则是,他们要拿出全部身家来赈济灾民!” “嗯嗯,还有最不可或缺的,便是少年英雄救美的情节啦~ 少年不仅为少女夺回了父亲遗物,还在少女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少女赎回了全部家当。 对此,少女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最后哭着喊着无以为报,要以身相许,对吧?” 岚儿也凑热闹似的开口道。 “没错没错,看来大家都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英雄所见略同啊!” 姬飞卿眉开眼笑,丝毫没注意到林逸之已经气得面色铁青, “怎么样?多么天才的构想啊!这个作战计划是不是完美无瑕?天衣无缝!” 他高举着双臂,自信满满地睥睨众人。 可惜,想象中的喝彩并未降临。 众人如出一辙地陷入沉默,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各自精彩。 “嗯……这故事倒是不错,看来姬公子还挺有说书的天赋嘛……”何素云努力憋着笑,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你这……又是从哪看来的故事?”青鸾也有些忍俊不禁。 “从杂书上……不对!什么故事?分明是我精心构想出来的幽会方案!”姬飞卿随口答道,反应过来后又赶忙否认。 “话说,你不是不爱看书吗?能记……想出这么长一段故事,也是为难你了!” 岚儿美眸眯成了一条缝,正捂着小嘴,咯咯偷笑。 “恋爱方面的杂书还是有看的好不好!要不然,怎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姬飞卿还以为岚儿是在夸他呢,得意地昂起了头。 “我算是弄明白了,怪不得你嘴里总有那么多歪理,合着全都是从那些邪门的书上看来的!” 林逸之气得一把揪起姬飞卿的衣领,戳着他的脑壳,怒道, “第一,咱们庐山的七月还热得很,哪来的萧瑟秋风,啊? 还什么衣衫单薄,把师姐和我形容的那么惨,想咒我们是吧?!” “哎呦,误会误会,讲故事不得讲究一个欲扬先抑吗?我只是衬托,衬托一下而已……”姬飞卿立马认怂,苦着脸道。 “第二!”林逸之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什么定情信物,乱七八糟的,能不能别瞎编排师姐长辈的事, 她娘亲还是我的恩师呢,岂容你在那瞎说……”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这些都是背景,背景……”姬飞卿连连摆手。 “第三,”林逸之缓缓松开了手,忿忿道, “你到底怎么形容老子的,什么大手一挥,邪魅一笑…… 我呸,那根本就不是我好不好,我有那么装吗?” “没……” 姬飞卿忽地一愣,看着林逸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诶你别说,这个还真有……” “我去你的!”林逸之气坏了,上去就是一脚。 “咳咳咳开个玩笑……”姬飞卿悻悻躲开,谄笑道, “林兄自然是谦谦公子,一表人才,我只是讲个故事,不当真的……” “咦,刚刚某人不是还说,这是自己精心谋划的告白方案吗? 怎么现在又承认是故事了呢?好奇怪哦~” 岚儿一脸戏谑地坏笑着,哪壶不开提哪壶。 “去去去,别揭我老底!”姬飞卿表情一窘。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无法接受的一点!” 林逸之面色涨红,一字一句道, “什么叫……林郎啊?还有,汐妹……又是什么鬼! 我可从没这么叫过师姐,更别说师姐这么叫我了…… 你这是大不敬,大不敬知道吗?” “知道知道……” 姬飞卿点头如捣蒜,又偷偷小声嘀咕了句, “明明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你还敢提书!” “没没没……” 姬飞卿立马改口,谄笑道,“这不是为了图个吉利,提前祝林兄马到成功吗? 只要今晚能稳稳拿下嫂子,以后林兄想听嫂子叫你什么,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咳咳咳……”林逸之登时剧烈咳嗽起来,差点没缓过劲, “什么叫,‘想听师姐叫什么都行’?你这是亵渎!亵渎!” “比如说……夫君~” 耳畔热气扑腾,弄得他耳根一阵发痒。 听见这个两个字,他顿时浑身一颤,连斥责声都变结巴了:“岚,岚儿别闹!” “咯咯咯……” 岚儿悄然退回,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精灵般,捂着嘴咯咯直笑, “看来是被岚儿说中了呢,哥哥真的很期待这些~” “才没有!!”林逸之涨红了脸,反驳道。 “诶,林兄莫要心急,你只需按在下的计划来,保准你抱得美人归~” 姬飞卿似乎对林逸之的窘迫浑然不觉,热情地勾搭上了他的肩膀。 “唉,姬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真的不需要这些!” 给岚儿这么一搅和,林逸之倒也生不起气了,只得略显无奈地说道, “更何况,我和师姐只是逛个街而已,你见过有人拿着牛一样沉的大箱子逛夜市的吗?那也太离谱了……” “诶,这些琐事,林兄不必担心!”姬飞卿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这些事我都考虑过了,回头林兄逛街的时候,我们就准备辆马车跟在后头,拉着这些钱两,保准你们没有后顾之忧!” “得了吧,我看你就是想找个理由偷窥!”林逸之一语拆穿。 “咳咳,我让族人来安排这些,可以了吧?绝不影响你们幽会!”姬飞卿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见姬飞卿态度坚决,还准备得这么充分,林逸之倒也不好直接拒绝了,只得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唉,虽说姬兄认为已经占尽天时地利,但这不是还缺少了人和吗? 就算姬兄的计划再好,可是我了解师姐的,她不吃这套的啊! 尽管师姐平日里节俭得很,但那也只是因为她想替长辈分忧,并不代表她是什么见钱眼开的守财奴。 金钱攻势什么的,对付别人或许无往不利,但对付她,指定不行!” “糊涂,糊涂啊林兄!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姬飞卿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子, “这个故事的重点是钱吗?重点分明是,要向嫂子展示你的心意啊!” “心意?此话怎讲?”林逸之无奈蹙眉。 “这个就得看你对嫂子的了解了。 就像故事中的少年那般。他为少女赎回了对她来说意义非凡之物,还帮她狠狠出了口恶气。 这些所作所为深深打动了少女,让少女觉得,自己是被少年呵护着,宠爱着的。 你得让她觉得,和你在一起,她便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这么一来,她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追嫂子也是一样,送礼的重点不在于价值高低,而是在于礼物背后饱含的心意,以及这份心意的来之不易。 只要你能送出一份让嫂子怦然心动的礼物,再趁机告白,定然是无往而不利!” “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吗……” 林逸之心有所感,但出于稳妥,他仍犹疑道,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的礼物才能表达心意啊,更不懂如何才能打动师姐……” “林兄无需担心这些,浔阳夜市包罗万象,无所不有,无论是金簪玉佩,还是罗衣霓裙,总有嫂子能看入眼的东西!” 姬飞卿自信满满地打着包票。 倏忽,他神秘一笑,凑上前道: “更何况,这事能不能成,重点也不在于这件礼物本身…… 而是在于,林兄的伶牙俐齿!” 第287章 月尘 “啊?啥意思?”林逸之越听越迷糊。 “我的意思就是,就算你送的礼物略有瑕疵,但你不是还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吗? 你可以给嫂子编故事,跟她讲你的礼物怎么怎么难得,怎么怎么稀有, 用你的伶牙俐齿,化腐朽为神奇,把你的礼物吹得天花乱坠!如今双管齐下,还用愁会打动不了嫂子?”姬飞卿兴奋道。 “额,但这方法不适合我啊,你们知道的,我又不会骗人……”林逸之蹙着双眉,无奈地唉声叹气。 “?” 其余五人同时歪了歪头,陷入沉默。 你不会骗人?? 这是能从你嘴里蹦出来的话?? “咳咳……” 林逸之似乎也发觉这句话有些不妥,尴尬地咳了两声,补充道, “我是说,我又不擅长骗人,更别说骗师姐了……” 闻言,姬飞卿嘴角微抽,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诚恳道: “没事林兄……其实,对此情形,在下也早有所料!” “啊??这都能早有所料?” 林逸之目瞪口呆。 “嗯嗯!” 姬飞卿微微一叹,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瞒林兄,为了林兄此番大业能成,我可是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了!” “姬兄,你真的……” 林逸之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间无语凝噎。 虽说,这姬飞卿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帮倒忙,但他想帮自己的真心,确实是天地可鉴! “林兄,接着!” 林逸之随手接下了姬飞卿抛来的小东西。 他轻轻摊开手,但见一小颗流溢着星光的尘砂,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入手冰凉,除了那温润如玉的触感,他几乎感受不到这粒尘砂的重量。 “这是……那传说中自虚假之月上剥落的‘月尘’?” 青鸾美眸微睁,难得好奇道。 “正是!”姬飞卿昂首得意, “林兄快戴上试试!” “戴上?怎么戴?” “你放进耳朵里便是!” “哦?” 林逸之将信将疑地把它置于耳垂。 在月尘与左耳相接的那一刻,最先传来的是一股寒入骨髓的清冷, 而下一刻,它便像是一块悄然融化的冰晶,猝然渗入了他的肌肤,瞬间于耳垂处消失无踪。 “我去!什么玩意?” 林逸之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这粒尘埃掉进耳朵里了,紧张地在左耳不断摩挲,却怎么也寻不见那粒落入耳中的月尘。 “林兄莫要惊慌~它只是隐去了身形而已!” 姬飞卿轻轻在林逸之左肩上轻轻一点,月尘重新浮出了肌肤。 “这玩意是用来做什么的?怎么这么邪乎?” 林逸之顿觉有些不寒而栗,一个东西突然渗入肌肤,在你的肌肤之下流动,它若是稍稍有些邪念,自己岂不是任人宰割? “这就得从一个关于月亮的传说说起了,”岚儿踏上前来,侃侃道, “人域有一则口口相传的神话,许多父母在养育孩童之时,都喜欢拿它来吓唬小孩,那便是—— 在夜幕降临时,不可以用手直接指着月亮, 否则便会冒犯到嫦娥仙子,嫦娥仙子会在你夜晚睡熟之时悄悄降临人间,用月亮割掉你的耳朵……” 岚儿说着说着,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尽管这传说听上去挺吓人的,但终归也只能吓唬吓唬小孩子,凡人只需稍稍长大一些,便会知道这事肯定是假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这种说法能够存在千载,自然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之所以会有这样古怪的传说,其实是因为—— 我们若在地上指着月亮,说一些嫦娥仙子的坏话,是真的会被她听见的哦~ 若遇上了她心情不佳的时候,又听见了这些来自坏人的唾骂,她稍稍降下一点点惩戒,自然也是常有之事。” “只要手指明月,我们讲的话,便能被她听见?!”林逸之惊讶万分, “嫦娥仙子居然这么神通广大的吗?” 不过惊讶归惊讶,但对于这种说法本身,他倒是没有多少怀疑。 毕竟他已经见识过了,姬飞卿在说嫦娥仙子坏话时给冻得龇牙咧嘴的模样。 他先前还以为,这是姬飞卿与嫦娥仙子同族的缘故。 或许她曾在姬飞卿身上留下过什么小伎俩,所以她才能相隔万里,这么欺负姬飞卿。 第288章 决心! 但如今看来,自己还是把月使族人想得太简单了。 这个能力并不局限于姬飞卿一人,似乎只要她想,她便可以用这种方式去欺负任何人! 不愧是姬飞卿口中的“女魔头”,想想就可怕呢! “逸之哥哥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哦~ 虽说嫦娥仙子的确天资卓绝,但想要实现这等规模神通,单靠她自己,却也是万万做不到~” 岚儿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兼听天下,安息欲海……这是虚假之月的神通,由月使族历代圣女执掌。 月光勾连天下,跨越万里,记录下每一对恋人的私语,抚平欲望深海泛起的潮汐……” “兼听天下?那不是传说中上古人皇的神权吗?为何会落到嫦娥仙子手中……”林逸之惊疑道。 “这个嘛……岚儿也不知道哦~反正书中是这么记载的!” 岚儿无所谓地轻笑了声,又看向了姬飞卿, “若我没猜错的话,某人手上应该还有另一粒相对应的月尘吧?”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予岚公主,竟比我们族中人还了解我族圣物,在下佩服!” 姬飞卿拍着马屁,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了另一粒月尘, “虚假之月有寄语天下之能,而从它身上剥落的月尘,自然也能无视距离。 只要林兄戴上了它,我们便能相隔百里传讯入耳,而且还不用担心被嫂子察觉!” (没错就是耳机) “这么神奇?” 林逸之再次戴上了月尘,发觉当真如姬飞卿所言,他说的话会直接从脑海中响起,就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某人这回还真是大手笔,这粒不起眼的微尘,恐怕月使族全族上下都没有多少吧?”青鸾啧啧称奇。 “此番征讨妖族,为了不出现意外,族内可是连压箱底的宝贝都让我带上了呢, 谁知道,真到了这边,却一件都没有用上。” 姬飞卿哑然失笑, “月尘没用来指挥战场,却用在了这个地方,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这东西可是好宝贝啊,待会儿等某人第一个失败之后,我们就可以用它来给逸之哥哥出谋划策啦!” 岚儿望着那粒璀璨的月尘,兴奋道。 “去去去,什么失败?瞎说!”姬飞卿勾搭着林逸之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林兄啊,有了这个,你便不必担忧自己不擅长编故事了! 到时候,只要我们在这头说,你在那头照着念就行!”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还想不想和嫂子私定终身了?” “别胡说……”林逸之习惯性就想反驳。 “嗯?”四人同时面色一沉。 “咳咳……想!”林逸之点头如捣蒜。 差点忘记自己今天就是来告白的了…… “这不就对了?”姬飞卿满意颔首,拍着林逸之的肩膀,恳切道, “林兄我教你!你最先要做的,便是要让嫂子相信这份礼物来之不易,要突出你的不辞辛劳! 比方说,你可以跟嫂子这么说—— ‘其实,我有一件事瞒着师姐很久了。 为了能在七夕节这天,送上一份配得上师姐的礼物, 这几个月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方设法赚钱,起早贪黑……’” “停停停!” 林逸之急忙喊停,无语道, “这也太假了!你以为我是你吗?还什么想方设法搞钱,我很忙的好不好! 自打来到这浔阳城,我几乎日日夜夜都与师姐形影不离,每天是真的在起早贪黑上学堂! 我要是有什么小动作,师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额,这样啊……” 姬飞卿尴尬地挠了挠头,眼咕噜转了转,又道, “那,那你就说,你为了给她准备礼物,这个月来都不眠不休的,每天夜里都偷偷跑出去……” “咳咳咳……” 林逸之立刻剧烈咳嗽起来,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你他……算了,想让师姐把我打死就直说!你怎么知道师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我半夜偷跑出去的? 我要是敢这么说,怕不是今晚就只能跟荆条幽会了! 能不能出点正常的主意啊,就见不得我好是吧!” “哎呦我去,我不知道这些啊,误会误会……”姬飞卿大窘,赶忙再次改口, “那你就说,就说……” 可惜,他这回抓耳挠腮了半天,也没想出啥新点子。 “嗯……要不逸之哥哥你就说, 此番奋不顾身大战妖道,除去想守护家乡外,还有个原因便是——你想要攫夺官府的赏金。” 岚儿纤步轻移,一手敲着下巴,侃侃道, “因为,逸之哥哥知道七夕将近,既然曾经约定过要与林汐姐姐共度此夜,那么,就应该给她一个完美的七夕夜。 但无奈的是,作为书生的你囊中羞涩,又因为来浔阳念书,花销已然不少,不想再向家中讨要。 故此,逸之哥哥才剑走偏锋,以这种奋不顾身的方式凑足了钱两,万幸,最终结果是好的。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在这个七夕夜,亲手送给林汐姐姐一个满意的礼物……” 啪,啪—— 岚儿话还没说完,姬飞卿已是激动万分,拼命鼓着掌,喝彩道: “好,好!不愧是冰雪聪明的予岚公主!随口一编便是我苦思数日的程度了……” “少来沾边!” 青鸾嫌弃地斜了姬飞卿一眼,难得对岚儿表示赞许, “这故事倒是真有点说头啊……小子,你考虑一下?” “这……” 林逸之面露犹疑。 “不是,你怎么还真考虑上?”何素云无语地皱了皱眉,用扇骨敲了敲桌子, “这么多人给你出谋划策,你个主角怎么还怂了?还是不是男人了?!” “我没怂!”林逸之拍案而起,又默默坐下, “我犹豫又不是因为怂,只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兄弟,你这回就算不能也得能啊!咱们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你就忍心这么看着兄弟们的努力付之东流吗?”姬飞卿搂着林逸之的脖子,激动得捶胸顿足。 “诶好好好,我上,我上不就是了……”林逸之差点给拽得喘不过气。 “真的假的,不许诈我!” “咳咳咳……肯定是真的啊,我又不会骗人!” “见到嫂子之后,对于这笔的来源,你就按予岚公主编的那么说! 怎么惨怎么来,一定要舍得拉下这个脸皮,去打动嫂子,懂吗?” “懂懂懂咳……”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289章 幽会! “……” 一炷香后,西市街头。 月儿在云帘深处安睡,把漆黑的夜空让给了星星。 可惜,依稀的星光终究不够耀眼,照不亮那深邃的夜空, 一时间人间垂暮,朦朦胧胧。 所幸,小城灯火依旧,火光游曳如龙,它是恋人们最忠诚的护卫,替那偷懒的月儿守护着此夜七夕。 长街熙来攘往,身影成对成双,那些倒映着心上人的眸光,以及情到深处的私语,总是那般令人耳红心跳。 如此曼妙的秋夜,就连素来为行人所侧目的林逸之与林汐,身影都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那朋友对上回误打误撞把我骗进停云阁一事耿耿于怀,生怕自己会害得你我产生误会,所以就铁了心想给我们补偿。 喏,按他的话说,这一马车金银,都是用来助我给师姐挑选礼物的,而且我怎么推脱都推脱不掉……” 林逸之指着身后的马车,一五一十向林汐坦白道。 林汐望着眼前这辆大得唬人的马车,表情十分精彩。 “得亏是我事先知道你那朋友脑子不太清醒,不然这么阔绰的出手……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林汐抱着双臂,一脸无语, “还不赶紧把这些东西还回去!我娘怎么教你的?无功不受禄啊! 恬不知耻,乱拿别人的东西,是乞丐才做的事。 我们又不是什么官老爷,胃口没那么大……” “唉,这些道理,我又何尝不知呢? 但姬兄那死犟脾气,师姐也是见识过的嘛,实在没办法啊!我都差点给勒死了……” 林逸之讪讪一笑,搓着手道, “我觉得,为了不让他继续纠缠,我们先假意收下就是,具体花不花再另说嘛~ 我们就若无其事地逛西市,他也看不出来真假! 更何况,按姬兄那品性,我估摸着,这笔钱就算不花在这,也会落到歌姬的手里! 如果白白便宜了烟花巷,岂不是更浪费……” “嗯……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罢了罢了,先不管这玩意了,就当没有它!”林汐不禁莞尔, “不过事先说好,就算真要买礼物,我也不会花这里头哪怕半两碎银的!” “好的好的,一定做到!”林逸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这还差不多……” 与此同时,闲月轩中。 “噗——” 众人望着月尘传回的这一幕,差点气得吐血。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骗人?” “这就是你口中的一言为定?” “啊啊啊我的计划……” 一片吐槽声中,姬飞卿的哀嚎尤为凄惨。 “唉,林同学这事做的确实有些不厚道了…… 姬公子出钱出力,都这么帮他了,他居然还这么说你,心寒呐……” 沉默许久的赵主簿摇了摇头,难得出言道。 “对啊,说什么姬公子拿钱也是要送给妓女……如此难听的话,真是不堪入耳! 姬公子,回头我帮你说他!” 何素云也皱着眉头,连连颔首。 砰—— 姬飞卿一拍桌案,猛然起身,怒道: “就是就是,太过分了!” “唉,姬公子莫怪,没教管好林同学也有我的一份责任……” “那明明都是好妹妹,大大的良家妇女,无非就是能歌善舞,善解人意了一点点……才不是什么妓女!”姬飞卿义愤填膺。 “???” 两人同时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额,好吧,当我没说……”何素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相信这臭小子有自己的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 青鸾无奈扶额。 “这是逸之哥哥自己的终生大事,他肯定比咱们还捉急呢,咱们就不必皇上不急太监急啦,拭目以待吧……” 岚儿隐约猜到了些许林逸之的想法,不禁哑然。 笨蛋逸之哥哥,不得不说,你还真是偏爱林汐姐姐呢…… 视角收回长街。 林逸之正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身侧的林汐。 林汐的侧脸依旧是那般清丽。 今夜的她,虽仍旧未施粉黛,但打扮上明显比平时精心了许多。 一身洁白的碎花长裙,似乎流溢着星光,沦陷着林逸之的视线,以及, 她今天出门,手里头终于不攥着本书了! 可想而知,她对这个七夕夜有多么上心! 林逸之心头思绪翻飞。 先前,在脑海不断传来众人的催促声时,林逸之最初也是想以准备好的说辞来相告林汐的。 但当他真正准备开口,与林汐定定对视之时,他又骤然发觉, 这番已经练习了数十遍的说辞,彼时竟完完全全被堵在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少女眼波清浅,望向意中人的眸光既有好奇,又有期待。 鬼使神差,他耳畔忽地响起了师姐曾经的话语—— “以后……不要再骗我了,好吗?” …… 他呼吸粗重,一颗心砰砰直跳。 所以,直到将与师姐许诺终身的今夜,自己却还要选择再一次欺骗她吗?还是做不到曾经承诺过的真诚…… 不,这绝对不可以…… 既然过去的自己,已经让师姐失望了那么多次。 那么,在这注定刻入人生的一夜中,自己是否,也该坦诚一次。 不然,过会儿的自己,又有何底气能毫不动摇地吐露真心呢?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刹那,他紧张的心骤然平静了下来,连原本嘈杂的思绪都风平浪静了。 他一下子明悟,自己这一回的选择,是正确的。 终于,他不再犹豫,重新抬起头,对上林汐的眸光,无视了脑海中传来的阵阵催促声,轻吐出那段他真正想要告诉师姐的话。 仿若今夜,你我之间的承诺是建立于谎言之上的…… 那我,宁愿零落一生。 第290章 玲珑坊 少女背着双手,走在前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人的澎湃思绪。 也是,毕竟浔阳城百坊千巷,作为顺江而下的必经渡口,夜市规模大的出奇,堪称包罗万象。 饶是林逸之二人已逛过了好几个夜晚,还是有许多地方未曾到来过,更别说店铺里头了,自是无限新奇。 “师姐,难得你这么左顾右盼的,是有什么看入眼的宝贝吗?” 见林汐露出如此可爱的少女情态,林逸之忍不住玩笑了句, “师姐可以尽管提哦,虽说我那小兄弟的思路清奇,但我也是真的想送给师姐一份满意的礼物。” “啊?没有诶,只是还没来过这里,有些好奇而已!”林汐摇了摇头,莞尔一笑。 “啊?没来过这……” 林逸之望着眼前熟悉的街道,陷入沉思。 “额……就是说啊师姐,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们早就来过这儿了,只是……” 林逸之哭笑不得, “只是某人,那时候手里正拿着书呢……” “啊?哈哈哈……”林汐歪了歪头,哑然失笑, “没有吧,那估计是我记性不好,忘记了……” “记,性,不,好……” 林逸之摸着下巴,再次陷入了沉思…… 额,好吧! 师姐难得出来一趟,她开心就好! “咳咳……” 发觉自己越描越黑,林汐尴尬地咳了两声,默默撇开了这个话题, “那,那个,前边那个冒着光的大院子,我有些好奇,咱们进去看看吧!” 还没等林逸之回应,她便逃也似的向前跑去了。 “真是笨蛋师姐……” 林逸之不禁莞尔,“什么冒着光的大院子啊,连咱们浔阳的玲珑坊都不认识,真不愧是师姐你……” 长街已是灯火勾连,木坊内更有华灯千盏,煌煌通明,宛如白昼。 比起普通的商坊,这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市集,更像是另一座夜市,只不过规模小了些,还多了个庙宇般的檐顶。 坊间人影绰绰,最为引人注目的,除去争奇斗艳的少女们,便是那些琳琅满目的货品了。 无论是老人们钟爱的金石古琴,奇花异卉,还是少年们流连的宝钗花钿,沉香霓裙,此般万象,皆是在别处难得一见的宝贝。 “钗子和裙子在东南角,门口这块是卖玉石的。” 刚走进门,掌柜的介绍声如约响起。 但见这位老掌柜佝偻着背,几乎把头埋进了账本里,眉头紧锁,敲打着算珠的手噼啪作响。 显然,今夜来此地幽会的游人过多,他都有点忙不过来了。 二人进入闲月轩的画面,也实时传回了月尘的另一端—— “太好了!就是这个节奏!狗眼看人低的店员,终于出现了!”姬飞卿神经质地激动大吼, “接下来,就是看不起人的美女,狗仗人势的少妇,大腹便便的老爷…… 看来我的计划还没有彻底失败!一切都在走向正轨!” “额……这位掌柜的语气好像挺正常的吧?又没冒犯到林同学……” “我不管!” 姬飞卿捶着桌案,压低了嗓子,嘶声道, “接下来的情节我都想好了,嫂子不愿多生事端,正欲遵从掌柜的提醒, 怎料这时,林兄邪魅一笑,对此建议不屑一顾,执意朝玉石区走去,由此双方爆发了矛盾……” 他拖着长音,兴奋地盯着前方的幻象。 前方—— “好的,谢谢掌柜!”林逸之灿烂一笑。 “嗯嗯知道了,老人家您先忙~”林汐也乖巧道。 方才,她为了避免尴尬,就随便钻进了一家看着顺眼的商铺,岂料进来之后里面这么大,正愁不知道该往哪走呢。 有人指路,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 另一头,姬飞卿当场石化,震惊了许久才抱着头哀嚎道, “不是林兄,你的骨气呢!!怎么别人说啥呢你就听啥啊?别人是在嘲讽你买不起玉石呢,这你能忍??” “得了吧,没事找事,那不是神经病吗?你以为逸之哥哥是你啊~” 岚儿白了嗷嗷怪叫的姬飞卿一眼,无语道 “我估计啊,是今晚来这游乐的情侣太多,而且大都是来挑选定情信物的, 所以,掌柜爷爷一看见进门的是一对男女,就随口了介绍了句,免得某些腼腆的情侣不好意思开口问。 别老把别人想得那么坏好不好!玲珑坊能屹立多年不倒,自然有它的道理,才不会闲得没事去得罪人呢~ 某人还是小点声吧,别吵到逸之哥哥,影响他发挥……” “哎呦,好有礼貌的一对娃子……” 玲珑坊内,掌柜爷爷听到二人的道谢,不禁欣慰地露出了笑容,忙里偷闲夸了二人一句。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林逸之相貌之时,却又一下子愣住了。 他先是惊讶地咦了一声,皱着眉头回忆了好一会儿,忽地一拍柜台,面露惊喜: “诶,我想起来了,小先生!您就是那个,那个……” 掌柜连算珠都不敲了,直接从柜台后面出来,一把握住了林逸之的手,激动道: “您就是那个,那个几个月前,解决了墨巷第一难题的小先生吧? 对,没错!肯定就是您!这个小女娃子我也记得! 不瞒小先生说,当时我也在场,事后还邀请了小先生为我解惑,小先生还记得吗?” 自己的手突然被一个大老爷们紧紧握住,林逸之有些猝不及防。 “啊?哈哈哈……记得记得,当然记得!” 他当然不记得,但还是打了个哈哈答道。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认识自己的人,林逸之有些尴尬。 “小先生今夜大驾光临,想必也是想准备个礼物给女娃子吧?” 掌柜看了眼呆愣在旁的林汐,心中了然,热情道, “两位或许会对墨宝文玩什么的感兴趣,那些东西也在东南角,两位直接去就行……不对,我亲自带你们去!” “啊?这倒不用了吧,看老人家您也挺忙的,我们自己会走,会走……” 林逸之有些招架不住掌柜的热情,只得拼命摆手,委婉拒绝道。 “哎呀,账本这种东西啥时候都能做,不急不急……” “真,真的不用……” “唉,那好吧,有事你们喊我就行!” “嗯嗯,谢谢老人家……” 林逸之道谢完,赶忙拉着林汐,往商坊深处钻去了。 望着二人远逃似的背影,老掌柜不禁哑然。 “真是郎才女貌啊……” 他摇了摇头,感慨了句,便再次低头敲起了算珠…… 第291章 居大不易 “噗……看来,某人的名气还挺大嘛,连随便一座商坊的老掌柜,都认识咱们浔阳的小天才了?” 见林逸之一脸窘迫的模样,林汐扑哧一笑,调侃道。 “嘿嘿,那也比不上师姐呀,师姐才是咱们浔阳的未来之星……”林逸之嘿嘿笑道。 “咦~好生硬的马屁……”林汐嫌弃地咦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向了周围。 他们此刻正位于玲珑坊的东南角。 这里的游人虽还称不上摩肩接踵,但放在小小浔阳城,已是相当热闹了,大都还是成双成对的,你侬我侬,看上去分外温馨。 “怎么样?这里有师姐能看入眼的东西吗?” 耳畔人声聒杂,为了能让师姐听清自己的话语,林逸之只得把嘴巴凑到了林汐耳边。 “啊……没,还没有……” 林汐耳根微红,逃也似的躲开了些,假装是在看别处的货品, “我,我再看看吧……” 她用手指了指前边,那里是少女们最爱的罗杉霓裙所在的方位。 与寻常的绮罗店与衣肆不同,玲珑坊里头的裙摆,件件用料奢华,动不动就金线银线的,做工还分外精巧,优雅清新, 上面任意一道小花纹,都是由专门的画师设计出来的。 比起平时穿的衣衫,或许用礼服来形容它们更为合适。 毕竟,其中随便挑出来一件,那等华丽的程度,都足够给普通人家的女子成婚所用了。 当然,这些霓裙的价格也相当不近凡尘,最便宜的也要好几十两白银,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得起的。 林汐看得入迷,美眸微闪,显然是分外新奇。 只不过,林逸之能感觉到,对于这些普通女孩子看了便走不动道的霓裙,在师姐眼中却没有多少渴望之色。 即便偶感惊艳,那也是出于对美的欣赏而已,并不是想据为己有。 林逸之在心中长长一叹。 唉,连裙子都不喜欢,那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才能入师姐的眼啊? 为什么给女孩子挑礼物会这么难啊!!! “咦?” 就在他长吁短叹之际,前方的林汐忽地传来一句古怪的咦声。 他还以为是师姐遇见自己心仪的裙子,又惊又喜地抬起头。 然后他便笑容一僵。 前方,林汐正抱着一册书卷,杏眸闪闪发亮。 “师弟师弟,你快来看看这个,是长安那边传来的最新诗集抄本呢!” 林汐如获至宝,一幅娇颜笑靥如花,轻诵着上边的字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好厉害的诗作啊……居然是今人写出来的,这个叫白居易的后生可真是了不起!之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可畏呐!” “给我看看……”林逸之也有些好奇,接过书卷扫了几眼,也不由啧啧称奇, “赋得古原草送别……居然还是应试的题目!这说明他和咱们都不差几岁呢,诗作便已经名传天下了。” 林逸之嘀咕着,忍不住半开玩笑道: “怪不得人家叫‘居易’呢,有这等才华,莫说居长安了,纵使居天下又有何难?易得很呢~ 就算长安的米再贵,也饿不着这小子!” “是呢是呢,年纪轻轻,便已得到名士的认可,真是厉害啊……将来必能拜入庙堂,平步青云!” 林汐说着说着,杏眸间闪过一丝羡慕。 “喂喂喂,差不多得了……” 见林汐一脸向往,林逸之顿时面色一黑, “天下最不缺的就是青年才俊!十八岁名扬天下什么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至于这么夸吗?我……” “噗嗤……哎呀~某个笨呆瓜这是怎么了? 别人确实厉害嘛,我只是夸别人两句而已,某人不会这就吃醋了吧?” 见林逸之越说越急,林汐扑哧一笑,赶忙打断。 “谁吃醋了!就两句话,两句话而已,我肚量有那么小吗?不对不对,是根本不会吃醋!” 林逸之大窘,急喘着气,拼命解释着。 “哦~原来不是在吃醋呀?” 林汐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美眸间满是戏谑。 “当然不是了!”林逸之涨红了脸。 “真的吗?真的吗~”林汐噘着嘴,嘟囔着。 “当然是真的!我才无所谓呢!”林逸之一脸坚决,忿忿道。 “原来是这样呀,那我就接着夸喽~” 林汐美眸微眯,嘴角勾起一抹使坏的弧度。 “不行!绝对不行!”林逸之咬着牙,硬着头皮说出了自相矛盾的话。 “啧啧,某人明明前一句还说什么无所谓,不吃醋呢~ 既然没关系,那么,我就要夸,偏要夸!” “不许……”林逸之正欲阻止。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后生,虽说的确惊才绝艳,但在本姑娘眼里,我还是觉得,我家师弟更厉害一点呢~ 咳,我相信,等到某个笨蛋十八岁之时,肯定也能名扬天下,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这两句话说完,林汐已是羞红满面。 本来,她只是想调戏一下某个浔阳小醋缸,所以就假装准备夸别人,再话锋一转,给他一点点甜头。 岂料,她说着说着,就有些收不住话头了。 逐渐从调戏,变成了真情流露。 其实,她说出口的这番话,已是收敛了许多。 她刚刚真正想说的话语,其中的偏爱,可远远不止这些呢—— 师弟,在我心中,无论再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与你的分量相较,都不过是落不进心头的一粒微尘罢了。 别人再厉害,那也是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但,你就不一样了。 我永远都会为你所取得成就欢呼雀跃,就像是自己取得的那般。 毕竟,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嘛~ 第292章 你,或是孤身 我可舍不得拿你去与别人比较。 一面是因为,这样做没有意义,一面是因为…… 在我心中,他们根本就没有资格和你相比,你也永远不会是选择题。 如果一定要说,与你之间,有什么选择的余地,那也只能是—— 你,与孤身吧。 …… 更何况,我是真的相信,你这个笨蛋呆瓜,在将来可不会输给青史中的任何一位人子…… “我家……师弟?” 林逸之一下子呆住了,在原地愣愣地念叨着这一句。 “咳咳……口误,口误,是我的师弟,我的师弟……” 听见林逸之无意识的嘀咕,原本还在思绪飘飞的林汐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拼命解释道。 “我家……师弟……” 林逸之并未注意到林汐的欲盖弥彰,依旧愣愣地重复着这一句。 面对师姐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他心头暖洋洋的。 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便把方才那些听见师姐夸奖别人时产生的不快,完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实在太过惊喜,以至于过去了许久,他才有心绪去体会后面的夸奖与鼓励。 师姐是真的好信任自己啊,信任自己此生不凡。 那么我,也绝不能让她失望! 什么天命,什么孤辰……入目纵有千难百劫,度之亦如拨云见月。 自己一定会成为真正的文曲,会名扬天下,会名垂青史…… 会成为,师姐心中的骄傲。 与此同时,另一边。 “我,家,师,弟!!!” 暂时关闭通讯后,四人异口同声,一字一句地同时怪叫起来,嘴巴都快咧到脑后跟去了。 “好好好,这就是老夫想看的剧情!甜,太甜了!老夫很欣慰!” 何素云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笑容猖獗无比,与平日里的稳重形象大相径庭。 “劲爆,真是太劲爆了! 没想到林汐姐姐私底下会叫的这么亲昵,我还一直以为她只是个不解风情的死傲娇!看来是我小看她啦~” 岚儿举手欢呼着,又好奇地看向青鸾, “话说,青鸾姐姐平时待在红尘玉里时,看到的逸之哥哥的日常点滴都是这样的吗? 那我承认,我羡慕了!” “别提了,这臭小子小气得很!一和这女娃子腻在一起就会切断内外通信,害得我只能在红尘玉里干瞪眼。 所以说,这么亲昵的称呼,我也是第一次听见呢!” 青鸾忿忿不平地控诉着,又不由觉得好笑, “不过,这小女娃可真是相信这臭小子啊…… 这臭小子命数中的劫难可多着呢,连我都不敢说他一定能渡过,这女娃子就已经在憧憬未来了…… 这究竟该说她是天真呢,还是浪漫到极致的信任?” “啊哈哈哈……不愧是林兄!仅需我的一点点帮助,便能把嫂子哄成这样。 按照这趋势下去,我都感觉,今天晚上嫂子说不定会先林兄一步告白呢!”姬飞卿很神经质地怪叫起来。 “干你何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二女异口同声驳斥道…… “感谢‘我家’师姐的信任哦,我会努力的~” “哎呀!刚才真的只是口误,口误而已……” 玲珑坊中,面对林逸之的戏谑,林汐俏脸羞红到了脖子根。 自己刚刚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来了这么一句呢? 可恶,这回是真的要被师弟笑话死了! 见否认无果,她只能故技重施,随手指了幅不远处的字画,试图撇开这个话题: “那,那个,那幅画貌似不错,我们过去看看吧!” “呵呵呵……好好好,好的师姐~” 林逸之偷笑着。他自然也只敢玩笑两句,不敢真把师姐惹毛了,便乖乖地跟了上去。 片刻后…… “额……师姐,你刚才口中的那幅不错的画,就是指……这个?” 两人凑在一幅泛黄的幡画前,大眼瞪小眼。 “这好像是武周年间名家,张孝师的菩萨幡画呢! 用巾帛绘画,能流传百年实属不易,咱们在此得见,也算是种缘分。 不过……没想到师姐还对佛画感兴趣啊?真是看不出来呢,连我都是第一次知道呢!” 林逸之摸着下巴,调侃道。 “咳咳……” 林汐再一次被呛到,幽怨地白了林逸之一眼。 这该死的笨呆瓜,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自然不会对这种鬼神之物感兴趣,方才也只是随手一指而已,怎料会指到一幅菩萨画像上…… “那咋了?”林汐双手抱在胸前,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 “名家之作,本姑娘自然欣赏得来!” “好的好的,不愧是师姐!”见林汐又开始嘴硬,林逸之不禁哑然, “这幅幡画着实精美,既然师姐钟意,不如……我们就把他买回去?” “嗯嗯,随便你!” 林汐依旧抱着双手,毫不松口。 佛画什么的,或许娘亲会喜欢这种东西,买回家挂着也不算浪费…… “好,让我看看价格……好家伙,要两万一千文钱呢!” 林逸之煞有其事地看了眼价格,故作惊讶道。 “咳咳咳……” 林汐又一次剧烈咳嗽起来,杏眸瞪得大大的,震惊地望着林逸之, “多,多少?” “两万一千文!” “??? 就这一张破布,要万余文??” 林汐惊呆了,掰着手指,吐槽道, “两万余文……那都够百亩良田的年租了,就为了买个一块破布?疯了吗?” “噗……什么破布啦?再怎么说,这好歹也是大画匠的作品,还流传了百余年,价格高昂一点也正常。” 林逸之忍俊不禁,摇头道, “不过,我曾在书中读到过,画匠张孝师早年曾在长安西市贩卖‘菩萨幡画’为生,每幅索价仅需粟米三石。 想必,我们如今看见的这幅佛画,也正是来自于那个时期。 百年光阴弹指过,如今若是再想收藏他的幡画,就得把粟米换成金子了啊…… 不过,既然师姐喜欢,区区万文,买回去便是!” “别啊……没,没事了,我突然不喜欢了,还是看看别的吧……” 林汐听得一阵肉疼,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呵呵……好呢,都听师姐的,” 对于师姐的小心思,林逸之自然是心知肚明,方才只是故意这么说,想逗一逗师姐来着。 但玩笑归玩笑,他也不可能真的浪费钱去买一幅佛画回去。 “师姐,来,看看这个!居然是贞观年间名家欧阳询的碑帖!” “哪呢哪呢,哇,真的诶!还是传说中鼎鼎有名的《化度寺碑》! 此碑文不是早就禁拓了吗?为何还能在这里见到……” “笨蛋师姐,这肯定是翻刻的啦,若真是原拓本,怎么可能会大大方方摆在这里? 不过,这等绝版拓本,就算是翻拓,也定然是有些年头了,称得上是弥足珍贵! 让我看看价格……嗯,才三十万文钱呢!果然是翻刻的!若是师姐喜欢,我们便买下~” “三,三十万文?!一位九品官的二十年俸禄! 咳咳……我可没说喜欢,不要不要……” 林汐吓得吐了吐舌头,如触电般撒开了手中的碑文。 “噗,笨蛋师姐……”林逸之没忍住,在旁捂嘴偷笑。 “嗯?你在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师姐,我们接着逛吧!” “哼,总觉得你又在偷说我坏话!”林汐不满地嘀咕了句,又话锋一转, “那,那个,我觉得,古玩字画什么的,还是不太合适我们,我们还是去那边瞅瞅吧~” 第293章 玉簪 说着,她指了指旁边的专营钗环簪珥的区域。 在今夜的玲珑坊中,此处应该也是游人最多的角落了。 毕竟,还有什么物件,是比一支小小的玉钗花钿更适合作为定情信物,送给心上人的呢? 林逸之嘿嘿了两声,半开玩笑道:“师姐还真是勤俭持家呢,将来必是个贤妻良母~” “咳咳咳……” 被戳穿了心思的林汐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恨恨瞪了林逸之一眼,气呼呼道, “瞎说什么呢?就知道捉弄我!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回家了!” “哎呦呦,别生气啊师姐!我就是开句玩笑,开句玩笑……” “哼,死呆瓜!” “好好好,我是我是……” “噗……瞧你那傻样!” 二人拌着嘴,来到了这个人声鼎沸的区域。 这里已有许多成双成对的情人,特别是卖银钗,卖花钿的地方,几乎挤得水泄不通。 二人都不喜欢挤来挤去的感觉,便找了个相对冷清的角落。 这里是卖玉簪的一隅。长柜横陈,不同样式的玉簪静静躺在柜中,像是天上的月儿被偷偷掰下了无数小节。 玲珑坊还别具匠心地在此处点上了沉香。幽烟浮动于游人的鼻端,为此处添上了一分恬静素雅。 林汐美眸微动,指尖轻轻敲打着柜台,仔细观赏了许久,脚步才渐渐停在了一支白玉簪前。 林逸之心领神会,立刻取出了玉簪,小心翼翼地递给林汐。 玉簪通体雪白,腻如羊脂,圣洁得就像是月光被凝冻在了人间。 簪尾是桃花样式,雕琢精巧入微,与纤细的簪体相映,宛若桃花开在了雪中,尽显青葱与烂漫。 “诶,干嘛呀师弟!” “试试呗,我觉得挺适合师姐的。” “我又不是小女孩,买这种东西干嘛?不用了不用了……” 林汐还在嘴硬,可那双闪闪发亮的美眸却出卖了她的向望。 林逸之单手撑着下巴,望着林汐,沉吟片刻后,又轻笑了声: “嗯……那就当我想看,可以吗?” “你……” 林汐俏脸一红,琼唇微抿,拒绝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鸣, “那,那好吧,我试试……” 说着,她便踏着小碎步,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柜台上设置的铜镜前。 借着铜镜,她贝齿轻咬玉簪,纤手解开束发,将三千如瀑青丝重新绾起, 一手握着发尾,一手将玉簪自唇间取下,小心翼翼插入发隙。 豆蔻佳人,粉面桃花,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林逸之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禁傻笑起来。 “好,好看吗?” 林汐指尖碰了碰簪尾的桃花,眼神闪躲,略显紧张地问道。 “好看,太好看了!不愧是师姐!” 林逸之由衷感慨道,望着眼前艳若桃花的心上人,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师姐的眼光就是好! 这支玉簪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般,自己都想象不到,人间还会有谁比她更适合这支桃花簪! 林汐被夸得脸更红了,她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一颗心也不禁怦怦直跳。 自己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听师弟的话呢? 他说要看,你就给他看了,也不懂矜持……不对,拒绝一下! “好,好啦……既然你看过了,那我就把它放回去吧……” 林汐抚摸着头顶的桃花簪,撇了撇嘴,嘴硬道。 林逸之怎会看不出师姐眼底的不舍,当即神经质地嚷嚷道: “不行不行,本少爷要你戴着,你就给我乖乖戴着!想摘什么的,没门儿!” “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跟你师姐说话的?想造反啊你?” 林汐扑哧一笑,故作气恼地挥着秀拳,吓唬着林逸之。 林逸之瞬间又换了副面孔,搓着手,讪笑道: “嘿嘿,反正,既然师姐喜欢,我们就买回去便是。” “可是,这枚玉簪,应该很贵的吧……”林汐抿了抿唇,面露犹疑,起身想要去看玉簪的价格。 “诶,没事,我看过了,不贵!” 林逸之十分强硬地把林汐按回了座椅上。 “诶,你干嘛!”林汐鼓着香腮,抗议道。 “听话!本少爷都说了,不用放回去。” 林逸之捉弄似的拍了拍林汐的小脑袋。 “啊……你!”林汐惊啊了声,捂着脑袋,双颊微烫,又羞又恼道, “你……怎么又对我动手动脚的?坏呆瓜,死呆瓜……” “呵呵,真可爱……” 面对少女含羞带怯的可爱情态,林逸之忍不住又刮了刮她的琼鼻,吓唬道, “笨蛋师姐先答应我,不许拒绝玉簪!不然我就接着动手动脚了……” 第294章 羊脂玉 “啊……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林汐委屈巴巴地捂着琼鼻,只得乖乖妥协。 她感觉自己的手都快不够用了! “嗯~这才对嘛~”林逸之满意颔首,像哄小孩似的称赞了句,这才把手收回。 而在他身后,正正好好遮挡着的,是一块由朱砂写就的小小牙牌,上边有三个醒目的大字—— “三十金。” 是的,这支并不起眼的桃花簪,它的价格,可是比前面那两件古玩还要惊人呢! 之所以要价会如此高昂,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那便是——师姐的眼光实在太好了! 或许师姐很少接触玉器,对大唐天朝玉器的品质等级还不甚了解。 但爱看闲书的林逸之对此还是略知一二的。 当今世事,温润无瑕的羊脂玉最受推崇,白玉青玉次之,杂玉玛瑙最次。 除去这粗浅的分级,每个层级之下亦有细分,例如在羊脂玉中,当属来自西域的贡玉品质最佳,也最为稀缺。 而师姐方才只是随手挑了一支玉簪,便从众多普通的青玉白玉中,挑出了那唯一一支,由羊脂玉制就的玉簪。 耗材如此珍贵,做工又别出心裁,显然出自某位能工巧匠之手,要价高昂一些,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林逸之不再动手动脚,林汐也终于能站起身来。 铜镜前,她一遍遍抚摸着头顶的玉簪,嘴上虽然不说,杏眸间却是掩不住的欢喜。 果然,没有女孩子能拒绝这种精致的小配饰,都希望自己能变得漂亮些。 更别说,自己佩戴的这支玉簪,还得到过心上人的称赞……这就更为珍贵了。 林逸之渐渐收回思绪,在旁默默欣赏着一幕,时光也似乎随之变慢。 就在这时,远处忽地不合时宜地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让开!让开!” “去去去,别挡道!” “把展柜都给我让出来!” 但见三个伙夫打扮的大汉,横冲直撞地闯入了玲珑坊中,对着拥挤的人群上去就是一番推搡。 “何人如此大胆,敢来玲珑坊里撒野?” 某位书生被推了个踉跄,怒视着那几个伙夫,质问道。 “玲珑坊?玲珑坊算个屁!”为首的魁梧伙夫威胁式地瞪了书生一眼,不屑嗤鼻道。 “你!好大的口气!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 “嘘……小点声吧,快看他们的服饰,似乎是县衙中人!”书生身侧的女伴拼命压低了声音,焦急地提醒道。 “这小丫头还算有点眼力。既然已经认出我们,那还不赶快带着你的废物情郎给我滚?”有恃无恐的伙夫嗤笑连连。 “什,什么?” 书生大惊。面对伙夫的羞辱,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若放在平时,他还能拿大唐的王法铁律与这几个莽撞的伙夫说说理。 奈何,尽管还不知道这几个人的底细,但光看他们身上县衙的服饰,就已经够有压迫感了。 毕竟,身处于这座浔阳城中,倘若他们真是县衙的人,自己绝对讨不到什么便宜。 尽管他很想去据理力争,但惧于县衙的威势,他最终还是只能咽下了这口气,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带着女伴灰溜溜离开了。 “县,县衙的人?” 原本还颇多怨言的众人顿时闭上了嘴,不敢再多抱怨一句,纷纷低着头离开了。 一时间,偌大东南角,只剩下了得意洋洋的众伙夫们。 林汐皱了皱眉,她素来不愿多生事端,更别说是同这群蛮不讲理的伙夫。 她本欲拿着钗子,与林逸之默默离去。 岂料这时…… “这边那两个小屁孩,我要你们让开!听不见吗? 嗯?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给我放下!” 就在这时,那个为首的魁梧伙夫也注意到了林逸之二人,正欲上前驱赶, 可在靠近之后,他的目光又顿时被那支精美异常的玉簪所吸引了。 “这是我自带的玉簪,不是这里的!”林汐眉头一皱。 “我管你是不是,我要你放下!” 伙夫嚣张惯了,嗤笑了声,竟直接上前要夺。 “啊……” 林汐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区区一个县衙中的小小杂吏,居然会嚣张至此。 林汐急忙向后退去,可她毕竟只是一介女儿身,速度怎能比得上身材魁梧的伙夫?眼看着就要被抓住。 嘭—— 预想中的巨力并未降临,林汐缓缓睁开了被吓得紧闭的美眸,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眼前,林逸之死死钳住了伙夫的手掌,面色阴沉得让人害怕。 “大胆!你又是何人?胆敢拦我?” 魁梧伙夫怒不可遏,正欲抽回手,可就在这时,他惊疑地发觉,林逸之的手坚若铁铸,他的手掌根本动弹不得,甚至做不到抽出哪怕半寸。 “朗朗乾坤,岂容一头野犬撒野?”林逸之冷笑回应。 “黄口小儿,你好大的胆!知道我是谁吗?在这浔阳城,老子就是王法!” 魁梧伙夫虽摸不清林逸之的底细,但素来嚣张跋扈的他,自然也不会轻易松口,而是怒目圆瞪地吓唬道。 “师弟!”林汐惊呼了声,满脸担忧地摇着头, “师弟当心!咱们没必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你可千万别受伤了……” 林汐并不知晓林逸之的身手早已是今非昔比,在她的视角看来,林逸之仍然是小时候那个打架打不过村中小孩,却因为咽不下这口气,怎么都不肯认输的死犟小书生。 而那伙夫身着官府制式的衣装,身材魁梧得吓人,身后更有另外两位大汉在虎视眈眈,这怎么看都是一场悬殊的对峙。 她越看越着急,越想越担心,心底不断念叨着。 笨蛋呆瓜,他们想要这玉簪,给他们不就是了,你要是受伤了,那可怎么办…… “哦?既然你听不懂大唐铁律,那我便换个说辞吧……”林逸之唇角微扬。 对于曾经独战十一妖骑而不败的他,这种凡人的地痞流氓,简直孱弱得像个三岁孩童。 让如今的他对付这群伙夫,实在是有些欺负人。 但话又说回来了,林逸之又不是什么圣人,欺负人就欺负人呗!他可没什么道德包袱! 更何况,他们这般不识好歹,这般欠收拾,林逸之都找不到自己隐忍不发的理由。 “王法暂且不论,那本公子问你,你刚刚,是不是想抢她的东西?” 第295章 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王法暂且不论,本公子问你,你刚刚,是不是想抢她的东西?” 他看了眼略显慌乱的林汐,又把目光落回了伙夫身上。 在此番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双眸骤然一冷,连呼吸都粗重得令人心悸。 魁梧伙夫顿时打了个哆嗦,只觉彻骨生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几乎无法承受的剧痛。 “唔……” 伙夫发出一声响彻木坊的哀嚎,表情痛苦万分,连五官都夸张地扭曲成了一团。 咯吱,咯吱—— 骨碎声分外渗人,在坊间空空回荡。 原本气焰嚣张的伙夫,此刻的脸上已毫无血色,手掌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弧度交错着,看得人不寒而栗。 他赶忙伸出了另一只手,试图把林逸之的手掌扒开,可惜只是徒劳。 “疼,疼疼……少侠饶命……” 还没撑过一息,黔驴技穷的伙夫就直接开始求饶了。 “嗯?你说什么?奇怪,今天的耳朵怎么就听不清呢?” 林逸之一手钳着伙夫,一手掏了掏耳朵,假装耳朵不好使,慢悠悠道。 “少侠饶命,饶命……” 伙夫疼得涕泗纵横,哀嚎声凄惨得像是在杀猪。 “扰民?你这确实挺扰民的!” “饶,饶命唔……” 伙夫都快疼得失声了。 “哦,是饶命啊……” 林逸之渐渐收敛笑意,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这句话,可不该和我说呢……”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身旁一脸呆愣的林汐。 伙夫心领神会,赶忙哭着喊着向林汐求饶: “唔……小姐,小的,小的方才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犯了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在下吧……” 能让一位魁梧大汉哭成这副模样,可想而知林逸之这回下手有多狠。 林汐吃惊地望着这一幕。 先前,她还以为是林逸之看见自己遇到了危险,心急之下,便硬着头皮挺身而出,不顾自身安危想要保护自己。 结果呢,林逸之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制服了伙夫,甚至还把他逼到了这般狼狈的境地。 师弟的身手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难不成,是之前追捕妖道的时候,师弟向那个美女道士学了几招? “臭小子,快放开我们老大!” “你是在找死吗?竟敢袭击我们县衙中人!” 前方,原本还在别处赶人的另外两个伙夫发觉自己的老大遭遇危险,立刻围了过来,怒视着林逸之,摩拳擦掌地威胁道。 “找死吗?或许是吧。” 林逸之冷笑了声,正准备也给他俩一个教训,可就在这时,林汐却一把拉住了林逸之的手臂,紧张地劝阻道。 “师弟!我们还是放过他吧,说到底,他方才也没有得手,没什么好计较的。 但假如你真的伤了人,还闹到县衙那边,那就麻烦了……” “无妨,对付这种渣滓,我们若是一昧退让,他们只会更加蹬鼻子上脸!” 林逸之轻轻拍了拍林汐的手,示意让她放心。 “可是……我担心的是你,我们年纪还小,还是不要惹事上身为好……”林汐依旧拉着林逸之,倔强地摇了摇头。 “真的无妨啊,师姐……”林逸之无奈一笑。 “居然还敢无视我们!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真不知道‘怕’字该怎么写了?” 前方,伙夫见林逸之二人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你侬我侬,登时怒不可遏,指着两人大吼道。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在说自己吗?”林逸之冷笑连连。 “好大的口气,臭小子,你今天就别想站着走出这座玲珑坊!” “又在自我介绍了……” “唔唔……疼!你们吵归吵,倒是先把我松开啊!松开了再吵行不行?” 那位被称为老大的魁梧伙夫,望着吵成一团的林逸之二人,内心崩溃无比,都恨不得直接开始骂街了。 你们没看见那个小丫头都已经开始为我求情了吗?说不定下一刻,老子就能脱离苦海了! 结果呢?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赶过来! 你们吵架倒是吵舒服了,但老子的手还在给捏着啊!! 而且你们骂得越狠,他捏的就越狠, 哎呦,再这样吵下去,老子的手都要没知觉了! “老大,你再忍忍,再忍忍,我马上就能吓住他!” 二伙夫看见老大如此受苦,气得眼睛都快要能喷出火来,赶忙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 “我吓你个**……唔疼疼疼……” 见此情形,魁梧伙夫目瞪口呆。 崩溃的他,感觉自己的人生都变灰暗了。 你们要打就打,要求饶就求饶,光搁这骂又是想做什么?? 他严重怀疑,自己手底下这两个二货是故意的! “居然还不立刻松开老大!你这是找死!找死懂吗?吃我一拳!” “当心啊师弟!”见两人欺身而上,林汐陡然一惊,赶忙紧张地提醒。 “无妨师姐,区区三个宵小!” “我呸,臭小子,好大的口气!” “住手!” 就在几人即将交手之际,突然,二伙夫身后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娇喝。 两伙夫一愣,刚刚抬起的拳头顿时停住了,同时回过头,异口同声道: “大小姐!” 林逸之也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好奇地朝前望去,想看看来的是何方神圣。 嗯,另一只捏着伙夫的手也保持着姿势! 魁梧伙夫惊呆了。 不是,怎么又停住了??? 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啊!! 他望着自己已经看不出原型的右手,眼泪都快哭干了。 这还不如给我一个痛快呢!! 哒,哒——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林逸之双眸微眯。 入目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青白色罗裙素雅而文静,步履从容,堪称大家闺秀…… 第296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与此同时,闲月轩中。 “嚯嚯,居然敢当着逸之哥哥的面欺负林汐姐姐,这几个坏人可有苦头吃喽!” 岚儿托着香腮,望着眼前的画面,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这个女子好像来头不小呢!不知道逸之哥哥该如何应对……” “没错没错,就该这样!林兄还犹豫什么?直接揍他们不就是了!” 姬飞卿兴奋地挥着拳头。看他那样,显然是恨不得能将身替之,在林汐跟前狠狠揍这几个恶霸一顿,好好出一番风头。 “挑事的恶霸,惶恐的路人,受惊的少女,还有背景深不可测的大小姐……这些经典的要素都凑齐了! 林兄!接下来就是你无惧权威,拳打恶霸,英雄救美的时候了!” 姬飞卿兴奋异常,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大小姐身上时,又不由话锋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位陌生大小姐长得着实美丽动人。 按正常的剧情走向,男主一鸣惊人后,这位大小姐怕不是也得对他芳心暗许…… 不知林兄准备如何对付她!今晚能不能左拥右抱,就看这一役了…… 青鸾前辈,何学官,你们觉得如何?我这回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咦?你们怎么沉默了?” 姬飞卿疑惑地望着前方。 前方,青鸾与何素云如出一辙地陷入了呆滞。 “嗯?怎么了?你们怎么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岚儿也发觉了他俩的异常,不解地问道。 “怎么会是她??”青鸾神色古怪。 “她?你们认识这大小姐?”岚儿更好奇了。 何素云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何止认识啊……好家伙,这回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她到底是谁呀?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没事,你马上就懂了……”青鸾神秘一笑。 …… “你们几个,给我住手!说了多少次了,不可随意伤人!” 少女面色冷若冰霜,显然是被几位莽撞的伙夫气得不轻。 “禀报大小姐,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先动手的! 他枉顾我们的命令,试图挑战我们县衙的权威,我们正准备给他一个教训!” 伙夫悻悻地耸了耸鼻,朝少女行了一礼,应答道。 “什么县衙的权威?只是出门买点东西而已,又不是在执行公务,别扯着县衙的虎皮当大旗行不行?”少女银牙暗咬。 “不行啊大小姐!这小子居然敢伤我们县衙的人。 如若今天不能给他个教训,那么今后,在这浔阳城中,我们县衙的威严何在,颜面何在?” 另一位伙夫还不死心,恶狠狠地指着林逸之,怒道。 “什么破颜面,我看你们就是想公报私仇!县衙有你们这群人在,才叫丢了颜面!” 少女气得秀拳攥紧,俏脸涨红。 “大小姐一定要这么认为,我们也没有办法。 反正,这小杂种已经嚣张至此,还对我们大放厥词,今天必须让他瞧瞧我们县衙的厉害!” 对于少女话里话外的斥责,伙夫竟是不以为然,甚至还当着她的面,想威胁林逸之二人。 “我说了,你们给我住手,住手!我的话你们都敢不听了吗?”少女气坏了,连娇躯都在微微颤抖。 “不敢不敢,可是……” “没有可是!你们要是再敢胡作非为,我就,我就禀报给我父亲!” “诶大小姐,不至于……好吧好吧,我们听就是了。” 听见大小姐搬出父亲,两伙夫这才安分下来,退到少女身后,勉强作罢, 但他们看向林逸之的眼神,仍然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少女拍了拍胸脯,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 “安大小姐,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林逸之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一脸戏谑地望着眼前熟悉的少女,似笑非笑调侃道: “看不出来,原来安大小姐的架子这么大呢,连平时出游点需要带上好几个人开道呢,真不愧是咱们浔阳城的小公主……” “啊!” 在声音响起的那刻,安依雪浑身一颤,美眸瞬间睁大。 她僵硬无比地转过身。 入目是林逸之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满是戏谑。 “林,林同学,怎么,怎么是你?” 安依雪大窘,当即低下了头。 发现林逸之就在身旁,她原本那训斥伙夫的汹汹气势刹那间便烟消云散了,整张俏脸嫣红尽染,羞耻得都快能冒出气来。 为什么能在这里碰见林同学啊!而且还是在这么尴尬的场面。 还被林同学看见了自己训斥手下的一幕…… 啊啊啊,我好不容易才营造的温柔形象,这下全毁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这玲珑坊买东西了?安大小姐管得这么宽呢?”林逸之唇角微扬,调侃道。 “没有没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安依雪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大胆!竟敢羞辱我们的大小姐!臭小子,你可知道她父亲是谁?!” 可惜世事总难如愿。更为尴尬的是,她身后的伙夫还以为林逸之是在对安依雪出言不逊,顿时勃然大怒,好死不死地出言训斥道。 “闭嘴!!” 安依雪气得脸都绿了,赶忙压低了声音,拼命朝伙夫使眼色, “这是我同学!!我们是在开玩笑呢!能不能别多管闲事!” 安依雪都快崩溃了。 这两人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在林同学跟前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有这么蛮横无理的手下,林同学怕不是真要误会自己,私底下是什么娇蛮无礼的大小姐了! 可恶,我的形象啊! “哎呦呦,不敢不敢,是草民唐突了,在下区区一介草民,怎敢说安公主的坏话?” 林逸之乐坏了,大笑着调侃道。 “什么安公主啦!林同学,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安依雪的脸羞红到了脖子根,恳求而无奈地望着林逸之。 “听见没,我家大小姐让你别开玩笑!” “住嘴!!”安依雪终于受不了了,失态地大吼道。 “啧啧啧,安同学可真是威风呢,区区一介手下,就敢在浔阳夜市中横冲直撞了?小心引火上身哦~” 林逸之嗤笑着摇了摇头,又瞥了眼两伙夫,意有所指。 “唉……” 安依雪听出了林逸之是在提醒自己管教不力,但她却没有反驳,只是秀眉微蹙,叹了口气,凑上前略显委屈地说道,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嘛~ 他们都是父亲强行安排给我的下人,与其说是来保护我出行的,不如说是父亲派到我身边监视我的。 他们都是父亲的心腹,平时只需要听父亲的话。 所以对他们来说,我说的话根本就不好使,空有一个主子的名号,却指挥不动他们,更别说管教了……” 第297章 传说中的修罗场? “哦?竟会如此?”林逸之摸着下巴,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他们会如此嚣张跋扈,原来是手中有尚方宝剑,连你都管不住他们……” 连出门买个东西都要被监视,明明是自家的下人,却敢和自己唱反调, 看来,这大名鼎鼎的城主千金,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当呢。 “我……哎呀,林同学,你就别笑话我了……”安依雪指尖点了点,尴尬道。 “唔……大,大小姐,您认识这位少侠?” 就在这时,魁梧伙夫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啊?是,是啊……诶,你怎么在这?” 安依雪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了正跪在地上,面无血色的伙夫,惊讶道。 望着一脸无辜的安依雪,魁梧伙夫也震惊了。 他刚刚都以为,是自家大小姐在故意整自己的呢,没想到是真没看见自己啊! 合着我这么大一个人,您方才这么久都没注意到?? “那,那太好了!大小姐,您赶快为在下求求情,让这位少侠松手吧……” 魁梧伙夫疼得都快要昏厥了,龇牙咧嘴地苦苦哀求道。 “啊?松手?什么意思……我靠!” 安依雪这才注意到那团形状诡异的手,略显尴尬地看向林逸之。 虽说,她也想狠狠惩戒一下嚣张跋扈的几人,但再怎么说,他也是父亲派来的人,若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伤了,自己也不好交代。 “得,看在安同学的面子上,饶你一条狗命!” 不等安依雪开口,林逸之便痛快地松开了手,很懂事地给她卖了个面子。 魁梧伙夫如蒙大赦,连句狠话都不敢撂,赶忙连滚带爬跑到两伙夫身后,一边被两人搀扶着,一边倒吸着凉气道: “该死……今天算是栽了,我们走!” “不对啊老大,我们有三个人,何须惧怕区区一个黄口小儿?你放心,咱兄弟们一起上,定能打得他屁滚尿流!” “我说,走,现在……”魁梧伙夫咬牙切齿地沉声道。 他冷冷瞥了眼林逸之,眼神中满是忌惮。 “这小崽子不简单,我们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回县衙,有一百种方法整他!” 他狠狠地抛下了句,便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老大!等等我!” 另外两伙夫紧随其后。 “咯咯……真是不容易!总算能清净会儿了! 小女子谢过林同学喽~能帮我把这几条狗皮膏药甩掉,小女子实在是感激不尽……” 瞧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身影,安依雪不禁莞尔,对着林逸之连连称谢, “要说真不愧是林同学呢,这几个杂碎仗着有我父亲撑腰,天不怕地不怕,平日里蛮横惯了。 今天居然会被林同学吓成这样,也是难得。 看不出来,林同学还挺孔武有力的嘛,我还一直以为,林同学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呢……” 面对安依雪的示好,林逸之只是随手掏出了一张手帕,仔细擦了擦左手,淡淡道: “没想到,知县府的几个佣人,竟比普通行吏的官威还大呢!可真是讽刺……” “怪小女子教导无方喽~”见林逸之油盐不进,安依雪有些气馁地抿了抿唇,又望着林逸之,好奇道, “不知林同学今夜出门,是来做什么的……诶?等等,这是……” 倏然,她美眸微睁,错愕地望着林逸之身后的林汐。 林汐也定定回望着她,表情略显尴尬。 “安同……安小姐,你好啊……” 林汐下意识便想同自己的前桌问好,可林逸之却在这时突然扯了她一下,让她猛然惊醒。 差点就露馅了! 自己今晚可没女扮男装呢,按理说,安依雪现在并不认得自己。 “啊?你,你好!”安依雪点了点头,呆呆地应了句。 方才,她注意力一直在林逸之身上,以至于直到凑到近前,她才发现林逸之身后还有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 林同学今夜……就是同她一起出来夜游的? 结合今夜是七夕,难道说…… 安依雪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先前的惊喜之色一扫而空,大好心情更是烟消云散。 可恶,居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怪不得平时林同学不肯答应我的邀请,原来如此呢…… 她的心情越想越糟糕,甚至逐渐变得有些气愤了。 该死,这女的到底是哪冒出来的啊…… 不行不行,越是如此,越不能输了气势。 她立刻收敛心绪,强行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色,一脸审视地打量着林汐,向林逸之问道: “林同学,这位是……” “我是他的师姐!” 察觉到安依雪不善的眼神,林汐骤然回过神来,主动上前了一步,一把挽住林逸之的手臂,不卑不亢答道。 “诶,师姐!”林逸之心头微暖,但还是不忘低声提醒道, “小心暴露身份啊……” “无妨,她又不知道我们村里的底细,就算真看出来了,打死不承认便是!” 林汐正在宣示主权呢,哪管得了那么多?当即亲密无比地挽着林逸之,与安依雪对视起来。 安依雪望着两人交错的手臂,默默攥紧了秀拳,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哦?居然是林同学的师姐啊?这倒是很新奇了,为何我从未听林同学提起过,莫非是羞于提及?” 第298章 说句公道话! “咳咳咳……” 林逸之听出了安依雪话语间的夹枪带棒,赶忙咳嗽两声,替林汐解释道, “那个……尊师有令,在外不得随意暴露身份,师命如山,所以我才没和安同学提起过……” 听见这话,安依雪默默白了替林汐说话的林逸之一眼。 “偏心鬼……” 她忿忿不平地嘀咕了句。 “啊哈哈哈……” 林逸之假装没听见,打了个哈哈, “那个,不知道安同学今天晚上出门,又是准备来做什么的?” “哼,要你管!” 安依雪气呼呼地抱着双手,一脸不悦。 “额,那好吧……” 林逸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喂,你怎么……” 发现林逸之居然真的不往下问了,安依雪心里既震惊又无语,只得自己说了下去, “罢了,其实也没啥别的要事。 这不是因为,何学官下午说过,要我们今晚不要窝在家里,多出门走走,好好去感受感受这个传统七夕夜吗? 所以我就按学官说的那样出门喽,只不过我一个人出门,也不知道能去哪,便来了这座相对比较熟悉的玲珑坊。” 安依雪把“一个人”三个字咬得很重,无比幽怨地望着林逸之。 呵呵,每次我想和你一起单独待在一块时,你要么就找理由推辞,要么就百般拖延,反正就是死活不肯! 我之前还真以为,这是因为你平时有多忙呢! 结果呢?和别人一起出门就这么积极! 可恶的臭男人! “啊哈哈哈,原来如此! 看来,安同学也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们也是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玩好,便来了这座久负盛名的玲珑坊,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见安同学,真是有缘分!” 林逸之依旧装傻,哈哈大笑道。 “你!” 安依雪气得牙痒痒,又默默把目光投向了林汐。 彼时的林汐头戴花钗,鬓发高绾,娇颜如画,楚楚动人。 好一个美丽的窈窕淑女,怪不得林同学会如此偏心…… 但是,自己明明也不差啊! 更何况…… 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眼林汐的头顶,唇角微勾。 咦,自己怎么能看见她的头顶呢?好奇怪哦~ “你!往哪看呢!”林汐注意到了安依雪不怀好意的目光,顺着视线看去后,立刻暴跳如雷。 “哎呦,没,没呢,刚刚只是在想事情而已~”安依雪捂着红唇,无辜道。 “你,在,想,什,么?”林汐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咯咯……没什么,真没什么~” 安依雪拖着长音,嘴角戏谑地扬起,望着林汐,故作正经地若有所思道, “我只是感觉很奇怪,林同学明明今天下午还说,晚上准备和自己师兄过七夕呢! 结果真到了今晚,却是陪这位不知哪冒出来的师姐逛街,把杜师兄丢在了一旁。 哎呦,好奇若是被杜同学知道了,自己亲爱的师弟今晚跑去和别人幽会,会不会感到伤心呢?” “什么叫‘不知哪冒出来的师姐’?死妖精,我告诉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林汐气坏了,失态地破口大骂。 “诶诶,别吵架啊!”林逸之脸色一变,不敢再继续坐看二女吵架,赶忙出来充当和事佬, “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都是朋友,没必要闹成这样,听我说句公道话! 安同学啊,这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师姐,只是之前没和你提起过而已,不是什么突然出现的,你可别乱说哦…… 师姐啊,这小妮子口无遮拦,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 安依雪惊呆了。 你管这叫公道话??? 合着就光说我的不是,连一句坏话都不舍得责怪她是吧? 这可太公道了! 要不要这么偏心啊!! 望着林逸之那看似一脸正义凛然,实则句句都在维护师姐的模样,安依雪在心中气愤的同时,也不由有些感慨。 能让素来喜欢打太极,谁也不得罪的林同学说出这种话, 看来,这位所谓的“师姐”,在林同学心中的地位真的很高呢! 安依雪虽说不免有些气馁,但她也有自己的骄傲,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认输。 行,你有你多年来的深情厚谊,这点我比不过! 但是,我也有我的优势!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想通之后,她看向林汐的眼神中又重新充满了斗志。 我是不会放弃的!来就来吧,我可不怕你! 不过,对决之前,得先让某个偏心鬼不再偏心,否则就太不公平了! 想至此,她微微一笑,忽地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呀!我记起来了,我有件事想问林同学来着!” 她猝然凑近了些,直勾勾地望着林逸之,美眸闪闪发亮: “林同学~话说,我之前跟你约定好的那件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约定好的那件事?什么事?” 林汐面色骤变,狐疑地瞥了一眼林逸之。 这个笨呆瓜,又准备背着我偷偷去和别人做什么? “啊?什么约定好的?” 林逸之一时也很疑惑,搞不明白安依雪又准备闹哪出。 别造谣啊!师姐还看着呢,等下我又百口莫辩了! “呀?林同学这就忘了?人家很伤心哦~” 安依雪对二人的反应很满意,像个小妖精似的狡黠一笑,不紧不慢道, “那自然是,去我家……” “咳咳咳……” 不等安依雪吐出下一个字,林逸之立刻剧烈咳嗽起来,跟突发恶疾了似的。 下一刻,他赶忙松开林汐的手,把安依雪拉到一旁,手指竖在嘴边,拼命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嘘声道, “嘘嘘,小点声,别让师姐听见了!等下她真的会误会的!” 安依雪得逞似的坏笑了声,又慢悠悠摇着头,明知故问地调侃道: “哎呦呦~林同学,怎么不继续牵着你那心爱的师姐的手了?突然来找我说悄悄话了? 诶,小女子觉得,这件事还是当着你那亲爱的师姐的面说吧, 免得我又要害得你被你的师姐误会了呢~这等大事,小女子可担当不起哦~” “哎呦喂,安同学,你就别开玩笑了!这事要是给师姐知道,我不死也得脱层皮!”林逸之哭丧着脸,无奈道。 见林逸之一脸窘迫,安依雪心头的恶气这才稍稍疏解了些,又不慌不忙地挑眉道: “我可没在开玩笑哦~我是真的想提醒一下林同学呢, 毕竟,林同学平时那么喜欢放我鸽子,我担心这回又是耍我的呢~” 第299章 斗嘴 “这回肯定不骗你!再怎么说,我都答应过你了,所以,肯定会去拜访城主大人的!” “拜访那个老头干嘛?我说的是,去我家!” “啊?这……这明明没有区别吧?” “有区别,区别大着呢!” “可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诶好吧好吧,我会去,会去你家的……” 林逸之无奈,只觉得自己上当了。 “哼哼,这还差不多!”安依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什么城主大人呐,别瞎说哦! 俗话说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什么年代了,哪还会有城主这种东西? 我爹也只是个浔阳知县而已,是为乡亲们服务的,浔阳城才不是他的私有物呢……” “嘿嘿,这不是差不多,差不多嘛……” 林逸之表面笑嘻嘻,实则在心底腹诽不已。 区别?不都是只手遮天吗?能有什么区别? 还什么为乡亲们服务,说得那么好听…… “完全不一样好不好!”安依雪吐槽了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汐,轻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总算是明白了,为何每次林同学都要推辞我的邀请……” 说着,她又凑近了些,在林逸之耳畔低吟道: “原来是因为,林同学已经有了一位好妹妹了呢~金屋藏娇,真是厉害呀~” “胡,胡说!那是我师姐,才不是什么好妹妹……”林逸之大窘,辩解道。 “切,是不是好妹妹,你自己心里清楚!” 安依雪忍俊不禁,又话锋一转,眯着眼道, “无论你把她当什么了,我现在想说的是, 接下来,你不许再维护她,帮她说话了!也不许再插手我俩之间的事,听见没!” “啊?为什么啊……” “我问你,听!见!没!” “我,我也没有帮师姐说话啊……” “啧……你再敢装傻,我就把我们之间的约定,一字不差地告诉你心心念念的师姐!” 安依雪抱着双手,似笑非笑。 “咳咳……我知道了!” 林逸之咳嗽两声,只得答应。 好家伙,真是没想到,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的安千金,居然还有这么强势的一面…… 也是!再怎么说,她也是城主家的大小姐,骨子里的骄傲做不得假。 “喂,你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就在这时,嗅到了不妙气息的林汐,悄悄也凑了上来。 “嘶……没,没什么!”林逸之被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回过头,讪讪笑道。 “说不说……”林汐面色阴沉,秀拳攥紧。 “咯咯……小师姐可别误会哦,我们没有什么事, 只是林同学突然一定要来和我讲悄悄话而已,唉,我都推脱不掉呢~” 安依雪掩嘴偷笑,煽风点火道。 “不是这样的!”林逸之大惊失色。 好恶毒的离间计!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安依雪! 果不其然,听见这话,林汐的面色更加阴沉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几个字: “是她说的这样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林逸之的解释格外苍白无力。 林汐审视着林逸之,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忽地松开了小拳头,冷笑道: “行,师弟说的话,我自然会相信!” 对于林逸之这般遮遮掩掩的说辞,她自然是不信的!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毕竟,出门在外时,她一贯的原则是“一致对外”, 先给足林逸之的面子,有什么矛盾回家再说,不让外人看笑话。 更别说,是面对安依雪的挑拨离间了! 若是两人真产生什么矛盾,岂不是正中了她的下怀? 这点拙劣的小伎俩,对林汐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还是那句话,比起真正的小妖精岚儿,还是差远了! 见林汐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林逸之却没有多少惊喜之色。 因为他知道,师姐肯定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的…… 她肯定已经记恨在心,准备回家各种严刑拷打地逼问了! 看来自己又得和荆条幽会了…… 可恶的安依雪!你想和师姐斗,为何遭罪的是我啊!! “嗯,这才对嘛,就像林同学刚才说的那样,以和为贵哦~” 安依雪落落大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似的,又轻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嗯……这位林同学的小师姐,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初次见面,请容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安依雪,家住浔阳城北,父亲是浔阳知县,请多关照哦~” 说着,她伸出了右手,摆出了要握手言和的姿态。 望着安依雪那副笑面虎的姿态,林汐银牙暗咬。 这短短两句自我介绍,别的倒是什么都不提,就单单说了句自己是知县家的千金…… 这哪是什么自我介绍啊?这分明是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是想吓唬自己呢! 没想到,安依雪也有这么强势的一面…… 自己平时真是被她良善的外表给骗到了! 还记得当初,她在县学里头初次自我介绍的时候,可是连一句自己的背景都没提呢,谦逊得很! 谁曾想,私底下却是这么懂得以势压人,啧啧啧…… 面对安依雪的来势汹汹,林汐收敛心神,也换上了一副灿烂的假笑: “原来是传说中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安大小姐呀,久仰久仰~ 我是林同学的师姐,也姓林,从小同他一起长大,日夜不离,早就把他当亲弟弟看待啦~ 既然安小姐是师弟的同学,辈分上我虚长一些,那我便厚着脸皮称一句姐姐,安妹妹叫我林姐姐便好!” 第300章 恶役千金? (这周要考试,估计会不定期断更,下周恢复更新,感谢各位理解!) 林汐柔声说道,很自然地牵起了安依雪的手,还看似热情地摇了两下。 安依雪气得咬了咬唇。 只此一句,她便感受到了林汐的强势。 可恶,明明都是一样大,凭什么你当姐姐? 一见面就占别人便宜,逞口舌之快,这么做有意义吗?真是个无趣又肤浅的女人! 当然,让她分外在意的,还有前边的那句话—— 朝夕相处,日夜不离……把师弟当亲弟弟看待! 对于这最后一句话,她只能表示呵呵! 当亲弟弟看待?你最好是呢! 认识的久了不起啊? 她同样在心底腹诽不已,但表面上还是表现出一副热情的模样,眉开眼笑道: “好啊!林姐姐好~ 没想到今天晚上出门一趟,居然还能有机会结识到林同学的师姐,真是幸运呢~” 林汐闻言,亦是温柔一笑: “许久之前,我就曾听闻过,咱们浔阳城主府的千金貌美如花,温柔贤淑, 如此闻名遐迩的佳人,我亦神往已久, 今日得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望着二女表面上卿卿我我,一片安宁和谐的模样,林逸之却是一阵脊背发凉。 因为他知道,二女肯定不会真的这么和谐! 毕竟前一刻她俩都还在针锋相对呢。 此刻全都收敛锋芒,只能说明一件事——两人都在憋着坏,准备伺机而动呢! 而此刻的和谐,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只希望二女相争,可别最后牺牲的是自己啊!! “咯咯……林姐姐谬赞了,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弱女子而已,算什么闻名遐迩? 倒是林姐姐这般貌美,才是真正的神仙人物啊~” 安依雪掩唇莞尔,又像是不经意地看见了林汐头顶的玉簪,忽地一拍脑门,惊喜道,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 和林姐姐初次见面,我这个做妹妹的,于情于理也该准备一份见面礼才对!” 说着,她朝远处招了招手,叫唤了声: “掌柜的!” “来了来了……” 老掌柜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满脸堆笑地对安依雪行礼道, “大小姐大驾光临,真是令鄙店蓬荜生辉啊! 不知大小姐找老奴所为何事?” 这位方才忙着敲算盘的掌柜,自三伙夫闯进店后,便一直守在不远处观望,连算珠都没心思打了,似乎是害怕伙夫们砸坏东西 但惧于几人的背景,他又不敢上前劝阻,就只能待在一旁干着急。 直到此刻,安依雪呼唤他时,他才敢谄笑着凑上前。 “今日有幸结交这位林姐姐,本小姐自然也不能缺了礼数!” 安依雪抱着双臂,晃着指头,云淡风轻道, “这样吧!林姐姐看上的这支玉簪,以及方才在坊内拿起过的所有珍宝…… 哦不,驻足过的所有珍宝,本小姐都买下了,送给林姐姐,当做本小姐的见面礼~” 听见这话,老掌柜登时两眼放光,激动之余,也不忘颤颤巍巍地确认了一遍: “大,大小姐,您确定是,驻足过的所有珍宝吗?那么数目上,可能会有些……” “确定,去拿就是了。” 安依雪淡然一笑,打断道。 “好,好的!谢大小姐恩典!谢大小姐恩典!” 老掌柜立刻转忧为喜。激动无比的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给安依雪哐哐磕头了。 原本,见到几个恶癖流氓闯入坊间,他都以为玲珑坊今日恐怕要遭殃了! 谁知道,一番波折后,玲珑坊非但没受什么损失,还因为安千金大手一挥,意外收获了一笔这么大买卖! 这前后心情的跌宕起伏,怎能不令他激动呢? “诶,老人家何须如此,免礼,免礼~” 安依雪唇角微勾,故作惶恐地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了老掌柜,神色间没有半分大小姐的架子,反而是一脸亲和, “老人家言重了,我只是着实喜欢这位林姐姐,想为她添置点小礼品罢了,算什么恩典?我可受不起如此大礼……” “谢安大小姐!久闻安大小姐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家闺秀,今日有幸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老掌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但嘴上还是连连道谢着。 小礼品?若如此阔绰的出手都只能算作是小礼品的话,那整个江南就没几份摆的上台面的大礼了。 要知道,以林逸之二人的眼光,方才可是非珍宝不驻足呢,看上的都是一些格外稀有的值钱玩意。 平日里,这些宝贝放在夜市里一个月,都不见得会有什么老爷舍得买下,只能起到个装点楼阁的作用。 而今天,安千金大手一挥,便是尽数买下…… 若这一笔真能谈成,那玲珑坊直接歇业半月,大摆宴席来庆祝都不为过啊! “安千金真是好魄力,出手这般阔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进货呢!” 林汐轻笑了声,提醒道, “不过,在下还是想多嘴一句, 不好意思,这么多的宝贝,我们可搬不动呢! 就算有人想靠送礼讨好我师弟,但单独一个数量多,也不见得就能讨得我师弟喜欢! 更别说,某人方才负责拿钱的伙夫,如今似乎也已经不在了吧? 就算有心逞能,夸下海口,却是两手空空,根本拿不出如此巨量的钱两……” 林汐在心里冷笑连连。 她这回的语气可就听不出半点好姐妹的意味了,反而字里行间都是冷嘲热讽。 既然安依雪先一步发起攻势,那她自然也就不用客气。 想要借着送礼来炫耀自己优渥的家境吗? 真是个庸俗的女人! 她并不认为安依雪吹的牛皮真能实现。 毕竟,倘若安依雪当真想要买下这么巨量的珍宝,所需的钱两必定是个惊人的数字。 所需的钱两,就算全部换成银子,也得是几大箱银元宝才能勉强打住呢。 而她如今这两手空空,一身轻松的模样,哪像是带了钱的? 而另一方面,便是—— 按大唐的俸禄来看,一位七品县令的俸钱,一个月都才数千文呢。 再除去日常的吃穿用度,府内开销,余下的钱,根本就不可能买得起这些动辄万文的珍宝! “嗯?钱两?” 就在林汐一通分析,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之际,安依雪却略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理所应当地应答道, “为什么要钱两?我出门买东西从来不带钱两……” “???”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老掌柜都瞬间愣在了原地。 原本,他听说安依雪准备一次买下这么多珍宝时,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脑后去了。 而如今,却听见了安依雪说的这句话…… 买东西从不带钱…… 老掌柜顿时脸都吓绿了,原本夸张的笑容也瞬间僵住,分外诡异地定格在了那里。 他原本还在担心,店里的宝贝会被那几位莽莽撞撞的伙夫砸坏…… 结果呢?那几位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伙夫,倒是和玲珑坊秋毫无犯了, 合着真正要来打劫的,竟是这位看上去温婉贤淑的安千金?! 而且一开口便是如此之多的珍宝! 关键,以她的高贵身份,自己可是万万不敢反抗的。 老掌柜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若是真被安依雪敲去这么大一笔珍宝,莫说玲珑坊明天就得倒闭,单单说他这个做掌柜的性命,恐怕都要不保了! “安,安千金,这,这恐怕不妥吧……” 老掌柜再次双膝跪地,颤抖说道。 林逸之二人也震惊了。 好家伙,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安依雪! 什么大家闺秀?这分明就是个恶役千金啊! 这么看来,那几位横冲直撞的伙夫还是太收敛了。 论欺男霸女,狮子大开口的本事,还得看你啊! “昂?不妥?有什么不妥的?” 一句话沉默了一众人的安依雪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情况?为啥大家反应都这么大? “天哪,居然能如此理所应当地说出这么霸气的话,不愧是安大小姐……”林逸之都看傻了,嘀咕道。 “就是……就是……”老掌柜支支吾吾了许久,最后才硬着头皮,磕了一下头,道, “就是,不付钱……不太妥吧……” “什么不付钱?” 安依雪挠了挠头,片刻后恍然大悟,顿时哭笑不得, “哎呀,老人家,你误会了,我说的是, 我出门从不带钱,买东西都是把账单直接记在知县府的头上,回头再派人把账单寄过去取钱便是…… 所以是记账,记账而已!没准备不付钱的……” 安依雪连连摆手,把泪流满面的老掌柜再次搀扶了起来。 这回还真不是她准备展示什么平易近人的气质,属实是真误会了…… 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像强盗吗?这倒是不至于吧…… 第301章 记账 (这本书也是300章了,大概短期内剧情会有一个比较大的转折,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记账,还能这样??” 林逸之二人异口同声。 买东西不都是要买什么,就直接当场付多少钱吗? 记账又是什么鬼?那不是卖东西才要做的事情? 饶是他们在村里头生活了这么多年,却还是第一次听说买个东西还能记账的…… “嗯?怎么啦?难道不是吗?” 安依雪望着陷入呆滞的二人,一脸不解, “我从小到大出门买东西明明都是这样的呀…… 这玲珑阁里的东西那么贵,动辄就是千文万文的, 要是真的带着现钱来买东西,那不得随身搬着好几个箱子出门? 哪有人会这么逛街的?所以肯定得记账啊…… 额……难道……你们不是这样的?” 林逸之与林汐同时眨了眨眼,面面相觑。 居然还能这样?? 他们瞟了眼门外停着的马车,陷入沉思。 咳,他们逛街还真随身携带几口箱子来着…… 果然,还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哦哦哦,对,对!知县府来人采购货品,都是直接记账,不给现钱的来着,哎呦喂,我怎么就忘了这茬呢!” 听见这番解释,老掌柜幡然醒悟,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下来,再一次转忧为喜,连腿都不哆嗦了,感激地向安依雪致歉道, “不好意思啊安大小姐,老奴方才一时心急,误解了您的意思,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也是,鼎鼎有名的安大小姐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呢?啊哈哈哈,都是老奴一时糊涂……” “无妨无妨,老人家您言重了……” 被误解的安依雪虽说有些无语,但看见老掌柜那副颤颤巍巍的模样,自然也不忍心多加怪罪, “把我刚刚点名要的东西通通拿来便是,账记在知县府头上,东西就送到林同学府上吧……” “切,花的都是父辈的钱,有什么了不起的?”林汐悄声嘀咕道。 对于安依雪的小心思,她心中可清楚得很。 安依雪自然不会这么好心花重金给自己送见面礼的。 她做这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想要让自己知难而退。 而她的潜台词则是—— 你那些千挑万选,却舍不得买下的东西,我随手就可以当做见面礼送给别人, 这便是我们之间的差距,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有能力可以给林同学带来更好的未来,而你呢?又能拿什么和我争? 林汐银牙暗咬。 这安依雪平时看起来还挺知书达理的,没想到背地里却是个这么庸俗的人! 也是,久居深闺,娇生惯养长大,习惯了上位者的生活,又怎能不染上些上位者的毛病呢? 总是觉得钱和权就能解决一切,自己只需要勾勾手指,别人就得堆笑着上前,对你言听计从…… 真是荒谬! 这招或许对付别人还行,但想对付师弟,可不管用呢! 我师弟才不会是这么庸俗的人! “喂,我们不需要你的东西……” 想至此,林汐蛾眉微蹙,正准备义正言辞地拒绝这些赠礼。 “哎呦呦,谢谢安同学,谢谢安同学!不对,该叫安大富婆才对,感谢安大富婆的赏赐!” 岂料,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林逸之打断了。 (加条作者有话说~) 第302章 人情难还 安依雪大手一挥,买下这些商品后,林逸之立马两眼放光,兴奋地凑上前,讨好地给安依雪捶着肩膀: “安大富婆出手真是阔绰!在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咯咯……林同学开心就好~林同学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我都给你买!” 安依雪捂着小嘴,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嫣然笑道。 显然,面对林逸之这一套,安依雪可是颇为受用。 嗯,能让林同学给自己捏肩,这钱没白花! “真,真的吗安同学?不对,真的吗安大富婆,你真好!” “当然是真的啦~只要你开心,这些不算什么……” “喂喂喂!干什么呢?” 林汐气坏了,一把揪回了还在满脸谄笑的林逸之,把他拉到一旁,恨铁不成钢地质问道, “你到底站哪头呢?不就是一些财宝吗,她给你就要?不嫌丢人啊……” “她都给我了,为啥不要啊?” 林逸之搓着手,理直气壮道, “便宜不占王八蛋~白送你的东西,干嘛不要?” “你……真没出息!” 林汐气笑了,狠狠揪住林逸之的耳朵,咬着牙道, “瞧你那死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见过钱呢?哪有什么白送的东西,吃人嘴软短,拿人手短的道理都不懂? 天上可不会掉馅饼,她这明显是对你有所图谋好不好!” “有所图谋?”林逸之一愣,甚至都忘记了喊疼,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没错,这钱可没那么好拿!”林汐松开手,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见林逸之眉头紧锁,一脸纠结,忽地一捶手心,露出壮士断腕般的决然,坚定道: “我明白了!凡事皆有代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有什么图谋不轨,放马过来吧!” “去你的!” 林汐直接给了林逸之一脚,气呼呼道, “就知道你嘴里蹦不出来什么好话!能不能正经点? 还什么放马过来,想干嘛啊?醉死在温柔乡中是吧?” “唔……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林逸之怪叫了声,赶忙躲过,摆手讪笑道。 林汐似乎还嫌不解气,继续忿忿不平道: “平时读那么多书,都读到哪去了? 俗话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圣贤的教诲都能忘?光掉钱眼里去了是吧!” “哎呀,师姐,这不是因为给的太多了嘛~ 我觉得吧,这些圣贤的话还是要有选择地来听,偶尔移一下也不是不行~” “放屁!臭不要脸!揍你信不信!” “哎呦……信信信,错了错了……” 林逸之急忙捉住林汐捶来的粉拳,只得收敛起玩笑的神色,在林汐耳畔悄悄道, “师姐,你听我解释~ 我觉得吧,咱们来到这浔阳城求学,花销已然不少。 这些东西,就算咱们不要,也可以卖掉来补贴家用,或是直接当作求学的盘缠,那也是极好的嘛~” “你……”林汐一时语塞,一脸无语地望着林逸之, “这些我当然知道……但是,重点也是不是这些东西有没有用!重点是,你不能乱收别人家的东西啊! 除去财宝,人情也是很贵的好不好!俗话说的好,千金易赔,人情难还! 你这么贪小便宜,拿了别人的东西,小心以后还不起!” “这……哪有这么玄乎,应该没事的吧……”林逸之倔强地小声嘀咕道。 第303章 “血汗钱” “有事!非常有事! 哎呀!你这个小财迷!之前咋都没发现你这么爱贪小便宜呢?” 林汐哭笑不得, “面对那一马车的金银,你不是挺有定力的吗? 怎么到了现在,面对这些相较之下不过九牛一毛的小便宜,你反而会贪心成这样?” “第一,这可不是小便宜,这便宜大的很呢!” 闻言,林逸之神情一肃,正义凛然地反驳道, “第二!这两个能一样吗?这是原则问题!我是正人君子,不收不义之财! 眼前的这些财宝,都是凭我自己的本事挣来的!是我的血汗钱,血汗钱好不好! 你看看别人,给的那叫一个心甘情愿,劫富济贫…… 咳,但那一马车的钱就不一样了!那完全是凭我那兄弟脑子不太清楚,骗傻子挣来的! 这和趁火打劫没啥区别,花起来良心不安啊!” “去你的!会不会说话呢!” 闲月轩内,被称为“傻子”的姬飞卿大窘。 “嗯~这话说的非常有道理!” 其余四人则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咯咯咯……笨呆瓜,有你这么说别人的吗?”林汐也被逗笑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噗……呆瓜,出门在外,还是要礼貌点嘛,以后不能这么说人家哦~” 林汐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又立刻板起了脸,质问道, “还有!你这算哪门子的血汗钱啊,不都是骗小姑娘骗来的?” “怎么不是了?” 林逸之眼含热泪,面露坚毅, “只要能挣到这钱,就算今夜让我委身于这可恶的权贵,我也愿意啊!” “???” 林汐脸都气绿了, “揍死你信不信?你再说一遍试试?” “咳咳,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林逸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什么连吃带拿的……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知道了,知道了师姐……” “还算你识相……” 就在两人沉迷拌嘴之际,身后的安依雪咳嗽了两声,突然出声道: “嗯哼……那个,我让他们把东西送去你们府上了,林同学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安依雪有些尴尬。 她方才还以为,林逸之他们只是想讲两句悄悄话而已,岂料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她顿觉自己被无视,只得随口找了个话题,强行插入交谈。 “噢噢!”林逸之二人这才回过头。 差点忘记这还有一位了! “不用啦,没有别的了,谢谢安同学……” 林逸之正欲道谢,却被林汐直接打断。 “安大千金的施舍,我们可承受不起, 这些宝贝不错,我们自己会买下的!” 林汐抱着双手,冷笑道。 “这是我和林同学之间的事,林姐姐这般插手,好像不太合适吧?” 安依雪挑了挑眉,不以为然。 林汐没有理会,只是瞥了眼林逸之,淡淡道:“师弟,付钱吧。” “啊?师姐的意思是……” 林逸之一时没明白林汐的意思,因为他此刻的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钱。 “咳……” 林汐轻咳了声,不动声色地瞟了门口一眼,对着林逸之使了个眼色。 “噢!”林逸之恍然大悟,面露惊讶, “咦?师姐,你刚刚不是还说,用不上这个吗……” “我让你付钱!别多嘴!”林汐气得牙痒痒,直接打断。 这个笨呆瓜!就爱揭我老底,让我难堪是吧! “噢噢,好的好的!”林逸之摸了摸鼻子,赶忙答应。 他心底却是乐开了花。 不错不错,这笨蛋师姐总算是开窍了! 林汐抱着胸,俏脸微红,却还是故作沉着地与安依雪对视着。 相较于让林逸之花安依雪的钱…… 她突然觉得,其实花二傻子的钱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个,安同学,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安同学也不必如此破费,这些珍宝,我们自己出钱买下就是……” 林逸之摇了摇头,对安依雪轻笑道。 安依雪一愣,面色微变。 看林逸之那模样,明显没有在开玩笑。 他们是真的准备自己掏钱,买下这一大堆用处不大的东西! 要知道,就算放在知县府,买下这批珍宝也是笔不菲的开销。 而安依雪之所以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一个是因为,她父亲对她虽然严苛,但并不吝啬,如此大手大脚,最多也就是过问一句; 另一方面则是,她愿意为林逸之花钱。 特别是在面对情敌的时候,就更不能落了下乘! 但如今,她却惊讶地发现, 林逸之似乎自己也能承担的起这笔开销,甚至看上去还轻松的很,浪费了这么大一笔钱,却依旧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原来,林同学的家境这么优渥的吗?真是看不出来…… 平日里见他穿着朴素,自己还以为,他是个颇负才华的寒门子弟呢…… 想至此,安依雪的美眸间不禁划过一丝气馁。 自己面对林同学时本就不多的本钱,如今又少了一项呢…… 未来,自己真的有机会陪在他的身边吗? 但,仅仅是自我怀疑了片刻,她便再次目露坚定。 比不过林同学,我还比不过某人吗? 又可恶又庸俗的女人! “如果我说,不允许呢……” 就在林逸之准备付钱之际,安依雪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不允许?怎么,你还不允许我们买东西不成?” 林汐瞬间明白了安依雪的意思,当即冷笑道。 “为什么不呢?”安依雪面色如常,淡然道, “我说过要送给你们的东西,又怎能让别人买去? 说着,她不紧不慢地挥了挥手:“掌柜的!” “在!” 老掌柜立马堆笑着凑上前,答道, “大小姐有何吩咐。” “我再强调一遍,刚刚清点到的那些货品,只能卖给我们知县府。 倘若让我发现,你们把它们偷偷卖给了别人……” 安依雪语气淡然,面色无半点波澜。 “是!老奴明白,明白!”掌柜吓得打了个冷颤,连忙点头如捣蒜。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安依雪口中听见如此明显的威胁,又怎能不让他心惊? “老奴保证,这些知县府预定的东西,哪怕是一根丝线,都不会卖给其他人的……” “嗯,不错。” 安依雪满意颔首,又挑衅似的看了林汐的头顶一眼,淡淡道, “对了,我说的,自然还包括某支花簪。” “你!欺人太甚!” 林汐气得秀拳攥紧,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对林逸之轻声道, “师弟,快拒绝她! 就说,如果她执意不让我们来付,这些货品,我们就不要了……” “好,好的……” 见师姐被欺负了,林逸之自然也没心思占小便宜,正欲按林汐说的那样回答。 可就在这时,安依雪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林同学,别忘了我们刚刚的约定……” 林逸之登时表情一僵,已经挤到嗓子眼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抬起头,看了眼安依雪。 安依雪也正望着他,笑容微妙,双唇动了动,似乎在说—— 你再敢偏心,我就把我们的约定全部说出来。 到时候,我保证让你这个偏心鬼吃不了兜着走! …… 他不由也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在威胁我!威胁我啊! 这就是女人之间的战斗吗?太可怕了! 看来,自己这点道行,还是别插手了…… 此刻,安依雪原本在他心中良善的形象已经完全改观了。 原本,在第一天上县学,安依雪助他躲过何素云的责罚之时,他便一直认为, 安依雪是一个完全没有大小姐架子,特别好说话的小富婆,一个柔柔弱弱,善解人意的大家闺秀! 岂料,她背地里竟还有这么强势霸道的一面! 看来,刚刚误会她是什么可怕的恶役千金,完全就算不上是误会啊! 这是哪门子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啊?这等强势的占有欲,完全不输给师姐好不好! 果然,自己遇见的女子,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干嘛干嘛?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师弟是吧!” 林汐面色一沉,把林逸之护在了身后。 望着前方林汐那道娇小的背影,林逸之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便是来自师姐的安全感吗? 与此同时,安依雪心里也不平静。 自己这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与林汐交锋呢。 而林逸之却是接二连三地帮林汐说话,甚至偏心到准备掏他的钱来对付自己…… 安依雪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你就不能,不要那么偏心吗? 自己,也是女孩子,也是会委屈的啊…… 想和你在一起的人,可不止你心心念念的师姐一个…… 但是,这点小情绪被她掩饰的很好,因为她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可不能丢了气势! 第304章 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 (今晚考完回来接着更!) 罢了,既然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某人的偏心,那么,自己也只能用点强硬的手段让某人闭嘴了! 这也是她如今看上去这般强势,甚至说略显失态的原因。 因为她现在的心情糟糕得很,以至于有些心急了。 也是,当你正与你的情敌绞尽脑汁勾心斗角之时,你的心上人却一边倒地站在了情敌那边…… 这种滋味,恐怕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吧? “诶,林姐姐误会了,我与林同学的关系那么好,又怎么会舍得去威胁他呢?” 面对林汐的质问,安依雪收敛心绪,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轻笑着应答道, “小女子这般行事,不过是想—— 让某些不自量力之人,能知难而退罢了~” “呵,知难而退……安大千金真是好大的架子,这仗势欺人的本事,倒的确是浔阳一绝呢!” “咯咯……林姐姐说笑了,小女子不过是想送给姐姐一份见面礼,又何来仗势欺人之说……” 彼时,二女皆是剑拔弩张,哪还有半分方才那种好姐妹的模样?都被对方气得不轻。 安依雪默默攥紧了秀拳,似笑非笑地望着林汐。 她的意思很简单。 林姐姐,在我面前,你似乎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呢! 让林同学为你买花簪,实在是太破费了,还是让我来送你吧! 毕竟,林同学都还没有给我送过花簪呢, 那么,你,也不许有! 呵呵,自称姐姐,逞口舌之快,却连心上人送给自己的小小花簪都保不住…… 就凭这样的你,还想和本小姐斗? “安大小姐,这……” 老掌柜看了眼林汐,又看了眼安依雪,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硬着头皮答道, “这,这支小簪子,林小姐她都已经戴头上了,再取下来……恐怕,恐怕不妥吧……” 一面是不敢忤逆的强权,一面是打心眼里欣赏的两个年轻人,老掌柜心里可是为难得很。 “有何不妥?” 安依雪面色微变。她没想到这老掌柜竟还敢反驳她的话,当即沉声道。 “就,就是……” 老掌柜额头豆大的汗珠密布,显然是恐惧得很,但他依旧低着头,迟迟没有动作。 “何必为难一个老人家?安千金此番行径,是否也太过霸道了些?” 林汐看不下了,她能感受到来自长辈的袒护,自然也不愿让别人因为自己为难,反而是大大方方地对安依雪说道, “你想要这个破簪子,那我给你便是了。”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取下了插在发间的玉簪,随手把它递到了老掌柜手中。 三千青丝重新披散而下,流淌着如墨石般的光泽。 没有花簪的点缀,她便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这位亭亭玉立的邻家少女,在褪去那一分妆点上的雍容后,又多出了些小家碧玉的清新。 当真是“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王国维) 好一位天生丽质的俏佳人! 安依雪的眼底也不禁闪过了一丝惊艳,连原本的自信都被动摇了些。 怪不得林同学会这般偏心……这女人虽说嘴巴碎的很,但这幅容颜的确无可挑剔。 “咯咯……更何况,有傻瓜抢着付钱,想劝都劝不住,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小女子我,自然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汐抬袖遮面,美目盼兮,巧笑嫣然, “反正,师弟的心意我已收到,那又何须拘泥于外物的见证?” “呜呜……师姐你真好!” 对于林汐给出的台阶,林逸之感动极了,立马奉承道。 “切,又逞口舌之快,真无趣……” 安依雪银牙暗咬,在心底气愤地吐槽道。 此刻,她才终于确信—— 论嘴上功夫,自己完全不是林汐的对手! 甚至,这回分明是林汐没有保住自己的花簪,按理说吃亏的应该是她才对! 可林汐却靠这种巧妙的说辞,说得像是自己得胜了似的。 真是可恶! 望着林汐这副昂首得意的模样,不知为何,安依雪忽地有些恍惚。 奇怪…… 这般伶牙俐齿,不可一世的自信模样……为何自己会觉得有些熟悉? 就像是,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究竟是在哪里呢…… 就在安依雪出神之际,林汐则在此刻再次开口了: “师弟,今日能有幸结识安大小姐,实在是天大的缘分! 更别说,安大小姐的出手还这般阔绰,替我付了我想送给你的礼物! 这么看来,我这个做师姐的,自然也不能缺了礼数……” 林汐一边说着,一边热络地牵着林逸之。 在旁的安依雪则是唇角微抽,暗自腹诽。 好熟悉的话术! 你也准备送礼?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似乎是在印证她的猜测,林汐继续柔声道来: “嗯,那么今天晚上,我也给师弟买点礼物吧! 不然,可就显得我这个做师姐的太过吝啬了……” 听见这些话,安依雪的美眸瞬间睁大。 她都想好了该用什么说辞去拒绝林汐的赠礼了! 结果你告诉我,你压根没准备回礼,而是也准备送给林逸之??? 合着就我当冤大头? 可恶的女人,怎么净使这种膈应人的阴招啊! “好,好啊!谢谢师姐……” 林逸之乖巧地眨了眨眼,点了点头,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他现在夹在争锋的二女之间,可要好好谨言慎行呢! 至于师姐的心思,他自然也是清楚的。 虽说,从表面上看,林汐似乎是占了上风的,此刻的语气也分外轻描淡写。 但事实上,她还是被安依雪强行夺去了心仪的簪子,这是掩盖不了的败局! 林汐素来心高气傲,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甘心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 所以,她是想尝试扳回一城。 但,林逸之唯一不理解的是—— 就算想要找回场子,那又是为何,师姐偏偏要选择这种方式呢? 她分明很清楚吧? 若想与安依雪分个高低,在这知县府有天然优势的玲珑坊内死磕……似乎没有什么胜算吧? 他左思右想,却还是没能猜出师姐的意图。 罢了罢了,师姐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相信师姐便是! “走吧师弟,既然这些珍宝已经有人付下,那我们便再去看看有什么其他心仪的宝贝~” 林汐主动挽起了林逸之的手臂,嫣然笑道。 “好的好的……”林逸之点头如捣蒜,余光却瞄向了安依雪。 果不其然,闻言,安依雪微微一笑,眼神中却是掩不住的不屑: “噢?有点意思嘛~ 林姐姐是不是忘记了,我还在这里呢。 你是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给林同学挑礼物吗? 再给林同学多送几件古玩什么的,我自然是不介意的。”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林汐,挑衅意味十足。 连支小小花簪都保不住,还妄想靠送礼物来和我比个高低?真是可笑…… “安大小姐的大恩大德,本姑娘自然不敢忘却……” 面对这等看似无解的死局,林汐故作无奈地点了点头,直接大大方方承认了。 但下一句,她便话锋一转,看似莫名其妙地来了句: “不过,就算是安大千金,买东西也是要付钱的,对吧? 所以,你才需要记账……” “是又如何?怎么了?” 安依雪同样没明白林汐的意思,依旧抱着胸,略显不解道。 “这不就对了!” 闻言,林汐神秘一笑,纤指轻摇,缓缓道, “尽管不知,为啥咱们浔阳的知县府会这般富裕, 但安大千金出手时的阔绰,想必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的确,从表面上看,安大千金只需买下那些我所挑选的礼物,再对玲珑坊施压,便能让我空手而归了。 这种小伎俩虽说幼稚无比,但从结果上看,倒是十分有效的! 这么看来,我似乎无计可施呢…… 但是……” 她杏眸微眯,手指撑着下巴,淡然一笑: “但是,如果有一笔账,连安千金都不敢记上账本,这点小伎俩,不就迎刃而解了? 哦!当然,除非……安千金真准备仗势欺人,自己不买,也不让别人做生意…… 哎呀呀,要是安大千金当真有这般厚的脸皮,那本姑娘也只能甘拜下风喽~” “某人何须阴阳怪气?本小姐坐得端行得正,自然不会那么卑劣。” 安依雪冷笑了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汐, “倘若我没有本事买下,当然也不会去影响别人的生意。 毕竟,大家都是浔阳城的父老乡亲嘛~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林姐姐又是有何自信认为,自己能完成一笔连知县府都承担不起的买卖? 这等口气,未免有点太大了呢……” “咯咯……我自是无意挑衅知县大人的权威啦~更没有要看轻知县府的意思, 我想做的只是……让某人没法向家中交代罢了~” 林汐说着,又看向了一旁的老掌柜,随口问道, “老人家,在这座玲珑坊里,可有什么最为珍惜的宝贝?” 第305章 补天商会 “最为珍惜的宝贝……” 老掌柜念叨了一遍,不动声色地瞥了安依雪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并无阻拦之意,这才放下心来回答道, “林姑娘这个问题倒是巧得很!几位若是早几日前来,老朽还真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咱们玲珑坊虽说货品众多,稀罕物也多,但是,若真想要论出一个‘最’字,放在平时,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来! 毕竟啊,咱们这店是开在浔阳,又不是开在长安,承受不起太过贵重的宝贝…… 就算砸锅卖铁收来几件,在这座小城里肯定也卖不出去,只能白白砸在手里! 所以,咱们玲珑坊一直以来,就什么特别离谱的稀罕物。 就比方说林姑娘的这支花簪,放在咱们坊内啊,其实已经算是格外珍贵了。 其余称得上是珍贵的宝贝,价值上也大都与这支花簪在伯仲之间。 但是,就在今天……” 老掌柜啰啰嗦嗦一大堆,突然挺直了腰板,双眸一亮,自豪之色溢于言表: “就在前些日子,那个传闻中神秘莫测的补天商会突然造访了咱们玲珑坊! 据他们的说辞啊,是他们这些日子途经江州,路过浔阳城时,一眼看中了咱们玲珑坊的潜力! 于是乎,他们便将自己随行的一块稀世珍宝,寄售在了咱们玲珑坊……” “补天商会……还真有这叫这名字的商会啊??”听见这熟悉的名字,林逸之一下子愣住了。 “呵呵……小先生说笑了,在咱们大唐天朝,这补天商会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啊……” “额……可我真没听过啊……”林逸之尴尬地挠了挠头。 “林同学终日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没听过一个商会的名号,自然也是正常的~”安依雪忽地开口,替林逸之解释道, “而像老掌柜这种从商的,它的大名自然便是如雷贯耳了。” “安同学也知道这个商会?” 林逸之有些惊讶。 之前,那姬飞卿编故事的时候,也曾提到过这个补天商会, 说是什么起源于扬州城,还屹立不倒传承了十朝…… 反正,听上去是牛哄哄的!让林逸之下意识便觉得,这定然与姬飞卿口中那离谱的故事一样,也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东西。 但如今,见老掌柜和安依雪这般说辞,他才明白,这个商会居然不是姬飞卿瞎扯出来的。 估摸着,那个收购了姬飞卿域外骏马的神秘商会,估计也就是它们了吧? 甚至说,姬飞卿口中那段听上去就很唬人的背景,或许也不是空穴来风…… “嗯……父亲曾经和人提起过,我当时就在堂下,所以也略有耳闻。” 安依雪纤指撑着下巴,面露追忆, “在父亲口中,那是一个相当神秘的商会!平日里行事低调得很,但势力却大得吓人。 