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灵异小故事合集》
第1章 《叫魂》
小时候的我体质很差,生病是一件经常的事情,家附近的几个诊所就成了我时常光顾的地方。
说来也奇怪,虽然病的勤快,但是每次到了诊所,扎上几针屁股针,病也好的很快,每次扎针的时候我都会假装很痛,然后哭的稀里哗啦的,这样一会就可以撒娇买自己平时想吃的零食了。
虽然经常生病,不过都是一些常见的小病,从没出现过大问题。
偶尔我会听见周边的长辈们对着我的父亲说道:“这孩子体虚,阳气弱,容易碰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你要多多注意。”
确实是这样,我经常会遇到一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也许这些事情你们也曾经历过。
那是我小时候的某一个下午,我陪着哥哥姐姐在池塘边玩耍。池塘边的柳树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蹲在岸边,看着水面倒映的晚霞。大人们在不远处垂钓,鱼线划破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忽然,我感觉脚踝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看去,水面下隐约有一团黑影,还没等我看清,一股大力猛地将我往水里拽去。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再定睛看时,水面平静如镜,仿佛刚才的拉扯只是我的错觉。
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吓人,眼前不断闪现着水下的黑影。我听见自己在说胡话,却控制不住。父亲的手覆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却驱散不了我体内的燥热。
诊所的医生开了退烧药,可连续三天,我的症状没有丝毫好转。白天清醒时只觉得浑身无力,一到晚上就开始胡言乱语。我听见自己在喊\"不要拉我\",\"放开我\"。
第四天,父亲带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来到家里。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布衫,手里握着一串暗红色的念珠。她坐在我床边,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孩子,告诉婆婆,那天在池塘边,你看见什么了?\"
我打了个寒颤,那天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有东西...在水里拉我...\"
老人点点头,转向父亲:\"魂被水鬼勾走了,得去叫回来。\"
傍晚时分,天刚擦黑,奶奶牵着我的手来到池塘边。暮色中的池塘显得格外阴森,水面泛着诡异的微光。老人站在我摔倒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件我的衣服,开始用一种奇特的语调呼唤我的名字。
\"回来吧,回来吧...\"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我忽然感觉一阵冷风拂过,后背发凉。老人将衣服披在我身上,牵着我的手往家走。她的手掌粗糙温暖,一边走一边继续呼唤。路边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回到家,老人在院子里烧了些纸钱,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我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草药。火光中,我似乎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门外飘进来,钻进了我的身体。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睛,感觉神清气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昨晚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但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我的膝盖上还留着那天摔倒的淤青,而床头,放着老人留下的那串暗红色念珠。
第2章 《鬼缠腰》
依稀记得丢魂的那一年我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哥哥和姐姐被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并叮嘱他们再也不允许带我去那个丢了魂的附近玩耍。
接下来我就讲讲我哥身上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时候我们正放着暑假,中午的气温特别高。大人们都已经午睡了,趁着大人在睡觉,哥哥偷偷溜出了门,我看见哥哥溜出去,也跟着溜了出去。哥哥带着我去了几个小伙伴的家旁边转了个圈,没有看见一个人出来。
“算了,一个都没出来,我们自己去玩吧,我知道有个地方好玩。”哥哥说着就往前跑去。
我快步跟了上去,哥哥带着我穿过了几条泥巴路,来到了一块荒地。
这里很荒凉,没有农田和菜地,只是乱七八糟的长满各种各样的杂草,东一簇西一簇。地面上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一股股草木腐烂的味道传到我的鼻子里,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哥,这里太偏僻了。\"我拽了拽哥哥的衣角。
哥哥却兴致勃勃地往前走:\"就是这样才有意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都没有人打扰。”
于是我和我哥就在这块荒地里到处窜,玩玩泥巴,找找奇形怪状的石头。一会扯几个植物,摘几片叶子,一会又去钻几个草丛。
我和他开心极了,时间也在飞快的消逝,天色很快就暗淡了下来。
\"哥,该回家了,再不回去天黑了,回家要挨打了\"我叫了叫他。
他转过头对我说:\"我们...回去吧。\"
这一刻我感觉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睡的很不踏实,时不时的会莫名的惊醒。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哥哥的惊叫声吵醒。他掀开衣服,腰上出现了一圈红色的疙瘩,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一样。那些疙瘩密密麻麻,正中的位置上是暗红色的,边缘处有些发黑。
\"好痒...\"哥哥不停地抓挠,可越抓越痒,最后抓的到处都是血。父亲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赶紧带他去了附近的诊所。
医生开了些药膏,说可能是过敏,擦擦就好了。
到了第二天,那些红疙瘩整体向上移动了两指宽,从原本的肚挤眼之下一指的位置移动到了肚挤眼之上的一指。之前长着红疹的地方,皮肤变得白白的,用手一摸,就掉起了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
第三天,红疹又向上移动了两指,哥哥开始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我注意到,那些红疹移动过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黑色纹路,有点像蛛网一样,铺满在整个腰上。
第四天,哥哥症状没有好转,爸爸就请来了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老人一看到哥哥身上的红疹,脸色就变了。他颤巍巍地摸着那些红疹,问我们最近去过什么地方。
当我说出我和哥哥去了那片荒地玩了一下午的时候,他长叹一口气:\"这是'鬼缠腰'啊...\"
老人的话让我父亲和我一阵云里雾里。他说,这是踩到了鬼脚印才会得的怪病。
鬼脚印是看不见的,只有踩上鬼脚印的时候你的脚完全百分百的和鬼脚印重合在一起才会出现“鬼缠腰”。“鬼缠腰”第一天出现时是在肚挤眼以下一指的位置出现一整圈的红疹,红疹会每天向上移动两指,直到脖颈,到时候就...
\"不过还有救。\"老人看着我们,\"你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去那片荒地,沿着往回家走的路,在路边采集十八种不同的植物叶子,每种三片。一定记住,采叶子的要求就是见到什么植物就采什么植物,一定不要挑挑拣拣,但是不要采重复了,并且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来。\"
我搀扶着哥哥赶紧出发了。再次来到那片荒地,我感觉比上次更加阴森。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气味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我们。
我们沿着那天的路线,开始采集植物叶子。
就在我们快要采完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回头一看,地上隐约出现了一串脚印,正朝着我们的方向延伸过来...
我们拼命地跑,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家。按照老人的吩咐,我们把叶子分成三份,每天煮一份给哥哥洗澡。
第一天晚上,我守在哥哥床边。半夜时分,我听到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开灯一看,那些红疹竟然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来钻去。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但很快发现,红疹确实没有再向上移动了。
三天后,哥哥身上的红疹完全消失了。只是在他腰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黑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过一样。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那片荒地。几年之后那块荒地被建成了我们县城的政府大楼。
第3章 《筷子问灵》
1997年,我家大姐刚刚出嫁,我和哥哥、二姐受大姐夫的邀请去他家玩。
姐夫的家住在郊区的一个村里,从我家步行去差不多需要四五十分钟的时间。那时候的城市建设还不像现在这么便利。
去姐夫家的路都是土泥路,路两旁不是稻田,就是菜地,走完这截路还需要经过一段山路。
一路上只有几户零零散散的人家。
傍晚的时候,我们才出发,到姐夫家时,天已经黑了。
这一路上,我都走的胆战心惊。我胆子一直很小,身体也弱,经历的灵异事情又多。
走在路上,看着越来越黑的路,加上两边黑朦朦的山林,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整段路都是低着头静静的跟着他们。
二姐的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一直都在打喷嚏,她说应该是感冒了。
刚到姐夫家,姐夫的妈妈王婶就迎了上来。
她来到二姐身边,\"二丫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又伸手摸了摸二姐的额头,\"哎呀,这么烫!\"
我扶着二姐在堂屋坐下,触碰到她的时候感觉一股滚烫传递过来。
二姐的嘴里也开始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王婶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你们在来的路上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这二丫头身上好像带着东西来了?”
“没遇到什么事啊,是不是天凉了,她冷着了,所以发烧了。”大姐这样答道。
“不像,来,扶她到厨房来,我来问问看。”王婶转身进了厨房。
我们一起扶着二姐来到了厨房,只见王婶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出来,在碗里盛上清水,手里还攥着一双竹筷。
\"这是要做什么?\"大哥小声问我。
我摇摇头,看着王婶将碗放在桌上,扶着二姐坐过去。她一手扶着二姐,一手将筷子立在碗中央,嘴里念起一串完全听不懂的话语。
\"是不是路边的大仙们来看小姑娘了?\"王婶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话音刚落,她随即松开握着筷子的手,筷子\"啪\"的一声倒在碗里。
她重新握着筷子立在碗中央,继续念起那段听不懂的话。
“是不是我家婶婶来看小姑娘了?”松开了筷子,筷子又应声倒在了碗里。
就这样又重复了几次,每次筷子都会倒下。
此刻厨房里安静得可怕,我们谁也不敢开口询问。
姐夫的妈妈满脸疑惑,“不可能啊,都不是,那是谁呢?”
我注意到大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妈妈过世有几年了,\"大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好像还没问过是不是我妈妈。\"
王婶愣了一下,重新将筷子立在碗中:\"是不是小姑娘的妈妈来看小姑娘了?\"
这一次,筷子稳稳地立在水中,纹丝不动。
我倒吸一口冷气,大哥的手搭在我肩上,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发抖。
王婶轻声对着筷子说:“是亲家你来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吗?请你告诉我,你待久了,你家二女儿身体会吃不消。”
“你是不是担心你二女儿的身体状况?”王婶问道,筷子没有任何的反应。
“你是不是想念他们几个,来看看他们?”筷子依然没有反应。王婶继续问了几个问题,筷子依然没有反应。
“你是不是想看看你家大女儿嫁到哪里?嫁的怎么样?”王婶这句话一问出口,筷子突然倒下。
\"你放心,我们家会好好对待你大女儿的。你安心的回去吧!\"王婶说着,转身去准备纸钱。
我注意到大姐的眼眶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烧完纸钱后,二姐的烧很快就退了。
她茫然地看着我们,说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很温暖,就像小时候妈妈抱着她一样。
后来王婶告诉我们,你们的妈妈知道大女儿出嫁了,但是她很担心她嫁的不好,也找不到她嫁到了哪里,正好你们几个第一次过来,二姐身体刚好不舒服,身子很虚,她才可以借着二姐的身子一起过来看一看。
听着王婶这么说,我们都沉默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筷子倒下的声音。
第四章 《托梦》
我上初一的时候,爸爸在乡下承包了一片山林用来种植果树,他把哥哥带到乡下去和他一起生活。
二姐已经开始在外工作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家里。
爸爸担心我年纪小,照顾不了自己。如果和他一起去乡下住,又没有办法在县城上学,于是就把我寄宿在大姐夫家。
那一天爸爸带着我来到姐夫家,把我的行李放好,和大姐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特别的不舍,又不敢说些什么。
大姐家的房子是一个小平层,带着一个小院子,门口有一块水泥坪,水泥坪的周围种了些蔬菜。房子的侧面搭建了一个小柴房,用来做厨房。
大姐给我腾出一个小房间,让我居住。这个房间之前是用来放一些杂物的,大姐简单清理之后给我铺上了床。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大姐摸着我的头说,“你就在这安心的住着,好好读书。”
大姐夫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他长的很魁梧,看起来很凶的样子。
姐夫平时都是在工地上干些体力活,每天早早的就出门了,晚上回来时,都带着一身的汗水味,衣服上也满是泥土。
他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把门口的坪打扫一遍,然后把一家人的早饭煮好之后再去学校上课。
下午放学回来需要洗菜和带我三岁的小外甥,吃过晚饭之后再去喂鸡,洗碗。等这些全部做完了,才可以开始写作业。
我经常会在被窝里想爸爸,想已经去世了六年的母亲,更是怀念爸爸没有去乡下包山时,一起住在县城里,天天有哥哥陪伴的生活。
有时候想着想着,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钻进被窝,把头埋在枕头里。
我记得那一天特别的难熬,家里的柴火烧完了。姐夫下班回家的时候带了一些大的木材,大姐在做晚饭,我在陪着小外甥玩耍。大姐夫让我去把柴火劈完再吃饭。
我从来没有劈过柴,他简单的演示了一遍然后就交给我了。
我只能慢慢的开始劈。晚饭已经熟了,大姐一家人已经开始吃饭了,我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看着眼前没有劈完的柴,我很想先吃过晚饭再来劈柴。
这时,大姐走过来喊我去吃饭,我高兴的去拿碗准备盛饭。
我刚坐上桌,姐夫便训斥道:“柴火还没劈完呢,吃什么饭,天天供你吃,供你住,活不用干的吗?”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我放下碗,转身接着劈柴去了。
终于把最后一点柴火劈完,看了看手,已经满是水泡了。
姐夫他们已经吃好了。
吃饭时,我因为太累,两只手没有丁点力气,再加上手上满是水泡,手上的碗一下子没拿稳,差点把它摔了。
大姐夫瞪了我一眼:“劈点柴就这个样子,有什么出息,等下把碗筷收拾好洗了。”我低着头,眼泪无声的滴在碗里,混合着饭咽了下去。
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小声地哭着:\"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这是母亲去世后,我第一次哭着喊她,也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次。
第二天早上,大姐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发抖:\"小弟,我昨晚梦见妈妈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妈在梦里告诉我,你过得很委屈,询问我是不是虐待你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要让你再受委屈了。妈妈说她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大姐的眼泪掉了下来,“小弟,可能之前姐和姐夫对你确实太严厉了,以后不会了,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大姐夫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他不再让我做那么多的家务,有时下班回来还会特意给我带些吃的。
有几次我生病了,他还特意请假带着我去看病。
初中三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上了高中,就搬去了学校宿舍。
临走那天,大姐帮我收拾行李,对着我说:\"小弟,以后在学校住了,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多来姐家。\"
就这样我开启了高中生涯。
第5章 《守护》
我的家乡是南方的一个小县城,2008年的春天,我做着房产销售的工作。
公司新接到一个楼盘项目,由于缺少人手,就安排我临时去担任新项目的经理,管理所有的事情。
因为自己太过于年轻了,处理事情的能力不强,经常压力很大。
偶然机会联系上了好友阿斌。他了解到我的情况之后问我有没有意向去他那工作,可以帮我安排一个很好的岗位。
随着他不停的劝说,我被他打动了。
我辞了职,准备前往辽宁盘锦投奔好友阿斌。
临行前,我来到母亲的墓前,将这几年的经历一一诉说。
\"妈,我要去盘锦了,阿斌说那边有份好工作。\"我轻声说着。
天渐渐的黑了,我起身离开。
到家的时候,我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我试着去寻找一番,但是并没有找到。
第二天在候车室,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站在我面前,神色焦急说:\"不要去,不要去。\"我猛地惊醒,检票的广播声已经响起。我匆忙上了火车。
在火车上,我再次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母亲的身影又出现在梦中,她急切地说:\"快回去,快回去。\"
我并没有多想,到达盘锦时已经是晚上了,阿斌在出站口接到了我。
我说手机丢了,他神色有些异样,然后告诉我还要坐两小时班车才能到达目的地,今天晚上需要在盘锦找个旅社住,第二天上午才能出发。
之后阿斌便带我吃了些东西。
阿斌说:“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网吧玩一会吧!”
在网吧时候,阿斌从电脑前起身想去买两瓶饮料,不小心踩到身后一位年轻女人的脚。阿斌连忙向她道歉,但那个女人却不依不饶。
“你踩了我,赔我500元,这事就算了。”
“500!怎么可能?只是不小心踩到你一下,我给你道歉,也不至于赔这么多钱吧!”阿斌急了,随即与她发生争执。
这时,从门外冲进来几个陌生男子,每个人都去吧台拿上一瓶啤酒,直奔阿斌,阿斌还未有所反应,就被这几个陌生人用啤酒瓶砸向脑袋,顿时血流不止,那几人连同那个女子转眼之间就跑的没影了。
我赶忙送他去医院包扎。
第二天到了目的地,我提议先去住的地方休息一下,阿斌拒绝了,说要去吃顿好的,正好很多朋友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他安排人帮我把行李拿去住的地方,推搡着我直奔饭店。
包厢里陆陆续续进来七八个20岁左右的年轻男女,阿斌向他们介绍我之后,随即对我说:“这是张总,这是王总,这是李总,这是吴总这是……”
我心里一咯噔,这么年轻,个个都是大老板。随即向阿斌低声询问他们都是做什么生意的。
阿斌说了几个之后突然停顿了,“唉!算了我不编了,他们不是做生意的,你现在知道我叫你来是做什么的了吧!”
我才惊醒自己陷入了传销组织。想起母亲的梦境,我恍然大悟。
“既来之则安之,我是做销售的,口才不错,你带我来这说不准还真能让我挣到大钱,我应该感谢你,敬你一杯!”我端酒杯敬向阿斌。
一会之后,我和桌上的所有人打成一片,整个场面欢声笑语。
我借口去了趟卫生间,将身份证和银行卡从钱包里拿出来藏进脚上的袜子里。
饭后一群人拥簇着我来到了的居住地。
一个简单的二居室,竟然挤下了四五十个人,两个房间之外的地方挂满了男男女女的衣服,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具堆的到处都是。
两个房间的角落里堆着高高的被子。有的人在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发呆。
阿斌告诉我,男人睡一间,女人睡一间。
看到我的到来,他们都热情的欢迎。其中一位跟我说,他是这里的负责人,有什么事情跟他说。他安排几个人搜走了我身上所有的东西。
“钱包里和行李箱里都没有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你也没有手机,藏哪里啦?”
“我和阿斌说了,坐车前一天手机弄丢了,身份证也一起弄丢了,担心银行卡丢了,所以放家里了,就带了点现金来。”(2008年的时候,没有身份证可以在火车站服务台报身份证号码办理一张纸质临时身份用来买火车票。所以管事的没有怀疑我说的话。)
我假装对\"事业\"充满热情,暗中寻找脱身的机会,记得那天夜晚睡觉打地铺的时候,隔壁的人问我怎么不脱袜子睡,我说喜欢穿袜子睡,脱了睡不着。
那一夜我不敢入睡,一直清醒着熬到天亮,因为我明白银行卡如果被搜去了,身无分文的我将无法逃离这个地方。
天亮了,我借口买生活用品要出门。
管事的安排了三个人跟我一起去,阿斌是其中一个。
阿斌找了一个理发店,说要清理头发,他的头皮上还残留着很多碎玻璃渣。
我们三个人安静的等着他,突然另一个人说:我到隔壁公用电话给家人打个电话,有点想他们了。
这一瞬间,我知道机会来了。
看见对面有个网吧,我对剩下的那个看守女人说想去看看。
她好像没有监督人的经验,一会跟着我,一会又跑回去通知另外两个看守。就这样,我和她之间拉开了大概十多米的距离。
我慢悠悠的进了网吧,这个网吧有个后门,径直朝着后门走去。
在看见她跟进网吧后,我从后门狂奔而出。
我拼命的奔跑,跑到街口拐角处,一辆出租车安静的等在那里。
阿斌之前告诉过我,这个地方想回家,只能去班车站坐班车到盘锦市,然后在盘锦市坐火车回家。
这里的火车站没有往南方开的车。
我不敢去班车站,上了出租车后直奔火车站,买了张最快去沈阳的火车票。
买好票我就离开了火车站,在火车站附近躲藏到发车前,才偷偷的溜进站。
当火车缓缓启动,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回到家,我来到母亲墓前。我仿佛听见她温柔的声音:\"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这件事情在很多人看来,都是我运气好。网吧里陌生人和阿斌的冲突,让他看守我时需要去理发;其中一个看守突然升起给家人打电话的念头;马路对面有后门的那间网吧;街道路口等待的出租车;出门前丢失的手机,让管事没有怀疑我藏起来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这种种的巧合得以让我安全回家,在我看来却是我的母亲用她特殊的方式守护着我。
第6章 《鬼压床》
“鬼压床”这种经历应该很多人都有吧。
我每次遭遇了“鬼压床”都是努力挣扎让自己醒过来,这样很累也会让自己很恐惧。
后来我哥哥教给我一种方法可以快速轻松的脱离这种状态。
对于我来说,“鬼压床”实在是遇见的太多太多了,我就说说最近遇见的这一次吧!
2024年十二月里的一天。
那天我又忙到了凌晨四点钟,收拾好店里的卫生,关上了店门准备回家。
看着店正门口的电线杆上飘来飘去的连帽手套,那是一个深黑色的连帽手套,思索着要不要把它拿去扔了。
它挂在这里已经有两天两夜了。那天有位客人坐在店外吃了些东西,顺手就把它挂在了电线杆上。吃完离开的时候把它忘记了。
它挂在我店的正门口飘来飘去,我在店里做生意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它。我觉得有点碍眼,很想扔了它,但是又担心客人来找。
就这样放了两天,客人都没有来拿走它。
我下定了决心,拿起它,将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就在我转身离开时,一阵冷风突然掠过我的后颈,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我。
回到家,我草草洗漱就躺下了。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困意让我懒得睁眼,只当是风吹把门给吹动了。
一阵冰冷的气息扑打在我的脸上,我才猛然想起,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门是关着的,而且我还反锁了。
我清楚的感觉到有一个人进了我的房间,我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什么情况,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我想要大声呼喊,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虽然睁不开眼睛,但我却可以清晰的“看”清楚卧室里的一切。
即使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就在我的旁边。我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
这个时候我感受到床垫突然下沉了一些,他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冷汗瞬间就湿透了睡衣。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半分钟后,床垫松弛一下,他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离开,却听见脚步声绕到了床的另一侧。
床垫再次下陷,这一次,他爬上了床。我的呼吸几乎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然后是整个身子的重量。
他就这样整个压在了我身上,寒气透过睡衣渗入我的皮肤。
他的脸贴了上来,直接扑在我的脸上。我想尖叫,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耳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带着腐朽的气息。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侵入我的身体...
我想起了我哥教我的方法,我慢慢的变得平静,不再尝试睁开眼睛,也不再挣扎。
我在心里开始酝酿愤怒,在心里骂他,让他滚,挑最脏,最难听的话,不停的骂,骂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的喘着气。
我看了看手机,发现才刚刚入睡不到十分钟,我却感觉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第7章 《惊梦》
今天,村里给一位去世的老奶奶办葬礼,父亲带着我过来上个香。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老奶奶的遗像,她的笑容很慈祥。
我常年在外面,很少回家居住,对她一点也不熟悉,也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老奶奶的遗像前,她的亲属悲伤的烧着纸钱。看见父亲过去轻声安慰着他们,我只能静静的站在人群最后面。
我抬头朝老奶奶的遗像看去,刚刚感觉老奶奶一直盯着我,抬头看她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小郑,你也来了啊。\"隔壁王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了点头:\"王婶,我刚好在家。\"打过招呼后王婶便转身去安慰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总觉得右手手腕有些发痒,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淡淡的淤青。
我揉了揉手腕,可能是今天不小心磕到的吧。
洗漱完躺在床上,我很快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拉我的左手,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白天去世的那位老奶奶就站在我的床边。
此时的她,一手夹着烟,另一个手拉着我的手,手上的香烟冒着烟雾,飘起来围绕着老奶奶。
透过烟雾,我看见他的眼神,直直的盯着我。我心里一惊,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起床,快起床。”
\"我很困......\"我嘟囔着,想要抽回手,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恐惧。
老奶奶并不理会我,依旧不停地喊我起床,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也开始变得刺耳起来。
我翻了个身,不再理会她,心中想着这一定是个荒诞的梦,只要继续睡,就能摆脱这诡异的场景。
\"你到底起不起来?\"老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猛地将烟头按在我的右手手腕上。
\"啊!\"我尖叫着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呼,还好只是个梦。”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暗自庆幸。
这时,我却感觉右手传来一阵真实的刺痛,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右手,这一看,差点让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老奶奶就躺在我身边,她的脸贴在了我的脸上,我能清楚地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泛着诡异的光。
她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是不是以为刚刚是个梦?嘿嘿嘿嘿......\"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坐了起来,慌乱中打开了房间的灯。
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我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我瘫坐在床上,心中还在不停地回味着刚才那恐怖的一幕。
我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希望能借此压下心中的恐惧。重新躺回床上,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渐渐地,我又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出现在一个黑暗的房间,四周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房间里没有一丝光,我只能凭借着感觉摸索着前行。
我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渐渐的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是谁?”我颤抖着声音问道。我紧张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害怕的慢慢转过头,看到的是老奶奶那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依旧挂着那诡异的笑容。
我拼命地挣扎,想要摆脱她的手,可她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抓住我,让我无法动弹。
“不,这不是真的!”我大声呼喊着,猛地从梦中惊醒。
我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我看向四周,房间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想要透透气。今天外面的月亮很大,外面的地上到处都是各种影子,它们随着风的吹动,变化着各种形状。
突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外面缓缓走过,那身影正是那位老奶奶。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寿衣,月亮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更加阴森可怕,她的每一步都很缓慢而且沉重。
似乎是感受到我在看她,她缓缓的转过头看向了我,咧开嘴对着我阴森的笑。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那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真的撞鬼了?
我回到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试图寻找一丝安全感。然而,我的脑海中却不断地浮现出老奶奶那恐怖的面容和诡异的笑容,这让我根本无法入睡。
我就这样在恐惧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父亲带着我再次拜祭了老奶奶,之后的日子里,老奶奶便再也没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第8章 《陪我捉迷藏》
2007年,我在广东省惠州市惠东县吉隆镇打工,虽然在那里只待了短短的五个月。却不停的发生着灵异的事件,最后实在忍受不住,辞职离开了。
那是吉隆镇上最大的鞋厂,位置在吉隆镇去往黄埠镇的半路上,厂的周围很荒凉,只有山林和几个荔枝园。
厂的前半部分是生产车间;中间部分是一栋五层楼,一楼是食堂,二楼以上是男、女员工宿舍;后半部分是一排排老旧的砖瓦房,那是夫妻员工宿舍,记得好像有六七排的样子。
由于男女宿舍的数量有限,就有一大部分单身员工被分配在厂区的夫妻宿舍,我就被安排在第一排的夫妻宿舍。
第一次进宿舍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三个破旧的上下铺床摆在宿舍的两边,中间过道的水泥地上一滩浅浅的水渍让宿舍发出一阵阵发霉的潮味。
即使宿舍外太阳高照,宿舍里依然需要开灯,微弱的灯光根本驱散不了宿舍里的昏暗。
就是在这个宿舍里发生了许多的灵异事件,前两章里说的“鬼压床”几乎每两天一次,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梦。我就挑几件记忆深刻的事情来说说。
工厂里的工作特别的累,所以中午短暂的午休就很宝贵,但是我午休的时候,经常会被一个模糊的小孩摇醒,醒来后宿舍里除了工友也没有外人。
今天,那个小孩子又把我摇醒了,我无奈的睁开眼,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头顶上的风扇慢悠悠的转着。
从门框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让宿舍稍微亮了一些。
我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觉。
\"哥哥,陪我玩嘛。\"
清脆的童声再次在耳边响起,我猛地睁开眼睛,宿舍依旧是空荡荡的。
抬头看见其他五个工友都睡的挺香。上铺的小王还打着呼噜,对面的李哥可能觉得自己睡的不舒服,便翻了身,继续睡。
我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最近工厂里赶一批订单,我们连续加班半个月了,每天都要工作十四个小时。
我实在是太累了,不想理会这奇怪的事情,就重新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
这时候又感觉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我的手臂,耳旁再次传来那个童声。
\"哥哥,你看,我的蝴蝶结好看吗?\"
这一次,我清晰的感受到她就在我的身边,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轻轻的打在我的手臂上。
我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耳朵里传来翻转布料的声音,可能是她在摆弄那个蝴蝶结。
\"红色的蝴蝶结,是妈妈给我买的。\"那个声音继续说,\"可是妈妈好久没来看我了。\"
我心跳的越来越快,手心也开始冒出冷汗。
感受到宿舍完全安静的下来,刚刚上铺小王的呼噜声也消失不见了,好像我被带进一个完全隔离的空间。
\"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她好像哭了起来,\"他们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吗?\"
我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臂上,一滴,两滴。我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我的床边,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也许就是刚刚她让我看的那个蝴蝶结。
她的脸很白,一点点血色都没有,她眼睛大大的,没有眼白,全部都是黑色的。
\"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上次我藏在果园里,他们都找不到我。\"
我张开嘴,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小女孩伸出苍白的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就在这时,刺耳的闹铃响了起来。
小女孩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而我也瞬间清醒过来,我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上铺的呼噜声传入我的耳朵,头顶的风扇依旧在慢悠悠的转着,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我挪了挪身子,打算起来准备工作。视线的余光却看见我的床单上,有着两个小小的水渍。
第9章 《寻找玩伴》
后来我经常会迷迷糊糊的遇见这个小女孩,她每次都出现在我的床边,吵着要我陪她玩,我每次都不理会她,也许是经历的灵异事件太多吧,虽然也害怕,不过觉得也就那么回事,这个小姑娘的能量也只是可以偶尔来打扰我休息罢了。
几天之后同事身上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有了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才明白小姑娘只是对我没有恶意而已。
那天中午的天气很热,吃过午饭之后,工友们都陆陆续续回到宿舍准备休息。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全身都是汗,头上的风扇有气无力的吹着,根本感受不到一点点凉快。
我折腾了半天,也没有睡着,就在我翻了个身后,正好看见对面床的阿强。
他的睡姿很奇怪,头朝门,脚朝里,整个左手臂斜向上抬着,直直地指向门口。他的肩膀和头紧紧顶在床沿上,身体偶尔会抽搐一下,但那只悬空的手臂始终没有放下来。
\"阿强?\"我试着喊了一声。
他并没有任何反应,我揉了揉眼睛,看见他依然用这那个奇怪的姿势睡着,我也没有多想,就继续睡觉,正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尖叫把我惊醒。
阿强坐在床边,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腕。我走过去,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的抓过。
\"刚才...刚才我睡着的时候,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小女孩在门口喊我出去。\"阿强的声音在发抖,\"我没理她,她就进来拉我的左手,拼命往外拽。我挣扎了很久才醒过来,开始以为是在做梦,结果...\"
阿强紧紧盯着手腕上的红印,这个红印就像是小孩的五指印。
“小女孩?穿着红色连衣裙,头上扎着羊角辫,辫子上有个蝴蝶结的小女孩?”我急忙问道。
“对,你怎么知道?”阿强惊了,赶忙询问我。
我跟他说这个小姑娘来找过我很多次,我每次都没有理会她。
我感受到阿强越来越害怕,他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简单的安慰了下他,看了看时间,也快要上班了,拉着阿强一起去打卡上班了。
当天下午,阿强告诉我,他已经去人事部递交了辞职申请,他说这个地方很邪门,不能再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人都去上夜班了,只剩下我和阿强。
突然,我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小孩子光着脚在跑。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缝底下渗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我脚踝发凉。
\"哥哥,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那个熟悉的声音又来了。
我死死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刚要松口气,就听见阿强那边传来响动。
我偷偷睁开眼,看见阿强的身体正在床上剧烈扭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左手又一次抬了起来,直直地指向门口。
\"不...不要...\"阿强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想起来帮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月光下,我看见阿强的左手腕上又出现了那圈红印,而且越来越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越抓越紧。
\"救命...\"阿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像是很多小孩子在同时大笑。笑声中夹杂着\"来玩呀来玩呀\"的呼喊。我看见阿强的身体慢慢从床上滑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向门口。
我拼命挣扎,终于能动了。我跳下床去拉阿强,我拼命的叫他,想要把他喊醒,我感觉到他在努力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眼看叫不醒他,我试着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却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和我对抗。
我死死拽住阿强的右手。
突然,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阿强醒了,他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五个小小的指印清晰可见。
天一亮,阿强收拾行李就离开了。临走前,他告诉我,他昨晚又梦见了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女孩对他说:\"你不陪我玩,就要永远留下来。\"
第10章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从这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宿舍,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
阿强走了,我也在考虑要不要离开这个地方。不过很快宿舍搬来了一位姓王的叔叔,之后的半个月里,小女孩没有再出现。
惬意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小姑娘又找上了我。
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醒了,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脑子里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心里有点奇怪,白天的工作很累,前几天晚上都睡得很沉,每次都是一觉到天亮,怎么会突然就醒了呢。
想起之前阿强和我的遭遇,我内心打起了鼓。王叔就睡在阿强的床上,我看着对面的他睡的很安稳,呼噜声均匀的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心里安定了不少。
看了看手机,已经3:25了,我强迫自己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就这样我闭着眼睛,脑袋却是清醒着,时不时的看下手机时间,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看手机,时间是4:25。
第二天晚上,睡的好好的,我突然又醒了,看了看手机时间——3:25 。
没有办法,我又像前一天一样,只是记得最后一次看手机还是4:25 。
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我又醒了,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看时间——3:25。
又是这个时间。
已经连续第七天在这个时间醒来。第一次醒来时,我以为是生物钟紊乱,可接下来的每一天,无论我夜晚几点睡觉,即使把自己灌醉再睡,我都会在凌晨3:25准时睁开眼睛,然后失眠整整一个小时,直到4:25才可以重新入睡。
有一天我尝试着熬夜到3:25再去睡觉。可是我记得我熬到3点的时候,怎么也控制不住困意,睡着了。
接着,我依旧在3:25准时起来。那么强烈的困意也只让我睡了不到半小时。
我心里开始害怕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很不正常。
突然,我听见耳边里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很轻,是那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中带着几分调皮。
她又来了!
\"来陪我玩啊......\"
我死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我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她光着脚丫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咚、咚、咚\"。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床边。
一股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脸,还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不敢睁开眼睛,我知道她蹲在我的床边,贴着我的脸静静的看着我。
\"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理我呢?\"那个声音带着委屈,\"我真的好孤单啊......\"
当我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时,床边已经空空的了,她已经走了。
我看了眼手机,4:25。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流水线上机器的轰鸣声让我头疼的难受,手里的鞋底一个接一个地从传送带上流过,我的动作越来越慢。
\"小郑,你最近怎么了?\"线长皱着眉头看我,\"这都第几次出错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我每天晚上都被鬼缠着?线长怕是会以为我疯了。
王叔看见我的精神很差,问我怎么回事,我心想都是一个寝室的,而且王叔来之后,小姑娘安静了好一段时间没来找过我,或许他有什么办法。
我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王叔。
\"要不要去找张婶看看?\"王叔凑过来小声说,\"我来这里的这段时间,跟别人聊天,不少人提起到她,说她懂这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王叔去了张婶家。张婶是厂里的老员工,住在厂区最里面的一排宿舍里。我还没有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火味。
张婶听完我的讲述,脸色变得凝重。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又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
\"带我去你宿舍看看。\"她说。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张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床位上,眉头越皱越紧。
\"是个小女孩,\"张婶突然开口,\"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色连衣裙,光着脚。\"
我浑身一颤,想起那天晚上听见的光脚走路的声音。
\"她以前就住在这里,\"张婶点燃手中的香,\"跟小伙伴们玩捉迷藏的时候独自一个人躲进了后面的果园里,然后出了意外......\"
张婶的话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她在我床边转了一圈,把那个红布包递给我:\"晚上睡觉放在枕头下面,白天贴身带着。记住,千万别打开。\"
当天晚上,张婶在宿舍门口烧了些纸钱。我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包。这一夜,小姑娘没有再来找我,我也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老王的闹钟吵醒的。阳光已经照进了宿舍,我躺在床上,感觉浑身轻松。
我摸了摸枕头下的红布包,它还在那里。
第11章 《离职的一家三口》
摸了摸贴身的符包,心里顿时宁静了不少。自从张婶送了我这个符包之后,我的生活回归了平静,再也没有受到小姑娘的骚扰。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厂里的一对老员工突然离职了。他们带着五六岁的儿子,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突然的离开了。
这对夫妻平时为人和善,人缘特别好,他们突然的离开让很多的员工不解,包括我在内。直到有一次在食堂午餐,听到隔壁桌的对话,我才明白了这一切。
\"妈妈,红裙子姐姐又在窗外等我了。\"
听到儿子小明又一次说出这句话,李芳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中茶杯的水洒在了身上。
她抬头看看了窗外,现在十二点了,外面已经完全天黑了,宿舍门口的过道里一个人都没有,偶尔的几个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根本照不亮整条过道。
七天前,儿子突然发起了高烧,她和丈夫带着孩子跑遍了周边镇上的医院,可医生都说查不出病因。打了不少针,也吃了不少药,一直都不见好。
但是,每到半夜十二点,原本昏昏沉沉的小明就会突然精神起来,吵着要出去找红裙子姐姐玩。
\"她说要和我玩捉迷藏,\"小明眨着天真的大眼睛,\"她说她一个人好孤单。\"
李芳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她记得昨天半夜,她实在拗不过小明,就带着他在宿舍周边转了一圈。月光很亮,照得水泥地泛着惨白的光。小明突然指着墙角说:\"妈妈,红裙子姐姐在那里!\"
可她什么也没看见。
\"张婶,您可得帮帮我们。\"李芳拉着王强,带着小明,敲开了张婶的门。
张婶听完他们的讲述,脸色变得凝重。她点燃三支香,在小明头顶绕了三圈,香烟并没有直直的往上飘,而是诡异地打着旋转,朝着窗外飘去。
\"这孩子被缠上了,\"王婶叹了口气,\"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早些年和别的小伙伴玩捉迷藏,她一个人躲进了后面的那片果园里,再也没有回来……\"
李芳感觉丈夫的手猛地攥紧了。王婶继续说:\"这个小女孩之前也缠上了厂里的其他几位同事。我也帮了忙,本以为不会再出什么事,看样子还是不行。”
\"你们得离开这里,\"王婶说,\"那孩子太孤单了,她想找玩伴。再不走,她还会来的。\"
回到宿舍后,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走。
可就在这天半夜,李芳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小明不见了。
\"小明!小明!\"她发疯似的喊着,冲出门去。王强也跟了出来,两人在宿舍附近寻找。
李芳突然听到一阵笑声,是小明的声音,只见小明面朝院墙蹲在角落里,院墙的后面就是一整片的果园。
李芳和王强立马冲了过去,隐约间看见一个光着脚,穿着红裙子的女孩蹲在小明身边,她的手紧紧的抓着小明的手腕。
\"滚开!\"王强抄起一根木棍冲了过去。那个身影突然消失了。
李芳抱起小明,发现他浑身冰凉,一刻不耽搁的赶回宿舍,夫妻二人整夜没有再合眼,静静的陪着小明。
天色刚朦朦亮,二人便抱着小明拎着行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听完隔壁桌讲完事情的经过,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我的脑门。
“是她,肯定是她,那个小女孩没有离开,她一直在。” 伸手摸向张婶送的符包,心情总算平静了一些。
“张婶都劝他们离开了,我也赶紧离开吧!”
第12章 《井下的白影》
在九几年的时候,我的家乡到处都在搞城市建设,一片片的小山头被铲平,一个个的野池塘被填满,修路的修路,建房的建房。
那时候的工地并没有像现在这样,非常注重施工安全。
工地上全都是开放式的,于是就成了我们这群小伙们的快乐基地。
在那些被铲掉一半的山丘侧面,随处可见被铲成半截的无主坟墓。
半截棺材在山丘上,半截棺材散落在山丘下,人骨也洒落的到处都是。
我们这群小伙们,个个胆大,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经常去寻找那些长一点的手骨和腿骨当棍子玩耍。相比这些,我们更喜欢玩的就是头骨,当球踢来踢去。
每次这样玩的时候,路过的大人们都会大声呵斥我们,我们不仅不听他们的劝阻,反而更加得意,玩的更开心。
后来我们胆大的跑进了新修建的下水道里,从那个下水道里出来之后一个个的都变得老实了。
有一天下午,我和几个小伙伴们正在新建的大道上无聊的闲逛。
这条路还在施工,到处都是堆砌的建材和挖开的沟渠。我们有气无力地踢着石子,突然发现一个没盖严的下水道井盖。
\"要不要下去看看?\"大壮提议道,他是我们中最胆大的一个。我有些犹豫,但是看着其他人都急匆匆的爬了下去,我也跟着爬了下去。
下水道里特别的干净,水泥墙壁还散发着新鲜的气味。
我们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下水道里传的很远很远。
\"这里面真凉快!\"小胖兴奋地说。我们打闹着,笑声充满了整个地下管道。
我们慢慢的往前走着,前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远处几个井口透进来几束光柱,有点像舞台上的聚光灯。
突然,大壮停下了脚步。\"你们看前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下水道的尽头,有两个白色的人影。他们背对着我们,他们的身体是悬空的,一点点的往前飘着。
我心里开始害怕,两条腿也开始哆嗦起来。
小胖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发抖。就在这时,我大哥突然大喝一声:\"谁在那里!\"他的声音在下水道里炸开。
大哥大步向前走去,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跟了上去。脚步声在管道里回响着,我的心跳得很厉害。
当我们跑到刚才看到人影的地方时,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上去吧。\"大哥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们找到最近的井口,争先恐后地往上爬。当我爬上来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脸上,却驱散不了刚刚的那份恐惧。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两个白色的人影,他们转过身来,却看不清面容。父亲给我喂了退烧药,静静的守了我一整夜。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新建的大道,原来是一片老坟场。施工的时候,挖出了许多无主的棺木。
从那之后我们几个小伙伴们,再也不去工地上玩耍了,看见那些棺木和人骨也都乖乖的绕开。
第13章 《废弃的猪场》上
那是暑假的某一天下午,我和四个发小——阿明、小芳、大壮还有莉莉,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城郊西边的废弃养猪场。
养猪场的大门已经破破烂烂了,铁链早就不知道被谁给剪断了。
我们推着车子走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扑了过来,这股气味里混杂着难闻的腥臭味。
\"听说这里以前是县里最大的养猪场。\"阿明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倒闭了。\"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猪栏一排排延伸向远处,铁栅栏上爬满了藤蔓。小芳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莉莉小声说,她一向胆小。
\"怕什么!\"大壮拍了拍胸脯,\"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他说着,率先朝猪栏深处走去。
我们跟在大壮后面,突然,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明明是盛夏,这风却让我感觉到寒冷。
不知为何,周围很快就变暗了,我们各自拿出手电筒,一束束的光射向远方,这让灯光照不见得地方更显的黑暗。
我注意到猪栏的地面上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迹,有点像干涸的血迹。
\"你们看!\"小芳突然指着远处,\"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照去,在第三个猪栏里,似乎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背对着我们,正在往饲料槽里倒着什么。
\"喂!\"大壮喊了一声。
那两个人影突然停住了动作。就在我们以为他们会转身的时候,他们却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这...这怎么可能?\"阿明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面面相觑,就在这时,莉莉尖叫起来:\"他们...他们在那边!\"
果然,在第五个猪栏里,那两个人影又出现了。这次他们面对着我们的方向,但面容模糊不清,就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样。
\"我们过去看看!\"大壮说着就要往前走。
\"别去!\"我一把拉住他,\"这太奇怪了...\"
但大壮已经挣脱了我的手,朝那个猪栏跑去。我们只好跟上。然而等我们跑到那里时,人影又消失了。
\"他们在那边!\"小芳指着更远处的猪栏。
就这样,我们追着这两个人影在猪栏间穿梭。每次快要接近时,他们就会消失,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出现。渐渐地,我注意到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中腐烂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突然,我的手电筒熄灭了。紧接着,其他人的手电筒也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黑暗中,我听到莉莉在啜泣,小芳的呼吸叶变得更好急促了。
\"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阿明颤抖着说。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这不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那种胶靴踩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
\"跑!\"我大喊一声。
我们拼命地往回跑,但猪栏间的路似乎变得无比漫长。
身后传来诡异的笑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我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汗水浸透了衣服。
终于,我们看到了大门的光亮。
冲出养猪场的瞬间,我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谁也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都发起了高烧。在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两个人影,他们站在我的床前。
病好后,父亲告诉我,那个养猪场之所以倒闭,是因为发生过一起可怕的事故。两个工人不小心掉进了饲料搅拌机,从那以后,那里就开始闹鬼。
第14章 《废弃的猪场》下
父亲的话让我彻夜难眠。那两个工人的死状不断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仿佛能看到他们绝望的眼神,听到他们最后的惨叫。
病一好,我就去找了阿明。他也刚从病中恢复,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也听说了?\"阿明推了推眼镜,\"我爸爸说,那两个工人死得很惨。饲料搅拌机启动的时候,他们正在清理内部...\"
阿明继续说:\"养猪场的老板在那之后就失踪了。警察找遍了整个城区都没找到他。\"
我们决定去县里的图书馆查查当年的报纸。在发黄的报纸堆里,我们找到了一则小小的报道:
\"xx养猪场发生重大事故,两名工人不幸身亡。据悉,事故发生时,养猪场老板张某在场。目前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
报道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我们看到的那个养猪场。照片里,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饲料搅拌机旁,脸上带着笑容。
\"你们怎么在看这个?\"图书馆管理员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把我们吓了一跳。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厚厚的眼镜。
\"阿姨,您知道这件事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老太太压低声音:\"那可不是普通的事故。我听说,那两个工人发现了老板的秘密,所以才...\"她突然停住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你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那地方邪门得很。\"
从图书馆出来,我和阿明都心事重重。傍晚时分,我躺在床上,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猪叫声。
我走到窗前,发现养猪场的方向有一道诡异的光芒。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打着手电筒。
第二天,我约上阿明、小芳、大壮和莉莉,决定再去一次养猪场。这次我们带上了相机和录音笔,准备记录下一切异常。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短短几天没有来,养猪场却比上次破败了许多。藤蔓几乎爬满了整个建筑。
我们径直走向饲料搅拌机所在的位置。那台巨大的机器已经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样子。我注意到搅拌机底部有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有人试图撬开它。
\"你们看!\"小芳突然指着搅拌机内部。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我们看到了一些白色的碎片。阿明凑近看了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这是人骨。\"他颤抖着说。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脚步声。那熟悉的胶靴声,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两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我们身后,这次他们的面容清晰了一些。
\"帮...帮我们...\"其中一个身影发出沙哑的声音。
大壮壮着胆子问:\"你们想让我们帮什么?\"
\"真相...说出真相...\"另一个身影回答。两个身影慢慢的像养猪场的最里面飘去。
大壮转头对我们说:“好像让我们跟着他们。”我们一行人慢慢的跟在他们身后,温度越来越低,周边也变得更加昏暗。
直到我们来到最深处的一个猪栏旁,两个影子才停了下来。
“这里……”之前让我们帮忙的影子说道。大壮一马当先,拿着手电筒四处照了起来,我们几人也开始寻找。
“快过来,看这里!这几块砖好像不一样!”莉莉大声呼喊我们。我们寻声过去,一齐照过去,果然那几块砖比周边墙上的砖颜色更新一些,像是后面补上去的。大壮敲了敲,听起来是空心的。
“应该是这里了。”大壮找来一块石头开始敲打。一个生锈的铁盒慢慢的呈现在我们的面前,里面装着一本账本和一些照片。账本上记录着猪场非法交易的明细,而照片则是养猪场老板和一些陌生人的合影。
突然,整个养猪场开始震动。那两个身影变得清晰起来,我们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扭曲、痛苦,但眼神中带着恳求。
\"我们知道了,\"我对着他们说,\"我们会把真相公之于众。\"
震动停止了。两个身影慢慢消散在空气中。我们带着证据离开了养猪场,直接去了警察局。
一周后,警方在养猪场的地下室发现了失踪老板的尸体。经调查,他是因为贪污和非法交易被两名工人发现,于是设计杀害了他们。但在逃跑过程中,他不慎跌入地下室摔死。
从那以后,养猪场再也没有出现过灵异现象。那两个工人的怨魂,终于在真相大白后得到了安息。
第15章 《消失的路》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水痕。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二姐夫握着方向盘,眉头微皱,\"回去的路怕是不好走。\"
我点点头。今天闲来无事,二姐夫要去300公里的地方办点事,便拉着我去兜兜风。
上午天气晴朗,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办完事顺带休息了会。下午启程回家,天气却变得这么快。
我看了眼车机上的导航。奇怪,原本应该沿着国道直行的路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山路。
我正要开口提醒,二姐夫已经顺着导航的指示,将车拐进了一条单车道的小路。
路两旁的杂草长得极高,完全把车子都覆盖住了。雨点打在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路怎么这么窄?\"二姐夫嘟囔着,车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安地敲打着,这是他一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天色越来越暗,明明才下午三点多,却像是已经到了傍晚。雨势虽然不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突然,一个黑影\"啪\"地一声拍在了挡风玻璃上。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还没等我看清,就消失不见了。
\"你看到了吗?\"我转头看向二姐夫,发现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脚下的油门却踩得更深了。我能感觉到车速在加快,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又是一声\"啪\",这次是从我这边传来的。我强迫自己不要转头,但余光还是瞥见一个苍白的手掌印在了车窗上。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甲发青,在玻璃上留下了几道水痕。
\"别回头。\"二姐夫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继续往前开,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死死攥住安全带,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雨刮器依然在机械地摆动着,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却越来越多,就像有无数双手在不停地拍打着。
车内的温度突然降低了好几度,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二姐夫的手在发抖,但他依然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若有若无,哭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絮语。
我想要捂住耳朵,但双手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快到了。\"二姐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前面就是国道了。\"
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路两旁的杂草开始变矮了。雨势似乎也小了些,虽然天色依然昏暗,但已经能看到前方国道的路灯。
当车轮终于碾上平整的柏油路面时,我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望去,那条山路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挡风玻璃上那些诡异的水痕,却提醒着我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回到家后,二姐夫瘫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烟灰掉在了他的裤子上也浑然不知。
第16章 《稻场惊魂》
前面的都是发生在我自己身边的灵异事件。
接下来的是我的朋友、同事他们遇见过的灵异事件。事件的真实性我也没办法去鉴别,我会用第一人称来讲述他们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
记得那天傍晚,我和同村的四五个小伙伴在稻场上玩捉迷藏。
夕阳的余晖洒在金黄的稻穗上,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
“你来当鬼!\"大壮一把将我推到稻草堆旁。我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面向稻草堆,开始数数:\"一、二、三......\"
数到一百,我转过身,稻场上已经空无一人。
我蹑手蹑脚地走向仓库,那里是大家最爱藏的地方。
仓库的木门虚掩着,发出吱呀的响声。我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扭头一看,仓库的窗户上出现一张惨白的脸!那张脸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我笑。
我转身就跑。路过稻穗堆时,余光瞥见顶上坐着一个模糊的白影,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我顾不上细看,一路狂奔回家,直到看见自家门前的灯光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跑这么急?\"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
\"没什么。\"我摇摇头,不敢说实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那张惨白的脸一直追着我,我跑啊跑,却怎么也甩不掉。
第二天去学校,我发现大壮没来上课。放学后,我特意绕到他家,却看见他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听说大壮昨晚发高烧,说胡话。\"二狗凑过来小声对我说,\"他说他是看见鬼了。\"
我心里一惊:\"是不是在稻场?\"
\"你怎么知道?\"二狗瞪大眼睛,\"他说在仓库窗户上看见一张白脸,还在稻穗堆上看见......\"
这时,大壮的母亲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这孩子,昨晚烧得厉害,一直说胡话,今天早上才退烧。\"
我壮着胆子问:\"阿姨,大壮说看见什么了?\"
大壮的母亲叹了口气:\"他说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脸特别白,在仓库那边,\"她突然压低声音,\"你们最近别去稻场玩了,那边不太平。\"
村里开始流传仓库闹鬼的传闻。有人说半夜听见仓库里有哭声,有人说看见白影在稻场上飘。渐渐地,连大人们晚上都不敢从稻场经过。
后来有一天,我在村口遇见从城里回来的张叔。他是村里的老知青,见多识广。听我们说起闹鬼的事,他皱起眉头:\"仓库?是不是以前王寡妇住的那个仓库?\"
我这才想起来,仓库确实曾经住过人。王寡妇带着女儿从外地搬来,暂时住在仓库里。后来不知为什么,她们突然搬走了。
\"王寡妇的女儿,\"张叔欲言又止,\"那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脸色总是很苍白。她们搬走那天,我好像看见那孩子晕倒了。\"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那天在仓库窗户上看见的惨白面孔,似乎是个小女孩的脸。还有稻穗堆上的白影,现在想来,好像是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
\"张叔,王寡妇她们搬到哪里去了?\"我急切地问。
张叔摇摇头:\"不知道,那天她们走得很急。\"他压低声音,\"我听说那孩子没有挺过来。\"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噩梦,但这次我看清了:追着我的不是鬼,而是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她的脸很白,但是眼神很悲伤。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去了仓库。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有一张破旧的小床,床上还放着一个褪色的布娃娃。
我蹲下身,发现床底下有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画,画上都是一个小女孩,有时在稻场上玩耍,有时坐在稻穗堆上看夕阳。最后一幅画画的是几个小朋友在玩捉迷藏,但小女孩只是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羡慕的神情。
我把铁盒子带回家,和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沉默了很久,才告诉我:王寡妇的女儿确实在那天晚上去世了。她们搬走是因为付不起房租,而小女孩的病需要很多钱。
\"其实......\"母亲犹豫了一下,\"你爸之前借给王寡妇一些钱,但后来她一直没还。我前几天还去找过她......\"
我想起小女孩画中那种渴望又怯懦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
那天晚上,我和几个小伙伴在仓库前点了几支蜡烛。我们把铁盒子里的画一张张摆开,又放了些糖果和玩具。
夜风吹过,蜡烛的火焰轻轻晃动。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在月光下向我们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第17章 《梦中的告别》
初二那年的一个清晨,我从梦中惊醒,窗外的天还是蒙蒙亮,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才五点多,脑子里想起刚刚做的梦,心里有些怪怪的。
梦里是小学毕业班的同学聚会,大家陆陆续续都到了,唯独少了张远。
我们站在十字路口等他,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他怎么还不来。忽然有人指着远处喊:\"来了来了!\"我抬头望去,只见张远从远处跑来,染着一头醒目的红发,穿着浅蓝色运动套装。
可他的样子很奇怪,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跑到我们跟前时,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好像根本看不见我们这一大群人。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张远!\"他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那笑容让我一愣,心里有些发毛。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跑去,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这一瞬间,我就醒了。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有些厉害。我和张远并不熟悉,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我怎么会突然梦见他呢?
今天是周六,我约了发小林浩和几个同学去网吧。到了网吧,我忍不住把梦告诉了他们。
林浩听完脸色突然变了:\"你说梦里的张远染了红头发,穿浅蓝色运动服?\"
\"对啊,怎么了?\"
林浩和另外两个同学对视一眼,压低声音说:\"张远昨天出车祸了,就是在晨跑的时候。听说他最近染了红头发,那天穿的也是浅蓝色运动服......\"
我浑身一颤,手里的可乐差点掉在地上。林浩接着说:\"要不我们去他家看看?\"
张远的家住在老城区,我们到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门口摆着花圈。
我的心揪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灵堂里,张远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照片里的他笑得阳光灿烂,和梦里那个僵硬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张妈妈红肿着眼睛接待我们,说张远每天清晨都会去跑步,昨天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就......\"张妈妈哭的停不下来。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突然想起梦里他最后的那个笑容。
原来那不是一个可怕的笑容,而是一个告别的微笑。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是在和我们道别。
从张远家出来,我们几个都没说话。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时,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这里和梦里一模一样,连路边的梧桐树都分毫不差。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浅蓝色运动服的少年,从远处跑来,带着他标志性的阳光笑容。
\"你们说,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吗?\"林浩突然问。
我望着路口,轻声说:\"也许吧。也许张远是想在离开前,最后见我们一面。\"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十字路口。但这一次,张远没有面无表情地跑过,而是停下来,和我们每个人拥抱。
他的笑容温暖明亮,就像小学时那个总是活跃在操场上的少年。醒来时,我的枕头是湿的,但心里却不再害怕。
第18章 《抓痕》 上
2015年是我的本命年,从年初开始,我就觉得诸事不顺。
先是工作上的项目频频出问题,接着是钱包被偷,手机摔坏了,就连走路都能莫名其妙地崴到脚。
最让我困扰的是,我的后背出现了奇怪的抓痕。
那些抓痕很细,像是女人的指甲留下的,每隔两三天就会出现新的。
我独自住在城郊的出租屋里,根本没有和任何女性接触过。
我的女朋友小美发现了这些抓痕,她的立刻变得警惕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她用手指触碰着我背上的伤痕。
\"我也不知道,\"我无奈地说,\"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抓的吧。\"
\"你骗人!\"小美突然提高了声音,\"这明明就是女人的指甲抓的!你是不是背着我......\"
我根本无从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小美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而我的后背上的抓痕却越来越多,我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
后来有一天,同事老王看出了我的异常。听完我的讲述后,他神秘兮兮地说:\"我认识一位老奶奶,专门处理这种事情,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跟着老王来到了城西的一片老城区。
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我们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
老奶奶住在三楼,她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古画,香案上供着一尊我不认识的神像,香炉里的檀香在燃烧着,楼道里的檀香味就是来自这里。
老奶奶看上去七十多岁了,满头的白发。
她让我坐下,仔细端详着我的面相,又让我伸出手给她看。
\"小伙子,\"她缓缓开口,\"你带了一个女魂回去。\"
\"她生前应该是个可怜人,\"老奶奶继续说,\"你经过她死去的地方时,她跟着你回了家。每次你去女朋友家,她就会嫉妒,所以才会在你背上留下抓痕。\"
老奶奶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走吧,去你家看看。\"
到了我家,老奶奶径直走进卧室。她打开布包,取出一些黑糯米,仔细地撒在房间的四个角落。然后又拿出四张黄符,贴在对应的位置上。
那些符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诡异的光。
\"七天之后我再来,\"老奶奶说道,\"这期间不要动这些东西。\"
等待的七天里,我依然做着噩梦,但是,背上的抓痕却没有再增加。
第七天晚上,老奶奶准时来了。她先收起符纸和糯米,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开始念诵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念诵结束后,老奶奶点燃了符纸。火光中,我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烟雾中扭曲、消散。
老奶奶将符灰收集起来,让我拿来一个茶杯。
她从随身携带的葫芦里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和符灰混合在一起。\"每天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喝一次,\"她叮嘱道,\"连续喝四天。黑糯米也要煮熟,分成四份,和符水一起服用。\"
我按照老奶奶的嘱咐,每天准时服用符水和黑糯米。
到了第四天,我明显感觉到精神好了很多,背上的抓痕也开始结痂脱落。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好觉。梦里不再有那个红裙女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竹林。清晨醒来时,我感觉到久违的神清气爽。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魂生前是个被负心人抛弃的女子,在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我经过的那个公交站,正是她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老奶奶说,她之所以跟着我,是因为我身上有她生前恋人的气息。
这件事之后,我和小美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她不再提起那些抓痕,只是偶尔会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她是怕我又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19章 《抓痕》 中
这件事情过去没多久,在一个下雨的夜晚,窗外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我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我透过猫眼看去,竟然是老奶奶站在门外,她的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连忙开门:\"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老奶奶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里。
她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在地板上留下几滴暗色的水渍。我注意到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就是上次装黑糯米和符纸的那个。
\"小伙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上次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老奶奶走到客厅中央,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铜制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地转动着,最后停在了卧室的方向。
\"她还在,\"老奶奶说,\"只是被我压制住了。想要彻底的解决这件事,我们必须找到她的遗物。否则的话,她还会继续找到你。\"
\"遗物?\"我咽了口唾沫。
老奶奶点点头:\"每个游魂都有执念的东西,那是她生前最珍视的东西。只有找到它,才能让她安息。\"
“她之前在你梦里出现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比较显眼的东西?”老奶奶询问
我试着回想那些噩梦,想起梦中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一个画面闪过我的脑海,她的手腕上好像戴着一个银色的手镯。
\"我好像记得她戴着一个手镯。\"我犹豫着说。
老奶奶的眼睛亮了起来:\"应该就是那个了,鬼魂只会在身上幻化出她执念的物品,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手镯。\"她顿了顿,\"但是你要知道,这件事有一些危险,她会阻止我们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愿意试试。\"
老奶奶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这是安神丸,能保护你不被阴气所伤。午夜时分,阴气最重,我们就在那个时候行动。\"
\"你知道她生前住在哪里吗?\"老奶奶问。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那个公交站。那天下着雨,我加班到很晚,在等末班车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站台另一端。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我想起来了!\"我猛地站起来,\"那天晚上,我在城西的公交站见过她。那是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地方。\"
老奶奶的表情变得凝重:\"那就没错了。很多游魂都会徘徊在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我们去那里找找。\"
午夜十二点,我们来到了那个公交站。
不知为什么,当我和老奶奶站在公交站时,我的内心告诉我,想要让我往左前方走。
我把这种感觉告诉了老奶奶。
“对,跟着你的感觉走,这里离她生前最后的地方很近,她想再去看看,就指引着你过去。”老奶奶告诉我。
我和老奶跟着我的直觉走了十分钟左右,眼前出现了一栋废弃的建筑。
那是一家废弃的医院。
“就是这了。”老奶奶点燃了一支特制的香,青烟缭绕中,我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哭声。
\"跟紧我,\"老奶奶低声说,\"不要回头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
我们沿着走廊慢慢前进,老奶奶手中的罗盘指针不停地抖动。
突然,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我感觉后颈一阵发凉,仿佛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吹气。
\"别停,\"老奶奶的声音传来,\"她在试探你。\"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手镯。它静静地躺在前方走廊拐角处的地板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正要上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第20章 《抓痕》 下
我瞬间吓的呆在了原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奶奶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旁边的病房。
\"别出声,\"她在我耳边低语,\"她在找我们。\"
透过门缝,我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走廊上飘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镯。此刻我的心跳得特别的厉害,手心里也全都是汗。
等到脚步声已经走远了,老奶奶才松开我的手:\"现在,我们必须尽快的找到那个手镯。记住,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去相信。\"
我们悄悄走出病房,朝着刚才看到手镯的方向移动。
突然,我听到身后传来我的女友小美的声音:\"亲爱的,你怎么在这里?\"
我下意识要回头,老奶奶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别回头!那是幻觉!\"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
女友小美的声音渐渐地变成了哭泣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笑声。
我感觉到我的后背一阵阵的发冷,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终于,我们来到了走廊拐角。那个银手镯就躺在地上,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淡淡的银光。
我正要弯腰去捡,突然一阵阴风吹了过来,地上的手镯被吹得滚向了远处。
\"快追!\"老奶奶喊道。
我们追着手镯跑过长长的走廊,最后来到了医院的天台。手镯静静地躺在天台中央,而那个红裙女子就站在手镯旁边,背对着我们。
\"为什么要来针对我?\"她的声音空灵而哀伤,\"我并没有想要害他,我只是想有个人陪着我...\"
老奶奶上前一步:\"姑娘,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你不应该继续逗留在这里,更不应该去纠缠那些无辜的人。放下你心中的那些不甘,安心的离去吧!\"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但眼睛却一点神采都没有。
她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手镯:\"这是他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就在他抛弃我的那天...\"
突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一个男人将手镯戴在女子手上,承诺永远爱她;然后是同一个男人,搂着另一个女人,对哭泣的她视而不见;最后是女子站在天台边缘,纵身一跃...
\"我明白了,\"老奶奶叹了口气,\"你一直在等一个道歉,对吗?\"
女子点点头,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流下。老奶奶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符纸,开始念诵咒语。符纸无风自动,飘向女子。
\"小伙子,\"老奶奶对我说,\"她把你认定为伤害她的那个男人了。你帮帮忙,替那位负心汉给她道个歉,帮助她了结这个心结,也是为了帮助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替所有伤害过你的人真诚向你道歉!请你放下仇恨,安息吧。\"
女子深深的望了我一眼,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镯,轻轻摘下,放在地上。随着最后一声叹息,她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
老奶奶捡起手镯,用符纸包好:\"我们走吧。\"
回到家中,老奶奶进行了一场简单的超度仪式。当符纸燃尽的那一刻,我感觉房间里的阴冷气息终于消散了。
第21章 《抓痕》 番外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老奶奶说,\"但你要记住,有些缘分,不是偶然。\"
我正要询问这句话的意思,突然注意到老奶奶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和那个女魂一模一样的手镯。
老奶奶离开后,我整夜未眠。
她手腕上那个银手镯的影子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拜访同事老王,是他介绍我来找老奶奶的,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你说那个手镯?\"老王听完我的描述,脸色变得古怪,\"我倒是听我奶奶提起过...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可以带我去见见吗!”我请求道。
“好吧!”我跟着老王来到他奶奶家。老人家已经九十多岁了,但记忆力出奇的好。
我向老奶奶讲述了最近这段事情的经过并表明了来意。
\"你说小芳啊,\"老奶奶眯起眼睛,\"她和阿香是最好的朋友。那时候她们都在医院当护士,形影不离。后来医院来了个年轻的医生...\"
随着老人的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逐渐浮出水面。原来,那个红裙女子叫小芳,而老奶奶就是阿香。她们同时爱上了那个医生,但医生选择了小芳。然而这段感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医生很快就移情别恋,抛弃了已经怀孕的小芳。
\"那天晚上,\"老人叹了口气,\"阿香本来要去陪小芳的,但她临时有事...等第二天早上,就听说小芳跳楼了。从那以后,阿香就像变了个人,开始研究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老人家,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那家废弃医院。让我意外的是,老奶奶——或者说阿香,正站在医院门口。
\"我知道你会来,\"她平静地说,\"有些事情,是时候说清楚了。\"
我们坐在医院前的长椅上,阿香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镯:\"这是小芳留下的。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想跟我说说心里话。\"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恨她抢走了我喜欢的人,也恨自己的懦弱。如果那天晚上我去陪她,也许就不会...\"
我默默听着,“那小芳为什么会选择跟着我。”
“你和那个辜负他的人长的很像,她把你认定成为了那个人,希望你不要和他一样。”
在我身上,小芳看到了当年那个医生的影子。
\"小芳出事之后,我心里很愧疚,也突然有了现在的这些能力,也许是小芳给予我的吧!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帮助像小芳这样的游魂,\"阿香继续说,\"也许这样,能减轻一些我的罪过。\"
夕阳西下,阿香的身影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单薄。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医院:\"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完成对她的救赎。\"
看着阿香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阵释然。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救赎之路。
回到家,我给小美打了个电话。听着她温柔的声音,我暗暗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因为我的选择而受到伤害。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恍惚间,似乎看到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过...
第22章 《穿着旗袍的女人》
2016年,我来到湖北的一个小县城工作,为了节省开支,选择租在了一个偏僻老旧的小区里,故事就发生在这儿……
那天夜晚我突然从梦里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我习惯性地想要翻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可是身上又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我的眼睛慢慢的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一个半透明的女人正背对着我,坐在我的腰上。
她的头发很长,直接垂下来,发梢都快要碰到我的脸。
在我正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缓缓转过头。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我感觉到她在直勾勾的盯着我。
不一会,她把头转回去,背对着我开始慢慢的往下躺,一点一点地靠近我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接触到我的瞬间,就像水一样渗了身体。
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东西正在侵入我的血管,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我能感觉到另一个意识正在我的身体里苏醒。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逐渐变得昏暗。
在最后的清醒时刻,我感觉到她已经完全控制了我的身体。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然后是整条手臂。我想大声尖叫,却发现自己连这个权利也都被剥夺了。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我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头很痛,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过。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浴室,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我打开水龙头,想要洗把脸清醒一下。可就在我低头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奇怪。我的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捧着水,就像是一个不熟悉这具身体的人在笨拙地操控它。
当我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没有立刻跟着我抬头,而是慢了一拍。
那一瞬间,我确信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她正对着我露出诡异的微笑。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了浴室的墙上。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她的长相,赫然就是昨晚那个半透明的灵体。
我颤抖着拿起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1947年,摄于上海\"。照片中的女人穿着墨绿色旗袍,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冷得吓人。
突然,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照片掉在了地上。
我的手指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
我拼命想要控制自己的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捡起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中女人的脸。
\"不...不要...\"我咬着牙,用尽全力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的身体猛地僵住,那种被控制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透过猫眼,我看到楼上的老太太站在门外。
\"孩子,你还好吗?\"老太太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我刚准备上楼听到你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粽子。她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太太压低声音问道。
我浑身一震,连忙把她请进屋。老太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的卧室门口。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照片上,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果然是她...\"老太太叹了口气,\"这栋楼以前出过事。1967年,有个的女人在这里上吊自杀了。据说她死的时候穿着墨绿色旗袍,就是照片上这件。\"
我的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老太太见状,赶紧跑回家,几分钟便返回来了。
老太太的手里拿着各种驱邪用品,只见她抓出一把朱砂,撒在我的手腕上。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传来,我听到体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老太太开始念起了咒语。我感觉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交锋,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突然,我的左手抓住茶几上的水果刀,朝着自己的右手刺去。
\"不要!\"我拼命想要夺回控制权,但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肤。就在这时,老太太将一把糯米洒在我身上。
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从我的七窍中流出。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老太太念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的睁开眼,看见老太太疲惫的坐在我的身边。
“孩子,你醒了。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你还是尽快搬走吧,这件事情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老奶奶起身离开了。
第23章 《稻田里的咀嚼声》
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当时正值盛夏,夜晚的凉风根本吹不散白天的闷热,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就连天上星星也看不见几颗。
大牛和二牛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只能照亮眼前的路。
兄弟二人早上到相隔十几里地的隔壁村干点工,一整天的时间总算把活干完了。在主家草草的吃了晚饭,就趁着夜色往回赶。
\"哥,这路怎么这么长?\"二牛擦了把额头的汗,\"我记得来的时候没走这么久啊。\"
大牛也觉得不对劲。按理说,他们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了,早该看到村口的槐树才对,可眼前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两边的稻田在黑暗中一直延伸到远方。
\"可能是天太黑,我们走岔了道吧。\"大牛强装镇定,\"再往前走走。\"
这时空气中慢慢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炖肉的香味,又带着一丝甜腻。二牛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哥,你闻到了吗?好香啊。\"
大牛也闻到了,这香味勾得人心里发慌。他们明明吃过晚饭才上路的,怎么这会儿饿得这么厉害?
手电筒的光突然闪烁了几下,大牛拍了拍,光束却越来越暗。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有人家!\"二牛兴奋地喊起来,\"咱们去问问路。\"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盏油灯。香味就是从屋里飘出来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
\"后生仔,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转悠?进来喝口热汤吧。\"
大牛本想拒绝,可那香味实在太诱人了。老婆婆掀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锅里炖着大块的肉,汤汁浓稠,还飘着些山珍。
\"这是...野猪肉?\"二牛咽着口水问。
老婆婆笑而不语,给他们盛了满满两大碗。大牛喝了一口汤,鲜得舌头都要掉了。他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肉也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多吃点,多吃点。\"老婆婆站在阴影里,声音忽远忽近。
兄弟俩狼吞虎咽,一碗接一碗。奇怪的是,越吃越觉得饿,仿佛永远吃不饱似的。突然大牛觉得嘴里有些发涩,吐出来一看,竟是一把泥土。
他猛地抬头,发现老婆婆的脸在油灯下泛着青灰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森白牙。再看向碗里,哪是什么山珍海味,分明是满碗的泥土和蚯蚓!
\"跑!\"大牛拉起二牛就要往外冲,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屋里的油灯突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却怎么也找不到门。
黑暗中传来老婆婆的笑声:\"吃了我家的饭,就得留在我家...\"
大牛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低头一看,竟是泥浆在往上漫。他想喊二牛,却发现发不出声音。泥浆漫过胸口,漫过脖子...…
第二天,人们在稻田边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两人跪趴在泥地里,双手深深插入泥土,像是在捧着什么。他们的嘴里塞满了泥巴,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老人们说,这是被\"饿死鬼\"找了替身。那些在饥荒年代饿死的人,怨气不散,就会在夜里设下迷魂阵,用泥土变出美味佳肴,引诱路人吃下...
从此以后,村里人晚上都不敢独自走夜路。据说每到阴雨天,还能听见稻田里传来咀嚼的声音,和若有若无的笑声...
第24章 《神婆送灵》
我站在神婆家的院子里,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面前的土墙上。
\"进来吧。\"神婆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掀开布帘,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神婆盘腿坐在炕上。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她的那双眼睛异常明亮。
\"婶,我闺女...\"我刚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在半个月前的正月初三,我带着女儿去给她舅姥爷拜年。女儿在那儿玩的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家之后的晚上,女儿开始呕吐,不管吃什么,哪怕只是喝一口白开水都会吐个不停,就连胃里的黄水都吐出来了。
带她去了诊所,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胃肠炎,给女儿挂了吊针,但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之后又看了两个医生,诊断结果一样,但是怎么治疗都不起效。实在没办法,我便来到这里,找神婆帮忙。
神婆摆摆手,示意我坐下。她从炕头的木匣子里取出三根香,点燃后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里盘旋。神婆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我吓得往后缩了缩。神婆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东边...东边那户人家...有个姑娘...还没嫁人就走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东边那户人家确实有个女儿,叫小芳,比我闺女大七八岁。记得去年冬天,小芳突然得了急病,没几天就去了。当时我还去帮忙料理后事,那姑娘躺在棺材里的样子,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毛。
\"那姑娘...舍不得走...\"神婆的声音忽高忽低,\"缠上你家闺女了...\"
我浑身发抖,想起女儿这些天的样子:原本红润的小脸变得蜡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每次喂她喝水,不到一分钟就会吐出来。
\"今晚子时,你准备三碗清水,放在屋里。再准备些纸钱,我教你送送她。\"神婆睁开眼睛,目光如炬,\"记住,送完之后,你要陪着闺女睡。半夜她要是喊饿,千万别出门,就在屋里给她找点吃的。\"
我连连点头,按照神婆的吩咐,买了纸钱、香烛。回到家,我把三碗清水摆在女儿床前。女儿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冰凉的。
夜幕降临,我按照神婆教的方法,在院子里烧了纸钱。夜风呼啸,纸灰打着旋儿往东边飘去。我总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回到屋里,我躺在女儿身边。女儿睡得很沉,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耳朵竖着,听着屋外的动静。
突然,女儿动了一下。我屏住呼吸,看着她缓缓睁开眼睛。
\"妈...我饿了...\"女儿的声音很轻,却让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十二点整。
我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找出准备好的饼干,女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这是她十多天来第一次吃东西没有吐出来。吃完饼干,她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三碗清水上,水面平静如镜。
第二天一早,女儿就醒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她喝了大半碗小米粥,没有吐。到了下午,邻居家的小玲来喊她出去玩,她高高兴兴地去了。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十多天的煎熬,终于过去了。
第25章 《道别》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击。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父母和舅舅他们都去了医院,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姥姥已经住院半个月了。记得上次去医院看她时,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看到我进来,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用干枯的手拍了拍床沿:\"小满来啦,坐这儿。\"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那双手比记忆中瘦小了许多,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姥姥的手总是温暖的,小时候我发烧,她就用这双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可现在,这双手却冰凉得让我心慌。
\"姥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我发红的眼眶,\"我还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呢。\"
姥姥轻轻笑了,声音有些沙哑:\"好,等姥姥出院了,给你做一大锅,让你吃个够。\"
可是我知道,姥姥可能再也做不了红烧肉了。医生说她年纪大了,器官都在衰竭,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是姥姥最喜欢的味道。每次晒完被子,她都会在衣柜里放一个薰衣草香包。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间,我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那触感如此真实,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眼,我看见姥姥站在我的床边。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我记得她说,这是外公当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旗袍的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
姥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慈祥笑容。但最让我惊讶的是,她的头顶有一个淡淡的光圈,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光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姥姥?\"我轻声唤道,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姥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那么温柔,像是要把我的样子永远刻在心里。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泪光闪动,但她始终保持着微笑。
她就那样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身。我想喊她别走,却发不出声音。姥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个淡淡的光圈还在我视线中停留了片刻,最后也消散不见。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片。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十五分。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妈妈的电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小满...姥姥...姥姥她走了...就在昨天晚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几点?\"
\"凌晨三点十分左右...\"妈妈泣不成声,\"你姥姥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妈妈的话。凌晨三点十分,正是我做那个梦的时候。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仿佛又闻到了薰衣草的香味。姥姥总是这样,连告别都要选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像她以前总是偷偷在我书包里塞零花钱,却从不告诉爸爸妈妈。
第26章 《夜半访客》
公司有个新产品要去参加市里的展销会。领队王哥带着我参加。周边的酒店都早早的被订满了。
“房间都订满了,看样子得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找看了。”我无奈的看着王哥。
“是啊!走吧,我们去转转。” 王哥拎着行李往前走去。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在手机上寻找起来。一小时后,我们站在旅社前,老旧的独栋楼,脱落的外墙漆,破旧的空调外机,无不显示着这个旅社的历史。
“算了吧,就住这里吧,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我和王哥开了相邻的两间房。处理好琐事各自休息了。第二天一早赶去了展销会现场。展销现场热闹非凡,我和王哥忙上忙下。一天总算结束了,和王哥打了声招呼我就回房间休息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这种诡异的感觉让我浑身发冷,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咔嗒\"一声。
床头的台灯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亮起,而是像接触不良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在闪烁的光线中,我看见床尾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她侧着脸,专注地看着电视——可电视分明是关着的。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下巴和鲜红的嘴唇。
我想闭上眼睛,却做不到。更可怕的是,我发现床边还坐着另一个女人。她穿着红色的旗袍,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我放在桌上的啤酒。
\"咕咚、咕咚。\"
我清楚地听见她吞咽的声音。
红衣女人放下啤酒罐,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齿。
我想尖叫,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就在这时,我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小陈?小陈你在里面吗?\"是领队王哥的声音。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房间里的灯突然恢复了正常。我发现自己能动了,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打开门,王哥一脸担忧地站在外面:\"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顺带吃个宵夜,你都没接,所以就过来看看。\"
我回头看了眼房间,一切如常。电视关着,椅子空着,桌上的两罐啤酒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没注意听手机,我就不去了。\"我勉强笑了笑。
关上门,我走到桌前,拿起一罐啤酒想压压惊。入手却感觉不对劲——罐子轻飘飘的。我晃了晃,里面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记得很清楚,这两罐啤酒是我晚上买的,一罐都没打开过。可现在,其中一罐明显被人喝过了。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在台灯的光线下,我看见啤酒罐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口红印,颜色鲜红,就像......就像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嘴唇的颜色。
第27章 《借尸》 上
在我十二岁的某个夏天,蝉鸣声透过纱窗传来,像是无数把小锤子在敲打着我的太阳穴。
我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在肺叶上刮擦。汗水浸透了睡衣,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蜷缩成一团,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母亲连忙端来温水,可我刚喝一口就全吐了出来,水中混着暗红的血丝。
\"这样下去不行啊。\"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这都三个月了,打针吃药都不见好......\"
我听见他们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接着是父亲出门的脚步声。
夜色渐渐深了,我却因为高烧而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静静的看着投进房子里的月光。
第二天一早,家里来了个陌生人。那是个瘦高的老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褪色的布包。他的眼睛很特别,眼白泛着淡淡的青色,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透皮肉,直直望进骨子里。
\"这就是那个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我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的手冰凉刺骨,我打了个寒颤。
母亲安慰道:“别怕这是覃端公,来帮你看病的。”
\"嗯......\"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我的脉搏上轻轻跳动,\"是这孩子了。\"
我听见母亲倒吸一口冷气。老人松开我的手,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铜铃,绕着我的床走了三圈。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父亲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老人从布包里取出一叠黄纸,\"扎个稻草人,写上生辰八字,再贴上这道符。等到子时,带着稻草人去镇外的山沟里烧了。\"
他顿了顿,青白的眼睛直直看向父亲:\"记住,一定要在子时,一定要在山沟里。烧的时候,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能回头。\"
父亲连连点头,接过符纸的手都在颤抖。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在房间里忙碌。稻草人的轮廓渐渐成型,我的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我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勉强撑起身子,透过窗户看见父亲正抱着什么东西往外走。月光下,那个稻草人的轮廓格外清晰,黄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我想喊住父亲,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我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孩童的笑声,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我猛地转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房间。
那一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我站在山沟里,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堆火在燃烧。火光中,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跳舞,它的动作很怪异,像是提线木偶。我想走近些,却听见父亲的声音:\"别过来!\"
我惊醒时,天已经亮了。这一觉醒来,我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连日的低烧也退了。母亲惊喜地摸着我的额头,说终于退烧了。
从那天起,我的身体真的开始好转。虽然还要吃药,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痛苦。只是每到深夜,我总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两年之后,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的去了镇外的山沟。
第28章 《借尸》中
山沟离镇子不远,但平日里很少有人去。据说那里曾经是乱葬岗,老一辈人都说那地方阴气重,不干净。
我沿着小路往山沟走,明明是盛夏正午,阳光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似的,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温度。路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永远晒不干的露水。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耳边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但听起来格外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
突然,我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焦黑的竹竿。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分明就是当年那个稻草人的骨架。
竹竿旁边散落着几片发黄的符纸,上面的朱砂已经褪色了,但还是能够依稀辨认出歪歪扭扭的符文。我蹲下身,手指刚碰到符纸,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那是个小孩的轮廓,却看不清它的面容。我想起覃端公说过的话,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
\"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它身上,我这才发现它根本没有影子。
我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惨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正冲我笑着。
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笑声,我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胸口传来熟悉的剧痛,就像小时候发病时一样。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符纸突然发出一道金光。那个身影发出一声尖叫,瞬间消失在树影中。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中的符纸已经化成了灰烬。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一路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直到进了家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发烧。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以为它走了吗?它一直都在......\"
我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睡衣。那个无脸小鬼的形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它那张咧到耳根的嘴。
天亮后,我决定去找覃端公。
覃端公的家在镇子最西头,是一栋青砖黑瓦的老房子。我站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你找谁?\"他问。
\"我找覃端公,\"我说,\"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年轻人打断我,\"师父等了你很久了。\"
我跟着他走进院子,发现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师父在书房,\"年轻人说,\"你自己进去吧。\"
我推开书房的门,看见覃端公正坐在书桌前。他比当年更瘦了,眼窝深陷,但那双青白的眼睛依然锐利。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我愣住了。
\"当年那个小鬼,\"覃端公缓缓说道,\"它并没有离开。我只是用符咒把它暂时封印在了山沟里。\"
我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鬼,\"覃端公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它才是你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
\"十年前,你生了一场大病,\"覃端公说,\"其实那时候你就已经死了。你父母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求我做法让你'活'过来。那时你的身体已经病坏了,我只能去寻找一个死亡没多久的健康尸体,用符咒把你的魂魄封在他的身体里,这个小鬼就是身体的主人......\"
我感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现在,那个小鬼要来找回它的身体了,这样他才能解脱入轮回。\"覃端公说,\"你必须在今晚子时之前,回到山沟里......\"
第29章 《借尸》下
\"不,这不可能......\"我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古籍掉下来,泛黄的书页散落一地。
覃端公叹了口气:\"你看看这个。\"他递给我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书页上画着复杂的符咒图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我的手在发抖,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其中一个图案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正是当年贴在我床头的符咒。
\"这是替身符,\"覃端公说。
我猛地合上书,感觉胸口一阵剧痛。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就像小时候发病时一样。
\"你必须在天黑前回到山沟,\"覃端公的声音变得严肃,\"子时一到,替身符就会失效。到时候,那个小鬼会来找你......\"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书房,耳边又响起了那个诡异的笑声。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发冷。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来敲门,我听见她在外面哭泣。我知道,她一定也知道真相。
夜幕降临,我穿上外套,悄悄溜出家门。山沟的方向传来阵阵阴风,像是某种召唤。
我站在山沟入口,月光下的溪水泛着诡异的银光。那个无脸小鬼就站在溪边,它转过身,冲我咧嘴一笑。
\"你终于来了,\"它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替身符的力量在消失,我的身体开始崩解。
\"等等!\"我大喊,\"让我最后说句话......\"
小鬼歪着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对不起,\"我说,\"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耳边传来小鬼的哭声,那声音不再诡异,而是充满了悲伤。
我感觉自己在月光下慢慢升起,像一片羽毛般轻盈。胸口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最后的意识消失前,我看见月光下,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溪边。那是我的父母,他们跪在山沟边,母亲哭得几乎晕厥,父亲则不停地磕头。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苍老。
\"对不起......\"我听见母亲哽咽着说,\"我们只是太爱你了......\"
我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实体。
那个无脸小鬼站在溪边,它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是释然,是解脱。
\"谢谢你......\"它的声音不再诡异,而是一个稚嫩的童声,\"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它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向远方。我知道,它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我看向镇子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是覃端公的家,我看见他的身影站在窗前,正望着山沟的方向。
突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青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扶着窗框,慢慢滑倒在地。我知道,这是使用禁术的代价。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月光变得刺眼。最后的记忆里,我看见父母互相搀扶着离开山沟,他们的背影佝偻而苍老。
月光下,我的灵魂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
第30章 《除夕夜》
除夕之夜,窗外的鞭炮声如同紧密的鼓点,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屋内,电视里春晚的欢笑声不绝于耳,可我却无暇顾及,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
儿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显然是被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得难以入眠。
“要不咱们先睡吧。”妻子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温柔,“等十二点再起来看烟花。” 我点点头,伸手将儿子抱到我们中间。
小家伙穿着喜庆的红色棉袄,圆嘟嘟的脸蛋,活脱脱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福娃 。此刻,他困得直揉眼睛,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微发烫,心想这孩子,定是这两天玩得太疯了。
关了灯,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像是一层薄纱轻轻地洒在地上。妻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发出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
我搂着儿子,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眼皮也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慢慢坠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 “爸爸......” 猛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妻子正急切地摇晃我的胳膊。房间里一片漆黑,黑得让人有些心慌。
我转头看向儿子,只见他正安静地坐在被窝里,小身子挺得笔直,小手直直地指着房间的东南角。
“太爷爷来看我了。”儿子奶声奶气地说,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头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南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浓浓的阴影。妻子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在不停地发抖。
“开、开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连我自己都无法掩饰的恐惧。
灯光亮起的瞬间,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到了门口,慌乱中差点被地上的拖鞋绊倒。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我用力敲门,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尿床了?”母亲披着外套打开门,睡眼惺忪,脸上带着疑惑。父亲跟在她身后,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回到房间,儿子依然坐在那里,小手固执地指着那个角落,嘴里还嘟囔着:“太爷爷来看我了。”他的声音清脆,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我听见父亲倒吸了一口气,母亲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窗外的鞭炮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爸......”我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求助。
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却又尽量温和地说:“过年了,来看看就行了。孩子还小,回去吧。”
我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颤抖的声音里,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与敬畏。母亲紧紧攥着父亲的手臂,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十分钟后,儿子终于在我们的安抚下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和妻子躺在床上,谁都不敢闭眼,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房间里的每一丝声响都能让我们神经紧绷,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进窗户,我们才稍稍放松下来。
第二天早上,儿子像往常一样醒来,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对昨晚的事毫无印象。
他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可我知道,那个除夕夜的记忆,会永远刻在我们心里,成为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
第31章 《陪伴》
夜,深沉而寂静,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如轻纱般透过玻璃,在地上织出一片银白,仿佛为这单调压抑的空间铺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
保胎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显得格外漫长。我百无聊赖地数着点滴,“一滴,两滴,三滴......”时间在这单调的计数中缓缓流逝,每一滴落下的药水,都似在诉说着我对腹中胎儿的担忧与期盼。
突然,我感觉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异样的波动,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在那如水的月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我的眼眶瞬间湿润,那是爷爷,还是七年前的模样,岁月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他坐在老家院子里摇着蒲扇纳凉一样。
我激动得想要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嘴唇没有动,可我却真切地听见了他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温暖,像是从遥远的时空隧道传来:“别怕,孩子一点事情没有。”那一刻,积攒已久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眼泪夺眶而出。
七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时我在外地求学,接到爷爷病危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心急如焚的我连夜买票,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一路上,脑海里全是爷爷的音容笑貌,想着一定要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陪在他身边,跟他说说话。可命运总是如此残酷,当我赶到家时,爷爷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从那以后,自责与悔恨如影随形,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不多回家看看他,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这七年,无数个夜晚,我在梦中寻找他的身影,却始终未能如愿。
从那天起,爷爷每晚都会来。他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温柔地望着我,那目光中饱含着无尽的关爱与安抚。我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想告诉他我这些年的经历,想倾诉我对他的思念,可每当我试图开口,他只是微笑着摇头,那笑容仿佛在告诉我,什么都不用说,他都懂。
凌晨时分,第一缕晨曦还未照进病房,爷爷就会悄然离去,只留下湿透的枕头和满室的月光。在那些日子里,他的陪伴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支柱,让我在焦虑与不安中渐渐平静下来。
三个月后,在医生的悉心治疗和家人的精心照料下,我终于可以出院了。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躺在床上,期待着爷爷的出现。然而,直到深夜,病房里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知道,爷爷是放心了,他知道我和孩子都平安无事,所以选择了离开。
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望着窗边的椅子,轻声说:“爷爷,谢谢您。”月光依旧,柔和地洒在房间里,仿佛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的身影。
如今,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段日子。爷爷虽然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但他的爱从未走远。就像那晚的月光,无论风雨如何,始终温柔地守护着我,守护着这个即将降临的新生命,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最坚实的依靠。
第32章 《午休惊魂》
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我趴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午休时间,整个楼层都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鸣声。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在摇晃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吵醒我似的,却又带着几分急切。我困得睁不开眼,只当是同事来叫我,便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别闹......\"我嘟囔着,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摇晃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掌贴在我的肩胛骨上,带着一丝凉意。我烦躁地甩了甩肩膀,那人终于松开了手。我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我。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才猛地惊醒,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突然想起刚才的迷迷糊糊中发生的事。似乎有人来摇醒我......等等,不对!我猛地站起身,办公室的门分明是从里面反锁的,同事怎么可能进得来?那一定是个梦,这个梦却这么真实。
我快步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确实是从里面反锁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后背一阵发凉。
\"老张!\"我冲出办公室,正好看见同事从隔壁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圈发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许多。
\"你......你刚才有来我办公室吗?\"我试探着问道。
同事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生疼。\"你、你感觉到了?我刚才......我刚才被鬼压床了!\"
我愣住了,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我躺在沙发上,突然就动不了了。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我能听见周围的声音,能感觉到空调的冷风,但就是动不了。然后......然后我发现自己好像能飘起来......\"同事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见自己的身子还躺在沙发上,但我却飘到了天花板上。我想喊救命,但发不出声音......\"
我的喉咙发紧,手心开始冒汗。
\"然后......然后我发现自己能穿墙......\"同事的眼神变得恍惚,\"我飘到了你的办公室,看见你在睡觉。我想摇醒你,让你来救我......我摇了好几下,但你都没反应......\"
我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有人来摇我......不,不是人,是同事的......灵魂?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就飘回去了。等我回到身体里,那种被压着的感觉才消失......\"同事松开我的胳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你说......我们这栋楼,是不是......不太干净?\"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本该是温暖的,此刻却让我感觉格外刺眼。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第33章 《寺庙》上
我睁开眼睛,刚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看着手机屏幕的时间,才凌晨三点十五分。
时间还早,我翻了个身,试图继续入睡,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梦里那座寺庙的细节太过真实了。青砖上的裂纹,红瓦上斑驳的青苔,还有大殿里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每一处都清晰得不像梦境。更奇怪的是,我明明从未去过那座寺庙,却对里面的布局了如指掌。
想起前几天同事小李跟我描述他梦见了一座寺庙的事情,忍不住摸出手机,给同事小李发了条消息:\"你昨天说的那个寺庙,是不是青砖红瓦,大殿门口有两棵古槐?\"
消息刚发出去,我就愣住了。我怎么会知道寺庙门口有古槐?这个细节小李从未提起过。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盯着漆黑的屏幕,突然感觉后背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公司。小李的工位空着,这很不寻常,他向来是部门里最早到的一个。我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小李凌晨四点发来的邮件。
\"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那座寺庙是真实存在的,就在城西的老城区。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二十年前那里确实有一座寺庙,但是在一次大火中被烧毁了。我昨晚又梦到了那里,这次我看到了......\"
邮件到这里戛然而止。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感觉手心在冒汗。我继续往下翻,发现邮件还附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寺庙和我梦中的一模一样。青砖红瓦,两棵古槐,甚至连大殿门上的铜环都分毫不差。照片上写着一行小字:1985年摄于云慈寺。
我的手开始颤抖。云慈寺,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我想起来了,二十年前,母亲带我去过那里。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寺庙很破旧,香火却很旺。母亲在佛像前跪了很久,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
那天之后,母亲就失踪了。
我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城西的老城区已经拆迁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我凭着记忆在废墟中穿行,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我顺着香味走去,竟然看到了那两棵古槐。
寺庙就在那里,和梦里一模一样。青砖红瓦,斑驳的墙壁,剥落的金漆。我站在门口,感觉一阵眩晕。这里明明应该是一片废墟,可眼前的建筑却真实得可怕。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大殿。佛像依然端坐在那里,只是金漆剥落得更厉害了。
我抬头看向佛像的眼睛,突然发现它的眼神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二十年前,这尊佛像的眼神是慈悲的,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看到小李站在门口。他的样子很奇怪,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小李?你怎么......\"
\"嘘,\"他竖起一根手指,\"别说话。你听。\"
我屏住呼吸,听到大殿深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有人在跳着某种古老的舞蹈。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全是冷汗。
\"你知道吗?\"小李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这座寺庙有个秘密。只要在午夜时分,带着最深的执念来到这里,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但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殿里的脚步声突然停了。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地哼着一首古老的童谣。那声音,那旋律,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是母亲的声音。
第34章 《寺庙》中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那个哼着童谣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能听到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二十年来,这个声音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现在却真实得可怕。
\"妈......\"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脚步声停了。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眷恋。突然,一阵冷风从大殿深处吹来,吹灭了供桌上的蜡烛。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佛像的眼睛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
黑暗中,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是母亲的手,我永远记得她手心的温度,即使在这样诡异的时刻。
\"快走。\"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该来这里。\"
我想转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黑暗中,我听到小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又是一声叹息。我感觉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她的手指在颤抖。\"二十年前,你出了一次车祸。医生说救不活了,我不甘心......\"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听说这座寺庙很灵验,就带着你来了。我许愿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没想到......\"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殿里突然亮起幽幽的绿光。我看到小李倒在地上,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就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无数半透明的人影从墙壁里浮现出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痛苦的表情。
\"他们都是被寺庙困住的灵魂,\"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每个来这里许愿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他们的执念太深,寺庙就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原来这就是真相。母亲为了救我,把自己献给了这座诡异的寺庙。而那些被困住的灵魂,都是像她一样怀着执念而来的人。
\"你必须离开,\"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我看到佛像动了,它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金漆剥落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佛像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说话的重叠,\"你的执念很深,正好可以成为新的祭品......\"
我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佛像传来,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母亲挡在我面前,她的身影在绿光中变得透明。
\"记住,\"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放下执念,才能获得自由......\"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寺庙外的地上。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我手里攥着一块褪色的红布,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条围巾。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寺庙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两棵古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转身离开时,我听到风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还有那首熟悉的童谣。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第35章 《寺庙》下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城市的,现在知道了母亲失踪的真相,我内心充满了自责。
想起小时候,自从母亲失踪了,父亲一直没有去寻找,只是经常坐在门口朝着城西默默的抽着烟,他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在我稍长大一些后,还会经常责备他从来不去寻找我的母亲,父亲只是沉默着望着城西。
待我成年了,父亲的身体还是撑不住了,就这样离开了我,直到临终他都不肯告诉我真相。
我试图回归正常生活。但每当夜深人静,我总能听到那首童谣在耳边回响。母亲的红布被我收在抽屉里,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拿出来抚摸。布料的触感让我想起她温暖的手,想起她最后挡在我面前的身影。
一周后的午夜,我又梦到了那座寺庙。这一次,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青砖红瓦,两棵古槐,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我站在大殿门口,看到母亲背对着我跪在佛像前。
\"妈......\"我轻声呼唤。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温柔笑容。但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我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佛像。佛像的眼睛闪着红光,嘴角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你不该来的,\"母亲说,\"你的执念太深了,我已经不存在了,放下吧!\"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布,突然明白了一切。不是寺庙困住了母亲,而是我的执念困住了她。只要我还放不下,她就永远无法获得自由。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是我太自私了。\"
母亲摇摇头,伸手想要抚摸我的脸,但她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傻孩子,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愿意留下,是因为我爱你。但现在,是时候说再见了。\"
我感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大殿里突然刮起一阵风,吹散了母亲的轮廓。我看到无数光点从她身上飘散,每一个光点里都映着她温柔的笑容。
\"放下吧,\"她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让我安息,也让你自由......\"
我跪在地上,紧紧攥着红布。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放手是如此艰难。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李,他的身影也是半透明的。
\"我们都该放下了,\"他说,\"执念就像枷锁,困住的不仅是逝者,还有生者。\"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红布从我手中飘起,在空中化作点点光芒。随着红布消散,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消失了,不仅仅是痛苦,还有长久以来的负担。
寺庙开始崩塌,青砖红瓦化作尘埃。我看到无数光点从废墟中升起,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被困的灵魂。他们终于获得了自由。
当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抽屉上。我知道母亲终于安息了,而我也获得了新生。
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有梦到那座寺庙。但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能听到那首童谣。只是现在,它不再让我感到悲伤,而是温暖,就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庞。
第36章 《魂火》
记得十岁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那一次的高烧和往常都不一样。平时发高烧吃点药,挂个水,三五天基本就完全好了。这一次却连续烧了一个月,附近的几个诊所和县里的医院都看了个遍,病情却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在这一个月里,白天发低烧,晚上发高烧,我开始说胡话,整夜整夜的做着噩梦。我一直都浑浑噩噩的,爸妈担心我脑子会烧坏,变成傻子,就到处去借钱,然后去了省城的大医院。经过一番的折腾,还是找不出生病的原因,就只能开一些药。我吃着这些药,病情却一直都没有好转,而且时不时的看见家里着火了。
我又一次看见了那片火光。
暗红色的火焰在房间里跳动,像无数条蛇在墙上蜿蜒爬行。我蜷缩在床角,看着火焰舔舐着天花板,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这是我连续第七天看见这场大火,每次都是在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的时候。
\"妈!着火了!\"我尖叫着跳下床,赤着脚往外跑。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踩在冬天的雪地上。我低头看去,地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二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青菜。\"小满,你这是怎么了?\"她粗糙的手掌摸上我的额头,\"哎呀,还在烧,怎么一点烧都不退!\"
\"二奶奶,我家着火了!快救救我爸妈!\"我拽着她的衣角往家跑。可当我们跑到家门口时,二奶奶却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哪有什么火?你家里好好的啊。\"
我愣住了。透过窗户,我能清楚地看见屋内的火焰在跳动,可二奶奶却什么也看不见。更奇怪的是,窗帘、家具都完好无损,仿佛那场大火只存在于我的视线里。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做噩梦。梦里我站在村口的那个池塘边,四周飘着淡蓝色的鬼火。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背对着我,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脚踝。我想转身逃跑,却发现双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小女孩缓缓转过身来,我看见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她朝我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终于来了......\"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我忽然注意到,月光中似乎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灰尘,它们在空中组成奇怪的图案,就像......就像有人在写字。
\"小满......\"一个飘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地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突然剧烈地舞动起来,组成了三个字:跟我来。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赤着脚走出房间。月光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可奇怪的是,影子的动作似乎比我慢了半拍。当我停下脚步时,影子还在继续向前移动。
我跟着那个声音来到村口的池塘旁。池塘边那些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是梦里的那个小女孩。她的红裙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终于来了。\"她转过身,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我,\"我等了你好久。\"
我感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朝我走近一步,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就像......就像庙里的香火。
她抬起手,指向我的胸口,\"你现在的魂火太弱了,再这样下去,你将会永远浑浑噩噩,无法清醒。\"
我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胸口有一团微弱的蓝光,就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而她的胸口却有一团明亮的红光,像跳动的火焰。
\"回去吧。\"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天已经大亮。妈妈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我迷糊的想起那天下午在村口的池塘边玩耍,不小心掉了下去,幸亏同村的婶婶刚好路过把我拉了上来。那天之后才开始发烧。
\"妈......\"我虚弱地开口, 我把梦里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吃完药,母亲带着我去了一个阿姨家,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檀香味,这让我头脑清醒了几分。母亲和阿姨讲述了我这一个月的病情,并把我昨天做的梦也告诉了她。
阿姨让我跪下朝着几尊像各自拜了三拜,然后给了我一包香灰,让我回家煮鸡蛋吃掉。第二天,我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整个人都精神焕发。
晚上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再次来到村口的池塘边。梦里的小女孩在那里静静着等我。听见我的到来,她缓缓的转了过来。这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像微笑的看着我。
“你已经恢复了,跟妈妈说,记得多去庙里上香,一定要用檀香。”她静静的看着我,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你是谁?”我急忙道。
“我就是你……”随着声音的落下,小姑娘就消失不见了。
天亮之后母亲告诉我,是我七魂六魄少了一魂。
“妈,以后我想经常去庙里上上香。”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妈带你去。”
在庙里,我又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当香烟缭绕在我周围时,我胸口升起一股股暖流。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安稳觉。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看见那片诡异的火光,也再没有见过那个姑娘。
第37章 《端公婆的咒语》
我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床板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翻过来。我死死抓住床沿,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娘,我难受……\"我虚弱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母亲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的额头。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了。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自从那天在院子里玩耍时突然晕倒,这种感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每时每刻眼前的事物都在旋转。
父亲带我去镇上的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贫血,开了好些药。可那些苦得要命的药水喝下去,不仅不见好,反而让我吐得更厉害了。我的小脸一天天消瘦下去,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娘带你去看看端公婆吧。\"母亲终于下定决心。我知道她一向不信这些,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外婆家对面的山坡上,住着一位跛脚的端公婆。她的屋子很旧,门框上挂着红布条,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条条红色的蛇。端公婆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她的右腿蜷缩着,左脚有节奏地点着地。
我坐在端公婆的对面,端公婆面对着我,闭上眼睛,嘴里低声的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手也不规则的在桌上敲击着。
\"这孩子是撞了邪。\"端公婆睁开眼睛,枯瘦的手指在我额头上点了点,\"你们家阴气重,容易招这些东西。\"
端公婆起去了里屋,不一会,我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是端公婆在香炉里点燃的符纸。灰烬落在下面铜盆里,她往里面倒了半碗清水,用手指搅了搅。
\"喝下去。\"她将铜盆递到我面前。
我看向母亲,她点点头。我闭着眼睛,将那碗带着灰烬的水一饮而尽。那符水并不难喝,反而有种清甜的味道。
\"回去后,用秽物在房子周围撒一圈。\"端公婆叮嘱道,\"这些东西最怕污秽,撒完就安分了。\"
当天下午,母亲就照做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用树枝蘸着尿液四处挥洒。那味道实在难闻,可说来也怪,我的头晕竟然真的慢慢好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站在我的床前,她的脸很模糊,只能看见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那女人慢慢向我伸出手,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鸡叫,她的身影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犯过晕病。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觉得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游荡。母亲说,那是被秽物困住的邪祟,它们进不来,只能在房子外面徘徊。
有时候,我会趴在窗边往外看。月光下,树影婆娑,仿佛真的有无数黑影在晃动。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端公婆的话:白日里不要在家弄出太大响声,不然就容易中招。
这个秘密,我一直藏在心里。直到多年后,我偶然听村里的老人说起,才知道原来我们家住的地方,曾经是一片乱葬岗......
第38章 《土地庙》
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从来都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去年的夏天,因为儿子小宝的事情,让我对自己的这种想法产生了动摇。
夏天的天气总是那么闷热,每个人都躲着炎热,只想待在阴凉的地方。小宝从乡下奶奶家回来后一直都蔫蔫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不是玩累到了,并没有太在意。可到了晚上,他开始呕吐,并且开始发高烧。我和妻子连夜把他送到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告诉我一切都是正常的,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让我们放心。医生开了一些退烧药,几小时后,点滴打完了,小宝的体温却始终居高不下。医生建议回家休息,明天没退烧再来。
就这样打了两天吊针,到了第三天,小宝的烧一直都退不下来,并且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爷爷\",一会儿又指着空荡荡的墙角说\"那里有人\"。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小宝就瘦了一大圈,我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第六天早上,我正和妻子商量要不要转到省里的大医院去看看,母亲突然来了。她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说是姨妈让带来的。我这才想起,姨妈是村里有名的\"通灵人\",据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宝是不是在乡下冲撞了什么?\"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我本想反驳,可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儿子,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里想着,现在也没有确切的办法,先让姨妈来看看。
姨妈来的时候,我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打了声招呼之后她径直走到小宝床前,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围着病床左右看了看,突然皱起眉头:\"这孩子,得罪了土地公公。\"
我愣住了。土地公公?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他应该是在土地庙上撒了尿。\"姨妈又说。
我猛地想起,那天在乡下,小宝确实在屋后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解过手。当时我还纳闷,这孩子怎么不去厕所。姨妈说的不会是那里有个土地庙吧。
简单的处理一下手上事情,我连夜赶回乡下,一刻不敢歇,我拿着手电筒在屋后开始搜寻。月光下,杂草丛中隐约可见一块青石板。我拨开面前杂草,一个破败的小庙赫然出现在眼前——正是土地庙!
庙前的香炉已经歪倒,供桌上的红布褪成了灰白色。我蹲下身,借着月光,果然在庙檐下发现了一滩已经干涸的尿渍。
按照姨妈的吩咐,第二天一早,我去买来香烛纸钱,带着小宝来到这,在庙前诚心叩拜,表达歉意,请求土地公公的原谅。
说来也怪,回去的当天晚上,小宝的烧就完全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从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带着小宝去给土地公公上香。那个破败的小庙,也被我修葺一新。或许这世上真有我们看不见的存在,保持着敬畏之心,从来都不是迷信。
第39章 《阴阳眼》
我又看见她了。
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马路对面,朝我招手。她的裙摆被风吹起,却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定格在某个瞬间的照片。
\"小美,别过去!\"
妈妈一把拉住我的手。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马路边缘。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一辆货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起了我的校服裙摆。
\"妈妈,那里有个小女孩......\"
\"哪里有什么小女孩?\"妈妈蹲下来,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小美,你听妈妈说,那里什么都没有,知道吗?\"
我眨了眨眼,马路对面空荡荡的,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了。但我知道她还在那里,只是躲进了阴影里。就像上周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个浑身湿透的男生,还有前天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的白发老人。
他们都只存在于我的视线里。
\"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奶奶摸着我的额头,忧心忡忡地说,\"要不要去找神婆看看?\"
\"妈,您别瞎说。\"爸爸皱着眉头,\"小美就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听着大人们的争论。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看见那些影子在蠕动,像是有无数双手想要从地下伸出来。
\"啊!\"我惊叫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
\"怎么了?\"妈妈连忙过来抱住我。
\"影子......影子在动......\"
大人们面面相觑。第二天,我就被带到了无忧医院,市里有名的精神病院。
医院的走廊很长,墙壁刷得惨白,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我跟着护士往里走,看见许多穿着病号服的人。他们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对着空气说话,还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别怕,\"护士姐姐温柔地说,\"这里很安全。\"
但我看见她身后飘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条输液管,脸色发青。他朝我笑了笑,露出漆黑的牙齿。
我住进了病房。每天都要吃药、做检查,还要和心理医生谈话。医生说我这是妄想症,需要治疗。可是那些\"幻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一个月后,主任医师对妈妈说:\"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建议你们去找找其他方法。\"
就这样,我见到了第一个神婆。
神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眼睛却异常明亮。她一见到我就说:\"这孩子是天生的阴阳眼,能通阴阳两界。\"
妈妈将信将疑,但神婆接下来的话让她不得不信:\"她是不是经常半夜惊醒,说看见有人站在床边?是不是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那个叔叔在哭'或者'阿姨说她很冷'?\"
\"对对对!\"妈妈连连点头。
\"这是出马仙的命格,\"神婆掐着手指说,\"得去东北找萨满。\"
于是,在那个飘雪的冬天,我们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萨满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画着神秘的图腾。他带着我走进一间昏暗的木屋,屋里摆满了各种法器。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闭上眼睛,\"萨满说,\"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无数光影在黑暗中流动,像是星河倒悬。我听见窃窃私语,有笑声,也有哭声。
\"很好,\"萨满说,\"现在,试着和他们说话。\"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光影突然变得躁动起来,朝我涌来。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萨满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铃铛。
\"你很有天赋,\"他说,\"但还需要学习控制。\"
在东北待了三个月,我学会了最基本的驱邪方法。比如撒盐,这是最简单有效的驱鬼方式。盐粒洒出去的瞬间,我能看见那些游魂像被烫到一样躲开。
回到城市后,我开始试着帮人驱邪。大多数时候都很顺利,那天遇见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站在客户家的客厅里,背对着我。当我撒出盐粒时,她没有躲开,而是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盐粒从她身体里穿过,落在地上。她朝我飘来,我感觉一阵刺骨的寒意。下一秒,她就钻进了我的身体。
从那以后,我的能力就变得不稳定。有时能看见鬼魂,有时又看不见。更糟糕的是,那些驱不走的鬼魂总会转移到我的身上。
就这样过了些年,我成了家,老公对我却有所畏惧,他说经常半夜醒来,发现我坐在床边自言自语。有时我会突然尖叫,说有什么东西在掐我的脖子。他开始害怕我,每次见我拿出盐袋就会躲得远远的。
但我不能放弃。因为我知道,那些游魂都是可怜人,他们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而我,或许是唯一能帮助他们的人。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我看见那个穿红裙的小女孩又出现了。这次,她朝我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生锈的铜钱。
第40章 《阴阳眼》续
“城隍庙……”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我顺手接过小女孩手中的铜钱,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铜钱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这是......\"我抬头想问她,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铜钱上刻着\"光绪通宝\"四个字,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又在自言自语了?\"老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卧室门口,脸上带着疲惫和担忧。
\"我......\"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不知该如何解释。
老公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客厅。我听见他打开冰箱,拿出啤酒的声音。自从他知道我帮人驱邪,我们的关系就变得若即若离。他无法理解我的世界,就像我无法融入他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铜钱去了城隍庙。看见庙里有位老道士正在扫地,我走上前去询问 “道长,这枚铜钱你认识吗?”
“不太熟悉,怎么了?”
我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他。老道士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小时候听我的爷爷说,光绪年间,这附近发生过一桩惨案。一个戏班子的花旦,穿着红裙跳井自杀了。她的样子和你描述的很像,不知道这枚铜钱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我心头一跳:\"为什么?\"
\"据说是因为一个铜钱。\"老道士压低声音,\"那花旦在戏班子里备受欺凌,班主克扣她的工钱。有一次,她偷偷藏了一个铜钱,被班主发现后,当众羞辱她,说她偷东西。那花旦性子烈,当晚就......\"
我握紧手中的铜钱,感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那口井,现在在哪?\"
老道士摇摇头:\"早就填平了。不过......\"他欲言又止,\"我劝你还是别管这事。听说那花旦的怨气太重,你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回到家,我开始查阅资料,终于在老报纸上找到了那起事件的报道。报道旁边还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戏班子的合影。我凑近细看,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照片角落里,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笑。
就在这时,我感觉后颈一阵发凉。抬头看向梳妆台的镜子,赫然发现那个穿红裙的小女孩就站在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看见。再看向镜子,她依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颤抖着问。
小女孩抬起手,指向窗外。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城西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老城区,据说要拆迁了。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老公在身后喊我,但我顾不上解释。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那里。
老城区很破旧,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我凭着直觉在巷子里穿行,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顺着香味,我来到一处废弃的院子前。
院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但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口古井静静地立在角落。
我的心跳得厉害。难道这里才是那个花旦跳井的地方吗?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老公追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怒意:\"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我刚要解释,突然看见他身后飘过一个红影。是那个小女孩!她朝我招手,然后纵身跳进了井里。
\"不要!\"我冲过去,却被老公拉住。
\"你冷静点!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挣脱他的手,跑到井边。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唤我。
\"把铜钱还给我......\"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我掏出铜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扔了下去。铜钱落入井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井水开始翻涌。我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井底升起,是那个花旦!她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妆,但眼神却无比哀伤。
\"谢谢你......\"她轻声说,\"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离开了,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老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转身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刻,我终于明白,那些游魂需要的不是驱赶,而是理解和救赎。
第41章 《红鞋女子》
堂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石灰。我跟着堂妹上楼,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姐,你就别劝我搬家了,\"堂妹一边开门一边说,\"这房子租金便宜,离我上班的地方又近......\"
她的话语刚落下。我抬头向屋里看去,只见卧室的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红色布鞋。鞋面绣着精致的牡丹,鞋底沾着些许泥土,仿佛刚刚有人穿着它走过。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床沿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发髻。她正对着我笑,但那笑容却让我毛骨悚然——她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堂妹。她正在玄关换鞋,神色如常,显然看不见那个女子。等我再转回头时,床上已经空无一人,连那双红鞋也不见了。
\"姐,你发什么呆呢?\"堂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跟着她走进客厅。沙发上堆满了玩具,茶几上放着几个玻璃杯。我斟酌着开口:\"小芳,这房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堂妹愣了一下:\"没有啊,就是有时候半夜会听见脚步声,可能是楼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啪\"的一声,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毫无预兆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堂妹惊叫一声,连忙去拿扫把。
我却僵在原地。那个旗袍女子正坐在茶几旁,阴恻恻地盯着我。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发出\"笃笃\"的声响。我明白,她是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就在这时,堂妹五岁的儿子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他指着茶几的位置,天真地问:\"妈妈,这里有阿姨,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堂妹脸色一变:\"别胡说,这里没有人。\"
\"可是阿姨刚才还在这里,\"小宝撅着嘴,\"现在又不见了。\"
我蹲下身,轻声问小宝:\"那个阿姨长什么样子?\"
\"穿着漂亮的裙子,头发盘起来,\"小宝比划着,\"但是她的脸好白好白,像面粉一样。\"
堂妹的脸色更难看了。我站起身,对她说:\"小芳,我觉得......\"
\"姐,你别说了,\"堂妹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真的不能搬家,我刚交了半年的房租......\"
我叹了口气,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那个旗袍女子又出现在卧室门口,朝我招手。我跟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轻声问。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衣柜后面。我把衣柜稍微挪开了一些,伸手探过去,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松动的暗板,我努力推开了它,里面放着一个铁盒。拿出来一看,盒子上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信上的字迹娟秀,是一个叫\"婉君\"的女子写给一个叫\"志远\"的男人的情书。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47年,上面写着:\"志远,我已怀有身孕,你若再不回来,我便带着孩子去寻你......\"
我抬头看向女子,发现她正抚摸着肚子,眼中含泪。原来,她是在等她的爱人。
\"他在哪里?\"我问。
女子指向窗外。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城郊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老墓地。
第二天,我带着铁盒去了墓地。在管理员的帮助下,我找到了志远的墓碑。原来他是一名军人,在1947年的一场战役中牺牲了。
我把铁盒埋在志远的墓旁。一阵风吹过,我仿佛听见了女子的啜泣声。抬头望去,那个旗袍女子正站在墓碑前,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谢谢......\"她的声音随风飘散。
回到家,堂妹告诉我,小宝说那个阿姨不见了。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有些惆怅。
第42章 《医缘》
我跪在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控制不住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地板上,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我,让我更加的难受。不知道从哪个病房里传来仪器的滴答滴答声,让我心情也更沉重。
已经三天了,姥姥一直都躺在重症室没有睁开眼。
“吱……”重症室的门打开了,主治医师出来了,他摘下口罩,一脸的疲惫。我们围了上去,询问着姥姥的情况。
\"唉!准备后事吧。\"主治医生叹了口气,无奈的说。我抬头看他,他的白大褂在日光灯下更显得刺眼。
听到这句话,妈妈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死死攥着姥姥给我织的毛衣袖口,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常用的百雀羚的香味。就在上周,她还坐在藤椅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哼着《茉莉花》。
\"等等。\"一个年迈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褪了色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
\"你们去城西找找看吧,那边有个半仙,到了之后打听一下。\"老医生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搪瓷缸子看向我们,\"老人家这病,有点不一样,你去那边瞧瞧看。\"
妈妈愣住了,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老医生却已经转身离开。
城西的老巷子弯弯曲曲,像一条盘踞的蛇。我们找到那位\"半仙\"时,他正在院子里晒草药。老人瘦高瘦高的,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握着一串念珠。
\"你们家老太太在昏迷前是不是总提起自己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而且怎么也看不清楚她的脸?\"半仙捻着念珠,眼睛半闭着。
我和妈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姥姥确实总说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还说怎么也看不清楚那个老太太是谁,我们一直以为是她神志不清,也没有往这个病上联想。
\"那是你姥爷的母亲。\"半仙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她死得冤,魂魄不安,缠着你姥姥和姥爷。你姥爷走得早,现在轮到姥姥了。\"
妈妈倒吸一口冷气。我想起姥爷去世前,也总是神神叨叨地说看见他母亲。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太想自己的母亲了。
半仙让我们准备三样东西:一件姥爷生前常穿的衣服,一包姥姥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一撮姥爷母亲的坟头土。他要在子时做法事,让我们在天黑前准备好。
半夜十一点,半仙开始在院子里摆起了香案。烛光摇曳,照得他的影子忽长忽短。他让我们把姥爷的衣服披在姥姥常坐的藤椅上,又把桂花糕摆在香案上。
一切准备就绪,十二点一到,半仙点燃三炷香,青烟向着天上飘去,\"老太太,您儿子和儿媳都惦记着您呢,你就不用常来了,你就安息吧。\"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烛火剧烈晃动。我听见藤椅发出吱呀声,仿佛有人坐在上面。半仙手中的念珠突然断开,珠子滚落一地。
\"好了。\"半仙长舒一口气,\"她走了。\"
第二天一早,医院打来电话,说姥姥醒了。我们赶到医院时,看见她正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我梦见你姥爷了。\"姥姥拉着我的手说,\"他说他母亲走了,以后不会再来找我们了。\"
我紧紧握住姥姥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第43章 《搬家》
记得是2014年,那一年我上大三。我的堂姐在我读大学的城市工作,我就经常去找她玩。
有一天,堂姐告诉我她要搬家,新家和之前租的房子在同一个小区,中间隔着两栋楼。
她说那个新的单间看起来更加宽敞干净,而且价格也更便宜。问我能不能周六过去帮忙一起搬家。
周六的时候,我来到堂姐家,我们先是把所有东西都收拾打包好,再准备一件一件往新家搬。
一个上午的时间总算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堂姐带我出去吃了午饭,返回的时候已经一点钟了。
“开始搬吧,早点搬完早点休息!”堂姐搬起东西就往新家走。
我也抱起一大件跟了上去。当时是夏秋时分,正午的天气还是挺热的,但我一进新家就感觉很昏暗,里面的光线很不好,一阵凉风吹到我的身上。
“姐!这房子怎么一进来就这么冷, 感觉死气沉沉似的, 光线也不好!不会不干净吧?”我放下东西东西对着姐说道。
“你可别瞎说啊!这房子不是挺好的吗?”堂姐并没有在意我说的话。
接下来我和她就开始了一趟趟往返搬东西,一直搬到五点左右,就只剩下一些零散东西。
“差不多搬完了,累坏了吧!剩下的一些我一个人去拿就可以了。床我已经铺好了,你去躺一下休息会。” 堂姐放下手中的东西对我说道。
“好!确实有点困了。”我来到卧室躺在了床上。可能是太累太困了吧,刚躺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堂姐锁门出去。
这一觉睡的好沉好沉,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并且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暗无天日的那种,我就听见有人在叫我,虚无缥缈的声音,一会近,一会远。
我心想着,吵死人了,别烦我我快困死了,我要睡觉。结果那个声音还是一直在喊我,我被烦的没有办法,就想着醒来看看是谁 ,我要骂死他。
我不知道我醒过来是啥样子的。只是听我姐描述,说太吓人了。
我姐说,她搬完东西进来看到我在睡觉,她把东西归置好,想喊醒我,然后一起下楼吃东西的。但是喊了很多声我才醒,醒来没有意识,眼睛空洞无神,怎么叫都没反应。然后我就突然哇哇大哭,马上拿起被子钻进去了瑟瑟发抖,怎么叫我,我也不理。
我告诉堂姐,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听见一直有人喊我,我又困又累不想醒,那个声音喊的我烦,我就打算醒醒来看看是谁这么讨人烦,准备开骂的。
一睁眼,我就看到一张恐怖的脸,一个女的血肉模糊的,她的脸贴着我的脸, 呼吸都直接喷在我的脸上,我才吓的躲进了被窝。
“姐,我害怕 ,这间房不会真有问题吧?”
“不会的,没事,这大白天的,应该是你太累着了,只是做了个噩梦。”堂姐假装镇定的对我安慰道。“我们先出去吃饭吧。”
吃完饭我就回学校了,一点不想在那多待。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我姐的微信消息,消息上说:我姐听邻居告诉她, 那栋楼刚死过人,是个女的,一对情侣,跟男朋友在一起住的,后来跳楼自杀了。
之后的时间里我再也没去过堂姐那了。
中途有几次我问堂姐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她给我的答复都是没有。
堂姐从小就嘴巴严,性格很独立,很坚强,也不知她说的没有是不是真的没有。
一个月后,堂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她搬家了,让我不要去那边找她,并给我留下了新的地址。
第44章 《不舍》
很多年以前,我家乡的一位小学同学,他的小姨因为一场交通意外,不幸去世了。
同学和他的母亲去参加了葬礼。作为逝者的姐姐,同学的母亲一直都处在悲伤之中。亲朋好友轻声的安慰着她。
葬礼结束后,同学的母亲一言不发,低着头默默往回走。
到家了,她突然变得神情恍惚,语气和举止都变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感觉她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同学的母亲带着他来到了小姨的家,把两个外甥都喊过来。她开口说话了,她对两个小外甥说:“我是你们的妈妈。”
外甥根本不相信,母亲就开始说小姨家里一些隐蔽的事情。随着母亲说的越来越多。两个外甥开始相信了,抱着同学的母亲大哭了起来。
同学的母亲安慰了下他们,并告诉两个外甥不要难过,因为她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出车祸离开,所以特意为两个外甥偷偷藏了一笔钱。
说到这里,同学的母转身去了小姨的房间,在场的几个人都跟了上去。
只见同学的母亲走到电视柜旁,轻轻的挪开了柜子,柜子后面的墙角边有一条比较宽的砖缝,砖缝里鼓鼓的,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同学的母亲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是一个牛皮纸包着的,看着上面一层的灰,还布满了蜘蛛网,应该放了很多年的。
她在牛皮纸上轻轻擦了擦,慢慢的打开了它。里面包着两张存折,和一沓火纸。
“这个是哥哥的,这个是弟弟的。”同学的母亲把两个存折分别给了两个外甥。“密码是你们各自的生日。”
两个外甥哭成了泪人,紧紧的抱着同学的母亲。
“这沓火纸是给我自己留的。你们后天的晚上记得烧了送过来给我。”
她的举动让旁边的都惊呆了,在场的人都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同学的两个外甥在那轻声哭泣着。
同学说,他的心里一直在打鼓,“母亲不会是在装的吧,但是也不像装的啊,小姨家的这些私密的事情她怎么可能知道呢?而且她又怎么知道墙角有砖缝的,里面还留了东西。”
在这件事之前,同学一直都是唯物主义者,只相信科学,这一刻同学说他开始怀疑他自己之前的想法。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天色已经很晚了。同学试着呼喊母亲,想让她恢复过来,然后回家,但是母亲却没有理会他。
家人们商量了一下,请来了神婆。
神婆带来了许多东西,经过了一系列的仪式,神婆对着同学母亲说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两个孩子,但终究是阴阳两隔。更何况她是你的亲姐姐,你待的时间久了,会给她身体带来无法挽回的损伤,你还是回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响在每个人的心底。同学的母亲昏迷了过去,过了几分钟,她缓缓醒了过来,她浑身虚汗,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仿佛经历了一场巨大的体力消耗。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仿佛亲眼见证了超自然的力量。葬礼上的事件成为了大家久久不能忘怀的记忆,也让人对生死和未知的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第45章 《一碗水》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要气死我啊!\"母亲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把我从墙根底下拽起来。
我疼得龇牙咧嘴,手里还提着裤子。刚才我正对着隔壁王婶家墙根下的空碗撒尿,被母亲逮了个正着。王婶家的墙根下总是摆着几个空碗,我早就看它们不顺眼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母亲气得直跺脚,\"这是人家供神的碗!你怎么能往里面撒尿?\"
我撇了撇嘴,根本没当回事,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我才不相信这些。王婶家每天都烧香拜佛,要是真有神,她家还会穷的叮当响么?
当天晚上,我就遭了报应。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浑身发烫,感觉自己像被别人架在了火上烤,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口里发出迷糊的声音。母亲感觉到我的不对劲,伸手摸在了我的额头上。母亲惊叫一声:“天呐,怎么这么烫。孩子他爸,快过来,孩子发烧了。”
父亲连夜背我去了诊所。医生给我打了退烧针,开了药,可我的体温就是降不下来。在诊所打了三天针,也吃了三天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也开始模糊。母亲焦急的啜泣声传到我的耳边,父亲也着急的在客厅里打转。
第四天早上,奶奶看见我依然不见好转,心疼的对我的父母说:“要不去找神婆看看?”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我去了村东头的神婆家。神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她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这孩子,得罪了路神!\"
原来,王婶家墙根下的碗真的是供奉路神的。我那天的一泡尿,故意浇在了路神的碗里,得罪了他。
“这样,你们去准备三炷香,一叠纸钱,一碗清水,带上你的娃儿,去你娃儿得罪路神的地方,诚心诚意的去道歉,给路神赔罪。”神婆这样告诉我们。
母亲听了之后连忙按照神婆说的去做。傍晚时分,她带着我来到王婶家墙根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墙根下的空碗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母亲点燃香烛,将纸钱一张张烧化。我跪在地上,看着纸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母亲让我对着碗磕了三个响头,又让我把清水倒进碗里。
待我和母亲做完了这些,我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回到家,我出了一身大汗,烧竟然退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对路边的空碗不敬。每次路过王婶家墙根,我都会多看两眼那个碗。有时碗里盛着清水,映着天光;有时碗底残留着香灰,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渐渐地,我开始留意村里的其他习俗。谁家门前挂着红布条,那是生了孩子;谁家窗台上摆着铜钱,那是驱邪避灾;谁家院子里种着桃树,那是镇宅保平安......
这些习俗,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将村里的人串联在一起。它们承载着祖祖辈辈的智慧,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如今,我早已长大成人,离开了那个小村庄。但每当想起那件事,想起那个空碗,想起母亲焦急的面容,想起神婆笃定的眼神,我都会会心一笑。
那些看似迷信的习俗,或许正是维系乡土社会的纽带。它们教会我们敬畏,教会我们感恩,教会我们与自然、与他人和谐相处。
就像那个空碗,它不仅仅是一个容器,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最朴素的信仰与期盼。
第46章 《死亡照片》
李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床推开家门,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一刻了,习惯性的去口袋里掏烟,摸出来一看,只剩下空了的烟壳。“没烟了,大清早的还要跑村口小卖部去买。”李强摇了摇头,满脸无奈的带上门,朝着村口走去。
初春的早上,路上都是凉意,时不时吹来的晨风,吹的李强缩了缩脖子。路边的树都已经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几只麻雀偶尔停留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嬉闹着。李强沿着村道慢悠悠的走着,享受着这平静惬意的早晨,就连买烟的那份心急也被冲散了。
就在他走到村口拐角处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李强的那份惬意。
李强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正失控地冲向路边的电线杆。\"砰\"的一声巨响,车头狠狠地撞在了水泥杆上。
李强愣在原地,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看见驾驶室里的人影随着撞击剧烈晃动,挡风玻璃瞬间碎裂,鲜血从驾驶室里喷溅而出。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
\"出事了!出事了!\"他听见有人在喊,这才回过神来,颤抖着掏出手机。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他本能地想要记录下这一幕。打开相机时,他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对了好几次才对准车祸现场。
透过手机屏幕,他看见驾驶室里的人已经一动不动,鲜血顺着车门缝隙滴落在地上。他连续按了几下快门,突然注意到死者的脸正好对着镜头的方向,那双睁大的眼睛仿佛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强打了个寒颤,赶紧收起手机。这时已经有村民围了过来,有人报了警,有人在试图打开变形的车门。他站在人群外围,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把照片发到了微信上。先是发给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后来又发到了村里的微信群。\"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司机太惨了\",群里很快炸开了锅。李强看着不断跳出的消息,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点开自己拍的照片,仔细看了看,突然发现死者的面容异常清晰,连脸上的血迹都纤毫毕现。这让他想起刚才拍照时,自己的手明明抖得那么厉害,按理说照片应该会模糊才对。
更诡异的是,当他想要再拍几张其他照片时,手机却怎么也拍不出来了。无论是对着哪里,取景框里都是一片漆黑。他以为是手机坏了,重启了好几次都不管用。
夜幕降临时,李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白天看到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回,那双睁大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他拿起手机想转移注意力,却发现微信上有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自拍照,申请备注写着:\"谢谢你拍的照片\"。李强皱了皱眉,点开头像大图,顿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照片里的人,赫然就是白天死去的那个司机!
他的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床上。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他走到窗边,看见一辆货车正停在楼下,车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辆车的型号和颜色,和白天出事的那辆一模一样。
李强感觉呼吸变得困难,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离开!发动自己的小轿车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后视镜里,那辆货车依然停在那里,车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眨眼。
车子驶上村道,李强把油门踩到了底。夜色中的道路像一条漆黑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他不敢看后视镜,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越是这样,越觉得后座上似乎坐着什么人,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突然,车载音响自动打开了,里面传来一阵哀乐。李强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却发现所有按钮都失灵了。哀乐声中,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李强...李强...\"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李强猛打方向盘,车子失控地冲向路边。在撞上电线杆的瞬间,他看见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血淋淋的脸,正是那个死去的司机在对着他笑。
剧烈的撞击声中,李强感觉自己在空中翻转,世界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那个声音说:\"谢谢你拍的照片...现在,该你当我的模特了...\"
第二天早上,村民们发现了李强的车。和昨天的车祸一样,车子撞在了电线杆上,驾驶室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诡异的是,当警方调取李强的手机时,发现里面所有的照片都不见了,只有一张陌生男人的自拍照,照片里的人正对着镜头微笑。
第47章 《山野奇遇》
天边的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李秀兰站在半山腰的草地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这是她第一次来新疆,丈夫一直在这边工作,很早之前就想着来新疆看一看,却总是被家庭琐事耽搁了下来,现在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来到新疆后,丈夫王建国迫不及待的拉着她来了这里,说要带她看看这里最美的日落。
\"秀兰,快来!这边角度好!\"王建国在不远处挥手。
和他们一起同行的还有几个本地朋友,每个人都心情愉悦,有说有笑,时不时的讨论着各自发现的美景。
李秀兰突然觉得小腹一阵胀意,走到她丈夫的身边:“建国,我有点想上厕所。”
“这边也没有公厕,要不你看看哪里合适,我去给你把把风。”
她环顾四周,这片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在暮色中随风摇曳。远处有几块灰扑扑的石头,像是天然形成的屏障。
\"我去那边一下。\"她指了指石头后面,快步走了过去。王建国和同行的人打声招呼就跟了上去。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秀兰蹲下身时,余光瞥见石头上似乎刻着什么,但天色已暗,她没太在意。
回到营地后,李秀兰总觉得后颈发凉。夜风拂过,她打了个寒颤。王建国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冷了吧?咱们该下山了。\"
当晚,李秀兰就发起高烧。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打她的太阳穴。止痛药吃下去毫无作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浸透了睡衣。
\"建国...建国...\"她虚弱地唤着丈夫,\"我这不像是着凉发烧,我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王建国握着她的手,仔细想了想,询问道:\"你今天有做些什么不平常的事吗?\"
“也没有啊,哪里都没有乱走,也没乱碰什么东西,就下午我们一起去看了日落。”李秀兰回忆一下。
“你那会去方便了一下,我看见你选的地方有块整齐的石碑,是不是在那里冲撞了什么。”
李秀兰猛地睁大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面斑驳的刻痕,分明是一块墓碑!
\"快...快带我去...\"她挣扎着要起身。夫妻二人赶忙起身趁着夜色出发,丈夫李建国拜托几位当地的朋友准备了些纸钱和祭奠用品。
凌晨的山路格外寂静,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王建国搀扶着李秀兰,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穿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响声。
终于找到了那块墓碑。在手电筒的光束下,碑文清晰可见:\"先考李公讳德福之墓\"。李秀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老先生,晚辈无知,冒犯了您...\"她颤抖着点燃纸钱,\"这些钱您收着,在那边买些好吃的...\"
纸钱燃烧的火光映照着墓碑,李秀兰忽然觉得头痛减轻了许多。夜风卷起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有人在轻轻叹息。
下山时,李秀兰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她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的墓碑静静矗立,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之后每年清明,李秀兰都会托丈夫在新疆的朋友去那座山上,给李老先生扫墓。她说,这世上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心存敬畏是好的。
第48章 《夜啼》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输液室里的小宝。他蜷缩在姐姐怀里,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却依然在不安地扭动着。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医院查不出原因,退烧药吃下去就好一会儿,药效一过又开始烧。
\"小宝,乖,再量一次体温。\"姐姐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轻轻把体温计夹在小宝腋下。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五分。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投下惨白的光。这三天来,每到这个时间,小宝就会突然惊醒,哭闹不止,体温也会升高。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性感冒,可什么病毒会这么准时地在半夜发作?
\"还是38度2。\"姐姐看着体温计,眼圈红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这些天她几乎没合过眼。
\"要不...去找王婶看看?\"我犹豫着开口。王婶是村里的神婆,小时候我发烧不退,母亲带我去看过。
姐姐瞪了我一眼:\"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还信这些?\"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可看着小宝痛苦的样子,我还是偷偷给母亲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带着王婶来了。王婶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布衣。她一进门,我就感觉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
\"把孩子抱过来。\"王婶的声音沙哑。姐姐虽然不情愿,但看着小宝的样子,还是把他抱了过去。
王婶眯着眼睛打量着小宝,突然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小宝立刻大哭起来,那哭声尖利得不正常。我注意到王婶的手在触碰到小宝的瞬间,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黑气从小宝额头窜出。
\"三天前的傍晚,是不是有人抱过这孩子?\"王婶问。
姐姐愣了一下:\"那天...是村口的李大爷抱过他,说小宝长得可爱...\"
\"抱小宝的不是人。\"王婶打断她,\"是跟着李大爷的东西,它跟着你家小宝了。\"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三天前的傍晚,我确实记得,李大爷来串门时,身后似乎跟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王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把香灰。她让姐姐把小宝放在床上,开始绕着床撒香灰。奇怪的是,那些香灰落在地上,竟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去准备一碗清水,一根红线。\"王婶吩咐道。我连忙照办。
当我把东西拿来时,王婶已经点燃了三支香。香烟缭绕中,我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香灰图案上蠕动。王婶把红线浸在水里,开始念诵我听不懂的咒语。
突然,小宝剧烈地抽搐起来,姐姐想要上前,被母亲拦住了。我看到王婶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低,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滚出去!\"王婶突然大喝一声,手中的红线猛地绷直。我清楚地看到,红线另一头似乎缠住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空气中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尖啸。
香灰图案突然散开,仿佛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散。王婶手中的红线\"啪\"的一声断了,与此同时,小宝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看向小宝,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姐姐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喜地说:\"退烧了!\"
王婶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
\"那东西...走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王婶摇摇头:\"只是暂时赶走了。它会回到李大爷那,李大爷身上的东西不简单,你们最好离他远点。\"
我送王婶出门时,夕阳正好照在村口。李大爷坐在老槐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眯起眼睛,突然发现他的影子似乎比平时要浓重许多,而且...那影子的形状,好像多了一个头...
第49章 《夜半烧纸》
\"妈妈,我饿。\"
凌晨一点,我正坐在儿子床前发呆,突然听到这声微弱的呼唤。抬头一看,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一双大眼睛正望着我。我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三天了,整整三天,儿子高烧40度不退,水米不进。医院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可以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眼看着孩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小脸蜡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和丈夫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直到今天傍晚,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小区楼下的中医诊所。诊所里的大夫很年轻,听身边的邻居提起他,都说他医术很厉害,治好过不少奇奇怪怪的病。
抱着孩子来到诊所,那个年轻的中医大夫正在忙碌。
终于轮到我们,我跟医生详细的描述了孩子的情况。听完这些,大夫打量了下我的孩子,沉吟片刻说:\"是被你们自己家的老人给吓着了。老人家应该是特别惦记着小孩,就过来看看孩子。你们这样,去买一些纸钱,今晚子时,去十字路口,给老人家烧过去,边烧边念叨'老人家,孩子还小,您别吓着他,我们知道您想念孩子,但你已经来看过了,就早点回去吧'。\"
我和丈夫对大夫的说法并不是很相信,但看着儿子的情况,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试试了。
夜里十一点五十,我和丈夫来到小区外的十字路口。春天晚上的风吹着我们瑟瑟发抖,可能是因为雾的原因,路灯的光也很昏暗,这让我和丈夫心里直发怵。
我选好位置,蹲在地上,颤抖着手点燃纸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念完大夫交代的那些话,我借着燃烧的火光,看着丈夫凝重的脸,也不再发声,沉重的烧着纸钱。
一阵风吹来,纸灰旋转着飞上天,燃烧的火也更旺了一些。
回到家,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儿子就醒了,跟我说饿。
看着他一口气喝下一碗粥,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三天,他的意识就像是被困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一样,对外界毫无反应。现在突然好了,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宝贝,你知道这三天你生病了吗?我和爸爸带着你一直待在医院,而且你这三天都没吃饭吗?\"我试探着问。
儿子摇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我就是觉得睡了好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太奶奶了,\"儿子歪着头回忆,\"太奶奶说要带我去玩,我就跟着她走啊走,走到一个很黑的地方。后来听到妈妈叫我,我就回来了。\"
我心头一震。太奶奶去年刚过世,生前最疼这个曾孙。难道真的是......
夜深了,我轻轻拍着儿子入睡。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仿佛看到那些影子轻轻晃动,像是有谁在温柔地注视着我们。
第50章 《菩萨的弟子》
香案上的檀香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我跪坐在蒲团上,看着姨妈闭目凝神。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整个人笼罩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神秘。
\"你来了。\"姨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吓了一跳,连忙应声。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东街老李家的小孙子,昨晚发高烧了吧?\"姨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香案,\"你回去告诉他们,是孩子贪玩,在祠堂后面那棵老槐树下撒了泡尿。让老李头准备三炷香,一叠纸钱,今晚子时去树下赔个不是。\"
我记下这话,心里却直打鼓。老李家的小孙子确实病了,可这事跟槐树有什么关系?正想着,姨妈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连忙起身要去扶她,她却摆摆手:\"没事,菩萨在提醒我,今天的话说多了。\"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打过似的。这让我想起她说过的话——菩萨会在梦里教她写字,写不好就要打手心。以前我总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可现在看着那道红痕,心里莫名发毛。
\"你回去吧。\"姨妈重新闭上眼睛,\"记住,让老李头一定要在子时去,过了时辰就不灵了。\"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香烟缭绕中,姨妈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她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萨像。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说老李家的小孙子退烧了。老李头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说昨晚按姨妈说的去赔了不是,今早孩子就活蹦乱跳了。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堆烧尽的纸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棵树我从小看到大,此刻却觉得格外陌生。斑驳的树皮上似乎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我使劲揉了揉眼睛,那张脸又消失了。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回头一看,一根枯枝掉在地上,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极了人的血。我快步离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树后注视着我。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起身从窗户往外看,只见姨妈跪在月光下,面前摆着香案。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可那影子......那影子分明不是姨妈的!那是一个高大的、戴着宝冠的身影,手持净瓶,分明是一尊菩萨像的影子!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再睁眼时,影子又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问姨妈:\"您真的能看见菩萨吗?\"
姨妈正在写字,闻言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一团墨迹。她放下毛笔,轻轻摩挲着右手掌心的红痕:\"信则有,不信则无。菩萨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
我注意到她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完全不像平时那般工整。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姨妈,您没事吧?\"我上前扶住她。
她摆摆手,声音有些发抖:\"今天......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的时候,绕开祠堂后面的老槐树走。\"
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忽然发现她的右手掌心又多了一道红痕,比之前那道更深更红,像是刚被打过一样。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问出口。
走出院子时,我鬼使神差地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穿着藏青色的褂子,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我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人影又消失了。
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我快步离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我。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姨妈的异常。她右手掌心的红痕越来越多,有时一天能添两三道。她的字迹也变得时好时坏,好的时候龙飞凤舞,坏的时候歪歪扭扭,就像两个人在争夺一支笔。
这天傍晚,我又去看望姨妈。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竹板打在肉上的声音。我快步冲进去,只见姨妈跪在香案前,右手高高举起,左手摊开掌心,一下下地往自己手上打。
\"姨妈!\"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刺骨,掌心已经红肿不堪。姨妈抬起头,我惊得后退一步——她的眼睛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眼白。
\"写不好,该打。\"她的声音变得陌生而威严,\"这是规矩。\"
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姨妈又低下头,继续一下下地打自己的手心。每打一下,香案上的蜡烛就跳动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
我逃也似的跑出屋子,直到跑出很远才停下来喘气。夜风吹来,我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祠堂后面。
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树皮上的纹路像极了人脸。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树后传来\"沙沙\"的响声。我屏住呼吸,慢慢绕到树后。
树下跪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褂子,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是姨妈!可她明明还在家里......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树下的人影消失了,只剩下一地纸钱灰烬。
第二天,我听说村里又出事了。王婶家的牛半夜突然发狂,撞坏了牛棚。我跟着人群去看热闹,只见那头牛两眼通红,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几个壮汉都按不住它。
\"去请姨妈来看看吧。\"有人提议。
我主动请缨去请姨妈。推开院门时,我闻到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姨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她的右手缠着纱布,却还在坚持写字。
\"王婶家的牛......\"我刚开口,姨妈就摆摆手。
\"我知道。\"她放下笔,纱布上渗出血迹,\"是牛棚底下埋着东西。今晚子时去挖出来,然后送到城郊选块荒地把它埋起来。记得挖之前烧点纸钱,埋好之后也要烧点纸钱。\"
我注意到她的字迹又变得潦草,像是有人在跟她争夺控制权。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
\"姨妈,您的手......\"
\"没事。\"她打断我的话,\"你快去告诉王婶,记住,一定要在子时。\"
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回头一看,姨妈又在打自己的手心,纱布上渗出的血迹越来越多。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隐约可见一尊菩萨像的轮廓。
那天晚上,王婶家果然在牛棚下挖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一堆白骨。按姨妈说的做了法事后,牛就安静下来了。
这件事之后,村里人对姨妈更加敬畏。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找姨妈。有看病的,看财运的,看姻缘,看子嗣的,还有选各种日子的。
每次姨妈看的都很准,但我始终觉得都是巧合。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看姨妈给别人看的那么准,就请求姨妈帮我看一下我将来是不是大富大贵。
姨妈怎么也不肯给我看,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姨妈才告诉我,菩萨不同意她给我看,因为我内心不相信菩萨。
后来姨妈告诉我,像她们这类人,有了超凡的能力,但是一辈子不能离开村子太远,实在需要离开,必须得请过菩萨,菩萨同意了才可以出去。
第51章 《黄大仙》
我蜷缩在炕上,浑身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姥姥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过我的额头,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都三天了,怎么还不见好?\"姥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她爸妈交代啊。\"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大人们的对话。村里的赤脚医生来过了,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我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
\"要不...请王婆来看看?\"姥爷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我知道王婆,她是村里有名的\"看事\"老人,据说能跟那些\"东西\"说话。以前我总觉得这些都是大人们编的故事,可现在,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婆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火味。她粗糙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我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是黄仙。\"王婆的声音沙哑,\"这孩子被黄皮子迷住了。\"
我听见姥姥倒吸一口冷气:\"我们可没得罪过黄大仙啊...\"
\"不是你们啊?\"王婆顿了顿,\"那你们身边有什么人得罪了黄大仙吗?\"
“隔壁老张家。前几天他们打死了一只黄皮子,是不是跟这个有关?\"姥姥回道。
我想了想,生病的那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惨叫。张婶子举着扫帚追着一只黄鼠狼跑,那黄鼠狼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墙上,当场就断了气。
\"黄仙记仇。\"王婆叹了口气,\"它找不到老张家的人,就找上了这孩子。\"
我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我脸上拂过,像是动物的尾巴。我想躲开,却动弹不得。耳边响起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哭泣,又像是笑声。
王婆开始做法事。我听见铜钱落地的脆响,闻到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
\"黄大仙,冤有头债有主,这孩子是无辜的...\"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看见一只金黄色的动物在房间里跳跃。它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黑曜石。它在我身边转了几圈,突然停下,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身上的热度在慢慢退去。耳边那些奇怪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姥姥喜极而泣的哭声。
\"退了退了!烧退了!\"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王婆正在收拾她的法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黄仙答应放过这孩子了。\"她喘着气说,\"不过你们得去给老张家带个话,让他们给黄仙赔个不是。这事还没完呢。\"
姥姥连连点头,忙着去准备供品。我躺在炕上,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总觉得那些影子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跳舞。姥姥说那是树影,可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用眼睛就能看得清的。
从那天起,我知道,在那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里,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第52章 《公公的探望》
我抱着女儿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们收拾着床铺。窗外的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空气里飘荡着浓浓的消毒水的气味。低头看了一下,刚出生的女儿在我怀里睡得很香,小脸粉扑扑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走吧。\"老公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我身后。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医院。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两边的路灯也依次亮了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婆婆早早地把主卧收拾好了,婴儿床紧挨着大床。我轻手轻脚地把女儿放进去,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老公去洗澡了,我躺在床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以为是自己太累出现了幻觉,可紧接着,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光带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背对着我站在婴儿床前。他的身影有些透明,月光能穿透他的身体照在地上。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像被钉在了床上。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枯瘦的手,朝着婴儿床探去。
\"不!\"我终于喊出声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女儿突然响起的哭声。我浑身冷汗,颤抖着打开床头灯。婴儿床里,女儿正挥舞着小手大哭。
老公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我把梦里的情形告诉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我爸回来看孙女了。\"
第二天一早,婆婆听说这件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翻出香炉,在客厅里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老头子,孙女还小,你别吓着她,快回去吧。\"
可是到了晚上,女儿又开始哭闹。我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她却怎么也不肯睡。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婆婆已经睡了,老公在书房加班。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公公的遗像,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了上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对着照片低吼,\"活着的时候不管不顾,死了倒来打扰我们母女!你要是真疼孙女,就别吓唬她!\"
照片里的老人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我气得浑身发抖,抱着女儿回到卧室。说来也怪,这一晚女儿睡得格外香甜。
第三天晚上,女儿没有再哭闹。我躺在床上,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小脸,突然想起老公说过,公公生前最重男轻女。也许,他并不是回来看孙女,而是......
我打了个寒颤,把女儿的小床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些。月光依旧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光带。这一次,光带里空无一物。
我轻轻拍着女儿的襁褓,在心里默默发誓:不管是谁,都别想伤害我的孩子。
第53章 《夜路迷途》
我又一次经过了那个鱼池。
池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几片枯黄的落叶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晚风轻轻打着旋。这是我第三次看到这个鱼池了,明明回家的路应该是一条直道,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在这里绕圈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光。我加快了脚步,可没过多久,那个鱼池又出现在眼前。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池边的柳树下,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正背对着我站在柳树下。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请问......\"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在路灯的照射下,我看到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浑浊而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双脚是悬空的,离地面足足有半尺高。
我倒吸一口冷气,转身就跑。可无论我怎么跑,那个鱼池总是如影随形地出现在前方。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不知跑了多久,我的双腿已经发软。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奶奶生前常说的话:\"要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喊爷爷奶奶来帮你。\"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爷爷奶奶,请帮帮我......\"
一阵冷风吹过,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那是奶奶生前最爱点的香。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个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鱼池依然在那里,但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回家的路。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妈妈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的经历。最后只是说:\"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总觉得那些影子在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爷爷奶奶上香。在擦拭爷爷的遗像时,我注意到照片里的爷爷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和昨晚那个老人穿的一模一样。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爷爷......\"我轻声唤道,照片里的爷爷依然保持着慈祥的微笑。但这一次,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从那天起,我总觉得家里有些不对劲。半夜总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有时是楼上,有时是楼下。妈妈说她什么也没听到,可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起床喝水,经过客厅时,借着月光,我看到爷爷的遗像前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那晚在鱼池边见过的老人。
他朝我伸出手,我这才发现他的手里握着一枚铜钱。那是爷爷生前最珍视的传家宝,据说能驱邪避灾。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接过来时,老人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而缥缈:
\"拿着......以后......小心......\"
我颤抖着手接过铜钱,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再抬头时,老人已经消失不见,只有爷爷的遗像在月光下静静注视着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个鱼池,也没有再听到奇怪的脚步声。但我知道,爷爷奶奶一直在守护着我。那枚铜钱,我至今都贴身带着,它提醒着我,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亲情可以跨越生死。
第54章 《夜哭》
我抱着刚刚三个月大的女儿,站在阳台上发呆。看着远处的那些山峦,跟娘家的那些竹林很像。我是一个远嫁的姑娘,总是会想念自己的家。刚刚和嫂子通完电话,却不经意间听到舅舅几天前去世的消息,我责备嫂子为何现在才告诉我。嫂子说家里人怕我担心,所以才一直瞒着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滴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她眨巴着眼睛,伸出小手想要去够我的脸。
我和家里人挨个通过电话,想要立刻收拾行李回家,但是我妈和舅舅家大表哥都不同意,说我的小孩子还小,往返不方便。而且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老公也正在外面出差,婆婆也劝我暂时不回去。就这样,直到半年后,我才带着女儿回到老家。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场景呈现在我的面前,但是又感觉很陌生,就像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母亲接过孩子,眼圈泛红:\"你舅舅生前最疼你,总念叨着想要看看这孩子,却没等到。\"
天色越来越晚了,女儿出奇地乖巧,早早就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我披上外套去开门,是舅家的大表哥。他神色匆匆,说是有事找母亲商量。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时不时往屋里瞟。
\"小芸,\"大表哥欲言又止,\"你舅舅他...走得很突然。\"我点点头,眼泪又要涌出来。大表哥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到房间,却发现女儿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刚要抱起她,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我手忙脚乱地哄她,可怎么都止不住她的哭声。母亲闻声赶来,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她快步走到窗前,对着夜色喃喃自语:\"哥,是你吗?小芸带着孩子回来看你了,你别吓着孩子...\"
母亲的举动让我脊背发凉。女儿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却感觉空气越来越冷。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
那一整夜,女儿哭得声嘶力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精疲力尽地睡去。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带着香烛纸钱出了门。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根桃木棒,小心翼翼地系在女儿的手腕上。
\"你舅舅生前最疼你,\"母亲摸着我的头,\"他一定是太想看看外孙女了。\"我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恬静。
那天晚上,女儿睡得很香。月光重新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温柔的影子。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月光里,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第55章 《借身修炼》
今天是爷爷的忌日,奶奶让我和表姐来给爷爷上香,我先来到了祠堂,看着奶奶将一杯清水放在供桌上。祠堂里的烛火轻轻的摇晃着,在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双手扶着供桌边缘,开始轻轻摇晃桌子。
\"叮铃——\"铜铃轻响。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杯水。桌子在奶奶手下剧烈晃动,杯中的水却纹丝不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烛光透过玻璃杯,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小芸,跪着!”奶奶对着我说。\"三十年前,你爷爷就是现在的这个时辰走的。\"奶奶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浑厚而陌生,\"他走得不甘心啊,在奈何桥边徘徊了三天三夜......\"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父母提起过我的爷爷。奶奶是方圆十里内很有名气的人,听父亲说,奶奶可以把自己的身体短时间的奉献给神灵,附近十里八乡的邻居们都会找奶奶看事。
父母告诉我,爷爷一次意外被一个野仙上身了,它借助爷爷来修炼,对爷爷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奶奶想要做法帮助爷爷除灵,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奈何那个野仙却在最后关头和爷爷同归于尽了,奶奶为了这件事很自责。
听着奶奶的声音,我浑身发冷,后背渗出冷汗。我知道此刻面前的已经不是我的奶奶了。
供桌上的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极快,青烟笔直上升,在房梁处盘旋不去。
\"小芸,去给你爷爷上炷香。\"那个声音又说。
我颤抖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表姐推门而入。她脸色苍白,双眼却异常明亮,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奶奶,我也来了。\"表姐的声音清脆悦耳,却让我毛骨悚然。自从姥爷去世后,她就变得不太正常,时而抑郁寡欢,时而亢奋异常。此刻的她,显然处于亢奋状态。
听奶奶说,表姐的情况和当初爷爷去世前的情况一样。奶奶选择爷爷的忌日,是希望爷爷在天之灵可以保佑奶奶帮表姐驱灵成功。
奶奶——或者说附在奶奶身上的那个存在——缓缓转过头对着表姐。奶奶的眼神开始变的凌厉,她拿起供桌上的毛笔就在黄纸上开始画了起来。不到半分钟,就画好了三道黄纸,奶奶拿着三道黄纸放进供桌的那碗水里浸了一下就拿出来了,径直的走向表姐,快速的把黄纸贴在了表姐的额头和两侧肩膀上。
表姐尖叫一声,开始不自然的扭曲着自己的身体,她的双手企图去触碰那三道黄纸,但每一次一接触到黄纸,就像触电了一样快速的把手缩了回来。
奶奶在供桌前点燃三炷香,手里拿着铜铃极速的摇晃,嘴里不停的念着咒语。
奶奶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口中的咒语也越念越快,表姐的身体挣扎的更厉害了。
“奶奶!不要!求你不要伤害它!”表姐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心里一惊,这是表姐原本的声音。
“老太婆,你不要欺人太甚,当初你害死了你的老公,你也现在也要害死你的孙女吗?我是斗不过你,但我一定会拉着你孙女陪葬!”另一道不同的声音也从表姐身上传来。
“罢了……也许当年我就错了,才会害了你爷爷。”一声叹息从奶奶的口里传了出来,奶奶随即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随着奶奶停下了动作,贴在表姐身上的三道黄纸自行脱落了下来。
表姐瘫软在地上:“奶奶,谢谢你!不要消灭它,自从它来了,我再也不觉得活着是一种煎熬,它让我很快乐!”
“傻孩子!它虽然是好仙,但它道行尚浅,它在借你的身子修炼,虽能让你一时快活,却会耗损你的元气。听奶奶一句劝,还是让奶奶帮你消灭它吧。”奶奶无奈道。
“不要,它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我的,我相信它。”表姐直摇头。
这时另一道声音从表姐口传出来:“我不会伤害你孙女的,我修炼的差不多自会离开。”
“最好如此,否则的话,就算冒着再大的风险我也会灭了你。”奶奶无奈的转过身,深深地看着爷爷遗像。
我上前扶住表姐,发现她的身体烫得吓人。
“小芸,带你表姐回去休息吧!”奶奶的身上透露出深深地疲倦。
第56章 《看不见的腰》
今天是我姐姐住院的第三天,她的脸色苍白的有些吓人,右手紧紧的抓着被角,左手按着肚子,她的肚子整整的疼了三天,一刻也不见好转。
\"医生说是急性盲肠炎,必须马上手术。\"妈妈一脸沮丧的从主治医师的办公室回来,她轻轻坐在了床边,握着姐姐的手,声音有些发抖。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推着手术同意书进来,姐姐颤抖着签下名字。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的我很难受,想着姐姐即将动手术,心里也一阵难过。姐姐才刚上初中,平时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什么征兆也没有,就突然让查出盲肠炎,要做手术,一时半会我们都无法接受。
\"要不...我去找神婆问问看?\"妈妈突然说。爸爸立刻皱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信这些?医生检查的结果都出来了,可别耽误了病情...\"
\"可是...\"妈妈欲言又止,\"你记得吗?前几天小芳放学回来,她说骑自行车的时候好像撞到了什么,之后就开始腰疼的...\"
这个事情我也记得。那天姐姐推着自行车回来,脸色特别难看。她说在村口那条小路上,明明前面什么都没有,却感觉撞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当时我们还笑她是不是骑车睡着了。
妈妈执意要去看一下,毕竟这个事情还是有点不寻常,看过了才安心,爸爸没有办法,只能同意。我跟着妈妈来到村尾的神婆家,还没有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从那个低矮的小房间里飘出来。见过了神婆,简单和神婆说了下来意。神婆闭上眼睛,手指掐算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你们家闺女那天骑车不小心撞到了'那位'的腰。\"
\"'那位'?\"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
\"就是住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神婆说,\"你们家闺女骑车太快,撞到了'他'的腰。'他'现在很生气,所以让你们闺女也尝尝腰疼的滋味。\"
我倒吸一口冷气。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确实有个小小的土地庙,香火早就断了。每次经过那里,我都觉得阴森森的。
\"你们去准备些纸钱,今晚子时去村口烧了,给“那位”。\"神婆说,\"记住,一定要诚心道歉。\"
那天晚上,妈妈带着我去了村口。月光惨白,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妈妈点燃纸钱,嘴里念叨着道歉的话。我站在她身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们。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纸钱的灰烬顺着风旋转着飘向了更远的地方。我分明看见,在飘散的灰烬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扶着腰慢慢走远...
第二天一早,医院打来电话。姐姐的肚子不疼了,检查结果也显示盲肠没有任何问题。医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取消了手术。
姐姐出院后,我们再也没有从村口那条小路走过。每次经过老槐树,我都会想起那晚在月光下飘散的纸钱灰烬,还有那个扶着腰渐渐远去的身影...
第57章 《医者》
凌晨三点,医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上的日光灯发出轻轻的嗡鸣声,惨白的灯光一直照到走廊的尽头。林医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倦的感觉传遍了全身,由于人手的缺失,她已经连续的值了36个小时的班,闻着消毒水的气味,她的脸上透着一股无奈。
她起身离开办公室朝着护士站走去。打算去护士站查看一下今天的病历,消除一下困意。
忽然,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一阵寒风,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背影正缓缓向楼梯间走去。
仔细的看了看,那背影有些眼熟。林医生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张大爷,三天前因为肺癌晚期去世的病人。她清楚地记得,是自己亲自宣布的死亡时间,看着护士为他盖上白布,林医生紧张的不敢呼吸。
可此刻,那个背影正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脚步虚浮却坚定。林医生的喉咙发紧,想要喊出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返回办公室,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穿过消防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也就是这个时候林医生恢复了正常,她快步走向消防门,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当天来到走廊的尽头才发现,消防门是紧闭着的,走廊的尽头根本没有藏人或者离开的地方。
想起了刚入职时,医院里的前辈们说起的种种怪事,自己每次都是一笑而过,从未相信。
第二天,林医生请了假。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女孩腿上长了一块奇怪的癣。那癣像是有生命一般,越长越大,去了很多的医院诊所,开了不少药,但涂什么药都不管用,后来家里人没办法,就去请来了一位会看事的老太太。
记得那天是个大太阳,半下午的时候,老太太顶着太阳在院子里烧纸钱,点燃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拿着点燃的香围绕着腿上的藓转着圈,经过下午弄了一阵之后,当天晚上那癣就开始消退,三天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医生站在医院的天台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事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之后的日子里,她开始留意医院里的每一个角落。有时在深夜的走廊里,她会听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有时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她会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有些存在,或许只是以另一种方式与我们共存。
就像那个雨夜,她在急诊室值夜班时,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站在走廊里。当她走近时,小女孩转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医生姐姐,谢谢你那天救了我妈妈。\"说完就消失在雨幕中。林医生这才想起,一周前她确实抢救过一个车祸重伤的孕妇,而那个孕妇的女儿,在三年前就已经因为同样的车祸去世了。
第58章 《墙上的男女》
我轻轻拍着怀里的小满,她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小满突然又惊醒了,她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宝宝乖,妈妈在这里。\"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每次都是这样,睡不到两分钟就会惊醒,然后盯着同一个地方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只有一面白墙,月光照在上面,显得有些惨白。可小满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她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打开床头灯,暖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小满哭得更厉害了。
\"不要看,不要看......\"她含糊不清地说着,把脸埋进我的怀里。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摇篮曲,直到她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临走前,婆婆抱着小满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家伙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正咿咿呀呀地玩着玩具。可等我中午回来,就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从早上开始就这样,\"婆婆一脸愁容,\"怎么哄都哄不好,喂奶也不吃,玩具也不要。\"
我接过小满,发现她浑身滚烫,小脸通红,眼睛却一直往客厅的墙上瞟。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是去年装修时留下的,我一直没在意。可今天不知为什么,那块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要不......\"婆婆欲言又止,\"去找王婆婆看看吧?\"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还是点了点头。王婆婆住在村尾,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婆。她家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缠满了红布条,随风飘动。
王婆婆的屋子里光线昏暗,香火缭绕。她接过小满,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突然,王婆婆的脸色变了。
\"这孩子......\"她压低声音,\"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王婆婆示意我们跟着她来到神龛前,点燃三支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形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你们家客厅的墙上,\"王婆婆闭着眼睛,\"有两个冤魂。一男一女,都是被车撞死的,血淋淋的,就挂在那里。\"
我浑身发冷,想起那块暗红色的痕迹。王婆婆继续说:\"他们死得太突然,魂魄无处可去,就在那里徘徊。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那怎么办?\"婆婆颤声问。
王婆婆从神龛上取下一张黄符,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些奇怪的符号。\"今晚子时,你们在墙前点上三支白蜡烛,烧了这张符。记住,要诚心诚意地道歉,说会为他们超度。\"
回到家,我按照王婆婆说的做了。当符纸燃尽的瞬间,我似乎听见一声叹息,又像是风声。小满突然停止了哭泣,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那块暗红色的痕迹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小满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再也没有半夜惊醒。只是偶尔,我会在月光下望向那面墙,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些许凉意。
第59章 《灵性敏感者》
我今年三十岁,生活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身边的朋友同事们偶尔会聊起一些灵异的事件,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沉默不语。偶尔他们还会问我相信世界上有鬼么?我都是微笑着摇摇头。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是读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总是会做一些很真实的梦,梦的结果都不太好,刚开始的时候我会和父母们提及我梦见谁去世了,谁得了大病,在哪一天哪个地方会出重大交通事故之类的。
每次父母刚听到我告诉他们这些梦的时候,他们就教训我不要乱说话。当我说过的这些话成为了事实之后,父母用一种害怕的眼神看着我,责怪我是乌鸦嘴,诅咒那些人。慢慢的我不再向父母提起我做梦的事。
有一次我梦见了我的奶奶去世了,我很害怕,之前都是梦见邻居去世,这是第一次梦见自己的亲人。
我很害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想要告诉父母却又不敢。做了这个梦之后的第二天,我一有时间跑去奶奶身边,那阵子父母还说我怎么总是跑奶奶那去玩,也不知道多看看书,多做几道练习题。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奶奶再也没有醒过来,她就这样离开了。我的心却平静了下来,那一刻我好像看淡了,也看清了死亡。
那些已经逝去亲戚、朋友、邻居也经常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总是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怎么也听不清楚,当我努力的想要听清的时候,梦就会醒来。
直到我大学毕业出了社会,我再次梦见了一位去世的隔壁婶婶,这一次我听清楚她说的什么。她放心不下她上高中的儿子,希望我带着她去她的家里看看她的儿子,她没有办法自己去看望儿子。
我天亮之后就去她家见了她的儿子,晚上她又出现在我的梦里,并向我道谢。
我明白了我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慢慢的,我帮助了很多已经去世的人。记得有些提出的忙很难实现,我也会婉转的表明没办法。
随着帮忙的次数越多,我开始怀疑我自己为什么有这个能力,而朋友们偶尔见到一点灵异的事件就大张旗鼓的到处宣传。
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我猜到我自己身上可能带着“仙家”。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开始去寻找前辈,希望他们帮我了解下自己是否有“仙家”,想要自己多尽一份贡献。
陆陆续续的找了不少的专业人士,他们都没有给我答案。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无意间打听到隔壁市有一位很厉害的。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踏上了拜访他的路。
见到了这位专业人士,他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告诉我,我身上确实有位“仙家”。而且她告诉我,我身上的“仙家”是不具备帮别人“看事”的能力。
之所以我身上会出现那么多灵异的梦境,是因为我的魂魄比较敏感,再加上我身上的“仙家”,让我对灵性世界有更强的感知能力,并不具备主动干预和解读的能力。
他告诉我,虽然我不能像他们那样做更多的事,但是我一样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那个世界的灵。他称呼我这类人为——灵性敏感者。
第60章 《印记》
今天的夜晚似乎比平时更要黑一些,天上飘着厚厚的云层,把月亮的光挡的严严实实的,整个村子都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女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已经哭了将近两个小时,嗓子都哭哑了。豆大的泪珠不断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小脸涨得通红,身子一抽一抽的。
\"乖,不哭了,妈妈在这里。\"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是她哭得更厉害了,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可怕的东西。
婆婆推门进来,伸手想要接过孩子:\"让我来抱抱。\"
谁知女儿一看到婆婆,哭声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耳膜。她拼命往我怀里钻,小小的身子颤抖得厉害。
\"这有点不对劲。\"婆婆皱起眉头,\"昨天也是这样,只有你爸抱着,小家伙才不哭。我去找个人来看看。\"
我心里一沉。确实,从三天前开始,女儿每到凌晨两点就会突然惊醒,然后开始大哭。奇怪的是,只要外公抱着,她就能安静下来,其他人一碰就哭得更厉害。
婆婆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村里的神婆来了。神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眼睛却格外明亮。她一进门就皱起鼻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有股子阴气。\"神婆低声说,\"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和婆婆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神婆走到女儿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孩子是被掐了!\"
我心头一紧,连忙查看女儿的脖子,果然在衣领下方发现了一圈淡淡的青紫。
\"是个女鬼,\"神婆掐指一算,\"二十年前难产死的,就在你们家后面的老房子里。她死的时候孩子没保住,所以特别恨有孩子的人家。\"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是不是...是不是老张家那个?\"
神婆点点头:\"就是她。前些年不是还缠过隔壁王家的闺女吗?后来被老李头请走了。\"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闻,后背一阵发凉。那个女鬼据说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因为难产大出血,孩子也没保住。死后怨气太重,一直徘徊在村子里。
\"得赶紧送走,\"神婆说,\"不然这孩子怕是撑不住。\"
按照神婆的指示,公公和丈夫准备了一碗白米饭和三炷香,趁着夜色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是女鬼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我抱着女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火光忽明忽暗。丈夫按照神婆教的,把米饭和香摆好,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香头的火光剧烈晃动。丈夫厉声喝道:\"给你吃的了,就不许再缠着我家孩子!要不然让你魂飞魄散!\"
说完,他一脚踢翻了供品。香灰四散,米饭洒了一地。
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儿突然停止了哭泣。她抽噎了几下,小脑袋一歪,竟然睡着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全是冷汗,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婆婆长舒一口气:\"可算送走了。\"
我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那个女鬼,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女儿安静了几天,不再半夜惊醒大哭。但很快,我就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照常给女儿洗澡。当我把她抱出浴盆时,突然发现她脖子上的青紫痕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圈痕迹清晰可见,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留下的。
更诡异的是,我发现女儿的后颈多了一个胎记。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印记,形状像是一个蜷缩的婴儿。在月光下,那个胎记泛着淡淡的青光。
我颤抖着手去摸那个胎记,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女儿突然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我。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成年女人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悲伤。
\"妈...妈...\"女儿突然开口,声音却不像她平时的童音,而是一个沙哑的女声。
我吓得差点把女儿摔在地上,连忙喊来婆婆。婆婆看到那个胎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撞到墙上。
\"这...这不可能...\"婆婆喃喃自语,\"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紧紧抱着女儿,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冷。
婆婆没有回答,只是慌乱地摇头。但那天晚上,我听到她在院子里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婆婆的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她执意要带女儿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烧香。我跟着去了,却注意到婆婆的手一直在发抖。
当我们走近老槐树时,女儿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这才发现,老槐树的树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就像是被雷劈过一样。树根处的地面隆起,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婆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求你...放过这个孩子...当年的事是我们不对...\"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突然刮过,吹得老槐树哗哗作响。我看到树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看去,竟然是一具小小的骸骨...
我颤抖着后退,怀里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婆婆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死死盯着那个漆黑的树洞,\"为什么这里会有...会有...\"
婆婆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二十年前...那个女鬼...她不是难产死的...\"
我浑身一颤,感觉怀里的女儿突然安静下来。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仿佛活了过来,在地上扭曲蠕动。
\"那天晚上,\"婆婆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确实生了...是个女婴...\"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是...\"婆婆的声音突然哽咽了,\"那孩子生下来就不对劲...浑身发青,不会哭...接生婆说...说是个死胎...\"
我注意到女儿后颈的胎记突然开始发烫,就像一块烧红的炭。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颤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树洞。
\"我们...我们把她埋在了这里...\"婆婆指着老槐树,\"一个月后...那个产妇就疯了...她说听到孩子在哭...说孩子还活着...\"
突然,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吹得老槐树剧烈摇晃。树洞里传来\"咯咯\"的笑声,那声音既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啜泣。
\"后来呢?\"我死死抱住女儿,感觉她的体温在急速下降。
婆婆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她...她半夜跑出来...说要找孩子...然后就...就吊死在这棵树上...\"
就在这时,女儿突然从我怀里挣脱,摇摇晃晃地向树洞走去。她的动作僵硬,就像被什么力量操控着。
\"不要!\"我扑过去想抓住她,却看到树洞里缓缓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发黑,正一点点向女儿伸去。
月光突然变得惨白,我清楚地看到,树洞里慢慢爬出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长发披散,脸色青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眼睛血红。
\"我的孩子...\"女鬼发出沙哑的声音,\"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儿后颈的胎记突然发出刺目的青光,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我惊恐地发现,那个胎记正在慢慢扩大,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婴儿形状...
女鬼的身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她缓缓向女儿伸出手。我拼命想拉住女儿,却发现自己的手脚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
\"妈!救救她!\"我朝婆婆哭喊。
婆婆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
女儿的身体突然僵直,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个胎记已经蔓延到整个后背,形成一个完整的婴儿形状。
\"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女鬼的声音忽远忽近,\"现在...我要带走你们的...\"
就在这时,婆婆突然扑过来抱住女儿:\"不!你不能带走她!当年...当年你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是活着的。\"
我震惊地看着婆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女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她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婆婆:\"你说什么?\"
婆婆泣不成声:\"那天晚上...孩子其实还有一口气...但是...但是接生婆说...说这孩子活下来也是个残废...我们...我们为了保全名声...\"
我感觉天旋地转,原来这就是真相。不是难产,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村子的狗都开始狂吠。她的身影突然暴涨,长发在空中狂舞:\"你们...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不是的...\"婆婆突然抬起头,\"那个孩子...我们没有害她...\"
女鬼的动作再次停住了。
\"我们...我们把她送走了...\"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送到邻村的一户人家...但是...但是没过几天,那孩子夭折了... 那户人家把孩子又送回来了。”
女鬼的身影突然开始扭曲,她发出痛苦的哀嚎:\"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害怕你接受不了,所以偷偷的把孩子埋在了这棵槐树下。”
就在这时,女儿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我连忙接住她,发现她的体温在慢慢回升,那个胎记也在逐渐消退。
女鬼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只想见见我的孩子......\"
婆婆突然跪下来,对着女鬼磕头:\"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求你放过这个孩子...我愿意用我的命来赎罪...\"
女鬼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月光中。老槐树下,只留下一声叹息。
第二天,我们在树洞里挖出了那具小小的骸骨。婆婆请来了道士,为女鬼和孩子做了超度法事。
女儿后颈的胎记完全消失了,她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但每当月圆之夜,我总能听到老槐树下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
第61章 《驱邪师》——金色灵力
我躺在被窝里,身上烫的吓人。妈妈不停的用温毛巾给我擦拭着身体。今天是我发烧的第七天了,白天的时候,我像正常人一样,可是到了晚上,我就开始发烧,每次都烧到四十度。
\"要不...去找王婆婆看看?\"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压得很低,\"医院查了这么多天,连个原因都找不出来。\"
我听见妈妈叹了口气:\"可是...这都什么年代了...\"
\"试试吧,总不能看着孩子一直这样。\"
第二天一早,爸爸就带着我去了王婆婆家。王婆婆是小区里最有名的\"神婆\",据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家客厅里供奉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支香,燃烧的烟缓缓的向着上方飘去。
王婆婆让我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突然,她浑身一颤,声音变得沙哑:\"这孩子...是被亲人缠上了。\"
妈妈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肩膀。
\"是个老人缠着这孩子,\"王婆婆闭上眼睛,\"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左眼角有颗痣...\"
\"是爸!\"爸爸失声叫道,\"爸在半个月了刚刚去世了...\"
\"他舍不得这孩子,\"王婆婆叹了口气,\"每天晚上都守在床边,阴气太重,孩子受不住。\"
我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发抖。王婆婆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符,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些奇怪的符号:\"今晚子时,在孩子床头烧了这张符,我亲自去送送老爷子。\"
夜幕降临,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爸爸妈妈守在床边,王婆婆站在床尾,手里拿着那张符纸。当时钟指向十一点,王婆婆点燃了符纸。
火光跳动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床边,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左眼角有颗痣。那是我最熟悉的爷爷,他弯着腰,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我想伸手去拉他,却看见王婆婆的手在我头顶一挥:\"老爷子,你该走了。\"
爷爷的身影渐渐变淡,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听见他说:\"小雨,要好好的。\"
符纸燃尽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清凉从头顶流遍全身。第二天早上,我的烧就退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已经上高三了。我的教室在二楼,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操场上的梧桐树。这天午休时,我正趴在课桌上打盹,突然感觉一阵凉意。
迷迷糊糊睁开眼,我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一个穿灰色布衣的老太太。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又黑又长。最可怕的是,她的脚没有着地,而是飘在离地面约莫一寸的地方。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教室里其他同学都在睡觉,只有我的同桌小美在画画。她最近总是画一些奇怪的图案,像是扭曲的人脸。
\"小美...\"我小声叫她,\"你看后门,那有个老太太……\"
话没说完,我就愣住了。小美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眼白。她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小雨,你能看见啊...\"
我尖叫着冲出教室,一直跑到教师办公室。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连忙问:\"小雨,怎么了?\"
\"后门...教室的后门有个老太太...\"我喘着气说,\"还有小美,她的眼睛...\"
李老师脸色一变,快步走向教室。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可是当我们回到教室时,后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小美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小雨,是不是做噩梦了?\"李老师耐心的询问起来。
我摇摇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那天晚上,我又发烧了。妈妈给我量体温的时候,我听见客厅传来爸爸的声音:\"要不...再去找王婆婆?\"
这次王婆婆来得很快。她一进门就盯着我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孩子...开了天眼。\"
\"什么意思?\"妈妈紧张地问。
\"她能看见那些东西,\"王婆婆说,\"上次送走她爷爷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这孩子体质特殊,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我缩在沙发角落,想起教室里那个飘着的老太太,还有小美纯黑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婆婆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袋子:\"把这个戴在身上,能挡一挡。不过...\"她顿了顿,\"这孩子迟早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
妈妈接过红布包,手有些发抖:\"那现在怎么办?\"
\"先带我去学校看看,\"王婆婆说,\"那个教室,有些不干净。\"
第二天下午,王婆婆跟着我来到学校。今天是周末,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本该是温暖明亮的场景,却让我感觉格外阴冷。
王婆婆站在教室门口,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她的目光在后门停留了很久,那里正是我之前看见老太太的地方。
\"果然有问题,\"王婆婆从布包里掏出一把香,点燃后插在讲台上的粉笔槽里,\"这间教室死过人。\"
我打了个寒颤,想起之前在这里看到的那个飘着的老太太。王婆婆走到后门,伸手在门框上摸了摸:\"是个老太太,在这里撞门自杀的。怨气太重,一直没走。\"
香燃烧的烟突然变得扭曲,在空中形成一个诡异的旋涡。王婆婆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铜铃,轻轻摇了一下。清脆的铃声在教室里回荡,我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雨,\"王婆婆突然转身看着我,\"你试试看,能不能感觉到什么?\"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天看见老太太的感觉。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后门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她在那里...\"我指着角落,声音发抖。
王婆婆点点头:\"很好,你能看见她。现在,试着在心里对她说:'尘归尘,土归土,你该走了,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准备开始,突然那个黑影消失了。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小美突然走了进来。她的眼睛还是纯黑色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啊?\"小美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苍老,\"带我一个好不好?\"
王婆婆脸色一变,迅速把我拉到身后:\"不好,这孩子被她附身了。\"
小美歪着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老东西,少管闲事。\"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朝我们爬过来。
王婆婆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糯米,朝小美撒去。糯米打在小美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黑烟。小美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剧烈抽搐。
\"小雨,现在!\"王婆婆喊道,\"用你的意念,集中精力,脑海里想着把她赶出去!\"
我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突然,我感觉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睁开眼睛时,看见一道金光从我身上射出,击中了小美。
小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黑影从她身体里被逼了出来。那是个面目狰狞的老太太,正是我之前在教室里看见的那个。
\"该走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的平静,\"你不属于这里。\"
“我不甘心,我的孙女那么可爱,她却跳河了,就是这个学校,这个教室的人欺负她,我要你们所有人给我孙女陪葬!”老太太大声嘶吼着。
王婆轻声叹道:“已经物是人非了,当年和你孙女同班的那批孩子早已各奔东西了,现在的孩子们是无辜的,放下你心中的怨念,去你该去的地方吧,你孙女也不希望看着你这样!”
老太太的身影挣扎了一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小美瘫软在地上,眼睛恢复了正常。
经过王婆婆的调查,原来二十年前,有个小姑娘跳河自杀了。她的父母因为一次意外离开了她,她和奶奶二人相依为命,小姑娘在学校经常受到同学们的欺负,奶奶带着她多次寻找老师和学校领导沟通,结果并不理想。
小姑娘依然每天被欺负,最后受不了,小姑娘趁着奶奶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跳河自尽了。只剩下奶奶孤身一人,奶奶喝了农药,来到教室撞死在门框上。
第二天的早上,我醒来时感觉有些不一样。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每一粒都清晰可见。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房间里流动的能量,像是温暖的水流。
\"小雨,该起床了。\"妈妈在门外喊道。
我应了一声,伸手去拿床头的衣服。突然,我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月光下的溪水。我吓了一跳,赶紧揉了揉眼睛,光芒消失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昨天的事。那个老太太,想起她的遭遇,心里不禁落寞了几分。我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红布包,那是王婆婆给我的护身符。
\"小雨,\"爸爸放下报纸,\"王婆婆说今天要带你去她家。\"
我点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王婆婆住在小区最里面的一栋老楼里,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槐树。我跟着爸爸走进她家,客厅里还是那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支新点的香。
\"来了,\"王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小雨,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她仔细打量着我:\"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我老实说,\"早上我起来的的时候,看见我的手在发光。\"
王婆婆笑了:\"那是你的灵力在觉醒。\"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线装书,还有一些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控制自己的能力,\"王婆婆说,\"你天生阴阳眼,又具有纯净的灵力,是个好苗子。\"
我惊讶地看着她:\"您要收我为徒吗?\"
王婆婆点点头:\"你体质特殊,如果不学会控制,以后会遇到很多麻烦。\"她翻开那本线装书,\"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整个下午,王婆婆教我认识各种符咒,教我感受灵力的流动。我学得很快,那些复杂的符号看一遍就能记住,画符时也能感觉到指尖有暖流涌动。
\"很好,\"王婆婆满意地点点头,\"你比我想象的还有天赋。\"她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放下毛笔,认真地看着她。
\"你的体质很特殊,\"王婆婆说,\"不仅能看见灵体,还能吸收它们的能量。这就是为什么那天你能发出金光,逼出那个恶灵。\"
我愣住了:\"吸收能量?\"
\"对,\"王婆婆的表情变得严肃,\"这种体质百年难遇,但也意味着你会吸引更多灵体。所以,你必须尽快学会保护自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从小到大总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原来是我体质的原因。
在王婆婆这里学习了一个月,我已经能熟练地画出十几种符咒。王婆婆说我的进步速度惊人,开始教我一些更复杂的阵法。
\"今天教你'七星阵',\"王婆婆在客厅地板上摆出七盏铜灯,\"这是用来困住恶灵的阵法,需要精确控制灵力的流动。\"
我认真地看着她摆弄铜灯,突然感觉一阵寒意从窗外袭来。转头看去,一只黑猫正蹲在窗台上,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
\"别分心,\"王婆婆说,\"阵法最重要的是心无旁骛。\"
我点点头,把注意力转回铜灯上。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我听见有人在喊:\"公园里出事了!\"
王婆婆皱了皱眉:\"走,去看看。\"
我们赶到小区附近的公园时,已经围了不少人。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脸色发青,浑身抽搐。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有个人告诉我们说,他刚才在晨练,不知道什么原因就突然倒下了。
王婆婆蹲下来查看那人的情况,我站在她身后,突然看见那人身上缠绕着一团黑气。那黑气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隐约能看出一个人脸的形状。
\"是怨灵附身,\"王婆婆低声说,\"小雨,你来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这是我最近学会的\"驱邪符\",还没在实战中使用过。我集中精神,感觉指尖开始发热。
\"天地清明,邪祟退散!\"我念出咒语,将符纸贴在那人额头上。
黑气剧烈翻腾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看见那个人脸变得更加清晰,是个年轻女人的样子,脸上带着怨恨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那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怨气冲击着我的意识,差点站不稳。王婆婆扶住我的肩膀:\"稳住,用你的灵力压制她。\"
我闭上眼睛,努力调动体内的灵力。突然,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顺着手臂流向符纸。符纸发出耀眼的金光,那团黑气像是被烫到一样缩成一团。
\"不管什么原因,你都该走了,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更不能伤害人,\"我听见自己说,\"放下你的怨恨,才可以早日得到解脱。\"
那个女人的脸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似乎是想通了我说的话。她的身影渐渐变淡了,最后她看了我一眼,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地上的男人慢慢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
\"成功了!\"我兴奋地转向王婆婆,却发现她的表情很严肃。
\"小雨,\"她低声说,\"你刚才用的不是普通的灵力。\"
我愣住了:\"婆婆,你的意思是?\"
王婆婆拉着我走到一旁:\"你体内的灵力,和一般人不一样。那金光...让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驱邪家族。\"
第62章 《驱邪师》——身世
听到王婆婆这样说,我继续跟着王婆婆来到她家。王婆婆示意我坐下,她开始去整理放在书架上的那堆发黄的古籍。不一会,王婆婆抽出一本破旧的书,看起来有点像是族谱。
王婆婆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那个家族姓林,\"王婆婆翻族谱,\"是江南一带最有名的驱邪世家。他们的灵力天生带有金光,和你昨天展现的一模一样。\"
我凑过去看那本族谱,上面画着复杂的家族图谱,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十八年前,\"王婆婆继续说,\"林家突然消失了。有人说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也有人说他们是自己隐退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那...我可能是林家的后人?\"
王婆婆点点头:\"很有可能。你父母是在孤儿院领养你的,对吧?\"
我愣住了。这件事父母从来没告诉过我,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我想查清楚,\"我说,\"王婆婆,您能帮我吗?\"
王婆婆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笔记本:\"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林家的资料。不过要找到更多线索,你可能得去市图书馆看看。\"
第二天,我来到了市图书馆。这座老建筑有着高高的穹顶和长长的走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我按照王婆婆给的线索,找到了地方志阅览室。
就在我翻阅一本地方志时,突然感觉一阵寒意。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正站在书架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那女孩却飘了过来:\"你能看见我?\"
我点点头,手心开始冒汗。图书馆里还有其他人在看书,但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诡异的女孩。
\"太好了,\"女孩露出一个凄凉的微笑,\"我在这里等了快二十年,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我强忍着害怕:\"你...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女孩的眼神变得悲伤:\"我想回家...可是我找不到路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流从胸口涌出。我闭上眼睛,努力想着去了解女孩生前的事情。突然,一道金光从我身上射出,笼罩住了女孩。
我看见一幕幕画面:女孩在旅行途中与家人失散,然后发生了意外...她的灵魂来到了这里,然后一直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我明白了,\"我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我朝着图书馆外走去,女孩飘在我的后面,我身上的金光完全包裹着女孩。就在我踏出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包裹着女孩的金光泛起了阵阵的涟漪,一会儿功夫就恢复了平静。
女孩看着图书馆外面的世界,脸上露出来开心的笑,“我找到我的家了!”
金光中,女孩的身影渐渐变淡。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露出解脱的微笑:\"谢谢你...\"
我睁开眼睛,发现手里多了一枚铜制的校徽。耳边传来女孩的声音,“我感受到你在寻找着什么,希望这个东西可以帮到你。”
这是女孩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明德女中\"四个字。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把今天的经历告诉了王婆婆。她仔细查看了那枚校徽,突然激动起来:\"明德女中!这是林家的产业!小雨,我觉得你应该去那里看看,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第二天一早,我就按照王婆婆给的地址找到了明德女中旧址。这里现在已经改建成了一所职业高中,但还保留着一些老建筑。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斑驳的砖墙和爬满藤蔓的老楼,突然感觉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似乎在晃动,我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明德女中: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操场上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小姑娘,你没事吧?\"一个保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摇摇头,走进校园,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当我来到一栋老楼前,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这栋楼在呼唤着我。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我沿着楼梯往上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身一看,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站在楼梯拐角处。这个女孩看起来小巧玲珑,她的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别上去...\"她颤抖着说,\"那里有东西...\"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楼上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我知道,我必须上去。
\"谢谢你,\"我对那个女孩说,\"但我有必须上去的理由。\"
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我继续往上走。来到三楼,我看见一间锁着的教室。门上的铜牌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辨认出\"校长室\"三个字。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墙里走出来,穿着长衫,面容严肃。
\"林家的后人?\"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您...您认识林家?\"
\"我是明德女中的最后一任校长,\"他说,\"也是林家的管家。\"
我感觉心跳加速:\"您能告诉我林家的事吗?\"
校长点点头,但突然脸色一变:\"小心!\"
我转身一看,一团黑气正从走廊尽头涌来。那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啸。
\"是怨灵集合体,\"校长挡在我面前,\"快走!\"
但我没有动。我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沸腾,金色的光芒从我身上迸发出来。我举起手,一道金光射向那团黑气。
黑气被金光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看见那些人脸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小雨...\"那个身影轻声呼唤,\"我的孩子...\"
我愣住了。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就在这时,校长抓住我的肩膀:\"现在还不是时候!快走!\"
他挥手打开一扇光门,把我推了进去。我最后看见的,是校长被黑气吞没的身影...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市档案馆门口。口袋里多了一把铜钥匙,上面刻着\"明德女中\"四个字。
我握着那把铜钥匙,走进市档案馆。前台的工作人员听说我要查明德女中的资料,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很少有人来查这个了,\"她说,\"资料在二楼,需要我带你上去吗?\"
我摇摇头,独自上了二楼。档案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我按照索引找到了明德女中的档案盒,手有些发抖。
打开档案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文件和照片。最上面是一张合影,上面写着\"明德女中全体教职工\"。我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中间的校长,还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她的面容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
翻到下一张照片时,我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正中坐着一位威严的老人,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我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女子身上——正是刚才合影中的那个旗袍女子。
突然,一张纸从档案中滑落。我捡起来,发现是一封未寄出的信:
\"致我亲爱的女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已经不在了。明德女中地下密室里有你想要的一切答案。记住,林家的血脉永远不会断绝...\"
我的手开始颤抖。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钥匙在发烫。我匆匆记下几个关键信息,离开了档案馆。
夜幕降临时,我回到了明德女中旧址。凭着铜钥匙的指引,我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铜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我听见\"咔嗒\"一声,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密室里漆黑一片,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灵力。我伸出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金光。借着这光芒,我看清了密室里的景象:墙上挂满了符咒,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我走近供桌,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是一本族谱和一枚玉佩。族谱的最后一页写着:\"林氏第一百零八代传人:林雨晴\"。
当我的手摸上玉佩的时候,我身上迸发出耀眼的金光,随后金光全部汇聚进入了手中的玉佩。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战火中的明德女中,外祖母抱着襁褓中的我,还有...那团黑气中呼唤我的声音...
我明白了,二十年前,家族的天赋被有心人觊觎了,他们想要探索我的家族秘密,联合了几个强力的恶灵设计陷害我们。
我的父母身受重创,无奈之下把我送进了孤儿院就消失了,现在的父母领养了我,林雨晴便是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密室里的符咒突然亮起金光。我感觉体内的灵力在沸腾,一道耀眼的光柱从我身上冲天而起。
一条新的道路在等着我。
第63章 《不敬》
奶奶的坟前,小婶抱着双手,抬头望着天,“我是信耶稣的,才不信这些,我就是不跪。何况她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也没少为难我,让我跪,不可能!”
跪在她旁边的小叔轻轻的拉了拉她的裤脚:“亲戚都在,你就跪一下吧。”
小婶狠狠地瞪了小叔一眼。“你也给老娘起来!”小叔慢慢的站了起来,满脸的无奈。
就在这时,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一阵风,地上的纸钱被吹散了,飘的到处都是。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向奶奶的遗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一会功夫感觉遗照上奶奶的笑容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奶奶的眼神好像直直的盯着小婶。
小叔站在小婶旁,今天他打扮的西装革履,皮鞋也擦的蹭亮,小叔开口道:“我的车子刚刚保养完,等下装妈的东西过去会弄脏了,能不能用别的东西运一下?”
“那旁边不是有个推车吗?用那个装不是刚好合适,可别脏了我的车。”小婶指着角落里的那辆木板车。
我妈和大婶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两个人走向角落,推出那辆破旧的木板车,默默的整理着奶奶的遗物。
装好之后推着车出发了,山路上满是泥泞,老旧的木板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妈和大婶费力的推着,我赶忙上去帮忙。
回头看了一眼小叔的那辆黑色轿车,阳光照在上面刺的眼睛都睁不开。
忙完所有的事情已经很晚了,小婶和小叔放弃了回县城的打算,我妈腾出一间房让他们休息。
我早早的就睡了,睡梦中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奶奶坐在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遍一遍的擦拭着面前的全家福。随着奶奶的擦拭,照片里的小叔和小婶越来越模糊,最后直接消失了。
\"啊——\"
突然一声尖叫传过来,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我起身走了过去。是小婶,她全身发抖的坐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有、有人压着我......\"她颤抖着说,\"我动不了,喘不过气......\"
小叔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做噩梦而已,大惊小怪!\"
到了第二天,小叔突然起不了床。他躺在床上,嘴里不停的喊着,“冷……冷…… 再给我拿几床被子来。”
我家里的被子已经全都被他裹在身上了,却还是看见他不停的颤抖着。
不一会,村里好几个老人也来到了现场,老人们说,这是被压了。请了几个医生过来替小叔看了一下,告诉我们一切正常,身体没有问题,休养一下就可以。
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小叔的情况一点也没有好转。我妈劝她们多休息几天,等小叔身体好了,再回县城。
第三天清晨,小婶又发出一声尖叫,我们匆匆赶过去,小婶说,她看见奶奶站在她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下又一下的擦着她的脸。
我的心里一惊,这不是和我做的那个梦一样吗?
突然小叔一声大叫,从床上爬起来,朝着四面八方不停的拜,嘴里喊着:“妈!我们错了,我给你道歉,我现在就出门去给你磕头!求你原谅我们!”
小叔和小婶连滚带爬的来到奶奶坟前的。小婶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在泥土里。小叔的西装也沾满了泥,他跪在奶奶的坟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和几位长辈上前把他们搀扶起来,劝道:“你们知道错就好了,妈不会再为难你们的,回去吧!”
到家之后小叔和小婶决定多住几天,等奶奶过完头七再走。之后的几天,他们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只是偶尔经过奶奶房间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抹布擦拭相框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64章 《医院走廊上的身影》
市妇幼保健院的椅子上,我抱着襁褓中女儿安静的排着队。女儿刚刚满月,我带着她来到这个大医院打疫苗,心里考虑着这里应该更专业一些。
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想到一会给她打针,心里就有点心疼。轻轻的拍了拍她:“宝贝乖,一会打疫苗了,就痛一下,打完就不痛了。”
大医院里人特别的多,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比小医院里面的更浓烈一些,这让我的鼻子有点不舒服。突然我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涌来,直冲我的脑门,我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一瞬间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抬头四处望了望,左手边的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好像坏了似的,一闪一闪的。就在我盯着那看的时候,突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怪异,走路轻飘飘的,好像脚不沾地的样子。我正想仔细的看一下,播音上已经喊起了我女儿的名字,我回过神来抱着女儿过去打针了,再回头,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打完疫苗回到家,女儿就开始不对劲。白天还不是很明显,但也感觉到她有点木讷,到了晚上更是哭闹不止。我抱着她在手上就可以安静的睡着,可是我一把她放在床上,她就会立刻惊醒,然后哭的的撕心裂肺。打疫苗之前,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没有办法,我只能一整晚都抱着她,让她趴在我的胸口上睡。
第二天的夜里,女儿的情况更糟了,她的小姐都哭得通红,我只能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转身望去,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诡异的影子。那影子不像是我的,倒像是一个佝偻着背的人,那个人好像俯着身看着婴儿床。
我吓得浑身发抖,赶紧抱着女儿冲出房间。婆婆听到动静赶来,看到我苍白的脸色,问过我之后,立刻明白了什么。她让我抱着女儿在客厅等着,自己匆匆出了门。
不一会儿,婆婆带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回来了。老太太一进门就皱起眉头,说:\"这孩子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她让我的婆婆去准备三炷香、一些水果和纸钱,半小时后,婆婆回来了,那位老太太在客厅里摆了个简单的供桌。
点燃了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老太太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话。我抱着女儿站在一旁,忽然感觉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寒颤。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睛,对着空气厉声喝道:\"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你莫要再缠着她了!\"
话音未落,供桌上的蜡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香灰簌簌落下。我感觉怀里的女儿身子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离开了。老太太快速烧了纸钱,又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这才转身对我说:\"好了,那东西已经走了。\"
我将信将疑地把女儿放到床上,这一次,她竟然真的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忽然想起在医院看到的那个诡异的白大褂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第65章 《白裙女人》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个房间的布局。二十平的小房间里,一张双人床紧贴着进门左手边的墙,床尾正对着房间的木门。木门已经很旧了,它上面的漆几乎要掉光了,露出了里面的深褐色木纹,看来像是一道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第一次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就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时候刚好是夏天,外面的天气无比的燥热,但是一进房间,却感觉到阵阵寒意涌过来。尤其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更明显的感觉到这股寒意。
我和室友小陈并没有在意这些,毕竟这栋楼已经很多年了,尤其是采光也非常的不好。我和小陈甚至还觉得大夏天能有个这么凉快的住处是多么幸运。
直到某个周一的下午,我当时在整理手头上的工作文件,突然一阵晕眩传过来,身体感觉到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好像被瞬间就抽走了一样,明明整个早上都是精神饱满的,现在却像是大病了一场。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吓人,身上感受到一阵阵寒意,冷的直打哆嗦。小陈看见我状态有点不对,给我倒了杯温水送过了过来,“你还好吧?”
\"谢谢!可能是感冒了。\"我接过了小陈手中的水杯,“稍微休息下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每到下午三四点,这种症状就会准时出现。我开始留意到一些奇怪的现象:床头的时钟总是在三点十五分停摆;放在桌上的水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圈圈涟漪;更诡异的是,我总能在半梦半醒间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可每次惊醒,房门都紧闭着。
我和小陈说我遇到的这些奇怪的事,小陈安慰我说,我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他并没有把我的话当真,只是劝我多休息。
直到某一天的下午,我们同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当时我正在床上休息,小陈在桌前打游戏。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门边的阴影里,隐约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她的身影很淡,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但能清楚地看到她的长发垂到腰间。
最可怕的是,我发现她的脚是悬空的。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她就消失不见了。
小陈回过头看见我满脸惊恐的盯着门边。
“你也看到了?”小陈的声音在发抖。我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那一刻,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开始找新的住处。收拾行李时,我在床底发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相框。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年轻女子,她的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相框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林小梅。
搬家的那天,我最后一次回望那个房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我仿佛看到林小梅就站在那片光影里,朝我挥手道别。她的嘴唇翕动,似乎在说:\"谢谢你们陪我这么久。\"
新家的阳光很好,我再也没有在下午感到不适。只是偶尔在梦中,我会回到那个房间,我还会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看到那个穿着白裙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边,等待着下一个访客。
第66章 《奶奶的探望》
我又做梦了,梦里是奶奶温暖的身影,她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额头。
奶奶的手布满了皱纹,皮肤虽然已经松弛了,摸在我脸上,却让我感觉异常温暖。奶奶的手由于长期干农活的原因,看起来指节比较粗大,但是她的手却异常灵巧。
记得小的时候。我最喜欢趴在奶奶的腿上,看着她用这双手给我织毛衣,织针在奶奶的手上像有生命一样,不停的跳跃着,不一会儿,我的毛衣就织好一大块了。
感受着奶奶的温暖,我的梦不知不觉结束了。我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心里满是对奶奶的思念。我感受到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熟悉的接触感,仿佛奶奶依然在我身边,轻轻抱着我。
已经是深夜了,我不经意间闻到房间里飘荡着淡淡的艾草香。闻着这个味道,让我想起这是奶奶生前,最喜欢用的草药的味道。
我慢慢的坐起身来,卧室里的光线并不充足。床头上的小夜灯照在墙上,投下了摇曳的影子,恍惚间,我好像看见房间的墙角里,一个佝偻的身影安静的站在那个地方。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熟悉,让我感觉到无比亲切。
\"奶奶?\"我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抖。
房间里安静的出奇,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我揉了揉眼睛,那个身影消失了,也许是我太想念奶奶了吧。
正当我准备重新躺下时,忽然感觉床垫微微下陷,就像有人轻轻坐在了床边。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却又莫名感到安心。
\"小满......\"耳边响起一声轻叹,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小时候,奶奶总是这样唤我的小名,带着浓浓的乡音。我想转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被一股温柔的力量轻轻按住。
床垫又陷下去一些,我感觉有人躺在了我身边。那股艾草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奶奶常用的雪花膏的香气。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这味道让我想起无数个夜晚,奶奶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走调的童谣哄我入睡。
\"奶奶,我好想你......\"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一阵轻微的鼾声。那鼾声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些许沙哑,像是老旧的风箱发出的声响。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身边的重量消失了。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我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床单,那里还留着一丝余温。
起床后,我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枚铜钱,那是奶奶生前一直戴在手腕上的护身符。铜钱上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那是我六岁时给奶奶系的,她一直舍不得换。
我攥紧铜钱,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痕,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奶奶佝偻的背影,她转过身,朝我露出慈祥的笑容,然后慢慢消失在晨光中。
第67章 《巷子里的白衣人》
我搬进这栋老式公寓已经一周了。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总爱在楼道里摆弄她那些盆栽。我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夏夜里投下摇曳的光影。
那天晚上特别闷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蝉鸣声透过敞开的窗户传进来,混合着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我起身把窗户开到最大,希望能让一点凉风吹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把我惊醒。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五分。声音像是从窗外传来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击玻璃。
我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敲击声持续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神经上。我强迫自己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月光被乌云遮住,巷子里一片昏暗。
当我探头向下看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影正在巷子里跳动,他的动作怪异而扭曲,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长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飘动,却听不到任何布料摩擦的声音。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他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惨白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那个身影突然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面具上空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我的方向,他缓缓抬起右手指着我,我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我的脑门。我想尖叫,但是任凭我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巷子。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面具上的细节——那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更可怕的是,我分明看到面具下的眼睛在转动,直勾勾地盯着我。
雷声轰然炸响,我猛地闭上眼睛。等我再次睁开时,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路灯依旧在摇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颤抖着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蜷缩在床上直到天明。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找房东太太。她正在给楼道里的绿萝浇水,听到我的描述后,手里的喷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也看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年前,有个租客在这里跳楼自杀了。那天晚上,他也穿着白色的睡衣...\"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颤抖,眼神飘向我的窗户下方。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水泥地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痕,形状像极了一个扭曲的人形。
当天下午我就搬出了那间公寓,但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却时常出现在我的噩梦中。直到现在,每当我听到深夜的敲击声,都会不寒而栗,仿佛那个诡异的笑脸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注视着我...
第68章 《山间搭车人》
夏天的日子总是闷热的,忙完公司里的工作,打算让自己放松放松,我便开着车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一路上我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开到哪里算哪里。我远远的看见那片山,觉得风景很不错,山里也凉快,便一脚油门朝那边开了过去。
蜿蜒的水泥路像一条灰白的蛇,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盘旋而上。蝉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转过一个急弯,我猛地踩下刹车。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一根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竹篮。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布衫,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干瘦的小腿。
\"小伙子,能捎我一段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上山的路太陡了,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老太太颤巍巍的身子,还是打开了后车门。老太太动作利落地钻进车里,竹篮里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后视镜里,她的脸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车子继续向上爬升。老太太在后座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有些话我能听懂,有些则完全不知所云。她说山上有个老庙,香火很旺,她每天都要去上香。我礼貌地应和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什么庙?