除去本部的扬州城,北到大漠塞北,南到江南小镇,几乎整个大唐的三百六十州都有它们的身影,称得上是势力遍布天下! 这般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商会,是个潜藏于水面之下,绝对的庞然大物! 甚至传闻说,这数百年来扬州城的兴起,有相当一部分原因,都是得缘于补天商会的推动……” 第306章 入骨相思 (前一章中间有一点小错误,已经改好了,抱歉各位。 这俩天作息没调好,所以昨天睡过头了,sorrysorry) 林逸之越听越心惊,倒吸着凉气问道: “这般庞大的民间势力,皇室那边就不会有意见吗?” “嗯……这个我也不知。 或许是因为,他们一心就想着挣钱,看上去比较与世无争吧?” 安依雪眨了眨眼,推测道。 一旁的林汐则在心底默默盘算着。 她倒是对这个神神秘秘的商会没多大兴趣,而是更为关心老掌柜口中的宝贝。 “老人家,那您口中补天商会的随行珍宝,如今又在何处呢?”林汐轻笑了声,开口询问道。 “哎呦,你看老朽,一说起这事就忍不住扯远了!呵呵呵……”老掌柜一拍脑门,哈哈大笑。 貌似是因为提到了补天商会的缘故,老掌柜的心情格外好,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响亮了些。 似乎在他的意识中,能和补天商会扯上联系,可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 “既然是补天商会的宝贝,在这浔阳城里自是难得一见。 所以这尊大佛便被老朽安排去展览了! 今夜咱们玲珑坊能这么热闹,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不少为它慕名而来的小姐老爷……” 顺着老掌柜指示的方向,几人一齐看向了玲珑坊的中央。 与略显清冷的东南角不同,木坊中央依旧宾客云集,似乎并未受到多少三伙夫的影响。 想来,先前那知县府的三伙夫虽说嚣张跋扈,但还是懂得看人下菜的。 欺负欺负那些来此幽会的少男少女也就算了,要是真惹到什么老爷头上,就算是他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跟着老掌柜的指引,几人也来到了最为热闹的木坊中央。 而这一头的待遇,一眼便能看出明显的不同了。 其他区域的货品都是直接展示的,而在这中央展柜旁边,甚至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正手持棍棒,保护着那些展品。 想来,这也是三伙夫避开了这地方的原因之一吧。 除去这些,最为显眼的,便是那张看上去格外奢华的展柜了。 这展柜虽说不大,却是通体琉璃,甚至说,琉璃无暇,纯净透亮,竟是传说中那种品质最高的波斯琉璃! 只论这一个展柜,单独拿出来,都算得上是一件稀世珍宝了。 特别是在恰到好处的灯火簇拥下,当真是五光十色,斑斓得梦幻,唯有“璀璨”二字才足以去形容。 当然,既然是展览,重点又怎会是区区一个柜子呢…… 林汐牵着林逸之,来到了琉璃柜前, 在那灯火掩映的最深处,却是一件不甚起眼的小物件。 但是,林逸之在望见它的那一刻,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玲珑骰子……” 林逸之轻抚着琉璃柜,自语喃喃。 是的,这件“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珍宝,竟只是一枚并不稀奇的骰子,与平日博戏里所用到的骰子一般无二。 但对于这枚骰子背后的含义,林逸之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自开元年间“玄宗改色”后,天底下的骰子点数便被永远定格为了朱红色,如此代代相承。 这些铭刻于骰子上的殷红圆点,在文人雅士眼中,便与那相思树上的颗颗红豆分外相似。 恰巧,大唐天朝的骰子,可都是由兽骨制成的呢。 既然红豆喻为相思,骰子雕刻于石骨。 那么,镶嵌在骨子中的红豆,便被喻为…… “入骨相思……” 林汐望着柜中的骰子,亦是怔怔出神。 如此意蕴深远的小物件,不知曾是多少年轻男女的定情信物。 更何况,这颗玲珑骰,可一点也不普通呢…… “这是……传说中的贡玉?!” 安依雪难得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她望着这颗小小玲珑骰,小嘴张大得都能塞下一颗鸡蛋了! “安大千金就是有眼光!连贡玉都能认得出来!” 老掌柜奉承拱手,又一脸得意地讲解道, “但这颗玲珑骰的原料可不是什么兽骨,而是自那西域于阗国出产的极品羊脂玉,天下唯有一颗!” “老掌柜谬赞了,这等品阶的玉器,我先前自然也没有资格得见,只是曾在书中读到过。 毕竟,这‘通体凝脂,皎白无瑕’的模样,当真是与书中所记载的于阗玉一模一样啊……” 安依雪赶忙摆手否认,又倒吸着凉气,惊疑道, “不过……这等品相的玉石,绝对是西域最极品的贡玉了! 这,这应该连当今圣上的手里都没有多少吧?又是怎么流入民间的? 难不成,是有什么官吏得到了圣上的赏赐,又胆大包天地把圣上御赐的玉石给倒卖了?” “嘘……安大千金,可要谨言慎行啊!” 老掌柜面色一变,赶忙嘘了几声, “涉及到皇室的私事,咱们还是不要妄加猜测为好!” “我只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这等品阶的玉石,居然能流入民间,还被雕刻成了一颗骰子……” 安依雪的表情十分精彩,看得出来,她似乎心都在滴血, “放着一块完整的,浑然天成的帝玉不要,却把它狠心镂空,做成这种小物件…… 这等浪费的程度……已经不能拿暴殄天物来形容了!这简直是侮辱圣……简直是大不敬啊!” “不过,这也的确别出心裁,不是吗?”林汐面色如初,轻笑道, “与平日里见到的骨骰不同,这枚玲珑骰子在镂空之后,又往内部嵌入了一颗红宝石。 而这颗红宝石也不简单呐,鲜红如血,流光溢彩,显然是波斯那边传进来的宝贝, 甚至说,与贡玉相较,它都不会黯然失色。” “看来,这补天商会的确是神通广大啊,竟能接二连三搞到皇帝手中的玉材……” 安依雪微微颔首,难得对林汐的话表示赞成,不由连连惊叹,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那镂空出的孔洞明明那么狭小,那这颗血宝石又是怎么放进去的呢? 这……真是匪夷所思,巧夺天工的手艺……” “的确如此哦~以及,这个艺术品本身构想同样是精妙绝伦! 玉石本就是群山之骨,而血宝石本身更是远比普通的红豆来得永久。 以羊脂玉为囚笼,锁困住鲜红如血的相思子。 结合来看,便是…… 永恒泣血的入骨相思。” 第307章 井底之蛙 “真是好奇,能设计出这颗骰子的,又会是怎样一位奇思妙想的能工巧匠呢?” 林汐补充道,同样是一阵唏嘘。 与已经快把这颗玲珑骰夸上天的二女不同,林逸之一语道破此为何物之后,便一直一言不发,望着这颗骰子发呆。 “师弟,你意下如何?这颗玲珑骰,你喜欢吗?” 林汐微微偏头,望向林逸之,柔声道。 可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林逸之竟依旧在目不转睛地望着琉璃柜,眸光一阵闪烁。 他似乎是一时入了迷,以至于对林汐的呼唤都恍若未闻。 “师弟?” 林汐蛾眉微蹙,轻摇了一下林逸之的手臂。 “噢……” 林逸之哦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师姐?” “在想什么呢?都不理我……”林汐娇哼了声,一脸不满。 “啊,没,没有,我只是觉得……这颗骰子挺好看的!”林逸之微微一愣,赶忙解释道。 自己在想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望见这颗骰子的那一刻,他的思绪便被拉远了,以至于连二女的对话都没有听见。 回想起来,这倒着实有些奇怪。 毕竟,就算这颗骰子再怎么珍贵,无非也就是好看了些。 可他又不是什么小女孩,平日里,对于这些精致的玉器,素来是不甚在意的。 那么,自己方才,又是为何会入迷到这等境地呢? “老掌柜,我……可以近距离摸摸看这颗玲珑骰吗?” 鬼使神差,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这……”老掌柜一愣,面露迟疑。 这倒不是他不相信林逸之的人品,只是,这颗骰子实在太过贵重,说它是如今玲珑坊的命根都不为过。 而众所周知,玉器和宝石之类的,又恰恰是最容易被磨损的宝贝了。 “笑话,哪来的毛头小子?这等稀世珍宝,也是你能染指的?要是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还不等老掌柜回答,周围围观人群中便率先传出了一声嗤笑。 林逸之循声望去。那是一位身着绸缎的纨绔少年,正一脸轻蔑地打量着林逸之,不住冷笑。 而他怀中正搂着的,则是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 “就是就是!刚才奴家也想把玩把玩这枚骰子来着! 可惜,这玲珑坊小气得很,就连我家哥哥的面子都不给!死活不肯拿给我试试手感! 而你,就你这副穷酸样,还妄想触碰这等珍宝,真是痴心妄想!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说着,二人又对视了一眼,纷纷嗤笑了起来。 除去这对纨绔,林逸之方才提的要求自然也落入了其他人耳中。 要知道,今日到来玲珑坊中的游人,半数都是垂涎于这块贡玉制成的宝贝。 而玲珑坊对此也珍视得很,虽说表面上将它大大方方展出了, 但实际上,他们又对玲珑骰子严防死守,死活都不肯让来客触碰哪怕一下。 按照玲珑坊的意思,是甭管你来宾的地位有多高,在这件事上,玲珑坊皆是一视同仁!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故此,那些眼馋的来客自然也是颇多怨气,却又对此无计可施。 岂料,这时却出现了个毛头小子,直接向老掌柜提出了这般“不知斤两”的要求,又怎能不让他们讥笑不已呢? 有那位纨绔少年开了个头,其余游人自然也加入了对林逸之的嘲讽当中。 “两位说的是啊,如今的小毛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可笑的要求都说得出口了!” “呵呵,你想摸,我们就不想吗?也不拿你的猪脑袋想想,为什么我们都只在这光看着,没上手?”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也配碰这块羊脂玉?要是真弄坏了,你怕是赔上全家都还不清吧? 瞧这乳臭未干的模样,诶你们说,这不会是哪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异乡小贼吧?” “有可能啊!之前都没在玲珑坊里见过他!” “……” 对于这些路人突如其来的冷嘲热讽,林逸之默默眨了眨眼。 望着这一幕,他只觉得分外熟悉! 不是,这剧情走向…… 怎么越看越像是姬飞卿说的那样!! 应该不至于吧?那么离谱的故事,总不会还能给姬飞卿说中了吧? 难道,真的像是传说中的那样,只要身处珍宝阁内,就必定会刷新二货路人?? “各位,咱们都是浔阳一衣带水的乡亲,还请莫要胡言!” 见此情形,老掌柜神色骤变,赶忙换了副面孔,一脸严肃地对众人劝说道。 “噢?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便有资格染指这块贡玉了?” 不等林逸之开口,安依雪便先一步坐不住了,她望着那位纨绔,面色冷若冰霜。 “诶,这位佳人说笑了,我只是想提醒提醒某些井底之蛙而已,可没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 见安依雪愿意与自己对话,那名纨绔眼睛一亮,意有所指地答道。 “噢?说林同学是井底之蛙吗?” 安依雪诡然一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名纨绔,言语深处潜藏着一分不易察觉地轻蔑, “那我问你,你可认得我?” “诶,认得,认得,这位佳人生得这般貌美,今夜过后,自然是认得的!” 那位纨绔不顾怀中女子的抗议,对着安依雪挤眉弄眼道。 哦,这般胡言乱语,那看来,便是不认得我了。 连我都不认得,只能说明…… 安依雪在心里冷笑了声,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道: “呵呵……那不知这位公子,家中人又是在何处高就呢!” “高就?那倒不敢当!” 纨绔少年自然不懂安依雪的打算,反而是摆了摆手,哈哈大笑道, “不过,家父的表舅,正是当今浔阳城的县尉大人!” 第308章 得罪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那纨绔少年的眼神中也多出了一分敬畏。 纨绔少年似乎很享受众人的这种目光,看向安依雪的神情也变得更加洋洋得意。 在他的想象中,或许下一刻,眼前的这位绝代佳人就将被自己的背景唬住。 可惜,人间不如意事常八九…… “哦~这样啊,怪不得,怪不得……” 安依雪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家父能这般“高就”,怪不得不认识我呢。 嗯……县尉妹妹有个表孙,记下了! 纨绔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还在不知死活地问道: “什么怪不得?佳人在说什么?” 在他错愕的眼神中,原本还在对自己巧笑嫣然的佳人,突然就换了副表情,期间流露出的厌恶几乎能凝为实质。 甚至说,下一刻她便不屑于再看自己了,连一句回答都懒得留下。 “呵呵呵……这位公子,您可要自求多福了。” 对于愣在原地的纨绔少年,老掌柜突然开口,看似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 在场众人中,或许唯有他对两人的背景最为清楚。 他本可以出言提醒一下纨绔少年的。 但是刚刚的他却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特别是当安依雪与纨绔少年对峙之时,老掌柜全程缄口不言,没有开口提醒过哪怕一个字。 然后那纨绔少年便成功把安依雪得罪死了。 一个做掌柜的,年纪还这么大,精明这方面,自然是没话说。 自己或许不好得罪纨绔,但想要给这纨绔一点苦头,又何须自己亲自出面? 莫怪老夫不厚道呐……谁让你对林公子出言不逊呢? 望着眼前这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纨绔,他在心底暗自冷笑。 别说区区一个县尉的远房亲戚了,在这位城主千金面前,就算是县尉亲临,都得客客气气的。 而你居然还敢调戏到她头上…… “唉……” 老掌柜微微一叹,摇头道, “年纪大了,心肠也软了,竟有些看不得这些……” “老掌柜,既然林同学想仔细瞧瞧,那便给他瞧吧,我们知县府愿意替他担保。” 对于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安依雪视若无睹,自顾自说道。 “安千金误会了,老朽没有不相信林公子的意思,你们的信誉老朽心里清楚得很,根本无需什么担保,只是,只是……” 老掌柜不再理会那纨绔少年,低头行了一礼,硬着头皮,吞吞吐吐道, “只是,这宝贝实在是金贵得很,万一出了什么差池……” “老人家莫要心急,既然师弟喜欢,我们肯定会买下的,” 林汐看出了老掌柜的为难,开口解释道, “如若真出了什么差错,我们照赔便是~” “可是咱……诶,等等!” 老掌柜本想继续推脱,可当他反应过来林汐在说什么之后,又瞬间瞪大了眼,连说话都变结巴了, “林姑娘可是在说笑?这……这等珍宝,你们要……买下??” “这是自然,不然师弟也不会提这种要求。”林汐回答的十分轻描淡写。 老掌柜目瞪口呆,脸上怀疑与震惊交织,委婉道: “可是……林姑娘,你就别消遣老朽了,其他事情,老朽自然是信得过你们的,只是这个玲珑骰嘛,它的价格……” “如果我说,我们没有在开玩笑,是真的准备买下这颗骰子,老人家会相信我们吗?” 林汐面色如常,望着老掌柜,眸光微闪。 她心里清楚,自己与安依雪以这种方式相争,受益最大的一方,其实是提供场地的货商才对。 而对于这位老掌柜,无论是进门时的热情,还是后来在安依雪咄咄逼人时他对自己维护, 林汐都能感觉得到,这是位相当良善,友好的老人家! 尽管林汐心里清楚,自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许诺,的确很难令人信服。 但,若是老掌柜真的愿意相信自己,她自然也是不介意做一个顺水人情的。 “林姐姐,你确定吗?”安依雪也有些讶异。 这等稀世珍宝,就算索价千金都不奇怪。 这等惊人的数额,连知县府都吃不消,她自然是不敢自作主张记上账本的…… 但是,同样的,别人就承担得起吗? 浔阳城可不是长安洛阳,也不是什么富得流油的扬州,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南陲小城而已。 这等价值千金的小物件,恐怕,整座浔阳城都不见得有人能承担得起吧? 可是,看林汐这副模样,她似乎又没有在开玩笑。 安依雪越想越心惊。 林同学的家境真是深不可测呢…… “安千金,在你眼中,本姑娘就是那么轻言寡信之辈吗?”林汐望着安依雪,似笑非笑。 “怎么会呢?本小姐的言下之意,只是这件事有些太过惊人了而已。”安依雪自然不会接这个话茬。 “这……” 发觉林汐真的没有在开玩笑,老掌柜在内心震惊之余,也不由陷入了犹豫。 但很快,他便释然一笑。 彼时,他眼前不禁浮现出了那日在墨巷中的场景 少年少女并肩而立,面对充满怀疑的众人,不卑不亢,落笔从容…… 如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又怎会是轻言寡信之辈? 更何况,如果连他都配不上这颗玲珑骰,在这座浔阳城中,也没有其他人能配得上了吧…… 就算真出了什么差池,自己也认了! 第309章 形容 “既然林姑娘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老朽若是再推脱,可就不识相了……”老掌柜爽朗笑道。 安依雪美眸微睁: “老掌柜,你就这么相信她吗?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在看着呢……” 此情此景,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这老掌柜,在自己说出知县府可以担保之时,都不愿意拿出展品。 可如今,林汐只是一句无凭无据的承诺,便让他心甘情愿打开柜门了? 这还是之前那个胆小怕事的老掌柜吗? “既然是林公子,老朽便破例一次又何妨?”老掌柜很豁达地摆了摆手,示意店里的伙计打开琉璃柜。 此话一出,震惊的可就不止安依雪了。 “什么?!玲珑坊居然还真的同意了?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凭什么!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在场的各位,谁不想亲手抚摸抚摸这块瑰玉,凭什么玲珑坊就愿意单独为他破例?!” 围观众人立刻群情激奋,但就在这时,有道不太一样的声音忽地自人群中传出。 “等等各位……刚才那女娃是不是提到了……知县府?!” 原本还在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下一刻,便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我好像也听到了!难不成,这小子是知县府的人??” “估计真的是!不然玲珑坊也没有理由会去破例, 哎呦,这么看来,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嘶……还好我刚才没有对这少年出言不逊……” “我,我也没有……” 当林逸之的“真实身份”被猜出后,便再也听不见哪怕一句谩骂声了,入耳的皆是对他“人品”的认可。 而那些望向他的目光,也从不屑,通通变为了远甚于望向纨绔少年时的敬畏。 当然,在这些人中表情变化最丰富的,肯定还得是那纨绔少年和他怀中的女子了。 “知,知县府……” 听见这三个字,纨绔少年如坠冰窟,瞬间吓得脸都白了,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哪还有半分原本嚣张跋扈的模样。 而那位女子更是精彩,从望见玲珑坊居然同意了打开琉璃柜时的愤愤不平,到后来听见众人的议论时的恐慌…… 这表情变换的速度,不去唱戏实在可惜! 与暗流涌动的人群不同,在那中心展柜处,几人的注意力则完全凝聚在了那颗玲珑骰子之上。 “此等情真意切的珍宝,选择放在七夕夜展出,玲珑坊也算是有心了。” 林汐望着林逸之手心处,那块如凝脂般的玉石,不禁感慨, “师弟,初逢帝玉,感受如何?” 林逸之没有回答,依旧望着自己手心,一阵怔怔出神。 与想象中有多么神异,多么非凡的触感不同, 尽管这块帝玉是货真价实的稀世奇珍,但在入手的那一刻,指尖传来的触感倒也没有与普通玉石有多么大的区别。 至于什么传闻中的天壤之别,更是远远谈不上。 但有一股感受,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便是—— 寒冷。 宛若千山覆雪的寒冷。 若要形容得再准确些,可能用“清冷”一词来描绘,会更为恰当。 这种出奇的清冷,是林逸之在任何玉石之上,都没有感受过的。 不过…… 为何会感觉有些熟悉呢? “师弟?怎么又不理我……”林汐好看的蛾眉蹙成一团,不满道。 这个呆瓜,在遇见这块帝玉之后,居然已经无视我两次了! 一个晚上两次啊!整整两次! 不就是个小物件吗?至于入迷成这个样子? “啊,没有没有……” 林逸之赶忙回过神,讨好笑道,“师姐刚刚问我什么?” “我问你,这帝玉摸起来是啥感觉?看你摸得那么入迷……” 林汐抱着胸,撇嘴道。 “咳咳,师姐这话说的,只是块石头而已,别说得那么奇怪嘛……” 林逸之讪讪一笑,又细细摩挲了一下玲珑骰,若有所思道, “真要说手感的话……应该就是温润吧! 对,温润!不愧是帝玉,温润这个词,简直就是为它而生的!” “切,玉石摸起来不都是温润的吗? 毕竟‘温润如玉’嘛,这还需要你来说?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形容得具体点!”林汐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啊?具体点?怎么具体点?”林逸之疑惑地挠了挠头。 “笨呐!你平时文采不是挺好的吗? 嗯……想要形容的话,就说说看它像什么我们常用的东西不就行了?” “像什么常用的东西……”林逸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似很认真地再次摩挲了几下,一本正经道, “嗯……这种手感,简直像羊脂一样温润滑腻!” “噗……” 林汐气笑了,挥着秀拳,气呼呼地吐槽道, “这东西本来就是西域羊脂玉,还用得着你说?能不能认真点?” “哎呀,突然要我说这个,一时真的形容不出来嘛……” “你说不说!” “说说说……” 望着林汐举着小拳头,分外危险的眼神,林逸之也只得答应。 这个笨蛋师姐!明明自己上手试试就行了,干嘛偏偏要听我的形容? 不就是块石头吗?到底能像什么呢…… 他望着林汐,沉思了许久,忽地眼前一亮,嘴角扬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诶,我知道像什么了!” “像什么?”林汐眨巴着眼,问道。 “像……”林逸之拖着长音,坏笑道, “这种温润的触感,有点像师姐的小手哦~” “??” 林汐的美眸瞬间睁大。 “额,当然,只是像而已啦~ 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要论温润,肯定还是师姐的小手手感更好点~”林逸之甚至还好死不死地补充道。 “咳咳咳……停!不许说了!”林汐闹了个大红脸,赶忙让林逸之闭嘴, “好吧!这回勉强算你过关,你不用说了!” “咯咯咯……林同学的形容还真是有趣呢~” 一旁的安依雪也被这句形容给逗笑了,捂着小嘴,调侃道, “那,林同学师姐的小手,又该怎么去形容呢?” “那自然只有帝玉才能去形容了!”林逸之得意洋洋道。 “咯咯……不愧是林同学。” “死!呆!瓜!” 林汐气得银牙暗咬,叉着腰,一字一句道,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怎么连你也跟她一起打趣我?” “冤枉啊师姐,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见师姐似乎真的要生气了,林逸之赶忙换上了副乖巧的笑脸,直呼冤枉。 “哼,有没有冤枉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还,还有,不许胡说八道了……” 林汐俏脸微红,一想到林逸之方才说的胡话,她的双颊就止不住地开始发烫。 第310章 能工巧匠? 要你说点常见的东西来形容,你就说这个? 为什么会有人拿这种东西去形容玉石啊?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真是色胚色胚色胚!! 林汐在心里不断嗔骂着…… “好啦,林同学就别开林姐姐的玩笑了,小心等下把林姐姐惹生气了哦~” 安依雪掩嘴轻笑,又仔细端详起林逸之手心的玲珑骰,感慨道, “看来不仅是玉材惊人,在这么近的距离欣赏这颗骰子,也能更为深切地体会到它做工上的精妙。 想必,这颗玲珑骰定是出自某位名满扬州的能工巧匠之手!” “能工巧匠吗?我看未必吧……” 出乎意料,对于安依雪这句再正常不过的夸赞,林逸之居然出声反对了。 安依雪抱着双手,略显无奈地望着林逸之: “喂喂喂,林同学,就算你很偏心,也不至于连这都要反驳我吧?” “额……” 林逸之瞳孔微扩,额了一声。 其实他也很懵。 不知为何,听见安依雪这么说,他刚才就鬼使神差地来了这么一句。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驳,反正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分明自己也瞧不出什么端倪的。 “额……这个,说不定是有一位幽居深宫的少女,在无聊之时,调皮地拿这块帝玉当玩具玩,然后又把它镂空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林逸之怕安依雪误会自己,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 “?” 安依雪微微歪头,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她现在更加确信林逸之是成心要来和自己找茬的了。 “林同学的意思是说,有位扬州城的少女,拿帝玉当作无聊时消遣的玩具,还随手把它雕刻成了这等精致的模样?”安依雪似笑非笑。 “额,这个……也许,大概,或许,是这样的吧……”林逸之弱弱答道。 “呵呵。” 安依雪直接白了他一眼, “谢谢呢,下次要和我作对,麻烦还请换个正常点的借口!” “真相如何,谁知道呢?安大千金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见安依雪吃瘪了,林汐自然得出来幸灾乐祸一下。 “切,就知道合起伙来欺负我,二对一,真不公平!” “咯咯……” 林汐假装没听见安依雪的吐槽,只是扑闪着美眸,望着林逸之,咯咯笑道, “话说回来,为何师弟会认为这颗玲珑骰是出自一介小女孩之手呀?是因为师弟对它的做工不满意吗?” “没有没有,我很满意!” 林逸之赶忙摆手,解释道, “我只是……突然突发奇想,没有不满意它做工的意思啦……” 他望着手心处的玲珑骰,又是一阵出神。 不知为何,望着它,林逸之的嘴角就止不住地微微扬起,嘿嘿笑道: “讲真的,我是真的很喜欢这颗小骰子!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平时我对这种好看的小玩具都不感兴趣的呀,感兴趣的一般都得是笨蛋师姐才对!” “喂喂喂,我还在这儿呢!现在说我坏话都不背人了是吧?”林汐气呼呼地抗议道。 “哎呀,我只是说句实话嘛~ 刚才某个小笨蛋,不就是被一支好看的小簪子给逗得眉开眼笑了吗?”林逸之调侃道。 “才,才没有呢!你也不看看,我刚才放弃簪子的时候多爽快啊!我又,又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东西?” “好吧好吧,师姐说得对~” 林逸之无奈一笑,又小心翼翼把玲珑骰放在了林汐手心,朝她眨了眨眼, “来,师姐,你也来试试帝玉的手感呗,其实吧,我还是觉得,你和它才会更搭一些! 毕竟,这么好的宝贝,落在我手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噢对!珠玉蒙尘呐~” “切,我才不稀罕呢!” 林汐抿着琼唇,一脸不屑,但小手却是很诚实地仔细摩挲了起来。 下一刻…… “啊!” 林汐突然怪叫了一声,赶忙把帝玉放回了林逸之手心。 “怎么了师姐?” 林逸之面色骤变,关切道。 “好冰!” 林汐蛾眉微蹙,望着这颗玲珑骰,眸光幽怨, “简直像是被它咬了一口,好古怪的帝玉!” “怎会如此……师姐还疼吗?有没有受伤?” “噗……单纯摸块玉石,又怎么可能真的受伤啦? 我只是形容一下而已,感觉和摸冰块的触感有些相似……” 林汐杏眸微,,若有所思地嘟囔道, “嗯……不喜欢!” “昂?师姐不喜欢它吗?是因为它咬了你一口?”林逸之有些意外,好奇道。 “噗……当然不是啦!反正……就是不喜欢!” “某个小笨蛋,别嘴硬哦~” “才没有嘴硬呢!是真的不喜欢啦!” “哦?竟会如此?看来师姐的眼光还真高呢,连这么精致的帝玉都难以入眼……” 林逸之惊讶道。 “额,那倒不是啦,只是觉得它怪怪的,好像……自己和它天然犯冲……” 林汐噘着嘴,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额,总不能是因为,这玲珑骰子让师弟接连两次都没有理自己,所以……自己在吃一颗骰子的醋吧? “这样呀……” 闻言,林逸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既然师姐不喜欢,那咱们就不要了!” “诶,不对不对!”林汐一下子回过了神,摆手道, “今天明明是要给师弟挑礼物的!管我的想法干嘛? 师弟刚才明明都说过了,很喜欢这颗骰子的!” “但师姐不是说……” “哎呀,那不重要,我是乱说的啦~” 林汐轻笑了声,一把拉过林逸之的手,把他的手掌紧紧扣住, “我说过,我也要送给你礼物的,那就不能输给别人!” 话音刚落,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嘈杂, 随之而来的,便是几个体格雄壮的大汉,各自抬着一口结实的木箱。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几位壮汉缓缓打开了木箱。 然后…… 众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掉到地上了。 正经人谁见过这么多金子啊?更别说是这么敞亮地摆在地上了。 若非几位壮汉的体魄实在魁梧得吓人,已经看红了眼的围观众人早就一拥而上了! 唉,面对这等诱惑,再良善的老乡也得化身刁民~ 这一条条黄澄澄的金子,从里头随便挑出一根,都足够一个浔阳乡民半辈子的生计了。 这又如何能不让人为之疯狂呢? 第311章 战败cg “喂喂喂,姬飞卿,至于搞得这么夸张吗?” 林逸之知道是姬飞卿搞得鬼,立马唤出月尘,小声吐槽道, “那么多人看着呢,你不张扬会死啊?” “哎呀,难得嫂子要给你挑礼物,不大张旗鼓一点,又怎能配得上嫂子的身份?” 月尘的另一头,姬飞卿哈哈大笑, “本来,这些钱是用来帮你给嫂子送礼物的,岂料现在,居然成了嫂子为你一掷千金! 啧啧啧,这剧情走向……虽说有点偏差,但起码结局是好的嘛!” “哇唔,逸之哥哥有福喽!居然要被林汐姐姐包啦~”旁边的岚儿欢呼道。 “岚儿别胡说!” 林逸之大窘,赶忙训斥了句,切断了月尘的通讯。 而在他身旁,林汐也有些懵圈。 这什么情况? 自己才刚说完话,还没来得及出门喊呢,他们怎么就直接送过来了? 这……也太善解人意了一点吧! “这便是林同学的真实家境吗?想不到,咱们浔阳城居然还有这么一户富贵人家……” 安依雪同样对此震惊不已,喃喃道, “果然,能从深山走入浔阳县学的人,又怎么可能来自一户普通人家?” 当然,最为感到震惊的,还得当属这位已经激动得说不出完整话的老掌柜。 “这……这……” 他高抬着手,双眼瞪得溜圆,浑身颤抖地跪倒在几口木箱前,急喘着粗气道, “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纵使他想破头也想象不出来,如此衣着朴素的二人,竟能随手掏出几大箱的真金白银? 而且…… 你们还真随身带着啊? 一般来说,涉及到这等数额的买卖,都得先记上账本,事后再登门取钱交货的, 甚至说,还得再雇上一队护镖,以防有居心叵测之人铤而走险。 而像林逸之这种,直接简单粗暴地带着这么沉的木箱逛街的,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老掌柜也从来没见过…… “老人家,这些钱应该够了吧?” 气氛都铺垫到这了,林汐自然也不能输了气势,模仿着平日里林逸之吹牛皮时的气势,镇定自若地说道。 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谢两位客官垂青,谢两位客官垂青……” 老掌柜激动得涕泗横流。 要知道,他不仅是玲珑坊的掌柜,同时也是玲珑坊背后的东家之一,坊内若有售出什么名贵的物件,他也是能分到钱的。 这也是刚刚他能够做主打开琉璃柜的原因。 甚至说,这一单还是由他谈成的,到手的分成只会更加恐怖。 而对于林汐先前的承诺,他原本其实是心怀犹疑, 只不过是想着能满足林逸之一个心愿,便把心一横,答应了这个请求。 原本他还想着,如若真出了什么差错,自己豁出去承担xL便是,不可能真让这两个小娃子承担。 岂料…… 他颤颤巍巍地望着这几大口木箱,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象过这块寄售的珍宝,真的能在玲珑坊中卖出去。 毕竟,浔阳城也只是个穷乡僻壤。 结果…… 他颤抖地抬起头,望着林汐二人,眼眶中满是感激,同时也一阵心潮澎湃。 老夫真的没有看走眼!你们……也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惊喜啊…… “这些钱自然是够的,甚至说还有盈余…… 两位可真的是老朽的贵人呐……” “咳咳……老人家你别这么说,不敢当不敢当……” 林汐终于演不下去了,俏脸蹭得一下瞬间涨红,尴尬地咳嗽起来,连连摆手道。 她本来就脸皮薄,也不是个张扬的人, 用着别人的钱和情敌斗法这种事,已经够让她尴尬了。 结果这时候还被老掌柜说成是什么贵人…… 以她的脸皮,这种事情还是太超纲了! 真不知道,师弟平时是怎么做到,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地干这种事情的啊! 可恶,为了和安依雪相争,自己实在是付出了太多! “咯咯咯……怎么了师姐,帮了人家还这么不好意思啊?” 林逸之看出了林汐的窘迫,当即见缝插针地调侃道, “你可是,别人的贵人哦~” “一边儿去!又哪壶不开提哪壶,白对你那么好了!”林汐气呼呼道,双颊也愈发酡红。 突然,她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瞥了周围一眼,又摇了摇林逸之的手臂,意味深长道:“师弟,我们还是先走吧。” “嗯?” 林逸之听出了林汐语气不对,也环顾了一眼周围,霎时间便明了了林汐的意思,心领神会地点头道, “好的师姐,既然礼物已经挑好,那咱们自然是不必久留…… 老人家,我们先告辞了!” “啊?两位……这么突然?”老掌柜连忙爬起身,朝林逸之拱了拱手,错愕道, “为了庆祝林公子把此等珍宝收入囊中,我们玲珑坊已经设好了宴席,准备要与林公子好好庆贺一番…… 这……连一口酒都还没吃上,几位这就要走了?” “额……掌柜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不吃酒啦……” 林逸之哑然一笑,开口替林汐拒绝了,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汐一眼, “我与师姐今夜还有要事要办,就不便久留了……” “哦?” 老掌柜一愣,看了看林逸之,看了看林汐,又看了看二人牵起的双手,突然恍然大悟,露出一副“我懂得”的表情,一脸慈祥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老朽明白了!明白了! 宴席什么的,改日再办也不迟!春宵一刻值千金,我这糟老头子就不打扰二位客官的良宵了!哈哈哈?” “???” 林汐都惊呆了,小嘴巴张得大大的。 这死呆瓜在胡说什么啊???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第312章 天时地利人和? 面对老掌柜的调侃,她的双颊肉眼可见地开始涨红,又羞又恼地捶了林逸之一下,咬牙切齿道: “要死啊!能不能别在外面乱说话?你看老人家都误会了!你……” “哦哦……知道了知道了,那这些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我呸!回家也不行!” “呵呵……好好好,开个玩笑嘛~” 林逸之讪笑着,躲过了林汐的小拳头,又看向了安依雪,朝她挥了挥手, “安同学,我与师姐就先走啦,祝你七夕安好哦~” “啊?这么快……” 安依雪还在望着二人发愣,此刻突然被点到,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那我呢……” “昂?” 牵着手的二人同时茫然地昂了声。 “啊……没有没有……” 安依雪一下子回过了神,俏脸酡红,连连摆手, “林同学,也,也祝你七夕安好!” “好,好的,那安同学再见……” 林逸之没明白安依雪的意思,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去多想。 因为,林汐已经一把把他拽走了! “还什么安好安好的,怎么都没见你跟我说过安好?” “咳咳咳……哎呀,咱们又没有分别,说什么安好呢?” “切,借口!” “……” 安依雪望着二人一边拌着嘴,一边携手而出的背影,又望了望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一阵怔怔出神。 “也祝你,安好。” “……” 门外,林汐远离人群后,立刻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 “我说师姐啊,这么好一个出风头的机会,怎么被你搞得像是偷了东西,正在落荒而逃似的?” 望着林汐这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林逸之忍不住打趣道。 “什么出风头的机会呐……才不是呢! 这机会……谁爱要谁要去,我嫌丢人!” 林汐无语了,嗔怪道, “你明明知道是为什么的,还故意这样笑话我,真过分……” “呵呵呵……我知道我知道,是因为笨蛋师姐脸皮薄~” “才不是呢!” 林汐小嘴微撇。 为什么不在里面待了? 那当然是因为,太不自在了。 如果说,老掌柜的感恩目光,只是让她觉得有些难以承受的话。 那么,其他人的眼神就更加一言难尽了。 在拿出那几箱金子之后,无论是前来游玩的年轻男女,还是来此观赏古玩的老爷们, 无一例外,他们看向木箱时,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满溢出眼眶。 可当他们看向林逸之二人时,脸上则是如出一辙地挂满了笑容。 那是一种,或是欣羡,或是谄媚,或是恨不得能取而代之,以至于僵硬得有些诡异的干笑。 总而言之,这些看似友好的笑容,对林汐来说,她只觉得分外假惺惺。 这一张张干涩的笑脸,就像是镶嵌在獠牙之前的面具, 而在面具之后,是目眦尽裂的血眸,是藏都藏不住的尖牙利齿。 而这些,带给她的感受,简直如群狼环伺般令人窒息。 对她这只素来不为金钱所染的小羊来说,这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当然,除去这种难以掩抑的厌恶,还有让她觉得不能接受的,便是身处于人群中间时,那种众目睽睽,众星捧月的感觉。 这倒不是因为她脸皮薄,有些怯场的缘故,而是因为…… 她不希望,自己在成为焦点时,旁人是因为外物才选择尊敬自己的。 更别说,这种外物,还是自己最为不齿的金钱了。 甚至这钱还不是自己挣来的…… 这种感觉就更令她排斥了。 她心向庙堂,所羡的是更为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在什么铜臭堆里逞风头。 虽说,就算你的志向再远大,但只要生而为人,你就没法免俗, 钱这种外物,肯定是不可或缺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挥霍金钱,不是为了能吃得饱,穿的暖,不是为了能给亲人一个安庇的住所, 反而是用来炫耀,体验被众人簇拥的感觉,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的话…… 那,便完全谈不上什么不可或缺了,单纯是一种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恶趣味! 更别说,你这钱压根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却还好意思厚着脸皮,恬不知耻,趾高气昂对着芸芸众生指手画脚。 在花着不属于自己的钱,被他人众星捧月之时,你就不会感到羞愧吗? 反正,林汐是受不了这样的。 或许,像姬飞卿一类的人,他只在意浮于表面的奉承,无所谓真心,故此是真的会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林汐不一样。她自尊心极强,就算想要收获来自他人的欣羡目光,她也会希望, 这种敬佩与欣羡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发自外物的金钱。 要不然,不就成了自身的魅力,还比不过那区区铜臭的魅力了吗? 那她才不服气呢! 当然,还有最后“不太重要”的一小点,便是…… 在林逸之被贴上“富家少爷”的标签之后,周围那些围观的少女们,看向他的眼神简直不忍直视。 这么说吧。她就光光站在那里,便已经在怀疑,是不是下一刻他俩就得被一拥而上了。 不对不对,应该是师弟被一拥而上! 就这种情况,自己肯定会被扒拉到一边,压根就没机会参与进去…… 甚至说,还有几位已经有男伴了的少女们,直接无视了还陪在林逸之身边的自己,频频朝林逸之眉目传情。 这这这……简直是有伤风化,恬不知耻,人心不古,丧尽天良啊!! 素来小气的她,又岂能允许这种事情真的发生?自然是一把把林逸之给拖走了。 当然,这只是个最不重要的小原因!主要原因还得是前面那个! 嗯,对!一定是这样! 林汐非常确信。 在林汐说服着自己的同时,另一边,林逸之同样是十分不平静。 他原本还在打趣林汐呢,但很快,他就没那心思了。 因为此刻,他脑海中的那粒月尘可是嘈杂得很。 另一头的狗头军师们早已炸开了锅! “告白啊,告白啊!!笨蛋傻瓜色胚逸之哥哥还在等什么啊?!” “如此天赐良机,林兄还不懂牢牢把握住?哎呦喂,看得我急死了!” “互诉衷肠,执子之手,交换定情信物…… 我的天,这些要素已经全部凑齐,结果呢?我这傻徒弟居然还在那想着逛街!! 哎呦,真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以后出去,别说是我何素云教出来的学生……” “别吵了别吵了!你们能不能正常点?” 透过月尘,林逸之在脑海中向他们大吼道, “告白是件严肃的事情,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哪随便了?我问你,这哪随便了?!” 青鸾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 “不论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都已经完全占尽了!哪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啊? 这时候你都不去告白,还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这这这……这不是太仓促了吗……” “仓促你个大头鬼!”另一头齐声道。 第313章 再临墨巷 “额……可我还没有准备好……” 林逸之试图挣扎。 “平时不是已经练习过很多遍了吗?你直接照着念不就行了?”青鸾叉着腰,不解道。 “这和平时又不一样!平时是对着空气说,今天可是要和师姐说!当然不可以了!” “???那你练习那么久是练习了个啥?就光学会了对空气告白是吧?” “哎呀,循序渐进,循序渐进嘛……” 林逸之还在和几人扯皮子呢,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师弟,你在发什么呆呢?” 林汐杏眸扑闪,歪头看着林逸之,不解道。 “嘶……没有没有!” 做贼心虚的林逸之一个哆嗦,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怎么了师弟?叫你一下而已,干嘛反应这么大?”林汐狐疑道。 “没没没什么都没有……师姐你,你喊我做什么?” 林逸之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赶忙转移话题。 “做什么……” 林汐蛾眉微颦,噘着嘴道, “我还想问你呢,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呢?” “啊……” 林逸之茫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二人不知不觉,竟已离开了夜市,甚至还在不断往东走着。 他方才都在忙着和月尘那头的吃瓜群众据理力争呢,根本没注意自己正往哪走。 彼时,石板路上黑漆漆的一片,几乎看不见没有什么行人了。 “我……是觉得,刚刚在玲珑坊里人太多了,吵得有些不舒服,所以就想着来这边清净清净!” 林逸之反应迅速,赶忙解释道。 “是因为觉得这头夜黑风高,方便对林汐姐姐干坏事!”另一头的岚儿高呼道。 “你放屁!”林逸之在脑海中狂喊。 “真的吗?师弟……”林汐微微歪头,眨着大眼睛。 “真,真的……” “嗯……” 林汐双眸微眯,沉吟片刻,忽地甜甜一笑, “呵呵……那,师弟可真贴心呢!” “啊……谢谢师姐……” 直勾勾对上了林汐浅笑的眸光,林逸之一下子脸红了,结结巴巴答道。 “咯咯……”瞧着他这副窘态,林汐不禁捂嘴偷笑。 “快告白啊!气氛都到这了!” 岚儿瞧得心急。 “别催了!” 林逸之心里怦怦直跳,下意识脱口而出。 “昂?” 林汐茫然地昂了一声, “怎么了师弟,什么别催?” “嘶……” 林逸之幡然醒悟,吓得倒吸凉气, “没没没师姐……刚刚,刚刚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就是……” 林逸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见林汐澄澈的美眸愈发困惑,林逸之也越发慌神。 下一刻,他忽地双眸一亮,神神秘秘道: “噢!那个,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有人喊我今晚去墨巷看看来着。” “墨巷?在这个时候?”林汐有些惊讶, “可是……墨巷不是白天才开业吗?晚上去那……” “喏,就在眼前了……” 林逸之拉着林汐,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繁街。 灯火倒映着林汐的侧脸,林汐美眸微睁。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墨巷中人,素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借午光铭书,把酒言欢。 而到了晚上,就各自收拾新收获的墨宝,回家细细品读。 而今夜的墨巷,却出奇地点起了灯笼,甚至说,还有不少人哩。 从远处望去,每个摊位都挂着一盏明灯,摇摇曳曳,连成一串,宛如一尊安眠于乡城的火龙。 “诶?今晚墨巷居然还真的开业了? 师弟,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咋都不知道?”林汐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额……呵呵,一个朋友,一个朋友而已……”林逸之尴尬笑道。 这自然是何素云刚刚给他通风报信了。 他方才一时口误,把原本在脑海中想反驳给岚儿的话,直接脱口而出了,然后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但,眼尖的何素云发现,他们刚刚无意间走的方向,其实正通往墨巷呢。 这便是巧了,何素云和赵主簿在墨巷里头可是有好一番布置呢! 如此一来,二人不仅顺理成章来到了墨巷,还能直接把这事当做解释的理由。 非常完美好吧! “原来师弟是要带我来墨巷呀……咯咯咯,说来惭愧,我刚才居然还没认出来路呢!”林汐掩唇莞尔。 “咳咳……这也不能怪师姐,毕竟,我们来这条路的时候可都是白天,夜里这又黑又冷清的,认不得也正常。”林逸之解释道。 彼时,墨巷间人影绰绰,虽说比不上隔壁的夜市,但也已经称得上是相当热闹了。 更别说,这里边来来往往的,大都还是上了年岁的老人家。 能在这个点望见素来早睡的他们,那可是相当稀奇的事情! 看来,这回何素云和赵主簿可算是拉下老脸了。 不过,这也得是因为,林逸之自己的名声比较响亮,在这墨巷之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以,一听说今晚有关于他的大事发生,那些爱看热闹的老人家们,立马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 第314章 乡绅? 唯独有些奇怪的是,平日里喜欢一边背着手,一边在摊位间游荡的他们,今天却全都聚集在了墨巷中间。 那里有一个突出来的小台子,看上去相当显眼。 再加上底下还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就有点像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戏台,还能隐隐约约听见那头时不时传来的喝彩声。 林逸之清楚,这应当便是何素云他们的布置了。 他正准备牵着林汐上前。 可就在这时,出乎意料,林汐却定了原地,迟迟没有迈开步伐。 “师姐不过去瞧瞧吗?那边看上去好热闹的呢。”林逸之不解道。 “嘘……” 林汐轻笑了声,纤指立在唇边,望着前方。 “嗯?” 顺着眸光,林逸之也看了过去。 但见,在那些没有摊主的书摊之前,正零零落落围着一小群总角之年的孩童。 他们大都衣衫简朴,不过,那一道道眸光却是分外灿烂,澄澈。 他们踮着脚,围着书摊上那几本翻开的书籍,怔怔入迷,似乎连眼睛都要黏在上边儿了。 只不过,尽管他们对这些书卷渴望得很,却根本不敢上手翻动哪怕一页,只能一遍遍偷读着翻开展示的那几面。 “平时有大人在的时候,他们可是连靠近偷看的资格都没有呢,只能在远处眼巴巴望着。” 林汐会心一笑, “曾几何时……我们也像他们一样,只能在一旁伸着脖子,悄悄偷看呢。 而如今,咱们有幸进入县学,便再也不用担心没有足够的书读了……” “是啊…… 对他们来说,今晚大人们难得不围着书摊了,也算是个再珍惜不过的看书机会。” 林逸之望着他们,也不禁目露追忆,又好奇道, “所以,师姐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了……” “咯咯……没有啦,我就是突然想到,那一马车的真金白银,该用在什么地方才好了~” 林汐唇角微勾,一脸坏笑, “既然说,这些好东西若是不花完,就得落入烟花巷中的话,那还不如把它们物尽其用一下呢~” “哦?那师姐的意思是……” 林逸之隐约猜到了林汐的意思,也有些忍俊不禁。 “哼哼……” 林汐狡黠地哼哼了几声,忽地又感慨道, “嗯……其实吧,师弟原本问我想要什么礼物的时候,我是真的想不出来呢。 但,假如是小时候的我,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我,想要很多很多,读不完的书! 咯咯咯……如今这般,也算是为年少的自己实现心愿了。” “买给年少的自己,最想要的礼物吗?师姐还真是浪漫呢~” “唉,谁让你那好朋友出手这么阔绰呢, 尽管已经在玲珑坊一掷千金,却还是剩下了大半马车的金银。 这些不知能救济多少乡民的钱两,要是都浪费在青楼女子手中了,那我得心疼死啊……” “呵呵呵……好呢师姐,你开心就好!”林逸之也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可以的,这是准备拿姬飞卿的钱,买他最讨厌的东西吗? 不愧是师姐! “小朋友们,你们是想看这些书吗?” “啊!对,对不起……” 孩童门被突然出现的林逸之二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四散而逃, “我们不是故意要挡道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诶诶诶,不用道歉啦~你们误会了! 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是很喜欢看书吗?”林汐哭笑不得,赶忙把他们招呼了回来。 “啊这……看,看书的话,当然想了! 但是我们刚刚真的没有碰过它们,就看了翻开的那几页,是绝对不会弄坏它们的……” 孩童们低着头,背着手,还在紧张兮兮地解释着,活脱脱一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到了的窘态。 “那,你们最想看的是哪些书呢?” “我们……” 孩童们面面相觑,发现林汐似乎真的没有要责怪他们的意思,他们这才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回答道, “我们……想看经书!我听爹爹说,这世上一共有五本经书呢,只要熟读了它们,就能做大官,挣大钱,受人尊敬!” “嗯……不错!记下了,还有呢?” “还有……我,我想看诗集!每天在墨巷里看老伯伯们吟诗作赋,舞文弄墨,感觉好厉害的! 我也想学诗,也想变得像老伯伯他们一样厉害!” “嗯……要学诗……也记下了!还有吗?” “还有还有!” “……” “……两位,我再确认一遍,你们真的要把这些书籍,全部捐献给浔阳城吗?” 半个时辰后,赵主簿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些堆积如小山的书籍,心潮久久不能平静。 “嗯,我们确定!” 林汐抱着双手,莞尔一笑。 “好,好……我代表浔阳城的乡亲们,感谢你们!!” 赵主簿激动地伸出手,重重地与林逸之握了几下。 “还请赵主簿帮忙安排一下,先在县城里购置一座库房,用以存放这些书卷, 再派专人看管,允许而立之年以下的孩童借阅,且一次最多借阅三本。 对了,还要找人定期修缮库房,补充破损的经书……” 林汐一边思忖着,一边补充道, “至于这些所需的人力,劳力的费用,就从购置完书籍后,剩余的钱两里出吧,应该是够了!” “够了,太够了!这些金银,足以让这座义库运作十数年了!”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承诺道, “还请两位放心,无论是库房的选址,还是管理人员的挑选,老夫都会亲自把关的! 并且老夫保证,只要老夫还在这个位置一日,就一定保证这座书库的清廉运作! 老夫绝不会让任何奸人,有哪怕一丝从中获利的可乘之机!” “呵呵呵……赵主簿无需如此,您老的品格,我们自然是再信任不过。就是麻烦赵主簿您了!” “诶,老夫本就主掌浔阳城的文书,这些都是老夫的分内之事,又谈何辛苦?” 赵主簿情绪激动,不断重复地夸赞道, “反倒是你们,愿意做出如此义举,捐献出这么多的书籍,才是真正帮了我们浔阳城大忙啊! 以后,咱们浔阳城的孩童,就再也不用担心没有书念了! 两位乡绅如此义举,待此事处置妥当后,老夫定会如实禀报县令,保证你们应得的名声……” “乡绅?” 林汐不禁哑然,“送了点书而已,怎么就成乡绅了啊?好奇怪的称呼,赵主簿不用这么抬举我们……” 第315章 笑容 “这怎么能叫抬举呢?二位出手这般阔绰,自然是当得起这等名号的!” “不敢当不敢当……” 脸皮薄的林汐又是一阵推辞。 反正,二人最后商议的结果是,建立一个浔阳书库,专供浔阳城的孩童们借阅书籍。 林汐提供这批在墨巷购下的海量书籍,出钱出物; 主簿府负责浔阳书库前期的修缮,和日常的维护,出人出力。 而地点就设立在墨巷旁边,这样一来,墨巷中的热心乡亲们,平时也能帮忙维护。 如此充满善意的工程,主簿府满意了,浔阳乡亲满意了,林汐对此也很满意。 嗯!看来大家都很满意,那么究竟是谁不满意呢?好难猜啊! “呜呜呜……林兄!你坑我,你坑我啊!!” 闲月轩二楼,少年的哭声震耳欲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哭丧呢! 这对那些在一楼就餐的客人们可就是场无妄之灾了,他们还以为楼要塌了,吓得纷纷四散而逃。 “喂喂喂,能不能小点声?小心被店家赶出去!” “切,之前给钱的时候不是很豪情壮志吗?怎么现在又开始心疼了?” 做了冤大头的姬飞卿,望着二女如出一辙的嫌弃眼神,一阵欲哭无泪: “这我能不心疼吗?这可是我砸锅卖铁,好不容易才凑来的钱啊! 若是它们能用来助力林兄追嫂子,那我自然是乐意的! 可是现在呢?给嫂子整了这么一出,我不就成了一个活脱脱的散财童子吗?哎呦喂,心疼死我了!” “这些钱能用在正轨,帮助到浔阳乡民,你就偷着乐吧! 平时你缺德事干多了,林汐姐姐这是在为你积德呢!” “本公子坐得端行得正,什么时候干过缺德事了?!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林兄啊,你不想花在嫂子身上,那你可以还给我啊!送给一群小屁孩干嘛? 呜呜呜……就剩下的这些钱,都够我去长安的八大巷玩多少个来回了,心疼,心疼呐!” “咦~真没出息!还好林汐姐姐腹黑,要不然这些钱就真的要被糟蹋了!” “不是,为什么就没人能理解我啊!!” “……” 另一头,林逸之自然是早早关闭了月尘,无视了来自闲月轩的噪音攻击。 他正忙着欣赏师姐呢,没空搭理某位胡言乱语的冤大头。 此刻,林汐的浅笑分外赏心悦目。 虽说仍有些被长辈夸奖后无所适从的羞怯,但若和在玲珑坊中的压抑相较,此刻的她,才当真宛如一朵恣意盛放的夏花。 看得出来,比起在类似珍宝阁的铜臭堆中一掷千金,这份送给曾经自己的礼物,反而更能令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 从观念上说,尽管身为女子,但她依旧是一位相当纯粹的古代士人。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直都是她在梦中奢望过的夙愿。 如今能以这种方式,小小帮助到浔阳的乡亲们,也算是提前完成了些安庇一方的心愿。 “谢,谢谢姐姐,谢谢哥哥……” 就在二人与赵主簿攀谈之际,在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了几声稚嫩的童音。 几人回过头,望见的却是孩童们闪闪发亮的眸光。 他们大都抱着一大摞书卷,尽管看上去很吃力,但嘴角却都挂满了笑容。 “啊……不用谢,你们喜欢便好~” 林汐被夸得双颊绯红,但望着孩童们略显滑稽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说道, “哎呀,小朋友们,又不是只有今天才能借书,以后都是可以借的! 你们这小身板,不用一次抱这么多的~以后慢慢借,看完了再借,一次一本不就是了?” 闻言,孩童们互相看了看,咧嘴笑道: “没事的姐姐!我们的力气大得很呢!这点书不算什么。 更何况,假如搬别的东西,我们或许还不敢保证什么, 但如果是搬书的话,我们可是觉得,不论是多少书都能搬得动呢!” 听着这些真挚的言语,连林逸之都不由心有所动。 这些纯真,质朴的笑容,难道,不比青楼女子的谄媚假笑更为动人吗? 不比那些,因为功名利禄才接近你,那种近乎凝为实质贪婪的目光,更为令人心安吗? 孩子们也许什么都不懂,但,至少他们是真的想感恩你呢。 “咯咯咯……看不出来,原来你们这么厉害的呀?”林汐被逗得咯咯直笑。 “那当然了,所以姐姐不用担心我们啦~” “大姐姐你真好!你心地这么善良,还这么漂亮!妈妈告诉过我,长大以后,我也要娶像大姐姐这样的媳妇儿。” “咳咳咳……”旁边的林逸之立刻剧烈咳嗽起来,整张脸瞬间黑掉。 “噗……” 林汐被林逸之的反应给逗笑了,对着他嘴唇动了动,用口型低声道, “小孩子的醋你都吃啊,懂不懂得童言无忌?” “切,谁吃醋了?”林逸之冷哼了声。 还什么小孩子!这是借口吗?小孩子就不是男的了? “哎呦~笨呆瓜!” 林汐哑然失笑,她拿林逸之这个醋缸没办法,只得对小朋友们说道: “谢谢小朋友们~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读书!不可以乱说别的话哦~” “嗯嗯!我们会的,大姐姐! 我们一定会好好读书,不会辜负大姐姐的期待!” “嗯嗯!姐姐相信你们~ 哦,对了,小朋友们等到看完了这些书,可要记得按时归还哦~千万不能私自偷藏这些书,做那种自私自利的小坏蛋哦~ 否则的话,书库里的书,只会越来越少的!” “知道啦大姐姐!我们一定会按时归还的!” 第316章 喜结连理 “我们能有书读,已经是非常非常幸运了,又怎敢有非分之想?” “嗯嗯,小朋友们真乖~” “……” 见那边的林汐已是爱心泛滥,林逸之也不禁露出了慈母笑。 他自知一时插不上话,但不着急,因为他正好也有许多话准备问赵主簿呢。 “我说主簿大人,你们这些军师不是要待在后头运筹帷幄的吗?怎么现在还亲自上阵了?” 他把赵主簿拉到了一边,询问道。 “不瞒小友,其实不仅是我,连何学官那老小子也过来了。”赵主簿不禁哑然。 “什么?何学官?他过来做什么?”林逸之双眼微睁, “怪不得刚才没有听见学官大人的声音,合着他已经没在闲月轩了啊!” “是啊,他一发现你们正往墨巷这边走,立马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赵主簿点头道,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台, “喏,那老小子现在就在上边呢。” “是了,我还正想问呢,你们这又是准备整哪出?” 林逸之望着不远处的喧嚣,好奇道。 “呵呵呵……这是何学官出的主意,准备让你好好出出风头!” “出风头?怎么又是出风头?” 林逸之有些哭笑不得, “我这是要告白,又不是来相亲的……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净想这些歪招啊?” “欸,小友此言差矣,据老夫看来,这招可是比姬公子刚才那招靠谱多了!” 赵主簿捋着虬胡,呵呵笑道, “这一回让小友出风头,可不是靠什么外物,而是靠小友自己的真材实料,靠你最擅长的吟诗作赋。 相较之下,这才是真正能展现小友个人魅力的方式嘛! 更何况,告白这种事情,肯定要投其所好才对。 林汐那小女娃子素爱读书,想必,她肯定也更吃这套。” “啊?吟诗作赋?这么突然?” “那是自然!怎么,这方面的事情,你小子还能怕了不成?” “那当然不怕了……我只是有些好奇呐,你们准备怎么让我出这个风头?总不能我突然就开始吟诗吧!那不是神经病吗?” “呵呵呵……小友说笑了,其实吧,按何学官的意思,他是准备以中秋节庙会的预演为由,在墨巷举办一场诗会。” “庙会!” 闻言,林逸之立刻便来了精神。 毕竟,在这大唐天朝,应该没有小孩子会不期待庙会吧? 庙会,便意味着平时难得一见的大集市。 不论是琳琅满目的百货,馋人的时令小吃,还是那些热闹非凡的百戏,令人目不暇接的乐舞表演…… 这些游艺,皆在林逸之的记忆深处熠熠生辉。 反正,小时候的林逸之,对于庙会的期待,甚至还要远甚于那些真正的节日呢! 毕竟,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来到浔阳城里玩,这种好事一年都碰不上几回! “今年的中秋节居然有庙会?往年不都是只有新春佳节才有……” “这就是小友有所不知了,其实,我们浔阳城的中秋节历来都是有庙会的, 只不过是因为十年前的战乱,使得整个江州动荡不堪,官府自顾不暇,这才被迫荒废了中秋庙会。 如今十多年过去,浔阳城百废俱兴,一切都在逐渐步入正轨, 这中秋庙会的重启,自然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赵主簿娓娓道来,回过神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差点被小友带偏题了,咱们今晚是要助小友喜结连理的,可不是要讨论什么庙会……” “咳咳咳……什么喜结连理啊?主簿大人,怎么连你也开始胡说八道……” “呵呵呵……郎才女貌,郎貌女才的,迟早的事嘛!”赵主簿捻须而笑。 “那可太迟早了!”林逸之没好气道, “我说,何学官又在出什么馊主意了?虽说我的确还没有和师姐逛过庙会,也很期待能和她共游, 但是吧,我可不觉得,这能对今晚的计划能有什么裨益。” “此言差矣。小友可别忘了,诗会同样是庙会不可或缺的一环。” 赵主簿摇了摇头,解释道, “何学官是想着,此番提前预演庙会,把诗会单拎出来,让你在诗会上大放异彩,一举夺魁,在林汐那小女娃子面前出出风头。” “诗会?那不就是个交流的场所吗?又何来夺魁之说?”林逸之好奇道。 “何学官对这浔阳城的传统诗会来了场大刀阔斧的改良,以投壶的方式抽取诗题,共取三个诗题。 游人可随意以三个诗题之一吟诗作赋,所得诗赋铭刻于木牌,高挂于竹竿之上,每赢得一声喝彩,木牌便往上抬高一寸。 而那篇被悬挂于最高处的木牌,即为此轮诗题魁首。 共计三篇佳作高挂于天,取得是三星高照的彩头。”赵主簿缓缓答道。 “噢?原来如此。” 林逸之望着远处热热闹闹的戏台,饶有兴致道, “不过,咱们浔阳城可是卧虎藏龙呢,你们就这么相信,我能三星高照? “呵呵呵……自信的应该是小友才对,老夫还没说要你三连魁首呢,你就已经默认要全部拿下了。”赵主簿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我可没这么说……”林逸之撇嘴道。 “反正,老夫肯定是相信你的!” 赵主簿郑重地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微笑道, “其实,我也觉得何素云那老小子这回说的有道理。 我知道,墨巷对小友和女娃子来说意义非凡。 我也能看得出来,小友当初在为女娃子挺身而出之时,女娃子可是对此感动得很呢。 如今故地重游,再以相似的方式博得头彩,说不定便能唤起女娃子的回忆,让她心有所感。 女孩子嘛,只要让她崇拜上你,再稍稍打动她一点……哎呀,这种事情哪有这么复杂,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闹成这样……” “哎呦!看不出来,原来赵主簿也是深谙此道的高手啊!”林逸之哈哈大笑。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老夫已经一把年纪,不提也罢。”赵主簿挥了挥袖,一脸无语, “倒是你,能不能争点气啊?在老夫那个年头,这种事情哪用着这么麻烦? 还需要乌泱泱一大群人帮着……老夫这回也真是开了眼了……” “咳咳咳……好吧好吧,我会的会的……” 第317章 投壶 月上西梢,清风渐懒。 戏台之下摩肩接踵,戏台之上灯火繁荣。 以及,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分外喧嚣。 夜幕,正呼唤着繁星。 林逸之把林汐护在身后,被人潮裹挟着向前。 二人跌跌撞撞,终于挤到了人群前边,足以看清戏台之上的位置。 “……赵主簿方才所言正是如此,浔阳城准备提前预演中秋庙会,便办了这场别出心裁的诗会。” 林逸之牵着林汐,一路讲解着, “最为推崇的三首诗作将被高悬于天,取的是三星高照的彩头。” “嗯……真是奇怪呢,都七夕节了,彩头不应该搞个什么牵牛星和织女星吗?三星高照又是什么鬼……” 林汐望着歌台上那个正襟危坐的何素云,好奇道。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图个吉利吧。” 林逸之揣测道, “连何学官都亲自上阵了,这回墨巷还真是大手笔。” “嗯……咯咯,那也真是巧了,我们难得出来一趟,墨巷便搞了这么一出盛会,” 林汐望着着林逸之的眼睛,轻笑道, “我说得对吗?师弟?” “是,是啊,啊哈哈哈……”不知为何,林逸之被看得有些心虚。 “咯咯……这个诗会倒是有点意思嘛,比玲珑坊有意思多了!” 林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纷纷扰扰的歌台,浅笑涟涟。 “嘿嘿,师姐开心就好!” 林逸之嘿嘿笑道。 太好了,既然师姐感兴趣,看来这回好像是真的有机会呢! 果然,何学官就是靠谱! 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力压群雄,一举夺魁了! 灯火倒映着林逸之跃跃欲试的瞳孔,他双眸一凝,沉声道: “既然师姐也觉得有意思的话,那么我就……” “嗯!那么我就上台试试喽!” 林汐挥着秀拳,兴奋道。 “没错!我就……嗯??” 原本还在踌躇满志的林逸之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师姐居然要亲自上?? 这……剧情不太对吧?? “师姐……你的意思是,你要上去和人斗诗??”林逸之逐渐瞪大了眼。 “那是当然!” 林汐抱着双手,哼哼唧唧道, “怎么了?难道不可以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没资格上台?不相信我的本事?” “没没没……那自然不是了,师姐一出,那定然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以师姐的才华,绝对能轻轻松松力压群雄,一举夺魁!” 林逸之赶忙解释着,又尴尬道, “主要是因为,因为……” 因为,这擂台明显是给我准备的啊! 师姐你来凑什么热闹?! 林逸之欲哭无泪,在心里狂喊。 但是他又不能直接明说,否则就暴露了几人的计划。 “因为什么?” “没,没什么,那,师姐加油!” 林逸之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没敢出言阻止。 一个是,对于这种诗会,他实在没有理由去阻止师姐参与。 另一个则是,师姐明显在兴头上,他可不想扰了师姐的兴致! 唉,好消息是,师姐真的如何学官预料中的那般,对这场诗会非常感兴趣! 但坏消息是,她好像有点感兴趣得过头了! “哇唔,计划有变!这回是不是能看到逸之哥哥大战林汐姐姐啦!”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岚儿在月尘中欢呼道。 “怎么可能!既然师姐决定都亲自下场了,我肯定得退避三舍啊,可不能抢了她的风头……”林逸之立刻拒绝道。 “什么?!你不准备上场?那何学官的准备……”青鸾惊讶道。 “肯定不能上场了啊,总不能和师姐作对吧……”林逸之无奈地叹了口气。 难得是自己擅长的领域,岂料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那怎么可以!笨蛋逸之哥哥,区区林汐姐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怎么说不上就不上了? 你还是不是男人了,真怂!” “喂喂喂,会不会说话呢?我这叫谦让!温良恭俭让的谦让懂吗?五德之一!” “屁嘞,什么谦让呐,分明就是妻管严,不敢和姐姐作对!” “我能有什么好怕的?我单纯是……为了今晚的计划考虑! 你们也不想想,要是把师姐弄得丢了面子,她不高兴了,今晚的计划不就全泡汤了?” “……” 林逸之这头还在激烈争执着,而台上则是一片安宁祥和。 “风花雪月,云雨霜烟……共计二十四轮诗题,由何学官蒙眼投壶,投中哪个,哪个即是此轮诗题。” 台上,负责主持诗会的老者介绍道。 “呵呵呵……我来我来,投壶什么的,老夫再拿手不过了!” 何素云哈哈大笑,兴致勃勃地接过矢箭,一旁的伙夫也随之替他蒙上了双眼。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他手心的矢箭上,皆很好奇第一轮会投出怎样的诗题。 万众瞩目间,何素云挺直了腰板,煞有其事地瞄了瞄,自信满满地朝前一丢。 投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十分完美的弧线,众人期待的目光也跟随着它从左到右…… 然后,众人便听到了啪的一声。 “怎么样怎么样?是什么题目?” 何素云揭开了蒙眼布,迫不及待地问道。 “……” 众人望着那支不偏不倚,掉在地上的投矢,陷入了沉思。 额……能与这么多瓶瓶罐罐擦肩而过,在它们中间精准落地,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技术呢? “额……啊哈哈哈,失误,失误……” 何素云尴尬地挠了挠头,再次接过了一把矢箭,闭着眼,往前一丢。 “……” 梅开二度,众人更沉默了。 “额,何学官啊,要不……您还是别蒙眼了。” “再信我最后一次,这次肯定能……好吧,当我没说。” 何素云顶不住底下人鄙夷的眼神,只得乖乖睁开眼,认认真真瞄了好一会儿,这才投出了那一箭。 第318章 前岁栽桃今入春 叮咚,矢箭成功入壶,何素云直接兴奋得挥了挥拳。 嘿,我就说自己很拿手吧! 众人没心思理会在原地为自己喝彩的何素云,而是纷纷把关切的目光投向主持。 “嗯……第一轮的题目是,‘花’!七言绝句,不限韵!” 老者拿起对应的木牌,高声宣布道。 花。 在诗赋中,从古至今,这可是个再经典不过的意象了。 经典诗题的好处是,好写,能借鉴的角度丰富。 但它的坏处也很明显,那便是—— 前人写得太多,能写的诗句几乎都被写尽了,想要写出新意,可绝不是件易事。 “花……” 林逸之喃喃自语。 这个诗题好发挥啊! 花月花月,下一个诗题,该不会抽到月吧? “诗题已出,诸位可有佳作?” 主持朗声道。 众人闻言,脸上皆有跃跃欲试之色。 而何素云则高坐于戏台之上,作为此番诗会的评审与见证人。 此刻,看似正襟危坐的他,实际正使劲往林逸之的方向瞟。 小子,加油啊,我看好你! 路都给你铺好了!能不能力压群雄,一举夺魁,俘获佳人芳心,全看这一役了! 对于何学官寄予的厚望,林逸之则是无辜地眨了眨眼。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可惜,何素云显然没听懂他的意思,还以为林逸之正自信满满呢。 “我先来吧!” 彼时,一道自信的声音率先自台下响起。 “哇唔,慕公子要吟诗了!真是幸运,没想到今夜出来一趟,竟有机会看到这种场面!” “慕公子好帅!” “慕公子加油!相信公子定能拔得头筹的!” 场外立刻传来了一阵喧嚣。 但见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来到台前,走向了何素云的香案。 “慕公子。” 何素云淡然一笑,朝慕公子点了点头。 “何学官,好久不见!” 慕公子拱手回礼,爽朗笑道。 “慕公子今日怎么突然有雅兴来咱们墨巷参与诗会了?” 何素云递出木牌,打趣道。 “今夜同妹妹们来过七夕节,正巧路过这里,发现今夜的墨巷热闹得很,便想凑过来瞧瞧。” 慕公子笑呵呵答道, “没想到,这里今晚居然在开诗会呢,何学官这几天怎么从未提起过?” “咳咳咳……临时起意,临时起意而已……”何素云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扯开了话题, “此为题诗的木牌,期待慕公子的佳作。” “定不负何学官所望!” 慕公子拍了拍胸脯,又对着台下的妹妹们自信一笑,便到一旁题诗了。 “这位慕公子……是何来头?” 林逸之望着热闹的台上,好奇道。 “你问我,我问谁啊?” 林汐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咳咳咳,我就是自言自语一下……” “岚儿听戏班的爷爷们说过,这位慕公子好像是县丞家的少爷呢, 多年前以浔阳第一的成绩通过了县试,成为浔阳城名动一时的秀才。 后来,他前往洪州进修,可惜乡试三年不第,他便放弃了考举人,回浔阳城享清福了。” 另一头,月尘中的岚儿介绍道。 “原来是县丞家的公子啊,怪不得会与何学官相熟。” 林逸之喃喃道。 “嗯?笨呆瓜怎么突然又知道了?”林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额……刚才听见旁边人说的,旁边人说的……” “旁边的人?那我咋都没听见?” “嘿嘿,这不是我耳朵好吗?” “放屁!又糊弄我是吧!” “不敢不敢……” “……” “闲杯风月说风月,前岁栽桃今入春。 感是一江烟雨日,此生不必待旁人。” 另一头,慕公子落笔从容,行云流水,又朝着台下潇洒一笑。 “哇唔,慕公子好有才!” “公子真是太帅了!” “公子好棒好棒……” 底下立刻爆发出阵阵喝彩。 特别是那几位跟随慕公子前来的女子,欢呼得连嗓子都要喊破了。 喝彩声中,他的木牌也理所应当地节节高升了。 “此生不必待旁人……可真是不羁,真是潇洒呐,不愧是当年的浔阳第一。” 林逸之感慨道,又看向林汐, “怎么样师姐?如此强敌,你可否感到有压力?” “又不相信我是吧?”林汐不满地跺了跺脚,娇哼道。 “呵呵呵……怎么会呢?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师姐,不可轻敌哦~” “看不起谁呢!!” “……” 这头还在打情骂俏呢,而另一头的画风则迥然不同。 慕公子的诗作一出,底下原本还在跃跃欲试的众人,一下子便鸦雀无声了。 珠玉在前,谁也不想去当那个被衬托得黯淡无光的瓦石。 “哇塞,慕公子一出,他们都不敢上台争锋了呢!” “慕公子就是厉害,这回不会兵不血刃便能拿下魁首了吧?” “慕公子好有才哦~奴家最喜欢公子了!” 见此情形,他身侧的莺莺燕燕再次开始吹捧了起来。 望着这一幕,林逸之不由面露尴尬。 额,为毛有种在看姬飞卿的既视感?? 听见女子们说的话,台下的那些看客不由更加羞愧了。 喜欢在墨巷中吟诗作赋的,大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今夜也不例外。 而在彼时的诗会上,他们这些长辈,却被一介小辈的诗作压得抬不起头来,甚至都不敢上台相争。 甚至说,被几个小女孩子的无意之言嘲讽到,他们都没法去反驳。 这又怎能不让他们感到羞愧呢? 见气氛突然变得冷落下来,何素云无奈叹了口气,只得把希冀的眸光投向林逸之。 这群老家伙们靠不住,你还不赶快上来,挫挫这家伙的锐气? 在何素云的预想中,一般在这个时候,林逸之就该站出来了, 他会先说几句装逼的话,然后再被几个女孩子质疑,最后一鸣惊人,啪啪打脸! 岂料,尽管何素云已经眨得眼皮子都要抽抽了,林逸之对此却还是无动于衷。 不是哥们?什么情况啊?你倒是上来啊? 林逸之也回应式地眨了眨眼。 我也想啊!但你也不看看我前面是谁?? 正当两人跨服交流之时,台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突然传来了一声老成但略显憔悴的呼声: “既然诸位的佳作还未想好,那么,还是在下先行献丑吧。” 听见这话,众人纷纷扭头,都很好奇是谁准备做这个出头之人。 林逸之也跟随着望去。但当他真正看清上台者是为何人时,却又一下子愣住了。 “嗯?居然是他?!” 第319章 烟花不解落花情 上台者身形干瘦,面容清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憔悴, 可他的腰板却挺得很直,外加一身破旧但是素净的书生长衫,可以看出,这是一位虽然落魄,却风骨犹存的读书人。 不过,这副面容,对林逸之来说可是熟悉得很。 因为…… “蔡书生,别来无恙。” 何素云同样对着上台者点了点头,抬手递出木牌。 “托学官大人的福,小民近日的生活已改善了许多。” 蔡书生自嘲一笑,毫不避讳地感谢道。 没错,这位上台挑战慕公子之人,正是先前那位当着林逸之的面,被妖道窃取记忆的蔡书生! 那日,林逸之一行人初下庐山,正巧碰见了屡试不第的蔡书生,正向妖道祈求自己能拥有傲视天下的才华。 林逸之试图劝说蔡书生,却被他以无可失去为由拒绝了,还是选择了相信妖道。 而最终祈愿的结果是—— 他不仅没有获得什么虚无缥缈的才华气运,还因此失去了关于亲人的全部记忆,变得浑浑噩噩,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甚至说,他最后还被妖道胁迫着与林逸之对决斗诗。 岂料,因为失去了情感的缘故,身为书生的他,甚至连一首最为普通的诗赋都写不出来, 以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丢尽,一时间沦为笑柄。 而不幸中的万幸是,当那夜欲珠破碎后,他也成功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记忆,一改先前对林逸之的态度,甚至还很有担当地为林逸之打抱不平…… 望着这副熟悉的脸孔,林逸之回忆着往事,感慨连连。 久别重逢,这蔡书生虽说仍然干瘦,但气色上却已好了很多。 或许是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缘故,他一改先前的悲哀心态,连那理论上一模一样的眉眼,看上去似乎都顺眼了许多。 “诶,居然是他!我记得他!你们俩斗诗,诗名为乡野来着。” 林汐也认出了蔡书生,惊讶的双眸闪闪发亮。 与此同时,她也不禁回忆起了那夜发生的事。 不过,她的回忆,却又是另一个画风了。 那夜,笨师弟在万众瞩目间,说什么要向自己献诗,还十二步成诗来着, 写的内容,还是自己被风吹起了裙摆…… 想至此,她的双颊就不禁泛起了红晕。 哎呀呀……当时真是羞死人了! 这个笨呆瓜,他就不知羞的吗? 还好,今夜这场斗诗,自己主动提出了要亲自上场。 否则,鬼知道这个笨呆瓜会不会又在人前憋什么坏了!(什么歪打正着的预判) 要是真那样,自己岂不是又要丢死人了!! 而且,这回还是在那么多长辈,甚至是熟人面前! 她光想想就双颊发烫…… 而且,碰上这种情况,自己还没办法躲,只得被迫接受着在人们面前丢人。 因为,因为自己要照顾师弟的面子嘛……才不是自己喜欢这样呢! 唉,还好,还好,这一切丢人的可能,都被有先见之明的自己给躲过去了! 真不愧是自己! 在这头,林汐的思绪已不知道飘飞到哪里去了。 而台下人群的反应则迥然不同。 “诶……这不是之前那个,曾胆敢和小先生斗诗,结果一败涂地的那位老书生吗?” “咦,好像真的是他!老夫也听说过这件事……这也是个身世凄凉的可怜人呐! 没想到,最后咱们墨巷挺身而出的居然是他……” “哎呦,说来惭愧,咱们这么多人,居然还没有这位老书生来得有勇气。” “……” “没错,正是在下。” 出乎众人预料,听见台下人的议论,作为一个最重名节的读书人,蔡书生居然大大方方承认了这段丑闻, 甚至说,他的语气中还带上了几分自嘲, “先前,鄙人有幸受到墨巷中那位鼎鼎有名的小先生点拨,这才幡然醒悟, 之前多年,过得都是一段怎样的浑浑噩噩的日子。” 见蔡书生居然如此敞亮,原本还在台下议论纷纷的众人一下子闭嘴了。 大家都是苦命人,过活的都不容易,还同为乡亲,那又何必去过多苛责呢? 更别说,尽管蔡书生自知自己已是声名狼藉,却仍然选择在墨巷名声受辱的危急之刻挺身而出了, 这已足以让台下的诸多人为之感到羞愧。 只不过…… 平心而论,面对这位曾经以浔阳第一的成绩通过县试的慕公子,蔡书生屡试不第的名号,属实是有些不太够看。 虽说的确勇气可嘉,但他这回挺身而出,真的不是在给慕公子的得胜当绿叶吗? 面对突然缄默不语的众人,蔡书生对他们的怀疑心知肚明, 但他对此只是淡然一笑,没有去过多解释什么,反而是默默提笔,在木牌上写下了自己的诗篇。 “楼高得见阶边草,天色琳琅雨未晴。 雾里烟花人又忆,烟花不解落花情。” 主持诗会的老者朗声读出了木牌上的诗作。 洪亮的读诗声一落,场上立刻鸦雀无声。 是的,站在高处,回望过去的泥潭,自然能看得见那些过去看不见的风景。 以及…… “烟花不解落花情……”林逸之呢喃着,也不禁面露惊讶。 想不到,蔡书生的真实水平这么高呢,之前那回真是被那妖道给耽误了。 正在风华正茂的花儿们,面对眼前触手可及的华彩明天, 又怎能理解那些,已被生活的风雨摧残殆尽,早已磨去锐气的落花们,心中的黯然与无力呢? 这一回,蔡书生不仅写出了自己的诗作,甚至说,这还是一篇绝对称得上是别出心裁,难得一见的佳作了。 第320章 起码结果是好的! “好,好!写得好啊!”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林逸之率先开口,带头为蔡书生喝彩, “特别是这最后一句——‘雾里烟花人又忆,烟花不解落花情’,啧啧啧…… 也唯有蔡先生这般身世坎坷,饱经沧桑之人,心中有故事,才能写得出来这等佳句!” 有林逸之起头,吆喝了这么一嗓子,众人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而下一刻,自然便是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好厉害的诗作!没想到蔡先生竟有如此诗艺,老朽先前真是小看蔡先生了!” “写得真好啊!咦,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 蔡先生这首诗,似乎比刚才慕公子的那首写的还好啊?” “啊哈哈哈……这可不是错觉!事实分明就是如此!呵呵呵,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见蔡书生如此争气,墨巷的老家伙们立刻一改先前的怀疑之色,争相为其吹嘘起来。 “蔡先生,可真是写得一首好诗!” 慕公子脸上亦有惊叹之色。他十分郑重地朝蔡书生拱了拱手,行礼道。 按理说,他们身份悬殊,慕公子是无需向蔡书生行礼的。 但出于对才华的尊重,他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可令众人感到讶异的是,面对慕公子的示好,衣衫贫素的蔡书生竟没有立刻回应他,反而是一动不动地愣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突然看向了人群中的某个方位,先前淡然于世的气质陡然一变,变得激动无比。 “小先生,是你吗?!” 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他怪叫一声冲下戏台,在人群中一把握起了林逸之的手,激动道, “小先生,真的是你啊!你也要来参加诗会吗?” 面对热情的蔡书生,林逸之则是一脸懵懂,被动与他握了握手,愣愣地干笑了两声: “啊哈哈哈……是,是啊……” “什么?那真是太好了!没想到今夜,竟然又有机会得见小先生的大作……” 闻言,蔡书生更激动了,牵着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些。 “先生谬赞了,我那算什么大作啊……诶不对不对,说错了,我今晚压根就不会上台!” 林逸之幡然醒悟,赶忙否认道,又不动声色地挣开了蔡书生的手。 而旁边,被蔡书生一把推开的林汐,则是直接呆滞在了原地。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望着眼前二人这亲密的一幕,林汐回过神来后,当即气得直跺脚。 喂喂喂,明明是我先来的,能不能有点礼貌啊?懂不懂得先来后到! 她都气得无语了。 自己好不容易和师弟出来一趟,这又是哪来的拦路虎? 安依雪突然半路杀出来对付我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个男的都能杀出来插一脚? “诶师姐,别误会,我与蔡书生是旧识,他应该是因为久别重逢,太激动了,一时间情难自禁,这才失了礼数……” “切,我知道,是本姑娘碍着你们了!” “没没没……” 林逸之矢口否认,又伸出手想去牵林汐的手。 岂料…… 他的手才刚刚抬起,便又被蔡书生一把牵住了。 “???” 林逸之与林汐同时震惊了。 你几把到底要干啥?? “什么?!为什么啊小先生?墨巷难得来了场这么有意思的诗会,要是你不参与,岂不是墨巷的损失?” 蔡书生情绪激动,捶胸顿足地扼腕叹息。 “停停停,少写两首诗而已,算啥损失啊……”林逸之一脸抗拒,委婉道, “除了这事,我觉得吧,那个……你先松手……” “不松!以小先生的诗艺,定能一举夺魁,今日又是为何……” “蔡先生高看我了,我可没你说的那么玄乎……”林逸之无奈苦笑,硬着头皮推辞道。 你以为我就不想上台吗? 你要不猜猜今夜为啥会突然冒出一个诗会??这诗会又是为谁准备的? 他在心里吐槽着,可表面上又不能真的这么说,只得试图撇开话题: “比起这些,我倒是更觉得,先生你的诗艺着实精进不小嘛……” “啊哈哈哈……小先生谬赞谬赞, 蔡某人不过是望见了这一幕,一时回想起当年参加县试(即院试)时,被小辈嘲弄得抬不起头的那段时光, 突然就心有所感,便来了这么一首拙作。” 蔡书生连连摇头,又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林逸之, “真要论起诗艺来,其实蔡某人最该感谢的,还得是当日小先生的点拨才对。 先前,对在下来说,我一直都认为,自己学诗赋,只是为了考取功名而已,而诗赋本身,也只是一门为了升官发财才有必要去钻研的学问。 可当那日,在下颜面丢尽后,我才终于明白—— 其实,诗赋一直都纯粹得很,它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相争的工具,更不应该被用来满足个人肮脏的欲望, 应该是因情而诗,因诗而诗……” 面对蔡书生的真情流露,林逸之也不由有些感慨: “能助先生能放下心中执念,我作为一介小辈,这也同样是我林逸之的荣幸…… 不知近日,先生家中可一切安好?” “安好,安好得很呢!小先生不必担心! 自那日在小先生面前颜面尽失后,鄙人便不再执着于考取功名了,而是脚踏实地,想着如何能与家人安稳度日。 或许是那日的笑名实在太过远扬,以至于都传入了何学官耳中。 在那之后的某人日,学官大人竟亲自登门,‘拜访’了我这位落魄书生, 他对我的经历很是同情,又看我有心悔过,便给我安排了份主簿府内的记事之职。 托几位恩人的福,鄙人如今的生活已改善了太多太多……” “那就好!先前真是造化弄人……所幸命运此番,总算是垂青了先生……” 二人相谈甚欢,但周围的人们可就不那么觉得了。 “哦?这不是咱们墨巷的小先生吗?原来小先生躲在这里啊!就说刚才怎么一直没看见你!” “啊哈哈哈……小先生今晚可做得好大事啊!” “小先生,你怎么躲在这里不上台呢?还不快上去给咱们开开眼……” 被蔡书生这么一说,众人这才发觉林逸之就在台下偷摸摸看着呢。 这还得了?要知道,他们中的大半,今夜本就是为了林逸之才来,而今正主终于出现,自然是立马就被围成了一团。 一时间,就连原本被众星捧月的慕公子周围,都显得是那般冷清。 当然,相较之下,这一头包围的景象没有那么养眼就是了。 “咳咳咳……各位前辈,还请莫要胡言!” 听见这些明显话里有话的打趣声,林逸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无比慌乱地欲盖弥彰道。 或许林汐还听不出来他们话中的深意。 但林逸之对此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些老登,明显是准备要来看自己告白的啊! 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想至此,他陡然瞪大了眼,看向台上的何素云。 彼时,何素云折扇轻摇,抬头望月。 啊呀,今晚的月色可真美啊! 见此情形,林逸之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给卖了? 他顿时气得脸都绿了! 怪不得你能喊来这么多人! 合着都是准备来看我笑话的是吧?! 就知道你个老小子没安好心! “咳咳……” 台上,何素云咳嗽了几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哎呀,要是不这么说,自己哪来那么大面子,能让这些老家伙们连觉都不睡,跑来墨巷里凑热闹呢? 我这也是为了计划能不露馅,为了你好嘛~这才出此下策的。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什么的,不重要! 唉,爱徒啊,你就先受点委屈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第321章 窗外 瞧见何素云这副模样,林逸之都惊呆了。 有你这么帮人的吗?? 我看,你怕不是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恨不得能多生两条腿,一夜之间告诉你所有认识的老朋友们吧? 栅栏都没你这么能漏风的啊! 崩溃的他在心里吐槽连连。 以及,他也不禁想到了另一件事…… 也就是说,连这些并不熟识的老登们都知道自己今晚要做什么,而几个熟人,更是直接参与到了谋划之中。 这么看来,貌似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今晚会有动作呢。 除了……当事者本人! 所以,这是一场只有要被告白者自己不知道,其他人都知道对此心知肚明的告白! 离谱,太离谱了! 林逸之越想越无语,看向何素云的眼神也愈发幽怨。 与此同时,林汐同样很懵。 有一个蔡书生突然插进来已经够奇怪了, 结果呢,现在不仅是蔡书生,甚至是一堆老男人众星捧月似的把师弟围在了中间, 好么,这回自己连在旁边看的资格都没有了,真好! “诸位,冷静,冷静……” 林逸之艰难挤出人群,重新牵起林汐的手,解释道, “诸位前辈,其实今夜并不是我要来参加诗会,而是我师姐要上台。”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咦,小先生不准备上台吗?这是为何?” “原来小先生还有个师姐啊?之前怎么都没见过这小女娃,今夜却突然和小先生一起来咱们墨巷……” “诶呦,你说是为什么?也不动动你那猪脑想想……这么大年纪,都活在狗身上了?” “哦?噢噢噢!!懂了,懂了,原来就是她啊!哎呦呦,老朽方才一时糊涂了……” “嘘,小点声……不过吧,细想之下,这倒也着实有些奇怪。 之前看见小先生来墨巷,都是和他师兄一起来的,确实都没见过这个小女娃……” “不过这小妮子长得着实俊呐,怪不得,怪不得……” “咳咳咳……” 听见周围这些老不正经的前辈们又开始说奇怪的话,林逸之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前辈们,还请慎言!” “咳咳咳,我们什么都没说!” “是啊是啊,老王,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没听见啊老郑!” 老家伙们一唱一和,大眼瞪小眼,纷纷矢口否认。 林逸之目瞪口呆。 论脸皮,还得是老东西们厚啊! “师,师弟……” 林汐突然被林逸之推到人前,被这么多人盯着,不由俏脸一红,紧张地拉了拉林逸之的手, “怎么这么突然,我都还没准备好呢!” “笨蛋师姐,放宽心啦~以你的实力,区区诗会,有什么好准备的?就按平时的实力发挥便好。” “嗯……那,那好吧! 想不到,斗诗居然这么紧张呢!之前看到呆瓜你赛诗的模样,我都还以为很轻松的……”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 “切,真臭美!早知道不夸你了!” 林汐无语地白了林逸之一眼,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决心上台。 “学官大人好!” 林汐略显拘谨地朝何素云鞠了一躬。 “???” 何素云错愕地瞪大了眼,望着眼前的林汐。 “杜同学,你好,你好……”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又不动声色看向了台下的林逸之。 这回轮到他懵逼了。 不是哥们,什么情况?? 怎么是她上来?你呢? 林逸之轻摇着不存在的折扇,抬头望月。 啊呀,今晚的月色真美! “学,学官大人,那个,木牌……” 何素云还在和林逸之激烈地眼神交流,以至于都忘记自己该干嘛了, 直到林汐小心翼翼的提醒声响起时,他这才幡然醒悟。 “噢噢,在这呢,给,杜同学加油!” 何素云赶忙递出木牌,又一脸期许地向她点了点头。 “谢谢学官大人!” 林汐双手接下,道谢了声,便来到一旁写诗了。 直到拿起笔时,她那颗紧张的心才渐渐安宁了下来。 或许,比起与人相争,还是俯首写文更适合自己呢。 不过,花儿……又该怎么写呢? 她微微一愣,眼前不禁浮现出幼年时在小村中的回忆。 她不像林逸之,没有那么关心平日里见到的花花草草,而是把更多的心思扑在读书上。 所以,在她的记忆中,那些印象深刻的娇花,或许只有晨起读书时,在窗边不经意遇见的那几抹。 第322章 杏江 那么…… 林汐悄悄望了眼林逸之。 林逸之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双眸炯炯,仿佛在说—— 师姐,我相信你! 林汐心头一暖,巧笑嫣然。 放心吧师弟,我一定可以的! 二人眉目传情,好不甜蜜。 另一头,对不上信号的何素云则是气得暴跳如雷。 老子也在向你疯狂眼神暗示呢! 怎么到了我这儿,你就装作看不见了?! 还不赶快给老子解释清楚,为什么上来的是林汐! 另一边,林汐捋顺了笔尖,端端正正放回了笔。 主持接过木牌,朗声念道: “东梢小雨三更后,始有朝莺啼杏江。 困眼不知花早至,以为春未竟枝黄。” 度过凛冬,初醒于初春的少女,在望见枝头那一抹鲜妍的黄色时,第一反应却是有些错愕呢。 奇怪,明明春天才刚刚开始吧,窗外的枝头怎么就长出黄叶了呀? 迷迷糊糊的少女,娇憨得可爱。 朗读声毕,林汐略显忐忑地扯着衣角,望着台下。 可是,台下人的反应,却与她的想象有些出入。 奇怪,怎么连一个喝彩的人都没有啊…… 望着一片沉寂的眼前,她原本内心的自信也不由有些动摇了,开始变得有些紧张,有些自我怀疑了起来。 奇怪…… 难道,是自己写得不够好吗? 可,那也不至于……差到连一个喝彩的人都没有吧…… 少女越想越忐忑,不由感觉有些沮丧。 果然,比起一出手便是满堂喝彩的师弟,自己还差得远呢…… 根本就没有资格在台前和人相争…… 想着想着,几分委屈不可抑制地涌上了心尖。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看向了林逸之。 这个笨蛋师弟,明明平时都很喜欢夸我的,那今天又是为何…… 我也不是喜欢被他夸啦! 只是觉得,觉得……为什么这个时候又不夸我了…… 她噘着唇,在心里这么嘀咕。 但当她真正望去时,瞧见的却又是林逸之呆若木鸡的模样…… 此刻,林逸之望着台上的木牌,不由惊讶万分。 好家伙,师姐这招妙啊! 诶,也不能这么说。 或许师姐压根就没准备出招,这只是她返璞归真,无招胜有招的缘故。 要知道,此轮诗题为“花”, 这是一个相当经典的诗题。 若因循守旧,就难免与前人所写相合,容易落入俗套,失去了诗歌的新意。 所以,为了能让自己的诗作更加别出心裁, 在林汐之前题诗的慕公子与蔡书生二人,在诗作结尾处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用情语代替景语。 不论是慕公子的“感是一江烟雨日,此生不必待旁人”,还是蔡书生的“雾里烟花人又忆,烟花不解落花情。” 它们其实都不是真正写花的句子,而是以花为媒介,书写作者自己的感慨。 这种方法自然是在取巧。但,这也的确让自己的诗作耳目一新,避免了落入俗套。 毕竟,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同, 只要世上仍有人间,情语便是怎么也写不完的。 这么看来,似乎这便是应对此番诗题的最优解了, 可以让自己的诗作,在与其他人对比时占尽优势。 但是,他笨笨的师姐,似乎并不懂这些斗诗的小技巧。 她是真的在写花呢! 所幸,少女的澄澈双眸,入目之景,皆是新意。 想象一下,初春时节,晨光细碎,少女被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吵醒, 她先是伸了个懒腰,又慵懒地揉了揉美眸,眯着眼看向窗外。 结果,迷迷糊糊的她,就这么把枝头新开的花儿,看成了绿叶莫名其妙地枯黄。 怎么会有这么笨蛋的少女呢?那自然是很有新意了呢。 而且……此等诗句,又是那般的赏心悦目,娇憨可爱, 出自于涉世未深的天真少女笔下,可谓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林汐的想法也很简单。 既然诗题是花,那不就应该好好写花嘛?想那么多干嘛? 于是乎,她甚至一句饱含深意的情语都没加,就这么傻乎乎写了四句的花。 但这么做的效果意外的不错。 因为林汐自身的文笔很好,她这般反其道而行之,并没有让自己的诗作落于俗套, 反而是别出心裁地,突出了花儿本身纯粹的美好。 这便意外暗合了,传说中的无我之境! 心随意动,天真烂漫…… 当然,除去此般动人的天真外,在诗会中相争时,更为重要的是—— 比起前面的两篇诗作,这篇诗作会更加符合第一轮抽取的诗题, 毕竟它全篇都是在写花嘛! 当看见师姐所写的诗作时,林逸之心里便确定了,此轮诗会的魁首定然是师姐…… 以及…… “杏江吗……” 林逸之喃喃自语,自然而然地目露追忆了。 除去诗作本身,还有让林逸之感到十分在意的,便是“杏江”一词。 他知道,这只是师姐在借“杏江”代喻初春好景,肯定不是在说真正的杏花江。 毕竟,江州的杏花可不多呢,多的是桃花,梨花…… 杏花多的地方,是在……洪州呢。 嗯,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提起“杏”字,他便想起了洪州。 当然,还有那个,美好得有些不太真实的夜晚…… 这或许是因为—— 那段经历虽然短暂,但在他心中留下的分量,却依旧深刻无比吧…… 林逸之思绪飘飞。 因为是林汐的作品,他自然而然便想得多了些,入迷了些。 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林汐愈发危险的眸光,就连为师姐喝彩的事都忘记了! 甚至说,周围人的反应都比他快了些。 “哇塞,好厉害的女娃子!年纪轻轻,诗艺竟已臻至此境!” “啧啧啧,‘困眼不知花早至,以为春未竟枝黄’…… 哎呀,就算老夫再年轻个五十岁,也写不出这么有童真的句子啊!” “得了吧老王,就小妮子这种水平,你再年轻一百岁也没用,还是直接抓紧投胎得了!” “去你的!你这老家伙分明也没好到哪去吧?” “真不愧是小先生的师姐,一介女子,竟能如此有才! 小先生,你说对吧?怎么先前都从未见你跟我们提起过……” 还在思绪飘飞的林逸之,突然发觉自己被人推搡了几下。 应该说是好几下! 反正,无论是左边还是右边,这些人都十分刻意但又超不经意地推了他一下!() 他原本还在疑惑呢,这群老登又要干嘛? 但下一刻,他就幡然醒悟了。 “哎呦哎呦!哇塞,我的天哪师姐,你写的真好,太好了!魁首魁首!” 台上,林汐正盯着自己,眸光阴沉无比。 望着这一幕,林逸之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扯着嗓子狂喊。 第323章 魁首 完了完了,自己一时想得太远,怎么还把正事给忘了呢? 居然敢把师姐晾在台上……师姐怕不是得恨死自己!! “呦,林大公子的赞誉实在太过难得,小女子可担当不起呢……” 林汐冷笑着下台,缓缓向林逸之走来。 起哄的众人纷纷闭嘴,自觉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啊哈哈哈……师姐说笑了,能有机会夸赞师姐的诗作,是师弟我的荣幸!” 林逸之瑟瑟发抖,尴尬地干笑着。 “呵呵,某人若是不哑巴那么久,这话说不定还能有几分可信。” “哎呦,我,我这不是因为师姐写得太过惊艳,把师弟我给深深折服了,陶醉其间忘乎所以,一时激动得说不话来吗……” “屁!油嘴滑舌,你看我信你吗?” 林汐抱着双臂,来到林逸之跟前,银牙暗咬。 真是服了他了,这个可恶的笨呆瓜! 之前,在慕公子和蔡书生完成诗作时,林逸之可是欢呼得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响亮。 结果到自己时,你猜怎么着? 诶,他哑巴了! 林汐想想就无语得想要吐血。 其他人都夸得那么麻溜,就单单不夸我是吧! 要不是她冷静下来后,心中清楚,林逸之肯定是会无条件支持自己的。 她都得怀疑,自己的诗作是不是真的和他们差距有那么大了! “那当然会相信啦~毕竟师姐对我那么好,又怎么会不相信我说的话呢……”林逸之装傻地讪笑道。 “放屁嘞,谁对你好了,真自恋!” “那肯定是师姐呀~” “去去去……” 另一头,在二人拌嘴的同时,林汐的木牌也在欢呼声中节节攀升。 “写得真好啊,在下叹服!” 慕公子望着头顶的木牌,眼眶中亦有惊叹之色。 他身侧的女伴们见慕公子带头鼓掌,自然也就不明所以地跟着鼓了。 很快,林汐的木牌便跑到了慕公子上头。 这也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毕竟慕公子初来乍到,和墨巷中人并不相熟,而且上来就是一首如此潇洒狂妄的“此生不必待旁人”,差点让墨巷丢了面子。 而墨巷今夜前来的,大都是一些对陶醉于诗赋的老者,其中不乏一些倔脾气的老登, 他们就算清楚自己的水平不如慕公子,也倔强地不愿为慕公子喝彩。 但林汐这边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今夜最为关键的女主角啊!! 谁敢不给她面子,都不用别人来,这些老登们自己会第一个站出来解决他! 他们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再加上林汐写的确实好,吹捧起来顺理成章,没啥心理负担,自然是一个个喝彩得震天响! 这么看来,林汐的夺魁自然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吧? 至少众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乎,万众瞩目间,林汐的木牌一路高歌猛进,超过了慕公子,又达到了蔡书生的高度。 岂料这时…… 木牌居然不动了! “什么情况??” 众人面面相觑,还以为是主持搞错了,纷纷看向台上的何素云。 但何素云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没错。 也就是说……林汐收获的喝彩,竟与蔡书生平齐了,没能做到超过! 众人先是有些错愕,但细想之下,又恍然大悟,觉得很合理。 毕竟,先前蔡书生为墨巷中人找回面子时,同样是台下的所有人都喝彩了,也就是收获了满堂彩! 那么,既然都是满堂彩,木牌高度一样,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虽然理论上合情合理,可结果肯定不能是这样的啊! 毕竟魁首魁首,只有一个才叫魁首嘛! “诸位,蔡某人有自知之明,无意与女先生相争……” 见此情形,蔡书生立马开口,正准备自愿弃赛,让出这个魁首之名。 但就在这时。 啪,啪,啪—— 几声利落的鼓掌自台上响起。 众人惊讶望去,但见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何素云,此刻正一边微微颔首,一边为林汐鼓掌道: “清新烂漫,浑然天成……杜同学此诗实属难得,当为此轮魁首!” 他赞许地望着台下满脸意外的林汐,面露微笑的同时,也不由有些感慨。 台下虽然皆是满堂彩,但别忘了,戏台之上可还有一个人呢! 唉,虽然不知道为何是林汐上台,也不知道林逸之那臭小子在又搞什么鬼。 但,既然是自己的学生参加诗会,自己肯定还是要大力支持一下的! 常言道,自己的学生自己宠嘛! 更何况,林汐也确实写的很好,可真是给为师长脸! “没想到何学官竟也这般认可女先生的诗作,看来此轮魁首当之无愧啊!” “就是就是……” 底下的老家伙们也很惊讶,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何素云这家伙可是从不轻易夸人的。 加上这段来自戏台之上的喝彩后,林汐的木牌也顺理成章攀爬到了最高峰,成为今夜墨巷诗会的第一颗魁星。 “师姐真厉害!我就说吧,师姐肯定能一举夺魁的!” 林逸之立马奉上马屁。 “哼哼,那是自然,还用得着你说?” 林汐抱着胸,哼哼唧唧道,显然也是颇为得意。 “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嘛~” 林逸之搓着手,又试探问道, “既然师姐已经收获了魁首,那么下一轮……” “下一轮?”林汐昂着头,自信满满, “下一轮,自然也会是魁首!” 第324章 秋歌 “啊?这……” 林逸之张大了嘴,欲哭无泪。 师姐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既然师姐已经过了把瘾,那么下一轮,是不是也该轮到自己了…… 可看着师姐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估摸着,她应该是已经准备好把三轮的魁首都收入囊中了…… 看来自己的那份就别想了! 谁还记得这是个为自己准备的诗会啊!! “嗯?怎么了?难道某个臭呆瓜不相信本姑娘?”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自然是相信,再相信不过了!”林逸之擦了把冷汗,连忙道。 “哼,这还差不多……” “……” 这一头还在拌嘴呢,而另一头则是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选择新诗题了。 经过一番“紧张又刺激”的投壶(参考套圈圈),万众瞩目的歌台上,主持缓缓拿起对应的木牌,朗声宣布了第二轮的诗题: “第二轮诗题已出,主题为,‘歌’!不限格式!” 无人在意正在为自己欢呼的何素云,而是纷纷思忖起此轮诗题。 歌。 秋歌。 歌乐,作为通古六艺之一,士人们多多少少都是有涉猎的。 作为风花雪月必不可少的陪衬,歌,同样是常常出现在诗赋中的意象。 但与花不同的是,很少有诗赋会去专门描写歌乐,大都是顺带提一嘴,作为其他意象的衬托罢了。 因为,世人皆知乐音难写,在记忆中,在诗赋中似乎也没有什么书写歌乐的名篇。 毕竟,如今某个白姓小辈才刚刚念了三年的书呢,离他成为江州司马还远着,写什么琵琶女就更远了~ 所以,此轮诗题的难度,就不在于如何别出心裁,而是——到底应该如何去描摹虚无缥缈的歌乐。 “师姐,如何? 对于这个诗题,你可有头绪?” “怎么?又不相信我?” “呵呵……那怎么可能?我只是有些好奇嘛,毕竟在印象中,师姐对歌乐一直都没有什么兴趣。 所以我就很好奇师姐这轮准备怎么写……” “没兴趣归没兴趣,但只是写个诗而已,也用不着有兴趣!”林汐白了林逸之一眼。 “好好好,都是我多嘴……”林逸之无奈一笑。 “诸位,可有佳作登台?” 歌台上,主持的老者朗声道。 与第一轮的热闹不同,此轮话音一落,众人便纷纷把目光落在了上一轮上台的三人身上。 毕竟,他们的水平都是有目共睹的,上一轮也都愿意站上台面。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轮估计又会是他们三人的争锋。 “蔡先生,女先生,你们可要先行上台?” 依旧是慕公子第一个开口,朝二人拱手行礼。 他的眼神中并没有多少对上一轮失利的气馁,更没有对抢了自己风头的二人的怨恨,反而是一脸跃跃欲试,斗志昂扬。 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蔡书生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这一轮,在下就不参与了。” “嗯?先生这是为何?”慕公子微微一愣。 见蔡书生主动放弃竞争魁首,众人也很意外。 “蔡兄,以你这水平,只参与一轮岂不可惜?” “难不成是此轮诗题不对先生胃口?” “完喽,咱们这些老东西中唯一愿意出面的都没喽!真是丢人……” “嫌丢人你可以自己上啊,在这说什么?” “哎呀,自己上不就更丢人了!” “呵呵呵……”蔡书生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也不怕诸位笑话,不瞒诸位,小先生是在下的恩人, 所以如今,既然是他的心上……噢不,是他的师姐上台斗诗,那么,在下于情于理,也该避其锋芒……” 他脸上笑呵呵,心里却是一阵嘀咕。 拜托,这小女娃,明显是小先生的心上人啊! 这我能那么没有眼力见,与她相争吗? “蔡先生可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慕公子感慨了声,又朗笑道, “少了先生这位劲敌,在下可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既然两位无意先行上台,那么诸位,在下就先一步献丑了。” 说着,他再次上台,沉吟片刻后,在木牌上提笔写下了诗句。 这回他明显就认真了许多。 尽管他心胸坦荡,不甚在意虚名,但输给一介女流,实在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 “虫音失柳语,星色近吾身。 野径月驳影、落花思故人。” 主持娓娓道来。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秋夜蝉歌,喧竹入柳,星色渐浓。 以及…… 斑驳月影中,唯有落花才能勾勒出的故人身形。 与第一首的轻狂不同,这一首描摹秋歌,他可算是动了真格了。 第一轮林汐用景语胜过他取巧的情语,所以,他这一回就不闪不避,也直接正面用四句景语回敬。 说到秋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便是初秋蝉鸣,以及清风入柳的声音。 只不过,蝉吟过于喧嚣,以至于都把柳树的私语声给掩盖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连蝉吟声都能充斥天地。 那么,这又是一场怎样安宁的秋夜呢? 慕公子望着头顶木牌上的诗作,显然很是满意。 这回他就没有什么取巧了,反而满满都是志在必得。 “好诗好诗!如此扎实的文功,纯粹的美景,实乃难得的佳作!” “慕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老朽也不得不服啊!” 台下立刻传来了雷鸣般的喝彩声,连那些上一轮还有些不服气的老登们,此刻都纷纷放下了成见,由衷夸赞起慕公子。 满堂彩,又是满堂彩! 望着这一幕,林逸之也不由开始感叹。 能以这种并不好写的诗题赢得满堂彩,慕公子果真是盛名非虚。 同时,这也意味着,师姐唯有也赢得满堂喝彩,才有机会取胜。 不然,便是直接落败。 “怎么样师姐,可有压力?” 林逸之微微挑眉,打趣道。 “切……只要不是和你比,我能有什么压力……” 林汐噘着唇,嘟囔了句。 “噗……笨蛋师姐……” 林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林逸之忍俊不禁。 “你才是笨蛋!”林汐俏脸微红,倔强道。 “好好我是我是……小笨蛋加油哦~” “还敢说,揍你啊!” 林汐暗暗挥了挥拳,走上台后,又立刻变得彬彬有礼, “学官大人好~” “杜同学好,木牌在这。”何素云很是受用地欣慰一笑,微微颔首,递出木牌。 “嗯嗯,谢谢何学官!”林汐乖巧笑道,接过了木牌,便来到一边题诗了。 望着木牌,她杏眸忽闪,思绪也随之渐渐飘远。 嗯……关于秋歌,自己又应该写什么呢? 一想到秋天的声音,她最先想到的,是树丛间的蝉声,是葡萄藤下牵牛织女的私语,是泠泠的清风。 当然,除去自然之声,“歌”字的含义,自然还包括了人的声音。 如琴曲,如歌乐。 只是……自己平时的确对歌乐不太感兴趣。 那么,这轮到底应该写什么呢? 第325章 十年烟雪入瑶琴 比起上一轮,她这一轮的提笔,明显就滞涩了许多。 台下人望着林汐这副为难的模样,也不由替她捏了把冷汗。 前一轮诗题为花。女孩子家家的,一般都会更喜欢这种鲜艳的东西,写起来肯定也会更加得心应手。 所以,林汐在上一轮能写出如此赏心悦目的诗赋,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但“歌”就不一样了。这可不是久居深闺的女孩子能经常见到的东西, 更别说慕公子此轮动了真格,以这等偏僻的诗题,一出手便赢得了满堂彩。 这个看上去呆呆愣愣的小女娃,此轮还能做到卫冕魁首吗? 台下人屏息凝神地望着歌台。 歌台之上,林汐却没有太多紧张的心绪,只是依旧拿着笔,愣愣望着木牌。 歌…… 这好像,只有小时候才比较经常接触呢。 那就……按小时候的模样来写吧! 她缓缓落笔,正准备按心中所想的写。 但下一刻,她笔尖突然一颤,面色骤变。 在笔尖触碰到木牌的那一刻,她的手心处骤然传来一股不知何起的寒气。 她从未体会过这种超乎常理的异样感觉,对此完全猝不及防。 那股寒意自手心起始,无可阻挡地流入四肢百骸,让她也不禁浑身一颤。 那是深入骨髓的寒芒,似乎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什么,以及…… 一行清泪滑过脸颊,滴落于木牌,竟把墨痕晕染。 她随即便是一阵恍惚。 回过神来后,耳畔已然响起了主持的朗书声: “十年烟雪入瑶琴,落落秋夕前世音。 潋滟杯中千万里,谁笛此夜闹乡心?” …… 话音落时,台下已是一片寂静。 残月之下,流淌着银光的木牌,似有哭声隐隐约约飘出。 林汐美眸微睁。 我这是……写完了?! 可我明明,都还没有开始动笔啊…… 林汐微微一颤,细思之下,她只觉毛骨悚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借她的手,写了这么一首诗出来。 而且,这首诗还是那般的悲凉,冰冷得让人想要落泪…… 对!冰冷! 这一切古怪的开端,都是自手心处传来的冰冷开始的。 可是,手心又是为何…… 忽地,她瞳孔一扩,幡然醒悟。 是了,手心处的冰冷触感,与先前触碰帝玉时的感觉一般无二。 难道,方才的一切,都是帝玉搞得鬼?? 林汐心中思绪万千,林逸之则是望着头顶的木牌,陷入了巨大震惊。 好厉害啊!!! 我的天,师姐什么时候这么会写诗了?!连我都不知道! 他双唇翕动,默念着木牌上的娟秀小字。 欲将心事付瑶琴,可怜无处觅知音,弦断有谁听? 所幸,君有瑶琴,载我十年烟雪。 而今秋夕落落,弦歌在耳,恍若前世之音。 以及…… 寒月侵染金樽,把苦酒照得潋滟。 它是那般的潋滟。 望着它,就像望着万家的灯火。 而月下人,透过潋滟的波光。 我,望见了故乡。 …… 喧闹的乡心,总是那般的感人至深。 林逸之每默念一句,那颗心也会跟着一颤。 好动人的句子。 师姐到底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来它们的? 如此真情流露,恐怕……就连自己也不见得能做到吧。 不知为何,望着这短短的四句墨痕,林逸之竟是越看越喜欢。 以至于,都到了入迷的境地,似乎整颗心都抑制不住地沉了进去。 为什么会有这么对自己胃口的句子,真的好喜欢啊…… 不过,师姐又是为何,会这般的悲伤…… 想至此,他猛然抬起头,一脸崇拜地望着林汐。 这回可没有马屁的成分,他是真的很崇拜师姐。 但当他的视线真正清晰时,却又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情况? 师姐……哭了?!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其实不仅是师姐,彼时的戏台之下,到处都是隐隐约约的恸哭声。 “呜呜呜……好感人的句子,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孤独,才会写出这种句子……” “呜呜呜我想家乡了,好想好想……” “呜呜我也想……不过老王啊,咱们明明就在老家啊,为什么还会这么想家乡……” “呜不知道啊,可能是这首诗太有感染力了吧……” 原本还在一旁闲看热闹的老登们,在望见了这首诗后,一时似乎都变成了多愁善感的小姑娘,纷纷在戏台下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呢。 以至于,甚至都没一个人有心思喝彩。 但林逸之可不关心他们,他关心的是林汐。 “师姐,你,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林逸之一把搀住下台的林汐,慌乱道。 纵使林逸之对这首诗有千般的疑惑,但当他看见林汐眼角的泪痕时,那些疑惑与不解,便再难开口了, 余留下来的,唯有对林汐的关切。 “没,没事……” 面对焦急的林逸之,林汐有些尴尬。 她刚才的落泪其实是无意识的,回过神来时,清泪便已滴落双颊了。 所以,其实她真没多难过的。 但对林逸之来说就不一样了! 师姐哭了,师姐哭了啊!! 这可是天大的事!从小到大都没几回呢! “师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第326章 发愤图强! “还是说,是师姐你想起什么难过的事情了?” “没,没有啦,真的没有……” “我才不信呢!师姐都哭成这样了,心里头肯定很难过! 师姐,你不用勉力独自承受的,大声说出来吧,师弟我会作为你最坚强的后盾!” “哎呀,笨呆瓜,我真没事……” “肯定有事,要不然,怎么可能区区写首诗的功夫,还能哭出来了呢? 心疼师姐,抱抱……” “诶诶,色胚!不许动手动脚!” “……” 台上,何素云望着林汐的诗作,亦是惊异万分。 林汐的诗艺什么时候这般突飞猛进了? 不愧是和那臭小子师出同门之人,他们师姐弟俩的天赋真是不可想象。 只不过……这首诗的情绪,也太过哀伤了些吧,与林汐平时诗作的风格大相径庭。 若非亲眼见证了林汐写下诗篇,他绝不敢相信这种风格的诗是出自林汐笔下。 毕竟,平日里的她总是那般的活泼开朗,可绝不像是有心事的模样。 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就是把它写下了,而且无论怎么看都不存在其他可能,这正是林汐自己心中的悲凉。 所以,林汐居然也曾经历过这等悲怆吗? 果然,这个该死的天下还是苦命人居多啊…… 何素云慨叹着,但很快,他就没心思去想这些了了。 因为,他发现另一个更为急切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了。 众人皆被诗句中的悲怆所感染,面上均有悲色, 以至于,没有一个人记得要去喝彩。 于是乎,林汐的木牌就这么尴尬地悬停于半空,纹丝不动,再难寸进。 “咳……诸位,你们觉得此诗如何……” 何素云咳嗽了声,硬着头皮开口,隐晦地提醒道。 我知道这首诗歌很感人,你们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但,你们若是再不来点反应,林汐可就要落败了啊! 何素云急得声音都颤抖了。 按理说,他作为这场诗会的评审,是不应该有所偏向的。 故此,为了避嫌,他方才一直都沉默不语,鲜少开口。 但如今,发觉林汐似乎真的要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输掉比赛,他终究还是坐不住了,拉下老脸替林汐争取道。 “那必须是写得好啊,写得太好了! 呜呜呜……没看老夫都哭成这样了,能不好吗?” “老夫都多久没这么哭过了,这小女娃子真是厉害……” “呜呜呜想家……” 可惜,尽管何素云已厚着脸皮,说出如此偏向于林汐的话语,台下传来的喝彩声却依旧稀稀落落。 他看得一阵着急,同时也不由意识到了诗会规则中的纰漏。 无论是第一轮的并列第一,还是第二轮因为陷入悲伤而没有去喝彩,这都严重影响了诗会的公平。 等到今夜诗会结束,自己一定要好好回去修改一番规则, 等到中秋诗会时,绝不能再出现类似的尴尬情形了。 唉,明明这回林汐写的那么好,要是真的因为规则的差错失去魁首之位,自己得负头等的责任! 何素云越想越愧疚,当真是心急如焚。 而就在此刻,场中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道清声: “我自愿退出诗会,让出魁首之名!”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慕公子走上歌台,大大方方地对着众人与何素云行了一礼,诚恳道: “对于姑娘此轮诗作,在下心服口服,自知无可比拟,更不屑以如此卑劣的方式窃夺魁首之名。 故此,在下甘愿退出诗会,保全姑娘的魁首之名。” 在林逸之二人呆愣的目光中,他眼含热泪,对着他们说道: “早些年,在下意气风发前往洪州,却屡试不第,铩羽而归。 当时的我,只当是这个世道不公的缘故,不给我们这等边民出头的机会,认为自己是怀才不遇。 于是乎,心灰意冷的我便选择了放弃考取功名,重新回到浔阳城,醉死在温柔乡中,以此来麻痹自己。 但是!直到今天,当我见识到先生的大才时,我才幡然醒悟。 先生作为一介女子,不仅有如此大才,还甘愿栖居于这座小城之中, 那么,自己又有何颜面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呢? 我发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虚度光阴了,我要闭门读书,发愤图强,定要考出一番功名!” 说着,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目露坚毅,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那副头也不回的气势,就差配上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了。 众人都看呆了。 不错,不愧是年轻人,就是有精神! “诶,慕公子你要你去哪啊……” “慕公子别走呀,等等我,等等我!” “慕公子~不是说今夜七夕还要和我们花前月下的吗?怎么就自顾自走了……” 在慕公子决然的身影后边,是乌泱泱一大群莺莺燕燕奔腾而过。 这可把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原来以为只是来看个诗会而已,没成想,居然还能见到浪子回头的场面? 那今夜可真是来值了。 何素云呆若木鸡地望着这一幕。 好消息是,魁首之名总算没有旁落,顺利归位林汐,没有让他陷入两难。 但坏消息是……貌似有点顺利过头了,都把对方都整觉醒了。 “慕公子,这……” 林逸之伸手招呼了声,试图把他叫回,可惜慕公子走得很快,压根听不见他的呼唤。 他理解慕公子的意思。 师姐作为一介女子,是参加不了科举的,可她却还愿意勤学苦练,把诗艺精进至此。 而他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却因为几次小小的失利,便自甘堕落,自废武功…… 这么看来,岂不是他的毅力还不如一介女流? 岂有此理?丢人呐! 所以,他便下定决心要发奋图强了! “咳咳……” 林逸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好奇,要是让慕公子知道,其实师姐也准备参加科举来着,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么看来,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坑人啊! 但这个误会又不好解释…… 唉,罢了罢了,让孩子多读点书,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327章 新的诗题 “此轮魁首已出,祝贺女先生卫冕!” 台下的众人还在议论纷纷,诗会的进程却不会因此驻足。 “现在开始抽取第三轮的诗题。” 主持缓缓道。 听见这话,何素云立马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兴致勃勃地凑到投壶前。 可令他意外的是,主持这回却没有像先前那般把矢箭交给他,反而是冲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何学官,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咱们没时间胡闹……噢不,没时间试错了,还是换个人来投壶吧……” “???” 听见这话,何学官先是一愣,随即一拍桌案,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什么叫没时间试错?难不成,你看不起我?” “没有没有,不敢呢学官大人,老朽只是陈述个事实而已……” 面对暴跳如雷的何素云,主持的老者有些无奈。 “你!气煞我也!” 何素云气得不轻,又拿这老东西没办法,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哎呀老兄,你就信我一回,这回肯定一遍过!” “你上轮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丢了十几回……” “咳咳……那都是失误,失误,再信我一回,这回肯定能行……” “这……” 主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见何素云玩心大发,明显没法用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他又只得找了个借口, “那个……何学官啊,你看,这位小女娃子已经连夺两轮魁首了,可谓是福星高照, 依在下愚见,不如,这轮就让她来投壶吧……” “昂?让我来丢?” 台下,林汐指着自己,歪了歪头。 被突然点到的她有点懵。 “让杜同学来……这倒是可行!” 对于这个提议,何素云只是微微思忖了片刻,便很爽快地同意了。 毕竟,林汐已经连拿两轮魁首,却连个奖励都没有,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让魁首来投壶,挑自己的诗题,也算是讨个彩头,图个吉利。 “加油师姐!” 林逸之看热闹不嫌事大。 “啊?这……我都还没准备好呢。” 林汐被突然推上台前,手中拿着投矢,有些不知所措。 她幽怨地瞥了眼正在台下呵呵傻笑的林逸之。 幼不幼稚啊,就这么喜欢看我出丑? “杜同学莫紧张,其实这投壶很简单的,你先站好,对,就是这样, 然后再把手抬起来,随便瞄准一个中意的目标……” 林汐乖乖照何素云说的方法摆好了姿势,半眯着杏眸,观察起地上的投壶。 中意的目标……这不都长一个样吗?能有啥中意不中意的? 诶等等,居然还真有一个长得不太一样的! 从林汐的角度看去,戏台东南角,某个投壶的瓶口内侧被点上了一抹朱砂,看上去挺隐蔽的,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嗯……那自己就投这个壶吧。 心念至此,她便朝着想定的方位,轻轻丢出了投矢。 “没错,就是这样,手稳之后再发力……” 何素云的唠叨还没说完呢,林汐的矢箭便已脱手而出了。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动人的弧线,但听咚的一声,完美入壶! “然后再……” 何素云笑容一僵,渐渐没了声音,张大了嘴,望着这一幕。 这就……中了??? 咱俩真的玩的是同一个游戏吗? 他都惊呆了。 “第一次玩,有点紧张……” 林汐怯生生地搓了搓手,解释道。 “啊哈哈哈,没事没事……” 何素云尴尬地干笑了几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么看来,主持说的节省时间居然是对的! 他在心中感慨着,又看向了投壶。 突然,他面色骤变。 等等,怎么是这个壶?! “第三轮诗题,是……” 主持老者对何素云的异样反应浑然不知,只是自顾自从壶中拿出了诗题,照着念了出来。 “是……‘豪’字!” 主持老者缓缓瞪大了眼。 咦,好古怪的诗题。 这种字……是咋混进一堆风花雪月中的? “哎呦……” 制止不及的何素云哎呦了一声,悔得直拍大腿。 这自然是他们事先准备好,想让林逸之发挥的诗题。 毕竟,按照原有的计划,是林逸之要上台横槊赋诗,技惊四座的。 通过写诗展现他的才华,让林汐心生崇拜,最终趁机表白…… 想的非常完美好吧! 而这个诗题——“豪”,正是几人商量过后准备的杀手锏! 想想看,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心上人面前豪情万丈,挥斥方遒…… 这哪个女孩子看了不迷糊? 所以,他们便事先在对应“豪”字的投壶内点上了朱砂,作为标记,准备见机行事,看看能不能借此给林逸之创造机会。 结果嘛…… 谁知道,上台的居然是林汐!! 简直离了个大谱。 甚至,她还鬼使神差投中了对应“豪”字的投壶。 男孩子们豪情万丈自然十分合理,但若是放在女孩子身上……就非常诡异了。 而且,对林汐来说,这种题目肯定也不好发挥。 “豪??这是哪门子诗题?” 林汐愣住了,有些错愕地望着这个诗题。 额,自己咋就选了个这么古怪的诗题呢?运气真差劲…… 旁边,林逸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何素云,面露无奈。 他一眼便看出这肯定是何素云为自己准备的诗题。 结果一番机缘巧合之下,被师姐给选中了! “师姐,要不这轮……” 在林汐身后的林逸之,略显迟疑地开口道,想着跟林汐商量下要不这轮就让自己来。 毕竟,他从未见过林汐写这种风格的诗。 在他印象中,林汐的诗句大都言语清新,画风娟秀,与“豪”字相较,可谓是风马牛不相及。 “无妨……”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林汐便直接开口打断了。 望着林汐这副自信的模样,他也不由有些惊讶。 除去最开始时的困惑,林汐的脸孔间似乎并没有多少慌乱之色, 对于这个古怪的诗题,她更多表露出的,反而是跃跃欲试。 第328章 半江沐雪入云关 (这俩天心情有点沉重,垃圾情绪好多,昨天断更了抱歉) “我还没有写过这种风格的诗呢,那又何不借此机会试上一试?” 林汐望着诗题,唇角微勾。 她的上一首诗,虽说众人对此评价很高,但她心里清楚,那根本就不是自己写的。 所以上一轮的魁首,她受之有愧。 如今,既然天意让她选到了如此具有挑战性的诗题,那么,这又何尝不是在给她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呢? 她想以自己的实力夺得魁首,而不是靠机缘巧合窃取虚名。 虽说……上一首诗本就是从她的笔尖写出来的,前人也从未写过,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应该是此诗的作者…… 但架不住这孩子犟呢,没办法! “好家伙,豪字……这是谁想出来的诗题?老夫也是生平仅见呐!” “让一个小女娃来写这个诗题……这不是为难别人吗?” “就是就是……” 一看到这个题目,台下立刻炸开了锅, 老东西们皆是议论纷纷,纷纷对此表示不解。 毫不怀疑,若是林汐此刻提议想要换一个诗题来写,大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但林汐没有这么做,只是一声不吭来到书案前,思忖片刻,便拿起了笔。 落笔之际,她双眸一凝,气质陡然一变,凌厉得甚至带上了几分肃杀。 “霜月湿衣露影寒,半江沐雪入云关。 东风莫问从前事,明月桥底叹路难。” 方才萦绕心头的寒意还未褪去,正巧流落于笔尖。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鲍照) 士人皆有壮志,奈何凌云之路,举步维艰。 目所能及,唯有不念过往,踏云而歌。 主持的老者朗书声毕,台下人已是一阵唏嘘, 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结上了一层寒霜。 “女先生当真是女中豪杰!在下拜服!” 蔡书生心服口服地拱手,对林汐行了一礼。 “先生谬赞了……” 林汐连忙摆手,又走下台,对着林逸之傲然一笑, “如何,师弟? 现在还觉得,我写不出来吗?” “天哪师姐,你也太帅了吧!!” 林逸之看得眼睛都直了,欣喜道。 师姐这副雄姿英发的模样,不知得让多少文弱书生自惭形秽呢。 真不愧是志在庙堂的师姐,不怒自威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哼哼,这还差不多!” 对于林逸之的真心称赞,林汐颇为受用。 这一轮,连唯一想与林汐竞争的慕公子都跑路了,台下人也没有不自量力想要上台露一手的, 那么,魁首之名自然是被林汐收入囊中了。 “祝贺这位女先生三夺魁首,三星高照,福至心灵!” 老主持抚须而笑,祝贺道。 “杜同学真是一鸣惊人呐,恭喜……” 何素云也站起身来,郑重地为林汐鼓掌道。 尽管今夜的诗会与初衷相悖,但能见到自己的学生取得如此佳绩,他还是由衷地为之感到高兴。 “额,那个……学官大人过奖了,过奖了……” 林汐被一群人转着圈夸,立马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小女娃子真是谦虚,诗艺还这般高深,哎呦,也不知道之后会便宜了哪个臭小子……”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各位前辈,谬赞了谬赞了……” 林汐招架不住热情的众人,瞬间体会到了林逸之同款的众星捧月。 她不由再次感慨起师弟的脸皮之厚。 他到底是咋做到能在这种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啊…… 但林汐所不知道的是,另一边,其实林逸之此刻也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三轮诗题都写完了,逸之哥哥还不准备告白吗?”岚儿掩嘴偷笑。 “唉,瞧这小子的花痴样,别说告白了,让林汐来告白他还差不多……”青鸾一脸嫌弃。 “还有这种好事?!”林逸之惊喜道。 “滚呐,老娘是在嘲讽你懂不懂! 按原本计划,本该是让林汐那小女娃崇拜上你的,结果呢,你连上台都不敢,反而成别人的迷弟了?” “不懂,反正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你!唉……真没出息!” “哎呀呀,居然连在我们之间最为了解林汐姐姐的何学官都失利了,真是可惜……” 岚儿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又神神秘秘微微勾唇, “看来,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呢?”青鸾一语拆穿。 “咯咯……怎么会呢? 无论是不是靠我的方法,我肯定都希望逸之哥哥能尽早成功的!”岚儿连连摆手,大呼冤枉,一脸可怜巴巴。 “瞧你那兴奋的模样,说吧,你个小妖精又在憋着什么坏了?”青鸾叉手道。 “嘿嘿,这怎么能叫憋着坏呢,明明是锦囊妙计!”岚儿直接不演了,眯眼笑了起来。 “怎么了?接下来要轮到你的计划了?” 听见岚儿笑得那么开心,林逸之一眼看穿。 “是的哦~逸之哥哥真聪明!” “不然还能因为啥?”林逸之无奈地摊了摊手, “说吧,这回又准备怎么折磨我了?” “逸之哥哥别乱说哦~岚儿平时有多靠谱,哥哥心里是清楚的,岚儿想出来的计划,怎么可能会像他们那样漏洞百出?” “好好好,信你信你……” 林逸之敷衍道。 事到如今,他哪还看不出来他的军师联盟就是个草台班子? 每个人刚开始说自己计划时都信誓旦旦,结果一到真正开始,便是各种意外层出不穷。 额……虽然可能……也有那么一丢丢自己的原因。 比如送礼物变成捐书,上台之人变成师姐之类的小小问题…… 不过,这也只是一丢丢原因而已! 主要的原因,肯定还是因为他们! 所以,如今的他对岚儿口中的大计基本不抱希望。 只求这回别把自己当东瀛人整就行! “逸之哥哥放心哦~这回可不需要你抛头露面了,你只需要坐在台下看着就行~” 岚儿听出了林逸之的顾虑,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前两回计划归根结底,都是要逸之哥哥人前显圣,通过卖弄的方式,让林汐姐姐心生向往。 这么做虽说想法很好,但毕竟是在人前,复杂的变数太多,谁都没法确定会发生什么意外,失败自然也在预料之中了。” “哦?那岚儿这回的计划是……” “岚儿之前不是都说过了嘛,笨蛋逸之哥哥这就忘了?”岚儿气呼呼地嗔怪道, “岚儿已经联系好了浔阳戏班的爷爷们,拜托他们在今夜加了一场戏,由何学官亲自挑选戏本,保准绝对感人至深! 而包场的费用,依旧是由某个姬性冤大头来承担,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的干扰。” 第329章 看戏! “喂喂喂,我还在这呢!什么叫冤大头啊?我那叫无私奉献!说坏话能不能背着点人?” 自计划落空后,一直在旁独自哀伤的姬飞卿终于忍不了了,气愤道。 岚儿憋着笑,假装没看见暴怒的姬飞卿,继续向林逸之娓娓道来: “而逸之哥哥和林汐姐姐,就只需要依偎在昏暗的观戏台上,欣赏着楼下的古戏,一番浓情蜜意。 到时候,你们两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的打搅! 情到深处,想做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也是可以的哦~” “咳咳咳……那也太情到深处了一点吧?岚儿妹妹别乱说!”林逸之大窘,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让我和师姐一起听戏,然后告白? 这么做……真的能有用吗?” “有用!肯定有用!我就特别喜欢听戏……噢不对不对,向往戏中的故事!” 岚儿超不经意地口误了一下,有理有据地解释道, “我和林汐姐姐年龄相仿,既然我喜欢,我相信,林汐姐姐肯定也会喜欢的! 据我对人族的观察,女孩子大都是感性的生物,喜欢共情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对于这些动人的故事,很容易就感同身受了…… 更何况,戏班这种地方本就是幽会圣地,不知成就过多少段爱情佳话呢! 我相信!逸之哥哥这回,肯定也能抱得美人归~” “额……你这些话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 “从浔阳戏班的宣传册上……啊不对不对,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 “噗……好好好,岚儿妹妹有心了!”林逸之忍俊不禁,又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又该用什么理由把师姐骗去戏场呢? 师姐也是看过几回百戏的,对戏场多多少少有点了解。 咱们浔阳城素来只在白天演出的戏班,突然在大半夜加了一场戏,尚且还能用七夕夜比较特殊来解释。 但假如这偌大戏班就我们俩人,可就离谱得没法圆了,师姐肯定会起疑的! 总不能我直接跟师姐说,我们把戏班包场了,就为了跟她幽会? 按师姐节俭的程度,她不得打死我啊!” “放心啦逸之哥哥,你担心的这些,我们自然是都想到了~” 岚儿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至于怎么顺理成章地把林汐姐姐骗去戏场,逸之哥哥拭目以待便是!” “真的假的?连我都想不出来法子,你们……真能搞定?” 林逸之一脸怀疑。 “嘿嘿,逸之哥哥等着瞧吧!” 彼时,三块木牌被高高悬挂于戏台,在灯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而在戏台之下,被围着圈夸的林汐有些慌神。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如同救赎般,台上突然传来了何素云的声音: “诸位!安静,安静!在下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啥事啊?” 台下众人还是挺给何素云面子的,稀稀落落嘀咕了一阵,便重新恢复了宁静。 “咳咳……” 何素云略显怪异地清咳了几声,朗声道, “诸位,今日墨巷举办七夕诗会,大获成功! 如此宾主尽欢的盛会,还需感谢诸位的捧场! 诸位愿意赏脸亲临,作为东道主,我们墨巷自然也不能吝啬。 故此,我何素云在此宣布—— 由墨巷出资,包下整个浔阳戏班,作为此轮诗会的奖励!” 听见这话,台下看热闹的老登们瞬间沸腾了。 “什么?!包场戏班?还是在晚上!墨巷这回好大的手笔!” “哎呦呦,这个好,老夫就喜欢听戏,何学官真是有心了!” “居然能在晚上去戏场听戏,今晚可真是没白来!” 底下欢呼一片,何素云却面色一变,赶忙补充道: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是在下没有表述清楚,我的意思是, 今夜听戏的机会,将作为此轮诗会魁首的奖励!不是要带所有人去看的意思……” “什么?!” 听见这话,原本还在欢呼雀跃的众人一下子被泼了抔冷水,纷纷暴跳如雷: “什么啊?包了这么大一个戏班,却允许只给魁首看?开玩笑吧!” “就是就是,更别说,这三轮诗会的魁首还只有小姑娘一个人!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那偌大戏院,就她一个人坐在看台?闹呢!” “气煞我也……” 这些老家伙们平时就很喜欢听戏,此刻突然被告知,到手的免费听戏机会就这么没了,自然是气得不行。 而林汐这边,她突然得知有一场免费的戏看,原本还在欢喜呢, 然后她便发现,这场戏居然只有自己能看…… 她一下子愣住了,回过神来后,第一反应便是开始推辞: “诶,诸位前辈,我只是写了首诗而已,哪有资格承受如此大礼啊? 既然诸位前辈想看,那我们就一起看吧! 何学官,想必,既然是我获得了这个奖励,那么我也应该拥有分配它的权利吧?” 林汐连连摆手,又看向何素云,一脸恳求。 她不是个自私的人,本就没有想过要独占这种好事, 更别说,她要是真这么做了,明显还得得罪这么多的前辈呢! 何学官也真是的,这明摆的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这个提议好啊,大家一起看戏,这样才热闹嘛!” “诶,我就说吧,还是小女娃子明事理! 不像某个老小子,一点情面都不讲!” “诶呦喂,小女娃子真乖,爷爷们果然没有看错你!” 第330章 听戏! (最近三次元的事情有点多,加上书的数据自出评分之后腰斩再腰斩,实在是很伤热情,可能最近一段时间没法日更了,抱歉各位。) 林汐的做法立马得到了一致称赞,众人纷纷把矛头指向了何素云。 一时间,原本还被大家交口称赞的何素云,顿时便成了自私自利的众矢之的。 面对台下人的诋毁,何素云气坏了。 自己只是一时口误,口误,岂料造成了这种误会! 包场戏班又不是花的你们的钱!本就是由姬公子出资,安排给两位小祖宗幽会的啊! 你们这群大老爷们进来掺和个什么? “诸位,安静!” 何素云面色铁青,恨铁不成钢地扫视一眼台下众人,又咳嗽了几声,意味深长道, “诸位!可别忘了,我们今夜诗会的目的是……以诗会友!以诗会友!不是来蹭戏听的! 况且,待会儿的浔阳戏班,可不止一个人!不止一个!!听得懂吗?” 何素云的话暗示意味满满,就差直接明说了。 他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群老东西,能不能别添乱啊! 别人小情侣去看凄美的爱情故事,搁那你侬我侬,你们一群老大爷待那看像什么话啊?! “不止一个……” 老登们被突然发飙的何素云给镇住了,仔细思量了一下他的话语,顿时醒悟过来,激动道: “哦~老夫明白了!原来是两个人一起看啊!这也是告白计划中的一……” “嗯?!” 何素云黑着脸,重重冷哼了一声,打断了脱口而出的众老登。 “咳咳咳……” 众人生生把已经说出去一半的话给咽了回去,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后,纷纷点头道: “明白了,这种奖励本就该属于参与诗会的人,老夫就不厚着脸皮插一脚了!” “没错!我就是个负责鼓掌的,啥都没做,无功不受禄啊!” “小女娃子,这戏爷爷们无福消受,你可得替爷爷们好好听! 想必,这定然是一出令人难忘的好戏!啊哈哈哈哈……” “诶,前辈们怎么……” 老登们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林汐有些懵。 前辈们刚才不是还争着吵着说要去听戏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又不去了? “杜同学,这是墨巷为魁星准备的彩头,你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吧,何必考虑那么多?” 何素云走下台,经过林汐时,还意味深长地朝她微微颔首,这才心满意足离开了。 “啊?怎么连何学官你也……”林汐独自在原地凌乱。 “好家伙,这就是你们说的方法? 把实际上浪费钱的差事说成了是在占便宜?”林逸之忍俊不禁。 “那咋了,有用不就是了!”岚儿哼哼唧唧。 林逸之不禁哑然,一把拉过呆愣的林汐,嘿嘿道: “好啦师姐,别想那么多了~ 既然何学官都这么说了,那师姐就心安理得接受便是,学官大人还能害咱们不成? 还是说……师姐准备放弃这个奖励?” “那当然不是了,免费听戏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 林汐莞尔一笑,脸上写满了占小便宜的得意。 “真是个笨蛋……” 林逸之哭笑不得, “师姐也真是的,之前在墨巷捐书,一掷千金的时候,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结果呢,如今只是能免费听一场戏,却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果然,女人就是矛盾……” “这能一样吗!!” 林汐俏脸微红,气呼呼反驳道, “之前那是别人的钱,受之有愧,没啥好高兴的。 但这回就不一样了,这回是靠我自己争取来的,那我当然得高兴了!” “好呢好呢,那就恭喜师姐喽~”林逸之自然不会去拆穿师姐,马屁道。 “揍你信不信!居然敢敷衍我……” “不敢不敢……” “……” 转朱阁,低绮户,月上西楼照无眠。 墨巷闹声渐杳,如今灯花初燃的,是夜幕下的戏院。 灯火簇拥着歌台,把偌大戏场照得通明。 而在它的正对面,则是昏暗的看台。 二人倚靠栏杆,俯瞰着逐渐喧嚣的榭台,以及地面上空无一人的条凳,心绪波澜。 “如此冷清的戏院,还真是第一次见。” 林逸之双眸微凝,扭头看向林汐。 在昏暗的看台上,能看清的,唯有对方倒映着焰火的瞳孔。 “师姐,感觉如何?” “感觉……平时这么热闹的地方空无一人,还真有些不太适应呢……” 林汐望着前方,自语喃喃。 感受着紧握的左手,她突然也回过了头,对着林逸之嫣然一笑: “不过嘛……感觉还不错!” 怦,怦…… 娇颜入目的那一刻,林逸之连心跳都瞬间清晰了,伴随着的还有脸红。 “没用的逸之哥哥!到底是谁撩谁啊!!” 岚儿在另一头怒斥道。 “完了,这孩子没救了,跟女孩子说几句话就脸红,还怎么指望他告白啊??”青鸾无奈扶额。 “这也输得太彻底了吧,怎么林兄在这方面连嫂子都比不过……”连姬飞卿都看不下去了,掩面道。 “去去去,你们懂啥……”林逸之大窘。 “比!你!懂!”另一头异口同声,一字一句。 “怎么了师弟,在发什么呆呢?” 林汐唇角微扬,望着林逸之这副呆愣模样,明知故问道。 “没,没什么……” 林逸之回答得结结巴巴,又扭头看向戏台,故作镇定道, “师姐,戏,戏要开始了,咱们还是先安心听戏吧!” 第331章 牵牛织女 “好,听你的。” 林汐掩唇莞尔,梨涡浅现, “咱们还没有一块听过戏呢,这回师姐请你听!” “呵呵呵……那就谢过师姐喽!” 林逸之被师姐这副得意模样给逗笑了,忍俊不禁地点头道。 “师弟真乖……” 二人拌嘴的同时,对面戏台也逐渐喧嚣。 鹊灯点缀的戏棚下,一阵羯鼓凭空响起,自幕后由缓转急,如天河般奔涌而出,乍然打破了星幕下的寂静。 喧嚣声起,林逸之二人的心绪也随之被牵动,因那股动人心魄的乐声而泛起波澜。 “据戏班的爷爷们说,这还是浔阳戏班第一次演出牵牛织女的故事呢,他们感觉还挺有压力的!” 林逸之脑海中,岚儿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一次?这么出名的传说,咱们浔阳之前居然没有演过吗?” “没有哦~看戏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们,他们可不喜欢看这种甜甜蜜蜜的爱情故事……” “甜甜蜜蜜?不见得吧,我怎么记得,他们结局没那么好呢?” “哎呀,比起那些打打杀杀,这戏可不就是甜甜蜜蜜的吗?” “好好好,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第一次演出,会不会影响到最后的效果……” “笨蛋逸之哥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咱们浔阳戏班可是很厉害的! 虽说还没有演过这场戏,但是,爷爷他们在看到这精心挑选的戏本时,就没有一个不说好的。 他们排了一辈子的戏,对戏剧早已有了自己的追求。 如今见到好的戏本,除了倍感压力外,自然也会感到兴奋无比,想要把它好好演绎出来…… 所以,逸之哥哥就安心听戏吧,你和林汐姐姐可有眼福喽!” 在岚儿耐心解释的同时,戏台也在羯鼓声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水袖素白的织女自后台飘出,披帛如云,莲步如星,在银白色宫灯的映照下起舞翩然。 微光清冷,点洒于亭台,宛如半握星河落入人间。 星河清浅,唱词如缕,织女手捻繁星,对着牵牛星的方位,于胸口握拳祝词。 低吟声于空庭回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那段千年难渡的幽怨,似能乘着西风,穿透云层,直抵渺渺天河…… 就在林逸之二人感慨之际,忽地,台侧某处临时搭成的简陋茅屋中,骤然传出了一声苍老雄浑的牛哞,瞬间撕裂了唱词的婉转。 咚,咚,咚…… 老伶人手持竹杖,蹒跚而来,每一步都踏出了沉闷的回响。 在那星辉洒落的亭台间,牵牛织女相对而望,渺渺兮如隔银汉…… 眼前的歌戏绚烂如梦,林逸之心绪波澜,悄悄偷看了眼身旁的林汐。 林汐趴在栏杆前,正看得入迷,杏眸一阵忽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望着林汐这副娇憨可爱的模样,不知为何,林逸之竟感到有些窃喜。 楼底,本该摩肩接踵的看座空空如也。 楼上,原本只供官爷们消遣的雅座,如今唯有他们两人。 这种感觉……好像真的很不错呢。 看来,岚儿还是有点东西的嘛,竟能想到这种幽会方式。 就是不知道,师姐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戏台之上,你方唱罢我登场, 伶人袖袍翻飞,几声响亮的戏腔,便是故事中人的一生。 苍白的世事被演绎得流光溢彩,倒映于林汐的美眸。 这段七夕节的戏本,虽是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传说,但并不妨碍浔阳戏班把他演出得别出心裁。 戏本采用了倒叙的形式,以传说中牵牛织女的千年守望为起始,引出那一段动人心魄的故事的开端,给听众以一种时空交叠的宿命感。 (什么做阅读题) 反正,自那震撼无比的开头过后,这段感人至深的“甜蜜”故事也热热闹闹地拉开帷幕了。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某一头变态的老黄牛开口,去怂恿老光棍牛郎,去偷别人女孩子家家洗澡时脱下的亵衣。 可怜的织女仙子和姐妹们偷偷下凡,结果,待她洗完澡后,竟发现自己的衣服没了,一时间急得不行。 然后这时候,老光棍牛郎就出现了,对织女说—— 仙子别急,你的亵衣在这呢,我帮你找着的! 乖乖……按理说,这种偷看别人洗澡,还偷别人亵衣的行为(别人还是仙女,家里头有钱有势)别给人家当成流氓阉了就不错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傻乎乎的织女居然还感谢人家呢! 甚至说,不止是感谢,老光棍牛郎还因为帮了织女大忙,让织女对他芳心暗许来着…… 一来二去,就这么幽会了几回,那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织女仙子,放着天上的神仙日子不过,就这么跟着牛郎私奔了!! 至此,两个邪恶变态老光棍拐走良家少女的计划圆满成功! …… 离谱吧?太离谱了好不好! 很难想象创作这则传说的作者的精神状态! 诶等等,众所周知,传说都是有原型的,那么这个七夕传说肯定也不例外。 这么想来……不会那变态作者的老婆就是这么拐来的吧!! 只能说,广大男同胞们还是没赶上那好时代啊,偷亵衣还能送老婆! …… 尽管这则故事的逻辑以如今的眼光来看,是经不起推敲的。 但这并不妨碍林逸之二人看得津津有味。 特别是当他们看到王母娘娘用金簪划开银河,让牵牛织女千年永隔之际,林汐当场潸然泪下。 为何这无常的世事,总是要捉弄这样一对对真情实意的有情人呢? 林汐素来心事颇多,如今悲剧入目,更是那般的触目惊心。 她心头一阵绞痛,美眸水雾氤氲,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了些, 朦朦胧胧间,随着戏台上的织女掩袖拭泪,她的耳畔也隐约响起了穿越千年的低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天星皎洁,河汉迢迢。 传说,在那数不清的繁星中,有两颗星辰,分别唤作牵牛和织女。 传说,每年唯有七月初七,它们才能于银河间相遇。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织女素手纤纤,正咯吱咯吱地摆弄着织机。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可惜整日整夜过去,锦布尚未织成,织出的唯有自己连成银线的泪滴。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你看呐,看呐…… 云边河汉清浅,纤细得堪堪半握,被它相隔开的两颗星,两颗心…… 又,能有多远呢?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那是盈盈如梦的星河,毫不留情地横亘于你我之间。 你我间隔千星,脉脉对望着,却不得一语。 亦或是…… 你我携手,十指紧扣,并肩漫步银汉,璀璨的繁星就在你我脚下。 你看向左,我看向右,同样深沉的眸光相触, 云市刮起暧昧的风,你我含情脉脉,一切尽在不言中…… …… 抱歉亲爱的,与你的相见实在太过梦幻,以至于……我都不忍心开口。 因为,我害怕这只是一场美梦,在我试图开口之时, 梦,就醒了…… …… 如若分别不可避免,那么我的心愿便是…… 能再与你多对望片刻。 (以上五句诗句均出自汉代乐府诗《迢迢牵牛星》,是本人特别特别钟爱的一首诗。 发现解释的有点多,加条读者有话说~ 读者大大们的话感兴趣可以看看,并不重要,只是一些可看可不看的东西。) 第332章 期末周被制裁了兄弟们 (没太监没断更,只是期末周加起来八科线下闭卷考试,等俺渡完这劫就恢复日更,抱歉各位!!) 林汐正思绪翻飞,旁边的林逸之望见这一幕时,却是一下子慌了神。 师姐这是……哭了?? 她是因感动而落泪的吗?还是说……她是在难过? 若是前者,那便说明这出戏演到师姐心坎上去了,师姐很满意,自己理应高兴才对, 但不知为何,望着师姐眼角晶莹的泪花,他竟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师姐……” 林逸之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试探般握紧了林汐的手。 林汐的小手冰冰凉凉,一时让林逸之有些出神。 “呆瓜,” 林汐也回过了头,望着林逸之,无奈一笑,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那就好……” 林逸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下一刻,他便再次愣住了。 因为,林汐在应答一句过后,她的目光便不再看向戏台,而是直勾勾望着林逸之,一双美眸因噙泪而熠熠生辉。 林逸之心头微颤,望着那道楚楚可怜的眼神,他一下子慌了: “师姐,你……怎么了?看我做什么……”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林汐便突然凑上前来。 下一刻,在他错愕的目光中,随着一缕香风吹面,林汐竟主动扑入怀中! 但他还没来得及窃喜,心神便被耳畔传来的啜泣声彻底占据了。 是的,前一刻还在倔强说自己没事的林汐,此刻却在他的怀中泪落如雨。 “师姐,你不是说没事吗……” 感受到胸口传来的温热,林逸之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呜……我没事,没事……” 林汐嘟着嘴,泣不成声。 “笨蛋师姐……” 林逸之哑然,小心翼翼搂紧了林汐,安慰般在她耳畔柔声道, “我在呢师姐,别怕……” “呜……我才不是怕呢……” “好好好,不是不是……” 林逸之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充当一个臂膀,转而在心底思忖。 看来,师姐应该是被戏中人的情绪所感染了,所以才如此失态的吧? 那他也能稍稍放宽心了。 唯独有些奇怪的是……师姐的反应,是否有些太大了呢? 师姐虽说看上去刁蛮,但实际上,她的心肠很软, 所以小时候一起看书时,当她读到感人至深的故事,因此落泪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但那也仅仅是落泪而已,远远没有到达失态的地步, 更别说像彼时这样,连男女有别都顾不上了,直接扑入他怀中痛哭。 师姐这回……该不会是联想到自己了吧? 可是,牵牛织女的故事,分明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和师姐的经历联系在一起的吧? 唉,真不知道这笨蛋师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 林逸之百思不得其解,以至于都没心思去体会此刻姿势的旖旎。 但瞧见这一幕的众人可就不这么想了。 彼时,台上锣鼓喧嚣,伶人吴腔嘹亮; 台下灯火团簇,为七夕装点星河。 而在那看似漆黑一片的观楼中,花焰一明一灭,浮烁于二人的瞳孔。 两颗迫近的心紧紧相依,正如彼时头顶,那正高悬着的两颗星辰。 眷侣阅尽戏中人的一生,却难知晓,自己的故事也早已落入了他人眼中。 第333章 赤诚的梦也需要物质的基础 (啊哈哈哈回归啦,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各位读者大大,最近三次元发生了很多变故,我就不放在正文说啦,后面加一条读者有话说。 后续应该会慢慢恢复更新的,放心各位。) “天呐,清歌在耳,佳人入怀,这得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场景!”岚儿不禁感慨。 “别的男人是不是梦寐以求暂且不知,不过我倒是能确定,旁边的那位的确是馋得很!” 青鸾抱着手,瞟了眼一旁看呆的姬飞卿,调侃道。 “不馋不馋,本公子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闻言,姬飞卿竟摆了摆手,罕见地自谦了一下,慨叹道, “不愧是林兄,能同这等佳人浓情蜜意,我估计呐,自己这辈子是没机会喽……” “奇怪,这话居然能出自某人之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青鸾点着头,一本正经地啧啧称奇。 “我那叫大智若愚,你们懂什么!”姬飞卿气急败坏,反驳道, “再怎么说我也是月使族的二少主,到底是自信还是自负,我心里有数……” 他气愤地辩解了句,但望着看台上相拥而泣的二人,他又忍不住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就连本公子也不由感慨一句,还得是冰雪聪明的予岚公主呐! 咱们努力了一晚上他俩都没啥进展,结果予岚公主一出手,他们俩就立马抱成一团了,真是厉害……” “哼哼!这话还算中听!”岚儿自豪地昂起了头,哼唧唧道, “本小姐只是略施小计,小小林汐姐姐,还不是手拿把掐?” “只是奉承你一句而已,某个小妖精尾巴就快翘上天了……”青鸾无语地吐槽。 “那咋了?本小姐的才华,某个老阿姨也只有嫉妒的份儿!”岚儿吐了吐舌头,立马还击。 “谁会嫉妒这些啊……罢了罢了,看你这回有功的份儿上,不与你计较……”青鸾更无语了。 “哼哼,就知道你其实一直都很崇拜本小姐的!我懂我懂,某个老阿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崇拜你个头啊!” 青鸾气笑了,耐着性子提醒道, “没功夫跟你闹了,别忘了,正事要紧!” “正是正是,” 姬飞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望着光幕,嘀咕道, “这应该是今天晚上的最佳告白时机了吧,林兄呐,你可得把握住了!” “是的哦逸之哥哥,岚儿废了这么大劲儿,你可不能让岚儿失望……”岚儿小手托着下巴,期待的双眸闪闪发亮。 “难道这回真能见证这臭小子修得正果?”连青鸾也忍不住打趣。 闲月轩中一片喧嚣,可就在这万众期待的时刻,一道反对的声音却冷不丁响起。 “不对。” 林逸之不合时宜地开口了。 “???” “不对?!能有什么不对?” 几人先是一愣,随即面色狂变。 不是,对方都已经主动扑入怀中,你还准备周旋什么啊! “时机不对。” 林逸之再次开口,这次依旧言简意赅,仅仅多了两个字而已。 “时机不对?!我滴乖乖,哪还有比这更适合的时机了,就你们现在这姿势,我都想不出怎么输……” 姬飞卿急坏了,恨不得能穿越光幕,过去拎着林逸之的领口质问。 “是啊逸之哥哥,在其他时候,岚儿都可以偏向你…… 但这回真不行啊!你要是连这回都打退堂鼓了,岚儿……岚儿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臭小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 “够了!安静!” 面对众人的指责,林逸之骤然一怒,随即又语气一缓,单独对岚儿说道, “岚儿别闹,我知道你很心急,但……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为什么……”岚儿不满地撑着腰,嘟着嘴。 “师姐她……情绪不对。” 林逸之认真答道。 “哦……那好吧。” 岚儿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乖乖闭嘴了。 尽管林逸之的解释很随便,只有轻飘飘一句,但他依旧听出了林逸之语气间的凝重,对林逸之的话不疑有他。 别看逸之哥哥平时傻乎乎的,可岚儿深知,越是严肃的事情,逸之哥哥的话就越少。 所以自己还是别给逸之哥哥添乱了,静观其变吧。 林逸之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揉了揉林汐的瀑发,柔声问道: “到底怎么了,师姐……是不开心吗?” 无奈的是,林汐依旧摇了摇头,但与先前不同,这回她终于不再躲避林逸之的目光,反而是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回望着他。 “师弟,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眼波粼粼如梦,澄若秋水,还有晶莹的泪花浮烁于眼眉。 她没有去嗔怪林逸之的轻薄,也没有去解释什么,只是反问了句。 看见林汐这副模样,对她的要求,林逸之自无不可,赶忙答道: “师姐你问就是了,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回答你……” “好……” 林汐点了点头,瞥了眼一旁的戏台,又重新看向林逸之,杏眸忽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想问的是,师弟觉得,台上这部戏的故事,究竟是喜剧……还是悲剧呢?” “喜剧,还是悲剧……” 林逸之微微一愣,没有多少犹豫便回答道, “在我看来……应该是悲剧吧。” “哦?” 林汐眸光微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林逸之, “世人皆谓,牵牛织女守候千载的传说是无比动人的爱情故事,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悲剧呢?” “嗯……动人归动人,但我觉得,他们的结局确实不尽人意……” 林逸之解释着, “在世人眼中,他们两情相悦,共同守望星海,每年七夕都得以相会…… 这似乎听上去很浪漫,但在我看来,我可不想在未来与自己的妻子只能常年隔海相望……” 林逸之说着说着,看向林汐的眸光也不禁染上了几分暧昧: “对我来说,我肯定还是更希望能与对方朝夕相伴,朝朝暮暮的……” 林逸之的话意味深长,让林汐有些失神。 “朝朝暮暮……” 林汐怔怔重复了句,不禁俏脸一红,又强装镇定地继续问道, “那……师弟觉得,牵牛织女悲剧结局的根源,又究竟是什么呢?” (补条作者有话说) 第334章 悲歌之根 (应该也许大概今天还有一章咳咳咳) “悲戚身世的根源……”对于师姐的第二个问题,林逸之有些意外。 额…… 他原认为目前俩人的画风应该是——二人彼此相依,正看着戏台谈情说爱呢! 谁知师姐会突然扯到这么正经的话题上去…… 可瞧着师姐这副认真模样,他自然也不敢怠慢,沉吟了片刻,便认认真真答道: “我觉得,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应该是强权吧。” “哦?强权……此话怎讲?” 林汐哦了一声,唇角微勾,杏眸闪过的光泽略显古怪,教人难以捉摸。 林逸之心里也没底,只得一五一十解释起自己的想法。 他自认为是很好理解的。 在传说中,牛郎最初只是一介再平凡不过的放牛汉,而织女仙子可是天帝的亲孙女,两人的出身可谓是天差地别。 但二人因情结缘,相信爱能跨越一切,共同冲破了出身的桎梏,最终喜结连理。 若故事仅止于此,自然称得上是一段幸福美满的故事。 可惜,咱们熟知的故事走向并非如此。 因为摆在这段爱情跟前的最大阻碍,不是彼此之间的身份鸿沟,而是——王母娘娘! 要知道,清欲寡欢的天宫是不允许男欢女爱的,更妄论与凡人结婚生子了。 得知织女私自下界成婚,王母娘娘自是勃然大怒,当即派遣天兵天将,将织女捉回了天宫。 后来,牛郎听从老牛的遗言,披上牛皮上天追赶织女,眼看着二人便将重逢, 岂料这时,王母娘娘再次出现,用金簪划开星河,让这对有情人永隔银汉。 若非后来她老人家大发慈悲,牛郎织女甚至连一年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呢。 如此看来,每当二人将要过上幸福生活之时,王母娘娘都会跳出来蛮横地拆散他们。 这便是林逸之理解中的最大阻碍,它代表着那个时代,父权皇权等一系列强权对自由婚姻的束缚。 而故事中王母娘娘的形象,也正是那些强权的具象。 “……我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在我看来,若非外界的重重阻挠,两情相悦的二人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结局……” 林逸之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林汐也安安静静聆听着。 可她看向林逸之的眼神却愈发古怪,到了后边,甚至还明显带上了几分戏谑: “不错不错,说得有板有眼,不愧是榆木脑袋~ 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离经叛道,实则心底比谁都信奉老先生们说的那套……” “呵呵……我迂腐我迂腐,说到真知灼见,那自然还得看师姐你呀~” 林逸之听出了林汐的调侃意味,见林汐似乎心情放松了些,他也变得嬉皮笑脸起来。 “切……” 林汐切了一声,抱着手臂,哭笑不得, “好吧我承认,在油嘴滑舌方面,某人倒是一点也不迂腐!” “师姐过誉了~” “我可没在夸你!书呆子!” 林汐板起了脸,没好气地应了句,随即又双眸一黯,无奈道, “用天宫隐喻压迫这等俗套情节,自然是有的,但我认为,这还不是最为根本的原因。 或者换句话说,这些只是外部因素,而我想问的是牛郎织女的自身因素,他们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落得这般凄凉境地的……” “啊?自身因素吗……” 林逸之有些意外,他还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不由有些不解, “难道说,师姐的意思是他们身世差距过大,所以结局注定悲剧?” “瞎说什么呢!那不是更迂腐了吗?哪来那么多门当户对的宿命论……”林汐无语地白了林逸之一眼, “他们都已经成婚生子了,出身差距什么的,明显已经不是问题。 况且,不是还有另一种传说,说牛郎本是天上的牵牛星官,因为触犯天条才被贬下凡,与织女是旧识,这才让织女仙子一见倾心的……” “不是出身的话,那……又能是因为什么?”林逸之挠了挠头,被师姐说得一愣一愣的, “说实话,我觉得两位前辈做得已经够好了, 他们两情相悦,对彼此一心一意,又不顾世俗眼光,冲破了身世的阻碍,最终喜结连理,…… 师姐一定从他们自身找原因的话,恕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来……” “我从不怀疑二位仙家对待彼此的真心,但……感情这种事,可不是光靠一腔热血便能朝朝暮暮的……” 林汐摇了摇头,杏眸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倘若天真至此,若非天命垂怜之人,结局注定悲戚。” “又在弯弯绕绕了,师姐说话可真难懂……” 林逸之小声嘀咕了句,又好奇道, “所以在师姐看来,他们零落结局的根源,又该是什么呢?” 闻言,林汐眸光微敛,先是叹了口气,又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戏台,嘴角随之挂上一抹自嘲: “在见识短浅的我看来,牵牛织女爱情悲歌的根源,不是强权的绞杀,不是身世的天堑,更不是迫近之心有缺,而是……” 说着,林汐微微一顿,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而是……贸然开始。” 第335章 何以为始 “贸然……开始?” 林逸之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只觉有些新奇。 “正是。” 林汐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牛郎只是一介凡人,对于邂逅织女仙子这种幸事未知全貌,只当是天赐良缘,他的过错暂且不论。 但……织女仙子不同,她清楚知晓二人身份之间的鸿沟,更清楚天宫律令的森严,肯定是不允许自己这般任性的。 但她似乎是把这一切危机都无视了,甚至从未与牛郎提起过天宫的事, 她幻想二人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西王母的严苛她又不是不知, 甚至说,她之所以会私自下凡,也正是因为受够了天上庄严肃穆的生活,这才与姐妹们私临人间的。 织女从一开始便清楚可能到来的危机,清楚二人倘若就这么等下去,注定难以长久…… 但她……就像是把这一切都忘记了似的,又或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严苛的西王母会网开一面,会放任他们私自相恋上。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真?故此,他们最终会落得如此悲剧的结局,织女的粗心大意才是最大原因!” “啊这……” 林逸之眉头微皱,小心翼翼为织女辩解着, “师姐是否对织女仙子有些太过苛责了呢? 遇见自己心仪的情郎,奋不顾身地与他私定终身,而后终日沉溺温柔乡中,以至于都忘却了可能到来的危机…… 我觉得,这一切是能理解的,甚至说还有点儿小浪漫。 织女对待牛郎已足够情真意切,纵使偶有什么不足之处,也不该把罪责全都归咎在她身上……” 在林逸之看来,师姐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织女又不是什么法力无边的大仙,她只是一位普通仙子,能做的事有限,不该对她如此严苛才对。 “哼,就是因为人人都这么想,牵牛织女才会落得如此悲凉的结局!” 林汐面露不悦,抱着手轻哼了声, “如若她从一开始就清醒意识到了这些,多去考虑考虑未来的,不就可以避免失去,避免看似注定地分别了呢? 她在浓情蜜意之时,是否有想过,当未来面对必将到来的追兵时,自己与夫君该如何应对? 是选择奋力抵抗,还是早早逃离到一处连西王母找不到的地方,自此归隐而居等等…… 本有许多足以避免悲剧的法子,可织女却没有去早做打算,去为终将到来的危机做准备,反而对此不闻不问, 最终让自身成为待宰的羔羊,在追兵来临之际,西王母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捉回了天庭!” “师姐……织女只是个天宫中负责纺织云彩的小仙,哪能与神通广大的王母娘娘作对啊……”林逸之哭笑不得。 “所以呢,就因为觉得自己不能,便放弃了挣扎,什么都不做,静静等着悲剧上门?” 林汐杏眸微眯,审视着林逸之,反问道。 “那自然也不是这样,但……” “那不就对了!” 林逸之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林汐直接打断, “你可别忘记了,我方才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什么。” “你的回答……”林逸之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师姐的意思是,正是因为要面临的困难重重,所以他们才更不应该‘贸然开始’?” “正是!看来你还没有完全念书念傻嘛!”林汐欣慰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哪个傻瓜,天天连走路都抱着书……” 面对林汐三番五次的诋毁,林逸之终于没忍住嘀咕了句。 “你,说,什,么?!”林汐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咳咳没什么,口误口误,师姐您继续讲道,师弟洗耳恭听!”林逸之嘿嘿道。 “切,就知道贫嘴……” 林汐懒得与他计较,继续侃侃而谈, “在我看来,既然她对逃脱西王母的束缚没有把握,那就更不该贸然开始, 而是应该等到自己有了周全的计划,有了足够的筹码,真正有能力守护这段感情的那天,再去选择开始!” “额,这……” 林逸之有些难以理解,试探地反驳道, “可是,他们都已经喜欢上对方了,也都愿意与对方共赴终生,却……还不要在一起吗? 那,那这分明对双方都是一种折磨吧? 我觉得,既然二人已经两情相悦,那就应该坦坦荡荡地守候在对方身边,遇见什么问题,再共同面对就是了!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能不误会对方,至少能不留遗憾!” “幼稚,天真,愚昧……目光短浅得可笑,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林汐被林逸之的话气乐了, “还不留遗憾呢,你自己明明都说了想要朝朝暮暮,不想分开, 还好意思说别人牛郎织女没有遗憾,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矛盾吗?” “咳咳咳,我只是类比,类比而已……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嘿嘿……” 林逸之尴尬地呛了呛,解释道。 似乎是方才的话题触及到了他心中的某根弦,让林逸之有些激动,一时间便脱口而出了这些。 细想之下,方才说的这些话的确有些不经头脑,不切实际了。 但脱口而出的话,自然也包含了他的真心。 明明已经互相喜欢,却因为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而迟迟不在一起什么的…… 这不完全是在相互折磨吗? “你知道就好!那些话哄哄小女孩也就罢了,如若真想要长长久久的感情,那些可能到来的风险,就不能不去考虑, 这是对感情的负责,也是对另一半的负责。” 见此情形,林汐的语气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我认为,若是织女能在做好一切的打算之后,再选择去与牛郎开始,或许,他们便能收获一个不同以往的结局。 而不是仅凭一腔热血,闷头闷脑地贸然开始,最终空留悲戚……” “师姐,恕我直言,你的想法是否也有些过于理想化了呢?” 林逸之很不懂事地继续反驳道, “感情这种东西太过复杂,是不可控的, 它可不像别的公务,可以选择什么时候开始,可以有轻重缓急…… 毕竟俗话说,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嘛!” “为什么不能呢?这些只是俗人的托词罢了,只要足够理性,我相信,就算是感情的发展,也能做到井井有条!” “这……” 林逸之再次语塞,他知道师姐的倔脾气,知道自己拗不过师姐,只得又换了一种说辞, “那师姐,如果,我是说如果……” 想到自己将要说的话,林逸之喉咙微动,声音竟也带上了一分沙哑: “就像织女牛郎面对神通广大的西王母时那般,如果,尽管她很努力,却还是一直没有能力去反抗命运,去解决危机…… 那,那么,两情相悦的他们,难道就一直选择……不开始吗?” 说着后边,林逸之竟变得有些紧张, 明明是在讨论神话,可他却仿佛是在问另一个问题,连说话都结巴了。 听见这话,林汐双唇动了动,本该脱口而出的反驳声竟没有立刻响起,反而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彼时正逢歇幕,下一幕的戏台还在准备中,以至于连纷扰的戏台之上都静得出奇,似乎也在期待林汐的回答。 第336章 若有神明 (事情有点多,实在不好意思qaq希望开学之后时间会多点!) 回答。 “是的。” 沉默的空气让应答声格外清晰。 “倘若坎坷未平,倘若……注定分别, 那我宁愿从未开始。” …… 望着林汐坚定的双眸,在这一刻,林逸之竟有些恍惚。 分明是暑尽秋凉的时节,他却觉得夜风好冷,心中五味杂陈。 师姐她……为什么要这么想? “咳……” 就在此刻,林汐突然轻咳了声,原本的严肃神情也稍稍缓和下来,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么说有些不妥,赶忙为自己找补道: “那,那个,我是觉得,不论面对的阻碍有多大,至少也该去试试抗争才对。 因为,失去的滋味实在太不好受, 在这方面,我也算是深有体会……” 林汐说的很委婉,可林逸之依旧不识好歹: “可等待的滋味就很好受吗?分明已经清楚对方的心意,却还要苦苦守候,望眼欲穿?” “我当然知道这也不好受……” 林汐秀眉微皱,叹息道, “但我同样清楚,对人来说,失去拥有之物的滋味,远比渴望拥有要来得煎熬得多。” “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林逸之对这番说辞并不满意, “师姐何必避重就轻?我想说的是,守候在对方身旁,并为或将到来的危机做准备…… 这两件事分明并不矛盾,只要同时进行不就是了? 那师姐又何苦偏要将其区分,自我折磨呢?” “唉……” 林汐又叹了口气,她摩挲着林逸之的侧脸,格外耐心地解释道, “师弟所想还是太过天真了。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感情不是死物,一旦选择了开始,之后会发生什么,便不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了……” 林汐语气温柔,望着重新喧嚣的戏台,她似乎也有些感触: “正如台上的这段悲欢。 曾经,牛郎与黄牛躬耕于乡野,织女则是纺织天边云彩的仙官, 最初的他们,在还未遇见彼此时,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 那种生活或许有些平淡,但他们对此早已习惯,若无意外,他们本可以继续忍耐下去的。 可怜造化总弄人,刻薄的命运让他们相遇了,在一个错误的时间。 或是说,本就没有什么错误,只不过……这场相逢来的太早。 总之,他们相遇了,如金风熏月,玉露燃秋,于一夜之间,无可救药地坠入爱河。 他们的开始实在太过甜蜜,以至于织女都忘记了自己身上的枷锁,全心全意沉沦于这易碎的泡沫当中,而在那之后……” 林汐情随事迁,心有所感,在微微一顿后,连声音都稍显哽咽: “或许在外人眼中,这短暂的萍水相逢并不算什么坏事, 无非就是二人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还凭空多了段甜蜜的回忆。 可事实却是,那段深入骨髓的甜蜜,于离别之时,便成了最蚀骨的毒药。 在那之后,经历过那般甜蜜时光的他们,又如何能甘愿……甘愿回归曾经的孤寂,曾经的平凡生活呢? 他们遇见了彼此,执手誓结天缘,却也自此失去了忍耐命运的能力, 离别的煎熬让他们抛下了一切,以至于后来,他们宁愿于冰冷星河之上隔水相望,也不愿再重复曾经的枯燥光阴了。 那么师弟,我问你,对于困守银河两岸的牵牛,织女来说,已然肝肠寸断的他们,又有什么能力去抗争,去改变这一切呢?” “我……” 林汐这番突如其来的问话,竟让义愤填膺的林逸之一时语塞, 他分明有千万句反驳的话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汐美眸灵动,似乎对林逸之的反应早有预料。 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对于这个问题,她早已独自思考过无数个深夜,又怎是林逸之于仓促之间便能回答上来的。 想至此,她嘴角微扬,略显自嘲地摇头道: “依我看,他们也只能在天边抱头痛哭,追悔莫及了吧。 眼下的甜蜜总是那般令人盲目……对凡人来说,一朝酿成大错,此身便犹如坠入蜜罐的飞虫, 即便满心满眼都是甜蜜的回忆,却早已动弹不得,再难有展翼的那天了……” 林汐拖着长音,哀叹声渐渐明晰: “牛郎,织女,他们拥有着甜蜜的相遇,却因为自身的孱弱而被迫分离。 所以在我看来,他们已为自身的短视付出了代价,那就是——永隔星河,望眼欲穿,含恨千载。 此时的他们,自是没有机会再走回头路了。 而这一切悲剧的根源,便是他们莽撞的开始。 那么,如果他们能足够清醒,能耐心等到手中筹码足以对抗因果的那日,再选择与对方开始。 那么,是否,他们便不必再忍受那亘古的孤寂了?” 她一字一句,徐徐说着,忽地双眸一凝,连神情都严肃了几分: “故此,与其在天崩之日螳臂当车,在绝望中相拥而泣,愤恨命运无常,天道不公…… 还不如早做打算,防患于未然!” 林汐眸光闪烁,言语坚定不已。 但下一刻,似是说出这般决然的话已然用尽了她的浑身气力,又或是她联想了什么,总之,她的语气竟再次软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牵牛织女他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因为,尽管他们相恋得愚昧,但在他们的故事中,世上是真正有神明的。 故此,当织女被捉回天庭,会有金牛星君助牵牛扶摇直上,追赶天兵。 当二人永隔银汉,他们无力地哭喊,竟还能打动天神,教鹊仙为之搭建鹊桥,让他们得以一年一见。 但……对于那个真正的人间呢? 或者换句话说,对于,我呢? 我的神明又在何方?” 第337章 抉择如是 林汐双唇微颤,说到最后几句时,声音已是细若蚊鸣,几不可闻,根本不像是问出口的话语,而更像是喃喃自语的梦呓。 自方才开始与林逸之辩论,她的双眸总是那般的清明,坚定, 可在此刻,这双美丽杏眸却少见地染上了几分迷茫。 分明口中字字句句皆是别人的故事,可她的思绪却止不住地渐渐飘远。 她想到了许多人和事。 她想到了安依雪,她连自己看上的小钗子都可夺去; 她想到了蔡书生和慕公子,他们的身世天差地别,却都因为科举的艰辛而蹉跎一生。 自然,她还想到了因为贸然开始而苦痛千载的织女牛郎,他们再也回不去曾经习以为常的甜蜜时光…… 世事如此多艰,可偏偏她必须一件件面对。 尽管林汐心比天高,资质绝世。 可如今的她只是一介书生,面对俗事种种,只觉分外力不从心。 就拿最为近在眼前的麻烦来说。 今夜在玲珑坊中遇见的那位刁蛮大小姐——安依雪,她明显同样觊觎师弟的感情,想要与自己争上一争。 从表面上看,今夜的第一回交锋,她巧借姬飞卿之手,化解了安依雪的攻势,算是占了上风。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只是一时的侥幸,放在未来二人漫长的争斗戏码中,或许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次试探。 甚至很可能,安依雪都还没想认真对付自己呢。 毕竟目前,自己身上的软肋实在太多了,对安大小姐来说,为自己添点麻烦不过是挥挥手的事。 都不用说别的什么,就单说眼下,自己在县学中念书,所依仗的那女扮男装的戏码。 对其他人来说,凭林汐的聪明伶俐,或许真能瞒天过海。 但在称得上是浔阳城主的安县令眼中,这点伎俩实在不值一提, 对他来说,想要打探你的出身就是一句话的事。 更别说……她能够破格进入浔阳书院,本就是靠县令大人拍板的…… 这便更加令人头疼了,说是授人以柄都不为过。 既然县令大人十分清楚她的底细,那么作为他的独女,安依雪,她看穿自己的底细自然只是时间问题。 如若哪天,安依雪突然发狠,以此相挟,要自己离开师弟…… 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甚至说,她直接拿这件事威胁师弟呢? 用自己宝贵的求学机会,逼迫师弟做出违心的事…… 她很清楚自己在师弟心中的分量,所以才不得不去担心。 那么,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 一边是自己的前程,是一直以来,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期待能在未来与师弟相守一生的筹码。 这本该是自己哪怕付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东西,又能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可惜……还真的有,而且就在另一边。 因为另一边,就是师弟啊…… 这还真是,不给留我一点选择的余地呢…… 林汐蛾眉深颦,如雪般粉润的双颊间,竟罕见地涌上了半分痛苦。 太多思绪在她脑海中交织,一时让她头疼欲裂。 好难,真的好难,想想就难…… 自己一点也不想陷入这种抉择。 可这些,在那不确定的未来中,或许也只是一道不算起眼的小坎。 真正的阻碍,还不知道会有多少。 “师姐,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正当林汐恍惚之际,方才哑口无言的林逸之突然出声,令她有些意外。 “世事难料的道理,我自然清楚,但我还是觉得,对人来说,比起虚无缥缈的未来,眼下的岁月也同样重要,” 这回,林逸之明显冷静了许多,连辩驳的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我相信,就算是传说中的牵牛织女,最初那种独自放牛织布的生活,也绝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最多算的上是无奈之选。 能够忍耐孤寂,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命运就应该这样。 相反,正是因为看到了更多,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才能够去选择,自己真正渴望的时光。 所以,假如给他们再来一次的机会,能选择去是否与彼此相遇, 我相信,尽管已经忍受过千年孤寂,他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彼此……” 林逸之的语气同样坚定,眼神也同样熠熠生辉,几乎把真挚二字写在了眼眉: “我知道,师姐一直诟病的,是他们不该贸然开始,空留遗憾。 在这方面我不想反对,因为事实的确如此。他们因为看见过光明,便再也无法忍耐黑暗,以至于蹉跎千载。 但,我们不应该把这份过错归结在光明本身上,真正错的,应该是剥夺了光明的人。 这么说或许有些朦胧,我也不想像那些老学究一样去赘述那些大道理,我真正想说的是……” 林逸之言语微顿,像是鼓起了些勇气,缓缓道: “我真正想说的是,如若我是牛郎,我会对织女言道: ‘曾经,我的生命黯淡无光,微末如尘。 但正是因为遇见了你,它才开始有了意义,甚至为人称道…… 那么,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与你共同克服。 就算,我们的结局如陨星燃灭,唯有划破天际的那一瞬才能为世人所见, 但至少,这一切是与你共同度过的。 对我来说,这便足够了, 早已足够填补,我对余生的全部遐想。 因为,倘若无你,偷安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 林逸之的话语一字一句,振聋发聩,语气清晰得像是誓言,在林汐耳畔久久盘旋。 他的这番话,是对自己说的。 在说的时候,那双清眸,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着自己,仿佛自己就是那位他设想中的织女。 无法避免的,她脸红了,像朵嫣梅。 这便是师弟的回答吗? 哪怕未来是黑暗的,甚至结局可能是悲剧,他也还是义无反顾地,想要与自己一起吗? 林汐的心怦怦直跳,方才那双清澈的杏眸,也因感受到了少年的决心,不由再度变得迷惘。 师弟已然这般坚定,那么自己这个做师姐的,难不成还更加畏手畏脚? 不对,那,那才不是什么畏手畏脚,分明是稳重好不好! 呸呸呸,什么稳重,我看你就是在逃避! 停停停!别吵了! 少年的一番话,直接让少女心头的两小人开始打架。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吵成一团的思绪,可雪颊已然是一片殷红。 唉,心里真的好乱。 明明是自己一直坚持的事,可乍一听,好像师弟说的也有道理……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可恶,都怪师弟,瞎说什么啊!真是的…… 等等不对,师弟他,他怎么还在看我…… 面对林逸之的炯炯目光,林汐不由有些慌乱,连思绪都呆滞了一瞬。 她试图靠继续深思林逸之的话来转移注意,可却又发现,自己越是对那些话深究,心就跳得越厉害。 她不由更慌乱了。 可恶,关键时候,自己还真是不争气! 第338章 还不够 在这关键时刻,很自然地,她又开始想着逃避了。 “先,先不说这些了!今晚……想了好多好多事,感觉好累,我,我不想再想了。” 林汐双颊酡红,像是一个偷喝了大人酒的小孩,连眼神都晕乎乎的。 “那,那个……我现在心里乱乱的,可能是观戏太久,有些乏了吧, 我想出去走走,放松放松……” 她断断续续嘀咕着,表情看似扭捏,但其实她更多只是觉得,自己今晚老是逃避话题,如今故技重施,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片刻后,她似是记起了什么,又稍稍抬起一分眼眉,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看起林逸之的反应。 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林逸之望着林汐,脸上挂着一抹微妙的淡笑,不知是嗔是谑,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而在林汐眼中,林逸之的这副神情,与他方才的注视并无区别, 就像是……他压根就没听见自己说的话! 但林汐很确定,师弟肯定是听进去了。 可他却一点反应没有,平静得出奇! 这就很诡异了,比大吵大闹还让人不安,总觉得是在酝酿着什么情绪…… 师弟他……不会真生气了吧? 但是,但是……这也不能怪我吧! 原本听戏听得好好的,突然间说这些,要我怎么回答嘛…… “你,你说呢,师弟……” 林汐尴尬说着,语气试探。 “当然可以。” 沉默许久的林逸之突然出声,点了点头。 他答应得出奇爽快,甚至没有多说哪怕一个字,让林汐都不由愣了一下。 她都准备好接受狂风暴雨了,师弟却给自己吹了缕微风,像是在和自己的紧张开玩笑。 “这可是师姐的请求,我又怎敢拒绝呢?” 林逸之摇了摇头,故作惋惜地长叹了声,这回明显是戏谑了, “唉,毕竟,我只是一介小小师弟而已……” 林汐俏脸微红,眼神闪躲,故作镇定地撩了撩耳畔的发丝,娇嗔道: “我……你,不许打趣我……” “怎么会呢?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林逸之双眼微眯,半开玩笑地自嘲着。 “好,好了,不和你闹了,既然你答应了,那我就先走了!” 被林逸之这么调侃,林汐脸更红了,索性不再接话,直接起身往院外走去。 结果,似乎是因为走得太急,她跨过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 嗯,怎么看怎么像是落荒而逃! 师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呢。 林逸之忍不住感慨。 他在背后默默目送着师姐离开,自然是把这副窘态尽收眼底了。 只不过…… “唉……” 他望着师姐的背影,不由面露无奈。 师姐已然走远,他已不必再掩饰。 虽说……师姐的回避是在意料之中。 许是心中仍有担忧,自己方才的话仍未完全挑明,这便给了师姐装傻充愣的空间。 但意料归意料,要说不失望,那自然也是假的。 毕竟,难得才能这么下定决心一回…… “不够,还不够……”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如此看来,倘若继续模棱两可下去,恐怕永远也得不到师姐的正面回应。 所以,还不够…… “也罢,先跟上去吧,莫让师姐走远了……” “……” “这……” 与此同时另一头,在闲月轩中的几位,则是如出一辙地目瞪口呆。 只因眼前变故太多,实在让人目不暇接。 要知道,他们先前好说歹说,明里暗里催促了一宿,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林逸之却都无动于衷。 以至于,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认定的“大好时机”白白流失。 可谁成想,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此刻,林逸之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口了。 但这还不算什么。 最让他们震惊的,还得是—— 林汐居然没有答应!! 要知道,他们原本一直鼓吹的,是只要林逸之肯开口,林汐保准会答应! 结果呢?等林逸之真的开口,却又被林汐这么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了。 这不由让他们有些尴尬,同时也逐渐理解了林逸之此前的谨慎。 分明是心意相通的二人,分明只是捅破一层纱窗纸。 秋月见证下的佳话已呼之欲出,却在落笔之时平添了一段弯绕。 理应十拿九稳的事,怎么就弄成这样?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这回还真不怪逸之哥哥了……” 原本还在托着下巴,满眼期待的岚儿,此刻也不禁压低了脑袋,嘀咕着, “没想到林汐姐姐也这么别扭……” “要不怎么说他们俩是师姐弟呢?连这方面都这么默契!”姬飞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至于这么唉声叹气吗?林汐那小妮子虽说没接受,但也没拒绝啊!” 与垂头丧气的其他人不同,青鸾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在我看来,我们的计划还远远没有到失败的地步,新娘上轿还得请三回呢,私定终身这么大的事,还不能让人先矜持一下了?” “你……确定这只是矜持一下?我怎么感觉……越看越悬呢……” 面对依旧斗志昂扬的青鸾,岚儿委婉地提醒道。 “当然是了!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女孩子心里那点事,我可是再清楚不过……” 青鸾依旧自信满满,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所以,如今最要紧的,应该是开始下一步计划……” “这点我赞成!” 何素云倒也没有很消沉,似乎已然对今夜的破事见怪不怪了, “俗话说‘好事多磨’,感情这种事急不得,更何况,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又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没错没错,老娘就是这个意思!不愧是读书人,一点就通!” 青鸾很高兴有人能认同她,大声嚷嚷着, “所以,都给老娘振作起来,事情还没结束呢!” “切,装什么热心?我看,某人只是自己的方案还没给用上,在这不甘心呢……”岚儿很不知趣地一语戳穿。 “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以为老娘我跟你一样幼稚啊?” 青鸾嗤鼻了声,对岚儿的诋毁不以为然, “再说了,但凡你们那些蠢计划能管用,还用得着我亲自出马?” 第339章 何月无缺? 青鸾摇了摇头,微微勾唇: “依我看,今夜的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我们的计划之所以这般不顺,定是因为……老天也不忍心看我的计划被埋没! 故此,便把最好的选择留到了最后……” 她双眼微眯,丝毫没有在意身旁岚儿那鄙夷的眼神: “和女孩子幽会,就该是花前月下,总是待在闹市里叫个什么事? 你们看,就算这小子一直不说,小妮子也会主动提出来的,和你们之前的刻意安排没法比。 而我们要做的,只是提供一点小小的助力而已。” 她自顾自说着,眼眸也愈发闪亮: “我相信,这定会是此生见过的,最浪漫的幽会……” “……但愿如此吧。” 岚儿叹了口气,难得没有和青鸾唱反调。 这大概是今夜最后的机会了,又怎能不去祝福呢? “……” 夜色渐浓。 在林汐踉跄出门后,林逸之也默默跟了出去。 朱门外,那霜月砌就的长街,扑面而来的清冷,都为浔阳城勾勒出秋意。 “谁说江南不逢四季?” 他不由感慨了句,先前心中的不快似乎也淡泊了些。 窸窸,窣窣…… 下一刻,身后忽地传来几声异响,他好奇地回过了头。 只见一大堆十分眼熟的糟老头子们,正略显尴尬地收回了迈出的腿,冲着林逸之嘿嘿干笑: “呦,这不是林小友吗?好巧,好巧啊……” “啧……前辈们,你们不会是……一直从墨巷跟到这儿的吧……” 林逸之嘴角微抽,有些无语。 他已经能想象到,在方才赏戏时,这群老登定是伸着脑袋,一个劲地往里瞧呢。 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和师姐幽会一夜,又不是什么大事,至于所有认识的人都来围观一下吗? 也得亏方才师姐走的急,没发现他们,不然,按她那薄脸皮,指不定得羞成什么样。 “小友,小友……” 领头的那位老登一把勾住林逸之的肩膀,咧嘴笑道, “你看,既然两位小友准备去别处你侬我侬,那这般隆重的一台戏,弃置在此,岂不可惜……” “前辈们若有兴致,替小辈赏完这出好戏便是。” 面对如此明显的转移话题,林逸之只是默默扒开肩膀上的手,顺坡下驴道。 他可没功夫和人掰扯,师姐还在前边呢。 “林公子大气!” “哎呦,今晚可真没白来!” “……” 戏院依旧喧嚣,但与戏中人早已无关。 他三两步追上了林汐。 堤上,柳影披风,又被月光镀上银边,宛如栽种于江岸的星辰。 林汐就驻足在那里,静若画中仙,唯有衣裙随风摇曳,显露出的指尖凝如白玉。 水面倒映出这幅清颜,她背对着林逸之,抬头望着月亮,似乎在想些什么。 “人们都说,圆月是美满的象征。 那又是为什么,在这寓意着爱情的七夕之夜,天上的月亮,却缺了一半?” 林汐喃喃自语,温柔的杏眸间划过一分落寞, “是因为,连得此佳节的牵牛织女,爱情也并不圆满吗……”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林逸之挥了挥手,不解风情地大声招呼着。 林汐随即转回了身,看着林逸之,表情有些无奈。 “堤畔风大,最近已然入秋,江边冷,师姐在这吹冷风,也不怕着凉……” 林逸之边走边说,靠近后,他很自然而然地想牵起林汐的手,去关心几句。 可鬼使神差,他眼前忽地浮现出了林汐方才的回避模样,探出的手不由一滞。 “那还不是因为,怕你找不着我。” 林逸之还在犹疑,林汐却是很大方地握住了林逸之的手。 纤指入手,软软绵绵,清清凉凉,像是一汪清泉,一直沁透到心尖。 待他愣神地抬头,师姐正笑眼盈盈看着自己,像是在说—— “怎么,发什么呆呢?” 林汐掩唇莞尔。 好吧,她真的说了,不用像是。 林逸之不禁哑然。 他明白,师姐主动示好,是她知道自己的回应略有不妥,不想因此让两人产生芥蒂。 “没有,就是感觉……有些意外。” “意外?意外什么?” “意外……师姐居然会主动牵我的手。” 林逸之眨了眨眼。 “咳,牵个手而已,师弟的手,我想牵就牵。”林汐脸颊浮起一抹嫣红,嘴上却是很硬气。 “嗯嗯!” 林逸之很正经地嗯了两声,不再调侃师姐,而是扯回了正题, “不过话说回来,师姐大人还是听小的一句劝吧,这里冷,还是不要多待为好……” “我不傻……” 林汐戳着林逸之的脑袋,无语道, “都说了,要不是怕你跟丢,这里比较显眼,我才不待在这呢……” “好好,还是师姐贴心。 但现在,我都已经来了,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你想去哪?” “去……” 林逸之抬起头,望着江堤, “我觉得,师姐若想赏夜散心,那座雅致非常的江亭,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去江亭吗?” 闻言,林汐不由一怔。 顺着林逸之的目光,她的眼底划过一分别样的神彩。 “那倒……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 异彩在瞳孔间跃动。 她嘀咕着,回忆也漾入眼帘。 她去过江亭很多次。 而在这之中,印象最深的,自然便是上一次了—— 她昏迷在岚儿怀中,又因梦术的牵引,竟路过了自己的一生。 虽说,那暗无天日的十数年回忆,大部分都早已消散无踪。 但总有几幕难以忘怀的片段,依旧铭心刻骨。 当然。 还有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自己与林逸之的对话—— “师弟,你……还记得我吗?” “师姐。 纵使天地倒转,海枯石烂。 我也会永远,永远记着你·……至死,不渝。” “噗……” 想到这,林汐忍不住嗤笑了声,像是在嫌这情话说得肉麻。 但那双杏眸却是肉眼可见的变得明媚,在这杨柳吹拂的夜空中熠熠生辉,把林逸之都看呆了。 真是个笨蛋师弟…… 所以,其实在林汐心中,林逸之早已误打误撞地告白过了。 只可惜,那时的她还给不了答案。 第340章 从今夜始 “所以……师姐这是答应了?” 林逸之喉咙微动,艰难让声音显得平稳。 “嗯哼?” 林汐掩嘴偷笑。 “那我们走?” “走!” “……” 沿着江陲溯流而上,像是携手踏入了更深的夜色。 城中鲜有行人,正如东梢不见明月。 熟悉的场景总是不免勾起心绪。 上回与师姐深夜出游,还是在自己误闯停云阁,被师姐抓个正着之后。 记得那夜的浔阳城,也和今夜一样,安静得出奇,连身旁的心跳声都是那般清晰。 而不同的是,这一回,他已无需再小心翼翼询问,二人是否算是在幽会,是否可以牵手了。 一切都在朝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唯独可惜,那声期待中的“林郎”,依旧可望而不可即。 “不知今夜,真能有机会听到吗?” 江畔渔火渐熄,直直默数到七十盏,不知不觉,二人已步至上游。 江亭与旧时一般无二,檐牙啄星,栏杆浸月。 晚风吹面,湿润阁木的清香钻入鼻腔;挥去薄霜,倚坐的触感微凉。 一切都很熟悉,唯有心头的忐忑不同寻常。 这是今夜最后的机会,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再逃避,必须完成一次正式的告白。 可是,分明私下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但事到临头,自己却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而对林汐来说,这座江亭是她再度开启生命的地方,意义非凡,如今故地重游,自是无限感慨。 二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各自权衡心事。 方才的脚步声,就像投入水心的石子,几道涟漪过后,月夜便再次归于静谧。 林逸之努力平复着心绪,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慢下来…… 然后,开口。 “怎么样,这里风景不错吧?” 林逸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有些无厘头,应是想借此缓解尴尬。 “嗯……一如初见。” 林汐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抬着头,目不转睛望着,像是被月亮迷住了眼。 但那攥得酡红的小手,却隐隐显露出了她的紧张。 她的心思真的在月亮上吗?谁知道呢。 林逸之微微偏头,看着师姐,又抬起头,也看向了月亮,口中自语喃喃: “江亭坐落上游,下可俯瞰浔阳,上可赏月观星,来此处散心,可以说是再妙不过……” 二人肩靠着肩,仰望着夜空。 月牙弯弯,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 该如何形容它呢? 朦胧,古朴,还有圣洁。 而星星们都被吹灭了,正如那江心安眠的渔火。 彼时,无垠的夜空深处,只剩下这一盏并不起眼的月牙,还在云间时隐时现,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即便很勉强,但它依旧坚持着,为秋草结满霜露,为江柳绘上银边,赐美人玉骨冰肌。 在每一个深沉的夜里,当你抬起头时,若望不见期待中的明月, 或许,那并不是它对你避而不见。 而是……属于你自己的,心中的那轮明月,一直就在你身后。 “美吗?” “美。” “散心散的怎么样?” “嗯……感觉没那么闷了。” “师姐满意便好。” “啊?嗯。” “……” 二人东一句西一句扯着,听上去有些无厘头,偶尔还会蹦出来一两句不合时宜的话。 他们似乎都察觉到了,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所以便情不自禁开始弯弯绕绕。 止不住加速的心跳,却又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紧张,还是……在期待。 “咳……” 眼看与想说的话题渐行渐远,林逸之心里着急,略显古怪地咳了一声。 “师弟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么,不会是吹着凉了吧?” “啊……没有没有……” 弄巧成拙的林逸之有些尴尬,他来不及分辨林汐语气中的捉弄,只是微微低下头,偷偷瞥看着林汐: “那个,师姐,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是小时候我娘告诉我的。” “噢?什么事?” 林汐蛾眉微挑。 “就是……” 林逸之忐忑地敲着栏杆,另一边手指着天上,强装镇定道, “我娘说,嫦娥是位善良的仙子,她是住在月亮上的, 所以,月亮会聆听每一个善良人的心愿。 故此…… 师姐,你知道吗? 当你对着月亮许愿时,如若有流星恰好划过,你的愿望便一定会实现。” “……噗。” 林汐微微一愣,随即噗嗤一笑。 明明是很浪漫的话,她听的出来。 但,似乎是林逸之的开口有些突兀,有些过于刻意了。 以至于,原本浪漫非常的情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变得傻里傻气的。 不过,还是很可爱的嘛。 “哦~原来还有这种事呀…… 怎么?师弟突然提这个,是也想许愿吗?” 林汐掩唇偷笑,顺着林逸之的话说了下去。 “啊……是,是的。” 总算扯回正题的林逸之赶忙点头,开始回想起与青鸾商量好的计划—— “把她带到亭子之后,你先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许愿,再神秘兮兮告知她流星可以实现愿望的秘闻, 这样一来,那小妮子定然止不住好奇,要拉着你一块试试……” 嗯,自己已经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许愿了,也很神秘地告知了师姐有关流星的事。 这第一步算是顺利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 “接下来便是关键,轮到你许下愿望时,你就故意不在心底默念,而是选择轻声诵出—— 我的愿望,很贪心,很自私,但既贪心又自私的我,还是厚着脸皮,希望它能实现。 我,林逸之,在此许愿。 从今夜始,我与我的心上人,便不再以师姐弟相称, 我会为她披上嫁衣,三书六礼,十里红妆。 此后,彼此的余生,能为彼此而私有。” “而在你愿望说出口的那一刹,流星恰到好处地划过。 借着流星的星光,你适时牵起早已呆愣的,林汐的小手,右手托住她的香腮,含情脉脉地望着她,说—— 你会愿意,助我实现愿望的,对吗?” “……” 思绪回到现实。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林逸之的心便止不住地怦怦直跳。 第341章 若月聆愿 紧张,期待……理不清的情绪在心头乱窜,让他呼吸急促。 冷静,冷静,又不是啥大事…… 好吧,这回还真是大事! 他努力调整着气息,同时也在心底宽慰自己, 计划如此周全,自己仅需按部就班即可,切莫自乱阵脚! 虽说……青鸾并没有告诉他,该如何做到在他许愿之时,让那可遇不可求的流星准时出现。 她只是说——山人自有妙计,让林逸之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出于对青鸾的信任,他没有去多问,况且,这也能猜出个大概。 自从知晓了虚假之月的存在,许多关于月亮匪夷所思的传说,都似乎变得可以理解了。 估计,又是和那位神秘的嫦娥仙子有关吧? “师姐,这座亭子,应当称得上是浔阳城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了吧? 想必在这里许愿,一定能被嫦娥仙子听见……” “噗……幼稚鬼,你想许愿就许呗,又没人拦着你,扯这么多干嘛?” “哪有,这不是……怕师姐不相信吗?” “我?我确实不相信呀……” “啊?” “我是你师姐,编童话故事哄小孩这种事,要做也该是我来才对……” “谁,谁说这是童话故事了,我很认真的好不好!” “嗯嗯,师弟懂得真多~” “你!真,真是不解风情……” 林逸之气得牙痒痒。 “呵呵呵……” 林汐笑得很放肆。 “可恶……” 林逸之暗暗咬牙,同时又不免有些着急。 目前的话题走向,好像完全被师姐主导了。 甚至说,她还有心情捉弄自己! 照这么发展下去,自己待会儿还怎么表白啊? 不行不行,必须把气氛扭转过来! 切,某人不会真以为我拿她没办法吧? 林逸之心一横。 师姐啊师姐,这是你逼我的,可别怪我! 望着林汐得意的眼眉,林逸之终于下定决心,默默深吸一口气,而后偷偷往右边挪了挪…… “唔……” 林汐突然怪异地嘤咛了声,杏眸一下子睁大了,原来灿烂的笑容也不自然地愣在了脸上。 “怎,怎么了……” 林汐喉咙动了动,有些底气不足。 但见不知何时,林汐那只原本还在欢快敲击栏杆的小手,已然被林逸之悄悄捉住。 两人的肩膀也亲密无间地贴在了一起,甚至,都能微微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没怎么啊,我告诉师姐这些,自然是想……今晚能和师姐一起许愿。” 林逸之说着,又使坏地捏了捏掌心的小手。 “啊……” 林汐轻啊一声,低下了头, “许,许愿什么的,你自己许不就好了? 干,干嘛偏要拉上我……” 林汐声音越来越小,鹅颈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看上去甚是可爱。 见师姐一下子乖巧了,林逸之不由在心底感慨—— 还是老方法好使啊! 同时,他也不禁有些好奇。 “难道师姐就没有愿望吗?” “愿望?那肯定是有的啦, 只不过……比起虚无缥缈的神明,我还是更相信自己一些。 我的愿望,靠我自己一定能实现,不需要神明的垂怜。” “好吧,不愧是师姐,就是有志气!” 林逸之马屁了句,又换了个语气, “但是,今夜风景正好,又正值七夕,我们难得一起出来一趟…… 师姐,你就当陪我,好不好?” “那……好吧,真是拗不过你……” 林汐无奈答应,不动声色地顺势抽出了被林逸之盖住的左手。 她抬起头,望着月亮,双手抱在一起,顶着下巴,摆出许愿的姿势,正准备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她忽地发觉,眼前似乎晦暗了一分。 “咦?” 她轻咦了声,缓缓睁开美眸,倒映着星空的瞳孔划过一丝困惑。 要知道,此夜云淡风疏,尽管群星隐晦,月儿却分外清明。 它一直高悬于夜空深处,明明晃晃,恬静注视着人间,为这浪漫的一夜点缀微光。 可神奇的是,就在林汐准备对月许愿的此刻,天空不知从哪飘来了朵调皮的薄云,正正好好挡住了明亮的月牙,让整个人间都黯淡了一刹。 “月亮……被遮住了? 师弟,按你的说法,这种情况,我们还能许愿吗?” 林汐蛾眉微蹙。 “应该……应该是不能吧?” 林逸之挠了挠头,也有些懵。 这是啥意思?不让我许愿? 别说流星了,就连月亮也不给我啊? 青鸾那边什么情况? “大概……过会儿就好了吧? 这朵云也不宽,等它飘过去,月亮就又露出来了……” 似乎是怕林逸之失落,林汐甚至还开口安慰了他一下。 “啊?嗯嗯,我也觉得。” 林逸之不禁哑然,他虽隐隐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但还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这缕碍事的云儿终于飘过,月牙重新露了出来,一切如林汐所说。 林汐美眸一亮,当即又摆好了姿势,准备许愿。 可……就像是上天在跟她开玩笑,她才刚闭上眼,忽地天边又吹来了一朵云儿,比刚才的那朵还要薄,但它就是恰恰好好地又把月亮挡住了。 “怎么又来?故意的吧!” 林汐噘着嘴,有些泄气。 彼时夜空暗淡,月儿像是在和地上的人儿玩捉迷藏,静静躲在天幕深处,用那浅如薄纱的天云,遮住了自己曼妙的身段。 林逸之也错愕了一瞬,回过神后,又默默攥紧双拳。 “啊哈哈哈……可能是月亮害羞了吧,要不……我们再等会儿?” 林逸之打了个哈哈,内心却焦急如焚。 “青鸾!!你们那头到底啥情况!!!” 他都气乐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把气氛引导至此,结果关键时刻,你们又给我掉链子? “啊哈哈哈……就一点点突发的小状况,不碍事的,不碍事……” 另一头,青鸾出奇地没有计较林逸之的不敬,甚至还回答得有些心虚。 “小状况?你们不是打着包票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吗?!” “唉,这回真的是意外啊…… 喂,姬飞卿,给老娘死过来,你自己解释!” 红尘玉中随即传出几声桌椅碰撞的声音。 第342章 “妙计” “林兄,是我对不住你啊……” 姬飞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着,浑身冻得哆嗦,连胡子上都结满了冰渣。 “喂喂喂你正常点!老子还没死呢,被你说得跟哭坟似的。”林逸之气得跳脚。 “林兄有所不知啊,我族里那母老……那圣洁美丽的圣女大人油盐不进啊,死活不愿意配合……” “要不是看在予岚公主的面子上,我都懒得理你。” 一道稍显陌生的嗓音空灵响起,清冷而慵懒,如春水入喉,沁人心脾。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两界三域中最貌美的圣女大人,冰清玉洁的嫦娥仙子…… 算我求您了,求求您高抬贵手,帮我这一回好不好? 就这么一点小事,对您老人家来说,不过是摇摇手指……” “说谁老人家呢?本小姐分明是二八少女,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哎呦……” 语罢,玉佩中再次传出了杀猪般的哀嚎…… “噗,姬飞卿,你不是说自己最擅长对付女人吗,怎么,这回搞不定了?” “这是个正常女人吗!!!” “嗯?” “咳咳……我是说,圣女大人您这等绝世佳人,岂是凡尘中的庸俗脂粉能相比较的……” “这还差不多……你小子,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好了,本小姐累了,我先走了。 以后没有重要的事别打扰我,要不是临走前你哥三番五次叮嘱我,我才懒得管你呢!” “诶诶,圣女大人留步啊……” 眼看着楼心的月光已经开始向窗边退去,姬飞卿急了,慌忙跑到窗边,关上窗子,试图锁住这缕月光, “既然您都已经大驾光临,就弟弟我这点小事,您就帮帮吧……” “咯咯……你不会以为,这样能拦住我吧? 怎么,这点月寒而已,就把你脑袋冻坏了?” “圣女大人,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不是着急吗……” “你再着急也没用。 我方才已经解释过,月出月落,云灭星熄,皆为命运的投影,冥冥中早有定数, 又岂能因为一己私欲,去随意扰乱它的轨迹?” 一直优雅空灵的声音骤然变得严肃,让人不敢置疑, “举个简单的例子,人族是有占星术士的,他们依靠观测天象推演命运, 如若流星的轨迹发生改变,占星卜命的结果也必然出现偏差…… 一旦到时候出了什么乱子,你担当得起吗?” “招颗流星而已,至于那么严重吗……” 姬飞卿不服气地嘀咕。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能不能让你哥省点心……” “行行行别唠叨了,流星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一提到自己的哥哥,姬飞卿立刻不耐烦了,揉着眉心,无奈道, “那,圣女大人就算不想帮忙,也没必要把月亮藏起来吧?那俩位新人还要许愿呢……” “噢,这个啊,我乐意,怎么了?” “???” 众人惊呆了。 “……可嫦娥仙子方才不是说,月出月落,皆有定数,天象诸事,是不能随意改变的吗……” 岚儿美眸都瞪大了。 “嗯?我有说过吗?” “难道没有吗???” 在场众人大眼瞪小眼。 “嗯……卜卦这种事,偶尔出错不是很正常?要怪也要怪他们自己,学艺不精,不懂分辨,关本小姐什么事?” 众人目瞪口呆,姬飞卿都抓狂了: “这这这……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明明就是。” “我呸,你还冠冕堂皇地把我训斥了一顿,结果你自己不也……” “嗯?” 慵懒的嗓音骤然一冷。 “错了……” 姬飞卿欲哭无泪,只敢低着头小声嘀咕, “这都什么事儿啊……存心找我茬是吧?” “是又怎么样?你到处乱说话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有这一天?敢败坏本小姐的淑女形象,没把你皮剥了就不错了!” 月中仙冷哼了声,话锋一转, “况且,本小姐是虚假之月的契命者,我想做的事,即是人间的命运。 整座人界,又有谁敢说三道四?” “好好好……圣女大人威武,圣女大人最厉害了!” 姬飞卿算是彻底没辙了,耷拉着脑袋,举手投降。 “这还差不多。” 在云端的月牙微微颔首,忽地又诡异地嗤笑了两声, “况且,某人之前不是说,这嫦娥仙子的位置,就应该让这位准备许愿的美丽少女来坐吗? 还说,她的容貌与我相较毫不逊色,脾气更是天差地别。 还说我只配当个臭丫鬟……” 说着说着,林逸之竟隐隐听到了来自月亮的磨牙声,姬飞卿脸都被冻白了。 “冤枉,冤枉啊……” 姬飞卿崩溃了。 你把自己说生气了,为毛遭罪的还是我! “呵呵呵……没事,本小姐又不介意这些……”月中仙冷笑着,语气玩味, “所以,你既然想把月亮召唤出来,去找那个你心目中的嫦娥仙子不就行了,找我做什么?” “……好家伙,这就是小心眼的女人吗?竟连嫦娥仙子都不能免俗……” 一旁的何素云大为震撼。 先前,他见几人竟神通广大到把传说中的嫦娥仙子都给请来了,吓得正准备拉着赵主簿,向这传说中的仙神跪拜呢。 然后他就发现…… 嫦娥仙子大驾光临,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先把姬公子教训了一顿! 而且,青鸾和岚儿竟还一副和嫦娥仙子很熟的模样,言谈举止宛若多年未见的老友。 那自己要是跪了,辈分岂不就乱了? 于是乎,他索性就硬着头皮,和赵主簿按兵不动。 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哪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嫦娥仙子啊?这活脱脱就是个爱记仇的小女孩嘛! “没想到,记忆中优雅至极的嫦娥仙子,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林逸之也不禁哑然。 “啧……” 就在这时,少女突然啧了一声,语气不善地提醒道, “我知道有些人在想什么,本小姐能听得见,劝某人安分点,不要胡思乱想……” 听她语气明显不像是在开玩笑,几位心照不宣的大男人们吓得立马噤声,除了…… “我就说她很腹黑吧,之前跟你们说,你们还不信……” 姬飞卿忍不住吐槽。 第343章 与月亮的交易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青鸾赶忙拉住他,又诚恳地对着月亮, “嫦娥仙子,尽管有些唐突,但今夜对我们来说是真的很重要。 不知仙子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可否不计前嫌,把月亮还回来……” “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青鸾仙子吗?” 月中仙饶有兴致, “没想到,素来不近人情的青鸾仙子,竟然也有求人的一天呐?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男人!啧啧啧…… 噢噢,忘记说了,甚至说还是为了帮那个男人追求自己心爱的姑娘呢,咯咯咯……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 “……” 青鸾礼貌的笑容僵住了。 听着月亮上传来的嘲笑声,青鸾突然感觉,姬飞卿说的很对! 这月使族圣女不仅腹黑,而且小嘴也跟抹了蜜似的,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还偏偏没人拿她有办法! 这简直比林逸之还气人!林逸之虽说也嘴贱,但起码能揍! 得,她也没辙了。 林逸之算是看明白了。 他原本以为,青鸾她们说能召唤流星,定然是依靠什么神异非常的仙术。 可如今看来…… 合着你们的妙计,就是当关系户,找嫦娥仙子开后门是吧! 甚至,还因为前段时间的事把嫦娥仙子惹毛了,人家直接不愿意配合! 她的态度很明确。 姬飞卿不是说她不如林汐吗?那还想要让她来成全林汐的爱情? 想的美哦! 唉,女人的攀比心啊…… 林逸之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 “嫦娥姐姐,我知道,姬飞卿先前对您出言不逊,多有得罪,我们会替您教训他的! 但……今晚是大家好不容易准备的仪式,岚儿求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帮我们这一次,好不好……” “予岚公主,可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若非看在与你的昔日情分上,就姬飞卿那败类,喊破喉咙我都不会搭理他的。 至于教训……月使族惩治族内的害群之马,从来不需外族代劳。” “这……” 岚儿秀眉微皱,面露不甘。 “岚儿,罢了。” 林逸之无奈摇头。 “逸之哥哥,可是……” “让我来吧。” 林逸之十分霸气地抬手打断, “丢人,求人,之类的事,还是让我来吧,我比较有经验……” 林逸之暗暗思忖。 虽说嫦娥仙子是传说中的人物,不落尘俗,高不可攀。 但……我借着太公的面子,以汉魄持有者的身份,应当还是能有足够的位格与之对话的吧? 听见这话,姬飞卿一下子来劲了: “哎呀林兄,这我就能说上两句了…… 不是我想给林兄泼冷水,我也知道,林兄一向很讨女孩子欢心,只是……我族圣女那脾气实在古怪得很。 她平日里从来不搭理我们这些年轻男子的,就算是身为族主嫡系的我,也是沾了我大哥的光,她才会拿正眼瞧我…… 就算林兄身怀异宝,但她也有毫不逊色的虚假之月,汉魄在她这里不好使……” “是你……” 云端,少女空灵的声音,平淡地道。 “嗯?!” 姬飞卿顿时瞪大了眼。 居然真的回应林兄了?! 什么情况!?月亮打西边出来了? “我记得你……” 少女徐徐说着,无喜无悲,教人捉摸不透。 姬飞卿一下子警觉起来。 不对劲,十分有一百分滴不对劲! 母老虎居然见过林兄?不应该啊! 按理说,林兄自出生以来,便一直待在江南,并无远游的经历。 而那母老虎呢,自从当年通过了禁地的考验,成功继任月使族圣女后,便一直负责守护虚假之月, 平日里,她除了偶尔回族内找我大哥,便是待在九重天外,骑着月亮巡游人间。 二人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又是怎么认识的? 姬飞卿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二人之间的交集,不由更加担心了。 大哥,真不对劲啊! 你的心上人有问题,怎么还瞒着我们认识了其他男人?回去得严查!! 像是能听见姬飞卿的心声似的,林逸之听见嫦娥仙子的回应,语气立马变得恭敬: “先前在冰原之上,在下曾有幸得睹上仙天颜,不过仅是一面之缘…… 没想到上仙竟还能记得在下,在下实在是诚惶诚恐。” 似乎是被林逸之一口一个上仙叫得很受用,那轮明月终于愿意多吐露了几个字: “禁地千载,你是唯一的来客,我又怎能不记得?” “等等等……禁地,冰原??” 姬飞卿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圣女大人莫非在说笑?禁地……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 你在禁地中度过囚命之年时,就连林兄的太爷爷都还没出生吧?你还能和林兄有过一面之缘了,能不能再扯点!!” “……” 嫦娥不语,只是一昧地把月亮对准了姬飞卿。 “嘶……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千,千载??什么千载,那场梦不就上个月的事吗?” 林逸之在心底暗暗吃惊。 按嫦娥仙子的说法,那场梦不仅是真实发生的事,甚至连时间都发生了错乱! 不愧是直接开启了“梦 篇”的梦境,果然没那么简单。 林逸之感慨着,同时也不由想到了另一件事…… 既然说,有关冰原的那场梦,是真实发生的事。 那么,是否也意味着,那更为凶险的第二场梦境,自己也是亲历者呢? 林逸之还没来得及深想,月亮上的那位便再次开口了。 她似乎不想在冰原的话题上深究,声音骤然一冷: “阁下是个聪明人,既然你知道,我们只是一面之缘而已, 那么,你也不会妄想靠这一面之缘的交情,来哀求我什么吧?” 听着这拒人于千里的语气,林逸之并不气馁,反而心中大定。 嫦娥仙子连岚儿的面子都不愿意给,却愿意与我对话,这便说明了,自己身上有她感兴趣的东西,那一切就还有的谈! “在下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敢越界。” 林逸之微微一笑, “所以,与其说是恳求嫦娥上仙帮助在下,不如说……在下斗胆,想与上仙做一桩交易。” 第344章 揭老底了 “不知嫦娥上仙,意下如何?” 林逸之忐忑地抬起头。 这些话只是一个说辞,嫦娥仙子到底会不会搭理自己,他也拿不准。 他紧张地盯着天上,月亮却是许久不出声。 林逸之暗暗摇头。 看来太公的面子也不好使啊。 气氛至此,难道真的只能另寻他法了吗? “交易,呵……” 云端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逸之松了口气,笑道: “一切当然还得凭上仙定夺。” “你……想贿赂我?”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觉得……这种说辞最为合适。” “咯咯……我又没说不能贿赂。” 少女巧笑嫣然。 “那,上仙的意思是……” 林逸之嘴角微抽,暗道这圣女的脾气果然古怪。 “想贿赂我,当然可以。” 少女来了兴致, “不过……你又是为何觉得,自己身上能有什么东西,足以让本仙看入眼的?” 林逸之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岚儿便先坐不住了,突然冲出来来了一句: “咳……那个,嫦娥姐姐,逸之哥哥今夜是准备订婚约的,还请您,自重……” 闲月轩一下子安静了。 岚儿红着脸说完,便发现, 咦,怎么大家都在看着自己? “……” 月亮那头很明显沉默住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我说予岚公主,你是着急迷糊了吧? 你不会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把一介凡人当宝贝护着?” “啊……嫦娥姐姐说那话的意思,不就是图逸之哥哥身子吗?” “我?图他身子?!” 少女的声音难得不平静了。 “不,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 少女气乐了, “你也不想想,本仙子是什么身份?至于去觊觎一个野男人??” “那,那好吧……” 岚儿委屈地点了点手指, “可是岚儿记得,以前在月宫里无聊,只有嫦娥姐姐能跟岚儿聊天解闷的时候, 姐姐最喜欢跟岚儿分享的,便是今晚又有哪里的美男子在沐浴了……” “噗……” 嫦娥仙子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气急败坏道, “不是岚儿你……这能是一回事吗!? 我那只是远远看了几眼,又不是故意……不对不对,我只是嘴上说说,又没有真的做了什么……呸呸呸,也不对,我压根就没想去做! 哎呀,当时还不是因为,姐姐我看你整天整夜待在月宫里,怕你太孤单了,想不开,就想着跟你分享点每天遇上的趣事,激起你对人间的向往……” 嫦娥越描越黑,气得月光都在打颤。 她突然感觉,自己当初是不是不该帮这小兔妖偷渡人域的。 原来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一个小女孩……怎么到了江州就傻了呢?什么闺房密语都好意思拿出来说?? “哦~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姬飞卿嘴角根本压不住,都快咧上天了, “没想到啊,参与制定我族清规的圣女大人竟然嗷呜呜不说了……” “姓姬的,你给我听好了,今天晚上,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有记住……” 嫦娥银牙都快咬碎了,几乎是一字一句, “要是让我知道了,你胆敢在族内传播什么不该说的屁话…… 我相信!你哥是不会介意突然失去一个亲弟弟的!” “我,我觉得我哥应该还是会介意一下下……” “还敢反驳?!” “错了……” 众人均被那突然变红的月光吓得噤若寒蝉。 林逸之眉毛直跳。 怪不得常年幽居深宫,不近烟火的岚儿,如今的思想竟是这般的……原来根源在这儿呢! 从小就被坏女人熏陶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长大之后能正经吗? “某些人,在瞎想什么?!” “咳咳……” 林逸之立马收敛心神。 “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嘛,谁让岚儿最近认识的坏女人,都一个劲儿的在馋哥哥的身子,我一时习惯,就这么想了……” 岚儿委屈巴巴解释着,突然一指旁边的青鸾, “就比如……她就是!” “我??喂,你个死妖精,能不能别血口喷人!” 一直在旁看笑话的青鸾瞬间呆住,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 “你以为我是你啊,整天没个正形……” “老女人,敢说你没有?!” “我有没有关你什么事?呸,我压根就没有!” 第345章 贿赂月亮 (跟读者大大们解释一下,这章的前半部分内容,原本是放在上一章末尾的,后半部分才是新情节,原本就看过的读者大大们可以直接跳到后半部分。 这么做的原因是,下一章的情节特别特别重要!!需要单独放在完整的一章里面,所以,我索性就直接把前面部分的内容,组合一下,全放在这一小章了。) “……” 嫦娥郁闷地想吐血。 原本,她只是看林汐有些不爽,见她居然想借自己许愿,便想着给她制造点麻烦。 结果就这么点小事,自己竟被这么一群各有来头的人找上门来了。 其他人倒还好说,随便敷衍两句,糊弄过去便是。 唯独这个林逸之,他手持红尘玉,是太公钦定的传人,这等面子还是得给的,不然就不合礼数了。 更何况,日后倘若天下大变,人域与月使族之间还得靠他来交涉,早结善缘终究不是什么坏事。 那么,既然最终都得答应,自己说的严重一点,再趁机勒索一笔,也很合理吧? 且不说能不能淘到什么异宝(看他那穷酸样估计也没有),最少最少,也能做个顺水人情,让他记在心里。 更何况,这林逸之身上,也的确有很多连她都感兴趣的秘密。 她想得非常完美,原本也拉扯得好好的,眼看就能敲上一笔了,结果…… 结果,被傻瓜岚儿这么一搅和,此刻的她兴致全无,只想赶快逃离这个丢人的地方! “好了,今夜的闹剧到此为止!没什么事的话,本仙就先走了,也就是看在今天是七夕节的份上,不然,我才懒得搭理你们……” “上仙留步!” “……” 嫦娥咬着牙,已经明显不耐烦了, “阁下,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吗?” “我妹妹年纪小,方才口不择言,不当事的。”林逸之讪笑道。 “你还敢提那事!!” “没有没有,我是想说…… 久闻嫦娥上仙冰清玉洁,优雅动人,今日得见,果真如此,在下当真是钦佩不已。” 林逸之一脸诚恳, “在下也深知,如今上仙倦乏,于情于理,我本不该阻拦上仙才对,只是在下……实在有难言的苦衷。 今夜之事,对在下很重要,此地人员聒噪,并非议事之所,在下斗胆,恳请上仙借一步说话。” “哦?你的意思是,想与本仙单独谈谈?”嫦娥仙子有些意外。 “是的。” “胆子不小啊……你不知礼数吗?” “全凭上仙定夺。” “又来这套,你倒是有趣……” 少女冷哼一声, “所以,这就是你方才所说的,交易?” “这对上仙来说,不过动动手指。” “咯咯……好啊,来都来了,我就破例给你一次机会,就当是给老爷子一个面子。” 少女咯咯浅笑, “不过,本仙还是那句话,我很好奇,你能为本仙奉上何物。 如若本仙发觉,你是在戏弄本仙, 今夜别说月亮了,一颗星星都不会给你留的!” “谢上仙!” “……” 两人的声音不再响起,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这就走了?” “什么情况??他俩能有什么话,是还需要背着我们说?” 青鸾难以理解。 “老!女!人!都怪你!天天勾引哥哥,把岚儿都带坏了,害我在嫦娥姐姐面前丢人……” 岚儿愤怒地指着青鸾。 “怪我??你自己说出那种话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 “???” “哈哈,不愧是林兄,连素来不近人情的嫂子都撬得动……诶不对我在高兴什么……” “各位别内斗啊!有话好好说……” “……” 视角回归江亭。 第346章 告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秋夕夜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为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安好 “诶,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啊……” 青鸾正欲去拦,自己却被岚儿一把拦住。 她很不理解地看着岚儿。 “算了姐姐,逸之哥哥他已经很不开心了,甚至说,遇上这种情况,我们之间难过的应该就是他才对,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岚儿叹息道,心疼地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 “就你贴心。” 青鸾不屑地轻哼一声,但被岚儿这么一说,她不由也有些放心不下林逸之,最后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明月深藏云间,霜白色的长街空无一人,微湿的空气沉闷闷的,让人脑袋发昏。 秋风乍起,直直往人衣领口钻,感受到那微微刺骨的秋寒,林逸之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默默紧了紧衣襟。 来的时候,好像没有感觉这么冷呢。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就当提提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一路上浑浑噩噩,完全是在凭本能赶路。 屋内,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房门,他举着手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敲下去。 躺在床上,凝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连窗台都是那般昏暗, 他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一束仅留的月光,月光却在此刻悄然退出了窗台。 林逸之捞了个空。 他突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感觉一切都只是一场可望不可即的幻梦…… 嗯,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噩梦就结束了。 他催促自己闭上眼睛,可在眼前之景消散后,心底埋藏的情绪却又清晰了起来。 是的,他被林汐拒绝了。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直到此刻,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到底是为什么?师姐她……为什么会拒绝我? 他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种理由,试图哄好自己,但没有一种是他能接受的。 “难道,这便是青鸾姐姐说的,我的天命?” 孤辰入命,命寡姻缘。 熟读五经的他,其实早已对此有所耳闻,但在今夜之前,他从不相信经书中所写。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来自天道的恶意, 感受到自己,在天命之前的无力。 不甘,愤慨,落寞,不解……理不清的情绪在他心头交织。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师姐的选择,结果已经注定,再不愿意接受也已无法改变…… 自己理应去释然的。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本想闭眼入眠,可内心深处的声音却在翻涌沸腾,吵得他根本无法入睡,甚至还更清醒了些。 直到……绯红色微光溢上眼眸,意识突然开始变得混沌,心底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半晌,房间内传出了平稳而悠长的鼻息。 床边的暗处随即缓缓探出两个脑袋,她们俩先是对视了一眼,又忧心忡忡地望着床头睡着的林逸之,神情如出一辙。 “逸之哥哥……” 看着睡梦中仍眉头紧锁的林逸之,岚儿眼睛都红了, “都怪岚儿不好,干嘛要撺掇哥哥去做这种事,害得哥哥伤心成这样,刚刚在我们面前还表现得那么释然……”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个结果谁能想到呢?” 难得,青鸾没有打击岚儿,甚至还开口安慰了句。 实际上,她望着林逸之这副面色苍白的模样,也是十分心疼的。 看来,林汐的拒绝对他打击真的很大。 该死,那小妮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行!我忍不了了!” 岚儿咬着牙,紧紧攥着小拳头,美眸间闪烁着一股绯红色的怒火, “可恶的坏女人,居然敢把逸之哥哥欺负成这样!害得他差点走火入魔…… 不行不行,我这就去把她控制了,让她乖乖和逸之哥哥完婚,之后再老老实实给哥哥当一辈子的小老婆!” “诶诶诶小妖精,怎么这回轮到你不冷静了!”青鸾赶紧一把拉着她。 “老女人你别拦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很生气啊,但是真不能这样!” 青鸾摇了摇头,苦口婆心劝道, “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情,要是让你心心念念的逸之哥哥知道了,他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况且,你一个妖族,想要在人间界,我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管……” “可是……” 岚儿握起林逸之的手,心疼的眼泪吧砸吧砸地掉, “看到逸之哥哥这样,我真的好害怕……” “行了,你的逸之哥哥可没那么脆弱,你就放心吧……” 青鸾微微一叹,她担心岚儿真做出什么傻事,只得拉着她先行离开了……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唯余林逸之的呼吸声。 而梦中,熟悉的场景仍在闪回—— “师姐又乞巧成功了?真厉害啊!” “师姐再一次乞巧成功,这便意味着,师姐今年又可以心想事成啦!” “心想事成?但愿如此吧。但有某个不省心的呆瓜在,我可不敢奢望太多……” 这是七夕夜的起始,他们在院子中乞巧,说说笑笑,连月儿都不禁投下了欣羡的目光。 “我又不是小女孩,买这种东西干嘛?” “嗯……那就当我想看,好吗?” “你··……那,那好吧,我试试……” 玲珑坊间,桃花簪尾,青丝如水。 他很少给师姐送礼,所幸,这支玉簪勉强与佳人映衬。 “还安好安好的,怎么都没见你跟我说安好?” “咳……哎呀,咱们又没有分别,还需要说什么安好?” 尽管安大小姐来势汹汹,聪明的师姐却还是让她铩羽而归。 “十年烟雪入瑶琴,落落秋夕前世 潋滟杯中千万里,谁笛此夜闹乡心?” 斗诗台上,师姐技惊四座,赢得满堂华彩。 “我想问的是,师弟觉得,台上这部戏,究竟算是喜剧……还是悲剧呢?” “嗯……在我看来,应该是悲剧吧。” 戏台前,师姐曾这样询问自己,他也给出了心中的答案。 过往幕幕都是那般浪漫,一切分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而在那之后…… “我想知道,这会不会是我此生遇见的,最美的秋夜?” 