后视镜里,老太太的笑容越来越深,皱纹堆叠的眼角微微上挑。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后脑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后背发凉。我加快了车速,想尽快把她送到目的地。
\"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岔路口。\"老太太突然开口。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条布满杂草的土路从水泥路旁岔开,蜿蜒着消失在密林深处。那里连个房子都没有,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坟包。
老太太下了车,挑起扁担,慢悠悠地走上土路。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中,她的身影似乎变得透明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掠过,带来一股浓重的香火味。我猛地打了个寒战,再定睛看去,老太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转回头看了看车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的心跳不停的加速,只想快点返回。
回到家后,我就发起了高烧,整整烧了三天。病愈后,我又一次来到了那片山,走进山脚下的村庄,我询问起那座山的情况。村民们告诉我,这座山上以前确实有过一座庙,但是在二十年前就荒废了。
我驱车再次来到老太太下车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条布满杂草的土路,入眼的只是几座孤零零的坟包。
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梦到那个下午。梦里,老太太依然坐在我的后座上,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竹篮里的香火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窒息。
第69章 《替死鬼》
我猛地睁开眼睛,身上的睡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我大口喘着气,想要平复一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右手不自觉的摸向左手手臂,手臂上还感受着被死死拽住的感觉。
我坐在床上,回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当时我正在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感觉自己的耳边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替死的人了……”那声音一会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会又像是近在耳边,声音里不带一点人类的情感,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我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就在这时,我看到床边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它慢慢向我靠近,我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向我。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触感特别真实,让我很害怕。我想要尖叫,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他一点点的抽离身体。我努力挣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反抗,终于挣脱了那只手。我顿时清醒了过来,赶忙打开床头灯,左右看了看。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除了我以外什么也没有。应该是做噩梦了,有点像是鬼压床。
我松了一口气,打算继续睡觉。这时我的左手手臂上传来阵阵的疼痛感,我抬起手臂一看,手臂上出现了三个青紫色的手指印,就在梦里那个男人抓我手的那个位置上。
我开始害怕,难道不是梦,我不敢再睡觉。我害怕的拿起手机,搜索了起来。
网络上有人说我这种情况是鬼压床,被称之为睡眠瘫痪症,是大脑醒了身体还没有醒,也有人说,就是鬼魂来找你,趴在你的身上……
那一夜,我整晚都没有睡,一直开着灯熬到了天亮。
\"叮咚——\"突然传来的门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五分了。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来呢?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凑近猫眼往外看去,想要看看是谁来找我。外面漆黑的一片,声控灯并没有亮起,什么也看不见。
可能是我听错了,也许是别人家的门铃。我转过身准备回房间睡觉,突然门缝的底下渗进来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浓重的血腥味传入我的鼻子。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感受的出来他很急促的样子。我惊恐的往后退后,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开门啊!快开门......我来找你了,给我替死的人\"
这个声音!就是三天前梦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我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过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颤抖着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姑娘,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愣住了,这个声音莫名让我感到一丝安心。\"是...是的,您怎么知道?\"
\"今天上午我在路上看见你,在你的身上感觉到了很重的阴气。我准备过来提醒你,但是没追上,看着你进了这个小区,我找物业要到了你的电话。”老人解释道。
“帮帮我,请您一定要帮帮我。”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遇见了救命稻草,赶紧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老人。
“小姑娘,别害怕,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去厨房,取一碗清水,在碗里放上三粒米,摆在客厅正中央。然后在碗的四周点上四根白蜡烛......\"
我按照老人的指示做完了这一切,当我把这些摆好之后,门外的动静突然消失了,就连地上刚刚渗透进来的血也消失了。
老人让我把手机放在碗边,他开始念诵一些我听不懂的咒语。突然,蜡烛的火焰剧烈晃动起来,碗中的水开始沸腾起来,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碗里的水重归平静。
\"好了,\"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想要找替死鬼的怨灵已经被我超度了。不过......\"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你手上的印记还在吗?\"
我低头看向左手,那三个手指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深黑色。\"还在,而且颜色更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这个怨灵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而是被人刻意炼制出来的'替死鬼'。你手上的印记称之为'替死咒',如果不尽快解除,七天之后......\"
\"会怎样?\"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的魂魄就会被强行抽离,变成下一个替死鬼。\"老人的话让我如坠冰窟,\"明天下午,你来城西的青云观找我。记住,在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到,否则......\"
话未说完,电话突然断掉了。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慢慢的亮了起来。
我实在是等不及,中午吃过午饭,就朝城西赶去。我早早的就到了目的地,我站在青云观大门前,门上的红漆已经开始脱落了,门楣上“青云观”三个字也褪色了不少。
这个道观已经有很多年了。在我们这个城市有着很大的名气,前两年我还和朋友来过一回,远远的看过他们的主持道明真人。
天上的太阳还很大,刺眼的阳光照的我睁不开眼睛,左手手臂上的三个黑色的指印不停的传来一阵阵的寒意。
犹豫了片刻,我抬脚朝道观里走去。
\"你来了。\"一个声音响起,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灰黑色的道袍的老人。他的头发和胡子全都是白的,他的胡子是长长的山羊胡,老人脸上很瘦,一双眼睛特别有神,好像能够看透一些。
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位得道的仙人,我的心彻底的安定了下来。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特别修长,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道长......\"我刚要开口,老人却摆摆手:\"进来说。\"
道观里面光线很暗,燃烧的香让整个道观里烟雾缭绕,感觉像梦境一样。老人带着我往里面走去,我们穿过了正殿,最后来到了后院。我跟着他走进一处偏僻的厢房。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放着一个青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已经燃了一半的香。
\"坐。\"老人指了指桌边的太师椅示意我坐下,\"把你的手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伸出左手,老人仔细端详着手臂上的指印,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我的手腕上轻轻一点。我只觉得一阵刺痛,那三个指印竟然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
\"果然如此。\"老人叹了口气,\"这是'三阴指',是南洋降头术中的一种邪术。施术者会先寻找目标,确定了目标之后,用他们的秘术将怨气凝聚在指尖上,然后通过一种媒介让目标和施术者产生链接,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用入梦的方法将指尖的怨气种在目标的身上。留下印记之后,再过七天,目标就会成为施术者的替死鬼。”
我听得浑身发冷:\"可是......为什么会选中我?\"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仔细回想,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古董市场买的那枚玉扳指。\"我买了一个古董扳指,卖家说这是清代的......\"
\"拿来我看看。\"
我连忙从包里掏出那枚翠绿色的扳指。老人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端详,突然脸色大变:\"这不是清代的,这是民国时期的物件,而且......\"他用力一掰,扳指竟然裂开了,里面掉出一小撮黑色的毛发!
\"这是'养魂器'!\"老人厉声道,\"那个施术者故意把这东西卖给你,就是为了让你成为他的替死鬼!\"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那现在怎么办?\"
\"还有四天时间。\"老人掐指算了算,\"要想破解这个替死咒,必须找到施术者。你仔细想想,卖给你扳指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努力回忆:\"是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左眼角有颗痣......对了!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特别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话还没说完,我突然愣住了——这不正是眼前这位道长的特征吗?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缓缓抬起头。我惊恐地发现,他的相貌开始变化,他的左眼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黑痣,而他的笑容也变得诡异起来:\"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在古董市场,就是我把扳指卖给你的......\"
我想要逃跑,却发现身体怎么也动不了。老人——不,是那个降头师——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竟与那晚的黑影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选中我?\"我颤抖着问。
\"因为你命格特殊,是最合适的替死鬼。\"他狞笑着伸出右手,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射来一道金光,金光正中降头师的胸口。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还不束手就擒!\"
我认出这是青云观的观主道明真人。原来他早就察觉观中有异,一直在暗中调查。
降头师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道明真人用拂尘缠住。两人斗法之际,我趁机挣脱了束缚。这时,我注意到地上那撮黑色毛发正在蠕动,竟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
\"小心!\"我大喊一声。道明真人回头一看,脸色骤变:\"这是'阴尸'!快用香炉里的香灰!\"
我抓起香炉,将里面的香灰撒向那团黑影。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渐渐消散。降头师见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化作一团黑雾遁走。
\"他跑不远的。\"道明真人收起拂尘,\"我已经在观外布下了结界。\"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前院传来打斗声。等我们赶到时,只见几个年轻道士已经将降头师制服。他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已经焦黑如炭。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降头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悔意:\"二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被人下了替死咒。为了活命,我不得不......\"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黑血。
道明真人叹了口气。降头师被带走后,慧明真人为我解除了替死咒。当我走出青云观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第70章 《是谁进了我的房间》
晚上九点了,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今天的天气特别的热,就算已经到了晚上,气温还是没有降下来。
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让我一时半会无法睡着,就这样躺在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是睡着了。耳边传来敲门声,我想要回应一下,但是昏沉沉的脑袋让我不想开口。
咚咚咚,敲门声继续响了起来,实在太困了,我不想理会他,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听见门轴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一阵凉风从门外吹了进来,让我感受到一阵凉爽。我心里想,你已经自己进来了,那我就不用开门了,可以安静的睡觉了。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我一样,我感觉他在我的房间走了一圈,然后停留床头柜前。我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不是爸爸或者妈妈,想问问他们是在找什么吗。
我尝试了好几遍,眼皮特别的重,怎么样也睁不开,想要说话询问,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我的床前停留了十几秒,又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我再次听见门轴发出的声音,他已经离开了。不知不觉我再次睡着了。
“咚咚咚!”不知道睡了多久,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是谁啊?大半夜的又跑我房间来,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这一次我开始有点烦躁,把脑袋钻到枕头底下,想用枕头盖住敲门声。不一会,我感觉门又开了,敲门的人进来了。还是之前一样,他走路很轻,围着我的床不停的转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身上盖着薄毯,我依然冻的瑟瑟发抖。我开始意识到不正常,这是大夏天,气温再低也不会有冻的感觉。我越来越害怕,不敢睁开眼睛,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赶紧离开。”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难熬,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不那么冷了,房间里的气温也开始回升,他已经离开了,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我睁开眼睛,发现房门大开着。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爸爸一边看报纸一边说:\"你昨晚怎么不关门?我早上起来就看见你房门开着。\"
我的手一抖,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心里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希望只是我自己的错觉,于是便问道:\"爸爸,你昨晚是不是进我房间了,出来的时候忘记关门了?\"
\"我昨晚加班到凌晨才回来,洗漱好之后就回房睡觉了,我哪有空去你的房间。\"爸爸头也不抬地说。
我转头看向妈妈,充满期盼的问她,她正在厨房洗东西:\"我昨天晚上很早就睡觉了,也没去你房间。”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我知道了,昨晚那不是梦,也不是我的父母去了我的房间,而且我睡觉前房门是关着的。如果当时我睁开了眼睛,会不会就知道是谁在恶作剧,进了我的房间?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死死盯着房门。一点点亮光从门缝里漏了进来,投射在房间的地上。我蜷缩在毯子里,努力的控制着自己不要睡觉,耳边响着时钟的滴答声。
突然,那门缝中的亮光被遮住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谁?”我的声音都在颤抖着。
门外没有回应,我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平静,敲门声也停止了。正当我以为没有人时,门轴的吱呀声传了过来,门被缓缓的打开。
我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见了——
一个月后,我一家人住进了新的房子,我躺在新的床上,伸了个懒腰,安静的睡着了。
第71章 《红嫁衣》
我靠在床上,满身的冷汗,全身止不住的发抖,刚刚的噩梦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墙上树枝的影子随着路两边树的摇晃,不停的在移动。像极了噩梦里那个女人飘忽不定的身影。
梦里那个女人穿着大红的嫁衣,披着满头的长发,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在半空中围着我飘来飘去。
每一次绕到我的背后,就朝我扑过来,我不停的闪躲,有时候感觉她已经扑到了我的后背,趴在了我的身上,她冰凉的呼吸吹着我脖子。
她努力的往我身体里钻,就在这时我感受到身体一震,她被我瞬间弹开。她稳了稳身子,又围绕着我转了起来,口中沙哑的说道:“没想到你的火还挺旺的,我还进不去,你的味道一定很不错。”
她发出一声怪笑,又快速的向我冲过来,我就瞬间惊醒了。
我探着身子打开了床头灯,微弱的光线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影。看着房间里老旧的装饰,不由的想起租房时房东告诉我的话:“这栋老房子之前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妻,她们在这里举行了婚礼,但是新婚之夜,新娘突然不见了。新郎说她和前男友私奔出国了,新郎心灰意冷之下就把这房子卖了,然后离开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穿衣镜时,余光突然瞥见一抹红色。猛地回头,镜中只有我苍白的脸。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噩梦的后遗症。
第二天,我临时决定去整理一下阁楼,就在我把楼上的杂物清理的差不多的时候。我注意到角落的最底下压着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
我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就在拿起嫁衣想看看底下还有什么的时候,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掉在地上。
日记本的主人叫小婉,最后一页写着:\"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让我穿上嫁衣在房间等他。可是我等来的却是......\"字迹到这里就没有了,纸页上有几处褐色的痕迹。
那天晚上,我特意开着灯睡觉。然而午夜时分,灯突然熄灭了。我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拂过面颊,睁开眼,那个红衣女人就悬在我正上方。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惨白如纸,眼睛是两个漆黑的窟窿,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
\"火还很旺,怎么也进不去......\"她喃喃着,突然伸手掐向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我的瞬间,一道金光从我胸前迸发,将她弹开。
我这才想起,白天在整理嫁衣时,我在箱底发现了一个护身符,随手戴在了脖子上。红衣女人被弹到墙角,发出凄厉的尖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的身影开始扭曲,嫁衣无风自动,房间里温度骤降。
我鼓起勇气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我是小婉......\"她的声音忽远忽近,\"那天晚上,他骗我穿上嫁衣,说要给我惊喜,却把我......把我砌进了墙里......\"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我找不到出路!我好冷!\"
我听到她的话,目光开始在墙上仔细寻找,我这才注意到,墙角的那块墙皮有些异样。第二天,我找来了房东,跟他说了这件事情,他安排了工人来撬开了那面墙。在墙的里面静静的站着一具女人的骸骨。
警察来了,带走了那具骸骨。经过调查,确认了是新婚之夜离开的那个新娘小婉。她的丈夫,在证据面前供认了罪行。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小婉。这一次,她穿着素白的衣裳,面容清秀,向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月光中。
第72章 《她的床位》
我惊叫的从梦中醒来,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空了,满身的冷汗把睡衣完全浸透了。刚刚做的噩梦,让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都快要冲出我的胸膛。
这是第三天了,同样的噩梦缠绕着我,怎么也躲不开。
抬头看了看,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户那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可以让我勉强看清宿舍里的轮廓。
我努力的平复了下心情,想起这个奇怪的噩梦。
三天前,我换了一个睡觉的方位。之前睡觉都是头朝门,脚朝窗睡。每次同寝室的同学进进出出都会影响到我的休息。于是就换了位置,换成头朝窗脚朝门睡。
就在换了睡觉方位的当天晚上,我就做了这个可怕的噩梦。
梦里面,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把半张脸完全的遮住了,只剩下一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她的裙子也红的刺眼,还会像血液一样缓缓的流动。
每次盯着着我看了一会,她就慢慢的弯下腰,她的头发垂落在我脸上,寒冷的感觉透过我的脸迅速传遍全身。
随着她慢慢的弯腰,她的脸靠的我越来越近,就在她的脸快要贴上我脸的时候,我和她的视线直直的对在了一起。她突然咧嘴一笑,我就从梦里惊醒了。
我摸索着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昏黄的光线让我的心情安定了一些,不再那么恐惧了。四周看了看,其他三位室友都安静的睡着,我刚才噩梦醒来的惊叫并没有影响到她们,她们都睡得特别的沉。对面床上的小美还时不时的说着梦话。感受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我的心彻底的安定了下来,也许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五分了。想起家里的老人们说子时和丑时都是阴气比较重的时间段,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继续睡。隐约觉得耳边有细微的响动,好像是有人在轻轻的走动,又像是裙子飘起来时摩擦的声音。
\"别自己吓自己了。\"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好像只是一瞬,就有一阵冷风突然吹向我的后背,我浑身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脑子里想着,怎么会有冷风吹过来呢?门和窗都是关着的。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想动,却发现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耳边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越来越近。我想尖叫,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红衣女人又来了。
我能感觉到她就站在我的床边,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我的脸。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我的鼻腔,让我几欲作呕。我想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为什么......要占我的位置......\"一个沙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怨气,\"这是我的床......\"
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抚上了我的脖子,那触感让我想起了死人的手。就在我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宿舍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声响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宿舍里一片寂静,门好好地关着,其他室友依然在熟睡。我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我再也受不了了,抱起枕头和被子,轻手轻脚地爬到了对面小美的床上。小美迷迷糊糊地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了位置。
躺下后,我盯着自己原来的床位。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张床上,我似乎看到床单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但眨了眨眼,那痕迹又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宿舍管理员要求换宿舍。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听到我要换宿舍的原因后,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你睡的是三号床?\"她压低声音问。
我点点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姨叹了口气:\"那床......确实有点问题。三年前,有个女生在那张床上......\"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给你换个宿舍吧,记住,以后别睡床尾,尤其是头朝窗的位置。\"
我换了宿舍后,果然再也没做过那个噩梦。但每次经过那间宿舍,我都会想起那个红衣女人的话:\"这是我的床......\"
第73章 《林中小屋》
\"同学们,跟紧队伍,不要掉队!\"班主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攥紧了书包带,跟在队伍最后面。十岁的年纪,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春游的大巴车停在山脚下,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总觉得那些影子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后窥视着我们。我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
\"喂,你们看那边!\"走在最前面的小明突然指着树林深处,\"那里好像有条小路。\"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蜿蜒着通向树林深处。不知道为什么,那条小路让我心里发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我们。
\"我们去探险吧!\"小明兴奋地说,\"反正离集合时间还早。\"
\"可是老师说不能乱跑......\"我小声说,但其他同学已经跟着小明往小路走去。我咬了咬嘴唇,还是跟了上去。
树林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小美抱着胳膊说。确实,明明是春天,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一个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小路尽头。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脸色也是灰白的,整个人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的眼睛深陷,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孩子们......\"她的声音沙哑,\"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来坐坐?婆婆给你们准备了好吃的......\"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个老婆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像......就像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啊好啊!\"小明兴奋地说,\"正好走累了。\"
\"不行!\"我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我们该回去了!要集合了!\"
老婆婆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了蛇盯着猎物的样子。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来嘛......\"她又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婆婆准备了热腾腾的汤......\"
我猛地转身,一把拉住小美的手:\"快跑!\"
其他同学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跟着我转身就跑。我听到身后传来老婆婆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我们拼命地跑,树枝划破了我的脸,但我顾不上疼。直到跑出树林,看到等在山路上的班主任,我才敢回头。
树林深处,似乎有一双幽幽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小路,老婆婆站在路尽头,她的脸扭曲变形,嘴巴咧到耳根,露出森森白牙。她向我伸出手,指甲又黑又长......
我尖叫着醒来,发现枕头已经被冷汗浸湿。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那片树林。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从村里的老人那里听说,那片树林里曾经有个村子,在一场瘟疫中全村人都死了。而那个老婆婆,据说就是最后一个死去的村民......
第74章 《开——阴阳眼》
\"开眼吧......睁开眼看看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的呢喃。
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靠在床上,全身都是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亮了起来,房间里不再黑暗,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害怕。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做这个梦了。
每次睡的正香的时候,耳边就会模模糊糊的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一样,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的变得清晰了起来。最后这个女人不停的在我的耳边蛊惑着我睁开眼睛。
想起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还是五月份,记得那一天去了一趟医院,回来以后就感觉自己不太舒服。
当天晚上就做了这个梦,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做一次这个梦,最开始的时候半个月左右才会梦见一回,现在三四天就会梦见。随着时间的推移,梦见次数的增多,梦里的场景变的更加清晰,声音也听的更清楚,最近这几次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吹到我耳朵上。
因为夜晚没有休息好,白天上班时,我的状态也越来越差。原本温和的性格现在也变得暴躁易怒,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大发雷霆。今天早上,同事小王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我的水杯,我就失控的把手中的文件夹摔在地上,看着他惊恐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反常,自己做的有点过分。
午休的时候,部门的主管李姐来到我的身边,关切的问道:“小陈,最近看你的情绪很糟糕,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谢谢李姐的关心,没什么事,就是晚上总是做噩梦,没有休息好。”
“是这样啊,不过我看你的样子,不仅仅是因为没休息好,倒是挺像……”李姐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紧紧的盯着我。
“像什么?”我急忙问道。
\"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李姐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位师父,要不要带你去看看?\"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是想到这段时间的异常,便点了点头,答应了李姐。
下班之后,李姐带着我去城郊找到师父。师父的家是一个老房子,还没进门,远远就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那里,李姐告诉我,这位就是师父。
李姐带着我走到师父面前,向师父说明来意,师父让我坐在她的对面。
我坐下朝师父看去,师父的眼神像一把剑一样,直接扎进了我的眼睛,我顿时移开眼睛不敢和她对视。
师父看了一会,皱了皱眉。\"你身上有一股阴气。\"她闭上眼睛掐指一算,\"今年五月的时候,你是不是去过医院?\"
我心头一跳,想起那次去医院帮母亲取药的经历。那天医院特别的冷清,我在取药窗口等了很久,等的时候总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是......是的。\"
\"你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师父叹了口气,\"那是一个枉死的女人,她留恋这个世界,一直徘徊在医院不愿意离去。那天她看中了你,想要借你的眼睛用活人的角度再看看这个世界。”
听到师父的话,我的身体开始发冷,想起这阵子做的梦,梦里的她一直蛊惑我睁开眼看看吧,原来是这样。
“大师,您一定要帮帮我。”我恳求着,声音透着急切。
\"别担心,今天晚上我帮你解决了。\"师父递给我一道符,\"睡前贴在床头,不管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睁开眼睛。\"
回到家,天慢慢的黑了下来。我按照师父的嘱咐贴好符咒,蒙上眼罩躺在床上,黑暗中,我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生怕错过了一点声音。上半夜的时候还一切正常,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开眼吧......\"今天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让我看看......\"
我死死地闭着眼睛,双手攥紧了被角。突然,我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她爬上了我的床。我感觉被子被她轻轻拉扯着,从脚底传来一阵阵寒意,我的心跳开始加快,额头上也开始冒起了冷汗。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在我耳边响起,接着床垫开始剧烈震动,她在床上拼命的挣扎。我紧紧的闭着眼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生怕自己掉下床去。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房间里的东西哗啦啦响个不停。这阵风过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我颤抖着摘下眼罩,发现符咒已经化成了灰烬。
当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一下班,我就拉着李姐去给师父道谢,师父告诉我那个女鬼已经被她超度了。
我以为一切都重归平静了,但是没过多久的一天晚上,外面下着雨,我慵懒的躺在沙发上,喝着茶追着剧。突然,我感觉一阵寒冷从脚底窜了上来,我打了个寒颤,耳边突然传来
“开眼吧……”
我听见这个女人的声音,吓得浑身僵硬,身体里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我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在地毯上摔的粉碎,褐色的茶渍在地毯上晕染开来,和那天晚上符咒燃烧后的痕迹很像。
\"不......不可能......\"我颤抖着摸出手机,拨通了师父的号码。
\"你确定是同一个声音?\"师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千真万确!\"我几乎要哭出来,\"师父,你不是说已经解决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明天一早,你来我这一趟。\"
这一夜,我开着所有的灯,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猫咪似乎也感受到了异常,不安地在我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师父家。她正在院子里焚香,见我来了,示意我坐下。
\"我昨晚给你起了一卦,\"师父缓缓说道,\"那个女鬼,确实已经超度了。\"
\"那为什么......\"
\"问题不在她身上,\"师父打断我的话,\"在你身上。\"
我愣住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医院那个女鬼缠上你了。因为你的体质特殊,她缠上你之后,蛊惑你开启阴阳眼。这样就可以让你成为她的补品。”师父叹了口气。“那晚虽然驱走了女鬼,但你的'阴阳眼'已经开了少许。\"
我回想起这些天的异常:路过医院的时候会看见里面的白影,深夜窗外会偶尔闪过几道黑影,还有身体总是会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那我该怎么办?\"
师父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特制的香灰,你每天睡前在床头撒一些。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应,不要对视。\"
“坚持七七四十九天,抵制住他们的蛊惑,阴阳眼就会自动闭合了。”
我接过锦囊,心里却更加不安了。
当天晚上,我按照师父的嘱咐撒了香灰。躺在床上,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入睡,我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些什么。月光透过窗台照了进来,照在了我的脸上,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光亮。
突然,我感受到房间里完全暗了下来,我屏住呼吸。有个黑影出现了,那个黑影慢慢的移动着,最后停在了我的床边。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意透过被子渗了进来,耳边响起了细碎的絮语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不能看......不能看......\"我在心里默念着,紧紧闭上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的刺耳,我下意识的睁开眼睛,一双血红的眼睛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的脸白的可怕,五官也扭曲变形着,嘴角一直裂开到耳根,满嘴的牙齿都暴露在外面。
他的脸完全的贴在我的脸上,我的鼻子都已经触碰到他了,一股腐烂的味道直冲进我的脑袋里。
我想大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整个身子都压在我的身上,我完全动不了。那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终于开眼了......就让你给我补补吧......\"它咧开嘴阴笑了起来。
我拼命的挣扎,他却压的我更紧了,他张开大嘴,向我的脖子咬过来。就在他的牙齿触碰到我的脖子的时候,床头上突然亮起来一道金光,金光直射向他的脑门,洞穿了他的脑门后,依然不减速,直接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了。
我大口喘着粗气,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床头柜上的锦囊已经打开了,香灰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
第二天下班,我就急匆匆的来到师父家,跟她讲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师父听我说完,脸色变的异常凝重。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她说,\"你的阴阳眼已经完全开了,以后像昨晚那样的情况会经常发生。”
\"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师父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一脸沮丧的坐在凳子上。
师父看我比较颓废,便安慰道:“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本来就一直存在着,以前你看不见他们,现在你可以看见他们,这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现在应该接受自己的改变,并试着和他们沟通,帮助那些需要你的灵魂,让他们解脱。”
我点了点头。
离开师父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我站在路口,看着路灯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发现人群中夹杂着许多模糊的身影。
仔细看过去,我似乎能感觉到他们每一个的情绪,或喜或悲,或迷茫或执着。
他们与生者就像两个平行空间一样,相互触碰,相互重叠,再分离,却又完全不干扰对方的世界。
这一刻,我明白了,我有很多的事可以做。
第75章 《雪山惊魂》
去年三月份的时候,学校里组织了一场旅游,目的地是一座雪山。这个雪山特别的远,都快要接近瑞士了。这次旅游的时间是十天。
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在雪山脚下定了一个酒店,前几天大家玩的都很开心。但是在第六天的晚上,我睡的好好的,突然感觉一阵冷风吹到我身上,然后感觉有个人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用尽力气拼命的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就在我努力的挣扎的时候,我突然就醒了。
我喘着气,庆幸着只是一场梦。外面的月光从窗户照了进来,借着月光,我看见床底下似乎有个黑影。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黑影像一个人形,他正在一点点的往外爬。我害怕的躲在床角,眼睛死死盯着他,他爬到月光下的时候,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就消失了,像是被他吸收了一样。
他低着头,黑色的辫子从他的脸侧垂了下来,他开始慢慢移动,动作缓慢而且僵硬,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什么控制了一样。
他正在慢慢的向我靠近,我害怕极了,心跳不停的加快,像是要从胸口冲出来。四周安静的可怕,我只听的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喘着粗气的声音。
我想要大声喊叫,但是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发出声音。
\"别过来......\"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我想起了脖子上的玉佩,这是奶奶临终前送给我的。奶奶叮嘱我说,这个玉佩能够驱邪,以后一定要时时刻刻都戴着,不能取下来。
我的内心安定了不少,右手摸向挂在脖子上的玉佩,玉佩传来冰凉的感觉,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那个黑影快要靠在床上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我,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眶里只有惨白的一片。我感觉我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手脚开始冰凉,呼吸也变的困难。刚刚因为玉佩而升起的一点安定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就在这时,我的体内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有什么力量在苏醒。这股力量顺着血管蔓延到我的全身,最后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黑影伸手向我抓来,碰到这层光晕的时候,像是被刺痛一般,快速的收了回去,他站在那一动不动,没过一会,黑影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了空气中。
小时候算命的跟我说,我的体内有一股能量,鬼怪近不了我的身,也不敢招惹我。难道这件事情是真的?
我松了一口气,刚刚紧张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把衣服全都打湿了。
我转头看向旁边两张床,小林和小张还睡的挺熟的,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俩毫无察觉。透过月光,我注意到他们的脸色有些异常,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他们起伏的胸膛,发现他们的呼吸也变得很轻。
临行前妈妈欲言又止的样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她说我体质比较特殊,很容易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这次来雪山,她很不放心,说地方偏,人少,阴气重,让我一定要佩戴好奶妈送给我的玉佩。
以前我总是不以为然,觉得妈妈说的这些都是迷信,但现在,一切都发生着。
第二天早上,小林和小张都病倒了,开始发高烧。领队说只是着凉了,没有什么大碍。但我注意到他们的脖子上都有淡淡的黑印,就像被人用手掐过了一样。而且昨天晚上那团黑雾消失的地方,地毯上有着一片焦黑的痕迹。
\"你们昨晚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试探着问。
小林虚弱地摇摇头:\"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能是白天玩累了,晚上就一直做噩梦,梦见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我心头一紧,和我昨天晚上惊醒之前做的那个梦一样,想起那个没有瞳孔的黑影。他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我没有把晚上看见黑影的事告诉他们,趁着午休的时候,我偷偷跑去了酒店前台。
这家酒店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前台是一个本地的姑娘,我向她打听酒店的历史,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
\"你们住的是......西侧的那间房间吧?\"她压低声音,\"那间房以前是佣人房,二十年前出过事......\"
我正打算追问,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寒意,好像有人盯着我。我回头一看,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他低着头,黑色的辫子垂在脸两侧,遮住了他的脸。
我僵在了原地,那个服务生和我昨天晚上看见的黑影十分相像。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显得阴森森的,他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站在那里,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好像低的那边肩膀断掉了一样。我的瞳孔一缩,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前台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天啊,是詹姆斯!\"
\"詹姆斯?\"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诡异的服务生身上移开。
\"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工作的,住在那间佣人房里。\"前台姑娘的声音颤抖起来,\"一天晚上,有三个游客失踪了,詹姆斯是最后一个见到他们的人。后来警察在雪山上发现了詹姆斯的尸体,脖子上有勒痕,那三个游客始终没有找到......\"
我感受到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冷,等我回过神来,那个服务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空气中却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我回到房间,小林和小张还在昏睡。我注意到他们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开始发青,就像被抽走了生气一样。
我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它变得异常温热,似乎是在向四周发出警告。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我不敢入睡,只能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房间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刚刚钟表发出的嘀嗒声都还在,这一会,却听不到钟表的声音了。
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知道他要来了。
一阵冷风从紧闭的窗户灌了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飘起。身下的床垫也开始发出震动,我感受到他在床底下蠕动,想要爬出来。
\"啪嗒\"一声,床头灯突然熄灭了。房里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月光,我看见那个黑影再次从床底下慢慢的爬了出来,他站在我的床边,抬起头,用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我认出来了,黑影就是中午在走廊看见的那个叫詹姆斯的服务生。
他伸出双手,慢慢的爬上了我的床。我惊恐的往后退,他越来越近,嘴里喊着“你逃不掉的,下来陪我吧!”
我想要翻身下床逃跑,却突然发现我身体被他禁锢住了,完全没办法移动。
他的双手慢慢的靠近我的脖颈,他的手很冰,我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呼吸越来越困难。
“来陪我吧,感受一下窒息的感觉!”他双手掐着我的脖子,开始用力。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在我快要窒息昏迷的时候,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我的胸口射了出来。
黑影被金光围住了,他在里面拼命挣扎。我喘过气来,大口大口的呼吸。
“我不甘心!为什么你们要害我!我要复仇,我要你们陪葬!”黑影大声咆哮,顶着金光向我冲了过来。
我的胸口再次射出一束更大的金光,这次我注意到,金光是从我身上的玉佩发出来的。金光直接击中黑影的脑袋,黑影被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们......都要死......\"黑影扭曲着,\"就像二十年前那三个人一样......\"
我猛地想起前台姑娘的话,二十年前失踪的三个游客......难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所以这个怨灵才会找上我?
黑影再次扑来,我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在这时,我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再次爆发,金光大盛。黑影瞬间被击溃,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天一早,小林和小张奇迹般地退烧了。我们立刻离开了酒店。走的时候我特意去前台,想要和那个小姑娘道别。
今天的前台不是昨天的那个小姑娘,我让她帮我转达谢意。
\"你说安娜?\"前台听了我的请求,露出一脸的困惑,\"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叫安娜的员工啊......\"
我带着疑惑离开了酒店。
回到学校后,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可是每当夜晚我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不安,我每次都提醒自己是被惊吓到了还没有缓过神。
但是最近几天,我开始做噩梦。每天的噩梦都是一样的,梦里我和两个陌生人被困在雪山里,怎么也找不到下山的路,后来出现了一个没有瞳孔的黑影追着我们,我们拼命的逃跑,却怎么也甩不掉他,就在他抓住我的时候,我就会突然惊醒。
醒来之后,我仔细回忆着梦里的黑影,他就是雪山宾馆里遇见的那个詹姆斯。我想着那个黑影已经被我的玉佩消灭了,也就没有在意。
一个星期后的某天晚上,我又做了这个噩梦,醒来之后没了困意,我便起身倒了杯水。喝着杯中的水,我来到了窗户边,顺手拉开窗帘,想要看看外面的夜景。
突然,我注意到宿舍楼下的角落里站着一个黑影,我仔细看去,就是那个没有瞳孔的詹姆斯。
也许是感受到我在看他,他慢慢的转过头,朝我看过来,他直勾勾的盯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感受到他的仇恨和恐惧。
也许他想要我给他陪葬,但是又忌惮上次把他打伤的玉佩吧。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全身颤抖着,伸手摸向胸口的玉佩,内心慢慢的平静了。
我准备拉上窗帘,回去睡觉。就在我的视线离开詹姆斯后,我在另一边又看见了一个人影。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是那个叫安娜的前台。
安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詹姆斯,然后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我带着疑惑回到了床上,我已经明白那个黑影害怕我的玉佩,他并没有办法伤害我,我便安安心心的睡着了。
第二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教材,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收到一条短信。
我点开短信:“你想知道真相吗?那你就来雪山。”是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
我犹豫着要不要报警,但是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我,我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我决定去一趟雪山。
我请了假,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出发了。一路上,我总是回头望,却什么也没看见,我感觉后面一直有个人在跟踪着我。
到达雪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雪山脚下开始飘起了小雪,我淋着雪来到了之前的那家酒店。
我站在酒店大门口,上一次来,看着酒店复古风的装饰,透露着苍老的气息,还觉得挺有一番风味。现在看去,老旧的外墙上那些昏暗的装饰灯,那有些脱落的墙漆,酒店外围一圈高大的树木,还有那些灯光照不进去的角落,让我感觉这里无比的阴森。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转身看去,看到安娜站在前台,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她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半透明,像是一个幽灵。
\"你到底是谁?\"我强装镇定,手已经悄悄摸向胸前的玉佩。
安娜的笑容消失了:\"二十年前,我们四个是最好的朋友。詹姆斯在这个酒店工作,经常邀请我们三个人过来旅游。
后来我们三个人不小心沾上了赌博,我们都欠了很多外债。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意外知道了詹姆斯的家庭特别的富裕。
他是因为和父母闹矛盾才离家出走,来到这个酒店当起了服务员。正好他再次邀请我们来这里旅游,我们就来到了这里,打算让他帮忙找他父母借钱给我们。
我们一行四人上了雪山,在山上我们向詹姆斯提出了请求。他在得知我们欠的是赌债,而且金额巨大后,坚决不肯帮忙,并要下山离开。
我们三个人一合计,我和另外一个人把他按倒在地,你拿着登山绳套在他的脖子上,想要吓唬他,让他同意借钱给我们,但是你一不小心杀死了他。
之后我们匆忙往山下跑,结果迷路了,就这样我们被困在了雪山上,第三天,詹姆斯的灵魂出现在我们面前,追赶着要我们偿命,最后把我们三个人追到了悬崖边掉了下去。那个勒死詹姆斯的人,转世之后就是你。”
我内心无比愧疚,终于明白为什么詹姆斯会缠着我不放,是我做了伤害他的事。
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二十年前,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好朋友詹姆斯,也害的我和另外两个朋友葬身雪山。
“我还有一个疑问,我转世了,为什么你没有转世,还有另外一位好朋友呢?”我急忙问道。
“我一直在这个宾馆,向詹姆斯赎罪请求他的原谅。而那个朋友一直被困在雪山,无法出来,詹姆斯已经原谅他了。詹姆斯一直在寻找你。”
这时,詹姆斯的身影缓缓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对不起......\"我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一时鬼迷心窍做了伤害你的事,请求你原谅我。”
“唉!”詹姆斯发出一声叹息,转身慢慢的消失了。
安娜的身影也渐渐消散,空气中回荡着她最后的话语:\"原谅了你......詹姆斯和我们也自由了......\"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酒店已经恢复了正常。
第76章 《夜半喧嚣》
今天是我搬家的日子,我把一切都整理好之后,房东和我简单的闲聊了几句。
房东告诉我,这个小区刚建好不久,并没有多少人搬进来,叮嘱我夜晚的时候要多注意安全。
我微笑的感谢房东的好意,心里却在想,房东也太小心翼翼了些,住在十楼,这么高,估计小偷都懒得爬上来偷东西。
送走房东之后,我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的休息一下。
看了看卧室,空间虽然不是很大,但是有个很大的落地窗,房间里的采光非常的好。
夜晚躺在床上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别提多舒服。
我把床挪到了靠近窗边的地方,这样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可以洒在我的床上,让我感受朝阳的魅力。
把剩下的一点行李整理好,我便早早的躺在床上了。过了一小会,我就舒舒服服的睡着了。
睡的正香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喧闹声,就像是夜市里一群人喝酒聚会那样的吵闹。
“这大半夜的,就不能安静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发着牢骚,却也无可奈何。
睁开眼看了下时间,已经一点多了,远处的各种招牌灯依旧闪烁着,窗外的吵闹声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钻进被窝,捂着耳朵打算继续睡觉。
楼下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甚至还有小孩玩耍时的大叫声。
根本无法睡觉,我烦躁地坐起身,拉开窗帘朝下望去,准备大声的呵斥他们。
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无法发出,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楼下。
楼下只是空荡荡的水泥路和绿化带,一个人影都没有。
耳边继续传吵闹嬉笑的声音,清晰无比。
难道我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仔细朝下看去,依旧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赶紧关上窗子,心里安慰着自己,可能是在楼的另一半吵闹吧!
我把脑袋躲在枕头底下,可是那些声音依然没有减弱。
小孩嬉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像是趴在窗户边玩耍一样。
拿起手机,发了一个朋友圈“一群什么素质的人,半夜一两点还在楼下吵死人!” 我把手机一扔,只能忍耐着继续睡。
不知道自己终于在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一早,太阳洒在了床上,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消除了昨夜我心里的郁闷。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怎么也想不明白,白天都这么安静的地方,夜晚从哪里跑来的一群人在这里吵闹。
看着镜子里的黑眼圈,心里又把昨晚上吵闹的人骂了一遍。
简单洗漱一下,我下楼去买早餐,在电梯里遇见了住在七楼的王阿姨,昨天搬家的时候碰见了,聊了几句。
出了电梯,王阿姨神神秘秘的把我拉到一边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跟我说:“小伙子,你昨晚第一天在这睡,你有碰见什么奇怪的事?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王阿姨怎么知道我昨天发生的事情?刚准备开口询问,就听她继续说道:“这个栋楼刚建了没几年,听说建房子的时候出了不少事情,房间建建停停的。”
“房子打地基的时候,挖出了很多老坟,都是一些无主的坟。听说以前这里是乱葬岗,施工队就把这些老坟和建筑一起拉走扔了……”
我瞬间感觉周围的温度降了下来,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些吵闹声,不会是……
“小伙子,如果你听到了什么,千万别往外说,传开了阿姨这里的房子就一文不值了。”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栋楼刚交楼的时候,还是很多人住的,后来就因为这个原因,现在才会这么少的人住。每到半夜就会响起一些奇怪的声音。”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看着窗外的阳光,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昨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些看不见的\"邻居\",或许正和我共享着这个空间。
之后的每一天,一到深夜,那些声音就会准时响起。我试过戴耳塞,可那些声音却像是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渐渐地,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有时候白天也能听到那些若有若无的喧闹声。
大概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在楼下遇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拦住了我,突然对我说:\"小伙子,你身上有阴气啊。\"
我愣住了,老人继续说:\"你是不是住在这栋楼里?上次我去别的地方办事,夜晚返回时路过这里,就感受到这栋楼阴气很重。这几天特意来这边转转,就看见你身上带着阴气。”
“我特意去调查了一下这栋楼。这里以前是一片乱葬岗,开发区建楼时并没有妥善的处理好那些老坟。”
\"那我该怎么办?\"我颤抖着问。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把这个贴在床头,能保你平安。不过啊,你要想彻底解决这件事,还是要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
我接过黄符,心里却依旧不安。那些声音,那些看不见的\"邻居\",或许永远都不会离开。而我,只能在这栋楼里,继续听着他们的故事,或者我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
看着老人递给我的黄符,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红色符号,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怪异的光,也不知道老人用的什么原料画的。
老简单叮嘱了我几句,便离开了。
回到房间,我按照老人的指示将黄符贴在床头。
当天晚上就没有再听见那些奇怪的声音。看着窗外的星空,我的心情渐渐的放松了下来,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觉。
然而好景不长。第三天夜里,我又被一阵刺耳的吵闹声惊醒。
这一次地声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都要大,也更加的清晰。
我猛地坐了起来,回头看向贴在床头的黄符。床头上什么都没有,黄符已经脱落了,掉在了地上。
我一抬头,看见窗外的阳台上竟然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是一位小女孩,身上穿着红色的棉袄,背对着我,两只脚在那儿荡来荡去,空中哼着不知名的儿歌。
那声音听不太清楚,却又感觉直接钻入呢我脑袋里。
我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但是小女孩还是很快就发现我醒了,她缓缓的转过头看向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我勉强看的清楚她的样子。
她的脸色苍白着,两个眼睛都没有眼球,脸上一直挂着渗人的微笑。
\"叔叔,我唱的歌好听吗?要不要跟我回家,陪我一起玩吗?\"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我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抓起手机就往外冲。电梯里,我疯狂按着一楼的按钮,却感觉电梯下降的速度异常缓慢。更可怕的是,我能听到小女孩的笑声从楼上传来,越来越近。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达一楼。我冲出电梯,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来到熟悉的大厅,而是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院子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穿着旧式衣服的人,他们或站或坐,有说有笑,仿佛在参加什么庆典。
我这才意识到,我可能已经不在现实世界了。我看到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站在院子中央,正朝我招手。
\"叔叔,这是我自己家,快来玩啊。\"她的声音很甜美,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想逃,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闭上眼睛,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是那个给我黄符的老人!我赶紧照做,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佛号。渐渐地,我感觉周围的喧嚣声越来越远,身体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小区的长椅上,天已经蒙蒙亮了。那个老人就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小伙子,你昨晚差点就回不来了。\"老人叹了口气,\"这栋楼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那些冤魂,已经不甘心只是发出声音了,他们想要拉活人作伴。\"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钱,\"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法器,你戴在身上,那些东西就不敢近你的身了。但是......\"他顿了顿,\"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我连忙问道。
\"这栋楼必须拆掉,\"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否则迟早会出人命。我需要你帮我收集证据,证明这里闹鬼。\"
我犹豫了。作为一个普通的租客,我哪有能力去管这种事?
\"好,我答应你。\"我咬了咬牙,\"但是我要搬出去住。\"
老人点点头:\"可以,不过每天晚上十二点,你必须回来一趟,用这个相机拍下那些灵异现象。\"他递给我一台老式相机,\"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有铜钱护身,它们伤不了你。\"
就这样,我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灵异调查\"。每天晚上,我都会回到那栋楼,用相机记录下各种诡异现象:凭空出现的脚印、自动开关的电梯、半夜响起的鞭炮声......
终于,在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后,老人联系了媒体和相关部门。在舆论的压力下,开发商不得不承认,这栋楼确实建在了一个乱葬岗上,而且施工时没有进行任何超度仪式。
最后,这栋楼被拆除,原地建起了一座寺庙,那些游魂终于得到了安息。
第77章 《剪刀》
我躲在厨房里,浑身发抖。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奶奶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扫地去……扫地去……”她的声音沙哑,像机械一样重复着。
我死死地抵住厨房的门,身上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了。
就在半小时前,奶奶还和往常一样,喝了一些米酒,这是她每天的习惯。喝好了之后奶奶就坐在客厅的摇椅上开始织毛衣。
可这一次,奶奶却变得不对劲了。
我当时正在客厅玩我的玩具,奶奶就直愣愣的站了起来,眼神呆滞,对着我说:“扫地去,扫地去,扫地去……”
边说边朝我走过来,她走路的姿势很僵硬,我害怕的一直往后退。奶奶一直没追上我,突然她的速的冲进卧室,拿着一把剪刀又冲出来,对我就扎。
我只能不停躲闪。奶奶年纪大了,平时做什么都是慢悠悠的,今天扎我的时候她的身上异常敏捷。
我的体力慢慢跟不上了,看见了厨房,我就躲了进来。
躲到现在,奶奶依然不肯放过我,一直催促着我去扫地。
\"砰!\"
一声巨响,我吓得跳了起来。是剪刀刺在门上的声音。木屑飞溅,锋利的刀尖穿透了门板,在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你个不孝顺的...捅死你...\"
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刺耳,我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透过门上的裂缝,我看到她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着,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眼睛却空洞无神。
我的后背紧贴着冰箱,双腿发软。我想起小时候,奶奶总是坐在这里,一边择菜一边给我讲故事。
那时的厨房充满温暖,而现在,这里却像一个牢笼。
剪刀又一次刺入门板。我听到奶奶在门外发出咯咯的笑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突然,一阵冷风从厨房的窗户灌进来,我这才发现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
\"扫地去...扫地去...\"
奶奶依然机械的催促着。
我意识到奶奶正在用剪刀一点点撬开门锁。我环顾四周,想找点什么防身,但厨房里除了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我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菜刀上,手却抖得拿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门缓缓打开。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厨房的灯照在奶奶身上,在她身后的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那个影子...那个影子不对劲。它比奶奶的身形要大得多,而且...而且在动。我看到影子的头部在缓缓转动,而奶奶明明一直直视着我。
\"奶奶...\"我颤抖着开口。
她的头突然歪向一边,发出\"咔咔\"的声响,就像木偶的关节在转动。那个巨大的影子开始膨胀,几乎要填满整个门框,我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
就在这时,奶奶的身体突然僵直,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的眼睛恢复了清明,困惑地看着我:\"小芳?你怎么躲在厨房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奶奶身后的影子消失了,那股腐臭味也不见了。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有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刀痕证明刚才的恐怖是真实的。
\"我...我...\"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奶奶弯腰捡起剪刀,皱着眉头看了看:\"这把剪刀怎么在这里?我记得早就扔掉了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扔掉了?什么时候?\"
\"去年就扔了,\"奶奶摸着剪刀上的锈迹,\"这是你太奶奶用过的剪刀,她去世那天就握在手里。后来我发现它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把它扔到后山去了。\"
我看向窗外,后山的方向一片漆黑。
第78章 《剧院 上》
\"小满,去叫你弟弟回家吃饭。\"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放下手里的布娃娃,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外面已经天黑了,弟弟每次出去玩,总是会忘记时间,每次都是我去喊他回家。
我哼着歌,穿过门口小巷子,巷子口唯一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让我勉强看清楚巷子里一切,不至于摸黑前进。
出了巷子,前面是一条通往村口的小路,弟弟经常在村口和几个小伙伴玩捉迷藏。
这条小路太熟悉了,我闭着眼睛都可以走过去,每次出门去找弟弟都是走的这条路。
正当我哼着歌,蹦蹦跳跳的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路边的一个空地上,多出了一座老旧的剧院。
我停了下来,满脑子的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盖的剧院,怎么天天从这走都没有看见呢?
我好奇的走到剧院的门口,伸手摸去,木制的大门上传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我的指尖传遍全身,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大门上的红漆已经开始脱落,门框上雕刻着奇奇怪怪的花纹,月光照上去,更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今天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座剧院,奶奶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我把耳朵贴在了门上,隐隐约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声音一会高一会低,一会有人哭泣,一会又有人开怀大笑。
我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我便趴在门缝上往里面看去,门缝很小,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努力的往前凑去想要看清楚,突然我感觉身体一轻,耳旁传来吱呀一声,剧院的大门被我撞开了。
剧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戏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戏服的人,他的脸上涂的雪白雪白的,脸颊上画着红晕,他停下了动作直直的盯着我。
我向台下的观众看去,一把把小椅子摆放的整整齐齐,已经快要坐满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空位置。
刚进来的时候,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几个昏暗的灯光照着,勉强看的清剧院里的轮廓。
现在仔细一看,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椅子上哪里是什么客人,分明是一具具的白骨。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了。”我的舌头都打颤了,说的话都是结结巴巴的。
我拖着抖动不停的双腿艰难的转身想要离开。
一双手拉在了我的手腕,“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进来看看戏吧!”
我低头看去,一双毛茸茸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腕,我顺着手往上看去,我吓得差点晕了过去,他长着一个猫脸,脸上长满了毛,他的眼睛也像像猫的眼睛一样,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嘴角一直裂开到耳根处,满嘴的尖牙露在外面。
“小朋友,进来吧!里面还有位置。”他的声音像纸板在水泥墙上摩擦的那样刺耳难听。
“我还要去找我弟弟,你放开我,让我出去。”我拼命的想要挣脱他的手,却怎么也没有成功。
他的力气特别的大,手就像钳子一样死死地锁住了我。他直接把我往剧院里面拽,我一个没站稳摔倒了,他也没有停下,直接拖着我就往里走。
我的身子就这样在地板上摩擦着,到了一个空椅子旁,他把我拎起来按在椅子上。那个椅子上脏兮兮的,上面满是暗褐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一股股的腥臭味和腐烂味。
“让我回去吧,我还要去我弟弟……”我小声的说,声音都在发抖。
猫脸人凑近了我的脸,他的脸和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满嘴的腥臭味直冲我的鼻子,让我忍不住想呕。
“你既然坐下来了,就变成他们一样再回去吧!”他指了指我的周围,咧开嘴阴森森的笑了。
我四周看了看,每个椅子上都是一具白骨。
我吓得哭了出来,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戏台上的那个人开始接唱着,声音越来越尖锐,我开始大声尖叫,不停的挣扎,耳朵里也变的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全是冷汗,我摸了摸自己脸,庆幸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记忆慢慢回到我的身体,原来下午的时候弟弟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了,我在家玩着玩着,有点困了便自己跑到房间睡觉了。
来到客厅,看见奶奶在厨房里忙着,也没有看见弟弟。
“小满,去叫你弟弟回家吃饭。”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一愣,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不就是我刚刚做的噩梦吗?
出了门走在小巷子里,天已经黑了,巷子口的路灯和梦里一样,朦朦胧胧的照在路上。
来到去往村口的小路上,心里不禁打起了鼓,前面拐个弯就到了梦里村口旁边的那块空地,梦里老旧的剧院就在那儿。
我停了下来,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前进。
“还是找弟弟要紧,那只是一个梦,现在的场景虽然和梦里一样,那也只是巧合,老旧的剧院肯定不会有的。”我给自己打气,鼓起勇气朝前走去。
到了拐角处,我正准备拐弯,一个人影挡在了我的面前,也遮挡住我的视线,无法看见那块空地。
回过神来,看向面前的人影,是弟弟。
我松了口气,“你去哪儿啦?这么晚了都不知道回家吃饭,奶奶让我来喊你回去吃饭。”
弟弟看着我,路灯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脸上挂着邪邪的笑,眼睛也亮的不正常,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我的脑门。
“嘿嘿嘿……我去了一个好玩的地方,认识了一群新朋友,他们要带我看戏。”弟弟的声音怪怪的。
我不敢多想,拉着弟弟快步的跑回家。
一进家门,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小满!小光!回来啦!该吃饭了!\"
弟弟快步的走向餐桌,我注意到他的鞋子上沾着一些红色的泥巴,好像梦里那座剧院门口的地面就满是红泥巴。
第二天,弟弟变的很奇怪,村里好几个孩子上午来家里找他玩,他都一一拒绝了。
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
下午的时候,又是一个人跑出去了,我偷偷的跟着他,发现他来到了村口。
村口旁的空地上空荡荡的,哪有什么剧院,我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个恐怖的噩梦。
回过神来,却看到弟弟停在那里,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对着空气说话,还偶尔发出笑声。
\"小光,你在和谁说话?” 我跑到他身边忍不住问。
弟弟转过头,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和我的新朋友啊,他们说要带我去看戏。\"
“别瞎说,这里哪有人,赶紧跟我回家。”我拉起弟弟就往家里跑,心里充满了不安。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梦里的剧院看起来又破旧了不少。
我被长着猫脸的人控制在椅子上,他坐在我的旁边,爪子只是轻轻的搭在我的手上,却让我感觉整个身体被他禁锢着,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戏台上的那个人依然唱的那么难听。
“你的弟弟已经来过这里了,他很喜欢这里。”他低声的说,“他很快就会成为我们大家庭中的一员,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也成为我们的一员的,你说是吗?”
他阴笑着侧着脸,整张脸慢慢的向我贴了过来,他脸上的毛已经碰到了我的脸上,我惊恐的大叫。
我就这样醒了过来,弟弟的床是空的。我冲出房间,看见奶奶脸色苍白的站在院子里。
“奶奶,弟弟不见了!”我焦急的跑过去拉着奶奶。
“我知道。”奶奶抓住我的手腕,“小满,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去村口。”
\"可是弟弟他......\"
“没有可是,”奶奶的声音在发抖,\"那座剧院,它又出现了,弟弟现在被困在里面。\"
我挣脱了奶奶的手,焦急的往村口跑去。
“小满,快回来!不要去!”奶奶拼命的喊着。
我站在村口,那块空地上,今天下午还是空荡荡的,现在,月光下,那座剧院就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
破旧的红漆大门半开着,唱戏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推开大门冲了进去,看见弟弟正坐在一把小椅子上,猫脸人就站在他的旁边,他的手上拿着什么东,正在往弟弟的脖子上套。
弟弟认真的听着戏,脸上露出了诡异且满足的笑。
我突然冲进来,打断了猫脸人的动作,他停下手,看着我,“既然你也来了,那就和你弟弟一起留下来吧!”
他放下弟弟朝我扑过来。
“不要……”我害怕的转头就跑,一路上我跌跌撞撞地,总算跑回了家。
奶奶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她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眼睛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奶奶,弟弟他......\"我扑进她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知道,\"奶奶轻轻的拍着我的背。
我抬头朝奶奶望去,她的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三十年前,我也遇到过它。\"奶奶拉着我坐在门槛上,说着她小时候遇见剧院的事。
“那个时候奶奶和你现在差不多大,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村口的地方多出来了一座老旧的剧院。那个剧院和你告诉我的一样。红漆的大门,里面有个猫脸人,还有那些……”奶奶顿了顿,“那些小椅子上的骨头。”
\"后来呢?\"我紧紧抓住奶奶的手。
\"我差点就留在那里了,\"奶奶的声音颤抖起来,\"是我的奶奶救了我。她告诉我,那座剧院是一个困住亡魂的结界,每隔三十年就会出现一次,寻找新的'观众'。\"
“我差一点就永远的留在了那里,成为其中的一具骨头。”奶奶的声音开始颤抖了起来,“最后是我的奶奶救了我。她告诉我,那座剧院是一个困住亡魂的结界,每隔三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来寻找新的'观众'。\"
\"那弟弟......\"
\"还有机会,\"奶奶站起身,\"但是必须在今天午夜之前把弟弟救出来。去,把院子里的公鸡抱来,还有我床头的那面铜镜。\"
我按照奶奶的吩咐,抱来了公鸡和铜镜。奶奶在院子里摆了一个香案,点燃了三支香,香烟徐徐的朝着天空飘去,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听着,小满,\"奶奶握住我的手,\"待会儿我会举行一个仪式。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香火熄灭。如果香火灭了,就再也救不回你弟弟了。\"
我点点头,感觉手心全是冷汗。奶奶开始念诵我听不懂的咒语,声音忽高忽低,和剧院里的唱戏声十分相像。
突然,铜镜里闪过一道光。我凑近一看,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们的院子,而是那座剧院!弟弟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眼睛空洞无神。
\"钥匙,\"奶奶突然说,\"我们需要找到打开结界的钥匙。\"
\"什么钥匙?\"
\"每个被困在剧院里的人,都会留下一件物品作为'门票'。找到你弟弟的那件物品,就能打开结界。\"
“你想一想,弟弟这几天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我努力回想,突然想起弟弟前几天在村口捡到一枚奇怪的铜钱,那个上面刻看不懂的花纹,弟弟很喜欢,当时还给我炫耀的一番。
现在回想起来,剧院大门的门框上雕刻的花纹和那枚铜钱的花纹一模一样。
奶奶说的“钥匙”一定是这个。
\"铜钱!\"我喊道,\"弟弟前几天在村口捡到一枚铜钱!\"
奶奶的眼睛亮了起来:\"快去找!必须在午夜之前找到它!\"
我知道那枚铜钱在哪,弟弟害怕我会拿他的,就把它藏在枕头下面。我冲进卧室,直奔弟弟的床。
当我掀开了弟弟的枕头,那下面什么也没有。
我顿时慌了,我跪在弟弟的床边,疯狂地翻找着每一个角落。被子、枕头、床底下,甚至连墙缝都不放过。可是那枚铜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突然,我听见身后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我猛地转身,看见那枚铜钱正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月光照在上面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急忙伸手去捡,我的手竟然穿过了铜钱,它只是一个幻影,我努力的想要拿起它,却一次次的穿了过去,怎么也碰不到它。
\"小满......\"焦急万分的时候,我的耳边传来了弟弟的声音,我回头四处望了望,卧室里空空的,只有我一个人。
“小满……来啊……来陪弟弟啊……”弟弟的声音再次响起,感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的意识变的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起来,就像是平静的水面,扔进了一个石子,让水里的倒影泛起了波澜一样。
渐渐的,眼前一切都消失了。那个剧院的大门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再一次站在了剧院门口。
\"来啊......快进来啊!\"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我听得更清楚了,确实是弟弟的声音,\"来陪我......\"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耳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我抬起手,推开了大门。
腐烂恶臭的味道扑了过来,我闻着却是一脸的的陶醉,我颤巍巍的向着剧院里走去,就像一个木偶,一步一步的往里走着。
\"小满!\"奶奶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来,我猛地清醒过来。
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正常,我依然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回头一看,奶奶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面铜镜。
铜镜里是弟弟,他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样子已经变的很可怕了。他的皮肤变成透明状的了,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骨骼。
往下看去,弟弟的双腿已经变的成了骨头。
\"快!\"奶奶把铜镜塞到我手里,\"用镜子照着那枚铜钱!\"
我举起铜镜,对准地上的铜钱。月光透过铜镜,在地上反射出一个光斑。当光斑照到铜钱上时,它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我一把抓起铜钱,手心里传来一阵滚烫。
“离午夜只剩下一个小时了,”奶奶喘着气说,“我们必须要快一点……”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阴风刮过,院子里的香案剧烈摇晃起来。我看见三支香中的一支突然折断,香火眼看就要熄灭。
\"快去!\"奶奶扑向香案,\"我来维持仪式,你带着铜钱去救你弟弟!\"
我握紧铜钱,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跳动,就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这一次,我一定要救出我的弟弟。
第79章 《剧院 下》
我紧紧握着发烫的铜钱,朝着村口跑去。刚刚还是平静的夜晚,现在却吹起一阵阵的阴风,不停的朝着我吹来,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四面八方涌来浓浓的雾,让我完全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分不清方向。
是剧院里的猫脸人用这种方式阻止我。
就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手中的铜钱开始发出亮光,慢慢的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光带,扭曲着伸向远方。
我感受到铜钱在给我指引方向,随着越来越靠近剧院,它跳动的更加剧烈。
当我站在剧院门口的那一瞬,四周的浓雾都消散了,风也完全静止了。
手中铜钱那条光带一直延伸到剧院里面。
剧院大门上那斑驳的红漆,就像是干涸血迹。大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唱戏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哭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剧院。当我走进剧院时,铜钱上的光带就消失了。看见里面的景象,一股寒气直冲脑门,我强迫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之前整个剧院里都是整齐的小椅子,现在小椅子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具具的人形骨头架子。
他们整齐的排着队,空空的眼眶齐刷刷的看着戏台。
戏台上,那个脸上涂的雪白雪白的唱戏人一边唱着刺耳的戏,一边不停的围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整个剧院就像是在举办迎新会。
等到我的眼睛适应了剧院的昏暗,我才看见,戏台上被围着的人,是我的弟弟。
弟弟的样子让我很害怕,他的皮肤比之前更透明了,整个下半身已经全变成了白骨,嘴上挂着僵硬的微笑,眼神呆滞的看着前方。
\"你终于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去,猫脸人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样子也变了,身上的毛发脱落了一大半,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他的眼睛也不再是绿色,而是变成血一般的红色。
\"放了我弟弟!\"我举起铜钱,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发烫。
猫脸人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你以为一枚铜钱就能改变什么吗?\"他慢慢向我走来,\"你弟弟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很快,他就会像其他人一样......\"他指了指那些站立的人形骨架。
我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什么,我转头看去,我的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具人形骨架。
它缓缓抬起手骨,朝着我抓了过来,我赶紧左右躲避。
“没有用的,别费心思了,你逃不掉的,乖乖的听话吧!”猫脸人说“你就永远的留下来,给你弟弟做个伴。”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铜钱再次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射向了猫脸人。猫脸人发出一声惨叫,后退了几步。我抓住这个机会,冲向戏台。
\"弟弟!\"我抓住他的手,感觉他的皮肤冰凉刺骨,\"醒醒!\"
弟弟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姐......姐姐?\"
\"快跟我走!\"我拉着他想要离开,但猫脸人已经挡在了我们面前。
\"桀桀桀,太晚了,\"他狞笑着说,\"仪式已经完成了。\"
我低头一看,弟弟的下半身化成了白骨,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着。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我拉起弟弟就往戏台边缘跑去。
“姐姐……”弟弟声音虚弱极了“我的腿……怎么成这样了。”
猫脸人朝我们追了过来,我也顾不上那么多,强硬拉着弟弟就往出口跑去。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形骨头开始向我和弟弟靠近,想要来堵截我们。
我手心里开始剧烈震动,那枚铜钱金光越来越盛。最后把我和弟弟整个包裹了起来,那些人形骨架看见光圈,一个个满脸的畏惧。
我和弟弟离剧院门口越来越近。
“该死,怎么让她在最后关头找到了她弟弟的钥匙。”猫脸人愤怒道,“这枚铜钱成了他的钥匙,怎么变的这么厉害。”
“不过没关系,你们跑不掉的,只要时辰一到,你的弟弟就是我们一员了,哈哈哈……”猫脸人对着我满脸嘲笑,已经放弃追我了。
突然,我的耳边响起奶奶焦急的声:\"小满,用你的血!滴在铜钱上!\"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铜钱上。铜钱顿时光芒大盛,金光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
\"不!\"猫脸人发出惊恐的尖叫,\"你到底是谁,你血脉怎么会激活它......\"
我感觉一股暖流从铜钱传入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血液中苏醒。我举起铜钱,金光凝聚成一道光束,直射向猫脸人。
猫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团黑雾。紧接着,整个剧院开始剧烈的震动,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快走!\"我拉着弟弟往外跑,弟弟的身体已经有一大半都变成了白骨,他的重量越来越轻,在我的拉扯下,几乎就要散架了,我只能放慢了速度。
\"姐姐......\"弟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还能变回来吗?\"
\"别说话,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我拼命往前跑,眼前的大门口却一直往后退,怎么也接近不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奶奶在我的身后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也来到里剧院里,她的手上紧紧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剪刀。
\"小满,\"奶奶的声音很虚弱,\"用这个......剪断......\"
我接过剪刀,发现上面刻着和铜钱一样的符文。就在这时,整个剧院开始崩塌,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握紧沾血的剪刀,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剪刀上传入体内。奶奶的身影渐渐淡去,但在消失前,她对我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姐姐......\"弟弟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我的脑袋里多了很多的记忆......这座剧院......\"
我低头看向弟弟,发现他的眼睛恢复了神采,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大半变成了白骨。
\"三十年前......\"弟弟艰难地说,\"奶奶也来过这里......她用自己的血......\"
突然,整个剧院剧烈震动起来。那些黑影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正是之前的猫脸人,但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
\"你们逃不掉的!\"猫脸人的声音震耳欲聋,“乖乖地成为这座剧院里新的亡魂吧!”
我举起剪刀,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沸腾。剪刀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与铜钱的金光相互呼应。
\"弟弟,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大声喊道。
\"剪断......\"弟弟的声音很虚弱,\"剪断那根红线......\"
我这才注意到,在猫脸人的胸口,隐约可见一根细细的红线,一直延伸到戏台后面。
猫脸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巨大的爪子朝我拍来。我抱着弟弟就地一滚,险险躲过这一击。
\"姐姐......放下我......\"弟弟说,\"你带着我......躲不掉他的攻击......\"
\"不行!\"我死死抱住弟弟,\"我绝不会丢下你!\"
就在这时,铜钱突然从我手中飞出,悬浮在空中。金光大盛,形成一个保护罩,暂时挡住了猫脸人的攻击。
我抓住这个机会,抱着弟弟冲向戏台。弟弟的身体越来越轻,我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在那里......\"弟弟指着戏台后面,\"红线......连着所有人的命魂......\"
我冲到戏台后面,果然看见一根血红的线,上面系着无数个小结,每个结都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剪断它......\"弟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是......我也会......\"
我愣住了。原来这根红线连接着所有被困在剧院里的灵魂,包括弟弟的。
我的手在颤抖,剪刀的锋刃在红线上方徘徊。剪断它,所有被困的灵魂都能得到解脱,但弟弟也会......
\"姐姐......\"弟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剪吧......\"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低头看着弟弟。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白骨,只有眼睛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神采。
\"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喃喃自语。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满,用你的血......\"
是奶奶的声音!我转头看去,只见奶奶的身影若隐若现地站在我身边。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
\"奶奶......\"
\"听着,孩子,\"奶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你的血里流淌着我们家族的力量。用你的血染红铜钱,就能解开这个诅咒......\"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铜钱,它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但是......\"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这会让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急切地问。
\"你会......\"奶奶的话还没说完,猫脸人的咆哮声突然响起。保护罩开始出现裂痕,金光变得暗淡。
\"没时间解释了,\"奶奶的身影开始消散,\"记住,用你的血......\"
我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铜钱上。铜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金光变成了血红色。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铜钱中涌出,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在这里,我看到了剧院的真相——它其实是一个古老的诅咒,由一位含恨而终的戏子所化。每三十年,它就会寻找新的\"观众\",用他们的生命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我看到奶奶年轻时的身影,她用自己的血封印了剧院,但只能维持三十年。现在,轮到我来完成这个使命了。
\"我明白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那不是咬破手指流出的血,而是从全身的毛孔中渗出的。
我举起剪刀,对准红线。
\"弟弟,对不起......\"我轻声说,\"但我必须这么做......\"
剪刀落下,红线应声而断。
红线断裂的瞬间,整个剧院剧烈震动起来。猫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
我紧紧抱住弟弟,感觉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那些白骨开始重新长出皮肉,他的体温也在逐渐恢复。
\"姐姐......\"弟弟的声音变得清晰有力,\"我......我好像没事了......\"
我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传遍全身。我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就像弟弟之前那样。
\"这是......\"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代价......\"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用自己的生命力换取了弟弟的重生......\"
我这才明白奶奶之前说的代价是什么。为了救弟弟,我必须付出自己的生命。
剧院开始崩塌,墙壁上的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那些站立的人形骨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
\"姐姐!\"弟弟抓住我的手,\"不要!一定有其他办法!\"
我微笑着摇摇头:\"没关系的,只要你平安就好......\"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在空中点点消散的灵魂,慢慢的又汇聚在一起,化成一束光正中我的眉心。
脑海里响起无数个声音:“谢谢你!让我得以解脱,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我感觉一股股细细的暖流涌入体内,那种生命力流失的感觉突然停止了。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它们不再透明。
奶奶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比之前更加清晰:\"孩子,你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他人,打破了诅咒的最后一道枷锁。这是那些得以解脱的冤魂给你的回报。\"
剧院彻底崩塌了,但我们并没有受伤。当白光散去时,我们发现自己站在村口的空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那座剧院从未存在过一样。
弟弟紧紧抱着我,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抬头看向天空,繁星点点,月光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
\"结束了......\"我轻声说。
第80章 《夜半马蹄声》
我的家是两层的自建房,爸爸妈妈都睡在一楼,我喜欢安静,就自己一个人睡在二楼靠马路的一间卧室。
一天晚上,我像平时一样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直到眼皮在打架了才关了灯睡觉。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被窗外的一阵声音吵醒了。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十五分了,我家是在农村,村里的人大多数九点钟就休息了,只剩下一些打牌的要玩到十一点半才回家休息,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最安静的才对。
我看了看漆黑的房间,窗外照进来的月光,透过窗帘撒在地上,让卧室稍微明亮了一些。
我竖起耳朵仔细的听,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声音把我吵醒了。
仔细听了一会,什么声音都没有,可能是我睡迷糊了吧。
翻了个身,我闭上眼睛继续睡。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一阵清脆铃铛声从远处传了过来,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打开了房间的灯,卧室瞬间亮了起来。那个铃铛声再次清晰的传到我的耳朵里。
“谁大半夜的不睡觉,拿着铃铛晃!”我心里骂骂咧咧的。
就在我仔细听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夹杂着铃铛声一起传了过来——好像是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马蹄声和铃声有节奏的传到我的耳朵里,声音从远处慢慢的靠近,最后来的了我的窗子下面。
我心里开始打鼓,身上开始冒冷汗。
前几年村里还有几个老人会赶马车。现在村里都修了水泥路,家家户户都是骑电动车。村里的马车都消失了,这大半夜的哪里来的马车。
我听着窗下来来回回的马蹄声和铃铛声,心里不知所措,我想要起身去窗口看个究竟,却又害怕的身子打软,使不上力气。
我瘫倒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帘,生怕他会从窗户那里进来。
突然,耳边变的寂静无比,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完全隔离了世界。
恐惧中的时间十分漫长,仅仅只是一分钟,我却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大约一分钟过后,耳朵又恢复了听觉。四周也不再完全的安静。
马蹄声和铃铛声又传入了我的耳朵,这一次声音没有在窗下徘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我把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爸妈。
妈妈听完后脸色变的苍白了起来,手里的碗都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爸爸淡定的骂道:“天天就知道玩手机熬夜,你怕不是玩多了手机,出现幻觉了吧,或者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爸,我没有玩手机玩的太晚。真的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我真真切切的听见了声音,而且我还看了昨晚的时间。”
妈妈捡起地上的的碗,擦了擦手,然后对我说:“今天晚上我和你爸一起上楼陪你睡,看看是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上了二楼,父母挤在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
我躺在他们中间,不一会儿,耳边传来父母两人均匀的呼吸声。而我不管怎样努力让自己睡,却根本睡不着。
凌晨时分,马蹄声和铃铛声从远处传来了。
声音慢慢的朝着我的窗户靠近,最后停在了窗户下面,开始徘徊着。
我左右看了看,妈妈已经醒了,她的身体开始绷紧,还带着轻微的颤抖,爸爸直接坐了起来。我和父母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声音在楼下徘徊了一会,突然消失了。消失的不只是马蹄声和铃铛声,好像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刚刚还听的到妈妈急促的呼吸声,现在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爸爸起身走向窗台,想要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我看见爸爸起身走去,我也壮着胆子跟在他旁边来到窗台边。
爸爸猛地拉开窗帘,我和爸爸探头望去,外面什么都没有,左右张望寻找了一番还是什么也没有。
只有淡淡的月光洒在窗下空荡荡的路上。
这时,马蹄声和铃铛声又响了起来,声音就是从窗台正下方的地方传来,那里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侧着脸看了下爸爸,他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害怕的表情。
声音慢慢的往远处移动,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马车身影缓慢的出现了,马车上还坐着一个漆黑黑的人影,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熟悉。
马车的影子慢慢的淹没在远方的黑暗中,声音也渐渐的消失了。
爸爸长舒了一口气,吩咐我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第二天天一亮,妈妈就拉着我去了村里的王婆婆家。王婆婆是周围几个村里有名的神婆,她可以通阴阳,很多人都慕名而来找她帮忙看事。
妈妈向她描述了这两天家里发生的情况。王婆婆的脸色开始凝重了起来。
\"我和你爷爷也熟悉,他在世的时候,不是经常赶马车吗?你还记得不?\"王婆婆突然跟我问道。
“我记得。”我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我的爷爷生前是村里的车把式,专门给别人拉拉货。
他的那匹马是枣红色的,爷爷在它的脖子上系上了一串铜铃铛,马儿走路时铃铛就会响起来。
每次我问爷爷,为什么要系一个铃铛呢
爷爷慈祥的回答我:“系了铃铛,它就不容易跑丢了,它走到哪里我都能听的到它在哪。 而且我赶着它送货时,别人远远的就知道我来了。”
\"你爷爷前两年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没有回来送他?\"王婆婆又问了问我。
我惭愧的低下头,那时候我在外地上大学,离家有点远。
当收到爷爷过世的消息时,我立马请了假,却没有买到最早回来的车票,我就这样耽误了时间。等我赶到家,爷爷已经下葬了。
\"这是你爷爷想念你了,\"王婆婆叹了口气,\"他赶着马车回来看你,却进不了家门,只能在窗下看看你。\"
听到王婆婆的话,我的眼泪一点一点的流了出来。原来晚上的马蹄声和铃铛声,是爷爷来看我了,我也很想念爷爷。
我想起小的时候,爷爷每次去镇上,都把我带着。到了镇上,我像一个好奇宝宝一样东跑跑,西跑跑,爷爷在后面慈祥的喊着:“慢点……慢点……”
回来的路上,爷爷都会买好多的零食。爷爷赶着马车,我就坐在爷爷怀里吃着零食。爷爷的笑声和铃铛声就是我的整个童年。
\"今晚你去准备些纸钱,在你爷爷坟前烧了,\"王婆婆说,\"告诉他你很好,让他放心吧。\"
那天傍晚,我们一家去了爷爷的坟前。我跪在地上,一边烧纸钱一边跟爷爷说着话,告诉他离开之后我的点点滴滴。
夜风吹过,纸灰飘向了天空,就像是爷爷在回应着我。
第81章 《村尾李师父》
在我高二那年的暑假,隔壁王叔叔的儿子王强从外地打工回来。
当时到达我们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夜晚十点左右了。
不知道他为何不在县城休息一夜,而选择连夜赶回家,等他到村里已经深夜了。
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同村的人只知道他回家了,可能是赶路太累在家休息吧。
晚上十点了,房间里还是像火炉一样热,把仅有的一点瞌睡都给热跑了。我端着躺椅在院子找了个凉快的地方舒舒服服躺了下来。
不知道过多久,隔壁传来了一阵凄厉的笑声,那笑声一会高声像尖叫一样,一会又低沉的像野兽的嘶吼,更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听得我浑身发冷。
爸爸也被吵到了,他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低着头对我说了句:\"走!去看看!\"
我起身赶紧跟上。
到了王叔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的邻居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讨论着,隐隐约约听见撞邪什么的。
人群中间,王强被死死地绑在椅子上,旁边还有两个壮汉用力的压着他。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眼珠子像是要掉了出来,四面八方扫视着,我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一股寒气直冲我脑门,吓得我差点没有站稳。
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他的嘴里不停的往外流血,滴得全身都是。
早来的邻居们说他发出怪笑之后像疯了一样到处攻击别人,村民们没办法,只能把他绑了起来,他就自己把嘴给咬破了。
王强依旧在拼命的挣扎着,嘴里不停的发出怪笑。
\"这是撞邪了。\"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王婶哭得死去活来,王叔急得直跺脚。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去找李师父吧。\"
李师父住在村尾的老槐树下,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师父。他年过六旬,身材瘦削,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据说他年轻时在武当山修行,后来不知为何来到村里,一住就是几十年。
我跟着大人们去请李师父,推开师父家的木门,从里面飘出来淡淡的檀香味。
李师父正在打坐,听到我们进来,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深邃得就像能看透人心,来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和他对视。
几位大人随即上前和李师父说明了来意。
\"带路吧。\"李师父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个布包。
到了王叔家,李师父只看了王强一眼,就皱起眉头:\"这是被山里的东西跟上了。\"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铜铃,在王强头顶摇了三下。王强变的异常的狂暴,更加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口中不停的发出类似动物的嘶吼声。
李师父不慌不忙,取出一把桃木剑,在王强周围画了个圈。口中开始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我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王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李师父迅速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王强额头上。
那符纸一贴上,王强便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让他睡两天,醒来就没事了。\"李师父擦了擦汗,\"以后走夜路,记得带个护身符。\"
多年后,我已经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
那时候我在县城里找了一份做销售的工作。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总是觉得干什么事情都不顺利。
晚上睡觉也经常做噩梦,导致白天上班一点精神都没有,每次的工作都做的不理想。
等到过年的时候,回到老家,跟叔叔聊起我的这些事。他听了之后,犹豫了片刻,便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村尾的李师父,你还记得吗?这是他的电话号码,你去找他帮你看看吧!”
给李师父打过电话约好了时间,我便来到了他的家。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李师父,他给我感觉还是像当年一样,眼神深邃的让我在他的面前完全透明,没有一丝秘密。
李师父在他的院子里晒着各种不知名的草药,我在旁边轻轻的讲述着我的困扰。
他听完之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仔细的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不适合做销售。\"他缓缓说道,\"你的命格属木,适合做与植物相关的工作。你尝试一下换换工作吧,比如园艺或者药材生意。”
我并没有完全的相信李师父,回到县城里继续干些销售。
可是这份工作给我的压力特别的大,也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想起李师父对我说的话,索性就辞了职。
我尝试着去做药材生意,没想到真像李师父说的那样,做起来特别顺利,每年的收入也很可观,每天也都可以睡的踏踏实实的,不再被噩梦缠身。
经历这次事之后,关于李师父的消息我都特别留意。
这才发现十里八村的人都很佩服李师父,都说李师父看姻缘很准。
村里的很多年轻人的婚事都是特意找李师父来看,按照李师父给出的指示,成了的婚后生活都很幸福美满。
但是李师父并不是经常给别人看,他说泄露了太多的天机自己会折寿的。
后来,我经过村尾的那棵老槐树,就会想起村尾的李先生,他已经很多年没在了。
想起那晚李师父用铃铛驱散王强身上的邪祟。
第82章 《镜中人 上 》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夜晚,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我今年二十四岁了,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平面设计师,在十二岁那年经历了一件事,成了我心中的无人诉说的秘密,关于那个“她”的秘密。
那年的暑假,我很想念奶奶,就回到农村奶奶家度过了整个暑假,北方夏天的夜晚也一样闷热。
上半夜迟迟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到了下半夜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又被一股尿意憋醒了,揉着眼睛摸着黑就下了炕去上厕所。
“小雨,外面黑,半夜出去就记得拿着手电筒。”奶奶应该是被我起床的声音吵醒了,小声的叮嘱我。
“知道了。”我小声的应着。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却故意没有拿手电。
我已经十二岁了,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长辈们的想法就是不喜欢去遵行,而且我觉得使用手电筒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月亮照在院子里,像白天一样清晰。我打着赤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越过墙边奶奶种植的那一小片葡萄架,朝着院子的角落里走去。
厕所就在那个位置。那个年代的农村里,家家户户都是把厕所建在院子里的最角落里。
奶奶家的厕所是一个低矮的小砖房,厕所门上涂的红漆都已经脱落了不少。
奶奶家旁边的池塘里,传过来一大片的蛙叫声。我正蹲在厕所的蹲坑上,突然一阵寒气从我的背后传了过来,我的后脑勺瞬间发麻。
直觉告诉我,好像有个人在我身后盯着。
\"有人吗?\"我怯生生地问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尖锐,我的声音落下,并没有得到回应。
我快速的解决完,提起裤子,推开厕所的门就往外跑去。
一阵穿堂风迎面吹来,风里有一点淡淡的香气,就像奶奶房间里的那些檀木家具的香味,也像后山那片坟地上的野菊花的味道。
我快步跑着穿过院子,想要赶紧回到卧室的炕上,搂着奶奶。
就在我快要跑进堂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竟然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院子在店里。
她是一个女人,站在那片葡萄架下,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我。
她的脑袋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
她打扮的很古典,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古装剧人物。
她穿着月白色的对襟襦裙,月光照在上面反射着珍珠般的光泽。
头上也是简单的挽成一个髻,并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她的气质显得格外的端庄。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的脸,月光照着她满脸温柔的笑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冲我笑了。那笑容让我莫名安心,就像...就像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你是谁?\"我鼓起勇气问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眨了下眼——仅仅是一瞬间——她就消失在我的眼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呆愣在原地,脚下像长了根一样,根本无法移动。院子里依旧清晰可见,葡萄的叶子被微风吹得沙沙响。
我知道刚刚的一切不是幻觉,因为那股淡淡的香味还依然在,萦绕在我的鼻尖。
“小雨,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奶奶看见我半天没有回去,起床来到院子,刚好看见我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奶奶!我刚才看见...\"我转过身想要把刚刚看见的事情告诉奶奶,但是看见她的表情,我闭上了嘴。
奶奶好像很紧张,甚至带着一点恐惧的样子,手中的煤油灯不停的摇晃着,嘴唇也发着抖,眼睛瞪的大大的盯着我。
\"你看见什么了?\"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害怕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看见了一只野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但直觉告诉我不能说出真相。
奶奶明显松了口气,拉着我进了屋。那晚,我躺在炕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那个神秘女人的笑容。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亲近感,就像...就像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注意到奶奶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当我第四次抓到她的视线时,她终于开口:\"小雨,你昨晚真的只看到了野猫?\"
我咬着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奶奶叹了口气,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老旧的木盒子。\"这个给你,\"她递给我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随身带着,别弄丢了。\"
我好奇地翻看着这面古旧的镜子,背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镜面已经氧化得有些模糊。\"为什么给我这个?\"
\"保平安的。\"奶奶避开了我的眼睛,\"咱们家的女孩,十二岁后都要随身带一面镜子。\"
当时的我没多想,只当是农村的某种迷信习俗。假期结束后,我带着铜镜回到了城里,渐渐把那个夏夜的奇遇埋在了记忆深处。
直到二十四岁这年,我才明白那晚所见意味着什么。
像往常一样,我在工位上忙着手头上的的工作。
隔壁的同事李婷突然凑了过来,盯着我的脸问道:\"小雨,你最近是不是去做了微整形?”
\"啊?没有啊。\"我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奇怪,你的眼睛好像变成双眼皮了,而且整个人的气质有点不太一样了...\"李婷歪着头打量我,\"就像...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对着同事轻轻微笑表达自己的感谢,心里并没有太在意,继续忙工作了。
下班回到家,躺在沙发上,想起同事的话,满是疑惑,我怎么就变了一个人呢?
我拿出奶奶送给我的铜镜,我按照奶奶的吩咐,这十二年来,我一直都随时带着它,它的镜面都被我摩挲的蹭亮。
照着铜镜我仔细的看着自己,和往常一样啊,没有一点变化,怎么她说我像变了一个人呢?
我翻出化妆包里的双眼皮贴,把他们贴在了眼皮上。
对着镜子,我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铜镜里的人,已经不再是我了。
准确的说,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我的脸,但是气质却完全变了。
弯弯的眉毛,微微上扬的眼角,尤其是那个不自觉流露出的微笑——温柔中带着一丝忧郁。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她”,十二岁暑假在奶奶院子里见到的那个女人。
我瘫坐在梳妆台前,全身止不住的打颤,过去十二年的一幕幕慢慢的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些年里,遇见过很多朋友说我\"越长越有古典美\",大学时的前男友也不止一次的说我“就像是从古画里面走出来的仕女”。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客套的恭维,为了哄我开心。
但现在,看着镜中的自己,我终于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我也不得不面对一个可怕的事实:我在逐渐变成那个女人。
接下来的几周,我像着了魔一样收集关于\"容貌变化\"的资料。医学论坛上说人的相貌会随年龄自然改变,但不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灵异论坛上则充斥着\"前世记忆\"和\"灵魂附体\"的离奇故事。没有一个能解释我的情况。
而让我感觉更不安的是,我开始梦见那个女人。梦里,她总是出现在一大片白雾中,对着我招手,嘴里不停的对着我说些什么。
每一次都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蠕动着,却听不清她说些什么。
当我想靠近,仔细认真的去听的时候,我都会从梦里惊醒。
醒来之后,枕头边上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香味,和我记忆中十二岁的那年,见到“她”时那个香味一样。
\"奶奶,我有事要问你。\"终于,我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关于你十二岁那年看到的东西吧?\"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一代都会有一个女孩'见到自己'。\"奶奶的话让我浑身发冷,\"小雨,你该回来一趟了。有些事情,是时候告诉你了。\"
周末,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十二年过去,村子变化很大,但奶奶家还是老样子。葡萄架更茂盛了,几乎遮住了整个院子。
奶奶看起来老了很多,背驼得更厉害了。她接过我的包,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随身带的铜镜。
\"还好你一直带着它。\"奶奶摩挲着镜面,如释重负。
\"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看到...那个人?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像她?\"我一口气问出积压已久的问题。
奶奶示意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茶。茶香氤氲中,她开始讲述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咱们林家有个秘密,只传女不传男。每一代都会有一个女孩,在十二岁左右见到'自己'——我们叫它'影子'。\"奶奶的声音低沉而神秘,\"那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而是血脉中的记忆。\"
\"血脉...记忆?\"
\"就像镜子会映出人的样子,我们林家的血脉也会映出过去的影子。\"奶奶指了指铜镜背面的花纹,\"这是家纹,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带着它,影子就不会伤害你。\"
我感到一阵眩晕。\"那我为什么会越来越像她?\"
奶奶的眼神变得复杂。\"因为影子选择了你。她在等你准备好。\"
\"准备什么?\"
\"接受她。\"奶奶的话让我毛骨悚然,\"影子不会永远只是影子,当镜子内外的人足够相似时...\"
一阵穿堂风突然掠过,葡萄叶沙沙作响,和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我打了个寒战,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
\"别怕,\"奶奶按住我的手,\"她不会害你。她就是你,你就是她。\"
当晚,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月光依旧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影子。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来到院子里。
夜凉如水,我站在当年见到\"她\"的位置,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葡萄架下空无一人,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在注视着我。
\"如果你真的存在,\"我小声说,\"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我转身的瞬间,呼吸几乎停滞——
她就站在我身后,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月白色的襦裙,简单的发髻,还有那个温柔中带着忧郁的微笑。
但这次,她没有消失。
\"小雨。\"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你长大了。\"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
\"别害怕,\"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是你,又不是你。我是林家长女的影子,是血脉中的记忆,是镜子另一面的你。\"
\"你...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时间不多了,\"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哀伤,\"你必须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奶奶说你要...你要取代我?\"
她摇摇头,笑容中带着苦涩:\"不是取代,是融合。当满月之夜来临时,镜子内外的界限会变得模糊。那时...\"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突然转向我的腹部。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只看到自己平坦的小腹。
\"记住,\"她的声音开始飘忽,身影也逐渐透明,\"铜镜不能离身,尤其是在满月之夜。\"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再次如雾气般消散在月光中。我呆立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一种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跟你说话了?\"
我转身,看到奶奶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异常苍白。
\"嗯,她说...时间不多了,要我做好准备。\"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提她看向我腹部的奇怪举动,\"奶奶,什么是'满月之夜'?\"
奶奶的嘴唇颤抖着,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下个月圆之夜,\"她轻声说,\"就是你二十五岁生日。\"
第83章 《镜中人 下 》
从奶奶家回来之后,我的生活步入了平静,每天按部就班的上班、吃饭、睡觉。
看起来一切都正常,只有我自己的知道,我的内心时刻都紧绷着,等待着“满月之夜”。
我依旧随身带着那面铜镜,看见它既心安又恐惧。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我都会仔仔细细的观察下自己,看看又有哪些地方变的和她一样了。
我注意到我的单眼皮似乎真的变成双眼皮了,不贴双眼皮的时候,也有浅浅的褶皱。
我的行为上也慢慢的出现了一些不属于我的习惯。
经常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沏茶时会先闻一闻茶香再喝,走路时脚步变得轻缓,甚至有一次在办公室,李婷惊讶地发现我正在无意识地把玩一缕头发,动作优雅,像一个古代的仕女。
\"小雨,你最近是不是报了古典舞班?\"李婷好奇地问。
我手一抖,差点打翻了手中的咖啡。\"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她歪着头打量我,\"像那种...民国时期的大小姐。\"
我勉强笑了笑,借口去洗手间逃开了。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的影子似乎都在对着我冷笑。我猛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
\"别胡思乱想,\"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你就是林小雨,一个普通的现代女孩。\"
但镜子里的我嘴唇微动,仿佛在无声地说:\"真的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梦里我是另一个人——林月华,生活在清末民初的一个小镇上。我穿着月白色的襦裙,住在一栋有着天井的老宅里。梦里最清晰的画面是站在一口古井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哭泣。醒来时,我的枕巾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开始闻到那股香气,每一次她出现时都伴随着的香气。
那种香味会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身边,出现频率也越来越高,每一次的出现,都让我感觉她就站在我的身边。
再过一周就是我二十五岁生日了,我心里忐忑不安,想要弄清楚影子与我融合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决定再回家找奶奶,这次一定要问个清清楚楚。
周末一早,我就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车子驶入山区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下起了绵绵细雨。车窗上雨滴蜿蜒而下,像无数透明的蛇在玻璃上爬行。我靠着窗户,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我又变成了林月华。这次是在一个雨夜,我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却哭得像个泪人。房间里点着龙凤烛,窗外雨声淅沥。我手里攥着一封信,纸上字迹被泪水晕开。梦的最后一幕,是我站在那口古井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纵身跃入黑暗。
\"终点站到了!\"司机的喊声把我惊醒。我浑身冷汗,那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下车时我的双腿还在发抖。
奶奶家的大门紧闭着,这在白天很不寻常。我敲了半天门,才听到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谁啊?\"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
\"是我,小雨。\"
门开了一条缝,奶奶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没有立即让我进门,而是紧张地左右张望。
“奶奶,我想要知道真相。”我直视着奶奶的眼睛。
奶奶叹了口气,让开了身子。\"进来吧,那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屋里比上次来时更加阴暗潮湿,所有窗户都拉着帘子。正堂的八仙桌上摆着一面比我那面大得多的铜镜,镜面周围刻满了奇怪的符文。镜子前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诡异的曲线。
\"坐下吧。\"奶奶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坐在我对面,双手不安地摩挲着膝盖。
\"那个你见到的女人,\"奶奶开门见山,\"叫林月华,是我们林家的先祖,生活在光绪年间。\"
我的心跳加速,那个梦里的名字果然是真的。
\"她是怎么...变成'影子'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奶奶的眼神飘向那面大铜镜,声音低沉:\"她不是自愿的。那年她十八岁,家里逼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盐商做续弦。出嫁前夜,她宁死不从,便投了后院的那口井。\"
我打了个冷颤,想起梦里最后那个画面——红衣女子跃入古井的瞬间。
奶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她的怨气太深,执念太重。头七那晚,家里的铜镜突然破裂,所有女眷都看见镜子里站着穿嫁衣的林月华。\"
\"然后呢?\"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选择了一个人附身——她最疼爱的妹妹,林月娥。\"奶奶的眼睛湿润了,\"从那以后,每一代林家都会有一个女孩在十二岁时见到她,在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的满月之夜...与她融合。\"
\"融合是什么意思?\"尽管已经猜到答案,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奶奶抬起浑浊的双眼直视我:\"就是字面意思。她的魂魄会进入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会与她的记忆混合,最终...你们会成为一个人。\"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这太荒谬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怎么还会有这种...这种迷信!\"
\"那你如何解释你越来越像她的事实?\"奶奶冷静地反问,\"如何解释你梦到的事情?小雨,这不是迷信,这是我们林家血脉中的诅咒。\"
我张口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我从未学过却莫名熟悉的古老礼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不敢面对的真相。
\"为什么是我?\"我颤抖着问,\"为什么选中我?\"
奶奶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还带着一丝怜悯。\"因为你是你这一代中血脉最纯的女孩。\"
屋外的雨声渐渐的变大了,敲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我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那面小铜镜。镜面依然光亮,但当我翻转它时,赫然发现背面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这...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惊恐地问。
奶奶看到裂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快了,\"她喃喃自语,\"就在这几天了。\"
当晚,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窗外雨声如注。奶奶坚持把那面大铜镜搬到了我房间,说是能\"镇住\"林月华的魂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二十五岁生日。融合。转世。这些词在我脑海中盘旋,像一群不祥的乌鸦。
而我,竟然已经开始接受这个荒谬的说法。因为内心深处,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当我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一个不属于我的呼吸声;当我独自一人时,又会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拂过我的发丝。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小雨...小雨...\"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铜镜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突然,镜面闪过一道光,我惊恐地看到镜中映出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
她缓缓转头,与我四目相对。那张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一个凄美的微笑。
\"时间到了,\"她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
我想要大声尖叫,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我努力挣扎的想要起身逃跑,却发现我根本无法控制我的身体。
哐当!房门被猛地推开,奶奶冲了进来。她拿着一张黄纸符迅速的贴在了铜镜上。
镜子里的红衣女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她的身影也开始会剧烈的扭动,她在拼命的挣扎着。
\"小雨!\"奶奶转身抓住我的肩膀,\"去后院那口古井边,井沿下第三块砖是松动的,里面有你要的答案!现在快跑,离开这个房间!\"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身后传来镜子碎裂的巨响和奶奶的咒语声。我头也不回地跑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
后院那口古井我从小就知道,但奶奶从不让我靠近。
我颤抖着走近井边,找到第三块砖。果然,它比周围的砖要松动许多。我用力把它抽出来,里面露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林月华日记》。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光绪二十三年五月初六\"。
\"今日父亲告知,已将我许配给城南李员外做续弦。李员外年逾五十,前妻留下三子二女。我跪地哭求,父亲却道女子婚嫁本为父母之命,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我一页页翻看,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日记中详细记录了林月华被迫订婚后的绝望,以及她与一个叫陈书生的年轻男子的秘密恋情。最后一篇日记写于她出嫁前夜:
\"明日便是婚期。陈郎已被父亲派人打伤,卧床不起。我宁死也不愿入那李家的门。今夜月明如洗,我将效仿古人,以死明志。若有来世,愿不再为女子,或至少能自主婚配...\"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我合上本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现在你明白了。\"
我猛地回头,看到奶奶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是恶灵,\"奶奶轻声说,\"只是一个不甘心的可怜人。每一代被选中的女孩,都会在二十五岁生日那晚经历'换魂' ,一部分自己会消失,一部分她会回来。\"
\"那些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我颤抖着问。
奶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们活着,只是...不再完全是原来的自己。有人适应得好,有人发疯了。我这一代被选中的是你大姑奶奶,她在换魂后跳了这口井。\"
我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离井口远了些。
\"没有办法阻止吗?\"我小声问。
奶奶摇摇头:\"血脉的诅咒,逃不掉的。但...\"她犹豫了一下,\"日记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据说记载了一个可能的破解之法。我从我奶奶那里听说,需要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在换魂时拉住你的手不放。\"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奶奶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在换魂时有个人真心爱你的人,坚持呼唤你的本名,或许能保住一部分自我。\"
我想起那个若有若无看向我腹部的目光,突然明白了什么。\"奶奶,她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我...\"
奶奶点点头,眼中带着悲悯:\"她感应到了。你怀孕了,对吗?\"
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是的,我上周刚确认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
\"胎儿是最纯净的生命,也是最好的'容器'。\"奶奶的话让我浑身发冷,\"如果她不能完全占据你,可能会转向...\"
\"不!\"我下意识地护住腹部,\"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奶奶叹了口气:\"那就按我说的做。明天是你生日,也是满月之夜。找一个你信任的人,让他整晚握着你的手,不停地叫你的名字。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松手。\"
我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孩子的父亲,我的大学同学兼现在的室友周明。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第二天,我借口老家有事,请了假没去上班。我打电话给周明,含糊地说需要他晚上帮忙,他爽快地答应了。我没敢在电话里说详情,怕他以为我疯了。
下午,我开始准备\"仪式\"需要的东西:奶奶给我的新铜镜、红线、还有一本我的日记——用来让周明了解\"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奶奶说,对抗古老诅咒的最好方法,就是强化现代的记忆和身份认同。
傍晚时分,周明如约而至。当他看到我布置的房间——铜镜、红线、点燃的蜡烛——他挑了挑眉:\"这是要玩什么灵异游戏吗?\"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告诉他部分真相:\"周明,我家族有个奇怪的遗传...病症。每到生日,我会短暂地失去记忆,甚至人格。今晚我需要你帮我记住我是谁。\"
他显然不太相信,但看到我严肃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好吧,要我怎么做?\"
\"握着我的手,整晚不要松开。\"我递给他我的日记,\"如果我...变了,就读这里面的话提醒我。不停地叫我的名字,林小雨,不要停。\"
周明皱着眉头翻看日记,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时,还是点了点头:\"虽然听起来很怪,但为了你,我照做。\"
夜幕降临,满月如盘。我和周明盘腿坐在卧室中央,双手紧握。铜镜放在我们面前,镜面朝上。奶奶说,当午夜来临时,镜子会开始\"变化\"。
十一点五十分,我开始感到不适——头晕目眩,耳边有嗡嗡的响声。周明担忧地看着我:\"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喝点水?\"
我摇摇头,手不自觉地收紧:\"快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十二点整,铜镜突然发出一声脆响,镜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与此同时,我感到一阵剧痛从头顶贯穿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强行挤进我的身体。
\"啊!\"我忍不住尖叫出声,身体剧烈抽搐。
\"小雨!小雨!\"周明紧紧抓住我的手,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坚持住!你是林小雨,1998年出生,今年25岁!你讨厌胡萝卜,喜欢蓝色,大学时参加过摄影社!\"
他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我拼命抓住这些关于\"我\"的细节。但痛苦越来越剧烈,我的视野开始分裂——一边是周明焦急的脸,一边是陌生的画面:古色古香的房间,红色的嫁衣,一张陌生的男性面孔...
\"陈...郎...\"我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却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一个陌生女子的。
周明脸色大变,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不!你是林小雨!记得吗?上周我们刚一起看了《奥本海默》,你说男主角的眼睛很像你家以前养的金毛犬!\"
他的坚持似乎起了作用,那些陌生画面开始模糊。但就在这时,铜镜突然炸裂,无数碎片飞溅开来。一块碎片划过我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
更可怕的是,血滴落到地面的瞬间,竟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符号——和铜镜背面的家纹一模一样。
\"天啊...\"周明倒吸一口冷气,但他仍然没有松手,\"小雨,看着我!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说的话吗?你说我的名字太普通,应该叫'周日月'才够特别!\"
我痛苦地喘息着,感到两个意识在我脑中激烈争夺主导权。一个是现代的林小雨,一个是百年前的林月华。周明的声音像锚一样,把我拉向现代的一方。
朦胧中,我看见林月华的面前站着一位俊俏的书生。林月华扑到他的怀里,嘴里轻轻喊着:“陈郎……”
那位书生抱紧了她:“月华,你和我都能感觉到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当年你的父亲拆散了我们,你也要这样拆散他们吗?放手吧,和我一起走吧!”
林月华点了点头,回头微笑的看了我一眼,两个人慢慢的消失了。
就在这时,所有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我瘫软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但意识异常清晰——我是林小雨,只是林小雨。
\"结...结束了吗?\"我虚弱地问。
周明长舒一口气:\"我想是的。你...你还是你吗?\"
我试着回想那些陌生的记忆,它们还在,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不再鲜活。而最重要的是,我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是我,\"我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周明。\"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奶奶发来的短信:\"后院的井水突然变清了。她走了。\"
我望向窗外,满月依然高悬,但不知为何,感觉那光芒不再那么冰冷了。
第84章 《爷爷的叮嘱》
记得那是我的女儿五个月左右的一个普通夜晚,窗外的月光照进了我的卧室。
我抱着女儿站在窗前,哄着她睡觉,看着外面的月景,感受着窗外吹过来的微风,心里一片惬意。
不一会,女儿就安安静静的睡着了。我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睡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老家的房子。那是我小时候待的地方,后来长大了就很少很少再回去了,每次回去也是急匆匆的离开,很想念小时候的在老家的日子。
记忆里爷爷经常慈爱的看着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上一直叮嘱着我跑慢点,别摔了。
每当爷爷坐在门口的藤子上摇啊摇的时候,我就会趴过去,摇着他的手臂不停的喊着爷爷,爷爷,他都笑着应答我。
这一次的梦里,爷爷却一反常态。他严肃的站在我的面前,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灰色长衫,对着我焦急的说道:“明天不要上街,千万不要去。”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疑惑,便开口问爷爷:“为什么?爷爷,怎么了?”
爷爷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明天不要上街,千万不要去。”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焦急,生怕我没有记住他的话。
我突然就醒了过来,发现只是一场梦。看了看窗外,月亮的还是那么亮。
月光照在女儿身旁,她在我的怀里睡的很安稳。
手机上显示已经是凌晨三点了,离天亮还有一会,我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
刚刚那场梦,里面的场景太清晰了,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让我迟迟睡不着。
回头一想,只是一场梦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转过身,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窗外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被窝上,整个人的心情无比轻松。
伸了个懒腰,起床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吃过早饭,正准备和我女儿换上新的尿不湿,却发现已经用完了。
我便打算骑车去县城买。我老公的家在镇上,骑车经过一段傍山路,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县城。
跟老公打了声招呼,准备出门。老公拦住我,说他也没事,干脆就一起去,顺带逛逛再回来。
老公骑上车带着我往县里去,一路上有说有笑,转眼来到了那截傍山路。开始还一切都正常,就在我们快要走完这段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老公靠边停下车,我回头一看,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就在我们刚刚经过的地方。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两吨重,砸在后面的路面上,地上的尘土四散飞扬,撞碎的小石籽也散落的整个路上都是。
我的心一惊,如果我和老公稍微慢了一点,或者石头早掉下来几秒钟,那样的后果实在是不敢想象。
我和老公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睛里都看到震惊和庆幸。
“你没事吧?”老公关心的问道,“有没有被小石头崩到哪里?”
我摇了摇头,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块石头怎么会突然掉下来?已经有一个月没雨了,不是在雨季的时候才可能出现落石或者山体滑坡吗?这条路也没听谁说过有落石的危险,而且偏偏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
我想起了昨晚的梦,爷爷焦急的叮嘱我今天千万别上街,原来是爷爷告诉我有风险。
而我却没有在意,今天依然上街。也许落石和我错开的这几秒也是爷爷在保护着我。
“爷爷……”我低声喃喃,心里一阵酸楚。
老公见我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把昨晚的梦告诉了他。他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是爷爷在保护我们。”
我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爷爷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但他的爱却从未消失。或许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依然在默默地守护着我们。
后来,每次我经过那段傍山路,总会不自觉地抬头看看山顶,心里默默地对爷爷说一声:“谢谢!”
第85章 《双生花》
最近新出了一款叫《纸嫁衣》的游戏。我和同事小雨迷上了它。
这是一款恐怖游戏,今天我和小雨下班之后就开始一起玩了。
我感觉眼睛有点酸胀了,抬起手来揉了下,顺带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五了。
玩起游戏来时间过得就是快,转眼间就四五个小时了。
腾讯会议的窗口里,同事小雨的头像正亮着,她和我一样玩的忘记了时间,都没有想要结束游戏的意思。
“你那边还好吗?”小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过来,似乎有点不正常,“有没有感觉怪怪的,我总是觉得这个房间阴森森的。”
我正准备回答她,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接着,耳机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以为是网络信号差,便对着麦克风喊了几声,但是小雨似乎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依然在那自顾自的说着话。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信号,突然注意到手机屏幕上的蓝牙图标有些异常,点开进去看了下,我愣住了,除了我现在戴着的这副耳机,居然还连接着另外一副耳机。那是是我去年买的备用耳机,那副耳机现在正在隔壁房间的书包里。
\"小雨,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摘下耳机,对着手机麦克风喊道,\"我的耳机好像出问题了。\"
没有回应。
我在手机上断开了那副蓝牙的连接,来到隔壁房间找出书包,那副备用耳机安静的躺在在充电仓里,而且早就没电了。
当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充电仓的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蓝光。
\"叮——\"
手机突然震动,我低头一看,是蓝牙连接的提示。那副备用耳机,竟然又自动连接上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后背流下。备用耳机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呼吸。我颤抖着戴上备用耳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萱......\"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猛地摘下耳机,却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变得特别的安静。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转过头去,她又突然的消失的。
我感觉她就站在我的身后,一阵阵凉意从后背传来。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也不敢大声喘气。
肩膀上一沉,一双冰冷的手搭了上了,她的手触碰到了我的耳垂,一阵凉意让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的,即使没有戴着耳机,依旧听的清清楚楚。
我颤抖着看向手机屏幕,蓝牙连接的备用设备名称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个我\"。
就在这时,充电仓的蓝光突然熄灭,耳机里的声音也随之消失。我鼓起勇气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第二天早上,我的书包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小时候奶奶给我的感觉一张老照片,后来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一直都没有找到。
照片上是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小小连衣裙,站在老宅前。照片背面写着:
\"双生花,一株向阳,一株向阴。若相遇,必有一亡。\"
我这才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说我有个双胞胎姐姐,但在很早以前就夭折了。而现在,她似乎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86章 《1122号房客 》
我和闺蜜苏晴约好了一起去穷游。到了目的地,天已经开始黑了。
我和她开始寻找晚上落脚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我和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一个老旧的建筑前。这座九层的房子房子破破烂烂的,像随时都会倒掉一样。
零星亮着灯的窗口让这栋楼看起来更破旧。
“就这家吧,再找下去我的腿都要断了,看这家酒店的样子,价格应该不会贵了吧。” 我揉了揉酸痛的小腿,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
酒店的大堂更是破旧。墙纸都已经卷边发黄了,头顶上的大吊灯就只亮着几个小灯泡。
前台坐一位老太太,听到有人进来,正直勾勾的盯着我们。
\"帮我开一个标间,住一晚。\"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老太太的手指像枯树枝一样划过键盘,\"1122房,押金一百。\"
\"11楼?\"苏晴皱起眉头,\"这楼不是只有九层吗?\"
老太太头也不抬地递过房卡,\"电梯到九楼,再走两层楼梯。\"
酒店里的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运行的时候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苏晴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别怕,\"我故作轻松地说,\"这个酒店就是破了点而已。\"
电梯在九楼停下,走廊里的灯好像是接触不良一样,不停的闪烁着。我们借着手机的光亮找到了安全出口的标识,走到楼梯口。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楼梯间的灯也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提供微弱的照明。我和苏晴借着手机的光开始往上爬,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不停的回荡着。
\"等等!\"走到一半的时候,苏晴突然拽住了我,指着楼梯转角处半开的门,\"那是什么?\"
我举起手机照过去,光线穿透门缝,照向前面。
那是一个满是杂物的房间,地上散落着已经发了霉的外卖盒,旁边还有一床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被子。窗户上挂着一件白色床单,随着夜晚的风,轻轻的飘动着。
\"就是杂物间而已,应该之前有人在这里住过没有打扫。\"我强作镇定,但是我的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终于爬上了11楼,我推开防火门,瞬间一股冷风迎面吹来,我和苏晴忍不住打了激灵。
这里的走廊比楼下的还要暗,唯一的亮光就是走廊尽头的那一扇窗户。
我们开始寻找自己的房间,\"18...20...\"苏晴小声数着经过的门牌号。
突然她停下脚步,\"小雨,我们别住了好不好?这地方太瘆人了。\"
我抬头看了看,按照现在的这个布局,我们的房间应该是在走廊最深处,那个房间的门牌上在手机的光照下泛着红红的光。
我正要嘲笑她胆小,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脊背。越往前走,头皮就像被无数细针扎着一样发麻。离1122房还有三米左右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让我没法呼吸。
\"走!现在就走!\"我猛地转身,拽着苏晴就往回跑。
电梯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关闭又突然打开,门外空无一人。第二次、第三次,电梯门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有无形的乘客在进进出出。我和苏晴紧紧抱在一起,直到电梯终于开始下降。
我们冲进了24小时营业的海底捞,服务员被我们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和苏晴挨在一起,两个人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当热腾腾的火锅端了上来,我们的脸色才好了一些。我们在海底捞一直待到第二天中午,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敢合眼。
中午的太阳很大,炙热的阳光驱散了昨晚的大部分恐惧。出于好奇,我和苏晴决定回去退房,顺便打探一下11楼的事。
前台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听说我们要退1122房的押金时,他的表情变得古怪。
\"那间房...你们昨晚入住了?\"
\"没有,我们被吓跑了。\"我老实承认,\"那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五年前,那房间死过两个女孩,和你们差不多大,也是来这边旅游的。一个叫林玉,22岁,另一个叫苏曼,21岁,她们两个是好闺蜜。\"
我和苏晴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我们的年龄正好是22和21,而我叫林雨,和苏晴也是好闺蜜。
\"她们...怎么死的?\"苏晴的声音在发抖。
\"谋杀。林玉的前男友找上门,先勒死了苏曼,又把林小玉从窗户推了下去。\"男人指了指天花板,\"就摔在那个杂物间的窗外。\"
我和苏晴离开酒店,直奔车站,原本定的行程全部取消,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座城市。
第1章 《叫魂》
小时候的我体质很差,生病是一件经常的事情,家附近的几个诊所就成了我时常光顾的地方。
说来也奇怪,虽然病的勤快,但是每次到了诊所,扎上几针屁股针,病也好的很快,每次扎针的时候我都会假装很痛,然后哭的稀里哗啦的,这样一会就可以撒娇买自己平时想吃的零食了。
虽然经常生病,不过都是一些常见的小病,从没出现过大问题。
偶尔我会听见周边的长辈们对着我的父亲说道:“这孩子体虚,阳气弱,容易碰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你要多多注意。”
确实是这样,我经常会遇到一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也许这些事情你们也曾经历过。
那是我小时候的某一个下午,我陪着哥哥姐姐在池塘边玩耍。池塘边的柳树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蹲在岸边,看着水面倒映的晚霞。大人们在不远处垂钓,鱼线划破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忽然,我感觉脚踝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看去,水面下隐约有一团黑影,还没等我看清,一股大力猛地将我往水里拽去。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再定睛看时,水面平静如镜,仿佛刚才的拉扯只是我的错觉。
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吓人,眼前不断闪现着水下的黑影。我听见自己在说胡话,却控制不住。父亲的手覆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却驱散不了我体内的燥热。
诊所的医生开了退烧药,可连续三天,我的症状没有丝毫好转。白天清醒时只觉得浑身无力,一到晚上就开始胡言乱语。我听见自己在喊\"不要拉我\",\"放开我\"。
第四天,父亲带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来到家里。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布衫,手里握着一串暗红色的念珠。她坐在我床边,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孩子,告诉婆婆,那天在池塘边,你看见什么了?\"
我打了个寒颤,那天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有东西...在水里拉我...\"
老人点点头,转向父亲:\"魂被水鬼勾走了,得去叫回来。\"
傍晚时分,天刚擦黑,奶奶牵着我的手来到池塘边。暮色中的池塘显得格外阴森,水面泛着诡异的微光。老人站在我摔倒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件我的衣服,开始用一种奇特的语调呼唤我的名字。
\"回来吧,回来吧...\"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我忽然感觉一阵冷风拂过,后背发凉。老人将衣服披在我身上,牵着我的手往家走。她的手掌粗糙温暖,一边走一边继续呼唤。路边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回到家,老人在院子里烧了些纸钱,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我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草药。火光中,我似乎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门外飘进来,钻进了我的身体。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睛,感觉神清气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昨晚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但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我的膝盖上还留着那天摔倒的淤青,而床头,放着老人留下的那串暗红色念珠。
第2章 《鬼缠腰》
依稀记得丢魂的那一年我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哥哥和姐姐被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并叮嘱他们再也不允许带我去那个丢了魂的附近玩耍。
接下来我就讲讲我哥身上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时候我们正放着暑假,中午的气温特别高。大人们都已经午睡了,趁着大人在睡觉,哥哥偷偷溜出了门,我看见哥哥溜出去,也跟着溜了出去。哥哥带着我去了几个小伙伴的家旁边转了个圈,没有看见一个人出来。
“算了,一个都没出来,我们自己去玩吧,我知道有个地方好玩。”哥哥说着就往前跑去。
我快步跟了上去,哥哥带着我穿过了几条泥巴路,来到了一块荒地。
这里很荒凉,没有农田和菜地,只是乱七八糟的长满各种各样的杂草,东一簇西一簇。地面上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一股股草木腐烂的味道传到我的鼻子里,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哥,这里太偏僻了。\"我拽了拽哥哥的衣角。
哥哥却兴致勃勃地往前走:\"就是这样才有意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都没有人打扰。”
于是我和我哥就在这块荒地里到处窜,玩玩泥巴,找找奇形怪状的石头。一会扯几个植物,摘几片叶子,一会又去钻几个草丛。
我和他开心极了,时间也在飞快的消逝,天色很快就暗淡了下来。
\"哥,该回家了,再不回去天黑了,回家要挨打了\"我叫了叫他。
他转过头对我说:\"我们...回去吧。\"
这一刻我感觉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睡的很不踏实,时不时的会莫名的惊醒。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哥哥的惊叫声吵醒。他掀开衣服,腰上出现了一圈红色的疙瘩,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一样。那些疙瘩密密麻麻,正中的位置上是暗红色的,边缘处有些发黑。
\"好痒...\"哥哥不停地抓挠,可越抓越痒,最后抓的到处都是血。父亲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赶紧带他去了附近的诊所。
医生开了些药膏,说可能是过敏,擦擦就好了。
到了第二天,那些红疙瘩整体向上移动了两指宽,从原本的肚挤眼之下一指的位置移动到了肚挤眼之上的一指。之前长着红疹的地方,皮肤变得白白的,用手一摸,就掉起了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
第三天,红疹又向上移动了两指,哥哥开始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我注意到,那些红疹移动过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黑色纹路,有点像蛛网一样,铺满在整个腰上。
第四天,哥哥症状没有好转,爸爸就请来了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老人一看到哥哥身上的红疹,脸色就变了。他颤巍巍地摸着那些红疹,问我们最近去过什么地方。
当我说出我和哥哥去了那片荒地玩了一下午的时候,他长叹一口气:\"这是'鬼缠腰'啊...\"
老人的话让我父亲和我一阵云里雾里。他说,这是踩到了鬼脚印才会得的怪病。
鬼脚印是看不见的,只有踩上鬼脚印的时候你的脚完全百分百的和鬼脚印重合在一起才会出现“鬼缠腰”。“鬼缠腰”第一天出现时是在肚挤眼以下一指的位置出现一整圈的红疹,红疹会每天向上移动两指,直到脖颈,到时候就...
\"不过还有救。\"老人看着我们,\"你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去那片荒地,沿着往回家走的路,在路边采集十八种不同的植物叶子,每种三片。一定记住,采叶子的要求就是见到什么植物就采什么植物,一定不要挑挑拣拣,但是不要采重复了,并且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来。\"
我搀扶着哥哥赶紧出发了。再次来到那片荒地,我感觉比上次更加阴森。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气味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我们。
我们沿着那天的路线,开始采集植物叶子。
就在我们快要采完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回头一看,地上隐约出现了一串脚印,正朝着我们的方向延伸过来...
我们拼命地跑,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家。按照老人的吩咐,我们把叶子分成三份,每天煮一份给哥哥洗澡。
第一天晚上,我守在哥哥床边。半夜时分,我听到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开灯一看,那些红疹竟然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来钻去。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但很快发现,红疹确实没有再向上移动了。
三天后,哥哥身上的红疹完全消失了。只是在他腰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黑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过一样。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那片荒地。几年之后那块荒地被建成了我们县城的政府大楼。
第3章 《筷子问灵》
1997年,我家大姐刚刚出嫁,我和哥哥、二姐受大姐夫的邀请去他家玩。
姐夫的家住在郊区的一个村里,从我家步行去差不多需要四五十分钟的时间。那时候的城市建设还不像现在这么便利。
去姐夫家的路都是土泥路,路两旁不是稻田,就是菜地,走完这截路还需要经过一段山路。
一路上只有几户零零散散的人家。
傍晚的时候,我们才出发,到姐夫家时,天已经黑了。
这一路上,我都走的胆战心惊。我胆子一直很小,身体也弱,经历的灵异事情又多。
走在路上,看着越来越黑的路,加上两边黑朦朦的山林,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整段路都是低着头静静的跟着他们。
二姐的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一直都在打喷嚏,她说应该是感冒了。
刚到姐夫家,姐夫的妈妈王婶就迎了上来。
她来到二姐身边,\"二丫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又伸手摸了摸二姐的额头,\"哎呀,这么烫!\"
我扶着二姐在堂屋坐下,触碰到她的时候感觉一股滚烫传递过来。
二姐的嘴里也开始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王婶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你们在来的路上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这二丫头身上好像带着东西来了?”
“没遇到什么事啊,是不是天凉了,她冷着了,所以发烧了。”大姐这样答道。
“不像,来,扶她到厨房来,我来问问看。”王婶转身进了厨房。
我们一起扶着二姐来到了厨房,只见王婶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出来,在碗里盛上清水,手里还攥着一双竹筷。
\"这是要做什么?\"大哥小声问我。
我摇摇头,看着王婶将碗放在桌上,扶着二姐坐过去。她一手扶着二姐,一手将筷子立在碗中央,嘴里念起一串完全听不懂的话语。
\"是不是路边的大仙们来看小姑娘了?\"王婶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话音刚落,她随即松开握着筷子的手,筷子\"啪\"的一声倒在碗里。
她重新握着筷子立在碗中央,继续念起那段听不懂的话。
“是不是我家婶婶来看小姑娘了?”松开了筷子,筷子又应声倒在了碗里。
就这样又重复了几次,每次筷子都会倒下。
此刻厨房里安静得可怕,我们谁也不敢开口询问。
姐夫的妈妈满脸疑惑,“不可能啊,都不是,那是谁呢?”
我注意到大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妈妈过世有几年了,\"大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好像还没问过是不是我妈妈。\"
王婶愣了一下,重新将筷子立在碗中:\"是不是小姑娘的妈妈来看小姑娘了?\"
这一次,筷子稳稳地立在水中,纹丝不动。
我倒吸一口冷气,大哥的手搭在我肩上,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发抖。
王婶轻声对着筷子说:“是亲家你来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吗?请你告诉我,你待久了,你家二女儿身体会吃不消。”
“你是不是担心你二女儿的身体状况?”王婶问道,筷子没有任何的反应。
“你是不是想念他们几个,来看看他们?”筷子依然没有反应。王婶继续问了几个问题,筷子依然没有反应。
“你是不是想看看你家大女儿嫁到哪里?嫁的怎么样?”王婶这句话一问出口,筷子突然倒下。
\"你放心,我们家会好好对待你大女儿的。你安心的回去吧!\"王婶说着,转身去准备纸钱。
我注意到大姐的眼眶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烧完纸钱后,二姐的烧很快就退了。
她茫然地看着我们,说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很温暖,就像小时候妈妈抱着她一样。
后来王婶告诉我们,你们的妈妈知道大女儿出嫁了,但是她很担心她嫁的不好,也找不到她嫁到了哪里,正好你们几个第一次过来,二姐身体刚好不舒服,身子很虚,她才可以借着二姐的身子一起过来看一看。
听着王婶这么说,我们都沉默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筷子倒下的声音。
第四章 《托梦》
我上初一的时候,爸爸在乡下承包了一片山林用来种植果树,他把哥哥带到乡下去和他一起生活。
二姐已经开始在外工作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家里。
爸爸担心我年纪小,照顾不了自己。如果和他一起去乡下住,又没有办法在县城上学,于是就把我寄宿在大姐夫家。
那一天爸爸带着我来到姐夫家,把我的行李放好,和大姐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特别的不舍,又不敢说些什么。
大姐家的房子是一个小平层,带着一个小院子,门口有一块水泥坪,水泥坪的周围种了些蔬菜。房子的侧面搭建了一个小柴房,用来做厨房。
大姐给我腾出一个小房间,让我居住。这个房间之前是用来放一些杂物的,大姐简单清理之后给我铺上了床。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大姐摸着我的头说,“你就在这安心的住着,好好读书。”
大姐夫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他长的很魁梧,看起来很凶的样子。
姐夫平时都是在工地上干些体力活,每天早早的就出门了,晚上回来时,都带着一身的汗水味,衣服上也满是泥土。
他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把门口的坪打扫一遍,然后把一家人的早饭煮好之后再去学校上课。
下午放学回来需要洗菜和带我三岁的小外甥,吃过晚饭之后再去喂鸡,洗碗。等这些全部做完了,才可以开始写作业。
我经常会在被窝里想爸爸,想已经去世了六年的母亲,更是怀念爸爸没有去乡下包山时,一起住在县城里,天天有哥哥陪伴的生活。
有时候想着想着,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钻进被窝,把头埋在枕头里。
我记得那一天特别的难熬,家里的柴火烧完了。姐夫下班回家的时候带了一些大的木材,大姐在做晚饭,我在陪着小外甥玩耍。大姐夫让我去把柴火劈完再吃饭。
我从来没有劈过柴,他简单的演示了一遍然后就交给我了。
我只能慢慢的开始劈。晚饭已经熟了,大姐一家人已经开始吃饭了,我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看着眼前没有劈完的柴,我很想先吃过晚饭再来劈柴。
这时,大姐走过来喊我去吃饭,我高兴的去拿碗准备盛饭。
我刚坐上桌,姐夫便训斥道:“柴火还没劈完呢,吃什么饭,天天供你吃,供你住,活不用干的吗?”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我放下碗,转身接着劈柴去了。
终于把最后一点柴火劈完,看了看手,已经满是水泡了。
姐夫他们已经吃好了。
吃饭时,我因为太累,两只手没有丁点力气,再加上手上满是水泡,手上的碗一下子没拿稳,差点把它摔了。
大姐夫瞪了我一眼:“劈点柴就这个样子,有什么出息,等下把碗筷收拾好洗了。”我低着头,眼泪无声的滴在碗里,混合着饭咽了下去。
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小声地哭着:\"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这是母亲去世后,我第一次哭着喊她,也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次。
第二天早上,大姐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发抖:\"小弟,我昨晚梦见妈妈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妈在梦里告诉我,你过得很委屈,询问我是不是虐待你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要让你再受委屈了。妈妈说她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大姐的眼泪掉了下来,“小弟,可能之前姐和姐夫对你确实太严厉了,以后不会了,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大姐夫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他不再让我做那么多的家务,有时下班回来还会特意给我带些吃的。
有几次我生病了,他还特意请假带着我去看病。
初中三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上了高中,就搬去了学校宿舍。
临走那天,大姐帮我收拾行李,对着我说:\"小弟,以后在学校住了,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多来姐家。\"
就这样我开启了高中生涯。
第5章 《守护》
我的家乡是南方的一个小县城,2008年的春天,我做着房产销售的工作。
公司新接到一个楼盘项目,由于缺少人手,就安排我临时去担任新项目的经理,管理所有的事情。
因为自己太过于年轻了,处理事情的能力不强,经常压力很大。
偶然机会联系上了好友阿斌。他了解到我的情况之后问我有没有意向去他那工作,可以帮我安排一个很好的岗位。
随着他不停的劝说,我被他打动了。
我辞了职,准备前往辽宁盘锦投奔好友阿斌。
临行前,我来到母亲的墓前,将这几年的经历一一诉说。
\"妈,我要去盘锦了,阿斌说那边有份好工作。\"我轻声说着。
天渐渐的黑了,我起身离开。
到家的时候,我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我试着去寻找一番,但是并没有找到。
第二天在候车室,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站在我面前,神色焦急说:\"不要去,不要去。\"我猛地惊醒,检票的广播声已经响起。我匆忙上了火车。
在火车上,我再次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母亲的身影又出现在梦中,她急切地说:\"快回去,快回去。\"
我并没有多想,到达盘锦时已经是晚上了,阿斌在出站口接到了我。
我说手机丢了,他神色有些异样,然后告诉我还要坐两小时班车才能到达目的地,今天晚上需要在盘锦找个旅社住,第二天上午才能出发。
之后阿斌便带我吃了些东西。
阿斌说:“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网吧玩一会吧!”
在网吧时候,阿斌从电脑前起身想去买两瓶饮料,不小心踩到身后一位年轻女人的脚。阿斌连忙向她道歉,但那个女人却不依不饶。
“你踩了我,赔我500元,这事就算了。”
“500!怎么可能?只是不小心踩到你一下,我给你道歉,也不至于赔这么多钱吧!”阿斌急了,随即与她发生争执。
这时,从门外冲进来几个陌生男子,每个人都去吧台拿上一瓶啤酒,直奔阿斌,阿斌还未有所反应,就被这几个陌生人用啤酒瓶砸向脑袋,顿时血流不止,那几人连同那个女子转眼之间就跑的没影了。
我赶忙送他去医院包扎。
第二天到了目的地,我提议先去住的地方休息一下,阿斌拒绝了,说要去吃顿好的,正好很多朋友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他安排人帮我把行李拿去住的地方,推搡着我直奔饭店。
包厢里陆陆续续进来七八个20岁左右的年轻男女,阿斌向他们介绍我之后,随即对我说:“这是张总,这是王总,这是李总,这是吴总这是……”
我心里一咯噔,这么年轻,个个都是大老板。随即向阿斌低声询问他们都是做什么生意的。
阿斌说了几个之后突然停顿了,“唉!算了我不编了,他们不是做生意的,你现在知道我叫你来是做什么的了吧!”
我才惊醒自己陷入了传销组织。想起母亲的梦境,我恍然大悟。
“既来之则安之,我是做销售的,口才不错,你带我来这说不准还真能让我挣到大钱,我应该感谢你,敬你一杯!”我端酒杯敬向阿斌。
一会之后,我和桌上的所有人打成一片,整个场面欢声笑语。
我借口去了趟卫生间,将身份证和银行卡从钱包里拿出来藏进脚上的袜子里。
饭后一群人拥簇着我来到了的居住地。
一个简单的二居室,竟然挤下了四五十个人,两个房间之外的地方挂满了男男女女的衣服,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具堆的到处都是。
两个房间的角落里堆着高高的被子。有的人在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发呆。
阿斌告诉我,男人睡一间,女人睡一间。
看到我的到来,他们都热情的欢迎。其中一位跟我说,他是这里的负责人,有什么事情跟他说。他安排几个人搜走了我身上所有的东西。
“钱包里和行李箱里都没有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你也没有手机,藏哪里啦?”
“我和阿斌说了,坐车前一天手机弄丢了,身份证也一起弄丢了,担心银行卡丢了,所以放家里了,就带了点现金来。”(2008年的时候,没有身份证可以在火车站服务台报身份证号码办理一张纸质临时身份用来买火车票。所以管事的没有怀疑我说的话。)
我假装对\"事业\"充满热情,暗中寻找脱身的机会,记得那天夜晚睡觉打地铺的时候,隔壁的人问我怎么不脱袜子睡,我说喜欢穿袜子睡,脱了睡不着。
那一夜我不敢入睡,一直清醒着熬到天亮,因为我明白银行卡如果被搜去了,身无分文的我将无法逃离这个地方。
天亮了,我借口买生活用品要出门。
管事的安排了三个人跟我一起去,阿斌是其中一个。
阿斌找了一个理发店,说要清理头发,他的头皮上还残留着很多碎玻璃渣。
我们三个人安静的等着他,突然另一个人说:我到隔壁公用电话给家人打个电话,有点想他们了。
这一瞬间,我知道机会来了。
看见对面有个网吧,我对剩下的那个看守女人说想去看看。
她好像没有监督人的经验,一会跟着我,一会又跑回去通知另外两个看守。就这样,我和她之间拉开了大概十多米的距离。
我慢悠悠的进了网吧,这个网吧有个后门,径直朝着后门走去。
在看见她跟进网吧后,我从后门狂奔而出。
我拼命的奔跑,跑到街口拐角处,一辆出租车安静的等在那里。
阿斌之前告诉过我,这个地方想回家,只能去班车站坐班车到盘锦市,然后在盘锦市坐火车回家。
这里的火车站没有往南方开的车。
我不敢去班车站,上了出租车后直奔火车站,买了张最快去沈阳的火车票。
买好票我就离开了火车站,在火车站附近躲藏到发车前,才偷偷的溜进站。
当火车缓缓启动,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回到家,我来到母亲墓前。我仿佛听见她温柔的声音:\"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这件事情在很多人看来,都是我运气好。网吧里陌生人和阿斌的冲突,让他看守我时需要去理发;其中一个看守突然升起给家人打电话的念头;马路对面有后门的那间网吧;街道路口等待的出租车;出门前丢失的手机,让管事没有怀疑我藏起来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这种种的巧合得以让我安全回家,在我看来却是我的母亲用她特殊的方式守护着我。
第6章 《鬼压床》
“鬼压床”这种经历应该很多人都有吧。
我每次遭遇了“鬼压床”都是努力挣扎让自己醒过来,这样很累也会让自己很恐惧。
后来我哥哥教给我一种方法可以快速轻松的脱离这种状态。
对于我来说,“鬼压床”实在是遇见的太多太多了,我就说说最近遇见的这一次吧!
2024年十二月里的一天。
那天我又忙到了凌晨四点钟,收拾好店里的卫生,关上了店门准备回家。
看着店正门口的电线杆上飘来飘去的连帽手套,那是一个深黑色的连帽手套,思索着要不要把它拿去扔了。
它挂在这里已经有两天两夜了。那天有位客人坐在店外吃了些东西,顺手就把它挂在了电线杆上。吃完离开的时候把它忘记了。
它挂在我店的正门口飘来飘去,我在店里做生意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它。我觉得有点碍眼,很想扔了它,但是又担心客人来找。
就这样放了两天,客人都没有来拿走它。
我下定了决心,拿起它,将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就在我转身离开时,一阵冷风突然掠过我的后颈,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我。
回到家,我草草洗漱就躺下了。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困意让我懒得睁眼,只当是风吹把门给吹动了。
一阵冰冷的气息扑打在我的脸上,我才猛然想起,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门是关着的,而且我还反锁了。
我清楚的感觉到有一个人进了我的房间,我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什么情况,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我想要大声呼喊,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虽然睁不开眼睛,但我却可以清晰的“看”清楚卧室里的一切。
即使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就在我的旁边。我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
这个时候我感受到床垫突然下沉了一些,他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冷汗瞬间就湿透了睡衣。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半分钟后,床垫松弛一下,他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离开,却听见脚步声绕到了床的另一侧。
床垫再次下陷,这一次,他爬上了床。我的呼吸几乎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然后是整个身子的重量。
他就这样整个压在了我身上,寒气透过睡衣渗入我的皮肤。
他的脸贴了上来,直接扑在我的脸上。我想尖叫,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耳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带着腐朽的气息。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侵入我的身体...
我想起了我哥教我的方法,我慢慢的变得平静,不再尝试睁开眼睛,也不再挣扎。
我在心里开始酝酿愤怒,在心里骂他,让他滚,挑最脏,最难听的话,不停的骂,骂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的喘着气。
我看了看手机,发现才刚刚入睡不到十分钟,我却感觉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第7章 《惊梦》
今天,村里给一位去世的老奶奶办葬礼,父亲带着我过来上个香。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老奶奶的遗像,她的笑容很慈祥。
我常年在外面,很少回家居住,对她一点也不熟悉,也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老奶奶的遗像前,她的亲属悲伤的烧着纸钱。看见父亲过去轻声安慰着他们,我只能静静的站在人群最后面。
我抬头朝老奶奶的遗像看去,刚刚感觉老奶奶一直盯着我,抬头看她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小郑,你也来了啊。\"隔壁王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了点头:\"王婶,我刚好在家。\"打过招呼后王婶便转身去安慰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总觉得右手手腕有些发痒,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淡淡的淤青。
我揉了揉手腕,可能是今天不小心磕到的吧。
洗漱完躺在床上,我很快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拉我的左手,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白天去世的那位老奶奶就站在我的床边。
此时的她,一手夹着烟,另一个手拉着我的手,手上的香烟冒着烟雾,飘起来围绕着老奶奶。
透过烟雾,我看见他的眼神,直直的盯着我。我心里一惊,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起床,快起床。”
\"我很困......\"我嘟囔着,想要抽回手,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恐惧。
老奶奶并不理会我,依旧不停地喊我起床,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也开始变得刺耳起来。
我翻了个身,不再理会她,心中想着这一定是个荒诞的梦,只要继续睡,就能摆脱这诡异的场景。
\"你到底起不起来?\"老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猛地将烟头按在我的右手手腕上。
\"啊!\"我尖叫着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呼,还好只是个梦。”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暗自庆幸。
这时,我却感觉右手传来一阵真实的刺痛,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右手,这一看,差点让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老奶奶就躺在我身边,她的脸贴在了我的脸上,我能清楚地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泛着诡异的光。
她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是不是以为刚刚是个梦?嘿嘿嘿嘿......\"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坐了起来,慌乱中打开了房间的灯。
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我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我瘫坐在床上,心中还在不停地回味着刚才那恐怖的一幕。
我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希望能借此压下心中的恐惧。重新躺回床上,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渐渐地,我又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出现在一个黑暗的房间,四周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房间里没有一丝光,我只能凭借着感觉摸索着前行。
我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渐渐的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是谁?”我颤抖着声音问道。我紧张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害怕的慢慢转过头,看到的是老奶奶那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依旧挂着那诡异的笑容。
我拼命地挣扎,想要摆脱她的手,可她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抓住我,让我无法动弹。
“不,这不是真的!”我大声呼喊着,猛地从梦中惊醒。
我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我看向四周,房间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想要透透气。今天外面的月亮很大,外面的地上到处都是各种影子,它们随着风的吹动,变化着各种形状。
突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外面缓缓走过,那身影正是那位老奶奶。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寿衣,月亮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更加阴森可怕,她的每一步都很缓慢而且沉重。
似乎是感受到我在看她,她缓缓的转过头看向了我,咧开嘴对着我阴森的笑。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那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真的撞鬼了?
我回到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试图寻找一丝安全感。然而,我的脑海中却不断地浮现出老奶奶那恐怖的面容和诡异的笑容,这让我根本无法入睡。
我就这样在恐惧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父亲带着我再次拜祭了老奶奶,之后的日子里,老奶奶便再也没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第8章 《陪我捉迷藏》
2007年,我在广东省惠州市惠东县吉隆镇打工,虽然在那里只待了短短的五个月。却不停的发生着灵异的事件,最后实在忍受不住,辞职离开了。
那是吉隆镇上最大的鞋厂,位置在吉隆镇去往黄埠镇的半路上,厂的周围很荒凉,只有山林和几个荔枝园。
厂的前半部分是生产车间;中间部分是一栋五层楼,一楼是食堂,二楼以上是男、女员工宿舍;后半部分是一排排老旧的砖瓦房,那是夫妻员工宿舍,记得好像有六七排的样子。
由于男女宿舍的数量有限,就有一大部分单身员工被分配在厂区的夫妻宿舍,我就被安排在第一排的夫妻宿舍。
第一次进宿舍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三个破旧的上下铺床摆在宿舍的两边,中间过道的水泥地上一滩浅浅的水渍让宿舍发出一阵阵发霉的潮味。
即使宿舍外太阳高照,宿舍里依然需要开灯,微弱的灯光根本驱散不了宿舍里的昏暗。
就是在这个宿舍里发生了许多的灵异事件,前两章里说的“鬼压床”几乎每两天一次,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梦。我就挑几件记忆深刻的事情来说说。
工厂里的工作特别的累,所以中午短暂的午休就很宝贵,但是我午休的时候,经常会被一个模糊的小孩摇醒,醒来后宿舍里除了工友也没有外人。
今天,那个小孩子又把我摇醒了,我无奈的睁开眼,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头顶上的风扇慢悠悠的转着。
从门框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让宿舍稍微亮了一些。
我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觉。
\"哥哥,陪我玩嘛。\"
清脆的童声再次在耳边响起,我猛地睁开眼睛,宿舍依旧是空荡荡的。
抬头看见其他五个工友都睡的挺香。上铺的小王还打着呼噜,对面的李哥可能觉得自己睡的不舒服,便翻了身,继续睡。
我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最近工厂里赶一批订单,我们连续加班半个月了,每天都要工作十四个小时。
我实在是太累了,不想理会这奇怪的事情,就重新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
这时候又感觉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我的手臂,耳旁再次传来那个童声。
\"哥哥,你看,我的蝴蝶结好看吗?\"
这一次,我清晰的感受到她就在我的身边,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轻轻的打在我的手臂上。
我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耳朵里传来翻转布料的声音,可能是她在摆弄那个蝴蝶结。
\"红色的蝴蝶结,是妈妈给我买的。\"那个声音继续说,\"可是妈妈好久没来看我了。\"
我心跳的越来越快,手心也开始冒出冷汗。
感受到宿舍完全安静的下来,刚刚上铺小王的呼噜声也消失不见了,好像我被带进一个完全隔离的空间。
\"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她好像哭了起来,\"他们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吗?\"
我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臂上,一滴,两滴。我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我的床边,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也许就是刚刚她让我看的那个蝴蝶结。
她的脸很白,一点点血色都没有,她眼睛大大的,没有眼白,全部都是黑色的。
\"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上次我藏在果园里,他们都找不到我。\"
我张开嘴,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小女孩伸出苍白的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就在这时,刺耳的闹铃响了起来。
小女孩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而我也瞬间清醒过来,我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上铺的呼噜声传入我的耳朵,头顶的风扇依旧在慢悠悠的转着,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我挪了挪身子,打算起来准备工作。视线的余光却看见我的床单上,有着两个小小的水渍。
第9章 《寻找玩伴》
后来我经常会迷迷糊糊的遇见这个小女孩,她每次都出现在我的床边,吵着要我陪她玩,我每次都不理会她,也许是经历的灵异事件太多吧,虽然也害怕,不过觉得也就那么回事,这个小姑娘的能量也只是可以偶尔来打扰我休息罢了。
几天之后同事身上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有了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才明白小姑娘只是对我没有恶意而已。
那天中午的天气很热,吃过午饭之后,工友们都陆陆续续回到宿舍准备休息。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全身都是汗,头上的风扇有气无力的吹着,根本感受不到一点点凉快。
我折腾了半天,也没有睡着,就在我翻了个身后,正好看见对面床的阿强。
他的睡姿很奇怪,头朝门,脚朝里,整个左手臂斜向上抬着,直直地指向门口。他的肩膀和头紧紧顶在床沿上,身体偶尔会抽搐一下,但那只悬空的手臂始终没有放下来。
\"阿强?\"我试着喊了一声。
他并没有任何反应,我揉了揉眼睛,看见他依然用这那个奇怪的姿势睡着,我也没有多想,就继续睡觉,正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尖叫把我惊醒。
阿强坐在床边,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腕。我走过去,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的抓过。
\"刚才...刚才我睡着的时候,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小女孩在门口喊我出去。\"阿强的声音在发抖,\"我没理她,她就进来拉我的左手,拼命往外拽。我挣扎了很久才醒过来,开始以为是在做梦,结果...\"
阿强紧紧盯着手腕上的红印,这个红印就像是小孩的五指印。
“小女孩?穿着红色连衣裙,头上扎着羊角辫,辫子上有个蝴蝶结的小女孩?”我急忙问道。
“对,你怎么知道?”阿强惊了,赶忙询问我。
我跟他说这个小姑娘来找过我很多次,我每次都没有理会她。
我感受到阿强越来越害怕,他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简单的安慰了下他,看了看时间,也快要上班了,拉着阿强一起去打卡上班了。
当天下午,阿强告诉我,他已经去人事部递交了辞职申请,他说这个地方很邪门,不能再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人都去上夜班了,只剩下我和阿强。
突然,我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小孩子光着脚在跑。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缝底下渗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我脚踝发凉。
\"哥哥,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那个熟悉的声音又来了。
我死死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刚要松口气,就听见阿强那边传来响动。
我偷偷睁开眼,看见阿强的身体正在床上剧烈扭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左手又一次抬了起来,直直地指向门口。
\"不...不要...\"阿强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想起来帮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月光下,我看见阿强的左手腕上又出现了那圈红印,而且越来越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越抓越紧。
\"救命...\"阿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像是很多小孩子在同时大笑。笑声中夹杂着\"来玩呀来玩呀\"的呼喊。我看见阿强的身体慢慢从床上滑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向门口。
我拼命挣扎,终于能动了。我跳下床去拉阿强,我拼命的叫他,想要把他喊醒,我感觉到他在努力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眼看叫不醒他,我试着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却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和我对抗。
我死死拽住阿强的右手。
突然,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阿强醒了,他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五个小小的指印清晰可见。
天一亮,阿强收拾行李就离开了。临走前,他告诉我,他昨晚又梦见了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女孩对他说:\"你不陪我玩,就要永远留下来。\"
第10章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从这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宿舍,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
阿强走了,我也在考虑要不要离开这个地方。不过很快宿舍搬来了一位姓王的叔叔,之后的半个月里,小女孩没有再出现。
惬意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小姑娘又找上了我。
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醒了,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脑子里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心里有点奇怪,白天的工作很累,前几天晚上都睡得很沉,每次都是一觉到天亮,怎么会突然就醒了呢。
想起之前阿强和我的遭遇,我内心打起了鼓。王叔就睡在阿强的床上,我看着对面的他睡的很安稳,呼噜声均匀的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心里安定了不少。
看了看手机,已经3:25了,我强迫自己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就这样我闭着眼睛,脑袋却是清醒着,时不时的看下手机时间,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看手机,时间是4:25。
第二天晚上,睡的好好的,我突然又醒了,看了看手机时间——3:25 。
没有办法,我又像前一天一样,只是记得最后一次看手机还是4:25 。
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我又醒了,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看时间——3:25。
又是这个时间。
已经连续第七天在这个时间醒来。第一次醒来时,我以为是生物钟紊乱,可接下来的每一天,无论我夜晚几点睡觉,即使把自己灌醉再睡,我都会在凌晨3:25准时睁开眼睛,然后失眠整整一个小时,直到4:25才可以重新入睡。
有一天我尝试着熬夜到3:25再去睡觉。可是我记得我熬到3点的时候,怎么也控制不住困意,睡着了。
接着,我依旧在3:25准时起来。那么强烈的困意也只让我睡了不到半小时。
我心里开始害怕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很不正常。
突然,我听见耳边里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很轻,是那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中带着几分调皮。
她又来了!
\"来陪我玩啊......\"
我死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我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她光着脚丫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咚、咚、咚\"。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床边。
一股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脸,还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不敢睁开眼睛,我知道她蹲在我的床边,贴着我的脸静静的看着我。
\"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理我呢?\"那个声音带着委屈,\"我真的好孤单啊......\"
当我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时,床边已经空空的了,她已经走了。
我看了眼手机,4:25。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流水线上机器的轰鸣声让我头疼的难受,手里的鞋底一个接一个地从传送带上流过,我的动作越来越慢。
\"小郑,你最近怎么了?\"线长皱着眉头看我,\"这都第几次出错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我每天晚上都被鬼缠着?线长怕是会以为我疯了。
王叔看见我的精神很差,问我怎么回事,我心想都是一个寝室的,而且王叔来之后,小姑娘安静了好一段时间没来找过我,或许他有什么办法。
我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王叔。
\"要不要去找张婶看看?\"王叔凑过来小声说,\"我来这里的这段时间,跟别人聊天,不少人提起到她,说她懂这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王叔去了张婶家。张婶是厂里的老员工,住在厂区最里面的一排宿舍里。我还没有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火味。
张婶听完我的讲述,脸色变得凝重。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又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
\"带我去你宿舍看看。\"她说。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张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床位上,眉头越皱越紧。
\"是个小女孩,\"张婶突然开口,\"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色连衣裙,光着脚。\"
我浑身一颤,想起那天晚上听见的光脚走路的声音。
\"她以前就住在这里,\"张婶点燃手中的香,\"跟小伙伴们玩捉迷藏的时候独自一个人躲进了后面的果园里,然后出了意外......\"
张婶的话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她在我床边转了一圈,把那个红布包递给我:\"晚上睡觉放在枕头下面,白天贴身带着。记住,千万别打开。\"
当天晚上,张婶在宿舍门口烧了些纸钱。我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包。这一夜,小姑娘没有再来找我,我也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老王的闹钟吵醒的。阳光已经照进了宿舍,我躺在床上,感觉浑身轻松。
我摸了摸枕头下的红布包,它还在那里。
第11章 《离职的一家三口》
摸了摸贴身的符包,心里顿时宁静了不少。自从张婶送了我这个符包之后,我的生活回归了平静,再也没有受到小姑娘的骚扰。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厂里的一对老员工突然离职了。他们带着五六岁的儿子,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突然的离开了。
这对夫妻平时为人和善,人缘特别好,他们突然的离开让很多的员工不解,包括我在内。直到有一次在食堂午餐,听到隔壁桌的对话,我才明白了这一切。
\"妈妈,红裙子姐姐又在窗外等我了。\"
听到儿子小明又一次说出这句话,李芳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中茶杯的水洒在了身上。
她抬头看看了窗外,现在十二点了,外面已经完全天黑了,宿舍门口的过道里一个人都没有,偶尔的几个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根本照不亮整条过道。
七天前,儿子突然发起了高烧,她和丈夫带着孩子跑遍了周边镇上的医院,可医生都说查不出病因。打了不少针,也吃了不少药,一直都不见好。
但是,每到半夜十二点,原本昏昏沉沉的小明就会突然精神起来,吵着要出去找红裙子姐姐玩。
\"她说要和我玩捉迷藏,\"小明眨着天真的大眼睛,\"她说她一个人好孤单。\"
李芳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她记得昨天半夜,她实在拗不过小明,就带着他在宿舍周边转了一圈。月光很亮,照得水泥地泛着惨白的光。小明突然指着墙角说:\"妈妈,红裙子姐姐在那里!\"
可她什么也没看见。
\"张婶,您可得帮帮我们。\"李芳拉着王强,带着小明,敲开了张婶的门。
张婶听完他们的讲述,脸色变得凝重。她点燃三支香,在小明头顶绕了三圈,香烟并没有直直的往上飘,而是诡异地打着旋转,朝着窗外飘去。
\"这孩子被缠上了,\"王婶叹了口气,\"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早些年和别的小伙伴玩捉迷藏,她一个人躲进了后面的那片果园里,再也没有回来……\"
李芳感觉丈夫的手猛地攥紧了。王婶继续说:\"这个小女孩之前也缠上了厂里的其他几位同事。我也帮了忙,本以为不会再出什么事,看样子还是不行。”
\"你们得离开这里,\"王婶说,\"那孩子太孤单了,她想找玩伴。再不走,她还会来的。\"
回到宿舍后,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走。
可就在这天半夜,李芳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小明不见了。
\"小明!小明!\"她发疯似的喊着,冲出门去。王强也跟了出来,两人在宿舍附近寻找。
李芳突然听到一阵笑声,是小明的声音,只见小明面朝院墙蹲在角落里,院墙的后面就是一整片的果园。
李芳和王强立马冲了过去,隐约间看见一个光着脚,穿着红裙子的女孩蹲在小明身边,她的手紧紧的抓着小明的手腕。
\"滚开!\"王强抄起一根木棍冲了过去。那个身影突然消失了。
李芳抱起小明,发现他浑身冰凉,一刻不耽搁的赶回宿舍,夫妻二人整夜没有再合眼,静静的陪着小明。
天色刚朦朦亮,二人便抱着小明拎着行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听完隔壁桌讲完事情的经过,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我的脑门。
“是她,肯定是她,那个小女孩没有离开,她一直在。” 伸手摸向张婶送的符包,心情总算平静了一些。
“张婶都劝他们离开了,我也赶紧离开吧!”
第12章 《井下的白影》
在九几年的时候,我的家乡到处都在搞城市建设,一片片的小山头被铲平,一个个的野池塘被填满,修路的修路,建房的建房。
那时候的工地并没有像现在这样,非常注重施工安全。
工地上全都是开放式的,于是就成了我们这群小伙们的快乐基地。
在那些被铲掉一半的山丘侧面,随处可见被铲成半截的无主坟墓。
半截棺材在山丘上,半截棺材散落在山丘下,人骨也洒落的到处都是。
我们这群小伙们,个个胆大,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经常去寻找那些长一点的手骨和腿骨当棍子玩耍。相比这些,我们更喜欢玩的就是头骨,当球踢来踢去。
每次这样玩的时候,路过的大人们都会大声呵斥我们,我们不仅不听他们的劝阻,反而更加得意,玩的更开心。
后来我们胆大的跑进了新修建的下水道里,从那个下水道里出来之后一个个的都变得老实了。
有一天下午,我和几个小伙伴们正在新建的大道上无聊的闲逛。
这条路还在施工,到处都是堆砌的建材和挖开的沟渠。我们有气无力地踢着石子,突然发现一个没盖严的下水道井盖。
\"要不要下去看看?\"大壮提议道,他是我们中最胆大的一个。我有些犹豫,但是看着其他人都急匆匆的爬了下去,我也跟着爬了下去。
下水道里特别的干净,水泥墙壁还散发着新鲜的气味。
我们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下水道里传的很远很远。
\"这里面真凉快!\"小胖兴奋地说。我们打闹着,笑声充满了整个地下管道。
我们慢慢的往前走着,前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远处几个井口透进来几束光柱,有点像舞台上的聚光灯。
突然,大壮停下了脚步。\"你们看前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下水道的尽头,有两个白色的人影。他们背对着我们,他们的身体是悬空的,一点点的往前飘着。
我心里开始害怕,两条腿也开始哆嗦起来。
小胖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发抖。就在这时,我大哥突然大喝一声:\"谁在那里!\"他的声音在下水道里炸开。
大哥大步向前走去,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跟了上去。脚步声在管道里回响着,我的心跳得很厉害。
当我们跑到刚才看到人影的地方时,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上去吧。\"大哥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们找到最近的井口,争先恐后地往上爬。当我爬上来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脸上,却驱散不了刚刚的那份恐惧。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两个白色的人影,他们转过身来,却看不清面容。父亲给我喂了退烧药,静静的守了我一整夜。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新建的大道,原来是一片老坟场。施工的时候,挖出了许多无主的棺木。
从那之后我们几个小伙伴们,再也不去工地上玩耍了,看见那些棺木和人骨也都乖乖的绕开。
第13章 《废弃的猪场》上
那是暑假的某一天下午,我和四个发小——阿明、小芳、大壮还有莉莉,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城郊西边的废弃养猪场。
养猪场的大门已经破破烂烂了,铁链早就不知道被谁给剪断了。
我们推着车子走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扑了过来,这股气味里混杂着难闻的腥臭味。
\"听说这里以前是县里最大的养猪场。\"阿明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倒闭了。\"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猪栏一排排延伸向远处,铁栅栏上爬满了藤蔓。小芳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莉莉小声说,她一向胆小。
\"怕什么!\"大壮拍了拍胸脯,\"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他说着,率先朝猪栏深处走去。
我们跟在大壮后面,突然,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明明是盛夏,这风却让我感觉到寒冷。
不知为何,周围很快就变暗了,我们各自拿出手电筒,一束束的光射向远方,这让灯光照不见得地方更显的黑暗。
我注意到猪栏的地面上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迹,有点像干涸的血迹。
\"你们看!\"小芳突然指着远处,\"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照去,在第三个猪栏里,似乎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背对着我们,正在往饲料槽里倒着什么。
\"喂!\"大壮喊了一声。
那两个人影突然停住了动作。就在我们以为他们会转身的时候,他们却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这...这怎么可能?\"阿明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面面相觑,就在这时,莉莉尖叫起来:\"他们...他们在那边!\"
果然,在第五个猪栏里,那两个人影又出现了。这次他们面对着我们的方向,但面容模糊不清,就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样。
\"我们过去看看!\"大壮说着就要往前走。
\"别去!\"我一把拉住他,\"这太奇怪了...\"
但大壮已经挣脱了我的手,朝那个猪栏跑去。我们只好跟上。然而等我们跑到那里时,人影又消失了。
\"他们在那边!\"小芳指着更远处的猪栏。
就这样,我们追着这两个人影在猪栏间穿梭。每次快要接近时,他们就会消失,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出现。渐渐地,我注意到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中腐烂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突然,我的手电筒熄灭了。紧接着,其他人的手电筒也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黑暗中,我听到莉莉在啜泣,小芳的呼吸叶变得更好急促了。
\"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阿明颤抖着说。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这不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那种胶靴踩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
\"跑!\"我大喊一声。
我们拼命地往回跑,但猪栏间的路似乎变得无比漫长。
身后传来诡异的笑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我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汗水浸透了衣服。
终于,我们看到了大门的光亮。
冲出养猪场的瞬间,我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谁也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都发起了高烧。在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两个人影,他们站在我的床前。
病好后,父亲告诉我,那个养猪场之所以倒闭,是因为发生过一起可怕的事故。两个工人不小心掉进了饲料搅拌机,从那以后,那里就开始闹鬼。
第14章 《废弃的猪场》下
父亲的话让我彻夜难眠。那两个工人的死状不断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仿佛能看到他们绝望的眼神,听到他们最后的惨叫。
病一好,我就去找了阿明。他也刚从病中恢复,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也听说了?\"阿明推了推眼镜,\"我爸爸说,那两个工人死得很惨。饲料搅拌机启动的时候,他们正在清理内部...\"
阿明继续说:\"养猪场的老板在那之后就失踪了。警察找遍了整个城区都没找到他。\"
我们决定去县里的图书馆查查当年的报纸。在发黄的报纸堆里,我们找到了一则小小的报道:
\"xx养猪场发生重大事故,两名工人不幸身亡。据悉,事故发生时,养猪场老板张某在场。目前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
报道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我们看到的那个养猪场。照片里,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饲料搅拌机旁,脸上带着笑容。
\"你们怎么在看这个?\"图书馆管理员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把我们吓了一跳。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厚厚的眼镜。
\"阿姨,您知道这件事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老太太压低声音:\"那可不是普通的事故。我听说,那两个工人发现了老板的秘密,所以才...\"她突然停住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你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那地方邪门得很。\"
从图书馆出来,我和阿明都心事重重。傍晚时分,我躺在床上,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猪叫声。
我走到窗前,发现养猪场的方向有一道诡异的光芒。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打着手电筒。
第二天,我约上阿明、小芳、大壮和莉莉,决定再去一次养猪场。这次我们带上了相机和录音笔,准备记录下一切异常。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短短几天没有来,养猪场却比上次破败了许多。藤蔓几乎爬满了整个建筑。
我们径直走向饲料搅拌机所在的位置。那台巨大的机器已经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样子。我注意到搅拌机底部有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有人试图撬开它。
\"你们看!\"小芳突然指着搅拌机内部。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我们看到了一些白色的碎片。阿明凑近看了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这是人骨。\"他颤抖着说。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脚步声。那熟悉的胶靴声,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两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我们身后,这次他们的面容清晰了一些。
\"帮...帮我们...\"其中一个身影发出沙哑的声音。
大壮壮着胆子问:\"你们想让我们帮什么?\"
\"真相...说出真相...\"另一个身影回答。两个身影慢慢的像养猪场的最里面飘去。
大壮转头对我们说:“好像让我们跟着他们。”我们一行人慢慢的跟在他们身后,温度越来越低,周边也变得更加昏暗。
直到我们来到最深处的一个猪栏旁,两个影子才停了下来。
“这里……”之前让我们帮忙的影子说道。大壮一马当先,拿着手电筒四处照了起来,我们几人也开始寻找。
“快过来,看这里!这几块砖好像不一样!”莉莉大声呼喊我们。我们寻声过去,一齐照过去,果然那几块砖比周边墙上的砖颜色更新一些,像是后面补上去的。大壮敲了敲,听起来是空心的。
“应该是这里了。”大壮找来一块石头开始敲打。一个生锈的铁盒慢慢的呈现在我们的面前,里面装着一本账本和一些照片。账本上记录着猪场非法交易的明细,而照片则是养猪场老板和一些陌生人的合影。
突然,整个养猪场开始震动。那两个身影变得清晰起来,我们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扭曲、痛苦,但眼神中带着恳求。
\"我们知道了,\"我对着他们说,\"我们会把真相公之于众。\"
震动停止了。两个身影慢慢消散在空气中。我们带着证据离开了养猪场,直接去了警察局。
一周后,警方在养猪场的地下室发现了失踪老板的尸体。经调查,他是因为贪污和非法交易被两名工人发现,于是设计杀害了他们。但在逃跑过程中,他不慎跌入地下室摔死。
从那以后,养猪场再也没有出现过灵异现象。那两个工人的怨魂,终于在真相大白后得到了安息。
第15章 《消失的路》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水痕。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二姐夫握着方向盘,眉头微皱,\"回去的路怕是不好走。\"
我点点头。今天闲来无事,二姐夫要去300公里的地方办点事,便拉着我去兜兜风。
上午天气晴朗,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办完事顺带休息了会。下午启程回家,天气却变得这么快。
我看了眼车机上的导航。奇怪,原本应该沿着国道直行的路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山路。
我正要开口提醒,二姐夫已经顺着导航的指示,将车拐进了一条单车道的小路。
路两旁的杂草长得极高,完全把车子都覆盖住了。雨点打在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路怎么这么窄?\"二姐夫嘟囔着,车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安地敲打着,这是他一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天色越来越暗,明明才下午三点多,却像是已经到了傍晚。雨势虽然不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突然,一个黑影\"啪\"地一声拍在了挡风玻璃上。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还没等我看清,就消失不见了。
\"你看到了吗?\"我转头看向二姐夫,发现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脚下的油门却踩得更深了。我能感觉到车速在加快,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又是一声\"啪\",这次是从我这边传来的。我强迫自己不要转头,但余光还是瞥见一个苍白的手掌印在了车窗上。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甲发青,在玻璃上留下了几道水痕。
\"别回头。\"二姐夫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继续往前开,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死死攥住安全带,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雨刮器依然在机械地摆动着,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却越来越多,就像有无数双手在不停地拍打着。
车内的温度突然降低了好几度,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二姐夫的手在发抖,但他依然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若有若无,哭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絮语。
我想要捂住耳朵,但双手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快到了。\"二姐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前面就是国道了。\"
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路两旁的杂草开始变矮了。雨势似乎也小了些,虽然天色依然昏暗,但已经能看到前方国道的路灯。
当车轮终于碾上平整的柏油路面时,我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望去,那条山路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挡风玻璃上那些诡异的水痕,却提醒着我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回到家后,二姐夫瘫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烟灰掉在了他的裤子上也浑然不知。
第16章 《稻场惊魂》
前面的都是发生在我自己身边的灵异事件。
接下来的是我的朋友、同事他们遇见过的灵异事件。事件的真实性我也没办法去鉴别,我会用第一人称来讲述他们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
记得那天傍晚,我和同村的四五个小伙伴在稻场上玩捉迷藏。
夕阳的余晖洒在金黄的稻穗上,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
“你来当鬼!\"大壮一把将我推到稻草堆旁。我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面向稻草堆,开始数数:\"一、二、三......\"
数到一百,我转过身,稻场上已经空无一人。
我蹑手蹑脚地走向仓库,那里是大家最爱藏的地方。
仓库的木门虚掩着,发出吱呀的响声。我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扭头一看,仓库的窗户上出现一张惨白的脸!那张脸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我笑。
我转身就跑。路过稻穗堆时,余光瞥见顶上坐着一个模糊的白影,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我顾不上细看,一路狂奔回家,直到看见自家门前的灯光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跑这么急?\"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
\"没什么。\"我摇摇头,不敢说实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那张惨白的脸一直追着我,我跑啊跑,却怎么也甩不掉。
第二天去学校,我发现大壮没来上课。放学后,我特意绕到他家,却看见他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听说大壮昨晚发高烧,说胡话。\"二狗凑过来小声对我说,\"他说他是看见鬼了。\"
我心里一惊:\"是不是在稻场?\"
\"你怎么知道?\"二狗瞪大眼睛,\"他说在仓库窗户上看见一张白脸,还在稻穗堆上看见......\"
这时,大壮的母亲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这孩子,昨晚烧得厉害,一直说胡话,今天早上才退烧。\"
我壮着胆子问:\"阿姨,大壮说看见什么了?\"
大壮的母亲叹了口气:\"他说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脸特别白,在仓库那边,\"她突然压低声音,\"你们最近别去稻场玩了,那边不太平。\"
村里开始流传仓库闹鬼的传闻。有人说半夜听见仓库里有哭声,有人说看见白影在稻场上飘。渐渐地,连大人们晚上都不敢从稻场经过。
后来有一天,我在村口遇见从城里回来的张叔。他是村里的老知青,见多识广。听我们说起闹鬼的事,他皱起眉头:\"仓库?是不是以前王寡妇住的那个仓库?\"
我这才想起来,仓库确实曾经住过人。王寡妇带着女儿从外地搬来,暂时住在仓库里。后来不知为什么,她们突然搬走了。
\"王寡妇的女儿,\"张叔欲言又止,\"那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脸色总是很苍白。她们搬走那天,我好像看见那孩子晕倒了。\"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那天在仓库窗户上看见的惨白面孔,似乎是个小女孩的脸。还有稻穗堆上的白影,现在想来,好像是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
\"张叔,王寡妇她们搬到哪里去了?\"我急切地问。
张叔摇摇头:\"不知道,那天她们走得很急。\"他压低声音,\"我听说那孩子没有挺过来。\"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噩梦,但这次我看清了:追着我的不是鬼,而是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她的脸很白,但是眼神很悲伤。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去了仓库。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有一张破旧的小床,床上还放着一个褪色的布娃娃。
我蹲下身,发现床底下有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画,画上都是一个小女孩,有时在稻场上玩耍,有时坐在稻穗堆上看夕阳。最后一幅画画的是几个小朋友在玩捉迷藏,但小女孩只是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羡慕的神情。
我把铁盒子带回家,和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沉默了很久,才告诉我:王寡妇的女儿确实在那天晚上去世了。她们搬走是因为付不起房租,而小女孩的病需要很多钱。
\"其实......\"母亲犹豫了一下,\"你爸之前借给王寡妇一些钱,但后来她一直没还。我前几天还去找过她......\"
我想起小女孩画中那种渴望又怯懦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
那天晚上,我和几个小伙伴在仓库前点了几支蜡烛。我们把铁盒子里的画一张张摆开,又放了些糖果和玩具。
夜风吹过,蜡烛的火焰轻轻晃动。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在月光下向我们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第17章 《梦中的告别》
初二那年的一个清晨,我从梦中惊醒,窗外的天还是蒙蒙亮,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才五点多,脑子里想起刚刚做的梦,心里有些怪怪的。
梦里是小学毕业班的同学聚会,大家陆陆续续都到了,唯独少了张远。
我们站在十字路口等他,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他怎么还不来。忽然有人指着远处喊:\"来了来了!\"我抬头望去,只见张远从远处跑来,染着一头醒目的红发,穿着浅蓝色运动套装。
可他的样子很奇怪,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跑到我们跟前时,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好像根本看不见我们这一大群人。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张远!\"他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那笑容让我一愣,心里有些发毛。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跑去,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这一瞬间,我就醒了。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有些厉害。我和张远并不熟悉,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我怎么会突然梦见他呢?
今天是周六,我约了发小林浩和几个同学去网吧。到了网吧,我忍不住把梦告诉了他们。
林浩听完脸色突然变了:\"你说梦里的张远染了红头发,穿浅蓝色运动服?\"
\"对啊,怎么了?\"
林浩和另外两个同学对视一眼,压低声音说:\"张远昨天出车祸了,就是在晨跑的时候。听说他最近染了红头发,那天穿的也是浅蓝色运动服......\"
我浑身一颤,手里的可乐差点掉在地上。林浩接着说:\"要不我们去他家看看?\"
张远的家住在老城区,我们到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门口摆着花圈。
我的心揪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灵堂里,张远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照片里的他笑得阳光灿烂,和梦里那个僵硬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张妈妈红肿着眼睛接待我们,说张远每天清晨都会去跑步,昨天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就......\"张妈妈哭的停不下来。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突然想起梦里他最后的那个笑容。
原来那不是一个可怕的笑容,而是一个告别的微笑。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是在和我们道别。
从张远家出来,我们几个都没说话。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时,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这里和梦里一模一样,连路边的梧桐树都分毫不差。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浅蓝色运动服的少年,从远处跑来,带着他标志性的阳光笑容。
\"你们说,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吗?\"林浩突然问。
我望着路口,轻声说:\"也许吧。也许张远是想在离开前,最后见我们一面。\"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十字路口。但这一次,张远没有面无表情地跑过,而是停下来,和我们每个人拥抱。
他的笑容温暖明亮,就像小学时那个总是活跃在操场上的少年。醒来时,我的枕头是湿的,但心里却不再害怕。
第18章 《抓痕》 上
2015年是我的本命年,从年初开始,我就觉得诸事不顺。
先是工作上的项目频频出问题,接着是钱包被偷,手机摔坏了,就连走路都能莫名其妙地崴到脚。
最让我困扰的是,我的后背出现了奇怪的抓痕。
那些抓痕很细,像是女人的指甲留下的,每隔两三天就会出现新的。
我独自住在城郊的出租屋里,根本没有和任何女性接触过。
我的女朋友小美发现了这些抓痕,她的立刻变得警惕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她用手指触碰着我背上的伤痕。
\"我也不知道,\"我无奈地说,\"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抓的吧。\"
\"你骗人!\"小美突然提高了声音,\"这明明就是女人的指甲抓的!你是不是背着我......\"
我根本无从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小美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而我的后背上的抓痕却越来越多,我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
后来有一天,同事老王看出了我的异常。听完我的讲述后,他神秘兮兮地说:\"我认识一位老奶奶,专门处理这种事情,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跟着老王来到了城西的一片老城区。
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我们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
老奶奶住在三楼,她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古画,香案上供着一尊我不认识的神像,香炉里的檀香在燃烧着,楼道里的檀香味就是来自这里。
老奶奶看上去七十多岁了,满头的白发。
她让我坐下,仔细端详着我的面相,又让我伸出手给她看。
\"小伙子,\"她缓缓开口,\"你带了一个女魂回去。\"
\"她生前应该是个可怜人,\"老奶奶继续说,\"你经过她死去的地方时,她跟着你回了家。每次你去女朋友家,她就会嫉妒,所以才会在你背上留下抓痕。\"
老奶奶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走吧,去你家看看。\"
到了我家,老奶奶径直走进卧室。她打开布包,取出一些黑糯米,仔细地撒在房间的四个角落。然后又拿出四张黄符,贴在对应的位置上。
那些符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诡异的光。
\"七天之后我再来,\"老奶奶说道,\"这期间不要动这些东西。\"
等待的七天里,我依然做着噩梦,但是,背上的抓痕却没有再增加。
第七天晚上,老奶奶准时来了。她先收起符纸和糯米,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开始念诵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念诵结束后,老奶奶点燃了符纸。火光中,我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烟雾中扭曲、消散。
老奶奶将符灰收集起来,让我拿来一个茶杯。
她从随身携带的葫芦里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和符灰混合在一起。\"每天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喝一次,\"她叮嘱道,\"连续喝四天。黑糯米也要煮熟,分成四份,和符水一起服用。\"
我按照老奶奶的嘱咐,每天准时服用符水和黑糯米。
到了第四天,我明显感觉到精神好了很多,背上的抓痕也开始结痂脱落。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好觉。梦里不再有那个红裙女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竹林。清晨醒来时,我感觉到久违的神清气爽。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魂生前是个被负心人抛弃的女子,在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我经过的那个公交站,正是她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老奶奶说,她之所以跟着我,是因为我身上有她生前恋人的气息。
这件事之后,我和小美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她不再提起那些抓痕,只是偶尔会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她是怕我又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19章 《抓痕》 中
这件事情过去没多久,在一个下雨的夜晚,窗外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我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我透过猫眼看去,竟然是老奶奶站在门外,她的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连忙开门:\"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老奶奶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里。
她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在地板上留下几滴暗色的水渍。我注意到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就是上次装黑糯米和符纸的那个。
\"小伙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上次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老奶奶走到客厅中央,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铜制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地转动着,最后停在了卧室的方向。
\"她还在,\"老奶奶说,\"只是被我压制住了。想要彻底的解决这件事,我们必须找到她的遗物。否则的话,她还会继续找到你。\"
\"遗物?\"我咽了口唾沫。
老奶奶点点头:\"每个游魂都有执念的东西,那是她生前最珍视的东西。只有找到它,才能让她安息。\"
“她之前在你梦里出现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比较显眼的东西?”老奶奶询问
我试着回想那些噩梦,想起梦中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一个画面闪过我的脑海,她的手腕上好像戴着一个银色的手镯。
\"我好像记得她戴着一个手镯。\"我犹豫着说。
老奶奶的眼睛亮了起来:\"应该就是那个了,鬼魂只会在身上幻化出她执念的物品,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手镯。\"她顿了顿,\"但是你要知道,这件事有一些危险,她会阻止我们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愿意试试。\"
老奶奶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这是安神丸,能保护你不被阴气所伤。午夜时分,阴气最重,我们就在那个时候行动。\"
\"你知道她生前住在哪里吗?\"老奶奶问。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那个公交站。那天下着雨,我加班到很晚,在等末班车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站台另一端。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我想起来了!\"我猛地站起来,\"那天晚上,我在城西的公交站见过她。那是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地方。\"
老奶奶的表情变得凝重:\"那就没错了。很多游魂都会徘徊在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我们去那里找找。\"
午夜十二点,我们来到了那个公交站。
不知为什么,当我和老奶奶站在公交站时,我的内心告诉我,想要让我往左前方走。
我把这种感觉告诉了老奶奶。
“对,跟着你的感觉走,这里离她生前最后的地方很近,她想再去看看,就指引着你过去。”老奶奶告诉我。
我和老奶跟着我的直觉走了十分钟左右,眼前出现了一栋废弃的建筑。
那是一家废弃的医院。
“就是这了。”老奶奶点燃了一支特制的香,青烟缭绕中,我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哭声。
\"跟紧我,\"老奶奶低声说,\"不要回头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
我们沿着走廊慢慢前进,老奶奶手中的罗盘指针不停地抖动。
突然,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我感觉后颈一阵发凉,仿佛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吹气。
\"别停,\"老奶奶的声音传来,\"她在试探你。\"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手镯。它静静地躺在前方走廊拐角处的地板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正要上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第20章 《抓痕》 下
我瞬间吓的呆在了原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奶奶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旁边的病房。
\"别出声,\"她在我耳边低语,\"她在找我们。\"
透过门缝,我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走廊上飘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镯。此刻我的心跳得特别的厉害,手心里也全都是汗。
等到脚步声已经走远了,老奶奶才松开我的手:\"现在,我们必须尽快的找到那个手镯。记住,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去相信。\"
我们悄悄走出病房,朝着刚才看到手镯的方向移动。
突然,我听到身后传来我的女友小美的声音:\"亲爱的,你怎么在这里?\"
我下意识要回头,老奶奶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别回头!那是幻觉!\"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
女友小美的声音渐渐地变成了哭泣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笑声。
我感觉到我的后背一阵阵的发冷,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终于,我们来到了走廊拐角。那个银手镯就躺在地上,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淡淡的银光。
我正要弯腰去捡,突然一阵阴风吹了过来,地上的手镯被吹得滚向了远处。
\"快追!\"老奶奶喊道。
我们追着手镯跑过长长的走廊,最后来到了医院的天台。手镯静静地躺在天台中央,而那个红裙女子就站在手镯旁边,背对着我们。
\"为什么要来针对我?\"她的声音空灵而哀伤,\"我并没有想要害他,我只是想有个人陪着我...\"
老奶奶上前一步:\"姑娘,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你不应该继续逗留在这里,更不应该去纠缠那些无辜的人。放下你心中的那些不甘,安心的离去吧!\"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但眼睛却一点神采都没有。
她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手镯:\"这是他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就在他抛弃我的那天...\"
突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一个男人将手镯戴在女子手上,承诺永远爱她;然后是同一个男人,搂着另一个女人,对哭泣的她视而不见;最后是女子站在天台边缘,纵身一跃...
\"我明白了,\"老奶奶叹了口气,\"你一直在等一个道歉,对吗?\"
女子点点头,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流下。老奶奶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符纸,开始念诵咒语。符纸无风自动,飘向女子。
\"小伙子,\"老奶奶对我说,\"她把你认定为伤害她的那个男人了。你帮帮忙,替那位负心汉给她道个歉,帮助她了结这个心结,也是为了帮助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替所有伤害过你的人真诚向你道歉!请你放下仇恨,安息吧。\"
女子深深的望了我一眼,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镯,轻轻摘下,放在地上。随着最后一声叹息,她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
老奶奶捡起手镯,用符纸包好:\"我们走吧。\"
回到家中,老奶奶进行了一场简单的超度仪式。当符纸燃尽的那一刻,我感觉房间里的阴冷气息终于消散了。
第21章 《抓痕》 番外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老奶奶说,\"但你要记住,有些缘分,不是偶然。\"
我正要询问这句话的意思,突然注意到老奶奶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和那个女魂一模一样的手镯。
老奶奶离开后,我整夜未眠。
她手腕上那个银手镯的影子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拜访同事老王,是他介绍我来找老奶奶的,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你说那个手镯?\"老王听完我的描述,脸色变得古怪,\"我倒是听我奶奶提起过...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可以带我去见见吗!”我请求道。
“好吧!”我跟着老王来到他奶奶家。老人家已经九十多岁了,但记忆力出奇的好。
我向老奶奶讲述了最近这段事情的经过并表明了来意。
\"你说小芳啊,\"老奶奶眯起眼睛,\"她和阿香是最好的朋友。那时候她们都在医院当护士,形影不离。后来医院来了个年轻的医生...\"
随着老人的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逐渐浮出水面。原来,那个红裙女子叫小芳,而老奶奶就是阿香。她们同时爱上了那个医生,但医生选择了小芳。然而这段感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医生很快就移情别恋,抛弃了已经怀孕的小芳。
\"那天晚上,\"老人叹了口气,\"阿香本来要去陪小芳的,但她临时有事...等第二天早上,就听说小芳跳楼了。从那以后,阿香就像变了个人,开始研究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老人家,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那家废弃医院。让我意外的是,老奶奶——或者说阿香,正站在医院门口。
\"我知道你会来,\"她平静地说,\"有些事情,是时候说清楚了。\"
我们坐在医院前的长椅上,阿香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镯:\"这是小芳留下的。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想跟我说说心里话。\"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恨她抢走了我喜欢的人,也恨自己的懦弱。如果那天晚上我去陪她,也许就不会...\"
我默默听着,“那小芳为什么会选择跟着我。”
“你和那个辜负他的人长的很像,她把你认定成为了那个人,希望你不要和他一样。”
在我身上,小芳看到了当年那个医生的影子。
\"小芳出事之后,我心里很愧疚,也突然有了现在的这些能力,也许是小芳给予我的吧!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帮助像小芳这样的游魂,\"阿香继续说,\"也许这样,能减轻一些我的罪过。\"
夕阳西下,阿香的身影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单薄。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医院:\"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完成对她的救赎。\"
看着阿香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阵释然。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救赎之路。
回到家,我给小美打了个电话。听着她温柔的声音,我暗暗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因为我的选择而受到伤害。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恍惚间,似乎看到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过...
第22章 《穿着旗袍的女人》
2016年,我来到湖北的一个小县城工作,为了节省开支,选择租在了一个偏僻老旧的小区里,故事就发生在这儿……
那天夜晚我突然从梦里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我习惯性地想要翻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可是身上又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我的眼睛慢慢的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一个半透明的女人正背对着我,坐在我的腰上。
她的头发很长,直接垂下来,发梢都快要碰到我的脸。
在我正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缓缓转过头。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我感觉到她在直勾勾的盯着我。
不一会,她把头转回去,背对着我开始慢慢的往下躺,一点一点地靠近我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接触到我的瞬间,就像水一样渗了身体。
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东西正在侵入我的血管,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我能感觉到另一个意识正在我的身体里苏醒。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逐渐变得昏暗。
在最后的清醒时刻,我感觉到她已经完全控制了我的身体。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然后是整条手臂。我想大声尖叫,却发现自己连这个权利也都被剥夺了。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我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头很痛,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过。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浴室,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我打开水龙头,想要洗把脸清醒一下。可就在我低头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奇怪。我的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捧着水,就像是一个不熟悉这具身体的人在笨拙地操控它。
当我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没有立刻跟着我抬头,而是慢了一拍。
那一瞬间,我确信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她正对着我露出诡异的微笑。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了浴室的墙上。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她的长相,赫然就是昨晚那个半透明的灵体。
我颤抖着拿起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1947年,摄于上海\"。照片中的女人穿着墨绿色旗袍,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冷得吓人。
突然,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照片掉在了地上。
我的手指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
我拼命想要控制自己的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捡起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中女人的脸。
\"不...不要...\"我咬着牙,用尽全力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的身体猛地僵住,那种被控制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透过猫眼,我看到楼上的老太太站在门外。
\"孩子,你还好吗?\"老太太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我刚准备上楼听到你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粽子。她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太太压低声音问道。
我浑身一震,连忙把她请进屋。老太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的卧室门口。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照片上,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果然是她...\"老太太叹了口气,\"这栋楼以前出过事。1967年,有个的女人在这里上吊自杀了。据说她死的时候穿着墨绿色旗袍,就是照片上这件。\"
我的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老太太见状,赶紧跑回家,几分钟便返回来了。
老太太的手里拿着各种驱邪用品,只见她抓出一把朱砂,撒在我的手腕上。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传来,我听到体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老太太开始念起了咒语。我感觉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交锋,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突然,我的左手抓住茶几上的水果刀,朝着自己的右手刺去。
\"不要!\"我拼命想要夺回控制权,但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肤。就在这时,老太太将一把糯米洒在我身上。
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从我的七窍中流出。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老太太念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的睁开眼,看见老太太疲惫的坐在我的身边。
“孩子,你醒了。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你还是尽快搬走吧,这件事情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老奶奶起身离开了。
第23章 《稻田里的咀嚼声》
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当时正值盛夏,夜晚的凉风根本吹不散白天的闷热,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就连天上星星也看不见几颗。
大牛和二牛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只能照亮眼前的路。
兄弟二人早上到相隔十几里地的隔壁村干点工,一整天的时间总算把活干完了。在主家草草的吃了晚饭,就趁着夜色往回赶。
\"哥,这路怎么这么长?\"二牛擦了把额头的汗,\"我记得来的时候没走这么久啊。\"
大牛也觉得不对劲。按理说,他们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了,早该看到村口的槐树才对,可眼前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两边的稻田在黑暗中一直延伸到远方。
\"可能是天太黑,我们走岔了道吧。\"大牛强装镇定,\"再往前走走。\"
这时空气中慢慢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炖肉的香味,又带着一丝甜腻。二牛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哥,你闻到了吗?好香啊。\"
大牛也闻到了,这香味勾得人心里发慌。他们明明吃过晚饭才上路的,怎么这会儿饿得这么厉害?
手电筒的光突然闪烁了几下,大牛拍了拍,光束却越来越暗。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有人家!\"二牛兴奋地喊起来,\"咱们去问问路。\"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盏油灯。香味就是从屋里飘出来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
\"后生仔,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转悠?进来喝口热汤吧。\"
大牛本想拒绝,可那香味实在太诱人了。老婆婆掀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锅里炖着大块的肉,汤汁浓稠,还飘着些山珍。
\"这是...野猪肉?\"二牛咽着口水问。
老婆婆笑而不语,给他们盛了满满两大碗。大牛喝了一口汤,鲜得舌头都要掉了。他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肉也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多吃点,多吃点。\"老婆婆站在阴影里,声音忽远忽近。
兄弟俩狼吞虎咽,一碗接一碗。奇怪的是,越吃越觉得饿,仿佛永远吃不饱似的。突然大牛觉得嘴里有些发涩,吐出来一看,竟是一把泥土。
他猛地抬头,发现老婆婆的脸在油灯下泛着青灰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森白牙。再看向碗里,哪是什么山珍海味,分明是满碗的泥土和蚯蚓!
\"跑!\"大牛拉起二牛就要往外冲,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屋里的油灯突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却怎么也找不到门。
黑暗中传来老婆婆的笑声:\"吃了我家的饭,就得留在我家...\"
大牛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低头一看,竟是泥浆在往上漫。他想喊二牛,却发现发不出声音。泥浆漫过胸口,漫过脖子...…
第二天,人们在稻田边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两人跪趴在泥地里,双手深深插入泥土,像是在捧着什么。他们的嘴里塞满了泥巴,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老人们说,这是被\"饿死鬼\"找了替身。那些在饥荒年代饿死的人,怨气不散,就会在夜里设下迷魂阵,用泥土变出美味佳肴,引诱路人吃下...
从此以后,村里人晚上都不敢独自走夜路。据说每到阴雨天,还能听见稻田里传来咀嚼的声音,和若有若无的笑声...
第24章 《神婆送灵》
我站在神婆家的院子里,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面前的土墙上。
\"进来吧。\"神婆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掀开布帘,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神婆盘腿坐在炕上。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她的那双眼睛异常明亮。
\"婶,我闺女...\"我刚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在半个月前的正月初三,我带着女儿去给她舅姥爷拜年。女儿在那儿玩的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家之后的晚上,女儿开始呕吐,不管吃什么,哪怕只是喝一口白开水都会吐个不停,就连胃里的黄水都吐出来了。
带她去了诊所,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胃肠炎,给女儿挂了吊针,但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之后又看了两个医生,诊断结果一样,但是怎么治疗都不起效。实在没办法,我便来到这里,找神婆帮忙。
神婆摆摆手,示意我坐下。她从炕头的木匣子里取出三根香,点燃后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里盘旋。神婆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我吓得往后缩了缩。神婆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东边...东边那户人家...有个姑娘...还没嫁人就走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东边那户人家确实有个女儿,叫小芳,比我闺女大七八岁。记得去年冬天,小芳突然得了急病,没几天就去了。当时我还去帮忙料理后事,那姑娘躺在棺材里的样子,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毛。
\"那姑娘...舍不得走...\"神婆的声音忽高忽低,\"缠上你家闺女了...\"
我浑身发抖,想起女儿这些天的样子:原本红润的小脸变得蜡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每次喂她喝水,不到一分钟就会吐出来。
\"今晚子时,你准备三碗清水,放在屋里。再准备些纸钱,我教你送送她。\"神婆睁开眼睛,目光如炬,\"记住,送完之后,你要陪着闺女睡。半夜她要是喊饿,千万别出门,就在屋里给她找点吃的。\"
我连连点头,按照神婆的吩咐,买了纸钱、香烛。回到家,我把三碗清水摆在女儿床前。女儿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冰凉的。
夜幕降临,我按照神婆教的方法,在院子里烧了纸钱。夜风呼啸,纸灰打着旋儿往东边飘去。我总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回到屋里,我躺在女儿身边。女儿睡得很沉,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耳朵竖着,听着屋外的动静。
突然,女儿动了一下。我屏住呼吸,看着她缓缓睁开眼睛。
\"妈...我饿了...\"女儿的声音很轻,却让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十二点整。
我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找出准备好的饼干,女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这是她十多天来第一次吃东西没有吐出来。吃完饼干,她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三碗清水上,水面平静如镜。
第二天一早,女儿就醒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她喝了大半碗小米粥,没有吐。到了下午,邻居家的小玲来喊她出去玩,她高高兴兴地去了。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十多天的煎熬,终于过去了。
第25章 《道别》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击。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父母和舅舅他们都去了医院,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姥姥已经住院半个月了。记得上次去医院看她时,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看到我进来,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用干枯的手拍了拍床沿:\"小满来啦,坐这儿。\"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那双手比记忆中瘦小了许多,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姥姥的手总是温暖的,小时候我发烧,她就用这双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可现在,这双手却冰凉得让我心慌。
\"姥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我发红的眼眶,\"我还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呢。\"
姥姥轻轻笑了,声音有些沙哑:\"好,等姥姥出院了,给你做一大锅,让你吃个够。\"
可是我知道,姥姥可能再也做不了红烧肉了。医生说她年纪大了,器官都在衰竭,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是姥姥最喜欢的味道。每次晒完被子,她都会在衣柜里放一个薰衣草香包。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间,我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那触感如此真实,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眼,我看见姥姥站在我的床边。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我记得她说,这是外公当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旗袍的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
姥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慈祥笑容。但最让我惊讶的是,她的头顶有一个淡淡的光圈,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光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姥姥?\"我轻声唤道,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姥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那么温柔,像是要把我的样子永远刻在心里。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泪光闪动,但她始终保持着微笑。
她就那样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身。我想喊她别走,却发不出声音。姥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个淡淡的光圈还在我视线中停留了片刻,最后也消散不见。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片。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十五分。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妈妈的电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小满...姥姥...姥姥她走了...就在昨天晚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几点?\"
\"凌晨三点十分左右...\"妈妈泣不成声,\"你姥姥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妈妈的话。凌晨三点十分,正是我做那个梦的时候。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仿佛又闻到了薰衣草的香味。姥姥总是这样,连告别都要选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像她以前总是偷偷在我书包里塞零花钱,却从不告诉爸爸妈妈。
第26章 《夜半访客》
公司有个新产品要去参加市里的展销会。领队王哥带着我参加。周边的酒店都早早的被订满了。
“房间都订满了,看样子得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找看了。”我无奈的看着王哥。
“是啊!走吧,我们去转转。” 王哥拎着行李往前走去。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在手机上寻找起来。一小时后,我们站在旅社前,老旧的独栋楼,脱落的外墙漆,破旧的空调外机,无不显示着这个旅社的历史。
“算了吧,就住这里吧,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我和王哥开了相邻的两间房。处理好琐事各自休息了。第二天一早赶去了展销会现场。展销现场热闹非凡,我和王哥忙上忙下。一天总算结束了,和王哥打了声招呼我就回房间休息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这种诡异的感觉让我浑身发冷,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咔嗒\"一声。
床头的台灯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亮起,而是像接触不良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在闪烁的光线中,我看见床尾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她侧着脸,专注地看着电视——可电视分明是关着的。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下巴和鲜红的嘴唇。
我想闭上眼睛,却做不到。更可怕的是,我发现床边还坐着另一个女人。她穿着红色的旗袍,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我放在桌上的啤酒。
\"咕咚、咕咚。\"
我清楚地听见她吞咽的声音。
红衣女人放下啤酒罐,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齿。
我想尖叫,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就在这时,我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小陈?小陈你在里面吗?\"是领队王哥的声音。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房间里的灯突然恢复了正常。我发现自己能动了,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打开门,王哥一脸担忧地站在外面:\"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顺带吃个宵夜,你都没接,所以就过来看看。\"
我回头看了眼房间,一切如常。电视关着,椅子空着,桌上的两罐啤酒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没注意听手机,我就不去了。\"我勉强笑了笑。
关上门,我走到桌前,拿起一罐啤酒想压压惊。入手却感觉不对劲——罐子轻飘飘的。我晃了晃,里面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记得很清楚,这两罐啤酒是我晚上买的,一罐都没打开过。可现在,其中一罐明显被人喝过了。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在台灯的光线下,我看见啤酒罐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口红印,颜色鲜红,就像......就像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嘴唇的颜色。
第27章 《借尸》 上
在我十二岁的某个夏天,蝉鸣声透过纱窗传来,像是无数把小锤子在敲打着我的太阳穴。
我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在肺叶上刮擦。汗水浸透了睡衣,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蜷缩成一团,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母亲连忙端来温水,可我刚喝一口就全吐了出来,水中混着暗红的血丝。
\"这样下去不行啊。\"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这都三个月了,打针吃药都不见好......\"
我听见他们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接着是父亲出门的脚步声。
夜色渐渐深了,我却因为高烧而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静静的看着投进房子里的月光。
第二天一早,家里来了个陌生人。那是个瘦高的老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褪色的布包。他的眼睛很特别,眼白泛着淡淡的青色,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透皮肉,直直望进骨子里。
\"这就是那个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我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的手冰凉刺骨,我打了个寒颤。
母亲安慰道:“别怕这是覃端公,来帮你看病的。”
\"嗯......\"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我的脉搏上轻轻跳动,\"是这孩子了。\"
我听见母亲倒吸一口冷气。老人松开我的手,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铜铃,绕着我的床走了三圈。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父亲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老人从布包里取出一叠黄纸,\"扎个稻草人,写上生辰八字,再贴上这道符。等到子时,带着稻草人去镇外的山沟里烧了。\"
他顿了顿,青白的眼睛直直看向父亲:\"记住,一定要在子时,一定要在山沟里。烧的时候,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能回头。\"
父亲连连点头,接过符纸的手都在颤抖。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在房间里忙碌。稻草人的轮廓渐渐成型,我的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我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勉强撑起身子,透过窗户看见父亲正抱着什么东西往外走。月光下,那个稻草人的轮廓格外清晰,黄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我想喊住父亲,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我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孩童的笑声,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我猛地转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房间。
那一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我站在山沟里,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堆火在燃烧。火光中,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跳舞,它的动作很怪异,像是提线木偶。我想走近些,却听见父亲的声音:\"别过来!\"
我惊醒时,天已经亮了。这一觉醒来,我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连日的低烧也退了。母亲惊喜地摸着我的额头,说终于退烧了。
从那天起,我的身体真的开始好转。虽然还要吃药,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痛苦。只是每到深夜,我总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两年之后,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的去了镇外的山沟。
第28章 《借尸》中
山沟离镇子不远,但平日里很少有人去。据说那里曾经是乱葬岗,老一辈人都说那地方阴气重,不干净。
我沿着小路往山沟走,明明是盛夏正午,阳光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似的,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温度。路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永远晒不干的露水。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耳边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但听起来格外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
突然,我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焦黑的竹竿。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分明就是当年那个稻草人的骨架。
竹竿旁边散落着几片发黄的符纸,上面的朱砂已经褪色了,但还是能够依稀辨认出歪歪扭扭的符文。我蹲下身,手指刚碰到符纸,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那是个小孩的轮廓,却看不清它的面容。我想起覃端公说过的话,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
\"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它身上,我这才发现它根本没有影子。
我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惨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正冲我笑着。
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笑声,我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胸口传来熟悉的剧痛,就像小时候发病时一样。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符纸突然发出一道金光。那个身影发出一声尖叫,瞬间消失在树影中。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中的符纸已经化成了灰烬。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一路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直到进了家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发烧。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以为它走了吗?它一直都在......\"
我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睡衣。那个无脸小鬼的形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它那张咧到耳根的嘴。
天亮后,我决定去找覃端公。
覃端公的家在镇子最西头,是一栋青砖黑瓦的老房子。我站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你找谁?\"他问。
\"我找覃端公,\"我说,\"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年轻人打断我,\"师父等了你很久了。\"
我跟着他走进院子,发现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师父在书房,\"年轻人说,\"你自己进去吧。\"
我推开书房的门,看见覃端公正坐在书桌前。他比当年更瘦了,眼窝深陷,但那双青白的眼睛依然锐利。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我愣住了。
\"当年那个小鬼,\"覃端公缓缓说道,\"它并没有离开。我只是用符咒把它暂时封印在了山沟里。\"
我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鬼,\"覃端公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它才是你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
\"十年前,你生了一场大病,\"覃端公说,\"其实那时候你就已经死了。你父母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求我做法让你'活'过来。那时你的身体已经病坏了,我只能去寻找一个死亡没多久的健康尸体,用符咒把你的魂魄封在他的身体里,这个小鬼就是身体的主人......\"
我感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现在,那个小鬼要来找回它的身体了,这样他才能解脱入轮回。\"覃端公说,\"你必须在今晚子时之前,回到山沟里......\"
第29章 《借尸》下
\"不,这不可能......\"我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古籍掉下来,泛黄的书页散落一地。
覃端公叹了口气:\"你看看这个。\"他递给我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书页上画着复杂的符咒图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我的手在发抖,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其中一个图案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正是当年贴在我床头的符咒。
\"这是替身符,\"覃端公说。
我猛地合上书,感觉胸口一阵剧痛。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就像小时候发病时一样。
\"你必须在天黑前回到山沟,\"覃端公的声音变得严肃,\"子时一到,替身符就会失效。到时候,那个小鬼会来找你......\"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书房,耳边又响起了那个诡异的笑声。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发冷。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来敲门,我听见她在外面哭泣。我知道,她一定也知道真相。
夜幕降临,我穿上外套,悄悄溜出家门。山沟的方向传来阵阵阴风,像是某种召唤。
我站在山沟入口,月光下的溪水泛着诡异的银光。那个无脸小鬼就站在溪边,它转过身,冲我咧嘴一笑。
\"你终于来了,\"它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替身符的力量在消失,我的身体开始崩解。
\"等等!\"我大喊,\"让我最后说句话......\"
小鬼歪着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对不起,\"我说,\"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耳边传来小鬼的哭声,那声音不再诡异,而是充满了悲伤。
我感觉自己在月光下慢慢升起,像一片羽毛般轻盈。胸口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最后的意识消失前,我看见月光下,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溪边。那是我的父母,他们跪在山沟边,母亲哭得几乎晕厥,父亲则不停地磕头。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苍老。
\"对不起......\"我听见母亲哽咽着说,\"我们只是太爱你了......\"
我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实体。
那个无脸小鬼站在溪边,它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是释然,是解脱。
\"谢谢你......\"它的声音不再诡异,而是一个稚嫩的童声,\"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它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向远方。我知道,它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我看向镇子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是覃端公的家,我看见他的身影站在窗前,正望着山沟的方向。
突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青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扶着窗框,慢慢滑倒在地。我知道,这是使用禁术的代价。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月光变得刺眼。最后的记忆里,我看见父母互相搀扶着离开山沟,他们的背影佝偻而苍老。
月光下,我的灵魂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
第30章 《除夕夜》
除夕之夜,窗外的鞭炮声如同紧密的鼓点,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屋内,电视里春晚的欢笑声不绝于耳,可我却无暇顾及,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
儿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显然是被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得难以入眠。
“要不咱们先睡吧。”妻子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温柔,“等十二点再起来看烟花。” 我点点头,伸手将儿子抱到我们中间。
小家伙穿着喜庆的红色棉袄,圆嘟嘟的脸蛋,活脱脱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福娃 。此刻,他困得直揉眼睛,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微发烫,心想这孩子,定是这两天玩得太疯了。
关了灯,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像是一层薄纱轻轻地洒在地上。妻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发出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
我搂着儿子,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眼皮也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慢慢坠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 “爸爸......” 猛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妻子正急切地摇晃我的胳膊。房间里一片漆黑,黑得让人有些心慌。
我转头看向儿子,只见他正安静地坐在被窝里,小身子挺得笔直,小手直直地指着房间的东南角。
“太爷爷来看我了。”儿子奶声奶气地说,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头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南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浓浓的阴影。妻子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在不停地发抖。
“开、开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连我自己都无法掩饰的恐惧。
灯光亮起的瞬间,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到了门口,慌乱中差点被地上的拖鞋绊倒。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我用力敲门,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尿床了?”母亲披着外套打开门,睡眼惺忪,脸上带着疑惑。父亲跟在她身后,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回到房间,儿子依然坐在那里,小手固执地指着那个角落,嘴里还嘟囔着:“太爷爷来看我了。”他的声音清脆,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我听见父亲倒吸了一口气,母亲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窗外的鞭炮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爸......”我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求助。
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却又尽量温和地说:“过年了,来看看就行了。孩子还小,回去吧。”
我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颤抖的声音里,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与敬畏。母亲紧紧攥着父亲的手臂,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十分钟后,儿子终于在我们的安抚下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和妻子躺在床上,谁都不敢闭眼,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房间里的每一丝声响都能让我们神经紧绷,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进窗户,我们才稍稍放松下来。
第二天早上,儿子像往常一样醒来,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对昨晚的事毫无印象。
他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可我知道,那个除夕夜的记忆,会永远刻在我们心里,成为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
第31章 《陪伴》
夜,深沉而寂静,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如轻纱般透过玻璃,在地上织出一片银白,仿佛为这单调压抑的空间铺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
保胎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显得格外漫长。我百无聊赖地数着点滴,“一滴,两滴,三滴......”时间在这单调的计数中缓缓流逝,每一滴落下的药水,都似在诉说着我对腹中胎儿的担忧与期盼。
突然,我感觉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异样的波动,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在那如水的月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我的眼眶瞬间湿润,那是爷爷,还是七年前的模样,岁月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他坐在老家院子里摇着蒲扇纳凉一样。
我激动得想要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嘴唇没有动,可我却真切地听见了他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温暖,像是从遥远的时空隧道传来:“别怕,孩子一点事情没有。”那一刻,积攒已久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眼泪夺眶而出。
七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时我在外地求学,接到爷爷病危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心急如焚的我连夜买票,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一路上,脑海里全是爷爷的音容笑貌,想着一定要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陪在他身边,跟他说说话。可命运总是如此残酷,当我赶到家时,爷爷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从那以后,自责与悔恨如影随形,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不多回家看看他,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这七年,无数个夜晚,我在梦中寻找他的身影,却始终未能如愿。
从那天起,爷爷每晚都会来。他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温柔地望着我,那目光中饱含着无尽的关爱与安抚。我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想告诉他我这些年的经历,想倾诉我对他的思念,可每当我试图开口,他只是微笑着摇头,那笑容仿佛在告诉我,什么都不用说,他都懂。
凌晨时分,第一缕晨曦还未照进病房,爷爷就会悄然离去,只留下湿透的枕头和满室的月光。在那些日子里,他的陪伴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支柱,让我在焦虑与不安中渐渐平静下来。
三个月后,在医生的悉心治疗和家人的精心照料下,我终于可以出院了。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躺在床上,期待着爷爷的出现。然而,直到深夜,病房里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知道,爷爷是放心了,他知道我和孩子都平安无事,所以选择了离开。
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望着窗边的椅子,轻声说:“爷爷,谢谢您。”月光依旧,柔和地洒在房间里,仿佛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的身影。
如今,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段日子。爷爷虽然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但他的爱从未走远。就像那晚的月光,无论风雨如何,始终温柔地守护着我,守护着这个即将降临的新生命,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最坚实的依靠。
第32章 《午休惊魂》
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我趴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午休时间,整个楼层都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鸣声。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在摇晃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吵醒我似的,却又带着几分急切。我困得睁不开眼,只当是同事来叫我,便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别闹......\"我嘟囔着,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摇晃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掌贴在我的肩胛骨上,带着一丝凉意。我烦躁地甩了甩肩膀,那人终于松开了手。我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我。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才猛地惊醒,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突然想起刚才的迷迷糊糊中发生的事。似乎有人来摇醒我......等等,不对!我猛地站起身,办公室的门分明是从里面反锁的,同事怎么可能进得来?那一定是个梦,这个梦却这么真实。
我快步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确实是从里面反锁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后背一阵发凉。
\"老张!\"我冲出办公室,正好看见同事从隔壁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圈发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许多。
\"你......你刚才有来我办公室吗?\"我试探着问道。
同事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生疼。\"你、你感觉到了?我刚才......我刚才被鬼压床了!\"
我愣住了,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我躺在沙发上,突然就动不了了。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我能听见周围的声音,能感觉到空调的冷风,但就是动不了。然后......然后我发现自己好像能飘起来......\"同事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见自己的身子还躺在沙发上,但我却飘到了天花板上。我想喊救命,但发不出声音......\"
我的喉咙发紧,手心开始冒汗。
\"然后......然后我发现自己能穿墙......\"同事的眼神变得恍惚,\"我飘到了你的办公室,看见你在睡觉。我想摇醒你,让你来救我......我摇了好几下,但你都没反应......\"
我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有人来摇我......不,不是人,是同事的......灵魂?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就飘回去了。等我回到身体里,那种被压着的感觉才消失......\"同事松开我的胳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你说......我们这栋楼,是不是......不太干净?\"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本该是温暖的,此刻却让我感觉格外刺眼。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第33章 《寺庙》上
我睁开眼睛,刚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看着手机屏幕的时间,才凌晨三点十五分。
时间还早,我翻了个身,试图继续入睡,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梦里那座寺庙的细节太过真实了。青砖上的裂纹,红瓦上斑驳的青苔,还有大殿里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每一处都清晰得不像梦境。更奇怪的是,我明明从未去过那座寺庙,却对里面的布局了如指掌。
想起前几天同事小李跟我描述他梦见了一座寺庙的事情,忍不住摸出手机,给同事小李发了条消息:\"你昨天说的那个寺庙,是不是青砖红瓦,大殿门口有两棵古槐?\"
消息刚发出去,我就愣住了。我怎么会知道寺庙门口有古槐?这个细节小李从未提起过。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盯着漆黑的屏幕,突然感觉后背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公司。小李的工位空着,这很不寻常,他向来是部门里最早到的一个。我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小李凌晨四点发来的邮件。
\"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那座寺庙是真实存在的,就在城西的老城区。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二十年前那里确实有一座寺庙,但是在一次大火中被烧毁了。我昨晚又梦到了那里,这次我看到了......\"
邮件到这里戛然而止。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感觉手心在冒汗。我继续往下翻,发现邮件还附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寺庙和我梦中的一模一样。青砖红瓦,两棵古槐,甚至连大殿门上的铜环都分毫不差。照片上写着一行小字:1985年摄于云慈寺。
我的手开始颤抖。云慈寺,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我想起来了,二十年前,母亲带我去过那里。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寺庙很破旧,香火却很旺。母亲在佛像前跪了很久,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
那天之后,母亲就失踪了。
我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城西的老城区已经拆迁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我凭着记忆在废墟中穿行,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我顺着香味走去,竟然看到了那两棵古槐。
寺庙就在那里,和梦里一模一样。青砖红瓦,斑驳的墙壁,剥落的金漆。我站在门口,感觉一阵眩晕。这里明明应该是一片废墟,可眼前的建筑却真实得可怕。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大殿。佛像依然端坐在那里,只是金漆剥落得更厉害了。
我抬头看向佛像的眼睛,突然发现它的眼神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二十年前,这尊佛像的眼神是慈悲的,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看到小李站在门口。他的样子很奇怪,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小李?你怎么......\"
\"嘘,\"他竖起一根手指,\"别说话。你听。\"
我屏住呼吸,听到大殿深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有人在跳着某种古老的舞蹈。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全是冷汗。
\"你知道吗?\"小李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这座寺庙有个秘密。只要在午夜时分,带着最深的执念来到这里,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但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殿里的脚步声突然停了。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地哼着一首古老的童谣。那声音,那旋律,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是母亲的声音。
第34章 《寺庙》中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那个哼着童谣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能听到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二十年来,这个声音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现在却真实得可怕。
\"妈......\"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脚步声停了。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眷恋。突然,一阵冷风从大殿深处吹来,吹灭了供桌上的蜡烛。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佛像的眼睛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
黑暗中,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是母亲的手,我永远记得她手心的温度,即使在这样诡异的时刻。
\"快走。\"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该来这里。\"
我想转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黑暗中,我听到小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又是一声叹息。我感觉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她的手指在颤抖。\"二十年前,你出了一次车祸。医生说救不活了,我不甘心......\"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听说这座寺庙很灵验,就带着你来了。我许愿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没想到......\"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殿里突然亮起幽幽的绿光。我看到小李倒在地上,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就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无数半透明的人影从墙壁里浮现出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痛苦的表情。
\"他们都是被寺庙困住的灵魂,\"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每个来这里许愿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他们的执念太深,寺庙就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原来这就是真相。母亲为了救我,把自己献给了这座诡异的寺庙。而那些被困住的灵魂,都是像她一样怀着执念而来的人。
\"你必须离开,\"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我看到佛像动了,它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金漆剥落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佛像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说话的重叠,\"你的执念很深,正好可以成为新的祭品......\"
我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佛像传来,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母亲挡在我面前,她的身影在绿光中变得透明。
\"记住,\"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放下执念,才能获得自由......\"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寺庙外的地上。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我手里攥着一块褪色的红布,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条围巾。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寺庙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两棵古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转身离开时,我听到风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还有那首熟悉的童谣。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第35章 《寺庙》下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城市的,现在知道了母亲失踪的真相,我内心充满了自责。
想起小时候,自从母亲失踪了,父亲一直没有去寻找,只是经常坐在门口朝着城西默默的抽着烟,他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在我稍长大一些后,还会经常责备他从来不去寻找我的母亲,父亲只是沉默着望着城西。
待我成年了,父亲的身体还是撑不住了,就这样离开了我,直到临终他都不肯告诉我真相。
我试图回归正常生活。但每当夜深人静,我总能听到那首童谣在耳边回响。母亲的红布被我收在抽屉里,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拿出来抚摸。布料的触感让我想起她温暖的手,想起她最后挡在我面前的身影。
一周后的午夜,我又梦到了那座寺庙。这一次,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青砖红瓦,两棵古槐,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我站在大殿门口,看到母亲背对着我跪在佛像前。
\"妈......\"我轻声呼唤。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温柔笑容。但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我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佛像。佛像的眼睛闪着红光,嘴角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你不该来的,\"母亲说,\"你的执念太深了,我已经不存在了,放下吧!\"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布,突然明白了一切。不是寺庙困住了母亲,而是我的执念困住了她。只要我还放不下,她就永远无法获得自由。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是我太自私了。\"
母亲摇摇头,伸手想要抚摸我的脸,但她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傻孩子,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愿意留下,是因为我爱你。但现在,是时候说再见了。\"
我感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大殿里突然刮起一阵风,吹散了母亲的轮廓。我看到无数光点从她身上飘散,每一个光点里都映着她温柔的笑容。
\"放下吧,\"她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让我安息,也让你自由......\"
我跪在地上,紧紧攥着红布。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放手是如此艰难。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李,他的身影也是半透明的。
\"我们都该放下了,\"他说,\"执念就像枷锁,困住的不仅是逝者,还有生者。\"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红布从我手中飘起,在空中化作点点光芒。随着红布消散,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消失了,不仅仅是痛苦,还有长久以来的负担。
寺庙开始崩塌,青砖红瓦化作尘埃。我看到无数光点从废墟中升起,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被困的灵魂。他们终于获得了自由。
当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抽屉上。我知道母亲终于安息了,而我也获得了新生。
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有梦到那座寺庙。但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能听到那首童谣。只是现在,它不再让我感到悲伤,而是温暖,就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庞。
第36章 《魂火》
记得十岁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那一次的高烧和往常都不一样。平时发高烧吃点药,挂个水,三五天基本就完全好了。这一次却连续烧了一个月,附近的几个诊所和县里的医院都看了个遍,病情却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在这一个月里,白天发低烧,晚上发高烧,我开始说胡话,整夜整夜的做着噩梦。我一直都浑浑噩噩的,爸妈担心我脑子会烧坏,变成傻子,就到处去借钱,然后去了省城的大医院。经过一番的折腾,还是找不出生病的原因,就只能开一些药。我吃着这些药,病情却一直都没有好转,而且时不时的看见家里着火了。
我又一次看见了那片火光。
暗红色的火焰在房间里跳动,像无数条蛇在墙上蜿蜒爬行。我蜷缩在床角,看着火焰舔舐着天花板,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这是我连续第七天看见这场大火,每次都是在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的时候。
\"妈!着火了!\"我尖叫着跳下床,赤着脚往外跑。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踩在冬天的雪地上。我低头看去,地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二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青菜。\"小满,你这是怎么了?\"她粗糙的手掌摸上我的额头,\"哎呀,还在烧,怎么一点烧都不退!\"
\"二奶奶,我家着火了!快救救我爸妈!\"我拽着她的衣角往家跑。可当我们跑到家门口时,二奶奶却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哪有什么火?你家里好好的啊。\"
我愣住了。透过窗户,我能清楚地看见屋内的火焰在跳动,可二奶奶却什么也看不见。更奇怪的是,窗帘、家具都完好无损,仿佛那场大火只存在于我的视线里。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做噩梦。梦里我站在村口的那个池塘边,四周飘着淡蓝色的鬼火。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背对着我,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脚踝。我想转身逃跑,却发现双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小女孩缓缓转过身来,我看见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她朝我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终于来了......\"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我忽然注意到,月光中似乎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灰尘,它们在空中组成奇怪的图案,就像......就像有人在写字。
\"小满......\"一个飘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地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突然剧烈地舞动起来,组成了三个字:跟我来。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赤着脚走出房间。月光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可奇怪的是,影子的动作似乎比我慢了半拍。当我停下脚步时,影子还在继续向前移动。
我跟着那个声音来到村口的池塘旁。池塘边那些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是梦里的那个小女孩。她的红裙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终于来了。\"她转过身,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我,\"我等了你好久。\"
我感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朝我走近一步,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就像......就像庙里的香火。
她抬起手,指向我的胸口,\"你现在的魂火太弱了,再这样下去,你将会永远浑浑噩噩,无法清醒。\"
我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胸口有一团微弱的蓝光,就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而她的胸口却有一团明亮的红光,像跳动的火焰。
\"回去吧。\"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天已经大亮。妈妈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我迷糊的想起那天下午在村口的池塘边玩耍,不小心掉了下去,幸亏同村的婶婶刚好路过把我拉了上来。那天之后才开始发烧。
\"妈......\"我虚弱地开口, 我把梦里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吃完药,母亲带着我去了一个阿姨家,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檀香味,这让我头脑清醒了几分。母亲和阿姨讲述了我这一个月的病情,并把我昨天做的梦也告诉了她。
阿姨让我跪下朝着几尊像各自拜了三拜,然后给了我一包香灰,让我回家煮鸡蛋吃掉。第二天,我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整个人都精神焕发。
晚上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再次来到村口的池塘边。梦里的小女孩在那里静静着等我。听见我的到来,她缓缓的转了过来。这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像微笑的看着我。
“你已经恢复了,跟妈妈说,记得多去庙里上香,一定要用檀香。”她静静的看着我,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你是谁?”我急忙道。
“我就是你……”随着声音的落下,小姑娘就消失不见了。
天亮之后母亲告诉我,是我七魂六魄少了一魂。
“妈,以后我想经常去庙里上上香。”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妈带你去。”
在庙里,我又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当香烟缭绕在我周围时,我胸口升起一股股暖流。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安稳觉。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看见那片诡异的火光,也再没有见过那个姑娘。
第37章 《端公婆的咒语》
我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床板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翻过来。我死死抓住床沿,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娘,我难受……\"我虚弱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母亲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的额头。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了。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自从那天在院子里玩耍时突然晕倒,这种感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每时每刻眼前的事物都在旋转。
父亲带我去镇上的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贫血,开了好些药。可那些苦得要命的药水喝下去,不仅不见好,反而让我吐得更厉害了。我的小脸一天天消瘦下去,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娘带你去看看端公婆吧。\"母亲终于下定决心。我知道她一向不信这些,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外婆家对面的山坡上,住着一位跛脚的端公婆。她的屋子很旧,门框上挂着红布条,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条条红色的蛇。端公婆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她的右腿蜷缩着,左脚有节奏地点着地。
我坐在端公婆的对面,端公婆面对着我,闭上眼睛,嘴里低声的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手也不规则的在桌上敲击着。
\"这孩子是撞了邪。\"端公婆睁开眼睛,枯瘦的手指在我额头上点了点,\"你们家阴气重,容易招这些东西。\"
端公婆起去了里屋,不一会,我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是端公婆在香炉里点燃的符纸。灰烬落在下面铜盆里,她往里面倒了半碗清水,用手指搅了搅。
\"喝下去。\"她将铜盆递到我面前。
我看向母亲,她点点头。我闭着眼睛,将那碗带着灰烬的水一饮而尽。那符水并不难喝,反而有种清甜的味道。
\"回去后,用秽物在房子周围撒一圈。\"端公婆叮嘱道,\"这些东西最怕污秽,撒完就安分了。\"
当天下午,母亲就照做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用树枝蘸着尿液四处挥洒。那味道实在难闻,可说来也怪,我的头晕竟然真的慢慢好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站在我的床前,她的脸很模糊,只能看见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那女人慢慢向我伸出手,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鸡叫,她的身影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犯过晕病。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觉得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游荡。母亲说,那是被秽物困住的邪祟,它们进不来,只能在房子外面徘徊。
有时候,我会趴在窗边往外看。月光下,树影婆娑,仿佛真的有无数黑影在晃动。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端公婆的话:白日里不要在家弄出太大响声,不然就容易中招。
这个秘密,我一直藏在心里。直到多年后,我偶然听村里的老人说起,才知道原来我们家住的地方,曾经是一片乱葬岗......