这是他赌上一切后,深思熟虑的告白,少女感动的眸光犹在眼前,似乎结局已经呼之欲出…… “我想,娶你为妻。” 他分明听见,那是心上人眼泪滴落的声音。 可笑的是,分明已经知道结果,可在梦中,他竟还在期待,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而再往后…… 他的记忆停留在了这一刻,似乎只要这样,回忆便不再苦涩。 之后发生的事,是二人真正的私语,即便青鸾她们如何追问,他也不想再去回忆。 他只记得,在最后的最后,师姐曾对他说了一句话—— “祝你,安好。” “……” 第350章 巨婴竟是我自己 梦境回环交错,一幕幕熟悉的画面在眼前回闪。 就这样昏昏沉沉,不知过去了多久。 恍惚间,突然有一道声音变得真切,清晰。 “咚咚咚——” “嗯?” 林逸之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回应道, “师姐……” “我只是不小心碰到门了,别误会。” 门外传来一声冷哼,随即又响起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额……” 林逸之有些无语。 至于吗……明明就是来叫我起床的,担心我睡过头迟到,有什么好嘴硬的…… 林逸之暗自腹诽。 好消息是,被师姐这么古怪地说了一句,他倒的确清醒了许多。 林逸之艰难撑起仍显沉重的上半身,靠着床头,思考人生。 小小总结一下现状—— 我在几位笨蛋伙伴的怂恿下,用一个晚上时间,向师姐发起冲锋,最终成功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和师姐更进一步,甚至还闹掰了! 耶,我真棒! …… 林逸之又用了好半晌才接受了这个操蛋的现实。 嗯,不枉他们先前准备了大半个月,如今自己和师姐的关系确实不同了,至于是正面负面你先别管! …… 林逸之越想越无语。 罢了,事已至此,先起床吧。 他洗漱了一番,今天耳边少了师姐的催促,他的动作格外慢悠悠。 洗漱完,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他习惯性坐上饭桌,准备快速把早饭对付完时。 然后他便发现…… 咦,老子早饭呢?? 望着空空如也的饭桌,林逸之这才意识到—— 原来早饭是不会每天自动刷新的! 在此之前,那些每天早上如约而至的可口餐食,都是师姐早起去集市,专门为他买回来的。 坏了,表个白,把早饭都表没了…… 早知道,昨晚就不该反驳师姐的,都怪自己太过激动,一时间情难自禁。 和师姐有什么好争论的呀,明知道吵不出个结果的,意见不同,顺着她不就是了…… 一想到昨晚的事,林逸之又有些心烦意乱了。 罢了,区区一个早饭,我又不是没腿,自己买不就是了,再在路上对付几口,稍微走快点,应该还不至于迟到。 林逸之点了点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一个时辰后,何素云望着门口气喘吁吁的林逸之,陷入了沉思。 “你小子……挺早啊,赶着来吃午饭的?” “哈哈哈……” 底下人哄堂大笑。 “咳……起,起晚了。” 林逸之尴尬地挠了挠头。 比起坦白自己是因为从没去过早市,以至于在城里逛到早市关门都没找到它在哪,但又不想饿着肚子去学堂,只得去东市的饭馆对付一口来说…… 自己还是选择睡过头吧! 尽管他一直认为自己脸皮很厚,但这种丢人方式还是略显超纲了。 坏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竟是我自己! 看来,有这么一个会照顾人的师姐,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行了,进来吧。” 何素云轻咳一声,最终还是放过了他。 他很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甚至自己也算半个亲历者,林逸之会迟到的原因,他相信自己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唉,这可怜孩子,昨晚估计不好过吧? 怕不是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不然,怎会迟到这么久? 一想到这,他看向林逸之的目光不由又多了一分同情,甚至还有内疚。 毕竟,这馊主意他也有份。 林逸之被这诡异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咋回事?这老登咋还变性了? 我只是迟个到,又不是快死了,至于这么看我吗? 他倒也没有多想,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第一时间想的自然是赶紧入座,免得给人当猴看着,白白尴尬。 结果一走到座位前,他就又傻眼了。 咦,我咋变单人座了? 我家师姐呢?? 他错愕地抬起头,却发现师姐不知时候,已经坐到了某个角落的单人座位,正低着头念书,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到来。 “那个,今天杜兄一来就坐到了那个空座,我原本还纳闷着林兄早上咋没有一起来……” 吴庸看出了林逸之的疑惑,低声解释道。 林逸之不由在心底苦笑。 你就这么着急想和我划清界限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林兄准备坐过去吗?” “不必了,这里……挺好的。” 林逸之没有自讨没趣,在众人明里暗里的注视下,在原本的座位坐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没有出声,但都在互相的眼里看见了诧异。 他们俩什么情况?平时不是最要好了吗?难不成闹掰了? “咳……好了,这是课堂,眼睛不要乱看!” 何素云故作严肃地一拍桌板,众人这才收起八卦的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课堂。 在继续讲课前,他又不动声色地瞥了林汐一眼。 但见林汐依旧埋着头,似乎对周围的变化充耳不闻,一心只读圣贤书。 何素云不禁在心底泛起了嘀咕。 这臭小子,昨晚到底怎么搞的? 就算告白被拒绝了,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僵吧? “那个,林兄啊……” 吴庸一边打量着讲台上的何学官,一边悄咪咪凑上前,跟林逸之嘀咕着, “你和杜兄……到底啥情况?你抢别人老婆了?”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林逸之脸都黑了,没好气地把吴庸凑上来的笑脸给推了回去,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哎呀,我这不是好奇嘛,看杜兄这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你要说没点事我肯定是不信的……” “爱信不信,滚蛋,好好听课……” 第351章 落荒而逃? “哎呦,我这不是好奇吗?看他那副恨不得离你八丈远的架势,你要说没点事我肯定是不信的……” “爱信不信滚蛋!好好听课……” 林逸之鼻子都气歪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还特地来提醒我一下我被师姐嫌弃了,库库扎我心呢!! 我***! 不过话说回来,师姐这回也是真够狠心的…… 看着左边空落落的座位,林逸之感觉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 就这么浑浑噩噩在学堂度过了一天,林逸之说不上来的心烦意乱,甚至连何素云的课都没什么心思去听。 (骗你的,其实平时也没心思听。) 夕阳西下,浔阳学子们陆陆续续走出学堂,林逸之下意识看向林汐,但见她一个人整理好书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半点要等林逸之的意思。 虽说这是意料之中,但望着那决然的背影,林逸之心里还是说不上来的难受。 “林同学……” 安依雪如往常般来与他道别,只不过今天,她那温柔的语气间多出了一分迟疑, “你……还好吗?” “啊……我,我很好啊,怎么啦?” 林逸之这才收回目光,对安依雪打了个哈哈。 安依雪更疑惑了:“别以为能瞒得过我,你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明显是遇上什么事了。” 她微微一顿,看了眼门外渐渐走远的林汐,语气也轻了下来:“是因为杜兄的事吗?” “没,没事啊,真没事……” “你和他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我们……很好。” “……那好吧。” 见林逸之不愿多说,安依雪也不好再追问。 望着林逸之独自离开的背影,她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林同学和杜同学这是怎么了?只是过去了一个晚上,他们的关系便僵成了这样? 这可不太像普通的吵架,倒像是直接决裂了。 至于做得这么绝吗? 而且,林同学的情绪也很不对劲。 昨天晚上,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等等,不对啊…… 昨天晚上,林同学不是一直是和他师姐待在一块的吗?那又是怎么和杜同学闹翻的? 一想起这事,安依雪就来气。 林汐那小人得意的模样犹在眼前。 林同学昨晚也真是的,就知道维护他师姐,她有什么好的啊…… 要是林同学不偏心,就凭那小丫头的道行,我能玩死她! 不过,昨晚在玲珑坊与他们相遇的时候,应该已经算很晚了吧? 那林同学又是哪来的时间与杜同学产生矛盾的? 一晚上真能做这么多事? 诶等等,难道说…… 安依雪美眸微睁,突然想通了什么。 难道说……这些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件事! 对对对,没错,这样就解释的通了! 安依雪感觉自己似乎洞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林同学昨晚与师姐出去玩了一趟,然后今天他便与杜同学决裂了,这之间一定是存在因果关系的, 而能把它们串联起来的可能性唯有一个,那便是—— 林同学把杜同学绿了!! 安依雪恍然大悟。 我简直就是个天才! 没错,之所以今天他们会闹得那么僵,正是因为,昨晚见到的那位少女师姐,其实原本是杜同学的女朋友。 但又因为林同学太过优秀,那位不要脸的师姐竟对林同学也暗生情愫,甚至大过了对杜同学的感情。 以至于,她在七夕之夜,没有选择去陪自己的正牌男友,反而是对无知懵懂的林同学发出了邀约。 林同学不敢忤逆嫂子的安排,就这么傻乎乎地被那个坏女人骗了出去, 甚至在遇上我的时候,还碍于杜同学的情面,要处处维护嫂子…… 安依雪越想越觉得靠谱。 若非如此,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姐,又怎能比得上我这个与他朝夕相伴的前桌呢? 而后来发生的事就更好解释了,定然是那个坏女人偷情的事情败露,被杜同学抓了个正着。 杜同学勃然大怒,还以为是林逸之勾引了自己嫂子,一怒之下,发誓从此与他恩断义绝! 对,没错! 也只有这种可能性,只有这种夺妻之恨,才足以让十数年来朝夕相伴,深情厚谊的师兄弟俩,一夜之间决裂到这种地步了。 安依雪突然很佩服自己。 不枉本小姐平时读了那么多恋爱杂书,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如此逻辑严谨的推理,试问,除了本小姐,还有谁能想得出来? 她思绪至此,心中对林逸之又不由多了一分同情。 怪不得今天早上,他看向杜同学的眼神是无奈中夹杂了一分愧疚。 可怜的林同学,估计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呢。 他分明也是受害者啊,怕是至今也没明白,为何师兄会对自己发这么大火…… 一切都怪那个死绿茶! 安依雪默默攥紧了双拳。 还好,一切都还有救! 虽说林同学未知全貌,但是……我知道啊! 我已经理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看来,昨夜的偶遇并不是真的偶然,其实正是上天派我来拯救林同学的! 我必须做点什么! 绝不能让林同学一错再错了, 也绝不能白白看着他被坏女人陷害! 嗯,必须! 她抬起头,看向林逸之的眸光温柔而坚定…… “啊嚏——!” 林逸之刚走出门,便打了个喷嚏。 “谁又在背后偷偷骂我了……好吧,肯定是师姐。” 他揉了揉鼻子,默默把衣襟紧了紧。 他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被某位千金大小姐脑补成了几百万字的狗血女频。 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师姐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过自己一眼。 他甚至还刻意搞出了点小动静,比如今天在上课时,面对何素云的提问,他回答的格外积极。 可惜,自己每次回答时,师姐连头都懒得抬一下,更别说看自己了, 导致最后被感动到的只有何素云! 啧,就那么不在乎自己吗? 还是说……只是在怄气。 尽管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但心里依旧是沉闷闷的。 唉,比起这逐渐转凉的天气,他还是心头更凉一点。 他心事重重地走着,而脚下的路却不是通往住处,而是……通往城外。 第352章 临别 这倒不是他想事情走错路了,而是因为—— 今天是姬飞卿踏上归途的日子,于情于理,他都该去道个别。 尽管现在他更想一拳打死这损友…… “啧,难得见姬兄落荒而逃,昨天刚干完坏事,今天就准备溜了?” 林逸之嘴角微扬,正抱着手,靠着柱子,打量着前方忙忙碌碌的车队。 “嘿,林兄来啦?” 姬飞卿一边指挥着装货,一边冲着林逸之咧嘴笑道, “林兄你就别打趣我了,我又不是心虚才想逃走的。 你也知道,其实家里头早就在催我了, 是我硬要留在这边,想看完热闹再回去的,在今天之前已经耽搁了好些时日,这不事情一结束,就赶紧快马加鞭……” “哦,看热闹啊,那昨晚应该没让你失望吧,那么有乐子的热闹,可还入得姬二公子的法眼?” 林逸之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姬飞卿的肩膀。 “咳咳咳……哪有,一点也不好看! 哎呀,要我说,都是那小妮子不识好歹,有眼无珠,居然敢拒绝我林兄……” “你敢说我师姐坏话!”林逸之突然瞪起眼来。 “没没没,不敢不敢……”姬飞卿冷汗涔涔。 林兄今天咋这么冲呢?不会真是来兴师问罪的吧?不是说好来给我送行吗…… “林兄啊,我的意思是,要是换做是我,有人愿意为我整这么一通,我早就给感动得稀里哗啦,痛哭流涕,宽衣解带……” “噗……” 林逸之突然一笑,捶了下姬飞卿的左肩,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我可没那么小心眼……” “我看难说……” “你说什么?!” “咳咳,没什么……哎呀,还是林兄仗义啊,跑这么远来给小弟送行!” 姬飞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干笑着岔开话题。 “我家姬兄将要远行,区区几里地,我又岂有不来的道理?”林逸之爽然大笑, “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不瞒你说,一想到接下来几年就见不到你这王八蛋,我这心里居然还挺难过的!” “哎呦, 林兄这是舍不得我了?” “去你的,我巴不得你小子滚得远远的,免得又来给我添堵。” “哈哈哈哈……林兄这话可是够伤人的。” 姬飞卿勾搭着林逸之的脖子,哈哈大笑, “我也不怕林兄笑话,我这人啊脾气怪,身份还特殊,从小在族里就没朋友, 别的小孩见了我就躲,像是在躲瘟星似的,都不乐意带我玩。 起初我还挺难过,觉得是自己哪里做错了,直到我从圣女口中得知,我大哥小的时候也这样,我才想通了—— 我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是因为,鸿鹄和燕雀是做不了朋友的。 那些胆小鬼躲着我,觉得我怪,呵,我还懒得待见他们呢! 但林兄你就不一样了,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也是英雄好汉,你合我胃口,我们是一类人,肯定能尿到一块去!哈哈哈……” “之前咋没发现你嘴这么甜呢,这是临别之际脑子开窍了?” 林逸之也搭上了姬飞卿的脖子,两人勾肩搭背,互相吹捧着,颇有种狼狈为奸的既视感, “能结交到姬兄这等豪杰,实乃人生的一大幸事,在下也是相见恨晚!” “当然,我们现在可是一起上过青楼的好兄弟,一辈子滴!” “去去去,就知道你小子正经不超三句……” 两人都呵呵大笑起来。 “唉,林兄啊,既然话说开了,为免以后咱兄弟间心存芥蒂,趁着我人还没走,我给你正式道个歉吧。” 姬飞卿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之前撺掇你告白,是我不对,我不该还没搞清楚情况就瞎出主意的……” “诶,前面我就是开个玩笑,姬兄怎么还当真了……” 林逸之摇了摇头,拍了拍姬飞卿的肩膀, “姬兄也知道,我这人是劝不动的,是我自己考虑清楚了才选择这么做,就算如今失败了,又怎能怪到姬兄头上? 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心,最后结局……也是在咱们意料之外,我林逸之愿赌服输,更不会迁怒旁人。” “还是林兄敞亮!” 姬飞卿这才松了口气,又悄悄对着身后比了个手势—— 一切顺利! 不远处,青鸾与岚儿偷偷探出了头,相视一笑。 “看不出来,某个小妖精平时那么闹腾,真遇上事了,却胆小成这样。 就这点小事,还需要先托人去探探口风?” “切,那老阿姨你怎么不去,你胆子大,也需要跟我躲在这里?” “咳……这能一样吗?老娘单纯是……嫌丢人而已!姬飞卿脸皮厚,就该让他去……” “怂货……” “诶不是你……” “……” 姬飞卿有些得意。 我早就说过吧,林兄肯定不会介意这点小事的, 那俩婆娘还不相信,偏要逼我来试探,完全就是多此一举好吧! 都好哥们,把这些事特地拎出来说,倒还显得我矫情了。 “不过……今天我也确实挺闹心的。” 难得有个倾诉的对象,林逸之也不藏着掖着了,索性吐槽起今天的破事, “我也不怕姬兄笑话,今天突然没了师姐照顾,我早上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为了买早饭还差点在自己老家迷路了……” “噗……咳咳,这恰恰说明了,嫂子平时对林兄很好啊,这是好事,好事!” “唉,也许吧,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对比之下更显凄凉喏……”林逸之叹了口气,继续道, “但这都不算最闹心的,今天最让我难受的,还得是师姐对我的态度, 在我的视角,她完全就是把我当透明人了,不论我怎么使劲闹腾,她都懒得看我一眼,就跟没人我这人似的…… 就算我心里很清楚,她是故意这样来气我的,但我还是感觉很不得劲,甚至偶尔会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乎我了……” “我懂我懂,甭说了林兄,这种感觉我可太清楚了!” 姬飞卿捶胸顿足, “我小时候追女孩子,她们嫌弃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根本没拿正眼瞧过我,看我跟看臭狗屎似的……” “去你的,能不能说点好的?” “咳……误会了林兄,我绝对没有说你现在在嫂子眼里是坨臭狗屎的意思……” “你还说?!” “真没啊,最起码也得是人拉的……” “我**” 林逸之差点掐死姬飞卿。 好吧,对味了,这贱嘴也是一如初见! 第353章 欲擒故纵? “反正……林兄肯定和我不一样。 林兄也说了,嫂子是为了气你,才装作看不见你的, ‘故意’对你的一切动作回避,‘故意’把‘我不在乎你’几个字写在脑门上……” “嗯,所以你也是来‘故意’扎我心的?”林逸之脸都黑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样做你很开心吗?” “没没没,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的意思是,嫂子这么刻意的行为,说明了什么?这不是说明了,她在乎你啊!” “哦?此话怎讲?”林逸之来了兴致。 “林兄想想看,如果是别人,她会这样对待他吗?会去故意无视他吗?” “那肯定不会啊,师姐那么善良,就算是一个陌生人跟她讲话,她也会十分耐心地倾听完,不然多没礼貌。” “这不就对了!” 姬飞卿一拍手掌,笑嘻嘻道, “嫂子那么知书达礼一个大家闺秀,却选择了那么刻意地无视一个人,这恰恰说明了,她就是做戏给你看的! 她在乎你,才会对你与众不同!” “额……那就不能是因为……她对我是与众不同的讨厌?” “怎么可能!对一个讨厌的人,她会那么上心,表现得那么不自然?” 姬飞卿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女孩子嘛,就喜欢拉拉扯扯,欲擒故纵的, 明明心里很在乎你,还偏要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其实啊就是缺乏安全感了,才会想着通过欺负对方的方式,来感受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嗯……这话还算稍微动听了点。” 见林逸之面色总算缓和下来,姬飞卿这才放下心,又搓着手凑上前,吞吞吐吐道: “呃,那个,林兄啊,所以你们昨天晚上……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闹到这一步呢?” “干什么?又想看我笑话?”林逸之立刻警觉。 “怎么会?我这不是……想帮林兄排忧解难吗? 不深入一点了解情况,我怎么帮林兄制定对策啊? 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一边儿去,我可没说要你给我排忧解难……”林逸之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我劝你们别瞎搞啊,现在你们一说什么制定计划对策的,我心里就害怕!” “至于吗林兄?这么不相信我!” “相信相信,我只是觉得,这也不是啥大事,我自己能处理,不必劳烦你们出马……” 林逸之头都大了,生怕这群人又给他整什么幺蛾子,赶忙安抚道, “昨晚的事,其实就是我们理念不同,脾气就犟,谁也说不动谁,才狠狠吵了一架, 到了后面,双方都有些激动,师姐一气之下说了几句重话,我也没反驳…… 讲真的,也没啥大事,只是双方都有些抹不开面子,导致现在的关系就很尴尬……” “林兄糊涂啊,这可不像平时的你,女人倔脾气上来的时候,那是不讲理的!你反驳她干啥……” “大道理我能不清楚吗?这不是因为……当时脾气上来了,没控制住吗?所以老子现在就很后悔啊……” “林兄别激动,且看我给你分析分析。” 提起女人,姬飞卿一下子自信起来了,侃侃而谈道, “也就是说,如今一切尴尬的根源,就是昨晚你和嫂子吵了一架。 而她今天反常的表现,其实只是因为她在和你怄气,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你……” “废话说完了没?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别急啊林兄,我这不分析着吗?” 姬飞卿一本正经,“所以现在,你们的核心矛盾是,昨晚把话说的太绝,又抹不开面子,不好反悔……” 林逸之眼前一亮:“哦?我明白姬兄的意思了,姬兄是想说,让我去主动低个头……” “大错特错,我可没这么说过!” 姬飞卿立刻打断, “林兄啊,别老想着投降好不好,对付女人不能一昧的服软。” “要是师姐只是想我服个软,那我去不就是了,这又没啥,我脸皮厚着呢,为了师姐,我愿意!”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姬飞卿气坏了,苦口婆心解释着, “你以为你这是在牺牲自己,为她做出让步吗? 错了!一昧的退让,只是你想逃避问题的表现! 你可别忘了,你们昨晚是怎么吵起来的,是矛盾,是不统一的意见! 你也说了,你心里接受不了嫂子的想法,那你们又怎么真正和解? 下回遇上事的时候,是不是又得闹到这个地步! 就算,这回你成功投降了,那下回呢?下下回呢? 更别说,要是你去服软的时候,嫂子直接拿你们的分歧来说事,你又不愿意接受,那你们的关系不就更僵了? 在我看来,你们的分歧只要一天没解决,矛盾就永远会存在,退让最多算是缓兵之计,却做不到真正解决问题……” 林逸之被突然认真的姬飞卿给镇住了,略显苦恼道: “唉,我确实接受不了啊,按师姐那说法,简直就是把我俩的青春大好年华白白扔了……” “那你就更不能服软了啊,下回她会更加蹬鼻子上脸的!” 姬飞卿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 “我们作为男人,就该硬气起来,去说服她,让她让步!” 看着斗志昂扬的姬飞卿,林逸之眸光一黯,叹了口气: “可是……师姐现在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我连和她说句话都费劲,还怎么让她让步啊?” “林兄这是关心则乱,你这回还真是被嫂子拿捏了啊……”姬飞卿恨铁不成钢, “嫂子只是半天不理你了,你就方寸大乱,开城投降了?能不能有点男人的骨气,给我硬气一点!”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嘿,我正要说呢!”姬飞卿明显在这里等着,一听林逸之发问,立马眼睛一亮, “依我看来,对付嫂子的最好办法就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能不能说人话?” “哎呀,人话就是,她不是喜欢对你冷漠,欲擒故纵吗?你也可以啊!” “姬兄的意思是……要我对师姐欲擒故纵?” “当然!” “……” 林逸之沉默了一秒,诚恳发问: “你看我像傻逼不?” 第354章 第一场送别 “诶不是,林兄你咋就不信我呢?” 姬飞卿急了,“你刚才也说了,她之所以对你如此特殊,正是因为她还在乎你! 而我们只要利用好这点,便能让你立于不败之地……” “然后呢?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学着师姐那样故意对她冷淡,两人从此谁都不搭理谁,逐渐分道扬镳,渐行渐远,老死不相往来?美名其曰‘欲擒故纵’?” “当然不是!这种方法太低级了,一看就是嫂子恋爱经验不足,才会出此下策……” “废话,她要是经验足的话我得从城墙跳下去!” “咳……反正,我说的欲擒故纵,不是这种低级的欲擒故纵,而是高级的欲擒故纵!” “别啰嗦,说人话!怎么个高级法?” “就是……”姬飞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嫂子既然要假装对你冷漠,不在乎你,那你索性就将计就计, 你假装自己已经心灰意冷,然后再主动与其他女孩子接近,假装真要移情别恋,重新开始……” “……” 林逸之抱着手,看着姬飞卿,也不说话。 姬飞卿对着他挑了挑眉,得意道: “林兄是不是感觉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啊! 凭什么只有她能牵动你的情绪,对吧?你也可以反过来,去牵动她的情绪啊! 只有让嫂子感受到了危机感,让她感觉,她是真的要失去你了, 她才不敢继续作天作地,才会主动和你和好,主动让步,甚至求着要你和好。 林兄之前就是对嫂子太好了,心地太过善良,才会让她这么蹬鼻子上脸的!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追女孩子这种事,是不能只靠真心的,也要懂得略施小计……” “说完了吗?” 林逸之礼貌发问。 “呃……还没呢,咋了?” “没你事了,一边玩着去吧。” “噢,好……” 姬飞卿点头离开,走了两步才回过味儿来, “诶不对啊,林兄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又不信我?!” “这不是废话吗?我就多余问你! 我是来请教怎么破冰的,不是来请教怎么绝交的! 亏我刚刚还真以为你能有啥好话,合着说了半天,就这么个馊主意? 诶你小子,是不是就看不得我和师姐好好过……” “冤枉啊林兄!我是真觉得这方法很靠谱!” 姬飞卿自然是大呼冤枉, “嫂子她就是嘴硬,实则对你在乎的不得了,上次去停云阁,她吃飞醋都吃快上天了! 林兄身边又不缺美女,像青鸾仙子,予岚公主什么的……你随便选个虚与委蛇一下,按嫂子那一点就炸的性格,她能沉得住气?” 姬飞卿嘿嘿一笑,继续怂恿: “依我看啊,予岚公主就很不错!青鸾上仙虽说也是绝世佳人,可她太正经了,还嘴硬,未必愿意陪林兄瞎搞。 但予岚公主就不一样了,她也是一肚子坏水儿啊! 就这种事,你跟她一提,她保准屁颠屁颠就上来了,今晚就能搬去你家给你暖床,都不用林兄教的……” “停停停……” 见姬飞卿越说越起劲,林逸之赶紧打断, “我错了,不该来问你这些的……诶不对,老子也没问啊,是你抓着我偏要说…… 算了,反正,这是我和师姐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便好,就不劳烦姬公子费心了。” “别啊林兄,我的话你都不信吗?” “你好意思说这话?” “咳……这次不一样,一定靠谱!” “算了吧,我还不想真的和师姐恩断义绝了,这方法不适合我,你留着造福自己去!”林逸之严词拒绝, “况且,就你这点小伎俩,师姐能看不出来?你也太小看师姐了吧,我要是真这么做了,她得笑话死我!” “可是林兄……” 姬飞卿还不死心,正欲再劝。 “少主,车马已备齐,随时可以启程,就等您一声令下。” 身后,管家模样的月使族人拱手道。 “知道了知道了,没看见我正与林兄商谈要事吗?”姬飞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管家不为所动,继续陈述着利害: “少主,家主有言,在外不可招摇,我们的车马已停留官道许久,不宜继续拖延……” “行行行,我走就是了……” 见一群人眼巴巴候着自己,姬飞卿终究做不到视若无睹,只得点头答应。 “林兄,无奈行路匆忙,不能再与你高谈阔论了。” 姬飞卿翻身上马,系好银盔,初见时那个俊逸少年郎再现眼前。 “姬兄,路上保重。” 林逸之很认真地拱手行礼。 别看他刚刚嘴上骂得凶,似乎巴不得姬飞卿赶紧走, 但真到了临别之际,他眼中的不舍几乎掩盖不住。 对林逸之来说,姬飞卿是他此生第一个将要远行的朋友, 今日之后,二人相隔万里,重山叠水,连能收到对方的书信都是一种奢望。 世事无常。在那车马不便的大唐,这一去或许便是永别。 “好了林兄,干嘛这副表情,又不是不能再见了!” 姬飞卿倒是很释然,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 “林兄对我这般不舍,不会是看上我了吧?先说好哈,我可不好这口!” “噗……去你的,谁会舍不得你这贱嘴。” 林逸之忍俊不禁,悲伤也随即冲淡了一分, “我只是觉得,我朋友那么少,你这一去就又少了一个, 此后山高水长,的确有些惆怅啊。” “哈哈哈哈……林兄还是太多愁善感了, 我们这些志在天下的大丈夫,潇洒一世,相逢离别在所难免,因这等小事而哀伤不振,岂不是白白浪费大好青春?” 姬飞卿仰身大笑,高声道, “林兄不是大文豪吗?你要是真舍不得我,何不为我留一首诗呢?我到了月使族,也好睹物思人。” “我算哪门子文豪啊……不过既然是姬兄所邀,在下吟一首打油诗,倒也的确不在话下。” 望着身骑白马的姬飞卿,林逸之也不禁为这份豁达所染,几分豪情喷薄于心,提笔行云流水—— “欲上青天昨夜事,今朝信马踏芳菲。 愿君看尽长安日,且与东风一同归。” “祝姬兄扶摇直上,信马长安,他日归来,必是春风得意……” “……” 第355章 遥遥 “哐当,哐当——” 街头,锅铲的敲击声时隐时现,不知哪户人家的窗子没关好,带有饭香的白气飘散于天,为晚城增添了一份静谧。 是相当温馨的画面呢, 可惜,走在路上的主人公无心欣赏。 送别了姬飞卿,自己身边又少了个朋友,还偏偏是在这个尴尬的时候,林逸之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很清楚,往后余生,像这样的离别只会越来越多,而且一次比一次难以接受。 下一次离别……又会是谁呢? 会是终将回归妖域的岚儿吗? 还是,自己辞乡远行,告别所有的家人乡亲,与师姐一同进京赶考呢? 真是想想都觉得迷茫呢…… 林逸之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可烦心事依旧是一件接着一件。 “欲擒故纵……呵,师姐怎么可能会吃这套?”他嘀咕着,若有所思。 这是姬飞卿临走前,给他留下的馊主意。 尽管他肯定不会真这么做,但这个思路倒是值得借鉴。 师姐还在乎自己,如今只是在和自己怄气。 若想与师姐冰释前嫌,也的确只能从这方面入手。 让对方患得患失,最终主动低头,实为舍本逐末之策。 这只不过是让原本横亘于双方的矛盾,变成了让一方独自承受的委屈。 只有尝试解开心结,才有机会真正走向明天。 唉……想想就难啊。 林逸之在心底琢磨了一路,直到眼前出现那座熟悉的住所。 他总算停下了思绪,正欲推门进去,门内却在此刻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最近天气开始凉了,汐儿要记得多添衣服啊……” “嗯嗯,知道了薛姨,汐儿会记得的。” 林逸之推门的手一下子停住,迟疑片刻,选择了侧耳倾听。 “这是你娘为你做的新衣,这是襦袄…… 噢对了,这份是逸儿的,等会儿逸儿回来,汐儿记得也帮我提醒一下他…… 好吧,这句话有些多余,汐儿你那么会照顾人,只要有你在,想必也冻不着我家那臭小子。” 说完这句,门后突然安静下来,许久才有了回话: “……我会转告他的。” “那我就放心了,汐儿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省心啊, 要是我家逸儿能有你一半懂事,我早就躺在家里享清福了……” “……” 门后又沉默了。 “……谢谢薛姨夸奖。” “唉,这都什么时辰了,饭菜都要凉了,那臭小子怎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汐儿你知道吗?” “额……我,我不知道。” 门内,望着林汐这吞吞吐吐的模样,薛恬有些不解。 奇怪,怎么总感觉今天汐儿有些闷闷不乐的? 前几次我来浔阳城,这礼貌的孩子都很热情的,今天却明显心不在焉。 可当自己去问她发生了什么时,她又一口咬死说自己没事…… 这笨妮子,都快把“我有心事”写脸上啦,还说自己没事呢。 而且,这屋里的气氛也很古怪,总觉得格外的别扭, 但具体别扭在哪,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是因为逸儿还没回来吗? 薛恬不动声色观察了一眼林汐。 眼窝黯淡,面颊发白,明显是昨晚没休息好,有郁结在心。 不会是昨晚发生了什么吧? 薛恬琢磨着,又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汐儿,昨晚是七夕节,汐儿应该没有忘记乞巧吧?” “当然没有啦,临走前我娘有教过我的,所有步骤都是按规矩来……” 林汐重新抬起头,挤出了一抹微笑,这次的回答明显没有那么为难。 “那便好,汐儿还是黄花大闺女,这种事情很重要的哦。 对了,说起娴妹,她最近可是对汐儿想念得紧呀, 可她又嘴硬,偏要说什么‘孩子长大了,得让他们在外多多历练,不能总放在身边护着……’就死活不愿意来浔阳城见你们。 依我看啊,哪有这种没苦硬吃的道理,况且最先熬不住的估计也是她自己……” “咳……汐儿明白薛姨的意思了,这段时间课业繁忙,实在没时间回山里头…… 等下个月吧,下个月中秋节之前,我一定回去看我娘!” “真是个聪慧又孝顺的孩子啊……啧,真是越看越喜欢……” “咯咯,薛姨就知道捧我……” 二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唠嗑起来,直到林汐的饭碗逐渐见底。 “那,那个,薛姨,时候不早啦,我晚上还有功课,要先去念书了……” 林汐放下筷子,怯生生抿了抿唇,打量着薛恬的反应。 薛恬还没套完话呢,一看林汐想跑,赶忙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懊悔道: “哎呦,你瞧我,唠叨病又犯了,一说话就没完没了,差点耽误汐儿正事。 汐儿吃饱了吗?是不是薛姨影响到你了?要不要再来点……” “饱了饱了,不用了薛姨……” “真的吗?” “真的饱了,真的……” 门内的两位还在拉扯,门外的林逸之却先坐不住了。 不行,再这么等下去,师姐可就要进房间了。 今天在县学里头,师姐一整天都没搭理自己, 如今娘亲在场,就算她再怎么膈应自己,看在娘亲的面子上,起码说上一句话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林逸之赶紧推门而入。 门内,林汐一心想躲回房间,尽管薛恬一直在明里暗里地试图劝阻,她还是离开了饭桌,转身向房间走去。 而就在这时,木门的吱呀声骤然响起。 “……我回来了。” 当然,还有熟悉的声音。 林汐身形一僵,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你怎么才回来,到底跑哪里去了?天都黑了知不知道……” 薛恬立刻竖起眉毛,指着林逸之一顿数落。 “路上遇到了点事,耽搁了点时间。” 林逸之平静答道,目光却没有投向薛恬,而是一直在看着林汐。 彼时,林汐正背对着林逸之,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也只是片刻,她便再度昂起了头,继续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房间。 “吱呀——” 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间门,林逸之眼中晦暗难明。 在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距离感,正横亘于他与师姐之间。 对于自幼两小无猜的他们,以前还从未有过这种体会。 房门分明只在几步之外,他竟感觉是那般的遥不可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第356章 干着急的娘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元旦快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新同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真言伤人 不过话说回来,拜安大小姐所赐,师姐总算是关注我一次了。 要知道,就连昨天晚上娘亲在场,她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虽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事,但起码,还是两天以来的第一次嘛! 林逸之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竟已经开始为这种小事开心了吗? 看来师姐的冷暴力卓有成效啊。 鬼使神差,他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了姬飞卿的馊主意。 欲擒故纵…… 居然还真给那小子说对了。 自己成功吸引了师姐的注意,居然是因为别的女人? 可惜,这种伎俩终究只是歪门邪道,自己是绝对不会考虑的。 自己又不是师姐这种小女生,欲擒故纵,口是心非什么的,多别扭啊! 何况,他也不忍心欺负师姐…… …… 蟋蟀在树丛间高歌一晌,唱矮了金黄的秋日,也唱倦了街头的行人。 下午的课堂一如既往,唯独有些新奇的,便是这位不请自来的新同桌。 让林逸之略感意外的是,这位热情的安大小姐还是挺有分寸的,尽管强硬地坐到了自己身边,却并没有在课上打扰他。 特别是在自己念书的时候,安依雪总是安静得出奇, 偶尔还会出神地打量自己,一双美眸波光粼粼,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自以为打量的很小心,专心看书的林逸之应该没有发现, 可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威力。 少女的眸光是有重量的,何况她还这般温柔娇俏。 林逸之能不脸红已经很厉害了,属于是被师姐打量习惯导致的,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林同学,明天再见哦~” 如往常般,安依雪打了个招呼,笑容甜美。 “嗯……明天见。” 林逸之神色古怪地回应了句。 虽不知这安依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隐隐有些猜测—— 这小妮子,估计目的不纯! 可是那天晚上,她不是撞见了我和师姐的约会吗? 按她大小姐的秉性,按理说,不应继续纠缠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林逸之走在路上,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只能怪自己魅力太大了! 唉,真是烦恼! 林逸之嘿嘿笑着。 旁边迎面走来的女子,见到路中间突然有个男人对着她咧嘴傻笑,吓得花容失色,还以为遇到变态了,赶忙捂住领口,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逸之哥哥突然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 “也没啥事,就是有些郁闷,就想来找世界上最可爱的岚儿妹妹散散心。” 城郊,岚儿坐在屋檐下,为林逸之沏着茶水。 “咯咯……逸之哥哥今天怎么这么会哄人了,是想哄着岚儿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岚儿被逗乐了,茶水都不小心倒洒了几滴。 林逸之白了她一眼:“我在烦啥事儿,你还能不清楚?别乱说话哈,婆婆还在隔壁屋听着呢,别让老人家误会……” “啧啧啧,逸之哥哥明明老早就把岚儿睡了,现在居然还怕婆婆误会,坏哥哥,不想负责……” 林逸之惊呆了: “当时只是天色太晚,我回不去而已…… 不对,我压根也没干啥啊!能不能别说这么有歧义的话!!” “噗,好啦,不开玩笑啦……” 岚儿捂嘴直笑,见林逸之看上去没那么郁闷了,这才捏着他的肩膀,正色道, “我知道,就因为林汐姐姐那点破事对吧? 哎呀,笨蛋逸之哥哥,要我说,这都怪林汐姐姐有眼无珠,不识抬举,逸之哥哥其实不必放在心上的……” 林逸之无语地摸了摸岚儿的脑袋: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你和姬兄串通好的?”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之前互相交换了点情报,猜测你们吵架的原因……” 岚儿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林逸之眯着眼,审视着一脸心虚的岚儿: “你们就这么爱八卦?这件事很有意思吗?” “那还不是因为……逸之哥哥怎么都不肯透露,人家实在好奇嘛……” 岚儿指头互相点了点,委委屈屈。 “一些气话而已,有什么好打听的……” 林逸之神色一黯,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浮上心头。 只记得,因为未来的分歧,他与师姐大吵了一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而那临别之际的最后几句,尤为刻骨铭心—— “林逸之,从小到大,你的那些胡闹,那些任性,都是我在容忍,让步,但唯有这一件事,你必须听我的,别无他选!” “胡闹?任性?师姐,你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到底是谁在让着谁?我的那些付出,在你眼里,就那么一文不值吗?” “别转移话题!我现在不想和你辩解这些!” “……行,师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听你话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你我青春年华白白流逝,浪费, 那么,请恕师弟,这一回,我不能再听你的了。” “你!好……很好,林逸之,你现在……连,连我的话都不想听了吗……” “恕难从命!” 彼时,林逸之撇过头,故意不去看林汐眼中闪烁的泪花。 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能让步, 他也很清楚,自己太过懦弱,懦弱到没有能力对抗师姐的眼泪。 “你……行,我知道了。” 林汐泣不成声,突然,那双楚楚可怜的杏眸中划过了一丝坚决, “林逸之,我知道,你长大了,我现在管不了你。 但我告诉你,如果这件事你不听我的,我就! 我就…… 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逸之死死攥着拳,逼迫着自己不去动摇,连嘴唇都咬破了: “行啊!反正在你的安排中,你我的未来本就形同陌路。 你不想理我,那就不理好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到底谁才是对的……” 往日种种,如水中明月,远观奇美如玉,却在打捞之时,只能眼睁睁看它在指缝间破碎。 这是他与师姐两个人之间的事,只能靠他们自己化解。 又何必告知他人,徒添烦恼呢? 更别说,在经历了七夕一夜,在感情方面的事,他打自心里不愿让外人插手了。 第360章 幸与不幸 思绪仅在电光石火间,眼底的那抹黯然,连岚儿都未曾察觉。 林逸之一脸风轻云淡地戳了戳岚儿,好奇道: “话说,关于后来发生的事,你们讨论了半天,有没有讨论出来什么结果?” “当然有!我和青鸾姐一致认为,那天晚上,肯定是逸之哥哥被告白成功的幸福冲昏了头脑,望着怀中的美娇娘,一时间兽性大发,把林汐姐姐吓跑了,这才恼羞成怒……” “去你的,” 林逸之满脸黑线,“我是那种人吗?!能不能正经点?” “唔……疼……” 岚儿捂着被敲的脑壳,更委屈了, “岚儿没有在开玩笑……这还不是因为,除了这种原因,岚儿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失败的嘛……” “想不通就不要想,不是啥重要的事。”林逸之没好气道。 “好好,不想不想……” 岚儿嘿嘿一笑,又讨好地凑了上来, “既然逸之哥哥不想说当时发生了什么,那乖巧的岚儿肯定是不会多加过问哒。 嗯……我们不提这件事啦,那,岚儿想知道,逸之哥哥觉得,那天晚上的告白到底为什么会失败?” 望着眼前写满了好奇的美眸,林逸之又好气又好笑。 这不还是在打听那件事吗?只不过换了种问法。 “大概是因为……我心不诚吧。” 林逸之沉吟片刻,淡淡道。 “啥?心不诚?” 岚儿懵了。 这是什么回答? 她以为,林逸之应该会回答“时机未到,操之过急”“师姐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准备的不够充分”之类的。 可这……心不诚……又是什么鬼? 这也太玄乎了吧! 只见林逸之一脸认真,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嗯。如果当时的我足够诚心,不那么强求,或许结果便会截然不同……” “就算真是这样……可逸之哥哥你,分明对林汐姐姐很诚心啊,我们都看在眼里的……”岚儿难以理解。 别的不说,单看对林汐的心意,喜爱……林逸之的确称得上是日月可鉴,又何来不诚心之说? 林逸之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向岚儿发问: “岚儿啊,那你觉得,我选择在那天晚上告白,完全是出自自己的心意吗?” “这……” 岚儿说不出话了。 的确,虽说最后的决心是林逸之下的,可一开始,林逸之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他或许只是想和师姐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七夕,却在岚儿他们的怂恿下,最终变成了一场处心积虑的告白…… 若从这种角度,这次告白的确算不上完全出自本心。 可是…… “这会影响什么吗?”岚儿不明白。 “当然。”林逸之十分笃定。 “就算是怂恿你去的,但哥哥对林汐姐姐的真心,分明做不得假……” “可实际上呢?一切都是被你们安排好的,又有几件事,几句话,是出自我的本心?” 林逸之有些感慨。 虽说在最后关头,他总算下定了决心,让一切的选择收归自己,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告白。 但那一夜的幽会,他终归是欺骗了师姐太多。 他们两个,就像是木偶戏中的角色,一切都是按剧本的安排发展,没有一点水到渠成的缘分。 被规划好的感动,被精心编织的爱情,还能称得上是真心吗? “如此强求,被动……这是对师姐的不负责,也是我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或许,那一夜的诸多意外并非偶然,而是……报应,上天对我贪心的惩戒吧。” “这……” 岚儿蹙着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尽管林逸之语气平淡,但她听的出来,仍有一分遗憾,一分不甘,潜藏在宁静的语句下,难以消解。 以及……还有一分别样的东西,是她从未在林逸之身上感受过的。 “逸之哥哥……也信天命吗?” 岚儿小心翼翼开口,悄悄观察起林逸之的反应。 在她先前的印象中,林逸之可是相当的离经叛道, 每次提及命数之事,他都没有表露出多少敬畏,相反,更多的是不屑与不耐烦。 甚至说,他还许多次提到了,自己想要……逆天而行。 可这一回,狂妄至此的他竟主动提及了“报应”一词。 能从林逸之口中听到这种话,岚儿只觉得分外不真实。 难道说……这一次的失败,对逸之哥哥的打击那么大吗? 岚儿正忧心忡忡,林逸之却是摇了摇头,云淡风轻道: “命数这种事,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 毕竟你们都这么说,我要是完全当做耳旁风,岂不是显得太过刚愎自负了。” 林逸之安慰般摸了摸岚儿的脑袋,柔声道: “何况,这件事太过重要,我也不得不把所有可能都考虑进去。 倘若我当真是孤辰入命,那么,当我向命运索求姻缘,也定然不会一帆风顺。 那些意外并非偶然,正是天命的具象。 换句话说,其实在此之前,我能与师姐无忧无虑度过那么多轮春秋,才是幸运得有些反常了……” 说着说着,林逸之眯起眼,陷入了沉思。 这个疑惑并非一朝一夕才有。 在初拾红尘玉,他第一次从青鸾口中得知自己的命数时,这个疑惑便已在他心底扎根。 这并非是他不信任青鸾与树灵前辈,甚至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太过信任,信任对方不会欺骗自己,他才会更加觉得难以理解—— 他与师姐自幼相识,两小无猜,十多年来不知共同经历过多少, 因此,他们在彼时心中的深情厚谊,早已无法用语言去衡量。 尽管人的一生不可能全然一帆风顺,但有一件事,他是很清楚的。 那便是——他与师姐的感情。 虽然比不上那些故事书中的主角,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情节。 但从小到大,这段感情,一直都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 两人的脚步也许算不上快,但在走进对方内心的路上,他们总是那般的一帆风顺,从未感受到任何来自命运的恶意。 这明显与书中所描绘的,“求缘路上步步凶险”迥然不变。 所以,在此之前,尽管大家都或多或少担忧过他的命数,他却仍然此保持怀疑。 直到那一夜的到来,他才真正清晰感受到这份莫名的阻力。 也就是说,他的命数的确是“孤辰”,而且“孤辰入命”也的确会影响姻缘…… 那么又是为何,在此之前的十数年光阴,他竟从未感受到过命运的针对? 第361章 未过半的秋天 青鸾曾经说过,一个人命运的轨迹,从出生那一刻便已确定,不存在后天改变的可能。 也就是说,自己绝非是近年才命入孤辰的…… 林逸之想不明白。 常言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命运的冷血,人尽皆知。 他可不认为,上苍会无缘无故大发慈悲,放过自己。 那又是因为什么,让自己在过去的十数年里,命格不显呢? 甚至直至今日,只要自己没有越界,它都不会出手阻挠…… “是因为文曲命格的存在吗?可按理说,命入孤辰之人,是绝对成为不了文曲的……” 林逸之在心底嘀咕。 “对不起逸之哥哥,是我们疏忽了……” 听见这些话,岚儿更加愧疚了。 对于命数的凶险,他们本应比林逸之更加清楚。 但在与林逸之的相处中,他命中桃花遍野,以至于连青鸾都开始怀疑,是否是鸾族的望气之术出了纰漏。 这哪是什么孤辰煞啊,怕不是桃花星下凡了。 于是乎,他们便习惯性忽略了命数之事,认为这一次也不会对林逸之有什么影响,便开始怂恿起林逸之去告白。 怎料,一直深藏不显的命数,竟在这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笨蛋岚儿,瞎说什么呢?” 林逸之把岚儿抱在大腿上,宽慰道, “天意弄人。岚儿也是出自好心,哥哥才不舍得怪你。” “可是……笨蛋岚儿,只会好心办坏事……” “……这一天总会到来,能提早一些得知,或许不算坏事。 何况,我们也并非全无所获……” “逸之哥哥的意思是……” “倘若命数之事为真,若我只是一昧向前奔袭,恐怕,永远也无法触及梦想中的彼岸……” 林逸之出神呢喃着,“或许,在学会向前之前,我得先学会后退。” “什么前进后退的,逸之哥哥又开始说听不懂的话了……” “嗯……简单来说,既然命运不让我向前,那我也只能选择骗过命运了。 先假装背道而驰,再在命运以为自己的诡计已经达成的那一刻,蓦然回首,拥她入怀……” “……还是听不懂,但,我想逸之哥哥应该有自己的对策。” 岚儿把手指放在嘴唇下,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林逸之。 今天的林逸之,与岚儿印象中的格外不同,老是神神叨叨的,语气还淡得发闷,让人轻松不起来。 以前他从不这样的,都是直来直去。 这让她有些陌生。 不过,在提及林汐时,他的态度倒是比岚儿预想中的要平淡许多, 尽管内容令人唏嘘,却没有表露太多遗憾的模样。 “那……逸之哥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已经有答案了吗?” “嗯……差不多吧。 与那天晚上不同,当时完全是被你们推着走。 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我不会再失败的。 我……还欠师姐一个真正的告白,一个仅仅出自我们两人之间的,真正的告白。 这是我第一次对弈命运,倘若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将来又谈何逆天呢? 所以,到时候,我一定会成功的,一定……” 林逸之自言自语着,随即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最后又补充了句: “我想,这一切不会太远的。 毕竟……秋天还没过半呢。” “……” 秋蝉叽叽喳喳,唱去了大半月的时光。 似乎只是一眨眼,月末的假期又已临近。 学堂中,林汐正一笔一划做着功课, 而在她周围,学生们早已按耐不住对假期的向往,讨论声也如秋蝉般叽叽喳喳。 当然,一到这种时候,肯定是缺少不了后边的那几位。 “林兄!明天有没有兴趣和俺一起去逛庙会?” “没兴趣。” “为什么?!” 吴庸一脸期待落空的失落状,着急讲解起来, “我跟你说,今年的浔阳庙会可不简单! 听说是长江下游突然来了几股商团,让安知县大手一挥, 除了原有的那几座道观,就连庾亮楼都破例开放了,规模闻所未闻…… 我前些天放学路过,甚至还看见有西域的人在里面舞大虫呢!” “不去。”林逸之有些无语, “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俩个大男人去逛庙会…… 你不觉得这样很怪吗?” “哎呦,合着林兄你是在嫌弃我啊,那好说!” 闻言,吴庸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是搓了搓手,嘿嘿道, “林兄想要有佳人作伴,去找几个不就是了?” “找几个?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我能上哪找去……”林逸之只觉莫名其妙。 “嘿,林兄说笑了,你堂堂大才子,想找几个佳人还不容易?” 吴庸坏笑着,又突然凑上前,在林逸之耳畔挤眉弄眼, “况且……你旁边那位不就是吗?” “我旁边……”林逸之下意识转头瞥了眼,顿时愣住了。 安依雪正侧着头,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俩: “你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还需要躲着本小姐说?” 林逸之汗颜,连忙止住吴庸的嘴,自己义正言辞地回答道: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讨论明天该去哪玩。 你知道的,这是属于男人的话题,你一介女孩子别瞎打听!” 开玩笑!让我当着师姐的面邀请别的女生去逛庙会? 你看我是什么很不想活的人吗!? “切,装什么呢?什么男人的话题?我方才分明都听见了,你们要去找什么佳人……” “咳咳咳……” 林逸之剧烈咳嗽起来,心虚地偷看了眼不远处。 果不其然,林汐那双小巧的耳朵已经高高竖起,还一动一动的。 她手中的笔虽然没停,却已明显在关注着这边的话题, 甚至,在安依雪说出“佳人”一词时,那支笔还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林逸之瞬间汗流浃背。 冤啊,这回是真冤枉! “安同学误会了,我一直都是正人君子,刚才只是吴兄在开玩笑……” “噗……我也没说你不是正人君子啊……”安依雪哑然失笑, “况且,两个大男人去庙会的确很奇怪,林大才子想找个佳人作伴,自然也是情理之中嘛~” 第362章 我真的错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逸之大囧,他分明看见,林汐已经气得微微颤抖。 很好,这下在师姐心目中的坏形象又得再添上一笔…… “我可不止知道这些哦~” 安依雪忽地凑近了些,一眨不眨地审视着林逸之,嘴角得意地微微扬起, “你俩方才突然看我,我估计,是在琢磨着明天把我一起喊去吧?” 安依雪语气很轻快,林逸之却听得冷汗涔涔,连忙摆手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该死,这妞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都是吴兄瞎出的主意,不能赖我头上啊! 果不其然,听见安依雪这话,林汐终于变了脸色,身体也不再颤抖,而是继续伏案写着什么。 只不过这回,她的一笔一划变得格外用力,简直不像是在提笔写字了,倒像是在拿着别的什么东西泄愤似的…… 以至于,她每一笔下去,林逸之竟都能感同身受地疼了一下,看得他后背凉嗖嗖的。 “没错,林兄就是这么说的!”吴庸神助攻。 “我去你的!” 林逸之一把扒拉开捣乱的吴庸,解释道, “安大小姐,你就放过我吧,前面那话还可以当开玩笑,这个可不兴乱说啊,那么多人看着呢……” “咋了,你害羞了?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安依雪看着林逸之,咯咯直笑。 “那倒也不是……” 林逸之一时语塞,在这种方面被一个美少女玩笑,让他非常不爽…… 可就目前这种情形,他能说什么? 压根不敢反驳啊! 林逸之憋屈得想吐血…… “噗……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安依雪忽地扑哧一笑, “实话说吧,不好意思,我明天已经有安排了,才没有空和你们去看什么庙会……” “呼……有安排好啊,再好不过了!” 林逸之立马长舒一口气。 这还差不多。 也是,就安依雪那等出身,府内定有许多杂事, 平时没空处理,月末难得空闲,定然有她一番忙的。 假期如此宝贵,哪还有空陪我们这些闲人瞎折腾? 成何体统啊! 而不远处,某人的刀……不对,笔也一下子缓和下来。 “喂,你什么反应啊!” 这下轮到安依雪不乐意了。 她还等着看林逸之失望的表情呢,结果林逸之貌似还……有点庆幸? “没有没有,唉,一想到明天见不到安大小姐,我心里就一阵难受。” 林逸之叹了口气,袖子抹着那不存在的眼泪。 “真的吗?” “真的真的。” “那好,你明天来我家吧。”安依雪停止了审视,狡黠一笑。 “行……噗,不对,你说啥?” “我说,让你明天来我家啊~”安依雪柳眉轻挑,理所应当道。 “咳咳咳……安大小姐说笑了……”林逸之猛得一呛,心虚地环顾四周。 果不其然,安依雪此话一出,原本还在喧嚣的众人瞬间沉默了, 不止是一旁的吴庸目瞪口呆,连更远一些的同学都纷纷侧目,明里暗里地关注着这边。 咱们浔阳县的安千金竟公然邀请一位男子回家,这可太劲爆了!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安依雪小脸一垮。 林逸之本人也很吃惊: “……那个,我,我可以拒绝吗?” “你说呢?”安依雪没好气道。 “可以。” “不可以!” 面对安依雪的白眼,林逸之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嗯……要不我们还是讨论讨论明天去庙会的事吧!” “去你的!” 安依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说正经的,这是我爹的意思,他对你很感兴趣,一直都想见见你。 你上回可是答应我了,不会又要反悔吧?” “我……答应了?” “嗯哼,怎么,忘记了?”安依雪面色逐渐不善。 “没有没有……” 林逸之记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是在七夕节的当天下午,他与师姐要去晒书的时候。 安依雪原本也想加入,但当天林逸之可是有一整套的告白计划,生怕这丫头来添乱, 他当时没心思多想,只想着能赶紧搪塞过去,便随口答应了这件事。 岂料……被这回旋镖找上门时,竟是在如此尴尬的时刻。 自己的确信誓旦旦地承诺过了。 但……与师姐闹翻后的第一个假期,选择去别的女孩子家里陪别人的话…… 这可比邀请对方去逛庙会严重太多了。 林逸之下意识抬头,偷看了一眼。 不远处,林汐终于停下了笔,甚至还难得回过了头,冷笑地看着林逸之,仿佛在说—— 不错嘛,出息了, 被县令家的千金邀请回家,咱们村要出一个不得了的乘龙快婿了啊! 林逸之心凉了半截。 要知道,自从师姐开始耍小脾气,可是从没拿正眼瞧过自己, 就算偶尔瞥到,被自己发现后,也会立刻故意地挪开视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而这回,她竟连傲娇都顾不上了,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中的寒意毫不掩饰。 可想而知,她得有多生气。 但话说回来,其实今天,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呢,真的至于这般怪罪吗? “我……” 林逸之语塞了,心底无奈的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恰好就在这时,院外忽地传来一阵开门声。 这是放学的意思。 期待已久的假期终于到来,沉默的学堂再次变得热络起来。 “呵……” 林汐冷笑一声,不等林逸之给出回应,直接起身离席。 “怎么了林同学,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安依雪咬着唇,注视着林逸之,那双好看的眸子划过一分失落。 虽说,林逸之推脱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上回……他可是发了誓的! 这让安依雪以为,他这回是真的不会再骗自己了。 于是乎,她便一直在期待着月末,还背着林逸之小小做了些准备。 更别提,她还想借此机会,帮忙缓解缓解林逸之与杜同学的关系呢。 这个坏蛋……又要骗自己吗? 但,假如林同学实在不愿意来的话……我也不该去勉强人家。 第363章 谁对谁错? “那好吧,既然林同学实在不愿意……”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逸之赶忙否认。 他也知道自己这回有些过分了, 何况,面对这副楚楚可怜的眸光,他也实在说不出拒绝。 可是,师姐那边…… “诶?” 安依雪一愣,美眸微亮,又惊又喜道, “那林同学的意思是……” 她都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了,岂料事情似乎还有转机。 望着安依雪一扫郁态,期待得发亮的美眸,林逸之更不好拒绝了: “额……那个,我只是觉得,能被县令大人如此垂青,有些惊喜而已。” “哼哼,可我之前就说过了呀……” 见林逸之在奉承自己父亲,安依雪唇畔泛起一抹浅笑,得意地轻哼了声。 “之前……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呢。” “这种事情才不会拿来开玩笑……嗯,所以林同学是同意了吗?” “我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反悔,不过……” 林逸之斟酌着词句,“不过,去拜访令尊是件大事,我得回去好好做些准备, 而且,因为事先我没有这个安排,所以明天早上,还是会有一丢丢可能突发一点急事,导致……” 林逸之心虚且苍白地解释着,安依雪则是眼神逐渐幽怨。 “咳咳……” 林逸之招架不住这幽怨的小眼神,赶忙找补道, “反正,不出意外的话,我肯定会去的,还请安同学放心! 啊哈哈哈……安同学啊,你看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免得让我娘等急……” “喂,你站住,到底来不来啊,说清楚!” 安依雪气得俏脸通红,叉着腰注视着已经跑远的林逸之。 “唉,罢了,再相信你一回。 我也得赶快回去,再做些准备。 嗯,只希望父亲这回不要为难他……” “……” 许是出于默契,最近在放学之后,林逸之都会先随便去什么地方逛一逛,给足林汐吃饭的时间,再回到住所。 而林汐也会准时在林逸之回家之前把东西吃完,免得同坐一桌尴尬。 但今天不同,林逸之觉得十分有必要和师姐好好谈一谈,便没有去兜圈,直接回去了。 于是乎…… 随着吱呀声响起,正在干饭的林汐略显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倚在门口的林逸之,两人大眼瞪小眼。 林汐小嘴鼓鼓囊囊,不太淑女的仪态甚是可爱。 片刻后,她耳根一红,赶忙把东西咽了下去,端起碗筷转身便走。 “师姐,你就不想和我聊聊吗?” “唔……” 林汐似乎被噎着了,一副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小脸蛋憋得涨红。 “噗……”林逸之没忍住,噗得笑出了声,下一秒又立刻捂住嘴巴。 “呵,很好笑对吗?” 可惜还是晚了,林汐冷冷看着他,语气中压抑着一股愠怒, “突然提早回来,就是为了来看我笑话?” “……不是,我不是故意想看你笑话的……呸不对,我压根不是想说这事……” 见林汐脸色越来越黑,林逸之赶忙扯回正题, “额,我想问的是——安知县邀请我上门拜访的事,师姐你怎么看?” “……” 林汐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注视着林逸之,杏眸微眯,不知在想什么。 林逸之被看得心里发毛。 难得今天师姐愿意和自己交流,自己不会要搞砸了吧? 林逸之正担心着,忽地,林汐的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连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变得轻佻,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嘲讽。 “呵呵,安大千金邀请的是你,又不是我,问我做什么?”林汐冷笑道,转身便走。 “诶,当然有关系了……” 林逸之赶忙追了上去,跟在林汐身后叨叨, “我这不是怕师姐你误会吗?毕竟是要去别人家里,我想来征求征求你的意见……” 闻言,林汐突然止步,转过身,神色玩味地盯着林逸之: “征求我的意见?我说不去,你就能不去吗?” “我……” 林逸之一时语塞,面露纠结。 林汐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冷笑着摇了摇头:“那还有什么好问的?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一介外人,可管不着你。” “师姐当然不是外人,如果师姐觉得不妥,我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是,就是县令大人那边……” “拜托,可别这么说,弄得好像是我逼你一样,别到时候惹出祸来,又要赖在我身上。” 林汐放下碗筷,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赖你?!师姐,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 林逸之满脸难以置信,“我虽自知不是什么好人,但基本的责任心还是有的吧? 从小到大,哪一次我闯出祸来,会去把过错归咎到别人身上的?更别说是怪你!” 他声音颤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师姐前面说的那些难听的话,他还能当做是气话不去放在心上。 但这回不同,师姐她……竟然在怀疑自己? 她以前从不会这样的…… 难道在师姐心中,自己如今就那么不堪吗?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不,这一回,自己甚至还什么都没有做。 “额……” 林汐杏眸微睁,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正想解释一句, 可似乎是因为最近与林逸之冷战惯了,有些拉不下脸,话到嘴边,竟又变了味, “你最好真能明白,反正,我是我,你是你, 我有自知之明,可不敢干涉你的决定,我,我没资格!” “……” 一股无名之火自林逸之心底窜起。 原本他只是觉得很委屈,可被林汐接二连三的羞辱过后,他的气愤几乎难以自持。 他努力压抑着身体的颤抖,良久无言。 有一说一,今天的一切都是安依雪提出来的,对他来说也只是个意外。 前去拜访县令一事,根本并非他的本意。 而林汐也是气上头了,竟把一切都怪罪在了他头上,还一个劲对他冷嘲热讽。 林逸之突然觉得很荒诞。 分明自己一直都在考虑着师姐的感受, 可她呢? 除了说些伤人的话,她有考虑过哪怕一点我的感受吗? “林汐,你一定要这样吗?” 林逸之沉声道,第一次,他没有以师姐称呼对方。 林汐一愣,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汐今天确实很生气,难以抑制的那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邀请男生来家中做客这种事,肯定不只是被县令垂青那么简单, 这其中绝对有安依雪自己的意思,而且还占了相当重要的分量。 而林逸之却并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甚至还隐隐有答应的意思, 她就是觉得无法接受! “呵呵呵……” 林逸之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不知是在笑谁,把林汐都吓了一跳。 他觉得,自己的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是真心实意想呵护双方关系的。 可对方却是这种态度…… 那就不能怪他了。 至少,作为一个男人,他做不到继续忍让下去。 “嗯,好啊。 既然你没意见,那我明天就去了。” “你!” 林汐大惊,差点掩盖不住自己的情绪,死死咬着银牙,几乎是一字一句道, “好啊,去就去呗,谁在乎啊?” 面对林汐略显刻意的嗤笑,林逸之没有再回应,而是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带上房门。 “好,好,好……林逸之,你有种!” 林汐气得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忍不住在打颤。 忽地,她感到嘴角发咸,伸手抹了抹脸,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唔……” 林汐望着紧闭的房门,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委屈地啜泣着,下一刻,竟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满眼病态地自骂道: “废物林汐,你有什么资格哭? 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这下如你所愿了,你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废物!不许哭了,你,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她恨恨骂着,一瞬间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般,只能勉强扶着墙,维持身形,不让自己摔倒。 而那张娇艳的脸颊,已然印上了扎眼的酡红——方才的巴掌完全没有收力。 若是林逸之在此,见到这一幕,恐怕会自责到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但她没有选择敲门,而是扶着墙,默不作声地,失魂落魄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吵吵嚷嚷的前厅蓦然变得安静,只剩下两扇紧闭的房门,以及穿堂而过的夜风。 风吹得窗前的帘幕沙沙作响,吹得灯里的红烛摇曳生花, 火光炎炎,把两人份的碗筷倒映于墙,烛影森森,氤氲着空洞的温馨…… 第364章 旧忆 夜幕下的大海, 神秘,危险,瑰美。 它平等地缄默着一切,又在目光不及的深处,涛声隐动,难以揣度。 但眼前的这片海,却有所不同。 这是一片琉璃海。 海浪被烧制成晶莹剔透的蓝,浮动的金砂随夜色翻涌。 像有一樽天帝的琉璃盏,被调皮的孙女磕碎在了海滩。 无数碎片随大海零落,连星星都为之驻足,甘愿跌入凡尘, 又被路过的少女捧起,在手心流光溢彩,梦幻得难以言明。 对,少女…… 林逸之终于不再愣神。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来到这的。 可他并不感到违和,又或是,他的心思早已被不远处的少女吸引。 少女光着脚,弯着腰,捞起搁浅的辰星,又在海水中濯去银砂,似乎乐此不疲。 远处暗得深邃,近处唯有一道背影,娉娉婷婷,惹人怜惜。 这道背影很熟悉,林逸之觉得,自己一定见过,却怎么都记不起究竟是谁,又是在何处相识。 他心中只有一种清晰的感觉—— 眼前人对自己很重要。 簌簌的海浪声时涨时息,沉稳而平淡,并不张扬,却充斥了整座天地。 与天地相较,她是那般形单影只。 林逸之突然觉得很不应该。 这道倩影,分明要再盛大些才对, 起码,不该输给这方琉璃海。 鬼使神差,林逸之走上前去,似乎想做点什么。 而就在这时…… 少女突然回过了头。 他分明看见, 丹瞳狐眼,妖冶入神…… “是你……” 林逸之猛然惊醒,伸手捞了个空。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困意如潮水般退缩,他下意识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还在房间内,而方才的一切只是梦境。 窗外,天正蒙蒙亮,堪堪漏进几缕青灰色的熹光。 “奇怪,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 他揉了揉脑壳,勉强有了思考的能力。 他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好像还见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 可具体是什么,自己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这种感觉并不好。 不知为何,他隐隐记得,这场梦分明对自己很重要。 他又努力回忆了一番,发觉无用,只得放弃。 “罢了,许是因为最近烦心事太多…… 不过,倒也不坏。” 他记得昨夜睡前,自己可是翻来覆去烦躁了好一阵。 他都以为将要一夜无眠,岂料后来不知怎么,自己不仅睡着了,还做了场分外安宁的美梦。 那场梦境似乎有种魔力,尽管记不太清,可自己睡醒后,内心的烦躁竟被抚平了许多。 是岚儿来过了吗…… 罢了,都过去了。 他不再纠结梦境,而是思忖起眼前的事。 他原本都想着,要是实在失眠,自己便能以睡过头了为由,顺理成章把早上的行程推脱过去。 怎知,自己不仅成功入眠,还出奇起了个大早! “这……便是天意吗?” 林逸之心念微动,若有所思。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倏地,他自嘲一笑,留下一句无厘头的话,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半炷香后,准备妥当的林逸之推开院门,隐入暗沉的大街。 随着吱呀声响起又止歇,另一扇房门也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 逼仄的昏光打在林汐脸上,微肿的杏眸红扑扑的,小眼神幽怨无比。 “哈哈,不错,真的去了。” 见林逸之真的离开了,她这才推开房门,呆呆坐在院子里,解嘲似的干笑了两声。 燕尾色的青丝凌乱在耳畔,干涩的泪痕还未擦拭。 这副萎靡模样,与平日里高傲的她大相径庭。 晨风又吹了几缕,随着鹅黄色的太阳刺破薄云,人间的昏暗逐渐被日光驱散。 前院的阳光如约而至,落在林汐手心。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阳光好冷,第一次感觉这么冷。 她不禁想要重新回到黑漆漆的房间里去。 也是,自己傻坐在院子里干什么?难不成想等师弟回来吗? 他才刚出门呢。 林汐突然觉得自己很矛盾,甚至莫名其妙得有些可笑,无论是现在,还是昨夜, 甚至更远之前。 我到底在等什么?在等对方回来?这怎么可能? 呵,可笑,还是回房间里去吧。 睡一觉吧,睡一觉……兴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65章 新春快乐! (感谢“素登楼”大大的灵感胶囊,还有各位读者大大们的为爱发电。 没想到还能收到礼物,读者大大们对我还是太宽容了。 祝各位读者大大们新的一年天天开心,大吉大利呀!) “啊嚏——!” 走在路上的林逸之揉了揉鼻子。 谁又在背后嘀咕自己?是师姐吗? 不对,她应该还没睡醒吧。 看来是天气又变凉了些。 他这么想着,默默收紧衣口。 临近中秋,江州已完全敛去燥热, 特别是在这阳光还稍显昏暗的清晨,更能品出几分江南独有的寒柔。 芦草被江风点上碎金,芦花也褪去赧红,被霜浸得微微泛白。 这里的秋,没有半点塞北的肃杀气,反而是更像春天。 至少对北方人来说,他们是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气候如何能称一个“寒”字的。 走至城北,天色已亮堂许多,集市的吆喝声逐渐成为县城的底色。 林逸之虽有些饥肠辘辘,却没有找个早饭吃的想法。 他的打算是——既然难得起了回大早,不如就早去早回,最好事情结束后师姐还没起床那种。 这样,自己既完成了约定,又免得惹师姐不开心。 说来也是好笑,前些日子,自己还因为找不到早饭摊子而迟到过。 而今天呢?只是顺着去县令府的路,街边铺子中飘来的热气便一个劲地来勾馋虫。 “若没记错的话,应该前面就是了。” 又过一个转角,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映入林逸之眼帘。 与寻常官吏的临江小楼不同,这座大名鼎鼎的县令府竟是毗邻闹市, 与周围那些小商铺放在一起,可谓是鹤立鸡群。 按市井中人的说法,县令府之所以修建在此,是因为浔阳县的衙门就在此处。 为图便利,当初还是新上任的安县令,便直接在衙门旁修了座小院。 这种做法充分体现了他励精图治的决心,一时为人称道。 可……按理说,咱们大唐的县令是可以直接住在衙门里的吧? 这不比住在旁边更方便? 那咱们的安县令又是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可能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想法吧。 多年来,当初那座小院历经数次扩建,逐渐形成了如今这等规模。 而原本那座高耸入天,令人望而生畏的浔阳衙门,在它旁边,反倒还更像是座陪衬。 至于从没来过的林逸之是怎么知道路的? 很简单,他曾半夜与青鸾在这屋顶上埋伏过! 当时的他们,只当这屋子又高,又在城中心,用来盯梢妖道一行人实在再适合不过。 事后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县令府…… 也得亏青鸾身手够好,未有人察觉,不然府中传说又得多一则。 “不愧是县令府,比太阳醒得都早。”林逸之忍不住感慨道。 天还未完全亮,县令府的大门却已分外热闹。 虽没有门庭若市那么夸张,但进进出出的人未曾断绝,与大街的清冷对比鲜明。 依服饰来看,其中最多的是身着佣人布衣,外出采购的府上杂吏。 但除此之外,偶尔还会有些衣着各异,却都光鲜亮丽的人进入府门。 他们显然不是府中的佣人,不知清晨来访所为何事。 林逸之看得入神,没注意自己凑得有些近了。他这身陌生装束立刻引起了门卒的警觉。 “何人在此张望,无关闲人速速退去。” 两位腰间系铃,皂青短褐的大汉上前拦住了林逸之,铜眼瞪得溜圆,审视着他。 “噢……两位好汉误会了,在下是应县令大人相邀,前来拜访安县令的,还请两位通报一声。” 林逸之反应很快,礼貌地拱了拱手,应答道。 “好汉?通报?” 怎料,报出自己应邀做客的身份后,两位门卒竟没有露出多少对待客人的恭敬, 反而是对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互相嗤笑起来。 林逸之眉毛微挑。 什么情况?自己说错话了? 还是……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话? “小友,我们又不是什么江湖人士,叫什么好汉啊?叫我们大哥便好。” “还有,府上今天可是宴请日,应邀来拜访老爷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哪还有通报之说? 小友只要递上请柬,直接进去便好。” 许是林逸之叫得恭敬,两位门卒倒也没有为难他,还耐心地解释了遍。 林逸之双眉又是一挑。 啥玩意?宴请日?请柬? 那是什么东西? 自己只是上门做个客而已,安依雪压根没给自己什么请柬啊? 还有,今天做客的人很多又是什么鬼? 我的安大小姐啊,你又在闹哪样…… “嗯?” 见林逸之愣在原地,门卒脸色微变,皱着眉道, “怎么了小友,你不会没有请柬吧?” “额……假如没有请柬,就不可以进去吗?”林逸之挠了挠头,有些心虚。 “当然不行!今天是府上重要的日子,老爷下令,无关闲人一律不得入内!”门卒神情严肃。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车马声。 几人循声望去,一尊步辇华丽的马车正缓缓驶来,停靠在府门前。 还不等里头的贵客掀开帘幕,府内便立刻迎出了两个侍者,一人把马牵去马厩,一人则殷勤上前为贵客引路。 “不是,他们怎么不用请柬?”林逸之不解道。 “呵,我们这些看门的,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早就被赶出这县令府了。”一位门卒嗤笑道。 “就是!这大架势,明显是老爷的贵客啊,我们吃饱撑得去拦他们?”另一位门卒摇了摇头,语气已经有些不悦了, “好了小友,你也别抱侥幸了,要是没有请柬,还是抓紧请回吧。” “谁说我没有的,我当然有!” 林逸之赶忙答道,又在心底快速思考起来。 安依雪虽然没给我什么请柬,但她明显是真心想邀请自己上门做客的,应该不至于让我连门都进不了吧? 肯定是自己哪里弄错了。 噢对,报她的名号试试呢? 想到这,他又换了副说辞,神秘兮兮道: “嗯,不瞒大哥,其实我与这些人不同, 我是被安大小姐邀请来的,她当时说得匆忙,没来得及给我准备什么请帖。 大哥能否行个方便,代我跟安大小姐通报一声?” 林逸之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起门卒的反应。 岂料,林逸之都这么说了,门卒竟还是不为所动,甚至还露出了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 嗯?这是什么反应? “我就知道,看你这么年轻,怎么会是老爷邀请来的人? 果然,你也是为了大小姐来的!”门卒似笑非笑道。 “也?”林逸之眉毛又挑起来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用“也”字? 难道安依雪不止邀请了我一个? “嗯哼?当然,今日来府上拜访的年轻俊杰们,哪一个不是为了大小姐而来?” 像是能听到林逸之心声似的,门卒徐徐开口,又话锋一转, “不过,就算是为了大小姐而来,也一样需要请柬。 大小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 林逸之惊得挑了一天的眉毛差点抽筋。 好你个安依雪,还真不止邀请了我一个啊? 平时看上去浓眉大眼的,没想到私底下玩这么花! 第366章 邀月 不过……这样也好。 要是这姑娘真对自己一往情深,其实还更不好办呢。 就是眼下……貌似把我坑惨了。 “小友若没有请柬,还请莫要逗留,不要为难我们。” 门卒已经不耐烦了,但林逸之也确实掏不出来请柬。 没有请柬,就进不去门啊! 所以不是自己不想去的! 看来真的只能这样非常遗憾又难过地回家了……才怪! 安依雪才不会相信这个说辞呢!她肯定又会说自己在扯谎。 林逸之眼咕噜一转,准备做最后的尝试: “嗯……不瞒两位大哥,我名林逸之,是安大小姐的同窗, 她昨日邀请我上门做客的,不知她是否有和大哥们嘱咐过?” 这样总能表明身份了吧? 旁人可不知道今天会有同学来访,更别说去冒充了。 安同学心细如发,肯定不至于让自己连门都进不去,定然会有所嘱托……吗? “什么同窗,一派胡言!哪来的闲人,也敢套大小姐的近乎!”两个大汉瞪圆了眼,已经准备动手驱赶了。 林逸之错愕了,这剧情不对吧? 他今天是来上门做客的,又不是来踢馆的,要是真和门仆动上手就搞笑了, 他赶忙摆手: “诶诶诶……知道了,我这就走。” 正当他准备换点新奇的路线进去时,门内突然一阵着急的娇呼声: “慢!” 众人望去,但见一位侍者模样的少女急匆匆地跑出府门,对林逸之问道: “这位公子就是林逸之?” “……正是在下。”林逸之有些意外,新奇地打量着这位少女。 衣冠虽然简朴,乌黑的眸子却很明亮,显得分外有灵气。 是小家碧玉的类型呢。 “二位大哥,小姐嘱咐过我,今天有同窗来访,要我在前庭接待,还请二位大哥不要阻拦。” 少女抬手行礼,说明来意。 “额……既然是大小姐的吩咐,我们自然不会阻拦。” 两位门卒对视一眼,目中皆有惊讶。 没想到这冒冒失失的小伙子还真是小姐的客人? “这位妹妹是?”林逸之好奇道。 “妾身叫邀月,是小姐的贴身丫鬟。” 邀月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转身道, “前庭人杂,公子不必久留,快先请进吧。” “好。” 林逸之点了点头,心底暗暗琢磨。 邀月邀月……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是出自李前辈的诗呢。 看来咱们的安大小姐也很崇拜李前辈呢。 穿过喧闹的前厅,青砖铺就的甬道映入眼帘。 上了年头的槐树探出墙头,金黄的槐叶落满一地, 道旁的冬青修得很齐,稚小的红果在丛中若隐若现。 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甚至说有些肃穆了,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难明的氛围,使人不由自主地变得规矩,不敢高声说话。 稍有不同的,唯有扫庭人收拾落叶的“沙沙”声, 以及前方,那背着手,哼着小曲,脚步轻快的少女了。 林逸之觉得,这座宅邸虽修得很气派,却又有些过于规整,过于单调了。 唯有眼前的少女,身着罗衣,足点绣花, 云履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簌簌声, 跃动的裙角拂过树丛,偶尔会碰落一两颗红果,骨碌碌滚进落叶堆里,教人遍寻不见。 她似乎在刻意与府上气氛作对似的,画风格格不入的同时,又为这沉闷的庭院注入一点生气。 又穿过几扇月洞门,似乎是临近了后庭,不远处忽地传出些许朦胧的水声, 邀月也像是得到了什么暗号似的,步态重新变得端庄,不再蹦蹦跳跳了, 双手老实地收敛在腹前,看上娉娉婷婷的。 “林公子,前边便是后院了,过会儿还请公子稍作等候,先待妾身前去通报一声……” 邀月突然回眸一笑,见林逸之那东张西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忍不住戏谑了声, “嗯……后院厢房众多,公子切记莫要误闯了厢房哦~” “咳……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林逸之无语地咳了声,又问道, “嗯……这位邀月小姐,请问尊府上的‘宴请日’,究竟是何事? 为何我从未听安大小姐提起过?” “咦,刚刚不还称妾身为妹妹的吗?怎么现在又生疏地开始叫小姐了? 莫非……公子是怕叫妾身叫得亲密,让小姐她误会了?” 邀月掩着唇,笑声如银铃般动听。 “……” 林逸之望着她,无语扶额。 不是……这是重点的吗?! 你这小妮子,真是安同学的贴身丫鬟吗? 怎么一点她的矜持端庄高冷都没学去,倒与古灵精怪的岚儿更为相像…… 方才在府门前,他看见邀月年纪比较小,随口便叫了声妹妹。 之后才得知她是安依雪的好闺蜜,那再叫妹妹就有些不妥了,得正式点,免得落个轻浮的名声。 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了…… “好啦,看公子有些紧张,妾身便与公子开个玩笑,还请不要介意哦~” 邀月似乎对自己的捉弄很满意,笑得更灿烂了, “这‘宴请日’呐,顾名思义,就是要宴请各方英杰的日子, 按老爷的话说就是,入宦海之人,广结良缘是不可或缺的, 故此每隔一段时间,老爷都会广开宴席,邀请江州各方人士赴会, 效仿‘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的先贤遗风。” “哦?这倒是新鲜了。” 林逸之听乐了,没想到家乡浔阳的县令这么不走寻常路。 按理说,尽管在浔阳这座小城中,县令一职已经算是个顶天的官了, 但放眼整个官宦体系,终究还是较为低微,远远没有到需要去结交各方的地步。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有人会以县令身份广开宴席的。 这哪里县令啊,分明是想效仿古时候的信陵君呐! 不过……他现在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邀月小姐还懂诗文啊?” 林逸之好奇道,按理说一介府上丫鬟是没条件念书的。 “没有没有,妾身只是常常听小姐念叨,便学了一两句。”邀月笑着摆手。 “原来如此。”林逸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怪不得邀月小姐的思想如此跳脱,原来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邀月挠了挠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妾身也没那么好啦……” 林逸之不由一笑,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个,邀月小姐,这场宴会……是在后庭举办吗?” “当然,我们府上的大院可大了呢,甚至连戏台都有!” “嗯……那那些应邀而来的贵客,这时候便在院子中?” “现在时候还早,他们可没这么早来…… 但若是到了的话,的确是先在院中歇息。” 邀月歪着头,又补充道, “对啦,话说公子今天来的可真早,完全出乎了小姐的预料呢,妾身都差点没迎接上~” “咳……凑巧而已。” 林逸之眉头微皱,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所以,我也需要待在院中吗?” 自己是拗不过安依雪才来的,事先她也没有说过有邀请其他人。 倘若自己今天应邀前来,却需要和一堆不相熟的人待在一块…… 安大小姐,这可有些失了礼数吧? 听见这话,邀月脚步一顿,突然转过身来,一脸意味深长地盯着林逸之。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当然……” 林逸之一下子皱起了眉。 好你个安依雪,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的邀请! “不是了!”邀月说完,咯咯笑了起来。 “……” 不是你…… 林逸之满脸黑线。 大姐,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第367章 后庭 林逸之也是头一回这么无语。 岚儿都没做到的事,给你做到了,不愧是你啊! 邀月似乎没有注意到林逸之的脸色变化,还在兴致勃勃说着: “前堂的那些贵客,都是老爷邀请来的, 只有公子不同,是小姐指名邀请的。 这还是我们家小姐第一次主动邀请人来府上呢!” 林逸之睁大了眼: “等……等等?是安同学邀请我的?她不是一直说是县令大人想见我……” “哦?小姐是这么和你说的吗?”邀月微微惊讶,又噗嗤一笑, “哎呀,那妾身好像说漏嘴了呢,公子就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可别向小姐告状哦~ 不过话说回来,老爷也的确挺对你感兴趣的……” 她扯了扯林逸之的衣角,语气看似哀求,实际却嬉皮笑脸的,显然一点也不慌: “总之,公子可是小姐的贵客,自然是由小姐亲自接待喽。” “哦?”林逸之微微挑眉, “我有这么大脸面?那邀月小姐你呢?” “我?我只是个引路的。” 邀月答道,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嘿嘿两声, “小姐那么护食,又怎么舍得让妾身来接待公子……” “你说什么?”林逸之疑惑道。 “没什么……好啦~前面便是后庭了!” 邀月指着前边,很自然带过了话题。 林逸之顺着望去。 穿过青黄相间的甬道,尽头处别有洞天,堪称豁然开朗。 邀月口中的后庭,比林逸之想象的还要大些, 或许比起宅邸,用园林称呼它更为合适。 厅廊与院落重重叠叠,更显幽深,恍若误入某所迷宫,让人难以窥得全貌, 正北方的正厅倒是格外显眼,竟比隔壁屋的衙门修得还高,还阔,方才在府门外隐约望见的檐牙应当就是它。 但最吸引林逸之注意的,自然还是东边的亭台水榭。 池若绿镜,假山嶙峋,内有游鱼,雅致的戏台飞架其上, 通红的阁身与碧水相衬,宛若红花绿叶,典雅天然。 此处分明离江流还有一段距离,池水却清澄明透,汩汩成音,显然是活水,不知是怎么办到的。 酒席绕着池水摆了一圈,远处还有几个零零落落的宾客在廊下巡游, 若没猜错,今日的宴会应当便是在池水前举行了。 林逸之看得入神,心底又不禁浮上了些许困惑。 单凭一介六品县令的俸禄,真能修成如此气派的园林吗? 邀月领着林逸之穿过了回廊,却不见安依雪的踪影,便直接领着他往北边的正堂走去。 “小姐估计是去找老爷了,公子在此稍等片刻,容妾身先进去通报一声。” 邀月说着,一只脚才刚踏上台阶, 忽地,堂保内传出几声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父亲,这实在有失礼数!如此不妥……” “有何不妥?要说失礼,也是他失礼在先!” 林逸之耳朵一动。 他对安依雪的声音可是再熟悉不过, 而另一道沉浑威严的声音……莫非便是大名鼎鼎的安县令? 邀月的小脚顿时滞住了,回过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压低声音道: “诶嘿,那个,好像来的不是时候,我们还是稍等会儿再进去吧……” 林逸之点了点头。 这小妮子明显是想偷听! 但他没有戳破邀月,因为他也想! 于是乎,两人就很默契地凑近了些,耳朵竖起…… 正堂内,安依雪正叉着腰,气鼓鼓地质问着坐在前方的中年人: “父亲!这分明违背了您的待客之道啊, 我先前与林同学说的是,想邀请他上门做做客,再随便和您聊两句, 我可从没说过,要让他参加什么宴会!” “他若不想参加,不参加不就是了。” 中年人把玩着手中的佛珠,眼皮微垂,“我有逼他吗?没有吧? 若连这点小场合都经受不住,那只能说是他难堪大任!”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我自然是相信林同学不会怯场的,” 安依雪好看的柳叶眉紧紧皱着,俏脸上尽是不满, “我只是觉得……他可没答应我要参加这个,我们擅自替别人做主,实在是失礼……” “失礼?那我问你,究竟是屡次三番,违约不来的人失礼? 还是花重金举办宴席,宴请诸贤的人更失礼?” 中年人突然攥住佛珠,冷冷地瞟了安依雪一眼,冷哼道, “你整天去上那什么县学,搞得自己一个月就这一天空闲时间, 平日里没时间结交各方,今日总算能空闲下来,宴请四方,你却还要拿去与一介书生过家家? 倘若他今日又不来,你又当如何? 好了,此事莫要再议! 别忘了,今天的宴会,为父是为你举办的,你才是宴会的主角,莫要因小失大!” “我……” 安依雪被反驳的哑口无言,只能急得在原地跺了跺脚。 “咳……” 堂下的林逸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没想到安县令还挺记仇的…… 邀月也气鼓鼓地叉起了腰,指着林逸之,用口型说道: “都怪公子,老是放小姐鸽子,你看,小姐都没底气反驳了!” 第368章 原来你是这样的安依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安依雪的新妆造 林逸之弓着腰,悄悄抬起一分眼皮,偷偷打量起眼前之人。 他眼中不禁浮起一抹意外。 在他见过的中年人中,安县令应算是他最有气质的那个了。 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一身官袍,只是站在那里便隐隐有种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变得紧张。 最难能可贵的是,在他身上几乎感受不到半点衰败,简直比年轻的小伙子还要血气方刚,完美诠释了何为壮年的“壮”字。 但真正令林逸之惊讶,还得安县令的五官—— 眉骨高挺,眼窝深邃,苍髯结虬,颧角如棱…… 这……俨然是一副西域人长相啊! 鬓染薄霜,眼神却异常锐利,宛若一尊蛰伏的鹰隼, 若非打扮得刻意儒雅,倒更像是位胡人武师。 难道说……安县令不是中原人?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自己现在好像要完蛋了! 林逸之还在胡思乱想着,未曾注意到,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县令大人,此刻似乎面色有些奇怪…… “你……就是林逸之?” 他直接忽略了邀月,微眯着眼,直勾勾盯着林逸之。 “正是!”林逸之老实答道,心底赶紧思考着有没有什么体面点的挨骂姿势。 “……” 可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甚至说恰恰相反,安县令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依旧盯着林逸之,脸色一阵变化。 林逸之眼皮微抬。 这老登……什么情况? 另一边,安县令手心的佛珠正咯吱咯吱响,一张脸硬生生被憋成了猪肝色。 先前被安依雪一通胡闹,他早已惹了一肚子火气, 此刻突然听见堂外有人在偷笑,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在偷听墙根呢! 呵,正愁没地方撒火,还敢送上门来? 治不了雪儿,我还治不了你们了? 怎料,待他气势汹汹地冲出门后,定睛一看…… 奶奶滴,怎么是你俩?! 一个,是自己邀请而来的客人, 一个,是自家女儿最好的闺蜜…… 骂哪个都不合适! 前者,他们府上素来尊重客人,对着客人发脾气实在不合待客之道。 至于后者…… 女儿素来护短,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惹得女儿不开心了,那是实在是不值当。 奶奶滴,思来想去……也只能憋着了!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远处突然追来几声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 林逸之抬头望去,是姗姗来迟的安依雪。 她扶着柱子,气喘吁吁,在看见林逸之的那一刻,美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林同学!” 林逸之也不禁眼前一亮。 与平时素雅的常服不同,今天的安依雪打扮得很华丽。 纤步含怯,罗袜胜雪。 天青色的长裙委地,上边绣的不再是牡丹,而是银线织就的折枝棠梨。 裙尾如一把展开的团扇,清丽而不张扬,随微风摇曳生姿。 裙腰被裁得很贴身,勾勒出独属少女的曼妙腰肢,当真是盈盈一握。 上身裹着件狐袄,还细节留白了一小片雪肤,把锁骨衬得妙若天然。 披帛是月白色的,薄薄搭在臂弯上,像是月亮真的被裁下了一段,让整个人看上去都朦朦胧胧的。 少女偶然抬手,隐约露出半截藕臂,便能不自知地勾人心魄。 但衣装毕竟只是外物,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是少女的面容。 是的,今天的她,竟破天荒施了点淡妆, 丹唇含朱,胭脂匀抹,一颦一笑间,天真却不失妩媚。 春山黛眉,秋水剪瞳,笑眼盈盈,含情的眼睫轻颤,竟让林逸之都不禁呼吸急促。 “咳,安同……安大小姐。” 林逸之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偷偷压下心头没来由的羞意。 “林同学真的来啦,还来得这么早~” 安依雪脸上荡漾出一抹羞涩的笑,眸底满是惊喜。 看来林同学还是很在乎自己的嘛! 你看,天都还没完全亮,就上人家家门了呢! 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本小姐嘛? 唉,看来本小姐的魅力还是太大了! 还好本小姐有先见之明,从四更天就开始打扮…… “啊……上安大小姐家做客,来得早些,本是应该。” 林逸之脸不红心不跳答道,心里不由有些动容。 他看得出来,安依雪似乎很少这么打扮,还不习惯这裙摆的长度,举手投足都有些不太自然。 这算是特地为自己打扮的吗? 被她如此对待,我……何德何能啊。 身着盛装,行动不便,方才一路小跑过来,也是为难她了。 “嗯嗯,我就知道林同学不会失约~” 她咯咯笑了起来,但片刻后,她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嘴角的梨涡随之黯淡,原本惊喜的眼神也浮起一抹担忧。 完蛋,刚才在外面偷笑的不会是林同学吧? 那岂不是被父亲抓了个正着? 完了完了,父亲会不会因此讨厌林同学啊? 那以后上门提亲的时候岂不是…… 安依雪小脑袋瓜正胡思乱想着,而安县令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不由更生气了。 自他上任以来,去哪不是威风八面的? 哪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事? 结果今天呢? 别人都上你跟前勾搭你宝贝女儿了,你还不好发作! 自出任县令以来,他就没这么憋屈过! 几番权衡之下,他很没好气地一挥袖袍,转过身去,冷哼道: “林小友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竟连癖好都如此独特,喜好听人墙根? 呵呵,真是闻所未闻的谦谦君子……” 闻言,林逸之还没什么反应,安依雪便先心底一沉。 坏了,林同学这是真得罪到父亲了。 她很清楚,父亲平时对待外人说话很客气,一直在教导自己要喜怒不形于色。 能说出如此夹枪带棒的言语,挖苦之意几乎不加掩饰,那只能说明——父亲是真的很生气。 “父亲,其实……” 她斟酌着开口,正想替林逸之美言几句。 但林逸之也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安大人谬赞了,承蒙大人错爱,在下本该早些时日登门拜访,怎奈世事难料,意外众多,难以脱身, 无奈造成数次违约,在下实在有愧于君子之名。” 林逸之口中称歉,又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至于今日廊下之事,县令大人学富五车,岂不闻子房帐外闻封而陈八难,娄敬临行献计而铸长安?” 第370章 入闺房? 安依雪心念一动。 她知道这是张良与娄敬的旧事—— 二人皆是在无意中听见他人议事,又入内献上自己计策的。 虽说都是偷听在先,却都对高祖的霸业裨益甚多。 这些典故在县学里早有学到,只是没想到还能用在这种地方, 林同学应是想借此表达自己没有恶意吧?甚至还暗暗用高祖捧了下父亲,实在是妙极! “你这小子,嘴皮子倒是凌厉……” 果不其然,安县令虽这么说着,脸色却是稍缓了几分。 他素来敬佩那些关中的英雄好汉,更别说是高祖刘邦, 林逸之以此做喻,捧得他颇为满意。 “谢安大人海涵,安大人谬赞了……” 见安县令口风微松,林逸之暗暗松了口气,又赶忙追捧道, “就是不知安大人亲临,又是有何赐教?” “……” 安县令嘴角微抽。 问我刚刚来干啥的是吧? 当然是想来削你啊! 他知道林逸之是在装傻,明知故问,好给自己台阶下,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老夫需要你给台阶吗?! 要不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我管你什么人? “赐教不敢当,只是老夫方才听见廊下有动静,还以为是什么贼人,便来瞧瞧。 没想到竟是林小友,那便无事了。”安县令捋了捋胡子,顺坡下驴。 “安大人说笑了,在下哪敢上县令府做贼啊。”林逸之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 望着跟前看似恳切,实则鬼精的林逸之,安县令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他偏偏还挑不出林逸之的毛病! 罢了,自己也不可能在女儿跟前,真对她邀请来的客人怎么样。 这次就暂且放他一马…… 安县令不再纠结,背身道: “好了,初次见面,老夫也自我介绍一下,吾名安建南,现任浔阳城县令。” “在下林逸之,是安大小姐的……同学。” 林逸之一脸惶恐,也赶忙报上姓名,心底却乐开了花。 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安建南微微颔首,又话锋一转: “小子,你方才就在廊下,想必应该也听见了。 呵,你可是好大的脸面啊,竟让我们父女争论不下……” 他干笑了两声,阴晴不定地盯着林逸之: “既然如今遇见了正主,那老夫便直接问你,你是否愿意参加今天的宴会?” “诶!父亲您……” 安依雪始料未及,焦急道。 “为父在和客人讲话,你插什么嘴?”安建南厉声打断。 “可是!可是这不合礼数……”安依雪偷看了眼林逸之,低头道。 “合不合礼数,应该由客人说了算。” 安建南微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逸之, “你说呢,林小友?” “我……” 林逸之有些犹豫。 他知道,这是安县令不想与宝贝女儿相争,便把选择权抛给了自己。 如此一来,无论自己选择哪一种,安依雪都不好再反驳了。 平心而论,自己是不想参与这种宴会的。 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人,难免有不怀好意之人,难免勾心斗角。 至于结识权贵…… 自己只是一介书生,结识权贵做什么? 但……自己答应过安依雪的,今天要来找她玩, 若是自己拒绝了,这小妮子恐怕会难过很久的。 那……假如不做决定,再把问题抛回给他们呢? 那更不行了好不好! 方才虽然只是在廊下偷听了片刻,可他听的出来,安县令虽然严厉,但对安依雪还是很好的。 他一介外人,可不能害得别人家父女不睦啊! 做这种有损功德的事,小心天打雷劈! 唉……罢了,笨蛋安依雪,真是欠你的! 参加一场宴会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成人之美了…… “父亲,您就别逼林同学了……” “嗯……承蒙安大人厚爱,既是安大人相邀会宴,在下自然是愿意的。” 林逸之已经做出了决定,抬手行礼道。 “诶……” 安依雪原本还在试图帮他说话,突然发现林逸之居然答应了,当即又惊又喜, “林同学……你愿意参加宴会?” “嗯,我答应过你的。” “噗……那可太好了!” 安依雪喜上眉梢,甜滋滋地扑哧一笑,美眸弯成了月牙。 她原本以为,以林逸之无拘无束的性格,肯定是不想参加这种交际性质的宴会的。 林同学一定是因为,舍不得看人家和父亲吵架才答应的吧? 嘿嘿,没想到林同学这么关心人家呢…… “……好,还算你识相。” 安建南沉吟片刻,闷声道。 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脸急不可耐的神情,以及那副胳膊肘往外拐的便宜样,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女儿此刻心里肯定是迫不及待了,自己这老头子还是不要在这碍眼了。 唉,女儿大了,留不住喽…… 罢了,她开心就好。 何况今天不本就是想替雪儿…… 嗯,希望这臭小子不要不识好歹。 要是胆敢辜负雪儿的一片心意…… 想至此,他满是威胁地瞪了林逸之一眼,冷哼道: “好了,老夫还有要事要办,就不在此久留了。 雪儿,来者是客,林小友来了个大早,也算有心。 宴会还没那么快开始,他就先由你来接待吧……” “嗯嗯!好的父亲!” 安依雪点头如捣蒜,此刻的她一脸乖巧。 “啧……” 安建南啧了一声,心里不由有些发堵。 但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最后又狠狠刨了林逸之一眼,便背着手离开了。 安依雪一路注视着父亲的背影,直到确认他走进了一道月洞门,这才嗖的一下拉过林逸之的手臂,眉眼弯弯: “好啦,父亲走了,我带你去我房间!” “喂喂喂……” 林逸之默默把安依雪的手扒拉开,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我说安大小姐,你想害我啊?这府上到处都是你父亲的眼线,当着他们的面去你闺房?你父亲不得剐了我!” “噗……公子说话可真有趣~” 还不等安依雪回答,一旁的邀月就先忍不住笑了, “我们府上可不兴这个,何况,小姐说的是去她住的院子啦~” 第371章 品茶 “嗯哼?不兴这个?” 林逸之有些讶异,按理说,未出嫁的少女,闺房是不能随便进的。 更别说是安依雪这种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家规森严,一般都会比寻常人家更注重这些。 自己一介外姓男子随意入内……怎么看都不合适吧! 可偌大的县令府居然没这规矩? 也是奇了! “邀月!不要说的我像是那么随便的人好不好!” 安依雪一把捂住邀月的小嘴巴,又红着脸对林逸之解释道, “虽然……我们府上确实没这种规矩,父亲也不甚在意这些…… 但是!我也从没带过别的男子去我住的院子, 你……是第一个。” “原来如此,那我可太荣幸了!” 林逸之假装没听出安依雪言语中的深意,装傻充愣道, “正巧我也很好奇,咱们大名鼎鼎的安大小姐,平时住的是怎样的天上宫阙…… 今日有幸得见,必须得好好参观参观~” “切,不解风情……” 安依雪俏脸微红,幽怨却又妩媚地白了他一眼,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娇哼一声,先行离开了。 “走啦公子,发什么呆呢?”邀月望着原地发呆的林逸之,掩唇直笑。 “啊,没什么……”林逸之摸了摸脸颊,发觉有些发烫。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安依雪撒娇的模样,也是她出门在外绝不会显露的一面, 梨涡含羞,娇俏可人……他竟有些招架不住。 “怪不得都说,英雄难过温柔乡……” “……” “林公子博学多才,想必对茶道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吧?” 钓花亭中,安依雪纤手轻抬,正侍弄着炉火上的茶具。 炙茶,罗碾……碧绿而细腻的茶末在少女指下诞生, 宛若有一株兰花破土而出,清甜明快的暗香逐渐馥郁了整座小亭。 山泉水在锅中汩汩冒泡,一沸水温杯,二沸水润茶,三沸水育华…… 安依雪动作不快,却一气呵成,轻松写意,似乎对这些步骤早已熟记于心。 润茶,注水,撇沫……林逸之还在欣赏安依雪那双优雅灵动的巧手呢,一碗色若澄玉的煎茶便已递到了他跟前。 “公子,请吧。” 安依雪奉上清茶,嗓音也如山泉般轻灵。 “咳……” 林逸之这才回过神,小心翼翼接过这碗来之不易的煎茶,煞有其事地品了一口。 “怎么样?还望公子鉴一鉴本小姐泡的云雾茶哦~” 安依雪直勾勾盯着林逸之,话虽说得随意,眼中的紧张与期待却是做不得假。 “嗯……温香馥郁,冷香绵长,入口清润,回甘悠远……” 林逸之眼睛一亮,像是品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似的,毫不吝啬地夸奖起来, “不愧是安同学亲手煎的茶呢!” “嘿嘿,林公子喜欢便好!” 安依雪被夸得心花怒放,心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悄悄与身后的邀月兴奋对视了一眼。 果然,本小姐还是很聪明的嘛! 这两个月没白练! 另一边,林逸之托着茶盏,看似一脸沉稳,实则心里是很忐忑的。 他其实压根不懂品茶…… 虽说从小到大,他也喝过不少茶叶, 但那都是简单地把叶子丢进沸水里而已,直接倒出来就喝了,压根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至于味道……不都是有点滋味的水吗?能有啥区别? 但他肯定不能真这么和安依雪她们说…… 一方面是,他还想再维持维持自己的才子人设,不想被两位少女笑话, 另一方面则是……他看的出来,安依雪表演得很用心,也很期待自己的评价,他不想让安依雪失望。 于是乎……他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 还好,安大小姐似乎也是个门外汉,竟没听出来他夸的有什么不对…… “林公子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给你泡!”安依雪对林逸之的反应很满意,眼睛都眯成了两道月牙。 “啊……那可太劳烦安同学了,还是不必了。”林逸之赶紧拒绝,又神色古怪道, “话说,安同学,你怎么突然开始叫我公子了?我记得你以前也不是这么叫的啊……” “我……” 安依雪闻言,竟双颊一红,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是因为,因为……” “因为小姐之前在闲书中看到,那些在风流才子身边的佳人都是这样叫人的,” 不等安依雪说出个所以然,嘴快的邀月便先揭穿了一切, “小姐还说,特别是在给才子泡茶奉茶的时候,要是能配合上这个称呼,就格外有意境唔唔唔小姐……” 邀月话说才一半,便被满脸通红的安依雪强行捂住了嘴: “林公……林同学,邀月她,她都是乱说的,还请不要介意!” “哦,原来是这样……” “才,才不是!本小姐刚才只是说顺嘴了……”“好的好的。” 林逸之不禁哑然。 没想到安大小姐还挺有少女心的,似乎很憧憬才子佳人的故事? “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安同学方才煎茶时的模样的确很有魅力呢。 娴静优雅,端庄大气,完美诠释了何为大家闺秀。 想必……就算是再寡淡的茶水,只要经过安同学之手,也会变得格外有韵味。 俗话说的好,‘茶香人更妙’嘛。” 林逸之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毕竟他印象中的窈窕淑女就该是这副模样。 不过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怕安依雪误会—— 想必,像安小姐这等心灵手巧的佳人,也没有才子能拒绝吧? “唔……” 安依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不知所措,俏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嗔怪地咬唇道, “油,油嘴滑舌……不理你了。” 什么叫经过人家的手就格外有韵味……流氓! “可我说的是真的……” 林逸之一怔,没料到安依雪这么不经夸。 毕竟他平时夸师姐都是直接吹上天的…… “才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安依雪低着头,一脸羞涩。 “林公子眼光不错嘛,今天的小姐当然很有魅力了! 公子有所不知,小姐自从得知你今日要来,可是从四更天就起床开始打扮了……” “邀月!!能不能别乱说了!!” 安依雪再也忍不了了,气急败坏的她直接伸手去挠邀月的腰窝。 第372章 姓氏的重量 “咯咯咯……小姐饶命~” “让你乱说话!” “妾身才没乱说呢!唔,林公子,救命呀!” “你给我站住!” “哈哈,邀月小姐真会开玩笑唔唔唔……” 林逸之以为自己置身事外,原本还在看戏呢,直到衣领被逃窜的邀月扯了一下,差点没背过气去…… 仿若青石落入静水,原本恬静的庭院一下子变得欢快, 叽叽喳喳的打闹声填满了清晨,与一墙之外大院的肃穆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久,这突如其来的打闹才告一段落……主要还是因为安依雪追不动了! “唔……可恶,要不是这身衣裳不方便,今天有你好看的!” 安依雪气喘吁吁地坐在石椅上,还不忘对着邀月挥了挥拳。 “嘻嘻~公子你看,这才是小姐的真面目哦,刚才的淑女模样都是装出来的!”邀月躲在林逸之身后,扮了个鬼脸。 “你们感情可真好……”林逸之哭笑不得,这邀月小丫头怎么老是给自己家小姐拆台? 望着安依雪那咬牙切齿的可爱模样,他忍不住问道: “话说,还有安大小姐不驾驭不了的衣服吗?” “只是平时不经常穿而已,今天是宴请日,是府上重要的日子,自然得略施粉黛,打扮得正式些。”安依雪立刻接过话茬,解释道。 “那之前的宴会怎么都没见小姐这么穿……” “邀月!” “好了好了,我不插嘴了,你们继续……” 见安依雪真的有点生气了,邀月吐了一下舌头,赶忙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林逸之哑然,倒也没有去自讨没趣,反而问道: “嗯……那按邀月小姐的意思,今天并不是尊府上的第一次宴请日吗?在此之前还有许多次?” “那是当然,自我记事起,父亲就在断断续续举办各种宴会了,只不过今年格外频繁……” 安依雪掰着手指数着, “算上这一回,今年应当已经第三回了吧?” “是的小姐,如果不算上那些私人宴请的话。”邀月适时补充道。 “原来如此……” 林逸之暗暗心惊,如此规模的宴请,竟已持续了这么多年。 一位六品县令,如若只是想打点好各级关系,真的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算是在拉帮结派吗?一定算是了吧! 更何况这宴会的开销…… 林逸之越想越心惊。 难道……咱们浔阳的天已经这么黑了吗?为何平时没有感觉出来? 他思考了许久,决定还是直接问问正主: “那个,安同学,你可知……令尊为何会如此热衷于结交豪杰?是他性情如此吗?” 嗯……以自己和安依雪的交情,问这些问题应该不算很冒昧吧? 闻言,安依雪柳眉微皱,似乎是问到了为难处,她也在斟酌词句,许久才开口: “嗯……这个的话不太好说,大概是因为,父亲担心自己在江州根基不稳吧?” “根基不稳?”林逸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回答, 毕竟自打他记事起,安建南便担任着浔阳县的县令了,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甚至他还因为在浔阳县威信极深,素有“浔阳城主”的戏称。 这怎么想都不该与根基不稳沾上边吧? “嗯,是的,林同学有所不知,我父亲当年被提拔为浔阳县令,其实靠的不是科举,而是……军功。” 安依雪轻声说着,见林逸之的茶盏已经见底,便又为他沏上了一盏。 “呀,差点忘了……”忽地,她一拍脑袋,转身打开了一个小竹篮,一缕桂花的暗香直钻鼻尖, “喝茶怎能少的了点心?看样子,林同学还没吃过早食吧,那正巧,来,尝尝这个~” “嗯,谢谢!” 林逸之伸手接过,望着手中的桂花茶饼,轻轻咬了一口。 熟悉的清甜淡香溢于舌尖。 果不其然,是岚儿家的茶饼呢……她今天也起得这么早吗? 不过这不是重点,肚子正饿的他一边“品味”着,一边好奇问道: “唔……军功?令尊曾经是军人吗?怪不得他这般魁梧。” “算是吧。听父亲说,他曾经立了点功劳,后来功成身退,就被分配到浔阳城养老。” 安依雪撑着下巴,看着林逸之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因为父亲是突然远离前线,空降浔阳城的, 对这里的一切人和物都不甚熟悉,更别说有所根基了。 父亲也不太懂士人之间的来往交际,对军营里的宴席倒是颇为熟悉,便以这种方式广结善缘……” “嗯……原来是这样……”林逸之心中微叹,安依雪明显有所保留。 突然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出任地方官,在当时可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许多县令都是这样的,显然不足以成为安建南这么做的理由。 “那个,其实还有个理由……” 似乎是听出了林逸之未说出口的怀疑,安依雪咬着唇,小心翼翼道, “是因为……我的姓氏。” “你的……姓氏?” 林逸之口中吃着茶饼,含含糊糊道, “安姓?