第38章 《土地庙》
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从来都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去年的夏天,因为儿子小宝的事情,让我对自己的这种想法产生了动摇。
夏天的天气总是那么闷热,每个人都躲着炎热,只想待在阴凉的地方。小宝从乡下奶奶家回来后一直都蔫蔫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不是玩累到了,并没有太在意。可到了晚上,他开始呕吐,并且开始发高烧。我和妻子连夜把他送到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告诉我一切都是正常的,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让我们放心。医生开了一些退烧药,几小时后,点滴打完了,小宝的体温却始终居高不下。医生建议回家休息,明天没退烧再来。
就这样打了两天吊针,到了第三天,小宝的烧一直都退不下来,并且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爷爷\",一会儿又指着空荡荡的墙角说\"那里有人\"。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小宝就瘦了一大圈,我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第六天早上,我正和妻子商量要不要转到省里的大医院去看看,母亲突然来了。她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说是姨妈让带来的。我这才想起,姨妈是村里有名的\"通灵人\",据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宝是不是在乡下冲撞了什么?\"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我本想反驳,可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儿子,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里想着,现在也没有确切的办法,先让姨妈来看看。
姨妈来的时候,我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打了声招呼之后她径直走到小宝床前,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围着病床左右看了看,突然皱起眉头:\"这孩子,得罪了土地公公。\"
我愣住了。土地公公?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他应该是在土地庙上撒了尿。\"姨妈又说。
我猛地想起,那天在乡下,小宝确实在屋后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解过手。当时我还纳闷,这孩子怎么不去厕所。姨妈说的不会是那里有个土地庙吧。
简单的处理一下手上事情,我连夜赶回乡下,一刻不敢歇,我拿着手电筒在屋后开始搜寻。月光下,杂草丛中隐约可见一块青石板。我拨开面前杂草,一个破败的小庙赫然出现在眼前——正是土地庙!
庙前的香炉已经歪倒,供桌上的红布褪成了灰白色。我蹲下身,借着月光,果然在庙檐下发现了一滩已经干涸的尿渍。
按照姨妈的吩咐,第二天一早,我去买来香烛纸钱,带着小宝来到这,在庙前诚心叩拜,表达歉意,请求土地公公的原谅。
说来也怪,回去的当天晚上,小宝的烧就完全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从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带着小宝去给土地公公上香。那个破败的小庙,也被我修葺一新。或许这世上真有我们看不见的存在,保持着敬畏之心,从来都不是迷信。
第39章 《阴阳眼》
我又看见她了。
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马路对面,朝我招手。她的裙摆被风吹起,却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定格在某个瞬间的照片。
\"小美,别过去!\"
妈妈一把拉住我的手。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马路边缘。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一辆货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起了我的校服裙摆。
\"妈妈,那里有个小女孩......\"
\"哪里有什么小女孩?\"妈妈蹲下来,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小美,你听妈妈说,那里什么都没有,知道吗?\"
我眨了眨眼,马路对面空荡荡的,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了。但我知道她还在那里,只是躲进了阴影里。就像上周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个浑身湿透的男生,还有前天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的白发老人。
他们都只存在于我的视线里。
\"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奶奶摸着我的额头,忧心忡忡地说,\"要不要去找神婆看看?\"
\"妈,您别瞎说。\"爸爸皱着眉头,\"小美就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听着大人们的争论。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看见那些影子在蠕动,像是有无数双手想要从地下伸出来。
\"啊!\"我惊叫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
\"怎么了?\"妈妈连忙过来抱住我。
\"影子......影子在动......\"
大人们面面相觑。第二天,我就被带到了无忧医院,市里有名的精神病院。
医院的走廊很长,墙壁刷得惨白,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我跟着护士往里走,看见许多穿着病号服的人。他们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对着空气说话,还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别怕,\"护士姐姐温柔地说,\"这里很安全。\"
但我看见她身后飘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条输液管,脸色发青。他朝我笑了笑,露出漆黑的牙齿。
我住进了病房。每天都要吃药、做检查,还要和心理医生谈话。医生说我这是妄想症,需要治疗。可是那些\"幻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一个月后,主任医师对妈妈说:\"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建议你们去找找其他方法。\"
就这样,我见到了第一个神婆。
神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眼睛却异常明亮。她一见到我就说:\"这孩子是天生的阴阳眼,能通阴阳两界。\"
妈妈将信将疑,但神婆接下来的话让她不得不信:\"她是不是经常半夜惊醒,说看见有人站在床边?是不是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那个叔叔在哭'或者'阿姨说她很冷'?\"
\"对对对!\"妈妈连连点头。
\"这是出马仙的命格,\"神婆掐着手指说,\"得去东北找萨满。\"
于是,在那个飘雪的冬天,我们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萨满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画着神秘的图腾。他带着我走进一间昏暗的木屋,屋里摆满了各种法器。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闭上眼睛,\"萨满说,\"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无数光影在黑暗中流动,像是星河倒悬。我听见窃窃私语,有笑声,也有哭声。
\"很好,\"萨满说,\"现在,试着和他们说话。\"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光影突然变得躁动起来,朝我涌来。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萨满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铃铛。
\"你很有天赋,\"他说,\"但还需要学习控制。\"
在东北待了三个月,我学会了最基本的驱邪方法。比如撒盐,这是最简单有效的驱鬼方式。盐粒洒出去的瞬间,我能看见那些游魂像被烫到一样躲开。
回到城市后,我开始试着帮人驱邪。大多数时候都很顺利,那天遇见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站在客户家的客厅里,背对着我。当我撒出盐粒时,她没有躲开,而是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盐粒从她身体里穿过,落在地上。她朝我飘来,我感觉一阵刺骨的寒意。下一秒,她就钻进了我的身体。
从那以后,我的能力就变得不稳定。有时能看见鬼魂,有时又看不见。更糟糕的是,那些驱不走的鬼魂总会转移到我的身上。
就这样过了些年,我成了家,老公对我却有所畏惧,他说经常半夜醒来,发现我坐在床边自言自语。有时我会突然尖叫,说有什么东西在掐我的脖子。他开始害怕我,每次见我拿出盐袋就会躲得远远的。
但我不能放弃。因为我知道,那些游魂都是可怜人,他们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而我,或许是唯一能帮助他们的人。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我看见那个穿红裙的小女孩又出现了。这次,她朝我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生锈的铜钱。
第40章 《阴阳眼》续
“城隍庙……”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我顺手接过小女孩手中的铜钱,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铜钱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这是......\"我抬头想问她,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铜钱上刻着\"光绪通宝\"四个字,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又在自言自语了?\"老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卧室门口,脸上带着疲惫和担忧。
\"我......\"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不知该如何解释。
老公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客厅。我听见他打开冰箱,拿出啤酒的声音。自从他知道我帮人驱邪,我们的关系就变得若即若离。他无法理解我的世界,就像我无法融入他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铜钱去了城隍庙。看见庙里有位老道士正在扫地,我走上前去询问 “道长,这枚铜钱你认识吗?”
“不太熟悉,怎么了?”
我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他。老道士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小时候听我的爷爷说,光绪年间,这附近发生过一桩惨案。一个戏班子的花旦,穿着红裙跳井自杀了。她的样子和你描述的很像,不知道这枚铜钱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我心头一跳:\"为什么?\"
\"据说是因为一个铜钱。\"老道士压低声音,\"那花旦在戏班子里备受欺凌,班主克扣她的工钱。有一次,她偷偷藏了一个铜钱,被班主发现后,当众羞辱她,说她偷东西。那花旦性子烈,当晚就......\"
我握紧手中的铜钱,感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那口井,现在在哪?\"
老道士摇摇头:\"早就填平了。不过......\"他欲言又止,\"我劝你还是别管这事。听说那花旦的怨气太重,你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回到家,我开始查阅资料,终于在老报纸上找到了那起事件的报道。报道旁边还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戏班子的合影。我凑近细看,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照片角落里,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笑。
就在这时,我感觉后颈一阵发凉。抬头看向梳妆台的镜子,赫然发现那个穿红裙的小女孩就站在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看见。再看向镜子,她依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颤抖着问。
小女孩抬起手,指向窗外。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城西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老城区,据说要拆迁了。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老公在身后喊我,但我顾不上解释。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那里。
老城区很破旧,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我凭着直觉在巷子里穿行,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顺着香味,我来到一处废弃的院子前。
院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但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口古井静静地立在角落。
我的心跳得厉害。难道这里才是那个花旦跳井的地方吗?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老公追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怒意:\"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我刚要解释,突然看见他身后飘过一个红影。是那个小女孩!她朝我招手,然后纵身跳进了井里。
\"不要!\"我冲过去,却被老公拉住。
\"你冷静点!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挣脱他的手,跑到井边。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唤我。
\"把铜钱还给我......\"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我掏出铜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扔了下去。铜钱落入井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井水开始翻涌。我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井底升起,是那个花旦!她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妆,但眼神却无比哀伤。
\"谢谢你......\"她轻声说,\"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离开了,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老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转身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刻,我终于明白,那些游魂需要的不是驱赶,而是理解和救赎。
第41章 《红鞋女子》
堂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石灰。我跟着堂妹上楼,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姐,你就别劝我搬家了,\"堂妹一边开门一边说,\"这房子租金便宜,离我上班的地方又近......\"
她的话语刚落下。我抬头向屋里看去,只见卧室的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红色布鞋。鞋面绣着精致的牡丹,鞋底沾着些许泥土,仿佛刚刚有人穿着它走过。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床沿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发髻。她正对着我笑,但那笑容却让我毛骨悚然——她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堂妹。她正在玄关换鞋,神色如常,显然看不见那个女子。等我再转回头时,床上已经空无一人,连那双红鞋也不见了。
\"姐,你发什么呆呢?\"堂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跟着她走进客厅。沙发上堆满了玩具,茶几上放着几个玻璃杯。我斟酌着开口:\"小芳,这房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堂妹愣了一下:\"没有啊,就是有时候半夜会听见脚步声,可能是楼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啪\"的一声,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毫无预兆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堂妹惊叫一声,连忙去拿扫把。
我却僵在原地。那个旗袍女子正坐在茶几旁,阴恻恻地盯着我。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发出\"笃笃\"的声响。我明白,她是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就在这时,堂妹五岁的儿子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他指着茶几的位置,天真地问:\"妈妈,这里有阿姨,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堂妹脸色一变:\"别胡说,这里没有人。\"
\"可是阿姨刚才还在这里,\"小宝撅着嘴,\"现在又不见了。\"
我蹲下身,轻声问小宝:\"那个阿姨长什么样子?\"
\"穿着漂亮的裙子,头发盘起来,\"小宝比划着,\"但是她的脸好白好白,像面粉一样。\"
堂妹的脸色更难看了。我站起身,对她说:\"小芳,我觉得......\"
\"姐,你别说了,\"堂妹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真的不能搬家,我刚交了半年的房租......\"
我叹了口气,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那个旗袍女子又出现在卧室门口,朝我招手。我跟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轻声问。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衣柜后面。我把衣柜稍微挪开了一些,伸手探过去,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松动的暗板,我努力推开了它,里面放着一个铁盒。拿出来一看,盒子上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信上的字迹娟秀,是一个叫\"婉君\"的女子写给一个叫\"志远\"的男人的情书。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47年,上面写着:\"志远,我已怀有身孕,你若再不回来,我便带着孩子去寻你......\"
我抬头看向女子,发现她正抚摸着肚子,眼中含泪。原来,她是在等她的爱人。
\"他在哪里?\"我问。
女子指向窗外。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城郊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老墓地。
第二天,我带着铁盒去了墓地。在管理员的帮助下,我找到了志远的墓碑。原来他是一名军人,在1947年的一场战役中牺牲了。
我把铁盒埋在志远的墓旁。一阵风吹过,我仿佛听见了女子的啜泣声。抬头望去,那个旗袍女子正站在墓碑前,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谢谢......\"她的声音随风飘散。
回到家,堂妹告诉我,小宝说那个阿姨不见了。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有些惆怅。
第42章 《医缘》
我跪在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控制不住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地板上,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我,让我更加的难受。不知道从哪个病房里传来仪器的滴答滴答声,让我心情也更沉重。
已经三天了,姥姥一直都躺在重症室没有睁开眼。
“吱……”重症室的门打开了,主治医师出来了,他摘下口罩,一脸的疲惫。我们围了上去,询问着姥姥的情况。
\"唉!准备后事吧。\"主治医生叹了口气,无奈的说。我抬头看他,他的白大褂在日光灯下更显得刺眼。
听到这句话,妈妈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死死攥着姥姥给我织的毛衣袖口,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常用的百雀羚的香味。就在上周,她还坐在藤椅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哼着《茉莉花》。
\"等等。\"一个年迈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褪了色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
\"你们去城西找找看吧,那边有个半仙,到了之后打听一下。\"老医生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搪瓷缸子看向我们,\"老人家这病,有点不一样,你去那边瞧瞧看。\"
妈妈愣住了,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老医生却已经转身离开。
城西的老巷子弯弯曲曲,像一条盘踞的蛇。我们找到那位\"半仙\"时,他正在院子里晒草药。老人瘦高瘦高的,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握着一串念珠。
\"你们家老太太在昏迷前是不是总提起自己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而且怎么也看不清楚她的脸?\"半仙捻着念珠,眼睛半闭着。
我和妈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姥姥确实总说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还说怎么也看不清楚那个老太太是谁,我们一直以为是她神志不清,也没有往这个病上联想。
\"那是你姥爷的母亲。\"半仙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她死得冤,魂魄不安,缠着你姥姥和姥爷。你姥爷走得早,现在轮到姥姥了。\"
妈妈倒吸一口冷气。我想起姥爷去世前,也总是神神叨叨地说看见他母亲。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太想自己的母亲了。
半仙让我们准备三样东西:一件姥爷生前常穿的衣服,一包姥姥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一撮姥爷母亲的坟头土。他要在子时做法事,让我们在天黑前准备好。
半夜十一点,半仙开始在院子里摆起了香案。烛光摇曳,照得他的影子忽长忽短。他让我们把姥爷的衣服披在姥姥常坐的藤椅上,又把桂花糕摆在香案上。
一切准备就绪,十二点一到,半仙点燃三炷香,青烟向着天上飘去,\"老太太,您儿子和儿媳都惦记着您呢,你就不用常来了,你就安息吧。\"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烛火剧烈晃动。我听见藤椅发出吱呀声,仿佛有人坐在上面。半仙手中的念珠突然断开,珠子滚落一地。
\"好了。\"半仙长舒一口气,\"她走了。\"
第二天一早,医院打来电话,说姥姥醒了。我们赶到医院时,看见她正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我梦见你姥爷了。\"姥姥拉着我的手说,\"他说他母亲走了,以后不会再来找我们了。\"
我紧紧握住姥姥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第43章 《搬家》
记得是2014年,那一年我上大三。我的堂姐在我读大学的城市工作,我就经常去找她玩。
有一天,堂姐告诉我她要搬家,新家和之前租的房子在同一个小区,中间隔着两栋楼。
她说那个新的单间看起来更加宽敞干净,而且价格也更便宜。问我能不能周六过去帮忙一起搬家。
周六的时候,我来到堂姐家,我们先是把所有东西都收拾打包好,再准备一件一件往新家搬。
一个上午的时间总算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堂姐带我出去吃了午饭,返回的时候已经一点钟了。
“开始搬吧,早点搬完早点休息!”堂姐搬起东西就往新家走。
我也抱起一大件跟了上去。当时是夏秋时分,正午的天气还是挺热的,但我一进新家就感觉很昏暗,里面的光线很不好,一阵凉风吹到我的身上。
“姐!这房子怎么一进来就这么冷, 感觉死气沉沉似的, 光线也不好!不会不干净吧?”我放下东西东西对着姐说道。
“你可别瞎说啊!这房子不是挺好的吗?”堂姐并没有在意我说的话。
接下来我和她就开始了一趟趟往返搬东西,一直搬到五点左右,就只剩下一些零散东西。
“差不多搬完了,累坏了吧!剩下的一些我一个人去拿就可以了。床我已经铺好了,你去躺一下休息会。” 堂姐放下手中的东西对我说道。
“好!确实有点困了。”我来到卧室躺在了床上。可能是太累太困了吧,刚躺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堂姐锁门出去。
这一觉睡的好沉好沉,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并且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暗无天日的那种,我就听见有人在叫我,虚无缥缈的声音,一会近,一会远。
我心想着,吵死人了,别烦我我快困死了,我要睡觉。结果那个声音还是一直在喊我,我被烦的没有办法,就想着醒来看看是谁 ,我要骂死他。
我不知道我醒过来是啥样子的。只是听我姐描述,说太吓人了。
我姐说,她搬完东西进来看到我在睡觉,她把东西归置好,想喊醒我,然后一起下楼吃东西的。但是喊了很多声我才醒,醒来没有意识,眼睛空洞无神,怎么叫都没反应。然后我就突然哇哇大哭,马上拿起被子钻进去了瑟瑟发抖,怎么叫我,我也不理。
我告诉堂姐,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听见一直有人喊我,我又困又累不想醒,那个声音喊的我烦,我就打算醒醒来看看是谁这么讨人烦,准备开骂的。
一睁眼,我就看到一张恐怖的脸,一个女的血肉模糊的,她的脸贴着我的脸, 呼吸都直接喷在我的脸上,我才吓的躲进了被窝。
“姐,我害怕 ,这间房不会真有问题吧?”
“不会的,没事,这大白天的,应该是你太累着了,只是做了个噩梦。”堂姐假装镇定的对我安慰道。“我们先出去吃饭吧。”
吃完饭我就回学校了,一点不想在那多待。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我姐的微信消息,消息上说:我姐听邻居告诉她, 那栋楼刚死过人,是个女的,一对情侣,跟男朋友在一起住的,后来跳楼自杀了。
之后的时间里我再也没去过堂姐那了。
中途有几次我问堂姐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她给我的答复都是没有。
堂姐从小就嘴巴严,性格很独立,很坚强,也不知她说的没有是不是真的没有。
一个月后,堂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她搬家了,让我不要去那边找她,并给我留下了新的地址。
第44章 《不舍》
很多年以前,我家乡的一位小学同学,他的小姨因为一场交通意外,不幸去世了。
同学和他的母亲去参加了葬礼。作为逝者的姐姐,同学的母亲一直都处在悲伤之中。亲朋好友轻声的安慰着她。
葬礼结束后,同学的母亲一言不发,低着头默默往回走。
到家了,她突然变得神情恍惚,语气和举止都变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感觉她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同学的母亲带着他来到了小姨的家,把两个外甥都喊过来。她开口说话了,她对两个小外甥说:“我是你们的妈妈。”
外甥根本不相信,母亲就开始说小姨家里一些隐蔽的事情。随着母亲说的越来越多。两个外甥开始相信了,抱着同学的母亲大哭了起来。
同学的母亲安慰了下他们,并告诉两个外甥不要难过,因为她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出车祸离开,所以特意为两个外甥偷偷藏了一笔钱。
说到这里,同学的母转身去了小姨的房间,在场的几个人都跟了上去。
只见同学的母亲走到电视柜旁,轻轻的挪开了柜子,柜子后面的墙角边有一条比较宽的砖缝,砖缝里鼓鼓的,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同学的母亲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是一个牛皮纸包着的,看着上面一层的灰,还布满了蜘蛛网,应该放了很多年的。
她在牛皮纸上轻轻擦了擦,慢慢的打开了它。里面包着两张存折,和一沓火纸。
“这个是哥哥的,这个是弟弟的。”同学的母亲把两个存折分别给了两个外甥。“密码是你们各自的生日。”
两个外甥哭成了泪人,紧紧的抱着同学的母亲。
“这沓火纸是给我自己留的。你们后天的晚上记得烧了送过来给我。”
她的举动让旁边的都惊呆了,在场的人都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同学的两个外甥在那轻声哭泣着。
同学说,他的心里一直在打鼓,“母亲不会是在装的吧,但是也不像装的啊,小姨家的这些私密的事情她怎么可能知道呢?而且她又怎么知道墙角有砖缝的,里面还留了东西。”
在这件事之前,同学一直都是唯物主义者,只相信科学,这一刻同学说他开始怀疑他自己之前的想法。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天色已经很晚了。同学试着呼喊母亲,想让她恢复过来,然后回家,但是母亲却没有理会他。
家人们商量了一下,请来了神婆。
神婆带来了许多东西,经过了一系列的仪式,神婆对着同学母亲说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两个孩子,但终究是阴阳两隔。更何况她是你的亲姐姐,你待的时间久了,会给她身体带来无法挽回的损伤,你还是回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响在每个人的心底。同学的母亲昏迷了过去,过了几分钟,她缓缓醒了过来,她浑身虚汗,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仿佛经历了一场巨大的体力消耗。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仿佛亲眼见证了超自然的力量。葬礼上的事件成为了大家久久不能忘怀的记忆,也让人对生死和未知的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第45章 《一碗水》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要气死我啊!\"母亲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把我从墙根底下拽起来。
我疼得龇牙咧嘴,手里还提着裤子。刚才我正对着隔壁王婶家墙根下的空碗撒尿,被母亲逮了个正着。王婶家的墙根下总是摆着几个空碗,我早就看它们不顺眼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母亲气得直跺脚,\"这是人家供神的碗!你怎么能往里面撒尿?\"
我撇了撇嘴,根本没当回事,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我才不相信这些。王婶家每天都烧香拜佛,要是真有神,她家还会穷的叮当响么?
当天晚上,我就遭了报应。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浑身发烫,感觉自己像被别人架在了火上烤,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口里发出迷糊的声音。母亲感觉到我的不对劲,伸手摸在了我的额头上。母亲惊叫一声:“天呐,怎么这么烫。孩子他爸,快过来,孩子发烧了。”
父亲连夜背我去了诊所。医生给我打了退烧针,开了药,可我的体温就是降不下来。在诊所打了三天针,也吃了三天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也开始模糊。母亲焦急的啜泣声传到我的耳边,父亲也着急的在客厅里打转。
第四天早上,奶奶看见我依然不见好转,心疼的对我的父母说:“要不去找神婆看看?”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我去了村东头的神婆家。神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她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这孩子,得罪了路神!\"
原来,王婶家墙根下的碗真的是供奉路神的。我那天的一泡尿,故意浇在了路神的碗里,得罪了他。
“这样,你们去准备三炷香,一叠纸钱,一碗清水,带上你的娃儿,去你娃儿得罪路神的地方,诚心诚意的去道歉,给路神赔罪。”神婆这样告诉我们。
母亲听了之后连忙按照神婆说的去做。傍晚时分,她带着我来到王婶家墙根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墙根下的空碗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母亲点燃香烛,将纸钱一张张烧化。我跪在地上,看着纸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母亲让我对着碗磕了三个响头,又让我把清水倒进碗里。
待我和母亲做完了这些,我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回到家,我出了一身大汗,烧竟然退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对路边的空碗不敬。每次路过王婶家墙根,我都会多看两眼那个碗。有时碗里盛着清水,映着天光;有时碗底残留着香灰,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渐渐地,我开始留意村里的其他习俗。谁家门前挂着红布条,那是生了孩子;谁家窗台上摆着铜钱,那是驱邪避灾;谁家院子里种着桃树,那是镇宅保平安......
这些习俗,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将村里的人串联在一起。它们承载着祖祖辈辈的智慧,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如今,我早已长大成人,离开了那个小村庄。但每当想起那件事,想起那个空碗,想起母亲焦急的面容,想起神婆笃定的眼神,我都会会心一笑。
那些看似迷信的习俗,或许正是维系乡土社会的纽带。它们教会我们敬畏,教会我们感恩,教会我们与自然、与他人和谐相处。
就像那个空碗,它不仅仅是一个容器,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最朴素的信仰与期盼。
第46章 《死亡照片》
李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床推开家门,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一刻了,习惯性的去口袋里掏烟,摸出来一看,只剩下空了的烟壳。“没烟了,大清早的还要跑村口小卖部去买。”李强摇了摇头,满脸无奈的带上门,朝着村口走去。
初春的早上,路上都是凉意,时不时吹来的晨风,吹的李强缩了缩脖子。路边的树都已经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几只麻雀偶尔停留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嬉闹着。李强沿着村道慢悠悠的走着,享受着这平静惬意的早晨,就连买烟的那份心急也被冲散了。
就在他走到村口拐角处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李强的那份惬意。
李强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正失控地冲向路边的电线杆。\"砰\"的一声巨响,车头狠狠地撞在了水泥杆上。
李强愣在原地,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看见驾驶室里的人影随着撞击剧烈晃动,挡风玻璃瞬间碎裂,鲜血从驾驶室里喷溅而出。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
\"出事了!出事了!\"他听见有人在喊,这才回过神来,颤抖着掏出手机。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他本能地想要记录下这一幕。打开相机时,他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对了好几次才对准车祸现场。
透过手机屏幕,他看见驾驶室里的人已经一动不动,鲜血顺着车门缝隙滴落在地上。他连续按了几下快门,突然注意到死者的脸正好对着镜头的方向,那双睁大的眼睛仿佛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强打了个寒颤,赶紧收起手机。这时已经有村民围了过来,有人报了警,有人在试图打开变形的车门。他站在人群外围,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把照片发到了微信上。先是发给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后来又发到了村里的微信群。\"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司机太惨了\",群里很快炸开了锅。李强看着不断跳出的消息,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点开自己拍的照片,仔细看了看,突然发现死者的面容异常清晰,连脸上的血迹都纤毫毕现。这让他想起刚才拍照时,自己的手明明抖得那么厉害,按理说照片应该会模糊才对。
更诡异的是,当他想要再拍几张其他照片时,手机却怎么也拍不出来了。无论是对着哪里,取景框里都是一片漆黑。他以为是手机坏了,重启了好几次都不管用。
夜幕降临时,李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白天看到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回,那双睁大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他拿起手机想转移注意力,却发现微信上有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自拍照,申请备注写着:\"谢谢你拍的照片\"。李强皱了皱眉,点开头像大图,顿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照片里的人,赫然就是白天死去的那个司机!
他的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床上。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他走到窗边,看见一辆货车正停在楼下,车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辆车的型号和颜色,和白天出事的那辆一模一样。
李强感觉呼吸变得困难,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离开!发动自己的小轿车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后视镜里,那辆货车依然停在那里,车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眨眼。
车子驶上村道,李强把油门踩到了底。夜色中的道路像一条漆黑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他不敢看后视镜,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越是这样,越觉得后座上似乎坐着什么人,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突然,车载音响自动打开了,里面传来一阵哀乐。李强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却发现所有按钮都失灵了。哀乐声中,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李强...李强...\"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李强猛打方向盘,车子失控地冲向路边。在撞上电线杆的瞬间,他看见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血淋淋的脸,正是那个死去的司机在对着他笑。
剧烈的撞击声中,李强感觉自己在空中翻转,世界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那个声音说:\"谢谢你拍的照片...现在,该你当我的模特了...\"
第二天早上,村民们发现了李强的车。和昨天的车祸一样,车子撞在了电线杆上,驾驶室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诡异的是,当警方调取李强的手机时,发现里面所有的照片都不见了,只有一张陌生男人的自拍照,照片里的人正对着镜头微笑。
第47章 《山野奇遇》
天边的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李秀兰站在半山腰的草地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这是她第一次来新疆,丈夫一直在这边工作,很早之前就想着来新疆看一看,却总是被家庭琐事耽搁了下来,现在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来到新疆后,丈夫王建国迫不及待的拉着她来了这里,说要带她看看这里最美的日落。
\"秀兰,快来!这边角度好!\"王建国在不远处挥手。
和他们一起同行的还有几个本地朋友,每个人都心情愉悦,有说有笑,时不时的讨论着各自发现的美景。
李秀兰突然觉得小腹一阵胀意,走到她丈夫的身边:“建国,我有点想上厕所。”
“这边也没有公厕,要不你看看哪里合适,我去给你把把风。”
她环顾四周,这片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在暮色中随风摇曳。远处有几块灰扑扑的石头,像是天然形成的屏障。
\"我去那边一下。\"她指了指石头后面,快步走了过去。王建国和同行的人打声招呼就跟了上去。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秀兰蹲下身时,余光瞥见石头上似乎刻着什么,但天色已暗,她没太在意。
回到营地后,李秀兰总觉得后颈发凉。夜风拂过,她打了个寒颤。王建国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冷了吧?咱们该下山了。\"
当晚,李秀兰就发起高烧。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打她的太阳穴。止痛药吃下去毫无作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浸透了睡衣。
\"建国...建国...\"她虚弱地唤着丈夫,\"我这不像是着凉发烧,我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王建国握着她的手,仔细想了想,询问道:\"你今天有做些什么不平常的事吗?\"
“也没有啊,哪里都没有乱走,也没乱碰什么东西,就下午我们一起去看了日落。”李秀兰回忆一下。
“你那会去方便了一下,我看见你选的地方有块整齐的石碑,是不是在那里冲撞了什么。”
李秀兰猛地睁大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面斑驳的刻痕,分明是一块墓碑!
\"快...快带我去...\"她挣扎着要起身。夫妻二人赶忙起身趁着夜色出发,丈夫李建国拜托几位当地的朋友准备了些纸钱和祭奠用品。
凌晨的山路格外寂静,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王建国搀扶着李秀兰,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穿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响声。
终于找到了那块墓碑。在手电筒的光束下,碑文清晰可见:\"先考李公讳德福之墓\"。李秀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老先生,晚辈无知,冒犯了您...\"她颤抖着点燃纸钱,\"这些钱您收着,在那边买些好吃的...\"
纸钱燃烧的火光映照着墓碑,李秀兰忽然觉得头痛减轻了许多。夜风卷起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有人在轻轻叹息。
下山时,李秀兰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她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的墓碑静静矗立,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之后每年清明,李秀兰都会托丈夫在新疆的朋友去那座山上,给李老先生扫墓。她说,这世上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心存敬畏是好的。
第48章 《夜啼》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输液室里的小宝。他蜷缩在姐姐怀里,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却依然在不安地扭动着。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医院查不出原因,退烧药吃下去就好一会儿,药效一过又开始烧。
\"小宝,乖,再量一次体温。\"姐姐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轻轻把体温计夹在小宝腋下。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五分。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投下惨白的光。这三天来,每到这个时间,小宝就会突然惊醒,哭闹不止,体温也会升高。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性感冒,可什么病毒会这么准时地在半夜发作?
\"还是38度2。\"姐姐看着体温计,眼圈红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这些天她几乎没合过眼。
\"要不...去找王婶看看?\"我犹豫着开口。王婶是村里的神婆,小时候我发烧不退,母亲带我去看过。
姐姐瞪了我一眼:\"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还信这些?\"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可看着小宝痛苦的样子,我还是偷偷给母亲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带着王婶来了。王婶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布衣。她一进门,我就感觉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
\"把孩子抱过来。\"王婶的声音沙哑。姐姐虽然不情愿,但看着小宝的样子,还是把他抱了过去。
王婶眯着眼睛打量着小宝,突然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小宝立刻大哭起来,那哭声尖利得不正常。我注意到王婶的手在触碰到小宝的瞬间,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黑气从小宝额头窜出。
\"三天前的傍晚,是不是有人抱过这孩子?\"王婶问。
姐姐愣了一下:\"那天...是村口的李大爷抱过他,说小宝长得可爱...\"
\"抱小宝的不是人。\"王婶打断她,\"是跟着李大爷的东西,它跟着你家小宝了。\"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三天前的傍晚,我确实记得,李大爷来串门时,身后似乎跟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王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把香灰。她让姐姐把小宝放在床上,开始绕着床撒香灰。奇怪的是,那些香灰落在地上,竟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去准备一碗清水,一根红线。\"王婶吩咐道。我连忙照办。
当我把东西拿来时,王婶已经点燃了三支香。香烟缭绕中,我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香灰图案上蠕动。王婶把红线浸在水里,开始念诵我听不懂的咒语。
突然,小宝剧烈地抽搐起来,姐姐想要上前,被母亲拦住了。我看到王婶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低,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滚出去!\"王婶突然大喝一声,手中的红线猛地绷直。我清楚地看到,红线另一头似乎缠住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空气中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尖啸。
香灰图案突然散开,仿佛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散。王婶手中的红线\"啪\"的一声断了,与此同时,小宝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看向小宝,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姐姐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喜地说:\"退烧了!\"
王婶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
\"那东西...走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王婶摇摇头:\"只是暂时赶走了。它会回到李大爷那,李大爷身上的东西不简单,你们最好离他远点。\"
我送王婶出门时,夕阳正好照在村口。李大爷坐在老槐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眯起眼睛,突然发现他的影子似乎比平时要浓重许多,而且...那影子的形状,好像多了一个头...
第49章 《夜半烧纸》
\"妈妈,我饿。\"
凌晨一点,我正坐在儿子床前发呆,突然听到这声微弱的呼唤。抬头一看,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一双大眼睛正望着我。我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三天了,整整三天,儿子高烧40度不退,水米不进。医院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可以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眼看着孩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小脸蜡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和丈夫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直到今天傍晚,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小区楼下的中医诊所。诊所里的大夫很年轻,听身边的邻居提起他,都说他医术很厉害,治好过不少奇奇怪怪的病。
抱着孩子来到诊所,那个年轻的中医大夫正在忙碌。
终于轮到我们,我跟医生详细的描述了孩子的情况。听完这些,大夫打量了下我的孩子,沉吟片刻说:\"是被你们自己家的老人给吓着了。老人家应该是特别惦记着小孩,就过来看看孩子。你们这样,去买一些纸钱,今晚子时,去十字路口,给老人家烧过去,边烧边念叨'老人家,孩子还小,您别吓着他,我们知道您想念孩子,但你已经来看过了,就早点回去吧'。\"
我和丈夫对大夫的说法并不是很相信,但看着儿子的情况,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试试了。
夜里十一点五十,我和丈夫来到小区外的十字路口。春天晚上的风吹着我们瑟瑟发抖,可能是因为雾的原因,路灯的光也很昏暗,这让我和丈夫心里直发怵。
我选好位置,蹲在地上,颤抖着手点燃纸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念完大夫交代的那些话,我借着燃烧的火光,看着丈夫凝重的脸,也不再发声,沉重的烧着纸钱。
一阵风吹来,纸灰旋转着飞上天,燃烧的火也更旺了一些。
回到家,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儿子就醒了,跟我说饿。
看着他一口气喝下一碗粥,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三天,他的意识就像是被困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一样,对外界毫无反应。现在突然好了,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宝贝,你知道这三天你生病了吗?我和爸爸带着你一直待在医院,而且你这三天都没吃饭吗?\"我试探着问。
儿子摇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我就是觉得睡了好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太奶奶了,\"儿子歪着头回忆,\"太奶奶说要带我去玩,我就跟着她走啊走,走到一个很黑的地方。后来听到妈妈叫我,我就回来了。\"
我心头一震。太奶奶去年刚过世,生前最疼这个曾孙。难道真的是......
夜深了,我轻轻拍着儿子入睡。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仿佛看到那些影子轻轻晃动,像是有谁在温柔地注视着我们。
第50章 《菩萨的弟子》
香案上的檀香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我跪坐在蒲团上,看着姨妈闭目凝神。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整个人笼罩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神秘。
\"你来了。\"姨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吓了一跳,连忙应声。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东街老李家的小孙子,昨晚发高烧了吧?\"姨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香案,\"你回去告诉他们,是孩子贪玩,在祠堂后面那棵老槐树下撒了泡尿。让老李头准备三炷香,一叠纸钱,今晚子时去树下赔个不是。\"
我记下这话,心里却直打鼓。老李家的小孙子确实病了,可这事跟槐树有什么关系?正想着,姨妈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连忙起身要去扶她,她却摆摆手:\"没事,菩萨在提醒我,今天的话说多了。\"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打过似的。这让我想起她说过的话——菩萨会在梦里教她写字,写不好就要打手心。以前我总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可现在看着那道红痕,心里莫名发毛。
\"你回去吧。\"姨妈重新闭上眼睛,\"记住,让老李头一定要在子时去,过了时辰就不灵了。\"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香烟缭绕中,姨妈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她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泥塑的菩萨像。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说老李家的小孙子退烧了。老李头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说昨晚按姨妈说的去赔了不是,今早孩子就活蹦乱跳了。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堆烧尽的纸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棵树我从小看到大,此刻却觉得格外陌生。斑驳的树皮上似乎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我使劲揉了揉眼睛,那张脸又消失了。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回头一看,一根枯枝掉在地上,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极了人的血。我快步离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树后注视着我。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起身从窗户往外看,只见姨妈跪在月光下,面前摆着香案。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可那影子......那影子分明不是姨妈的!那是一个高大的、戴着宝冠的身影,手持净瓶,分明是一尊菩萨像的影子!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再睁眼时,影子又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问姨妈:\"您真的能看见菩萨吗?\"
姨妈正在写字,闻言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一团墨迹。她放下毛笔,轻轻摩挲着右手掌心的红痕:\"信则有,不信则无。菩萨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
我注意到她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完全不像平时那般工整。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姨妈,您没事吧?\"我上前扶住她。
她摆摆手,声音有些发抖:\"今天......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的时候,绕开祠堂后面的老槐树走。\"
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忽然发现她的右手掌心又多了一道红痕,比之前那道更深更红,像是刚被打过一样。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问出口。
走出院子时,我鬼使神差地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穿着藏青色的褂子,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我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人影又消失了。
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我快步离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我。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姨妈的异常。她右手掌心的红痕越来越多,有时一天能添两三道。她的字迹也变得时好时坏,好的时候龙飞凤舞,坏的时候歪歪扭扭,就像两个人在争夺一支笔。
这天傍晚,我又去看望姨妈。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竹板打在肉上的声音。我快步冲进去,只见姨妈跪在香案前,右手高高举起,左手摊开掌心,一下下地往自己手上打。
\"姨妈!\"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刺骨,掌心已经红肿不堪。姨妈抬起头,我惊得后退一步——她的眼睛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眼白。
\"写不好,该打。\"她的声音变得陌生而威严,\"这是规矩。\"
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姨妈又低下头,继续一下下地打自己的手心。每打一下,香案上的蜡烛就跳动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
我逃也似的跑出屋子,直到跑出很远才停下来喘气。夜风吹来,我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祠堂后面。
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树皮上的纹路像极了人脸。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树后传来\"沙沙\"的响声。我屏住呼吸,慢慢绕到树后。
树下跪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褂子,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是姨妈!可她明明还在家里......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树下的人影消失了,只剩下一地纸钱灰烬。
第二天,我听说村里又出事了。王婶家的牛半夜突然发狂,撞坏了牛棚。我跟着人群去看热闹,只见那头牛两眼通红,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几个壮汉都按不住它。
\"去请姨妈来看看吧。\"有人提议。
我主动请缨去请姨妈。推开院门时,我闻到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姨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她的右手缠着纱布,却还在坚持写字。
\"王婶家的牛......\"我刚开口,姨妈就摆摆手。
\"我知道。\"她放下笔,纱布上渗出血迹,\"是牛棚底下埋着东西。今晚子时去挖出来,然后送到城郊选块荒地把它埋起来。记得挖之前烧点纸钱,埋好之后也要烧点纸钱。\"
我注意到她的字迹又变得潦草,像是有人在跟她争夺控制权。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
\"姨妈,您的手......\"
\"没事。\"她打断我的话,\"你快去告诉王婶,记住,一定要在子时。\"
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回头一看,姨妈又在打自己的手心,纱布上渗出的血迹越来越多。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隐约可见一尊菩萨像的轮廓。
那天晚上,王婶家果然在牛棚下挖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一堆白骨。按姨妈说的做了法事后,牛就安静下来了。
这件事之后,村里人对姨妈更加敬畏。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找姨妈。有看病的,看财运的,看姻缘,看子嗣的,还有选各种日子的。
每次姨妈看的都很准,但我始终觉得都是巧合。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看姨妈给别人看的那么准,就请求姨妈帮我看一下我将来是不是大富大贵。
姨妈怎么也不肯给我看,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姨妈才告诉我,菩萨不同意她给我看,因为我内心不相信菩萨。
后来姨妈告诉我,像她们这类人,有了超凡的能力,但是一辈子不能离开村子太远,实在需要离开,必须得请过菩萨,菩萨同意了才可以出去。
第51章 《黄大仙》
我蜷缩在炕上,浑身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姥姥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过我的额头,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都三天了,怎么还不见好?\"姥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她爸妈交代啊。\"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大人们的对话。村里的赤脚医生来过了,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我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
\"要不...请王婆来看看?\"姥爷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我知道王婆,她是村里有名的\"看事\"老人,据说能跟那些\"东西\"说话。以前我总觉得这些都是大人们编的故事,可现在,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婆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火味。她粗糙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我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是黄仙。\"王婆的声音沙哑,\"这孩子被黄皮子迷住了。\"
我听见姥姥倒吸一口冷气:\"我们可没得罪过黄大仙啊...\"
\"不是你们啊?\"王婆顿了顿,\"那你们身边有什么人得罪了黄大仙吗?\"
“隔壁老张家。前几天他们打死了一只黄皮子,是不是跟这个有关?\"姥姥回道。
我想了想,生病的那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惨叫。张婶子举着扫帚追着一只黄鼠狼跑,那黄鼠狼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墙上,当场就断了气。
\"黄仙记仇。\"王婆叹了口气,\"它找不到老张家的人,就找上了这孩子。\"
我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我脸上拂过,像是动物的尾巴。我想躲开,却动弹不得。耳边响起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哭泣,又像是笑声。
王婆开始做法事。我听见铜钱落地的脆响,闻到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
\"黄大仙,冤有头债有主,这孩子是无辜的...\"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看见一只金黄色的动物在房间里跳跃。它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黑曜石。它在我身边转了几圈,突然停下,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身上的热度在慢慢退去。耳边那些奇怪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姥姥喜极而泣的哭声。
\"退了退了!烧退了!\"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王婆正在收拾她的法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黄仙答应放过这孩子了。\"她喘着气说,\"不过你们得去给老张家带个话,让他们给黄仙赔个不是。这事还没完呢。\"
姥姥连连点头,忙着去准备供品。我躺在炕上,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总觉得那些影子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跳舞。姥姥说那是树影,可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用眼睛就能看得清的。
从那天起,我知道,在那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里,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第52章 《公公的探望》
我抱着女儿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们收拾着床铺。窗外的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空气里飘荡着浓浓的消毒水的气味。低头看了一下,刚出生的女儿在我怀里睡得很香,小脸粉扑扑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走吧。\"老公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我身后。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医院。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两边的路灯也依次亮了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婆婆早早地把主卧收拾好了,婴儿床紧挨着大床。我轻手轻脚地把女儿放进去,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老公去洗澡了,我躺在床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以为是自己太累出现了幻觉,可紧接着,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光带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背对着我站在婴儿床前。他的身影有些透明,月光能穿透他的身体照在地上。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像被钉在了床上。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枯瘦的手,朝着婴儿床探去。
\"不!\"我终于喊出声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女儿突然响起的哭声。我浑身冷汗,颤抖着打开床头灯。婴儿床里,女儿正挥舞着小手大哭。
老公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我把梦里的情形告诉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我爸回来看孙女了。\"
第二天一早,婆婆听说这件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翻出香炉,在客厅里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老头子,孙女还小,你别吓着她,快回去吧。\"
可是到了晚上,女儿又开始哭闹。我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她却怎么也不肯睡。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婆婆已经睡了,老公在书房加班。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公公的遗像,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了上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对着照片低吼,\"活着的时候不管不顾,死了倒来打扰我们母女!你要是真疼孙女,就别吓唬她!\"
照片里的老人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我气得浑身发抖,抱着女儿回到卧室。说来也怪,这一晚女儿睡得格外香甜。
第三天晚上,女儿没有再哭闹。我躺在床上,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小脸,突然想起老公说过,公公生前最重男轻女。也许,他并不是回来看孙女,而是......
我打了个寒颤,把女儿的小床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些。月光依旧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光带。这一次,光带里空无一物。
我轻轻拍着女儿的襁褓,在心里默默发誓:不管是谁,都别想伤害我的孩子。
第53章 《夜路迷途》
我又一次经过了那个鱼池。
池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几片枯黄的落叶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晚风轻轻打着旋。这是我第三次看到这个鱼池了,明明回家的路应该是一条直道,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在这里绕圈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光。我加快了脚步,可没过多久,那个鱼池又出现在眼前。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池边的柳树下,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正背对着我站在柳树下。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请问......\"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在路灯的照射下,我看到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浑浊而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双脚是悬空的,离地面足足有半尺高。
我倒吸一口冷气,转身就跑。可无论我怎么跑,那个鱼池总是如影随形地出现在前方。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不知跑了多久,我的双腿已经发软。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奶奶生前常说的话:\"要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喊爷爷奶奶来帮你。\"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爷爷奶奶,请帮帮我......\"
一阵冷风吹过,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那是奶奶生前最爱点的香。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个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鱼池依然在那里,但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回家的路。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妈妈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的经历。最后只是说:\"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总觉得那些影子在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爷爷奶奶上香。在擦拭爷爷的遗像时,我注意到照片里的爷爷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和昨晚那个老人穿的一模一样。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爷爷......\"我轻声唤道,照片里的爷爷依然保持着慈祥的微笑。但这一次,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从那天起,我总觉得家里有些不对劲。半夜总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有时是楼上,有时是楼下。妈妈说她什么也没听到,可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起床喝水,经过客厅时,借着月光,我看到爷爷的遗像前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那晚在鱼池边见过的老人。
他朝我伸出手,我这才发现他的手里握着一枚铜钱。那是爷爷生前最珍视的传家宝,据说能驱邪避灾。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接过来时,老人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而缥缈:
\"拿着......以后......小心......\"
我颤抖着手接过铜钱,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再抬头时,老人已经消失不见,只有爷爷的遗像在月光下静静注视着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个鱼池,也没有再听到奇怪的脚步声。但我知道,爷爷奶奶一直在守护着我。那枚铜钱,我至今都贴身带着,它提醒着我,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亲情可以跨越生死。
第54章 《夜哭》
我抱着刚刚三个月大的女儿,站在阳台上发呆。看着远处的那些山峦,跟娘家的那些竹林很像。我是一个远嫁的姑娘,总是会想念自己的家。刚刚和嫂子通完电话,却不经意间听到舅舅几天前去世的消息,我责备嫂子为何现在才告诉我。嫂子说家里人怕我担心,所以才一直瞒着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滴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她眨巴着眼睛,伸出小手想要去够我的脸。
我和家里人挨个通过电话,想要立刻收拾行李回家,但是我妈和舅舅家大表哥都不同意,说我的小孩子还小,往返不方便。而且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老公也正在外面出差,婆婆也劝我暂时不回去。就这样,直到半年后,我才带着女儿回到老家。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场景呈现在我的面前,但是又感觉很陌生,就像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母亲接过孩子,眼圈泛红:\"你舅舅生前最疼你,总念叨着想要看看这孩子,却没等到。\"
天色越来越晚了,女儿出奇地乖巧,早早就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我披上外套去开门,是舅家的大表哥。他神色匆匆,说是有事找母亲商量。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时不时往屋里瞟。
\"小芸,\"大表哥欲言又止,\"你舅舅他...走得很突然。\"我点点头,眼泪又要涌出来。大表哥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到房间,却发现女儿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刚要抱起她,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我手忙脚乱地哄她,可怎么都止不住她的哭声。母亲闻声赶来,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她快步走到窗前,对着夜色喃喃自语:\"哥,是你吗?小芸带着孩子回来看你了,你别吓着孩子...\"
母亲的举动让我脊背发凉。女儿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却感觉空气越来越冷。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
那一整夜,女儿哭得声嘶力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精疲力尽地睡去。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带着香烛纸钱出了门。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根桃木棒,小心翼翼地系在女儿的手腕上。
\"你舅舅生前最疼你,\"母亲摸着我的头,\"他一定是太想看看外孙女了。\"我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恬静。
那天晚上,女儿睡得很香。月光重新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温柔的影子。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月光里,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第55章 《借身修炼》
今天是爷爷的忌日,奶奶让我和表姐来给爷爷上香,我先来到了祠堂,看着奶奶将一杯清水放在供桌上。祠堂里的烛火轻轻的摇晃着,在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双手扶着供桌边缘,开始轻轻摇晃桌子。
\"叮铃——\"铜铃轻响。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杯水。桌子在奶奶手下剧烈晃动,杯中的水却纹丝不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烛光透过玻璃杯,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小芸,跪着!”奶奶对着我说。\"三十年前,你爷爷就是现在的这个时辰走的。\"奶奶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浑厚而陌生,\"他走得不甘心啊,在奈何桥边徘徊了三天三夜......\"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父母提起过我的爷爷。奶奶是方圆十里内很有名气的人,听父亲说,奶奶可以把自己的身体短时间的奉献给神灵,附近十里八乡的邻居们都会找奶奶看事。
父母告诉我,爷爷一次意外被一个野仙上身了,它借助爷爷来修炼,对爷爷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奶奶想要做法帮助爷爷除灵,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奈何那个野仙却在最后关头和爷爷同归于尽了,奶奶为了这件事很自责。
听着奶奶的声音,我浑身发冷,后背渗出冷汗。我知道此刻面前的已经不是我的奶奶了。
供桌上的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极快,青烟笔直上升,在房梁处盘旋不去。
\"小芸,去给你爷爷上炷香。\"那个声音又说。
我颤抖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表姐推门而入。她脸色苍白,双眼却异常明亮,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奶奶,我也来了。\"表姐的声音清脆悦耳,却让我毛骨悚然。自从姥爷去世后,她就变得不太正常,时而抑郁寡欢,时而亢奋异常。此刻的她,显然处于亢奋状态。
听奶奶说,表姐的情况和当初爷爷去世前的情况一样。奶奶选择爷爷的忌日,是希望爷爷在天之灵可以保佑奶奶帮表姐驱灵成功。
奶奶——或者说附在奶奶身上的那个存在——缓缓转过头对着表姐。奶奶的眼神开始变的凌厉,她拿起供桌上的毛笔就在黄纸上开始画了起来。不到半分钟,就画好了三道黄纸,奶奶拿着三道黄纸放进供桌的那碗水里浸了一下就拿出来了,径直的走向表姐,快速的把黄纸贴在了表姐的额头和两侧肩膀上。
表姐尖叫一声,开始不自然的扭曲着自己的身体,她的双手企图去触碰那三道黄纸,但每一次一接触到黄纸,就像触电了一样快速的把手缩了回来。
奶奶在供桌前点燃三炷香,手里拿着铜铃极速的摇晃,嘴里不停的念着咒语。
奶奶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口中的咒语也越念越快,表姐的身体挣扎的更厉害了。
“奶奶!不要!求你不要伤害它!”表姐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心里一惊,这是表姐原本的声音。
“老太婆,你不要欺人太甚,当初你害死了你的老公,你也现在也要害死你的孙女吗?我是斗不过你,但我一定会拉着你孙女陪葬!”另一道不同的声音也从表姐身上传来。
“罢了……也许当年我就错了,才会害了你爷爷。”一声叹息从奶奶的口里传了出来,奶奶随即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随着奶奶停下了动作,贴在表姐身上的三道黄纸自行脱落了下来。
表姐瘫软在地上:“奶奶,谢谢你!不要消灭它,自从它来了,我再也不觉得活着是一种煎熬,它让我很快乐!”
“傻孩子!它虽然是好仙,但它道行尚浅,它在借你的身子修炼,虽能让你一时快活,却会耗损你的元气。听奶奶一句劝,还是让奶奶帮你消灭它吧。”奶奶无奈道。
“不要,它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我的,我相信它。”表姐直摇头。
这时另一道声音从表姐口传出来:“我不会伤害你孙女的,我修炼的差不多自会离开。”
“最好如此,否则的话,就算冒着再大的风险我也会灭了你。”奶奶无奈的转过身,深深地看着爷爷遗像。
我上前扶住表姐,发现她的身体烫得吓人。
“小芸,带你表姐回去休息吧!”奶奶的身上透露出深深地疲倦。
第56章 《看不见的腰》
今天是我姐姐住院的第三天,她的脸色苍白的有些吓人,右手紧紧的抓着被角,左手按着肚子,她的肚子整整的疼了三天,一刻也不见好转。
\"医生说是急性盲肠炎,必须马上手术。\"妈妈一脸沮丧的从主治医师的办公室回来,她轻轻坐在了床边,握着姐姐的手,声音有些发抖。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推着手术同意书进来,姐姐颤抖着签下名字。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的我很难受,想着姐姐即将动手术,心里也一阵难过。姐姐才刚上初中,平时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什么征兆也没有,就突然让查出盲肠炎,要做手术,一时半会我们都无法接受。
\"要不...我去找神婆问问看?\"妈妈突然说。爸爸立刻皱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信这些?医生检查的结果都出来了,可别耽误了病情...\"
\"可是...\"妈妈欲言又止,\"你记得吗?前几天小芳放学回来,她说骑自行车的时候好像撞到了什么,之后就开始腰疼的...\"
这个事情我也记得。那天姐姐推着自行车回来,脸色特别难看。她说在村口那条小路上,明明前面什么都没有,却感觉撞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当时我们还笑她是不是骑车睡着了。
妈妈执意要去看一下,毕竟这个事情还是有点不寻常,看过了才安心,爸爸没有办法,只能同意。我跟着妈妈来到村尾的神婆家,还没有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从那个低矮的小房间里飘出来。见过了神婆,简单和神婆说了下来意。神婆闭上眼睛,手指掐算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你们家闺女那天骑车不小心撞到了'那位'的腰。\"
\"'那位'?\"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
\"就是住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神婆说,\"你们家闺女骑车太快,撞到了'他'的腰。'他'现在很生气,所以让你们闺女也尝尝腰疼的滋味。\"
我倒吸一口冷气。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确实有个小小的土地庙,香火早就断了。每次经过那里,我都觉得阴森森的。
\"你们去准备些纸钱,今晚子时去村口烧了,给“那位”。\"神婆说,\"记住,一定要诚心道歉。\"
那天晚上,妈妈带着我去了村口。月光惨白,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妈妈点燃纸钱,嘴里念叨着道歉的话。我站在她身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们。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纸钱的灰烬顺着风旋转着飘向了更远的地方。我分明看见,在飘散的灰烬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扶着腰慢慢走远...
第二天一早,医院打来电话。姐姐的肚子不疼了,检查结果也显示盲肠没有任何问题。医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取消了手术。
姐姐出院后,我们再也没有从村口那条小路走过。每次经过老槐树,我都会想起那晚在月光下飘散的纸钱灰烬,还有那个扶着腰渐渐远去的身影...
第57章 《医者》
凌晨三点,医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上的日光灯发出轻轻的嗡鸣声,惨白的灯光一直照到走廊的尽头。林医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倦的感觉传遍了全身,由于人手的缺失,她已经连续的值了36个小时的班,闻着消毒水的气味,她的脸上透着一股无奈。
她起身离开办公室朝着护士站走去。打算去护士站查看一下今天的病历,消除一下困意。
忽然,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一阵寒风,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背影正缓缓向楼梯间走去。
仔细的看了看,那背影有些眼熟。林医生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张大爷,三天前因为肺癌晚期去世的病人。她清楚地记得,是自己亲自宣布的死亡时间,看着护士为他盖上白布,林医生紧张的不敢呼吸。
可此刻,那个背影正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脚步虚浮却坚定。林医生的喉咙发紧,想要喊出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返回办公室,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穿过消防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也就是这个时候林医生恢复了正常,她快步走向消防门,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当天来到走廊的尽头才发现,消防门是紧闭着的,走廊的尽头根本没有藏人或者离开的地方。
想起了刚入职时,医院里的前辈们说起的种种怪事,自己每次都是一笑而过,从未相信。
第二天,林医生请了假。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女孩腿上长了一块奇怪的癣。那癣像是有生命一般,越长越大,去了很多的医院诊所,开了不少药,但涂什么药都不管用,后来家里人没办法,就去请来了一位会看事的老太太。
记得那天是个大太阳,半下午的时候,老太太顶着太阳在院子里烧纸钱,点燃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拿着点燃的香围绕着腿上的藓转着圈,经过下午弄了一阵之后,当天晚上那癣就开始消退,三天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医生站在医院的天台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事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之后的日子里,她开始留意医院里的每一个角落。有时在深夜的走廊里,她会听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有时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她会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有些存在,或许只是以另一种方式与我们共存。
就像那个雨夜,她在急诊室值夜班时,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站在走廊里。当她走近时,小女孩转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医生姐姐,谢谢你那天救了我妈妈。\"说完就消失在雨幕中。林医生这才想起,一周前她确实抢救过一个车祸重伤的孕妇,而那个孕妇的女儿,在三年前就已经因为同样的车祸去世了。
第58章 《墙上的男女》
我轻轻拍着怀里的小满,她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小满突然又惊醒了,她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宝宝乖,妈妈在这里。\"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每次都是这样,睡不到两分钟就会惊醒,然后盯着同一个地方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只有一面白墙,月光照在上面,显得有些惨白。可小满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她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打开床头灯,暖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小满哭得更厉害了。
\"不要看,不要看......\"她含糊不清地说着,把脸埋进我的怀里。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摇篮曲,直到她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临走前,婆婆抱着小满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家伙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正咿咿呀呀地玩着玩具。可等我中午回来,就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从早上开始就这样,\"婆婆一脸愁容,\"怎么哄都哄不好,喂奶也不吃,玩具也不要。\"
我接过小满,发现她浑身滚烫,小脸通红,眼睛却一直往客厅的墙上瞟。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是去年装修时留下的,我一直没在意。可今天不知为什么,那块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要不......\"婆婆欲言又止,\"去找王婆婆看看吧?\"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还是点了点头。王婆婆住在村尾,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婆。她家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缠满了红布条,随风飘动。
王婆婆的屋子里光线昏暗,香火缭绕。她接过小满,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突然,王婆婆的脸色变了。
\"这孩子......\"她压低声音,\"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王婆婆示意我们跟着她来到神龛前,点燃三支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形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你们家客厅的墙上,\"王婆婆闭着眼睛,\"有两个冤魂。一男一女,都是被车撞死的,血淋淋的,就挂在那里。\"
我浑身发冷,想起那块暗红色的痕迹。王婆婆继续说:\"他们死得太突然,魂魄无处可去,就在那里徘徊。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那怎么办?\"婆婆颤声问。
王婆婆从神龛上取下一张黄符,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些奇怪的符号。\"今晚子时,你们在墙前点上三支白蜡烛,烧了这张符。记住,要诚心诚意地道歉,说会为他们超度。\"
回到家,我按照王婆婆说的做了。当符纸燃尽的瞬间,我似乎听见一声叹息,又像是风声。小满突然停止了哭泣,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那块暗红色的痕迹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小满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再也没有半夜惊醒。只是偶尔,我会在月光下望向那面墙,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些许凉意。
第59章 《灵性敏感者》
我今年三十岁,生活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身边的朋友同事们偶尔会聊起一些灵异的事件,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沉默不语。偶尔他们还会问我相信世界上有鬼么?我都是微笑着摇摇头。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是读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总是会做一些很真实的梦,梦的结果都不太好,刚开始的时候我会和父母们提及我梦见谁去世了,谁得了大病,在哪一天哪个地方会出重大交通事故之类的。
每次父母刚听到我告诉他们这些梦的时候,他们就教训我不要乱说话。当我说过的这些话成为了事实之后,父母用一种害怕的眼神看着我,责怪我是乌鸦嘴,诅咒那些人。慢慢的我不再向父母提起我做梦的事。
有一次我梦见了我的奶奶去世了,我很害怕,之前都是梦见邻居去世,这是第一次梦见自己的亲人。
我很害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想要告诉父母却又不敢。做了这个梦之后的第二天,我一有时间跑去奶奶身边,那阵子父母还说我怎么总是跑奶奶那去玩,也不知道多看看书,多做几道练习题。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奶奶再也没有醒过来,她就这样离开了。我的心却平静了下来,那一刻我好像看淡了,也看清了死亡。
那些已经逝去亲戚、朋友、邻居也经常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总是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怎么也听不清楚,当我努力的想要听清的时候,梦就会醒来。
直到我大学毕业出了社会,我再次梦见了一位去世的隔壁婶婶,这一次我听清楚她说的什么。她放心不下她上高中的儿子,希望我带着她去她的家里看看她的儿子,她没有办法自己去看望儿子。
我天亮之后就去她家见了她的儿子,晚上她又出现在我的梦里,并向我道谢。
我明白了我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慢慢的,我帮助了很多已经去世的人。记得有些提出的忙很难实现,我也会婉转的表明没办法。
随着帮忙的次数越多,我开始怀疑我自己为什么有这个能力,而朋友们偶尔见到一点灵异的事件就大张旗鼓的到处宣传。
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我猜到我自己身上可能带着“仙家”。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开始去寻找前辈,希望他们帮我了解下自己是否有“仙家”,想要自己多尽一份贡献。
陆陆续续的找了不少的专业人士,他们都没有给我答案。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无意间打听到隔壁市有一位很厉害的。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踏上了拜访他的路。
见到了这位专业人士,他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告诉我,我身上确实有位“仙家”。而且她告诉我,我身上的“仙家”是不具备帮别人“看事”的能力。
之所以我身上会出现那么多灵异的梦境,是因为我的魂魄比较敏感,再加上我身上的“仙家”,让我对灵性世界有更强的感知能力,并不具备主动干预和解读的能力。
他告诉我,虽然我不能像他们那样做更多的事,但是我一样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那个世界的灵。他称呼我这类人为——灵性敏感者。
第60章 《印记》
今天的夜晚似乎比平时更要黑一些,天上飘着厚厚的云层,把月亮的光挡的严严实实的,整个村子都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女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已经哭了将近两个小时,嗓子都哭哑了。豆大的泪珠不断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小脸涨得通红,身子一抽一抽的。
\"乖,不哭了,妈妈在这里。\"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是她哭得更厉害了,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可怕的东西。
婆婆推门进来,伸手想要接过孩子:\"让我来抱抱。\"
谁知女儿一看到婆婆,哭声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耳膜。她拼命往我怀里钻,小小的身子颤抖得厉害。
\"这有点不对劲。\"婆婆皱起眉头,\"昨天也是这样,只有你爸抱着,小家伙才不哭。我去找个人来看看。\"
我心里一沉。确实,从三天前开始,女儿每到凌晨两点就会突然惊醒,然后开始大哭。奇怪的是,只要外公抱着,她就能安静下来,其他人一碰就哭得更厉害。
婆婆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村里的神婆来了。神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眼睛却格外明亮。她一进门就皱起鼻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有股子阴气。\"神婆低声说,\"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和婆婆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神婆走到女儿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孩子是被掐了!\"
我心头一紧,连忙查看女儿的脖子,果然在衣领下方发现了一圈淡淡的青紫。
\"是个女鬼,\"神婆掐指一算,\"二十年前难产死的,就在你们家后面的老房子里。她死的时候孩子没保住,所以特别恨有孩子的人家。\"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是不是...是不是老张家那个?\"
神婆点点头:\"就是她。前些年不是还缠过隔壁王家的闺女吗?后来被老李头请走了。\"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闻,后背一阵发凉。那个女鬼据说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因为难产大出血,孩子也没保住。死后怨气太重,一直徘徊在村子里。
\"得赶紧送走,\"神婆说,\"不然这孩子怕是撑不住。\"
按照神婆的指示,公公和丈夫准备了一碗白米饭和三炷香,趁着夜色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是女鬼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我抱着女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火光忽明忽暗。丈夫按照神婆教的,把米饭和香摆好,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香头的火光剧烈晃动。丈夫厉声喝道:\"给你吃的了,就不许再缠着我家孩子!要不然让你魂飞魄散!\"
说完,他一脚踢翻了供品。香灰四散,米饭洒了一地。
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儿突然停止了哭泣。她抽噎了几下,小脑袋一歪,竟然睡着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全是冷汗,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婆婆长舒一口气:\"可算送走了。\"
我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那个女鬼,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女儿安静了几天,不再半夜惊醒大哭。但很快,我就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照常给女儿洗澡。当我把她抱出浴盆时,突然发现她脖子上的青紫痕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圈痕迹清晰可见,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留下的。
更诡异的是,我发现女儿的后颈多了一个胎记。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印记,形状像是一个蜷缩的婴儿。在月光下,那个胎记泛着淡淡的青光。
我颤抖着手去摸那个胎记,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女儿突然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我。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成年女人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悲伤。
\"妈...妈...\"女儿突然开口,声音却不像她平时的童音,而是一个沙哑的女声。
我吓得差点把女儿摔在地上,连忙喊来婆婆。婆婆看到那个胎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撞到墙上。
\"这...这不可能...\"婆婆喃喃自语,\"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紧紧抱着女儿,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冷。
婆婆没有回答,只是慌乱地摇头。但那天晚上,我听到她在院子里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婆婆的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她执意要带女儿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烧香。我跟着去了,却注意到婆婆的手一直在发抖。
当我们走近老槐树时,女儿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这才发现,老槐树的树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就像是被雷劈过一样。树根处的地面隆起,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婆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求你...放过这个孩子...当年的事是我们不对...\"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突然刮过,吹得老槐树哗哗作响。我看到树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看去,竟然是一具小小的骸骨...
我颤抖着后退,怀里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婆婆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死死盯着那个漆黑的树洞,\"为什么这里会有...会有...\"
婆婆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二十年前...那个女鬼...她不是难产死的...\"
我浑身一颤,感觉怀里的女儿突然安静下来。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仿佛活了过来,在地上扭曲蠕动。
\"那天晚上,\"婆婆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确实生了...是个女婴...\"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是...\"婆婆的声音突然哽咽了,\"那孩子生下来就不对劲...浑身发青,不会哭...接生婆说...说是个死胎...\"
我注意到女儿后颈的胎记突然开始发烫,就像一块烧红的炭。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颤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树洞。
\"我们...我们把她埋在了这里...\"婆婆指着老槐树,\"一个月后...那个产妇就疯了...她说听到孩子在哭...说孩子还活着...\"
突然,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吹得老槐树剧烈摇晃。树洞里传来\"咯咯\"的笑声,那声音既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啜泣。
\"后来呢?\"我死死抱住女儿,感觉她的体温在急速下降。
婆婆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她...她半夜跑出来...说要找孩子...然后就...就吊死在这棵树上...\"
就在这时,女儿突然从我怀里挣脱,摇摇晃晃地向树洞走去。她的动作僵硬,就像被什么力量操控着。
\"不要!\"我扑过去想抓住她,却看到树洞里缓缓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发黑,正一点点向女儿伸去。
月光突然变得惨白,我清楚地看到,树洞里慢慢爬出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长发披散,脸色青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眼睛血红。
\"我的孩子...\"女鬼发出沙哑的声音,\"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儿后颈的胎记突然发出刺目的青光,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我惊恐地发现,那个胎记正在慢慢扩大,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婴儿形状...
女鬼的身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她缓缓向女儿伸出手。我拼命想拉住女儿,却发现自己的手脚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
\"妈!救救她!\"我朝婆婆哭喊。
婆婆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
女儿的身体突然僵直,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个胎记已经蔓延到整个后背,形成一个完整的婴儿形状。
\"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女鬼的声音忽远忽近,\"现在...我要带走你们的...\"
就在这时,婆婆突然扑过来抱住女儿:\"不!你不能带走她!当年...当年你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是活着的。\"
我震惊地看着婆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女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她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婆婆:\"你说什么?\"
婆婆泣不成声:\"那天晚上...孩子其实还有一口气...但是...但是接生婆说...说这孩子活下来也是个残废...我们...我们为了保全名声...\"
我感觉天旋地转,原来这就是真相。不是难产,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村子的狗都开始狂吠。她的身影突然暴涨,长发在空中狂舞:\"你们...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不是的...\"婆婆突然抬起头,\"那个孩子...我们没有害她...\"
女鬼的动作再次停住了。
\"我们...我们把她送走了...\"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送到邻村的一户人家...但是...但是没过几天,那孩子夭折了... 那户人家把孩子又送回来了。”
女鬼的身影突然开始扭曲,她发出痛苦的哀嚎:\"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害怕你接受不了,所以偷偷的把孩子埋在了这棵槐树下。”
就在这时,女儿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我连忙接住她,发现她的体温在慢慢回升,那个胎记也在逐渐消退。
女鬼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只想见见我的孩子......\"
婆婆突然跪下来,对着女鬼磕头:\"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求你放过这个孩子...我愿意用我的命来赎罪...\"
女鬼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月光中。老槐树下,只留下一声叹息。
第二天,我们在树洞里挖出了那具小小的骸骨。婆婆请来了道士,为女鬼和孩子做了超度法事。
女儿后颈的胎记完全消失了,她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但每当月圆之夜,我总能听到老槐树下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
第61章 《驱邪师》——金色灵力
我躺在被窝里,身上烫的吓人。妈妈不停的用温毛巾给我擦拭着身体。今天是我发烧的第七天了,白天的时候,我像正常人一样,可是到了晚上,我就开始发烧,每次都烧到四十度。
\"要不...去找王婆婆看看?\"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压得很低,\"医院查了这么多天,连个原因都找不出来。\"
我听见妈妈叹了口气:\"可是...这都什么年代了...\"
\"试试吧,总不能看着孩子一直这样。\"
第二天一早,爸爸就带着我去了王婆婆家。王婆婆是小区里最有名的\"神婆\",据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家客厅里供奉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支香,燃烧的烟缓缓的向着上方飘去。
王婆婆让我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突然,她浑身一颤,声音变得沙哑:\"这孩子...是被亲人缠上了。\"
妈妈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肩膀。
\"是个老人缠着这孩子,\"王婆婆闭上眼睛,\"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左眼角有颗痣...\"
\"是爸!\"爸爸失声叫道,\"爸在半个月了刚刚去世了...\"
\"他舍不得这孩子,\"王婆婆叹了口气,\"每天晚上都守在床边,阴气太重,孩子受不住。\"
我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发抖。王婆婆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符,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些奇怪的符号:\"今晚子时,在孩子床头烧了这张符,我亲自去送送老爷子。\"
夜幕降临,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爸爸妈妈守在床边,王婆婆站在床尾,手里拿着那张符纸。当时钟指向十一点,王婆婆点燃了符纸。
火光跳动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床边,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左眼角有颗痣。那是我最熟悉的爷爷,他弯着腰,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我想伸手去拉他,却看见王婆婆的手在我头顶一挥:\"老爷子,你该走了。\"
爷爷的身影渐渐变淡,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听见他说:\"小雨,要好好的。\"
符纸燃尽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清凉从头顶流遍全身。第二天早上,我的烧就退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已经上高三了。我的教室在二楼,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操场上的梧桐树。这天午休时,我正趴在课桌上打盹,突然感觉一阵凉意。
迷迷糊糊睁开眼,我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一个穿灰色布衣的老太太。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又黑又长。最可怕的是,她的脚没有着地,而是飘在离地面约莫一寸的地方。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教室里其他同学都在睡觉,只有我的同桌小美在画画。她最近总是画一些奇怪的图案,像是扭曲的人脸。
\"小美...\"我小声叫她,\"你看后门,那有个老太太……\"
话没说完,我就愣住了。小美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眼白。她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小雨,你能看见啊...\"
我尖叫着冲出教室,一直跑到教师办公室。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连忙问:\"小雨,怎么了?\"
\"后门...教室的后门有个老太太...\"我喘着气说,\"还有小美,她的眼睛...\"
李老师脸色一变,快步走向教室。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可是当我们回到教室时,后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小美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小雨,是不是做噩梦了?\"李老师耐心的询问起来。
我摇摇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那天晚上,我又发烧了。妈妈给我量体温的时候,我听见客厅传来爸爸的声音:\"要不...再去找王婆婆?\"
这次王婆婆来得很快。她一进门就盯着我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孩子...开了天眼。\"
\"什么意思?\"妈妈紧张地问。
\"她能看见那些东西,\"王婆婆说,\"上次送走她爷爷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这孩子体质特殊,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我缩在沙发角落,想起教室里那个飘着的老太太,还有小美纯黑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婆婆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袋子:\"把这个戴在身上,能挡一挡。不过...\"她顿了顿,\"这孩子迟早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
妈妈接过红布包,手有些发抖:\"那现在怎么办?\"
\"先带我去学校看看,\"王婆婆说,\"那个教室,有些不干净。\"
第二天下午,王婆婆跟着我来到学校。今天是周末,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本该是温暖明亮的场景,却让我感觉格外阴冷。
王婆婆站在教室门口,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她的目光在后门停留了很久,那里正是我之前看见老太太的地方。
\"果然有问题,\"王婆婆从布包里掏出一把香,点燃后插在讲台上的粉笔槽里,\"这间教室死过人。\"
我打了个寒颤,想起之前在这里看到的那个飘着的老太太。王婆婆走到后门,伸手在门框上摸了摸:\"是个老太太,在这里撞门自杀的。怨气太重,一直没走。\"
香燃烧的烟突然变得扭曲,在空中形成一个诡异的旋涡。王婆婆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铜铃,轻轻摇了一下。清脆的铃声在教室里回荡,我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雨,\"王婆婆突然转身看着我,\"你试试看,能不能感觉到什么?\"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天看见老太太的感觉。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后门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她在那里...\"我指着角落,声音发抖。
王婆婆点点头:\"很好,你能看见她。现在,试着在心里对她说:'尘归尘,土归土,你该走了,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准备开始,突然那个黑影消失了。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小美突然走了进来。她的眼睛还是纯黑色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啊?\"小美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苍老,\"带我一个好不好?\"
王婆婆脸色一变,迅速把我拉到身后:\"不好,这孩子被她附身了。\"
小美歪着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老东西,少管闲事。\"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朝我们爬过来。
王婆婆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糯米,朝小美撒去。糯米打在小美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黑烟。小美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剧烈抽搐。
\"小雨,现在!\"王婆婆喊道,\"用你的意念,集中精力,脑海里想着把她赶出去!\"
我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突然,我感觉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睁开眼睛时,看见一道金光从我身上射出,击中了小美。
小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黑影从她身体里被逼了出来。那是个面目狰狞的老太太,正是我之前在教室里看见的那个。
\"该走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的平静,\"你不属于这里。\"
“我不甘心,我的孙女那么可爱,她却跳河了,就是这个学校,这个教室的人欺负她,我要你们所有人给我孙女陪葬!”老太太大声嘶吼着。
王婆轻声叹道:“已经物是人非了,当年和你孙女同班的那批孩子早已各奔东西了,现在的孩子们是无辜的,放下你心中的怨念,去你该去的地方吧,你孙女也不希望看着你这样!”
老太太的身影挣扎了一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小美瘫软在地上,眼睛恢复了正常。
经过王婆婆的调查,原来二十年前,有个小姑娘跳河自杀了。她的父母因为一次意外离开了她,她和奶奶二人相依为命,小姑娘在学校经常受到同学们的欺负,奶奶带着她多次寻找老师和学校领导沟通,结果并不理想。
小姑娘依然每天被欺负,最后受不了,小姑娘趁着奶奶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跳河自尽了。只剩下奶奶孤身一人,奶奶喝了农药,来到教室撞死在门框上。
第二天的早上,我醒来时感觉有些不一样。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每一粒都清晰可见。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房间里流动的能量,像是温暖的水流。
\"小雨,该起床了。\"妈妈在门外喊道。
我应了一声,伸手去拿床头的衣服。突然,我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月光下的溪水。我吓了一跳,赶紧揉了揉眼睛,光芒消失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昨天的事。那个老太太,想起她的遭遇,心里不禁落寞了几分。我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红布包,那是王婆婆给我的护身符。
\"小雨,\"爸爸放下报纸,\"王婆婆说今天要带你去她家。\"
我点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王婆婆住在小区最里面的一栋老楼里,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槐树。我跟着爸爸走进她家,客厅里还是那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支新点的香。
\"来了,\"王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小雨,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她仔细打量着我:\"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我老实说,\"早上我起来的的时候,看见我的手在发光。\"
王婆婆笑了:\"那是你的灵力在觉醒。\"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线装书,还有一些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控制自己的能力,\"王婆婆说,\"你天生阴阳眼,又具有纯净的灵力,是个好苗子。\"
我惊讶地看着她:\"您要收我为徒吗?\"
王婆婆点点头:\"你体质特殊,如果不学会控制,以后会遇到很多麻烦。\"她翻开那本线装书,\"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整个下午,王婆婆教我认识各种符咒,教我感受灵力的流动。我学得很快,那些复杂的符号看一遍就能记住,画符时也能感觉到指尖有暖流涌动。
\"很好,\"王婆婆满意地点点头,\"你比我想象的还有天赋。\"她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放下毛笔,认真地看着她。
\"你的体质很特殊,\"王婆婆说,\"不仅能看见灵体,还能吸收它们的能量。这就是为什么那天你能发出金光,逼出那个恶灵。\"
我愣住了:\"吸收能量?\"
\"对,\"王婆婆的表情变得严肃,\"这种体质百年难遇,但也意味着你会吸引更多灵体。所以,你必须尽快学会保护自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从小到大总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原来是我体质的原因。
在王婆婆这里学习了一个月,我已经能熟练地画出十几种符咒。王婆婆说我的进步速度惊人,开始教我一些更复杂的阵法。
\"今天教你'七星阵',\"王婆婆在客厅地板上摆出七盏铜灯,\"这是用来困住恶灵的阵法,需要精确控制灵力的流动。\"
我认真地看着她摆弄铜灯,突然感觉一阵寒意从窗外袭来。转头看去,一只黑猫正蹲在窗台上,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
\"别分心,\"王婆婆说,\"阵法最重要的是心无旁骛。\"
我点点头,把注意力转回铜灯上。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我听见有人在喊:\"公园里出事了!\"
王婆婆皱了皱眉:\"走,去看看。\"
我们赶到小区附近的公园时,已经围了不少人。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脸色发青,浑身抽搐。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有个人告诉我们说,他刚才在晨练,不知道什么原因就突然倒下了。
王婆婆蹲下来查看那人的情况,我站在她身后,突然看见那人身上缠绕着一团黑气。那黑气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隐约能看出一个人脸的形状。
\"是怨灵附身,\"王婆婆低声说,\"小雨,你来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这是我最近学会的\"驱邪符\",还没在实战中使用过。我集中精神,感觉指尖开始发热。
\"天地清明,邪祟退散!\"我念出咒语,将符纸贴在那人额头上。
黑气剧烈翻腾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看见那个人脸变得更加清晰,是个年轻女人的样子,脸上带着怨恨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那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怨气冲击着我的意识,差点站不稳。王婆婆扶住我的肩膀:\"稳住,用你的灵力压制她。\"
我闭上眼睛,努力调动体内的灵力。突然,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顺着手臂流向符纸。符纸发出耀眼的金光,那团黑气像是被烫到一样缩成一团。
\"不管什么原因,你都该走了,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更不能伤害人,\"我听见自己说,\"放下你的怨恨,才可以早日得到解脱。\"
那个女人的脸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似乎是想通了我说的话。她的身影渐渐变淡了,最后她看了我一眼,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地上的男人慢慢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
\"成功了!\"我兴奋地转向王婆婆,却发现她的表情很严肃。
\"小雨,\"她低声说,\"你刚才用的不是普通的灵力。\"
我愣住了:\"婆婆,你的意思是?\"
王婆婆拉着我走到一旁:\"你体内的灵力,和一般人不一样。那金光...让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驱邪家族。\"
第62章 《驱邪师》——身世
听到王婆婆这样说,我继续跟着王婆婆来到她家。王婆婆示意我坐下,她开始去整理放在书架上的那堆发黄的古籍。不一会,王婆婆抽出一本破旧的书,看起来有点像是族谱。
王婆婆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那个家族姓林,\"王婆婆翻族谱,\"是江南一带最有名的驱邪世家。他们的灵力天生带有金光,和你昨天展现的一模一样。\"
我凑过去看那本族谱,上面画着复杂的家族图谱,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十八年前,\"王婆婆继续说,\"林家突然消失了。有人说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也有人说他们是自己隐退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那...我可能是林家的后人?\"
王婆婆点点头:\"很有可能。你父母是在孤儿院领养你的,对吧?\"
我愣住了。这件事父母从来没告诉过我,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我想查清楚,\"我说,\"王婆婆,您能帮我吗?\"
王婆婆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笔记本:\"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林家的资料。不过要找到更多线索,你可能得去市图书馆看看。\"
第二天,我来到了市图书馆。这座老建筑有着高高的穹顶和长长的走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我按照王婆婆给的线索,找到了地方志阅览室。
就在我翻阅一本地方志时,突然感觉一阵寒意。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正站在书架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那女孩却飘了过来:\"你能看见我?\"
我点点头,手心开始冒汗。图书馆里还有其他人在看书,但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诡异的女孩。
\"太好了,\"女孩露出一个凄凉的微笑,\"我在这里等了快二十年,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我强忍着害怕:\"你...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女孩的眼神变得悲伤:\"我想回家...可是我找不到路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流从胸口涌出。我闭上眼睛,努力想着去了解女孩生前的事情。突然,一道金光从我身上射出,笼罩住了女孩。
我看见一幕幕画面:女孩在旅行途中与家人失散,然后发生了意外...她的灵魂来到了这里,然后一直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我明白了,\"我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我朝着图书馆外走去,女孩飘在我的后面,我身上的金光完全包裹着女孩。就在我踏出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包裹着女孩的金光泛起了阵阵的涟漪,一会儿功夫就恢复了平静。
女孩看着图书馆外面的世界,脸上露出来开心的笑,“我找到我的家了!”
金光中,女孩的身影渐渐变淡。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露出解脱的微笑:\"谢谢你...\"
我睁开眼睛,发现手里多了一枚铜制的校徽。耳边传来女孩的声音,“我感受到你在寻找着什么,希望这个东西可以帮到你。”
这是女孩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明德女中\"四个字。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把今天的经历告诉了王婆婆。她仔细查看了那枚校徽,突然激动起来:\"明德女中!这是林家的产业!小雨,我觉得你应该去那里看看,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第二天一早,我就按照王婆婆给的地址找到了明德女中旧址。这里现在已经改建成了一所职业高中,但还保留着一些老建筑。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斑驳的砖墙和爬满藤蔓的老楼,突然感觉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似乎在晃动,我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明德女中: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操场上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小姑娘,你没事吧?\"一个保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摇摇头,走进校园,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当我来到一栋老楼前,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这栋楼在呼唤着我。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我沿着楼梯往上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身一看,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站在楼梯拐角处。这个女孩看起来小巧玲珑,她的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别上去...\"她颤抖着说,\"那里有东西...\"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楼上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我知道,我必须上去。
\"谢谢你,\"我对那个女孩说,\"但我有必须上去的理由。\"
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我继续往上走。来到三楼,我看见一间锁着的教室。门上的铜牌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辨认出\"校长室\"三个字。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墙里走出来,穿着长衫,面容严肃。
\"林家的后人?\"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您...您认识林家?\"
\"我是明德女中的最后一任校长,\"他说,\"也是林家的管家。\"
我感觉心跳加速:\"您能告诉我林家的事吗?\"
校长点点头,但突然脸色一变:\"小心!\"
我转身一看,一团黑气正从走廊尽头涌来。那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啸。
\"是怨灵集合体,\"校长挡在我面前,\"快走!\"
但我没有动。我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沸腾,金色的光芒从我身上迸发出来。我举起手,一道金光射向那团黑气。
黑气被金光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看见那些人脸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小雨...\"那个身影轻声呼唤,\"我的孩子...\"
我愣住了。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就在这时,校长抓住我的肩膀:\"现在还不是时候!快走!\"
他挥手打开一扇光门,把我推了进去。我最后看见的,是校长被黑气吞没的身影...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市档案馆门口。口袋里多了一把铜钥匙,上面刻着\"明德女中\"四个字。
我握着那把铜钥匙,走进市档案馆。前台的工作人员听说我要查明德女中的资料,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很少有人来查这个了,\"她说,\"资料在二楼,需要我带你上去吗?\"
我摇摇头,独自上了二楼。档案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我按照索引找到了明德女中的档案盒,手有些发抖。
打开档案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文件和照片。最上面是一张合影,上面写着\"明德女中全体教职工\"。我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中间的校长,还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她的面容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
翻到下一张照片时,我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正中坐着一位威严的老人,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我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女子身上——正是刚才合影中的那个旗袍女子。
突然,一张纸从档案中滑落。我捡起来,发现是一封未寄出的信:
\"致我亲爱的女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已经不在了。明德女中地下密室里有你想要的一切答案。记住,林家的血脉永远不会断绝...\"
我的手开始颤抖。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钥匙在发烫。我匆匆记下几个关键信息,离开了档案馆。
夜幕降临时,我回到了明德女中旧址。凭着铜钥匙的指引,我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铜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我听见\"咔嗒\"一声,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密室里漆黑一片,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灵力。我伸出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金光。借着这光芒,我看清了密室里的景象:墙上挂满了符咒,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我走近供桌,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是一本族谱和一枚玉佩。族谱的最后一页写着:\"林氏第一百零八代传人:林雨晴\"。
当我的手摸上玉佩的时候,我身上迸发出耀眼的金光,随后金光全部汇聚进入了手中的玉佩。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战火中的明德女中,外祖母抱着襁褓中的我,还有...那团黑气中呼唤我的声音...
我明白了,二十年前,家族的天赋被有心人觊觎了,他们想要探索我的家族秘密,联合了几个强力的恶灵设计陷害我们。
我的父母身受重创,无奈之下把我送进了孤儿院就消失了,现在的父母领养了我,林雨晴便是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密室里的符咒突然亮起金光。我感觉体内的灵力在沸腾,一道耀眼的光柱从我身上冲天而起。
一条新的道路在等着我。
第63章 《不敬》
奶奶的坟前,小婶抱着双手,抬头望着天,“我是信耶稣的,才不信这些,我就是不跪。何况她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也没少为难我,让我跪,不可能!”
跪在她旁边的小叔轻轻的拉了拉她的裤脚:“亲戚都在,你就跪一下吧。”
小婶狠狠地瞪了小叔一眼。“你也给老娘起来!”小叔慢慢的站了起来,满脸的无奈。
就在这时,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一阵风,地上的纸钱被吹散了,飘的到处都是。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向奶奶的遗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一会功夫感觉遗照上奶奶的笑容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了。奶奶的眼神好像直直的盯着小婶。
小叔站在小婶旁,今天他打扮的西装革履,皮鞋也擦的蹭亮,小叔开口道:“我的车子刚刚保养完,等下装妈的东西过去会弄脏了,能不能用别的东西运一下?”
“那旁边不是有个推车吗?用那个装不是刚好合适,可别脏了我的车。”小婶指着角落里的那辆木板车。
我妈和大婶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两个人走向角落,推出那辆破旧的木板车,默默的整理着奶奶的遗物。
装好之后推着车出发了,山路上满是泥泞,老旧的木板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妈和大婶费力的推着,我赶忙上去帮忙。
回头看了一眼小叔的那辆黑色轿车,阳光照在上面刺的眼睛都睁不开。
忙完所有的事情已经很晚了,小婶和小叔放弃了回县城的打算,我妈腾出一间房让他们休息。
我早早的就睡了,睡梦中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奶奶坐在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遍一遍的擦拭着面前的全家福。随着奶奶的擦拭,照片里的小叔和小婶越来越模糊,最后直接消失了。
\"啊——\"
突然一声尖叫传过来,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我起身走了过去。是小婶,她全身发抖的坐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有、有人压着我......\"她颤抖着说,\"我动不了,喘不过气......\"
小叔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做噩梦而已,大惊小怪!\"
到了第二天,小叔突然起不了床。他躺在床上,嘴里不停的喊着,“冷……冷…… 再给我拿几床被子来。”
我家里的被子已经全都被他裹在身上了,却还是看见他不停的颤抖着。
不一会,村里好几个老人也来到了现场,老人们说,这是被压了。请了几个医生过来替小叔看了一下,告诉我们一切正常,身体没有问题,休养一下就可以。
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小叔的情况一点也没有好转。我妈劝她们多休息几天,等小叔身体好了,再回县城。
第三天清晨,小婶又发出一声尖叫,我们匆匆赶过去,小婶说,她看见奶奶站在她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下又一下的擦着她的脸。
我的心里一惊,这不是和我做的那个梦一样吗?
突然小叔一声大叫,从床上爬起来,朝着四面八方不停的拜,嘴里喊着:“妈!我们错了,我给你道歉,我现在就出门去给你磕头!求你原谅我们!”
小叔和小婶连滚带爬的来到奶奶坟前的。小婶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在泥土里。小叔的西装也沾满了泥,他跪在奶奶的坟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和几位长辈上前把他们搀扶起来,劝道:“你们知道错就好了,妈不会再为难你们的,回去吧!”
到家之后小叔和小婶决定多住几天,等奶奶过完头七再走。之后的几天,他们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只是偶尔经过奶奶房间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抹布擦拭相框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64章 《医院走廊上的身影》
市妇幼保健院的椅子上,我抱着襁褓中女儿安静的排着队。女儿刚刚满月,我带着她来到这个大医院打疫苗,心里考虑着这里应该更专业一些。
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想到一会给她打针,心里就有点心疼。轻轻的拍了拍她:“宝贝乖,一会打疫苗了,就痛一下,打完就不痛了。”
大医院里人特别的多,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比小医院里面的更浓烈一些,这让我的鼻子有点不舒服。突然我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涌来,直冲我的脑门,我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一瞬间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抬头四处望了望,左手边的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好像坏了似的,一闪一闪的。就在我盯着那看的时候,突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怪异,走路轻飘飘的,好像脚不沾地的样子。我正想仔细的看一下,播音上已经喊起了我女儿的名字,我回过神来抱着女儿过去打针了,再回头,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打完疫苗回到家,女儿就开始不对劲。白天还不是很明显,但也感觉到她有点木讷,到了晚上更是哭闹不止。我抱着她在手上就可以安静的睡着,可是我一把她放在床上,她就会立刻惊醒,然后哭的的撕心裂肺。打疫苗之前,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没有办法,我只能一整晚都抱着她,让她趴在我的胸口上睡。
第二天的夜里,女儿的情况更糟了,她的小姐都哭得通红,我只能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转身望去,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诡异的影子。那影子不像是我的,倒像是一个佝偻着背的人,那个人好像俯着身看着婴儿床。
我吓得浑身发抖,赶紧抱着女儿冲出房间。婆婆听到动静赶来,看到我苍白的脸色,问过我之后,立刻明白了什么。她让我抱着女儿在客厅等着,自己匆匆出了门。
不一会儿,婆婆带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回来了。老太太一进门就皱起眉头,说:\"这孩子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她让我的婆婆去准备三炷香、一些水果和纸钱,半小时后,婆婆回来了,那位老太太在客厅里摆了个简单的供桌。
点燃了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老太太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话。我抱着女儿站在一旁,忽然感觉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寒颤。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睛,对着空气厉声喝道:\"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你莫要再缠着她了!\"
话音未落,供桌上的蜡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香灰簌簌落下。我感觉怀里的女儿身子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离开了。老太太快速烧了纸钱,又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这才转身对我说:\"好了,那东西已经走了。\"
我将信将疑地把女儿放到床上,这一次,她竟然真的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忽然想起在医院看到的那个诡异的白大褂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第65章 《白裙女人》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个房间的布局。二十平的小房间里,一张双人床紧贴着进门左手边的墙,床尾正对着房间的木门。木门已经很旧了,它上面的漆几乎要掉光了,露出了里面的深褐色木纹,看来像是一道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第一次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就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时候刚好是夏天,外面的天气无比的燥热,但是一进房间,却感觉到阵阵寒意涌过来。尤其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更明显的感觉到这股寒意。
我和室友小陈并没有在意这些,毕竟这栋楼已经很多年了,尤其是采光也非常的不好。我和小陈甚至还觉得大夏天能有个这么凉快的住处是多么幸运。
直到某个周一的下午,我当时在整理手头上的工作文件,突然一阵晕眩传过来,身体感觉到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好像被瞬间就抽走了一样,明明整个早上都是精神饱满的,现在却像是大病了一场。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吓人,身上感受到一阵阵寒意,冷的直打哆嗦。小陈看见我状态有点不对,给我倒了杯温水送过了过来,“你还好吧?”
\"谢谢!可能是感冒了。\"我接过了小陈手中的水杯,“稍微休息下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每到下午三四点,这种症状就会准时出现。我开始留意到一些奇怪的现象:床头的时钟总是在三点十五分停摆;放在桌上的水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圈圈涟漪;更诡异的是,我总能在半梦半醒间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可每次惊醒,房门都紧闭着。
我和小陈说我遇到的这些奇怪的事,小陈安慰我说,我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他并没有把我的话当真,只是劝我多休息。
直到某一天的下午,我们同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当时我正在床上休息,小陈在桌前打游戏。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门边的阴影里,隐约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她的身影很淡,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但能清楚地看到她的长发垂到腰间。
最可怕的是,我发现她的脚是悬空的。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她就消失不见了。
小陈回过头看见我满脸惊恐的盯着门边。
“你也看到了?”小陈的声音在发抖。我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那一刻,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开始找新的住处。收拾行李时,我在床底发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相框。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年轻女子,她的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相框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林小梅。
搬家的那天,我最后一次回望那个房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我仿佛看到林小梅就站在那片光影里,朝我挥手道别。她的嘴唇翕动,似乎在说:\"谢谢你们陪我这么久。\"
新家的阳光很好,我再也没有在下午感到不适。只是偶尔在梦中,我会回到那个房间,我还会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看到那个穿着白裙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边,等待着下一个访客。
第66章 《奶奶的探望》
我又做梦了,梦里是奶奶温暖的身影,她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额头。
奶奶的手布满了皱纹,皮肤虽然已经松弛了,摸在我脸上,却让我感觉异常温暖。奶奶的手由于长期干农活的原因,看起来指节比较粗大,但是她的手却异常灵巧。
记得小的时候。我最喜欢趴在奶奶的腿上,看着她用这双手给我织毛衣,织针在奶奶的手上像有生命一样,不停的跳跃着,不一会儿,我的毛衣就织好一大块了。
感受着奶奶的温暖,我的梦不知不觉结束了。我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心里满是对奶奶的思念。我感受到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熟悉的接触感,仿佛奶奶依然在我身边,轻轻抱着我。
已经是深夜了,我不经意间闻到房间里飘荡着淡淡的艾草香。闻着这个味道,让我想起这是奶奶生前,最喜欢用的草药的味道。
我慢慢的坐起身来,卧室里的光线并不充足。床头上的小夜灯照在墙上,投下了摇曳的影子,恍惚间,我好像看见房间的墙角里,一个佝偻的身影安静的站在那个地方。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熟悉,让我感觉到无比亲切。
\"奶奶?\"我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抖。
房间里安静的出奇,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我揉了揉眼睛,那个身影消失了,也许是我太想念奶奶了吧。
正当我准备重新躺下时,忽然感觉床垫微微下陷,就像有人轻轻坐在了床边。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却又莫名感到安心。
\"小满......\"耳边响起一声轻叹,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小时候,奶奶总是这样唤我的小名,带着浓浓的乡音。我想转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被一股温柔的力量轻轻按住。
床垫又陷下去一些,我感觉有人躺在了我身边。那股艾草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奶奶常用的雪花膏的香气。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这味道让我想起无数个夜晚,奶奶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走调的童谣哄我入睡。
\"奶奶,我好想你......\"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一阵轻微的鼾声。那鼾声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些许沙哑,像是老旧的风箱发出的声响。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身边的重量消失了。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我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床单,那里还留着一丝余温。
起床后,我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枚铜钱,那是奶奶生前一直戴在手腕上的护身符。铜钱上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那是我六岁时给奶奶系的,她一直舍不得换。
我攥紧铜钱,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痕,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奶奶佝偻的背影,她转过身,朝我露出慈祥的笑容,然后慢慢消失在晨光中。
第67章 《巷子里的白衣人》
我搬进这栋老式公寓已经一周了。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总爱在楼道里摆弄她那些盆栽。我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夏夜里投下摇曳的光影。
那天晚上特别闷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蝉鸣声透过敞开的窗户传进来,混合着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我起身把窗户开到最大,希望能让一点凉风吹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把我惊醒。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五分。声音像是从窗外传来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击玻璃。
我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敲击声持续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神经上。我强迫自己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月光被乌云遮住,巷子里一片昏暗。
当我探头向下看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影正在巷子里跳动,他的动作怪异而扭曲,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长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飘动,却听不到任何布料摩擦的声音。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他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惨白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那个身影突然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面具上空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我的方向,他缓缓抬起右手指着我,我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我的脑门。我想尖叫,但是任凭我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巷子。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面具上的细节——那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更可怕的是,我分明看到面具下的眼睛在转动,直勾勾地盯着我。
雷声轰然炸响,我猛地闭上眼睛。等我再次睁开时,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路灯依旧在摇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颤抖着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蜷缩在床上直到天明。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找房东太太。她正在给楼道里的绿萝浇水,听到我的描述后,手里的喷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也看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年前,有个租客在这里跳楼自杀了。那天晚上,他也穿着白色的睡衣...\"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颤抖,眼神飘向我的窗户下方。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水泥地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痕,形状像极了一个扭曲的人形。
当天下午我就搬出了那间公寓,但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却时常出现在我的噩梦中。直到现在,每当我听到深夜的敲击声,都会不寒而栗,仿佛那个诡异的笑脸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注视着我...
第68章 《山间搭车人》
夏天的日子总是闷热的,忙完公司里的工作,打算让自己放松放松,我便开着车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一路上我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开到哪里算哪里。我远远的看见那片山,觉得风景很不错,山里也凉快,便一脚油门朝那边开了过去。
蜿蜒的水泥路像一条灰白的蛇,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盘旋而上。蝉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转过一个急弯,我猛地踩下刹车。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一根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竹篮。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布衫,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干瘦的小腿。
\"小伙子,能捎我一段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上山的路太陡了,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老太太颤巍巍的身子,还是打开了后车门。老太太动作利落地钻进车里,竹篮里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后视镜里,她的脸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车子继续向上爬升。老太太在后座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有些话我能听懂,有些则完全不知所云。她说山上有个老庙,香火很旺,她每天都要去上香。我礼貌地应和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什么庙?
后视镜里,老太太的笑容越来越深,皱纹堆叠的眼角微微上挑。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后脑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后背发凉。我加快了车速,想尽快把她送到目的地。
\"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岔路口。\"老太太突然开口。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条布满杂草的土路从水泥路旁岔开,蜿蜒着消失在密林深处。那里连个房子都没有,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坟包。
老太太下了车,挑起扁担,慢悠悠地走上土路。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中,她的身影似乎变得透明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掠过,带来一股浓重的香火味。我猛地打了个寒战,再定睛看去,老太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转回头看了看车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的心跳不停的加速,只想快点返回。
回到家后,我就发起了高烧,整整烧了三天。病愈后,我又一次来到了那片山,走进山脚下的村庄,我询问起那座山的情况。村民们告诉我,这座山上以前确实有过一座庙,但是在二十年前就荒废了。
我驱车再次来到老太太下车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条布满杂草的土路,入眼的只是几座孤零零的坟包。
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梦到那个下午。梦里,老太太依然坐在我的后座上,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竹篮里的香火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窒息。
第69章 《替死鬼》
我猛地睁开眼睛,身上的睡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我大口喘着气,想要平复一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右手不自觉的摸向左手手臂,手臂上还感受着被死死拽住的感觉。
我坐在床上,回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当时我正在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感觉自己的耳边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替死的人了……”那声音一会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会又像是近在耳边,声音里不带一点人类的情感,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我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就在这时,我看到床边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它慢慢向我靠近,我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向我。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触感特别真实,让我很害怕。我想要尖叫,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他一点点的抽离身体。我努力挣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反抗,终于挣脱了那只手。我顿时清醒了过来,赶忙打开床头灯,左右看了看。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除了我以外什么也没有。应该是做噩梦了,有点像是鬼压床。
我松了一口气,打算继续睡觉。这时我的左手手臂上传来阵阵的疼痛感,我抬起手臂一看,手臂上出现了三个青紫色的手指印,就在梦里那个男人抓我手的那个位置上。
我开始害怕,难道不是梦,我不敢再睡觉。我害怕的拿起手机,搜索了起来。
网络上有人说我这种情况是鬼压床,被称之为睡眠瘫痪症,是大脑醒了身体还没有醒,也有人说,就是鬼魂来找你,趴在你的身上……
那一夜,我整晚都没有睡,一直开着灯熬到了天亮。
\"叮咚——\"突然传来的门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五分了。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来呢?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凑近猫眼往外看去,想要看看是谁来找我。外面漆黑的一片,声控灯并没有亮起,什么也看不见。
可能是我听错了,也许是别人家的门铃。我转过身准备回房间睡觉,突然门缝的底下渗进来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浓重的血腥味传入我的鼻子。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感受的出来他很急促的样子。我惊恐的往后退后,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开门啊!快开门......我来找你了,给我替死的人\"
这个声音!就是三天前梦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我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过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颤抖着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姑娘,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愣住了,这个声音莫名让我感到一丝安心。\"是...是的,您怎么知道?\"
\"今天上午我在路上看见你,在你的身上感觉到了很重的阴气。我准备过来提醒你,但是没追上,看着你进了这个小区,我找物业要到了你的电话。”老人解释道。
“帮帮我,请您一定要帮帮我。”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遇见了救命稻草,赶紧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老人。
“小姑娘,别害怕,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去厨房,取一碗清水,在碗里放上三粒米,摆在客厅正中央。然后在碗的四周点上四根白蜡烛......\"
我按照老人的指示做完了这一切,当我把这些摆好之后,门外的动静突然消失了,就连地上刚刚渗透进来的血也消失了。
老人让我把手机放在碗边,他开始念诵一些我听不懂的咒语。突然,蜡烛的火焰剧烈晃动起来,碗中的水开始沸腾起来,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碗里的水重归平静。
\"好了,\"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想要找替死鬼的怨灵已经被我超度了。不过......\"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你手上的印记还在吗?\"
我低头看向左手,那三个手指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深黑色。\"还在,而且颜色更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这个怨灵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而是被人刻意炼制出来的'替死鬼'。你手上的印记称之为'替死咒',如果不尽快解除,七天之后......\"
\"会怎样?\"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的魂魄就会被强行抽离,变成下一个替死鬼。\"老人的话让我如坠冰窟,\"明天下午,你来城西的青云观找我。记住,在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到,否则......\"
话未说完,电话突然断掉了。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慢慢的亮了起来。
我实在是等不及,中午吃过午饭,就朝城西赶去。我早早的就到了目的地,我站在青云观大门前,门上的红漆已经开始脱落了,门楣上“青云观”三个字也褪色了不少。
这个道观已经有很多年了。在我们这个城市有着很大的名气,前两年我还和朋友来过一回,远远的看过他们的主持道明真人。
天上的太阳还很大,刺眼的阳光照的我睁不开眼睛,左手手臂上的三个黑色的指印不停的传来一阵阵的寒意。
犹豫了片刻,我抬脚朝道观里走去。
\"你来了。\"一个声音响起,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灰黑色的道袍的老人。他的头发和胡子全都是白的,他的胡子是长长的山羊胡,老人脸上很瘦,一双眼睛特别有神,好像能够看透一些。
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位得道的仙人,我的心彻底的安定了下来。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特别修长,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道长......\"我刚要开口,老人却摆摆手:\"进来说。\"
道观里面光线很暗,燃烧的香让整个道观里烟雾缭绕,感觉像梦境一样。老人带着我往里面走去,我们穿过了正殿,最后来到了后院。我跟着他走进一处偏僻的厢房。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放着一个青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已经燃了一半的香。
\"坐。\"老人指了指桌边的太师椅示意我坐下,\"把你的手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伸出左手,老人仔细端详着手臂上的指印,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我的手腕上轻轻一点。我只觉得一阵刺痛,那三个指印竟然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
\"果然如此。\"老人叹了口气,\"这是'三阴指',是南洋降头术中的一种邪术。施术者会先寻找目标,确定了目标之后,用他们的秘术将怨气凝聚在指尖上,然后通过一种媒介让目标和施术者产生链接,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用入梦的方法将指尖的怨气种在目标的身上。留下印记之后,再过七天,目标就会成为施术者的替死鬼。”
我听得浑身发冷:\"可是......为什么会选中我?\"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仔细回想,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古董市场买的那枚玉扳指。\"我买了一个古董扳指,卖家说这是清代的......\"
\"拿来我看看。\"
我连忙从包里掏出那枚翠绿色的扳指。老人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端详,突然脸色大变:\"这不是清代的,这是民国时期的物件,而且......\"他用力一掰,扳指竟然裂开了,里面掉出一小撮黑色的毛发!
\"这是'养魂器'!\"老人厉声道,\"那个施术者故意把这东西卖给你,就是为了让你成为他的替死鬼!\"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那现在怎么办?\"
\"还有四天时间。\"老人掐指算了算,\"要想破解这个替死咒,必须找到施术者。你仔细想想,卖给你扳指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努力回忆:\"是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左眼角有颗痣......对了!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特别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话还没说完,我突然愣住了——这不正是眼前这位道长的特征吗?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缓缓抬起头。我惊恐地发现,他的相貌开始变化,他的左眼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黑痣,而他的笑容也变得诡异起来:\"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在古董市场,就是我把扳指卖给你的......\"
我想要逃跑,却发现身体怎么也动不了。老人——不,是那个降头师——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竟与那晚的黑影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选中我?\"我颤抖着问。
\"因为你命格特殊,是最合适的替死鬼。\"他狞笑着伸出右手,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射来一道金光,金光正中降头师的胸口。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还不束手就擒!\"
我认出这是青云观的观主道明真人。原来他早就察觉观中有异,一直在暗中调查。
降头师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道明真人用拂尘缠住。两人斗法之际,我趁机挣脱了束缚。这时,我注意到地上那撮黑色毛发正在蠕动,竟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
\"小心!\"我大喊一声。道明真人回头一看,脸色骤变:\"这是'阴尸'!快用香炉里的香灰!\"
我抓起香炉,将里面的香灰撒向那团黑影。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渐渐消散。降头师见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化作一团黑雾遁走。
\"他跑不远的。\"道明真人收起拂尘,\"我已经在观外布下了结界。\"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前院传来打斗声。等我们赶到时,只见几个年轻道士已经将降头师制服。他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已经焦黑如炭。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降头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悔意:\"二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被人下了替死咒。为了活命,我不得不......\"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黑血。
道明真人叹了口气。降头师被带走后,慧明真人为我解除了替死咒。当我走出青云观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第70章 《是谁进了我的房间》
晚上九点了,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今天的天气特别的热,就算已经到了晚上,气温还是没有降下来。
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让我一时半会无法睡着,就这样躺在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是睡着了。耳边传来敲门声,我想要回应一下,但是昏沉沉的脑袋让我不想开口。
咚咚咚,敲门声继续响了起来,实在太困了,我不想理会他,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听见门轴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一阵凉风从门外吹了进来,让我感受到一阵凉爽。我心里想,你已经自己进来了,那我就不用开门了,可以安静的睡觉了。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我一样,我感觉他在我的房间走了一圈,然后停留床头柜前。我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不是爸爸或者妈妈,想问问他们是在找什么吗。
我尝试了好几遍,眼皮特别的重,怎么样也睁不开,想要说话询问,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我的床前停留了十几秒,又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我再次听见门轴发出的声音,他已经离开了。不知不觉我再次睡着了。
“咚咚咚!”不知道睡了多久,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是谁啊?大半夜的又跑我房间来,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这一次我开始有点烦躁,把脑袋钻到枕头底下,想用枕头盖住敲门声。不一会,我感觉门又开了,敲门的人进来了。还是之前一样,他走路很轻,围着我的床不停的转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身上盖着薄毯,我依然冻的瑟瑟发抖。我开始意识到不正常,这是大夏天,气温再低也不会有冻的感觉。我越来越害怕,不敢睁开眼睛,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赶紧离开。”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难熬,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不那么冷了,房间里的气温也开始回升,他已经离开了,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我睁开眼睛,发现房门大开着。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爸爸一边看报纸一边说:\"你昨晚怎么不关门?我早上起来就看见你房门开着。\"
我的手一抖,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心里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希望只是我自己的错觉,于是便问道:\"爸爸,你昨晚是不是进我房间了,出来的时候忘记关门了?\"
\"我昨晚加班到凌晨才回来,洗漱好之后就回房睡觉了,我哪有空去你的房间。\"爸爸头也不抬地说。
我转头看向妈妈,充满期盼的问她,她正在厨房洗东西:\"我昨天晚上很早就睡觉了,也没去你房间。”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我知道了,昨晚那不是梦,也不是我的父母去了我的房间,而且我睡觉前房门是关着的。如果当时我睁开了眼睛,会不会就知道是谁在恶作剧,进了我的房间?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死死盯着房门。一点点亮光从门缝里漏了进来,投射在房间的地上。我蜷缩在毯子里,努力的控制着自己不要睡觉,耳边响着时钟的滴答声。
突然,那门缝中的亮光被遮住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谁?”我的声音都在颤抖着。
门外没有回应,我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平静,敲门声也停止了。正当我以为没有人时,门轴的吱呀声传了过来,门被缓缓的打开。
我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见了——
一个月后,我一家人住进了新的房子,我躺在新的床上,伸了个懒腰,安静的睡着了。
第71章 《红嫁衣》
我靠在床上,满身的冷汗,全身止不住的发抖,刚刚的噩梦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墙上树枝的影子随着路两边树的摇晃,不停的在移动。像极了噩梦里那个女人飘忽不定的身影。
梦里那个女人穿着大红的嫁衣,披着满头的长发,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在半空中围着我飘来飘去。
每一次绕到我的背后,就朝我扑过来,我不停的闪躲,有时候感觉她已经扑到了我的后背,趴在了我的身上,她冰凉的呼吸吹着我脖子。
她努力的往我身体里钻,就在这时我感受到身体一震,她被我瞬间弹开。她稳了稳身子,又围绕着我转了起来,口中沙哑的说道:“没想到你的火还挺旺的,我还进不去,你的味道一定很不错。”
她发出一声怪笑,又快速的向我冲过来,我就瞬间惊醒了。
我探着身子打开了床头灯,微弱的光线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影。看着房间里老旧的装饰,不由的想起租房时房东告诉我的话:“这栋老房子之前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妻,她们在这里举行了婚礼,但是新婚之夜,新娘突然不见了。新郎说她和前男友私奔出国了,新郎心灰意冷之下就把这房子卖了,然后离开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穿衣镜时,余光突然瞥见一抹红色。猛地回头,镜中只有我苍白的脸。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噩梦的后遗症。
第二天,我临时决定去整理一下阁楼,就在我把楼上的杂物清理的差不多的时候。我注意到角落的最底下压着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
我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就在拿起嫁衣想看看底下还有什么的时候,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掉在地上。
日记本的主人叫小婉,最后一页写着:\"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让我穿上嫁衣在房间等他。可是我等来的却是......\"字迹到这里就没有了,纸页上有几处褐色的痕迹。
那天晚上,我特意开着灯睡觉。然而午夜时分,灯突然熄灭了。我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拂过面颊,睁开眼,那个红衣女人就悬在我正上方。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惨白如纸,眼睛是两个漆黑的窟窿,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
\"火还很旺,怎么也进不去......\"她喃喃着,突然伸手掐向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我的瞬间,一道金光从我胸前迸发,将她弹开。
我这才想起,白天在整理嫁衣时,我在箱底发现了一个护身符,随手戴在了脖子上。红衣女人被弹到墙角,发出凄厉的尖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的身影开始扭曲,嫁衣无风自动,房间里温度骤降。
我鼓起勇气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我是小婉......\"她的声音忽远忽近,\"那天晚上,他骗我穿上嫁衣,说要给我惊喜,却把我......把我砌进了墙里......\"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我找不到出路!我好冷!\"
我听到她的话,目光开始在墙上仔细寻找,我这才注意到,墙角的那块墙皮有些异样。第二天,我找来了房东,跟他说了这件事情,他安排了工人来撬开了那面墙。在墙的里面静静的站着一具女人的骸骨。
警察来了,带走了那具骸骨。经过调查,确认了是新婚之夜离开的那个新娘小婉。她的丈夫,在证据面前供认了罪行。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小婉。这一次,她穿着素白的衣裳,面容清秀,向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月光中。
第72章 《她的床位》
我惊叫的从梦中醒来,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空了,满身的冷汗把睡衣完全浸透了。刚刚做的噩梦,让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都快要冲出我的胸膛。
这是第三天了,同样的噩梦缠绕着我,怎么也躲不开。
抬头看了看,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户那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可以让我勉强看清宿舍里的轮廓。
我努力的平复了下心情,想起这个奇怪的噩梦。
三天前,我换了一个睡觉的方位。之前睡觉都是头朝门,脚朝窗睡。每次同寝室的同学进进出出都会影响到我的休息。于是就换了位置,换成头朝窗脚朝门睡。
就在换了睡觉方位的当天晚上,我就做了这个可怕的噩梦。
梦里面,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把半张脸完全的遮住了,只剩下一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她的裙子也红的刺眼,还会像血液一样缓缓的流动。
每次盯着着我看了一会,她就慢慢的弯下腰,她的头发垂落在我脸上,寒冷的感觉透过我的脸迅速传遍全身。
随着她慢慢的弯腰,她的脸靠的我越来越近,就在她的脸快要贴上我脸的时候,我和她的视线直直的对在了一起。她突然咧嘴一笑,我就从梦里惊醒了。
我摸索着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昏黄的光线让我的心情安定了一些,不再那么恐惧了。四周看了看,其他三位室友都安静的睡着,我刚才噩梦醒来的惊叫并没有影响到她们,她们都睡得特别的沉。对面床上的小美还时不时的说着梦话。感受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我的心彻底的安定了下来,也许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五分了。想起家里的老人们说子时和丑时都是阴气比较重的时间段,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继续睡。隐约觉得耳边有细微的响动,好像是有人在轻轻的走动,又像是裙子飘起来时摩擦的声音。
\"别自己吓自己了。\"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好像只是一瞬,就有一阵冷风突然吹向我的后背,我浑身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脑子里想着,怎么会有冷风吹过来呢?门和窗都是关着的。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想动,却发现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耳边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越来越近。我想尖叫,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红衣女人又来了。
我能感觉到她就站在我的床边,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我的脸。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我的鼻腔,让我几欲作呕。我想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为什么......要占我的位置......\"一个沙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怨气,\"这是我的床......\"
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抚上了我的脖子,那触感让我想起了死人的手。就在我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宿舍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声响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宿舍里一片寂静,门好好地关着,其他室友依然在熟睡。我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我再也受不了了,抱起枕头和被子,轻手轻脚地爬到了对面小美的床上。小美迷迷糊糊地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了位置。
躺下后,我盯着自己原来的床位。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张床上,我似乎看到床单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但眨了眨眼,那痕迹又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宿舍管理员要求换宿舍。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听到我要换宿舍的原因后,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你睡的是三号床?\"她压低声音问。
我点点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姨叹了口气:\"那床......确实有点问题。三年前,有个女生在那张床上......\"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给你换个宿舍吧,记住,以后别睡床尾,尤其是头朝窗的位置。\"
我换了宿舍后,果然再也没做过那个噩梦。但每次经过那间宿舍,我都会想起那个红衣女人的话:\"这是我的床......\"
第73章 《林中小屋》
\"同学们,跟紧队伍,不要掉队!\"班主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攥紧了书包带,跟在队伍最后面。十岁的年纪,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春游的大巴车停在山脚下,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总觉得那些影子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后窥视着我们。我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
\"喂,你们看那边!\"走在最前面的小明突然指着树林深处,\"那里好像有条小路。\"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蜿蜒着通向树林深处。不知道为什么,那条小路让我心里发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我们。
\"我们去探险吧!\"小明兴奋地说,\"反正离集合时间还早。\"
\"可是老师说不能乱跑......\"我小声说,但其他同学已经跟着小明往小路走去。我咬了咬嘴唇,还是跟了上去。
树林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小美抱着胳膊说。确实,明明是春天,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一个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小路尽头。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脸色也是灰白的,整个人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的眼睛深陷,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孩子们......\"她的声音沙哑,\"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来坐坐?婆婆给你们准备了好吃的......\"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个老婆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像......就像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啊好啊!\"小明兴奋地说,\"正好走累了。\"
\"不行!\"我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我们该回去了!要集合了!\"
老婆婆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了蛇盯着猎物的样子。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来嘛......\"她又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婆婆准备了热腾腾的汤......\"
我猛地转身,一把拉住小美的手:\"快跑!\"
其他同学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跟着我转身就跑。我听到身后传来老婆婆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我们拼命地跑,树枝划破了我的脸,但我顾不上疼。直到跑出树林,看到等在山路上的班主任,我才敢回头。
树林深处,似乎有一双幽幽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小路,老婆婆站在路尽头,她的脸扭曲变形,嘴巴咧到耳根,露出森森白牙。她向我伸出手,指甲又黑又长......
我尖叫着醒来,发现枕头已经被冷汗浸湿。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那片树林。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从村里的老人那里听说,那片树林里曾经有个村子,在一场瘟疫中全村人都死了。而那个老婆婆,据说就是最后一个死去的村民......
第74章 《开——阴阳眼》
\"开眼吧......睁开眼看看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的呢喃。
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靠在床上,全身都是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亮了起来,房间里不再黑暗,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害怕。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做这个梦了。
每次睡的正香的时候,耳边就会模模糊糊的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一样,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的变得清晰了起来。最后这个女人不停的在我的耳边蛊惑着我睁开眼睛。
想起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还是五月份,记得那一天去了一趟医院,回来以后就感觉自己不太舒服。
当天晚上就做了这个梦,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做一次这个梦,最开始的时候半个月左右才会梦见一回,现在三四天就会梦见。随着时间的推移,梦见次数的增多,梦里的场景变的更加清晰,声音也听的更清楚,最近这几次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吹到我耳朵上。
因为夜晚没有休息好,白天上班时,我的状态也越来越差。原本温和的性格现在也变得暴躁易怒,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大发雷霆。今天早上,同事小王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我的水杯,我就失控的把手中的文件夹摔在地上,看着他惊恐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反常,自己做的有点过分。
午休的时候,部门的主管李姐来到我的身边,关切的问道:“小陈,最近看你的情绪很糟糕,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谢谢李姐的关心,没什么事,就是晚上总是做噩梦,没有休息好。”
“是这样啊,不过我看你的样子,不仅仅是因为没休息好,倒是挺像……”李姐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紧紧的盯着我。
“像什么?”我急忙问道。
\"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李姐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位师父,要不要带你去看看?\"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是想到这段时间的异常,便点了点头,答应了李姐。
下班之后,李姐带着我去城郊找到师父。师父的家是一个老房子,还没进门,远远就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那里,李姐告诉我,这位就是师父。
李姐带着我走到师父面前,向师父说明来意,师父让我坐在她的对面。
我坐下朝师父看去,师父的眼神像一把剑一样,直接扎进了我的眼睛,我顿时移开眼睛不敢和她对视。
师父看了一会,皱了皱眉。\"你身上有一股阴气。\"她闭上眼睛掐指一算,\"今年五月的时候,你是不是去过医院?\"
我心头一跳,想起那次去医院帮母亲取药的经历。那天医院特别的冷清,我在取药窗口等了很久,等的时候总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是......是的。\"
\"你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师父叹了口气,\"那是一个枉死的女人,她留恋这个世界,一直徘徊在医院不愿意离去。那天她看中了你,想要借你的眼睛用活人的角度再看看这个世界。”
听到师父的话,我的身体开始发冷,想起这阵子做的梦,梦里的她一直蛊惑我睁开眼看看吧,原来是这样。
“大师,您一定要帮帮我。”我恳求着,声音透着急切。
\"别担心,今天晚上我帮你解决了。\"师父递给我一道符,\"睡前贴在床头,不管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睁开眼睛。\"
回到家,天慢慢的黑了下来。我按照师父的嘱咐贴好符咒,蒙上眼罩躺在床上,黑暗中,我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生怕错过了一点声音。上半夜的时候还一切正常,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开眼吧......\"今天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让我看看......\"
我死死地闭着眼睛,双手攥紧了被角。突然,我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她爬上了我的床。我感觉被子被她轻轻拉扯着,从脚底传来一阵阵寒意,我的心跳开始加快,额头上也开始冒起了冷汗。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在我耳边响起,接着床垫开始剧烈震动,她在床上拼命的挣扎。我紧紧的闭着眼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生怕自己掉下床去。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房间里的东西哗啦啦响个不停。这阵风过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我颤抖着摘下眼罩,发现符咒已经化成了灰烬。
当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一下班,我就拉着李姐去给师父道谢,师父告诉我那个女鬼已经被她超度了。
我以为一切都重归平静了,但是没过多久的一天晚上,外面下着雨,我慵懒的躺在沙发上,喝着茶追着剧。突然,我感觉一阵寒冷从脚底窜了上来,我打了个寒颤,耳边突然传来
“开眼吧……”
我听见这个女人的声音,吓得浑身僵硬,身体里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我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在地毯上摔的粉碎,褐色的茶渍在地毯上晕染开来,和那天晚上符咒燃烧后的痕迹很像。
\"不......不可能......\"我颤抖着摸出手机,拨通了师父的号码。
\"你确定是同一个声音?\"师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千真万确!\"我几乎要哭出来,\"师父,你不是说已经解决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明天一早,你来我这一趟。\"
这一夜,我开着所有的灯,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猫咪似乎也感受到了异常,不安地在我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师父家。她正在院子里焚香,见我来了,示意我坐下。
\"我昨晚给你起了一卦,\"师父缓缓说道,\"那个女鬼,确实已经超度了。\"
\"那为什么......\"
\"问题不在她身上,\"师父打断我的话,\"在你身上。\"
我愣住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医院那个女鬼缠上你了。因为你的体质特殊,她缠上你之后,蛊惑你开启阴阳眼。这样就可以让你成为她的补品。”师父叹了口气。“那晚虽然驱走了女鬼,但你的'阴阳眼'已经开了少许。\"
我回想起这些天的异常:路过医院的时候会看见里面的白影,深夜窗外会偶尔闪过几道黑影,还有身体总是会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那我该怎么办?\"
师父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特制的香灰,你每天睡前在床头撒一些。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应,不要对视。\"
“坚持七七四十九天,抵制住他们的蛊惑,阴阳眼就会自动闭合了。”
我接过锦囊,心里却更加不安了。
当天晚上,我按照师父的嘱咐撒了香灰。躺在床上,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入睡,我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些什么。月光透过窗台照了进来,照在了我的脸上,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光亮。
突然,我感受到房间里完全暗了下来,我屏住呼吸。有个黑影出现了,那个黑影慢慢的移动着,最后停在了我的床边。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意透过被子渗了进来,耳边响起了细碎的絮语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不能看......不能看......\"我在心里默念着,紧紧闭上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的刺耳,我下意识的睁开眼睛,一双血红的眼睛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的脸白的可怕,五官也扭曲变形着,嘴角一直裂开到耳根,满嘴的牙齿都暴露在外面。
他的脸完全的贴在我的脸上,我的鼻子都已经触碰到他了,一股腐烂的味道直冲进我的脑袋里。
我想大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整个身子都压在我的身上,我完全动不了。那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终于开眼了......就让你给我补补吧......\"它咧开嘴阴笑了起来。
我拼命的挣扎,他却压的我更紧了,他张开大嘴,向我的脖子咬过来。就在他的牙齿触碰到我的脖子的时候,床头上突然亮起来一道金光,金光直射向他的脑门,洞穿了他的脑门后,依然不减速,直接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了。
我大口喘着粗气,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床头柜上的锦囊已经打开了,香灰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
第二天下班,我就急匆匆的来到师父家,跟她讲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师父听我说完,脸色变的异常凝重。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她说,\"你的阴阳眼已经完全开了,以后像昨晚那样的情况会经常发生。”
\"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师父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一脸沮丧的坐在凳子上。
师父看我比较颓废,便安慰道:“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本来就一直存在着,以前你看不见他们,现在你可以看见他们,这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现在应该接受自己的改变,并试着和他们沟通,帮助那些需要你的灵魂,让他们解脱。”
我点了点头。
离开师父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我站在路口,看着路灯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发现人群中夹杂着许多模糊的身影。
仔细看过去,我似乎能感觉到他们每一个的情绪,或喜或悲,或迷茫或执着。
他们与生者就像两个平行空间一样,相互触碰,相互重叠,再分离,却又完全不干扰对方的世界。
这一刻,我明白了,我有很多的事可以做。
第75章 《雪山惊魂》
去年三月份的时候,学校里组织了一场旅游,目的地是一座雪山。这个雪山特别的远,都快要接近瑞士了。这次旅游的时间是十天。
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在雪山脚下定了一个酒店,前几天大家玩的都很开心。但是在第六天的晚上,我睡的好好的,突然感觉一阵冷风吹到我身上,然后感觉有个人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用尽力气拼命的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就在我努力的挣扎的时候,我突然就醒了。
我喘着气,庆幸着只是一场梦。外面的月光从窗户照了进来,借着月光,我看见床底下似乎有个黑影。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黑影像一个人形,他正在一点点的往外爬。我害怕的躲在床角,眼睛死死盯着他,他爬到月光下的时候,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就消失了,像是被他吸收了一样。
他低着头,黑色的辫子从他的脸侧垂了下来,他开始慢慢移动,动作缓慢而且僵硬,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什么控制了一样。
他正在慢慢的向我靠近,我害怕极了,心跳不停的加快,像是要从胸口冲出来。四周安静的可怕,我只听的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喘着粗气的声音。
我想要大声喊叫,但是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发出声音。
\"别过来......\"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我想起了脖子上的玉佩,这是奶奶临终前送给我的。奶奶叮嘱我说,这个玉佩能够驱邪,以后一定要时时刻刻都戴着,不能取下来。
我的内心安定了不少,右手摸向挂在脖子上的玉佩,玉佩传来冰凉的感觉,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那个黑影快要靠在床上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我,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眶里只有惨白的一片。我感觉我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手脚开始冰凉,呼吸也变的困难。刚刚因为玉佩而升起的一点安定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就在这时,我的体内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有什么力量在苏醒。这股力量顺着血管蔓延到我的全身,最后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黑影伸手向我抓来,碰到这层光晕的时候,像是被刺痛一般,快速的收了回去,他站在那一动不动,没过一会,黑影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了空气中。
小时候算命的跟我说,我的体内有一股能量,鬼怪近不了我的身,也不敢招惹我。难道这件事情是真的?
我松了一口气,刚刚紧张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把衣服全都打湿了。
我转头看向旁边两张床,小林和小张还睡的挺熟的,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俩毫无察觉。透过月光,我注意到他们的脸色有些异常,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他们起伏的胸膛,发现他们的呼吸也变得很轻。
临行前妈妈欲言又止的样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她说我体质比较特殊,很容易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这次来雪山,她很不放心,说地方偏,人少,阴气重,让我一定要佩戴好奶妈送给我的玉佩。
以前我总是不以为然,觉得妈妈说的这些都是迷信,但现在,一切都发生着。
第二天早上,小林和小张都病倒了,开始发高烧。领队说只是着凉了,没有什么大碍。但我注意到他们的脖子上都有淡淡的黑印,就像被人用手掐过了一样。而且昨天晚上那团黑雾消失的地方,地毯上有着一片焦黑的痕迹。
\"你们昨晚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试探着问。
小林虚弱地摇摇头:\"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能是白天玩累了,晚上就一直做噩梦,梦见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我心头一紧,和我昨天晚上惊醒之前做的那个梦一样,想起那个没有瞳孔的黑影。他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我没有把晚上看见黑影的事告诉他们,趁着午休的时候,我偷偷跑去了酒店前台。
这家酒店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前台是一个本地的姑娘,我向她打听酒店的历史,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
\"你们住的是......西侧的那间房间吧?\"她压低声音,\"那间房以前是佣人房,二十年前出过事......\"
我正打算追问,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寒意,好像有人盯着我。我回头一看,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他低着头,黑色的辫子垂在脸两侧,遮住了他的脸。
我僵在了原地,那个服务生和我昨天晚上看见的黑影十分相像。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显得阴森森的,他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站在那里,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好像低的那边肩膀断掉了一样。我的瞳孔一缩,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前台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天啊,是詹姆斯!\"
\"詹姆斯?\"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诡异的服务生身上移开。
\"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工作的,住在那间佣人房里。\"前台姑娘的声音颤抖起来,\"一天晚上,有三个游客失踪了,詹姆斯是最后一个见到他们的人。后来警察在雪山上发现了詹姆斯的尸体,脖子上有勒痕,那三个游客始终没有找到......\"
我感受到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冷,等我回过神来,那个服务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空气中却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我回到房间,小林和小张还在昏睡。我注意到他们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开始发青,就像被抽走了生气一样。
我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它变得异常温热,似乎是在向四周发出警告。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我不敢入睡,只能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房间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刚刚钟表发出的嘀嗒声都还在,这一会,却听不到钟表的声音了。
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知道他要来了。
一阵冷风从紧闭的窗户灌了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飘起。身下的床垫也开始发出震动,我感受到他在床底下蠕动,想要爬出来。
\"啪嗒\"一声,床头灯突然熄灭了。房里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月光,我看见那个黑影再次从床底下慢慢的爬了出来,他站在我的床边,抬起头,用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我认出来了,黑影就是中午在走廊看见的那个叫詹姆斯的服务生。
他伸出双手,慢慢的爬上了我的床。我惊恐的往后退,他越来越近,嘴里喊着“你逃不掉的,下来陪我吧!”
我想要翻身下床逃跑,却突然发现我身体被他禁锢住了,完全没办法移动。
他的双手慢慢的靠近我的脖颈,他的手很冰,我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呼吸越来越困难。
“来陪我吧,感受一下窒息的感觉!”他双手掐着我的脖子,开始用力。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在我快要窒息昏迷的时候,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我的胸口射了出来。
黑影被金光围住了,他在里面拼命挣扎。我喘过气来,大口大口的呼吸。
“我不甘心!为什么你们要害我!我要复仇,我要你们陪葬!”黑影大声咆哮,顶着金光向我冲了过来。
我的胸口再次射出一束更大的金光,这次我注意到,金光是从我身上的玉佩发出来的。金光直接击中黑影的脑袋,黑影被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们......都要死......\"黑影扭曲着,\"就像二十年前那三个人一样......\"
我猛地想起前台姑娘的话,二十年前失踪的三个游客......难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所以这个怨灵才会找上我?
黑影再次扑来,我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在这时,我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再次爆发,金光大盛。黑影瞬间被击溃,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天一早,小林和小张奇迹般地退烧了。我们立刻离开了酒店。走的时候我特意去前台,想要和那个小姑娘道别。
今天的前台不是昨天的那个小姑娘,我让她帮我转达谢意。
\"你说安娜?\"前台听了我的请求,露出一脸的困惑,\"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叫安娜的员工啊......\"
我带着疑惑离开了酒店。
回到学校后,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可是每当夜晚我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不安,我每次都提醒自己是被惊吓到了还没有缓过神。
但是最近几天,我开始做噩梦。每天的噩梦都是一样的,梦里我和两个陌生人被困在雪山里,怎么也找不到下山的路,后来出现了一个没有瞳孔的黑影追着我们,我们拼命的逃跑,却怎么也甩不掉他,就在他抓住我的时候,我就会突然惊醒。
醒来之后,我仔细回忆着梦里的黑影,他就是雪山宾馆里遇见的那个詹姆斯。我想着那个黑影已经被我的玉佩消灭了,也就没有在意。
一个星期后的某天晚上,我又做了这个噩梦,醒来之后没了困意,我便起身倒了杯水。喝着杯中的水,我来到了窗户边,顺手拉开窗帘,想要看看外面的夜景。
突然,我注意到宿舍楼下的角落里站着一个黑影,我仔细看去,就是那个没有瞳孔的詹姆斯。
也许是感受到我在看他,他慢慢的转过头,朝我看过来,他直勾勾的盯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感受到他的仇恨和恐惧。
也许他想要我给他陪葬,但是又忌惮上次把他打伤的玉佩吧。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全身颤抖着,伸手摸向胸口的玉佩,内心慢慢的平静了。
我准备拉上窗帘,回去睡觉。就在我的视线离开詹姆斯后,我在另一边又看见了一个人影。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是那个叫安娜的前台。
安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詹姆斯,然后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我带着疑惑回到了床上,我已经明白那个黑影害怕我的玉佩,他并没有办法伤害我,我便安安心心的睡着了。
第二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教材,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收到一条短信。
我点开短信:“你想知道真相吗?那你就来雪山。”是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
我犹豫着要不要报警,但是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我,我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我决定去一趟雪山。
我请了假,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出发了。一路上,我总是回头望,却什么也没看见,我感觉后面一直有个人在跟踪着我。
到达雪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雪山脚下开始飘起了小雪,我淋着雪来到了之前的那家酒店。
我站在酒店大门口,上一次来,看着酒店复古风的装饰,透露着苍老的气息,还觉得挺有一番风味。现在看去,老旧的外墙上那些昏暗的装饰灯,那有些脱落的墙漆,酒店外围一圈高大的树木,还有那些灯光照不进去的角落,让我感觉这里无比的阴森。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转身看去,看到安娜站在前台,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她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半透明,像是一个幽灵。
\"你到底是谁?\"我强装镇定,手已经悄悄摸向胸前的玉佩。
安娜的笑容消失了:\"二十年前,我们四个是最好的朋友。詹姆斯在这个酒店工作,经常邀请我们三个人过来旅游。
后来我们三个人不小心沾上了赌博,我们都欠了很多外债。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意外知道了詹姆斯的家庭特别的富裕。
他是因为和父母闹矛盾才离家出走,来到这个酒店当起了服务员。正好他再次邀请我们来这里旅游,我们就来到了这里,打算让他帮忙找他父母借钱给我们。
我们一行四人上了雪山,在山上我们向詹姆斯提出了请求。他在得知我们欠的是赌债,而且金额巨大后,坚决不肯帮忙,并要下山离开。
我们三个人一合计,我和另外一个人把他按倒在地,你拿着登山绳套在他的脖子上,想要吓唬他,让他同意借钱给我们,但是你一不小心杀死了他。
之后我们匆忙往山下跑,结果迷路了,就这样我们被困在了雪山上,第三天,詹姆斯的灵魂出现在我们面前,追赶着要我们偿命,最后把我们三个人追到了悬崖边掉了下去。那个勒死詹姆斯的人,转世之后就是你。”
我内心无比愧疚,终于明白为什么詹姆斯会缠着我不放,是我做了伤害他的事。
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二十年前,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好朋友詹姆斯,也害的我和另外两个朋友葬身雪山。
“我还有一个疑问,我转世了,为什么你没有转世,还有另外一位好朋友呢?”我急忙问道。
“我一直在这个宾馆,向詹姆斯赎罪请求他的原谅。而那个朋友一直被困在雪山,无法出来,詹姆斯已经原谅他了。詹姆斯一直在寻找你。”
这时,詹姆斯的身影缓缓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对不起......\"我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一时鬼迷心窍做了伤害你的事,请求你原谅我。”
“唉!”詹姆斯发出一声叹息,转身慢慢的消失了。
安娜的身影也渐渐消散,空气中回荡着她最后的话语:\"原谅了你......詹姆斯和我们也自由了......\"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酒店已经恢复了正常。
第76章 《夜半喧嚣》
今天是我搬家的日子,我把一切都整理好之后,房东和我简单的闲聊了几句。
房东告诉我,这个小区刚建好不久,并没有多少人搬进来,叮嘱我夜晚的时候要多注意安全。
我微笑的感谢房东的好意,心里却在想,房东也太小心翼翼了些,住在十楼,这么高,估计小偷都懒得爬上来偷东西。
送走房东之后,我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的休息一下。
看了看卧室,空间虽然不是很大,但是有个很大的落地窗,房间里的采光非常的好。
夜晚躺在床上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别提多舒服。
我把床挪到了靠近窗边的地方,这样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可以洒在我的床上,让我感受朝阳的魅力。
把剩下的一点行李整理好,我便早早的躺在床上了。过了一小会,我就舒舒服服的睡着了。
睡的正香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喧闹声,就像是夜市里一群人喝酒聚会那样的吵闹。
“这大半夜的,就不能安静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发着牢骚,却也无可奈何。
睁开眼看了下时间,已经一点多了,远处的各种招牌灯依旧闪烁着,窗外的吵闹声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钻进被窝,捂着耳朵打算继续睡觉。
楼下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甚至还有小孩玩耍时的大叫声。
根本无法睡觉,我烦躁地坐起身,拉开窗帘朝下望去,准备大声的呵斥他们。
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无法发出,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楼下。
楼下只是空荡荡的水泥路和绿化带,一个人影都没有。
耳边继续传吵闹嬉笑的声音,清晰无比。
难道我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仔细朝下看去,依旧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赶紧关上窗子,心里安慰着自己,可能是在楼的另一半吵闹吧!
我把脑袋躲在枕头底下,可是那些声音依然没有减弱。
小孩嬉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像是趴在窗户边玩耍一样。
拿起手机,发了一个朋友圈“一群什么素质的人,半夜一两点还在楼下吵死人!” 我把手机一扔,只能忍耐着继续睡。
不知道自己终于在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一早,太阳洒在了床上,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消除了昨夜我心里的郁闷。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怎么也想不明白,白天都这么安静的地方,夜晚从哪里跑来的一群人在这里吵闹。
看着镜子里的黑眼圈,心里又把昨晚上吵闹的人骂了一遍。
简单洗漱一下,我下楼去买早餐,在电梯里遇见了住在七楼的王阿姨,昨天搬家的时候碰见了,聊了几句。
出了电梯,王阿姨神神秘秘的把我拉到一边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跟我说:“小伙子,你昨晚第一天在这睡,你有碰见什么奇怪的事?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王阿姨怎么知道我昨天发生的事情?刚准备开口询问,就听她继续说道:“这个栋楼刚建了没几年,听说建房子的时候出了不少事情,房间建建停停的。”
“房子打地基的时候,挖出了很多老坟,都是一些无主的坟。听说以前这里是乱葬岗,施工队就把这些老坟和建筑一起拉走扔了……”
我瞬间感觉周围的温度降了下来,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些吵闹声,不会是……
“小伙子,如果你听到了什么,千万别往外说,传开了阿姨这里的房子就一文不值了。”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栋楼刚交楼的时候,还是很多人住的,后来就因为这个原因,现在才会这么少的人住。每到半夜就会响起一些奇怪的声音。”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看着窗外的阳光,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昨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些看不见的\"邻居\",或许正和我共享着这个空间。
之后的每一天,一到深夜,那些声音就会准时响起。我试过戴耳塞,可那些声音却像是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渐渐地,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有时候白天也能听到那些若有若无的喧闹声。
大概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在楼下遇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拦住了我,突然对我说:\"小伙子,你身上有阴气啊。\"
我愣住了,老人继续说:\"你是不是住在这栋楼里?上次我去别的地方办事,夜晚返回时路过这里,就感受到这栋楼阴气很重。这几天特意来这边转转,就看见你身上带着阴气。”
“我特意去调查了一下这栋楼。这里以前是一片乱葬岗,开发区建楼时并没有妥善的处理好那些老坟。”
\"那我该怎么办?\"我颤抖着问。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把这个贴在床头,能保你平安。不过啊,你要想彻底解决这件事,还是要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
我接过黄符,心里却依旧不安。那些声音,那些看不见的\"邻居\",或许永远都不会离开。而我,只能在这栋楼里,继续听着他们的故事,或者我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
看着老人递给我的黄符,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红色符号,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怪异的光,也不知道老人用的什么原料画的。
老简单叮嘱了我几句,便离开了。
回到房间,我按照老人的指示将黄符贴在床头。
当天晚上就没有再听见那些奇怪的声音。看着窗外的星空,我的心情渐渐的放松了下来,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觉。
然而好景不长。第三天夜里,我又被一阵刺耳的吵闹声惊醒。
这一次地声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都要大,也更加的清晰。
我猛地坐了起来,回头看向贴在床头的黄符。床头上什么都没有,黄符已经脱落了,掉在了地上。
我一抬头,看见窗外的阳台上竟然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是一位小女孩,身上穿着红色的棉袄,背对着我,两只脚在那儿荡来荡去,空中哼着不知名的儿歌。
那声音听不太清楚,却又感觉直接钻入呢我脑袋里。
我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但是小女孩还是很快就发现我醒了,她缓缓的转过头看向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我勉强看的清楚她的样子。
她的脸色苍白着,两个眼睛都没有眼球,脸上一直挂着渗人的微笑。
\"叔叔,我唱的歌好听吗?要不要跟我回家,陪我一起玩吗?\"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我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抓起手机就往外冲。电梯里,我疯狂按着一楼的按钮,却感觉电梯下降的速度异常缓慢。更可怕的是,我能听到小女孩的笑声从楼上传来,越来越近。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达一楼。我冲出电梯,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来到熟悉的大厅,而是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院子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穿着旧式衣服的人,他们或站或坐,有说有笑,仿佛在参加什么庆典。
我这才意识到,我可能已经不在现实世界了。我看到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站在院子中央,正朝我招手。
\"叔叔,这是我自己家,快来玩啊。\"她的声音很甜美,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想逃,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闭上眼睛,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是那个给我黄符的老人!我赶紧照做,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佛号。渐渐地,我感觉周围的喧嚣声越来越远,身体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小区的长椅上,天已经蒙蒙亮了。那个老人就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小伙子,你昨晚差点就回不来了。\"老人叹了口气,\"这栋楼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那些冤魂,已经不甘心只是发出声音了,他们想要拉活人作伴。\"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钱,\"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法器,你戴在身上,那些东西就不敢近你的身了。但是......\"他顿了顿,\"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我连忙问道。
\"这栋楼必须拆掉,\"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否则迟早会出人命。我需要你帮我收集证据,证明这里闹鬼。\"
我犹豫了。作为一个普通的租客,我哪有能力去管这种事?
\"好,我答应你。\"我咬了咬牙,\"但是我要搬出去住。\"
老人点点头:\"可以,不过每天晚上十二点,你必须回来一趟,用这个相机拍下那些灵异现象。\"他递给我一台老式相机,\"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有铜钱护身,它们伤不了你。\"
就这样,我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灵异调查\"。每天晚上,我都会回到那栋楼,用相机记录下各种诡异现象:凭空出现的脚印、自动开关的电梯、半夜响起的鞭炮声......
终于,在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后,老人联系了媒体和相关部门。在舆论的压力下,开发商不得不承认,这栋楼确实建在了一个乱葬岗上,而且施工时没有进行任何超度仪式。
最后,这栋楼被拆除,原地建起了一座寺庙,那些游魂终于得到了安息。
第77章 《剪刀》
我躲在厨房里,浑身发抖。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奶奶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扫地去……扫地去……”她的声音沙哑,像机械一样重复着。
我死死地抵住厨房的门,身上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了。
就在半小时前,奶奶还和往常一样,喝了一些米酒,这是她每天的习惯。喝好了之后奶奶就坐在客厅的摇椅上开始织毛衣。
可这一次,奶奶却变得不对劲了。
我当时正在客厅玩我的玩具,奶奶就直愣愣的站了起来,眼神呆滞,对着我说:“扫地去,扫地去,扫地去……”
边说边朝我走过来,她走路的姿势很僵硬,我害怕的一直往后退。奶奶一直没追上我,突然她的速的冲进卧室,拿着一把剪刀又冲出来,对我就扎。
我只能不停躲闪。奶奶年纪大了,平时做什么都是慢悠悠的,今天扎我的时候她的身上异常敏捷。
我的体力慢慢跟不上了,看见了厨房,我就躲了进来。
躲到现在,奶奶依然不肯放过我,一直催促着我去扫地。
\"砰!\"
一声巨响,我吓得跳了起来。是剪刀刺在门上的声音。木屑飞溅,锋利的刀尖穿透了门板,在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你个不孝顺的...捅死你...\"
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刺耳,我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透过门上的裂缝,我看到她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着,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眼睛却空洞无神。
我的后背紧贴着冰箱,双腿发软。我想起小时候,奶奶总是坐在这里,一边择菜一边给我讲故事。
那时的厨房充满温暖,而现在,这里却像一个牢笼。
剪刀又一次刺入门板。我听到奶奶在门外发出咯咯的笑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突然,一阵冷风从厨房的窗户灌进来,我这才发现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
\"扫地去...扫地去...\"
奶奶依然机械的催促着。
我意识到奶奶正在用剪刀一点点撬开门锁。我环顾四周,想找点什么防身,但厨房里除了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我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菜刀上,手却抖得拿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门缓缓打开。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厨房的灯照在奶奶身上,在她身后的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那个影子...那个影子不对劲。它比奶奶的身形要大得多,而且...而且在动。我看到影子的头部在缓缓转动,而奶奶明明一直直视着我。
\"奶奶...\"我颤抖着开口。
她的头突然歪向一边,发出\"咔咔\"的声响,就像木偶的关节在转动。那个巨大的影子开始膨胀,几乎要填满整个门框,我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
就在这时,奶奶的身体突然僵直,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的眼睛恢复了清明,困惑地看着我:\"小芳?你怎么躲在厨房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奶奶身后的影子消失了,那股腐臭味也不见了。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有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刀痕证明刚才的恐怖是真实的。
\"我...我...\"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奶奶弯腰捡起剪刀,皱着眉头看了看:\"这把剪刀怎么在这里?我记得早就扔掉了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扔掉了?什么时候?\"
\"去年就扔了,\"奶奶摸着剪刀上的锈迹,\"这是你太奶奶用过的剪刀,她去世那天就握在手里。后来我发现它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把它扔到后山去了。\"
我看向窗外,后山的方向一片漆黑。
第78章 《剧院 上》
\"小满,去叫你弟弟回家吃饭。\"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放下手里的布娃娃,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外面已经天黑了,弟弟每次出去玩,总是会忘记时间,每次都是我去喊他回家。
我哼着歌,穿过门口小巷子,巷子口唯一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让我勉强看清楚巷子里一切,不至于摸黑前进。
出了巷子,前面是一条通往村口的小路,弟弟经常在村口和几个小伙伴玩捉迷藏。
这条小路太熟悉了,我闭着眼睛都可以走过去,每次出门去找弟弟都是走的这条路。
正当我哼着歌,蹦蹦跳跳的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路边的一个空地上,多出了一座老旧的剧院。
我停了下来,满脑子的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盖的剧院,怎么天天从这走都没有看见呢?
我好奇的走到剧院的门口,伸手摸去,木制的大门上传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我的指尖传遍全身,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大门上的红漆已经开始脱落,门框上雕刻着奇奇怪怪的花纹,月光照上去,更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今天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座剧院,奶奶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我把耳朵贴在了门上,隐隐约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声音一会高一会低,一会有人哭泣,一会又有人开怀大笑。
我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我便趴在门缝上往里面看去,门缝很小,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努力的往前凑去想要看清楚,突然我感觉身体一轻,耳旁传来吱呀一声,剧院的大门被我撞开了。
剧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戏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戏服的人,他的脸上涂的雪白雪白的,脸颊上画着红晕,他停下了动作直直的盯着我。
我向台下的观众看去,一把把小椅子摆放的整整齐齐,已经快要坐满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空位置。
刚进来的时候,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几个昏暗的灯光照着,勉强看的清剧院里的轮廓。
现在仔细一看,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椅子上哪里是什么客人,分明是一具具的白骨。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了。”我的舌头都打颤了,说的话都是结结巴巴的。
我拖着抖动不停的双腿艰难的转身想要离开。
一双手拉在了我的手腕,“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进来看看戏吧!”
我低头看去,一双毛茸茸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腕,我顺着手往上看去,我吓得差点晕了过去,他长着一个猫脸,脸上长满了毛,他的眼睛也像像猫的眼睛一样,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嘴角一直裂开到耳根处,满嘴的尖牙露在外面。
“小朋友,进来吧!里面还有位置。”他的声音像纸板在水泥墙上摩擦的那样刺耳难听。
“我还要去找我弟弟,你放开我,让我出去。”我拼命的想要挣脱他的手,却怎么也没有成功。
他的力气特别的大,手就像钳子一样死死地锁住了我。他直接把我往剧院里面拽,我一个没站稳摔倒了,他也没有停下,直接拖着我就往里走。
我的身子就这样在地板上摩擦着,到了一个空椅子旁,他把我拎起来按在椅子上。那个椅子上脏兮兮的,上面满是暗褐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一股股的腥臭味和腐烂味。
“让我回去吧,我还要去我弟弟……”我小声的说,声音都在发抖。
猫脸人凑近了我的脸,他的脸和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满嘴的腥臭味直冲我的鼻子,让我忍不住想呕。
“你既然坐下来了,就变成他们一样再回去吧!”他指了指我的周围,咧开嘴阴森森的笑了。
我四周看了看,每个椅子上都是一具白骨。
我吓得哭了出来,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戏台上的那个人开始接唱着,声音越来越尖锐,我开始大声尖叫,不停的挣扎,耳朵里也变的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全是冷汗,我摸了摸自己脸,庆幸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记忆慢慢回到我的身体,原来下午的时候弟弟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了,我在家玩着玩着,有点困了便自己跑到房间睡觉了。
来到客厅,看见奶奶在厨房里忙着,也没有看见弟弟。
“小满,去叫你弟弟回家吃饭。”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一愣,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不就是我刚刚做的噩梦吗?
出了门走在小巷子里,天已经黑了,巷子口的路灯和梦里一样,朦朦胧胧的照在路上。
来到去往村口的小路上,心里不禁打起了鼓,前面拐个弯就到了梦里村口旁边的那块空地,梦里老旧的剧院就在那儿。
我停了下来,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前进。
“还是找弟弟要紧,那只是一个梦,现在的场景虽然和梦里一样,那也只是巧合,老旧的剧院肯定不会有的。”我给自己打气,鼓起勇气朝前走去。
到了拐角处,我正准备拐弯,一个人影挡在了我的面前,也遮挡住我的视线,无法看见那块空地。
回过神来,看向面前的人影,是弟弟。
我松了口气,“你去哪儿啦?这么晚了都不知道回家吃饭,奶奶让我来喊你回去吃饭。”
弟弟看着我,路灯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脸上挂着邪邪的笑,眼睛也亮的不正常,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我的脑门。
“嘿嘿嘿……我去了一个好玩的地方,认识了一群新朋友,他们要带我看戏。”弟弟的声音怪怪的。
我不敢多想,拉着弟弟快步的跑回家。
一进家门,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小满!小光!回来啦!该吃饭了!\"
弟弟快步的走向餐桌,我注意到他的鞋子上沾着一些红色的泥巴,好像梦里那座剧院门口的地面就满是红泥巴。
第二天,弟弟变的很奇怪,村里好几个孩子上午来家里找他玩,他都一一拒绝了。
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
下午的时候,又是一个人跑出去了,我偷偷的跟着他,发现他来到了村口。
村口旁的空地上空荡荡的,哪有什么剧院,我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个恐怖的噩梦。
回过神来,却看到弟弟停在那里,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对着空气说话,还偶尔发出笑声。
\"小光,你在和谁说话?” 我跑到他身边忍不住问。
弟弟转过头,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和我的新朋友啊,他们说要带我去看戏。\"
“别瞎说,这里哪有人,赶紧跟我回家。”我拉起弟弟就往家里跑,心里充满了不安。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梦里的剧院看起来又破旧了不少。
我被长着猫脸的人控制在椅子上,他坐在我的旁边,爪子只是轻轻的搭在我的手上,却让我感觉整个身体被他禁锢着,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戏台上的那个人依然唱的那么难听。
“你的弟弟已经来过这里了,他很喜欢这里。”他低声的说,“他很快就会成为我们大家庭中的一员,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也成为我们的一员的,你说是吗?”
他阴笑着侧着脸,整张脸慢慢的向我贴了过来,他脸上的毛已经碰到了我的脸上,我惊恐的大叫。
我就这样醒了过来,弟弟的床是空的。我冲出房间,看见奶奶脸色苍白的站在院子里。
“奶奶,弟弟不见了!”我焦急的跑过去拉着奶奶。
“我知道。”奶奶抓住我的手腕,“小满,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去村口。”
\"可是弟弟他......\"
“没有可是,”奶奶的声音在发抖,\"那座剧院,它又出现了,弟弟现在被困在里面。\"
我挣脱了奶奶的手,焦急的往村口跑去。
“小满,快回来!不要去!”奶奶拼命的喊着。
我站在村口,那块空地上,今天下午还是空荡荡的,现在,月光下,那座剧院就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
破旧的红漆大门半开着,唱戏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推开大门冲了进去,看见弟弟正坐在一把小椅子上,猫脸人就站在他的旁边,他的手上拿着什么东,正在往弟弟的脖子上套。
弟弟认真的听着戏,脸上露出了诡异且满足的笑。
我突然冲进来,打断了猫脸人的动作,他停下手,看着我,“既然你也来了,那就和你弟弟一起留下来吧!”
他放下弟弟朝我扑过来。
“不要……”我害怕的转头就跑,一路上我跌跌撞撞地,总算跑回了家。
奶奶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她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眼睛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奶奶,弟弟他......\"我扑进她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知道,\"奶奶轻轻的拍着我的背。
我抬头朝奶奶望去,她的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三十年前,我也遇到过它。\"奶奶拉着我坐在门槛上,说着她小时候遇见剧院的事。
“那个时候奶奶和你现在差不多大,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村口的地方多出来了一座老旧的剧院。那个剧院和你告诉我的一样。红漆的大门,里面有个猫脸人,还有那些……”奶奶顿了顿,“那些小椅子上的骨头。”
\"后来呢?\"我紧紧抓住奶奶的手。
\"我差点就留在那里了,\"奶奶的声音颤抖起来,\"是我的奶奶救了我。她告诉我,那座剧院是一个困住亡魂的结界,每隔三十年就会出现一次,寻找新的'观众'。\"
“我差一点就永远的留在了那里,成为其中的一具骨头。”奶奶的声音开始颤抖了起来,“最后是我的奶奶救了我。她告诉我,那座剧院是一个困住亡魂的结界,每隔三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来寻找新的'观众'。\"
\"那弟弟......\"
\"还有机会,\"奶奶站起身,\"但是必须在今天午夜之前把弟弟救出来。去,把院子里的公鸡抱来,还有我床头的那面铜镜。\"
我按照奶奶的吩咐,抱来了公鸡和铜镜。奶奶在院子里摆了一个香案,点燃了三支香,香烟徐徐的朝着天空飘去,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听着,小满,\"奶奶握住我的手,\"待会儿我会举行一个仪式。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香火熄灭。如果香火灭了,就再也救不回你弟弟了。\"
我点点头,感觉手心全是冷汗。奶奶开始念诵我听不懂的咒语,声音忽高忽低,和剧院里的唱戏声十分相像。
突然,铜镜里闪过一道光。我凑近一看,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们的院子,而是那座剧院!弟弟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眼睛空洞无神。
\"钥匙,\"奶奶突然说,\"我们需要找到打开结界的钥匙。\"
\"什么钥匙?\"
\"每个被困在剧院里的人,都会留下一件物品作为'门票'。找到你弟弟的那件物品,就能打开结界。\"
“你想一想,弟弟这几天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我努力回想,突然想起弟弟前几天在村口捡到一枚奇怪的铜钱,那个上面刻看不懂的花纹,弟弟很喜欢,当时还给我炫耀的一番。
现在回想起来,剧院大门的门框上雕刻的花纹和那枚铜钱的花纹一模一样。
奶奶说的“钥匙”一定是这个。
\"铜钱!\"我喊道,\"弟弟前几天在村口捡到一枚铜钱!\"
奶奶的眼睛亮了起来:\"快去找!必须在午夜之前找到它!\"
我知道那枚铜钱在哪,弟弟害怕我会拿他的,就把它藏在枕头下面。我冲进卧室,直奔弟弟的床。
当我掀开了弟弟的枕头,那下面什么也没有。
我顿时慌了,我跪在弟弟的床边,疯狂地翻找着每一个角落。被子、枕头、床底下,甚至连墙缝都不放过。可是那枚铜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突然,我听见身后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我猛地转身,看见那枚铜钱正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月光照在上面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急忙伸手去捡,我的手竟然穿过了铜钱,它只是一个幻影,我努力的想要拿起它,却一次次的穿了过去,怎么也碰不到它。
\"小满......\"焦急万分的时候,我的耳边传来了弟弟的声音,我回头四处望了望,卧室里空空的,只有我一个人。
“小满……来啊……来陪弟弟啊……”弟弟的声音再次响起,感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的意识变的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起来,就像是平静的水面,扔进了一个石子,让水里的倒影泛起了波澜一样。
渐渐的,眼前一切都消失了。那个剧院的大门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再一次站在了剧院门口。
\"来啊......快进来啊!\"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我听得更清楚了,确实是弟弟的声音,\"来陪我......\"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耳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我抬起手,推开了大门。
腐烂恶臭的味道扑了过来,我闻着却是一脸的的陶醉,我颤巍巍的向着剧院里走去,就像一个木偶,一步一步的往里走着。
\"小满!\"奶奶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来,我猛地清醒过来。
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正常,我依然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回头一看,奶奶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面铜镜。
铜镜里是弟弟,他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样子已经变的很可怕了。他的皮肤变成透明状的了,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骨骼。
往下看去,弟弟的双腿已经变的成了骨头。
\"快!\"奶奶把铜镜塞到我手里,\"用镜子照着那枚铜钱!\"
我举起铜镜,对准地上的铜钱。月光透过铜镜,在地上反射出一个光斑。当光斑照到铜钱上时,它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我一把抓起铜钱,手心里传来一阵滚烫。
“离午夜只剩下一个小时了,”奶奶喘着气说,“我们必须要快一点……”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阴风刮过,院子里的香案剧烈摇晃起来。我看见三支香中的一支突然折断,香火眼看就要熄灭。
\"快去!\"奶奶扑向香案,\"我来维持仪式,你带着铜钱去救你弟弟!\"
我握紧铜钱,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跳动,就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这一次,我一定要救出我的弟弟。
第79章 《剧院 下》
我紧紧握着发烫的铜钱,朝着村口跑去。刚刚还是平静的夜晚,现在却吹起一阵阵的阴风,不停的朝着我吹来,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四面八方涌来浓浓的雾,让我完全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分不清方向。
是剧院里的猫脸人用这种方式阻止我。
就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手中的铜钱开始发出亮光,慢慢的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光带,扭曲着伸向远方。
我感受到铜钱在给我指引方向,随着越来越靠近剧院,它跳动的更加剧烈。
当我站在剧院门口的那一瞬,四周的浓雾都消散了,风也完全静止了。
手中铜钱那条光带一直延伸到剧院里面。
剧院大门上那斑驳的红漆,就像是干涸血迹。大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唱戏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哭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剧院。当我走进剧院时,铜钱上的光带就消失了。看见里面的景象,一股寒气直冲脑门,我强迫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之前整个剧院里都是整齐的小椅子,现在小椅子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具具的人形骨头架子。
他们整齐的排着队,空空的眼眶齐刷刷的看着戏台。
戏台上,那个脸上涂的雪白雪白的唱戏人一边唱着刺耳的戏,一边不停的围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整个剧院就像是在举办迎新会。
等到我的眼睛适应了剧院的昏暗,我才看见,戏台上被围着的人,是我的弟弟。
弟弟的样子让我很害怕,他的皮肤比之前更透明了,整个下半身已经全变成了白骨,嘴上挂着僵硬的微笑,眼神呆滞的看着前方。
\"你终于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去,猫脸人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样子也变了,身上的毛发脱落了一大半,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他的眼睛也不再是绿色,而是变成血一般的红色。
\"放了我弟弟!\"我举起铜钱,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发烫。
猫脸人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你以为一枚铜钱就能改变什么吗?\"他慢慢向我走来,\"你弟弟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很快,他就会像其他人一样......\"他指了指那些站立的人形骨架。
我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什么,我转头看去,我的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具人形骨架。
它缓缓抬起手骨,朝着我抓了过来,我赶紧左右躲避。
“没有用的,别费心思了,你逃不掉的,乖乖的听话吧!”猫脸人说“你就永远的留下来,给你弟弟做个伴。”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铜钱再次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射向了猫脸人。猫脸人发出一声惨叫,后退了几步。我抓住这个机会,冲向戏台。
\"弟弟!\"我抓住他的手,感觉他的皮肤冰凉刺骨,\"醒醒!\"
弟弟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姐......姐姐?\"
\"快跟我走!\"我拉着他想要离开,但猫脸人已经挡在了我们面前。
\"桀桀桀,太晚了,\"他狞笑着说,\"仪式已经完成了。\"
我低头一看,弟弟的下半身化成了白骨,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着。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我拉起弟弟就往戏台边缘跑去。
“姐姐……”弟弟声音虚弱极了“我的腿……怎么成这样了。”
猫脸人朝我们追了过来,我也顾不上那么多,强硬拉着弟弟就往出口跑去。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形骨头开始向我和弟弟靠近,想要来堵截我们。
我手心里开始剧烈震动,那枚铜钱金光越来越盛。最后把我和弟弟整个包裹了起来,那些人形骨架看见光圈,一个个满脸的畏惧。
我和弟弟离剧院门口越来越近。
“该死,怎么让她在最后关头找到了她弟弟的钥匙。”猫脸人愤怒道,“这枚铜钱成了他的钥匙,怎么变的这么厉害。”
“不过没关系,你们跑不掉的,只要时辰一到,你的弟弟就是我们一员了,哈哈哈……”猫脸人对着我满脸嘲笑,已经放弃追我了。
突然,我的耳边响起奶奶焦急的声:\"小满,用你的血!滴在铜钱上!\"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铜钱上。铜钱顿时光芒大盛,金光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
\"不!\"猫脸人发出惊恐的尖叫,\"你到底是谁,你血脉怎么会激活它......\"
我感觉一股暖流从铜钱传入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血液中苏醒。我举起铜钱,金光凝聚成一道光束,直射向猫脸人。
猫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团黑雾。紧接着,整个剧院开始剧烈的震动,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快走!\"我拉着弟弟往外跑,弟弟的身体已经有一大半都变成了白骨,他的重量越来越轻,在我的拉扯下,几乎就要散架了,我只能放慢了速度。
\"姐姐......\"弟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还能变回来吗?\"
\"别说话,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我拼命往前跑,眼前的大门口却一直往后退,怎么也接近不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奶奶在我的身后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也来到里剧院里,她的手上紧紧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剪刀。
\"小满,\"奶奶的声音很虚弱,\"用这个......剪断......\"
我接过剪刀,发现上面刻着和铜钱一样的符文。就在这时,整个剧院开始崩塌,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握紧沾血的剪刀,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剪刀上传入体内。奶奶的身影渐渐淡去,但在消失前,她对我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姐姐......\"弟弟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我的脑袋里多了很多的记忆......这座剧院......\"
我低头看向弟弟,发现他的眼睛恢复了神采,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大半变成了白骨。
\"三十年前......\"弟弟艰难地说,\"奶奶也来过这里......她用自己的血......\"
突然,整个剧院剧烈震动起来。那些黑影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正是之前的猫脸人,但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
\"你们逃不掉的!\"猫脸人的声音震耳欲聋,“乖乖地成为这座剧院里新的亡魂吧!”
我举起剪刀,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沸腾。剪刀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与铜钱的金光相互呼应。
\"弟弟,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大声喊道。
\"剪断......\"弟弟的声音很虚弱,\"剪断那根红线......\"
我这才注意到,在猫脸人的胸口,隐约可见一根细细的红线,一直延伸到戏台后面。
猫脸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巨大的爪子朝我拍来。我抱着弟弟就地一滚,险险躲过这一击。
\"姐姐......放下我......\"弟弟说,\"你带着我......躲不掉他的攻击......\"
\"不行!\"我死死抱住弟弟,\"我绝不会丢下你!\"
就在这时,铜钱突然从我手中飞出,悬浮在空中。金光大盛,形成一个保护罩,暂时挡住了猫脸人的攻击。
我抓住这个机会,抱着弟弟冲向戏台。弟弟的身体越来越轻,我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在那里......\"弟弟指着戏台后面,\"红线......连着所有人的命魂......\"
我冲到戏台后面,果然看见一根血红的线,上面系着无数个小结,每个结都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剪断它......\"弟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是......我也会......\"
我愣住了。原来这根红线连接着所有被困在剧院里的灵魂,包括弟弟的。
我的手在颤抖,剪刀的锋刃在红线上方徘徊。剪断它,所有被困的灵魂都能得到解脱,但弟弟也会......
\"姐姐......\"弟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剪吧......\"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低头看着弟弟。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白骨,只有眼睛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神采。
\"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喃喃自语。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满,用你的血......\"
是奶奶的声音!我转头看去,只见奶奶的身影若隐若现地站在我身边。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
\"奶奶......\"
\"听着,孩子,\"奶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你的血里流淌着我们家族的力量。用你的血染红铜钱,就能解开这个诅咒......\"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铜钱,它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但是......\"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这会让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急切地问。
\"你会......\"奶奶的话还没说完,猫脸人的咆哮声突然响起。保护罩开始出现裂痕,金光变得暗淡。
\"没时间解释了,\"奶奶的身影开始消散,\"记住,用你的血......\"
我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铜钱上。铜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金光变成了血红色。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铜钱中涌出,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在这里,我看到了剧院的真相——它其实是一个古老的诅咒,由一位含恨而终的戏子所化。每三十年,它就会寻找新的\"观众\",用他们的生命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我看到奶奶年轻时的身影,她用自己的血封印了剧院,但只能维持三十年。现在,轮到我来完成这个使命了。
\"我明白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那不是咬破手指流出的血,而是从全身的毛孔中渗出的。
我举起剪刀,对准红线。
\"弟弟,对不起......\"我轻声说,\"但我必须这么做......\"
剪刀落下,红线应声而断。
红线断裂的瞬间,整个剧院剧烈震动起来。猫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
我紧紧抱住弟弟,感觉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那些白骨开始重新长出皮肉,他的体温也在逐渐恢复。
\"姐姐......\"弟弟的声音变得清晰有力,\"我......我好像没事了......\"
我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传遍全身。我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就像弟弟之前那样。
\"这是......\"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代价......\"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用自己的生命力换取了弟弟的重生......\"
我这才明白奶奶之前说的代价是什么。为了救弟弟,我必须付出自己的生命。
剧院开始崩塌,墙壁上的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那些站立的人形骨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
\"姐姐!\"弟弟抓住我的手,\"不要!一定有其他办法!\"
我微笑着摇摇头:\"没关系的,只要你平安就好......\"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在空中点点消散的灵魂,慢慢的又汇聚在一起,化成一束光正中我的眉心。
脑海里响起无数个声音:“谢谢你!让我得以解脱,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我感觉一股股细细的暖流涌入体内,那种生命力流失的感觉突然停止了。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它们不再透明。
奶奶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比之前更加清晰:\"孩子,你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他人,打破了诅咒的最后一道枷锁。这是那些得以解脱的冤魂给你的回报。\"
剧院彻底崩塌了,但我们并没有受伤。当白光散去时,我们发现自己站在村口的空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那座剧院从未存在过一样。
弟弟紧紧抱着我,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抬头看向天空,繁星点点,月光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
\"结束了......\"我轻声说。
第80章 《夜半马蹄声》
我的家是两层的自建房,爸爸妈妈都睡在一楼,我喜欢安静,就自己一个人睡在二楼靠马路的一间卧室。
一天晚上,我像平时一样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直到眼皮在打架了才关了灯睡觉。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被窗外的一阵声音吵醒了。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十五分了,我家是在农村,村里的人大多数九点钟就休息了,只剩下一些打牌的要玩到十一点半才回家休息,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最安静的才对。
我看了看漆黑的房间,窗外照进来的月光,透过窗帘撒在地上,让卧室稍微明亮了一些。
我竖起耳朵仔细的听,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声音把我吵醒了。
仔细听了一会,什么声音都没有,可能是我睡迷糊了吧。
翻了个身,我闭上眼睛继续睡。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一阵清脆铃铛声从远处传了过来,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打开了房间的灯,卧室瞬间亮了起来。那个铃铛声再次清晰的传到我的耳朵里。
“谁大半夜的不睡觉,拿着铃铛晃!”我心里骂骂咧咧的。
就在我仔细听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夹杂着铃铛声一起传了过来——好像是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马蹄声和铃声有节奏的传到我的耳朵里,声音从远处慢慢的靠近,最后来的了我的窗子下面。
我心里开始打鼓,身上开始冒冷汗。
前几年村里还有几个老人会赶马车。现在村里都修了水泥路,家家户户都是骑电动车。村里的马车都消失了,这大半夜的哪里来的马车。
我听着窗下来来回回的马蹄声和铃铛声,心里不知所措,我想要起身去窗口看个究竟,却又害怕的身子打软,使不上力气。
我瘫倒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帘,生怕他会从窗户那里进来。
突然,耳边变的寂静无比,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完全隔离了世界。
恐惧中的时间十分漫长,仅仅只是一分钟,我却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大约一分钟过后,耳朵又恢复了听觉。四周也不再完全的安静。
马蹄声和铃铛声又传入了我的耳朵,这一次声音没有在窗下徘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我把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爸妈。
妈妈听完后脸色变的苍白了起来,手里的碗都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爸爸淡定的骂道:“天天就知道玩手机熬夜,你怕不是玩多了手机,出现幻觉了吧,或者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爸,我没有玩手机玩的太晚。真的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我真真切切的听见了声音,而且我还看了昨晚的时间。”
妈妈捡起地上的的碗,擦了擦手,然后对我说:“今天晚上我和你爸一起上楼陪你睡,看看是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上了二楼,父母挤在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
我躺在他们中间,不一会儿,耳边传来父母两人均匀的呼吸声。而我不管怎样努力让自己睡,却根本睡不着。
凌晨时分,马蹄声和铃铛声从远处传来了。
声音慢慢的朝着我的窗户靠近,最后停在了窗户下面,开始徘徊着。
我左右看了看,妈妈已经醒了,她的身体开始绷紧,还带着轻微的颤抖,爸爸直接坐了起来。我和父母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声音在楼下徘徊了一会,突然消失了。消失的不只是马蹄声和铃铛声,好像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刚刚还听的到妈妈急促的呼吸声,现在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爸爸起身走向窗台,想要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我看见爸爸起身走去,我也壮着胆子跟在他旁边来到窗台边。
爸爸猛地拉开窗帘,我和爸爸探头望去,外面什么都没有,左右张望寻找了一番还是什么也没有。
只有淡淡的月光洒在窗下空荡荡的路上。
这时,马蹄声和铃铛声又响了起来,声音就是从窗台正下方的地方传来,那里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侧着脸看了下爸爸,他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害怕的表情。
声音慢慢的往远处移动,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马车身影缓慢的出现了,马车上还坐着一个漆黑黑的人影,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熟悉。
马车的影子慢慢的淹没在远方的黑暗中,声音也渐渐的消失了。
爸爸长舒了一口气,吩咐我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第二天天一亮,妈妈就拉着我去了村里的王婆婆家。王婆婆是周围几个村里有名的神婆,她可以通阴阳,很多人都慕名而来找她帮忙看事。
妈妈向她描述了这两天家里发生的情况。王婆婆的脸色开始凝重了起来。
\"我和你爷爷也熟悉,他在世的时候,不是经常赶马车吗?你还记得不?\"王婆婆突然跟我问道。
“我记得。”我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我的爷爷生前是村里的车把式,专门给别人拉拉货。
他的那匹马是枣红色的,爷爷在它的脖子上系上了一串铜铃铛,马儿走路时铃铛就会响起来。
每次我问爷爷,为什么要系一个铃铛呢
爷爷慈祥的回答我:“系了铃铛,它就不容易跑丢了,它走到哪里我都能听的到它在哪。 而且我赶着它送货时,别人远远的就知道我来了。”
\"你爷爷前两年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没有回来送他?\"王婆婆又问了问我。
我惭愧的低下头,那时候我在外地上大学,离家有点远。
当收到爷爷过世的消息时,我立马请了假,却没有买到最早回来的车票,我就这样耽误了时间。等我赶到家,爷爷已经下葬了。
\"这是你爷爷想念你了,\"王婆婆叹了口气,\"他赶着马车回来看你,却进不了家门,只能在窗下看看你。\"
听到王婆婆的话,我的眼泪一点一点的流了出来。原来晚上的马蹄声和铃铛声,是爷爷来看我了,我也很想念爷爷。
我想起小的时候,爷爷每次去镇上,都把我带着。到了镇上,我像一个好奇宝宝一样东跑跑,西跑跑,爷爷在后面慈祥的喊着:“慢点……慢点……”
回来的路上,爷爷都会买好多的零食。爷爷赶着马车,我就坐在爷爷怀里吃着零食。爷爷的笑声和铃铛声就是我的整个童年。
\"今晚你去准备些纸钱,在你爷爷坟前烧了,\"王婆婆说,\"告诉他你很好,让他放心吧。\"
那天傍晚,我们一家去了爷爷的坟前。我跪在地上,一边烧纸钱一边跟爷爷说着话,告诉他离开之后我的点点滴滴。
夜风吹过,纸灰飘向了天空,就像是爷爷在回应着我。
第81章 《村尾李师父》
在我高二那年的暑假,隔壁王叔叔的儿子王强从外地打工回来。
当时到达我们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夜晚十点左右了。
不知道他为何不在县城休息一夜,而选择连夜赶回家,等他到村里已经深夜了。
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同村的人只知道他回家了,可能是赶路太累在家休息吧。
晚上十点了,房间里还是像火炉一样热,把仅有的一点瞌睡都给热跑了。我端着躺椅在院子找了个凉快的地方舒舒服服躺了下来。
不知道过多久,隔壁传来了一阵凄厉的笑声,那笑声一会高声像尖叫一样,一会又低沉的像野兽的嘶吼,更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听得我浑身发冷。
爸爸也被吵到了,他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低着头对我说了句:\"走!去看看!\"
我起身赶紧跟上。
到了王叔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的邻居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讨论着,隐隐约约听见撞邪什么的。
人群中间,王强被死死地绑在椅子上,旁边还有两个壮汉用力的压着他。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眼珠子像是要掉了出来,四面八方扫视着,我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一股寒气直冲我脑门,吓得我差点没有站稳。
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他的嘴里不停的往外流血,滴得全身都是。
早来的邻居们说他发出怪笑之后像疯了一样到处攻击别人,村民们没办法,只能把他绑了起来,他就自己把嘴给咬破了。
王强依旧在拼命的挣扎着,嘴里不停的发出怪笑。
\"这是撞邪了。\"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王婶哭得死去活来,王叔急得直跺脚。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去找李师父吧。\"
李师父住在村尾的老槐树下,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师父。他年过六旬,身材瘦削,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据说他年轻时在武当山修行,后来不知为何来到村里,一住就是几十年。
我跟着大人们去请李师父,推开师父家的木门,从里面飘出来淡淡的檀香味。
李师父正在打坐,听到我们进来,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深邃得就像能看透人心,来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和他对视。
几位大人随即上前和李师父说明了来意。
\"带路吧。\"李师父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个布包。
到了王叔家,李师父只看了王强一眼,就皱起眉头:\"这是被山里的东西跟上了。\"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铜铃,在王强头顶摇了三下。王强变的异常的狂暴,更加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口中不停的发出类似动物的嘶吼声。
李师父不慌不忙,取出一把桃木剑,在王强周围画了个圈。口中开始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我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王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李师父迅速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王强额头上。
那符纸一贴上,王强便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让他睡两天,醒来就没事了。\"李师父擦了擦汗,\"以后走夜路,记得带个护身符。\"
多年后,我已经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
那时候我在县城里找了一份做销售的工作。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总是觉得干什么事情都不顺利。
晚上睡觉也经常做噩梦,导致白天上班一点精神都没有,每次的工作都做的不理想。
等到过年的时候,回到老家,跟叔叔聊起我的这些事。他听了之后,犹豫了片刻,便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村尾的李师父,你还记得吗?这是他的电话号码,你去找他帮你看看吧!”
给李师父打过电话约好了时间,我便来到了他的家。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李师父,他给我感觉还是像当年一样,眼神深邃的让我在他的面前完全透明,没有一丝秘密。
李师父在他的院子里晒着各种不知名的草药,我在旁边轻轻的讲述着我的困扰。
他听完之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仔细的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不适合做销售。\"他缓缓说道,\"你的命格属木,适合做与植物相关的工作。你尝试一下换换工作吧,比如园艺或者药材生意。”
我并没有完全的相信李师父,回到县城里继续干些销售。
可是这份工作给我的压力特别的大,也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想起李师父对我说的话,索性就辞了职。
我尝试着去做药材生意,没想到真像李师父说的那样,做起来特别顺利,每年的收入也很可观,每天也都可以睡的踏踏实实的,不再被噩梦缠身。
经历这次事之后,关于李师父的消息我都特别留意。
这才发现十里八村的人都很佩服李师父,都说李师父看姻缘很准。
村里的很多年轻人的婚事都是特意找李师父来看,按照李师父给出的指示,成了的婚后生活都很幸福美满。
但是李师父并不是经常给别人看,他说泄露了太多的天机自己会折寿的。
后来,我经过村尾的那棵老槐树,就会想起村尾的李先生,他已经很多年没在了。
想起那晚李师父用铃铛驱散王强身上的邪祟。
第82章 《镜中人 上 》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夜晚,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我今年二十四岁了,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平面设计师,在十二岁那年经历了一件事,成了我心中的无人诉说的秘密,关于那个“她”的秘密。
那年的暑假,我很想念奶奶,就回到农村奶奶家度过了整个暑假,北方夏天的夜晚也一样闷热。
上半夜迟迟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到了下半夜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又被一股尿意憋醒了,揉着眼睛摸着黑就下了炕去上厕所。
“小雨,外面黑,半夜出去就记得拿着手电筒。”奶奶应该是被我起床的声音吵醒了,小声的叮嘱我。
“知道了。”我小声的应着。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却故意没有拿手电。
我已经十二岁了,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长辈们的想法就是不喜欢去遵行,而且我觉得使用手电筒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月亮照在院子里,像白天一样清晰。我打着赤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越过墙边奶奶种植的那一小片葡萄架,朝着院子的角落里走去。
厕所就在那个位置。那个年代的农村里,家家户户都是把厕所建在院子里的最角落里。
奶奶家的厕所是一个低矮的小砖房,厕所门上涂的红漆都已经脱落了不少。
奶奶家旁边的池塘里,传过来一大片的蛙叫声。我正蹲在厕所的蹲坑上,突然一阵寒气从我的背后传了过来,我的后脑勺瞬间发麻。
直觉告诉我,好像有个人在我身后盯着。
\"有人吗?\"我怯生生地问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尖锐,我的声音落下,并没有得到回应。
我快速的解决完,提起裤子,推开厕所的门就往外跑去。
一阵穿堂风迎面吹来,风里有一点淡淡的香气,就像奶奶房间里的那些檀木家具的香味,也像后山那片坟地上的野菊花的味道。
我快步跑着穿过院子,想要赶紧回到卧室的炕上,搂着奶奶。
就在我快要跑进堂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竟然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院子在店里。
她是一个女人,站在那片葡萄架下,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我。
她的脑袋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
她打扮的很古典,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古装剧人物。
她穿着月白色的对襟襦裙,月光照在上面反射着珍珠般的光泽。
头上也是简单的挽成一个髻,并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她的气质显得格外的端庄。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的脸,月光照着她满脸温柔的笑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冲我笑了。那笑容让我莫名安心,就像...就像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你是谁?\"我鼓起勇气问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眨了下眼——仅仅是一瞬间——她就消失在我的眼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呆愣在原地,脚下像长了根一样,根本无法移动。院子里依旧清晰可见,葡萄的叶子被微风吹得沙沙响。
我知道刚刚的一切不是幻觉,因为那股淡淡的香味还依然在,萦绕在我的鼻尖。
“小雨,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奶奶看见我半天没有回去,起床来到院子,刚好看见我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奶奶!我刚才看见...\"我转过身想要把刚刚看见的事情告诉奶奶,但是看见她的表情,我闭上了嘴。
奶奶好像很紧张,甚至带着一点恐惧的样子,手中的煤油灯不停的摇晃着,嘴唇也发着抖,眼睛瞪的大大的盯着我。
\"你看见什么了?\"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害怕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看见了一只野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但直觉告诉我不能说出真相。
奶奶明显松了口气,拉着我进了屋。那晚,我躺在炕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那个神秘女人的笑容。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亲近感,就像...就像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注意到奶奶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当我第四次抓到她的视线时,她终于开口:\"小雨,你昨晚真的只看到了野猫?\"
我咬着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奶奶叹了口气,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老旧的木盒子。\"这个给你,\"她递给我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随身带着,别弄丢了。\"
我好奇地翻看着这面古旧的镜子,背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镜面已经氧化得有些模糊。\"为什么给我这个?\"
\"保平安的。\"奶奶避开了我的眼睛,\"咱们家的女孩,十二岁后都要随身带一面镜子。\"
当时的我没多想,只当是农村的某种迷信习俗。假期结束后,我带着铜镜回到了城里,渐渐把那个夏夜的奇遇埋在了记忆深处。
直到二十四岁这年,我才明白那晚所见意味着什么。
像往常一样,我在工位上忙着手头上的的工作。
隔壁的同事李婷突然凑了过来,盯着我的脸问道:\"小雨,你最近是不是去做了微整形?”
\"啊?没有啊。\"我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奇怪,你的眼睛好像变成双眼皮了,而且整个人的气质有点不太一样了...\"李婷歪着头打量我,\"就像...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对着同事轻轻微笑表达自己的感谢,心里并没有太在意,继续忙工作了。
下班回到家,躺在沙发上,想起同事的话,满是疑惑,我怎么就变了一个人呢?
我拿出奶奶送给我的铜镜,我按照奶奶的吩咐,这十二年来,我一直都随时带着它,它的镜面都被我摩挲的蹭亮。
照着铜镜我仔细的看着自己,和往常一样啊,没有一点变化,怎么她说我像变了一个人呢?
我翻出化妆包里的双眼皮贴,把他们贴在了眼皮上。
对着镜子,我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铜镜里的人,已经不再是我了。
准确的说,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我的脸,但是气质却完全变了。
弯弯的眉毛,微微上扬的眼角,尤其是那个不自觉流露出的微笑——温柔中带着一丝忧郁。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她”,十二岁暑假在奶奶院子里见到的那个女人。
我瘫坐在梳妆台前,全身止不住的打颤,过去十二年的一幕幕慢慢的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些年里,遇见过很多朋友说我\"越长越有古典美\",大学时的前男友也不止一次的说我“就像是从古画里面走出来的仕女”。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客套的恭维,为了哄我开心。
但现在,看着镜中的自己,我终于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我也不得不面对一个可怕的事实:我在逐渐变成那个女人。
接下来的几周,我像着了魔一样收集关于\"容貌变化\"的资料。医学论坛上说人的相貌会随年龄自然改变,但不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灵异论坛上则充斥着\"前世记忆\"和\"灵魂附体\"的离奇故事。没有一个能解释我的情况。
而让我感觉更不安的是,我开始梦见那个女人。梦里,她总是出现在一大片白雾中,对着我招手,嘴里不停的对着我说些什么。
每一次都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蠕动着,却听不清她说些什么。
当我想靠近,仔细认真的去听的时候,我都会从梦里惊醒。
醒来之后,枕头边上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香味,和我记忆中十二岁的那年,见到“她”时那个香味一样。
\"奶奶,我有事要问你。\"终于,我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关于你十二岁那年看到的东西吧?\"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一代都会有一个女孩'见到自己'。\"奶奶的话让我浑身发冷,\"小雨,你该回来一趟了。有些事情,是时候告诉你了。\"
周末,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十二年过去,村子变化很大,但奶奶家还是老样子。葡萄架更茂盛了,几乎遮住了整个院子。
奶奶看起来老了很多,背驼得更厉害了。她接过我的包,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随身带的铜镜。
\"还好你一直带着它。\"奶奶摩挲着镜面,如释重负。
\"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看到...那个人?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像她?\"我一口气问出积压已久的问题。
奶奶示意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茶。茶香氤氲中,她开始讲述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咱们林家有个秘密,只传女不传男。每一代都会有一个女孩,在十二岁左右见到'自己'——我们叫它'影子'。\"奶奶的声音低沉而神秘,\"那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而是血脉中的记忆。\"
\"血脉...记忆?\"
\"就像镜子会映出人的样子,我们林家的血脉也会映出过去的影子。\"奶奶指了指铜镜背面的花纹,\"这是家纹,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带着它,影子就不会伤害你。\"
我感到一阵眩晕。\"那我为什么会越来越像她?\"
奶奶的眼神变得复杂。\"因为影子选择了你。她在等你准备好。\"
\"准备什么?\"
\"接受她。\"奶奶的话让我毛骨悚然,\"影子不会永远只是影子,当镜子内外的人足够相似时...\"
一阵穿堂风突然掠过,葡萄叶沙沙作响,和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我打了个寒战,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
\"别怕,\"奶奶按住我的手,\"她不会害你。她就是你,你就是她。\"
当晚,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月光依旧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影子。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来到院子里。
夜凉如水,我站在当年见到\"她\"的位置,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葡萄架下空无一人,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在注视着我。
\"如果你真的存在,\"我小声说,\"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我转身的瞬间,呼吸几乎停滞——
她就站在我身后,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月白色的襦裙,简单的发髻,还有那个温柔中带着忧郁的微笑。
但这次,她没有消失。
\"小雨。\"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你长大了。\"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
\"别害怕,\"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是你,又不是你。我是林家长女的影子,是血脉中的记忆,是镜子另一面的你。\"
\"你...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时间不多了,\"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哀伤,\"你必须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奶奶说你要...你要取代我?\"
她摇摇头,笑容中带着苦涩:\"不是取代,是融合。当满月之夜来临时,镜子内外的界限会变得模糊。那时...\"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突然转向我的腹部。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只看到自己平坦的小腹。
\"记住,\"她的声音开始飘忽,身影也逐渐透明,\"铜镜不能离身,尤其是在满月之夜。\"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再次如雾气般消散在月光中。我呆立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一种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跟你说话了?\"
我转身,看到奶奶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异常苍白。
\"嗯,她说...时间不多了,要我做好准备。\"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提她看向我腹部的奇怪举动,\"奶奶,什么是'满月之夜'?\"
奶奶的嘴唇颤抖着,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下个月圆之夜,\"她轻声说,\"就是你二十五岁生日。\"
第83章 《镜中人 下 》
从奶奶家回来之后,我的生活步入了平静,每天按部就班的上班、吃饭、睡觉。
看起来一切都正常,只有我自己的知道,我的内心时刻都紧绷着,等待着“满月之夜”。
我依旧随身带着那面铜镜,看见它既心安又恐惧。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我都会仔仔细细的观察下自己,看看又有哪些地方变的和她一样了。
我注意到我的单眼皮似乎真的变成双眼皮了,不贴双眼皮的时候,也有浅浅的褶皱。
我的行为上也慢慢的出现了一些不属于我的习惯。
经常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沏茶时会先闻一闻茶香再喝,走路时脚步变得轻缓,甚至有一次在办公室,李婷惊讶地发现我正在无意识地把玩一缕头发,动作优雅,像一个古代的仕女。
\"小雨,你最近是不是报了古典舞班?\"李婷好奇地问。
我手一抖,差点打翻了手中的咖啡。\"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她歪着头打量我,\"像那种...民国时期的大小姐。\"
我勉强笑了笑,借口去洗手间逃开了。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的影子似乎都在对着我冷笑。我猛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
\"别胡思乱想,\"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你就是林小雨,一个普通的现代女孩。\"
但镜子里的我嘴唇微动,仿佛在无声地说:\"真的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梦里我是另一个人——林月华,生活在清末民初的一个小镇上。我穿着月白色的襦裙,住在一栋有着天井的老宅里。梦里最清晰的画面是站在一口古井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哭泣。醒来时,我的枕巾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开始闻到那股香气,每一次她出现时都伴随着的香气。
那种香味会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身边,出现频率也越来越高,每一次的出现,都让我感觉她就站在我的身边。
再过一周就是我二十五岁生日了,我心里忐忑不安,想要弄清楚影子与我融合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决定再回家找奶奶,这次一定要问个清清楚楚。
周末一早,我就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车子驶入山区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下起了绵绵细雨。车窗上雨滴蜿蜒而下,像无数透明的蛇在玻璃上爬行。我靠着窗户,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我又变成了林月华。这次是在一个雨夜,我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却哭得像个泪人。房间里点着龙凤烛,窗外雨声淅沥。我手里攥着一封信,纸上字迹被泪水晕开。梦的最后一幕,是我站在那口古井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纵身跃入黑暗。
\"终点站到了!\"司机的喊声把我惊醒。我浑身冷汗,那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下车时我的双腿还在发抖。
奶奶家的大门紧闭着,这在白天很不寻常。我敲了半天门,才听到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谁啊?\"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
\"是我,小雨。\"
门开了一条缝,奶奶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没有立即让我进门,而是紧张地左右张望。
“奶奶,我想要知道真相。”我直视着奶奶的眼睛。
奶奶叹了口气,让开了身子。\"进来吧,那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屋里比上次来时更加阴暗潮湿,所有窗户都拉着帘子。正堂的八仙桌上摆着一面比我那面大得多的铜镜,镜面周围刻满了奇怪的符文。镜子前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诡异的曲线。
\"坐下吧。\"奶奶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坐在我对面,双手不安地摩挲着膝盖。
\"那个你见到的女人,\"奶奶开门见山,\"叫林月华,是我们林家的先祖,生活在光绪年间。\"
我的心跳加速,那个梦里的名字果然是真的。
\"她是怎么...变成'影子'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奶奶的眼神飘向那面大铜镜,声音低沉:\"她不是自愿的。那年她十八岁,家里逼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盐商做续弦。出嫁前夜,她宁死不从,便投了后院的那口井。\"
我打了个冷颤,想起梦里最后那个画面——红衣女子跃入古井的瞬间。
奶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她的怨气太深,执念太重。头七那晚,家里的铜镜突然破裂,所有女眷都看见镜子里站着穿嫁衣的林月华。\"
\"然后呢?\"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选择了一个人附身——她最疼爱的妹妹,林月娥。\"奶奶的眼睛湿润了,\"从那以后,每一代林家都会有一个女孩在十二岁时见到她,在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的满月之夜...与她融合。\"
\"融合是什么意思?\"尽管已经猜到答案,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奶奶抬起浑浊的双眼直视我:\"就是字面意思。她的魂魄会进入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会与她的记忆混合,最终...你们会成为一个人。\"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这太荒谬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怎么还会有这种...这种迷信!\"
\"那你如何解释你越来越像她的事实?\"奶奶冷静地反问,\"如何解释你梦到的事情?小雨,这不是迷信,这是我们林家血脉中的诅咒。\"
我张口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我从未学过却莫名熟悉的古老礼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不敢面对的真相。
\"为什么是我?\"我颤抖着问,\"为什么选中我?\"
奶奶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还带着一丝怜悯。\"因为你是你这一代中血脉最纯的女孩。\"
屋外的雨声渐渐的变大了,敲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我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那面小铜镜。镜面依然光亮,但当我翻转它时,赫然发现背面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这...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惊恐地问。
奶奶看到裂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快了,\"她喃喃自语,\"就在这几天了。\"
当晚,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窗外雨声如注。奶奶坚持把那面大铜镜搬到了我房间,说是能\"镇住\"林月华的魂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二十五岁生日。融合。转世。这些词在我脑海中盘旋,像一群不祥的乌鸦。
而我,竟然已经开始接受这个荒谬的说法。因为内心深处,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当我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一个不属于我的呼吸声;当我独自一人时,又会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拂过我的发丝。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小雨...小雨...\"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铜镜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突然,镜面闪过一道光,我惊恐地看到镜中映出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
她缓缓转头,与我四目相对。那张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一个凄美的微笑。
\"时间到了,\"她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
我想要大声尖叫,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我努力挣扎的想要起身逃跑,却发现我根本无法控制我的身体。
哐当!房门被猛地推开,奶奶冲了进来。她拿着一张黄纸符迅速的贴在了铜镜上。
镜子里的红衣女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她的身影也开始会剧烈的扭动,她在拼命的挣扎着。
\"小雨!\"奶奶转身抓住我的肩膀,\"去后院那口古井边,井沿下第三块砖是松动的,里面有你要的答案!现在快跑,离开这个房间!\"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身后传来镜子碎裂的巨响和奶奶的咒语声。我头也不回地跑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
后院那口古井我从小就知道,但奶奶从不让我靠近。
我颤抖着走近井边,找到第三块砖。果然,它比周围的砖要松动许多。我用力把它抽出来,里面露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林月华日记》。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光绪二十三年五月初六\"。
\"今日父亲告知,已将我许配给城南李员外做续弦。李员外年逾五十,前妻留下三子二女。我跪地哭求,父亲却道女子婚嫁本为父母之命,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我一页页翻看,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日记中详细记录了林月华被迫订婚后的绝望,以及她与一个叫陈书生的年轻男子的秘密恋情。最后一篇日记写于她出嫁前夜:
\"明日便是婚期。陈郎已被父亲派人打伤,卧床不起。我宁死也不愿入那李家的门。今夜月明如洗,我将效仿古人,以死明志。若有来世,愿不再为女子,或至少能自主婚配...\"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我合上本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现在你明白了。\"
我猛地回头,看到奶奶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是恶灵,\"奶奶轻声说,\"只是一个不甘心的可怜人。每一代被选中的女孩,都会在二十五岁生日那晚经历'换魂' ,一部分自己会消失,一部分她会回来。\"
\"那些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我颤抖着问。
奶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们活着,只是...不再完全是原来的自己。有人适应得好,有人发疯了。我这一代被选中的是你大姑奶奶,她在换魂后跳了这口井。\"
我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离井口远了些。
\"没有办法阻止吗?\"我小声问。
奶奶摇摇头:\"血脉的诅咒,逃不掉的。但...\"她犹豫了一下,\"日记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据说记载了一个可能的破解之法。我从我奶奶那里听说,需要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在换魂时拉住你的手不放。\"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奶奶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在换魂时有个人真心爱你的人,坚持呼唤你的本名,或许能保住一部分自我。\"
我想起那个若有若无看向我腹部的目光,突然明白了什么。\"奶奶,她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我...\"
奶奶点点头,眼中带着悲悯:\"她感应到了。你怀孕了,对吗?\"
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是的,我上周刚确认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
\"胎儿是最纯净的生命,也是最好的'容器'。\"奶奶的话让我浑身发冷,\"如果她不能完全占据你,可能会转向...\"
\"不!\"我下意识地护住腹部,\"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奶奶叹了口气:\"那就按我说的做。明天是你生日,也是满月之夜。找一个你信任的人,让他整晚握着你的手,不停地叫你的名字。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松手。\"
我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孩子的父亲,我的大学同学兼现在的室友周明。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第二天,我借口老家有事,请了假没去上班。我打电话给周明,含糊地说需要他晚上帮忙,他爽快地答应了。我没敢在电话里说详情,怕他以为我疯了。
下午,我开始准备\"仪式\"需要的东西:奶奶给我的新铜镜、红线、还有一本我的日记——用来让周明了解\"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奶奶说,对抗古老诅咒的最好方法,就是强化现代的记忆和身份认同。
傍晚时分,周明如约而至。当他看到我布置的房间——铜镜、红线、点燃的蜡烛——他挑了挑眉:\"这是要玩什么灵异游戏吗?\"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告诉他部分真相:\"周明,我家族有个奇怪的遗传...病症。每到生日,我会短暂地失去记忆,甚至人格。今晚我需要你帮我记住我是谁。\"
他显然不太相信,但看到我严肃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好吧,要我怎么做?\"
\"握着我的手,整晚不要松开。\"我递给他我的日记,\"如果我...变了,就读这里面的话提醒我。不停地叫我的名字,林小雨,不要停。\"
周明皱着眉头翻看日记,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时,还是点了点头:\"虽然听起来很怪,但为了你,我照做。\"
夜幕降临,满月如盘。我和周明盘腿坐在卧室中央,双手紧握。铜镜放在我们面前,镜面朝上。奶奶说,当午夜来临时,镜子会开始\"变化\"。
十一点五十分,我开始感到不适——头晕目眩,耳边有嗡嗡的响声。周明担忧地看着我:\"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喝点水?\"
我摇摇头,手不自觉地收紧:\"快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十二点整,铜镜突然发出一声脆响,镜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与此同时,我感到一阵剧痛从头顶贯穿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强行挤进我的身体。
\"啊!\"我忍不住尖叫出声,身体剧烈抽搐。
\"小雨!小雨!\"周明紧紧抓住我的手,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坚持住!你是林小雨,1998年出生,今年25岁!你讨厌胡萝卜,喜欢蓝色,大学时参加过摄影社!\"
他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我拼命抓住这些关于\"我\"的细节。但痛苦越来越剧烈,我的视野开始分裂——一边是周明焦急的脸,一边是陌生的画面:古色古香的房间,红色的嫁衣,一张陌生的男性面孔...