安姓有什么问题吗……” 忽地,他眼前浮现出安建南那副胡人面孔,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得一噎: “咳……等等,安,安姓?” 西域,安姓?! 他惊得茶饼都顾不上吃了,战战兢兢道: “安大小姐……不对,安大公主,你的安……不会是那个安吧?” 不会吧,要是祖上真和那头猪有关系……现在还能当县令吗? “林公子,你慢点吃,别呛着了~” 邀月噗嗤一笑,贴心地递上手巾。 “谢谢……” “啧……”安依雪面色古怪,噘嘴解释道, “林同学,你想多了吧,肯定不是那个安啦…… 不过,据父亲说,我祖上的确是西域人,安姓源自粟特一族。” “原来如此,怪不得安同学身材高挑,五官立体,嘿嘿……” 林逸之尴尬地笑了几声,心底了然。 若为这个原因,倒是解释得通了。 自那场祸乱后,以粟特族为首西域胡人长期被中原人排斥,也算自食恶果。 但安建南这种为国有功之人就很无辜了,顶着这种出身,难免遭人背后说闲话。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安依雪白了他一眼,又闷声道, “背负着这个姓氏,又是无根之萍,与各方打好关系自然成了重中之重, 所以父亲就格外注重那些社交,免得被小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按他的话说便是——如今世事难料,不论是明枪暗箭,还是天灾人祸,对常人来说,皆是灭顶之灾, 唯有多一些门路,才能安如泰山。” “令尊当真有远见,怪不得能稳坐浔阳多年。”林逸之不由感慨。 类似的话好像在师姐口中听到过? 这算不算是英雄所见略同?虽说具体做法略有出入…… “嗯……大概就是这样了,再具体的我也不了解…… 所以,我是真的没有想要瞒着林同学的,只是有些事情我确实不清楚,父亲平时也没和我解释这些……” 安依雪似乎是对林逸之方才的怀疑耿耿于怀,又认真澄清了一遍。 林逸之一惊,赶忙摆手: “啊……安同学误会了,你愿意和我解释这些,在下已然是受宠若惊。 那个,安同学,我还可以再吃几块茶饼吗?” “去你的,谁要宠你了……”安依雪无奈一笑,又递上了一块, “吃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看着林逸之那傻乎乎的模样,她唇角微微勾起,心底竟有种投喂小动物般的满足感,心情也似乎变好了些。 鬼使神差,她纤手微抬,揉了揉林逸之的头,柔声道: “都是给你准备的啦~就猜到你爱吃这些。 弟弟乖乖吃哦,等你吃饱饱了,姐姐再带你去看书房……” “?” 林逸之双手拿着茶饼,一脸懵逼地抬起头。 你没事吧? “咳……” 安依雪俏脸一红,强装镇定地一挥手, “乖乖吃就行,别问那么多。” “???” 第373章 西厢小院 安依雪起居的院落位于县令府深处,内院靠西的位置。 院子虽大,却修很素雅,并没有太多繁复的装饰。 唯有一枕钓花亭,半池春水,几竿文竹……一如它娴静娟秀的主人。 再往里,便是她平时住的小屋了。 屋内也没有什么花哨,除去少女的闺房,便只有二人身下的这间书房。 安依雪轻轻点燃了炉中的沉香,一股清润的淡香悄然氤氲了整个房间。 “这便是我平时看书的地方,怎么样,还不错吧?” 安依雪背着手,期待地打量着林逸之的反应。 不知为何,她并没有让邀月进书房,而是让她在门口候着。 所以,此刻的房间内,就只有她与林逸之两个人。 唔……这么想来还有点暧昧呢。 她双颊又是一红。 林逸之并未察觉到少女的心事,反而是很自来熟地找了个位子坐下,东张西望,由衷赞叹道:“好地方啊!” “咯咯……你喜欢就好。” 安依雪掩嘴偷笑,又凑到林逸之耳边,略显诱惑道, “林同学,你现在坐的,可是我平时的座位哦~” “嘶……” 林逸之瞬间如闪电般弹起,仿佛已经看见师姐笑里藏刀的模样了,不由捏了把冷汗, “误会误会,在下无心之举,还望安同学莫要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了~” 安依雪一把将林逸之按了回去,甚至还顺势坐在了他旁边,咯咯笑道, “我们在县学里就是同桌,难不成在家里还更生疏了?” “啊哈哈哈,也是,也是……” 林逸之默默往外挪了挪,感觉原本柔软舒适的坐垫,此刻竟有些如坐针毡。 “那个……” 安依雪双手放在大腿上搓了搓,抿着唇道, “其实今天早上,我原本是打算来门口迎接你的,可惜……后面遇上了点意外,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而且,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早来……” 听着安依雪小心翼翼的解释,林逸之不由心头一暖,半开玩笑道: “要我说,得亏你没来。 我一介草民,哪担得起安大小姐亲自迎接?这要是传出去,乡亲们不得嫉妒死我?” “呸,哪有那么夸张……”安依雪忍俊不禁。 “我可没夸张,何况,安大小姐不是也嘱咐了邀月在门口守着吗?已经很贴心了……” 林逸之突然又记起了什么,憋笑道, “嗯……况且,机缘巧合下我还见识到了安同学的另一面,如此威风凛凛的大小姐,也算不虚此行了……” “去你的!”安依雪双颊绯红,又羞又恼地拍了林逸之一下。 “是真的哦,我听的出来,令尊虽然严厉,却拿你没什么办法, 特别是你耍大小姐脾气,使赖的时候~” “那你可是想多了,也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父亲会让着我点, 倘若是父亲已经认定的事,我就是把眼泪哭干了,他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真的吗,不至于吧?” “很至于。”安依雪小脸一垮。 “好吧。” 林逸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安依雪委屈的模样做不得假,他还记得,上回在七夕夜出去玩的时候,曾在玲珑坊里遇见过安依雪。 当时,她是和三个蛮横的家仆一同出行的。 若无意外,想必,以她同邀月的亲密程度,她肯定是更想和邀月一起出门玩的吧?而不是被三个没礼貌的粗汉监视。 或许当初她也和父亲据理力争过,可惜不被允许。 这便算是她口中的,父亲认定的事情吧? 噢对了,邀月…… 他下意识瞟了眼门外,又凑在安依雪耳边,悄声道: “话说,这邀月小姐又是什么来头?看她和你关系很好的样子?” “我和邀月妹妹关系当然好了,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安依雪美眸一亮,下一刻却又暗了下去, “至于来头……邀月的母亲是我们府上一位人很好的姨娘,可惜因病去世了,只留下邀月一人, 在我的哀求下,父亲同意留下了邀月,又把她收养在我身边, 她名义上虽是我的贴身丫鬟,但我一直都是把她当我妹妹看的! 噢对了,邀月的父亲也是浔阳人,在城郊有块薄田,平时忙于农事,闲暇时也会来城里看望邀月,给她带些小点心什么的。” “啊……抱歉。”林逸之笑容一僵,没料到自己精准踩雷了,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也想不到,看上去如此天真灵动,活泼爱笑的邀月,竟有如此令人遗憾的出身。 “嗯……好了,不说这些啦,等下被邀月知道,我们在背后偷偷议论她,她肯定又要怪我了~” 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安依雪轻笑一声,很自然岔开了话题, “光顾着闲聊,都差点忘记正题了。 喏,这些,可都是我的藏书哦~” 第374章 兰因絮果,错付萍踪 她把案子上堆叠的书册一股脑推到了林逸之跟前,又俏皮地眨了眨眼:“如何?” 林逸之粗略看了一眼,这堆书里头,除去诸子百家,剩下的几乎都是各式各样的诗集。 “安同学很喜欢诗?” 林逸之随手拿起最上边的一本,书封上三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草堂集》。 他不由心念一动。 是李前辈的文集!还是精装的那种。 这可是颇为难得呢。 “正是,不瞒林同学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读那些经书,我就喜欢读诗,各种各样的诗。” 安依雪美眸微亮,就像一个向同伴分享自己珍藏玩具的小孩,眼里闪着满足和期待。 忽地,她又悄悄瞥了林逸之一眼,低声道: “我小时候最崇拜的就是那些大诗人了,嗯……其实现在也是……” 说完,她便低下了头,耳根又是一红。 “……” 林逸之战术性地沉吟片刻。 这小妮子意有所指啊…… “那看来我们很像呢,我也讨厌那些经书,” 林逸之依旧已读乱回,又拿着《草堂集》对安依雪晃了晃, “这可是相当珍贵的抄本呢,纵使是长安的大人都不一定搞得到吧?安大小姐真是神通广大。” “……是我父亲弄来的啦,”安依雪小嘴瘪了瘪,却还是乖乖答道, “毕竟它的原本在宣州那边,而宣州当年也是咱们江南西道的, 父亲在那边有相熟之人,知道我喜欢,便托人抄录了一份。” “你父亲在宣州都能有相熟之人?!” “商会而已啦。”安依雪不以为然。 林逸之简单翻阅了几下,越看越吃惊。 有些残篇,就连薛姨那边都没有。 若能把它们记下来,送给师姐……她会不会开心些呢? …… 不对,拿女孩子的东西送给别的女孩子,这是人干的事? 安依雪撑着下巴,静静望着林逸之专注的模样,一时竟看入了神。 在县学里,她也是这样,坐在林逸之旁边,悄悄打量着他。 但不同的是,此刻的屋檐下,不再有学官,不再有其他同学……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个真站在屋檐下看门的不算! 她忍不住凑近了些,近得能嗅到林逸之身上好闻的气息。 淡淡的,像雨后的竹林,清澈,却令人心安。 还能看清他的五官,以及那个总是一鸣惊人的脑袋瓜。 为什么他明明和自己一样大,却总是能想出那般惊艳的诗句呢? 就像……自己最喜欢看的杂书里的主角那样。 他那小脑袋瓜里到底装着什么呢? 而他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她就一直这么看着,想着,也不说话, 这是她一直幻想的场景——他在读书,而自己就这么静静陪在他身边。 直到,许是气氛太过安心,一股困倦涌上心头,眼皮没来由的发沉。 “呼……” “嗯?” 耳畔的吹气声打断了林逸之的思考,肩头随即一沉。 他疑惑地转过头,发觉安依雪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轻轻靠在了他肩上,小嘴微张,睡得正甜。 “这个笨蛋,估计是起得太早,昨晚没睡好吧?” 林逸之不禁哑然,又默默把肩膀放低了点,让她不用歪着脑袋。 他的动作很轻,正准备继续翻看这些典籍,忽地,他脑海深处响起一阵意料之外的声音—— 【人间篇收录更新】 【卷名:兰因絮果,错付萍踪】 【当前进度:5%】 “?!!” 林逸之惊呆了。 这是……触发了新的故事?! 自上回岚儿的故事圆满后,他都记不清已经多久没听到过来自红尘玉的提示了,竟还感觉有些新奇。 他注意到,这回的故事与之前不同, 之前那两回,不论是“李家遗事”,还是“月宫有愿”,故事标题都是四个字的。 而这回居然有八个字! 以及,故事名的下方,还有一小行提示—— 【如果可以,你是否会选择另一种人生?】 这又是什么意思,是故事的简介吗? “喂,臭小子,什么情况?” 一阵慵懒而轻灵的嗓音忽地自脑海中响起。 “呦,青鸾姐姐睡醒了?”林逸之调侃道, “我还想问你呢,里头什么情况?” 自上回代表着“梦 篇”的竹简被奇怪的力量冰封,加之红尘玉许久都没有新动静, 他还以为,是红尘玉受损了,所以不再能记录新的故事。 结果今天莫名其妙就添了一个? “我也不知道啊,这大清早的,我睡得正香呢,结果就被这动静吵醒了……你自己进来看看?” “我现在走不开。”林逸之看了眼左肩上的安依雪,答道, “还是等此间事了再说吧。” “呦,差点没注意,都上别人黄花闺女家里来了?怎么,要入赘呀?” “去去去……”林逸之脸一黑,辩解道,“这叫拜访,同学之间的正常走动而已,你懂啥?” “都拜访得抱在一起啦?” 青鸾掩嘴偷笑。 “她昨晚没睡好,我总不能把别人吵醒吧?” 林逸之低头看了眼搂在腰间的白皙小手,理直气壮道。 “好好好,就你有理,某人可别沉沦在温柔乡,忘记了正事便好……那你晚上记得来找我哦。” “行。” 林逸之随口答应,又在心底思忖起来。 “兰因絮果,错付萍踪……” 他逐渐皱起了眉。 若从字面意思来看,这个卷名可不太妙呢。 先看前四个字,“兰因絮果”,因果是佛家的惯用语, “兰因”是指美好的开端, 而“絮果”,则是指飘零的结局。 结果起来的意思便是…… 始于美好的事物,却落得了飘零的结局? …… 不是,红尘玉你什么意思?! 他最近正与师姐闹矛盾呢。 他与师姐的现状完美符合了这个标题…… 不会指的就是这个故事吧? 别咒我啊! 他是想以退为进,瞒过天道,又不是真的想和师姐闹掰…… 对了,还有后四个字呢。 “错付萍踪……” 他呢喃着,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比前四个字还云里雾里。 萍踪,一般是指人飘零的一生。 那加上错付又是什么意思? 是指主角的一生都是错误的吗? 他又联想到了跟在标题后的提示—— “如果可以,你是否会选择另一种人生?” 亦或是,主角本应该有另一种人生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看着那前四个字,只觉得分外扎眼而不安。 “噢对,差点忘了先看看收录了什么……” 林逸之心念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卷名对应的文字。 虽然只有5%进度,却已密密麻麻记录了好几页。 此番故事的规模相当惊人啊,怕不是比之前两个故事加起来还复杂。 或许书写完这个故事,红尘玉的“人间篇”便能填充个七七八八了。 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觉其中记录的都是安建南的故事,没有一字一句有提到他与师姐。 他这才放宽心了些。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这个故事的主角,应该是安依雪的父亲吧? 那自己之后,就顺着这个方向探索就行? 嗯……也只能这样了。 他虽隐约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但目前的线索太少,也分析不出更多。 他逐渐收回思绪,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案上的藏书。 眼前的机会同样重要,他想多记下一些珍贵的残篇,回头抄录下来送给薛姨,也算报答些许教导之恩。 第375章 邀月的误会 随着晨日渐渐爬上屋檐,晶莹的露珠被竹叶一点一点蒸干,小院深处的蟋蟀声也一点一点止歇。 天,渐渐明了。 许是做起自己熟悉的事,心中的拘谨便会消减几分。 林逸之只记得自己看了很久的书,安依雪也靠在他肩上睡了很久, 但具体过去了几个时辰,他竟完全没有感觉。 直到…… “小姐,小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喊,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林逸之合上书册,抬起头,只见喘着气的邀月闯了进来。 “小姐……” 她扶着门框,在房间内顾盼了一下,目光渐渐锁定在依偎着的两人身上,迷茫的眼睛也逐渐瞪大。 “小姐!林公子!你……你对小姐做了什么?”她紧张兮兮喊道。 “唔……” 如此吵闹的动静自然惊醒了安依雪,她可爱地呜噜了声,下意识擦了擦嘴角的银涎,惺忪的睡眼缓缓睁开。 “我这是……” 她先是看向门口的邀月,又扭头看了看林逸之, 随即目光缓缓下移,停留在他肩头的一小块湿润…… 她的妙目顿时睁大。 “啊!” 她的双颊瞬间攀上粉霞,神色变得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林同学!我不知道怎么,不小心睡着了…… 对了!邀月,巾帕……” 邀月随手递过巾帕,见安依雪满脸潮红,衣衫不整,不禁狐疑地看着林逸之,闷声道: “林公子,你们读书人,应该记得君子的操守吧?” “当然记得!是食色性也……” 见邀月目光瞬间变得凌厉,他吓得缩了缩脖子,赶忙摆手, “开个玩笑,是克己复礼,克己复礼……” “呵呵……” 邀月面色不善,冷哼道, “既然记得,那林公子你还……” “没有的邀月,你误会了……” 安依雪拿着手巾,在林逸之肩膀上胡乱擦着,红着脸道, “是我自己不小心睡着了,林公子他……没有对我做什么……” “真的?” 邀月脸色稍缓,但还是皱着眉道, “可我方才明明看见,你们凑得很近……” “咳……” 林逸之战术咳嗽了一下,一本正经道, “邀月小姐,方才见你进来的匆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噢对,差点忘了……” 邀月一拍脑门,表情变得微妙, “小姐,老爷来人说,宴会要开始了。” “啊?这么快……” 安依雪第一反应是,自己明明才和林逸之待了一会儿呀? 之后才想起好像是自己睡着了,不由有些尴尬: “那个……宾客都到齐了?” “妾身方才去后院里瞧了瞧,基本是齐了。” “嗯……” 安依雪低着头,柳眉微颦。 “怎么啦?”林逸之好奇道, “你在担心这个宴会吗?难道有什么内情?” “没有啦,我自己当然没什么担心的,我是在……担心你。”安依雪欲言又止。 “担心我?”林逸之不禁哑然,“怎么?你父亲还会害我不成?” “那倒不至于……”安依雪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看着林逸之,道, “林同学,你答应我,待会儿到了后院,你尽量不要去得罪人,好吗?” 林逸之有些不解: “这是何意?我又不是喜欢没事找事的人,又何来得罪一说?” “我当然知道林同学不是惹事之人,只是……”安依雪咬着唇,不知该怎么解释。 对于那群人眼高于顶的人,有多蛮横,多没礼貌,她可是再清楚不过。 就算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会欺负到你头上。 她还记得,当初在玲珑阁,林同学为了他身边那个可恶的“小狐狸精”,可是狠狠教训了那三个流氓伙夫一顿。 这说明,林同学性格也挺冲动的, 虽然不会主动惹事,但也绝不会白白受气。 若是今天,那群人又要对他或是对自己出言不逊,那他岂不是又要…… 安依雪越想越担忧,当即一把拉住林逸之的手臂,道: “你先答应我,今天不许冲动。” “为何?” “先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嗯……”安依雪这才稍放宽心,又叮嘱道, “至于原因,林同学过会儿就知道了, 要记得哦,尽量别和他们起冲突,虽说父亲并不忌惮他们的身份,但……我主要是很担心你的安危。 何况,父亲最想看到的就是大家能和和睦睦的。” “好啦,我会的。”林逸之哑然失笑, “参加个宴会而已,又不是上战场,怎么还扯到安危上去了?安同学就放宽心吧。” “这可不好说……” “什么?” “没什么,”安依雪不愿多言,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好啦,时间差不多,我们也该出发了……” “好的。” 林逸之点点头,安依雪不愿说,定是有她的考量。 “稍等,小姐,” 二人出了房间,邀月却突然拦住了安依雪,又看了林逸之一眼,微笑道, “小姐衣裙有些乱了,我再为你整理下……林公子先在门外等等。” “啊?有吗?” “有的有的。” 邀月把安依雪推进了房间,又把门关上。 她抱着双手,审视地望着一脸疑惑的安依雪,压低声音道: “小姐,我知道你对林公子青眼有加,但是……你不是说过,书上写着,淑女之行,要发乎情止于礼吗?” “???” 安依雪缓缓睁大了美眸,脑袋明显还没转过弯来, “啥?” “哎呀,小姐别装傻!我都看出来了!” 邀月也坐到了床沿,拉起安依雪的手,语重心长道, “老爷教导过我们,女孩子要矜持些。 所以小姐……要是刚才你们真发生了什么,你可别为他说话啊!就算小姐对林公子很有好感……” “停停停!” 安依雪总算听明白了,合着邀月还对刚才看见的场面耿耿于怀呢, “邀月妹妹,刚才真没发生什么,是我忍不住……也不对,哎呀,怎么说不清了呢……” “小姐!你要是受了委屈,你尽管大胆说出来,我一定会……老爷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去你的,我真没有啦……” “……” 第376章 宴会开始 “说是后院,但看这规模,估计都比一般的行宫大了。” 当再次来到这座私人园林,林逸之还是忍不住感慨。 县令府本就修得很阔气,更别说今天,又围着池水摆了一圈的宴席, 舞榭之上弦歌阵阵,亭台下谈笑喧天,席间宾客往来不绝, 还有穿行其中,斟酒端菜的侍女…… 那觥筹交错的模样,说是行宫,其实都算是谦虚了。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佳人。 安依雪神态如初,似乎眼前的场景再习惯不过。 啧,这安大小姐,恐怕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富一点。 在他印象中,浔阳城一直都挺繁荣,所以他便下意识觉得,城里的吏治肯定相当清明…… 如今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 这里头随便拉出来一位,都是老百姓一辈子难有交集的大人物。 这么明目张胆的钻营……居然没人管一下吗? 好吧,自己貌似还看见江州的监察了…… 合着能管的人就在里面是吧? 不愧是“浔阳城主”…… (插一小段介绍,因为下面这段会出现的npc有点多,为了防止读者大大们绕晕了,姓氏和官职就放在评论区图片里面。 其实官职都不重要,随便填的,知道官职大小是“陆>凌>王≈淳”就行,然后陆和王是文官,另外两个是武官) 戏台前,某位老登喝得满面红光,正举着酒樽,向众人嚷嚷: “平时天天清汤寡水,也就到安大人这能吃上点好酒好菜,真是尽兴,尽兴……” “我说老淳,安大人自己还没入席呢,你就先动筷了?不太合适吧?” 另一位身着儒装的中年人皱着眉道,他时不时左顾右盼,看上去似乎有些拘谨。 “哎呦,陈县令,瞧你这话说的,咱们这谁不知道,安大人府上没那么多规矩,您还是来少了……” “正是正是,” 坐在淳镇将旁边的官员同他碰了碰杯, “我听说最近北方又不太平,圣上要增兵的消息一出,别的还不知道,倒是先让各地的商会狠狠赚了一笔……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安大人手下那些了,咱们倒也不用替安大人心疼。” “凌副使说得对,反正也没几日太平日子可享了,倒不如吃好喝好。” 淳镇将又是一杯酒下肚,对王县令呵呵了两声,揶揄道, “我说王大人,不会你们彭泽县令都是一脉相承的吧? 你也要效仿先贤,不为五斗米折腰?” “淳将军说笑了,我们王家祖宗可没有贪杯误事的传统,老朽只是觉得不太合礼数。” 陈县令神态自若,淡淡道, “何况,就连陆大人都没着急动筷呢……你们武人可真是毛躁。” “你!” 淳镇将捏着酒樽的手青筋暴起。 他听出了陈县令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暗讽他们淳姓老祖宗淳于琼,曾在乌巢,因醉酒被曹操烧了粮草! 可即便他憋得面色由红转白,也没想出应对的话来,不忿地哼了一声:“真是个腐儒!” “好了,都是同心,何必说得那么难听呢?” 听到有人在点自己,陆司马也没法保持沉默了,只得开口打了个圆场。 凌副使拍了拍淳镇将的肩膀,又举杯对着众人,似笑非笑道: “诸位许多都是远道而来,想必安大人也不会无故设宴, 不知诸位……对此有何高见?” “呵呵,听说安大人的千金年方豆蔻,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 不知是谁,玩笑似的说了句。 “诶,这话可不能乱说……”也有人反驳,腔调却很古怪。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安大人想和咱们联络联络感情……”都昌县的许县令摇了摇头。 “……” 与表面上一堂和气,相谈甚欢的大人们不同, 在宴席的另一端,最靠近戏台的一桌,那些公子爷和千金们却又是另一个画风了。 “哎哟,凌兄,真没想到几月不见,你酒量见涨嘛……” 淳承武热络地搂着凌骁的脖子,脸上已有三分醉意。 “唔……” 凌骁被搂得有些呼吸困难,碍于颜面却又不好发作,只得一边掰着他的手,一边干笑, “淳弟说笑了,要论酒量,咱们这儿谁能比得过你?” “嘿嘿,那倒是!”淳承武被捧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右手勒得更紧了些, “凌兄,要我说,你这般英俊潇洒,慧眼识人,今天定能俘获那安家千金的芳心……” “我呸!死胖子,能不能别乱说话! 安姐姐眼光很高的,她才不会看上你们呢!” 一道清脆的娇喝声自对面响起,直接打断了淳承武的胡言乱语。 但见一位妙龄少女正噘着小嘴,气呼呼地盯着对面的二人,双手抱着桌上的杯子,意味不明地来回搓动。 她那粉嘟嘟的脸颊虽稚气未脱,眉眼却已娇俏嫣然, 铅华未加,更若出水芙蓉,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没错,只有美少女才配拥有外貌描写!) “我说无邪妹妹,你这话可有些伤人了吧?” 听见这话,凌骁脸上可有些挂不住了。 他胡乱摇了几下手中的扇子,神色不悦道: “安小姐会青睐谁,是她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或许,她就和在下看对眼了呢?” 淳承武一把将酒杯拍在桌上,对着少女怒道: “凌兄说的没错!还有,说谁死胖子呢,我这叫健壮,许妮子你懂什么?” “啧啧啧,在别人家的宴席上大吵大闹,毫无礼数……” 一位书生装束的青年摇了摇头,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叹息道, “唉,毕竟是习武之人,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陈勉!你说谁难登大雅之堂呢?!” “谁急了就说谁,噢对了,还有某位连扇子都用不明白的人,” 陈勉嘴角微勾,手中折扇随语调轻轻晃着,像是在刻意炫耀, “据传,安千金最好诗文,从不舞枪弄棒, 究竟谁能俘获安千金的芳心……我不知道, 但我能肯定,定然不会是一介大字不识的武夫!” 听见这毫不掩饰的讽刺,凌骁还未发作,淳承武便先坐不住了,义愤填膺地为他辩解道: “你说谁大字不识了? 我告诉你,自从听说安家千金爱看书,凌兄可是从几个月前就开始读那什么四书五经了!虽然他说一读就睡着……” 他怒目圆睁,又一把抓起凌骁拿着扇子的手,道: “还有扇子,从那之后,凌兄就跟我说要开始学着用扇子了,你们看,不就是扇风吗?我凌兄明明就会!” “……噗” 许无邪没绷住。 凌骁满脸黑线,只觉更丢人了。 但他依旧没有发作,只是默默扒开淳承武的手,眯眼道: “吾自幼习武,连三尺长剑都如指臂使,至于一把小小折扇,不过儿戏耳……” “儿戏而已?那你倒是扇呀,对,就像你刚刚那样,晃几下,马上就要破的那种!”许无邪笑嘻嘻打断。 “……” 凌骁恨恨瞪了许无邪一眼,继续自顾自道, “当今天下大势波诡云谲,北疆边患又起,常言道,国危思良将。 圣上需要的,是能为国征战的真男儿,而非一群只会躲在茅庐里苟且的腐儒……” 第377章 冰清玉洁这一块 凌骁说着,很自然地抽出一柄长剑,若无旁人般把玩起来,剑锋上倒映出他那略显讥讽的微笑: “只会点嘴皮子功夫,还想俘获芳心?笑话! 倘若那战火真烧到了江南,不知彼时,某人的三寸不烂之舌,能否比在下的三尺长剑更硬……” 他自幼跟着父亲在兵营里长大,是真正见过血的人,眼神中自带一股狠劲。 此刻不再纠结于折扇,真正耍起自己熟悉的家伙事儿,寒光凛凛间,倒当真有几分年少剑客的气势。 在场众人大多出自书香门第,自幼读书学礼,哪见过这等架势? 望着那锋利的剑锋,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幼的许无邪被吓得小脸苍白,瞬间噤声, 正对着剑锋的陈勉更是感觉后颈一阵发凉,但他还是咬着牙道: “不与莽夫一般见识……” 他认出了凌骁手中的宝剑——是他爹前些年在吐蕃叛军手中缴获的乌兹铁剑,据传削铁如泥。 今年春季的武举,凌骁曾携此剑在江州大放异彩。 “哈哈哈哈!这就怕了?凌兄都还没动手呢!” 淳承武对众人的反应颇为满意,觉得总算找回了点面子,也学着陈勉的腔调嘲讽道, “毕竟是一介腐儒,终究难堪大用呐……” “你!匹夫之勇,有何可傲……”陈勉气得面色发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哈哈,急了!不知你那细皮嫩肉,能接凌兄几剑?”淳承武哈哈大笑。 “够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场上剑拔弩张的氛围。 坐在上位的陆怀瑾终于看不下去了,他默默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许无邪,神色不悦地盯着凌骁道: “凌公子,在安世伯的府上如此跋扈,不太合适吧? 依我看,还是收敛些为妙。” 他缓缓放下茶杯,淡淡道:“何况,对着几位弱女子耀武扬威,算什么君子之行?” “就是就是!”不知谁家千金喊了句,又对陆怀瑾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 凌骁盯着陆怀瑾,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可碍于其父亲的颜面,他终究还是不敢发作,只得讪讪收起了剑,闷声道: “陆公子教训得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陆怀瑾微微颔首,对看向了淳承武: “还有,淳公子,你这一口一个腐儒的,这是把在下也包括进去了?” “当然不是!” 淳承武连忙否认,他也就是在浔阳城横了点,哪敢得罪来自中原的陆家? “谁人不知,陆公子自幼文武双全,岂是……那几个宵小能比的!” 见凌骁终于收起剑,许无邪也长出了一口气,笑嘻嘻道:“还是陆大哥明事理,不像某些人……” 闻言,陆怀瑾微微一笑: “许小妹谬赞了,我只是觉得,安世伯如此大张旗鼓把大家聚到一起,定是希望我们能和睦相处的。” “没错没错,何况,安世伯的想法犹未可知,至于寻婿一事……诸位还是不宜妄言。”某位公子又补充了句。 “哪里犹未可知的,我倒是觉得,这很明显啊!” 淳承武一听见这话,又大声嚷嚷了起来, “诸位想想看啊,先前安世伯就算偶有设宴,那也是邀请咱们家中的长辈,我们只能跟着家中长辈而来。 但这回呢?我想在座诸位应该都收到请柬了吧?反正我是从没见过咱们来这么齐的。 甚至还有几位兄台,因为长辈脱不开身,今天是独自前来的。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此番宴会的重点已经不在世伯们那桌了,而是在我们这! 听闻安家小姐年方二八,正是破瓜之年,那么安世伯的用意……不言而喻吧?” 他滔滔不绝地分析完,又很是得意地对着众人挑了挑眉。 嘿嘿,这下大伙得对自己刮目相看了吧? “……” 众人默默听完,这回竟出奇地没人出言反驳。 连心思单纯的淳承武都看出来的事,其他人又岂会不知呢? 所以,对于这场宴会的目的,大家都心照不宣,但也只有缺心眼的他会去直接挑明。 大伙又沉默了良久,讨论声才再度响起: “话说,那久负盛名的安家小姐,究竟是何来头。” “咦,你居然不认识吗?安千金可是县令府的门面啊……” “唉,我家那位最近才和安大人牵上线,不知为何,前几次宴会都无缘得见佳人。” “那是因为,安姐姐最近忙于学业!”许无邪替安依雪解释道。 “嘿嘿,在下倒是有缘见过几回,安千金那模样……啧啧啧,可是楚楚动人啊……”某位世家子弟邪笑道。 “那是自然!在咱们浔阳县,谁人不曾听闻,安大人生了个貌若天仙的宝贝女儿?” “是啊,据说城南有位落魄书生,某天在街头偶遇了安美人, 安美人仅仅是留下了一个回眸,便把那书上迷得神魂颠倒,连给她写了大半年的情书呢!”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之后还给安大人得知了,差点没把那书生抽断腿!哈哈哈……” 一说起这方面的话题,在场的纨绔们立刻变得热络的起来。 “安小姐可不仅仅是生得娉婷呢,她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名声远扬的才女,肚子里有墨水! 不然,某些人也不必削尖了脑袋东施效颦,去学别人玩折扇,哈哈哈哈……” “喂喂喂,这个坎是过不去了是吧?” 凌骁脸一黑,后悔当初就不该拿出那该死的扇子。 “你们……你们这些登徒子,不许再议论安姐姐了!” 许无邪气呼呼地抗议,显然对这群色狼颇为不满。 “许妮子别插嘴!” 淳承武也来了劲,举着酒杯,眉飞色舞地吹嘘道, “要我说,你们这些不在浔阳城的,真是太没眼福了。 哪像我淳某人,自幼同安小姐相识,和她熟得不能再熟了……” “你就吹吧!在浔阳城的又不止你一个,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就从没见过她和哪个男子亲近过……” “就是就是,安姐姐向来冰清玉洁,现在大中午的,某个死胖子这么快就做上白日梦了?” “许妮子你!” “淳弟,不得不说,你此言确有不妥之处……” 这回连凌骁都不站在淳承武那边了,他抱着手中的长剑,嘴角带笑,一脸悠然神往, “不瞒各位,我对安小姐的确是钦慕已久, 她落落大方,性格温柔,虽佳名远扬, 却从未与人有过逾礼之举,实乃举世难寻的佳人…… 在凌某人心中,安小姐就好比那天边的月亮, 她自身高洁无暇,又从不对人吝啬自己的光芒, 让你明知道遥不可及,呜……却又忍不住想要去亲近……” 与此同时,另一边,安依雪看着一脸呆愣的林逸之,一手捂嘴偷笑,一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怎么啦林同学,今天怎么老是发呆呢?” 第378章 我家小姐爱牵谁牵谁! “没什么。” 林逸之摸了摸鼻子,古怪道, “就是觉得……你父亲还挺有本事的。” 安依雪没听出他言语中的揶揄之意,反而是俏脸一红: “谢谢。其实……你也挺有本事的。” “?” 林逸之头冒问号。 我是在夸你吗?这也能脸红! “咳,好啦,我们快走吧……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边……” 她很不自然地跳过了话题,一把拉起林逸之的手腕,往小辈那桌走。 “诶……等等。” 林逸之大惊。 大姐你想干什么! “哎呀,别多想了,走啦~” 安依雪一脸娇羞,依旧和他不在一个频道。 二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来到了最靠近水边的这桌。 彼时,桌上的讨论正热络—— “唉,看来凌兄真是对安小姐一往情深啊……” “那是自然,只可惜……她的涵养,是不会允许她做出僭越之事的。 她就像……一朵贺兰山顶上,冰清玉洁的奇葩,仅可远观,不可亵渎。 她与我,也终究只能如海鸟与飞鱼……” “呜呜呜,好感动的故事……” 听着凌骁的痴情过往,好几位纨绔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 就连陆怀瑾都对他的形象有了些许改观。 看来不纯是一个草包啊,还算是一个情种! 陆怀瑾正感慨着,忽地,他手中的茶杯陡然一滞,眼睛微微睁大, 像是看到了什么很难以言喻的东西似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微妙。 不止是他,这桌上大半的公子小姐表情都开始变得微妙。 唯有凌骁和淳承武还在声泪俱下地唱着二人转。 “额……那个,凌公子,你说安小姐从来都不和男子亲近是吧?” “那是自然!我和她自幼都在浔阳,哪还有假?”凌骁抹了抹眼泪。 “冰清玉洁那种?” “正是!” “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没错没错……” “……噗。” 宴席上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凌骁不解地抬起头,右手还悬在眼角。 奇怪,自己的痴情人设不够成功吗?他们在笑什么? “嗨,安小姐,许久不见!” 蔫坏的陈勉站起身,向安依雪打了个招呼。 “嗯,陈公子,许久不见!” 安依雪热情一笑,一手挽着林逸之,一手回了个招呼。 “安妹妹!” 凌骁眼睛一亮,惊喜地回过头,热情道。 然后他便笑容一僵。 但见此刻,安依雪正自然而然地贴近着林逸之的肩头,俨然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眼底浮动着一抹动人的幸福: “凌公子,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才怪!安妹妹,他,他是谁?!” 他下意识回了句,而后气得眼皮狂跳。 这般不善的语气让安依雪柳眉微蹙,她下意识又往林逸之那凑了凑,客客气气道: “林同学是我的同窗,怎么了?” “原来是个穷书生!安妹妹,你怎么和这种人厮混到一块了?!” “什么叫穷书生,对林同学尊重点!” 安依雪表情瞬间变得不悦,冷冷道, “我和谁相熟,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是……” 他瞳孔微微变大,眼看向来和善的安依雪,竟对自己露出这般冰冷的语气,他只觉心如刀绞。 他捂着心头,指着安依雪挽着林逸之的手,语无伦次道: “这是相熟的问题吗?你们这,这……” “我什么我,怎么,你们江州团练手这么长,还能管到我们府上来了?” 安依雪毫不客气地回怼。 “对啊,我们家小姐爱牵谁手牵谁手,你个大老粗管得着吗?!” 在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邀月,此刻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直接兴冲冲上前补上一句。 这个笨蛋小姐,一牵上心上人的手,人就不知道在哪了。 唔……不过说真的,还有些小羡慕呢。 “不是,这……” 凌骁气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青转黑,表情一阵精彩。 他咬牙切齿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不是,你们是未婚男女,未婚男女!男女授受不亲啊! 你们爸妈没教过你们吗?! 你们咋还有理上了! 听见邀月略显奇怪的话语,安依雪微微一怔。 牵手?什么牵手? 她下意识目光下移,看向身旁。 只见自己正紧紧牵着林逸之的左手。 十指相扣的那种! 她错愕的目光再往上。 林逸之正一脸惊诧地望着自己,表情同样精彩。 不是大姐,原来你这么狂野的吗? 这……可怜我在人前的清白啊!师姐知道会杀了我的! “啊!” 安依雪如触电般甩开了林逸之的手,耳根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不好意思,林同学……方才不知怎么……” 所以……自己刚刚就这么牵着林同学走了一路? 还当着众多旧识的面,说了一路的话? 唔……害羞死了害羞死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蛋此刻一定在咕咕冒着热气! 可不知为何(并非),在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同时,她心底竟又有一分窃喜。 不对不对!自己居然已经花痴成这样了吗? “噗……咳咳,凌公子啊,你方才说到哪了? 好像是什么……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 陈勉拍着膝盖,都快憋笑得岔气了,恨不得能背过身去仰天大笑。 “嗯……不愧是知书达礼的安千金,凌兄,该是你表现的时候了!”不知谁又补了一刀。 “你们!” 颜面尽失的凌骁气得鼻子都歪了,可他偏偏又无从反驳。 该死,这到底哪冒出来的臭小子! 他恨恨瞪了林逸之一眼,眼眶里满是怨毒。 “???” 林逸之无奈了,心里苦笑连连。 我滴安大小姐啊,你是开心了,我可要遭罪了。 明明自己还啥事没干,就莫名其妙先树了个敌? “安小姐方才……可是从西院出来的?” 陆怀瑾倒是没笑那么久,此刻已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安依雪,眼中带着几分异色,深意满满地问道。 西院,其实就是闺房的意思。 未婚女子光明正大邀男子入闺房……可是要遭人说闲话的! “嗯……林同学博识广闻,我在书房中略有收藏,便邀请他上门交流一番。” 安依雪没有反驳,直接坦坦荡荡承认了,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反倒是让人不好继续追问。 第379章 到底谁才是傻白甜 “安姐姐!” 一道娇嫩的清音响起,许无邪踏着小碎步,兴奋地一把抱住安依雪。 “姐姐你终于来啦~我跟你说,今天来了很多坏蛋呢……” 许无邪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滔滔不绝地向安依雪控诉着方才的气愤。 桌上大半的公子哥都脸色大变了。 他们大多皆是为了安依雪而来的,方才酒浇兴头,可是说了不少没遮拦的话……这要让安依雪都听去了还得了? “噗……许妹妹又变漂亮啦?” 安依雪摸了摸许无邪的头,打断了她的告状。 “真的嘛安姐姐!”许无邪妙目微亮,又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 “安姐姐就知道夸人家,等下把人家夸飘了怎么办……” 她忽地一顿,有些新奇地扯了扯安依雪的裙摆: “咦?安姐姐今天居然穿裙子啦?哇还化了妆,人家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子的安姐姐呢…… 就觉得安姐姐今天似乎比平时还好看呢,还以为是我的错觉……” “咳……今天是宴请日,姐姐自然要打扮隆重些……” “那之前几次……” “好啦,今天的饭菜还对妹妹的胃口吗?姐姐特地吩咐过后厨,给妹妹加了几道你爱吃的……”安依雪恨不得直接捂住这没遮拦的小嘴。 “唔……人家还没动筷呢,在等姐姐……”许无邪指头立在唇边,眨着眼答道。 陆怀瑾微微一笑,接过话头: “安千金今天可是东道主,主家人还未入席,我们自然不会开宴。” “咳……” 淳承武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肘子。 “是呀姐姐,来,坐我旁边好不好,人家一直给姐姐留着位置呢~”许无邪挽着安依雪的手,撒娇道。 “嗯,那谢谢安妹妹了。” 安依雪莞尔一笑,又回过头,向林逸之眨了眨眼。 林逸之眼睛睁大。 我也要来吗? 安依雪微微颔首。 不然呢?还想坐别家小姐旁边? “……” 林逸之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他才刚抬脚,一道凌厉的目光立马就刮了过来。 凌骁捏着剑柄,咬牙切齿地看着林逸之,仿佛在说—— 那是我的位置,我的! 林逸之更无语了。 虽然有些冒犯,但他真的很想和这位仁兄说一句。 其实,就算我没来,你也坐不到这的…… “凌公子。” 安依雪款款入席,突然喊了凌骁一声。 “唔……安小姐……” 凌骁一下子回过神,像是被长辈点名了的小孩子般,不知安依雪要说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安依雪看着他,顿了顿,随即展颜一笑: “今天春举我也有幸观摩过,凌公子的剑术当真令人印象深刻,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 凌骁的脸肉眼可见地开始涨红,被安依雪突如其来地一夸,一个八尺大老粗竟露出了些许娇羞的情态,原本的杀气也烟消云散, “侥幸,侥幸而已……” 他嘴上虽在谦虚,眉梢却是重新带上了傲气。 这本就是他最骄傲的事情,如今从心怡的女孩子口中说出,那更是舒坦到不能再舒坦。 似是因为提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他甚至又得意洋洋地瞟了林逸之一眼。 那副骄傲的情态,仿佛此刻坐在安依雪身边的是他一样。 “?!” 林逸之都惊呆了。 这还是傻白甜的安大小姐吗? 她原来这么会的? 陈勉折扇轻摇,望着安依雪窈窕的身段,眼底划过一分惊艳: “安小姐,许久不见,花容月貌,犹胜往昔啊。”“陈公子谬赞了。”安依雪娇羞地掩了掩唇。 “安小姐……” “……” 几乎每个来客都和安依雪寒暄了一番,她应对的也总是令人如沐春风,先前宴席上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在不经意间烟消云散了。 林逸之暗暗心惊。 这安依雪深藏不露啊! 这场宴会几乎凑齐了整个浔阳的官宦子弟,在座之人都有自己的背景与心气,无一不是眼高于顶,没有一位是易与之辈。 倘若只是应付一位两位,只要嘴巴足够甜,懂得夸人,想来还是能应付过去的。 可问题是……这里可远远不止一两位啊。 大家都生活在浔阳城这同一屋檐下,都有着自己的立场。 世家之间,彼此看不上眼的,甚至是结仇的,不在少数。 就算抛开父辈的恩怨,单纯是小辈彼此之间的往事,摩擦,都够让人喝一壶了。 你说出的话,所有人都能听见, 若你把其中一位夸得天花乱坠,那他的仇家可就有意见了。 就连其中地位最高的陆怀瑾,都只能谨言慎行,尽可能地减少发言,免得不小心得罪人。 毕竟,这几乎是个死局了,大家立场不同,无论怎么说都没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可偏偏安依雪就能做到! 林逸之看的出来,每一个到场之人,都对安依雪善意满满,都坚信着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便需要极其精妙的语言艺术,以及,对浔阳城,乃至整个江州错综复杂局势的判断。 当然,最重要的,还得是安依雪自身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她的一颦一笑总是令人如沐春风,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 这可不是单纯的经验累积便能做到的程度,这完全是一种天赋,一种难以复制的惊人天赋! 这种天赋,让她尽管面对一群人均十七八个心眼的纨绔子弟们,也能如鱼得水,广结善缘。 甚至看上去还很轻松。 林逸之望着在席间谈笑风生的安依雪,竟有种第一天认识她的感觉。 毕竟在他印象中,安依雪一直都是一个很热心的,略带一丝傻气的单纯少女。 她对自己几乎完全没有防备,甚至说……有些缺心眼了。 以至于,他长期以来和安依雪的相处方式,都是类似哄小孩的那种。 在林逸之跟前,她总是一副单纯弱势的模样, 长此以往,让他几乎都忘记了安依雪的身份,忘记了她在浔阳城中人尽皆知的美名——“浔阳公主”。 他父亲的光环已经足够耀眼,若换做是别人,恐怕早已在这个光环下迷失了自我, 不论遇上谁,介绍都会是——“这是那个谁谁谁的女儿”。 可她不一样,她就能做到比父亲的名声还要响亮! 这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单纯的傻白甜能做到的事? 说是天才都不为过! 林逸之默默望着她,一阵出神。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她?感觉气质都不一样了呢。 “林同学……” “……” “林同学!” “……唔?”林逸之猛然回过神,发觉安依雪正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 “怎么啦?又发呆?” 安依雪捂着琼唇,慧黠灵动的美眸一眨一眨, “难道今天是魂儿落家里,忘记带出来了?” “刚刚在想事情,见笑了。” 林逸之尴尬地回了句,心道某种意义上还真没说错…… 众人的目光突然聚焦在了自己身上,林逸之之只觉有些不自在, 但安依雪对此并无异常,反倒是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握住了林逸之的手腕。 林逸之一惊。 不对,这小妮子又想陷害我? 第380章 爱吃就多吃点 下一刻,安依雪凑上前,在林逸之耳畔吹气道: “快站起来啦,机会难得,我跟大家介绍介绍你。” “噢……” 林逸之直到被拽起来人还是懵的。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啥要站着? “这位是林公子,小女的同款好友,也是咱们浔阳城有名的才子。” 安依雪说着,又在桌底下轻轻踢了林逸之一下。 “唔……安同学谬赞了,在下不过一介无名书生,今日幸会各位。” 林逸之反应也很快,抱拳对着众人行了一礼,语气很谦虚。 对他来说,今天只是来完成与安依雪的约定的,并没有什么别的打算, 若能无事发生度过,自然是最好的。 只是方才……他的出场方式实在有些太招恨了。 他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也并不介意把姿态放低些。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林公子……诶?”陈勉好奇地打量着林逸之,突然睁大了眼, “莫非,你就是林逸之?” “??正是在下。” 林逸之没想到这居然还能有人认识自己? “原来是林公子!久仰大名!”陈勉一下子收起了轻佻的神色,兴奋道, “公子在墨巷的事迹可谓如雷贯耳,特别是那‘墨巷第一联’,连咱们彭泽都家喻户晓!” “林同学,这位是陈勉公子,是隔壁彭泽县令的长子。” 安依雪微微一笑,却不知为何,心底一阵雀跃。 分明对方夸的是林同学,又不是自己…… “彭泽令?” 林逸之稍稍有些惊讶。 这官职可是太有名了! 传闻,田园诗派祖师爷陶渊明便曾担任过“彭泽令”, 在任仅八十多天,留下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后,便解令飘然离去,归隐山水了。 嗯……不仅如此,貌似前朝先贤狄仁杰也曾出任过彭泽令来着? 这彭泽县令也是人才辈出啊! “陈公子说笑了,侥幸而已。” 林逸之微微颔首,许是对陶公爱屋及乌,他忽地觉得这位打扮得很骚包的公子哥,一下子顺眼了不少。 “哦?原来是你,林公子,幸会。”陆怀瑾眼中划过一丝异色,主动与林逸之问了声好。 “这位是陆司马的嫡子,来自中原。” “陆公子,久仰了!”林逸之回了一礼,心道安建南的人脉真是恐怖如斯…… “嗯……”安依雪微微一顿,又看向了凌骁, “这位是凌公子,江州团练副使之子,浔阳有名的年少俊杰。” “凌公子。” 林逸之抱拳。 见安依雪正望着自己,凌骁虽心中不屑,却也不好发作,只能不情不愿回了一礼: “幸会林公子。” 他心底暗暗冷笑。 得,又来了个腐儒。 一个穷酸书生,也配和我们同座? “林公子,久闻大名……” 之后,或是对方主动攀谈,或是安依雪介绍,林逸之逐个和这些世家子弟们都打了声招呼,同他们算是稍有了个印象。 “安姐姐,到我啦到我啦!” 许无邪觉得这样很有意思,高举着手对安依雪嚷嚷起来。 还不等安依雪回应,她便先一步握住了林逸之的手,笑嘻嘻道: “林公子你好,我叫许无邪,我爹是都昌县令,欢迎你以后来都昌找我玩。” “额……许小姐好,我会的,会的……” 林逸之干笑着,默默挣开了许无邪软糯的小手,暗暗擦了擦冷汗。 这小妮子这么自来熟的吗…… 他刚刚明显能感觉到,当许无邪牵上来的那一刻,两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瞬间就飙了过来。 其中一道自然来自安依雪, 而另一道,若他没感觉错的话,似乎是来自…… 陆怀瑾?? “许妹妹,不许胡闹!”安依雪咬着唇,气呼呼地把许无邪拽了回来。 “怎么啦安姐姐?”许无邪歪着脑袋,迷茫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我……许妹妹,男女有别……” “好吧……咦,不对呀?那安姐姐刚刚唔……” 许无邪妙目睁得大大的,震惊地望着自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嘴巴。 “许妹妹喜欢吃这个对吧?没事哦,姐姐帮你夹。” “唔唔唔……” 许无邪小脸被憋得红扑扑的。 “哈哈……孩子爱吃,就多吃点,长身体……”安依雪笑容温柔,正举着筷子,还在试图往里塞羊肉。 许无邪惊恐而无助地望着安依雪,疯狂摆着手, 安依雪那好看的笑颜倒映在她瞳孔中,此刻竟显得有些渗人。 “……好啦安同学,许小姐看上去有些吃不下了。” 林逸之不禁哑然,抬手拦住了安依雪的筷子,微微摇头。 “那不行,许妹妹明显还不满意呢,可不能冷落了客人。”安依雪银牙暗咬,恨不得再往里塞一些。 “……尊府不愧是以待客之道闻名,安小姐还真是……热情。”陆怀瑾有些无奈,斟酌着开口。 安依雪这才放下筷子,又一脸溺爱地摸了摸许无邪的头: “以后吃东西的时候要少说点话哦,知道了吗?” “呜呜唔!” 许无邪吓得点头如捣蒜。 “……” 陆怀瑾端着茶杯,暗暗在林逸之与安依雪之间扫视了一眼,缓缓开口道, “安小姐,你与林公子的交情……似乎不一般?” “同窗之谊,理应如此。” 安依雪再次恢复了她那处变不惊的神情,依旧是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教人难以捉摸。 “那可真是……令人歆羡,以及,意外……” 见安依雪不愿多说,他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看似无厘头地留下了句。 毕竟,他并不是为了安依雪而来,他只是有些好奇。 与凌骁他们不同,对于这场宴会的走向,他是知道一点内情的。 在那种情况下,安依雪却突然带了一个相对陌生的男子入席,还屡屡表现出对他的偏爱与亲近。 这让他很难不好奇,安依雪的真正用意…… 另一边,安依雪的到来,也让主桌的大人们一阵骚动。 “那是……安千金吧?她……怎会和一男子联袂而出?! 不对,定是老朽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呵呵……如此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除了安千金还能有谁?” 第381章 试才大会? 宴席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原本还在把酒言欢的人们脸上皆有异色, 唯有一小部分来客还在谈笑风生,表情玩味,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淳镇将面色阴沉,眯着眼左右顾视了一圈,突然一拍酒樽,怒道: “笑话!远邀吾等来此,岂是来看他家小姐如何风流的么?” “淳大人。”陆司马皱了皱眉,对着淳镇将微微摇头,“还望谨言慎行。” “哼,那也是他失礼在先!”淳镇将怒气冲冲。 就在这时,远处陡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厚重的院门被缓缓推开,一身官服的安建南缓缓迈步而出,脸上挂着平和的笑。 他径直走向主位,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 “呵呵……诸君,为何停杯不饮啊?” “安大人。” 主桌外,一群大小官员立刻站起身来,眼看着是想上前敬酒。 “安县令,许久未见。” 主桌,陆司马率先举杯致意,玩笑道, “主家未到,怎能开席?” 安建南哈哈大笑: “那诸君还真是给安某面子……” “安大人。” 凌副使也主动起身,敬了安建南一杯,面色却不甚好看, “在下方才饮酒生狎,偶然间似乎瞧见令千金与人同出西院……不知是谁家公子有这等福分?” 这个问题一出,几乎在场的所有官员都静了下来,皆竖起耳朵,心思各异地好奇着安建南的回答。 安建南鹰眸微凝,心底暗自冷笑。 这是来向我讨说法了? 那臭小子也真是,又带坏雪儿! 不悦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安建南依旧保持着他那和善的微笑: “一介穷酸书生而已,不足挂齿。” 众人面露恍然,心底却不甚相信。 如果真的只是个穷书生,怎么可能与安千金那般亲近? 但安建南明显不愿解释,他们也不好再问。 “……” 凌副使举着酒樽,表情一阵阴晴,最后也只得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呵呵……看来令千金交友甚广。” 安建南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是举起酒杯,对着来宾敬了一圈,笑眯眯道: “诸君远道而来,我们安家甚感荣幸,安某在此先敬诸君一杯。” 说完,他便捧着酒杯,一饮而尽。 他将酒杯倒悬,象征性地沥了几下,又道: “感谢诸君愿给安某几分薄面,于今日相聚于此。 诸位同僚皆是咱们江州的栋梁,咱们江州能有如今这般繁荣光景,离不开诸君的共同努力,以及……守望相助……” 说着,他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语气也变得感慨: “想必诸君也早有耳闻,与诸君不同,我们安家并非是什么江南世家, 就连安某本人,早年也只是个在营州摸爬滚打的粗人而已, 和博识广闻的诸君相比,安某实在没什么见识。 但安某在边疆闯荡多年,唯独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守望相助”。 如今世事多诡,天下异变,更需要诸位勠力同心,互为臂助。 想必,只要我们能上下一心,外头就算有再大的风雨,也漏不进咱们江州……” 安建南又饮了好几杯,此刻已然是满面红光。 听着安大人滔滔不绝的陈词,坐在远处的林逸之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这演讲……味道不对吧? 前面还只是些耳熟能详的官话,可到了后面…… 这一口一个守望相助的,你是想干啥? 这好像已经不仅是普通的拉帮结派了…… 那慷慨激昂的兴奋劲儿……林逸之都怀疑,他下一句会不会蹦出来什么“苍天已死”…… 别啊,他可不想听这些!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他悄咪咪看了眼安依雪,见她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安安静静听着安建南的慷慨陈词,并没有露出什么异色。 嗯……安大小姐倒是挺淡定的,应该不至于会有什么荣光不会独享的环节…… 安建南侃侃而谈了好一阵,突然微微一顿,话锋一转: “今日来咱们安府赴宴的,还有不少年轻才俊, 你们皆各怀本事,日后必为江州的栋梁,当像我们父辈一样结好。 先人有言——“胜地不常,盛筵难再”,此番机会难得,诸位才俊何不借此良机,好好交流一番。 倘若能酒逢知己,亦或对上眼缘……都为一段佳话。” 他淡然一笑,又暗暗看向了陆司马。 司马大人心领神会,也举杯接过了话茬: “老朽听闻,如今江州群英荟萃,年轻人皆怀奇才, 若无处施展,岂不可惜? 依老朽的愚见,今日恰逢盛宴,何不讨一彩头,让诸位才俊比上一比?” 安建南双眸一亮,立刻乐呵呵道: “陆大人这个提议好!当今天下久沐圣化,男女老幼,无论出身,皆以才为先。 陋宅恰有戏台,今日群贤毕至,何不以安某作东,陆大人见证,开一场试才大会? 以此等盛会,方能展我江州英才之风……” “呵呵呵……此言甚是!” 陆司马捻须而笑。 俩老登一唱一和,其他人还没回过神呢,他俩便把这“一时兴起”(蓄谋已久)的试才大会给板定了下来。 林逸之这下听懂了。 原来在这藏着呢! 也罢,试才就试才呗,也比被拉上贼船好! 他暗暗扫视了一眼,眼前这群心高气傲的纨绔们,此刻皆有意动之色, 看向戏台的眼神写满了跃跃欲试,想必都对自身的本事颇为自信。 “啊哈哈哈……试才?”最先开口的竟是淳承武,他抚摸着腰间的佩剑,大笑道, “就这群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绑在一起都打不过我打的!” “……” 众人眉头微皱,目带怜爱地看着这个大聪明。 “咳……” 连凌骁都看不下去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提醒道, “那个,淳弟,这个试才大会……并不是比武的意思,它也可以比文,比弹琴什么的……”“啥?!” 淳承武的铜铃眼瞪得大大的,震惊道, “不是比武?那……难不成要让洒家比弹琴画画?那不戏弄人吗?” “噗……” 许无邪笑得前俯后仰。 “许妮子,你又笑我!” “哪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开心的事。” “哦?啥开心的事呀?” “噗哈哈哈傻子……” “诶你咋又笑!” “我又想到了而已。” “哦哦……” 与这边斗傻子玩的气氛不同,另一边的主桌,听到安建南二人的一唱一和,底下众人的心思立刻便活络了起来。 试才大会? 他们才不信以精明着称的安家,会无缘无故办什么试才大会。 恐怕……真正的原因不止这点吧? “呵呵呵……安大人好雅致,为了小辈们能互帮互助,两位大人还真是用心良苦。” 凌副使晃了晃酒樽,淡淡道, “不过,仅仅是酒肉之交,恐怕不足以体现咱们江州同僚的深情厚谊吧?” “哦?那依凌大人的意思呢?” 安建南依旧平和地笑着,让人难以捉摸他的真实所想。 “小辈们都在江州长大,大都自幼相识,俗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嘛。 如此缘分,若不深交一番,岂不可惜?” 凌副使不紧不慢道, “咱们江州谁人不知,安大人生了个芳名远扬的千金,年方二八,知书达理,出落得楚楚动人,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 想必,今日赴宴的年轻俊杰们,也有不少是为了令千金而来。 今日安大人既开了这试才大会,何不借此遍观俊才,若有脱颖而出者,还可招为良婿,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勠力同心,不如亲上加亲, 若能让小辈结缘,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安大人口中的江州,岂不是更为稳固?” 凌副使话音一落,原本喧嚣的宴席几乎是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事关宴会的真正目的……大家本就有诸多猜测。 可众人惧于安建南的威严,自然是不敢多问的。 而凌副使竟直接挑明了,还问出了众人最为关心的问题—— 这究竟是试才大会,还是你安建南的招婿大会呢? 若是后者……呵呵,那今天可就有意思了。 安建南在浔阳城的威信可是有目共睹的,几十年来可谓安如泰山, 甚至坊间还有传闻—— 安建南其实是故意留在浔阳城的,他本可以够到更高,甚至高许多的位置, 可他却不知为何,拒绝了升迁,甘心偏安在浔阳一隅。 而且,听说安建南还颇为宠爱他的女儿。 若自家小辈今日能被安建南看中,成为“浔阳城主”的乘龙快婿…… 那对于这个年轻人,甚至对于整个夫家来说,说是一步登天都不为过! 面对众人汇聚而来的目光,安建南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 “呵呵……凌大人不愧为安某的知己,说的不错,确有此事!” “嘶……” 尽管早有预料,但众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安建南承认了!他是真的打算给女儿挑一个如意郎君! 怪不得今日会邀请这么多年轻俊杰! 难道说……谁夺得了这场试才大会的魁首,安建南便会把自家的宝贝女儿许配给他吗?! 一想到这,宴席的来宾们立刻便骚动了起来。 特别是那些到场的公子哥,脸上的激动之情几乎难以抑制。 林逸之微微偏头,看向安依雪。 但见她依旧神色如常,双手捧着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众人议论纷纷,安建南却压了压手,示意自己还未说完: “诸位,稍安勿躁。” 他微微一顿,忽地脸孔间浮起些许无奈: “今日如此多的江州才俊齐聚陋宅,实在是令陋宅蓬荜生辉,安某本人也是对诸公子颇为满意。 只不过……招婿一事,安某实在做不了主啊。” “?” 众人笑容一僵,激动的神色逐渐变得疑惑。 做不了主?! 这浔阳城还有您老做不了主的事? 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唉。” 此刻,安建南眉头紧锁,一脸忧愁地叹了口气,全然没了先前那指点江山的气质,反倒更像是个为后辈操碎了心的普通糟老头子: “不怕诸君见笑,家女性情顽劣,向来是不甚听我话的,更别提这等终身大事。 唉,即便安某有心招婿,但年轻人的事,终究还是得交给年轻人自己做主。 诸位俊杰若能在陋宅中对上眼缘,缘定终身,那自然是最好, 可倘若不能……安某也不好强求啊!” 说罢,他又摇头一叹。 众人这下总算是听明白了。 哪有什么不能做主?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不愧是鬼精的老狐狸,一句“年轻人的事要交给年轻人”,便让自己轻描淡写地开脱了责任,把球又踢回了安依雪身上。 这样,就算他之后想反悔,也可以说是小辈不懂事, 不会影响到大人之间的交情,更不会让自己落得什么言而无信的名声。 所以,实际上安建南还是能做主的! 只要能入他的法眼,成为安家的乘龙快婿,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他之所以要多此一举,不过为了避免接下来的试才大会出现什么意外,让自己骑虎难下罢了。 啧……不愧是安建南,真是滴水不漏。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在陋宅上举办的试才大会,那定然得有一个彩头。” 安建南再次换上了他那招牌的慈笑,捋着胡子道, “这样吧,我安某许诺,若哪位小友能成为此番试才大会的魁首,今后县令府的大门将永远为他敞开! 并且,安某还可以许给他一次人情,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但凡安某能做到,安某都会尽力帮忙。” “可以提一个要求?把安千金许配给我的要求也可以吗?” 某位大胆的公子哥突然大喊道,惹来周围人一阵发笑。 安建南却并没有生气,依旧笑而不语地捋着胡子,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在场众人立刻炸开锅来。 安建南的一个人情……这在浔阳城,可是千金难买啊! 更别说,今日的魁首,很大概率便是未来安家的乘龙快婿了! 这又怎能不令人疯狂? 就在宴席再度陷入喧嚣之际,忽地,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安依雪突然站起身来,看向了安建南。 第382章 比文? 安建南一眼便注意到了她,高挺的眉骨微微一拧,淡淡道: “怎么了雪儿?你,可有异议?” 安依雪美眸微眯,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 “雪儿承蒙各位世伯厚爱,倍感殊荣。 既然是诸位世伯的好意,雪儿自然没理由拒绝。” 她转过了身,对着来客,突然举起了酒杯,嫣然一笑: “小女曾在书中读到,古人欢宴,必流觞曲水,作赋吟诗。 江州钟灵毓秀,文脉绵长,今日与宴之来宾,更不乏风流才子。 依小女的愚见,此番试才大会,何不效仿古人,编诗会友,以文为题,斗上一斗?” 安依雪声音很轻,如黄莺出谷,却瞬间抚平了宴席上的喧嚣。 众人或是错愕,或是窃喜,各有各的反应。 原因无他,只因安依雪的身份实在太过微妙。 按理说,一场盛会的主题,肯定得由长辈们来决定,小辈是没资格插嘴的。 可偏偏,这场试才大会,似乎又多了层招婿的意味。 这便使得,安依雪本人的意见也变得不可忽视了。 她在这时候跳出来,说要比“文”。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把其他路都堵死了,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也是安建南的意思?众人猜测纷纷。 安依雪面无波澜地举着酒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她大概猜到了安建南意欲何为,故此先发制人,看似有些失礼,却成功把主动权接到了自己手中。 她有把握,只要父亲不翻脸,她便能直接把这场试才大会定下调来。 她很相信,只要是比文,林逸之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她不想因为自己让林逸之为难,更不想……被并不公平的比试结果裹挟。 她左手紧张地捏着裙摆,暗暗关注着安建南的反应。 只见他微微一笑,神态自若地又给自己满了杯酒,似乎不甚在意安依雪的小动作。 父亲这是……不反对我? 不太对劲,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好说话…… 安依雪正愣神,一道温润儒雅的男音却在此刻陡然响起: “呵呵……安小姐说笑了。” 陆怀瑾放下茶杯,朗声道, “我倒觉得,若是比文,反倒是落了俗套。” “哦?陆公子何出此言?”安依雪眉梢微挑,眼中划过一分意外。 那些武人还没反对,怎么这些读书人还先反对上了? “浔阳谁人不知,安世伯早年曾在北疆立过赫赫战功,为武人出身。 今日安世伯做东开宴,场上诸君饮酒作乐,本是慷慨激昂之场所,若是吟诗作赋…… 莫说坏了气氛,想必,诸世伯也没兴致欣赏吧?” 陆怀瑾微微停顿了一下,突然又看向林逸之,向他点了点头, “何况,今日林公子也在场, 林公子在墨巷的威名,想必,在场诸位都有所耳闻吧? 林公子大才,陆某才疏学浅,自知不及,至少在陆某看来,倘若比文,魁首应当是毫无悬念的, 那般无聊的试才大会,岂不是与安世伯的初衷背道而驰?” 陆怀瑾的意思很简单,你安家本是武人出身,以文试才,岂不无趣? 还有,谁看不出来,你安依雪是想给林逸之争取点优势,好让他今天能踩着我们的光环技惊四座? 他才不干这赔钱买卖呢! 陆怀瑾虽然嘴上说的谦逊,可实际上,林逸之在他跟前,也只是个无名之辈,属于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 赢了林逸之是理所应当,但若是输了,那可就丢了大脸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虚荣的人,但也不想被一介无名书生当成垫脚石。 何况,他又不是为了安依雪而来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人争得急头白脸……完全没必要不是? 安依雪面色骤变,正欲反驳,岂料陆怀瑾话音才落,一旁的陈勉便立刻接上了话头: “陆公子所言极是。久闻林公子大名,有他珠玉在前,我等还是不必献丑了。” 他和陆怀瑾想法差不多,不过态度会更诚恳些,毕竟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事关家族的脸面,有两位世子牵头,其余公子自然是连连附和。 “你们……” 安依雪攥紧了手心,表情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自己提议比文后,最先反驳她的却不是那些武人,反倒是在场的读书人。 瞻前顾后,未斗先怯……这便是你们文人的风骨吗? 她忽地觉得有些可笑。 某些人,身着长衫,养尊处优,钻研了一辈子经书,满口仁义道德, 到头来,觉悟还不如村头的黄口小儿。 这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被称作腐儒,倒也不冤。 “陆贤侄这话不错,安某只是个粗人,什么吟诗作赋,看不懂,看不懂呐,呵呵呵……” 直到此刻,安建南才再次开口,爽然大笑道, “对安某来说,还是舞枪弄棒,耍剑弹琴好看些。” 安建南顺势开口,直接给试才大会定了调—— 不比文,其他各自发挥吧。 “父亲!” 安依雪忍无可忍,正要发作。 “安同学。” 林逸之赶紧握住安依雪的手,对着她摇了摇头, “冷静,不必如此。” “可是……” 安依雪委屈地咬着唇,一双秋水般的妙眸水雾氤氲,其间交织着气恼与不甘,我见犹怜。 她就是很不服气。 凭什么偏偏不比林逸之擅长的东西?就因为不想让他拿第一?就是故意想看他出丑?太欺负人了! “相信我,好吗?” 林逸之没有多言,只是静静与她对视着,嘴角勾起一抹哄人的笑,手心也安慰般揉了揉。 “唔……” 安依雪双颊瞬间攀上红晕,望着林逸之那温柔的模样,心跳都停跳了一拍。 “好,好的。” 她羞涩地抽回了手,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心头的焦虑却不知不觉平歇了许多。 嗯……林同学说他有办法,自己相信她就是了。 见眼前这只炸毛的小兔子终于变得乖巧,林逸之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笨蛋安依雪,今天怎会这般失态? 她平时明明也不这样呀? 林逸之算是看明白了。 那陆怀瑾一家明显是和安建南串通好的。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比文,所以无论安依雪怎么争辩,都没法改变早已商量好的决定, 反而还容易让她和父亲都下不来台。 同时,他也突然明白了,为何安依雪在一开始,会那般抗拒让自己参加今天的宴请。 合着这压根不是宴会,而是一场早已计划好的比试。 而在安依雪眼中,自己只是一介书生,自然比不过那些武官的后代,在他们手里是要吃大亏的。 而她先前,出于保护想自己的自尊心,也就没有和自己直说这件事, 只是反复叮嘱,要小心那些人,不要意气用事…… 结果……反倒是她自己先意气用事了。 这些前因后果,林逸之算是已经想通, 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安建南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西域那边流行比武招亲? 安建南老谋深算,还摆了这么大的排场,应该不至于是这么扯的原因吧? 不过话说回来,说到比武…… 林逸之微微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默默握了握拳。 他眼前突然浮现出,自己一人一剑,单挑十妖骑的场景。 嗯……之后貌似又炼化了几次汉魄的反哺, 现在再想对付那群妖骑,肯定不用那般费力了。 既然你们不想堂堂正正和在下比文……那其实,在下也略通一点点拳脚。 只是……你们真的确定,要和在下比武吗? 第383章 真气晕了? 林逸之思量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没必要。 和这些纨绔比来比去……对自己没好处不是? 还容易得罪人! 虽不知安建南如此行事,是何用意。 但很明显,这并不是为自己准备的主场。 自己也不是好出风头之人,贸然入局,容易惹事上身。 何况…… 怎么,你还真想被安建南招为婿呀? 从此被困在这县令府,连师姐都见不到! 别忘了,自己只是来打酱油的! 佳人在侧,美酒在杯,还能看这些公子小姐鸣琴舞剑,岂不快哉? 他这么想着,又微微偏过头,撑着下巴,静静欣赏起安依雪眼睫的弧度,仿佛在说—— 安大小姐,你的睫毛可真长~ 安依雪粉颊微烫,小手在大腿上来回搓动,妩媚的眉眼不动声色地白了林逸之一下。 她檀口微张,也用口型回应道—— 去你的! “啊哈哈哈……我就说嘛,比什么文呐?还是比武有意思!” 这边两人还在眉来眼去,而另一头,淳承武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凌骁的脖子,兴奋无比道, “凌兄,看来这回又是咱们兄弟的主场!” “呵,淳公子可真是好大的口气,这是都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在场可不止淳承武一位武官后代,听见他这般狂妄的口气,自然是纷纷表示不服。 “怎么?想和我比划比划?”淳承武怒目圆瞪,手臂不自觉又加了一分力。 “咳咳咳……” 凌骁正对着林逸之龇牙咧嘴呢,猝不及防给人这么勒住,差点没背过气去,拼命拍打着淳承武, “手,手……” “手?放心凌兄,我懂你意思,演武台上无兄弟,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松……松手!” 淳承武这才松开手,望着凌骁,大惊失色:“凌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咳……” 凌骁没功夫搭理这二货,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瞪着林逸之,恶狠狠道: “林公子真是好兴致,就是不知,过会儿上了演武台,可还能有这般潇洒?” “林同学才不用去呢!那么喜欢打打杀杀,你们自己去就是。” 林逸之还没开口呢,安依雪便先一声冷笑,替他回应道。 凌骁手按剑柄,挑眉道: “古之君子,皆骁勇善战,骑射精通。 林公子久负盛名,身材还这般高大,总不会……是个连剑都没摸过的花架子吧?” “切,会点花拳绣腿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安依雪立刻怼了回去,林逸之赶忙抬手,打断了她: “好啦安同学,别人凌公子也是想以武会友嘛。” “……还是林公子明事理。” 凌骁这才缓缓松开拳头,方才他想拉踩林逸之,却被安依雪一直回呛,早就到了发作的边缘。 身后的邀月唇角微扬,突然插嘴道: “凌公子,可是擅长耍剑?” “啧……” 凌骁不屑地看了邀月一眼,暗暗冷笑。 如此低级的市井谐音,觉得我会上当?当本公子是…… “那是自然!我凌兄一直都是一把耍剑的好手!”淳承武声若洪钟,震惊四座! “噗哈哈哈……” 众人捧腹大笑。 “……” 凌骁快气炸了,强忍着怒火,对林逸之一字一句道: “林公子光明磊落,想必不是只懂逞口舌之快的懦夫。 我凌某提议,不如今日的试才大会,就以你我打头,共上演武台,以敬同乡之谊。”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句话,眼底闪着疯狂的狠厉。 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等待会儿上了演武台,看我不把你…… “嗯?演武台?什么演武台?” 林逸之张大了嘴,一脸惊讶。 “?!” 凌骁拍案而起,看着林逸之,目眦欲裂: “不是你刚刚说的以武会友吗?” “是啊,我说的,可我又没说我自己要上。” “你……” 凌骁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林逸之那死皮赖脸的模样,差点被气得吐血,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喂喂喂,要不要脸啊?说不过别人,就开始骂人了?” 甚至他的女神安依雪还帮着林逸之回怼。 凌骁都惊呆了:“你说谁?我不要脸?我嗝……” 说完他便两眼一翻,气得抽过去了。 林逸之大惊失色。 这就气晕了?我可什么都没干啊,真嘎了别赖我! 啧啧啧,话说,这小子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啊, 还是岚儿他哥比较坚强!当时大皇子那可是被自己亲妹妹当面…… “凌兄!来人,来人呐!” 淳承武赶忙上前掐住凌骁的人中,又喊来了几个家丁,一群人忙活了好一阵他才悠悠转醒。 “臭书生,我跟你没完!” 淳承武恶狠狠地剐了林逸之一眼。 林逸之摊了摊手,无辜地看了安依雪一眼。 “噗……” 安依雪轻拍了林逸之一下,妙目间却是笑意大过责怪, “看看你,都把人气成什么样了,真坏~” “安同学别瞎说,” 林逸之心念一动,一把捉住了安依雪的柔荑小手,鬼使神差在那软糯的纤指上摩挲了几下, “我可是,正人君子~” “嘤……流氓!” 安依雪如触电般抽回手,红着脸细若蚊鸣地娇嗔道。 这林同学,怎么今天老是对自己动手动脚。 林逸之笑容一僵,幡然醒悟。 !!自己干了什么? 怎么下意识调戏起别人女孩子了? 自己明明不是那种人啊! 他瞬间冷静下来,闭眼感受了一下,这才猛然发觉,今日的丹田处格外燥热。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异常?之前怎会毫无察觉? 自己分明一早上就来县令府了,有青鸾在,也不太可能是被妖族动了手脚。 嗯……难道是一觉睡醒便这样了吗? 莫非……是因为那场古怪的梦境? 林逸之正想着,对面突然冷不丁传来一声训斥: “竟敢对凌公子出言不逊,真是活腻歪了!” 林逸之疑惑望去,却见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但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痞气的家奴,正站在凌副使和安建南身后,讥笑地看着自己。 “父亲!凌世伯!” 安依雪反应很快,立刻起身行礼。 见两位大人过来,诸位纨绔也立刻收起了轻佻模样,纷纷起身行礼。 “安大人,凌大人。” 林逸之见两位老登都在凝视着自己,自知来者不善,赶忙也躬身行礼。 “就是你……把骁儿害成这样的?” 凌副使面色阴沉,眯眼审视着林逸之。 “我……” “禀凌大人,在下看得一清二楚,这穷书生屡次三番对凌公子出言不逊,凌公子急火攻心,这才如此……” 林逸之还没开口回答呢,那个魁梧家奴便立刻接过话茬,添油加醋地向凌副使控诉道。 凌副使眉头越皱越深,瞟着林逸之,冷冷问道: “可有此事?” 林逸之看着一脸小人得志的魁梧家奴,终于想起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 这正是七夕夜,在玲珑坊中,与自己起冲突的那个魁梧家奴。(两百九十四章) 嗯,右手至今还缠着纱布呢,也只能是他了! 林逸之向后一望,果不其然,他那两个小弟也跟在他的身后,正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想必,方才凌骁一晕倒,这三个家奴便兴冲冲地跑去主桌,向凌副使告自己的状了。 林逸之暗自冷笑。 这是想借刀杀人,帮当时的仇来了? 第384章 怎么还没开打!作者真磨叽! “老爷,这小子竟敢在宴请日上寻衅滋事,顶撞贵宾…… 依照府规,当重罚八十大板!” 另一位家丁点头哈腰地向安建南谄媚道,望向林逸之的余光却满是狠厉之色。 你不是很狂吗?不知天高地厚,敢对大哥动手! 如今到了安大人面前,你再狂一个试试? 进了这府门,老子有一百个方法治你! “父亲!” 安依雪面色骤变,立刻替林逸之解释, “禀报父亲,林同学与凌公子只是言语间有一点小摩擦,他本人绝无歹意,更枉谈加害。 凌公子是性情中人,想必方才只是贪杯太多,一时酒劲上头,难免晕眩。 何况……林同学亦是应邀而来的贵客,又怎可以府规对待?” 她说完,又冷冷瞪了为首家奴一眼。 魁梧家奴素来以安建南心腹自居,自然不会畏惧安依雪的眼神威胁,依旧弯着腰,假惺惺笑道: “安大小姐还真是袒护这无礼小儿。 他方才屡次三番针对凌公子,在下可都是亲眼所见。 若非如此,素来处变不惊,千杯不醉的凌公子,又岂会被三言两句气得急火攻心?” 他的目的很明确,先是一口咬定林逸之是处心积虑,又强调了一遍凌骁的难堪模样。 这样一来,安依雪若是还想说林逸之是无心之举, 就等同于在说,凌公子心境不行,被人无心说两句便气晕过去了。 凌副使还在这呢,你敢这么说吗? 他斜眼瞥着林逸之,嘴角挂着得意的笑,觉得自己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是妙极。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番自作聪明的话说完后,两位大人却是如出一辙般眉头一皱。 凌副使微眯着眼,突然一声冷笑: “安大人还真是养了群好手下啊。” 安建南嘴角微抽,尴尬地捋了捋胡子: “凌大人见笑了,依凌大人的意思,此事又该如何处理?” 凌副使眯眼望着林逸之,眉头皱得更深了。 对他来说,凌骁能因为几句话如此失态,其实是很丢凌家的脸面的。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做是小辈间的玩笑一笑置之。 可他偏偏又被当众告知了此事,那就没法再装死了。 而安依雪先前的解释,等于是主动递上了台阶,他原本正要顺阶而下。 岂料这时,那个不开眼的家奴竟又把这事架了起来,弄得他骑虎难下。 “既然是来安府做客,那自然都听凭安大人处置。”凌副使微微摇头,把问题抛了回去。 安建南就等着这句话,笑呵呵地对小辈们说道: “各位俊杰皆怀异才,年轻气盛,有些小摩擦自然也在所难免。 凌公子,我家小女性情顽劣,平日里娇纵惯了,说话没轻没重,方才多有得罪, 老夫做主,让她罚酒一杯,给你赔个罪吧?” 安建南此刻心里也窝着火。 因为个人习惯,安府上向来没那么多规矩,底下人只要够听话,偶尔说话没大没小,他也不甚在意。 但这也要分场合! 今天有那么多外人在场,你一介家奴,竟敢和安依雪顶嘴?成何体统! 安依雪反应很快,立刻拉着林逸之起身,为二人斟了两杯酒,撩了撩耳边的发丝,对凌骁微笑道: “凌公子,方才口无遮拦,多有得罪,我自罚一杯。” 林逸之虽对安建南的袒护有些意外,但有人撑腰自然不能错过,也举杯笑道: “凌公子,得罪了。” 说完,他与安依雪默契对视了一眼,又一同饮下了杯中酒。 凌副使暗暗松了口气,又对着凌骁冷声道: “愣着干嘛,还不快回敬?” “父亲……” 凌骁仍显苍白的脸浮起一抹不甘,却又被凌副使愠怒的眼神压得不敢发作,只得咬牙对林逸之二人回敬:“见笑了!” 安建南满意颔首,都转身准备回去了,岂料凌骁的声音竟再次响起: “安伯父,小辈还有一事。” 安建南微微一愣,转身笑道:“贤侄何事?” “我……我想与林公子共上演武台!和他好好交流交流……” 凌骁双手抱拳,一字一句道,眼眶因极端愤恨而泛起血红。 是的,他竟直接向安建南提出来了, 只因他实在是愤恨欲狂。 安依雪,幼年至今的女神,某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今天就坐在自己正对面。 凌骁正是为她而来。他嗅到了安建南请柬背后的深意,早早做足了准备,想要在今日好好表现一番, 想要能抱得美人归,想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夙愿…… 可现实呢? 安依雪正坐在不知哪冒出来的陌生男子身边,两个人毫不避人,毫不知羞地卿卿我我! 要知道,他与安依雪相识了那么多年,别说肢体接触了,就连独处都没有独处过! 他还一直以为,这是安依雪恪守礼规的缘故,岂料今日…… 他从未见过安依雪这般热络的模样,却是对着一位身份地位远不如自己的异性。 甚至,林逸之对自己出言不逊时,安依雪还替对方说话,替对方辩解,甚至不惜为了对方,与自己恶语相向。 凭什么?他凭什么能被安依雪这样对待! 其实,他心性在同辈中已经算得上深沉了,可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太过刺目,他怎能不为之妒火中烧? 以至于,病急乱投医…… “骁儿!莫要无礼!”凌副使面色骤沉,当即呵斥道。 骁儿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点轻重都分不清? 凌副使清楚,林逸之定然是得罪了凌骁, 他也并不是不允许凌骁报复回去。 重点是,这种无权无势的草民,凌家分明有一千种对付之法。 可凌骁却像是着了魔似的,竟想和一个书生上演武台! 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他们凌家可丢不起这人。 “父亲,你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凌骁红着眼眶,咬着牙,死死瞪着林逸之。 在他眼中,就林逸之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货色, 只要和他上了演武台,他一定能将今天的屈辱如数奉还! 到了那时候,他定能让安依雪看清,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 出奇的,安建南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只是那抹慈蔼的笑忽地变得微妙,不知在想什么。 见安建南没有立刻拒绝,凌骁眼前一亮,心知有戏,便想开口再说两句。 而就在这时,他身边那位魁梧家奴却再次开了口: “凌公子,您想教训这无礼小儿,又何须亲自动手?” 第385章 新剧情触发? “哦?你又有何高见?” 发觉这家奴似乎站在自己这边,凌骁不由对他多看了一眼。 见凌公子关注了过来,魁梧家奴立刻上前堆笑道: “凌公子威名赫赫,与这种无名小儿动手,岂不失了身份?不如交给在下……” 他说着,又狠厉地剐了林逸之一眼,暗暗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 林逸之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小子什么毛病? 上赶着来挨揍?? 上回还不够记性吗??? “阿大,你别太过分了!” 安依雪捏着秀拳,美目瞪圆,“林同学是我们府上的贵客,不得无礼!” “冤枉啊大小姐。” 名为阿大的魁梧家奴语气惶恐,表情却有些不屑, “老爷说了,今日是以才会友,小的虽然不才,但早年也是兵营里的一把好手,若非如此,小的也没法被老爷看中。 既然凌公子有心试才,不如先让在下试试这他的斤两……” 安依雪柳眉深蹙,越听越生气。 这阿大一句一个无名小儿,一口咬定了林逸之不是今日的来宾。 那么,既然不是贵宾,他对其出言不逊,甚至对其动手,也都合情合理了,不会有违府规…… 这也太过分了! 老登,你就这么光看着吗? “父亲……” 她银牙暗咬,气鼓鼓地注视安建南。 安建南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假装没收到安依雪的眼神攻击,背过身道: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还是交给你们自己解决吧。” 他鹰眸微垂,内心暗叹。 傻孩子,在你看来,凌骁为何会如此针对林逸之, 只是因为嫉妒吗? 一介世家公子,心性当真就如此不堪吗? 也不想想,此前与你接触过的男子何其之多,他又为何从未嫉妒过别人? 唉,不过是因为,林逸之出身寒微,名气尚浅罢了。 你若当真想让我认可这小子,唯有先让其他人心服口服。 现在的他,与我等地位悬殊,想真正摆上台面,与人相争,还是需要一点助力的。 亦或是说……需要几块垫脚石。 对他来说,这是个难得的机遇。 可如若,他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了…… 那他也没资格踏入安家的大门。 “凌骁,” 凌副使最后瞥了眼凌骁,意味深长地说道, “别给凌家丢人。” “父亲,孩儿不会的!” 望着两位大人离去的背影,凌骁难掩激动,扭头对着林逸之一字一句道, “林公子,安世伯已经同意,你……意下如何?” “林同学,别答应他们。” 安依雪担忧地望着林逸之,暗暗摇了摇头。 在她看来,作为一介书生,拒绝他们这种无理要求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放心,我自有分寸。” 林逸之宽慰般拍了拍安依雪的小手。 放心,我可不想入赘。 暂时没有被你娶回家的风险! 他脑袋瓜一动,正准备找个鬼点子把这事应付过去。 岂料这时…… 【提示:完成故事第一幕——安府夺魁,方可推进故事进度】 “?” 林逸之眼睛一下子瞪大。 什么意思? 这试才大会,我还非得参与不可了? 不然就不能推进故事? 林逸之很是讶异。 这还是红尘玉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 先前的它,一直都在充当一个旁观者,从未干涉现实。 而今日,它却主动通过这种方式,想要干涉故事的走向。 这还是它第一次这样。 看来,这回的故事真的很不寻常呢。 也罢,就当陪这些人玩玩。 “好啊,我同意。” 在安依雪惊诧的目光中,林逸之微微一笑,又斜眼瞥了下阿大, “怎么,是从你先开始吗?” “是,是啊……” 不知为何,阿大竟从林逸之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丝兴奋,让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别废话,动手吧。” 林逸之直接站起了身,向他走来。 “等,等等!” 阿大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一手示意林逸之止步,一手对着身后挥了挥, “阿二阿三,还不快去!” “是,大哥!” 另外俩个家奴转身就往库房跑去。 林逸之饶有兴致地看着忙活的他们。 阿大阿二阿三……这名字好特么敷衍! 不一会儿,阿二阿三捧着几把铁剑,给三人一人分了一把。 阿大握着手中剑柄,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恶狠狠地对林逸之厉喝: “好了,你也拿出你的武器吧!” 他自然不会忘记上次吃的亏。 他记得,林逸之手劲大得惊人,上回一个不小心被对方握住,自己便动弹不得了。 所以这回,他选择拿上武器和对方比武。 在他看来,对方只是个穷酸书生, 就算天赋异禀,力气大了点,也定然使不明白武器。 自己当年可是以剑术闻名军营的,对付这小子,优势在我! 况且,这小子貌似也没有带武器。 过会儿只要随便丢给他一把破铜烂铁……桀桀桀! “呦?你也会耍剑呢?” 林逸之望着前方如临大敌的阿大,不禁哑然。 “正是,不对,我呸,什么耍剑,这叫剑术!你懂个屁!” 阿大紧握着铁剑,回怼道。 “哦~贱术,不得了不得了……”林逸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阿大听出了林逸之的嘲讽之意,咬牙切齿道, “够了,少废话,有胆就过来,看我们怎么替你爹娘教育你这黄口小儿!” “你……们?”林逸之有些惊讶,他这才注意到阿二阿三也正拿着剑对着自己, “你们三个……要一起上?” “正是,怎么滴,你怂了?”阿二嚷嚷道。 “?到底是谁怂……” 林逸之气笑了,第一次发现居然有人脸皮比自己还厚。 三打一能说的这么正经…… “把剑收起来,这太危险了!” 望着那明晃晃的剑锋,安依雪脸都吓白了,赶紧拉住林逸之的衣角,拼命摇着头,低声道, “笨蛋啊你!答应他们做什么?” “乖,信我。”林逸之宽慰地揉了揉安依雪的小脑袋,然后发觉手感很好,又再揉了几下。 “松,松手……” 安依雪小脸羞红欲滴。 “安小姐放心,这些剑都还没开锋呢,今天是府上的大日子,我们懂规矩。”阿三拎着剑,解释道。 “可林同学没有武器,这不公平!”安依雪还想替林逸之争取一下。 “没关系,这还有几把……” 阿大正想递上精心准备的废剑,却不想,林逸之却摆了摆手: “安同学放心,谁说我没有的。” 说着,他心念微动,一柄精美异常的鸾剑骤然出现在掌心。 他稍稍摩挲了一下这熟悉的剑锋。 与寻常凡器不同,这柄鸾剑入手温热,若仔细聆听,仿佛还能听见剑身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的蓬勃心跳声。 简直不像是一柄冰冷的铁器,更像是握着一头蓄势待发的太古凶兽。 阿大甚至没看清是合适拔剑的,当即面色大变。 纵使他没什么见识,但也能远远感受到,林逸之手中握着的是一把怎样恐怖的宝剑。 “停,这不公平!” 他失声大吼道,生怕林逸之现在就拿着这柄剑给他来一下, “我这剑还没开锋呢,你,你怎可以开锋之剑与我对垒?” “真是好不要脸,要比剑术也是你先说的,结果现在林同学拿出剑了,你又说不公平?” 一直沉默在旁的陈勉,此刻也忍不住开口为林逸之抱不平。 “我……” 阿大握剑之手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反倒是林逸之先开口笑道: “好啦,不逗你了。 我也没准备真拿鸾剑欺负你。 毕竟……你也配?” 说着,他收起鸾剑,走到墙边的垂杨处,轻轻折了一根柳条。 “嘻嘻,要教育熊孩子,肯定还是这个好使。” 第386章 我虽无意逐鹿 望着林逸之手拿柳条,一脸兴奋的模样,众人都懵了。 这是整哪出? “林同学,你这是……”安依雪蹙眉道。 “怎么,这武器不好使吗?”林逸之嘿嘿一笑,又胡乱挥了几下。 安依雪哭丧着脸:“别闹,有剑不用,拿根树枝和别人打架……我家柳树质量可没那么好!” “你信我,我抽人可熟练了!”林逸之得意地对她挑了挑眉。 安依雪望着形似鞭子的柳条,突然脸一红,小声嘀咕道: “变态……” “???” 林逸之满脸问号。 陈勉眉头一皱,也忍不住说道:“林公子,切莫托大。” “无妨。”林逸之摆了摆手,又对着三个家奴抖了抖柳条, “好了,武器也有了,放马过来吧。” “你!狂妄!” 阿大怒不可遏,心底却在暗暗窃喜。 终究是涉世未深的小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如此托大。 原本还要忌惮你三分,而现在,桀桀桀…… 看老子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见安依雪明显还想说什么,三家奴眼神对视了一下,互相心领神会, 瞬间排开阵势,趁着安依雪还没开口阻挠,便直接冲上前去。 林逸之双眸微凝,举着柳条,一脸镇定。 然后在心底大喊: “青鸾姐姐救我!!” “一边去,对付这种杂碎,还需要找我?” 青鸾很无语地回应,林逸之都能想象到她那翻着白眼的傲娇模样。 “诶,我这不是想赢得合理点吗?” 林逸之一边飞退,一边向青鸾解释。 开玩笑。自己就算再有本事,手中拿着的毕竟还是根柳条, 与铁剑相较,可谓是不堪一击。 若自己就那么虎地冲上去,与三家奴硬碰硬, 这根柔柔弱弱的柳条,怕不是一下子就折了。 倒不是说,怕赤手空拳打不过他们三。 只是少了个武器……不太好装你懂吧? “青鸾姐,我又不会用鞭子,你就随便教我两招呗……” “想学鞭子?好啊,今晚来红尘玉里,姐姐好好用鞭子教导教导你~” “???青鸾姐,你怎么和安大小姐一样不对劲!” “咳……好啦,” 青鸾冷艳的玉颜浮起一抹嫣红,哼唧唧道, “你应该记得我使鸾剑的模样吧?鸾剑有套贴身黏打的软剑术,与鞭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你若不想被人瞧出异常,就按那套打吧。” “哈?我只是看过一遍而已,不代表我会啊!”林逸之听懵了,一边招架着三个家奴的攻击,一边继续在心底与青鸾对话。 这三家奴虽然名字潦草,但手上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三柄铁剑舞得虎虎生风,毫不拖泥带水,招招直刺要害。 他们三人本就身材高大,剑招还如此凌厉,若换做是不习武的普通人,被这摄人的架势一唬,恐怕会吓得双腿都站不直了。 但这还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人的配合异常默契,不知私下操练过多少回。 三人呈掎角之势,在第一时间完成了落位,以围三拱一的阵势排开,直接断绝了林逸之的退路,彼此之间又能相互照应。 就算是以旁观者的视角,也完全想不出林逸之能如何破局。 在场众人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替林逸之捏了把汗, 而主桌的大人们,却是暗暗心惊。 随便拉出来三个杂役家奴,竟就能有这般好身手, 安家的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凌骁望着前方扭打成一团的几人,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要知道,这三家奴可不是什么只会花架子的窝囊废, 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厮杀的人。 凌骁自忖,就算是换做他来,都不敢说能十拿九稳对付他们, 更别说这拿着柳条,看着像是来搞笑的林逸之了。 看来都用不着自己出手了。 可笑,蝼蚁终究是蝼蚁,不会因为多了根厉舌便有所不同。 似乎是在印证他的想法,三人齐袭而至,还未出一合,林逸之便狼狈地落荒而逃。 “哪里走!” 三人立刻追了上去。 见林逸之这么快便落入下风,安依雪攥得手心直冒汗,紧张地大喊:“林同学小心!” 与旁观者不同,场中,看似占据上风的三家奴,此刻却是越打越心惊。 自打跟随安建南来到这浔阳城,他们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的事可没少干,在这方面都熟能生巧了, 只要是被他们盯上的人,就没有能全须全尾逃脱的。 这也是阿大敢挑衅林逸之的底气所在。 可结果呢?平日里屡试不爽的把戏,如今,竟被林逸之如此轻描淡写地挣脱开了。 这就很恐怖了!但凡林逸之是靠蛮力冲阵,破了掎角之势,他们都不至于那么惊讶。 可他偏偏连剑……树枝都没出,直接靠躲就躲闪开了。 而他们的攻势,落在林逸之身上,就像是伸手去捉土里的泥鳅, 你分明都确定自己要碰到他了,因又被莫名其妙地滑溜开来。 碰都碰不到,这还怎么打! 阿大阿二阿三此刻欲哭无泪,手里的剑却一下都不敢停。 这到底是何等奇功?好生古怪! 彼时,林逸之还在仔细聆听青鸾的教诲呢,浑然不知自己下意识的躲闪给对方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惊讶什么?这套黏打剑术又没啥难的,我也展示过好几次了。 你只要牢记八字心法,其他自我发挥即可。” “还有心法?哪八个字?” “先发后至,见缝插针。” “啊?”林逸之再次懵逼, “见缝插针我还能理解,先发后至……那不是纯找打吗?世上还有这种武功?” “笨呐,先发后至的意思是,借用鸾剑的疾速,以剑锋与身形去逼对方的位置, 对方避之不及,原本的招式无从施展,便定然会手忙脚乱,露出破绽,此乃先发之妙。 而后至呢?便是待得对方自乱阵脚,门户大开之际,见缝插针,后发制人,轻取敌方要害。” 青鸾耐心地讲解了一遍,又调侃道, “你不是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吗?这套剑法无需使力,最适合你现在用了。” “唉……若非为了修复红尘玉,我也不愿如此。” 林逸之微微一叹。 他已经深刻体会过何为宿命了。 他很清楚,若不能蒙蔽天机,自己是注定无法与师姐在一起的。 而对目前的自己来说,想对抗天道,唯有倚仗红尘玉。 他能感觉到,随着红尘玉的修复,宿命对自己的束缚也隐隐有些松动了。 这种变化虽然很缓慢……但也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所以,既然红尘玉给出了提示,自己便绝不能错过。 在秋天过半前,自己还须再赢下几分天机…… 思绪仅在电光火石间,他收拾了一下心情,突然站定脚步,不再躲窜,反而是手执柳条,直指阿大的门面,嗤笑道: “好啦,遛狗游戏结束。 我虽无意逐鹿,却被村狗追到末路。 听着,这招名为,打狗鞭法!” 第387章 打狗鞭法 阿大甚至没看清林逸之是何时抬脚的,一根晃晃悠悠的柳条便已直刺门面。 他心里咯噔一下,仓促挥出一剑,想要阻拦来势汹汹的林逸之。 可下一秒,他竟发现林逸之消失了。 没错,就是消失了。 可挥出的那一剑去势不减,竟直奔阿二去。 阿大大惊,急忙收力,强行在剑锋离阿二仅有数寸之处止住了去势。 他这才松了口气,岂料这时,身后一阵罡风猛然袭来,带着簌簌的破空声。 “哎呦!” 阿大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深切体会到了屁股开花到底是啥感觉。 他本就身形不稳,又给林逸之狠狠抽了这么一下,强行止住的身形再次向前摔去。 带着白花花的剑锋…… “唔……” 只听一声闷哼,阿大和阿二瞬间扑成了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阿二捂着胸口,当即喷出一口黑血,表情痛苦:“大哥,这是何故啊……” 要知道,虽然三家奴手中的剑还未开锋,但那也是结结实实的铁器啊! 阿二对阿大毫不设防,被对方在胸口结结实实来了这么一下……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肋骨崩断的闷响声…… “二弟,我……啊!!!” 阿大刚想开口解释,屁股瓣便再次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不对,不止一阵,是好多阵! “让你不听话,让你不听话……” 林逸之笑嘻嘻骂着,手中的柳条却丝毫不含糊,抽上去一鞭比一鞭狠,看得众人眼皮直跳。 “你,你竟敢打我大哥!” 唯一还站着的阿三在身后怒道。 “嗯?” 林逸之把视线从皮开肉绽的阿大身上缓缓挪开,偏头瞥了眼双腿微微发抖的阿三, “怎么,你也想试试?” “谁,谁怕你!看剑!” 阿三强提了口气,呐喊着冲上前来。 为了大哥,我绝对不能怂! 他怒目圆睁,用尽全身力气向林逸之急斩而去。 此剑竟隐隐有破空之声! 林逸之一脸如临大敌,咬了咬牙,举起柳条,明显是想硬接这一剑。 阿三心中大喜。 你小子,不就靠着脚步快了点吗?这回竟敢不闪不避,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怒喝着,直接一跃而起,誓要挥出平生最势大力沉的一剑,让林逸之终身难忘。 可正当他的剑已经悬在了林逸之头顶时,他愕然发觉,林逸之嘴角突然诡异地勾起,竟露出一抹得逞的神色。 他顿感不妙,果不其然,下一刻,分明已经避无可避的林逸之,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而取而代之,正对在他前方的是……大哥皮开肉绽的屁股! 阿三大惊失色,用尽浑身解数想要收力。 可惜,他方才为了能砍得狠一点,甚至都一跃而起了, 现在人在半空,哪有那么容易收力? 于是乎,他只能抗拒地,崩溃地,痛苦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挥向……一个令人忧伤的地方。 “啊!!!” 一声杀猪般的悲痛哀嚎响起。 众人纷纷捂面,不忍再看。 阿大回过头,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某朵部位上钉着的长剑,眼角流下了两行热泪…… 然后他便昏死了过去。 “大哥!” 阿三双手颤抖着,哐当一下跪倒在地,看着菊势不妙的阿大,涕泗纵横。 “你竟把我大哥折磨成这样,你,你还是人吗!!” “??我可什么都没干……” 林逸之指了指把阿大钉在地上的铁剑,一脸无辜。 “除了你还能有谁!我和大哥情深义重……” “好了……” 林逸之不耐烦地抖了抖柳条,打断道, “身为家奴,这般趾高气昂,目中无人,成何体统! 既然主人不想管教,就让我替主人管管,桀桀……” 望着手拿柳条,满脸邪笑的林逸之缓缓走来,阿二阿三吓得立刻捂住了屁股: “你!你别过来……” “怎么?这不是如你们所愿吗?桀桀桀,让我来试试你们的才华……” “林公子,胜负已分,还望手下留情。” 正当林逸之准备“鞭策鞭策”他们时,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忽然上前,开口阻止道。 林逸之眸光一沉,用柳条指了指他,不悦道: “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管家脸色一白,赶忙低头解释: “是……老爷的意思。” 林逸之挑眉望去,果不其然,主桌上的安建南似乎面色有些不悦。 许是因为,尽管这三家奴活该如此,可毕竟他们是安府上的人, 当着那么多来宾的面,被人欺负成这样,对安建南来说,实在有些面上无光。 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嘛。 “……” 林逸之微眯着眼,又最后往地上踢了一脚,才道, “好吧,既然是安大人开口,我作为受邀而来的客人,自然不能拂了主家的意。” 他无视了在地上撅着屁股哀嚎的三人,又强调了一遍自己客人的身份,这才转回身,对着众人道, “还有哪位……想被我鞭策鞭策的?” 众人尽皆变色,看向那根烂树枝的眼神都不再轻视,反而像是在看着只洪水猛兽。 安大小姐,你不是说自家柳树质量不行吗? 我怎么感觉可太行了呢! “我来!对付三头土鸡瓦犬算什么本事?这种不入流的市井剑术,用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可敢试试我们淳家的家学!” 众人还在动着心思呢,愣头青便已经窜了出来。 但见淳承武拍案而起,举着长剑,对林逸之叫嚣着。 “你?” 林逸之斜瞄了他一眼,不禁撇了撇嘴,把树枝搭在肩上,“不想欺负傻子。” “放屁,你才是傻子!”淳承武怒道。 “傻子说谁?” “傻子说你!” “啊哈哈哈……” 场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见众人笑得这么开心,淳承武哪还不知自己又说错话了,登时恼羞成怒: “就会耍点阴招!可敢同我上演武台一战!” 在他看来,方才的小打小闹,和闹市里的流氓打架没什么区别。 林逸之不过就是运气好了点,双方还没真正过上招呢,那三家奴就自乱了阵脚,配合得一塌糊涂,这才让林逸之逞了威风。 “有何不敢?” 林逸之随手丢掉了手里的烂树枝,再次凑到了柳树旁, “不过你得等等,刚刚那根坏掉了,我再挑根新的。” 见林逸之如此轻视自己,淳承武勃然大怒: “你!欺人太甚!” “淳弟,不可大意。” 凌骁拍了拍淳承武的左肩,沉声道, “这小子……恐怕有古怪。” 虽说,他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也认为林逸之方才赢得侥幸, 可不知为何,望着柳树下云淡风轻的林逸之,心头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嗯,好了,就这根吧。” 林逸之煞有其事地挑了根碧绿的柳条,指着凌骁,蔑笑了声, “你,和他一起上吧,免得说我欺负傻子。” 第388章 感受父爱 “竖子,尔敢!” 淳承武勃然大怒,“莫说两个人,就算我绑上一只手,也能打的你满地找牙!” “哦,那你绑吧。” “好!”说着他就开始尝试自缚左手了。 众人尽皆扶额。 “停停停……淳弟,莫要中了激将。” 凌骁赶忙阻止他,冷声道, “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我们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 “我是说真的,你们一起上吧,节省时间不是?”林逸之无所谓道。 “废话少说,来演武台一战!” “行。” 演武台上,淳承武与凌骁手握长剑,目光锐利,严肃的神情如临大敌。 而他们对面呢?林逸之哼着小曲,柳条随意搭在肩上,不像是来比武,倒像是来郊游的。 “凌公子,你还真准备以二敌一吗?” 安依雪捂着嘴,故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咳……” 凌骁轻咳一声,脸上浮起些许尴尬。 冷静下来后,见到那三家奴的惨状,现在再让他对上林逸之,他其实心里是有些没底的。 倒不是他真的怕了林逸之,只是……他实在输不起啊! 赢了是理所应当,倘若输了……那可是要把凌家的脸都丢光了! 甚至,就算是势均力敌,你脸上也挂不住啊。 一个武官子弟,和一个拿柳条的书生势均力敌?不得给人笑话死! 而林逸之在此刻开口,给了他以多欺少的机会, 他自然想合情合理地顺坡而下,岂料在最后关头,被安依雪点破了。 他厚着脸皮,义正言辞道: “这臭小子屡次出言不逊,指名道姓要和我较量…… 我若不来,岂不是显得我怕他了?” “吁——” 底下立马嘘声一片,这番说辞显然不能让人信服。 “咳,本少还没说完呢!” 他抖了抖手中剑,找补道, “不过,虽说是这小子自找的,但本少胸怀坦荡,素来不屑于做以多欺少之事。 所以,若非必要,本少是不会插手打斗的。” “好了,多说无益,看招!” 旁边的淳承武早就不耐烦了,见几人终于啰嗦完,当即一声怒喝,立剑于掌,攻上前去。 林逸之眸光稍沉,微微侧身,躲过了一剑。 淳承武虽身板魁梧,手中长剑却分外迅疾,仅是迟滞了一瞬,便踏步提掌,斜腕横劈出一剑。 好快的剑招! 林逸之心底微惊,不敢硬接,只得被逼退了一步。 岂料,似乎淳承武早已猜到了他的路数,这一剑去势不减,脚步微沉,猛然又跨了一步, 剑锋竟如影随形般追上了林逸之,顺势向他胸前扫去,誓要让林逸之接上此剑。 林逸之不敢再大意,当即飞退而去,衣襟险之又险地擦过剑锋。 “好剑!” 林逸之由衷赞叹道,想不到这看上去神经大条的淳承武竟有如此剑术造诣。 “你才好贱!” 淳承武只当林逸之又在耍他,登时大怒,手上的剑招更凌厉了几分。 林逸之一愣,不禁哑然。 这回自己还真在夸啊。 他只得一边飞退,一边继续观察起淳承武的剑招。 尽管林逸之身形很快,淳承武竟也毫不落下, 剑锋迅疾而有力,攻势大开大合的同时,脚步却分外沉稳扎实,显然是下过多年的苦功。 与那脚步虚浮,招式杂乱的三家奴迥然不同, 明显能随便对付的对手。 毕竟是享誉江州的俊才,自己还是不能小看啊。 林逸之感慨着,而对面的淳承武此时也在暗暗心惊。 他观察过林逸之与三家奴的打斗,对方的步伐极快,身形也很诡异,绝不能给对方纠缠上来的机会。 所以他一上来便杀招频出,誓要把林逸之压得喘不过气。 他甚至用上了苦练多年的看门本事,甚至还预判对了林逸之的落点,按理说,林逸之这一剑是必定要吃下的。 而林逸之却在踏入杀位的情况,竟强行躲开了? 这是何等迅疾的反应?就算是提前见过自己这一招的人,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都不可能能完全躲开那一剑。 淳承武额头隐隐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同样体会到了方才三家奴的困境—— 对方如泥鳅般滑溜,根本摸不到他,这还怎么打? 不过…… 淳承武眸光微沉,再次向前压了一剑。 林逸之还在思忖,本欲如先前般避开,习惯性往后退了一步。 怎料,他突然感觉脚步一浮,后脚踩了个半空,身形一歪,重心一阵天旋地转。 他骤然惊觉—— 和先前在地面不同,自己现在是在演武台上,四周悬空,落脚之地有限。 若被打下演武台,可是要直接判输的,甚至还有可能掉进水里! 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他不禁暗暗庆幸,自己只是踩了个半空,而不是全空。 淳承武对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分冷笑。 这一剑看你怎么躲! 林逸之险之又险地稳住了身形,心知不能再一昧躲闪,得露出点真本事。 他当即倒转身形,在淳承武错愕的眼神中,不闪不避,反而竖直了柳条,朝淳承武的门面直刺而来。 淳承武仅是微微一愣,便哑然失笑。 这是避无可避,想临困反扑? 太晚了! 他当即腰马尽沉,手中宝剑直劈而去,誓要直接砍断林逸之的武器。 而就在二人即将短兵相接的那一刻,熟悉的一幕发生了。 林逸之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过身,竟消失在了剑势范围中,与淳承武相对擦肩而过。 淳承武一惊,眼前的目标瞬间从林逸之变成了水池,眼看收势不及就要一头栽进去! 可淳承武毕竟是有童子功在身,腰板急挺,竟在半只鞋尖已迈出演武台的时候,硬生生在空中滞住了身形。 呵,雕虫小技,还想用这种阴招对付我…… 淳承武心中傲然,正想开口嘲讽两句,可下一刻,他便瞬间瞪大了眼。 啪—— 但听一阵恐怖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刻骨铭心的疼痛猛然从后方传来,让淳承武瞬间想起了,小时候调皮捣蛋时感受过的父爱。 林逸之压根就没想让对方直接摔下去,反而是趁机抽了发愣的对方一鞭。 夺笋呐! “唔……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屁股……” 淳承武眼含热泪,裤子上鲜血淋漓,一个大男子汉竟被硬生生抽哭了。 可想而知下手有多重。 “哎呀,断了一小节,不好意思。” 林逸之看着那因为太用力,而嵌进淳承武裤身的那截柳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一本正经道, “这一鞭,是替安小姐打的!惩你方才对她出言不逊!” “噗……笨蛋。” 远处的安依雪忍不住笑骂道,心中却甜滋滋的,脸上原本担忧的神色终于浮现出几分笑意。 这个笨蛋,大敌当前,还有心思开玩笑呢!真是笨蛋…… “你!欺人太甚!再来!” 淳承武发抖着,咬牙拔出了模糊血肉里的柳条,随手抹去脸上的热泪,看向林逸之的表情几乎要择人而噬! 太屈辱了! 林逸之瞬间变脸:“来得好!” 他抖了抖柳条,余光却瞥向了待在角落,面色微白的凌骁。 哟,近距离看戏很悠哉呢? 放心,这就到你。 第389章 到底谁才是好胆色! 淳承武给这么结结实实抽了一下,连步伐都有些踉跄了。 毕竟,正常人哪有这种手劲啊! 但更为让他难以接受的,还是心灵上的屈辱。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人狠狠抽屁股…… 士可杀不可辱!! “姓林的,我跟你没完!” 他目含热泪,怒吼着冲上前来,如疯魔般招招猛攻,剑锋也因愤怒变得格外沉重。 望着中门大开的淳承武,不由撇了撇嘴: “就这么一鞭而已,至于吗?” “说的轻巧,有本事你自己来试试!”淳承武抹了抹眼泪。 “那倒不必,还是你自己享受吧。” 林逸之不再废话,面对淳承武的猛攻,竟没有再选择躲避,反而是持鞭迎上。 他在心底默念着青鸾的叮嘱。淳承武身形未稳,柳尖已先一步刺向他的左胁。 淳承武一惊,感受到门面上袭来的鞭风,心里便先怯了一分,投鼠忌器的他赶忙引剑回防。 这就更为要命了,几乎正中林逸之下怀。原本挡在他跟前的铁剑被抽回,就方便了他长驱直入。 淳承武剑招一乱,气息不匀,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逸之贴着自己的剑锋滑溜而过,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消失在了自己剑下。 熟悉的预感涌上心头,身体上的触感则更为熟悉。 “啪——!!” “唔……” 淳承武涕泗横流,死命咬着唇,唇角渗血,拼了命压制着自己发出耻辱的哀嚎,一张脸都被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欺人太甚!!” 可他那不住发抖的双腿,挤成一团的五官,还是能让人感受到他此刻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这一鞭,是替邀月小姐打的!惩你方才对他大吼大叫。” 林逸之嘴角微勾,笑嘻嘻道。 “哇,公子真好~” 邀月故意露出一脸崇拜的神色,气得安依雪暗暗咬牙: “不许夸他!” “哎呦,怎么啦小姐,林公子替妾身出头,妾身还不能夸夸他了?” “反正就是不行!” “……” 台上,淳承武努力调整着吐息,嘴唇都被咬出了血来,倔强道:“再,再来!” 林逸之双眸微凝,心道这还算是个好汉,不能只逮着他欺负。 “来就来!”他清喝一声,再度攻上前去。 已经摸清剑招的他不再束手束脚,而是主动飞踏上前,手中柳鞭如花雨般翻飞,让人目不暇接。 一时间,演武台上到处都是碧绿的翠影,人剑绰绰舞动,与台下澄玉般的池水相映,竟真能品出几分逍遥的江湖意。 淳承武被这梨花快雨般的鞭法攻得毫无还手之力,疲于应付的他只得节节败退了,直到…… 凌骁愕然发觉,那扭斗成一团的两人,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那直吹门面的剑风越来越大! 等等,是真的在向自己这靠近! “淳弟,你……” 凌骁猛得侧身,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一道波及至此的攻势, 剑身几乎擦着面颊而过,猎猎的剑风让他肌肤生疼。 “凌兄!我……我不是故意的。” 淳承武匆忙解释了句,可林逸之攻招又至,他立刻又无心开口了,慌忙向前挥剑护住要害。 “淳弟!” 凌骁差点被削掉半截袖子。 “凌兄,我……” 淳承武欲哭无泪,林逸之招式太快,他几乎没有斡旋的空间,战场被牢牢定死在了凌骁身边。 凌骁自然看出了林逸之的心思,可他又不敢还手, 一方面是先前已夸下海口,说自己绝不插手打斗, 而另一方面是……他此刻已彻底明白林逸之在藏拙! 要知道,他与淳承武自幼相识,两人多有切磋,武艺一直在伯仲之间, 就算有差距,那也是相差毫厘。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林逸之既然能把淳承武欺负成这样,也就能把自己也抽成这样! 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上这个演武台了,完全忘了方才到底是谁绞尽脑汁想和林逸之约斗的。 故此,他只得拼命东躲西躲,丝毫不敢还手哪怕一下。 “忍耐!自己一定要忍耐!绝不能被这个疯子找到借口!”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着,岂料下一刻,主攻淳承武下盘的林逸之突然变了招, 他猛得一个箭步窜起,柳条竟绕过了剑锋,狠狠抽在了剑身之上。 淳承武只觉虎口剧麻,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自剑身传来,平日里如指臂使的宝剑竟全然不听使唤,随着柳条直愣愣向后撞去。 淳承武只是剑脱手了而已,而对他身后的凌骁来说可完全不是这样。 当他看见林逸之突然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坏笑时,他便知道—— 坏了,冲我来的! 他本欲再避,可这剑来得突然,且去势极猛,他还未来得及挪动脚跟,剑锋便已临到门面。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抬手,奋力一挡。 “唔……” 他胸口一闷,嗓子一甜,被这势大力沉的利剑这么一砸,差点直接吐血。 但其实,这还是小事了…… “啧,凌公子,你这是要插手打斗了?” 如幽灵般的声音骤然从耳边响起。 林逸之拿着断了一小截的柳条,一脸哀怨:“凌公子真是好身手,在下的武器都被砍坏了。” 凌骁在心里呐喊:那明明是你故意放上去的!!! 他正欲摇头否认,而就在此刻,一声粗犷的怒喝声替他做了回答: “那又如何!凌兄和我联手,定把你这无耻小儿打的满地找牙!” 凌骁震惊地抬起头,但见淳承武对他点了点头,坚毅的眼眶中满是同仇敌忾。 凌骁差点“感动”地哭出来了。 这是真兄弟啊! 真特么谢谢你! 林逸之差点嘴笑歪了: “噗……好,不愧是兄弟情深,这就让我领教领教你们兄弟的高招!” 语罢,他立刻挥鞭上前,完全不给凌骁开口的机会。 凌骁还想解释,可林逸之招式来得太快,几乎是立刻让他陷入了苦战。 台下众人登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这小子,竟真敢以一敌二,好胆色!” “林公子竟有如此身手,真是让陈某汗颜。” “哈哈,某个姓凌的这下可得丢大人了,两个人拿着剑还拿不下一个拎树枝的?看他以后还怎么趾高气昂!” “……” 听着耳畔不断传来的嘲讽声,凌骁更崩溃了。 自己威名一世,今日竟要成为这无名小卒的垫脚石了吗? 还有,那个说好胆色的……分明这种情况更应该说我好胆色好不好! 凌骁暗暗叫苦,手中的宝剑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尽管是以一对二,林逸之的攻势却没有丝毫滞涩,反而还有些愈战愈勇的兆头, 柳条更加得心应手,似是对这套软剑法理解得更深了。 这等天赋让红尘玉里的青鸾都不禁暗暗心惊。 她原本是想着,对付这种纨绔子弟,林逸之肯定是不在话下的,所以只需做做样子即可。 怎料,只是练习了这么一会儿,林逸之竟真的把鸾剑入了门。 要知道,想使好鸾剑,最重要的是想象力,是随心所欲。 这对灵识奇高的鸾族来说,有着天然的优势。 可她千年来,还从未见过哪位人族能使这套剑法的,最多是照猫画虎,难具神韵。 而林逸之现在的招式,虽然还有些杂乱,但青鸾很确定,这就是鸾剑的神韵! 这臭小子……有这天赋,干嘛不好好跟着老娘学点剑术啊! 看着这天赋白白浪费,我都心疼! 怎么和几十年前爱喝酒的那位一个德性啊! 不行,今晚定要让他好好跟自己学学…… 青鸾想着,心思早已不在这战局上。 毕竟这剑法当初,对付苦修剑阵数百年的妖道三人,都能游刃有余, 如今拿来对付这两个刚刚习武十数年的人族……实在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她未曾注意到的是……林逸之此刻的气色有些不对。 第390章 聒噪! “奇怪,今日天气怎会这般炎热?” 