\"陈...郎...\"我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却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一个陌生女子的。
周明脸色大变,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不!你是林小雨!记得吗?上周我们刚一起看了《奥本海默》,你说男主角的眼睛很像你家以前养的金毛犬!\"
他的坚持似乎起了作用,那些陌生画面开始模糊。但就在这时,铜镜突然炸裂,无数碎片飞溅开来。一块碎片划过我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
更可怕的是,血滴落到地面的瞬间,竟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符号——和铜镜背面的家纹一模一样。
\"天啊...\"周明倒吸一口冷气,但他仍然没有松手,\"小雨,看着我!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说的话吗?你说我的名字太普通,应该叫'周日月'才够特别!\"
我痛苦地喘息着,感到两个意识在我脑中激烈争夺主导权。一个是现代的林小雨,一个是百年前的林月华。周明的声音像锚一样,把我拉向现代的一方。
朦胧中,我看见林月华的面前站着一位俊俏的书生。林月华扑到他的怀里,嘴里轻轻喊着:“陈郎……”
那位书生抱紧了她:“月华,你和我都能感觉到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当年你的父亲拆散了我们,你也要这样拆散他们吗?放手吧,和我一起走吧!”
林月华点了点头,回头微笑的看了我一眼,两个人慢慢的消失了。
就在这时,所有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我瘫软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但意识异常清晰——我是林小雨,只是林小雨。
\"结...结束了吗?\"我虚弱地问。
周明长舒一口气:\"我想是的。你...你还是你吗?\"
我试着回想那些陌生的记忆,它们还在,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不再鲜活。而最重要的是,我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是我,\"我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周明。\"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奶奶发来的短信:\"后院的井水突然变清了。她走了。\"
我望向窗外,满月依然高悬,但不知为何,感觉那光芒不再那么冰冷了。
第84章 《爷爷的叮嘱》
记得那是我的女儿五个月左右的一个普通夜晚,窗外的月光照进了我的卧室。
我抱着女儿站在窗前,哄着她睡觉,看着外面的月景,感受着窗外吹过来的微风,心里一片惬意。
不一会,女儿就安安静静的睡着了。我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睡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老家的房子。那是我小时候待的地方,后来长大了就很少很少再回去了,每次回去也是急匆匆的离开,很想念小时候的在老家的日子。
记忆里爷爷经常慈爱的看着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上一直叮嘱着我跑慢点,别摔了。
每当爷爷坐在门口的藤子上摇啊摇的时候,我就会趴过去,摇着他的手臂不停的喊着爷爷,爷爷,他都笑着应答我。
这一次的梦里,爷爷却一反常态。他严肃的站在我的面前,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灰色长衫,对着我焦急的说道:“明天不要上街,千万不要去。”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疑惑,便开口问爷爷:“为什么?爷爷,怎么了?”
爷爷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明天不要上街,千万不要去。”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焦急,生怕我没有记住他的话。
我突然就醒了过来,发现只是一场梦。看了看窗外,月亮的还是那么亮。
月光照在女儿身旁,她在我的怀里睡的很安稳。
手机上显示已经是凌晨三点了,离天亮还有一会,我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
刚刚那场梦,里面的场景太清晰了,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让我迟迟睡不着。
回头一想,只是一场梦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转过身,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窗外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被窝上,整个人的心情无比轻松。
伸了个懒腰,起床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吃过早饭,正准备和我女儿换上新的尿不湿,却发现已经用完了。
我便打算骑车去县城买。我老公的家在镇上,骑车经过一段傍山路,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县城。
跟老公打了声招呼,准备出门。老公拦住我,说他也没事,干脆就一起去,顺带逛逛再回来。
老公骑上车带着我往县里去,一路上有说有笑,转眼来到了那截傍山路。开始还一切都正常,就在我们快要走完这段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老公靠边停下车,我回头一看,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就在我们刚刚经过的地方。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两吨重,砸在后面的路面上,地上的尘土四散飞扬,撞碎的小石籽也散落的整个路上都是。
我的心一惊,如果我和老公稍微慢了一点,或者石头早掉下来几秒钟,那样的后果实在是不敢想象。
我和老公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睛里都看到震惊和庆幸。
“你没事吧?”老公关心的问道,“有没有被小石头崩到哪里?”
我摇了摇头,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块石头怎么会突然掉下来?已经有一个月没雨了,不是在雨季的时候才可能出现落石或者山体滑坡吗?这条路也没听谁说过有落石的危险,而且偏偏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
我想起了昨晚的梦,爷爷焦急的叮嘱我今天千万别上街,原来是爷爷告诉我有风险。
而我却没有在意,今天依然上街。也许落石和我错开的这几秒也是爷爷在保护着我。
“爷爷……”我低声喃喃,心里一阵酸楚。
老公见我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把昨晚的梦告诉了他。他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是爷爷在保护我们。”
我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爷爷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但他的爱却从未消失。或许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依然在默默地守护着我们。
后来,每次我经过那段傍山路,总会不自觉地抬头看看山顶,心里默默地对爷爷说一声:“谢谢!”
第85章 《双生花》
最近新出了一款叫《纸嫁衣》的游戏。我和同事小雨迷上了它。
这是一款恐怖游戏,今天我和小雨下班之后就开始一起玩了。
我感觉眼睛有点酸胀了,抬起手来揉了下,顺带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五了。
玩起游戏来时间过得就是快,转眼间就四五个小时了。
腾讯会议的窗口里,同事小雨的头像正亮着,她和我一样玩的忘记了时间,都没有想要结束游戏的意思。
“你那边还好吗?”小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过来,似乎有点不正常,“有没有感觉怪怪的,我总是觉得这个房间阴森森的。”
我正准备回答她,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接着,耳机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以为是网络信号差,便对着麦克风喊了几声,但是小雨似乎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依然在那自顾自的说着话。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信号,突然注意到手机屏幕上的蓝牙图标有些异常,点开进去看了下,我愣住了,除了我现在戴着的这副耳机,居然还连接着另外一副耳机。那是是我去年买的备用耳机,那副耳机现在正在隔壁房间的书包里。
\"小雨,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摘下耳机,对着手机麦克风喊道,\"我的耳机好像出问题了。\"
没有回应。
我在手机上断开了那副蓝牙的连接,来到隔壁房间找出书包,那副备用耳机安静的躺在在充电仓里,而且早就没电了。
当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充电仓的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蓝光。
\"叮——\"
手机突然震动,我低头一看,是蓝牙连接的提示。那副备用耳机,竟然又自动连接上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后背流下。备用耳机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呼吸。我颤抖着戴上备用耳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萱......\"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猛地摘下耳机,却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变得特别的安静。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转过头去,她又突然的消失的。
我感觉她就站在我的身后,一阵阵凉意从后背传来。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也不敢大声喘气。
肩膀上一沉,一双冰冷的手搭了上了,她的手触碰到了我的耳垂,一阵凉意让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的,即使没有戴着耳机,依旧听的清清楚楚。
我颤抖着看向手机屏幕,蓝牙连接的备用设备名称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个我\"。
就在这时,充电仓的蓝光突然熄灭,耳机里的声音也随之消失。我鼓起勇气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第二天早上,我的书包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小时候奶奶给我的感觉一张老照片,后来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一直都没有找到。
照片上是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小小连衣裙,站在老宅前。照片背面写着:
\"双生花,一株向阳,一株向阴。若相遇,必有一亡。\"
我这才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说我有个双胞胎姐姐,但在很早以前就夭折了。而现在,她似乎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86章 《1122号房客 》
我和闺蜜苏晴约好了一起去穷游。到了目的地,天已经开始黑了。
我和她开始寻找晚上落脚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我和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一个老旧的建筑前。这座九层的房子房子破破烂烂的,像随时都会倒掉一样。
零星亮着灯的窗口让这栋楼看起来更破旧。
“就这家吧,再找下去我的腿都要断了,看这家酒店的样子,价格应该不会贵了吧。” 我揉了揉酸痛的小腿,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
酒店的大堂更是破旧。墙纸都已经卷边发黄了,头顶上的大吊灯就只亮着几个小灯泡。
前台坐一位老太太,听到有人进来,正直勾勾的盯着我们。
\"帮我开一个标间,住一晚。\"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老太太的手指像枯树枝一样划过键盘,\"1122房,押金一百。\"
\"11楼?\"苏晴皱起眉头,\"这楼不是只有九层吗?\"
老太太头也不抬地递过房卡,\"电梯到九楼,再走两层楼梯。\"
酒店里的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运行的时候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苏晴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别怕,\"我故作轻松地说,\"这个酒店就是破了点而已。\"
电梯在九楼停下,走廊里的灯好像是接触不良一样,不停的闪烁着。我们借着手机的光亮找到了安全出口的标识,走到楼梯口。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楼梯间的灯也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提供微弱的照明。我和苏晴借着手机的光开始往上爬,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不停的回荡着。
\"等等!\"走到一半的时候,苏晴突然拽住了我,指着楼梯转角处半开的门,\"那是什么?\"
我举起手机照过去,光线穿透门缝,照向前面。
那是一个满是杂物的房间,地上散落着已经发了霉的外卖盒,旁边还有一床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被子。窗户上挂着一件白色床单,随着夜晚的风,轻轻的飘动着。
\"就是杂物间而已,应该之前有人在这里住过没有打扫。\"我强作镇定,但是我的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终于爬上了11楼,我推开防火门,瞬间一股冷风迎面吹来,我和苏晴忍不住打了激灵。
这里的走廊比楼下的还要暗,唯一的亮光就是走廊尽头的那一扇窗户。
我们开始寻找自己的房间,\"18...20...\"苏晴小声数着经过的门牌号。
突然她停下脚步,\"小雨,我们别住了好不好?这地方太瘆人了。\"
我抬头看了看,按照现在的这个布局,我们的房间应该是在走廊最深处,那个房间的门牌上在手机的光照下泛着红红的光。
我正要嘲笑她胆小,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脊背。越往前走,头皮就像被无数细针扎着一样发麻。离1122房还有三米左右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让我没法呼吸。
\"走!现在就走!\"我猛地转身,拽着苏晴就往回跑。
电梯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关闭又突然打开,门外空无一人。第二次、第三次,电梯门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有无形的乘客在进进出出。我和苏晴紧紧抱在一起,直到电梯终于开始下降。
我们冲进了24小时营业的海底捞,服务员被我们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和苏晴挨在一起,两个人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当热腾腾的火锅端了上来,我们的脸色才好了一些。我们在海底捞一直待到第二天中午,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敢合眼。
中午的太阳很大,炙热的阳光驱散了昨晚的大部分恐惧。出于好奇,我和苏晴决定回去退房,顺便打探一下11楼的事。
前台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听说我们要退1122房的押金时,他的表情变得古怪。
\"那间房...你们昨晚入住了?\"
\"没有,我们被吓跑了。\"我老实承认,\"那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五年前,那房间死过两个女孩,和你们差不多大,也是来这边旅游的。一个叫林玉,22岁,另一个叫苏曼,21岁,她们两个是好闺蜜。\"
我和苏晴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我们的年龄正好是22和21,而我叫林雨,和苏晴也是好闺蜜。
\"她们...怎么死的?\"苏晴的声音在发抖。
\"谋杀。林玉的前男友找上门,先勒死了苏曼,又把林小玉从窗户推了下去。\"男人指了指天花板,\"就摔在那个杂物间的窗外。\"
我和苏晴离开酒店,直奔车站,原本定的行程全部取消,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座城市。
第87章 《灵魂附体 上》
我站在卧室的门口,手指紧紧的攥着门框,手心里全是汗。
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我刚刚做了一场噩梦,醒了之后却发现更可怕的是现实。
它正在我的眼前。
我刚刚被噩梦惊醒的时候,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个梦,便打算继续睡觉。可是又觉得不对劲,感觉床上不止我一个人。
我打开灯,看见的这一幕直接把我从床上吓的爬起来躲在了卧室门口。
我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床,床的中央位置,羽绒被明显凹陷下去了一大块,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坐在那里。
而且凹陷的地方正慢慢的变大,就像是一个人从坐着变成了躺着了的姿势。
最后,凹陷的形状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这不可能,我一定还在做噩梦。\"我试图安慰自己,但是理智告诉我不是梦。
我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向前迈了一步。随着我的接近,房间里的温度呈直线上升,我好像是在靠近一个无形的火炉。
脸上立刻就布满了汗水,一滴一滴的掉在脚下的地板上。
\"谁在那里?\"声音颤抖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床上的凹陷突然变了一个形状,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的心脏就快要跳了出来,直觉告诉我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下床。床垫缓缓回弹,直到恢复正常。
就这时候,一对奇怪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地板上,朝我靠了过来。
\"走开!别过来!\"我尖叫着冲向房门,却在门槛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绊倒,让我重重摔在地上,手肘传来了剧痛。
我根本上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的爬出了卧室。
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迅速关上房门,跑到客厅的角落里蹲着,我就这样一直在等天亮。
天终于亮了,我来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床上,这一切看起来很正常,就像什么也不存在一样。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冰凉干燥,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是我太累了?\"我的脑子里这样想着,可是搬过来的这三天不停的遇见怪事,怎么也说服不了我自己。
三天前,我搬进了这间单身公寓,一进房间就感觉不对劲。阳光照进来,我却还是感觉阴气很重。
当天晚上我准备入睡的时候,就感觉到床垫的另一侧沉了下去,好像是有个人躺在我的身边,我起身开灯查看,什么都没有。
等我睡的迷迷糊糊,又感觉有个人在我的被子上行走,一股热流从被子上传到我的身体里,我被惊醒后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直到今天晚上,我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敢一个人住在这里,就不停的邀请朋友来家里陪我过夜。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再出现。
有一天,朋友有事没有来,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又来了。
我躺在床上,突然感觉卧室的温度开始升高。我感觉到他站在我的床前,静静的看着我。
我躲在被窝了,不敢有任何动作,就连呼吸都快停止。
他看见我没有反应,就侧着身坐在了床边,伸出手搭在了我的被子上,一股重量传到我的身上,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心里祈祷他尽快离开。
他慢慢的躺了下来,一点想要离开的意思没有,他躺在我的身边,整个人把我搂着。
我的恐惧上升到了极点,整个人完全僵硬了,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我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借着微暗的光,整个房间什么都没有。
我的身体却清楚的感觉到他就躺在我的旁边,就像一个火炉一样,让我感觉无比炙热。
突然,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我的脊背,和身边的炙热冲击在一起,让我说不出的难受。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想要呕吐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我挣扎的起身冲向厕所,对着马桶不停的干呕。
好一阵子之后终于缓了过来,简单的清理了一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重重的黑眼圈,和之前的自己判若两人。
我不敢再回到卧室,反锁上卫生间的门,靠着墙角安静的等待着天亮。
天一亮,我就打通了我的好朋友小聂的电话。她以前和我聊过说她处理过不少灵异的时事件。
我一直都当她在讲故事,现在,她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聂,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哭着跟她说道,\"我的床...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马上过来。\"林小满简短地回答。
不到半小时,小聂就出现在我的家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她的个子不高,属于那种小巧玲珑的女孩总是留着齐耳短发。和我们相处的时候都是笑嘻嘻的,但是此刻她的表情却特别的严肃认真。
\"详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小聂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几支蜡烛。
我把这几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认真地记录着,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详细询问几句。
“按照你说的这种情况,应该是家里有个灵体,每天晚上的时候他就会出现,睡在你的床上。”她放下笔,总结道,“我奶奶以前是灵媒,我一直和她学这些,之前也给你说过我处理的不少灵异事件。现在我们需要确定你这里是不是灵体。”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数码相机和一个大号的温度计。\"今晚我会在你家过夜,记录下任何异常情况。\"
夜幕降临后,我们在卧室里架好相机,对准床铺。小聂还在床的四角点燃了白色蜡烛,说是可以净化能量。我紧张地坐在床边,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我们在卧室对准床铺架好相机,在床的四个角上点燃了白色的蜡烛,并把温度计悬挂在床边。
我很紧张,坐在床边,手不停的摆弄着我的衣角。
小聂来到我旁边坐下,拍了拍我的肩膀:“放轻松着,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我们再想办法解决。”
我点了点头。
小聂看我精神状态不太好,让我先在去客厅睡一下,她自己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情况再喊我。
我确实太累了,这么多天都没有睡个好觉,躺在沙发上很快便睡着了。
不一会,我就被小聂轻轻的摇醒了。她的表情很凝重,把相机递到我的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小聂手上相机的画面。床铺空无一人,但床垫中央却缓缓凹陷下去,就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压在上面。温度计的读数从正常的23度突然飙升到38度,然后又迅速回落。
“这是不是证明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的幻觉,对吗?\"我看见这个事实既害怕,但又松了口气。
小聂点点头,表情凝重。\"明天我们去查查这栋公寓的历史,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现在,我想试试能不能和它沟通。\"
我们来到卧室,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木质灵应盘和一枚硬币。\"这是我奶奶留下的,应该还是可以使用的,我来试试。\"
我紧张地看着小聂将硬币放在灵应盘中央,两人轻轻将手指搭在上面。
\"如果你在这里,请给我们一个信号,\"小聂轻声说,\"你是想传达什么信息吗?\"
几秒钟后,硬币开始缓慢移动,最终停在\"是\"的位置上。
我倒吸一口冷气。\"它在回答我们...\"
\"你为什么会在这间公寓里?\"小聂继续问道。
硬币又动了起来,拼出一个词:\"家\"。
\"这是你的家?你死在这里吗?\"
硬币剧烈抖动起来,快速滑过字母:\"Y-E-S\"。
我感到一阵眩晕,房间似乎旋转起来。我突然意识到,那个\"东西\"很可能就死在我现在睡的这张床上。
\"你叫什么名字?\"小聂追问。
硬币移动得更快了:\"Z-h-o-U w-E-N-b-I-N\"。
\"周文彬...\"我喃喃重复这个名字,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我应该认识这个人。
就在这时,床垫突然剧烈下陷,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温度计读数飙升到42度,我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汗水瞬间浸透了我的睡衣。
\"停!\"小聂猛地合上灵应盘。
转头对着我说道:\"今天就这样,我们现在马上离开卧室。\"
我和小聂逃到客厅,我全身发抖,“它是生气了?温度突然那么高。”
小聂点点头。\"应该是的,它可能不想让我们了解他,明天我们去查查这个周文彬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们来到公寓管理处。小聂编了个借口,说我在墙壁里发现了一些旧信件是周文斌的,想知道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以便归还。
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听了我们的话,推了推老花镜。\"周文彬?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他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啊,找到了。三年前,602室确实住过一个叫周文彬的年轻人。作家还是什么的,总是一个人。\"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老人叹了口气。\"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吃安眠药自杀了,因为他不怎么和别人交往,根本就没人发现,还是好几天以后,房东发现他死在床上的。”
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我睡的那张床不会就是周文斌自杀的那张吧。
我抱着侥幸心理询问道:“他自杀的那张床换掉了吗?”
老人摇摇头。\"公寓家具都是配套的,除非损坏一般不更换。怎么,床有问题吗?\"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离开管理处后,我们决定去图书馆查阅当年的报纸。
果然,在一份三年前的本地报纸上,我们找到了一则小报道:\"青年作家周文彬公寓自杀身亡,疑似创作压力导致抑郁\"。
报道旁边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眼神忧郁。我盯着照片,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我好像...认识他,\"我轻声说,\"但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小聂皱起眉头。\"你确定?报道说他几乎不与人来往。\"
我摇摇头,无法解释这种感觉。我们复印了报道,决定再去拜访周文彬生前常去的公寓旁的一家咖啡馆,那个管理员告诉我 : 他每天都在那里写作。
咖啡馆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听到周文彬的名字时面露悲伤。\"小周啊,他个有才华的孩子。他总喜欢坐在那个角落,一写就是一整天。\"她指向窗边的一张桌子。
\"他写什么类型的作品?\"小聂问。
\"恐怖小说,\"老板回答,\"他说只有写恐怖故事时,才能感到平静。真是奇怪,那么安静的一个孩子,笔下却尽写一些吓人的东西。\"
我突然站起来,走向周文彬常坐的位置。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仿佛有什么在召唤我。
在座位旁的墙上我发现了一些用铅笔写下的细小字迹,快要被后来的油漆覆盖。
\"这是什么?\"我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床...重量...热...无法呼吸...\"
我呆愣在原地。这些词和我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完全一样。
小聂跟了过来,也看到了这些字迹,脸色变得苍白。\"我觉得我们需要别人的帮忙,我的能力没办法解决这件事,我认识一个更厉害的驱魔人,我们现在联系他……”
“好。”我爽快的答应下来,可怕的是传进我耳朵的声音是 “不!”紧接着我听见的自己对小聂冰冷的说:“我想先回家。我需要考虑考虑。”
我开始害怕,我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话?我焦急的想要和小聂解释,却怎么也没办法控制自己说话。
我的视线里,小聂惊讶的看着我。“你确定?昨天晚上的情况那么可怕,怎么还需要考虑?”
我很想跟小聂说我需要帮助,但是传进我耳朵的是“我确定不需要。”语气坚决得并且冷漠。
“我”粗鲁的推开小聂,没有和她道别就直接回到公寓。
一进门,我就直接走向卧室,站在床边凝视着。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说话,也没办法控制自己行动,我想要努力的控制自己,却一次也没成功。
这时我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周文斌,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故事。”
这时候一种奇怪的情绪笼罩着我的意识,我知道那是他的情绪。
\"周文彬,\"我脑海里轻声呼唤这个名字,\"你想告诉我什么?”
床单突然无风自动,温度开始上升。我我感觉到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我缓缓的坐在床边,内心开始平静。
第二天,小聂敲门来找我,看见我精神饱满,脸色也很不错,不再像前几天憔悴的样子,她忍不住的问我:“你看起来挺好的,他没再来吗?”
我微笑着:\"他还在,我也睡得很好,终于。我知道周文彬想要什么了。\"
\"什么?\"
\"他太孤独了,\"我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诡异,\"他只是想要有人陪伴。昨晚,我和他...聊了很久。\"
小聂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周文彬已经死了三年了。\"
\"死亡不是终点,\"我的笑容扩大了,露出太多牙齿,\"他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而且...他很有才华。昨晚他给我讲了他的新故事构想,太精彩了。\"
小聂的血液开始变冷了。她感觉到我的眼神变了,说话的语调也不像我自己。而且我的某些小动作——摸头发的样子,歪头的角度——都像极了报纸照片上那个忧郁的年轻作家。
林小满强作镇定,\"我昨天跟你提的那个驱魔人,让她过来给你看看好吗?\"
我突然收起笑容。\"不需要。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周文彬也是。\"
我转身走向书桌,拿起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看,我们昨晚写的。这将是一部杰作。\"
小聂惊恐地看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但那绝不是我的笔迹。而且,从墨迹看,这些字是在极短时间内写成的——几乎不可能是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完成的工作量。
林小满颤抖着说,\"他对你做了什么?\"
“她在,我也在。”我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我和她已经合二为一了,多么完美的合作,她的身体,我的才华。”
此刻我的意识只能静静的看着小聂,却什么也做不了。
昨夜我和周文斌在脑海里交流之后,我就沉沉的睡了过去,苏醒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左右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小聂知道,我的意识正在被某种东西吞噬。真正的我还在这具身体里,但正在迅速消失。她必须想办法救我,否则很快,我将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
\"我需要离开,\"小聂突然说,\"我...我忘了有急事。\"
\"当然,\"我——不,是周文彬——微笑着点头,\"但你知道,已经太晚了。她已经沉睡了,现在,我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小聂逃出公寓,心脏狂跳。她必须找到办法救回我,否则那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女孩将永远消失,被一个死去的作家灵魂取代。
而此刻,在602室的卧室里,\"我\"站在床前,轻抚着床单上的凹陷,脸上挂着微笑。
\"很快,我将再次真正地活着。\"
第88章 《灵魂附体 下》
小聂来到了公寓的楼下,抬头看向了602室的卧室窗户,“我”正站在窗前,面无表情的俯视着她。
相隔六层楼的距离,小聂依然能够感受到“我”眼神里那个男人灵魂的冰冷目光。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陈婆婆,是我,小聂。\"她的声音透露出恐惧,\"您还记得我奶奶以前提过的'灵魂附体'吗?我想...我朋友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妇人声音:\"慢慢说,孩子。从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小聂一边快步离开公寓区,一边将我的遭遇和今天看到的变化详细告诉了陈婆婆。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听起来像是强占型附体,\"陈婆婆最终说道,\"这个周文彬不是普通的游魂,他有明确的目的性——占据活人的身体。你朋友现在处于极度危险中。\"
\"我们该怎么办?\"小聂几乎要哭出来。
\"首先,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周文彬的信息。他为什么要选择你朋友?他们生前有什么联系?其次,我们需要准备驱魔仪式。但最关键的...\"陈婆婆的声音变得严肃,\"是你朋友自己的意志。如果她已经完全接受了那个灵魂,就很难分离了。\"
小聂咬住嘴唇。周文斌今早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她选择接受我\"。
\"我不相信,\"她坚决地说,\"她不会自愿放弃自己的身体。一定是那个东西在影响她的思维。\"
\"很可能。被附身者的意识会被逐渐压制,就像被麻醉一样。\"陈婆婆说,\"你现在来我家,我们详细计划。记住,别单独行动,也别再接触你朋友,直到我们准备好。\"
与此同时,在602室内,我——或者说周文彬——正坐在书桌前,疯狂地写着什么。笔记本已经用去了大半,字迹龙飞凤舞,与周文彬生前的手稿一模一样。
\"这个故事必须完成,\"周文斌低声自语,\"这次一定要完美结局。\"
我的手指突然痉挛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我的意识开始苏醒,面部表情开始扭曲,左眼瞪大,右眼却半闭着,嘴角一边上扬一边下垂,我拼命的和周文斌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不...不要...\"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消散,周文斌太强大了,每一次我只能短暂苏醒一下,很快又沉睡过去,\"小聂...帮帮我...\"
\"安静,\"他用她的声音说道,语调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你让我完成我的作品,我给你...永恒。\"
我用尽最后的意志控制右手抓起笔,在笔记本边缘歪歪扭扭地写下:\"救命 他在杀我\"。
周文彬叹了口气,用左手轻易地按住了右手腕。\"何必挣扎呢?你已经开始融合了。很快,你就不会感到痛苦了。很快,我们就分不清彼此了。\"
“我”站起身,走向卧室。床上的凹陷依然存在,但现在已经不再空荡。当\"我\"躺上去时,凹陷与身体的轮廓完美重合,那个无形的重量终于找到了归宿。
\"我的床,\"周文彬满足地叹息,\"我的身体。终于...我终于可以继续写下去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而我的意识则被推入更深的黑暗。
小聂坐在陈婆婆的客厅里,陈婆婆正在翻阅一本厚重的古籍,她满头白发,个子瘦小,眼神却很明亮。
客厅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驱魔器具。
\"根据你描述的迹象——温度变化、重量感、行为改变——再加上灵应盘的反应,可以确定是三级附体。\"陈婆婆推了推老花镜,\"这个周文彬的灵魂异常强大,很可能生前就研究过通灵术。\"
\"报纸上说他是写恐怖小说的,\"小聂说,\"会不会因此接触了那些东西?\"
\"很有可能。有些人以为写超自然题材只是编故事,但实际上...\"陈婆婆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无意中打开了门缝。而这个周文彬,我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她拿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递给了小聂。\"这是镇魂符的变体,专门对付执念深的亡魂。但我们需要更多关于他的信息,特别是他和你朋友的联系。\"
小聂突然想起什么。\"我朋友说她对周文彬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他。\"
\"周文斌和你朋友之间,存在因果。\"陈婆婆严肃地说,\"这个周文彬选择你朋友绝非偶然。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可能是前世的,也可能是今生的。\"
她站起身,从一个雕花木盒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混合了白鼠尾草和雪松的净化粉,可以暂时阻挡灵体。你今晚回去,趁'她'睡觉时撒在卧室门口和窗台。这能给我们争取时间调查。\"
\"如果...如果她已经完全被取代了呢?\"小聂声音颤抖。
陈婆婆的眼神变得锐利。\"那就不是驱魔,而是除魔了。但不到最后关头,我们不会走那一步。现在,你去图书馆和市政厅,查查这个周文彬和你朋友的过往。我去准备仪式需要的物品。\"
夜幕降临,小聂再次来到我的公寓楼下。602室的灯亮着,窗帘紧闭。她悄悄上楼,将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来持续的书写声和偶尔的自言自语,全是周文彬那种文艺腔调。
\"...主角终于明白,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周文斌正在用我的身体构思小说情节,\"通过占据他人的身体,灵魂得以延续...\"
小聂打了个寒颤。这听起来不像是小说构思,而是周文彬自己的计划。她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声音停止,灯光熄灭。又过了半小时,确认\"我\"应该睡熟后,她小心翼翼地用备用钥匙打开门。
公寓里一片漆黑,但很闷热,仿佛盛夏午后的阁楼。小聂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门缝下没有光亮,但她能听到缓慢均匀的呼吸声。
她按照陈婆婆的指示,将净化粉撒在卧室门口和客厅的窗台上。粉末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嘶嘶\"声,像是冷水滴在热铁上。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弥漫开来,驱散了部分闷热感。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书房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查看。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说情节,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我的笔迹,短促而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求救:
\"他在吞噬我\"
\"记不起妈妈的样子了\"
\"周文彬8岁搬家到阳光小区\"
最后这条信息让林小满瞪大眼睛。阳光小区是我童年住过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联系!
她正要仔细看下一页,卧室里突然传来床垫的吱呀声。小聂赶紧放下笔记本,逃也似地离开公寓。
第二天一早,小聂和陈婆婆在阳光小区门口碰面。这个老旧的住宅区正准备拆迁,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
\"我查了资料,\"林小满气喘吁吁地说,\"周文彬小时候确实住在这里,和雨晴是同龄人。但他们两家只做了两年邻居,周家就搬走了。\"
陈婆婆点点头:\"两年对一个孤独的孩子来说,足以形成深刻的执念。\"
她们找到了小区的老管理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当林小满提到周文彬的名字时,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彬啊,那可怜的孩子。\"老人摇头叹息,\"他爸酗酒,他妈跟人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常挨打。总是孤零零的,。\"
\"您记得他和简家的女孩玩过吗?简雨晴?\"小聂急切地问。
\"小雨晴?当然记得!\"老人脸上露出微笑,\"那丫头心善,常偷偷带零食给小彬,还把自己的漫画书借给他。有次小彬被他爸打得躲在下水道里一整天,是雨晴找到他,带他回自己家吃饭...\"
小聂和陈婆婆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就是关键——周文彬对简雨晴的童年执念。
\"后来呢?\"小聂追问。
\"后来周家突然搬走了,连招呼都没打。小彬那孩子,临走前一天晚上还站在简家楼下好久...唉,听说长大后成了作家?但最后...\"老人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离开小区时,陈婆婆的表情异常严肃。\"现在明白了。这个周文彬生前就对简雨晴有执念,死后发现她无意中住进了自己自杀的公寓,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是完美的契机。\"
\"所以他选择她作为...宿主?\"林小满声音发抖。
\"不止如此。根据他笔记中的内容,我怀疑他的自杀本身就是一种仪式,为了获得'重生'。而简雨晴,可能是他生前唯一的光亮,现在成了他复活的工具。\"
小聂想起笔记本上那些可怕的句子,胃部一阵绞痛。\"我们得赶快救她!\"
\"今晚就行动。\"陈婆婆坚定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物品。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她抓住小聂的手,\"当两个灵魂已经部分融合时,分离过程对宿主极其危险。你的朋友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
小聂脸色煞白:\"什么意思?\"
\"记忆、性格特征,甚至身体机能...都可能在分离中受损。\"陈婆婆叹息,\"这是灵魂手术,没有无痛的选择。\"
夜幕再次降临,小聂和陈婆婆站在602室门前。陈婆婆穿着一件绣满符咒的深蓝色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骨制念珠,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小聂则拿着从周文彬生前公寓管理员那里要来的遗物——一支他常用的钢笔。
\"记住,\"陈婆婆低声嘱咐,\"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中断仪式。一旦开始,就必须完成。\"
小聂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了门。
公寓里比昨天还要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甜腻气味。卧室门紧闭,但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亮。
陈婆婆示意小聂站在原地,自己则开始各处布置——门口撒盐,窗户贴符,四个角落点燃特制的黑色蜡烛。最后,她在客厅中央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的五芒星图案,在五个顶点各放上一枚铜钱。
\"现在,\"她轻声说,\"叫她出来。\"
小聂清了清嗓子:\"雨晴?你在吗?我...我带了宵夜。\"
卧室里一阵寂静,然后是床垫的吱呀声。脚步声接近门口,停顿了一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门把手转动,门缓缓打开。
\"我\"站在门口,但眼前的景象让小聂差点尖叫出声——她的朋友像是两个不同人的拼贴。右半边脸是熟悉的简雨晴,左半边却扭曲成一种陌生的表情,嘴角上扬,眼皮半垂,活像报纸上周文彬照片里的神态。更可怕的是,她的影子在墙上分裂成两个,一个纤细的女性轮廓和一个瘦高的男性轮廓相互纠缠。
我的意识再一次苏醒过来,看见我的好朋友和一位老奶奶站在客厅,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小聂,救...救我...\"
\"别捣乱,\"周文斌的声音响起,\"我们正在创作关键章节。\"
陈婆婆上前一步,摇动手中的铜铃。\"周文彬,我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无权占据活人的身体。\"
\"我\"的头猛地转向陈婆婆,左眼瞳孔扩张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她自愿的,\"声音完全变成了周文彬的男声,\"她接受了我。我们是...合作者。\"
\"谎言!\"陈婆婆厉声说,\"你利用了她童年的善良,扭曲了那段记忆。现在,我命令你离开这具身体!\"
她抓起一把混合粉末撒向\"简雨晴\",同时快速念诵咒语。粉末在空中燃烧,发出刺眼的蓝光。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双手抱住头跪倒在地。我感觉到一股剧痛传来,本就虚弱的意识更加痛苦,我拼命的哭喊,从我的嘴里却发出两种不同的声音。
\"继续!\"陈婆婆对小聂喊道,\"把钢笔放在五芒星中心!\"
小聂颤抖着照做。当钢笔接触地面的瞬间,整个房间开始震动。墙上的照片纷纷坠落,家具摇晃不止。
陈婆婆高举铜铃,诵念声越来越大:\"以地水火风之名,以阴阳两界之力,我命令纠缠的灵魂分离!\"
\"我\"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我的灵魂在被火燃烧,这种痛苦无处躲藏,我张大嘴巴:“求求你……太痛了……让我死吧……”
我感受到身体里周文斌的灵魂也在燃烧,他满脸的狠厉,从我的口中传出他的声音:\"不!我不走!她是我的!\"
小聂泪流满面,但记得陈婆婆的警告,不敢中断仪式。陈婆婆从布袋中取出一面古旧的铜镜,对准\"简雨晴\"。
\"周文彬,看看你自己!\"她喝道,\"看看你变成了什么!\"
铜镜中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男性面孔,扭曲着充满怨恨。
\"这...这不是我...\"周文彬的声音突然变得困惑,\"我想写的不是这样的故事...\"
我的意识突然恢复了清明,我明白了我对周文斌的熟悉感,我也想起了小时候和他一起的那两年。
\"小彬...\"我虚弱地说,用回了童年时的称呼,\"我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写一个...温暖的故事...\"
铜镜中的男性面孔开始变化,怨恨渐渐被悲伤取代。\"小雨晴...\"他轻声说,\"你...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记得...\"我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你说...长大后要写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温暖的故事...不像你的生活...那样冷...\"
房间的震动逐渐平息,温度也开始下降。小聂惊讶地看着两个灵魂之间的交流,意识到陈婆婆暂时停止了咒语。
铜镜中的周文彬面孔变得越来越年轻,最后变成了一个八九岁男孩的模样,眼神孤独但不再怨恨。\"我忘了...\"他轻声说,\"我忘了最重要的部分...\"
陈婆婆趁机改变咒语语调,从命令变为引导:\"周文彬,你迷失了方向。死亡不是结束,但侵占他人生命也不是答案。放下执念,才能继续前行。\"
小男孩的面孔转向我:\"对不起...我只是...太孤独了...\"
我艰难的抬起右手,对着他做了一个抚摸安慰的动作,\"没关系...小彬...我原谅你...\"
一道金光突然从铜镜中射出,笼罩住我的身体。周文斌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同时一个模糊的男性影子从我的身上拉了出来,悬浮在空中。
\"时候到了,\"陈婆婆轻声说,\"周文彬,你该走了。\"
男性影子逐渐变成小男孩的样子,对着我最后点了点头,然后像晨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我的身体向前倾倒,被小聂一把抱住。
\"雨晴?雨晴!\"小聂焦急地呼唤。
我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澈但疲惫。\"小聂...\"她虚弱地微笑,\"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遇见了曾经那个孤独的小男孩。\"
陈婆婆检查了她的脉搏和瞳孔,点点头:\"她回来了。但会虚弱一段时间,两个灵魂的分离总是很耗元气。\"
我意识渐渐清晰,我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他会消失吗?”我向陈婆婆询问道。
陈婆婆摇摇头:\"灵魂不会消失,只会转化。也许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写的故事。\"
小聂扶着我站了起来,看向卧室。床上的凹陷已经消失,被子平整地铺在那里,仿佛从未有人——或任何东西——睡过。
一周后,我搬出了那间公寓。在整理物品时,我发现那本写满周文彬故事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多出了一行陌生的字迹,工整而平和:
\"谢谢你,小雨晴。这次,是一个关于放手与自由的故事。\"
我轻轻合上笔记本,将它和其他回忆一起,小心地收进了纸箱。
第89章 《高跟鞋》
那一年我才十八岁,我三个好姐妹想打工挣大学的学费,就约定好一起去打暑假工。
我们找了一份在城郊一栋很旧的服装批发楼里做夜班保安的兼职。
听周边的老人说这里以前是民国时期的一个歌剧院,后来改建过好几次。
\"听说这地方闹鬼,\"报名时,小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表哥的朋友以前在这里上过班,说半夜总能听见楼上有人唱歌,但上去看却一个人都没有。\"
\"别瞎说,\"我拍了她一下,\"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再说了,工资这么高,就算是鬼楼我也去。\"
我们四个女孩——我、小芳、阿丽和晓梅,被安排轮流值夜班,第一晚是我和阿丽,男保安老周带我们熟悉环境。
大楼里面看起来比外面还要旧,地上的木板一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响,墙皮都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砖头。
三楼以上都是空置的状态,我们巡逻的工作就只在一楼的大厅和二楼的走廊。
\"记住,三楼以上不用管,\"老周递给我们两个手电筒和警棍,神情严肃,\"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当没听见,千万不要上三楼去。\"
\"为什么?\"阿丽好奇地问。
老周点燃一支烟,烟雾中他的脸更显得沧桑。\"这楼以前是'百乐门'歌剧院,三十年代最红的名伶白蝶衣在这里唱戏,后来因为情伤,在三楼化妆间上吊自杀了。从那以后,经常有人说看见穿戏服的女人在夜里游荡。\"
我和阿丽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见的不安。考虑的这份工作的报酬确实不错,都比的上平时打工三天的收入,我和阿丽也就没说什么了。
前半夜并没有出现什么状况,一切相安无事。到了凌晨两点的时候,阿丽站了起来:“我去上趟厕所,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我强装镇定,\"快去快回。\"
阿丽走后,大厅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吧台上的电风扇嘎吱嘎吱的转着,我面前的那盏昏黄的小台灯根本照不清整个大厅。
忽然,我听见楼上传来\"嗒、嗒、嗒\"的声音,就像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声音最开始好像是从三楼传下来,听着声音的变化,感觉到她闻着楼梯朝下走来。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握紧了手里警棍。
声音停了,停在了二楼,紧接着一阵推门声传了过来。
可是二楼的门都是锁着的,钥匙全部都在老周那里,怎么会有门被推开?
\"阿丽?\"我颤抖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高跟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声音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这次她在往一楼走。我拿着手电筒照着楼梯口处,眼睛紧紧的盯着,手心里全是汗。
听声音她就快到一楼的时候,旁边传来了阿丽的声音,“喂!你在干嘛呢?发什么呆!”
高跟鞋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了。
阿丽走到我身边看着我苍白的脸问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咽了咽口水,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也担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就这样我和阿丽值班到天亮,高跟鞋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第二天晚上是我和小芳值班。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有点害怕,但也只能小心翼翼的。
小芳却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边涂着指甲油,一边讲着各种各样的鬼故事。
\"听说白蝶衣死的那晚,穿的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小芳压低声音,\"有人晚上看见那双鞋自己在走廊里走动...\"
\"闭嘴!\"我猛地打断她,\"你再说这些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小芳撇撇嘴,不再说话。
十二点一过,我们开始了例行的巡逻。走到二楼时,一阵凉风吹来,即使在盛夏,也让我感觉到一丝寒冷。
抬头望去,原来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台没有关,风就是从那里吹来的,窗帘也随着风不停的飘动。
\"奇怪,我记得这扇窗一直是锁着的,\"小芳走过去关窗,\"啊!\"
她突然尖叫了一声,踉踉跄跄的往后退。我赶紧跑过去,手电筒照在她的身上,我看见她腹部的白色t恤上渗透出一片片鲜红的血迹。
\"怎么了?你受伤了?\"我惊慌地问。
小芳脸色惨白,掀开衣服露出腹部,上面有三道深深的抓痕正在往外流血,好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了。
\"有、有什么东西抓了我...\"她哆嗦着说。
就在这时,窗户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我冲到窗前,用手电筒四周全部照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紧接着,整栋楼突然回荡起高跟鞋的声音,从三楼下到一楼,又从一楼爬到三楼。
声音来来回回的,变的越来越急促。
楼下传来老周的喊叫声:“你们在楼上干什么,还不赶快下来!”
老周在休息室里被高跟鞋的声音吵醒了,听见我和小芳在楼上,便催促我们下去。
我抓起警棍和手电筒:\"小芳,你先下去找老周,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别去!\"小芳想要抓住我的手,但是我朝着二楼声音最集中的那个地方跑了过去。
前面就是二楼的化妆间,高跟鞋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就在我快要接近化妆间的时候,高跟鞋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化妆间的门是虚掩着,我记得上半夜巡逻的时候这里都是锁着的。
我推开门,拿着手电筒朝里照去,当手电筒的光束扫到化妆台时,一面破碎的镜子把光反射了回来,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慢慢的朝梳妆台走去,整个化妆间都布满了灰尘,自从这里成了服装批发楼之后化妆间就没有被使用了。
我站在镜子前,全身开始发抖,恐惧在心里蔓延。
镜子里面的不是我,变成了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她涂着血红的口红,两只眼睛里空洞洞的没有眼球。
她对着我微微一笑,镜面接着\"啪\"地裂开,碎片散落了一地。
我尖叫的向后躲去,却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衣架,我撞到了衣架,一件旧的戏服滑落了下来,盖在我的头上。
我疯狂地扯开它,一股带着腐烂的味道传进了我的鼻子,有一点像很早以前的脂粉味。
高跟鞋的声音在我的身后突然响起,我转过身,拿着手电筒照去,我的身后就是化妆间的门口,面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却看见地板上出现了一连串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外,消失在黑暗里。
我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恐惧,拼了命的逃跑。
高跟鞋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身后,声音很急促,就像是不想让我跑了一样。
我又加快了速度,终于来到下一楼的楼梯口,我快步的冲了下去,差一点就摔跤了。
我一口气冲出一楼的大门,来到街上,看到老周和小芳站在路灯下,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老周脸色铁青,\"三十年了,她从来没这么活跃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周。
小芳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她的眼神涣散,身体不停的发抖,还没有从刚刚的恐惧中缓过来。阿丽和晓梅接到电话话立刻就赶过来照顾小芳。
整栋大楼的窗户开始发出“砰砰”的响声,就好像是有很多人在不停的拍打窗户。
我们五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栋吞噬黑暗的老建筑。高跟鞋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进我们的耳朵里,她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不停的更换着,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服装楼就被封锁了。工人们用砖头砌死了所有窗户,想要把那个女人永远的封存在里面。
第90章 《窗台上的黑影》
那一年我十岁,我的父母在郊区以很低的价格买了一栋二手别墅。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栋别墅之所以卖的那么便宜,是因为前业主的女儿在游泳池里出了意外。
我的房间在三楼,整面西墙是一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面有一个小的阳台。
夜晚的时候,我趴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夜晚,睡到半夜,我被渴醒了,旁边的电子钟上显示着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我翻了个身去开灯。
一个黑影站在我的落地窗外的那个平台上,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刚刚还听到的空调运转声也消失了,那黑影的轮廓看起来是个人,比成年人稍微矮一些,“他”的肩膀却异常的宽。
我紧紧的攥住被单,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几乎快停止了。
黑影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感觉“他”好像在观察着室内。大约过了五分钟,天上的月亮被云层遮挡了一会,外面全部变黑了。
当月亮穿过了云层,月光再次照亮外面的时候,那个黑影消失了。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随意地问道:\"爸,你昨晚来我房间了吗?\"
爸爸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啊,怎么了?\"
\"妈呢?或者张阿姨?她们有去过吗?\"张阿姨是我们家的住家保姆。
妈妈放下咖啡杯:\"怎么了?小宇,做噩梦了?\"
\"不是...\"我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煎蛋,\"我好像看到有人在我窗户外边。\"
爸爸突然放下碗筷,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
\"就是一个黑影,也有可能是树影吧。\"我突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因为爸爸的表情让我感觉有点害怕。
当天晚上,爸爸仔细的检查了我的房间里的窗户锁,然后又绕着房子的外围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
\"可能是野猫吧,\"他回来后说,\"山坡上偶尔会有动物下来觅食。别担心,阳台栏杆很高,人爬不上来的。\"
听了爸爸的话我心安了不少。
过了一周,那天晚上我正在读《小王子》,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
我抬头一看,上次的那个黑影又站在窗外的阳台上。
我害怕极了,尖叫的跑出房间,爸爸和妈妈都被我惊动了。
爸爸随手拿起高尔夫球杆就往楼上冲,妈妈紧跟着也冲了上去。
我们三人一起冲进房间,爸爸去打开窗户,那里空荡荡的,他四周寻找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发现。
\"小宇,你是不是太累了?\"妈妈摸着我的额头,\"最近转学又搬家的,压力很大吧?\"
“没有,是真的有黑影。”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爸爸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仔细的检查了阳台的地面。
上面没有脚印,也没有攀爬痕迹。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黑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三四天一次,到隔一天一次,最后天天晚上都会出现。
开始出现的几次,“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盯着我的房间里看,后面“他”开始移动了。有时站在窗边,有时贴在玻璃上,还有一次绕着阳台缓慢走来走去,像是在巡逻。
后面每次黑影出现的时候,我就会陷入一种奇怪的清醒梦状态,我可以看得见、也能思考,就是无法尖叫或移动,直到\"他\"离开,我才恢复正常。
\"爸,他又来了!\"在一个暴雨夜里,我终于在黑影消失前成功的喊出了声。
爸爸这次没有质疑我。他面色阴沉地走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在我窗前疯狂旋转,当走到房间其他的位置上就立刻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爸爸带回了一幅卷轴画。画上是个面目狰狞的大胡子,手持宝剑,脚下踩着一个小鬼。
\"这是钟馗,\"爸爸把画挂在我床对面的墙上,\"专捉恶鬼的神仙。\"
他还请来三尊佛像——释迦牟尼、观音和地藏王,摆在我书桌上。那天晚上,爸爸点上了檀香,在我房间念了半小时的经。
从那天晚上开始,黑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房间恢复了平静,钟馗怒目圆睁的画像和三尊慈悲的佛像一直守护着我。
第91章 《床尾的哭声》
记忆这件事发生在我十岁的那年。
我的小房间里,妈妈在天花板上给我贴上了荧光星星贴纸,她说这样晚上我们就是不会害怕了。
可是每次关了灯之后,那些星星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更让房间里显得阴森森的。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已经都夜晚十点了,可是我还是没有睡觉。
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些星星,让我有点害怕。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妈妈说数羊慢慢的就会睡着了。
我开始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就在我自己都不知数到多少只羊的时候,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哭声。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刻意压低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是又控制不住的那种。
我睁开眼睛,心里开始害怕,借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我看见卧室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难道我刚刚已经睡着了?那哭声是梦里听到的?我这样安慰着自己,便打算继续数羊睡觉。
我刚躺下,还没开始数,那个哭声又传了过来。这次我听清楚了,是从我的床尾上传来的。
我壮着胆子爬起来打开灯,房间里还是空无一人,那哭声也在我起身开灯的时候消失了。
我躲回床上,整个人完全钻进了被窝里,浑身瑟瑟发抖。
那个哭声这时候又传过来了,哭着哭着,那个女人还时不时的叹叹气。
我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打湿了,手脚也冰凉。我害怕极了,想喊妈妈,喉咙里像被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个女人的哭声慢慢的从床尾往床头移动,最后停在了我的枕头边,坐在了我的床边。
哭声就在我的头顶上,我大气都不敢喘,哭声就这样断断续续的,一直存在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消失了。
我从被窝里探出头,透过窗子,外面已经开始蒙蒙亮了。我长舒了口气,总算离开了,一整夜没有睡觉的我,立刻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睡过头了,妈妈喊我起床,把我责备了一番。
刚准备把昨晚发生的怪事说给妈妈听的,看见她责备了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晚上,我早早地钻进被窝,祈祷不要再听到那个声音。可是那个哭声又来了。这一次,我听得更清楚了。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悲伤,像是在跟我诉说着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了,爬起来就哭着跑向父母的房间。妈妈听完我的描述,脸色变得煞白。
她陪着我来到我的房间转了一圈,摸着我的头说:\"可能是你听错了,小孩子想象力丰富……\"
可是第三天晚上,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我想起了奶奶教我的方法。我紧紧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一遍又一遍,直到念得口干舌燥。渐渐地,那个哭声消失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但每当我半夜醒来,总会不自觉地看向床尾。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气息。
第92章 《笔仙 上》
我叫周岩,是一名大三的学生。我现在正躲在上铺的被窝里瑟瑟发抖,心里已经问候了下面几位室友几万遍了。
他们几个胆子真肥,竟然要玩笔仙,还要拉着我一起玩。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送走它们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可不敢沾染它们的因果。
\"周岩,你真不下来玩?\"张浩的声音又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能感觉到他夹杂着兴奋和一丝丝恐惧。
\"不玩。\"我简短地回答,把被子拉得更紧了些,“你们最好也别玩。”
\"切,胆小鬼。\"王磊嗤笑一声,\"不就是个游戏嘛,至于吗?\"
我没再搭话,只希望他们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也只是请到一位能量低,代价小的,不要让我被牵连了。
他们不懂,或者说他们不愿意懂。我老家在贵州山区,从小听多了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奶奶总说,有些游戏不是随便能玩的,尤其是那些试图与\"另一边\"沟通的游戏。
\"好了好了,别管他了,我们开始吧。\"林晓的声音听起来既紧张又期待。
我悄悄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到他们三人围坐在书桌前,手指交叉握着一支铅笔。那张白纸上没有画任何符咒或图案,只有密密麻麻的同心圆,一圈套着一圈。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张浩开始念诵那套熟悉的咒语,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听的很清楚。
我猛地闭上眼睛,把脸收进被窝,埋在枕头里。
我能明显的感觉到,就在他们开始念咒的时候,宿舍里的温度就骤降了几度,我的后颈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三人齐声说完最后一句。
接下来整个宿舍都很安静,偶尔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我静静的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就在我觉得他们没有成功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室友手中的笔开始在纸上慢慢的滑动。
笔的轨迹流畅自然,一气呵成,我知道他们成功了。
\"卧槽...\"王磊小声惊呼。
\"别松手!\"林晓急促地说,\"问问题,快问问题!\"
张浩清了清嗓子:\"笔仙,请问...我们寝室这学期谁会挂科?\"
铅笔移动了,缓慢但坚定地写出了一个名字——王磊。
\"靠!\"王磊骂了一声,\"不准啊,我最近学习很认真的!\"
\"再问一个,\"林晓压低声音,\"笔仙,我们学校...最近会有人死吗?\"
这个问题一出,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这个家伙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这已经是在主动招惹它了!
铅笔再次移动,这次的动作变得很急促。它快速的这出一个名字,然后围绕着名字不停的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最后直接把纸戳出一个洞,笔才停了下来。
那个个名字是:陈明。
\"陈明?\"张浩疑惑地重复,\"我们学校有叫陈明的吗?\"
“心理学系的那个教授好像是叫陈明,”林晓说,\"上学期给我们上过公共课的那个。不知道笔仙说的是不是他还是哪个叫陈明的学生。\"
\"是那个教授啊!\"王磊干笑两声,\"陈教授身体挺好的啊,上周我还看见他在操场跑步呢,应该不是他。\"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够了!赶紧结束!这种问题不能乱问!\"
三人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铅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你发什么神经?\"张浩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差点被你吓死。\"
\"快说结束语,\"我跳下床,声音都在发抖,\"现在就说!\"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林晓开口:\"笔仙笔仙,请归位...\"
仪式草草结束。张浩把那张画满圆圈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王磊打着哈欠说要去洗漱,林晓则若有所思地盯着垃圾桶看了好一会儿。
我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希望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树枝刮擦着玻璃,发出类似指甲抓挠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宿舍楼下的喧闹声吵醒的。摸出手机一看,才七点半,周六的早晨这个时间点不该这么热闹的。
\"外面怎么了?\"我揉着眼睛问。
张浩已经穿戴整齐,脸色异常苍白:\"出事了。心理系的陈教授...死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昨晚那个名字像闪电般划过脑海——陈明。
\"怎么死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不清楚,听说是在车里...好像是在睡觉的时候...\"张浩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飘忽不定。
我飞快地穿好衣服,跟着张浩下楼。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我挤进人群,听到几个女生带着哭腔的议论。
\"...太可怕了,就停在教师停车场...\"
\"...车窗是开着的,不像是窒息...\"
\"...听保安说表情特别狰狞,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的心里开始紧张。正当我想再打听些细节时,手机震动起来,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陈教授死亡时间估计是今天凌晨0点到1点。」
那正是我们玩笔仙的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陈教授的死亡被初步判定为心脏病发作,但传言却越传越玄乎。有人说他的尸体被发现时手里紧握着一支铅笔,有人说他的车上用灰尘画满了圆圈...当然,这些都只是学生间的流言,没有任何官方证实。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从玩了笔仙的那天晚上开始,我们寝室就开始出现异常。
王磊开始发高烧,校医查不出原因,然后是张浩,他的背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大片淤青,形状酷似手指印。
当晚林晓就梦游了,我半夜醒来,发现她站在宿舍中央,用手指在空气中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圆。
我终于忍不住了,等林晓回到床上,我就从垃圾桶里翻出了那张被揉皱的纸。借着手机的光亮,我小心地把它展开——
那些同心圆还在,但中间多了一些我确定之前没有的东西:无数细小的、凌乱的线条,组成了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
我的手一抖,纸片飘落在地。就在这时,我听到下铺传来动静——是张浩的床。
\"周岩...\"他的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你看到了...对不对?\"
我僵在原地,不敢回答。张浩缓缓坐起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到他的眼睛...没有眼白,完全被黑暗填满。
我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张浩,而且他们请来的笔仙,它占据了张浩的身体。
\"我选中了你们,\" “张浩”咧着嘴笑了,\"一个接一个...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二十年前?什么意思?\"
“张浩”的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另一边:\"去图书馆...地下室...看看1999年的校报...\"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回床上,鼾声随即响起,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
我一整晚都无法入睡,脑子里一直想着“张浩”告诉我的那些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直奔图书馆。管理员告诉我,1999年及以前的资料都存放在地下室,需要特别申请才能查阅。
\"为什么突然对二十年前的事情感兴趣?\"管理员是个和蔼的老太太,一边填写借阅单一边问我。
\"呃...历史课作业。\"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1999年秋天...确实是个值得研究的时期。那一年,学校发生了一系列...不寻常的事件。\"
我的心跳加速:\"什么事件?\"
老太太压低声音:\"一周之内,四个学生相继死亡。第一个是在寝室上吊,第二个跳楼,第三个在浴室割腕...最后一个,死在图书馆的这个地下室里。\"她指了指脚下,\"据说也是心脏病发作,就像前几天那位陈教授一样。\"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都是心理学系的学生,\"老太太递给我一沓泛黄的报纸,\"而且据传...他们都参与过某种招魂游戏。\"
我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翻阅那些发霉的报纸。1999年10月的校报上,一则小小的讣告引起了我的注意:
「心理学系大三学生李明(化名)于昨日凌晨在图书馆地下室不幸离世,死因尚未明确。据悉,李明生前曾向校心理咨询中心求助,称自己\"被某种东西缠上了\"。心理咨询中心陈明老师表示...」
陈明!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刚入职的年轻教师,负责那些玩招魂游戏出问题的学生!
我继续翻找,在最下面发现了一本装订简陋的档案,封面上写着「特殊案例记录 - 保密」。翻开第一页,我看到了陈明教授的笔迹:
「1999.10.15 - 第四例。李明称他们玩的不是普通笔仙,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仪式。关键在于画圆的方式——不是随机画,而是一圈套一圈,形成通道...他说\"它\"从圆圈里爬出来了...」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不正是我室友们玩的方式吗?直接画满同心圆...
档案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四个年轻人围坐在桌子旁,手握着一支笔。虽然画质模糊,但我仍能看清——他们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同心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幸存者说,当笔开始自己动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纸里...钻出来了。」
我合上档案,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突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周岩,快回宿舍。王磊不对劲...他在墙上画满了圆,还说...它要来了。」
第93章 《笔仙 中》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宿舍,一路上陈教授的那本档案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些字句像毒蛇一样不停的缠绕着我,和舍友请笔仙时的感触一样。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深深感觉到宿舍里多了什么东西,真的很像是从纸里钻出来的。
宿舍楼走廊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暗,尽管现在是白天,却好像有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着。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周岩?\"是隔壁寝室的李峰,他脸色苍白,\"你最好别回去...王磊有点不太对劲。\"
我的心沉了下去:\"怎么了?\"
\"他一开始不停的尖叫,说墙上有东西在动...然后就用红笔在墙上画圈...\"李峰压低声音,\"张浩和林晓都按不住他。楼管已经去叫校医了。\"
我顾不上道谢,冲到宿舍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什么东西刮擦墙面的声音。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寒意迎面扑来。宿舍里一片狼藉。被子、书本被丢的到处都是,让人毛骨悚然一幕出现在我的眼前。
四面墙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色圆圈,一圈套着一圈,就像那天晚上纸上的图案被放大了一百倍。
王磊蜷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支红色马克笔,机械地在已经画满圆圈的墙面上继续添加新的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它要来了...它要来了...\"
林晓和张浩站在一旁,一脸的惨白。
林晓的指甲在阻止王磊时全部断裂了,手指上也沾着红色的颜料;张浩的t恤领口也歪斜了,露出锁骨处一片青紫的淤痕,已经可以看出那个图案是一只完整的手印。
\"你们在宿舍里做了什么?他怎么变成了这样?\"我压低声音质问。
\"我们什么都没做!\"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一走他就开始不对劲,先是说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呼吸,然后就说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张浩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指冰凉得不似活人:\"周岩,你看这个。\"他指向王磊正在画的圆圈。
我凑近一看,内心一惊,在那些红色圆圈的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和王磊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挂着同样的微笑。
\"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我的声音颤抖着,\"我们被诅咒了。二十年前,有四名学生玩过同样的游戏,一周内全部死亡。\"
林晓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
\"第一个上吊,第二个跳楼,第三个割腕,第四个心脏病发作。\"我快速说道,\"第四个就像陈教授一样。\"
张浩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今天...是第几天?\"
\"陈教授是第一天晚上死的,\"我计算着,\"也就是我们玩笔仙的时候...\"
\"那就是还有五天...\"林晓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楼管的说话声。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行动起。
张浩抓起被子盖住王磊,林晓开始收拾散落的物品,我抓起一块抹布试图擦掉墙上的红圈,却发现那些颜料已经渗入墙面,根本无法清除。
校医给王磊打了一针镇静剂,将他送往校医院观察。楼管皱着眉头看着墙上的红圈,嘟囔着要报告学校处理。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我们三人瘫坐在各自的床上,宿舍里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寂静。
\"我们得做点什么。\"我终于打破沉默。
\"比如?报警说我们玩笔仙招来了恶灵?\"张浩苦笑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处的淤青。
\"陈教授的档案里提到一个幸存者,\"我说,\"就是二十年前那件事的唯一幸存者。如果能找到他...\"
\"然后呢?问他怎么逃过一劫的?\"林晓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万一他只是运气好呢?\"
我摇摇头:\"档案里说那个幸存者提供了重要信息。陈教授似乎一直在研究这件事...\"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张浩...昨晚,你...\"
张浩表情一呆:\"我昨晚怎么了?\"
\"你说'我选中你们了,一个接一个,就像二十年前那样'。\"我紧盯着他的眼睛,\"还叫我去图书馆查1999年的校报。\"
张浩的脸色变得惨白:\"我...我没有印象。昨晚我睡得很沉...\"
林晓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等等,如果二十年前有幸存者,而陈教授一直在研究这件事...那么陈教授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也许他发现了什么...\"
这个想法让我们都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宿舍的角落里变的更暗了些,那些红色圆圈在夜晚中好像开始微微蠕动。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我最终说道,\"陈教授的办公室...也许那里有什么线索。\"
\"你疯了吗?\"张浩瞪大眼睛,\"擅闯教授办公室?更何况是刚去世的教授?\"
\"你有更好的主意吗?\"我反问,\"等着像王磊一样发疯?或者像二十年前那些人一样...死掉?\"
一阵冷风吹过,窗户突然\"砰\"地一声关上,我们都被吓了一跳。
\"明天是周日,教学楼应该没什么人。\"林晓轻声说,她的眼睛发着闪闪的光,\"我来给你们望风。\"
张浩看起来还想反对,但当他再次触摸锁骨处的淤青时,他的表情变得坚定:\"好吧。我们必须小心一些。\"
那晚,我做了个噩梦。梦中我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白色空间里,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黑色圆圈。每个圆圈里都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试图抓住我。远处站着四个人影,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和图书馆里那张照片上的四个人很像,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就是二十年前死去的四个学生。
他们齐声低语:\"通道已经打开...它要来了...\"
我惊醒了,一身的冷汗。窗外,太阳刚刚升起,一丝晨光照在了我的身上。
周日的校园特别安静,只有零散的几位学生在散步。
我们三人装作普通学生混进了人文楼。心理学系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铭牌上还挂着\"陈明教授\"的名字。
\"我去楼梯口守着。\"林晓小声说,她的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张浩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我表哥是锁匠,教过我几手。\"
我挑了挑眉,没想到张浩还有这种技能。不到十秒钟,陈教授办公室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办公室不大,打理的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着作。陈教授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仿佛他随时会回来。这个想法让我心头一紧。
\"分头找,\"我低声说,\"任何关于笔仙、招魂游戏或者1999年事件的资料。\"
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找。张浩检查书架,我查看办公桌抽屉,林晓在门外时不时发出咳嗽声作为\"一切正常\"的信号。
在第三个抽屉里,我发现了一个标着\"特殊案例\"的文件夹。翻开后,我的呼吸快要停滞了,里面是二十年前那四个学生的详细档案,包括照片、尸检报告和心理评估。最上面的一份笔记写着:
「1999年事件绝非偶然。四个受害者均参与过\"画圆仪式\",这是一种古老的通灵术,比普通笔仙危险得多。同心圆不是召唤工具,而是通道。每画一圈,通道就拓宽一分。当仪式失控时,\"它\"就能通过...」
我的手开始颤抖。翻到下一页,是陈教授工整的笔记:
「幸存者许某证实,仪式中他们问了禁忌问题:\"你会带走谁?\"笔尖指向四人中的一个,第二天该生即上吊身亡。之后每天死一人,死法与笔仙游戏中的预言完全一致。唯一逃脱的许某称,他在最后时刻打破了所有圆圈...」
\"找到了什么?\"张浩悄声问。
我刚要回答,门外突然传来林晓急促的咳嗽声——有人来了!
我们迅速将文件放回原位,张浩闪电般闪到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我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开了,一个中年女教师走了进来。
就在她即将发现我们的那一刻,张浩从门后冲出来,撞开她夺路而逃。
\"站住!\"女教师大喊,但张浩已经消失在楼梯口。她转身要追,却看到了还站在办公桌旁的我。
\"你是谁?为什么在陈教授办公室?\"她厉声问道。
我认出她是心理学系的副主任刘老师,曾经给我们上过课。就在我绞尽脑汁想借口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手中还没来得及放回的文件上。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你...在查1999年的事?\"
我决定赌一把:\"是的。因为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我的室友...我们玩了那个游戏...\"
刘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快步走回门口,确认走廊无人后锁上了门。
\"陈教授死前找过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预感那个诅咒又要开始了,有人会重复当年的错误。\"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以为他压力太大产生了妄想...没想到...\"
\"刘老师,您知道怎么阻止这个诅咒吗?\"我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细节。陈教授提到过图书馆禁书区的一本古籍,《幽冥录》...他说里面有关于这种仪式的记载和破解方法。\"她摇摇头,\"但只有高级教师才有权限进入禁书区。\"
我正要再问,门外突然传来林晓的尖叫声。我和刘老师冲出去,看到林晓瘫坐在走廊地上,指着楼梯方向,语无伦次地说:\"张浩...他...他的脸...\"
我们跑到楼梯口,发现张浩蜷缩在转角处,双手抱头。当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时,他缓缓抬起头——
我倒吸一口冷气。张浩的脸上布满了细小的红色线条,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形图案,就像...就像墙上那些红圈的微缩版。
\"它在和我说话...\"张浩的声音变得嘶哑陌生,\"它说...下一个是我...\"
刘老师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天啊...和当年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校医院的号码。接听后,护士急促的声音传来:\"是王磊的室友吗?请立刻来校医院...他试图用输液管上吊...我们发现得早,但他一直说'它要我这么做'...\"
挂断电话,我们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恐惧——诅咒已经开始兑现了。二十年前的第一个死者就是上吊的,而现在王磊...
\"还有三天...\"我喃喃自语,想起档案中记载的死亡顺序,\"如果按照当年的模式,明天会有人跳楼...\"
刘老师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去找许老师!图书馆的许老师!她就是当年的幸存者!\"
这个信息像闪电般击中我——那个和蔼的、帮我找档案的老太太,就是二十年前唯一逃脱的人!
我们兵分两路:刘老师送张浩去校医院,同时照看王磊;我和林晓则直奔图书馆找许老师。
周日图书馆人不多,许老师正在整理归还的书籍。看到我们急匆匆地进来,她的表情变得警觉。
\"又出事了,是不是?\"她直接问道,声音低沉。
我把最近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许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她示意我们跟她走。
她带我们来到图书馆最角落的一个小房间,这是她的休息室。锁上门后,她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二十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更坚决地阻止他们,\"许老师的声音颤抖,\"我们五个人玩的游戏...只有我活下来了。\"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绘的图案和密密麻麻的笔记:\"陈教授帮我整理了这些。'它'不是普通的灵体,而是某种...维度旅行者。画圆仪式实际上是打开通道的方法。\"
\"怎么阻止它?\"林晓急切地问。
许老师犹豫了一下:\"理论上是可以关闭通道,需要所有参与者共同完成,如果实在凑不齐,需要寻找其他人自愿参与关闭仪式。\"
\"王磊和张浩现在在医院,\"我说,\"而且张浩的情况很糟...\"
\"按照当年的模式,时间不多了,\"许老师严肃地说,\"第一个死者是上吊...王磊已经尝试了...第二个会跳楼,第三个割腕,第四个心脏病发作。每一天一个。\"
我胃部一阵绞痛:\"今天是第三天...明天...\"
\"明天会有人跳楼,\"许老师确认道,\"通常是症状最严重的那个。\"
林晓突然哭了起来:\"张浩...他的脸...那些红纹...\"
许老师从书架上取下一把钥匙:\"这是禁书区的钥匙。《幽冥录》里有完整的仪式关闭方法,但需要准备很多东西...而且必须在'它'完成全部杀戮前完成。\"
\"还有多少时间?\"我问。
\"按照当年的进度...四天内必须完成所有死亡,否则'它'会被拉回自己的维度。\"许老师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如果你们能活过第四天...\"
\"但那时我们四个可能都已经死了,\"我苦涩地说,\"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许老师点点头,眼中充满悲伤:\"陈教授研究出一个理论——如果能打破死亡顺序,比如让本该第四个死的人在第二个死去,可能会扰乱'它'的计划,为我们争取时间...\"
窗外,天色渐暗。我们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来破解这个致命的诅咒——而第一个牺牲者可能已经出现了...
第94章 《笔仙 下》
我们来到图书馆的禁书区,这里的空气很混浊,看样子有很长时间没有人来过了。灯光下,都可以看到满是灰尘在漂浮移动。
许老师找到《幽冥录》,打开慢慢翻了起来,最后停在了一幅插图那儿,那个图画满了同心圆。
\"就是这里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欲闭其径,必返其源;欲断其缚,必承其重。'\"
我和林晓凑近去看那行模糊的古文,下面有一行笔迹工整的注解,许老师告诉我们弄这是陈教授写的,\"要关闭通道,必须回到最初打开它的地方;要打破束缚,必须有人承担全部重量。\"
\"这是什么意思?\"林晓问道,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臂上出现的红色痕迹,那些细小的线条正悄悄组成圆形图案。
许老师闭上眼睛,仿佛在抵抗某个痛苦的记忆:\"意思是...我们必须回到你们玩笔仙的宿舍,在同样的时间,进行逆转仪式。而且...\"她停顿了一下,\"需要有人自愿成为'它'的宿主,引诱'它'完全显形,其他人才能关闭通道。\"
我的心情无比复杂。望向窗外,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血色,像是在提醒我们时间不多了。
王磊已经尝试上吊,按照二十年前的死亡顺序,明天会有人跳楼...
\"张浩...\"我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是最危险的那个!\"
许老师点点头:\"脸上的红纹是'它'标记猎物的方式。当年...第二个跳楼的同学,死前脸上就出现了这样的图案。\"
林晓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在这寂静紧张的气氛里让我们都吓了一跳。
她接听后脸色变的惨白:\"是校医院打来的,他们说王磊不见了!\"
我们三人冲出图书馆,奔向校医院。天已经开始慢慢变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也都亮了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
校医院里面一片混乱。护士说王磊在输液时突然扯掉针头,尖叫着\"它在墙上爬!\"然后撞开医护人员逃走了。
\"他会去哪里?\"林晓焦急地问。
我猛然想起什么:\"宿舍...他一定是回宿舍了!那里是'源头'!\"
我们赶到宿舍时,楼管正在大厅里打瞌睡。悄悄溜上楼,走廊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那些裂纹形成了螺旋状的图案。
312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呜咽声。我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睁大了双眼,呼吸也快要停止了。
王磊跪在地上,用指甲在已经布满红圈的墙上抠挖着,他的十指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仔细看去,墙上的那些红圈的中心正在凸起,就像有什么东西试图从墙里钻出来。
\"王磊!\"林晓冲过去想拉住他,却在碰到他肩膀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撞在对面的床上。
王磊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眼白,只剩下纯粹的黑色:\"通道...必须完成...\"他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合在一起,夹杂着一种并不像人类的嘶嘶声。
我强忍着恐惧,上前一步:\"王磊,看着我!你还记得我们吗?\"
他的头用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着看向我,黑色液体从他的眼角慢慢的流下:\"周...岩...\"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真正的王磊在挣扎,\"帮...我...它在...拉我...\"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猛地推开,张浩踉跄着冲了进来。他脸上的红纹已经蔓延到脖子,在皮肤下脉动,就像有了生命一样。
\"它...在召唤我...\"张浩艰难地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忍受巨大痛苦,\"我能感觉到...它在等我跳下去...\"
我这才注意到张浩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陈教授档案里那张四个学生玩笔仙的旧照片,不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
许老师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天啊...看墙上!\"
我们转头看去,墙上的红圈正在融合,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图案。而在旋涡中心,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伸出,手指细长得根本不是人类。
\"来不及了,\"许老师声音颤抖,\"'它'要提前出来了!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逆转仪式!\"
\"怎么做?\"我急切地问。
许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按照《幽冥录》上说的,首先要在原来的圆圈上画逆五芒星,然后...\"
她的话被一声尖叫打断。王磊突然跳起来,扑向窗户,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我和张浩同时扑过去拉住他,他的力气很大。
\"放开我!它要我跳下去!\"王磊嘶吼着,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我们宿舍在四楼,跳下去必死无疑。
林晓冲过来帮忙,我们三人合力才把王磊拉回来。他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嘴里不断吐出黑色泡沫。
许老师趁机开始在墙上的红圈内画逆五芒星。奇怪的是,粉笔画过的地方,那些红圈开始褪色,那只伸出的手也猛地缩回了一些。
\"有用!\"林晓喊道,\"继续画!\"
许老师的手抖得厉害:\"需要...需要四个人站在房间四角...念逆转咒语...\"
我迅速分配位置:\"林晓东北角,张浩西北角,我东南角,许老师西南角。王磊...先把他绑在床上!\"
我们用皮带固定住不断挣扎的王磊,然后迅速站到指定位置。许老师开始领诵一段古老咒语,我们跟着重复:
\"以地之名,封闭下方;
以风之名,切断联系;
以火之名,烧毁通道;
以水之名,洗净痕迹...\"
随着咒语进行,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墙上的旋涡开始剧烈扭曲,那只手疯狂地抓挠着墙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突然,张浩发出一声惨叫。他脸上的红纹全部亮起血红色的光芒,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拉向房间中央。
\"它在抓我!\"张浩尖叫着,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好像在和看不见的力量搏斗,\"我看得见它!它就在圆圈里!\"
许老师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它'需要一个宿主才能完全显形!如果没有人自愿...它就会强行占据症状最重的人!\"
我看着张浩痛苦挣扎的样子,又看看床上抽搐的王磊,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陈教授的笔记上说\"必承其重\",许老师提到\"自愿成为宿主\"...
\"需要有人自愿让它附身?\"我大声问道。
许老师艰难地点头:\"是的...但一旦被附身,可能就...\"
她的话没说完,张浩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缓缓站直身体,脸上的痛苦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张浩?\"我试探性地叫道。
他转过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绝非张浩能做出的笑容:\"终于...有一个容器勉强能用...\"
那个占据张浩身体的东西——抬起手,墙上的旋涡立刻加速旋转。那只苍白的手再次伸出,接着是第二只,它们扒着墙面,似乎要把整个身体拉出来。
\"继续念咒!\"许老师喊道,\"不要停!\"
我们重新开始诵念,但这次效果明显减弱。附身张浩的他发出刺耳的笑声:\"愚蠢...你们以为这种小把戏能阻止我?二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稳定的通道...\"
它的声音像无数人同时说话,层层叠叠,让我的耳膜刺痛。房间里的物品开始震动,书本、杯子、牙刷全部漂浮到空中,然后猛地砸向四面八方。
一块玻璃碎片划过我的脸颊,温热的血液流下来。林晓的额角也被击中,鲜血流进她的眼睛。许老师的情况更糟,一根飞起的钢笔直接刺穿了她的手掌,但她仍然坚持念着咒语。
墙上的旋涡中,一个模糊的头颅正在钻出。它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有不断流动的轮廓,时而像老人,时而像孩童,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纯黑的眼睛,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快想办法!\"林晓哭喊着,\"它要完全出来了!\"
我疯狂地回想着《幽冥录》和陈教授笔记中的内容。自愿成为宿主...承担全部重量...打破死亡顺序...
突然,一个危险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如果\"它\"需要按照特定顺序杀死四个人来完成仪式,那么打破这个顺序会不会削弱它的力量?如果本该第二个死的张浩现在就被附身...
但这样做的风险是——张浩可能会死。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被附身的张浩突然转向林晓:\"你...是下一个...\"
林晓尖叫一声,她的双脚突然离地,被无形的力量拖向墙上的漩涡。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但拉力大得惊人,我的手指一根根滑脱。
\"不!\"我绝望地喊道。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张浩的表情突然扭曲,显露出挣扎的神色:\"周...岩...让它...附身我...自愿的...才能...\"
真正的张浩在夺回控制权!他是在告诉我,只有自愿成为宿主,才能打破\"它\"的计划!
没有时间思考了。我大喊:\"张浩!如果你能听见!自愿接受它!打破顺序!\"
张浩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的红纹忽明忽暗。有那么一刻,我看到真正的张浩回来了,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自愿...\"
这句话仿佛触发了某种机制。墙上的旋涡突然停滞,那他半出来的实体发出愤怒的嘶吼,猛地扑向张浩。两者接触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红光爆发,所有人都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当我挣扎着爬起来时,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张浩悬浮在房间中央,四肢不自然地伸展,头颅后仰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的嘴巴大张,黑色烟雾不断涌出,在空中形成一个人形轮廓。那个轮廓有着细长的手臂和不成比例的大头,正试图完全脱离张浩的身体。
\"现在!\"许老师嘶哑地喊道,\"逆转仪式的最后一步!\"
我们三人同时扑向张浩,每个人抓住他的一肢。许老师将染血的手掌按在张浩额头,念出最后一句咒语:\"以血为誓,以此身为牢,永封此门!\"
张浩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墙上的旋涡开始急速收缩,那些红圈一个接一个消失。黑色烟雾组成的人形疯狂挣扎,但似乎被某种力量拉向张浩的身体。
\"不...可...能...\"它嘶吼着,\"我...会...回来...\"
最后一缕黑烟钻入张浩的嘴巴,他的身体像断线木偶一样跌落在地。与此同时,宿舍里所有的红圈全部消失,墙面粉刷如新,仿佛从未有过任何涂鸦。
寂静。
然后是王磊微弱的呻吟声。他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我们:\"发生...什么了?我做了个好长的噩梦...\"
林晓跪在张浩身边,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颈动脉。她的表情从希望变成绝望:\"没有...脉搏...\"
许老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灰败:\"他...承担了全部重量。自愿成为容器,将'它'封印在自己体内...\"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抓住张浩的肩膀摇晃:\"张浩!醒醒!你不能就这样——\"
我的话戛然而止。张浩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但里面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正常的眼睛,充满平静。
\"周...岩...\"他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它...被暂时封印了...趁现在...烧掉我的身体...\"
\"不!\"林晓哭喊着,\"一定有别的方法!\"
张浩艰难地摇头:\"这是...唯一的方法...我在它的记忆中看到了...二十年前...本该这样结束...\"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快...时间...不多了...\"
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许老师脸色大变:\"它在反抗封印!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不!\"我怒吼着,却知道别无选择。张浩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校医院后面的空地,我们点燃了张浩的遗体。火光中,我仿佛看到他最后对我们微笑。王磊已经恢复清醒,虚弱地靠在一旁;林晓泪流满面地握着张浩的学生证;许老师低声念着某种祷词。
火焰熄灭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我们而言,某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一周后,学校以\"意外猝死\"处理了张浩的事。王磊转学去了南方,林晓开始接受心理治疗。我留在学校,偶尔会去图书馆和许老师讨论《幽冥录》中的其他内容。
整理张浩遗物那天,我在他床垫下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整页纸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同心圆,而在最中间的圆圈里,写着一行小字:
\"它还在。只是睡着了。\"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转过头,宿舍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第95章 《康复科室》
我是一名医学院大三的学生。我被安排学校的附属医院里见习,见习时间一个月。
我被安排在医院的康复科。每天走进科室的大门,就感觉到一阵寒冷,医院里的冷气总是调的特别低。
\"苏沐,把这些病历按床号整理好。\"带教老师林医生推过来一叠文件夹,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留着短发,说话做事看起来干净利落。
\"好的,林老师。\"我接过病历,开始认真分类。康复科位于医院一楼,左边是宽敞的康复器材区和各种治疗室,右边则是病区,住着二十多位正在接受康复治疗的患者。大多数是中风后遗症或骨科术后需要功能训练的病人。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周,基本熟悉了日常工作。早上帮患者做简单的康复训练,记录他们的恢复情况,下午整理病历和检查报告。虽然有些忙碌,但能亲眼见证患者一点点恢复行动能力,那种成就感是无法比拟的。
\"小苏,今晚你和我一起值夜班吧。\"周五下午,林医生突然对我说,\"王护士家里有事请假了,你正好可以体验一下夜班的感觉。\"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小期待。这是我第一次在医院过夜。
晚上八点,白班的医护人员陆续离开,康复科安静下来。夜班只有林医生、我和值班护士小李三个人。
病区的患者基本上已经睡着了,只剩下走廊过道的几个微弱的灯亮着。
\"夜班其实没什么事,\"林医生递给我一杯热茶,\"主要是应对突发情况,不过康复科很少有什么紧急状况。\"
我捧着茶杯,感受着热气在掌心蔓延。医院夜晚的寂静与白天的喧嚣截然不同,走廊上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各种仪器的滴答声都被放大,显得格外的清晰。
十点左右,我正在护士站整理当天的记录,一阵有节奏的“吱呀”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寻着声音望去,那边是康复器材区。
这声音就和白天有人用跑步机做康复训练一样。
\"这么晚还有患者在锻炼吗?\"我抬头问小李护士。
小李摇摇头:\"没有啊,九点的时候就清场了,所有患者都需要回到病区。\"
“吱呀”声持续不断的传过来,我放下手上的工作,抬头朝着器材区的方向看去。
器材区的门是虚掩着,留了很大的一条缝,我透过门缝往里面看,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上挂着的绿色的安全出口提示灯。
\"可能是器材没关好吧,\"林医生头也不抬地说,\"最近那台新买的电动跑步机有点问题,有时候会自动启动。\"
我点点头,继续低头工作,那声音依旧不停的响着。我感觉它不像是机器自动运转的声响,更像是有人在使用——履带的转动声、沉重的踏步声,甚至偶尔还能听到类似喘息的声音。
十点半,我起身去上厕所。卫生间位于器材区尽头的拐角处,必须穿过整个康复区才能到达。推开器材区的玻璃门,声音更加明显了。黑暗中,各种康复器械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台发出声响的跑步机似乎在最里面的角落。
\"有人吗?\"我试探性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康复区回荡。
无人应答,但跑步机的声音依然持续。我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打开灯,整个区域顿时亮如白昼。跑步机就在那里,履带缓缓转动,但上面空无一人。
我走近检查,发现跑步机确实处于开启状态,显示屏上闪烁着数字:速度5.0,坡度2,时间已经累计了27分钟。
\"奇怪...\"我按下停止键,履带慢慢停了下来。环顾四周,所有器材都整齐地摆放着,没有其他异常。我关掉灯,继续向卫生间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吱呀\"声。我猛地回头,跑步机又自己启动了,履带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和我恶作剧。
\"喂!\"我大声喊道,声音有些发抖,\"谁在那里?\"
依然没有回应。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跑步机,再次按下停止键。这次我仔细检查了电源插头,确保它没有接触不良的问题。确认一切正常后,我才离开去上厕所。
回来时,器材区安静了。我松了口气,关上门回到护士站。
\"怎么去了这么久?\"林医生抬头问我。
\"那个跑步机...\"我犹豫了一下,\"它自己启动了两次。\"
林医生皱起眉头:\"又是那台机器,明天得叫设备科的人来看看。\"她没有太在意,继续低头写病历。
到了十二点的时候,我正看着一本医学期刊。耳边又传来了一阵器械的声音,依旧是从器材区传过来的。
这次的声音很杂乱,除了跑步机的声音,还有哑铃碰撞在一起发出的金属声,也有拉力器弹簧的声音,感觉器材区里热闹非凡。
林医生终于抬起头:\"苏沐,你确定器材区没人?\"
\"我确定,林老师。我刚才又去检查过了的。\"
\"走,我们一起去看看。\"林医生拿起手电筒,示意我跟上。
我们推开器材区的门,声音戛然而止。林医生打开灯,所有器械都静静地待在原地,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她走到跑步机前,摸了摸控制面板。
\"奇怪,机器是凉的,不像是刚运行过的样子。\"她蹲下检查电源,\"插头也没有什么问题的。\"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跑步机的显示屏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数字:1024:37:15。
\"这是什么?\"我指着屏幕问道。
林医生脸色变了:\"这是累计使用时间...1024小时,但这台机器去年才购入,不可能有这么长的使用时间。\"
我们面面相觑,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上来。林医生迅速拔掉了跑步机的电源,显示屏随即熄灭。
\"可能是系统故障。\"她低声说,但语气并不确定,\"今晚就这样吧,明天我向主任汇报。\"
回到护士站,小李护士正在接电话。挂断后,她神色紧张地告诉我们:\"保卫科说监控显示器材区整晚都没有人进入过。\"
我全身的汗毛顷刻间就竖了起来。如果没人进去,那些声音是从哪来的?
凌晨三点,器材区的声音又开始了,这次的声音更加剧烈,就像是有人在里面狂奔、举重、做各种剧烈运动。我们三人站在护士站,谁都不敢再进去查看。
\"我去给主任打个电话。\"林医生的声音有些发抖。
就在这时,病区传来一声尖叫。我们赶紧跑过去,发现3床的王大爷惊恐地指着窗外:\"有人!有人在器材区锻炼!我看见了!\"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器材区的窗户映出里面闪烁的灯光,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跑步机上奔跑。但当我和林医生冲过去时,器材区依然空无一人,只有那台老式跑步机静静地立在那里,显示屏上闪烁着:1025:02:47。
累计时间又增加了。
天亮后,声音终于停止了。白班医护人员陆续到来,康复科又恢复了平日的忙碌。我和林医生向科主任汇报了昨晚的异常情况。
主任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台跑步机是老设备了,早就该报废的。\"
后来我得知,康复科一楼在改建前,曾经是医院的临时太平间。
一周后,我被调到了内科。离开康复科那天,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器材区。那台老式跑步机已经被搬走,但经过那里时,我依然能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第96章 《母女缘分》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做了一个至今难忘的梦。
那天晚上,我睡的并不踏实,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变得朦胧了起来。
恍惚间,我站在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中央,四周是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滑梯、秋千、旋转木马等等。
阳光直照着,让我感觉到有点刺眼,我抬起手遮挡。
阳光照在我的手上,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热,反而有一种温暖的舒适感。
放眼望去,除了我一个大人以外,游乐场里挤满的都是孩子,他们穿着各种颜色衣服,年龄看起来都在三四岁左右,互相嬉笑着跑来跑去。
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空气中,我就静静的站在那儿,感觉却没有任何孩子注意到我。
过了一会儿,有个小女孩直直的看向我,她是从最高的滑梯上下来的,胖嘟嘟的小身体裹着一件鲜红的肚兜,上面绣着金色的鲤鱼图案。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我读不懂的确定。
然后她朝我走来,小短腿迈得坚定。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一种莫名的紧张感传递我的全身。
\"你,\"她站在我面前,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我的食指,\"就选你当我妈妈吧。\"
她的声音清脆的让我感觉不到这是一场梦。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圆润的小脸,发现她右脸颊上有个小小的酒窝。
\"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我选了你,\"她重复道,并且郑重地点了点头,\"一个月以后见,妈妈。\"
她说完这句话,梦境就开始扭曲、褪色,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窗外刚刚泛起鱼肚白。
梦中被她握住的那根食指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温热感,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摇摇头,把这归结为孕期荷尔蒙导致的怪异梦境。但是那个小女孩的脸,特别是她说\"一个月以后见\"时认真的表情,却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一个月后,我因为突发性高血压不得不提前剖腹产。
医生从我腹中取出了一个9.2斤重的女婴。
我听到护士惊讶地说:\"天啊,这么大个头的早产儿!\"
当他们把她抱给我看时,我惊呆了,她右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和梦中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更惊奇的是,当她睁开眼睛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我认出了那个眼神,就是在梦中直视我的眼神。
我给女儿取名小雨,她健康活泼,成长得很快。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丈夫。毕竟,谁会相信一个梦能预示未来呢?我自己都时常怀疑那只是巧合。
在小雨两岁半的某一天下午,我们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她的头发上,看起来像是镶上了一层金边。
突然,她抬起头,用那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毫无保留的直率眼神看着我。
\"妈妈,\"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的手指一颤,刚拿起的积木掉在了地上。\"选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她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在天上当小星星的时候,看了好多妈妈,最后选了你。\"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当小星星的时候?\"我轻声问。
\"对呀,\"她继续搭着积木,仿佛在说最普通的事,\"那里好高好高,我能看到所有的妈妈。有的妈妈很凶,有的妈妈总是哭,还有的妈妈太忙了。\"她抬头冲我一笑,\"你看起来最温暖,像太阳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努力控制着不让手颤抖。\"那...你是怎么选我的呢?\"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指一下,然后我就变小了,钻进你肚子里啦。\"她突然咯咯笑起来,\"里面黑黑的,但是很暖和。\"
我的视线模糊了,不知是因为泪水还是震惊。我从未告诉过她那个梦,从未提起过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而此刻,我的女儿正在描述着我梦里的情景。
\"你还记得别的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小雨摇摇头,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倒塌的积木塔上。\"不记得啦,\"她随口说,\"只记得你最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看着这个小生命均匀地呼吸,想起那个梦,想起游乐场里那个坚定地选择我的小女孩。
第97章 《 奶奶的朋友》
奶奶已经九十七岁了,这段时间我休假在家,长辈们就安排我过来照顾下奶奶。
奶奶住在一栋很老的房子里,客厅的正中央有一个老式的挂钟,每到整点它都会响起。对于我来说还不习惯,经常会被它吵醒,影响睡眠质量。
当我睡的正香时,“叮…当…叮…咚”的声音把我吵醒,迷迷糊糊的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午夜十二点整,它响了十二下,让我没办法再入睡。
\"你们今天来得真晚。\"奶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奶奶年龄大了,经常一个坐在客厅对着空气聊天,或者自言自语。家里长辈都很担心她,所以时刻安排一个人陪在奶奶的身边。
\"不行,老太婆我要睡了,你们去找别人聊吧。\"奶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轻手轻脚的下床,把房门打开一条小缝,想偷看看客厅的奶奶。
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奶奶躺在靠窗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正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脸上表情生动,仿佛那里真的站着什么人。
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让我打了颤。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刚的一阵风并不像普通的风,更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从我身边快速通过带起的风。
我转过头,目光打量了整个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也许是没有休息好吧。”我这样安慰自己,就重新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感觉房间里越来越冷,我就被冷醒了。
睁开眼睛,床尾上竟然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们穿着明国时的衣服,脸上也是惨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
\"嘘,别出声。\"女子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声音如同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我们只是来看看老太太的新家人。\"
我想要大声尖叫,让奶奶注意到我,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要挣扎起身,但是全身也被他们禁锢住了,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了身体。
我想要逃跑,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男子微微鞠躬,\"抱歉吓到你了。我们是老太太的老朋友,听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特地来看看。\"
月光穿透他们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影子。我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两位不是活人。
\"你们...你们是谁?\"我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颤抖着。
\"我是陈文锦,这是我妹妹陈文秀。\"男子礼貌地回答,\"我们和你奶奶认识的时候,她还没你大呢。\"
奶奶偶尔会向我讲起她年轻时的故事,但她并未提起过有姓陈的朋友。
\"小华?你在跟谁说话?\"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房门被推开,奶奶站在门口,看到床前的两个身影时,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文锦、文秀,我说了今晚要休息,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文秀飘到奶奶身边,\"我们听说你孙女搬来和你住了,想来看看她嘛。\"
奶奶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僵在床上的我,\"别怕,他们不会伤害你。\"
\"奶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带着点害怕,\"他们是...鬼魂吗?\"
\"我们更喜欢'灵体'这个称呼。\"陈文锦温和地纠正道,\"我们只是比你们先走了一步而已。\"
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房间,在床沿坐下。月光下,她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又格外平静。\"我们的世界里,像他们这样的灵体一直存在着。有的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可以看见他们,有的人没有这种特殊的能力就看不见他们,你妈妈也能看见。”
我想起母亲生前偶尔会对着空气说话,当时以为那只是母亲的习惯。现在想来,母亲也继承了这种能力。
\"为什么我现在能看见了?是不是我也有这种能力了?\"
\"因为你住进了这栋老房子。\"祖母轻抚着我的头发,\"这里的界限比较薄,而且你照顾我这么久,沾染了我的气息。他们对你好奇,就显形了。灵体想让谁看见,只要显形就可以了,不需要那个人有没有特殊能力。\"
陈文秀飘到窗前,月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你奶奶说得对,我们平时不会随便显形的,但你是她的亲人,我们想认识你。\"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接受眼前超现实的一幕。我仔细的观察这两个灵体,男子穿着深色长衫,女子穿着素色旗袍,看起来应该民国时期的知识分子。
\"你们...是怎么认识我奶奶的?\"我鼓起勇气问道。
\"那是在1947年,\"陈文锦回忆道,\"我们兄妹在报社工作,你奶奶那时在附近的女子学校读书。一场意外后,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而你奶奶是少数能看见我们的人。\"
奶奶点点头,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他们是我年轻时的好朋友,后来一直陪着我。文锦、文秀,今晚真的该休息了,下次再聊好吗?\"
两个灵体相视一笑,陈文秀行了个旧式的屈膝礼,随后对着我说“晚安!希望没有吓到你。\"
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晨雾在阳光下消散。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空气中。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刚才的一切就像是幻觉。
\"奶奶,这种事经常发生吗?\"我小声问道。
奶奶笑了笑,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对我而言,就像你每天见到邻居一样平常。睡吧,明天我再给你讲更多故事。\"
她起身准备离开,又回头补充道:\"对了,如果你不想看见他们,就假装看不见。大多数灵体不会打扰假装看不见他们的人。\"
我点点头,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慢慢走出房间。关上门后,环顾四周,确认房间里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回放着刚才不可思议的一幕。想起小时候祖母给我讲的那些\"鬼故事\",原来那些都不是编造的,而是奶奶真实的经历。
第98章 《爷爷的道别》
在我上大三的那年秋季,我准备去商场买一条换季的牛仔裤,却鬼使神差的买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
当我走到商场的男装区时,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莫名的吸引了我。
它挂在打折区的角落里,并不显眼。我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买西装,毕竟还只是一个学生,用不着穿的这么正式。
看见这件衣服的时候,我不受控制的走向它,伸手拿了起来。
\"同学,眼光不错喔,这款只剩最后一件了。\"导购员热情地说。
我没有试穿就直接买下了它,似乎冥冥中有某种力量告诉我,我需要它。
回宿舍后,室友们惊讶地看着我手中购物袋里的西装外套。
\"林晓,你要去面试吗?\"上铺的刘芸探出头惊讶的问我
“不是,就是突然想买。”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件衣服。顺手把它挂进衣柜后,就没有在理会了。
过了三天,我突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爷爷奶奶家的楼梯口,爷爷从楼上一步一步的走下来,他的头发梳理的整整整齐齐,身上是他时常穿的那套深蓝色的中山装。
当爷爷爷爷与我擦肩而过,继续往前走去的时候,我转身追了上去。
\"爷爷,您去哪?\"
爷爷回头看我,眼神出奇地清明:\"我该走了,车在楼下等我。\"
爷爷回头看着我,眼神很明亮:“我该走了,车在等我呢。”
\"我陪您去吧。\"我伸手想扶他,爷爷却轻轻的推开我。
\"不用了,你们都别跟着。\"爷爷的语很坚定,\"也别管我去哪。\"
爷爷独自往前走着,我顺着方向看去,前面停着一辆老式的黑色小轿车。
当爷爷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车门自动打开了,我看见车上空空的,就连司机都没有。
爷爷坐上车之后,车就自动的开走了,只剩下空空的街道和地上的落叶。
这时我就从梦里醒了过来,梦里的一切那么清晰和真实。就连小车的车牌我看清楚是“辽A·1949” ,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车牌号码,我也就没在意。
两天之后,我正在上专业课,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我拿出来看见是爸爸的电话,便悄悄溜出教室接听了。
“晓晓,你爷爷可能快不行了。”爸爸的声音带着沙哑和疲惫,“是突发性脑溢血,医生说也就这一两天得事了,你请假回来吧。”
我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那个梦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原来是爷爷在和我道别。
我立刻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三个小时的车程这个时候却感觉特别漫长。窗外的景色飞快的往后退,我却一点欣赏的兴趣都没有。
我的不停的抚摸着那张放在手机壳后面的照片,那是我在爷爷八十大寿时和他的合影。
当我赶到医院时,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亲戚。爸爸红着眼睛告诉我:\"爷爷十分钟前走了,最后也没能和谁说上话...\"
我站在IcU门外,透过玻璃看到白色的床单已经盖住了爷爷的脸。那一刻,我竟然没有哭,只是觉得不真实。那个会给我讲战争故事、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爷爷,怎么可能就这样消失了?