林逸之耸了耸肩,忽然觉得,原本单薄的衣衫有些略显厚重了。 莫非……是自己太久没活动筋骨了? 他也只是疑惑了一瞬,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毕竟,除了略感燥热,身上并没有其他异常, 甚至说,不知是不是错觉,自己今天的力气似乎还变大了几分? 他不再多想,继续专心对付起面前的两人。 与青鸾预料的不差,这两人虽说剑术精妙,功力扎实,却没有太多的配合,与曾经的妖道三人不可同日而语。 不出三合,他们便应对不暇,自乱了阵脚。 而按照先前的经验,这便意味着…… “哦呜呜——!!” 一声凄厉得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哀嚎声自台上响起。 凌骁捂着身后,嘴唇发白:“你!欺人太甚!” “这一鞭,是替……嗯,是替许小姐打的!让你方才拔剑吓她!”林逸之随便编了个理由,大义凛然道。 “诶?我也有份?林公子真厉害!” 许无邪满眼小星星。 这下不止安依雪气鼓鼓了,连陆怀瑾脸色一黑。 而众人似乎都习以为常了,甚至开始议论纷纷—— “这林公子为何……总是偏爱进攻……那里……” “应当是他家传的武艺比较的……剑走偏锋?” “莫非,这是林公子的风流私癖?” “呵呵……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子,不拘小节啊……” 耳边的窃语愈发羞人,安依雪的玉颊也愈发躁红。 这林同学,真是没个正形…… 淳承武看了眼狼狈的凌骁,又看了看自己,不由目眦欲裂,狂怒道: “你个懦夫!躲躲藏藏,偷袭耍滑,算什么本事!可敢与我们光明正大一战!!” 林逸之微微皱眉:“我又何时不光明正大了?” “淳弟……还是少说两句吧。” 凌骁尽管很不甘,但身后的血痕还在钻心地发疼,不敢再激怒林逸之,望向他的眼神中却满是怨毒。 “凌兄莫怕!我已经看穿这小子的底细了!” 淳承武死死捏着长剑,怒吼一声,竟不退反进,冲上前来。 林逸之眼底划过一分异色,没料到这小子竟还敢主动进攻, 他本欲像先前那般,顺着对方的剑势侧身而过。 可这一回,他却愕然发觉,淳承武竟没有再攻向自己的要害,反而是……冲着柳条直刺而来! 林逸之赶忙收鞭,脚步也随之一滞。 开玩笑,要是柳条断了,那自己就不好演了。 他想假装靠的是剑术,而不是体魄,所以有把武器还是很必要的。 按理说,凭他的速度,淳承武是绝对碰不到他的。 就算是瞄准林逸之的武器进攻,只要林逸之不想,淳承武也绝对无法短兵相接。 可问题是…… 林逸之此刻拿的不是什么刀剑,而是一根柳条啊! 与直来直去的刀剑不同,这软软绵绵的枝条,天然就有种卸力之效,很难像刀剑那般如指臂使。 当你想要往一个方向进攻时,力道传达到柳尖,总会慢上一分。 故此,就算林逸之已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挪开了脚步, 而柳条却没能如他本人那般灵活,差点被剑锋砍了个对穿! 看着林逸之那略显狼狈的模样,淳承武眼眶里精光爆射。 他猜对了!不枉自己挨了这么多鞭! 先前,与林逸之打斗之际,他便发现了—— 尽管林逸之剑招很快,进攻欲望也很强, 但他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双方武器的接触,大都是往自身的要害攻来, 就算偶有短兵相接,林逸之也会控制着柳条抽在剑身上,而不是剑锋! 对方似乎对此很忌惮,甚至说有些投鼠忌器。 那么,自己若是转变思路,不再进攻对方的要害, 反而是专盯着他的武器打,必能让其措手不及!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他转变打法后,林逸之一下子便吃力了许多,原本很顺手的柳条顿时变成了累赘。 凌骁也瞬间领会了淳承武的意思,见他的巧思真的有用,立马兴奋地跃上前: “淳弟!我来助你!” 攻向柳条的剑瞬间又多了一把,林逸之竟一时感到有些疲于应付。 可恶,老子只是不想欺负你们,这才暂避锋芒, 没想到,反倒是给你们抓住机会,蹬鼻子上脸了? 这种自缚手脚的情况让他感觉很不好。 见林逸之隐隐露出颓势,憋屈了许久的淳承武终于有机会哈哈大笑: “臭小子,这下知道你爷爷的厉害了吧!” “只要让你避无可避,就你这点伎俩,在吾等跟前就是个杂碎!” 两人一边反攻,一边狠狠嘲讽着林逸之,恨不得能把之前的屈辱都还回来。 望着前面小人得志的两人,林逸之微微皱起了眉。 这种打法的确给他造成了些许困扰, 但他也相信,只要给自己一点时间,自己肯定能想出对策的, 只是……对方的侮辱之语层出不穷,实在有些让他心烦。 正常来说,对于这种语言上的嘲讽,他素来是不甚在意的。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的心境却隐隐有些动摇。 对方狗叫得愈发起劲,林逸之只觉得,自己身上更加燥热了。 或是因先前的意外,真气凌乱了一瞬,又或是因平稳的心境有所波动, 总之,原本在席间便感受到的,压制在丹田处的燥热,彼时已逐渐破封而出。 对于这股不知何起的燥热,他先前只是以为, 它会让自己今天,格外热衷于调戏女孩子而已…… 而此刻,当它真正不受控制,缓缓流入四肢百骸时, 林逸之才骤然发觉,这股燥热是怎样的汹涌! 浅绯色的热气止不住地涌上心头,充斥灵台,把他的脸庞都蒸成了红色。 好热……好热…… 他的气息逐渐粗重,连前方正在交战的人影都逐渐变得模糊,随之开始模糊的还有意识…… “凌兄,看那小子,身形都开始不稳了!” “哈哈,淳弟,我就知道,你我兄弟齐心,这种杂碎不过是土鸡瓦犬!” 对面的嘲讽还在继续。 林逸之努力晃了晃脑袋,可意识还在止不住地下沉。 哪来的虫子?嗡嗡不停的…… 好吵,好吵…… 真是聒噪…… 给我闭嘴! 骤然,他双眼浮起一抹绯红,瞳孔间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在混沌的意识中,面对齐袭而至的双剑,他不再闪躲,反而是直接用上了十成真力,对着剑锋狠狠抽了上去! 凌骁和淳承武的瞳孔同时一扩。 他们分明听见,那根该如纸帛般脆弱柳条,在与两柄宝剑相接的那一刻,竟轰然发出了金属的嗡鸣声! 柳条应声而断,但这还没完,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如蛛网般细密的裂缝逐渐蔓延至整把剑身…… 铮——! 两柄宝剑同时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便寸寸折断成数截,可那撞击而来的力道还没卸完…… 两人只觉,自己的身体如风中浮萍,被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瞬间掀飞了出去。 “扑通,扑通……” 两人直接飞出了演武台,在空中一齐喷出一口鲜血,便双双落入了台下的池水中。 台下登时发出阵阵尖叫,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一群家奴手忙脚乱地冲上前,赶忙去打捞那两位公子爷。 林逸之本欲上前补刀,红尘玉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碧绿而清凉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浇灭了他心头的燥热。 第391章 归欲母气 眼前的迷雾被渐渐擦去,意识也渐渐回归心田。 “我这是……”林逸之望着池水里翻腾的众人,一阵愣神。 “小子,你还好吗?”青鸾焦急的声音传来, “方才发生了什么,你怎会被归欲母气入了灵台?” “归欲……母气?” 林逸之想起来了,自打来到这县令府,丹田处便盘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 那竟然是欲道的灵力吗?而归欲母气又是…… “正是,对欲道修行者来说,归欲子气是不可多得的修炼机缘,唯有极为广阔的欲望之海才有可能孕育。 而归欲母气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生长于欲望深海的最深处,唯有妖域帝族手中尚存接引之法,是妖域的无上瑰宝。 可对人族来说,这等精纯的欲道灵宝,无异于一种先天剧毒, 若接引入体,不出一息便能消解神魂,送归欲道……” 青鸾的语气凝重无比: “万幸,这缕归欲母气还算稀薄,但尽管如此, 就算是你,若非有红尘玉的庇护,辅以吾等鸾族的秘法,也必定会沉沦其中。 所以,这股要命的母气究竟是从何而来?你今天究竟接触什么了?” 林逸之努力回想了一下,无奈答道: “我今天……一觉醒来就去安府了,没有接触什么奇怪的东西…… 难不成……是安府有问题?” “不可能,我探查过了,这安府正常得很。”青鸾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嗯……”林逸之皱眉苦思着,一种猜测隐隐浮上心头, “莫非……是那场梦境所致?” “梦境?这和做梦有啥关系?”青鸾微微蹙眉。 林逸之一五一十地把昨夜发生的事告诉了青鸾。 可惜记忆残缺得厉害,大部分梦境都模糊不清。 “这……你小子,连做梦都不正经……” 青鸾蹙着眉听完,忍不住吐槽。 “误会啊!真不是那种梦!” “好啦,就算不是那种梦,肯定也不是因为这个啦……”青鸾玉颊微微泛红,撇嘴道, “仅仅是做个梦,就能凭空接触到归欲母气……怎么可能啦? 那是归欲母气诶!你当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吗?” 青鸾吐槽完,又唇角微扬,半开玩笑道: “除非……你能梦见欲道本身。” “欲道本身?欲道居然还有实体?” 林逸之大惊,他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只是个抽象概念。 “嗯哼~” 青鸾得意地昂起了头,解释道, “太公曾言,欲望是亘古存在之物,它的历史可比人族还要来得悠久。 欲道积累那么多年,诞生出自己的天道,也不足为奇。 对她来说,三界欲海的沉浮,亦或仅在一念之间……” 她神神叨叨说了半天,倏地噗嗤一笑: “好啦,这只是太公的猜测而已, 这种东西,根本没有人见过的~ 我想表达的是,你能沾染上归欲母气,肯定不会是因为区区一场梦境……” “欲望的,天道吗……” 林逸之双眸微凝,若有所思。 突然,台下爆发出一阵怒骂声: “大胆!你竟敢打伤两位公子!活腻歪了是吧!” 林逸之循声望去,竟是那位把阿大被钉穿在地上的阿三,还在坚持不懈地诋毁着自己。 他有些意外,这家奴竟还挑衅? “按江湖规矩,上了演武台,伤势自负,不论身份,都不得事后追究。” 原本还在发呆的安依雪反应很快,立刻为林逸之辩解道。 林逸之倒是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大小,重点不在口头的定论。 他缓缓看向主桌。 主桌,凌副使与淳镇将面色阴沉得吓人,眉头紧锁地听着家奴的汇报。 “两位大人,小的们已经检查过,凌公子和淳公子虽断了几根肋骨,但所幸并无内伤, 医师为其接续上,此刻已并无大碍,只须再静养一段时日。” “知道了,下去吧。” 凌副使挥手把他打发走了,眉头却未曾舒展半分,一双锐眼静静望向了安建南。 安建南微眯起眼,神色微妙,许久才缓缓开口: “既然是小辈们的争锋,还是就让他停留在小辈吧,莫要伤了咱们的交情,呵呵……” 他说得很和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他想保林逸之。 凌副使面色骤沉,捏着酒樽的手不住颤抖。 “罢了,毕竟是承武技不如人,就依规矩办吧。” 淳镇将倒是比较洒脱,尽管也有些面上无光,但在得知淳承武并无大碍后,看向林逸之的眼神还多了几分欣赏, “看来安大人说的不错,咱们江州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林逸之眉毛微挑,有些意外。 安建南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在他印象中,安建南绝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露出好意的人。 看来……这场试才大会别有深意啊。 他一下台,安依雪立马迎了上来。 “林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拉着林逸之坐下,担忧却笨拙地想检查林逸之的伤势。 “别……安大小姐,我没受伤……” 林逸之苦笑不得,他自然清楚自己没受伤,反倒是被安依雪软糯的小手弄得痒痒的。 “嗯,那就好。” 安依雪梨涡浅显,略微停顿了一下,羞涩地低语道, “那个,林同学,你方才真……真厉害!” 她自幼向往诗书,对这些舞枪弄棒之事从来都是兴味索然。 直到今天,她见到林逸之手持柳条,竟能把两个持剑之人打得落花流水。 她这才骤然发觉……原来武道还是挺有意思的嘛。 而且……她刚刚其实想说的是……真帅~ “谢谢安同学夸奖。” 丹田内的燥气得以消解,林逸之觉得连思维都清醒了许多,至少能忍住不去调戏安依雪了。 他又看向桌上的众人:“嗯……诸位,还有想和在下交流交流的吗?” “没有没有。” 原本还跃跃欲试的众人尽皆摆手,看向林逸之的眼中都多了一分畏惧。 开玩笑,他们可不想被当众那啥…… 林逸之不禁哑然,心底暗道: 这下总算能清净点了。 这么看来,好像方才失控一下……也不算是坏事? 唯一的缺点就是,似是因为林逸之下手太狠,亦或是凌与淳两位的糗态太过难看。 原本兴致勃勃的试才大会,一下子便冷清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还要不要继续上台了。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咳……那个,” 安依雪努力压下内心的羞赧,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既然诸位才俊还在准备,不如先让我这个东家做个表率。 正巧,小女近日新学了一首琴曲,腆颜献丑,且作抛砖引玉之效。” “噢?安小姐的琴曲,久闻芳名!” 陈勉眼睛一亮,笑道, “那今日陈某可是有耳福了。” “陈公子说笑了,小女琴艺不精,只愿莫要惹得诸位俊杰嘲笑。”安依雪轻笑了声,回应道。 “安小姐可真是谦虚,在这江州,谁人不知浔阳公主才情高绝,琴艺无双?”不知哪位公子捧道。 “诶?安姐姐,你要弹琴了吗?”许无邪很兴奋地凑了上来。 “是的哦~许妹妹。” 安依雪揉了揉许无邪的脑袋,又微微歪头,对着林逸之俏皮地眨了眨眼, “林同学可会琴?” “琴?”林逸之双眉微挑,轻笑道, “略知一二。” 安依雪唇角微勾:“那……不如和我合奏一曲?” 第392章 西洲曲 “既然是安同学的邀请,我自然不会拒绝。” 林逸之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许是因为太久没摸过琴,有些新奇的同时又不禁有些手痒, “不过在下琴艺生疏,还望安小姐手下留情。” “哎呀,都说了是合奏,又要和你不是斗琴。”安依雪掩唇莞尔,美眸中却荡漾着一缕跃跃欲试。 “诶?安姐姐要和这位大哥哥一起上台吗?” 许无邪的小脑袋微微歪向一侧,迷茫的大眼睛眨了眨,突然浮起一抹慌乱,急匆匆地把安依雪拉到了一边。 “安姐姐,你不能和他上台!” 许无邪看着安依雪的眼睛,一张小脸出奇的认真。 “啊……为什么呀许妹妹?” 安依雪还没回过神,看着许无邪认真的小脸蛋,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 许无邪拉着她的裙角晃了晃,抿了抿唇,突然凑到安依雪耳边,余光瞥着林逸之,压低了声音道, “因为……无邪看出来了!那个大哥哥……最喜欢打屁屁了! 刚刚和他比试的,没有一个不被他打屁屁的, 所以,要是姐姐跟他上台,肯定也会被他……” “噗——!!” 正在喝茶的陈勉直接喷出一口茶水,剧烈咳嗽起来,涨红着脸摆了摆手, “那个,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 听着许无邪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林逸之脸一黑,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什么离谱误会?! 自己方才只是想好好教训教训那几个不长眼的,岂料竟会在小孩子心中留下这等印象。 这桌上还不止许无邪一个小朋友,他们听了许无邪的话,竟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别啊!我真不是那种变态! 不对,我根本不是变态! “噗哈哈哈……” 安依雪无视了林逸之幽怨的眼神,都不顾自身是否失态,捂着小嘴,狠狠放声大笑, “咯……放心啦许妹妹,林同学他……不敢打我的!” “诶?为什么呀?”许无邪小指头放在嘴唇不解道。 “因为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林逸之咬着牙抢先回击道。 “去你的!”安依雪娇媚地白了他一眼,又拍了拍许无邪的脑袋, “因为,这可是我家,我有父亲撑腰!” “那好吧,那安姐姐,你可要小心哦。” 许无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眼睛里却还是有一抹担忧。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地走向林逸之,扯了扯他的袖口,认认真真道: “大哥哥,你等下不要打安姐姐的屁屁好不好!” “不是我……”林逸之惊呆了,气得一时都不知道该说啥。 这副无语凝噎的模样,落入许无邪的眼中,却还以为是林逸之不想答应呢。 她那稚嫩的眉眼中,忽地浮起一抹与年龄不相称的决绝: “大哥哥!你要是实在想打,就打无邪的屁屁吧! 反正,无邪很调皮,在家也经常被娘亲打,无所谓了! 但是!安姐姐她还要嫁人的,不能那么丢人……” “???” 林逸之目瞪口呆,随即便感受到数道杀人般的眼神齐袭而至。 他相信,若是眼神真能杀人,他现在已经渣都不剩了! “许妹妹别闹……”林逸之吓得赶紧后退。 “没事的大哥哥,无邪不介意……” 许无邪倔强地拉住林逸之的手,羞涩地咬着唇。 “够了!” 安依雪一把分开两人,冷眼瞥着林逸之,没好气道, “你到底上不上台?” “上,当然上!”林逸之如蒙大赦,赶忙点头。 “切,这还差不多!”她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便命人上台布琴。 鸣琴自然不用在演武台,而是选在了池水中央的戏亭上。 二人分坐两侧,身前各有一张古琴, 亭下池水澄碧,清风徐来,涟漪微动,竹叶相映间,倒也颇有一分雅致。 林逸之望着身前上好的琴筝,指尖是久违而熟悉的触感,不禁一阵恍惚。 自打来到这浔阳城,他似乎只抚过一次琴,还是同姬飞卿在歌女跟前浅弹了一曲。 再之前……就是庐山里头了。 不过,自打“不慎”将自己的瑶琴落在洪州,他就很少弹琴了, 师姐不喜欢,就他一个人弹,实在有些意兴阑珊。 “林同学有想弹的曲调吗?” 面对整座宴席中人聚集而来的目光,安依雪并不怯场,只是唇角微勾,落落大方地向林逸之发问。 “嗯……我都行,听你的。” 林逸之缓缓回神,摇了摇头。 安依雪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我就不推脱了,我最近新学了一支《西洲曲》,林同学可曾听闻?” “略有耳闻。” “那好。” 安依雪轻轻拨了一下琴筝,清灵的弦音自指尖荡漾开来,她随之嫣然一笑, “林同学,请多指教喽~” 见安依雪已经起势,林逸之也跟着按下瑶弦: “嗯,请多……指教。” 琴音自亭中悠扬传出,隐隐约约化入清风,吹拂着竹叶沙沙作响。 《西洲曲》,作为江南人,此番曲调自是无限熟悉, 尽管改编成琴曲,也并无多少新奇之处。 只是异弦异人,初次共奏,能这般鸾凤和鸣,倒是颇为难得。 安依雪琴音很柔,泠泠中带着一缕江南的水汽, 弦歌入耳,宛若身临烟雨朦胧的汀州,额顶发梢微动,来自南岸的风吹得很柔。 林逸之缓缓抚着琴弦,放低了曲势,看似散漫地托举着对方的琴音,让自己不喧宾夺主。 亭中一片祥和,林逸之正享受着这种感觉, 可他没料到的是,安依雪却有些自己的想法。 当琴曲流淌至第一阙的正调时,在林逸之错愕的目光中,安依雪丹唇轻启: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清越如泉的琴声中,忽地添入了安依雪的低吟浅唱, 宛若一只飞入清泉的山鸟,正衔着月光,在梢头作鸣。 安依雪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平时说话也很温柔,就像一颗甜滋滋的浆果, 如今勾勒上一点技法,搭配指尖流露出的弦音,更是无限动人。 在场之人,即便是脾气火爆的武夫,或是大字不识的家丁, 这般妙音入耳,他们的心也不由地被抚平了下来,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安静聆听着此等天籁。 第393章 细碎杏花 而这一切,落入林逸之眼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静女窈窕,一袭青衣,正抚着一张古琴,坐在他的前方。 柳眉如画,下衬剪瞳秋水;眼波绵柔,似蕴无限深情。 灵巧的纤指修长,翻飞如雀羽,玉腻如羊脂。 檀口含朱,丹唇开合间,少女心事,尽付浅唱低吟。 她微微抬眉,暗送盈盈笑眼,当真是“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林逸之都不禁呼吸微滞,指底的琴音都乱了一刹。 这便是蕙心兰质,才貌双全的“浔阳公主”吗?杀伤力当真恐怖如斯。 这等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但凡是个男子,都难以拒绝吧。 宛若那振颤的琴弦,林逸之的心弦也被一阵拨动, 他赶忙闭上眼,一边抚琴,一边默诵清心诀。 所幸,落入耳畔的琴音依旧沁人,很好抚去了心尖的燥热。 悠扬的琴音,婉转的唱腔,也让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安依雪徐徐唱着,似是已然忘却了台下的观众们,眼中只剩下了林逸之。 莲子清如水,究竟是莲花的莲,还是怜君的怜呢? 泊舟在莲花深处,而我对你的情意清澈如水。 少女的眸光脉脉含羞,林逸之并非浅情之人,自然能感受得到眸光中的温度。 这首西洲曲,本就是以采莲少女的口吻,诉说对心上人的殷切相思。 此时辅以瑶琴唱出,其中隐晦的心意,尽在不言中。 但他可不敢回应什么,连带自己指下的琴音都更拘谨了些,未敢逾礼半分。 他静下心,假装自己是在认真品味琴曲本身,扮作一回不解曲中意的俗人。 可当他真正把心沉入词曲时,竟又当真品出几分别样的意味来。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安依雪依旧浅唱着,缱绻情丝溢于眼眉。 而林逸之的思绪却已飘远。 南风,是夏天的风呢, 而所谓的“采莲南塘秋”……不正是指荷塘吗? 他还记得,在某个夏夜,某座荷塘, 自己也曾做过一场关于琴的梦, 而那梦中的少女,好像是叫…… 洛儿。 一张楚楚可怜的容颜缓缓浮现眼前。 对,洛儿。 他记起来了。自己之所以许多年不想鸣琴,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便是—— 在每一次抚上琴弦时,自己总会忍不住回忆起那个晚上,那个荷塘月色,那个……月下佳人。 他觉得这样很不该,很对不起师姐, 但自己更做不到淡忘,因为,那便辜负了另一个人。 如果说,林汐是自己此生唯一一个,向她求过婚的人,那么洛儿…… 那是在很早很早的年岁了,或许只是出于孩童的玩笑,孩童的懵懂, 但洛儿,也的确是此生第一个,说要嫁给自己的人。 这份大恩,他又怎能忘却? 何况,自己当初明明答应过对方,不会离开的,最后却还是不告而别了…… 时隔多年,那抹难以消解的亏欠再次涌上心头。 自己只知道,她姓洛,还不知晓她的名字 不知她如今……是否安好呢? 生于农户,年方二八,或许……也已经嫁人了吧? 他抚着琴,眼波中浮起一分复杂的神采。 名为……浅尝辄止。 在吵吵闹闹的童年中,师姐占了太多, 而她是唯一一个,在师姐之外,能在林逸之心底留下印象的女孩。 如果说,师姐是明媚的,桃之夭夭,有一种迷人的高傲。 那么她,便与师姐恰恰相反, 她……很宁静,就像细碎洁白的杏花,让他忍不住便想去欺负, 以及……保护。 …… 一曲渐渐终了,安依雪恋恋不舍地抚平了琴筝。 她分明感受到了,在琴曲进行到后半段时,林逸之原本淡泊的琴音,多出了一分难以言明的情愫。 感受着那道掩抑的甜蜜,她心中自是无限欢喜。 这是……林同学在回应自己吗? 在雷鸣般的喝彩中,二人重新回到了宴席中。 似是因为他们的演出效果很好,这场试才大会也重新热闹起来, 除了鸣琴的,献舞的,甚至还有几个武夫上台表演了剑术,枪术等…… 不过倒是没有再出现争斗的戏码,似乎大伙都形成了一种默契,纷纷以和为贵。 而原本与凌骁二人难堪的闹剧,被林逸之那么一搅和,最终也成了推杯换盏中助兴的小插曲,不再有人提起了。 场面一派祥和,唯有林逸之有些不自在。 “林同学~快尝尝这个!” 安依雪亲手夹着筷子,递到林逸之跟前,嗓音甜得发腻。 “咯……谢谢安大小姐。” 林逸之有些撑着了,但又不好拒绝安依雪的热情,只得硬着头皮吞了下去。 望着她眉梢间掩藏不住的笑意,林逸之哪还猜不出来,这小妮子定是又误会了什么…… 他不由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东西。 先前在别人闺房,翻阅别人精心准备的藏书时, 自己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拿这些书讨好师姐。 而方才同她鸣琴,自己又想到洛儿去了。 怎么总是看着安依雪想到另一个人啊……这也太过分了! 愧疚之下,他便更拒绝不了来自对方的好意了,只得无视来自腹腔传来的抗议。 “各位贵客愿意赏脸光临我府,安某实在感激不尽……” 宴席临近尾声,安建南举着酒樽,照例客套了一番, “这场试才大会,诸位年轻俊杰各展奇才,也实在是让吾等大开眼界啊。 但才华一事,素来无高低之分,更难评判先后。 依安某的愚见,这场试才大会,诸位皆是魁首,就不必分个高下了。 将来,安府将永远为诸位俊杰敞开!” 这番和稀泥的话语,竟没有引来预想中的反对,诸位反而是连连称是,尽皆附和,似乎彼此都心照不宣。 林逸之微微挑了挑眉,略微揣摩了片刻,心底不禁哑然。 不愧是安建南。 宴席终散,安依雪出于礼节,侍立在院门前,与来客一一道别。 林逸之自然也在其间,可当他也想与安依雪挥手作别时,却被对方神秘兮兮地拉到了一边: “林同学还请留步,父亲他……有事找你。” “嗯?何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彳亍。” 于是乎,林逸之也莫名其妙成了门神,跟在安依雪后边,直至宾客尽散。 “走吧,父亲在正堂等你。” 安依雪回眸一笑,对他招了招手。 林逸之就这么跟着她,走进了那座看着就很气派的正堂。 第394章 安伯伯? 而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进门后,最先看见的不是安建南,反而是另外三道熟悉的身影。 三家奴正齐刷刷跪在地上,听见有脚步靠近,却连头也不敢抬,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趾高气昂。 他们的裤脚浸满血迹,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衫便在这跪着了,看上去鲜红一片,颇为凄惨。 “来了?” 正堂中央,安建南背着身,徐徐道。 “父亲。” “安大人。” 安依雪与林逸之一同行礼。 “呵呵……” 安建南突然发出一阵不明所以的呵笑,缓缓转过身道, “贤侄客气了,叫我安伯伯便好。” “?” 林逸之差点没绷住表情,又不敢怠慢对方,赶忙再次行礼,“安……安伯伯。” 安建南满意地微微颔首,目光又越过了林逸之,转向后边跪着的三位,淡淡道: “你们三个,可知罪?” “小的知罪,知罪!求老爷开恩!” 阿大立刻连连叩首,涕泗横流,方才被林逸之鞭打时都没露出这般恐惧之色。 尽管安建南的语气毫无波澜,但他在安府干事多年,可太清楚安建南主动问罪的严重性了。 “你知何罪?”安建南斜眼瞥着他们三个,继续道。 “小的……小的不该擅自顶撞贵宾!惹得大人们骑虎难下……” 阿大哆哆嗦嗦着,磕头磕的更快了,似是想以这种方式博得安建南的同情。 怎料,安建南却是回敬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仅是如此吗?” 此言一出,三家奴登时吓得面如死灰,纷纷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你们在老夫眼皮子底下欺行霸市,打着老夫的旗号为虎作伥……” 安建南捋着胡子,无喜无悲,仿佛在说一件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此般种种,你们当真以为,老夫不知道吗?!” “!!!” 三家奴吓得差点直接瘫倒在地,赶忙把头磕得震天响,“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那点伎俩,岂能瞒得过老爷…… 小的该死,该死……” 安依雪望着这三条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家犬,心底忍不住感慨。 自己连使唤都使唤不动的下人,却被父亲三两句话吓成了这样。 这便是自己与父亲的差距吗? “早年,我老夫初到浔阳,路过了江州团练,当时只当你们心性不坏,还手脚灵活,能吃苦,便把你们安排进了县衙……” 安建南徐徐说着,倏然话锋一转, “可惜,花花世界迷人眼,你们进了浔阳城,生活安逸了,心性也渐渐变了,人一旦忘了根,便会无恶不作…… 想来,老夫也不是没有隐晦提醒过你们,还特意把你等安排到雪儿身边,想让她约束约束你们。 唉,可惜,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小的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三家奴知道这回一切都完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麻木地磕着头,奢望能少点惩戒。 林逸之在旁默默观看着这一幕,心底暗暗琢磨着安建南的用意。 “林贤侄。” “嗯?怎么了安大……安伯伯?” “依你高见,此等恶徒,该当何罪?” “……”林逸之微不可察地凝了凝眸,失笑道, “此为安伯伯的家事,晚辈一介外人,不明府规,自是不敢妄言。” “你小子,还是这么滑头……” 安建南不禁哑然,又转过身,背对着三家奴,缓缓道, “若按府规,你等欺行霸市,影响甚恶,当罚重板八十,再逐出安府……” 闻言,三家奴大惊失色,痛哭流涕道:“老爷!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开什么玩笑,八十大板?给他们两条命都不够用的。 “不过……念在你们跟了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造此大孽,也怪我管教不周。”安建南不紧不慢道, “皮肉之罪还是免了,既然你们今日冒犯了凌大人,就罚你们去凌府告罪,任其发落,此生不得再踏入安府半步……” “老爷!” 阿二大惊,若是没了安建南的大旗,他们在浔阳城仇家众多,今后哪还能有命在? 阿大却一手拦住了他,深知以安建南的秉性,这已然是网开一面了,再次重重地叩了三下头: “谢老爷开恩,老爷收留之恩,小的此生难忘!” 见老大已做出表率,阿二阿三自知无可挽回,只得目含热泪,也跟着叩谢了三下,三人便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林贤侄,此番处理,可还满意?”见三人已然走远,安建南这才缓缓开口。 “安伯伯赏罚分明,晚辈受益匪浅,又岂有不满意之说?” 林逸之赶忙回道,心道这安建南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先是突然让自己改口叫安伯伯,又当着自己的面,处理了与自己结怨之人…… 安建南的连番示好,反而让林逸之更不安了。因为他深知,对方绝不会平白无故与人恩惠…… “呵呵……你这小子,人不老实,说话倒是老实得很。” 安建南调侃了句,又问向安依雪, “雪儿,你的看法呢?” 安依雪柳眉微颦,不解道: “父亲,雪儿有一事不明。” “何事?” “嗯……阿大他们在府上做事多年,定然窥见过不少府间密辛,父亲就这么放他们去凌府, 万一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岂不会……授人以柄?” 闻言,安建南不禁哑然: “雪儿还是那么容易多想,不过是三个杂役而已,能接触到甚么密辛? 何况,凌家素来小肚鸡肠,对付这三个不识抬举之人,想来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那……好吧。” 安依雪抿了抿唇,又略显幽怨道, “所以父亲,你其实早就知晓他们那些恶行了?那为何还要视而不见,加以纵容呢?还要把他们安排给我……” “这不是相信雪儿能管教好他们吗?”安建南微笑道, “至于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若当真两袖清风,这浔阳城万千百姓,又有何人会惧我? 哦对,如此这般,倒是会惹得同僚忌惮……” 林逸之听得微微皱眉,虽然不是很认同这个观点,但还是知趣地保持了沉默。 “这和经书上说的不一样!为官之道,就该心系百姓,造福一方!”安依雪不服气地叉着腰。 “好了好了,我喊你们来,可不是为了要处置这三个杂碎……” 安建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撇开话题道, “别忘了,今天的重点,在林贤侄身上。” “……我?”林逸之突然被点名,顿感不妙。 “正是。” 安建南一挥袖袍,眯眼望着林逸之,嘴角微扬, “林贤侄,我欲招你为婿,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395章 迷信的安建南 “咳咳咳……” 林逸之忽地剧烈咳嗽起来。 安建南面色一沉:“怎么了,贤侄?” “咳……没有,晚辈只是有些……受宠若惊。” 虽对安建南伸来的橄榄枝有些心理准备,但林逸之实在没想到,他能把橄榄树都递过来了,赶忙委婉地推辞道, “不过,久闻安伯伯待事遇人,素来深思熟虑, 而今事关婚姻大事,依晚辈的愚见,岂可……这般草率行事啊?” “草率?这草率吗?” 安建南眼皮微抬,瞥向一旁听红了脸的安依雪,“雪儿,你觉得呢?” “父亲,我……” 安依雪脑瓜子嗡嗡的,紧紧咬着唇,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哦?看来雪儿不愿意啊,可惜呦,看来为父只能收回婚约了……” “没!我没说不愿意……” 安依雪心一急,当即脱口而出, 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直接答应了,整张小脸唰地一下瞬间红透,纤手在裙角胡乱捏着,都不知该放哪了。 自己……说了什么?! 林同学还在这呢!! 她一时羞得都不敢看林逸之了。 看着安依雪那忸怩的模样,林逸之微微歪头,头顶缓缓冒出个巨大的问号。 安大小姐,你在干甚么? 我把你当好同学,你居然想娶我回家! 没有友谊了! 好吧,玩笑归玩笑。 在平日里的相处中,他自然能感受得到来自安依雪的心意, 但……也没料到会到这种程度。 在他看来,他与安依雪相识并不算久,就算比较投缘,那也最多只能算是有些好感,远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 这小妮子,也太冲动了。 才刚刚几岁呢,知道什么是感情吗?就张口闭口结婚的…… 好吧,自己貌似没资格说这个话……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安依雪不懂事也就算了,安建南你跟着冲动什么啊!! “你瞧,郎有情,妾有意,还有我这个老丈人做主,何来草率之说?” 安建南捻着胡子,笑呵呵道, “我知道,你们中原人流行什么三书六礼,这些繁文缛节,之后补上便是,不碍事的…… 怎么?还是不乐意?莫非,是林贤侄看不上我家小女……” “那自然不是!安千金芳名远扬,浔阳谁人不知?晚辈亦是倾慕已久。 只是,只是……” 林逸之有些词穷了,只觉得一切分外诡异。 他很清楚,自己绝没有让安建南都想要结好的本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他正斟酌着说辞,安建南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解,微微笑道:“林贤侄似是心有疑虑?” “晚辈受宠若惊,还望安伯伯明示。”林逸之直言道。 “贤侄可知,我为何要大费周章,举办这场试才大会?而且题重为武?” “……晚辈猜测,是由于圣上近年来大开武举,广招天下武士的缘故。”林逸之沉默片刻,答道。 “这的确是原因之一。” 安建南眼眸微垂,背对着林逸之,突然问道,“林贤侄,你相信命数吗?” 林逸之有些讶异,从安建南口中听见这话,总感觉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命数一事,晚辈虽不尽信,却也不敢不信。” “那如果我说,这一切皆是命数使然呢?” 安建南凝视着大堂中央的那幅“海日生残夜”图,徐徐言道。 “这……晚辈不解。” “无妨,贤侄。” 他突然转过身,有些好奇地看着林逸之,“我记得,方才在宴席之中,贤侄曾拿出过一把宝剑,远观气象,颇为不凡…… 不知贤侄,可否借老夫一观?” 林逸之微微一愣。 这老登,要鸾剑做什么? 他暗暗征求了青鸾的同意,这才递上鸾剑。 当那柄霜白中沉着一抹暗红的长剑入手,安建南瞬间两眼放光,连声音都在打颤: “这是……凰血赤金?!对,这种气息,不会错的!”(没错就是遮天) “凰血赤金?那是何物?”林逸之好奇道。 “凰血赤金,是天底下最神异的兵道铸材,传闻只存在于昆仑仙山最深处,非大机缘者不可寻得。 除却那些野史传说,此等奇宝,唯有在那扬州的拍卖行曾现世过几粒。 寻常兵刃,只要在铸造时添入一粒,便必能铸成神兵,其势无坚不摧,削铁如泥…… 而这柄宝剑……竟通体尽是凰血赤金……” 安建南已经说不出话了,稳重如他,此刻都不禁有些失态了, 一双炽热的眼神死死盯着手中的宝剑,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素来光明磊落的他,此刻竟也生出了些许后悔的情绪, 他不禁在想—— 都怪方才情难自禁,一时多说了些, 要不然,或许还能有机会把这柄宝剑诓骗过来…… 他暗暗算了一下,就算把自己在浔阳城所有的产业加起来,估计都不够买这柄凰血剑的。 而这小子随随便便就掏出来了? 你管这叫穷书生?? “哼,这老小子,还算有点见识。” 红尘玉里,青鸾略带得意的娇哼声传来。 “一点乡间俗物,让安伯伯见笑了。” 林逸之一边讪笑着,一边把鸾剑从恋恋不舍的安建南手中抽了回去,生怕被对方惦记上。 乖乖,他原本是知道鸾剑很珍贵,但不知道这么珍贵啊! 早知如此,他肯定不会在人前拿出来! “喂!什么叫乡间俗物!那是老娘的本命仙宝!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青鸾气呼呼道。 “财不外露,财不外露……”林逸之在心底哄道。 听见林逸之的话,安建南差点没忍住送他一个白眼: “倘若连这都是俗物,世间就没有东西能称为珍宝了。 放心,我安建南还不至于抢小辈的东西……” 安建南微微一顿,又话锋一转: “其实,老夫在意的并不只是这剑的材料,更多的是……它的气息。” “气……息?” 林逸之表情古怪。 这安建南,怎么今天神神叨叨的? “正是!” 安建南微微颔首,目露追忆, “安某枉活这么大岁数,莫说生死,就连精灵鬼怪之事,也曾有幸见识。 但这等神圣的气息,迄今为止,安某也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那是一位……无所不知的上仙,他曾给安某赐下过卜言,说我们安家……得武则昌!” 第396章 安家旧事 安建南缓缓道来。 早年,还在边关之时,他有过一段相当挣扎且迷茫的年岁。 得益于某位道人的指点,他放弃了步入庙堂的机会,甘愿远下江南,偏安一隅,做个不大不小的上县令。 而临行前,道人又赠了他一句——“行至江边,得武则昌”。 他恳求道人解惑,但道人却没有多说,只是云里雾里留言—— “某年,若有后辈让你心悦诚服,安家便得离渊化龙。” 出于对道人的崇敬,安建南虽说不解其意,却也不敢怠慢。 按原本的猜测,他还以为,这是说要孩子习武的意思。 怎知,后来却是生了个女儿出来, 但他不死心,从小便想着教女儿舞枪弄棒, 岂料,像是上天在跟他开玩笑似的,安依雪对武学毫无兴趣,甚至说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她偏偏又颇有天赋,除了武学之外,琴棋书画,那叫一个样样精通。 安建南哭笑不得,却也也舍不得为难女儿,只得把目光放在了其他外门的后辈上, 也就是……女婿! 他有意结交了不少武官,特别是家有公子,与安依雪年岁相仿的那种。 从小时候起,他便带安依雪认识了不少习武的后辈,想着能不能有对她眼缘的。 结果呢?貌似是因为安依雪杂书看多了,又或是她钟爱诗文的原因,安依雪对于那些武人,那是一眼也瞧不上! 没错也包括他这个大老粗父亲! 整天挂在嘴边的都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 为此,父女俩还爆发过不少矛盾,可惜谁也拗不过谁…… 林逸之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发问: “安伯伯,晚辈冒昧地问一句,这预言之事……终究虚无缥缈。 为何安伯伯……会对此这般笃定呢?甚至说,不惜与安同学意愿相违?” “呵呵……贤侄有所不知,那位上仙,对安某有再造之恩,更是我们安家的救命恩人,对于他的本事,安某绝对深信不疑。” 安建南的回答很笃定,却又不愿多言 林逸之虽知其中定有隐情,但也知趣地没有再问,只是继续安静聆听。 “不过说实在的,安某来江州那么多年,也见识过不少所谓天赋异禀的小辈。 但能入我眼的……一个也没有,至于心悦诚服,更是相去甚远,也不怪雪儿看不上他们。 至于上仙箴言中的困境,此前多年,我都未能解其意,直到…… 我萌生退意的今年……” 安建南淡淡说着,林逸之这才明白这看似巍峨的浔阳城府背后,竟还有这等隐情。 原来,虽说安建南跟随指引,到了江州后,可谓是左右逢源。 按理说,作为一介县令,能混到这等地步,已经是让无数人羡慕了。 但其实,为官入宦之事,从来都不是安建南的本愿。 正如安依雪先前所说,安建南并不是中原人,早年混迹边城,是在塞外苦寒之地发家。 他们这些西域人,虽说治国理政,吟诗作赋比不过中原人, 但胜在天生勇武,头脑灵活。 无论上阵杀敌,还是走马行商,都是一把好手。 更何况,在荒无人烟的塞外摸爬滚打,钱和武力才是一切,什么尔虞我诈等等,胡人不兴这些。 安建南也不例外。他对权力不感兴趣, 之所以出任县令,也只是因为自己身份特殊,需要士人的身份,来避免家人遭人欺负,被人看不起。 实际上,放下屠刀后,他最想做的,还是生意。 盛唐已去,中央衰微,以官宦的身份偷偷经商,虽仍摆不上台面,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他凭着在西域的经验,与当地各方势力广结善缘,加之自己与扬州的商会颇有些交情, 在这富饶的江南,他很快便经营起一番事业,积累下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财富,甚至还顺带繁荣了浔阳的商业。 而随着年岁渐长,时感力不从心,他也不由萌生了些功成身退的念头。 可当他真正想放下县令的担子时,他才骤然惊觉,自己竟根本无法抽身。 尽管他一直在避免生意和官场打上联系,可毕竟身份在此,树大招风。 许多对外的行商交流,都是基于浔阳城完全处于在掌控之下才得以展开。 若自己突然失了这尚方宝剑,不知得有多少蛀虫寻味而来。 加之安姓身份特殊,虽说目前安然无事,但这终究是个隐患。 眼馋这份财富的人多如牛毛,对于安家,那些商人恨不得能分而食之, 但凡他显露出一点颓势,那些人都会如疯狗一般围上前撕咬,落井下石 到时候,莫说先前那些业务还能不能推进下去了, 整个安家都要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失官即失势的先例太多,他自知护不了安家一世, 或许想后半辈子与家人安生度日,唯有舍弃这偌大家业……才怪! 他才舍不得呢! 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家业,岂能拱手让人? 故此,这便成了安家当下的困境, 安建南也愈发心急,想早些找到那道人预言中“破局之人”, 这才有今天这场,看似意味不明的“试才大会”。 “所以,安伯伯是觉得……我便是那预言中的‘破局之人’?” “正是。” “这……恕晚辈直言,我可不觉得我有那么大能耐。”林逸之哭笑不得。 能让浔阳城主焦头烂额的事,却要指望自己一介连功名都没考上的普通书生,这实在有些梦幻。 “上仙出言,从无谬误。 他说你能破局,那便一定能。” 相反,安建南却很笃定,甚至还有些松弛, “那群庸人看不出来,不代表老夫看不出来,你方才在演武台上可没用全力, 相反,还处处收力,畏手畏尾,就是怕被人看出身手…… 我估摸着,你要是放开手脚,连老夫都不是你的对手。” 他微微一顿,突然叹了口气: “江州的那些后辈,有的愚笨,有的冲动,有的懦弱……还是太过金贵,卖相还行,却经不起风霜。 总之,难堪大任。 我并不认为,他们有那个本事和胆魄,能接得住安家,护得住安家 而你不一样。其实,先前从雪儿那听闻你的事时,我可并不看好。 毕竟,那位老人家说的是“得武则昌”,而不是得文。 但在今天,你却证明了你就是那箴言中人, 故我相信,你定能为安家破局,无论是以哪种方式……” 林逸之听得头皮发麻。 这下好了,安建南算是认定自己了,自己想拒绝都得掂量掂量胆子。 该死,到底是哪个老不死的,这么能蛊惑人? 啧,这该不会又是个妖道吧? 他好奇地在心底发问: “青鸾姐,这世间真有这么厉害的半仙吗?那么多年以后的事都能算到?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你见识广,有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嗯,大概吧……” 罕见地,青鸾竟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反而是欲言又止了一阵,许久才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天下之大,这等人物自然是有的,只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 我看的出来,这安建南对你没有恶意,其他的事,无妨无妨~” “不是青鸾姐你……”林逸之差点气晕过去, 这摆明了就是知道是谁,但又不告诉自己。 诶,就爱当点谜语人! “青鸾姐不愧是知无不言……” “嗯嗯,过奖过奖。” 第397章 慈祥的老父亲 “……” 见林逸之许久没有答复,安建南忽地叹了口气,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温柔: “当然,说了那么多关于安家的事,可作为一个父亲,我最关心的,还是女儿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人生苦短,能遇见一位情投意合的郎君可不容易。 现在我还干得动,还能勉强护得住安家, 只要雪儿肯乖乖听话,按我为她准备好的轨迹走,她便能有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生。 但……我终究会有力不从心的那天,甚至是不在的那天, 到了那时,终究还需要有另一个人照顾她。 林贤侄,既然你是他老人家看中的人,想必,是不会让雪儿她受委屈的,对吗? 我想把雪儿托付给你,就当作是……老夫的请求。” 听见素来要强的父亲突然说这种话,安依雪不由鼻尖一酸,瘪嘴道: “父亲,女儿以后听话就是了,干嘛这么说……” 安建南溺爱地揉了揉安依雪的脑袋: “雪儿,不是你之前吵着闹着,定要我邀请林贤侄来的吗?这不是正如你意?” “哎呀哪有呀,父亲别乱说……” 聆听着来自长辈的殷切期待,林逸之的心更沉重了些。 他原本是想直言的,想说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恕难从命。 可望着眼前父慈女孝的一幕,那拒绝的话语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同时……他也担心,这话会被云上之物听了去。 其实,安建南的言语虽然诚恳,但明显还隐瞒了很多事。 比如,为何要弃武从仕,为何要远下江南, 他口中的道人究竟是谁?所说的救命之恩又是什么? 以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于浔阳城中人,安建南总有种与性情不相称的放任。 分明他不甚在意外人的看法,分明他有大刀阔斧的胆魄,却没有去过多干涉那些显而易见的症结。 可偏偏,面对自己最关心的安依雪,他又表现得颇为强势,甚至想直接安排她的婚姻。 安建南分明不是个矛盾的人,他性格很鲜明,如此行事,定是有其不为人知的原因。 莫非……又是那道人的指引? 林逸之想了很多,终究难解其意,只得对安建南深深行了一礼,恳切道: “承蒙安伯伯深信,晚辈倍感惶恐,但毕竟是婚姻大事,晚辈不敢怠慢。 还请恕晚辈难以做主,还需回家与长辈商议一番。” “好,我等你的答复。” 对此安建南并不意外,倒也没有多加催促, “好了,听我这老头子絮絮叨叨这么久,想必你们也早就听烦了。 老夫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叨扰了。” 语罢,他便转身离去了。 林逸之目送着安建南的背影,突然一声轻笑: “安同学,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完成,时候已然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唔?你这就要走了吗?不多留一会儿?”安依雪眼底划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扯住了林逸之的衣角。 “嗯……我还有自己的事。” “那……好吧。” 安依雪咬着唇,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眸光也落寞了一瞬, 但她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向林逸之挥了挥手,灿若朝霞的面颊展颜一笑, “那,林同学,明天见~” “……嗯,明天见。” 林逸之心头一暖,也会心一笑。 他未曾发觉的是,一分狡黠自安依雪美眸深处浮闪而过。 当他转身离开时,一缕香风悄然吹过,腰间随即传来了些许柔软温暖的触感。 他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瞪大。 可惜风过无痕。那般曼妙的触感仅仅停留了片刻,便俏皮地悄然离去。 “安同学,这是……” “这是我们西域的礼节,朋友离开时,要行拥抱礼。” “……谢谢。” 林逸之一时语塞,假装没看见安依雪嘴角的窃笑,面色如常地离开了安府。 街头,晨风把日头吹得很高,暖乎乎的蒸笼渐渐捂热了浔阳。 秋寒暂远,天高气爽,可惜林逸之的心情不甚明朗。 安府的破事告一段落,接下来又要面对师姐了。 他抬起手,比了比太阳。 嗯,都快正午了! 谁还记得他是想趁师姐睡醒前回家的来着? 诶,万一……自己那从来不睡懒觉的师姐,今天突发奇想,一觉睡到中午呢? 那很万一了。 林逸之苦笑了声,已经做好了面对师姐狂风暴雨的准备。 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诶等等,貌似还真不好说。 以师姐最近对自己的态度……或许压根不会关心我去哪吧? 一想到这,他内心深处就莫名一阵难受。 他觉得自己多少沾点大病。 又害怕给骂,对方不骂你又难受? 这不纯犯贱吗? 不过……还真是有些纠结呢。 自己,究竟更希望师姐是哪种态度?真是难以回答…… “吱呀——” 依旧是分外熟悉的一幕,忐忑的林逸之缓缓推开了住所的门。 可惜奇迹没有发生,他第一眼便看见了, 院中,林汐坐在桌前,双手捧着糕饼,正一口一口吃着。 对于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她却像是没有听见般,依旧自顾自吃着,连脸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无视了某人。 见此情形,林逸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忽地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好吧,这下知道自己更希望师姐是那种态度了…… 他努力压下内心的酸涩,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屋内走去, 他只觉脚步沉甸甸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回来了?” 忽地,平静的庭院响起一声清脆的娇音,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湖面,原本发闷的气氛顿时泛起了微妙的涟漪。 林逸之微微一愣,应答道: “嗯,是的,师姐。” 他默默转过身,但见林汐依旧捧着饼食, 只是螓首已经微微抬起,瞥眼斜望着他,看似漫不经心,杏眸间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纠结。 许久,她才吐出一句: “你……真的去陪她了?” 林逸之微微歪头。 这是什么问题? 什么叫真的去?还能假的去不成? 而且自己是去赴约,什么叫陪啊! “我的确是去赴约了……前去拜访安县令。” 他回答道,又着重强调了一遍“拜访”和“安县令”两个词。 不料,林汐却仿佛只听见了前半句,面色骤然一沉,拧着眉毛,幽幽道: “呵……果然是去陪她了。” “……” 林逸之顿时语塞。 得,说了也白说。 林汐瘪着小嘴,又埋头啃了一口糕饼,看似一脸镇定,实在心底早已炸开了锅。 林汐!!你都问了些啥? 不是说好了不吃醋吗? 不是想好了要好好说话吗? 你你你……师弟都无语了没发现吗?! 她抬眼望着林逸之,眸光一阵复杂。 她很想大声发问—— 好不容易放假了……你不想陪我吗?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第398章 我不后悔,真的 自己……是在害怕吗? 害怕师弟会拒绝自己? 还是说,是还在怄气,所以拉不下脸? 她想不明白。 “你去她家……都做了什么?” 最后,她还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今天是安府的宴请日,安县令邀请了很多人来……远不止我一个。” “噢……” 林汐啃了口饼,点点头,噢了一声,然后便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气氛再次僵住,静谧的庭院中,唯有头顶鸟儿时而飞过的嘎嘎声。 林汐举着饼,只觉场面尴尬得脚趾都要抠出一个浔阳城了。 不行,不能再这么僵下去。 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不然……师弟都要以为自己是在罚站他了! 她默默回想了一遍先前的打算。 先前,自师弟走后,她原本是想去补觉的,奈何思绪太乱,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乎,她索性就呆在院子里假装吃东西,实则在等林逸之回来。 至于为什么吃饭在院子而不在屋内你别管。 这一等又是一上午,她心底虽有幽怨,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这段时间,与林逸之的关系,按她原本的想法是—— 让二人的关系暂且退一步,小小惩罚一下不懂事的师弟, 直到对方能想明白,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乖乖把关系退回到之前那样。 可事情完全没有按她预想中的发展,她与林逸之的关系反而是一僵再僵, 双方都很倔强,心里都有一口气,都觉得是对方错了…… 以至于,相处得相当难堪,甚至可以说,关系都有些恶化了。 她想用保持距离的方式惩罚师弟, 但……这又何尝不是在惩罚她自己呢? 这些日子,她心头总有一种不安,分明以前,自己从不会因此担心。 总之,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要不……自己还是向师弟服个软吧? 自己拒绝了他的求婚……他生点气也是应该的嘛。 可不能真把关系搞坏了。 于是,她便构思了一早上该如何开口,只是看见他进了门,心中一时又被醋意占了上风。 这自己想好的,可不能再临阵脱逃了! 她总算下定决心,突然站起身,脚步忸怩地向林逸之走来。 望着羞答答向自己靠近的林汐,林逸之的心怦怦直跳。 要知道,自七夕夜后,他与师姐一度闹的很僵, 在此之前,对方可是连一句话都不想和自己说,不论自己怎么刷存在感。 而今天呢?对方不仅主动和自己搭话,还一脸羞涩地朝自己走来了。 难道……自己终于时来运转了?! 他的心情逐渐激动。 一直走到林逸之跟前,林汐这才站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颊微红,正想坦白自己这段时间的真实想法。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林逸之期待的目光中,她檀口微张,还没说一个字呢, 突然,她神色一变,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琼鼻动了动,面色骤然阴沉。 “你与安依雪……很亲近呢?” 原本已到嘴边的细音软语顿时变了色,化作一声冷笑, “呵,不愧是林大才子,艳福不浅呐?” “啊?我……” 还不等林逸之有所解释,林汐便已头也不回地穿过了他,径直走向房间,随即便是嘭的一声。 只留下林逸之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我……又怎么了?” 林逸之目瞪口呆, “我又又又又惹师姐生气了?? 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吧?” 他回想着林汐方才的反应,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抬起衣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瞬间瞪大。 一股馥郁之气萦绕鼻尖,与安依雪狐袄上的清香一般无二。 以师姐的狗鼻子,又岂会闻不出来? “安依雪!你坑我!” 他这才想明白,与安依雪临别前,她为何要特地抱自己一下, 以及,她眼底那抹莫名其妙的狡黠是从何而来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这小妮子摆了一道…… 屋内内,随着最后一丝门缝消失,林汐立刻瘫靠在了门框上。 原本俏脸上的倔强与傲气顿时消散一空,有的只有沮丧的眸光,因熬夜而通红的眼眶,看上去身心俱疲。 到了最后,自己还是没忍住发了脾气。 说后悔吗?也许吧。 可她心中的骄傲,不允许她承认自己后悔。 正如那个七夕夜……那个不应开口的拒绝。 在林汐来说,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还太过弱小,在林逸之身边有太多优秀的女子,她担心自己守不住对方。 倘若注定失去,她宁愿从未拥有。 所以她选择了拒绝,不是因为不喜欢,反而恰恰相反,是她太过珍视这段感情了,以至于患得患失。 她也害怕自己会因此懈怠。 如若过早实现了成婚的心愿,她会不会就不想努力了?自此终日沉沦在温柔乡中…… 在那场预言的梦境中,她是寒窗苦读了多年,才得以拜入庙堂。 假如道心有缺,是否就到达不了那梦境中的彼岸了? 因为惧怕冒进会有未知的变数,她便选择了停滞不前。 这听上去很奇怪吧?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可以为了达到目的,理性到匪夷所思,甚至到了反直觉的地步。 因为,她要的是万无一失。 她的确想的很好,可她却忽略了一点—— 感情的发展,又怎能用绝对的理性去衡量? 那可是……求婚啊。 你要双方如何当做无事发生? 求过婚的关系,就算拒绝了,又怎么可能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尽管面对世事,她远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但感情一事,她终究还是太过天真。 以至于如今,让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与师弟越闹越僵,却无力改变什么。 她不禁担忧,倘若一直这样恶化下去,会不会有无从收场的那一天…… “师弟,你就不能和我服个软吗?” 她倚坐在床头,摩挲着枕头下珍藏的那对泥人。 她的理性告诉她,她没资格说这种话,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抱怨。 不一会儿,眼皮逐渐变沉,她就这么保持着这个不甚舒服的姿势,进入了梦乡。 她太困了,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等了一个早上。 只是,她的眉心仍有郁结,似乎在梦中也不甚畅快…… “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少女粉唇微动,连梦呓都在倔强。 第399章 玉中 另一边,红尘玉中。 林逸之望着那可怜巴巴的12%进度,一阵出神。 “不是吧?安建南那老登说了那么多……结果故事的进度连一半的一半都没有?” “往好处想,这说明了这个故事相当重要,或许能助你直接完成人间篇呢。” 在旁的青鸾安慰了句,又跃跃欲试道, “好啦,安府的事暂且告一段落,你这下总算有空和我学剑术了吧?” “青鸾姐误会了,我进来可不是为了这事。” “啊?难道你不想和我学吗?”青鸾的琼颜顿时变得失望。 “怎么?青鸾姐姐就这么想教我鞭法吗~”林逸之忍不住逗了逗她。 “去你的啦,我只是觉得,你天赋勉强还行,不多学点实在可惜……” “噗……那好,就听青鸾姐的,以后有空的时候,我就来找你学。 不过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哑然失笑,又伸出手腕,递给了青鸾, “姐姐,快帮我看看,那股叫什么……归欲母气,还有没有影响?” 青鸾捏住经脉,略微感受了一下,答道: “嗯……一切正常,似乎对方没有恶意,只是留下了一道精纯的灵力,如今已被红尘玉压制。” “那便好……”林逸之微微松了口气,倒不是他有多谨慎,只是有关欲道,明显是妖族那边的东西。 而对于自己究竟惹了多少妖族……他可太清楚了! 说不准就是某个大妖留下的后手,想对自己不利。 如此防不胜防的手段,连青鸾都未曾察觉,倘若对方真有恶意,自己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也是奇了,老娘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拿‘归欲母气’害人的。” 青鸾玉指好奇地敲着下巴, “这和想用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石砸死人有什么区别? 你硬要说吧……还确实有点可行性, 可问题是……有必要吗? 有这本事,用点其他手段不是更好? 小子,你真的只是做个梦便带回了母气吗?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如果我说,我也不记得了,你信吗?” “嗯……” 青鸾煞有其事地思索了起来,片刻后竟真的点了点头, “我相信,倘若真是那等位格之物,以你的修为,自然是留不住关于她的记忆的。” “好啦,不说这些了,” 林逸之一向对这些云里雾里的东西很头疼,当即打开红尘书,转移话题道, “我们继续来研究研究这个故事吧,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红尘玉在开裂之后也能收集故事, 先前看它一直没反应,还以为它已经坏了呢。” 他的目光不由飘向了书案边,某卷结了冰的书册。 那正是代表了红尘书《梦篇》的那一卷,此刻仍在不断溢散着寒气,厚重的坚冰恍若亘古有之。 他记得当时,也是一场梦境后,他便获得了这卷结了冰的红尘书,而红尘玉的裂痕也是来源于此。 虽说经过一段时间滋养,那道玉痕已经痊愈得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可它依旧肉眼可见。 鬼使神差,他伸出了手,忽地想要再次触碰一下那卷冰书。 丹田处,那抹原本已经安宁的归欲母气,在感受到来自坚冰的寒冷后,忽地再次变得雀跃起来。 压抑已久的灵气,像是突然找到了发泄口般,在止不住地欢呼,渴望…… 宛若一头饿了多日的野兽,突然看见了血食般急不可耐。 林逸之双眼间再次浮起一抹绯红,这回连青鸾都没反应过来。 待他再次恢复意识时,那卷冰书已在手中不住颤抖。 “小子你干嘛!快松手!会冻坏的。”青鸾惊呼了声,想要出手打落那卷冰书。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一击之下,竟没能撼动这卷冰书。 “等等青鸾姐,我好像……没事?”林逸之赶忙道。 他没有在开玩笑,虽说看着有些吓人,但他在冰书入手后,竟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寒冷, 反而是原本在他丹田处,那股挥之不去的母气,此刻正源源不断地顺着手掌涌入坚冰之中,让他的手暖洋洋的。 而那坚不可摧的冰层,彼时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融。 直到冰层退却了将近一半,母气已尽,手心再次传来寒冷的刺痛时,他才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 一旁的青鸾已经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原来归欲母气是这层怪冰的克星吗?” “我……也不知道。” 林逸之挠了挠头,随即感受了一下红尘玉的状况,发现玉上的裂隙竟再次缩小了一寸,若不留心,几乎不可目视。 “好像是好事?” 他发现,好像随着《梦篇》的解封,连红尘玉的修复进度都更进了些,已经足以到反哺的境地。 这样一来,对抗宿命又多了一分胜算。 “你这小子,怎么老是做梦能碰见点好事?”青鸾缓缓合上了娇艳的红唇,调侃道。 “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帅吧。” “啊哈哈哈……这个玩笑好笑!”青鸾笑得前俯后仰。 “……” “啊,你不是在开玩笑吗?”青鸾疑惑地歪了歪头。 林逸之礼貌地眨了眨眼,不想接青鸾的话,转而道: “话说,既然归欲母气能克制这股古怪的寒气,那是不是,再多收集一点,这本《梦篇》就能解封了?” “想得美哦,你当那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吗?哪有那么容易弄到……”青鸾微微一顿,忽地又想起了什么, “诶,话说岚儿要是愿意回妖域,或许还是能弄到几缕的。” “那算了。” 林逸之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目前这种情况,无论是他还是岚儿,去妖域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呦,这是不舍得让自己的情妹妹冒险?” “是干妹妹……” “差不多啦~不过,就算能弄到母气,想要接引入体也不是什么轻松事,所以倒也不用指望这个。” “这么说,那我以后还得多多做梦喽?” 林逸之忽地哑然一笑,看似不经意道, “对了青鸾姐,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件事,也可以开始准备了。” “那件事?哪件?”青鸾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意识道, “诶?那个啊,你真的下定决心了?会不会有些为时过早。” “不早了,我等不了……师姐也等不了……” “可是……” 第400章 欺天 “无妨,我以易书推演过,变量已然足够,秋天过半前,或有九死逢生,否极泰来之象。” 青鸾听乐了:“呀,不错嘛,你啥时候还学了手算命?” 林逸之摇了摇头:“道听途说而已,只是学了点不入流的皮毛。” 青鸾收敛笑意,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可……你确定吗?这样是否太过勉强? 欺天之举,恐有反噬,岂容儿戏? 何况即便一切顺利,前路仍旧无比渺茫, 那意味着,你需要在一切按序就班,天道志得意满的时刻,在宿命以外打捞起一分变数……” “我知道。 我要做的,是瞒天过海,卜得生机一线,这种事本就渺茫,但这不是退却的借口,我也必须去做。 所以,信我便是” “那……好吧。”青鸾拗不过林逸之,只得答应。 林逸之这才满意点头,临别前,他又最后嘱咐了句: “噢对了,倘若树灵前辈苏醒,关于此事,青鸾姐记得也帮我请教一二。” “好的,我会的。” 庭院再次安宁,青鸾双手撑着下巴,喃喃道, “欺瞒命数,哪有那么容易? 臭小子,你就那么相信对方吗……” “……” 晨鸟在檐上叽叽喳喳,与县学里的念书声不甚相宜。 “咕——咕咕——” 肃穆的学堂中,也忽地响起几声不合时宜的闷响。 所幸,何素云正讲得起劲,未曾注意到这古怪的动静。 当然,也可能是假装没听见。 但身旁的安依雪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噗……我说林同学,你现在课上不睡觉,改用肚子咕咕叫了?” 她努力憋着笑,压低着声音调侃道, “哎呀,还押韵呢。” “……去去去,本尊已入辟谷之境,你懂啥?” 望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安依雪,林逸之只觉非常没有面子。 “那不就是没饭吃的意思吗?”安依雪直接拆穿,又有些好奇道, “我说林同学,你咋又没吃早饭呀,是来不及买吗?” “……” 一提起这个,林逸之就来气,不由幽怨地瞥了安依雪一眼。 这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故意在临别前抱了自己一下,直接被师姐闻出来了。 这下好了,师姐一生气,原本每天固定刷新的早饭就又消失了! 然后,他也不是啥能勤奋早起的人…… 只能饿着了。 “干嘛这样看我?” 安依雪不满地瘪了瘪嘴,忽地,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拍脑门,甜甜一笑, “诶?难道,林同学是想我每天给你送早饭嘛?可以的哦?” “?!” 林逸之虎躯一震,瞬间被吓清醒了,赶忙摆手, “没没没,安同学别误会,我……我是故意不吃的,最近在调养身体……” 开什么玩笑,每天早上来住所给自己送饭?那不是要和师姐撞个正着? 师姐吃醋都还是小事了, 若是被人发现师姐与自己同居一屋,传出去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他可不敢拿师姐的清白开玩笑。 “哪有不吃早饭调养身体的啦~” 安依雪不禁哑然, “我知道,林同学是不好意思麻烦我, 其实没关系的哦~我平时都习惯早起了,只要林同学跟我说个地址,我顺路给你送过去便是!” “真不用!安同学你真的误会了!” “昂?为什么呀?” 安依雪美眸疑惑地眨了眨。 这林同学……怎么反应这么大? 难道说,是不想我去他家吗? 哼,真小气。 “因为……” 林逸之嘴巴开合半天,才勉强编出了个理由, “因为,我家离县令府挺远的,安同学想过来很麻烦。 安同学的好意在下心领啦,我以后会及时吃早饭的,谢谢安同学关心。” “……” 安依雪耷拉着嘴角,眸光幽怨。 林逸之这副看似感激,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她很不爽。 什么嘛,说那么好听,实则不就是不想我去你家呗? 哼,你不许我去,那我偏要去! “随便你。” 她抱着双臂,扭过头去。 “嗯嗯。”林逸之这才放下心来。 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让安依雪气得牙痒痒。 好你个林逸之,给我等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卯时的城南,总是分外清静,静得都能听见秋风吹过街道的沙沙声。 “哈……唔。” 随着房门吱呀打开,伸着懒腰的林汐走出了房间。 她正要像往常那般去洗漱,而在经过林逸之房门时,她那困倦的杏眸顿时浮起一丝幽怨,又不满地哼了一声。 “臭呆瓜,睡不死你!” 她很利落地洗漱完,然后便站在了院门前,开始纠结起今天要不要给林逸之买早饭。 哼,这几天他那么过分,一点想来主动找我的意思都没有。 这种渣男,最好饿死算了!! 不过……这几天故意路过他的座位时,总是听见他的肚子在咕咕叫。 好可怜…… 这个笨蛋师弟,也不懂早点起床,自己去买…… 没有早饭吃,一定很难受吧…… qaq好心疼…… 那好吧,今天就勉为其难…… 她正要完成自我说服,倏然,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咚咚咚——” “?!谁?” 她被吓了一跳,小声惊呼了声。 这个点……来敲我们家的门? 在这浔阳城里,在认识我们的人中,压根没人知道住所啊? 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她顿时警惕起来,正思考着要不要去把师弟喊醒。 “咚咚咚——” 见没人开门,门外之人似乎还不死心,反而是很耐心地继续敲着。 林汐蹙着眉,微微后退了几步,准备去把林逸之喊起来。 而在此刻,一道熟悉而匪夷所思的声音骤然从门外响起: “林同学,在吗? 你还没睡醒吗?我来给你送早饭啦~” 第401章 字条 “???” 林汐懵了。 这不是……安依雪的声音吗?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她来做什么的? 不对,她自己都说了,来送饭的! 什么情况?是师弟让她来的吗? 师弟这是和她约好了?而且……连住所的位置都告诉她了? 林汐心中顿时浮现出无数个不好的想法,而且越想越烦躁。 好你个林逸之!我不给你买早饭,你就让别人给你买是吧! 可恶,亏我刚刚还想给你带饭吃…… 吃你个大头鬼,你还是去死吧! 碰上这种事,自然是轮不到由她开门的。 她气呼呼地走进屋内,很没好气地敲了敲林逸之的房间门: “林逸之!别睡了,你那姘头都找上门来了!” “???” 半梦半醒的林逸之同样是满头问号。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思绪一团混沌。 姘头??什么姘头? 他随即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吓得瞬间从床上蹦了起来。 等等,不会吧?! 片刻后,他望着门口提着竹篮,笑眼盈盈的安依雪,陷入了沉思。 “早上好呀,林同学,你终于肯给我开门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林逸之无奈扶额,虽说心里已猜出个大概,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你见到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说这个吗?” 安依雪不满地叉了叉腰,娇哼道, “好啊你,亏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特地向父亲要来了你的地址。 结果呢,你就这么对我,让我光在门口杵着? 怎么?不欢迎我?” “欢迎欢迎,怎么会不欢迎呢?” 林逸之咬牙切齿答道,挤出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哼哼。” 安依雪满意点头,像个得胜的小将军般,哼哼唧唧地跨过了门槛,自然得像是在回自己家。 反倒是这位正主林逸之,此刻分外忐忑。 完蛋!把这位小祖宗引上家门,师姐不得气炸了啊! 得想个办法和她解释解释…… “嗯哼,不错嘛,还挺有品味的……” 安依雪细细打量着这座小院,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而且打扫得也很用心,看不出来,林同学还是家务的一把好手嘛~” “啊哈哈哈……谢谢夸奖。” 林逸之一边解决着安依雪带来的早饭,一边干笑着。 竹篮中,依旧是叫不上名,但看着就很名贵的糕点, 可林逸之却没有太多心思去品尝,只想赶快解决完,然后赶快离开…… 毕竟,师姐还在房间里呢! 至于家务……自己哪会做啊,平时都是师姐在负责。 “嗯……院景的布置也不错,不过比起本小姐的还差点~ 你觉得呢?林同学?” “咳……安同学别看了,我吃完了,咱们快出发吧。” 林逸之吓得魂都飞了,当着师姐的面评价她的布置不如别的女孩子,这不找死吗? “诶,林同学今天吃的好快,和上回完全不一样……” “!!咳咳咳走了走了……” 林逸之生怕安依雪再爆出来什么,赶紧拽着她逃也似地跑了。 不出林逸之所料,房间内,林汐正气得头顶冒烟。 什么叫不如你的布置?你懂个屁? 一个做客之人,对着主人家的布置指指点点,到底有没有礼貌? 虽说……为何是自己躲在房间里?她在外面和师弟卿卿我我? 弄得好像我才是见不得光的那个…… 明明我才是主人,凭什么啊! 还有,什么叫和上回不一样?难道之前师弟也吃过她的早饭? 可恶……这明明是专属于自己的事,她凭什么抢啊? …… 林汐杏眸微红,她原本只是很愤怒,可到后面,竟还品出了几分委屈。 为什么,她可以光明正大,我却要躲起来? 师弟……你怎么可以这样? 另一边,安依雪似乎心情很好,一路上围着林逸之叽叽喳喳, 全然看不出大小姐的架子,反倒是更像只活泼的黄莺。 二人并肩来到学堂,又隔了一段时间,师姐才姗姗来迟。 也算是很少见的场景了,林逸之居然比林汐来得还早。 连何素云看向他俩的眼神都带上了一抹好奇。 林逸之略显心虚地偷看了眼师姐。 但见她面无波澜,冰冷高傲,无喜无悲,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想来,自林汐主动换了座位,她就很少在县学里笑过了。 林逸之见此情形,反倒是松了口气。 如果只是生自己气,那倒还好。 毕竟,自己这段时间本就想以退为进。 他怕的是……会让师姐觉得委屈。 课间,林逸之非常自然而不经意地路过了林汐的座位,又超绝不经意地一不小心落下了一小张字条。 细心的林汐自然是第一刻便发现了,她饶有兴致地挑动了一下眉毛,仍保持着念书的姿势,余光却悄悄瞄向了字条。 【对不起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告诉她地址,是她自己找上来的qwq】 林汐心底暗笑,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默默伸过手,用笔头给字条翻了个面。 【我前些天没吃早饭,被她发现了。】 【是她主动想给我送的,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师姐别误会t^t】 看见这些话,林汐又不乐意了起来。 是她主动想给你送? 呵,是该夸你魅力大呢?还是夸别人安大小姐贴心呢? 林汐杏眸微眯,随即提笔在字条上补了一句—— 【既然知道此事不妥,那你就让她别来!】 片刻后,林逸之再次刷新在了林汐身旁,依旧自然而然地路过,只不过路过后桌上的字条神奇地消失了。 又是片刻,林逸之绕了回来,字条再次出现,上面多了一句—— 【师姐,你又不是不知,我使唤不动那千金大小姐啊tot】 【我已经很努力在拒绝了,但她非要问个原因,我怕被她猜出什么,又没法直说……】 林汐杏眸骤然一冷。 所以呢?就因为这些借口,便让我像个偷情的小娘们一样躲着? 还是说,准备直接让外人发现,你金屋藏娇? 林逸之坐在座位上,忐忑不安地观察着不远处林汐的反应。 林汐依旧面无表情,没有表露出什么过激的情绪,只是突然拿过了字条,然后…… “撕拉——” 随着一声清脆的撕裂声,纸条被林汐撕了个粉碎,又被随意揉成一团,丢进了抽屉。 第402章 没有人觉得这很神圣吗? (最近几章可能会比较压抑,不好意思。 读者大大们要不先囤一段时间? 毕竟这几章是在为后面铺垫,后面包甜,放心。) 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林逸之,心顿时凉了半截。 完了,师姐是真生气了。 他只觉这一幕有些熟悉。 上回应邀去安府,貌似也是这种情况。 这其实并非自己本意,完全是安依雪临时起意,却不妨碍师姐把账算自己头上。 但这能去责怪安依雪吗? 那自然更不能了,她也是出于一片好心。 看来,倘若在和安依雪把话说清楚之前,这种误会只会越来越多。 可……青鸾姐的准备还没做好,现在就着急去和安依雪坦白真相,显然并非良机。 林逸之隐隐猜测,这或许同样是命数的一环。 就算自己不顾一切,去向安依雪坦白师姐的女儿身, 从此再也不接近对方,与对方保持距离。 可命数本身不会改变,没了安依雪,它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或许是某件事,又或者是另一个人, 总之,这只会让事情更加不可控, 还容易打草惊蛇,让那缥缈的天道发现自己的背道而驰。 在一切准备好之前,自己还需按部就班一段时日…… 只是,苦了师姐。 罢了,恨我就恨我吧, 汐儿,只希望你别太委屈。 不知为何,林逸之心里突然有些酸楚。 他不禁在想—— 倘若可以,你不用当什么名动天下的女状元,我也不要什么文曲命格。 我们是否,便能像普通人那样,做一对没有银河分隔的牛郎织女, 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一百年,两百年…… 若能安稳一世,男耕女织,自然最好。 即便不幸恰逢乱世,也能同生死,共患难。 什么壮阔的事业,什么纸醉金迷的生活,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只想你在我身边,那便够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囿于命数,只能清醒地做违心的事。 这是他第一次动摇,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假如自己命格普通,假如自己从未获得过红尘玉,该有多好? 另一头,随着字条在眼前粉碎,林汐气愤的心也逐渐冷静下来。 自己……做了什么? 师弟向自己道歉,自己怎么又发火了。 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一阵后知后觉。 明明师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自己也明白对方的为难。 可为何自己,偏偏就是控制不住这个脾气呢? 分明以前自己也没有这般易怒啊? 而最近这段时间,类似情况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了? 这究竟是为何? 是因为……关心则乱吗? 心头的怒火得到发泄,留下的便是无尽的后悔, 自己好像……又亲手错过了一次与师弟和解的机会。 林汐后悔的同时,又不禁开始期待,期待师弟会不会再次送来一张字条,上面再写满道歉的话语。 这一等……便又是一天过去。 可惜,师弟没有再来,甚至不再刻意经过了。 哈哈,是被自己吓住了吗? 林汐啊林汐,真是自讨苦吃。 她落寞地回到家,直到第二天清晨。 她特地起了个大早。 既然安依雪要来送早饭,为免尴尬,自己早些出门便是。 在推门的那一刻,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秋风,她微微抬起了头。 垂入眼帘的,是暗沉沉的街道,是青灰色的天,远方还能看见几颗稀稀落落的星。 那是恬淡而空阔的疏离,共同书写着小镇的宁静。 她轻轻跨过门槛,却在即将街头转角的那一刻,鬼使神差般停下了脚步。 她忍不住回头朝住所望去。 为何自己,这么像落荒而逃呢? …… 或许,那丫头只来一天呢? 昨天送了饭,今天就不来了呢? 亦或者,师弟已经说服了她,让她不要再来? 她这么想着,心头不禁升起些许微末的侥幸。 她突然迈不动脚步了,就怀着那抹侥幸,静静在转角处等着。 随着时间推移,她心头的侥幸逐渐变为了欢欣。 咦?安依雪好像……真的不来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嘴角带笑的弧度在逐渐变大。 天慢悠悠亮了。 嗯,看来安依雪真的不来了。 她忽地感觉心情无比畅快,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奔跑起来, 她径直来到早市,买了两人份的糕饼,又哼着小曲回到住所。 同样是街道的转角处,看向住所的大门。 但这一次,她却愣住了。 住所前,安依雪正提着篮子,轻轻敲着门。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打开了大门, 安依雪眉眼弯弯,很热情地与门中人打了声招呼,又很自然地迈过了门槛。 随着吱呀一声,院门再次紧闭,只留下空落落的街道。 …… 她能感受得到,自己提着篮子的手在剧烈打颤。 指甲直直掐进了肉里,在凝脂般的雪肌上绽放了血色的桃花。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顺着双颊近乎完美的曲线,直直滑入嘴角。 好苦…… “哐当——” 一个竹篮被落在了街角,精致的早点洒落一地。 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 此后多日,清晨时分,林汐都不死心地多留了一阵子。 可安依雪总会如约而至,自己的期待总是被抛起又落空。 到后面,她不再期待了,只是每天的县学都多了一个来得格外早的人。 她第一次觉得,上学是如此的烦躁, 她开始无比期待着假期。 这倒不是她不想听课了,而是…… 在上学的日子,安依雪每天早上都会以关心同学为由,来给林逸之送早饭。 弄得自己还得躲躲藏藏。 但假期不同,林逸之又不用早起,安依雪自然也就没有理由来了 马上便是中秋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即便是忙碌的县学,也会留出一两天的假期。 故此,林汐就这么盼啊盼啊,终于盼来了中秋假期。 这之前都是师弟爱做的事呢,没想到这回轮到自己了。 她不禁觉得好笑,心情也不自知地畅快了几分。 中秋节,她和师弟可是要回村里的,你安依雪还能跟上来不成? 她不禁开始期待起这次中秋节。 希望这回,自己能把握住机会,与师弟好好和解一番。 转眼到了中秋节的前一天,随着何素云宣布假期开始,县学的学生们便在欢呼声中渐渐散去。 第403章 中秋前夜 在回住所的路上,林汐不住畅想着。 嗯,明天和师弟一起回村,那今晚就有很正当的理由,和他好好谈谈心……不对,是商量明天的行程! 估计……能聊上许久呢, 嘻嘻,已经好久没和他聊过天啦~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这些天来,心底积攒的委屈与辛酸似乎都被冲淡了些。 哼哼,这回可没人能打扰我们啦,不枉我等了这么多天! 为了能全心全意应对这场期待许久的聊天,她特地早早吃完了晚饭, 随即又很耐心地,满怀期待地等着林逸之吃完。 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林逸之可能提出的问题,以及后续的话题走向,这些天来,她都在心底预演过无数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林逸之忐忑不安地扒拉着晚饭,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眼坐在对面的林汐。 师姐今天……怎么回事? 一直盯着我做什么,眼神还这么炽热…… 很吓人的好不好! 若非他清楚师姐胃口很小,他都要以为,是师姐饭没吃饱,正思忖着怎么把自己也吃了…… 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太过热灼的眼神也会让人不寒而栗…… 不对劲,十分有九十分的不对劲! 他就这么硬着头皮吃着,到后面,他实在是被看得吃不下去了,忍不住主动发问道: “那个,师姐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闻言,林汐当即一愣。 咦?居然被师弟发现了。 她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很自然呢。 不愧是师弟,真是好眼力。 “没什么啦~不着急~你,你先吃吧~” 林汐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矜持的淡笑, 可言语中的娇媚让林逸之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这还是师姐吗? 师姐不会是被夺舍了吧?把我傲娇的师姐还我! 还是说……最近把师姐冷落得太厉害,师姐压抑过甚,要对自己做点什么吧? 这饭里不会有蒙汗药吧? 单纯劫色那自然是乐意的,就怕师姐是想做点别的…… 自己可不想被关地窖!! “没事的师姐,我……我已经吃饱了。” 虽说碗里还剩下许多,但他倒也没有骗人,的确是已经被“看饱了”。 被喜欢的女生直勾勾盯着吃饭什么的……压根没人能吃得下去吧! “真的嘛?” 林汐杏眸一亮,下意识脱口而出,又轻咳一声,恢复了矜持, “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就是前些天薛姨提过的,中秋节回乡的事。” “噢……” 林逸之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疑惑这事还需要特别拿出来说吗? “嗯,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吗?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的,看师姐你的安排。” “行……” 林汐一脸镇定,纤指却在桌下尴尬地摆弄着。 她实在不擅长这种尬聊,特别是和师弟。 要她来主动说那些难为情的话……还是太为难她了。 她暗暗咬着唇,心里不断给自己鼓劲。 加油啊林汐,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不能再临阵脱逃,未战先怯了。 “那个,师弟。 其实我还想和你谈谈,最近我们之间的事。” 林汐总算鼓起了勇气,抬头望着林逸之的眼睛,认真道。 听见这话,林逸之瞳孔微微泛光。 师弟…… 真是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过林汐这么称呼自己了。 师姐这是终于想通了? 不容易啊。 “好啊师姐,其实我也一直想和你好好聊聊这些,只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林逸之微微挑眉,露出了一个很温柔的微笑。 望着对方熟悉的笑脸,林汐不由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小兴奋。 她先前还在担心,师弟会不会仍对自己的拒绝怀恨在心。 自己主动拉下脸来示好,若是对方不领情怎么办? 所幸,师弟还是那个师弟,他是不会让自己难堪的。 回想起当初的拌嘴……唉,那真是幼稚得跟孩童吵架没区别—— “你……行,很好。 林逸之!我告诉你!如果这件事你不听我的,我就!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行啊!反正你也不想答应,不理就不理,本来就没有区别! 我会让你明白,我们之间到底谁才是对的!” “……” 很难想象,这是马上要参加科举的人能吵出来的架! 关键他们……还真的因此很长时间没有互相说过话。 就离谱…… 林汐收回思绪,再次看向林逸之,美眸温柔得如杏花照水: “那……师弟,你现在,是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她的潜台词有很多,却只敢先试探般问了这句。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不想再这样互相折磨,互相假装不在意对方了。 就算我们暂时不订婚,那能不能,先把关系退回到之前那样? 我觉得,之前那种关系就很好啊…… “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我不太明白师姐的意思……” 林逸之微微歪头,不太明白林汐想说什么。 和对方的关系?之前是师姐弟的关系,之后是同学关系,最近又多了个求婚被拒绝的关系…… 这是什么古怪的问题?还需要问我吗? “诶你……” 林汐青蛾微蹙,对这不开窍的师弟很是无语。 她本来是想着,林逸之会回答——“我们的关系?很正常啊,怎么了师姐?”之类的话。 然后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想与对方和好如初等等。 怎料对方这么不懂事。 好吧,看来还得靠我自己。 林汐强忍着羞耻,大腿上的秀拳因忐忑而握紧,正准备说点意思更明确的话语。 “师弟,其实我……” “咚咚咚——” 林汐才刚刚开口,便被屋外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话语。 “谁?” 林逸之愣住了,不由疑惑道。 这个时间点,这么晚了,能有谁会来找自己的? 林汐也有些意外,但她此刻心里早已被害羞填满,满脑子都是难为情的事, 也没心思去多想,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去开门。 唔……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既要让师弟明白自己的心意,又不能让师弟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 啊呜,好难好难……自己完全不适合做这种事情嘛…… 林汐正纠结着,屋外却在此刻响起了林逸之惊讶的呼声,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同学?!怎么是你?” 第404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发错了晕,本来定时12点的,所以这章比较短,不好意思) 唔……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既要让师弟明白自己的心意,又不能让师弟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 啊呜,好难好难……自己完全不适合做这种事情嘛…… 林汐正纠结着,屋外却在此刻响起了林逸之惊讶的呼喊,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同学?!怎么是你?” “!?” 听见林逸之的声音,林汐瞬间愣住了。 她娇颜上仍挂着僵硬的笑,嘴唇微微翕动,却终未吐露一字,只是默默转过头,看向院外的林逸之。 “诶,林同学,你怎么又把门关上了? 你什么意思?不欢迎本小姐吗?” 门外还在传来少女娇蛮的嗔怪声,林逸之的心思却不在这里,而是回过头,正巧对上了林汐的目光。 他扶着门扉的手正不住轻颤。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这便是……命数吗? 他分明看见,屋内暖黄色的烛灯下,林汐依旧微笑着,眼中却闪烁着连他都看不透的光芒。 他难以形容那是什么眼神,也不知道师姐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唯独能感受到的,是在与对方凄清的眸光相触时,自己心底深处传来的莫名绞痛, 以及,自己竟被看得有些心虚了。 可理性告诉他,这个时候,他必须要有所表示。 “师姐,你先进去吧, 外面……来人了。” 他嘴巴犹豫地开合数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在礼教森严的当时,一切还是要以师姐的清白为先。 若是被外人发现,师姐与自己同居一檐,后果不堪设想…… “……” 师姐微微歪头,脸上依旧挂着僵硬的笑,定定望着他, “你真的……要我进去?” “对,等我应付完她,我就……” “……” 林汐还未来得及改变表情,眼眶便已经红了,还不等林逸之说完,她便立刻起身,捂着脸向房间跑去…… “师姐……” 林逸之心中虽然焦急,但院外的敲门声也愈发急切,为防不好解释,他只能先打开门,应付眼前的事。 “林同学,好啊你! 明明刚刚都开门了,结果一看见是我,又把门关上了! 说吧,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安依雪叉着腰,气鼓鼓地控诉道。 林逸之无奈扶额,没好气道: “这个点来敲门,谁知道是人是鬼,谨慎点不行? 现在倒是知道了,毕竟没啥小鬼会这么咋咋呼呼的……” “去你的!” 安依雪拍了他一下,妙目嗔怪地瞪起,唇角却勾着一抹掩藏不住的笑意, “还小鬼呢,有本小姐这么好看的鬼吗?” 她说着,便大大方方跨进了门,自然得像是在回自己家。 林逸之看着她哼着小曲的背影,气得暗暗咬牙。 尽管他心底很清楚,这估计又是命数在作祟,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去埋怨眼前的少女。 毕竟,师姐难得交心一次,就这么被她打断了, 真是煞风景! “安大小姐突然大驾光临,究竟有何指教?”林逸之微眯着眼,阴阳怪气道。 第405章 门内,门外 安依雪倒是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依旧兴致勃勃: “嗯哼,那自然是为了,这个……” 她说着,又看向天上的月亮,俏皮地抬了抬下巴。 林逸之这下看懂了。 合着是为了中秋节来的啊? 啧,还不敢用手直接指月亮,这是怕半夜睡觉被割耳朵? “中秋节不去找你父亲团聚,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你府上又有什么宴会了? 先说好,我明天白天是要回村的,可没空陪你闹腾。” 林逸之毫不客气地拒绝道。 听见这话,安依雪倒也不恼,反而是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那林同学的意思是,明天晚上有空喽~” “……后面还要回来上课,晚上自然得回浔阳城,不过我可没说我有空。” 林逸之抱着双手,满脸警惕。 “骗谁呢,你那么懒,明晚肯定有空。” 安依雪挑了挑眉,目光落向桌上还未收起的碗筷,微微一愣, “咦,林同学刚刚是在吃饭吗?这么晚还没吃完?” “额,没有,吃完了,还没整理而已。” “那我来帮你整理吧!”安依雪妙目一亮,当即伸手要拿。 “诶诶别啊,我可担不起。” 林逸之赶紧先一步夺过碗筷,看向安依雪的眼神更警惕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可恶的小妮子所图甚大! “好了安同学,到底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林同学。” “你压根也没想瞒啊喂!” “那个,林同学可曾听闻过,明天晚上的中秋庙会?据说规模空前呢,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安依雪略显娇羞地说道, “所以明天晚上,林同学陪我一起去庙会逛逛,好不好?” “中秋……庙会?” 林逸之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吴庸曾和他提起过,今年浔阳庙会的规模相当惊人,似乎是有外来商团和县衙在背后推动。 就连七夕夜,师姐参加过的那场别开生面的都诗, 按何学官当时的说辞,那也是在为明晚那场中秋庙会提前做试验呢。 而如今,就连县令府千金本人都用“不容错过”来形容它。 可想而知,那将是场怎样精彩的庙会。 林逸之素来喜欢凑这种热闹,说不想去看,那自然是假的。 可问题是,比起一场庙会,他现在更关心的是…… 他的余光逐渐移向别处,最终落在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觉得,那扇门正在微微颤抖…… 呵,这也是宿命的意思吧? 想让师姐看着自己与别人逛庙会?从而彻底对自己死心? 林逸之望着门板,若有所思…… 门后,林汐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如断了线般止不住地下滴。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又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为什么……又是你? 在这一刻,素来如雪鸿般骄傲的她,竟第一次会对一个同龄女子产生了嫉妒乃至怨恨她情绪。 为什么可以有这么讨厌的人? 她恨不得能把对方撕碎。 难以压抑的怨恨之后,汹涌而来的,便是无边的委屈。 这些天来,一桩桩,一件件,从师弟对她故意说的狠心的话,再到上一回假期跑去陪别人, 再到最近,每一天早晨,自己都要像见不得光的偷情者那般, 一次一次,从本该属于自己的时光中退让…… 凭什么,凭什么啊? 明明是我先到的,凭什么是要我滚? 该滚的,难道不是她吗…… 林逸之方才的话语不断回旋于她的耳畔—— “师姐,你先进去吧, 外面……来人了。” “……” 呵,她一来,自己就得像老鼠一样滚开? 所以说,她就比我还重要吗…… 林汐越想越委屈,视线早已被泪水糊成了一片, 她唯一还能看见的,是窗缝间漏进的冰冷的月光。 一种自己最为珍视之物,被人生生抢走的无力感,难以抑制地从心底涌出。 哈哈,忍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中秋节, 结果呢,就那么放假了一天,一个晚上,你都要抢走吗? 就一点时间,都不能留给自己吗? 她不住啜泣着,却又担心哭得太大声,会让门外人察觉异样,便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呜咽声。 她恨自己的懂事。 分明就该好好哭上一场的,是不顾一切,嚎啕大哭那种。 就该好好让师弟听听,自己到底有多难过, 管那个该死的安依雪怎么想? 胆小鬼林汐,你为何就是不敢这么做呢? 她死死咬着唇瓣,却依旧止不住不争气的泪水, 淡粉色的血丝顺着梨涡淌下,让苦涩的泪多了一分腥咸,在完美无瑕的雪肌上浥出了胭脂般的桃红。 她是那般惹人怜惜,却又凄美得不似凡尘。 但除了浅淡的月光,再没有人能欣赏这份美丽,包括她自己。 特别是,在门外不断传来欢声笑语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哭泣是那样的可笑,而自己的存在是那样的多余…… 要不,自己以后搬出去住吧? 鬼使神差般,这个念头忽地在心尖浮起,自暴自弃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伴随着刻骨铭心的疼痛…… 她心痛欲绝,甚至觉得,不会有比现在还痛的时候了,直到—— “明天晚上的庙会吗?我……会去的。” 门外忽地传来了师弟的应答声。 是的,师弟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来不及分辨师弟语气中的古怪,她唯独能听到的是…… 师弟,真的答应对方了。 连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中秋节……都不留给自己半分。 “咔嚓……” 在这一刻,她心中的某根弦突然崩断了,无边无际的委屈与痛苦瞬间将她淹没。 好,好啊。 呆瓜,你……做的真好。 自己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这是她唯一剩下的念头。 在决堤而出的泪水中,她发觉自己已经疼得麻木了,连思绪都变得空白,单调。 委屈,好委屈…… 想家……娘,好想你…… 对……家。 还有家,还有家…… 她扶着门框,浑浑噩噩地从地上撑起身来,颤抖地伸向房间门的插销。 是啊,明天就是中秋了, 正好……我今天就回家。 只要回了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吧? 第406章 故将明月换星辰 与此同时,住所的后院,安依雪正拉着林逸之的衣角,仰着头,满眼欢喜地望着对方。 “我就知道,林同学肯定会答应我的~” 她笑着,可爱的脸颊梨涡浅现,又好奇地看向天空,玉手轻轻搭在眉毛上, “话说,林同学不是要带我来赏月嘛?所以……月亮呢?” 望着少女左顾右盼的娇憨模样,林逸之嘴角微抽。 他自然没那雅兴要带对方花前月下,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把对方支出屋内而已。 因为他知道,师姐还在房间里头呢,仅仅一门之隔,能把他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结合师姐进房间前的模样,估计师姐已经很生气了,他可不想让这小妮子再刺激到师姐。 “喏,这不是在那吗?只是被云挡住了而已。” “哪有赏藏在云里的月亮的啦……” 二人正碎碎念着,忽地,屋内传来一阵哐当的异响。 “什么声音?” 安依雪疑惑回头,下一刻,前院再次传来了类似的动静,这次是很明显的推门声。 “谁?” 安依雪美眸缓缓睁大。 林同学家里怎么还有别人? “啊,是风声,风声而已。” 林逸之打了个哈哈,替林汐掩饰道。 同时在心底焦急大喊: “青鸾姐!!” “何事?” “替我跟上去瞧瞧,别让师姐遇到危险了。” “你自己不能去?” “我这不是一时走不开嘛,况且……估计师姐现在也不想看见我。” “知道了知道了。” 在安依雪未曾注意的角落,玉佩浮烁起一缕青芒,便有青鸟隐没于夜色中。 “风声?不对吧,我明明听见的是……” “就是风声,我家经常这样。” 林逸之拍了拍安依雪的小脑壳,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好奇, “好了,月亮也赏了,事情也答应了,我的安大小姐,时候已然不早,你也不想让安伯伯担心吧?” “唔……什么嘛,根本都没看到月亮。”安依雪双颊微红,嘟嘴抗议道。 “那是你眼神不好,好了好了,快回去吧。” 林逸之半催半推把安依雪哄出了住所。 “天都黑了,这个点出门……是要做什么?” 他叹着气,缓缓推开了林汐的房间门。 轻手点亮一盏灯台,借着火光,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狼藉。 林汐素来爱惜书卷纸墨,平日总会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 而今天呢?书册散落一地,笔毫被胡乱丢在墙角,连砚台都被打翻了,那墨腥味分外刺鼻。 若非心知肚明,他都不敢相认这是师姐的房间。 以及,在凌乱的书页中,他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玩意。 “师姐,你还留着呢。” 林逸之捡起了那对静静躺在地上的泥人,无奈苦笑。 “我还以为,你早就丢了呢。” 显然,这个小玩具经常得到主人的呵护,被擦拭地很干净,也很轻柔,形状十分完好。 只不过,入手却有些微凉的触感,似乎上边沾上了些水痕,还未干。 林逸之自然清楚那是什么,心底又是一阵难受。 “咦,这是……?” 他突然发现,刚刚拿起玩偶的地方,似乎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这是留给自己的吧? 他轻手捡起了纸条,定睛一看,只见上边只有一小行浑浊的墨迹,依稀辨得是师姐的字迹, 只是与平时相较,少了一分灵动,更似风中残柳。 但他更为在意的,是上边所写的东西,只有寥寥两句—— “风枯花信定缘语,雨碎镜湖薄命身。 今夜闻君有两意,故将明月换星辰。” “……” “师姐,你这又是何苦?” 林逸之轻抚着这行墨迹,难受得呼吸都忍不住在打颤。 除了这二十八字外,再无一字, 有的只有还未风干的泪痕,以及一丝丝淡粉色的浑浊。 可林逸之却很明白师姐在说什么。 传闻,西汉卓文君,在听闻丈夫司马相如有了新欢时,曾寄给对方一首诀别诗,其中有两句——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而师姐正是化用了这句,又添上了一点自己的悲戚—— “故将明月换星辰。” 明月只有一颗,而星星可以有好多颗。 正如…… 我不再是你的唯一了。 啧,这是师姐要与自己“诀别”了呢。 “笨蛋师姐。 你第一次写出这么好的诗,却是用来和我恩断义绝的吗? 你也真是,很过分呢……” “……” 当倔强的外壳被风雨敲碎,世间便不再有坚强的游子, 那位信誓旦旦,要当未来大唐第一女状元的林汐, 此刻,也不过是个想要投入母亲怀抱的幼女罢了。 她甚至都忘记了安依雪可能还在前堂,忘记了若是被人看见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 她只知道沿着记忆的路线,跌跌撞撞地开门,上路…… 毕竟,那被委屈击溃的脑海,已不允许她有太多的思考了。 她甚至忘了走夜路要多添几件衣服,忘了要带盏照明的灯, 更忘了深夜独自进山,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她只知道,她想要回家, 而沿着这条路走……她便能到家。 “娘亲,娘亲……” 薄唇已被寒风吹得开裂,却仍在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些许含糊不清的苦喃。 古人云:人穷则反本,故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此刻的她也是如此,当她意识到自己被师弟抛弃时,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便只剩下了娘亲。 身上是单薄的秋衫,眼前是漆黑而坑洼的路。 这段荒凉的山路很窄,杂草丛生,崎岖峥嵘,即使是白天也异常难走,更别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若换做是寻常人,或许连半里的路都走不出,只因那野径难以辨识。 但偏偏林汐记性很好,竟强行记下了整座山路,以至于如今,她就真的这么一直走了下去。 道旁的荆棘早已刺破了裤脚,把那雪嫩的脚腕划得鲜血淋漓。 呼啸的恶风像是要吃人,刮得她睁不开眼,无情带走了单衣下每一丝残存的暖意。 夜晚的山风真的很急,很冷,林汐只觉彻骨生寒,额头都要被吹得开裂了, 大脑愈发昏沉,四肢渐无知觉,唯有眉心还在清晰传来钻心的疼痛。 其实,她平时挺怕黑的,更怕一个人走夜路。 但今天,面对阴森可怖的深山,她竟完全没有害怕的情绪, 甚至说,有些自暴自弃了。 有鬼?也好。 若世间真有鬼神,说不定,师弟就有可能回到我身边了。 有野兽?也好。 就让我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嘻嘻,让心上人为我悔恨终生,也算值了。 …… 或许是疼得麻木了,又或许是失血过多,她的四肢越来越冰冷,无力, 寒风带去了玉颊上的最后一分血色,残破的秋衫浑身泥泞,裸露的雪肤被荆棘一遍一遍划破…… 她竟已感受不到疼痛了,视线被泪痕完全模糊,却还在蹒跚地继续向前走着。 一更天,两更天…… 不知过去了多久,折磨了多久,眼泪已经哭干,浑身上下都疼得没有知觉了, 她那浑浊的眼前,才开始出现一点点熟悉的亮光。 对,好熟悉啊…… 那是一座,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庭院。 “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林汐强行提起最后一丝意识,艰难撑起了手,在眼前的门扉上敲了敲, 下一刻,她便两眼一黑,完全失去了意识。 “谁?” 门后传来含糊的应答声,似乎在疑惑这么晚了谁会来找她,然后便是一阵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吱呀——” 李娴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看见的却是直直倒向她身上的林汐…… 第407章 李娴:苏醒了猎杀时刻 深夜的无名小村,如黑云般隐没在山丛中。 它不似繁华的浔阳城,就算再晚的天色也会留几盏灯火。 它总是一入夜便陷入漆黑的深眠……除了今天。 李家竹院,今夜灯火通明。 “儿啊,到底……到底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李娴泣不成声,连敷草药的手都控制不住在颤抖。 她花了半个时辰才勉强清理完林汐身上的伤口,才勉强能止血…… 可想而知,对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望着正躺在床上,嘴唇腊白的林汐,她只觉心痛欲裂。 平日里素来温文尔雅的李娴,此刻已完全失态,一只手在眼睛上胡乱擦着,丝毫不在意指头沾上的血污弄脏面庞。 她颤颤巍巍地握起林汐的手,捂在自己脸上,那只小手冷得刺骨,她却恍若无感,只是心疼地望着对方。 “好冷,好冷……” 那双娇嫩的薄唇正不安翕动着,时不时发出些许不知其意的梦呓, 明明已经拿出了冬天才会用到的厚被子,盖了整整三层,可那手心的小手仍被冷得发抖。 但她的额头却烫得厉害,显然正发着高烧,玉肌渗出的冷汗已把床褥湿透。 “傻孩子,你……你到底是受了多少苦……” 李娴肝肠寸断,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又轻轻伏上前,把耳朵凑到林汐的嘴唇上,试图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林汐发了高烧,意识朦朦胧胧,似乎还做了噩梦,下巴不安地晃动着,嘴里偶然传出几声喃喃自语: “师弟,师弟……” “……逸儿?” 李娴一愣,而后瞬间红了眼眶,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句 “是他干的?好,好…… 好你个林逸之,枉我平时那般待你,没想到竟养出这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她轻轻把林汐小手放下,又轻轻把它藏回了被子里, 眼神中原本的慈爱与心疼已完全被滔天的杀意取代,手上青筋几乎要破腕而出…… 好啊,很好…… 敢欺负我家汐儿? 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林逸之!你若今天不能给我一个交代……你也别想苟活在这世上了!! 李娴喘着粗气,目光逐渐落向墙角的镰刀…… 三更,村口。 乡野早已没有行人,各户人家也早已熄了烛火,整座小村都沉入酣眠。 而此刻的林家大门口,却赫然出现了一个拖着镰刀的身影,在清冷月光的照射下,长发散乱,宛若厉鬼。 “咚咚咚——!!” 陡然,一阵沉重的砸门声轰然打破了寂静的小村,吓得枝头飞出了一群栖鹊,盘旋在空中吱呀乱叫。 “姓林的,给我出来!” 李娴一边砸着门,一边怒吼道,声音嘶哑得吓人,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文静模样? “再不开门!我自己开!” 暴怒的李娴直接一刀砍在柴门上,柴门顿时发出尖锐的哀嚎声。 “来了来了,哎呦娴妹,何事这么着急啊……” 门后传来林宏文(林逸之他爹)渐渐靠近的叫苦声。 李娴这一嗓门着实厉害,不知喊醒了多少人,反正半个村的人家都点起了灯光,纷纷打开窗子,好奇地往这瞧。 “我着急?我再不着急,我娘俩等着被你们林家害死吗!!” 李娴暴怒道,又是一镰刀砍了上去,柴门顿时木屑飞溅。 “娴妹,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半梦半醒的林宏文终于赶到了门口,一开门,一道明晃晃的刀光便砍了上来,吓得他瞬间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顿时吓醒了: “娴娴娴娴妹……你你你你干啥呢!!” “娴妹,别冲动啊!有话好好说!” 跟在后边的薛恬也吓坏了,赶忙冲上前拉住李娴的手,把镰刀拿了下来。 见一刀劈了个空,李娴还没解气,死死瞪着地上的林宏文,眼睛像是要喷火: “问我来干什么?我倒想问问,你们林家的汉子想干什么?!” “娴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呢?” 林宏文那可是太冤了,林逸之干的破事,他哪知道啊?结果还被人半夜拿个砍刀砍上门。 “好!你还想包庇他是吧?我告诉你!今天若是不能给我个说法!我就和你同归于尽!!”李娴眼睛瞪得仿佛在冒火。 门外,众乡亲们哪见过这等新鲜事啊? 素来相好,形同一家的林李两家突然闹这么一出,说要不死不休? 这么乐的事,他们自然不能错过。 这不,一个个连觉都不睡了,纷纷自觉地搬来竹凳,摆成一排,坐在门口吃瓜。 “哎呦,娴儿噢,你可别吓我……” 林兆文(林逸之的爷爷)也被吵醒了,正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赶了过来。 望着提着镰刀,满脸怒火的李娴,和躺在地上哭丧着脸的林宏文,这位花甲老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林叔……” 见自己名义上的养父终于到来,李娴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一把投入了对方的怀抱。 “哎呦,娴儿,你这是做什么?多大的人了,别哭啦,有什么委屈,说出来便是,老夫替你主持公道!” 都说小女儿是老父亲的心头肉,李娴自幼被托付给林家,一直被林兆文视如己出,万般疼爱, 如今见素来要强的她竟哭成了这样,林兆文心疼得心病都要犯了。 “呜呜呜……林叔,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汐儿她被欺负得好惨呐……”李娴抹着眼泪,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什么?!谁敢欺负汐儿?谁!” 林兆文苍老的面容上顿时杀意盎然。 与林逸之那个便宜孙子不同,林汐自幼乖巧伶俐,嘴甜聪颖,林兆文是对这宝贝孙女疼爱得不得了, 如今一听竟有人敢欺负林汐,只觉自己瞬间年轻了四十岁,恨不得去和人拼命。 “呜呜……是,是他……” 李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手指了一下林宏文。 林宏文大惊,指着自己,不可思议道: “我?欺负汐儿?!” “什么?!是你这狗东西敢欺负我家汐儿? 我就知道,你这不肖子狼心狗肺,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藏不住了!今天我就清理门户!” 林兆文一把捡起镰刀,怒气冲冲地冲向林宏文。 “诶诶诶父亲,还没问清楚呢……”薛恬吓得花容失色,赶忙再次上前阻拦。 “还需要问清楚?看我先废了他两条腿!”林兆文压根不吃这套。 另一边,终于大喘气结束的李娴,又断断续续地哽咽道: “是,是他,他的儿子,欺负汐儿!” “?!” 拿着镰刀的林兆文顿时一愣,下一刻便再次瞪起了眼, “好你个臭小子!养出个白眼狼!看我不废了你第三条腿!” “别,别啊……今晚这腿是非废不可了吗……”薛恬更慌了,眼咕噜一转,急中生智道, “那个,爹啊,娴妹方才说汐儿受了伤,咱们还是先去看看汐儿吧,那个才是要紧事。” “噢对对对……” 林兆文面色骤变,当即丢下了镰刀,连拐杖都不带了,直接往李娴家踉踉跄跄地小跑去。 “过会儿再收拾你这臭小子!” 他出门前还不忘丢下了句。 薛恬暗暗松了口气,又无奈地挽住了李娴: “娴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姐姐……”李娴红着眼,委屈地看着对方,啜泣道, “你家好儿子可把我闺女害惨了……” 第408章 回村! 深夜的李宅灯火通明。 狭小的床褥前围了一圈的人,众人皆面容忧愁,注视着床上面色如蜡的林汐。 “汐儿,是外公啊,我们没事哈,没事……” 林兆文老泪纵横,捂着林汐冰凉的手,浑身颤抖, “这么乖的一个小女娃,怎么会被人伤成这样。” “师弟,师弟……” 林汐小嘴微张,在梦里还在呢喃着林逸之。 李娴静静站在墙角,红着眼眶望着林汐,巾帕一遍一遍擦着眼角。 见此情形,跪在窗前的林宏文一脸义愤填膺: “这不肖子,竟如此狗肺狼心,他最后一辈子别回来!若是敢回村,我特么废了他!” “跪好,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林兆文松开手,回头怒骂。 “是。” 林宏文灰溜溜一缩脖子,接着对着窗外的天地跪着。 他望着漆黑的天,心里暗暗叫苦。 逸儿啊,你闯了好大的祸啊。 这回连为父也护不住你了。 你最好一辈子别回村了,有多远跑多远吧! 旁边,薛恬面无表情地望着伤痕累累的林汐,又默默拿起了镰刀,放到李娴手中。 “怎,怎么了薛姐姐,怎么突然给我这个?”李娴抹了抹眼角,面露不解。 “砍吧。” 薛恬依旧紧绷着脸,答道。 “?砍,砍什么?” “砍他。” 薛恬指了指林宏文,一脸坚定。 李娴拿着镰刀,眼睛一亮:“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 薛恬也红了眼睛,咬牙切齿道, “子不教,父之过!教养出这种白眼狼,宏文哥难辞其咎!” 正跪拜天地谢罪的林宏文大惊失色:“??不是吧老婆,我也是无辜的,要砍也不该砍我吧……爹,救我!” “叫什么爹?我没你这种儿子!你和逸儿,一个也别想跑!” 林兆文现在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宝贝孙女,根本不搭理他。 林宏文吓得面如死灰。 那个,逸儿啊,刚刚是我乱说的,你还是抓紧回村吧。 不然你就没机会见到你弟弟了! 薛恬凑到林宏文耳边,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宏文哥,逸儿可是咱家的独苗,万万不能有失啊, 反正你已经有逸儿了,也算完成使命了,你就忍着点,很快的。” “不是??老婆你……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逸儿也不是非得当独苗的…… 还有老婆,怎么你也突然开始跟着叫‘宏文哥’了?” “嘿嘿,你猜~” “???” 望着这“夫妻和睦”的一幕,李娴终究没有忍心下手,只是无奈一叹: “罢了,这也是汐儿命中的劫数,怨不得他人。 何况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可不能先冤枉了好人。 但若是被我知道,真的是他干的好事……” 李娴咬着牙,目光逐渐冰冷。 “正是!”林宏文大义凛然道, “等白天那臭小子回了村,定要好好审问一番,倘若真是他干出的这畜生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宏文哥说的对……” “……” 第二天清晨,暖乎乎的秋日吻醒了浔阳城。 难得林逸之起了个大早,毕竟今天可是回家的大日子。 他是个念旧的人,可自打上了县学,他就一直没机会回去,对于小村里的一石一草可是想念得紧。 何况,听青鸾昨夜传回来的情报说,村里的父老乡亲们也很想念他, 而林汐半夜回村,是醋意大发,找母亲哭诉委屈去了, 而此刻就等着自己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对方呢。 真是可以预见的美好假期,怎能不令人期待呢? “青鸾姐,话说师姐也真是厉害,这么绕的路,她居然可以摸黑着赶回去。” 路上,林逸之背着行囊,和青鸾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不过也得感谢青鸾姐姐的一路护送,若是没有姐姐,我可不放心让师姐一个人走山路。” “小事而已,先安心赶路吧。” 对于林逸之的马屁,青鸾耳朵都要听出茧了,根本懒得理会。 “放心,这可是回家的路,师姐天黑都能走,这大白天的,我还能迷路了不成?” 林逸之应答道。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青鸾语气中似乎隐隐夹杂着一分催促, 以及一分……期待? 难道说,青鸾姐实际上也很想念小村吗? 看来,今天若是有闲,还能和她去那池塘旧地重游一番。 就这么晃晃悠悠过去了几更天,直到日上三竿,他才远远瞧见那熟悉的村落。 他很想大吼一声,自己终于回来了,奈何熟人太多,实在不好意思。 “呦,这不大牛吗?好久不见!” 林逸之一眼便瞧见,正躺在村口大石头上,露着肚皮晒太阳的放牛娃。 “嗯?” 放牛娃取下帽子,抬起半边眼皮,斜眼瞥了下,瞧见是林逸之,顿时嗖的一下坐起身来。 “竹,竹竿子?你回来了?” 大牛结结巴巴道,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他叫你什么?竹竿子?”青鸾在红尘玉里嗤笑道,“这是你的外号?” “咳,这说明我又高又瘦,在夸奖我呢。”林逸之尴尬地咳嗽了下,随即便想上前叙旧。 怎料,大牛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笑容一僵,嘴巴开合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跳下石头,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那个,我家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说着他转身便跑,像是生怕沾上什么。 “诶大牛你……” 林逸之挠了挠头,没想明白这大中午的,一个放牛娃能有啥事。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又继续往村里走着,路上又遇上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可奇怪的是,他印象中和自己关系好的那些伙伴,今天一碰见他,没三言两语就找借口开溜了。 反倒是某些不太相熟的乡亲,一瞧见他,就兴奋地上前问长问短,仿佛是看见了什么很稀奇的乐子。 “奇了怪了,今天这是咋了?青鸾姐,你有头绪吗?” 林逸之只觉今天村里透着一股诡异,却又说不明白。 “额……我,我昨晚到村口就回去了,我哪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嗯。” 青鸾略显心虚地答道。 “昨晚?昨晚村里发生了什么吗?” “额没有没有,一切都很好,我乱说的。” “什么嘛……” “好了,我去补觉了,别烦我!” “诶???” 见青鸾这般遮掩,林逸之哪猜不出来定是昨晚发生了什么,青鸾在故意瞒着自己呢! 他感觉自己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正要深思。 忽然,只听咔哒一声,脚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落叶下埋着根树枝,被自己不小心踩断了。 这本是很寻常的事,可不知为何,他忽地觉得汗毛倒竖,心头警铃大作。 像在响应他的不安,很快,地面上陡然响起些许窸窸窣窣的异响,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直冲脑门。 “??!” 林逸之震惊地望着倒立的四周,又试图挣扎了一下,发现身上的网异常牢固,根本动弹不得, 似乎是哪家专门用来捕捉兽的,结果用在了自己身上。 而更让他惊恐的是…… 李娴正扛着一把大镰刀,身后跟着一群乡亲,正摩拳擦掌地盯着自己…… 第409章 乡贼 “抓住乡贼了!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溜到我们村!” 为首的李娴振臂一呼。 “抓乡贼,抓乡贼!” 身后的乡亲们重复道。 “乡亲们,依照村规,我们该如何处置抓住的乡贼啊?” “生啖其肉,渴饮其血!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 望着同仇敌忾的乡亲们,林逸之惊呆了,赶忙大吼道, “李姨,你认错人了吧,是我啊,不是什么乡贼! 还有,我怎么不记得我们有这么彪悍的村规……” 岂料,李娴根本不理会他,反而还竖起眉毛,咬牙切齿道: “之前没有,今天就有了!抓的就是你这个祸害乡亲的乡贼。” “抓乡贼,抓乡贼!”后边人跟着重复道。 望着一大圈明晃晃的柴刀,林逸之心道这下小命不保,赶忙使用召唤大法,扯着嗓子大喊: “爹!娘!爷爷!救命啊!撒人啦!” 噔,噔——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乡亲们尽皆往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小道。 白发苍颜的林兆文佝偻着背,负着双手缓缓走来, 身后还跟着林宏文夫妻二人。 “爷爷!爹!娘!” 林逸之眼睛一亮,抖了抖身子,暗道救星终于来了。 谁知,林兆文凑近一瞧,登时怒目圆瞪: “就是此等乡贼害了我家闺女?竟还敢送上门来?拿刀来,我要亲自结果了他!” 林逸之吓得两腿一缩: “???爷爷,是我啊,怎么连你也认不出我了!!” “喊谁爷爷?我没你这种不肖孙!”林兆文怒骂道。 “好了好了……”薛恬看不下去了,上前打了个圆场, “爹,你别再逗逸儿了,此恶行是否为他所为,还没个定论呢,先把他放下来吧。” “娘!” 林逸之登时热泪盈眶,大呼还是娘好。 不过,他们口中的恶行又是什么鬼?自己错过了什么? 薛恬点了点头,补充道:“当然,倘若查明当真是这不肖子所为, 我亲自烧柴下锅,烹了他!” “???” 林逸之笑容顿时僵住。 “……” 一炷香后,众人围在林汐的床榻边上,尽皆无言。 林逸之浑身颤抖地抚摸着林汐憔悴的脸颊,心疼得话都说不出了。 指尖仍在传来微烫的触感,显然还在发着高烧。 师姐本来就笨……这回发烧得这么厉害,不得把脑袋烧坏啊…… “青鸾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分明昨天晚上,师姐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 怎么只是过去了一夜,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青鸾微微一叹,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闻言,林逸之只觉心都被攥紧了,甚至在生生发疼。 笨蛋师姐,你总说我是呆瓜,可一旦冲动起来,你可比我傻瓜多了啊…… 身后,尽管已经照顾了林汐一天一夜,可李娴一见到憔悴至此的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罢了……就当是……是我们李家欠你们林家的……” 李娴哽咽说道,再也抑制不住泪水,背过身去,眼泪吧砸吧砸地掉。 “逸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宏文神情严肃无比。 他实在不愿相信,自幼两小无猜的林逸之与林汐,会做出伤害对方的事情。 可偏偏事实就在眼前…… “的确,是我害了师姐。” 林逸之凝眸望着林汐昏睡的模样,把手贴在自己脸上,徐徐道。 “什么?!”林兆文额头青筋暴起,瞬间抡起了拳头就要打, “我打死你个狼心狗肺的不肖孙!” 薛恬吓得面无血色: “逸,逸儿,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的确是我害的,是我对不住师姐……” 林逸之也红了眼眶,哽噎道, “虽说这伤势并非是我所为,但也与我脱不了干系。 还请几位长辈放心,孩儿甘愿领罚,不过在此之前,还请让孩儿先替师姐治疗一番。” “……你还懂医术?” 李娴望着林逸之,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略懂一二,不过还请诸位长辈先在门外守候。” “你最好真能治好汐儿!”林兆文狠狠丢下一句,冷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逸儿,若有难言之隐,不必隐瞒。” 薛恬最后留下了句,又微微一叹,另外两人一同出了门。 房门缓缓紧闭,林逸之终于不用故作坚强,两行清泪顺着面庞止不住地下流。 “师姐,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他死死抱着林汐的手,颤抖道, “可恶的天道,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对我身边人下手算什么本事!” “师弟,师弟……” 睡梦中的林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薄唇微微翕动,无意识地喃喃。 望见这一幕,林逸之心里更难受了,赶忙呼唤着青鸾: “青鸾姐,他们已经离开了,可以开始了。” 他方才早已向青鸾求问过,青鸾说林汐主要是受了些皮外伤,失血过多,外加风寒入体,这才如此憔悴,本质上并无大碍。 以鸾族秘术辅以红尘玉,治疗起来并不算困难。 青鸾一边纤手掐诀,一边忍不住对林逸之感慨道: “这小妮子当真可怜,昨夜晚上,若非担忧贸然干涉红尘,会为她带去劫数,我都想出手制止她了。” 林逸之默默望着这一幕,许久,才突然吐出一句: “青鸾姐,我记得你说过,此前嘱托你的事,已经准备好了?” “的确,此前树灵前辈曾短暂苏醒过,为我所刻之阵做了些修改,手段堪称精妙绝伦。” 青鸾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一愣, “等等,你想做什么?时机还未……” “青鸾姐愿意出手相助,我林逸之感激不尽, 到时候,以我呼唤为号。” “可是……” “没有可是……” 林逸之望着床榻上昏睡的林汐,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摇了摇头, “我不能再等了,此孽因我而起,应当有个了结。” “可你还只是个凡人,贸然欺天,必有反噬。”青鸾焦急地劝说道。 “无妨,纵有恶果,那便来吧, 诸孽归我,也好过祸害身边人……” “……” 第410章 治疗 红尘玉当真是世间奇宝,在它的滋养下,仅仅过去半个时辰, 林汐娇躯上那些原本触目惊心的伤痕,便已开始逐渐愈合,结痂,又纷纷脱落,露出的雪肌比婴儿还要白嫩细腻。 望着身旁愣神的林逸之,青鸾自得道: “别惊讶啦,只是一点时间的权能而已,当初你与妖骑拼命,受了道伤,红尘玉都能给你救回来。 这小妮子受的都是些皮外伤,自然更不在话下。” “谢谢你,青鸾姐。” 林逸之回过神,格外诚恳地道了声谢,言语间却蕴含着些许别样的意味, “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青鸾对林逸之突如其来的真诚有些猝不及防,玉颊微微泛红: “好啦,这么见外干嘛?何况我也没做什么…… 倒是你,还是不要冲动为好。” 林逸之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床榻上的林汐。 但见她面色已初具红润,高烧也已退却,如今虽还没苏醒,却显然已无大碍。 “我们该走了,我也是时候出去领罚了。” 他没有回应青鸾的话,反而换了个话题。 “昂?你不等这小妮子苏醒吗?”青鸾不解道。 林逸之摇了摇头: “不了,治病一事,还是不要让师姐知道为好。” “为什么……”青鸾刚想问个明白,却又想到林逸之估计又有自己的打算,便把话咽了回去。 “好了。” 他最后恋恋不舍地轻抚了一下林汐的玉颊,便站起身来,喃道,“就当我从未来过。” 他说着,便缓缓推开了门。 门外,几位长辈正焦急等候着。 他们其实并不对林逸之口中的医术抱多大期待,何况伤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东西。 之所以让林逸之出手,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想让林汐能好受点而已。 所以当林逸之说林汐已无大碍,他们还有些将信将疑。 直到入屋见到了林汐的状态,他们才纷纷惊叹林逸之手段的神异。 “看来,你又有奇遇?” 李娴握起林汐的小手,发觉已不再冰冷,看向林逸之的眼神这才缓和了几分, “不过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能从实招来。” 林逸之自然是没有想隐瞒,便把与师姐的争执与误会,甚至包括他的真实打算,都一五一十告知了几位长辈。 他先前已向青鸾确认过,因为庐山内古阵的存在,这座小村中暂时还不在天道的观测之内。 所以他才敢放心与长辈们说这些,而不怕被天道察觉。 同时,他也不禁想到了些更深远的事。 或许,也正是因为小村能屏蔽天机,此前多年,他与师姐的感情才能那般顺利。 几位长辈听完林逸之所述,都忍不住为之唏嘘。 特别是李娴与薛恬,她们此前便常常有所担忧,见两位小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不禁感慨地对视了一眼。 “命数一事无可奈何,也怨不得你, 只是逸儿,你之后又有何打算?” 比起怪罪,李娴更想知道林逸之接下来的打算。 “李姨,我欠了师姐半条命,我会还的。”林逸之坚定道。 李娴眸间浮起一抹复杂,轻轻一叹: “逸儿,世事多有无奈,你能这么想便已足够,其他的事,终究难以强求。” 令李娴没想到的是,林逸之闻言,竟是摇了摇头。 他选择对几位长辈和盘托出,几位长辈听了他接下来的计划,皆面有异色…… 简单地用过午膳,与亲人们团聚了一番,林逸之便独自上路了。 毕竟,今晚已经答应了某个大小姐一起逛中秋庙会,明日一早还要去上县学…… 无论出于哪种考量,他都没法留在村中,过一个完整的中秋夜。 何况,他一介男子,就算村里今晚有月亮的祭祀,也轮不到他来。 毕竟俗话说的好,“男不祭月,女不祭灶”嘛。 林逸之离开没多久,床榻上的林汐便悠悠转醒了。 “我这是……” 她揉了揉酸胀的脑壳,略显艰难地撑起身来。 眼前是分外熟悉的天花板,昨夜的记忆这才一点一点回归脑海。 自己这是……回家了? “汐儿,你醒了!” 听见林汐的动静,守候在床前打瞌睡的李娴一下子醒了过来,惊喜道。 “娘……” 尽管身上已不再疼痛,可望见这副熟悉又充满怜爱的面庞,林汐还是瞬间红了眼眶,直接扑入了李娴的怀抱。 “呜呜……娘,我,我好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 李娴强忍着泪水不掉,轻轻拍着林汐的背,安慰道, “娘在,娘在呢,我们不委屈……” 终于有了可以倾诉委屈的港湾,林汐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狠狠地嚎啕大哭了一场。 李娴越听越心疼,甚至开始后悔方才就不该那么轻易放跑林逸之。 林汐痛哭了好一阵,汹涌的情绪才逐渐止歇。 她这才有精神去关心自己身上的伤势。 而令她意外的是,除了衣衫早已换过,她竟没在身上找到什么伤口。 她模模糊糊记得,昨天夜里自己鬼迷心窍,不管不顾地摸黑进山,似乎受了很多伤,几乎浑身上下都在被痛苦摧残。 可此刻的她却并无大碍,甚至身子骨还暖洋洋的,比大病新愈的人精神还要好得多。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昨晚的一切只是场噩梦吗? 不对,那自己又是怎么回来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忽地又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李娴,嘴巴犹豫地开合数下,许久才细若蚊鸣地忐忑道: “那,那个,师弟他……有回来过吗?” 李娴不自然地握了握拳,最后还是按照林逸之的嘱托,摇了摇头: “没有,逸儿今天似乎有些忙,未曾回来。” “……” 听到这个回答,林汐暗含期待的眸光瞬间黯淡了,低头一声苦笑,“好吧,我就知道。” “……” 李娴在心底无奈一叹,终究还是没有如实相告, “汐儿昨夜伤得很重,所幸村口碰巧来了位游历庐山的神医……” “知道了。” 林汐打断了母亲的解释,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似乎不甚关心这些,反而是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诶汐儿,你这是做什么?你的伤才刚好,还需静养一段时日。” “不必了,娘亲,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林汐坚持要下床,李娴又不敢用力拦,不禁满脸担忧:“汐儿,你这是要去哪?” “回浔阳城。” “什么?!这么快?今晚不和娘一起过中秋吗?” “我……我今晚还有事要做,实在抽不开身……” 林汐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显然,她并不擅长撒谎。 李娴沉默了许久,还是没有揭穿林汐,只是坚定地说道: “那娘陪你一起回去,山路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娘,我……” 林汐下意识便想拒绝,可一想到昨晚的经历,她又自知自己没资格拒绝,只得答应, “那就……谢谢娘亲了。” “嗯,汐儿真乖。”李娴温柔地揉了揉汐儿的头。 午后,李娴带着林汐礼节性地拜访了诸位近亲,便趁着天色还早,也踏上了回浔阳城的路。 第411章 江州第一美人 彼时,另一边的浔阳住所,又是另一番光景。 “林同学,你在家吗?” 安依雪在院外咚咚敲着门,一边大声呼唤着。 “奇怪……” 门内许久没有传来回应,让少女有些疑惑。 虽说……自己的确来得早了那么一丢丢…… 但,这也是提前说好的嘛,先一起吃顿晚饭,然后再一起去逛庙会…… 不会林同学又又又又放自己鸽子了吧? 可看他昨晚的模样,也不像是要骗自己呀…… 心念至此,她手上又稍稍加了一分力,试探般推了一下。 随着吱呀一声,门竟真的缓缓推开了。 门没有锁呢,是特意为自己留的吗? 她迫不及待地跨过门槛,看见的却是空荡荡的大院。 “咦,真的不在家诶。” 她绕了一圈,也没发现林逸之的踪迹。 是还没回来吗? 还是说,他们家有中秋夜团聚的习俗? 安依雪坐在前厅胡乱想着,忽地,她的目光逐渐被另一个事物所吸引。 “这扇门……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好奇地打量着林汐的房间门。 这大半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会来住所找林逸之, 可不论什么时候来,眼前的这扇门总是紧闭着,从未见它打开过。 而且,它还位于林逸之房间的正对面! 这便更让她好奇了。 “正巧,趁着林同学不在,我就偷看一眼,想必,他不会介意的吧?” 安依雪直接说服了自己,蹑手蹑脚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的稀奇,反倒只是个很普通的房间,亦或说是书房。 典籍与书册被整整齐齐摆放在案上,旁边是整理好的笔墨纸砚。 可门口的安依雪,却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因映入她眼帘的,是几件属于女子的绣花裙,被叠好放在床榻上, 旁边,还有几件尺寸如出一辙的男衫。 男衫上的图案,她分明记得。 那是…… 属于“杜林汐”的衣服。 …… 乘着下山的夕阳,林逸之总算赶回了浔阳城。 与进山时相较,这一路上的他明显安静了许多,几乎一路上都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青鸾好几次都想开口劝说两句,可惜,安慰人的事她实在不擅长。 她第一次这般希望岚儿能立刻出现。 他来到住所前,看了眼虚掩着的大门,并没有太过惊讶。 “安同学,你来得真早。” 他进了门,望向正坐在石桌前发呆的安依雪,露出了微笑。 安依雪似乎想得很入迷,都没注意到林逸之回来,被他突然叫了一下,顿时一个激灵: “啊,林,林同学,好巧。” “?” 林逸之退出去重新检查了一眼家门,又进来道, “这的确是我家啊,你是说……在我家见到我好巧?” “咳……” 安依雪不自然地咳嗽了下,红着脸解释道, “别打趣我啦,这不是刚刚在想事情吗?一时脑袋没转过弯来……” “安大小姐在想什么?”林逸之有些好奇。 闻言,安依雪眸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檀口微张,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小事而已。” 说着,她又低下了头,不自觉地一阵出神。 “嗯?” 林逸之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安大小姐竟会露出这般别扭的模样,与平日大相径庭,不由更好奇了, “我说安大小姐,遮遮掩掩,可不是你的风格吧?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难不成你还信不过我?”“……” 安依雪渐渐回过神,却还是摇了摇头, “真的没什么啦,不重要的……” 不等林逸之再问什么,她便上前一把挽住了林逸之的手臂,先前眉间的忧郁一扫而空,转而露出了晚霞般的明媚笑颜。 她望着林逸之,嫣然一笑: “好啦,本小姐肚子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诶……安同学你……” 林逸之浑身一僵,安依雪竟主动挽住了自己,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干嘛,你可是我父亲钦点的女婿,牵个手而已,你怕啥? 难不成……你还不想负责了?” 安依雪故作狡黠地说出了撩人的话语,可她毕竟不太熟练,自己的双颊也浮起一抹羞红。 “我……” 林逸之望着少女娇艳的侧脸,心也不禁停跳了一瞬。 直到凑近到肌肤相接的地步,他才骤然发觉,今日的安依雪竟是那般美丽。 她这回又不知打扮了多久,只道身上的裙装,比赴宴的那日还要繁复。 霓裳浮羽,缥缈若仙,明艳间还很有心思地融入了一点少女的俏皮,把那双比雪还要剔透的藕臂,薄薄显露了出来。 娇躯如玉,暖香暗浮,仿若梦境中的仙子步入红尘,臂间传来的软腻,让林逸之都不禁浮想联翩。 好,好有杀伤力的打扮…… 怪不得会有人说,浔阳公主安依雪,是江州第一美人。 林逸之一时看得愣了,安依雪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掩唇娇笑间,如芙蓉照水,阳春流霞。 “那么喜欢,有本事……就把我娶回家啊~” 她妩媚地白了对方一眼。 “嘶……” 林逸之瞬间清醒了,赶忙一把掐住自己腰间的软肉,心中狠狠默念清心诀。 我的天,这谁招架得住啊? 今天安大小姐不会吃错药了吧?总感觉放得格外开,张口闭口都是虎狼之词…… 这么会撩?还是安大小姐吗?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是要出问题的。 他强行压下了萦绕心头的旖旎之念,强作镇定道: “安大小姐说笑了,我可没那福分。 话说,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吃饭……” “噗……” 安依雪心情大好,难得见到林逸之这般丢盔卸甲的模样,她只觉分外可爱。 “好啊,那姐姐就带你吃饭去~” “喂,突然占我便宜做什么?” 林逸之额角挂上黑线,心道怎么女孩子都喜欢当姐姐的? “噗,看你可爱呗~” 安依雪不禁莞尔,又拉着林逸之走出了门。 “我知道一家味道很好的酒家,老板是洛阳那边来的,菜品隐隐有宫廷滋味, 而且平时店里人也不多,我带你去尝尝……”安依雪兴致勃勃地分享道。 “喂,你说的这家,不会是……” 林逸之望着头顶,“闲月轩”三个大字,哭笑不得。 还真是这家! 咱们浔阳城就没别的馆子了吗? 第412章 游神开幕 “怎么啦林同学,不喜欢这家吗?” 安依雪询问道, “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们就换一家……” “没,没有不喜欢,就这家吧。” 林逸之回过神,自知被误会,赶忙摆了摆手。 他可不是什么挑挑拣拣的人,只是方才联想到了一些事而已。 这家“闲月轩”,已经是浔阳城内相当名贵的食肆了,此前多年都没机会吃上几次, 怎料最近几个月,竟一连来了三回。 第一次是来请岚儿来这,结果却被坏心眼的青鸾追着喂麻辣兔头。 而第二次,便是七夕夜众人齐聚于此,商量对策了…… 一想到七夕夜,他便不由眸光一黯。 真是……造化弄人。 “怎么啦林同学?” 察觉到林逸之情绪不对,安依雪不解地眨了眨眼。 “没什么,只是觉得安大小姐可真有眼光。” 林逸之调笑道,黯然之色一扫而过。 “那是自然,看你嘴这么甜的份上,本小姐大发慈悲,就请你吃顿好的~” “那就谢过安富婆了。” “去你的,不许这么叫本小姐!” 见识过安府的奢靡,林逸之很清楚这小富婆的实力,自然是不会和她客气的,本想好好宰上她一笔。 可他还是低估了安大小姐的“含金量”。 “安,安大小姐,你确定……这些都要吗?” 林逸之看着已经垒成一小本的菜谱,陷入了沉思…… “啊……我,我不知道……” 安依雪尴尬地挠了挠脸,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出门点菜呢,生怕怠慢了林逸之,便把看上去还不错的都点了一遍…… 结果一没注意,就点了这么多…… 一旁的店小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颤颤巍巍道: “客,客人,这,这些真的都要吗?” 也不怪他吓成这样,毕竟,若真按这种点法,那后厨的铲子得抡冒烟了! 今晚别的桌也不用吃了! 先前两人进门时,他还以为是经典的公子与小姐的组合呢,岂料来了两只饕餮…… “额……给我吧。” 林逸之接过菜单,在安依雪点好的菜肴中圈了几样,又偷偷给店小二塞了点铜钱, “谢谢店家,就这些吧。” “好嘞,谢谢客人!” 店小二顿时满脸堆笑,吆喝着进了后厨。 “我说安大小姐,这是当我三辈子没吃过饱饭呢?” “早说你懂得点,就早点拿过去呀,推给我做什么?”安依雪气呼呼地挥了挥拳头,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故意等着看我笑话的!” “我可没有。”林逸之连连喊冤, “这不是不知道安大小姐想吃什么嘛……” “切,这回是请你,我想吃的东西,你可不一定爱吃。” “怎么会呢?你爱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林逸之嘿嘿一笑。 “噗……” 安依雪终究紧绷不住脸,噗嗤笑道, “真的什么都吃?你属饕餮的啊~” “那没有,我属兔。 只是今晚受安大小姐所邀,自然得听安大小姐安排。” “就你会说话~” 安依雪心情大好,挑衅般戳了戳林逸之的脸蛋, “今天晚上……真的都听姐姐的?” “行程而已,别乱说。” 林逸之不禁哑然。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前几回他说要带师姐出去玩,结果连他自己都不熟悉浔阳城,闹出了不少笑话。 如今有现成的“浔阳公主”在跟前,估计也没几个人能比她更了解浔阳城了,自己也可以体验一回乖乖跟着的感觉。 “嗯哼,正合我意!” 安依雪眉开眼笑, “为了这场中秋庙会,父亲特地开放了庾亮楼供乡亲们赏玩,今晚的重头戏都在那附近。 这座‘闲月轩’离那不远,正巧可以沿街逛逛摊点,倒也省了脚程。” “原来安同学选择‘闲月轩’,还有这等用意呢。”林逸之很熟练地奉上马屁, “就是不知安大小姐,准备带我去赏玩什么呢?” “嗯……除去游神外,今晚最重要的活动,应该便是庾亮楼外的河灯会了,据传他们今年弄了些新花样…… 至于其他活动,我哪知道啦,又不归我管~” 安依雪俏皮地吐了吐香舌,忽地眸光变得闪躲,小声道, “嗯……其实,你愿意这样陪我一个晚上,我已经很满足了。” “嗯?” 林逸之微微一愣,“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 安依雪摆了摆手,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美眸一亮, “上菜啦,来,尝尝你点的东西~” 望着一秒化身投喂机器的安依雪,那熟悉的在安府中的记忆顿时涌上了林逸之心头。 安大小姐似乎格外热衷于投喂自己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爱好吗? “安同学,别光顾着喂我啊,你自己倒是也吃点……” “哎呀知道啦,张嘴~” 一番熟悉地硬塞过后,安依雪依旧兴致勃勃,林逸之却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他不由开始庆幸,方才眼疾手快,没有让安大小姐点了厚厚一本。 不然,他很怀疑,安依雪是真会让自己全吃下去的!! “乖嘛~给姐姐张嘴,乖乖吃掉~” 安依雪玉颊酡红,仿若寒霜褪去的娇花,那清冷的面容染上一抹罕见的动情。 “唔……真吃不下了……” 顾不上计较对面在占便宜,林逸之连连求饶。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晚的安依雪与平时格外不一样, 似乎是更放得开了些,亦或是兴奋? 是因为中秋佳节的缘故吗? 但为毛遭殃的是自己!! 谁来救救我!! 像是在响应他的呼唤似的,就在二人推推搡搡之际, 远处忽地传来一声沉雷般的鼓鸣,似乎是码头的方向,紧接而来的便是隐隐的锣声。 “迎河神啦!迎河神啦!” 楼下有人大喊。 店里顿时骚动起来,一个个都凑到了窗前,伸着脖子往外看。 林逸之也轻轻推开朱窗,与安依雪挨着脑袋,一齐望向楼下的街道。 江边,渡口一带的灯已被完全点亮, 连带着上百艘泊在水面的渔船,商船,也都点起了灯, 与岸上的灯火勾连成一片,远望如繁星斑斓,似是倒悬的银河落入人间。 街头,游神的队伍已入了西市,花灯与彩饰分外纷繁,教人看不真切。 远远望去,唯能偶然瞧见爆竹的火光,焚香盈盈,烟雾缭绕,当真如神仙出游。 第413章 因为……你属兔呀 对于游神,林逸之自然是见过的。 他们村里也有这习俗,但一直都很简陋,远远比不上眼前这条一望无际的火龙。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华丽的游神。不止是他,即便见多识广如安依雪,也不禁看直了眼。 “安大小姐,可曾吃饱饭了?” 林逸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安依雪还悬着筷子呢,听林逸之这么说,一时脑袋没转过弯来,下意识点了点头: “当然,怎么啦?” 她方才为了投喂林逸之,自己也吃了不少,倒也没有骗人。 “那就……走吧!” “唔……” 安依雪还发着愣,便被林逸之一把拽了起来,“诶,你要干嘛……” “当然是去……看游神喽!” “知,知道啦……” 安依雪赶忙放下筷子,被捏住手腕的她有些失神,不及多想,便踉踉跄跄跟着林逸之跑下了楼。 踏上街头,像是踏进了一个世界, 锣鼓声,爆竹声,与鼎沸的人声,瞬间盖过了一切声响,几乎震耳欲聋。 “快看呐——是开路的神卫——!!” 林逸之凑到安依雪耳边,兴奋地大声喊道。 感受着手腕的温暖,耳根的热气,安依雪瞬间红了脸,羞涩地嘟囔道: “看,看见啦,我又不瞎……” 可惜,这点声音林逸之注定是听不见的,瞬间便被杂声淹没。 街头,最先看见的,是一大群身披五彩的神卫,他们举着铜铃与锣鼓,走在最前边,意喻着为游神队伍开道扫尘。 紧接而至的便是一群手持五彩幡旗的童子,旗面上各自绣着些吉祥话,在烟尘中猎猎作响,好不气派。 被灵童们簇拥在身后的,便是重头戏——“神轿”了。 “噼啪噼啪——!!” 一听到爆竹的响声,便知道河神到了! 那是一顶撵描金漆的八抬大轿,轿顶立着一只展翅的铜凤凰,周身绕着无数盏琉璃灯,亮得如曜日临凡。 抬轿的都是浔阳江上最精壮的船夫,每走一步,轿上的铜铃就响一串。 轿中端坐着河神的神像,面如赤金,身披红袍,手里还握着柄镇水剑, 也不知是哪位神匠所铸,雕得这般威风八面,栩栩如生。 沿途的百姓纷纷跪倒,手里的香举过头顶,甚至还有往轿里丢铜钱的…… “快许愿,许愿——!!” 林逸之兴奋极了,继续冲着安依雪耳根吹气。 安依雪耳根一片酡红,强忍着羞意,也凑到林逸之耳畔喊道: “笨呐,我又不是船夫,哪有向河神许愿的啦~” “浔阳公主不得祈求今年浔阳城风调雨顺吗?”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安依雪呆呆地点了点头,竟真的开始闭眼许愿。 “噗……笨蛋。” “诶,你又骗我!给我站住!” 二人顺着游神队伍的尾流追逐打闹。 神庙的人员已过,跟着后头的,便是些灯舞表演的戏人。 有扮作蓬莱仙山的山车,山石缀满彩灯,山腰缠着白纱。 最瞩目的,是山顶平台上,有几位身穿素纱裙的“嫦娥”,广袖飘飘,手里还捧着玉兔。 山车后边跟着旱船,船娘红袄绿裙,脚步轻盈,而扮作艄公的老演员则十分滑稽。 还有些舞鱼舞龙的队伍,和高跷队混在一起,红火得像是要过年,怪不得远望像是一条火龙, 无数栩栩如生的动物灯笼摇摇晃晃,让人恍若置身于仙宫异界。 “林同学,来,看看这个~” 二人边逛边聊着,今晚街头的摊点规模相当惊人,卖什么的都有,而且越靠近庾亮楼,街摊便越密集。 “这些面具,好可爱的~” 安依雪在竹架上摘下了一个雪白的玉兔面具,在手心爱不释手。 “这位小姐好眼光,这可都是扬州运来的好宝贝,绝对精美!” 摊主很热情地上前推销道。 “嗯,我要了。” 安依雪眼都不眨一下便丢过了几枚碎银,又把面具覆在了脸上,对着林逸之浅笑道, “怎么样?好看吗?” 说着,她又摇了摇手中的兔儿灯, 这也是刚刚路上买来的,传说是以月中神兽玉兔为原型编就,象征着团圆和吉祥。 面具通体雪白,鼻骨高挺,两侧点染着妖异的丹红,还有一对小巧玲珑的兔耳,看上去煞是可爱。 “好看是好看,不过……都多大人了还玩这些,不嫌幼稚啊?”林逸之不解风情吐槽道。 安依雪摘下玉兔面具,妩媚地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逛庙会,戴着面具才有感觉~你也挑一副!” “正是正是!”摊主适时开口,手中摩挲着碎银,笑得合不拢嘴, “这位大小姐出手可阔了,这么多银两,都够买半竹架的面具了,公子还看上哪些,尽管拿便是!” 林逸之无语地望着败家的安依雪,面露抗拒: “这……一定戴吗?不戴不行?” “是必须要戴!不然我俩就这么光明正大走进庾亮楼,多招摇呀~”安依雪开始讲道理了。 林逸之默默瞥看了眼,她纷繁的衣裙,窈窕的身段,特别是某个曼妙的曲线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确实挺招摇的……” “喂!” 安依雪脸颊发烫,捂着胸口,琼唇轻咬, “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色胚!” 林逸之不禁哑然。 色胚……好熟悉又遥远的称呼。 他又想到师姐了,心头的兴奋劲也被冲淡了一分。 前几次夜游闹市,在他身旁的,可都是师姐呢。 而这一回,遇上这规模空前的庙会,身旁却不再是她了。 他默默压下心头的怅然,又看向那一竹架琳琅满目的动物面具。 “怎么样?想好要选什么动物了吗?” 安依雪在身旁迫不及待地发问。 又是选动物的环节吗? 他记得,上回买糖画,他也面临过相似的抉择, 而那一回,自己的选择是…… “就这副吧。” 他取下了一张狐狸花纹的面具,似乎原型是山海经中的青丘狐,长长的眼梢一直拉到发鬓。 “居然选狐狸?为什么嘞?”安依雪好奇道。 “因为……好看。” 林逸之依旧给出了上一次的回答。 “啧啧……果然是色胚!” 连吐槽也如出一辙。 林逸之不禁又是一阵哑然,许久才道: “那你呢?为什么选兔子?” 闻言,安依雪害羞地抿了抿唇,背过身去,迷离的美眸微微眯起。 “因为……你刚刚说,你属兔子呀。” 第414章 百兽戏 林逸之微微一愣,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他还以为安依雪会说,当然是因为可爱了之类的! “那你记性还挺好,”林逸之忍不住逗了逗她, “难不成我属猪,你也要戴小猪面具吗?” “那……也不是不行。” “什么?” “我是说……小猪也挺可爱的。” 安依雪神态忸怩,又轻咳一声,伸手指了指前边, “那个,不说这些了,那边好像有杂戏演出,我们去看看?” “好啊,都听安小姐安排。”林逸之往街角处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便神色如常般跟了上去。 “……” 二人说笑声渐远。 不远处的街角,褐色的兜帽被缓缓摘下,露出一个好看的小脑袋。 与浑身都是纷繁饰品的安依雪不同,林汐今天穿得格外朴素, 似乎是不想引人注目,便特地披了身宽大的衣袍,很好遮住了曼妙的身段。 她远远注视着林逸之二人的背影,杏眸间浮动着一抹幽怨。 是的,这便是她与李娴所说的“正事”—— 师弟今晚要逛庙会,她便也想跟上去瞧瞧。 …… 很莫名其妙吧?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这么做。哪怕只是在远处默默跟着。 哪怕为此放弃了与家人中秋夜团聚的机会。 “因为他属兔吗……还真是情深意切的理由。” “但……属兔子的,可不止他一个。 甚至,是同一个月份,同一天……” 林汐自语喃喃,而眼尖的摊主发现了呆立在摊前的她,立马上前推销: “这位……小姐?来副面具吗? 我这都是扬州货,质量绝对没得说!” 林汐面无波澜,随意瞟了眼竹架,纤手指了指最顶上的那个:“这副吧。” “好嘞,小姐真有眼光,这可是蕴光琉璃凤,凤鸣九霄,吉祥如意!” 摊主殷切地替她取下,林汐略微打量了一下手中金灿灿的面具,雀羽流光,凤眼生威,相当气派。 她递过铜板: “老板,这面具我要了,这些钱够吗?” “够了够了,当然够!”摊主满脸堆笑。 林汐点了点头,拿着面具便离开了,压根没有想找零的意思。 “哎呦,今晚可真是好运,一连遇上两个客人出手都这般阔绰……” “……” 前方,二人边走边逛,安依雪又买了些精巧的小玩意,也都很兴奋地向林逸之分享了。 在林逸之看来,这些小玩具自然是很幼稚的,但他也没有去扫安依雪的兴,都笑呵呵回应了。 只是没想到,平日里高冷的安千金,竟还这般童心未泯。 不会是安府管得太严,平时没机会接触这些吧? “林同学,这边这边……” 安依雪兴奋地向林逸之招呼着,其实都不用她招呼,乌泱泱一大群人围在场边,让他想不注意到都难。 “这便是中秋夜的重头大戏之一,百兽戏!” “看样子……这是座道场?” “嗯哼,原本是啦,不过今晚被借给杂戏班表演用了。”安依雪点了点头。 “噢?怎么还有城防在这?” 林逸之靠近后,竟还在人群中瞧见了举着长枪的士兵,还是全身着甲的那种。 “嗯……这我倒不太了解,毕竟这一片的活动是由县尉负责, 估计是他特地调来的?怕有野兽失控,伤到乡亲?” 安依雪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猜测道。 “这样……” 林逸之微微皱眉,不知为何,在听到“县尉”两个字时,他心底隐隐有些不舒服。 可他并不记得自己曾与对方有过什么交集。 “发什么呆呢?快走吧林同学,杂戏要开幕啦~” 安依雪掩嘴一笑,迫不及待地拽了拽林逸之的袖子。 “好……诶等等,安同学,别忘了这个……” “什么?” 顺着林逸之手指的方向,安依雪一愣,随即会心一笑, “噢对,差点忘了,嘿嘿……” 她轻轻戴上了腰间的面具,原本清丽绝俗的面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好啦好啦,这回可以走了吧?” “呵呵……当然。” 望着前方那道欢快的身影,林逸之也不禁被其感染,戴上了面具,跟上前去。 二人才刚刚凑近戏台,场下便爆发出一阵哄笑。 但见戏台上,竟有只穿着绿袍的猕猴,戴着顶小小的乌纱帽,手里还拿着一块象牙笏板, 它正学着九品芝麻官的模样,迈着四方步,一摇一摆地走在场子里。 你别说,虽说只是个猴子,但还真让它学到了点狗仗人势,作威作福的神韵。 特别是结合那尖嘴红腮的雷公脸,当真是滑稽无比。 而一旁的老汉一声令下,猕猴立刻收了步子,对着老汉躬身行礼,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真的在回话。 这点头哈腰的仪态更是栩栩如生! “厉害呀……” 林逸之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新奇的兽戏,他之前只在街头见过舞蛇耍雀的杂技。 “哼哼,这还只是开场哦~” 安依雪神神秘秘地娇哼道。 正如她所说,老人与猕猴一唱一和,又扮了几出戏,便下了台,而随之而来的…… “铛啷——铛啷——” 随着一阵沉重的锁链声拖地而来,原本还喧哗着的道场像是被突然掐灭了般,顿时没了动静。 林逸之瞪大了眼: “这是……大虫?!” 他顿时明白为啥门口会有带甲的城防兵了,合着不是防人,还真是来防兽的! 不是,咱们这小地方居然能出现这玩意,合适吗? 喧嚣声只是定格了一瞬,便被更大的欢呼声吞没。 显然,围观的人们大都没见过这新奇玩意,大虫一出场,便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热情,打赏的钱两也如雨点般被丢上了台。 “我,我就说,厉害的还在后头吧……” 望着台上威风凛凛的猛虎,安依雪显然也被吓住了,但她还是忍着惧意,对林逸之得意道。 “确实厉害……不过我说,安大小姐,你要是害怕的话,要不咱们还是别看了吧?” “我,我哪里害怕了?区区野兽,我才不怕呢!” “真的吗?可是我看,某人腿都在抖呢……” “我那是走累了……诶不对,去你的,我什么时候腿抖了?” “噗……” 第415章 小老虎 些许玩笑过后,安依雪心头的惧意也不知不觉消退了些。 其实不仅是林逸之,她也挺好奇这些异域的“奇技淫巧”的, 要是因为害怕而看不成,那实在可惜。 戏台之上,是一张黑漆漆的铁笼, 其内猛兽通体黄黑,毛发油亮,肌肉虬结,虎眼顾视着人群,硕大的肉爪正不安地刨着地面。 这可是异域远道而来的稀罕货,尽管已经戴上口枷,足系铁链,仍压得人不敢喘气。 更别说,与它庞大的虎躯相较,那本该坚不可摧的粗重铁链,反倒还显得有些脆弱了。 而笼子旁边,是赤裸着膀子的兽师,看模样也是西域人,身高八尺,一身腱子肉, 手里还攥着腕口粗的鞭绳,看上去安全感十足。 方才的老人换了身衣衫,又重新上台,对着观众乐呵呵道: “老朽一介异域野人,有幸受邀来到这富庶的江南,实在是大开眼界。 诸君有所不知,吾等故乡远在荒漠,风沙漫天,若没点本事傍身,可谓是寸步难行。 祖上有幸受神灵点拨,学了门通灵之术,能与百兽对话,不受其扰!” 他神神叨叨说着,忽地从背篓里取出一块血淋淋的生肉, 血腥味一出,那铁笼里的猛兽顿时躁动起来,盯着生肉垂涎欲滴。 而老人却浑然不惧,反倒是不紧不慢地打开铁笼与口枷,贴着虎耳煞有其事地念叨了两句,又拍了一下它的额头。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老虎竟真像是听懂了老人的话似的, 原本还在龇牙咧嘴的它顿时安静下来,像只家猫般乖乖张开了嘴,等待着老人的投喂。 老人拿着生肉,竟直接把手臂伸进了那血盆大口中。 猛虎的鼻孔还在喷着粗气,利齿就悬在胳膊上,底下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人却浑然不惧,甚至故意在虎口中停留了一段时间,神态轻松地扫视了观众一圈,这才把手伸了出来。 “咔,咔……” 一阵沉闷的咀嚼声响起,猛虎心满意足地啃着生肉,底下众人立刻爆发出一阵喝彩。 但这还没完,在喝彩声中,老人再次拿出了一块生肉, 这回他竟直接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虎口中,那匕首般的虎牙就直直悬在他的胸口处, 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落下来刺穿那脆弱的身躯。 老人却还是不紧不慢,待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探出身子。 到场的客人大都是江南人,睁眼闭眼的是柔风细水,哪见过这般生猛刺激的表演?满堂的喝彩声恨不得把屋檐都掀了。 林逸之也看得啧啧称奇。 虽说,对于老者口中,那玄玄乎乎的什么通灵之术,他并不相信, 但能把一头凶兽驯化到这种地步,想必也费了许多年的苦功。 想着,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被攥得发青的手腕,略显无奈地揶揄道: “我说安大小姐,台上的猛虎没伤人,台下的小老虎倒是要吃人手腕了?” “唔……啊,对不起……” 安依雪方才可被吓得不轻,生怕瞧见什么血肉横飞的场景, 直到被林逸之调侃,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紧攥着对方的手腕。 “疼吗?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她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她知道,自己属虎,林逸之口中的“小老虎”是在说自己呢。 林逸之总算能活动一下发麻的手腕,半开玩笑道: “这小老虎的爪子倒是不疼,只是怕坏了清规戒律,被大老虎找上……” “我呸……你要是怕这个,早就被砍成臊子了!” 安依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低头时,眼底却划过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二人打闹之际,台上似乎又换上了新的表演。 老人不知在猛虎耳边说了什么,又拍了拍额头,原本已经宁静下来的猛虎忽地又变得狂躁起来, 鼻孔直冒着粗气,宛若看见了仇人般,朝着对面的兽师龇牙咧嘴。 隆,隆——!! 不知哪来的战鼓适时擂起。 “想在大漠生存,自然不能仅凭口舌,更需能与猛兽相争的体魄! 下面,请诸位老爷欣赏,我家祖传的‘搏虎’之技!” 老人手舞足蹈,表情夸张地介绍完,便急匆匆下了台,像是生怕被误伤道。 这般开幕再一次勾起了众人的兴趣,连林逸之都不禁有些好奇。 台上这头的猛虎可是相当健壮,远非寻常家畜可比。 就算那位兽师再强壮,但毕竟还是一介凡躯,绝无可能是一头壮年老虎的对手。 况且,一座道场,也不是啥适合斗虎的地吧? 安依雪则是再次攥住了林逸之的手,看上去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逸之眉毛微挑,却没有点破。 他怀疑这小妮子是故意的! 台上,一阵激昂的战鼓擂过,老虎竟真的咆哮着向兽师扑来。 二人立刻扭打成一团,场内瞬间安静下来,都屏息凝视地替这位勇敢的兽师捏了把汗。 林逸之仔细瞧了几眼,便隐隐瞧出了门道。 尽管台上看上去斗得很激烈,险象环生, 兽师屡次落入险境,让看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看的出来,这头老虎其实是在陪着兽师演戏呢! 许多要紧处,它都有适时收手。 只不过他们配合得很好,寻常人绝计是看不出来的。 看来,世上终究没有那么多天生神力的奇人异事。 不过,能把凶猛的野兽驯化成这等程度,这帮异域人也的确有自己的门道。 后续的发展也如林逸之所料,在几轮险之又险的交锋后,那位健壮的兽师还当真制服了猛虎, 他正在原地气喘吁吁,似乎是废了好一番劲。 场内的喝彩声直冲云霄,老人望着络绎不绝飞上台的打赏,笑得合不拢嘴。 林逸之也不禁感慨。 怪不得要费这么大劲表演虎戏,这是真挣钱啊! 众人未曾注意之处,那位兽师调整好吐息,默默上前把老人拉到了角落。 “父亲,今天的虎二,似乎有些不对劲啊……” 兽师望着自己通红的双掌,神情凝重。 老人笑容一僵,沉默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为父自然看得出来,好在今晚表演已经完成,没出什么乱子便好,也算完成了那位大人的嘱咐。” “什么?!父亲你从一开始便知道吗?那方才岂不是……” “无妨,都过去了,何况虎二是我从小养大,我信它不会伤我……” 老人微微一叹,今晚这场看似游刃有余的虎戏表演,其后的险情,唯有表演者自己才清楚。 场中,已经表演完毕的猛虎安静匍匐在原地,可那双巨大的肉爪仍在不安地刨着地面。 倘若林逸之再凑近些,必然能发觉—— 那对铜铃般的虎眼中,竟暗暗伏着一抹不正常的猩红。 那是……独属于欲道的猩红! 第416章 虎灾 “哇塞,好厉害的虎戏呀~” 与此同时,安依雪正像个头一回出门玩的小女孩般,一脸兴奋地向林逸之分享着。 “的确的确。” 林逸之温柔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模样的安大小姐格外可爱。 不是说,是要带我好好游玩一番吗? 怎么感觉她自己更兴奋一点? 说好的见多识广呢? “咳……”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安依雪面具下小脸微红,轻咳了一下,再次恢复了那骄傲的语调, “好啦,这百兽戏,本小姐已经带你见识过了,咱们再去看看别的吧!” “嗯,都听你的……” 二人正要并肩离开。 而就在此刻,身后人群突然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噼啪声,像是火在灼烧空气的声音。 随即便是嘭得一声巨响。 林逸之错愕地回过头,但见那戏台下,有个顽皮的小童,正不知轻重地往道场上丢爆竹! 原本焦躁不安的猛虎顿时受了惊,往旁边飞窜了一步,竟把空空的铁笼碰倒了,连带着桌上的烛台,蜡油窜着火光流了一地。 这下可要了命。 戏班里最多的便是戏服了,连道具都是木头做的,不论哪个都是不能沾火的! 烛台一倒,那灼人的烈焰噌得一下便窜上了天。 按理说,这等规模的演出,自然是做过应对火灾的准备的。 但问题是,现在的场上可不止有大火,还有一头凶猛的老虎呢! 那头猛虎本就受了爆竹的惊吓,身旁又突然窜起火光来, 吃痛之下,彻底控制不住野性,开始发起狂来,拼命想挣开那条铁链。 方才倒下的铁笼狠狠砸在铁链上,竟把坚不可摧的铁链也砸出了一道缺口, 在一头发狂猛虎的巨力之下,但听咔嚓一声闷响,那条铁链竟当真应声而断! 道场上火光冲天,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虎正龇牙咧嘴, 那原本万众瞩目的戏台之上,猝然变成了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异变突起,只在电光石火间。 台下,众人望着这一幕,顿时都吓破了胆,在尖叫声中纷纷四散而逃。 此刻的猛虎,一双虎眸已彻底被猩红色占据,瞬间对着底下逃窜的人群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那名健壮的兽师突然出现,也直直扑上前去,拼命想要拉住猛虎。 几名已被吓得腿软的观众顿时有了主心骨,一时连逃跑都忘了。 “是啊,我们这还有打虎英雄,怕什么!” “对,先去救火,救火啊……”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原本在台上与猛虎周旋上百回合,游刃有余的兽师,此时竟连一合都没撑过, 被发狂的老虎一掌拍飞,摔在墙角不省人事。 “儿子!!” 先前那位老人望着这一幕,目眦欲裂, 可声称能与野兽对话的他,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地上,不断对着上天祈祷。 他丢了这条老命,都还是小事, 可今日道场中有那么多人,万一有什么闪失…… 他不敢多想,只得继续涕泗横流地对着上天磕头祈祷。 可惜天不遂人愿。原本门外是有带甲侍卫的,此刻却被落荒而逃的民众狠狠堵在了门外, 任他们如何呼喊,都根本挤不进人群。 林逸之在异变发生的第一刻,便一把拉住了安依雪,往旁边撤到了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 他深知,遇上这种意外,人群远比猛虎要危险得多。 同时,他又赶忙在心底大喊: “青鸾姐,你看见了吧?有欲道的力量在作祟,你是可以出手的……” “知道了,不用你催。” 不等林逸之多说,青鸾便化作一只青鸟,盘旋于半空中,暗暗出手护住了那些快要摔倒的乡人。 而台上,那头猛虎似乎是嗅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逐渐把目光移向了林逸之。 望着前方虎视眈眈的野兽,安依雪吓得面如死灰,只觉浑身血都凉了。 “林,林同学,快走……” 她双唇颤抖地想要让林逸之快逃,自己却被吓得双腿发软,连一小步都挪不开。 “……” 林逸之微微偏头,神色复杂地望了身后的安依雪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摇了摇头,决定先对付眼前的麻烦。 这猛虎跟着戏班走南闯北,似乎伙食很好,一点也没有被虐待的痕迹,身躯庞大得像座小山。 也怪不得能一掌击晕那位兽师。 他不禁在心底苦笑了声。 安大小姐,你今天可是要见到真正的斗虎了。 猛虎死死盯着林逸之,屈膝靠近了两步,突然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向林逸之扑来。 安依雪此刻浑身僵硬,望着林逸之的背影,已然哭成了一个泪人,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不忍再接着看下去。 没想到,自己碌碌一生,竟会死在这种地方。 也罢,能在临死前,见到心上人为自己奋不顾身的模样,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她这么想着,身子骨分明还在止不住地颤抖,在惧怕着那不知何时将要到来的死亡, 可那面具之下的神情,却是一副说不出的坚毅。 尽管已经闭上双眼,耳朵却依旧能听见身前传来的闷响。 她在心底默默数着,但出乎意料的是,前方并没有传来什么哀嚎声,那类似的闷响也只响了四声,便不再有动静了。 “呼,呼——” 微凉的夜风拂过眼睫,让她感觉痒痒的。 发觉前方许久没有传来动静,而自己却还活得好好的, 她实在忍不住好奇了,疑惑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摘下青狐面具,衣衫齐整,正一脸复杂地盯着自己的林逸之。 “林,林同学,你,你居然还活着!” 安依雪激动万分。 “……这话怎么听着像在咒我……” 林逸之顿时露出一副无语的神色,吐槽道。 安依雪再也止不住泪水,完全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了,上前一把抱住了林逸之,哭得泣不成声。 “你,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拜托,就那么期待我有事吗?放心放心,我好得很……” 林逸之被对方的关心弄得心头暖乎乎的,心情也不由更复杂了, 但他嘴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打趣着对方。 哭了许久,安依雪才渐渐回过神,这才顺着林逸之的肩头,缓缓看清了倒在地上,四脚朝天陷入昏迷的猛虎。 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林,林同学,你居然……打败了大虫?” “啊,是……” 林逸之没有否认,虽说一头壮年大虫,是赤手空拳的凡人,绝对对付不了的猛兽。 但他又不是凡人,还是很轻松的。 “林同学,你真是太厉害了!” 安依雪难掩激动,再次狠狠抱住了林逸之。 “咳咳咳……安大小姐,安小老虎,要勒死我了唔……” “骗鬼啦,连大虫都不怕,还能被我勒死? 不许挣扎,让本小姐好好抱一下……” “唔唔唔是真的啊x﹏x……” 第417章 又遇道人 随着虎患平歇,救火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所幸道场内多为砖石,人手也很充足,没过多久便扑灭了火情。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身旁,那位兽戏班的老人涕泗横流,不断向林逸之道谢。 也不怪他如此激动。毕竟今晚出了这么大的意外,最后却能平安收场,实在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自然不知是有青鸾在暗中相助,只当是神明显灵。 若非林逸之眼疾手快,拉住了对方,对方都准备行大礼叩谢了。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少侠可是我们戏班的救命恩人啊,想要什么报答,尽管提便是!” “真不用啊老人家……” 林逸之有些无奈,他能感受到外头的目光已经在向自己这聚集, 他此刻只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老人这边实在盛情难却…… “你!给我过来!” 忽地,院后传来一阵喝骂声,随即便是靴子重重跺在地上的声音。 “今晚到底怎么回事?你若不能给个交代,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官吏模样的青年人指着老人怒骂道。 “哎呦,大人有所不知……” 老人吓得面如死灰,也顾不上林逸之这头了,赶忙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苦着脸解释。 “这是……谁?官威还挺大?” 安依雪微微蹙眉。 按理说,连安依雪都不认识的官,林逸之自然是更不认识了。 可望着那道颐指气使的身影,他竟发觉……似乎有些眼熟? 不对吧?自己还能在哪认识什么官吏不成? 诶等等,还真有! 得亏他记忆力惊人,还真让他想起一个—— 当初,那妖道在浔阳城里装神弄鬼时,曾给一个司仓手下的杂吏许诺,说可以助他升官。 此后,那妖道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失去了情感的孙栾直接顶替了他的上司,真的当上了司仓。 没错,一脸苦相的五官,应该就是他了! 他的名字貌似叫……孙栾?应该是吧? 还记得,这也曾是个苦命人啊。 老婆还大着肚子,自己却因为工作疏忽,被罚了俸钱,差点连工作都丢了…… 只是目前看上去似乎过得还不错?妖道失势后,非但没有失去官职,现在似乎还升官了? “林同学,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林逸之赶紧摇头否认, “咱们还是趁机快溜吧,免得等下又被那老先生缠上了……” 林逸之可不敢随便把别人身份,告诉这位呆呆的“浔阳公主”。 听说,上回在玲珑坊里那位调戏安依雪的公子哥,也就是自称县尉外甥的儿子的那位, 那一夜后,没过几天,他便在路上被人莫名其妙打断了一只手…… “行吧……” 安依雪倒也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何况难得与林逸之出来一趟,那就更不该浪费在别的地方。 从戏场出来后,林逸之还在回想着先前方才的事,只觉得疑点颇多。 “据传,西域凡有斗兽之戏,大都戏于土坑之中, 而道场的地势内高外低,又怎会被批来作斗兽之所……”林逸之好奇地看向安依雪。 “看我干嘛,我也不清楚啦,这一片街又不是父亲负责的……” 安依雪却是摇了摇头,猜测道, “估计是县尉大人疏忽了吧,又或是故意为之? 听说那位大人素来爱财,也不知父亲为何要留这种人在浔阳……” “还有这等事……” 林逸之若有所思,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毕竟那头猛虎可是还沾染上了些欲道的灵力。 “哎呀,别想这些啦~” 安依雪不满地摇了摇林逸之的胳膊,强行把他的注意力挪到了自己身上, “我们是来逛庙会的,又不是来探案的……” “好哦,那依安大小姐的安排,咱们现在去哪呢?” “我们去……” 安依雪指头在玉颊上敲了敲,竟一时想不出来。 毕竟……先前的险情还历历在目。 她没想到今晚会这么背,自己刚提出一个想去看的演出,就能碰上这种意外,差点连命都搭了进去! 弄得她现在都不敢随便下决定了! “嗯……离河灯夜会还有些时辰,听说今晚庾亮楼外有影灯表演(皮影戏),不如我们先去瞧瞧?” 最后还是林逸之先开了口。 安依雪拼命点头: “这个主意好! 方才那些斗兽什么的……还是太生猛了些,感觉……还是文雅点的戏比较适合我们!” 二人并肩而行。 越靠近庾亮楼,街头就愈发热闹, 游人摩肩接踵,面上皆有悠闲之色。 如此祥和的中秋佳夜,所幸方才的意外已被平安解决,没有破坏到这份氛围。 “看呐,我们快到啦……” 安依雪指着远处那座雕檐画栋的朱楼,兴奋的美眸闪闪发亮。 同样,方才的生死攸关也没有影响到安大小姐的雅致, 甚至……不知是不是林逸之的错觉,这安大小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似乎还更放得开了些。 平日里的安依雪都比较拘谨,很少能见到她如此随意的模样。 “嗯,听说影灯戏就在桥下……” “这位公子,又见面了,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林逸之还在和安依雪说话呢, 身旁,一个雄浑的声音,忽然说道。 林逸之一愣,循声望去,瞧见的却是一个有些眼熟中年道人。 不对,应该说是相当眼熟。 毕竟,一个身材魁梧如武师,连杆八卦旗都不插的算命先生,他一辈子也就见过这么一个—— 这正是当初,他与林汐第一次夜游浔阳时,在半路上碰见的算命先生。(第26章后半部分) 还记得,这道人可是古怪得很, 一上来就说和自己有缘,要给自己算命,还不收自己钱。 也不知道他图啥。 “老先生,您认得我?” 林逸之不由好奇,要知道,自己还戴着面具呢,与对方也只有一面之缘,可不算相熟。 “公子气宇轩昂,老朽自然认得。” 中年道人捋了捋半百的胡须,哑然失笑, “何况,我张某人干这行,也算半个靠眼睛吃饭,这点识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林同学,这位……老先生,是谁呀?” 安依雪微微歪头。 “噢,这位老先生是我的旧识,一位很会骗人的半仙。” “呵呵……我说公子,老朽的耳朵还算清明,这么揶揄老朽,不太合适吧?” 中年道人倒也不恼,只是慈祥地呵呵笑着。 “开个玩笑……所以老先生,这回相遇,可是又要给在下算命?” 不知为何,林逸之对这位来历不明的道人很是自来熟。 “正是,只是不知,小友这回又可否需要?” “嗯……” 林逸之沉默半天,却是问了个看似很无厘头的问题, “那……这回要收钱吗?” “与公子再度相逢,缘上加缘,自是不收。” 第418章 抽签 似乎是预料到了林逸之会问什么,道人紧接着回答道。 林逸之又沉默了,而道人依旧云淡风轻捋着胡须,笑吟吟看着他。 倘若只是个想收点算卦钱,装神弄鬼的寻常道士, 那林逸之自然可以当做听个乐呵,算上一卦又何妨? 可若不是为了钱,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单纯是想点拨一下自己,还是另有图谋?林逸之捉摸不透。 可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对林逸之来说,都不算是个好消息。 他看得出来,对方不是一般人,但似乎对自己没有恶意。 甚至还不是浔阳面孔,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也就是说,一位疑似是“世外高人”的道士,不惜远道而来,只为自己算上一卦…… 与第一次的坚定拒绝不同,这一次的他,却是真的有些犹豫了。 恍惚间,过往旧事无声流过眼前。 那时,初到浔阳城的他,还是那般的意气风发。 心爱之人还在身侧,该死的命数也还未显现…… 那时的他十分相信—— 师姐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自己也一定能改变命数。 …… 说来惭愧,此刻的他,对于这份相信,竟是有些动摇了。 以及,上一回,那位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如今也已不在身边了。 一想到这,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自心底升起。 算命,归根结底,就是窥探未来的一角。 又有谁不好奇自己的未来呢? 曾经的自己,还能坚定地说不信这些的。 而如今历尽迷茫,那份潇洒的拒绝,竟已有些说不出口了。 “老先生,你这卦灵吗?” 安依雪可不像林逸之那样爱纠结,好奇地打量着石桌上的签筒,问道。 “当然灵,老朽也是跟着商团,从扬州那头来的,这些神签可都是上好的扬州货,绝对灵!” 老道士打包票道。 “……??” 林逸之目光逐渐上移,眉头微皱。 这……算命的家伙事儿也有进口一说? 为啥越看越不靠谱呢? 若非红尘玉里,青鸾一遇上这道人就开始装死, 林逸之都要怀疑,这老登是不是真是什么江湖骗子了…… “哦哦,这么厉害呀?” 安依雪倒是没感觉有啥不对,随手掏出一块银两,兴致勃勃道, “那劳烦老先生,先替我算上一卦如何?” “当然可以!我就知道和小姐您有缘!” 道人两眼放光地接过银钱,掂在手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喂喂喂,不是说不收钱吗? 况且只是算个命而已,哪需要这么多钱?!” 林逸之气坏了,这傻妮子,对钱完全没有概念啊!! “啊,我……给多了吗?”安依雪呆呆道。 “不多!这算命之术其实可有个门道,那便是—— 钱给的越多,就说明这签主越是虔诚,算出的签也就越灵!” 中年道人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又威胁式地暗瞪了林逸之一眼,意思是让他别坏自己好事。 “不是,你这老登,良心不痛吗?” 林逸之对道人的厚脸皮目瞪口呆了。 这话术,不妥妥的江湖骗子吗? “做咱们这行,可不能有良心……”道人哈哈大笑。 “诶,给的越多就越灵吗?那要不……我再给点?” 安依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伸手要掏自己的兜。 “诶诶,够了够了,道家也有一句,叫物极必反!” 林逸之满脸黑线,赶紧把安依雪拿着银钱的手推了回去, “算命讲究一个心诚则灵,你若刻意多给,反倒是扰了天机……” “那好吧,都听林同学的~” 安依雪倒也不是很在意这些,听话地放回了银钱,又向道人好奇问道, “那老先生,你要如何算命?是不是我要报生辰八字之类的?” “那个,这位小姐,依老夫的愚见,其实多给点应该也不会物极必反……” “我去你的,说正事!” 林逸之咬牙道,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个演技很好,见钱眼开的江湖骗子而已! 估计青鸾不搭理自己的问话,只是又睡着了吧? “好吧好吧,那老夫就先给二位露两手。” 中年道人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又掏出一块褐色的布,垫在桌角,指了指安依雪的手, “好了,这位小姐,把手放上来吧。” “啊……啊?” 安依雪笑容一僵, “这……算命……还要伸手的吗?” 即便她没经历过这种事,也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喂,我说老登,你这又是整哪出?” 林逸之面色阴沉。 “把脉啊,还能干嘛?”道人一脸理所应当。 “把脉?!” 林逸之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你丫的能不能稍微专业一点啊,你家算命靠特么把脉的?? “正是,所以小姐把手放上来吧。” 老道士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我去你的!” 林逸之再也忍不住了,实在没法再保持尊敬,很没好气地把手一摊, “你这老不正经的江湖骗子,不仅贪财还好色! 快把钱还给我们,这命我们不算了!” “诶,公子,这话可说不得啊!” 老道士委屈地皱了皱眉, “老夫修行多年,早已六根清净,又怎会有贪财好色之说…… 唉,你们不喜欢把脉,早说呀,咱们换一种算法不就是了?” “这算命之法……这么多样的吗?” 安依雪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当然!” 老道士点了点头, “既然两位有缘人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按你们说的,这命你们准备怎么算?” “你才是算命的,你问我们算?!” 林逸之都快气昏过去了,这老登还能再不专业一点吗? “哎呀,这不是怕你们又不满意吗?” 老道士一脸无辜地晃了晃脑袋,突然瞥见桌角的签筒,眼睛顿时一亮, “噢对,差点忘了,这有一筒从扬州新进口的神签,咱们就用这个算吧。” “行……” 安依雪虽隐约感觉到,这老道士似乎有些不靠谱, 但她对这筒算命签也实在是好奇得紧, 不知是如何使用的? 只见,道人拿起签筒,用力来回晃了几下,又稳稳放在桌面,把手一摊: “好了,小姐抽一签吧。” “昂?我……就,就这样直接抽吗?” 安依雪懵了。 “对啊,怎么了?” “就……不用先问一下我的生辰属相什么的?或者是我父母的生辰八字……” “诶,不用不用,咱们这是扬州货,不需要那么麻烦!”老道士摆手道。 “……” 安依雪语塞了,尽管感觉更不靠谱了,但她还是抱着尝试的心态,闭上了眼,很虔诚地抽了一签。 “话说……这些签上写的都是些什么?” 在安依雪抽签之余,林逸之发问道。 “筒内有九九八十一签,都是些飞禽走兽,自然万物,柴米油盐……什么都有,全凭诸位有缘人的命数。” 老道士解答道,随即三个脑袋一起看向了安依雪抽出的签头, 上面只歪歪扭扭画着一个东西, 似乎是个……香囊? 第419章 安依雪的判词 安依雪又上下反复看了几遍,发现上边除了这一个图案外,再无其他字样。 “老先生,这签……是何意思?” 安依雪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把神签递给了老道士,好奇地询问。 “嗯……” 老道士眉头紧皱,严肃地思忖了一阵子,缓缓道, “此物……似乎是个女子的香囊……” “哇,居然是香囊吗?我还以为是香囊呢!” “呵呵……公子莫急。” 老道士并不在意林逸之的嘲讽,只是慢悠悠掏出了一本边沿发黄的小册子, “解签一事,还须依照对应的签书。” 他眯起眼,埋头在书中翻看着,突然指着上边的一页: “喏,在这呢!《香囊》……” 他絮絮叨叨着,又抬起头,捻须一笑: “还是首判词呢,不知公子小姐可懂解诗?” “略懂一二。” 安依雪接过书册,仔细辨认着上边的字迹—— 【本是玲珑第一枝,缘何自泣作香丝。】 【金风玉露相逢夜,犹是秋心未醒时。】 安依雪逐字逐句念着,忽地美目泛彩,跟林逸之分享道: “我看懂了哦,这第一句是在描写香囊的制作呢, 听邀月说,上好的芬香,须在清晨时,采取枝头最高处那一朵花瓣的露水,浸取天蚕丝制成。 而这第二句……便是写香囊的用途,多用于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 秋心,秋之心,其实就是指中秋啦。 金风玉露,都是属于秋天的意象,一般出现在七夕节里。 七夕节是在中秋之前,所以便叫秋心未醒时。 嗯……总体上说,这应当是首借物喻人的诗吧, 第一句看似写的是自泣的香花,实则是在哀叹久居深闺,空负青春的美丽少女。 而这第二句……” 安依雪忽地拉长了尾音,抬眼看向林逸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第二句,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这位少女,会在秋心未醒时的中秋,与自己命中的郎君,来一场金风玉露般的相遇……” “……” 安依雪越说越羞涩,声音也越来越小。 林逸之看着眼前害羞得一扭一扭的少女,不禁哑然: “我说安大小姐,你是不是闲书看多啦,犯花痴可不是你的风格。” “去你的!” 安依雪娇嗔道,立马恢复了高傲的神色, “本小姐只是觉得,若用来形容我的话,这判词说的倒还挺准的。 不论是“久居深闺”,还是“中秋节”,都对上了!” 老道士笑呵呵地点头: “那是自然。老夫都说了,这可是扬州的进口货,质量绝对上乘。” 林逸之则微微眯眼: “我说老先生,这不会是你中秋节提前写好,用来诓我们的吧?” “怎么会呢,这签书已有些年头了,里头的判词早已注定,只待有缘人取签。” 老道士只是微微一笑,看向林逸之的眼神意味深长, “何况,我观公子眉眼,棱角含威,内蕴才宫,不似平庸之辈,想必已然看出这判词的三重意了?” “……” 林逸之沉默了,不自然地眸光微敛。 “三重意?什么意思?” 安依雪有些不解, “一重意是香囊,二重意是女子,这我知道, 可哪里还有第三重?” 老道士笑而不语,她又看向了林逸之,但见林逸之目光躲闪,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林同学,真的有三重意吗?是什么呀?” “我……能不说吗?” “当然不可以!” 安依雪立刻叉起了腰,摆出一副大小姐的姿态, “明明说好的,你今晚都得听我的。 本小姐现在要你给我解签!这第三重到底是什么?” “……” 林逸之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分复杂, “这第三重……是命运。” “命运?此话怎讲?” “首先,第一句——【本是玲珑第一枝,缘何自泣作香丝。】 玲珑,既可写花,也可写人。 ‘自泣作相思’,同音,‘自弃作相思’。 所以,这第一句,其实是在说—— 本是那般高傲皎洁的她,又是因为什么,自甘堕入了相思门中?” “……” 安依雪笑容一僵,妙目微睁,没想到判词还有这种解法。 可若当真是这种解法,似乎还更贴近自己的命运了, 说是照着命运所写都不为过。 但她还是不死心,又指着第二句问道: “那……这个【金风玉露相逢夜,犹是秋心未醒时】呢?难道不是在写幽会吗?” 林逸之面露苦涩,缓缓道: “这‘金风玉露相逢夜’,的确是在写浪漫的相逢, 但第二句,安同学方才提到的秋心,其实不只可以理解为中秋的意思。 秋与心,二字上下相叠,便能组成一个‘愁’字。 所以,第二句判词,实际上是在说——” “那看似天造地设的浪漫相逢,却也是初尝愁心的开始。” 安依雪顺着林逸之的话,补充道。 “嗯……是这个意思。” 林逸之略显复杂地看向安依雪,而安依雪也静静望着他,不发一言,美眸间划过难明的神采。 本是那般高傲皎洁的她,又是因为什么,自甘堕入了相思门中? 而那看似天造地设的浪漫相逢,却也是初尝愁心的开始。 …… 安依雪不禁在心底苦笑。 真是沉重的判词呢。 呵,倒也贴切。 “啪,啪——” 忽地,老道士的拍手声打断了他们的沉默。 “厉害呀公子,我就知道公子一表人才,解签竟如此精准,老夫都没有能补充的了,看来公子很有算命的天赋啊……” “别装傻,”林逸之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给我们递上这么两句装神弄鬼的签文?是想咒我们……没个好结果?” “公子此言差矣。” 老道士微微摇头,“行签卜卦之事,此乃天意,又岂为老夫之意?” “好啦,林同学,这签是我自己抽的,怪不得外人。” 安依雪按住了林逸之的手,露出了洒脱的微笑,又看向老道士,把签书还给了他, “老先生,既然签文已明,此签可有破法?” “世间万物皆有解法,何况区区一道签文。 只是事关天机,又岂可明说?” 老道士神秘兮兮地摇头晃脑,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却在接过签书的时候,似是一个没注意,书从手中滑落在地。 “哎呦,老眼昏花,老眼昏花。” 他拍了拍书页沾上的尘土,尴尬一笑。 林逸之不由吐槽: “你这不靠谱的模样,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谁能相信啊……” 而在旁的安依雪,望着签书在道人手中滑落的模样,却是一阵若有所思…… 第420章 山有绥狐,其谣戚戚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老道士依旧笑呵呵,并不把林逸之带刺的话放在心上。 林逸之拿他没办法,又斟酌着词句,对安依雪说道: “安同学,算命抽签什么的……其实也只是百戏中的一种而已,更多的只是表演, 安同学还是不要太过把这表演结果放在心上啦……” “这我当然知道,你难不成以为,我还是什么能被几句签文吓倒的小女孩吗?” 安依雪白了他一眼,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又狡黠一笑, “好啦,本小姐的签已经被某人看到了,这也算是本小姐的隐私之一哦,那某人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 “呃……我觉得,这老头的签很损,要不咱们换一个算命摊?” 林逸之知道安依雪是想让自己也抽一签,又凑到安依雪耳边大声密谋。 “公子说笑了,天意本难违,又岂是换个摊子便能改变的?”老道士摇了摇头。 林逸之余光瞥了对方一眼,但见对方神色如常,正在重新摇着签筒,似乎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可林逸之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事到如今,他哪能不知道,这位老道士绝对不简单。 只是对方来意不明,还一上来便点破了安依雪不太好的命数,总感觉对方没安好心,他说话才这般不客气。 “林~同~学~” 林逸之愣神之际,安依雪幽怨地拖着长音,凶巴巴道, “你就那么小气吗?本小姐想看看你的签文,是什么很为难的事吗?嗯?” “没,没有,我这就抽,这就抽……” 安大小姐发话,林逸之只得从命,没好脸色地从老道士手里接过签筒。 他一脸警惕地盯着对方,手上足足摇了好几下,才重新打开签筒,从角落处挑了一根。 二人定睛一看,这回是一个毛笔的图案。 “哇,这位老先生的签真的好准诶,居然被你抽到毛笔了!这也太适合你啦!” 安依雪吃惊地捂着琼唇,妙目微睁。 林逸之则有些郁闷。 其实,他反倒更期待对方的算命术别那么灵。 这样的话,他还能说服一下自己,未来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毕竟知道得越多,能改变的便越少。 而这随手一抽就把毛笔抽出来了,明显就是为自己准备的啊! 要知道,当年他一岁抓周,面对摆了一圈的文房四宝时,都能抽到红豆去了。 结果这回,竟能在九九八十一签里精准抽到毛笔。 他极度怀疑是不是对方动手脚了。 可这签确实是自己抽出来的,甚至还反复洗了几遍。 这找谁说理去? “公子何必这副表情?你面相多才,这‘笔’签与你有缘。” 老道士眉开眼笑地捋了捋胡子,又低下头翻阅签书, “这‘笔签’可不常见啊,老夫摆摊至今,也只见到过这一次。” “……你是不是对每一个客人都这么说的?” “怎么会?老夫吃的是老天爷赏的饭,讲究一个光明磊落,从不骗人……” 老道士文绉绉答道,忽地停下了翻书的手,指着上边的某行, “找到了,在这呢! 这‘笔签’对应的是《才子》判词,呵呵,我就说和公子有缘吧……” 安依雪迫不及待地接过签书,发觉上边的确有个一模一样的毛笔图案,而签文仅有寥寥一行—— 【纵惹天光与絮雨,三生修得到江南。】 她暗暗琢磨着,这个判词可比自己那句晦涩多了,她甚至没读懂这是在说什么。 是在说江南的才子,整日与天光湖雨相伴吗? 可判词不能只看表面,它实际上又是想表达什么呢? 还不等安依雪发问,林逸之便先忍不住了: “我说老先生,你这该不会是从路边书摊随便摘抄了一句吧?这也能算是判词?” “老夫说了,此签与公子有缘,自然是公子的判词。”老道士一本正经回答道。 “那为什么刚刚的判词说的那么清楚,而这条却这么云里雾里?” “呵呵……这也很好理解嘛,抽签也是算命的一种, 而一个人的命数越明朗,他的判词自然也就越具体。”老道士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反之亦然,公子判词模糊,那便说明,公子的命数也相当扑朔迷离。” “那依先生来看,此签又当何解?”安依雪替林逸之追问道。 老道士对着签书左看右看,最终又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恕老夫道行太浅,看不穿这判词。 若从字面意思来看,这似乎是在说,这位才子即便招惹了天光与絮雨,也须修得三生三世,才能修到江南边上。” “可我不是出生便在江南吗?又何须苦修,又何须去招惹什么‘天光’,什么‘絮雨’?” 林逸之略微皱眉,看了下不远处的长江,辩解道。 这判词似是在点自己未来道阻且长,他可不喜欢这样的安排。 而老道士则是微微摇头,神秘一笑: “偌大江南,去处甚多,可并不一定只在一地。” “那请问老先生,此签又可有破解之法?” 安依雪见林逸之似乎有些不安,便接着替他问道。 老道士面露为难,叹气道: “面对这般命数,老夫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长吁短叹了一阵,又不经意提起: “不过,昨夜老夫做了个很神异的梦,睡醒后只脑子里只留下了一句话,似乎与公子有缘。 想来,这正是老天想借老夫之口,把这一句话赠给公子呢, 只是不知,公子可要听听?” “听!当然听!” 不等林逸之拒绝,安依雪便先抢答道。 老道士沉吟片刻,缓缓道: “这句话是——【山有绥狐,其谣戚戚】。 不知对公子可有帮助?” 林逸之摸着下巴思考了半天,忍不住吐槽: “这确定不是老先生你,看见我的青狐面具后现想的?” “呵呵……公子若觉得是,那便是吧。”这一回,老道士竟出奇没有反驳。 即便多了一句判词,可林逸之还是理不清它的用意,甚至思绪还更乱了些。 他摇了摇头,只得作罢,对着老道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虽然不知老先生您有何目的,但先生的指点之恩,在下定不相忘。” “啊……没,没错,我也是!” 见林逸之突然变得这么礼貌,安依雪也赶忙跟着行礼道谢, “谢先生指点!” 老道士对此只是挥了挥手,便继续摆他的算命摊去了。 二人走后不久,某个糖画摊前,一位褐袍凤面的女子缓缓转过身,看向了算命摊。 第421章 苏小小 桥头远远传来影灯戏开幕的锣鼓声,把街巷大部分人都吸引了过去,以至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模样古怪的少女。 她驻足在摊前,玉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望着签筒,一阵出神。 “这位女先生,别来无恙?” 老道士突然站起身,对着林汐行了一礼。 对于道士竟能认出自己,林汐并没有太过意外,毕竟方才她已在暗处见识过,他隔着面具认出林逸之的场景。 她更为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在下不过一介乡野女流,老先生何故行礼?”闻言,老道士却是微微一笑,对着天空抱了抱拳: “我拜的可不是什么乡野女流,我拜的可是未来的女状元,人间的文曲星。 凡是俗世的文曲,老朽都会示以尊重。” 林汐不禁哑然:“不得不说,像先生这等算命之流,还真是会说话,怪不得能凭一张嘴吃饱饭。” 她伸手拿起签筒,解嘲似的笑了笑: “先生口中的女状元,此刻可是被区区一个香囊难住了,不知先生可有指教?” “老朽一介散人,又岂敢指教未来的文曲?” 老道士淡笑道,面对林汐,他显然正经了许多, “但若先生只是想算算命,老朽自然可以献技一二。” “那便算上一卦。” 林汐递过几枚铜钱,便晃了晃签筒,随手在里头拿了一根。 她定睛一看,但见签头上绘着一小朵桃花。 “这是……桃花签?” 林汐不确定地询问道。 若真是桃花签,倒也挺贴切的。 毕竟她在花中一直偏爱桃花,初春胜日时,也总喜欢摘点桃花戴在头上……她比较矮,一般是师弟帮她摘的。 老道士接过签筒,眯眼仔细端详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的确是桃签,不过并非桃花,而是蟠桃。” “嗯?这是为何?” “因为……这签书里没有桃花。” “额……好吧。” 林汐一时竟分不清对方是不是在展示幽默,便继续问道, “那这蟠桃签,又是何意?” “蟠桃蟠桃,传闻为仙家之物,那自然指的便是仙人了,喏,在这呢。” 道人指着卦书中的某页,解释道。 林汐接过卦书,但见那绘着桃花图案的判词,与林逸之的一样,都只有一句话—— 【给(ji第三声)雨支风何所愿,百年犹忆陇头春。】 “……” 林汐微微凝眸,看着这行字迹,陷入了沉默。 这句判词,虽没有林逸之的那般晦涩,但也同样不算好懂。 甚至说不上是好是坏。 给雨支风,那是相当风光的权能了,可后半句似有转折。 这是在说,自己功成名就后,真正留恋的,却还是幼时在田陇踏春的生活? 嗯……也许真的会吧,但都无所谓了,只要能功成名就便好。 “敢问老先生,此签又可有解法?”林汐随口问了句。 “此签之解,就在这判词之中。” 老道士这回竟真的给出了回答,让林汐又是一阵若有所思。 就在这判词之中? 难不成,这陇头之春,还能藏着我与此生和解的契机不成? “受教了,谢先生指点。” 林汐同样道了声谢,没有再多问什么。 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命数,她还是更相信自己脚下的路。 她整了整身上的衣袍,独自走向了热闹的桥头。 桥头,有一芦席与杉木搭起的戏棚,棚内的灯火已然熄灭, 唯有戏台中央,那丈许宽大的白绢画幕后边,还在随着琵琶声透着明亮的光。 代表着主角的影偶在画幕后一蹦一跳,神情姿态,皆活灵活现。 根据那影偶身上的服饰,装束,以及熟绢背景上的松柏花纹, 她依稀能辨认出,这演的是哪一场戏。 少女如花似玉,香车幢幢成影,琵琶弦上漫出钱塘吴地的软调。 无需多言,这正是前朝西泠桥畔的苏小小。 这位薄命佳人的故事,素来为江南人津津乐道—— 生于妓家,父母早别。 十四五岁便色貌绝伦,信口吐辞,皆成佳句。 不同于那时居于深闺的寻常女子,她生性自由,喜好风月,常乘一油壁车,游于钱塘山水。 直到某一日,她遇见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对方骑马而来,风度翩翩。 二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可怜门户有别,后来,那位如意郎君不敢违背身居相位的父亲的命令,独自回了金陵。 一代佳人为情所弃,尘缘已尽,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忧病而死。 其年,仅十九岁。 同样作为女子,林汐也常常有感于这位薄命佳人的故事。 她既钦佩对方不顾世俗眼光,对于爱情的大胆追求,也为她的悲惨身世而惋惜。 呵,果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在心底念叨着,目光又看向看台上某对有说有笑的身影。 林逸之与安依雪正并肩坐在戏棚里,欣赏着影灯戏,不知在说些什么,反正看上去相当亲密。 望着安依雪看向师弟时的殷切眸光,林汐不由一阵恍惚。 其实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不甚把安依雪视作一个合格的对手。 至于原因,什么容貌,才华, 什么共同的回忆,其实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并不认为,安依雪对林逸之的用情,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无非是个被师弟的些许才华吸引而来的野蝶而已,挥挥手便能驱逐。 直到今晚,当她亲眼目睹了,对方在面对发狂的猛虎时,在那生死攸关之际, 竟选择了喊林逸之先走,而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望见这一幕,说不动容,那自然是假的。 彼时,她不禁扪心自问, 若换做是自己,面对这样的生死关头,自己又做到这种地步吗? 答案是——她一定能做到。 她从来都愿意为了身边的人付出一切, 从来都。 但问题是,感情一事,从来都不是用来比较的。 对方既然能做到这一步,那便说明, 对方也真的很好啊…… 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事实就是如此。 不远处,那对郎才女貌的有情人,正并肩听戏,有说有笑,宛若神仙眷侣。 又一次,林汐面对自己所坚定的未来,开始有些动摇了。 难道……真的是要自己放手,才是对师弟最好的选择吗? 第422章 相信我,好吗 戏幕上,油壁车的车帘被轻轻掀起一小片,露出一个纤秾合度的少女影偶, 少女螺髻簪花,长裾曳地,指尖捏着一柄团扇,好奇地往帘外瞧着。 彼时,她命中的郎君,正骑着青骢宝马,踏青而来。 二人相对而立,原本羞怯的琵琶弦音陡然变得欢快起来, 随之响起的,还有后台歌者清婉的唱腔——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一字一句,那首流传了近三百年的《苏小小歌》,再度回旋于烟水江南。 台下的安依雪看得很认真,望着戏幕间那样美好的初遇,黛青色的瞳孔微微闪烁,其间满是向往的神彩。 试问,又有哪个怀春少女,不期待能遇见一场这样浪漫的一见钟情呢? 尽管……结局并不如人意。 而在她身旁的林逸之,望着台上的画幕,却是有些坐立不安。 他来之前,并不知道这场影灯演的会是这一出戏。 这倒不是他不喜欢这个故事,只是…… 他如此匆匆忙忙赶过来,其实是想借着这场影灯,转移一下安依雪对签文的在意。 毕竟,他看出了安依雪心事重重,自然不能让其在算命摊多做停留了。 谁曾想,这戏台上演的,竟是钱塘苏小小的传说。 只能说不愧是好娱的江南人,取乐的法子都如此花繁。 这本是用来宣扬佛法的影灯戏,到了江南,竟还能被用来演绎风流佳人的故事。 这不是在给安依雪的忧虑火上浇油吗…… “林同学,怎么啦,闷闷不乐的?” 安依雪轻掩檀口,跟林逸之说着悄悄话。 “不会是这影戏不合胃口吧? 咯咯……像林同学这样的风流公子,难道不应该最喜欢看这些俏佳人的戏吗?” 她的浅笑是那样天真,仿佛从未被秋心浸染。 “安同学……” 林逸之默默调整好心情,轻松地调笑道, “怎么会?我是正人君子,素不爱看这些烟花红柳。” “你若算正人君子,那我们大唐可就完了……”安依雪忍不住嘀咕了句。 “???这话有点过分了吧?什么叫……” “我什么都没说哦,本小姐现在要你安静听戏,别打扰到别人啦~” 安依雪俏皮地眨了眨眼,一句话堵上了林逸之的嘴。 戏台上灯影流转,那西泠桥畔的春日相逢,画舫上的诗酒唱和,又或是月夜下的同心之约…… 一幕幕灯熄灯灭,便是一度又一度的春秋。 油灯的光暖融融的,把幕布上的松烟,春水,画桥都映得温柔, 看客们都静了声,连怀里哭闹的孩童都睁着眼,盯着那素绢上会动的人影,忘了啼哭。 直到…… 年去岁来,健硕的青骢马绝尘而去,落了灰的油壁车轮却不再转动,孤零零停在了桥边。 西泠桥畔的风把美梦揉碎,一座冰冷的墓碑独自矗立于松烟深处。 琵琶声咽,看客们无不泪垂。 安依雪静静望着这一幕,眼角泛着晶莹的泪。 林逸之悄悄打量着对方,不知为何,他竟感觉有些心疼。 然而,自己偏偏不能给出承诺。 不,不对…… 其实,还是能承诺的。 “安大小姐。” 林逸之终究是开了口,很认真地望着对方。 “嗯?” 安依雪拭了拭眼角,嫣然一笑, “怎么啦,林同学?” “那些神神鬼鬼的签文,我素来不信。” 林逸之柔声道,眼神却坚定无比, “我相信,像安大小姐这样的绝代佳人,一定会有个快乐的未来。 也请安大小姐……相信我。” 请你相信我,你们都是于我有恩之人,我不会看着你们走向命定的结局。 既然注定要逆天而为,那改一人的天命,两人的天命,又有何区别? 我会许给你们所有人一个结局,一个最好的结局。 所以,还请……再等等我。 后面的这些话,林逸之自然是在心底说的。 毕竟他还不想被当成鬼上身丢出去。 安依雪回望着对方,那本就晶莹的眸光,又添上了一层细碎的朦胧。 许久,她噗嗤一笑,眉眼弯弯道: “好啦,我相信你就是。 干嘛突然这么正经?你逗死我啦~” 她捂着琼唇,没心没肺地咯咯笑着。 林逸之望着少女的如花笑颜,不知为何,他的眼角竟也有些酸楚了。 老话说的好——最难消受美人恩。 当安依雪面对猛虎,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时,他便清楚, 自己已经做不到再以普通同学的身份,去自欺欺人地定义与对方的关系了。 或许……此世终究无缘, 但自己至少也能以守护的方式,去护着对方度过一个快乐的一生。 至少……不必与秋心为伴。 “其实……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的。” 倏然,安依雪像是不经意地低声说了句。 “什么?” “没什么~” 她摆了摆手,又把细腻的玉手摊开,缓缓屈起了中间三指,伸上前去,看向对方的妙目闪闪发亮, “既然你说要我相信,以防某个坏蛋骗我,我们拉钩吧?” “啊……”林逸之一愣,没想到安依雪会主动这样。 “怎么?这就不愿意了,想反悔?” “那自然不是。” 林逸之哑然失笑,也伸出小拇指,轻轻勾起了眼前的纤纤玉笋。 安依雪俏脸漫上一抹红霞,但还是嘴硬道: “这还差不多,看来某人还算没那么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二人很幼稚地同声念道,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好啦,林同学,这可是你主动要答应我的哦~ 若本小姐以后真的过的不开心,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安依雪凶巴巴地叉腰道。 “好啊,不过小生无力还债,唯留空塌一席……” “去你的,想得美!” “噗哈哈哈……” 二人拉钩之后,那先前解签时的沉重气氛似乎也随之消解了些。 林逸之只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 自己貌似和很多人都拉过钩。 不对,应该说,是很多人都提出过要和自己拉钩。 先是师姐,然后是岚儿,现在又多了个安依雪…… 不知不觉,自己还真是给出了好多承诺呢。 第423章 结同心,松柏下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江桥重新亮起了灯,影戏也随之谢了幕。 在一片叫好声中,台下的看客们渐渐散去。 安依雪捋了捋裙摆,望向林逸之,微勾的唇角梨涡浅显: “记得,某人方才说的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现在呢,貌似只拉了钩哦,吊还没上呢~” “怎么,安大小姐还想拉着我上吊不成?” “呸呸呸,大过节的,不许乱说话!” 安依雪撅起了唇,气呼呼道, “我说的上吊,是信物的意思啦。” “哦?安同学是想和我交换信物吗?”林逸之饶有兴趣道。 听见这话,安依雪直接白了他一眼,略显幽怨道:“我要换,你就会和我换吗?” “这是什么话?安大小姐要赠我礼物,那可是莫大的荣幸!”林逸之义正言辞道。 “那如果是定情信物呢?” “这……” 林逸之说不出话了。 安依雪冷哼一声,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城隍庙: “好啦,看见那棵松树了吗?” 林逸之抬头望去,但见那座朱墙围成的寺院中,有一棵冠盖如云的松柏树,树冠远比朱墙更高,看上去已有百余年头, 如位蹒跚的老人般低垂着树梢,撑开了一地树阴。 而在那些触手可及的枝干上,已纷繁挂满了祈福的木牌与绸带, 看上去红簇簇的,为那片深绿点缀上了几许不一样的色彩。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安依雪学着戏人的腔调,浅浅唱着,妙嗓如黄莺出谷, “方才听了风流戏,林同学就不想学一学先人,去松柏下祈福许愿?” “这……当然可以,只是……”林逸之有些迟疑。 “怎么了,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了?” 安依雪依旧是这句话,随即转身便走,不给林逸之狡辩的机会。 林逸之就这么被强硬地带去了城隍庙。 松柏下,安依雪已从寺人那买来了祈福物,是个小巧的铜铃,风一吹便泠泠作响。 上边还系着一挂绸带,是朱红色的一片,留足了写祈福语的空间。 “听寺人说,这是同心铃哦, 只要和有缘人一同系上梢头,便能永结同心。”安依雪脸上漫起红霞,美目泛彩, “喏,同心,松柏,都凑齐了,林同学不会拒绝吧?” “……” 林逸之面露为难,寻常的祈福之物,他自然无所谓, 可若是同心结的话…… 他甚至都没和师姐挂过同心结呢。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啦~” 安依雪似是兴致很高,一边嘴上哼着小调,一边用着借来的笔墨,在红娟上写着什么。 林逸之伸长脖子想去看,却被安依雪一把捂住了绸缎,凶巴巴地回瞪了他一眼: “干嘛,不许看!” “为为什么……” “好啦,写完了,我们开始祈福吧。” 安依雪吹干墨迹,又抖了抖红绸,铜铃发出几声清泠的脆响。 她很认真地把这写好字的铜铃系上枝桠,松烟微微摇晃,牵着红色的绸带也一摇一晃, 底下还编着两个相扣的圆环,是同心结的图案,看上去相当温馨。 “好啦,可以开始祈愿啦~” 安依雪催促道,又抱起小拳头,抵着下巴,一脸虔诚。 “我……也要吗?” “当然,这可是我们俩一起挂的同心结,哪有你不许愿的道理?” “可是……我连上边写了什么都不知道……”林逸之弱弱道。 “那有什么关系?本小姐还能坑你不成? 快,来许愿我们愿望成真~” 安依雪不由分说,林逸之只得乖乖学着她的模样,闭上眼祈福。 但愿,我所在意的人,这一世皆能安好。 对着一树的福牌彩绸,他在心底许愿道。 想来,若换做是师姐,她也一定会许下同样的愿望吧? 他缓缓睁开眼,安依雪也缓缓睁开了美眸,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般,望向林逸之的眸光既有欢喜,又有些许如释重负。 林逸之心念微动,不自觉偷偷瞥了眼树梢上飘摇的红绸。 在属于他们的铜铃下边,唯有一小行字迹—— 【只愿,我能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林逸之瞳孔一扩,扭头惊讶地看向安依雪。 安依雪微微歪头,笑靥如花,柔声道: “怎么样?这个愿望,你喜欢吗?” “……” 林逸之说不出话了,他没想到安依雪写下的同心词会是这个。 而她那泛着光的眉眼又是那般灿烂,让人看不出一丝怅然。 他很想说喜欢,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外一句: “谢谢。” “谢我做什么?我又没有不愿意和你做好朋友?” 安依雪云淡风轻道,仿佛完全在说另一件事。 “走吧,同心结已经系上,你现在也反悔不了啦~ 接下来……再陪我逛逛别处吧? 河灯大会……已经近了。” “嗯,好。” “……” 寺院外,林汐愣愣地望着松柏树底的二人。 望着他们共同写下同心词,又共同挂上树梢。 那份甜蜜,即便相隔很远,即便是她,也能深深感受到。 特别是……二人在挂上祈福铜铃后,看向彼此的温柔眸光。 她很清楚,那其中饱含的情意,做不得假。 分明是很浪漫的场面,可身为旁观者的她,只觉一阵心如刀绞。 或许自己就不该来的,乖乖待在村中才是最好的选择。 呵,自己可真是,自讨苦吃…… “结同心,松柏下……还挺浪漫。 可是,连我都没有和你挂过同心结啊……” 林汐自语喃喃,神色自嘲而病态。 从安依雪成为师弟的同桌开始,到后来抢走了月末假期,又代替了自己给师弟准备早餐,每日一同上学…… 到如今,连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师弟都和对方做过了。 好像……已经没有能再被抢走的东西了呢。 “哈哈,呵呵呵……” 离开寺门,她在路上略显疯癫地一阵哑笑,嘴里还在自骂着, “师弟都和别人永结同心啦,林汐啊林汐,你个外人,难道还想去干涉别人的幸福吗? 你就那么自私? 快放手吧,不然,连我都看不起你……” 她骂着骂着,两行清泪不住自下巴滑落。 她很少有万念俱灰的时刻,但此刻,她连看月光都是黯淡的。 “林汐……姐姐?” 突然,在这幽暗的小巷中,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女音。 第424章 拱火的岚儿 林汐微微一愣,回首定睛一瞧,来者竟是拿着竹篮的岚儿。 她似乎是刚收摊,正歪着脑袋,一脸好奇而不确定地望着自己。 见鬼,怎么会在这时候碰上她? 林汐下意识想去抹掉脸上的泪痕,可抬手摸到的却是冰冷的面具。 差点忘了,自己还戴着面具呢,对方还瞧不见自己的窘态。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话说自己已经捂得这么严实了,为啥一个个还能一眼认出自己? 除了某个负心汉! 但见岚儿正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地望着她。 “岚,岚儿妹妹,怎么了?” 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可脸上的泪痕尚可遮掩,嗓音深处的哭腔却难以掩抑。 “真的是你呀,林汐姐姐!” 岚儿美眸微亮,凑上前来,甜甜一笑,又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林汐姐姐今晚怎么打扮成这样呀?我都差点认不出你啦~ 还有,我哥哥他呢?姐姐没有和他一起出来吗?” 面对岚儿的死亡连问,外加三句不离林逸之,林汐很想给她一个白眼。 什么叫你哥哥?能不能脸皮别那么厚,我可不记得薛姨和林叔还生了个女儿。 尽管对方问的很扎心,但林汐清楚,对方也是无心之问,甚至是在关心自己。 她倒没有回敬什么难听的话,只是调整情绪,自嘲似地一声苦笑: “他啊,谁知道呢?或许此刻正在哪个花前月下,抱着美人你侬我侬吧。” 尽管她只是想说句玩笑话,可这真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的心仍是一阵绞痛。 闻言,岚儿愣了愣,随即噗嗤一笑: “咯咯……林汐姐姐别开玩笑啦,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是岚儿那个瞎了眼的哥哥的确是很喜欢你呢, 哪有丢下你不管,明目张胆去和别人约会的道理……” 岚儿笑了好一阵,又渐渐没有声响了。 因为她发现,林汐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怼自己,反而是落寞地低下了头,那面具下的眼眶早已一片通红。 岚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等,不会是真的吧? 哥哥他有这个胆?厉害呀! 不对,现在可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 善解人意的岚儿赶忙上前,亲昵地挽住了林汐,义愤填膺道: “姐姐,这不会是真的吧?我哥哥他竟敢这样对你?那岚儿我第一个不答应!” 望着拱火的岚儿,林汐已经没有心情去计较,只是苦涩道: “他有什么不敢?毕竟,我对他来说并没有多重要,他有那么多红颜知己,随时可以换一个…… 呵,喜新厌旧,男人都这样,我……不怪他……” 林汐越说越苦涩,到了后边,哭腔已再次涌了上来。 岚儿敏锐地察觉到,尽管林汐嘴上说不怪,可那一口银牙却是咬得咯吱咯吱响。 明明都快气晕了,还说不怪呢?不愧是嘴硬的林汐姐姐。 岚儿在心底吐槽,但嘴上却是立刻为林汐抱不平: “什么?!逸之哥哥也太过分了!他居然敢这样对你! 哥哥难道不知道,本小姐认可的嫂子只有林汐姐姐一个吗? 走!我们现在就去和他对质,大不了手刃渣男!” 望着一脸愤慨的岚儿,林汐不由破涕为笑: “好啦岚儿,别闹了,我哪有资格和他对质啊,毕竟……我只是他师姐而已,仅此而已。” “错,大错特错,” 岚儿把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对着林汐一本正经道 “你可是岚儿唯一认可的嫂子,嫂子去捉奸哥哥,不是合理得很?” 林汐不禁哑然,先前失落的悲伤也被岚儿的无厘头冲淡了许多。 这小妮子嘴可真甜,怪不得师弟那般喜欢她。 “唉,罢了,我林汐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 倘若师弟真要去寻他的真爱,那便去吧, 我又何必去棒打鸳鸯,只要他幸福便好。” 林汐摇了摇头,露出些许释然之色。 岚儿差点没忍住送她一个白眼。 你还不小肚鸡肠? 估计现在都气得牙痒痒了吧,还嘴硬呢。 但她自然不能真这么说,只是眼咕噜一转,嘿嘿笑道: “林汐姐姐不愧是哥哥的师姐,就是有气度。 但是姐姐你想啊,就算姐姐宽宏大量,愿意成全哥哥,一切以哥哥的幸福为先, 但也不代表,我们就要便宜了别人啊! 那女的还不知道是什么货色的,若是真被她上了位,抢占了嫂子的位置,以后都不知道得怎么样蹬鼻子上脸呢! 岚儿可不想以后喊别人嫂子,被别人欺负! 所以姐姐,就当是为了岚儿,你也绝不能让那女的得逞呀……” 见林汐明显有些意动,岚儿又接着添上了最后一把火: “何况……心灰意冷,不战先降,可不是岚儿印象中的姐姐的风格哦~ 姐姐不会是怕了吧,觉得自己比不过对方, 所以这才找借口,说是为了成全哥哥,实则就是怂了……” 林汐立刻白了岚儿一眼,倔强道: “岚儿妹妹别激将了,我听得出来。 是我林汐想要的东西,没有人能争得过我,只是,只是……” “那不就对了?别人想和逸之哥哥你侬我侬,你就同意? 这还是你吗林汐姐姐?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可是……这,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姐姐就甘心,以后看别的女的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吗?” “唉,真拿你没办法,那岚儿你说,我又当如何?” “当然是阻止他们的奸计了!” 岚儿松了口气,暗道终于引回话题了,不愧是本小姐。 “哦?岚儿妹妹有计划,说来听听?”林汐不禁好奇。 闻言,岚儿则是神秘兮兮一笑,双手抱胸道: “林汐姐姐可知,今晚这场中秋庙会的重头戏是什么?” “重头戏?” 林汐回想了一下,答道, “似乎……方才在路上听人议论过,是什么河灯大会吧?” “正是!”岚儿点了点头,又道, “那你可知,这河灯会是如何举办的?最终的奖品又是何物?” “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先前听何学官提起过,貌似和斗诗有关…… 至于奖品……这河灯会还有的奖品吗?” “当然!这场河灯大会之所以万众瞩目,其中有一大半的原因,就是因为它为魁首准备的奖品!叫……” 岚儿拖着长音,朝林汐俏皮地眨了眨眼, “叫,三生桥!” 第425章 三生桥 “三生桥?!” 城隍庙的松柏树下,林逸之听着安依雪的讲述,眼睛缓缓瞪大。 那不是神话中才有的东西吗? 那个神秘的商会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连这种东西都能弄来吧? “哎呀,肯定不是真的三生桥啦,别忘了今晚可是河灯大会, 所谓‘三生桥’,便是一盏仿照传说制式,由无数能工巧匠集思广益打造而成的河灯, 为扬州特制,一年仅有一艘。” 安依雪解释着,明眸泛起几分向往的神采, “相传,一起放三生桥的人,便能定缘三生三世,永不相离……” 她的目光移向了林逸之,其间闪烁着的情愫分外难明: “不知这份大奖,林同学可还喜欢?” “像小山一样高的特制河灯吗?想必放起来一定很好看吧,那自然是喜欢。” 林逸之依旧答非所问。 “林同学还是那么喜欢装傻。” 安依雪送给他一个白眼,又神神秘秘道, “那林同学可知,又该如何赢取这盏河灯?” “是……赛诗吗?” 林逸之回想起了七夕节当晚,何素云举办赛诗会的模样。 “的确如此,但,今晚的河灯诗会,还有个很重要的前提。” 安依雪双手背在身后,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便是……这场诗会,必须是年轻的男女结伴方可参加。 如若是两鬓斑白的糟老头子,就算诗写得再好,也不能参与竞争‘三生桥’! 当然,如果是孤身一人,那也不允许参与哦~” “竟还有这等事。” 林逸之还是第一次听闻一场诗会能有这么多古怪规则的。 不过……也能理解。 “三生桥”可是今晚中秋庙会最重磅的噱头,若是被一个糟老头子赢了去,那像什么话。 何况,河灯这种东西也有祈福的用意在, 通过诗会的形式,选出最适合放生河灯的年轻男女,也算是为江州图个好彩头。 当然,他也清楚安依雪说这话的意思: “所以,安大小姐是想,和在下结伴,去把那盏河灯赢回来么?” “为什么不呢?年轻男女,结伴而行……咱们可都凑齐了呢。 甚至还是比的赛诗,这可是林大才子的强项啊~” 安依雪掩唇莞尔,激将道, “莫非,面对江州的俊男才女,林同学怕了不成?” “江州藏龙卧虎,我纵使真能夺得魁首,也不过侥幸而已。” 林逸之随口答道,比起赛诗的结果,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真的要和安依雪结伴去夺那三生桥吗? …… 他的答案是肯定。 那盏河灯……他势在必得,倘若必须要结伴,目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既然是安大小姐赏光相邀,在下又岂有不从的道理?” “切,光嘴上说的好听,平时都不知道拒绝了本小姐多少次!” “咳……安同学还请慎言,所以这场河灯诗会,我们现在就去吗?” “急什么?时候还早。” 令他意外的是,安依雪却是摇头拒绝了,她轻轻挽着林逸之,美眸间泛起说不清的神采, “再……陪我逛逛吧,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 这句话,安依雪似乎今晚重复了很多次,想来她真的很珍视这场约会吧。 “好,都听你的。” “嗯嗯!” 安依雪甜蜜地点点头,便拉着林逸之,又在庙会里逛了大半圈。 他们又见到了许多平日里见不到的新鲜玩意, 麦芽糖捏的洛阳糖人,清秋新酿的钱塘桂酒,稀奇古怪的波斯马戏,五彩缤纷的糯米丸子…… 这一回,安依雪似乎格外兴奋,几乎看见什么都要和林逸之分享一下,宛若一只起舞月下的欢快蝴蝶。 直到庾亮楼顶的钟声又响了几轮,她才恋恋不舍地从闹市中离去。 “怎么啦?这场河灯诗会,不才是你期待已久的重头戏吗?” 林逸之调侃道, “怎么这回终于要参与了,反倒还有些闷闷不乐?” “唔……因为外头好玩的东西太多了嘛。” 安依雪像个意犹未尽的小女孩般撒娇道。 “我就知道是这样,贪玩鬼。” 林逸之不禁哑然。 “谁贪玩了?本小姐这叫不拘小节。” 安依雪展颜一笑,又看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朱楼,出神地喃喃, “是啊,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呢。” “安同学说什么?” “没什么。”安依雪摇了摇头,俏脸上再次浮现出迫不及待的神色, “那,咱们还等什么?快走吧~ 目标,三生桥!” “不错,有志气!对了,别忘了面具……” 于是乎,庾亮楼前,便多了一对头戴玉兔与青狐面具的年轻男女。 门口的执事很快便验过了二人的年纪,二人付过铜钱,便得了一副题诗专用的木牌。 “祝两位公子小姐能拔得头筹,缘定三生。” “呵呵……那是自然。” 安依雪很高兴,又额外赏给了对方一枚铜板。 进入楼内,这里竟也零零散散分布了一些小摊,游人络绎不绝,俨然是个缩小版的夜市, 除去前来题诗碰运气的年轻男女外,更多的是来凑热闹的乡人。 而画栋上的琉璃灯竟比游人还多,足足挂了数百盏,光泽晶莹剔透,五光十色,把飞檐斗拱映得宛若琼楼玉宇。 林逸之好不容易才挤到参赛的地方,那是一个朱木红漆的戏台, 而那座传说中的“三生桥”,此刻便静静停在戏台上,几乎占满了整座台面。 尽管被红绸遮掩着,但那丈余高的轮廓,隐隐透出的珠光,都预示着这将是一件怎样瑰丽的奇宝。 而在戏台的檐牙上,此刻已挂满了许多诗牌,上边的题诗相当显眼,而更为显眼的,是戏台上堆满一圈的竹筹。 “这是何物?看上去……有点像投壶所用的标矢?” 看着戏台上模样稀奇的竹筹,林逸之不禁好奇。 “喏,看这边,有介绍!” 安依雪指了指台檐上最显眼的一挂素娟,上边用金漆醒目写着—— “河灯诗会,规矩有三。 其一,年逾二旬者禁赛。 其二,独身者禁赛。 其三,由庾亮楼游人投筹,入圈之筹记一票,得票最高的诗作为魁首。” 第426章 行过此春独一人 前两条规矩很好理解,超过二十岁的,或是不成对的,都不得参赛。 而这第三条规矩,想来,便是何素云先前提到过的尝试——投壶与赛诗的结合吧? 参赛者负责题诗,看客们则通过投壶的方式,为自己支持的诗作投票。 投壶的竹筹需从官方那买,戏台上有划定好的标靶,只要投进圈内便能为支持的诗作记上一票。 不仅如此,游客每投中五筹,庾亮楼还会额外赠送河灯一盏。 “真会做生意呢。” 林逸之望着戏台上堆积如山的竹筹,不由感慨。 这样一来,游人不仅能为支持的诗作投票,还能体验投壶游艺,甚至还有机会领取河灯的奖励,一举多得,相当有吸引力。 其后估计有安府的参与吧,不知安城主这回又能赚上多少。 在庾亮楼忙碌的吏人中,他还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素云与几位墨巷的老者,正端坐在戏台前,为年轻男女们递上的诗作把关。 看来,也不是什么诗作都能被挂上高台,供人投票的, 不然,便成了无聊的比“财”而非比“才”了。 头顶的那些诗牌也并未署名,游人不知作者,最后会投给谁,全凭作品自身。 而此刻的高台上,似乎已有一块诗牌一骑绝尘,被挂在了很高的地方,需仰头方能看清,那是票数领先的表现。 上边用俊秀的字迹写着—— 【信马烟花南阙侧,千灯一巷月无痕。 泠然听是鸟声否?行过此春独一人。】 在烟花灯巷外信马而过,繁华入眼,明月无痕。 鸟声清越,我与天地自问自答,百无聊赖,而答案是—— 这一场关于春天的旅途,终究唯有我一个人的身影。 …… 是相当超然的一首诗呢,虽说…… 这种场合写这种清冷之作,似乎有些不合气氛? 但架不住它意境很好,仙气飘飘,怪不得游人对此有所偏爱。 作者似乎是位在红尘中片叶不沾身的世外高人呢, 只是……不知为何,林逸之似乎在这本该超然的诗作中,品出了一分幽怨的意味? 他望着那行略显陌生的字迹,若有所思。 “林同学,你的大作想好了吗?” 耳边忽地传来安依雪的娇哼声, “哼哼,本小姐可是已经想好了哦~ 听他们说,诗作入选的男女,还能获得登上风露台的资格, 风露台临江而建,风景甚好,人也少,咱们还是别在这耽搁啦……” “厉害呀安同学,才思当真敏捷。” 林逸之立刻奉上马屁。 “那是自然……不对,别扯开话题,你的作品呢?” “我?就不必再写了吧? 既然安同学已有大作,那我蹭安小姐的光不就是了? 它也没要求两个人都得写吧……”林逸之嘿嘿笑道。 “不!可!以!”安依雪气呼呼地叉起了腰, “我本来就是写个添头,是陪你来参加, 结果反而你不准备写了?怎么可以这样!!” “开,开个玩笑……” 林逸之缩了缩脖子,只得讪讪答应。 他又悄悄瞥向了安依雪的诗作,还好死不死地念了一遍: “庾楼风软桂华秋,片灯遥寄碧江头。 三生不借仙桥渡,只把心光赴浅流…… 好诗呀安同学!很有你的风格!” 林逸之有些意外,今晚安依雪所赋的诗格外的好,特别是第二句—— “三生不借仙桥渡,只把心光赴浅流。” 何须凭借那传说中的三生桥渡我此世的缘分, 我想做的,只不过是献出自己心中的光,去点亮一角那寂寥的夜。 情深意重,真挚而感人肺腑。 而且,主题完全是依照河灯会写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离,真是难得的佳作。 林逸之略微扫视了几眼头顶那些诗牌,心中已有考量。 “喂,你怎么还念出来了!” 安依雪俏脸漫起红霞,赶忙捂住诗牌,娇嗔道, “写你自己的去!” 说着,她又丢给林逸之一块空的诗牌,便逃也似地去何素云那边排队了。 “我真的是在夸啊……” 林逸之有些无奈,难道女孩子都不好意思被人当面读自己的作品吗? 他又低头看向手中空白的诗牌,也开始思考起来。 嗯……写什么好呢? 刚才路上玩的挺开心的,就写路上的经历吧! 他匆匆提笔写完,便也赶紧跟过去排队了。 “续桥三秋外,仙家入瑶台。 海客迎楼去,魁首登船来……” 露台前,一位拿着锣的执事正不住吆喝。 大致意思是欢迎众宾客到来,可尽管来宾众多,参赛者也多, 最终能登上属于魁首的船只的,也仅仅唯有一人而已。 在何素云案前排队的那些年轻男女,在听到这段吆喝后,无不更加兴奋了些。 试问,又有谁不想赢得登船之殊荣呢? 甚至还有些先前没有伴侣的年轻男女,为了能参赛,直接在楼内临时组了个队的。 没想到这诗会还有牵红线的风格呢。 来宾兴致高涨,唯独辛苦了何素云,好在不止他一个人在把关,不然早就得看得头晕眼花了。 安依雪的佳作很容易便入了选,而轮到林逸之时…… 何素云先是眉头一皱,似是有些意外,又凑近看了几眼,缓缓抬起头,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戴着青狐面具的男子。 “这……是你写的?” “嗯嗯。”林逸之乖巧地点了点头。 “……” 何素云嘴角微抽,但还是挥了挥手,放他过去了, “通过,风露台在那边。 祝这位公子玩的愉快,风月无边……” 何素云莫名其妙多说了句,不知是何用意。 林逸之知道自己的字迹定然是被认了出,不过他也没想瞒着何学官: “谢学官成全。” 二人一同通过了一群老学究的把关,这还是今夜第一对做到的男女呢,自然是引来了无数人的欣羡与瞩目。 得益于此,他们刚刚被挂上台的诗作,也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票数也水涨船高。 但……这些都与他们俩无关了,他们此刻更关心的,是眼前的风景。 风露台通体朱木,临江而立,相传是古时候为某位南巡江州的王侯而建, 汉时多兴鬼神之事,传闻栖风饮露便可长生不老,风露台便以此得名。 除却祭祀之用,此台作为赏景之所亦是妙极, 只是造价高昂,平日里不对人开放罢了。 就连安大小姐,一年也来不上几回。 第427章 男伴 与拥挤的庙会不同,风露台上的游人稀稀落落,并不喧闹 且都是成双成对的才子佳人,矗立在月光下,自成一道别样的风景。 能在闹市中觅得这一番安然净土,实属难得。 安依雪小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外,双手撑着下巴。 眼前是一望无边的江夜,光怪陆离的灯火,她不禁看迷了眼。 “怎么样,我就说这里风景很不错吧~” 像个分享玩具的孩童般,她扑闪着熠熠生辉的美眸,如此说道。 江风缭乱着安依雪的发梢,她轻轻拨开了挡眼的发丝,看向林逸之的眼波脉脉温柔, 而那迷人的发香也悄然在风中隐约。 “的确……相当美丽。” 面对如此胜景,林逸之也不耍小机灵了,难得正经回答了句。 入眼是千古奔涌的江浪,耳边是清透连绵的涛声,让人很容易便静下心来。 只需那么静静注视着不远处的黑暗,一切吵闹便都仿佛在这一刻远离了开, 唯余的,除却簌簌的江风,也只有澄亮玉盘下,那渡头的渔火甚是喧嚣。 毕竟是中秋节嘛,谁不想和乡人共叙团圆呢? 那些终日漂泊的,在风雨中颠簸的小渔舟,在这一夜,也都点起了昏黄的灯,安安静静停靠在江州的港湾。 正如林逸之所言……这的确是个迷人,又美丽的秋夜。 “不知林大才子,对这回灯会的夺魁可有把握?” 安依雪望着灯火明彻的庾亮楼底,以及那些不断被挂高的诗牌,突然问道。 林逸之露出一个让她捉摸不透的微笑: “那自然是有的,我方才都粗略看过了,今夜似乎是附庸风雅之人居多,佳作没有几篇……” “我说的是你有没有把握,说别人的作品作甚……”安依雪嘟着嘴道。 她的目光落向渡口,某艘异常精美的舫船。 因为风露台正对江津,而那艘象征着魁首的船只,此刻就正正泊在台底,泊在台上人能依稀看清的地方。 “按他们的说法,最终能登上画船,点亮三生桥的,仅有一对有缘人而已, 你就不担心,如此宝贵的机缘被别人抢了去?”安依雪好奇地微微歪头。 林逸之微微一叹:“哪有别人啊……” “你说什么?”安依雪没听清。 “嘿嘿……我说,如若天命在我,我便一定能登船, 如若不在,那便不能,所以又何须去烦忧?”林逸之神神叨叨地改口。 “喂,怎么可以这样,这可不像你!” 不知为何,安依雪似乎格外在意这件事, 听见林逸之这无所谓的回答,立刻就有些不满。 尽管相离稍远,但庾亮楼内的执事会实时通报进程, 所以,风露台上的参赛者们也能在第一时间得知赛况。 如今排名第一的依旧是先前那首《夜行》, 而安依雪与林逸之的作品,尽管也相当得人青睐, 但他们毕竟参赛较晚,票数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此刻只能暂排第二与第四。 眼看结赛之时将近,安依雪不由有些心急。 早知道,就不在外头玩那么久了, 虽说先前,那毕竟是…… “好啦,相信自己便好, 何况机会难得,你就不想多赏赏这中秋江夜吗?” “得,你倒是悠闲……”安依雪无奈地抱起双臂,正欲再说什么。 就在此刻,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清甜的女音: “逸之哥哥!” 安依雪一愣,妙目微睁。 逸之……哥哥?! 这是什么称呼? 林同学不是没有妹妹吗?难道自己记错了? 她带着疑惑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当清纯的少女,正露着小虎牙,天真无邪对自己笑着。 好可爱的女孩子!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那笑容和煦到连她都不禁心头一暖。 但下一刻她便意识到,这可不是我们无知少女…… 毕竟,对方的清眸已经完全黏在了林逸之身上,这显然是来抢人的! “你……是谁?” 安依雪警惕地眯起妙目,噘着唇,不住在对方身上打量,又护食般把林逸之拦在身后。 “岚儿?你也在这?” 林逸之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风露台上碰见岚儿。 “嗯哼?逸之哥哥干嘛露出这种表情,难不成,在这种风雅之所遇见岚儿,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 岚儿哼唧唧地叉起了腰, “拜托,岚儿也是很懂风雅的好不好!” “好好好,知道岚儿妹妹多才多艺。” 林逸之不禁哑然,又轻轻拍了一下安依雪的手,示意她放松。 可安依雪并没有乖乖松手,反而是扭头审视着林逸之,板着脸道: “这人……真是你妹妹?可我分明记得,你家……” “岚儿当然是哥哥的妹妹喽,不过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啦~” 岚儿很灵活地绕到了另一边,亲昵地挽起林逸之的手臂,甜甜一笑。 “没有血缘关系……也能叫妹妹?” 安依雪表情很精彩,她此刻十分怀疑这是不是某人的特殊癖好。 “咳……是认的,认的……”林逸之尴尬地解释。 “是不是认的,有区别吗?有必要分得那么清吗?” 听见这话,岚儿可就不乐意了,瘪着小嘴嘟囔道。 不等林逸之解释,一旁的安依雪便先一声冷笑: “好了,这位干妹妹小姐, 在大庭广众下与外家男子勾肩搭背,恐怕不合礼数吧?” 她没能拦住岚儿,被对方把自己位置抢了去,此刻可是分外幽怨,连话都带着刺: “何况……在这风露台上,你的……男伴呢?” 安依雪斟酌了许久,最后还是觉得这个词最合适。 林逸之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对啊,在这风露台上,可都是成双成对,参加诗会的男女,单独一个人是决计上不来的。 而岚儿出现在这里,岂不是意味着…… “男伴?什么男伴?”岚儿一时脑袋没转过弯来。 “嗯?这都不知道?莫非某人是偷偷溜上来的?”安依雪冷笑连连。 “噢噢,男伴啊……岚儿当然有啦!” 岚儿这才听明白,又一脸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林逸之的眼眶微微睁大。 不是,怎么你还真有? 第428章 宣示主权 林逸之顿时觉得非常不爽,浑身上下都刺挠。 尽管按理说,自家妹妹有了心上人,做哥哥的理应高兴才对。 但是,但是…… “咯咯……怎么,逸之哥哥吃醋啦?” 岚儿掩着小嘴,美眸泛起一分狡黠。 “我吃醋?笑话,我能吃什么醋,我高兴着呢!” 林逸之硬挤出笑脸,咬牙切齿道, 但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又忍不住低声询问, “我明明只是让你……你怎么还…… 岚儿妹妹应该是在骗我吧?不对,肯定是在骗我……” “没有哦,岚儿怎么会骗哥哥呢? 想要上这风露台,岚儿自然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啦, 其实,我们不仅一起来了,还一起参赛了哦~” 岚儿笑嘻嘻说着,眼底的狡黠根本藏不住。 望着对方那副嬉皮笑脸,死活不肯好好说的模样,林逸之气得牙痒痒,却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到底怎么一回事?从实招来!”林逸之黑着脸道。 “诶,逸之哥哥难道不开心嘛,为什么呀?”岚儿一脸惊讶加无辜。 旁边,安依雪见岚儿如此坦然,却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现在又有点摸不清这俩人之间的关系了。 她原以为,岚儿是林逸之身边的某个莺莺燕燕, 而自己点破了男伴一事,对方会急于否认呢。 结果她却坦坦荡荡承认了,反倒是林逸之的反应有些奇怪。 这小妮子究竟想做啥?不会真是兄妹关系吧? “怎么会?妹妹有心上人了,这是好事,好事啊(咬牙声)……哥哥只是怕你遇人不淑而已……” “不用担心哦,对方是很好的人,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眼看林逸之就要绷不住发作,安依雪尽管不是很喜欢这个少女,也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句: “那个,林同学,你们好像有点……太过瞩目了……” 林逸之微微一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周围人的目光都在明里暗里往自己的这儿瞟,眼神也相当玩味。 原因很简单——这风露台上原本皆是成双成对的男女,彼此之间很少有交集, 大伙都在忙着幽会,连搭话都实属少见。 更别说这种……女子对另一个男子这般热情…… 这不就说明,这位女子原来的男伴…… 啧啧,有这么乐的事情,自然是引人纷纷侧目。 感受到周围人饶有兴致的目光,林逸之赶忙把岚儿的手扒开,没好气道: “好啦,你不是说自己有男伴吗?那就快去找他呗,找我做什么?免得被别人说闲话……” 其实直到此刻,他还是不相信岚儿有什么所谓的男伴。 这小妮子本事那么大,指定是偷偷溜进来的。 对,肯定是这样! “哼,去就去,这么凶干嘛?” 像是看出了林逸之所想似的,岚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笑嘻嘻直起身,对着不远处招了招手, “公子,这里这里~” 听见岚儿喊得这般热络,林逸之杀人般的眼神立刻追随而去。 但见来者是一位面覆金具,身披宽袍的人,长发高高束起,打扮得相当飒爽。 见她走过来,岚儿顿时热情地迎上前去,一把挽住对方的胳膊。 对方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转瞬后又恢复如常,静静打量着林逸之二人。 “公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逸之哥哥,而这位是……” 岚儿望着安依雪,微微歪头。 她这才想起,似乎林逸之还没为她引荐对方呢。 不过她倒的确认识对方,是在七夕夜借月尘看见过的。 何况这种打扮和气质,也只能是安大小姐了。 但她还是乖乖等待着林逸之的介绍。 谁知,林逸之却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又或是说……在看清来者后,他便不出声了,只是这么奇怪地盯着对方,目不转睛。 林汐也默默望着对方,一阵出神。 原本,在看见林逸之二人登台后,她是不想与对方有什么交集的,只想默默待在角落看着他们。 但她不想,不代表岚儿也不想, 她可拦不住岚儿。 包括女扮男装陪岚儿参加这个河灯诗会,去抢林逸之的魁首,也是岚儿出的鬼主意。 而此刻,被岚儿这么呼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来了。 “这位是我的逸之哥哥……” 她静静听着岚儿的介绍,以这种身份与林逸之见面,只觉分外怪异。 而林逸之还在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一言不发。 林汐被瞧得有些不自在。 师弟这是……认出自己了吗? 不会吧,我分明都已经捂得这么严实了。 虽说……貌似一路上遇见的人都认出自己了…… 她这么想着,尴尬的同时,心头又不由有些紧张和忐忑。 可千万别认出来啊…… 她在心底祈祷着。 毕竟,纵使她想破头了也想不出来,该如何解释自己会出现在这…… 但仅仅在她冒出这种念头的下一刻,林逸之就眉毛一竖,眯眼道: “你便是岚儿妹妹的……男伴?” 听着对方不善的语气,林汐便明白对方没认出自己,当即暗暗松了口气。 哼,戴了个面具就认不出自己了?果然是渣男。 变如脸jpg. “是又如何?” 林汐傲然昂起了雪腻的天鹅颈,冷声应道。 她悄悄瞥了眼在旁捂嘴窃笑的岚儿,忽地计上心头,将就将就地一把搂住岚儿的纤腰, 又给了林逸之一个得意的眼神,活脱脱一个宣示主权的纨绔公子。 哼,你去泡别人,我就去泡你妹妹! 气不气气不气? 岚儿似是也没料到林汐会这么主动,猝不及防地一个踉跄,红着脸娇呼了声: “林……公子……” 她透过覆面的指缝,悄悄打量起林逸之的反应。 林逸之差点没憋住笑。 某人是不是忘了,就算你外表能伪装,但声音可伪装不了啊。 何况外表也没伪装的多好…… 但他还是假装生气,板着脸道: “哦?这位公子似是语气不善?莫非是忘了,我可是岚儿妹妹的哥哥。 倘若公子真对岚儿有意,那按辈分,公子是不是也该称我一声哥哥?” 说到后边,他微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让师姐喊自己哥哥吗?真是想想就激动…… 第429章 花下叩门娇赧颜 哥,哥哥?! 林汐双颊漫上红霞,差点忍不住发作。 这臭呆瓜,居然想让自己喊哥哥? 嘶……拳头硬了! 你最好是真的没有认出来我! “噗……” 看穿一切的岚儿忍俊不禁,又很贴心地替林汐解围: “好啦逸之哥哥,莫要再为难公子了,你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嘛? 我家公子可是此番诗会的头名哦,想必和哥哥一定……咯咯,很有共同话题~” 岚儿特地别有深意地拖长了“很有共同话题”几个字, 林逸之自然是听懂了她的调侃,而林汐也自认为自己听懂了。 “诗会的……头名?” 安依雪妙目微睁,好奇地打量着林汐, “这么说来,那首《夜行》,便是……公子所写?” “是的哦,我家公子厉害吧~” 岚儿狡黠地咯咯偷笑,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 林逸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行过此春独一人……如此清丽孤傲的佳句,看来仁兄颇有贤才啊。” 闻言,林汐斜睨了林逸之一眼,淡淡道: “贤才倒谈不上,不过是遇人不淑,偶有所得罢了。” “噗……咯。” 岚儿差点笑出猪叫。 林逸之暗暗瞪了岚儿一眼,又轻咳一声,对着林汐摇了摇头: “仁兄此言差矣,我家岚儿可是乖巧得很,又岂有遇人不淑的道理?” 林汐微微偏头,瞥了眼岚儿,冷笑道: “可惜,乖巧归乖巧,奈何不够专一,总喜欢去寻别人,如此水性杨花,又如何不是遇人不淑?” “我?水性杨花?” 岚儿无辜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慑于林汐冰冷的眼神,她又只得默默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如若把她看作林汐的女伴,那她先前抛下林汐跑来找林逸之,被林汐如此苛责,倒也确实合理…… 但……林汐此刻说这话,明显是在指桑骂槐呢。 骂某个看似乖巧的小师弟,实则比谁都不老实。 岚儿可怜巴巴地看向林逸之,仿佛在说—— 岚儿这回可是替哥哥挨骂了,哥哥事后可得好好补偿岚儿。 “……” 林逸之被林汐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暗道不愧是口齿伶俐的师姐。 这一句话当两句话用的功夫,薛姨怎么没教过我? 他很想大声说,这其实是有苦衷的。 但他都能猜到师姐会说什么—— “呵,苦衷?苦衷是舍不得那些莺莺燕燕吗?” “……” 望着林逸之难堪的沉默模样,不知为何,林汐心里也是一阵苦涩。 如若对方高声反驳自己,或许她还会好受些。但……对方没有。 这是,默认了? …… 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似的,她突然古怪地干笑两声: “好啦,我开个玩笑而已,何必那么紧张?” 尽管她这么说,声音中却没有太多情感。 “听闻这位岚儿他哥也参与诗会了?不知又有何高作?” 林汐瞥了眼不远处高高挂起的诗牌,此刻依旧是她的作品第一。 她方才也默默关注过那些诗牌,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很亮眼的参会作品。 所以她一直很好奇,师弟写的是哪首 难不成是第二名那首? 三生不借仙桥渡,只把心光赴浅流…… 这的确还不错,但似乎不像是师弟的风格。 又或是……难不成他没有参赛? “这还不简单,逸之哥哥那么厉害,肯定是紧随其后的那首。”岚儿叉起腰,抢答道。 听见这话,安依雪立刻昂起头来,得意地微微勾唇: “不是哦,那首诗是本小姐写的。” 林汐微微偏头,看向安依雪,略显意外地挑动了一下眉毛: “哦?安小姐还有如此贤才?” 在她印象中,安依雪的诗赋成绩一直略有欠缺,反倒是政论时论一直不错。 嗯,这点和某人恰恰相反,某人最头疼的就是时论,一听时事政论便犯困。 所以尽管某人诗赋成绩很高,综合成绩却一直被她甩在后边。 而今夜,得知这篇感人至深的佳作竟是出自安依雪之手,她也不由有些惊讶。 呵,或许这便是心诚所致吧。 她又想起在兽戏场内,那身板纤弱的安依雪,义无反顾挡在林逸之身前的那一幕了。 真是令人欣羡的真爱呢。 “那是自然……诶等等,你……认识我?”安依雪也有些惊讶,望着林汐,若有所思。 “哥哥写的是排在第四的那首,嗯……现在貌似是第三了。”林逸之拍了拍岚儿的脑袋。 听见这话,林汐微微一愣。 第四那首……是哪首? 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不动声色地瞥向林逸之指的那首《庙会》—— “繁户空来爱纸鸢,华街乐处胜瀛仙。 摩肩喜看波斯戏,糖木泥人共糯丸。 万灯映,千酒幡,花下叩门娇赧颜。 闹声渐沓人寰远,且趁河星放玉船。” 林汐凝望着诗牌,渐渐出了神,又渐渐歪了脑袋。 她这下总算明白自己为啥没有印象了。 当初随意瞥了一眼,还以为是哪个纨绔公子的庸俗作品,就没有往下看。 如今再观之,倒的确是师弟的字迹。 只是这个水平……啧,一言难尽啊。 “额……这诗……真是你写的?” 林汐蛾眉微蹙,语气迟疑。 “嗯哼?怎么样?是不是写得风流倜傥?” 林逸之得意地撩了一下头发。 林汐点点头:“嗯,确实傻不拉几的。” “不是你……” “所以,公子以这等俗作参赛,这是不想赢了?”林汐疑惑地眨了眨杏眸。 “这是什么话?没看见它投票都第三了吗?这便说明,乡亲们还是挺喜欢这首的。” “这种题材的确讨喜,不过……” 林汐倚靠着栏杆,凝望着夜幕中,那艘静静泊在渡口的画舫,杏眸深邃而晶莹。 “你应该知道,如果只是这种程度,是赢不了我的。” 她丹唇轻启,语气间是挥之不去的困惑。 她不知道林逸之是否已经认出自己。 但她清楚,对方的水平,绝不仅仅是如此。 自己早已在对方到来之前,把诗牌挂上高楼。 这便意味着,如若林逸之想登船,便必须写出比自己好得多的诗作。 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交出了一个稍显敷衍的答卷。 说差倒也不至于,只是……绝计称不上有多精彩。 总不能,是师弟压根没有想登船吧? 那他来这做什么?想凑个热闹? 第430章 并列第一 又或者…… 她悄悄把视线移开了一点,又悄悄打量起对方。 尽管对方还戴着青狐面具,尽管还没有细看,但她依旧能确定,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师弟。 甚至,连对方说的每一句时,面具下会露出的神情,她都能猜得一般无二。 若换做是对方……是不是也能做到这样? 所以,其实是师弟认出了自己的字迹,想让着自己,这才故意写得那般敷衍? 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了吧? 林汐心里甜滋滋的,越想越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看来,自己在师弟心里还是很重要的嘛。 哼,我才不会因为你故意让着我,因为你为了我放弃了与安依雪登船的机会,就开心得那么轻易原谅你的。 起码……你得再跟我道个歉! 然后我才会勉为其难地邀请你和我一起登船。 唔……想象一下,和师弟一起登船,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圆月下执手放河灯…… 林汐脸颊微烫,她只是稍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却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变得急促了 才,才没有很想呢,没有! “仁兄此言差矣。” 就在林汐浮想联翩之际,林逸之很不合时宜地开口了。 林汐微微偏头,面露不解: “公子这是何意?莫非真觉得还能后来居上? 公子莫非不知,一炷香后,这场诗会可就要敲钟了。” “仁兄是不是忘了什么?”林逸之哑然失笑,神秘兮兮道, “此番诗会,可还有一个大前提,那便是结伴参赛。 的确,单论仁兄的诗作,我与安小姐的确无可争锋。 但我记得,岚儿她应该是没有参赛的吧? 仁兄才艺虽精,诗票一骑绝尘,但我们俩的票数也不算低, 这场赛诗的最终排名,如若是按结伴双方的总票数来算,只怕,魁首还犹未可知。” “你!” 林汐瞪起杏眸,差点习惯性给上对方一拳。 林逸之吓得连忙后退:“别,别动手啊……” 林汐放下小拳头,又狠狠瞪了林逸之一眼,冷哼道: “就你有理,行了吧?” “……” 林逸之默默闭上嘴。 只是提醒一句而已,咋还急了呢…… 林汐抱着双臂,磨着银牙,一脸不爽地盯着林逸之。 林逸之所说的赛诗角度,她倒的确没想过。 如若真是按相加的票数来算,那林逸之与安依雪还真能后来居上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很不喜欢林逸之说这些话的语气。 对自己就一口一个仁兄,对安依雪呢,就是安小姐,还亲昵地用“我们俩”来称呼。 呵,合着你俩是甜甜蜜蜜的小情侣,我就是什么拦路的反派? 林汐气得直冒烟。 亏我还自作多情,以为你是…… 啧,所以你是要为了别人,去和我争吗? 心念至此,林汐又觉得有些委屈,但倔强的她,只是默默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一炷香后,庾亮楼的话事人笑呵呵站上戏台,向诸位看客致以谢词,显然是对今夜的盛况颇为满意。 毕竟诸位投票的兴致越高,他们赚得就越多。 所以在庾亮楼的官方人员眼中,林汐他们简直就是棵摇钱树啊! 而底下的看客们同样在议论纷纷。 因为庾亮楼官方的刻意宣传,他们也得知了这排在第二第三的诗牌,竟是出自同一对男女,一时引为佳话。 而这也意味着,场上同时出现了两个第一。 大伙都对着戏台翘首以盼,很好奇官方会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而话事人给出的结果出人意料,那便是——并列第一。 可那“三生桥”只有一盏,并列第一怎么分? 很简单,再比上一轮不就是了! 难得有个挣钱的噱头,他们可舍不得就此完结。 游人们虽能看出主办方的小心思,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众人也很想看他们再赛上一场。 “呵……这也是安大小姐的手段吗?” 林汐看着林逸之,冷笑连连。 毕竟,明面上的魁首的确是她,让人很难不怀疑是不是安依雪动用身份修改了赛制。 “没,没有,他们并不知道安小姐的身份……”林逸之莫名有些心虚,结结巴巴道, “估计是……他们自作主张吧,临时又加了一场。” “无所谓,” 林汐摆了摆手,背过身去, “我能赢你一次,便能赢第二次。 你想夺魁,为心上人送礼,我偏不如你意。” 林汐心口窝着一团火。 这种林逸之与别人结伴,处心积虑地跟自己作对的模样,让她感觉很不好。 分明上回七夕节,玲珑坊中,站在他身边的,还是自己…… 罢了,明明是自己自讨苦吃,还在这抱怨什么? 她仰起头,看了一下星星,随即咬着唇,转身便走。 林逸之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挽留,只是暗暗叹息了声。 “我们也走吧,安同学。” 他转过身,恢复了笑脸,如此说道。 出乎意料的是,安依雪这回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邀请,只是眨着美眸,静静回望着他, 她仿佛是在出神想些什么,眼中流盼的神采让人难以捉摸。 “安同学?” “叫我做什么?” 安依雪微微勾唇。 林逸之被问得愣住了:“啊……当然是登船了,他们不是说,再赛上一轮吗?” 方才庾亮楼的话事人宣布,今夜的赛诗会再加上一轮, 由他们两对人共同登船,在万众瞩目下同船赛诗。 而那座珍贵的“三生桥”,此刻已被搬上画舫,随时等待着胜者的点亮。 同时,在分出胜负的那一刻,也宣告着今夜中秋节河灯大会的开幕。 彼时,江岸边已站满了人,大多数乡亲怀中都抱着河灯,皆翘首以盼着这场中秋诗会的胜负,也迫不及待想点亮河灯了。 “乡亲们都在等着呢,安同学……难道不想登船吗?” “想,当然想。” 安依雪嫣然一笑,又轻轻撩了下发梢,望着热闹的江面,自顾自嘀咕道, “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 林逸之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干笑道:“安同学说什么呢……” “方才在人前,你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我记得,你刚刚喊我的可是……安小姐。” 安依雪目露狡黠,又凑近了林逸之,吐气如兰, “怎么,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林公子反而不敢喊了?” 感受到脖颈处的微热,林逸之浑身微颤,慌乱道: “我,我方才只是口误,口误……” “哦~原来是口误啊……” 安依雪戏谑地拖着长音,又眯起美眸,歪头打量着林逸之,像个撩人的妖魅般压低了声音,勾唇问道, “好啦~明人不说暗话。 我说林大公子,扪心自问,你真的……希望我登船吗?” 第431章 月下独白 (高能将近) “我……” “你又真的以为,你偷偷做的那些准备,我会不知道吗?” 不等林逸之辩驳,她便又很平淡地补了一句。 林逸之浑身一震,错愕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变得了然: “嗯……也是,毕竟是安大小姐,我那点道行,又怎能瞒得过你?” 在他跟前,安依雪总是扮演着一个弱势少女的角色,以至于,时常让他都忘记了这位少女的能量。 安依雪莞尔轻笑,微微摇头: “而这一切……并不是为我准备的,对吧?” 她的语气分明相当风轻云淡,林逸之却在其中品出了几分自嘲。 要辩解吗?亦或是欺骗? 在少女赤诚的真心面前,他的如簧巧舌太过苍白,开口也只会自惭形秽。 “对不起……” 他低下头,选择了道歉。 因为自知亏欠太多,除此之外,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道什么歉啊,我又没怪你。” 安依雪背过身去,仰起头,望着星色斑斓的夜空。 那汪皎洁的圆月几乎占据了大半天天幕,使得那些本该绚烂的疏星,落入人们的眼中时,竟是那般的不起眼。 “其实……我也很自私的。” 她断断续续说着,因为背对的缘故,林逸之看不清她的表情。 “其实……直到今天晚上,你来赴约的时候,我都想接着自私下去。” 安依雪死死咬着唇,努力压抑着嗓音中的颤抖,努力让自己的话成章成句, “可是……你知道吗?当你,当你在兽戏场内,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对吧? 又何苦去计较那么多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嘴角勾起,紧攥的玉指苍白得吓人: “你真的……不用道歉的。 之前种种……是我不好,是我任性,是我唔……要的太多了…… 你做的那些选择,我都能理解你, 所以现在,你真的……不用道歉啦, 你想要做的事……就去做吧,只要……你开心便好。” 她轻笑着说着,又轻轻把头仰起了些。 有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却在心底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那黯淡无光的长夜中,就连色彩都是你赋予的。 所以,如若你想要,那便拿去吧。 你尽管去得偿所愿,我用这一生还你便是。 她快速擦了一下眼角,又轻快地,笑着说道: “在那松柏树底许下的愿,我是认真的。 与你拉过的勾,我也当真了。 那个道人说的对,本小姐是谁? 是“浔阳公主”,是‘本是玲珑第一枝’。 其实啊,那船,我也不是很想登…… 本小姐……看不上。” 当少女独白时,繁星缄默,连江风都不舍言语。 而此刻,在那壮美的星幕前,少女悄然回眸,嫣然一笑。 她眼中的晶莹,连皓月都黯然失色。 …… 渡口,画舫。 后半夜的江浪浅淡无声,一翻一落,徐徐摇晃着船身。 与渡口的喧嚣相较,这里实在是冷清得不像样。 而与绵延一江的盛大灯火相较,这艘画舫亦是渺若蜉蝣。 何况彼时,船头仅孤零零矗立着一个身影。 这便更显得冷清了。 林汐蛾眉如画,望着水中自身的倒影,与不远处暗沉的青山渐渐重叠在一起, 一人一山,仿佛在相对而望。 她在静静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到来,为此,尽管千人瞩目,她仍心无波澜,无喜无悲。 她同样想了很多事。 她原以为林逸之会让着自己,但实际上并没有,不过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她原本想让岚儿也上船,这样多一个人,或许能让气氛轻松些,至少不必一个人胡思乱想。 但不知为何,岚儿拒绝了。 “咚,咚……” 几声沉闷的轻响自身后传来,连带着微微颠簸的船身。 “你来了。” 林汐甚至没有回过头,淡淡道。 因为这艘画舫并不大,软木制就的河灯也不算重,船只仅是轻轻浮在水面。 这样一来,每登船一个人,触感都格外明显, 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就在那里。 “在等我?” 林逸之问道。 “她呢……没跟你一起?” 林汐杏眸微眯,她都已经做好了以一对二的准备,可此刻登船的却仅有林逸之一人。 “她啊……她还有事,先离开了。” 林逸之故作随意地答道,眼前却不由浮现出先前的场景, 以及,少女临别时,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的心意,我已明晓,所以……我也没有什么遗憾啦……” “若你当真赢下了那盏‘三生桥’,便去与你真正爱的那个人一起放吧……” 其实,就连他也从未想过,安依雪会选择主动放手,成全自己。 “杜同学,其实是女儿身,对吧? 她便是那个七夕夜,与你相游的那个人吧? 也是你……真正爱的那个人,对吧?” “其实,我最近这般贴近你,最开始是想……帮你们修补修补师兄弟的关系呢,免得被坏女人挑拨了。 可谁成想……咯咯,原来我才是那个破坏你们师门感情的坏女人呢。 放心啦,本小姐很骄傲的,不屑去做那种事。 我既然发现了,自己才是不正义的那一方,那我会选择自我放逐的。 这一次……算我理亏,是我让她的。 但是,如若还有下次,如若她还敢不珍惜你,那我……绝不相让。” 林逸之还记得,当安依雪说完这些的时候,她露出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而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借着水面的倒影,他分明看见—— 对方哭得梨花带雨,把妆都哭花了,玉颊之侧,两行胭脂泪分外扎眼。 临走前,她又强压着哭腔,最后欣笑了句: “现在……我也算不输给她了, 毕竟,你也陪我约会过一个晚上了。 答应我,以后不要叫我安同学。 我想听你叫我……安小姐。 我……喜欢听你这么叫。” “……” 直到那时,林逸之才想明白。 原来今夜,安大小姐表现得那般兴奋,几乎每个摊点都要和自己留下足迹,是因为…… 她早已下好了放手的决心,便想要在离开之前,最后再多留下一些回忆…… …… 回忆如流水淌过,林逸之眼眸低垂,心中苦涩。 笨蛋安依雪,像我这种人,又如何有资格去承担这份厚恩? 或许真的只能如拉钩时说的那样,用一生去偿还了吧。 第432章 众生 见林逸之面有异色,林汐又岂会看不出另有隐情。 她倒没有去追问,只是双眸微凝,望着江面,若有所思。 船头再度陷入沉默,心照不宣的二人各怀心事。 平心而论,在漫天星霞下同舟共渡,其实是很浪漫的一件事。 特别是……与自己的心上人一起。 水天澄澈而阔大,着我一叶小舟,共数繁星。 在这一刻,吵闹的人寰变得好远好远, 能感受到的,唯有彼此而已,连吐息都变得那般清晰。 林汐心生向往,眸光也随之柔软了些。 她不禁想着——如果此刻真的是在约会,该有多好。 只可惜,第一次与师弟同船共渡,竟是以对手的身份 一切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他从未想过要让着我。 他是真的……在为了别人,处心积虑与自己作对呢…… 想着想着,她眼角又有些酸楚了。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哭的,明明已经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哭别哭…… 但她真的……太委屈了, 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好像一直在失望,一直在难过。 今天一整天,也好像都在哭哭啼啼中度过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无论她的心气多高,心性有多成熟, 可在面对感情时,她也不过是个茫然无措,敏感脆弱的豆蔻少女罢了。 为什么,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呢? 月至中天,把空阔的江心照得玲珑透亮。 银色的痕光挥洒在船板上,两个最熟悉彼此的人,却只能各自消化着心事。 岸边隐隐传来锣鼓声,不论船中人的柔肠如何百转千结,都影响不了乡亲们庆祝中秋佳节的热情。 “鼓声碎,江浪翻,舫间佳会您瞧好!” 渡头,一位膀大腰圆的执事拿着铜锣,满面红光地吆喝着, “吉时已到,有请诸位前辈宣布诗题!” 但见何素云搀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头上了台,瞧他那副满是恭敬的模样,这老头显然颇为德高望重。 “今夜既是佳会,那自然须讨个吉利。” 尽管老头年事已高,精神却是相当矍铄,不紧不慢地朗声道, “既是何学官相邀,老朽便腆脸提议,以士人口中的‘人生四大喜’为题,如何?” 人生四大喜? 江楼的朱窗前,已占据最好观赛位置的岚儿挠了挠头: “这又是什么?你们读书人说话还真是难懂。” “所谓人生四大喜,就是指一个人这辈子最开心的四个时刻,即—— ‘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 久旱逢甘露, 他乡遇故知。’” 正坐在岚儿对面的安依雪斟了杯酒,随口答道。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诶安大小姐,给我留点呀,难得有这么好的酒。” “无妨,岚儿妹妹爱喝,我多让店家上点便是。” 安依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雪白的玉颊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 “这酒啊叫女儿红,一般是女儿家出嫁时才喝的, 咱们今夜好好尝尝,就当为你哥哥添点喜气。” “咯咯……还是安大小姐爽快,岚儿就爱与安大小姐这种爽快人交朋友!” 岚儿举起酒杯,豪情万丈道, “原本,我还以为安大小姐这种大家闺秀是不会喝酒的呢,没想到酒量这么好。 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来,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呵呵……岚儿妹妹谬赞了,你不也是大家闺秀吗? 其实我平时很少喝酒的,不过今天……高兴嘛。 来,岚儿再给我讲点林同学小时候的事呗?” “好啊!我跟你讲,哥哥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拍我的屁股了……” 这一边,两个相见恨晚的妙龄少女正聊得火热,而江头的石桌前,同样是茶烟袅袅。 “张老,真是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到江州了?” 青鸾细细嘬了一口云雾茶,下一刻便微微皱起好看的眉毛,吐了吐舌头。 显然,她并不喜欢这种苦苦的东西。 “吃不得苦,就别糟蹋老夫的茶叶了。” 张老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林逸之在此,便必然能认出,这便是先前为他算命的那位,身材魁梧的“半吊子”道士。 能让身为千年文曲接引使的青鸾如此尊敬,这位张老的身份到底有多不简单,不言而喻。 “那可不行,难得能喝上您泡的茶。” 青鸾又硬着头皮抿上一口,蛾眉拧成一团,像牛嚼牡丹似地强行咽了下去。 “好了,说回正事,那小子交代你做的事,你可都准备妥当了?”张老扶额道。 “当然,早就弄好啦,有树灵前辈和您的指点,想必是万无一失。” 青鸾蛾眉微挑,又有些好奇地发问, “话说……您老这回怎么这么大方,舍得出手帮那小子,就不怕坏了规矩?” 闻言,张老只是淡然一笑: “天命悠悠,老夫不过是推波助澜,顺势而为罢了,又何来帮助一说?” “得,问了也白问。” 青鸾放下茶杯,无语地撇了撇嘴,和岚儿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你们这些人,说话可真是难懂……” 渡口,下了台的何素云正与赵主簿谈笑风生: “我说赵大人,依您高见,这‘人生四大喜’中,他们俩会选择哪两件喜事作为诗题?” “这不是你的学生吗?问我作甚?”赵主簿笑骂道。 “也对,让我想想……”何素云摸了摸下巴, “都是读书人,会不会都选金榜题名呢?” 突然,他一拍手掌,脸上露出了邪性的笑容: “诶赵大人,你说,林家那小子会不会选择洞房花烛夜啊?” “得了吧,我看,是你这个老不正经的想选还差不多。” “不是,我说老赵,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 烟火熙熙攘攘,在这一年仅有一夜的中秋节,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祝福秋天。 “你……准备选什么?” 林逸之坐在船边,背靠着桅杆,足底是银色的水月。 “我想选什么,你会不知?” 林汐仰着螓首,淡淡道。 岸边朦胧的灯火倒映在她眼中,为她的美眸缀上粼粼波光。 “哈……也是。” 林逸之呵呵地干笑了声, “毕竟在你那里,还有什么能比‘金榜题名’时更为珍贵的?” “你用不着讽刺我。” 第433章 赛诗 “我没有……” 林逸之眉头微皱,习惯性想解释,又发现似乎没有必要。 他索性回问道: “那你呢,你觉得,我会选什么?” “他乡遇故知。” 林汐不假思索。 “额……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会选什么,便不会选金榜题名时。 众目睽睽下,洞房花烛夜,你定然羞于启齿。 我们庐山不缺雨水,久旱逢甘霖更是无从谈起。 前三个都排除了,那也只剩下这个。” “……” 林逸之沉默许久,无奈一笑, “你猜对了,还真是了解我。” “彼此彼此。” 林汐淡淡道, “林公子有空在这没话找话,还不如抓紧时间想想自己的大作。 别忘了,你可还要为自己的心上人赢取河灯呢,倘若一时大意,输给了我这个路人,那就不好了。” 听着这醋意满满的话,林逸之不禁哑然: “仁兄如此了解我……说是陌生人,太生分了吧?” “少废话,你先还是我先?” “我……都行。” “啧,一个大男人,一点主见没有。” 林汐嫌弃地啧了声,摊开船头的纸墨,借着青灯,洋洋洒洒挥笔写下诗题——金榜题名时。 题罢,她微微眯眼,瞥向灯火通明的江楼。 但见庾亮楼前,有一小片移栽的菡萏池,不知用了何种保养之法,荷叶终年碧绿,千点清圆, 此番奇景,曾被上任刺史题为江州一大祥瑞,称其位游人至此,绝不可错过此景。 林汐作诗,与天马行空的林逸之不同, 她更喜欢就地取材,写看得见的东西。 菡萏池给林汐留下的印象很深,不如就以此为题。 她提笔写就,又轻轻吹干了墨迹。 在无数道岸边的殷切注视中,林汐不慌不忙铺开宣纸,又把它覆在了一盏特制河灯上。 河灯一摇一晃,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却能稳稳当当载着宣纸,载着林汐的答案,向岸边漂去。 这是庾亮楼设计的新花样,以灯载诗,清新文雅。 岸边的喧嚣似乎都熄灭了一瞬,渡口拥挤的看客们,皆闭息凝神望着那盏河灯,注目者何止千人。 毫无疑问,在这一夜的江州,他们便是绝对的焦点。 接引使小心翼翼地把宣纸取下,又飞速跑向戏台,递给早已跃跃欲试的何素云。 “第一位才子选择的诗题是……金榜题名时。” 他展开宣纸,铿锵地吟诵着: 【菡萏池前千点碧,横舟试做采莲人。 纵知此辈为行客,不负囫囵有限身。】 世人皆知,庙堂碧色千点,今日我亦横舟,试做那采莲之人。 《古诗十九首》有云:“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意为人生苦短,不过逆旅行客。 可我即便清楚这些,也不想辜负自己这短暂,糊涂,却又弥足珍贵的一生。 何素云念罢,手都在微微颤抖。 何为少年心气,不过如此了。 这……真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自己这么厉害的? “好诗,好诗!” 看客们的喝彩声响彻云霄,瞬间点燃了沉寂的渡口。 “厉害啊,你最近写诗……越来越精进了。” 林逸之说着,又联想起了昨夜对方为自己所留的那句——“故将明月换星辰”,不禁感慨。 怪不得孟夫子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这么看来,师姐最近心情不好,反而还变得更厉害了? “一般般吧,不过是心有所感,妙手偶得。” 林汐听见林逸之夸奖自己,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但她写得这么认真,用意可谓深远。 她已为林逸之留足了空间。 如果林逸之想输……不对,应该说,是想让着她。 他完全可以像上一轮那样敷衍了事,甚至说,都不用敷衍,只要写一首好的,但没有好到那种程度的诗,便够了。 这样,既不会折损他的面子,大家也不会因为林逸之输给了这样一首诗,而去苛责他。 简单来说,便是…… 我已为你铺平了道路,这回,在我与安依雪之间,你可以毫无顾忌地选我。 只要……你真的想。 “如何?你的答案呢?” 林汐如此发问,一语双关。 火光映照着她的瞳孔,那是深邃而又惹人怜惜的眸光。 “我……” 林逸之望着坐在船头的林汐,她分明离自己很近,可倒映水中的瘦影却是那般遥远。 他乡遇故知…… 他还未体会过离别,但他可以想象。 倘若此刻,这位坐在灯前,沉默不语的少女,是自己许久未见后的一次重逢。 那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想来,除却重逢的喜悦,更多是,还是久别的心酸吧。 正如那句——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或许,莫说新欢,在长久离别后,就连旧欢都已模糊了吧。 正如,那簌簌落下,随风飘散的灯灰。 林逸之心间酸楚,很自然地提笔—— “他乡遇故知。” 想来,所谓的人生四大喜,都是在长久的煎熬后,看见的一缕曙光罢了。 他以同样的方式把诗作覆上河灯,递去岸边。 【客外逢君胡不喜?长歌何必叹青薇? 点灯重诉少年事,一寸旧欢一寸灰。】 诗经有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在多年后的异国他乡,我遇见了你,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欢喜呢? 先人有诗——“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如今你我重逢,既已“相顾有相识”,那我们大可放声高歌,一切只为欢喜,不为感慨甚么《采薇》之篇。 无奈,你我毕竟分隔太久, 每追忆起一寸旧欢,都须让烛灯也烧了一寸。 往事如尘,随风而散,不可寻觅…… 何素云站在台上,吟诵完这首诗时,整张脸都激动得通红。 好,写的好啊! 这可是我的学生!我的! 老子这辈子能教出这么一个学生,值了!! 岸边人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原本以为,上首诗一出,已经绝杀了,这一轮已然没有了悬念。 岂料……第二首竟更为惊人。 合着你们两尊大佛,上一轮都在藏拙呢? 在一年一度的河灯诗会上写着玩? 也不怪他们如此震惊,毕竟上一轮,林汐与林逸之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都在借着诗夹带私货,压根没写得多正经多认真。 对比这轮火力全开,自然差别鲜明。 第434章 听琴度曲 林汐微微歪头,凝望着欢呼雀跃的渡口,渐渐出了神。 的确,是首好诗。 甚至说,放在林逸之这辈子写过的诗中,都算是数一数二的作品了。 哈哈,师弟得此佳作,于情于理,自己是不是该说声恭喜? 可为什么,偏偏,你是为了赢我,才写得如此卖力? 林汐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你赢了,恭喜。”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又或者说其实很好形容……无非就是又一次失望。 林逸之没有借她递出的台阶下,根本没有想过要让着自己, 甚至为了帮另一个女子赢下自己,发挥了平生最好的水平。 真是……毫不犹豫呢。 她鼻尖一酸,嗓子直直发堵。 先前,她听从了岚儿的建议,选择站上台前,亲手阻止师弟与别人的约会。 这不仅是为了出口恶气,更是在说明,她林汐,并不服输。 但……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公平的对抗。 毕竟,对方为了别人所做的每一分努力,都会像刀子一样,扎回她的心口, 也无时无刻不在说明——林逸之选择了对方,而非自己。 苦涩与委屈在心头交织,几乎要把她淹没,但她偏偏还要装出一个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分明可以随便写写,不会有人苛责你的, 可你偏偏…… 嗯,就那么想赢我吗? “侥幸而已……” 林逸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心虚,回答都甚至带上了些解释的意味, “不过这加赛的诗会三局两胜,胜负还犹未可知。” “哦。” 林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冷冷哦了一声, “所以呢?这样你就可以再赢我一轮?” “……” 林逸之不敢接话,他感觉自己都能闻到对方话语中的火药味了。 一点就炸的那种! 但他还有自己的安排,终究无从解释。 “第二轮的题目是——听琴度曲。” 戏台上,何素云高声宣布道。 浔阳仅是一座南陲小城,不甚盛行管弦。 而今夜中秋,难得从扬州来了个随行的乐班,在庾亮楼中彻夜笙歌,好不热闹。 许多江州的看客都是为此慕名而来,如今请来她们为这场诗会助兴,把赛诗同琴曲结合,实乃难得的巧思。 “听琴度曲……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岚儿好奇地发问。 “嗯……简单来说,就是听着教坊流行的曲调,为其填词。” 安依雪晃着酒杯,妙目迷离。 “啊?填歌词?” 岚儿纤指抵着朱唇,有些不解, “不是说今夜比的是作诗么?为何突然要填歌词呀?” “咯咯……岚儿妹妹这就不懂了。” 安依雪双颊红扑扑的,目露向往, “这是近些年从扬州那头流行起来的风流雅事,如今烟花柳巷传唱的歌词大都太过俗艳, 许多才子诗客觉得其难以入耳,便想着自己来填。 久而久之,便成了咱们江南一大流行趣事, 只不过长安洛阳的那些老爷们,不大瞧得上这般市井之事罢了。” “噢……所以居然是要用写歌词来比文采吗?” 岚儿眼冒精光,她也很喜欢唱歌,那以后岂不是可以唱逸之哥哥填的词了。 “嗯哼……估计是扬州商团那群人,看中了林同学他们的文采,想借此机会,白得一首妙词。” 安依雪点点头,又为自己斟满了一盏,笑靥如花, “好啦,不说这些,喝酒喝酒……” “额……那个,安大小姐,你还是少喝点吧……” 岚儿望着两眼迷离的安依雪,露出一副平时绝对不会露出的娇憨模样,心情一阵复杂。 堂堂大小姐,你的形象呢? 丢个男人而已,至于这样吗? 嘻嘻,还是当妹妹好,不争不抢,无需烦恼! “唔……” 她正自鸣得意着,双唇突然被一团大大的金尊堵住了。 “咳咳……安小姐,你干嘛呢……”岚儿咳嗽着,差点没被酒水呛死。 “给岚儿妹妹邀酒呗,今天高兴嘛……” 安依雪咯咯一笑,又往岚儿嘴里递上了一杯。 岚儿左右躲不过,只得捏着琼鼻,咽了几口。 整天啃胡萝卜的她哪喝过这么刺激的东西?一杯清酒下肚,脑袋便晕晕乎乎了。 “安,安小姐莫要胡闹,岚儿,岚儿不爱喝这些……” “没事,最后一杯……” “……” “这个比法倒是新奇,仁兄怎么看?” 船头,林逸之似乎是想缓和些气氛,如此开口。 “略有耳闻,似乎是近来扬州兴起的游戏,不过还未尝试过。” 林汐有些新奇地打量着戏台上正忙碌准备的乐人。 尽管她并未填过词,却也听闻过几首文人所作之词。 这等俗事虽说上不得台面,但在民间还是流传甚广的。 何况小村中也有一首野谣,她自幼耳熟能详,村里的乡亲也人人会吟,却不知是谁所作。 特别是那句“半竿烟水暖,一棹柳堤春。”给她留下的印象尤为深刻。 虽不知作者,但这般文笔,显然不是寻常市井之人可填得。 故此,用填词来赛文采高低,倒也的确可行。 “铮——” 随着一声清脆的弦鸣,如江浪般凄婉的曲调渐渐回旋于整座江头。 循着那清怨哀转的泛音,林逸之依稀辨得,这演奏的是长安教坊名曲——《山鹧鸪》。 鹧鸪鹧鸪,为漂泊之鸟,多寄游子愁思。 亦或是,男女分离之苦。 同时,鹧鸪也是庐山一带很常见的飞鸟,特别是在如今的清秋。 乐姬演奏此曲,倒也分外入时。 此等仙乐,在浔阳城可是分外少见,连嬉闹的顽童都噤了声,饱受分离之苦的看客无不泪垂。 弦音泠泠,若空山啼鸟,哀转难绝。 林汐认真听着琴曲,原本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些许的心酸,此刻又被这曲子从心底勾了出来。 天地偌大,无奈此身漂泊,何有所依? 几乎无须细想,她铺开纸笔,试着写下自己所作的第一阙曲词—— 《鹧鸪天》 【听落院梅已寸深,星风又过褪朱门。 桃花扇底香犹在,空对梧桐已几人?】 第435章 鹧鸪天 千百年来,闺中之怨,素是文人笔下场景之题。 如今由女儿身的林汐,更是分外自然。 朱阁上,歌女接过台下递来的歌词,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妙眸登时划过惊艳之色。 妙词已得,她们不敢怠慢,立刻紧锣密鼓地排演起来。 “听落院梅已寸深,星风又过褪朱门……” “桃花扇底香犹在,空对梧桐已几人?” 这位歌姬来自名满扬州的梨园,据传沿袭了当年皇城的歌法,其声隐隐有宫廷之音。 唱腔清婉,琴调哀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若离群鹧鸪悲鸣于野,闻者无不泪垂。 但乐班的人却面带微笑,显然心情不错, 来江州一趟,还能为旧谱添首新词,实属意外之喜。 同时,她们也不由把目光投向了林逸之。 毕竟,这首歌词还有一半没填呢。 上阙已然定调,她们都很好奇,下阕会给出怎样的收尾。 “你……还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林逸之安静聆听着词曲,不由感慨。 林汐这回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他,仰头望着月亮,一言不发。 林汐词中的悲苦,无奈,他又怎会读不出呢? 他很想开口安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索性不再去想,把心思放回填词上。 他细细回忆着上阙的词。 独自聆听花落一地,独自倚看星辰与风掠过旧时门户。 曾经门庭若市的梨园,如今已是百般萧索。 桃花扇底冷香犹在,寂寞庭院早已物是人非。 这便是林汐填的闺怨词,感慨时光易逝,人事无常。 对于心死之人,即便入目是浪漫的花与星风,她看见的仍是举目皆寂。 何必如此啊,师姐。 为何就偏要和自己纠结,勉强地克制自己呢?为何不能随心所欲一点,开心一点呢? 我知道,你心里总背负着很多东西。 但……你还正值青春,若枉负了时光,同样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何况……你所背负的那些,为什么不能让我陪你一起背负呢? 顺其自然便好。 林逸之心念已明,轻轻在砚上梳了梳鼻尖,提笔写下—— 【春未老,怎负春?莫须病酒费诗文。 既然月已甘花谢,何必余香勉作尘?】 即便光阴荏苒,物是人非。 但……春天毕竟还没有离去,我们又怎能辜负了春天? 又何须日日花前病酒,去白费那一篇又一篇的诗文? 既然,那轮无情的天上明月,已甘愿注视着繁花凋谢, 那么,花儿啊,你又何苦再倔强残余着芬香,勉强自己做一个本不起眼的芳尘? 这便是林逸之续上的下阕。 他没有再沿袭林汐哀婉的曲调,反而是换了种画风。 像是在……安慰。 对,安慰。 与林汐一样,他也把自己想说的话,藏进了词中。 仔细想想,这一年来,他与林汐之间,真的发生了很多很多事,生活上的变化也是翻天覆地的。 而双方的感情,也在这一年,遇上了从未有过的挫折。 按青鸾他们的解释是—— 因为小村有先人设下的无名古阵,余威足以屏蔽天机,掩盖命盘。 由此,便让生活在其中的幼年林逸之命数不显,得以超脱出宿命的操纵。 所以说,小时候他与林汐才能如此顺风顺水。 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天地在这一世出现了了不得的变化,庐山深处的封印也随之松动,对天道的蒙蔽也在慢慢减弱。 也就是说,终有一天,林逸之须面对自己的宿命。 而他选择出山村,入浔阳,便是提前面对了这一时刻。 没有了古阵庇护,命数已显,自然,他与林汐的感情也逐渐变得举步维艰。 以至于,沦落到如今这种尴尬境地。 但林逸之自己却并不认为,那虚无缥缈的宿命,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与林汐的矛盾,归根结底,还是理念不合,不肯相让。 但双方都是倔强的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错的,也都觉得是在为了对方好。 故此,双方总是在勉强着自己,去说那些故作难听的话,去做那些本不想做的事。 而那些与本心相悖的话与事总会伤害到对方,双方由此身心俱疲。 或许,双方都早已很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却都无力改变现状,只能眼睁睁望着感情的走向越来越糟。 毕竟,我明明是在为了你好……他们都这样想。 或许,唯有不再勉强自己,不再违背真心, 尝试理解对方,又或是说,甚至不需要去理解,只是为了对方,各退一步。 今夜你陪我享受春光,明日我陪你念书。 如此便很好,中庸一下,矛盾便能少去很多很多。 这是林逸之的答案—— 何必余香勉作尘? 你我分明都不想让事情变坏,只是各自受困于倔强,难以割舍。 那不如不再勉强,一同面对本心, 一切只为了好好在一起,其余的所谓坚持,都不重要。 歌台上,歌女们围着这递上来的歌词,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上阙已足够哀婉,若延续上阙的曲调,无非便是一首遣词比较精妙的寻常闺怨词而已。 但下阙的笔锋一转,不仅没有什么生硬疏离的观感,甚至可谓是点睛之笔。 把这首《鹧鸪天》从狭小的闺房中拉了出来,转向对自然与人生的思考,意境顿为一开, 而情感也并不突兀,脉络清晰,未曾破坏上阙词作的朦胧氛围。 来江州随行一趟,意外收获到如此妙词,她们又怎能不激动? “既然月已甘花谢,何必余香勉作尘……” “好,写的真好…… 所以,这便是……你的答案吗?” 林汐怔望着岸边热热闹闹的歌台,那里的歌女们皆笑靥如花,正为得了首妙词而心怀雀跃。 而真正的词中人,此刻却心如刀绞。 因为视角的不同,这一回,她并未读出甚么温柔的安慰,反倒是品出了另一番滋味。 在她眼里,那个“甘”字,与“勉”字,是那样的扎眼。 哈哈,这是……师弟在劝我放弃呢。 毕竟,他都已经甘心花谢了。 那么,我这朵堕入尘泥的旧花,又在无谓坚持着什么呢? 第436章 花焰未尽时 恍然间,林汐心底苦苦支撑的那根弦,忽地嗡的一声崩断了。 是啊…… 又在坚持什么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又不禁想起了那句,自己留给对方的绝笔—— 今夜闻君有两意,故将明月换星辰。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心中的明月,不再是唯一。 同样是以月亮作喻,而师弟的回答是—— 既然月已甘花谢,何必余香勉作尘。 既然连明月都已甘愿花谢,那你我何苦再无谓坚持? 师弟,这是在点我啊…… “呵呵,呵呵呵……” 林汐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凄厉如鹧鸪哀鸣,在冰冷月光的照耀下,两行银色的泪划着脸颊,划过那完美的弧线。 滴答,滴答…… 泪水一滴一滴打在船舷上,发出压抑的闷响。可这点声响真的太小,太小了…… 不远处便是欢呼雀跃的人群,欢声笑语几乎要淹没整座江干。 又有谁,能听见这微不足道的哀声呢? 在痛苦的回忆决堤之际,这段时间来,她心底压抑着所有的委屈,不甘,都在这一霎瞬间占据了整片心湖。 她眼前浮现出了很多事。 有七夕夜,与师弟的争吵,不欢而散。 有发现自己县学里的座位,被别人占据时的恍然。 有满怀期待着月末的相聚,师弟却选择赴约别人的失落 她曾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与对方修补关系,便起了个大早为对方带饭,却发现早已被别人捷足先登。 她曾憧憬着一年一度的中秋,只因为这是一个能与对方独处的借口, 而师弟呢,却连这一个晚上都要抢走,都不舍得留给自己…… 这一切的一切,忍耐的一切委屈,最后换来的答案却是—— 既然如此,那便放手。 好,好,好…… 心中的委屈已然决堤,正如她的泪水。 远山低映,夜水澄碧, 皓月当空,江舟渡云。 分明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浪漫,分明自己的心上人就在三尺之侧。 可林汐却发现,自己好像看不见颜色了。 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正如那场心死的梦境。 预言梦里的一切,终究还是以另一个方式发生了啊。 师弟他……不要我了。 这与阴阳两隔,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忍不住这样去想,分明每一个字,都让她心痛得难以呼吸。 是啊,师弟他……不要我了。 彼时,繁星在水,摇摇晃晃,像一艘艘满载心事的纸船。 对着斑斓而潋滟的秋水,她伫望良久,直到感受不到泪水的流淌,直到眼前只余黑白。 她突然想通了,又或是……太累太累了,累得不想再想下去了。 如果,美好意味成全,牺牲。 那便让你沐浴于斑斓星光,而我的余生,独自困守于黑白吧…… 她痴痴凝望着水中圆月,皓月倒映于她的瞳孔,那是她眼中唯一的光。 或许,这才是自己这种人的归宿吧…… “你……怎么了?” 眼前的黑白渐渐褪却,身后忽地传来一声突兀的问话。 林汐坐在船头,足底是银白色的江浪,两截玲珑的小腿被江水照得晶莹剔透。 “我已知你心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背对着林逸之,没有回头,语气疲倦而沙哑,无喜无悲。 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此了。 “我……不想比了,你赢了,恭喜你。 去和你的心上人点亮河灯吧,你们都那么好,你会和她在一起三生三世的。 我……退出便是。” 尽管已经想象过无数遍,分明早已麻木, 但在这些话说出口时,她的胸口还是清晰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退出便是。 这话不只有一个意思,也远没有说出口时的那般轻巧。 林逸之默然凝望着林汐的背影,渐渐的,不由也出了神。 这艘画舫并不小,它能完完整整装下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这艘画舫并不大,以至于一点点江浪都能让它摇摇晃晃, 以至于,连彼此微不可察的心跳声,此刻都清晰可闻。 尽管林汐没有回头,但林逸之分明听见了对方的啜泣声,以及对方心中汹涌的难过。 哪怕只是隐隐溢出了那么一点,落在林逸之心头,也让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那般疼痛。 他知道,师姐定然又是误会了什么。 若是放在之前,他或许不会去解释,而是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 但是今夜…… 既然已经有了选择的权利,他做不到再这么等待下去了。 这段时间,林汐在苦苦煎熬,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这段时间的强颜欢笑,或许比他先前的一生加起来都多。 毕竟,在七夕夜被拒绝的那个人,是他。 毕竟,他要瞒的是天道,口不能言,孤独到连个能分享情绪的树洞都没有。 罢了。 或许此刻并非最好的时机, 但……师姐,你知道吗? 我也真的好难过,好煎熬啊。 我真的不舍得,再看你难过哪怕一秒了。 什么理智,都无所谓了。 哪怕这便是结局,我也认了。 我只知道,我最喜欢的那个人,正在我眼前垂泪。 哪怕一切努力付之东流,哪怕此生再无良机, 只要能让你欢喜一瞬,当做一朵烟花绽放于你的眼前,那便足够了。 “师姐。” “嗯?” 林汐压着哭腔,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又愣在了原地。 要知道,尽管早已心知肚明,但为免尴尬,今夜双方可都在以陌生人的方式称呼对方。 而此刻,林逸之却直接用了这个熟悉的称呼,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挑明了。 对方……又想做什么?要来嘲讽我? 可我分明,都已经放弃了。 还有嘲讽我的必要吗? 她心头苦涩,可下一刻,身侧蓦然传来些许异响,随即她便感觉船头微微一沉。 她略显错愕地回过头,但见不知何时,林逸之也坐在了船头,坐在了她的身侧,与她肩并着肩。 林汐心漏跳了一拍,红着眼道: “你……又想做什么?” “师姐。” 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她的杏眸如芙蓉照水,阳春流霞,明艳得让他失神。 “谁,谁是你师姐?” 被戳穿身份的林汐俏脸攀上红霞,但还是倔强地把头偏到了另一边。 “谁应了谁就是。” 林逸之怔然一笑,在林汐未曾注意的角落,他默默拿出了红尘玉,又把它死死攥在手心。 蓦然,天地间似有一股难明的气机被引动,仿佛连月亮都朦胧了一瞬,繁星的轨迹变得不可推演。 “你说对了,我是要准备去和我的心上人放河灯。” 林逸之把玉佩重新收回袖口,轻声道。 闻言,低着头的林汐眸光一黯,苦笑了声: “嗯,恭喜你,祝你与她,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说到后边,她的哭腔几乎难以掩抑。 她不知道林逸之为何如此狠心,还要给自己补上这一刀,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分明开口的字字句句,都是不想说的话。 望着近在咫尺的流水,素来坚强的她,竟隐隐萌生出了些许跳江自尽的冲动。 “唉。” 林逸之突然皱起双眉,很夸张地叹了口气, “这还不是因为,家里有个笨蛋师姐,我原本是想和她放来着, 只可惜她太笨了,根本不懂我心意,想和她放都没办法,就只能和别人……” “那你也不能和别人去放啊!” 林汐脱口而出,已经濒临崩溃的她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眼角还嗪着泪,只想质问对方。 “哦?为什么?” 林逸之顽笑道。 “哪有什么为什么,反正就是不行!” “噗……” 林逸之哑然失笑, “那看来,我家那笨蛋师姐不仅笨,人还很霸道呢。” 林汐正想反驳,可蓦然间,她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逸之说了什么: “等……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其实想和笨蛋师姐放……不对我不是笨蛋。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呗。” “你说清楚!”林汐急得脱口而出。 瞧着林汐着急拌嘴的模样,不知为何,林逸之突然觉得心头一暖,这是这段时间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也是……十分熟悉的温暖。 “都说了,字面意思。” 林逸之摇了摇头,嘴角微扬, “我若不这样,不假意要和别人去放河灯,我那笨蛋又傲娇师姐的,又怎会着急得追上船头? 又怎会发现不能失去我,而着急得自投罗网呢?” 对视着对方戏谑的眼眸,林汐如遭雷击,怔怔愣在了原地,嘴里还在重复: “你到底……什么意思?” 方才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此刻却再次决了堤。 “意思就是……” 林逸之心头一颤,语气也不自禁地放软, “汐儿,你愿意陪我放这个三生桥吗?” 他如此问道,眸光真挚,笑容温柔。 林汐捂着唇,早已泪流满面: “你,你说什么?” 林汐捧着对方的光滑的下巴,轻轻揭开了她的面具。 面具下显露出的,是明霞眉目,沁雪玉肌。 只不过此刻,那双杏眸却一片通红。 “我说……” 林逸之眸光愈发温柔,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最心爱的汐儿,你愿意陪我放三生桥吗?” 闻言,林汐呆愣在了原地,美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清冷的泪痕映得月光五光十色。 “所以,你打从一开始,便是想……和我来放这座三生桥?” 她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着。 突然,她一把抓住林逸之的手,死死咬着唇瓣,不住摇头: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你如果只是想开玩笑,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只是个玩笑,那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那么多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浑身颤抖,指甲已经掐进了林逸之的肉里,扎眼的鲜血自手心一滴一滴淌下,滴答在船舷上,沉闷得渗人。 “对不起……” 林逸之对手心的疼痛浑然不觉,只是换了一只手,轻抚着林汐的侧脸,愧疚而温柔地说道,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呢? 我只是想……找一个机会言明。 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不会再有任何人打扰,能把一切,毫无顾忌地告诉你。”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来自心上人的质问,如沉钟巨鼓,不住在他耳畔回响。 记忆在眼前不断回闪,记不清是哪个夜晚,青鸾也曾这样问过他—— “你可想好了? 放弃这段时日,修复红尘玉以来所积蓄的全部仙力。 这股力量足以搬山填海,而你却只为了,完成一次完整的告白?” “是的,我想好了。” “纵使这股力量,最多只能欺瞒天道一刻,还需是在天道志得意满,以为一切都已朝向自己锚定的方向发展的那一刻。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真能屏蔽天道的影响……你也需在林汐对你最心灰意冷的那一刻,完成告白。 呵,即便是在那小妮子最讨厌你的那一刻,你也愿意相信,她会答应你的告白吗?” “是的,我相信,一如……往昔。” “……” 思绪渐渐回归脑海。 对方对自己最心灰意冷的那一刻吗? 想必,便是此刻了吧。 对方会不会答应自己的告白呢? 其实,他也不知道。 毕竟,上回七夕夜,他精心准备了那么多,铺垫了一整个晚上,彼此都如此开心,如此浪漫…… 或许是林汐此生最暧昧自己的那一刻,自己都表白失败了。 虽说其中有天道在影响,有宿命在作祟,但如此打击,还是不免让他心生茫然。 而此刻呢?又会有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 他唯独知道的是,自己的心上人,此刻是那样悲伤,那样难过。 平时是无可奈何,但此刻不同,此刻,自己手里还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可以讨得对方欢喜片刻。 那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这么做呢? 即便代价是……自己已经压上全部。 不为寻求什么,只是不想,看你再难过下去了。 所以他以红尘玉为柴薪,引动了此生只能引动一次的古阵,屏蔽了一刻天机。 换来了此刻,一个互诉衷肠的机会。 “我的确是在处心积虑,但,或许与汐儿所想的目的并不相同。” 林逸之一遍一遍抚摸着对方的侧脸,仿佛在抚摸一个下一刻便会消逝的美梦, “天道说,我的命数并不好,汐儿应该也略有耳闻。 祂告诉我,你注定有一天,会对我失望,对我彻底死心。 所以,我想,倘若这一天注定到来,那不如,就由我来促成。 由我自己选择时间,地点,以及……浪漫的风景。” 他恋恋不舍松开手,又把视线移向船头,静静聆听着耳畔的浪声。 显然,他对此颇为满意,连语调都微微上扬: “这样一来,即便你心灰意冷,对我死心。 却也只能和我两个人,在这星幕下,同舟共渡,静静听我说完一切……” 林汐美眸朦胧,若梨花浅雨。 “你……真是这么想的?” 喜悦,震惊,难以置信…… 她不知该如何去形容此刻的心情,她只知道,原本眼前那唯余黑白的天地,正在重新染上色彩。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仍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案。 哪怕……只是骗自己也好, 你就这么一直骗我,我也一直这样……愿意相信。 “当然。 汐儿你也知道,我从不骗你。”林逸之一脸真挚。 “得了吧,你若是这样说,我,反倒还不相信了。” 林汐嘴硬地白了他一眼,可发自内心的喜悦又难以掩藏地挂在了嘴角。 她此刻深切体会到,如何叫心乱如麻。 大喜大悲仅在一刻之间,心情如此跌宕,让她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在梦境一样。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多想了,她好累,太累了。 如果是梦境,那便是梦吧, 先让我……开心这一个晚上。 明明有那么多委屈,那么多悲伤, 可在对方的花言巧语跟前,她竟一点抱怨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她不由感慨自己为何如此好哄,以及,对方在自己心中,竟已重要到,舍不得去责怪的地步。 她太害怕了,害怕自己说错哪怕一个字,对方又会离自己而去。 林汐啊林汐,你就不能争气一点吗? 额……算了,下回再争气吧,偶尔不争气一个晚上,也没关系,嘿嘿…… 倘若,这便是师弟的欲擒故纵,那只能说,师弟这招……很成功呢。 她思绪飘飞,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傻笑出声了。 这副娇憨模样自然落入了林逸之眼中,但他可舍不得戳穿,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师姐如此天真的憨笑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面庞上的灼热视线,林汐这才惊觉失态,慌乱地收敛起笑意, 双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装点着眼角,似是两抹朱红的眼妆。 彼时,露坠繁星,月渡江干,宿鸟安卧云烟。 少女心湖已乱,外显于形,自是无限娇艳。 “你……笑什么?” “笑……某人很可爱。” “你……” 林汐羞赧地抿了抿唇,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登时眯起眼来,叉腰冷哼道: “呵,差点被某人的花言巧语骗过去了。 别忘了,某位安大小姐,此刻还在岸上等着某人呢。” “她啊……方才说县令找他有事,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那……那你怎么能确定,我一定会来参加这诗会的,若是我没有遇见岚儿……” “岚儿是我找来的,让她假装和你偶遇,把你骗过来。” “唔……那,那这个平局呢?你怎么平局会登船的,若是有其他结果……” “这个啊,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认输了,这登船的机会和三生桥都是你的。 至于这场加赛,是我提前和赵主簿他们打过招呼,他们知晓你身份的,自然不会拒绝这双赢的表演。” “你……” 林汐说不出话了,不止是因为,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能挑什么毛病,也是因为…… 林逸之已经越凑越近,对方眼神中侵略意味毫不掩抑,已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一切……都是?” 林汐难得示了弱,但还是不敢相信,粗心的师弟能做到这个地步。 “当然,包括你今天早上回村受的伤,也是我医好的,又和李姨他们打了招呼,让他们别告诉你。 对了,还有月亮那也打了招呼……” 林逸之两眼看着天,回忆着自己所做的准备。 为了这个中秋夜,他所做的准备可远远不止这点, 至于到底有多少……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你……还真是,蓄谋已久……” 林汐的脸越听越红,小手在衣角不安地揉搓,感觉一切都在朝自己从未想过的方向发展…… “对啊,我都说了,对你一直都是‘处心积虑’,还会骗你不成?” 林逸之很满意林汐的反应,顿感一切的准备都没有白费。 “哦,对了。 其实关于这一刻,我还准备了好多告白的诗句,想要赠给你,想要用来表明心意。” 林逸之煞有其事地摸了摸下巴, “不知某人可想听听?” “哦……诗句啊,行……” 林汐呆愣地点点头,随即又浑身一震, “等等,你说什么……告,告白?!” 她美眸睁得大大的,小脑瓜子也嗡嗡的。 “嗯哼,怎么啦?我要对你告白了。” “不,不是……” 林汐檀口开合数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吐不出,俏脸红艳欲滴。 不是,什么叫……你要对我告白了? 这种话你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还说得这么平淡??! “这第一句啊,是我在七夕夜有感而发的,只不过当时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分享给你。” 林逸之手指敲打着船舷,细细说着。 彼时的渡口,渔船都靠了岸,千艘百艘,都很温馨地点起了暖黄的灯, 熙熙攘攘连在一起,宛若半握银河落入人间。 头顶的夜幕斑斓而梦幻,星霞漫天,月亮仿佛在徐徐下坠。 这是他与嫦娥仙子提前说好的,他又做了些不知所谓的承诺,又要求是——今夜只许晴天。 一切都做好了准备,只待…… “【君如长夜星,乱我旧花身。 结发聆云月,不入相思门。】 这首诗是说,对我来说,你就像那漫漫长夜的一盏星光,我想与你,结发成婚,白头偕老,从此不必再受相思之苦。” “唔……” 林汐羞得恨不得躲到江水下边去。 这笨蛋师弟,谁会这样子告白啊…… “不喜欢?没事,换一首便是。 这第二首,是上回月末的时候,我见你不开心,想写给你解释的。 只可惜,某人一直躲着我,没机会给她。” 林逸之脸不红心不跳说着, “【红豆千般苦,莫责君不拾。 辄如天上意,白首作连枝。】 这首是以红豆喻相思,说相思本苦,又何必埋怨对方不解其意呢? 倘若青天有意,自会比翼连枝,白头偕老。” “知,知道了,别乱说了……” 林汐完全招架不住对方的攻势,一时都分不清对方是不是在戏弄自己。 “噢对,差点忘了,三生桥还没放呢。” 林逸之突然又把话题引到了河灯上, 他站起林汐被对方弄得小脑瓜晕乎乎的,就这么糊糊涂涂被对方牵起,来到船尾的河灯跟前。 “这可是你赢下的河灯,就不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放吗?” “想……” 林汐下意识点点头,回过神后又赶忙摇头,玉颊绯红一片, “呸呸呸,什么叫我的心上人,不许瞎说……” 她娇嗔着,下一刻,她的目光又不禁被眼前精美的河灯所吸引。 白檀木的桥身薄如蝉翼,栏楯覆着南海来的鲛绡,栏杆虽小,上边却还微雕着三生石的纹样,可想而知工匠的刀工如何了得。 “这便是……三生桥。” 她喃喃说着,她不禁想起乡亲们口口相传的那个传说—— 一起放三生桥的人,可以在一起三生三世。 先前她对此是很不屑的,认为哪有那么多鬼神之事? 但如今,与心上人共放河灯的机会就在眼前,她突然愿意相信这个传说了。 毕竟,再精美的河灯,若是没有心仪的共放之人,也不过是人间尘土。 林逸之点着了火绒,向林汐晃悠了一下, 林汐心领神会,这回倒也不再扭捏,只是小心翼翼接过火绒,点燃了灯芯,又轻轻推了河灯一把。 随着主灯入水,那些在孩童怀中的,大人手上的,形态各异的无数盏河灯,也都载着星光,晃晃悠悠入了水。 一时间,天水仿佛为之倒悬,入眼尽是繁星点点, 水里的星星竟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还要亮。 置身其中,仿佛漫舟于星河之上。 林汐倚靠着船舷,瞳孔映着河灯,美眸如隔薄雾。 她笑得很甜,像是小时候在庐山上玩的时候那样。 林逸之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但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这一首最能表达心意。 这是我……想了很久,很久的。” 林逸之也靠着船舷,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 “师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写诗吗?” “自然记得。” 林汐此刻心情不错,回答得也很轻快。 “那句诗,我曾想了很多时日,都想不出满意的下句。 直到今晚,我突然想通了。” 林逸之注视着对方的杏眸,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道, “【西风一夜落红豆,落尽相思君不拾。】 这是我第一次写的诗,是你看着我写,李姨帮我改的。 而它的下句是—— 【相见相思天上意,直教白首作连枝。】 两个人从相见,到相思,不过凭天之意。 但唯有一个‘情’字,能让两个人白头偕老,一生一世比翼连枝。” “……” 感受着对方毫不掩饰的心意,林汐的心湖又开始乱了,磕磕绊绊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汐儿,你才是我的心上人,那个我想一起放河灯的人,一直都只有你而已。” “呵,别以为这些花言巧语能打动我。” 林汐似乎还想挣扎一下,又或是真情流露, “最近我真的太难过了,真的……很生气,很委屈。” 她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啜泣道: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向我道歉。” 望着身子骨正微微颤抖的林汐,林逸之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把将对方拥入怀中。 “好,别哭了,笨蛋,我……向你道歉。” 不知为何,明明理应是很开心的时刻,他的鼻尖却止不住地发酸,竟也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他还不能哭,现在还有更重要,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道歉,对不起,我最亲爱的汐儿。” 这一回,不再有构思已久的情语,不再有壮阔的海誓山盟,有的,只是像是道歉的告白, “我知道我亏欠了你很多很多,但我今晚做了这么多,准备了这么多,可不是来为了道歉的。 我知道,上回你没想通, 但,这都无所谓,我再告白一次便是。 我会一直等你,一直尝试,直到你想通为止。 汐儿,我与你,不想再有距离了,好吗?” 怨悔是什么?我只知道,师姐还没同意嫁给我呢。 自我感动,无所谓,我一辈子都在做这种事。 这是他未开口的话,因为心意已明,他在等待。 等待。 林汐仰着头,回望着他,流盼的杏眸璀璨若梦,像是能摹写下整片星海。 可她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的理智,还在告诉着她,此刻落入甜蜜的酣梦,并非良机。 “我……” 她正想开口,却愕然发觉,自己的双唇被堵住了。 唇瓣上是彼此热烈的唇温,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触感, 她的小脑瓜几乎在一瞬间便动弹不得,只剩下本能的,笨拙的回应。 彼此心间,好不容易才留住的那最后一丝理智,被唇上的温度一击即溃,在转瞬间烟消云散。 许久,林逸之才舍得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气喘吁吁的娇颜,他这次的开口不容辩驳: “师姐,这一回,我不许再你犹豫了” 正如你所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而我想说的是—— 我想和你在一起,又何止三生三世?” “知道了,少废话。” 他未曾料到,自己自以为很潇洒的告白之语,被不耐烦的林汐直接打断了。 而打断的方式是……他朝思暮想的芳唇。 林汐喘着粗气,一边流泪,一边索取着。 她不断在心里告慰着自己。 罢了,就这一回,就这一个晚上…… 不想再去想那么多了,哪怕只是镜花水月,就让我贪欢这一次…… 师弟,你知道吗,我也好想,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 是啊,至少今天,你还在我身边。 那我又何必担忧明天呢? 唔……就让我放纵这么一次,好好享受一次这短暂如梦的温情。 就这么……一次。 三生桥一摇一晃,流入江心,河灯大会也随之到了最高潮。 彼时千灯辉映,浪之所抵,目之所及,都是熙熙攘攘的星点, 满江都是灯花水焰,簇拥着江心那座画舫。 乡人们传说,在这一夜的三生桥上,曾有一对织女牛郎,在漫天星火间拥吻。 连月亮都看羞了脸,半遮半掩地闭上皓眸。 在这花焰未尽时,繁星也为之驻足,缄默…… (后面跟一条作者有话说,比较重要,读者大大们有空的话可以康康) 第437章 此般良夜 桥头,柳树之底。 不远处,江流被河灯染成火红,乡人们的欢声笑语是今夜的底色。 尽管身后是何等喧嚣,但在氤氲的茶烟中,此处仍不失最初的清净悠然。 “面对命中注定的离别,他的选择是,主动设局,使注定到来的劫数提前应验。 如此命数已成,天道的窥视也随之松懈, 本应分道扬镳的二人,却被一叶小舟困于原地, 以故此得以借用红尘玉,勾连庐山古阵,屏蔽天机一瞬,完成一场本不应存在于世的告白。 如此,不仅使彼此的缘分更进一步,同时也让二人姻缘的最大劫数得以消弭,永绝后患。 红尘玉的传人,面对无可逃脱的天命,这便是你的解法吗?” 张老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感慨道。 而坐在他对面的青鸾,此刻正凝望着江上灯火的中心,一阵怔怔出神。 按理说,麻烦终于得以解决, 而这段故事她见证了十数年的故事,也终于迎来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她理应感到欣慰。 可不知为何,本该为林逸之感到高兴的她,此刻心里却是有些怅然若失。 她很少体会过这种酸涩的心情,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青鸾上使,莫非是动了凡心?” 张老道颇为意外地瞧了眼神色黯然的青鸾。 青鸾微微点头,倒也不否认: “或许吧,这么美好的结局,即便是我也没见过几回,就算真的心生向往,也在情理之中。” 她的凤眸倒映着灯焰,在夜幕下熠熠生辉。 若论向往感情的少女,她又何尝不是呢? 何况,比起林汐,她的身世显然要更孤寂上许多。 她甚至……不认识自己的父母。 她嘴上虽常常得意于自身的高贵血脉,可真正的她,却无时无刻不想找回自己真正的身世。 这也是她当初,愿意答应姜太公,化身文曲信使的原因之一。 太公曾告诉她,只要成为文曲信使,便能理解红尘,找回此身。 以及,后世会有一位文曲,能助她找回真正的身世。 于是乎,她就怀着这份希冀,独守了数千年,见证了无数位文曲星的故事, 可没有一个,是太公预言中的那位。 她最初的希冀,也在千年的守望中逐渐模糊。 今夜,又见证了一段红尘佳话。 可……那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又何时才能见证呢? 听着青鸾那饱含深意的言语,张老道的脸庞微不可察地浮起一抹尴尬。 他作为太公一脉的后辈,对于太公当年对青鸾的承诺,自然是有所听闻的。 他不由暗叹不愧是太公,两三句话便哄着这大傻妞打了上千年的白工。 只是……让他们这些后人有点不好解释啊。 沉吟片刻,他微微摇头,也感慨道: “倘若这便是故事的结局,倒也的确不失为一段佳话。 只可惜,因果因果,即便恶果得消,可那命定的因,依然存在。” “我说张老,您可别咒人家。” 青鸾回过神,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 “他们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可别被您那乌鸦嘴给害了。” 张老道哑然失笑: “因果一事,全凭天意,又岂是我一枯木之身得以决断的?” “这可不好说……” 青鸾瞥了眼身前这位看似憨厚,实则鬼精的魁梧道士,微微蹙起了眉, “所以,您老究竟为何忽临浔阳?总不能只是为了看场灯会,便不坐镇扬州了吧?” “为什么不能呢?扬州一切安好,又何须老朽忧心,出来走走也是好事。” 张老道爽然一笑。 青鸾无奈扶额,面露怀疑: “真的……一切安好?您老可别忘了,霜儿她……” “霜儿她很好。” 一提起这个名字,张老道的面色立刻庄重了几分,连笑意都微微收敛,忍不住叹息, “霜儿她……是老夫见过的,最安静的一位。” “您应该清楚,或许这不算是好事,就像雪崩前的缄默。” 青鸾神色认真。 “我当然清楚,但……” 张老道难得露出一抹为难之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霜儿的事我自有分寸,还是说回眼前吧。 前些时日妖族意欲入侵此城,我此番前来,也是来清理那些妖族留下的后手, 以及……检查一下李老友留下的后手,也算故地重游了。” “妖族的后手?他们还留了后手?” 青鸾有些惊讶,当初月使族人可还在呢,妖族人还能留下后手。 “无妨,严重的都清干净了。” 张老又斟了杯茶,一脸高深莫测, “至于剩下的……是这红尘自己的劫数,我一介事外之人,不宜插手。” “又来这套说辞,我看你,您老分明是忙着喝茶,懒得插手吧?” 青鸾忍不住吐槽,却大概大概也能明白张老的意思。 说是此番红尘的劫难,但既然涉及到了妖族与欲道,那定然还得靠林逸之来解决。 而张老之所以不去插手,也是想历练历练林逸之。 毕竟,在这江州之外,还有很多真正的麻烦事,在等待林逸之给出解法。 特别是……那江水尽头的扬州。 …… 与清净的桥头不同,此刻的江岸已然挤满了游人, 而作为最佳观灯之所,岸边的朱楼亦是热闹非凡。 大家的心思都在河灯上,以至于都未曾注意到,朱窗角落处颇为养眼的一幕。 “恭,恭喜你啊,岚儿妹妹,你要有嫂子啦,咯……” 安依雪醉眼迷离,双手搂着岚儿的脖子,此刻已全然没了大小姐的架子, “你也不必在这守着我啦,我不会去捣乱的,他们都已经……亲上了……” “唔……安小姐说的什么话?我哪是来这……唔,守着你的,分明是高兴,高兴……” 岚儿半眯着朦胧的美眸,望着窗外那艘江心的画舫,颇为期待地舔了舔嘴角, “林汐姐姐,既然第一次让给你了,那下回岚儿可就不客气了……” “岚,岚儿妹妹说什么……” “没什么。” 岚儿在安依雪怀中蹭了蹭,玉腮酡红,唇角挂着迷离的憨笑, “安小姐,为了庆祝这个时刻,我再跟你讲点哥哥小时候的事吧……” “好啊好啊,来,再来一杯……” “唔……” 第438章 早饭 清晨,温柔的曦光嚼碎薄寒,轻轻落在窗前人的眼梢。 那是一对依偎着的璧人,少女半褪的衣衫,为这素净秋日增添了一抹春光。 似是感受到了阳光的重量,林逸之眼皮微颤了几下,略显疲惫地撑开了睡眼。 别想多……只是他昨晚睡得断断续续,困的而已。 绝对不是累的! 而在昏昏沉沉的大脑恢复知觉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怀中的软玉温香。 那熟悉的梦幻触感,仅仅是一瞬,便让他不禁嘿嘿傻笑起来。 即便回想中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可此刻的温柔,还好让他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只因太过美好,美好得让人恍惚。 自己真的成功了。 师姐没有拒绝自己, 即便……是在她最失望的时刻。 人活一辈子,就活这几个瞬间。 得此一人,亦复何求? 虽说昨夜,二人还没有夫妻之实, 但该做的,不该做的,已经都……差不多了。 “唔……” 似乎是被某人的傻笑吵醒了,林汐不满地挪了挪身子,眼皮也不抬一下, 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小脑袋埋进林逸之怀中,又接着哼哼唔唔睡了。 感受着胸口处的温热,林逸之既无奈又好笑。 与昨晚紧张兮兮,连转个身都生怕被对方讨厌的他不同, 林汐倒是睡得相当甘甜,一点也不怕生,悠然自得,仿佛只是在抱着个陪睡的玩偶。 与一晚上没舍得睡的某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让他都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处心积虑的那个了。 虽说……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甚至小时候就经常一个床睡了。 但是,但是……那只是从师姐弟的关系出发,很正常而纯洁地一起睡觉而已。 当然,若你要问哪家正常师姐弟会睡到一个床去? 那他只能说,你不懂罢了, 他们这派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虽说这才第二代。 反正先前都只是很正常地一起睡觉,要他动手动脚,那是万万不敢。 连抱都不敢乱抱的那种 但……昨晚可不同,昨晚是以另一种的关系同床共枕的。 因此,亲密程度自然和先前那种比不了一点…… 以至于,林逸之一晚上连觉都睡得不安稳, 但尽管如此,昨夜仍是他这辈子睡过最香甜的一夜,无论心里还是其他。 怔望着怀中酣眠的林汐,林逸之不禁在心底感慨。 该说不说,怪不得别人是师姐呢。 单说这份处变不惊的稳重,自己就学不来! “汐儿,懒猪,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呢,今天不上学啦?” 林逸之伸手戳了戳林汐鼓鼓囊囊的玉颊,调侃道。 林汐立刻不满地蹙起蛾眉,把头埋得更深了。 “嗯哼,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她那软糯的小嘴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嘟囔,便又没了动静。 林逸之不禁哑然。 这还是他那勤奋的师姐么? 怎么比自己还能赖床。 而林逸之所不知道的是……其实林汐早就醒了。 只是她舍不得起来而已。 但这么不争气的念头,肯定不能被师弟知道,索性就闭上眼,接着装睡了。 她的小脑袋深埋在对方怀中,贪婪地轻嗅着被窝里温存的味道。 只是那么几口,她便感觉,脑袋又回到昨晚缠绵时,晕晕乎乎的状态了。 好,好舒服…… 完全不想起来…… 这便是传说中的温柔乡吗? 谁能拒绝香香软软的小师弟呢? 她唇角勾着娇憨的笑,突然理解了,为何那些古人功成名就后,总是喜欢金屋藏娇。 等本姑娘以后功成名就,也要养一只会端茶倒水暖床的乖乖小师弟! 感受着胸口挠人的温热,林逸之忍不住抚摸了一下林汐的螓首, 他不知道对方的小脑瓜里正有什么倒反天罡的想法, 他只觉得,对方很可爱,像只酣睡的小文狸。 二人就这么又缱绻了好一阵,直到太阳真的晒到屁股,到了不得不起的时候, 林汐才恋恋不舍睁开美眸,轻拭了下嘴角的香津。 “早上好。” 趴在林逸之身上的她揉了揉美眸,如此说道。 “早上好……” 乍泄的春光近在咫尺,林逸之已然看直了眼。 林汐伸了个懒腰,整了整衣衫,又慵懒地白了对方一眼。 可那眼神中却没有多少嗔怪之意,反倒更像是妩媚的撒娇。 不知为何,她今日看这个色胚师弟,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许是因为,历经了昨夜的冰释前嫌,二人这段时间来贮藏的思念,在启封之后,比最可口的蜜糖还要甘甜。 简单的洗漱之后,二人便并肩出了门。 很自然的,林逸之又成了林汐的小跟班, 就像在庐山里那样,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但又有些许微妙的区别。 比如……在遇见熟人时,不必再把彼此的手默默松开。 这种熟悉而陌生的关系,让他有些着迷。 “大妮子,今天想吃什么,还是馒头吗?” 白汽氤氲的早餐铺子内,一位颇为眼熟的大娘热情招呼着。 林逸之默默打量着头顶的牌匾。 就这一家平平无奇的早餐铺子……之前可是让自己一顿好找。 今天总算是见到它的庐山真面目了,真不容易! “粥和馒头,都来一份吧,谢谢大婶。” 林汐乖巧答道。 “好勒,咦……” 大娘瞟见了林汐身旁的林逸之,略显惊奇地咦了一声,端着蒸笼的手也随之顿住, “这不是昨天的那个乡贼吗?” “……” 林逸之顿时黑一脸。 好吧,真是村里的乡人,没错了。 只是……咱能别提这茬了吗? “咯咯咯……” 林汐笑得很放肆,咯咯声如银铃般动听, “没错没错,就是他!” 她昨晚从林逸之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而这等趣闻自然也逃不过她的审问。 大娘笑容满面,摆手道: “好了,不开玩笑了,你就是林家考上县学的那小鬼,对吧? 啧啧……当年顽皮的小鬼,现在也是出息了啊。” 大娘饱含深意地望着二人紧扣的手,又把盛好的早餐端给了他们: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大娘就不收你们钱了,这顿请你们吃!” “谢谢大娘,大娘你真好!” 林汐眉眼弯弯,很懂事地嘴甜了句。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谢谢大娘……” 林逸之也学着感谢了句,暗叹师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讨人欢喜, 自己这算是又沾上光了? 想不到曾经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早饭,今日却连一个铜板都不用掏。 这算是提前过上吃软饭的生活了吗? 第439章 再入县学 (感谢“甜酒煮面”大大的灵感胶囊) 半柱香后,二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县学门口。 安静的县学一如往昔,但并肩到来的二人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他们这是……和好了?” “不知道啊,不是说他们为了抢女人闹翻了?” “去去去,你上哪听的谣言,分明是师门内部不合……” 众人明里暗里的八卦目光都投了过来,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二人很自然地又坐到了一起。 咦?先前林逸之不是和安大小姐坐一块吗? 他们这才发现,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今日早早到来的安依雪没有再坐到林逸之旁边, 反而是回到了自己最初的位置,也就是林逸之前边。 这又是……什么情况? 安依雪对林逸之的偏爱可谓有目共睹,可今天呢,她居然就这么自觉地把位置让出去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何况,今天的安依雪老是打着哈欠,眉梢挂着很明显的疲态,显然有些睡眠不足,不知昨晚干什么去了。 他们总觉得,昨天晚上,几人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只敢在背后默默猜测的,这不,安大小姐身旁就坐着一个愣头青。 “咦,安大小姐,你今天怎么坐回来了?” 吴庸挠了挠头,好奇问道。 “……” 安依雪疲倦的美眸微微眯起,冷冷扫了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吴庸。 吴庸被吓得一个激灵,立马噤了声。 他在安依雪的眼神中读出了些许杀意, 仿佛在说……不想死就别问! 安依雪默默收回冷眼,身体的疲倦再度涌了上来,让她不由又打了个哈欠。 好困。 想睡觉。 她平时的作息相当规律,可昨天晚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啥时候睡过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和岚儿喝的很欢,相见恨晚的两个人差点拜了把子。 之后就记不太清了,似乎朦朦胧胧间,看见是一个青色衣服的大姐姐,把烂醉如泥的俩人带了回去。 反正,早晨被邀月叫醒时,自己就已经在熟悉的大床上了。 脑壳仍在隐隐传来酸胀感,可想而知她昨晚究竟喝了多少…… 她突然理解了林逸之为何总是在课上睡得那么香。 此刻的她十分羡慕这种能力……和脸皮。 见触了霉头的吴庸一脸苦相,知晓一切的林逸之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林兄……” 吴庸苦着脸,又回头打量着林逸之二人,好奇问道, “你们这是……和好了?” “嗯……算是吧。” 林逸之嘴角微扬,别有深意地看向林汐,慢悠悠道,“好的不能再好了……” 林汐小脸微红,因为在林逸之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在桌子底下偷偷握着了林汐的手,正挑逗般不住摩挲。 林汐半羞半嗔地白了对方一眼,又强装镇定,对着吴庸点点头: “是的,我们和好了。” 她暗暗掐了林逸之手心一下,却又因为力气太小,更像是在给对方挠痒。 “别闹,还在教室呢……” “没关系,别人又看不到。” “你没关系,我有关系……” 林汐无奈,只得半推半就地被对方牵着。 二人的眉来眼去被吴庸尽收眼底。 他的脑袋上缓缓浮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对师兄弟的画风……为何总觉得怪怪的呢? 但他偏偏又说不出到底奇怪在哪。 难不成,感情好的师兄弟都这样? 耳边是身后传来的悄悄话,或许别人听不出来,但知晓二人真实关系的安依雪,可是太清楚这言语间饱含的深意了。 她只觉自己的心被微微攥紧了一下,握着笔的手也下意识攥紧了, 但下一刻,她便默默松开了手。 罢了,这是自己的选择, 安依雪,是你自己答应要退出的, 昨晚说得那么潇洒,若是此刻再反悔,你可丢不起这个人。 她努力压下内心的酸楚,回过头,对着林逸之二人微微一笑: “恭喜你们,和好如初。” “……” 林逸之不由一愣,嘴巴开合了几下,却不知该说什么合适。 “谢谢安同学。” 林汐抽出被林逸之握住的小手,落落大方向安依雪伸出了手。 “这段时间来,师弟承蒙你照顾了。” 她回望着安依雪,不卑不亢,如此说道。 她可没有嘲讽的意思,语气相当认真。 的确,前段时间,对方把师弟从自己身边抢了去,甚至还在自己跟前你侬我侬。 说不嫉妒,那自然是假的。 她曾无比厌恶过对方,甚至把对方视作仇敌一样的存在。 但经历了昨夜的事,她也不禁对安依雪有所改观了。 安依雪对师弟的深情厚谊做不得假,那份认真绝不是出自世家小姐的轻佻。 单凭这点,对方便值得她的尊重, 更别说,对方在得知真相后,毅然决然的放手了。 这份付出,让她也不由心怀感激。 所以,若真要去计较清楚那些,对错,得失,实在太过费心费力,她认为是毫无必要的。 那么,还不如就此放下过往,一笑泯恩仇。 安依雪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林汐会如此大度, 毕竟某种意义上,她可是插足青梅竹马感情的大恶人呢。 但很快,她便释然一笑,毫不避讳地握住对方的手,正如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般: “杜同学谬赞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今后,也请杜同学多多指教。” 二人对视着,皆笑容满面, 倘若是不知底细的旁人,定然瞧不出这一团和气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汹涌波涛。 眼见二人和好如初,林逸之也不由在心底暗自庆幸。 他还以为,二人会上演什么彗星撞地球的史诗级会面呢。 然后随便一点余波就把自己震死的那种! 没想到,会是这样平稳收场。 感谢两位小祖宗的宽宏大度…… 随着吱呀的推门声,背手阔步的何素云从前门走了进来。 他似是心情不错,把头昂得很高,目光随意扫过讲台下,又在停留于林逸之那桌时,嘴角勾起一抹不经意的自得。 这可是老夫牵就的良缘,是一桩大功德啊! 绝对能列入老夫平生最得意之事前五了…… 不止,起码是前三! 第440章 甘甜 随着学官到来,众人终于不再喧嚣,县学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朗朗书声。 心情大好的林逸之,今天也难得不犯困了。 又或者说,是他竟有些不舍得去犯困。 师姐终于又变回了自己的同桌,那枯燥的求学生活总算有了一抹亮色。 前段时间,特别是在县学里时,他的状态并不算好。 心有忧虑是一回事,但最重要的,还是学业内容上的变化。 明年就要迎来他们的第一场考试,虽说只是小试牛刀,但毕竟是他们这些人科举路上的第一步,有多重要自然不必多言。 为了应对考试,他们在县学里学习的重心,也不得不从那些讨喜的诗文,转向更为重要的经书和时论。 厚厚的经书已足够让他头疼,更别说那些年年岁岁都不同的时政了。 在党争频仍的当时,你方唱罢我登场,朝令夕改是常事。 他并不觉得,那些见风使舵的政论,是很什么值得学习的东西。 记诵这玩意,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但……偏偏考试就要考这些。 你若不去下功夫,功名可就与你无缘了。 林逸之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为了科举,他是愿意做出让步的。 可若是把这当做最重要的事,占据自己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那就另当别论了。 至少,他是舍不得的,也提不起兴致。 故此前段时间,他的县学生活大都是在瞌睡中度过,也十分佩服能对时论策头头是道的林汐与安大小姐。 好在,他的诗文成绩依旧不错,综合一下,在这浔阳城也只是比不过师姐罢了。 而今天,在师姐重新回到自己身边时,他忽地发觉……其实上学还是挺有意思的嘛。 “汐儿。” “嗯哼?” “你真好看。” “……” 林汐脸颊泛起艳霞,半羞半恼地瞪了对方一眼,小嘴嘀咕道, “干嘛,还在上课呢,正经点。” 林逸之挨了骂,心里却甜滋滋的。 放在两天前,他想挨这声骂都挨不到呢。 他悄悄伏低了脑袋,躲在前桌身后,自认为卡了一个很完美的,何素云瞧不见的位置,微微偏过了头。 “怕什么,别人又瞧不见。” 课桌下,他悄悄拉过林汐的手,像个登徒子似的捧在手心不住摩挲。 他说的倒也不错,他们座位后边没有坐人, 隔壁桌的同学注意力也都在何素云身上,的确没人会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真是的,上课都不正经……” 林汐耳根微红,无奈地白了对方一眼,只得也伏低了小脑袋,撇嘴道,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喊喊我家汐儿吗?” 林逸之止不住笑着,在林汐的手心轻轻划过暧昧的弧度, “只是想喊喊你而已,没事,汐儿你接着听课吧~” “登徒子……” 林汐被他挠得心痒痒的,耳根也不禁更红了。 “你这样子,我还怎么听课啦……” 少女娇嗔着,玉颊嫣红欲滴。 林逸之不由看得痴了,朝思暮想的娇颜近在咫尺。 那双忽闪忽闪的杏眸脉脉含情,像是会说话般,把少女的羞涩毫不掩饰地浮于眼眉。 可爱,而诱人。 让人忍不住想去欺负。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林逸之的手逐渐开始变得不老实,逐渐揽上林汐的腰肢,又逐渐凑近了些。 趁着林汐愣神,他偷袭似的在对方娇艳的朱唇上浅啄了一口。 “唔……” 林汐脸颊发烫,晕乎乎地嘤咛了一声,美眸睁得大大的,吃惊地望着对方,仿佛在说—— 还在课上呢,这么大胆的吗? 她心虚地左右顾盼了一下,又忍不住舔了舔唇,像是在回味什么。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她的脸又是赧红一片。 “你……就知道欺负我。” 她嗔怪地捶了林逸之一下。 “嗯,桃花味的,真甜。” 厚脸皮的林逸之咂吧了一下,煞有其事地品鉴起来。 “你!” 羞恼交加的林汐举拳就打,但她又舍不得用力,粉拳锤在对方身上,倒更像是在撒娇。 “哎呦,汐儿你轻点……”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只是一句话,林汐的拳头便软了下来,又看似不经意地道, “那,那个,我不喜欢你叫我汐儿,总感觉……怪怪的,以后还是叫我师姐吧。” “好的,我的师姐大人。” 林逸之又开始玩弄林汐的小粉拳,很爽快地答应了。 “唔……” 林汐咬了咬下唇,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眼底的羞涩。 林逸之的一声师姐大人听得她心神骀荡,连眼波都升温了些,宛若泛起涟漪的秋水。 她默默又压低了一点小脑袋,把头几乎贴在了课桌上,侧头望着对方,呼吸微微急促。 林逸之早已看呆了,而林汐趁此良机,又回敬了对方一口。 甚至她还微启檀口,报复似地在对方唇边咬了一下。 “唔唔……” 但她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双唇相接之际,那股迷离的眩晕感再度涌了上来, 让她情不自禁伸手搂上了对方,甚至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咳咳咳……” 直到,讲台上忽地传来何素云剧烈的咳嗽声。 林汐这才骤然惊醒,慌忙地推开对方,又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发丝。 她心虚地抬起头,看向讲台。 但见何素云正挑着眉毛,既无语又无奈地瞥视着他们。 虽说老夫很爱磕这些。 但……好歹我现在还在上课呢,您俩老能不能稍微避着点人。 林汐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俏脸一片通红。 差点忘记了,别人或许注意不到,但讲台上还有一位呢。 唔……自己干了什么?居然在课堂上…… 嗯……只是刚刚被师弟偷亲了,如果自己不亲回来,岂不是落了下风? 对,自己只是想报复回去而已,报复而已…… 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挪到了桌子另一边,与林逸之分开了距离, 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可唇角那残余的甘甜仍让她脸颊发烫。 嗯……甘甜。 才板起脸来的她忍不住又傻笑了一声, 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自然难以掩抑。 她撩了撩发鬓,遮住了嫣红欲滴的耳垂,再度悄然望向对方。 对方也在望着自己,目光清浅而含情。 林汐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就算没有那么正经,总是陪师弟胡闹…… 但,真的好甜蜜。 她不禁在想。 或许,自己再多迁就一点对方,说不定,这样的日子真能一直这样下去呢? 感受着胸口鼓动的雀跃,她如此想着,杏眸也渐渐迷离。 嗯,一定能的。 毕竟,我们正在彼此身边呢。 第441章 第一年冬 北风吹凉了庐山,也吹厚了行人的衣袄。 虽不比北境的冰天雪地,甚至山坡上的华木仍郁郁葱葱,不见半点萧索, 但若是小瞧了这南陲的冬天,还似春夏那般肆意妄为,一场扰人的风寒也是在所难免。 不过,再刺骨的风也吹不散浔阳的人情, 倒不如说,在这寒山冷木的衬托下,这熙熙攘攘的闹市还更添了一分温馨。 “新鲜的茶饼呦~香甜的酥糖~” 街头,少女的叫卖声让繁忙的早市多出一抹清丽,红扑扑的小脸裹着围巾,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即便是料峭的寒冬,勤劳的岚儿依旧坚持着早起卖茶饼。 何况,婆婆的身子骨可禁不起这寒风,一家的开支重担可都落在她的肩上。 所幸桂花开在金秋,家里收晾了许多,作为余粮留着过冬还是绰绰有余的。 “岚儿妹妹早啊~” 岚儿刚打包完一批糕饼,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清来人后,立刻露出甜美的灿笑: “林汐姐姐……哦不,嫂子好~” “你这丫头,就知道瞎说。” 林汐笑骂着戳了戳岚儿的脑袋, “八字还没一撇呢,再乱说我可生气了……” 尽管她这么说着,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的受用。 “嘿嘿,口误口误~” 岚儿擦了擦白嫩的小手,很小鸟依人地搂住了林汐的手臂,活脱脱一个清纯可人的邻家小妹, “毕竟,这都是早晚的事嘛,就当我这个做妹妹的提前熟悉熟悉称呼~ 对啦,林汐姐姐,你这件披袄真好看……” “唉,你倒是嘴甜,怪不得师弟他那么喜欢你……” 林汐无奈地打量着在自己衣服上胡乱扒拉的岚儿,唇角微勾, “这是师弟送给我的哦~他怕天凉我会着凉,前些天便在墨巷里为我赢回来了这件……” 二人如好姐妹般地分享着,自从几个月前,经历了那个并肩作战的中秋夜后,二人的关系便亲密了许多。 毕竟,岚儿可是那一夜的大功臣呢,虽说事后得知是师弟安排他来的,但不妨碍林汐对岚儿越看越顺眼。 “哇呜~很合身呢!哥哥对你真好……” 岚儿由衷地露出了些许欣羡的目光,又好奇道, “咦,话说……我哥哥他人呢,怎么没和林汐姐姐一起?” “他啊……” 闻言,林汐立刻垮起小脸,瘪着嘴道, “他爱去哪去哪,反正也不想听我话。 怎么?你就那么惦记你哥哥?” “怎么会……岚儿妹妹只和林汐姐姐好,才不理那个臭哥哥呢!” 岚儿立刻很没骨气地赔笑道,把正在她身后的林逸之贬到九霄云外去了。 “咳咳……” 林逸之冷冷地咳嗽了声,黑着脸眯起了眼。 “呀!!” 岚儿吓得差点蹦了起来,赶忙躲到林汐身后, “唔林汐姐姐救岚儿……” “别怕,有姐姐保护你呢……” 林汐宠溺地揉了揉楚楚可怜的岚儿,又白了林逸之一眼, “那么凶干嘛?吓到岚儿妹妹了知不知道?”“……?” 林逸之嘴巴微张,心道我那么有本事,能一个冷眼吓坏妖族公主? 这不,躲在林汐身后的岚儿朝他扮了个鬼脸,正露出一副胜利的得逞表情。 林逸之不禁哑然,拿这种茶茶的岚儿实在是没有办法。 怎么感觉,现在她们姐妹俩的感情比和我都好了。 这还是大半年前那争锋相对的二人吗? 合着自己才是局外的那个? 果然,女人心,海底针呐…… 罢了,她们能打好关系,也算是好事。 林汐替好妹妹岚儿教训完师弟后,又把她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岚儿妹妹,我和你说,现在你哥真是越来越烦了,成天就知道欺负我。” “哦?” 岚儿勉强紧绷出了比较正经的表情,饶有兴致问道, “真的么?有多烦?” “嗯……这个可说不完,反正就是很烦很烦,很坏很坏,还不听我话!” 林汐气呼呼地控诉着林逸之的罪行, “总之,你可得离他远点,他就是个坏男人!” “哦~这么坏的呀?”岚儿呆萌地点点头。 “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坏!”林汐点头如捣蒜。 “嗯,既然哥哥他这么讨厌,那林汐姐姐就和他分手吧!”岚儿一脸天真无邪地出谋策划道。 “啊,这个……” 林汐挠了挠脸,声音默默小了点, “那,那还是算了。” “噗……为什么啊?” 岚儿扑哧一笑,目露戏谑, “林汐姐姐不是说,哥哥他又烦又坏又讨厌么,那分开不是很合理?” “额……反正……其实……算了,姐姐我都习惯啦,暂时先这样吧……” 林汐支支吾吾道,又摆了摆手, “那个,岚儿妹妹,县学终于放年假了,我还得抓紧时间回村帮忙,就先不聊啦~” 岚儿望着对方逃也似的远离背影,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严重怀疑对方只是来炫耀一下。 切,你不要哥哥,我可要呢, 要你分手又不敢,呸呸呸,虚伪的女人! 这位塑料姐妹花暗自腹诽着。 “岚儿……” “唔……” 听见身后传来的冷声,岚儿立刻一个激灵,回过身满脸讨好的笑, “嘿嘿,逸之哥哥早上好~” “别想蒙混过关,刚刚又偷偷说我什么坏话?” “诶,怎么会呢?岚儿那么乖,怎么可能背着哥哥说坏话……” “笨蛋岚儿妹妹好意思说这话吗……” 林逸之无奈扶额,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差点上了县令府的追杀令!” 他对这个顽皮捣蛋的妹妹可是无奈得很。 当初七夕夜,他最初只是让对方去稳住安依雪而已。 结果谁知道,岚儿直接在酒楼里把安大千金灌醉了。 自家小姐彻夜未归,县令府上的人都急疯了,差点把浔阳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还是青鸾帮忙把不省人事的安依雪偷偷运回去的。 那一身酒气,烂醉如泥的安依雪出现在闺房里时,可把安建南吓坏了, 他还以为是自家的宝贝女儿遇上了什么歹人,坏了清白, 气得差点连夜封闭城门,发布江湖追杀令! 好在安依雪衣衫完好,身上也没什么伤痕,这才让安建南没有失去理智,一直等到对方悠悠转醒。 第442章 人胜日的邀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扫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荒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桃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摸鱼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紫笋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年夜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剥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催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除夕夜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2章 跨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3章 贿赂婆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陈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5章 衙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6章 田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7章 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8章 家宴 偷偷的,林汐唇角勾起一抹得胜的黠笑。 她搂着林逸之的腰,忍不住又开始唠叨: “你说你,再过数月,科举便要开了,还这么意气用事。 功名难求,这最后关头更是不容有失。 我们已经一起努力了这么久,若是因为一时冲动,误了大事,岂不会抱憾终身。” “知道啦……” 林逸之眼神飘忽,瞄到了静静放在床头的某个小彩饰,瞳眸顿时一亮。 “这是……师姐今年的剪的花胜?” 林逸之好奇地拿起它打量,那是半枝沾露娇花的模样,淡粉色的花瓣泛着釉光,略带几缕少女的幽香,清中带甜, 虽是仿花之形,却比真花更妙。 “师姐手艺越来越厉害了,要我说,这花的七魄,师姐起码雕了五魄出来。” “就你嘴甜。” 林汐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既然你都猜出这是什么了,还不快给我戴上?” 林逸之不禁哑然:“那自然是荣幸之至。” 轻轻撩起发梢,插花入鬓, 清丽的花,清丽的人,半截春枝入青丝,人面桃花,明媚得不可方物。 “唔……” 林逸之情难自禁,在那娇艳的唇瓣浅啄了一口,惹得春面桃红欲燃。 “讨厌~岚儿还在呢……” 林汐嗔怪般轻拍了下对方,看似是不好意思,可那看向岚儿的眼神却颇为玩味。 “怕什么?我又不介意……” “我介意!” 岚儿银牙都要咬碎了,气呼呼一甩房门,去院子里待了…… 经此一役,林汐心底的恶气似乎出了大半,后边的家宴倒是颇为和谐。 在长辈跟前,她没有为难岚儿,反而是扮演了个温柔大姐姐的角色。 见二女相处和睦,薛恬他们悬着的心也总算能放下了些。 平心而论,如此青涩乖巧,文文静静的黄花闺女,哪家长辈看了不迷糊? 更别说,是薛恬夫妇这种做梦都想有个女儿的。 作为林逸之的干妹妹,薛恬看见岚儿的第一眼就疼爱上了, 只是怕林汐误会,不敢表露出来。 而今,既然林汐不介意这些,那自然是来日方长。 “岚儿~” “唔……诶。” 似是没料到会突然喊自己,岚儿匆匆忙忙放下碗筷,很乖巧地应了声,拘谨的小手来回搓着。 薛恬不由哑然:“岚儿妹妹,既然你肯认下逸儿这个哥哥,那按辈分,你就是我的亲闺女了。 以后有空常来家里玩,别这么拘谨,把这当自己家便好。” “嗯,好的……娘。” 岚儿受宠若惊,羞涩地喊了声。 “诶!娘在!” 薛恬被这声娘喊得心花怒放,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岚儿莞尔一笑,又悄悄对着林逸之,邀功般眨了眨眼。 林汐则默默翻了个白眼。 脸呢脸呢? 我都没喊过娘,你先喊上了? 天色初暗,灯火渐明,家宴也在微妙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原本岚儿是要回去的,但薛恬可不舍得让自己的“干女儿”走那夜路,便为她留了间客房。 按理说,这该是安宁的一夜,直到岚儿的房门被突然敲响。 “哥哥?” 岚儿倚着房板,疑惑地微微歪头。 “进去说……” “噢……” 李家,案上书简散乱,青灯微茫。 林汐倚着窗子,望着窗外鬼鬼祟祟的两道黑影,幽幽叹息了声…… 山风青涩,沿着蜿蜒的官道,一缕一缕吹入浔阳城。 至于今日衙门发生的异变,对更多人来说,也只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城里年气不减,爆竹味的风,星色的焰, 路上的行人还是那样慢慢的走过街巷,访友,祭灶,喝茶……悠然自得。 直到月牙高高挂起,这喧嚣的浔阳才舍得静了些许。 而负责浔阳官祭的安府,更是灯火通明忙了大半夜。 若非府主今日兴致不高,草草结了祭祀,还不知要闹腾到什么时辰呢。 “父亲……” 内堂,安依雪望着端坐于主位的安建南,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 “邀月的事……您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安建南抿了口茶,露出了副在外绝不会显露的疲态,无奈道: “雪儿,为父已经忙了一天,就不能让为父歇歇?” “哎呀,动动嘴皮子的事,有什么累的?”安依雪嘟着嘴,不满道。 安建南哑然,慢慢地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为父知道,雪儿是怕为父包庇那些恶人,在这敲打为父呢。 放心,他们欺负到邀月头上,也是有损我们安府的颜面,为父不会放过他们的。 就算不归为父管,但想收拾几只臭虫,这点本事为父还是有的。” 安依雪微微蹙眉: “可是……邀月的诉状写的很清楚,她的控求……绝不只是几个受人指使的恶人……” 提起那字字泣血的血书,即便是安建南,也不由微微变色。 尽管吃了很多苦头,但邀月的确打听出了不少蛛丝马迹,矛头直指衙门中的另一位。 虽说官阶不高,但那位手中的权力可不容小觑。 浔阳毕竟特殊,仅设了一位县尉,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六司,尽归他执掌, 更别说,县尉还是捕快和典狱的顶头上司了。 即便是浔阳城主安建南,平日里相处,也须给他三分薄面。 安依雪想到动情处,又不禁红了眼眶: “记得当时,邀月只是跟我说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告假回去几天,我见她行色匆忙,便也没多问…… 谁成想,她那口中的小事,竟会严重到这等地步……” 安建南也有些感慨: “这是邀月命里的劫数,无可奈何。 不过,为父说句心里话, 人死毕竟不能复生,活人的命,远比死人的冤来得重要……” 安依雪听得眉毛直皱,撇嘴道: “所以呢?父亲就准备坐视罪魁祸首逍遥法外?抓个小小司仓草草结案?” 安建南摇了摇头: “我知道雪儿和邀月感情很好,但大是大非当前,万万不能意气用事, 更别说,事关朝廷命官,牵一发而动全身, 浔阳城的安宁来之不易,把水搅得太清,也未必是件好事。 唉,为父老了,早就没了你们年轻人的心气, 至于现在,更想图个安稳。” 第459章 刺杀 他自嘲着,忽地话锋一转: “何况……平心而论,为了个侍女的请求,去动县衙的官吏,为父已是仁至义尽,甚至有些越界了。 可若是再往上……同为朝廷命官,即便为父有心,也无权僭越。” 安依雪双手抱胸,赌气般扭过了头: “说那么多,不就是想明哲保身? 哼,邀月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我是不会看她白白受欺负的! 父亲不愿插手,我就自己来…… 对,还有林同学,他肯定也会帮我!” 安建南闻言哑然,微微抬起一分眼皮: “你就那么相信那小子?” “哪有……” 安依雪咬了咬唇,眼神有些不自然地躲闪, “不,不然呢?父亲不肯帮忙,我也只能相信别人了。” “雪儿还是太天真了,何县尉他……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然,浔阳也不会只设一位县尉了。 别忘了,他后面还站着人呢……” “……” 门外,一位身披黑袍的少女,偷听着堂内的对话,妙眸浮起些许复杂。 “邀月啊邀月,小姐为了你,甚至不惜与老爷争执,你真能心安理得受此大恩吗?” 她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那些不方便的事,还是让邀月自己来做吧……” 她戴上兜帽,遮住了那动人的容颜,转身融入黑夜,宽袍下的寒芒一闪而过…… 何家,县尉府。 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望见那并不算高的褐木朱墙,也会只当是座再寻常不过的官宅。 可那偶然透出的靡靡笙歌,却在隐隐显露着这座宅邸并不一般。 穿过严肃而单调的前厅,后院可谓是别有洞天。 池园修得很气派,三房十院,绕若迷宫, 金漆的门户,蜀锦的毯子,风帘翠幕,看上去珠光宝气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入了哪家的王爷府。 “哎呦……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何尘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抱着停云阁的花魁,红光满面地猥笑着。 “县尉大人真是好酒量……” 花魁浓妆艳抹,正讨好地陪笑着,眼底却对着这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藏着一抹深深的厌恶。 “来,美人,香一个。” “唔……大人真坏~” “……” 与忙活了一整夜的安建南不同,对县尉何尘来说,这人日不过就是一个节日,用来享乐的节日。 毕竟他又不用主祭(当然也没资格),对他来说,今夜最忙碌的事,估计就是在停云阁里寻花问柳了。 尽管当初,妖骑偷袭浔阳时,他名下的酒楼被大舅哥打坏了好几座,可谓是损失惨重。 但他毕竟在城里经营多年,更是跟着安建南喝了不少汤,家底殷实得很, 产业上的伤筋动骨,丝毫没影响到他穷奢极欲的生活。 何况,只要最红的停云阁还在,那些损失终究还能挣回来。 至于那些损坏的酒楼……他已派心腹四处另寻宝地,准备重建事宜了。 “好了好了,你们先退下吧……” 到了房门口,急色的何尘对着侍卫们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把他们打发走了。 也只有在与美人共度良宵时,他才舍得让这些重金培养的侍卫们离得远些。 换做平日,他自知亏心事做得太多,那些侍卫几乎都是寸步不离的。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美人,请吧~” 何尘搓着手,笑容更猥琐了。 分明是曹子建风雅之诗,但从他口中吟出,却是怎么听怎么怪异。 花魁强忍着恶心,但迫于对方的威势,她也只得挤出了一分媚笑: “大人也请……” 她心中凄凉,却也只得认命,缓缓推开了房门,点燃了烛台。 “呵呵呵……” 何尘对这懂事的美人颇为满意,胡子翘得更高了,大笑着进了房门,抱着温香软玉,就往床帘里钻。 而当他掀开床帘的那一刻。 “畜生!还我爹命来!” 一团黑影猛然从昏暗中窜出,伴随着明晃晃的剑锋。 “谁?!” 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的,便把怀中的尖叫着的女人挡了过去。 “唔……” 邀月这一击本是用了全身的力,势要和这狗官同归于尽,岂料对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毫无底线,竟拿女人来挡剑。 她毕竟自幼心地善良,实在不愿伤及无辜,只得硬生生止住了这一必杀的剑招。 “你个畜生,不得好死! 她一击落空,便要再攻,可何尘却死死抓着花魁,招招往那剑锋上挡,让邀月根本无从下手。 “有刺客!快来人!” 守在院外的侍卫们察觉到了屋内的动静,已经开始往屋里赶了。 “这世上竟有你这种畜生!” 邀月眼眶通红,她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的心软。 分明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此,却仅仅是因为不愿伤及无辜,便这么错过了手刃仇敌的机会? “给我拿命来!” 此刻的她青丝披散,犹如夺命的厉鬼,一跃而起,直直往何尘的颈部刺了过去。 这是她贯注了所有力气的一剑,眼看房门已经被推开,这是最后的机会…… 可挡在她跟前的,依旧是那个被吓得花容失色的花魁。 这只是个不要脸的娼妓,杀了她又何妨?只要能为民除害,同样是大功德一件! 她不断在心底对自己劝说着。 可当剑锋仅离花魁鹅颈的半寸之遥时,她终究还是下不去这个狠手,愤愤地弃了剑,转而用双手掐住了何尘的脖子。 “我不用剑,一样能掐死你!” “住手!” 侍卫们已经到了近前,一拥而上,一边狠狠对着邀月敲着闷棍,一边要扒开她的手。 但她的意志异常坚决,尽管已经被打得口吐黑血,掐住何尘脖子的手却仍然没有松开,仿佛这便是自己最后的希望。 可……她太累了,她不过是一个娇弱的普通少女, 使那些剑招早已耗尽了她的全身气力,更别说这副身躯先前失血过多,本就浑身无力。 她绝望地发现,即使自己已经掐住了仇人的脖子,却连掐死对方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她的脑袋被侍卫狠狠敲了一棍,意识随之变得混沌,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460章 弹指神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完蛋!我被天才美少女包围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