按照老家习俗,遗体要在家里停放一晚。奶奶坚持要爷爷\"回家\",于是殡仪馆的车就把爷爷送回了那个我从小玩耍的单元房。
晚上,家人们轮流守灵。凌晨两点,其他人都去休息了,我主动要求留在客厅守着爷爷。
当我躺下之后,却感觉心里空荡荡,怎么也睡不着。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走进了爷爷的房间,房间里还保留着爷爷生前的样子:床头柜上摆着老花镜和降压药,墙上挂着泛黄的全家福。
我躺在爷爷的床上,闻着那股淡淡的药香和墨香混合的气息,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爷,您怎么就丢下我走了...\"我对着空气呢喃,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有人站在床边。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是爷爷,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正弯腰捡起什么。
\"从小睡觉就不老实,大了也改不了。\"爷爷的声音和生前一样,带着东北口音的调侃,\"被又给踢地上了。\"
我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爷爷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把被子盖回我身上,还掖了掖被角。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脸颊,冰凉却真实。
\"爷爷!\"我终于喊出声,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地板上。我低头看去——被子掉在了地上,和我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汹涌而来的悲伤和温暖。我捡起被子抱在怀里,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把脸埋进去,哭得不能自已。
第二天清晨,奶奶发现我睡在爷爷房间,心疼地把我叫醒。
\"你这孩子,怎么睡这儿了?\"奶奶摸着我的头。
我把昨晚的事告诉她,奶奶一点都没惊讶,只是点点头:\"你爷爷最疼你,肯定舍不得你。\"
葬礼那天,我翻遍了带回来的衣服,发现只有那件莫名其妙的黑色西装适合这种场合。
穿着它站在殡仪馆里,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仪式结束后,我发现西装袖口的一颗纽扣不见了。
回到家整理爷爷遗物时候,在爷爷的抽屉深处找到一个铁盒,里面装着他的军功章和一些老照片。
在这些物品的中间,我看见了一颗黑色的纽扣,和我西装上缺失的那颗很像,我便把它缝在衣服上,一直陪伴着我。
\"1949年入伍...\"我打开爷爷的退伍证,那个梦里的车牌号,原来是爷爷入伍的年份。
第99章 《净宅》
我的新房在装修,就临时找了一套租住着。
今天我搬进了租的房子里。忙碌了一天,晚上早早的就睡觉了。
做了一个奇怪梦,梦里是一件红色的棉袄,它悬浮在厨房的半空中。
在梦里,并没有人穿着它,却像有一个看不见的身体在支撑着一样,它领口微微前倾,袖子很自然下垂着。
这是一种老式的棉袄,暗红色的布料上面绣着细小的白色花纹,属于八十年代农村妇女常穿的那种款式。
它就那么静静地飘着,既不靠近我也不会远离,像是有看不见的人盯着我一样,让我全身冒冷汗。
我猛的惊醒,身上全身冷汗,我打开床头灯,看着窗外的月光,深呼吸了几次,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梦,是因为搬到一个新的环境没有适应。
但是,接下来的一周里,这个梦我重复了三次。
这三次和搬家当晚的那一次一样,那件红色棉袄飘在厨房里,不同的是:第一次梦见它,它不像搬家当晚那样静静的飘着不动,而且时不时的转动一下盯着我。
第二次梦见它,它开始缓慢的向我移动。
第三次梦见它,它来到我的面前,围绕着我慢慢的旋转。
我感觉到它好像有视力一样,不停的盯着我。
每次梦到它就被惊醒了的。
白天的时候,我进厨房心跳就会加速,脑子里就想到梦里的一切,我开始对厨房产生强烈的恐惧。
周末的时候,朋友小林来看望我,一见到我,她便这样说:“怎么感觉你的脸色很差,而且你这房子有股怪怪的味道。”
\"可能是太久没人住了吧。\"我递给她一杯茶,并没有向她提起厨房的事。
小林接过茶杯,目光却飘向厨房方向,\"你厨房里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吗?\"
我的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就是感觉那里有红色的东西。\"小林摇摇头,\"可能是我的错觉。对了,你最近睡得好吗?\"
我终于忍不住,把噩梦和厨房的恐惧告诉了她。小林听完,脸色变得严肃。
\"我奶奶说过,红色的衣服在民俗里很特殊,尤其是无缘无故出现的红衣...\"她压低声音,\"特别是女人的红衣。\"
\"你这说的是鬼故事?\"我试图用玩笑的语气缓解气氛,但我的声音听起来却有点紧张。
小林没有笑,认真的说道:\"我建议你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我老家有个说法,新搬进房子如果做关于衣服的噩梦,特别是红色的,可能是不干净的东西在'打招呼'。我认识一位道长,你如果需要我就帮你问问。”
我并没有把朋友的话放在心上,但是那天晚上,噩梦又来了。这次,我能看清布料上细小的磨损和污渍,甚至可以闻到一股陈旧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我惊醒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第二天一早,我就联系了小林,让她帮我联系那位道长。
道长是个六十多岁的精瘦老人,眼睛很明亮,像是可以洞察一切。
他一进门就停在了厨房门口,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罗盘。我看着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厨房方向不动了。
\"确实有东西。\"道长收起罗盘,从布袋里拿出几炷香,\"不是什么大恶之物,但也不该留在这里。\"
他让我准备了一碗米、一碗盐和一瓶白酒。下午三点整,道长开始了他所谓的\"净宅\"仪式。他先在厨房四角各点上一炷香,然后让我捧着那碗米站在厨房中央。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说话。\"道长严肃地叮嘱我。
他开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方言念咒,同时将盐撒向房间各处。当盐粒落在地板上时,我发誓我听到了细微的\"嘶嘶\"声,就像盐撒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
道长突然提高音量,手中的桃木剑指向我身后。我感觉到一阵冷风从背后吹过,碗中的米粒开始跳动起来。
道长迅速将白酒洒向那个方向,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
\"好了。\"道长收起桃木剑,递给我一张黄纸符,\"把这个贴在厨房门框上,三天内不要撕下来。\"
我照做了。那天晚上,我紧张地躺在床上,等待噩梦降临。但一夜无梦,我睡得特别的安稳。
接下来的日子,红色棉袄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厨房也不再让我感到恐惧。
一周后,道长打电话来询问情况。
\"已经没事了。\"我告诉他,\"那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一些地方会留下前人的'印记',特别是那些带着强烈情绪的。你遇到的,可能只是一个迷路的'记忆'。\"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情,或许不知道细节反而更好。一个月后,我的新房子装修好了,我迫不及待地搬出了那间出租屋。但那段经历让我明白,世界上确实有些事情,超出了我们日常理解的范畴。
第100章 《白衣》
我八岁那年放寒假,爸妈因为工作原因要出差,就把我扔到姥姥家过夜。
姥姥家是老式的二层带院子的独立小楼,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夏天来临的时候特别的漂亮,但是冬天的时候,花草都枯萎了,就显得有点萧条。
那天晚上,我和姥姥睡在一楼的主卧。卧室的门没有关,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到客厅通往院子的玻璃门。
睡前的时候姥姥还特意检查了所有的门窗,院子的大门上了锁,顶棚也用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以防冬天的寒风灌进来。
\"小沐,快睡吧,明天姥姥给你包饺子吃。\"姥姥轻轻拍着我的背,她的手掌带给我安全和温暖。
我点点头,钻进被窝里。姥姥的床很大,铺着厚厚的棉被,虽然有些硬,但很暖和。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突然就醒了过来。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见家具若隐若现的轮廓。
一阵滴答滴答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外面下起了雨。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卧室门的方向继续睡。我不经意的睁开眼,突然看见客厅里的那扇玻璃门特别的亮,在那片光亮中,隐约可以看见站着着白色的东西。
我的呼吸停了下来,心里开始感到害怕。
那东西很高,几乎顶到了门框上端。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穿着长长的白色衣服,但比普通人要高大得多。我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
从他那儿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嘣...嘣...嘣...\",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什么。
我的心脏越跳越快,就快要冲出胸膛。我想喊姥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想闭上眼睛,可是又害怕一闭眼那个东西就会靠近我。
\"嘣...嘣...嘣...\"声音持续着,那个白色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不会是最近电视上说的那个\"八尺大人\"吧?但立刻又推翻了自己,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
我偷偷把手伸向姥姥,轻轻拉了拉她的睡衣。姥姥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了,小沐?\"
\"姥姥...\"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但小得几乎听不见,\"那里...有个人...\"
姥姥半梦半醒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哪有人啊,快睡吧。\"说完又睡着了。
我再次看向门口,那个白色的影子还在那里,而且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我能看到它长长的袖子垂下来,看到它微微晃动的样子。\"嘣...嘣...嘣...\"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不知道那晚是怎么熬过去的。我记得自己最后把被子拉过头顶,紧闭着眼睛,在心里数数,希望快点天亮,那个\"嘣嘣\"声一直存在着,时而远时而近。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房间里一切正常。
我立刻看向客厅的玻璃门,那里也什么都没有,只有晨光透过玻璃照在了地板上。
姥姥已经起床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碌。我跳下床,光着脚跑到客厅,仔细的检查了那扇玻璃门的锁,门锁都是好的,顶棚也没有破损的痕迹,那个东西应该没有进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昨晚的雨已经停了,地上都没有多少水迹。
\"姥姥,昨晚下雨了吗?\"吃早饭的时候我问姥姥。
姥姥看了我一眼,\"没有啊,昨晚天气挺好的,天上的星星都能看得见呢。\"
我愣住了,明明记得昨晚上听到了雨声。但我没有继续问下去,怕姥姥觉得我胡思乱想。
到了上午,表哥表姐们陆续来了。趁着大人们聊天的时候,我悄悄问比我大两岁的表姐:\"姐,你昨晚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
表姐摇摇头,\"没有啊,我睡得像死猪一样。怎么了?\"
\"没什么。\"我勉强笑了笑。
我又问了其他几个表兄弟,没有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一个特别真实的噩梦。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十五年。我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
姥姥的房子要拆迁,全家人就决定在拆迁前去老房子里最后聚一次。
再次来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我童年的记忆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长辈们都在一楼的客厅里聊着天,我借着这个空闲走进了当年睡的那间卧室。
房间里和当年一样,只是家具更旧了一些。
我站在当年睡的那个位置上,看向客厅里的玻璃门,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了地板上。
\"还记得你小时候在这里被吓到的事吗?\"姥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
“还记得你小时候在这里睡,半夜说外面有个人的那件事吗?”姥姥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了过来,把我吓了一跳。
\"您还记得?\"我转身问姥姥。
姥姥拄着拐杖走进来,坐在床边,\"怎么不记得?你那天晚上突然惊醒,说有'白色人影'站在门口。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以为你做噩梦了。\"
我心跳加速,\"那您记得那天晚上下雨了吗?\"
姥姥摇摇头,\"那天是晴天,月亮特别亮。我还记得因为月光太强,我半夜起来拉窗帘呢。\"
如果那晚没下雨,我听到的滴答声是什么?那个白色的影子又是什么?
\"姥姥,这房子有没有什么传说?\"我小心翼翼地问。
姥姥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房子嘛,总有些故事。不过都是大人们吓唬小孩的,你别往心里去。\"
晚上聚餐时,我特意坐在表弟小杰旁边。他现在是民俗学的研究生,对这些事情应该有所了解。
\"杰,你知道姥姥家这边有什么关于高个子白衣人影的传说吗?\"我压低声音问。
小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个?确实有个传说,关于'白衣人影'的。据说几十年前,这附近有个很高的女人,总是穿着白色长裙。她在一次意外中死了,之后有人偶尔会在夜晚看到她站在别人家门口\"
我的心沉了下去,\"她会发出'嘣嘣'的声音吗?\"
小杰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传说中她走路时会发出轻轻的'嘣嘣'声,像是穿着木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姐,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强作镇定地说:\"没什么,就是小时候听过一些故事,突然想起来了。\"
那晚,家人们都住在附近的酒店,只有我坚持要留在姥姥家过夜。我告诉他们是舍不得这栋老房子,想最后再住一晚。其实,我想验证这件事情。
夜深人静,我一个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和多年前那个夜晚惊人地相似。我盯着客厅的玻璃门,心跳开始加快。
突然,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嘣...嘣...嘣...\",缓慢而有节奏地从院子方向传来。
借着月光,我看到玻璃门外,一个异常高大的白色影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第101章 《红色人影》
我在大三的时候找了一份不错的兼职,是在老城区的一个有机食品店里。
工资虽然不是很高,不过店里环境很好,同事们也很好相处,我就安心的做了下来。
那天的早上,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我紧了紧单薄的外套快步的走向我工作的店铺。
距离店铺还有二十步左右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后门的玻璃门。
店铺后门是我们员工进出的通道。
我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正推门走了进去。
\"小敏今天来这么早?\"我心想。那件红色针织开衫让我一眼就认出是同事小敏,上周她还得意地向我炫耀那是她男朋友送的生日礼物。
我看了眼手机:7:48,八点上班,这离上班还有一会时间,她就来了。
走到后门前,我伸手去推门,却发现门纹丝不动。
我贴近玻璃门朝里面看去,店里静悄悄的,灯都没有开。
\"小敏?\"我敲了敲玻璃,声音传进了店里,但是没有回应。
我皱眉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沫?你站在门口干嘛?怎么不进去\"
我转过身,小敏穿着那件红色开衫,正朝着我走来。
\"你不是已经进去了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敏一脸困惑:\"我刚到啊,地铁还晚点了五分钟。\"她走到我身边,脸色突然变了,\"小沫,你可别吓我。\"
\"我真的看到有人穿着你身上的这件红衣服进去了!\"我指向玻璃门,\"就是从这扇门!\"
小敏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的肉里。
\"会不会是店长?\"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有时候会早到。\"
我们俩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挤在一起缓缓的打开门。
店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听见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你看错了吧?\"小敏强装镇定,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可能是反光什么的。\"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我清楚地看到有人推门进去,就是穿你这件衣服。\"
小敏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瞪得老大:\"别说了,万一是未来的我呢?\"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上来。小敏平时最爱看灵异节目,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的吓人。
整个上午我们都心不在焉。小敏一反常态地特别安静。
我也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后门。每当有顾客推门进来,我都会被惊得一哆嗦。
下午交接班时,店长陈姐来了。她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干女人,总喜欢穿深色套装。我犹豫再三,还是给她发了条信息:\"陈姐,今天早上您是不是提前来店里了?穿红色衣服?\"
不到一分钟,我的手机就响了。
\"小沫,\"陈姐的声音异常严肃,\"我今天穿的是藏蓝色西装,而且才到店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看到什么了?\"
我结结巴巴地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听着,\"陈姐突然压低声音,\"那扇后门以前出过事。晚上打烊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就直接回家,不要一个人返回店里,明白吗?\"
我还想追问,电话却突然挂断了。
这件事发生没多久我就辞职离开了,至今我也无法确定那天早上看见的是什么。
第102章 《钢琴室》
今天是我和李雅琴值日,放学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的同学就像被放出笼子的鸟,一转跑的一干二净。
我羡慕的望着教室外面那些开心的学生,无奈的拿起扫把有气无力的扫着。
\"周明,你能不能认真点?每次都扫得这么马虎。\"李雅琴皱着眉头看我,她的马尾辫随着她认真的扫地一甩一甩的。
\"我已经很认真了好吗?\"我朝她撇撇嘴,继续有气无力的扫着。
教室的前门处,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是同班同学张思涵。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嘿,两位,要不要帮忙呀?”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要啊,当然要!快来拯救拯救我这个苦命的值日生吧。”
张思涵笑嘻嘻地走进来,接过我手里的扫把。
我们三个一直都是同班同学,关系特别好。张思涵虽然看起来文静,实际上胆子是最大的,总喜欢拉着我们做一些\"探险\"。
\"你们知道吗?\"张思涵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旧教学楼三楼有个音乐教室,里面的钢琴会自己响。\"
李雅琴立刻来了兴趣:\"真的假的?我们去看看!\"
\"现在?\"我看了看表,\"我们还没扫完地呢。\"
\"哎呀,回来再扫嘛!\"李雅琴已经放下扫把,拉着张思涵就往外跑。
\"喂!你们两个——\"我话还没说完,她们已经跑的没影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扫地。
十五分钟过去了,她们还没有回来。天色也越来越暗了,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和“沙,沙,沙”的扫地声。
\"这两个家伙,又把我一个人丢下。\"我嘟囔着,“还是去把她们找回来吧!”
我扔下扫把,朝着旧教学楼走去。
旧教学楼和我们教室所在的新楼是挨着的,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平时的时候,很少有同学会去那边,学校里都说下个学期旧的教学楼就要拆除了。
我走过了长廊,来到了旧教学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旧教学楼这边的气温要比新楼那边低一些。
\"李雅琴?张思涵?\"我站在三楼楼梯口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
等了一会,没有收到她们的回应,我只能挨个教室去找了。
三楼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墙皮都剥落一大半,头顶上的灯也有许多坏的,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让我不禁有一点小紧张。
我一个个的教室查看过去,但是都没有找到她们。
每个教室里的桌椅都堆在一个角落里,上面布满了灰尘,像是完全被遗忘了。
\"张思涵,你们真狗呀!\"我大声地喊了一句,这是我们之间常说的玩笑话。
突然,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冰冷的充满了怨恨:\"你竟然说我狗了,我现在就来找你。\"
我的呼吸一窒,刚刚的那道声音让我感觉全身发冷,虽然那声音是我所熟悉的张思涵的声音,但是语调却给我完全陌生的感觉。
\"张...张思涵?\"我试探的询问着。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听见她的脚步声慢慢的传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很不对劲,我全身的汗毛也都竖起来了。
我转身就开始逃跑,心脏都快要跳出我的胸膛。
终于跑出了旧教学楼,在出楼梯口时,因为害怕还差一点摔了一跤。
我站在楼前,环顾一圈,新教学楼的一楼厕所出现在我眼前,我毫不犹豫的冲过去想要躲藏起来。
我刚冲进男厕所,靠在厕所门口的墙上大口的喘着气。
\"周明?你怎么在这?\"张思涵从对面的女厕走了出来,一脸疑惑。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惊恐地看着她,\"你不是在旧教学楼的三楼吗?\"
\"三楼?我刚去钢琴室弹了下钢琴。\"张思涵皱起眉头,\"然后肚子疼,就来上厕所了。李雅琴说教室的卫生就交给你,她先回家去了。\"
\"啊!\"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刚刚去三楼找你,听到你在三楼跟我说话,你说'我现在就来找你'!我感觉害怕就躲在这里来。\"
张思涵的脸色变得苍白:\"我刚刚一直在这,你会不会是听错了。\"
就在这时,我们同时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缓慢、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神经上。
\"这是什么情况?\"张思涵抓紧了我的手臂。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脚步声在厕所前面停下了。我和张思涵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入口处。
突然,厕所的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完全熄灭了。和张思涵相似,但却冰冷的让我毛骨悚然的声音传过来。
\"我找到你了。\"
我看见门口出现一个身影,她和张思涵长的一模一样。
我看看身边的张思涵,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那个\"她\",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明,那不是我!\"身边的张思涵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我的肉里。
门口的那个\"张思涵\"歪了歪头,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张思涵从来不会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我拉着身边的张思涵硬着头皮朝外冲去。
门口的“张思涵”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大胆,一时的错愕让我抓住机会跑了出去。
我不敢回头,沿着走廊拼命奔跑。奇怪的是,明明应该是笔直的走廊却变得扭曲而漫长,两侧的教室门像被拉长的镜子,反射出无数个奔跑的我。
我头也不敢回,拉着张思涵沿着走廊拼命的跑。就在刚刚经过“张思涵”旁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极致的寒冷,让我此刻都在不停的打哆嗦。
\"周明...\"那个“张思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为什么要跑呢?乖乖的和我做朋友吧!\"
我捂住耳朵,声音却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身边的张思涵也害怕的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我身上。
我们转过一个拐角,却突然撞上了什么。
\"啊!\"李雅琴跌坐在地上。\"周明?张思涵?你们干嘛呢?这么慌张?\"
我喘着粗气,我和张思涵同时问道:\"李雅琴?你不是回家了吗?\"
“没有啊,我跟张思涵开玩笑呢!我回教室去找你,没看见你,就出来找找你呢”她回答道。
“后面有个张思涵在追我们,从旧教学楼的三楼追过来的,我们得离开这里!\"我拉起李雅琴,三个人一起跑了起来。
\"等等!去哪?到底发生了什么?”李雅琴,她挣扎了一下,还是跟着我们跑起来。
一路上,我们快速的逃跑着,我抽空和李雅琴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去音乐教室!\"我突然想起张思涵提到过的那个会自动响钢琴的音乐教室。
如果那里真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也许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我们跑上三楼,这一次走廊看起来比刚刚正常多了。
音乐教室的门微微开着,里面传出微弱的钢琴声,一个钢琴键被反复按下,声音单调而诡异。
我们在门口停下,喘着粗气。
\"有人...在里面吗?\"李雅琴小声问。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夕阳的余晖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给布满灰尘的钢琴镀上一层血色。
琴盖是打开的,钢琴前空荡荡的,声音却不停的从钢琴那传过来。
仔细看过去,
琴键上的\"中央c\"键,正在自己缓缓下沉,然后又弹起,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指在弹奏它。
\"这……\"李雅琴颤抖着说,张思涵也害怕的紧紧挨着她。
我走进教室,注意到钢琴凳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琴键上也有类似的痕迹。
我声音有点点发颤,\"你们还记得三年前那个转学生吗?叫姜什么的...\"
\"姜雨?\"李雅琴颤抖的回答,\"她...她就是在音乐教室...\"
我们同时想起来了。三年前,一个叫姜雨的转学生在旧校舍失踪,最后被发现的地方就是这间音乐教室。
听说她很痴迷钢琴,但手指有先天缺陷,总是弹不好...
\"她想要完美的手指。\"一个声音突然在我们身后响起。
我们猛地转身,看到那个“张思涵”追了上来,站在门口。
我们三人害怕的缩成一团。
“张思涵,刚刚你过来的时候,你弹了一曲,弹的真好,手指那么灵活,你就借来给我用用吧。”那个“张思涵”笑了起来。
教室的温度骤然下降,我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钢琴突然自己疯狂地响起来,不是乐曲,而是一阵混乱刺耳的音符。琴键上的血印越来越多,仿佛有无数隐形的手指在上面弹奏。
\"跑!\"我拉着她们就朝着门口冲去。
“别费力气了,来到了我的地盘,就乖乖留下来吧!”
我们瞬间就动不了。
它抬起手,我惊恐地看到它的手指开始变形,拉长,指甲变得尖锐...
\"别怕,\"它用姜雨的声音说,\"很快你们就能成为音乐的一部分了...\"
它慢慢的朝着张思涵走去,它的身子家人往张思涵的身体里钻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吼传到我们耳边:“你们三个在这干什么?”
五个保安出现在门口,我们瞬间就可以移动了。
“算你们走运。”它瞪了我们三个就消失不见了。
保安把我们训斥了一顿,询问为什么放学不回家还跑这里来玩。
我们没有敢告诉他们真相,一路上我们才知道,学校领导特意安排巡查保安们,每一小时需要查看一下旧教学楼的钢琴室,所以我们三个才有幸逃脱。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张思涵再也不提起出门“探险”了。
第103章 《村后的坟地》
今天是个阴天,由于工作时的粗心大意,我丢失了镇上的这份工作。
\"你就是个废物。\"我踢着路上的石子埋怨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今天回家我特意抄了这条近道,这条近路经过村里的坟地。
几十年来村里去世的人都是埋在这儿。
当我经过一座孤坟时,一阵刺骨的寒风吹了过来,让我冷的打了个哆嗦。
眼前的这个坟有些年头了,墓碑都已经歪斜了。
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坟头上,她披头散发,脖子用一种怪异的姿势仰着。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没法动弹,那个身影慢慢的朝我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
突然她朝我扑了过来,我想要躲,却根动不了,我就这样晕了过去,留给我最后的印像就是耳边尖锐的笑声和一股腐臭的味道。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家中的床上。我的妻子和母亲都围在床边,脸上满是惊恐。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妻子握住我的手,\"你在坟地晕倒了,是王大叔把你背回来的。\"
我想说话,但是喉咙火辣辣的疼,一张嘴,说出的话都变成了“呃呃呃”声。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在蠕动,好像是要控制我的身体。
突然,一阵尖锐的笑声从我口中爆发出来,这不是我想要发出的声音。
就在刚刚,我发现我自己清醒着,身边发生的一切我都看的清清楚楚,但我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已经被一个陌生的东西控制住了。
我看见自己猛从床上弹了起来,开始在床上蹦跳,动作轻盈顺滑。
我的脸上带着阴寒的笑,口中也发出了女人尖细的声音,“我的舌头很长,我穿着裙子,我会飞。”
家人们看见我的状态,纷纷惊恐的往后退去。
\"老天爷啊!我的儿这是被附身了。\"母亲跌坐在地上。
我的妻子强忍着内心恐惧,上前试图按住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我继续在床上蹦跳着,一会发出刺耳的笑声,一会又用女声唱着童谣,一会又低声的哭泣。
\"去找李婆婆!快!\"母亲对我妻子喊道,\"只有她能驱邪!\"
李婆婆是村里有名的神婆,据说年轻时曾在峨眉山学过道法。
当夜,七十多岁的李婆婆拄着拐杖赶来。她一进门就皱起眉头:\"好重的怨气!\"
此时的我正倒挂在房梁上,红色衬衫垂了下来,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李婆婆二话不说,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向空中,然后点燃三炷香插在门口。
\"何方冤魂,报上名来!\"李婆婆厉声喝道,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古稀老人。
我的身体僵住了,缓缓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我叫林素素...我要报仇...\"女鬼的声音从我口中说出。
李婆婆眯起眼睛:\"林素素...是不是五年前在村东头上吊的那个姑娘?\"
\"我不是自杀!我是被杀的!\"女鬼突然激动起来,我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翻白,\"王德贵那个畜生...他强奸了我...然后勒死我伪装成自杀!\"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妻子和母亲面面相觑,王德贵是村里的富户,在村里颇有威望。
李婆婆叹了口气:\"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缠着无辜的人。告诉我,你为什么缠上他。\"
女鬼的声音低了下来:\"当时他看见了我...而且他路过时心情低落,阳气衰弱...我一时冲动...\"
\"现在离开他的身体,我答应帮你讨回公道。\"李婆婆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沾了朱砂在上面画起符咒。
\"不!我要亲自报仇!\"女鬼突然暴怒,我身体猛地扑向李婆婆。
千钧一发之际,李婆婆将画好的符咒贴在我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道白影从我头顶被强行拉出,隐约可见一个长发女子的轮廓。李婆婆迅速掏出一个瓷瓶,将白影收入其中,然后塞上塞子。
我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妻子和母亲赶紧上前扶住我,我的呼吸已经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女鬼我已经收服,但她的怨气太重,需要化解。\"李婆婆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说她是被王德贵害死的,这事你们怎么看?\"
秦母面露难色:\"王德贵在村里有钱有势,这事不好办啊...\"
就在这时,我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我...我看到她的记忆...王德贵确实杀了她...就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
在李婆婆收服女鬼的时候,我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所发生的一切我的清楚的知道,而且还接收到了女鬼的记忆。
李婆婆点点头:\"被附身后,有时能看见鬼魂的记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天后,我完全康复了。
\"我要帮林素素讨回公道。\"我对李婆婆说,\"我看到了王德贵使用的凶器是一条红绸带,就埋在老槐树下。\"
李婆婆沉吟片刻:\"这事得从长计议。王德贵不是好惹的,我们需要确凿证据。\"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林素素站在我床前,梦里的她是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子。她流着泪说:\"谢谢你愿意帮我...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第二天一早,我和李婆婆悄悄来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凭借我\"看到\"的记忆,我们在树下挖出了一条已经腐朽的红绸带,上面还有暗褐色的血迹。
\"这下王德贵跑不掉了。\"李婆婆将绸带小心包好,\"五年的冤案,该了结了。\"
我们把证据送到警局的时候,办案民警告诉我们当年这个案子其实已经破了,只是这个关键证物一直找不到,才不得不让这件案子成了冤案。
当警察带着证据敲开王德贵家门时,那曾经趾高气昂的人瞬间面如死灰。在确凿证据面前,他崩溃地承认了当年的罪行——他觊觎林素素的美貌,求爱不成便起了歹念。
第104章 《姑姑一直在》
去年夏天,姑姑单位里组织了一场去邻市的考察,一共十几个人去,安排了一辆大巴过去。
大巴车却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全车人只有姑姑意外死亡了,其他人都只是受点伤。
交警给出的交通认定是姑姑刚好在侧面,那个位置刚好是交通事故的撞击点。
妈妈告诉我的一件事,我才知道姑姑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奶奶是和我爸妈一起居住的。在出发的前一天,姑姑特意来到我家,她把奶奶叫到红山地下街,把他的首饰,存折,和手机里的钱,全部都给了奶奶,并告诉了奶奶存折的密码。
奶奶当时还开玩笑说:“你这只是出去考察一下,弄的这么郑重干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姑姑只是摇摇头没说话,然后就离开了,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成了永别。
白发人送黑发人,姑姑是奶奶唯一的女儿,奶奶最疼她。奶奶受不了这个打击,葬礼之后,她执意要把姑姑的骨灰盒拿回家里供奉。
爸爸当时极力的反对,但是奶奶以死相逼,最后没有办法,爸只能妥协。
姑姑的头七刚过,邻居王阿姨就来告诉我们,头七的那天晚上,她看见姑姑站在我们家门外,一直往家里看,但是就是不进去。
王阿姨还说,那天晚上姑姑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那件裙子是我上一个生日的时候她穿的。我听着她描述的绘声绘色,还以为她只是在胡说八道。
可是就在王阿姨告诉之后的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家,爸爸妈妈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了。
那天特别热,我穿着背心短裤,盘腿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啃西瓜看电视。
\"啪嗒、啪嗒...\"阳台上突然传来穿着凉拖鞋走路的声音。
我头也没回:\"又进蝙蝠了?\"我家是住在顶楼,经常会有蝙蝠从排风口钻进来。我误以为是蝙蝠在阳台上飞时震动翅膀的声音。
我放下西瓜,起身去关阳台门,防止蝙蝠飞进客厅。
铝合金门滑轨老化了,有一点卡,我用力拉上,确认锁好后又坐回沙发,继续啃着西瓜看我的综艺节目。
大约过了五分钟,我后背感觉到一阵凉意。
\"吱——\"阳台门正在缓缓打开。
我瞪大着眼睛,看着阳台的门自己慢慢移动,一直到完全打开。
外面的热风吹起了窗帘,露出了整个阳台,上面空空的。
“可能是风把门吹开的吧。”我咽了咽口水,这样安慰着自己,起身准备再去关上阳台门。
我刚起身,准备抬脚去阳台的时候,我对面的单人沙发 发出“咯吱”一声,沙发坐垫凹陷下去一大块,就和有人坐上去一样。
我死死盯着沙发上的凹陷,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啪!\"茶几上的遥控器毫无预兆地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了,两节电池滚到茶几底下。
我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记不清是怎么下的十八层楼梯,只记得跑到小区花园时,我才发现自己赤着脚,脸上全是眼泪。保安大叔看见我的样子,被我吓得差点报警。
那天晚上爸妈回来,我把事情跟他们说了。
爸爸检查了阳台和客厅,说一定是我想多了。\"沙发可能是弹簧老化,遥控器没放稳,门...\"他推了推阳台门,\"你看,轨道这么松,风一吹就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注意到爸爸在检查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上课期间我是住校的,只有周末回家。
我遇见的那些事的第二天,我就回学校住了。
又到了周末,我的心里在打鼓,想回家住又不敢回家住,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妈妈打电话过来了。
她叫我周末别回家住。她说家里电路有点问题,让我住学校更安全。
我感觉到她的声音很紧张,我就追问了起来。
原来妈妈给我打电话的前一天晚上,她准备进卧室去睡觉,却发现我卧室的灯是亮着的。
她以为是自己早上进过我房间开了灯忘记关了,就进去把灯关了。
她说进我房间的时候还闻到一股香水味,那个香水味是姑姑最爱用的那款。
半夜两点的时候,妈妈又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走到客厅查看,才发现声音是从厨房里传来的。
厨房里的烤箱亮着灯,而且正在运行着,妈妈看见烤箱里什么都没有,就关了烤箱拔了插头。
弄好这一切,妈妈准备回主卧继续睡觉,却发现我房间的灯又亮了。
这次她没敢进我房间去关灯,直接跑回主卧锁上门一直熬到天亮。
天一亮,妈妈就跑到二姨家,想要把这个事情告诉二姨。
没想到二姨却告诉妈妈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二姨说昨天晚上,也就是妈妈在家遇见那些奇怪的事情的时候。二姨给妈妈家座机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传过来的却是姑姑的声音,“我在做饭呢,大家都等着吃饭呢。”
姑姑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笑闹。
二姨吓得直接挂断,以为是自己打错了,又再打了过去,这次还是姑姑接的:\"你怎么挂了?大家都来了,你也快过来吧!”
这次二姨直接拔掉了座机线。
妈妈听到二姨的话,脸色吓的都白了。妈妈告诉二姨,她一直在家,根本没有听到电话的声音。
妈妈觉得二姨说的事情太夸张,就当场用二姨家座机往自己家的座机打电话。
\"嘟...嘟...喂?\"电话那头,姑姑的声音很清晰的传了过来。
妈妈手一抖挂断了。
之后就给我打了这个电话,让我不要回家。
爸妈和奶奶暂时搬去宾馆住,我就一直住在学校。
一周后,爸爸请了\"专业人士\"来家里\"处理\"。
那人到了家里,说了一些听不懂的话,烧了几张符,最后说解决不了,建议我们最好搬走。
爸妈就把房子低价卖了,奶奶也把姑姑的骨灰入土为安了。
我们搬到了城南的新小区。奇怪的是,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住进去半年多,从没反映过任何异常。
第105章 《水鬼索命》
当年二舅在村里包了西边的一处老鱼塘,这花掉了他所有的家当,每天都全身心的投入到鱼塘的管理上。
那时候刚好是夏天,二舅每天天还没亮就去池塘巡视,有时候凌晨也要去巡视一趟,生怕有人去鱼塘偷鱼。
这一天是农历七月十四,也就是鬼节这一天。二舅照例拿上手电筒去鱼塘巡视。
这晚的月光很亮,照在鱼塘的水面上泛起一阵阵银光。当二舅走到鱼塘北边的岸上时,手电筒突然闪了几下就熄灭了。
“见鬼了,新换的电池啊,咋就不亮了。”
二舅嘟囔着,拍了拍手电筒,还是不亮。
就在这时,他看见鱼塘中央浮着个东西,在月光下照着并不是很清楚。
开始二舅以为是死鱼或者是谁扔的垃圾,可是那个东西的轮廓看起来却不对劲。它随着水的波动轻轻的晃动着,隐约看见类似四肢的形状,有点像一个人,头朝下的漂浮在水面上。
二舅够着头仔细的朝那边看了过去,那东西似乎动了一下。
\"谁在那儿?\"二舅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的很远。
等了一会,二舅的话没有的得到回应只有水面被夜风吹起的细微的波纹。
二舅的腿开始发抖。他今年四十二岁,从小在村里长大,虽然知道鱼塘最深的地方不过两米,不可能淹死人。但是那轮廓看起来很像个女人,长发散在水里,像一团纠缠的水草。
\"喂!\"二舅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东西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好像就要转过身来。二舅吓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一屁股坐在了塘埂上,手电筒也掉在了地上,他踉跄的爬起来往后退。
一声“哗啦”的水响传来,就像它从池塘的水里站起来一样。
二舅再也忍不住,转身就跑,一路上跌跌撞撞的,终于回到家了。
到家以后连门都忘记了锁,直接往被窝里钻,整个身体不停的瑟瑟发抖。
二舅妈被他吵醒了,骂他发什么神经,二舅只是发着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天一亮,二舅就拉着大舅一起去了鱼塘。池塘里的水面在太阳照射下像一大块镜子,池塘中间什么也没有。他们又在鱼塘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有任何发现。
\"你昨晚是不是喝多了?\"大舅皱着眉头问。
二舅摇了摇头:\"我昨天晚上根本没喝酒。\"
\"那就是你眼花了。\"大舅拍拍他的肩,\"这鱼塘已经几十年了,根本就没淹过人。\"
二舅只能无奈的点点头,但心里知道那不是幻觉,昨天晚上看见一切那么清晰。
过了三天,二舅生病了。那天他正在喂鱼,突然直直的倒在了地上,全身开始不停的抽搐,嘴巴里往外吐着白沫。
刚好被路过的村民看见,他们把二舅送到镇上的医院。医生说二舅是癫痫发作,给他开了药就让回家休养着。
二舅四十多岁,以前从来没得过癫痫,家里也没有这个遗传病,医生开的药一点效果也没有。
二舅的病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有时最多一天能晕倒抽搐三四次。二舅妈急的团团转,带着他跑遍了县里市里的医院,检查做了一堆,医生检查了,确诊不是癫痫,但也检查不出结果,都是让二舅回家休养。
后来找了一位老中医给看看,老中医告诉我们,二舅不像是得了什么病,倒是挺像被什么惊吓到了,他的心神不宁,魂魄不稳定。
二舅妈想起二舅发病前鱼塘那晚的事,就偷偷去找了村里的神婆。
神婆姓马,住在村东边最角落里的一套房子里,听说她能通阴阳,不愿意和村民们居住的太近。
二舅妈找到她,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她听了之后,闭眼掐指算了半天,突然浑身一抖,眼睛直翻白。
\"水里有东西,\"神婆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一个女鬼,她在索命。\"
二舅妈吓得直哆嗦:\"那怎么办?\"
神婆恢复正常后,告诉二舅妈必须每年在农历七月十四那天去鱼塘祭拜,准备三牲酒礼,烧纸钱元宝,还要对着水面磕三个头。
\"她怨气太重,只能安抚,不能驱赶。\"神婆严肃地说,\"记住,绝对不能中断,否则......\"
神婆没说完,但二舅妈明白那半句话的含义。
第一年祭拜后,二舅的病情好转了不少,发作次数减少到每月一两次。
但第二年祭品准备的不够,结果二舅当天晚上就发病了,这次比之前的都更严重。
就这样过了五年,二舅成了半个废人,鱼塘也荒废了。全家的积蓄都花在了医药费和每年的祭品上。
第六年的七月十四,二舅坚持要自己去鱼塘祭拜。他说这些年都是家人代劳,今年他要亲自去道歉,也许那\"东西\"会放过他。
那天傍晚,二舅提着装满祭品的篮子出了门,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清晨,放牛的孩子在鱼塘边发现了二舅的尸体。他仰面倒在岸边,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嘴角还残留着白沫。法医说是癫痫发作导致的猝死,但村里人都知道,事情并没这么简单。
二舅下葬后第七天,大舅却开始发病了。
和二舅一样,大舅也是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去医院检查,同样是查不出原因的癫痫。大舅妈立刻去找马神婆。
神婆摇了摇头叹息道,\"还不够,下一个轮到谁,就看那东西的心情了。\"
大舅比二舅撑得久一些,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每年的七月十四,大舅都严格按规矩祭拜,不敢有丝毫怠慢。但病情还是逐渐恶化,发作时越来越严重,有几次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第十年的祭日,大舅照例去鱼塘。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雷电一直不停歇,大舅妈不放心,想跟着去,被大舅厉声喝止。
\"这是男人该受的!\"大舅红着眼睛说,\"不能连累你和孩子!\"
大舅冒着大雨出了门,三小时后,邻居在鱼塘边的老柳树下发现了他。大舅蜷缩在树下,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他的表情和二舅临终时一模一样——极度的恐惧。
外婆今年九十一岁了,白发人送走了两个黑发儿子。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鱼塘的方向发呆。
第106章 《中元节》
1993年的夏天,我在河北一家纺织厂当会计。虽然厂里效益还不错,但是宿舍不是很多,我就在厂区附近的老居民楼租了间房。
房子已经很旧了,外墙都掉的差不多了,走进去嘎吱嘎吱响,不过考虑到租金便宜也就选了这里。
中元节那天,财务科要赶月底的报表,我就加班到深夜。
走出办公楼时,厂区里的人都已经走完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微风中摇晃着。
\"小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宿舍将就一晚吧。\"门卫老李抽着烟,眯着眼看我,\"今天可是鬼节,半夜三更的,不安全。\"
我笑了笑:\"李叔,您还信这个?我可是共青团员,不信这些封建迷信。\"
老李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我身后叹了口气。
从厂区到租住的房子要走二十分钟。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杨树叶沙沙作响。
月光很亮,把水泥路照的更白了些。我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当我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时,我突然觉得背后发毛,好像有人跟着我。回头看了几次,身后都是空荡荡的。
\"自己吓自己。\"我嘟囔着,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铁门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有点刺耳。
我的房间在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我只能摸黑上楼。走到二楼转角时,我听到头顶有脚步声,很轻。我停下,那声音也停下。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无人回应。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上楼。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从头顶上变成身后了。
我猛地转身,借着月光看着朦胧的楼梯道,身后空荡荡的
\"见鬼了。\"我骂了一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进屋后,我立刻反锁了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我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心跳才慢慢平复。
“一定是我听错了。”我准备洗漱睡觉。
水龙头流出的水有点凉。我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抬头看镜子时,镜面突然蒙上了一层雾气,就好像有人对着镜子吹了一口气。
我回过头,卫生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头顶上吊扇吱呀吱呀的转着,更是让我无法入睡。
我总觉得房间里还有别人,就在房间里注视着我。
每次我快要睡着时,一阵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窜了上来,把我弄醒。
凌晨三点,我便放弃了睡觉的打算,打开台灯看小说。
我的床是一个上下铺铁架床,没有合租的人,上铺就一直空着的。
当小说看的正起劲时,一声微弱的声响传到我耳朵里,是从上铺传来的。
我抬头看去,头顶的床板下陷了一些,就像是有个人坐在了上铺。
我的头发全都竖了起来,却不敢抬头看。
\"谁在那里?\"我的声音颤抖着。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床板的压力变得更明显了。
我鼓起勇气猛向上铺看去,上铺空空的。
第二天上班,我精神恍惚,算错了好几笔账。科长关切地问我是不是病了,我勉强笑笑说只是没睡好。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越来越糟。每晚回到那个房间,我都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特别是上铺,好像有人一直在那里,低头看着我。我开始听到细微的咀嚼声,有时是叹息,有时是含糊不清的絮语。
我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而且一点食欲都没有,短短一周瘦了八斤。同事们都劝我去医院看看,但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病。
第五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给远在老家、一向通晓这些事的母亲打了电话。
\"妈,我可能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话一出口,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母亲听我描述完症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严肃地说:\"丫头,你这是被'饿死鬼'跟上了。中元节晚上它们到处找吃的,你一个人走夜路,又住在老房子里,最容易招惹这些。\"
\"那怎么办?\"我声音发抖。
\"别怕,\"母亲的声音很稳,\"明天你去买半斤熟肉,一小瓶白酒,再要三炷香。天黑后找个十字路口,把肉和酒摆好,点上香,说'过路的,吃饱喝足就走吧,别跟着我了'。然后别回头,直接回家。\"
第二天我照做了。买肉时,肉铺老板听说我要熟肉祭鬼,二话不说给我切了最好的猪头肉,还少收了我五毛钱。\"中元节刚过,这些孤魂野鬼可怜啊,\"他叹着气说,\"多给点好的。\"
天黑后,我找了个僻静的十字路口。手抖得几乎点不着香。摆好酒肉后,我照着母亲教的话说了一遍。香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我仿佛看到酒瓶里的酒面微微晃动,像有人喝了一口似的。
离开时,我强忍着回头的冲动,一路小跑回家。那晚我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房间里暖洋洋的。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消失了,头顶再也没有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租的那栋楼曾经是厂里的临时医院,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饿死过不少人。门卫老李听说我的遭遇后,悄悄告诉我:\"那房子空了好几年了,上一个租客也是没住满一个月就搬走了,说是晚上总听见有人哭。\"
一个月后,我申请到了厂里的宿舍,搬出了那间老房子。临走前,我在楼下又点了三炷香。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07章 《稻田冤魂 上》
夏天的晚上,树上的蝉叫的一个比一个响。我蹲在厨房的门口洗碗,终于把最后一摞碗洗好了。
天气实在是太热,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把我的衣服全部都打湿了。
\"妈,我洗完了。\"我朝里屋喊了一声,她没有回答我。母亲这几天风湿病又犯了,大概已经睡下了。
我端起那盆洗碗水,推开吱呀作响的院子门走到地坝上。月光很亮,照得屋前那片稻田泛着银光。稻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再过个把月就该收割了。
\"哗啦——\"我把水泼向田里,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散落在稻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谁啊?水都泼我身上了!\"
那声音又湿又闷,像是从水底下发出来的,而且用的我这儿当地的方言。
我吓了一跳,盆子都差点被我扔地上了,我伸着头向稻田里望去。
这大半夜的,谁在田里走?但泼到人总归是我的不对。
\"不好意思!我没看见有人!\"我赶紧放下盆子,向前走了几步,月光下,稻田静悄悄的,稻穗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连成一片起伏的波浪。
我眯起眼睛仔细查看,想找到那个被我泼湿的人。奇怪的是,稻子长得密不透风,根本没有被人踩踏或拨开的痕迹。从我家地坝到田埂小路至少有三四米距离,如果有人经过,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一阵凉风突然吹过,飘过来一阵淡淡的酒味。刚才那声音明明就是从这片田里传来的,怎么没人呢?
\"小海,你在外面干什么呢?\"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我转身看见母亲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有点苍白。
\"妈,我刚才泼水的时候,好像泼到人了。\"我结结巴巴地说,\"田里有人说话,但我过去看又没人。\"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有点疼。
\"你听到什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稻田。
\"就有人说'水泼我身上了',用的是咱们这儿的话。\"我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发抖,\"怎么了妈?\"
母亲拉着我往屋里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得多。\"进屋说。\"
刚进屋,母亲就反手把门闩上了,又去检查了所有的窗户是否关严。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紧张。
\"二十年前,\"母亲坐在床沿,声音沙哑,\"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村里有个叫王老四的,爱喝酒。有天晚上喝醉了,不知怎么的就栽进了咱们家前面这片田里。\"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
\"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母亲继续说,\"从那以后,村里就有人说,晚上经过这片田,会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有时候还会看到田里有个人影,但走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想起刚才那个湿漉漉的声音。\"所以...我刚才...\"
\"嘘——\"母亲突然竖起手指,示意我安静。
我们同时听到了——屋外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鞋子在走动,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水珠滴落的声音。那声音绕着我们的房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大门外。
母亲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我们屏住呼吸,盯着那扇木门。
\"砰、砰、砰。\"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母亲死死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稻田方向。我和母亲谁都没敢动,直到鸡叫头遍,天边泛起鱼肚白。
\"母亲终于松开我的手,她的声音疲惫不堪,\"天亮了,我去找张半仙来看看。\"
天一亮,母亲就在堂屋里开始准备起来。我走过去,看见母亲把香烛、黄纸,还有一瓶白酒放进一个竹篮里。
那瓶酒我记得,是去年过年时亲戚送的,一直舍不得喝。
\"妈,你这是要干啥?\"我问道,嗓子因为昨晚的惊吓还有些发干。
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去田头烧点纸钱。\"
我注意到母亲一脸的疲惫,她穿上了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准备什么严肃的仪式。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母亲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你在家待着,把门锁好。\"
\"可是...\"
\"听话!\"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低,\"我很快就回来。\"
她拎着竹篮出门时,太阳才刚刚爬上山头。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稻田边,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我关上门,但没有上锁。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厨房里飘来稀饭的香气,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早餐,但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昨晚那个湿漉漉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低沉的说话声。我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母亲和一个瘦高的老头一起走回来。那人我认识,是母亲提到的张半仙。
张半仙穿着一件有点发白的灰色长衫。今天并没有下雨,但是他手里却拿着一把油纸伞。
他的眼睛很小,却异常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母亲推开门,看见我站在门口,皱了皱眉:\"不是让你锁门吗?\"
张半仙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个遍。
\"这就是那孩子?\"张半仙的声音有些沙哑。
母亲点点头,把我往身后拉了拉:\"小海,去给张爷爷倒茶。\"
我如蒙大赦,赶紧躲进厨房。水壶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着,我借着烧水的噪音,竖起耳朵偷听堂屋里的谈话。
\"不是一般的鬼叫门,\"张半仙说,\"这是地缚灵,他被困在那片田里二十年了。\"
\"那怎么办?\"母亲的声音紧绷。
\"先要弄清楚他为什么缠上你们家。\"张半仙说道。
水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发出尖锐的哨音,盖过了他们的谈话。我手忙脚乱地关火,等我再竖起耳朵时,只听到张半仙说:\"...今晚我留下来看看。\"
我端着茶出去时,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张半仙接过茶杯,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后背发毛。
\"孩子,\"他突然开口,\"昨晚除了听到声音,还看到什么没有?\"
我摇摇头,突然又想起什么:\"我好像闻到一股酒味。\"
张半仙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王老四生前最爱喝酒,\"张半仙喃喃道,\"死的时候也是喝醉了。\"
母亲突然站起身:\"我去准备午饭。\"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要逃离什么。
那天下午,张半仙独自去了稻田边。我远远看见他撑着那把油纸伞,在田埂上来回走动着,时不时蹲下身子查看什么。有一次,他把手都伸进了田里的水沟中,开始不停的摸索。
晚饭比平时丰盛,母亲杀了只鸡,还炒了腊肉。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有点凝重。
张半仙吃饭时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用那双小眼睛扫视屋内,好像在寻找什么。
\"今晚你睡里屋,\"母亲收拾碗筷时对我说,\"我和张爷爷守夜。\"
我想抗议,但看到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乖乖点头。
入夜后,我躺在里屋的床上,耳朵却竖得老高。堂屋里,张半仙和母亲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窗外,稻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向我招手。我想走过去,却发现双脚陷在泥泞里,怎么也拔不出来。那人影越来越近,我看清那是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他的嘴唇发紫,不停地颤抖着,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
突然,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圈冰凉的水渍。
堂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张半仙的喝声:\"退!\"
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接着是一连串我听不懂的咒语声。
我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手腕上那圈水渍慢慢变得灼热,像火烧一样疼。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走了进来。在微弱的油灯光下,她的脸色比鬼还要苍白。
\"没事了,\"她轻声说,手指拂过我手腕上的红痕,\"张爷爷把他赶走了。\"
\"那是王老四吗?\"我颤声问。
母亲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他想要找个替身。\"
\"为什么是我们家?\"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一直没有回答我的。最后,她只说了一句:\"睡吧,明天再说。\"
她吹灭了油灯转身离去。我听着母亲远去的脚步声,不知道她隐瞒了什么重要的秘密。
我闭上眼睛,却看见梦中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
直到天快亮时,我才勉强睡着。朦胧中,我又听到了那个湿漉漉的声音,这次我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好冷啊...给我口酒喝吧...\"
天亮了,张半仙要离开了,他在我的门口站了挺久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家门前那片稻田。
他叹了口气,对着母亲说:“这件事并没有完全解决。有些事情也不是烧烧纸钱就可以的。你们最好别轻举妄动,有什么异常再通知我。”
母亲听到这句话,用力的咬了咬嘴唇,感觉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开口。
母亲塞给张半仙一个红布包,低声道着谢。
张半仙拒绝了母亲递过来的红布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孩子和他爹真像。\"
我看见母亲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就摔倒了。
张半仙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这天之后,母亲变的不怎么说话。什么事情也不让我,更不允许我靠近稻田。
每天的黄昏,她都会在门前烧些纸钱。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母亲更憔悴了,眼睛里透露些许恐惧和悲伤。
第四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站在稻田中央,冰冷刺骨的稻田水已经没过了膝盖。月光下,我看见一个人影在不远处,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王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叫他,这称呼自然而然地从我嘴里溜出来。
那人影慢慢转过身,还是那张惨白的脸,这次他的脸上没有那么可怕的表情,反而让我感觉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他的嘴唇蠕动着,我听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是我...故意的...她...漂亮...\"
我想要走近一点,可以听的更清楚些。但脚下的淤泥却像活了过来,像无数双小手紧紧的抓住我的脚往下拽。
我拼命的挣扎,稻田里的泥水已经淹没到了我的腰。那个白色人影朝我冲了过来,伸出来苍白的手。
我尖叫着醒了过来,发现母亲正紧紧抱着我。窗外不停的打雷闪电,正在下着大暴雨。
\"又做噩梦了?\"母亲轻声询问着,她用手帕擦去我额头上的冷汗。
我点点头,浑身不停的发抖:\"妈,王老四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缠上了我们家?\"
母亲咬着嘴唇,眼睛里满是泪水。
\"你爸...\"她刚开口,突然一声巨响从堂屋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我们同时愣住了。雨声中,\"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堂屋一路响到里屋门口。
母亲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抓起枕边的剪刀对着门口:\"滚开!不准碰我儿子!\"
第108章 《稻田冤魂 下》
门吱呀一声,缓缓的打开了,门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一股浓重的泥腥味混合着水汽味朝着我和母亲扑了过来。低头看去,地上出现一排湿漉漉的脚印,朝着我的床延伸了过来。
母亲倒吸一口冷气,拉着我退到墙角。就在这时,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了,雨水夹杂着稻叶泼洒进来。
在忽明忽暗的闪电光中,我从窗户那看见稻田里的水已经涨得老高,几乎要漫上我家的地坝了。
\"他要拉你下水...\"母亲喃喃道,声音里充满绝望,\"他要找替身...\"
\"为什么是我?\"我颤抖着问。
母亲终于崩溃了,她滑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因为王老四死的时候,是你爸推了他一把...\"
雨声突然变得很远,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那年我刚嫁过来,\"母亲抽泣着说,\"王老四喝醉了,半夜摸到咱家来...你爸从地里回来正好撞见,两人扭打起来,王老四失足掉进了田里,你爸想去拉他,但那天刚下过雨,田里水太深...\"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半仙说\"不是烧纸钱就能解决的\"。这不是普通的冤魂,这是血债。
\"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嘶哑。
母亲摇着头:\"你爸没过多久也去世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
母亲猛地站起来,抹去眼泪:\"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明天一早,我去王老四坟上磕头认罪。\"
\"妈!\"
母亲苦笑着摸了摸我的脸,\"你长得太像你爸了,他把你当成了你爸。没关系,明天一切都会结束的。\"
我不知道母亲说的\"结束\"是什么意思,但有种不祥的预感让我浑身冰凉。
窗外的雨下的更大了,稻田的水位不断上涨,浑浊的水已经漫上了地坝,拍打着我家门槛。
整晚,我和母亲都没敢再睡。母亲抱着我坐在床上,手里紧握着剪刀,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后半夜变的安静了,那些声响都消失了,一切像恢复了正常一样,窗外还是在不停的下着雨。
天蒙蒙亮时,雨终于停了。母亲安顿我在家等着,自己拎着竹篮出了门。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之前烧纸钱时装上的那瓶珍藏的白酒。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跟来,\"她严肃地嘱咐我,\"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
我点点头,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母亲走远后,我悄悄跟了上去。
母亲没有去村里的坟地,而是径直走向我家屋后的那片老竹林。
我这才知道,原来王老四的坟就在那里,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半截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母亲在坟前跪下,点燃香烛,开始烧纸钱。她的嘴唇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我离得太远听不清,她打开那瓶白酒,缓缓倒在坟前。
\"王大哥,\"母亲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这才听清,\"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孩子是无辜的,你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吧...\"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正要冲出去,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传来。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我的双脚已经陷在了一滩泥水中,那水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正慢慢漫过我的脚踝。
我拼命想拔出脚,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样动弹不得。泥水越来越深,已经漫到了小腿肚。我惊恐地发现,这滩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母亲的背影蔓延。
\"妈!快跑!\"我大喊。
母亲猛地回头,看到我的处境后脸色大变。
她踉跄着站起来要跑向我,却突然绊倒了,母亲脚底下的泥土里,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小海!别过来!\"母亲尖叫着,拼命挣扎。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拔出一条腿,但另一条腿陷得更深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缠绕着我的腿,像水草,又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孽障!还敢害人!\"
张半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持一把桃木剑,剑尖上串着几张黄符。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坟前,桃木剑狠狠刺向那只抓住母亲的手。
一声惨叫响起,那只手松开了,迅速缩回土里。张半仙又转向我,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向泥潭。
\"退!\"
泥水像被煮沸一样翻滚起来,我腿上的束缚突然松开,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张半仙已经扶起母亲,两人快步向我走来。
\"不是让你们别轻举妄动吗!\"张半仙罕见地发了火,小眼睛瞪得溜圆,\"要不是我今早算了一卦...\"
母亲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抱住我,检查我有没有受伤。我的裤腿和鞋子都沾满了泥水,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现在你们明白了吧?\"张半仙严肃地说,\"这不是一般的冤魂索命,这是要拉你们全家陪葬!\"
母亲浑身发抖:\"那怎么办?\"
张半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座孤坟,长叹一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晚子时,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或许还有转机...\"
张半仙随我们一起回了家,快到子时了,我家堂屋里的气氛特别凝重。
张半仙在屋内四角撒下糯米,又用朱砂在门窗上画了奇怪的符号。母亲把家里所有的油灯都点上了,但火光依然微弱,只能照亮一小圈地方。
我坐在长凳上,之前手腕上有水渍地方开始发烫发热。
张半仙看了我一眼,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粉末抹在我的手腕上。那粉末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擦药处窜上来,我差点叫出声。
\"忍着点,\"张半仙低声道,\"这是压住你身上的阴气,不然他更容易上你的身。\"
母亲在一旁默默准备着祭品:一碗生米,三杯酒,还有我父亲生前常穿的一件旧衣服。她的手一直在抖,好几次差点打翻酒杯。
\"时间到了。\"张半仙看了看窗外,月亮正被一片乌云遮住,院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他让母亲跪在堂屋中央,自己则站在她身后,手持桃木剑。我被他安排在门边,脚下画了个石灰圈,嘱咐我无论如何不能踏出这个圈。
\"记住,\"张半仙严肃地看着母亲,\"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一句谎话都不能有。冤魂最恨的就是欺骗。\"
母亲点点头,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子。
张半仙开始念咒,声音忽高忽低,像唱歌又像哭嚎。他绕着母亲转圈,时不时用桃木剑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屋里的油灯开始不安地跳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夜风吹得窗户轻轻作响。但渐渐地,我感觉屋里的温度开始下降,呼出的气也变成了白雾。我手腕也越来越烫,像被烙铁烙着一样。
\"来了。\"张半仙突然停下,桃木剑指向门口。
一阵湿冷的穿堂风刮过,所有的油灯同时熄灭。黑暗中,我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像是有人浑身湿透地站在屋里。一股混合着酒味和淤泥腐臭的气味弥漫开来,熏得我眼睛发疼。
\"王老四,\"张半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今日请你来,是要了结二十年前的恩怨。\"
没有回答,只有水声越来越近。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堂屋中央的地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滩水渍,正慢慢扩大。
\"秀英,\"张半仙对母亲说,\"说吧,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母亲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颤抖:\"二十年前...我刚嫁过来没多久...那天晚上,我男人去邻村帮工,说好不回来了...\"
水渍突然扩散得更快了,已经漫到了母亲跪着的膝盖处。
\"半夜里,我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就去开门,结果,结果是喝得烂醉的王老四...\"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他闯进来,说要...说要和我...\"
一声巨响,父亲的那件旧衣服突然从供桌上飞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摔在地上。同时,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我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继续说!\"张半仙喝道,\"不要停!\"
\"我拼命反抗...喊救命...就在这时,我男人突然回来了...\"母亲的眼泪滴在地上,与水渍混在一起,\"他看见这情形,就和王老四打了起来...\"
屋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水。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从地下传来,仿佛有人在水底吐着泡泡说话:
\"...推我...他推我...\"
这声音比前几次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真实,带着浓浓的怨恨。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因为那声音分明就是从母亲面前那滩水里发出来的!
\"是!是我男人推了你!\"母亲突然激动起来,\"但那是你活该!你想欺负我,我男人是为了保护我!\"
水渍猛地炸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一个模糊的人形从水中缓缓升起,由浑浊的泥水构成,只能勉强看出头和四肢。它的脸不断变化着,一会儿是肿胀的溺死者面容,一会儿又变成愤怒的活人表情。
\"...死...我死了...他活着...不公平...\"
张半仙迅速在母亲周围撒下一圈盐:\"王老四!你生前作恶,死后缠人,本就不该!如今还要害人子嗣,天理难容!\"
那水形人像被激怒了,猛地扑向张半仙,却在碰到盐圈时发出一声惨叫,缩了回去。它转而向我这边蠕动,泥水在地板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小海!别动!\"张半仙大喊。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团人形泥水慢慢爬近。当它离我的石灰圈只有一尺远时,我清楚地看到泥水中浮现出一张完整的人脸——浮肿发白,眼睛凸出,正是我梦中见到的那个男人!
\"...像...太像了...\"它盯着我,发出含混的声音,\"...报仇...\"
\"不!\"母亲突然扑过来,挡在我面前,\"王老四!你要报仇就找我!别碰我儿子!是我男人推的你,与我儿子无关!\"
泥水人形停了下来,似乎在考虑。屋里的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连张半仙都暂时停止了动作,警惕地观察着。
\"...你们都该死...\"它最终说道,声音里充满痛苦,\"...我冷...好冷...酒...我要酒...\"
母亲突然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王老大哥,是我们对不住你...但这些年我们也不好过...我男人第二年就病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泥水人形晃动了一下,那张浮肿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张半仙看准时机,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将里面的液体倒在泥人面前:\"王老四,喝了这酒,消消怨气吧。阴阳两隔,何必纠缠?\"
酒香弥漫开来,那泥人贪婪地吸收着地上的酒液,身形变得更加清晰。它看起来不再那么狰狞了,甚至有些可怜——一个浑身湿透的、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
\"...秀英...\"它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天...我喝多了...不是存心...\"
母亲抬起头,泪流满面:\"我知道...我知道...王大哥,我们都错了...求你放过我儿子吧...\"
我站在石灰圈里,双腿发软。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一个死去二十年的鬼魂正在和我们对话,而我的母亲在向他道歉。更奇怪的是,我心里对王老四的恐惧竟然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张半仙慢慢走近泥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干爽的衣服:\"王老四,换上衣服,暖暖身子。你阳寿已尽,何必留恋?\"
泥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衣服。在它碰到衣服的瞬间,整个形体突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副可怕的溺死模样,而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庄稼汉,只是脸色依然苍白。
\"...我好冷...\"他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像个人了,\"...水里...好黑...\"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一步跨出了石灰圈:\"王叔...我、我可以每年给你烧纸钱,烧衣服...你别缠着我妈了,行吗?\"
王老四的鬼魂转向我,眼睛里流出的不再是泥水,而是清澈的泪水:\"你像你爹...但眼睛像秀英...\"
屋里的温度开始回升,油灯突然自己亮了起来。在昏黄的光线下,王老四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他要走了,\"张半仙低声道,\"怨气散了。\"
母亲跪着向前挪了一步:\"王大哥...对不起...\"
王老四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他的声音还隐约可闻:
\"不,是我对不住...\"
一阵微风吹过,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了。地上没有留下一丝水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们三人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最后是张半仙先动了,他收起桃木剑,长舒一口气:\"结束了。\"
母亲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跪下来抱住她。
张半仙收拾着他的法器,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明天去他坟上好好祭拜,以后每年清明、中元都不要忘了。他也是个可怜人。\"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照在那片稻田上,银光粼粼,安静而美丽。
第109章 《宿舍的白影》
我叫俞明,是青藤高中高三七班的学生。那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被六点半的闹钟惊醒,睁开眼的瞬间就感觉不对劲,我的视线正对着寝室门,而不是三年来熟悉的窗户。
\"怎么回事?\"我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把书包和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一起放在床尾靠近上铺楼梯的位置上。
可是现在,书包和衣服却在床头,而我睡到了床尾,整个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180度调转了方向。
\"老张,你动我东西了?\"我转头问对面床的室友。
张浩揉着眼睛,一脸莫名其妙:\"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谁动你东西了。\"
我爬下床,仔细检查床铺。被子、枕头都保持着睡过的样子,但是方向却完全相反。
我睡前放在床尾的水杯现在也跑到了床头,杯中的水都没有变化。
\"见鬼了……\"我喃喃自语。
上课的时候我完全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电磁感应,我的笔记本上却画满了床铺的示意图,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许是梦游?可我十八年来从没有梦游史。或者是室友的恶作剧?但要在不惊醒我的情况下移动整张床上的物品和我自己,这根本不可能。
\"俞明!\"班主任王老师敲了敲我的课桌,\"这道题你来回答。\"
我慌乱地站起来,大脑里一片空白。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我的脸烧得发烫。
\"对不起,老师。我昨晚没休息好。\"
王老师叹了口气:\"高三压力大,但课堂注意力要集中。坐下吧。\"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早上起床我睡在床尾的事,怎么也睡不着。
一直到凌晨一点多,实在吃不消,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朦胧中,我听到床板发出了轻轻“吱呀”声,声音是从床尾传过来的,有人坐在了我的床尾。
我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特别的重,根本睁不开。
我的右脚踝传来一阵冰冷,是一只冰冷的手握在了我的脚上。
\"啊!\"我发出一声尖叫,从床上弹起来,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寝室里灯亮了,三个室友全部惊恐地看着我。
\"俞明你发什么神经!\"张浩怒气冲冲地吼道。
\"有人抓我的脚!\"我指着自己的床铺,声音颤抖着。
室友们面面相觑。上铺的李阳探出头:\"我们都是被你突然跳起来尖叫吵醒的,哪有什么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脚踝,上面浮现出五个淡青色的指印。
\"真的有人抓我的脚!你们看!\"我举起脚给他们看,却发现那些指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几秒钟后就完全消失了,。
\"你是压力太大了吧!\"室友陈默推了推眼镜,\"明天就要模拟考,可能太紧张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他们不会相信的。谁会相信呢?我自己都希望这只是个噩梦。
我知道这不是噩梦,那只手的触感实在是太真实了。
天一亮,我顶着黑眼圈就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在老家经营一家香烛店,对这类事情比一般人懂的更多。
\"把具体情况告诉我。\"父亲的声音很严肃。
我详细描述了这两天天发生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梦游或幻觉,\"父亲最终说道,\"我下午给你送张符过去,放在枕头下面。记住,不要主动和'它'交流,不要表现出你害怕。\"
下午父亲来了,他给了我一张黄纸红字的符咒,上面画着复杂的图案。父亲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寝室,只是站在门口把符递给我。
\"这间屋子...\"父亲皱着眉头环顾走廊,\"阴气很重。特别是你的床位。\"
\"什么意思?\"我的心跳加速。
父亲摇摇头:\"先用符试试。如果还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到了晚上,我把符小心地压在枕头下。寝室熄灯后,我异常紧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尾又传来\"吱呀\"一声。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想起父亲的嘱咐,我强迫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假装睡着了。
一股冷风拂过我的脚踝。我死死闭着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床尾慢慢爬上来。枕头下的符纸突然变得滚烫。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天醒来,符纸变成了灰黑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但是一周后的深夜,我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个女孩的哭声。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床尾站着一个模糊的白影。月光穿透了它的身体,照在地板上,它没有影子。
她的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款式看起来有些旧。
\"你是谁?”我颤抖着问出了声。
白影并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你也是这个学校里的学生?”看见她并没有对我表现出恶意,我稍微放松了一些。
白影点了点头。
这时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白影瞬间便消散了。
是巡夜的保安路过了我的寝室。
我打开台灯,枕头下的符纸已经化为灰烬,我的身上也满是冷汗。
第二天一起床,我便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昨天晚上看见白影的事。
“她应该是个善灵,找不到往生的路了,她对你没有恶意。”父亲的话让我放宽了心。“晚上下晚自习,你把舍友支开一个小时,我去一下你那。”
下了晚自习,舍友们被我用请他们吃宵夜方式支开了,临走前一个个对着我狡黠的笑。
我并没有去解释,毕竟这些事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刚到宿舍没多久,父亲就背着一个超大号的旅行包出现在宿舍门口。
“你坐在床上,剩下的交给我,一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父亲交代好之后就开始准备起来。
他从旅行包里拿出小型的折叠香案和阴阳盆。
父亲点好香烛并拿出一个牙齿挂饰放在香案上,他点燃了黄纸,嘴里不停的念着听不懂的话语。
当整个宿舍里充满了燃烧的烟雾后,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起来,隐约间,那个白影出现在我的床尾,我怔怔的看着她。
她站起身,对着父亲鞠了一躬,转过身看向我,随后慢慢的消散了,那一瞬间,我感受到她对我的微笑。
黄纸快烧完了,父亲点燃三炷香,起身来我的面前。
他嘴里轻声念着什么,手中的香开始围着我绕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父亲每绕一圈,我的身体就感觉轻松了一分。不知道绕了多少圈,我只感觉全身心的轻松,这两天的经历带给我的所有恐惧和疲惫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父亲回到香案前,插上没有烧完的三炷香,便开口道:“好了,已经没事了,她已经去了属于她的地方。”
父亲拿起香案上的那个牙齿吊坠,走到我的身边,并帮我戴上:“这是黑狗牙,用黑狗血泡了四十九天,你戴着它,以后就不会有别的灵体敢靠近你了。”
父亲离开了,待烟雾散尽,舍友们便回来了,又是对我开启一阵玩笑。
那晚,我睡的很香很香。
那条黑狗牙吊坠一直陪着我,那次之后,我也再没遇见灵异的事了。
第110章 《抓豆子》
我老爹每天都神神叨叨的,成了村里谁都知道的怪人。
我上小学的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都能看见他盘腿坐在客厅的地上。
他抬着手,对着面前的空气比划着什么符咒,偶尔摇摇头停下来,仔细翻看着他面前的一本泛黄的古书,又接着开始对着空气中比划着。
\"闺女,回来啦?\"听见我回来,他头也不抬的打了声招呼,眼睛始终盯着那本《奇门遁甲秘术》,\"来,帮爹数数这些绿豆。\"
厨房里剁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知道那是妈妈在用菜板表示对我爸的不满。
自从我有记忆起,我爸就沉迷这些玄学算命的东西,后来又迷上传销,家里堆满了各种\"保健品\"和\"投资项目\"的宣传单。
我妈经常抱怨,要不是看在我还小的份上,早跟他离了。
\"这次又要数多少粒?\"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蹲到那堆绿豆前,绿豆在夕阳的照射下亮的像一粒粒绿宝石,特别的好看。
\"七七四十九,吉利。\"我爸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要心诚,心诚则灵。\"
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抓了一把绿豆。
不知道为何,从第一次开始,只要我的心里默念着“四十九”,然后随手一抓刚好都是四十九粒。
有时心里没有默念“四十九”,随意一抓,就会多一些或者少一些,不再精准。
\"爸,你看!\"我把豆子排成七排,每排七粒,\"又抓到了四十九粒。\"
我爸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就说你有灵根!老陈家祖上出过道士的!\"
\"瞎说什么呢。\"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狠狠地瞪了我爸一眼,\"别教孩子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迷上了这个游戏。红豆、黑豆、黄豆...只要是圆溜溜的小颗粒,我都能一把抓出四十九来。有时候故意想抓多些或少些,反而做不到。这感觉就像脑子里有个小开关,打开它,我的手就变成了精密的仪器。
在一个周六的晚上,我们全家坐在电视机前看双色球开奖。
我爸又拿着他的那个小本本记数字,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着\"天干地支五行生克\"之类的。
\"今天肯定能中。\"他信誓旦旦地说,眼睛盯着电视里转动的彩球。
我无聊地啃着西瓜,突然心血来潮,对着电视默念:\"3、9、14、21...\"念到第四个数字时,第一个球落下来了——3。我愣住了。
第二个球——9。
西瓜汁顺着我的手腕流下来,但我完全没感觉。第三个球——14。
\"爸!爸!\"我拽着他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我刚才心里想的数字!\"
第四个球——21。
电视机里的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血液在耳朵里轰鸣,我盯着剩下的两个球——27和33,不是我念的30和35。
\"你念的什么?\"我爸猛地转向我,眼睛亮得吓人。
我把前四个数字告诉他,他一把抱起我在客厅里转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闺女有神通!\"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举着锅铲,\"陈大富!把孩子放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房间,洒在了我的床上。
我把手举在月光下看,这只手能抓准豆子,我还能猜中彩票数字。难道真像我爸说那样我有什么\"灵根\"?
第二天我偷偷试了又试中彩票的数字,但再也没有猜中。
不过每次抓豆子还可以抓的蛮准,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把命中\"。
随着我长大,这种能力越来越弱,到初中时,偶尔抓豆子只能中一次,大部分时候都不行了。
去年春节回到家里,爸爸已经变老了,头发都白了一大半。曾经那些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玄学书都堆在了储物间,上面落满了灰尘。
爸爸也不再每天神神叨叨的,他做了保险,听妈妈说做的还不错。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让我数豆子吗?\"我帮他包饺子时突然问道。
他擀面的手停了一下,\"什么豆子?\"
\"就是数绿豆,每次四十九粒,我总能一把抓准。\"
他笑了,皱纹挤在一起,\"有这事?我那时候整天胡闹,记不清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想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但他只是专注地擀着饺子皮,好像那真是个无关紧要的童年游戏。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数豆子。一粒、两粒、三粒...数到第四十九粒时,所有的豆子突然飞起来,在空中组成一行数字:3、9、14、21、27、33。
第111章 《锁魂 上》
我的新家是一个只有三栋楼的小区,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区,就感觉到莫名的不舒服。
小区里的三栋楼就像三根香一样笔直的的插在大地上。小区的大门开在右侧的一号楼旁边,我家的房子在左侧的三号楼。
搬家那天,我从搬家公司的车上下来,又一次感受到小区给我强烈不舒服的那种感觉,我呆愣在原地。
\"林俞,别愣着,帮忙拿点轻的东西。\"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装着台灯的纸箱。
我接过箱子,抬头望向3号楼。现在是夏天,天上的太阳特别毒辣,照在身上直冒汗。照在3号楼上,却还是感觉整栋楼阴阴的,不够明亮。
\"这小区怎么阴森森的...\"我小声嘀咕。
\"瞎说什么呢!\"妈妈瞪了我一眼,\"这可是学区房,离你学校就十分钟路程,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
爸爸在教育局工作,这次搬家就是为了我上高中方便。香樟苑虽然老旧了些,但胜在地段好,价格也比周边小区便宜不少。
搬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站在漆黑的楼道里,脖子上传来湿冷的呼吸,我被这个梦惊醒了,流了一身的冷汗。
之后每天我放学回家,一走进小区,就感觉不自在。从大门走到三号楼的这两百米左右的路,我都是用最快的速度通过。
每次通过这段路都伴随着不断加大的恐惧。晚上下自习回来,小区里的路灯照在小树上,树影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无数伸向我的怪手。
\"妈,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小区有点怪?\"在某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了母亲这个问题。
妈妈夹菜的手停了下来,\"什么怪?\"
\"就是总感觉有人在看我,特别是在晚上从大门走回家的那段路上。\"
爸爸放下筷子,皱了皱眉:\"林俞,你都是高中生了,还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是不是最近恐怖片看多了?\"
我低下头开始扒饭,没有再说话。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自从搬来了这里,我的后颈总是莫名的感到一阵发凉,一种被人在不远的地方盯着的感觉。
又这样过了一个月,那天是周四,下了晚自习都已经九点半了。
外面起风了,刮的树叶一直沙沙的响,刚走到小区门口,那阵熟悉的寒意又从脚底窜了上来,我只能快步的往3号楼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小区里的路灯特别的暗,都一眼看不清最里面3号楼。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也冒起了冷汗,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没事的,林俞,别自己吓自己。\"我一边快步的走着,一边自言自语的给自己打气壮胆。
可没走多远,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我的身后传来,和我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我试着放缓脚步,他也跟着放缓脚步,我扭头向后看去,脚步声消失了,后面什么也没有。
转回头我又加快了脚步,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过来。我不敢再回头,只能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走到一大半时,我再次忍不住了,猛地转身,
身后依旧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呼,\"我长出一口气,也许真的是我的错觉,产生幻听了,嘲笑了下自己疑神疑鬼。我便一口气走到了三号楼的单元楼。
我习惯的抬头看一下,这一看竟然看见3号楼的某个窗户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来到三号楼的电梯处,抬起手准备按电梯,却注意到自己的手一只抖不不停。
电梯显示停在5楼。我连按了几下向上键,电梯才开始缓慢下降。这不对劲——平时电梯反应很快,而且我们这栋楼一共只有4层,哪来的5楼?
电梯下到3楼时,突然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挣扎。
电梯继续下降,我听到了沙沙的响声,还有指甲摩擦金属的尖锐声,我清楚的感知到这些声音都是从下行的电梯里传过来的。
当电梯终于到达1楼时,不知道为何,内心的恐惧达到了顶点,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进这个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我惊叫一声,转身朝外跑去,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用力的推开门钻了进去,缩在保安亭的角落里,全身止不住的抖。
刚刚的电梯门只开了一条缝,我根本没看清里面有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敢看电梯里面的一切,只想尽快的逃离那里。
保安老张正在看报纸,被我突然推门而入吓了一跳。
\"怎么了小姑娘?\"他小心翼翼的向我靠了过来。
我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保安张叔叔,内心慢慢平静了下来,缓了缓口气:“张叔,小区里有问题,3号楼的电梯更有问题,我害怕。”
老张的表情立刻变了。转身给我倒了杯热水:\"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的经历告诉了他,包括根本不存在的5楼显示,以及电梯里的怪声。
老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窗前,望着3号楼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姑娘,你住几单元?\"
\"2单元。\"我捧着热水杯,热气氤氲中看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402?\"
我惊讶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老张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那栋楼的电梯,确实有点问题。五年前有个装修工人在给402装修的时候,喝多了掉进电梯井里死了。\"
我的心里一阵害怕:“是我的那栋楼?那间房子”
\"对,就是掉在2单元的电梯井里,在402的装修工。\"老张点点头,\"从那以后,偶尔有人反映电梯会莫名其妙停在5楼\"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家那栋楼根本没有5楼。开发商原本是计划盖到5楼的,后来因为资金问题只建了4层。\"
我感觉到一阵寒意:\"那刚才电梯里的声音?\"
\"是沙子\"老张的眼神飘向远处,\"那工人摔下去时正在往电梯里运沙子,他的手里还拿着一袋水泥粉。\"
就在这时,保安亭的门被推开,我吓得跳了起来。
\"林俞?你怎么在这?\"是妈妈,她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一脸疑惑。
\"妈!\"我扑过去抱住了她,“电梯有问题。\"
妈妈拍拍我的背,对老张歉意地笑笑:\"这孩子从小就胆小,给您添麻烦了。\"
老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晚上电梯是有点不稳,明天我报修一下。\"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数落我大惊小怪。可是我注意到,当我们走到3号楼前,她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这次我们没有乘坐电梯,走的是楼梯,当到了四楼,我一眼看见我家的402门牌有一点点歪,不知道是被谁碰歪了。
妈妈掏出钥匙正开着门,我听到屋里传来\"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妈,你听到什么吗?\"
\"嘘!\"妈妈突然打断我,她的手停在门把上,表情异常严肃,\"林俞,记住一件事:以后晚上回家,如果电梯显示5楼,就千万不要进去。一定要走楼梯,不管多累都走楼梯。\"
我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门。屋里的灯全亮着,电视也开着,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可我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前,我亲手关掉了所有电源。
\"也许是母亲刚回来过,又出门逛超市了。\"我心里这样想着。
妈妈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我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厨房时,一股奇怪的腐臭味飘了出来。
我循着臭味看去,灶台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边缘都渗出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
\"妈,那是什么?\"我停下脚步指向塑料袋。
妈妈快步走过来挡住我的视线:\"没什么,超市买的肉,可能有点变质了,我明天去退掉。\"她的笑容有点勉强,\"快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晚上,我又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我站在电梯里,电梯不断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5...6...7...最后停在了13楼。
电梯门开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血红色的世界,一个满身水泥灰的男人站在电梯门口,他的脖子奇怪的扭着,手里还拿着一袋水泥粉,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
\"找到你了,\"他说着,把手中的那袋水泥粉朝我扔了过来,水泥粉在空中散开,全部洒在了我的脸上。
我尖叫一声醒过来,发现枕头上有一些灰色的粉末。我颤抖着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一股水泥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妈妈已经在厨房忙碌。她背对着我用力的剁着什么东西。
\"妈,做什么呢?\"我站在厨房门口问。
妈妈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给你做午饭带着。\"
我走近几步,看到灶台上炖着一锅东西,深褐色的汤里滚动着几块形状可疑的肉。
那股味道和昨晚黑色塑料袋散发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肉?\"我强忍着恶心问。
\"猪肉啊,加了点中药,补身体的。\"妈妈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笑容,\"你最近学习太累了。\"
她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已经咧到了耳根上。她的牙齿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碎屑。
我后退几步:\"我上学要迟到了,不吃了!\"
抓起书包冲出门,站在小区门口,我心脏剧烈跳动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真的是我妈妈吗?
自从昨晚电梯事件后,妈妈变得很不对劲。她平时最讨厌中药味,从来不会炖那种东西;她总是叮嘱我按时吃饭,不可能放任我空着肚子上学;妈妈笑起来时,眼角会有细纹,而家里那个\"妈妈\",笑容僵硬得就像戴了一个面具。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爸!\"我几乎哭出来,\"妈她有点奇怪,我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爸爸疲惫的声音:\"小俞,你妈妈昨天下午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昨晚想等你下课再通知你,却怎么也打不通你的电话。市中心医院,赶紧过来。\"
我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手机落地的声音惊动了保安亭的张叔,他快步走过来,捡起我的手机递给我,“小姑娘,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接过手机,发现通话已经中断。
\"张叔,我爸爸说我妈妈昨天下午出了车祸,一直都在医院。\"
张叔的表情凝固了,他转过头望向我家的窗户:“那你家里的那位是谁?”
\"我不知道。\"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昨晚带我回家的是什么东西?\"
老张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感觉很疼:\"听我说,你现在绝对不能回家,跟我来保安亭。\"
他拖着我回到保安亭,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报纸剪报和几张照片。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老张的声音压的很低,\"但事情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
他推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我们住的3号楼2单元,但看起来是几年前拍的,外墙还没那么破旧。照片上有个地方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住四楼的一个窗户,那正是我家的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指尖刚碰到照片就缩了回来,相纸有点冰凉。
老张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翻出一张剪报。报纸已经泛黄,标题却依然触目惊心:《香樟苑发生灭门惨案 一家三口惨遭杀害分尸》。
\"五年前,你家那户住着一家三口。\"老张指着报道,\"丈夫出差回来,发现妻子和八岁的女儿都被杀了,尸体被处理过。\"他跳过细节,\"凶手正是给他们家做装修的一个工人。\"
第112章 《锁魂 下》
\"就是掉进电梯井的那个?\"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张叔沉重地点头:\"警方抓到他时,他满身是血,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说什么'她们不肯安静'、'还在看着我'之类的。押送途中,他不知怎么挣脱了,跑回小区,警察随后赶到,他已经死在了电梯井里。\"
\"他是自杀的?\"
\"官方说法是这样。\"张叔的眼神变得锐利,\"但当时值班的保安是我表哥,他说看到那工人是被'拉'进电梯井的。有个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脚。\"
\"那之后,3号楼就怪事不断。住户陆续搬走,直到去年开发商低价出售,才有人敢搬进来。\"张叔收起材料,\"你家是那户凶宅空置五年后第一个住进去的。\"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所以那个死在电梯井里的工人,就是杀害原来住户的凶手?而现在,有什么东西冒充了我妈妈。
\"我爸知道这事吗?\"我突然问。
张叔摇头:\"这种凶宅交易,中介和开发商都会隐瞒。除非特别去查。\"
窗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我们同时跳起来。张叔小心地拉开一点窗帘,看见我家那扇窗户的灯熄灭了。
\"我得去医院找我妈妈。\"我站起身。
“我陪你一起去。”张叔应道。
我和张叔来到医院,按照爸爸发来的病房号,我们找到了重症监护室。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全身都插满了管子。
爸爸坐在床边,看起来老了十岁。看到我们,他惊讶地走出来。
\"小俞,你来了,你们这是?\"他看向张叔。
\"爸!\"我扑进他的怀里,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宣泄了出来,\"有东西冒充了妈妈!我们家是凶宅!\"
爸爸轻轻推开我,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小俞,冷静点。\"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张叔:\"你告诉她了?\"
张叔点头:\"不得不说了。那东西已经盯上她了。\"
爸爸长叹一口气,拉着我在长椅上坐下:\"其实我知道那是凶宅。\"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
\"听我说完。\"爸爸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我是在教育局档案里发现的。五年前那起命案中遇害的小女孩,叫叶小俞,和你同名。我觉得这是某种缘分。\"
\"缘分?\"我难以置信,\"所以你故意买凶宅?\"
\"价格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爸爸避开我的眼睛,\"而且我咨询过专业人士,说五年过去了,应该没事了。\"
张叔冷笑一声:\"显然那位'专业人士'判断错了。\"
\"那现在家里的是什么?\"我颤抖着问,\"那个小女孩的鬼魂?\"
爸爸和张叔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太可能。\"张叔说,\"根据我的了解,那户人家的女儿死后,魂魄应该已经安息了。\"
\"那现在冒充我妻子的是谁?\"爸爸问出了关键问题。
张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可能是妻子。灭门案中唯一没找到全部尸块的,就是女主人。她的头一直没被发现。\"
我回想起\"妈妈\"那诡异的笑容,和几乎咧到耳根的嘴角,一阵恶寒传遍我的全身。
\"我们应该回去。\"我突然说,\"如果那是女主人,她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冒充妈妈?\"
爸爸抓住我的手:\"太危险了!我们今晚住酒店,明天就搬走。\"
\"没用的。\"张叔摇头,\"一旦被那种东西盯上,躲到哪里都会被找到。必须解决根源问题。\"
\"怎么解决?\"我和爸爸同时问。
张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去物业档案室。那里有当年案件的全部资料,包括警方没公开的细节。也许能找到制服它的方法。\"
经过简单的商量,最终决定由张叔陪我去小区调查,爸爸留在医院照顾妈妈。
离开前,爸爸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小心点,小俞。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立刻跑。\"
回到小区,我和张叔来到物业办公室,用那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侧门,悄悄的潜了进去。
档案室在地下室,里面潮湿阴冷,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腐臭味。
张叔打开手机照明,在标着\"3号楼\"的柜子里翻找。
\"找到了。\"他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2018年灭门案专档。\"
翻开第一页,就是现场照片。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差点叫出了声。
照片上那间血迹斑斑的客厅,布局和我家一模一样。只是墙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还有...
\"这是什么?\"我指着一张特写照片。地板上用血画着某种奇怪的符号,像是扭曲的人形。
张叔倒吸一口气:\"锁魂符。难怪...\"
\"什么意思?\"
\"那工人不只是杀人,他还懂些邪门歪道。\"张叔快速翻页,\"他先将死者的尸体处理藏匿起来,再用这种符咒把受害者的魂魄困在死亡地,死者的魂魄就可以被他驱使。如果死者的尸体恢复完整,邪术就会解除,施术者会被反噬。\"
翻到后面,我们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实:女主人被杀害时已经怀孕三个月。她被分尸后,头部就像张叔说的始终没有找到。
\"所以它要冒充你的妈妈\"张叔喃喃自语,\"它需要一个'女儿'。\"
\"什么意思?\"我一脸茫然。
\"借尸还魂。\"张叔解释道,\"它失去自己的孩子,就想占据别人的。\"
我们正想继续查看,头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近,有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张叔迅速关掉手机灯光,拉着我躲到档案架后面。脚步声停在了档案室门口,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灯光亮起。透过架子缝隙,我看到一双惨白的赤脚站在门口,脚趾甲缝里满是黑红色的污垢。
那双脚的主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进来。我看不清上半身,只能看到一件熟悉的睡裙下摆,和妈妈昨晚穿的一模一样。
它在档案架间徘徊,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音调却在模仿着妈妈的语气,\"我的小俞,妈妈来找你了...\"
我和张叔屏住呼吸,心脏越跳越快。那东西站在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我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腐臭和血腥味。
突然,它转向我们藏身的方向:\"小俞,找到你了!\"
张叔猛地推倒旁边的档案架,拉着我就往外冲。身后传来一声尖啸,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们没命地跑上楼梯,冲出物业办公室。外面不知何时起了浓雾,能见度不足五米。
\"去保安亭!\"张叔气喘吁吁地说,\"我有东西能暂时挡住它!\"
我们跌跌撞撞地在雾中奔跑,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仿佛在享受这场追逐。
终于看到保安亭的灯光,我们冲进去,张叔立刻反锁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这是什么?\"我问道,这时听到那个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我表哥留下的。\"张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黄纸符、一小袋糯米和一把生锈的匕首,\"他信这些,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妈妈的声音,温柔得让我毛骨悚然:\"小俞?开门啊,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张叔迅速在门上贴了一张符,撒了一把糯米在门口。
\"这挡不了多久。\"他低声说,\"我们得去3号楼,找到它的遗骸。\"
\"你疯了吗?\"我惊恐地看着他,\"那不是自投罗网?\"
\"唯一的办法。\"张递给我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拿着这个,关键时刻能保护你。我们必须找到女主人的头,让它安息。\"
敲门声变成了撞击,整个保安亭都在震动。符纸开始冒烟,糯米也变得焦黑。
\"没时间了!\"老张推开后窗,\"跟我来!\"
我们翻窗逃出,借着浓雾掩护向3号楼跑去。身后传来木头碎裂的声音,接着是那种尖啸,尖啸声在夜空中回荡。
\"它发现我们了!\"我回头看去,浓雾中一个扭曲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爬行着追来,脖子扭转180度,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快进楼!\"张叔拽着我冲进3号楼单元门。
电梯门开了,我们冲了进去。张叔按下4楼按钮,电梯开始上升。就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进来,卡住了门。
\"小俞,\"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跑?妈妈好伤心啊\"
电梯门被迫重新打开。站在门口的\"妈妈\"脖子依然扭曲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它的眼睛全黑,没有眼白,睡裙上沾满暗红色的污渍。
张叔猛地掏出那把生锈的匕首刺向它。它发出一声尖叫,后退了几步。电梯门趁机关闭,继续上升。
\"那东西越来越像你妈妈了。\"张叔脸色惨白,\"它在适应这个身份。\"
电梯停在4楼,我们冲向我家的门。张叔示意我安静,然后轻轻转动门把手,门没锁。
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腐臭味,还有血腥气。
\"分头找。\"张叔低声说。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照明,检查客厅墙壁。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警告。
突然,厨房传来\"咚\"的一声。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厨房灶台上,那个黑色塑料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炖锅,正微微冒着热气。我鼓起勇气掀开锅盖,里面是浑浊的汤水,漂浮着几缕黑色的...头发?
\"小俞\"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冰冷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饿了吗?妈妈给你炖了汤。\"
我尖叫着转身,看到它就站在我身后,脸贴到了我的脸上。它的皮肤开始腐烂,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但依然保持着妈妈的五官轮廓。
\"你不是我妈妈!\"我后退着,撞到冰箱上。
它歪着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怎么不是呢?小俞妈妈好爱你啊…\"它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来,让妈妈抱抱...\"
我猛地掏出老张给的黄符拍在它额头上。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退几步,脸上的皮肤开始冒烟、剥落。
\"张叔!张叔!\"我大喊着跑向客厅,却看到老张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那把生锈的匕首。
\"他不乖...\"那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想分开我们母女...\"
我退到墙角,无路可逃。它慢慢逼近,腐烂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小俞,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就像我和我的小俞...\"
在它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我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用尽全力刺向它的眼睛。
它尖叫着后退,我趁机冲向我的卧室,锁上门。门外传来疯狂的撞击声,整个门框都在震动。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却发现没有信号。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我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音乐盒。
我伸手打开了它,音乐盒里传出扭曲变调的《摇篮曲》,同时缓缓升起一个小小的人偶不,那不是人偶,而是一个缩小的、干枯的…
人头。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头,皮肤灰白,头发稀疏,眼睛被缝了起来,嘴唇却被红线缝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止了。
\"找到我了…\"一个陌生的女声从音乐盒里传出,干枯的嘴唇竟然动了,\"五年了...终于...\"
卧室门无声地开了。那个冒充妈妈的东西站在门口,但它的表情变了,从狰狞变成了恐惧?
\"不...\"它后退着,\"不可能...\"
音乐盒里的人头突然睁开眼——缝线崩断,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你把我藏在这里...\"人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我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你折磨,你现在还要继续残害其他的女孩。\"
整个房间的温度突然下降,窗户上结了一层霜。我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响起无数嘈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男人的狂笑...还有水泥搅拌的声音。
当我再次能看清时,卧室里多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满身水泥灰的男人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而他面前,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冒充妈妈的东西现在缩在角落,它的伪装完全消失了,露出一个陌生男人的脸——正是剪报上那个装修工人。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它。一道白光闪过,那个东西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撕扯着,逐渐分解成黑色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女人转向我,腐烂的脸上竟流下两行血泪。
\"谢谢...\"她说,\"现在我们可以安息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怀中的小女孩朝我挥了挥手,脸上终于有了孩子应有的天真笑容。
\"等等!\"我喊道,\"我妈妈,她会有事吗?\"
女人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承诺兑现,她会康复...\"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恢复了正常温度。音乐盒里的人头闭上了眼睛,变回了普通玩偶的样子。
我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远处传来警笛声,可能是邻居听到了动静报警。
后来发生的事像一场梦:警察破门而入,发现昏迷的老张和满屋的诡异痕迹;爸爸从医院赶来,告诉我妈妈奇迹般地苏醒。
一个月后,我们搬出了香樟苑。
第113章 《红伞》
十六岁的时候,我家搬进县里的一栋高层公寓的二十三楼。
以前都是住在小平房里的,从来没住过这么高,这对于我来说,特别的新奇。
我时常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感受着处在云端的感觉。
搬进来没多久,雨季就来临了。天空像是破了一个洞一样,每天都在下不完的雨。每天晚上都是听着雨水拍打着窗子的声音入睡。
那天晚上,我再次被窗外的暴雨吵醒了,都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路灯下,雨被照出了形状,像无数根银针坠向地面。
我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了起来靠在窗边。二十三楼的高度可以让我看的很远很远,凌晨了,下着雨的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几辆汽车出现在视野里。
我从小就喜欢这种安静的状态,感觉全世界都睡着了,只有我还醒着,像是一个不被邀请的旁观者,默默注视着这个安静的世界。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上形成一小片白雾。
一把红色的伞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它是那么的显眼。
在距离公寓大约两百米左右的街道上,没有看见它从哪里过来,就那么突然的出现在人行道上。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平时撑着伞走在人行道的人,我都能看见他们的大半个身体。但是这把伞下面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一个透明人举着它在雨中缓缓移动。
那把红伞沿着人行道匀速的前进,速度不快也不慢,和正常人的步行速度一样。它走过了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伞下始终是空荡荡的。
当红伞移动到一家已经关门的便利店门前时,它突然消失了。不是被收起来,也不是被风吹走,就是前一秒还在那里,后一秒就无影无踪。
\"眼花了...\"我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一定是睡眠不足加上雨幕的干扰让我产生了错觉。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到床上。
然后,它又出现了。
就在最初出现的那个位置上,同一把红伞再次凭空浮现。同样的鲜红色,同样的移动速度,沿着完全相同的路线前进。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窗帘。
第二把伞同样在便利店门前消失。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每一把都从同一个地点出现,沿着同一条路径移动,最后在同一点消失。
到第五把伞出现时,我已经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睡衣。这不是错觉,也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能解释的。我本能地往后退,当我撞到床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窗外,第五把红伞正不紧不慢地执行着它诡异的旅程。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我小声对自己说,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无法移开视线。当第五把伞消失后,我屏住呼吸等待第六次出现。秒针走了整整一圈,十字路口空空如也。
当我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后背传来,我感觉到后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我。
我猛地转身,身后空荡荡的,卧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可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就像那把伞下有个透明人一样,我的房间里也有个透明人站在我的面前注视着我。
我的视线飘向衣柜的镜子,镜中的我脸色惨白,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
然后,我看到了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就在我的旁边,床的另一侧,镜子里的那个位置有个模糊影子慢慢清晰起来
我再也受不了了,一头扎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不敢露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在极度的恐惧中,意识终于不堪重负地断线了。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我浑身酸痛,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正常,仿佛昨晚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第114章 《另一个我》
昨天晚上一直复习到凌晨两点,早上一起床就感觉到天旋地转,脑袋疼得要命,感觉像有人在不停的捶着。
无奈只能给班主任发了个信息请假。
爸妈一大早就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上完厕所,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一下头痛,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
甩甩头推开厕所门,一抬头,客厅沙发上竟然坐了一个人。
坐在沙发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沙发上的“我”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浅蓝色家居服,头发也是随意扎成的马尾。
左边刘海有一缕头发也翘了起来,
那个“我”端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从厕所出来的我。
在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我没有办法做出任何事情,身体动不了,声音也发不出。
只能感觉到一股股寒气直冲脑门。
这种感觉好像只过了一瞬,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下一刻,我的眼睛能动了,不自觉得眨了下眼。再睁开时,沙发上的“我”消失了。
我全身虚脱的向后倒去,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往后退,后背一下撞到了洗漱台上,瞬间把我疼的清醒了。
我的心越跳越快,鼓起勇气向前几步再次看向沙发,沙发上空空的,只有我的一件外套随意的丢在上面。
那个“我”消失了,就好像他从没出现过。
\"眼花了,刚刚一定是我眼花了。\"我自言自语着,用手指用力的掐了一下身上的肉,一股疼得传来,提醒着我这不是梦。
我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沙发前,伸手摸了摸,沙发上没有温度,没有痕迹,一切都正常。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每一个细节我都看的清清楚楚:那个\"我\"右手中指上还残留着我昨天写作业时不小心蹭到的墨水印,衣服的领口也是歪斜着,就连嘴角的那个小痣都一样
我瘫坐在沙发上,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吓我一跳,打开一看,原来是班主任回复我的请假信息:\"好好休息,记得多喝水。\"
我稍微安定了一些。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家里一切如常,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也许真的是看错了。\"我对自己说,起身去厨房倒水。我的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玻璃杯都险些拿不住。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画面,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试图用嘈杂的笑声去消除我的恐惧。但那个\"我\"空洞的眼神却挥之不去,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电视上,节目里的嘉宾正在做一个恐怖箱挑战,女明星尖叫着把手伸进黑箱子里。我突然想到,电视机是我刚刚打开的,而在上厕所之前我已经打开电视机,我从厕所出来,电视机却是关着的。
一股寒意爬上我的后背。我拿起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妈妈打电话,又怕她担心。最终我还是点开了浏览器,颤抖着输入:\"看到另一个自己是怎么回事?\"
搜索结果大多是心理学解释:压力导致的幻觉、自我认知失调、即视感。还有几条提到了\"二重身\",民间传说中预兆死亡的恐怖存在。我迅速滑过那些血腥的图片和故事,点开一个科学论坛。
\"在量子物理中,有理论认为当平行宇宙的壁垒暂时薄弱时,可能会看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我读着这条回答,眉头越皱越紧。下面还有人提到某种特殊的大脑异常放电会导致\"自窥症\",患者会真实地看到自己的幻象。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头痛稍微减轻了。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一直存在着,我决定还是洗把脸清醒一下。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的脸色很苍白,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冰凉。
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我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啊!\"我惊叫一声往后退。再仔细看去,镜子里只有我惊恐的脸。
\"够了,雨晴,你他妈的要被自己吓死。\"我对着镜子骂了一句。
我决定不再自己吓自己,回到客厅把电视音量调大,然后打开冰箱找吃的。
就在我弯腰拿酸奶的时候,余光瞥见客厅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僵住了,慢慢直起身子,那儿什么都没有。
\"神经病,\"我骂自己,却还是走过去仔细检查。角落里放着我的书包,旁边是几本散落的参考书。我蹲下来整理书本,突然发现最底下那本的封面上有一个清晰的墨水印,和我右手上的一模一样。
但我确定这些书昨晚整理好后就没再动过,手上的墨水印是这之后写作业才沾上的。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不是幻觉,不是错觉。那个沙发上的“我”真实存在着,在我的房子里。
我抓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这一刻显得特别漫长。
\"喂,雨晴?身体好点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妈...\"我的声音哽咽了,\"家里好像有人...\"
\"什么?你说清楚点!\"妈妈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我看到了,家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和我一模一样。\"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荒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雨晴,你是不是发烧了?量体温了吗?\"
\"我没发烧!我真的看到了!另一个我坐在沙发上,然后就消失了!而且东西被动过,电视被关了...\"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尖叫。
\"冷静点,我马上回来。你先锁好门,在家等着,听见没有?\"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妈妈不相信我,换作是我也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我抹掉眼泪,决定在妈妈回来前再检查一遍房子。拿着扫把当武器,我战战兢兢地查看了每个房间。
卧室、书房、阳台,甚至衣柜和床底。什么都没有。
回到客厅,我注意到手机相册图标上有个小红点。点开后,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今天上午10:23,也就是大约半小时前。
照片里,\"我\"站在我的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家居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但是拍照片的那个时间,我正在厕所里。
照片里的细节也特别清晰:我睡衣上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脱线处,我左手腕上因为写字磨出的茧子,还有我右耳垂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疤痕...
这不是pS,不是恶作剧。照片里的,就是我。
我的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了地毯上。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雨晴?是妈妈,开门!\"
我几乎是扑向门口,打开门,一头扎进她怀里。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妈妈摸着我的额头,\"不烧啊...\"
\"妈,我真的看到了。\"我抽泣着把手机递给她。
妈妈看着照片,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不是我!是另一个我!\"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妈妈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我。\"雨晴,你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我请了半天假,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知道她以为我精神出了问题。也许我是真的疯了?只是那张照片就真实地存在我的手机里...
心理医生温和地听我讲述了整个经过,然后开了些安神的药。\"青春期有时会出现短暂的解离症状,不用太担心。\"他对妈妈说,然后转向我,\"多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回到家,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我根本没有什么胃口,只是草草吃了一些。
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每次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我\"空洞的眼神。
凌晨两点,我悄悄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平行宇宙\"、\"二重身\"、\"自窥症\"。大部分结果都是伪科学或恐怖故事,后来我点进一个小众物理学论坛。
一个名叫\"量子观测者\"的用户发帖提到:\"当两个平行宇宙的波函数暂时重叠时,理论上会出现短暂的物质信息交换,表现为看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我正想往下看,网页突然卡住,然后跳出一个私信窗口:
\"你看到了,对吗?别害怕,那不是幻觉。——量子观测者\"
我浑身汗毛顿时竖了起来,手指悬在键盘上不敢落下。就在这时,我的卧室门缓缓地、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黑暗中,一只眼睛正透过门缝看着我。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冷汗湿透了全身。窗外,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已经天亮了。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啊。”我自言自语道,手指插入发间。
第115章 《梦魇》
我一直都爱做噩梦,每一次噩梦都很真实,醒来之后梦里的事都很清晰,想要忘记怎么也忘不掉。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来到了老家的一条山路,那条山路我特别的熟悉。
梦里得时间是傍晚,夕阳把整片的山都染成阿丽橘红色,看起来非常的美。
我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一边走一边四处欣赏着这样的美景。回过神,路的前面出现了一个女孩,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穿着人字拖和白色的短袖,露在外面的皮肤是雪白的,像透明的一样。
她脚上的那双人字拖再次吸引了我,让我感觉眼熟。原来和我去年在城里的超市买的特价款一样。
\"你也去镇上?\"她侧着身子坐在了路边的水泥护栏上,眼神带着微笑的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走到她的旁边,和她一样坐在了路边的水泥护栏上。马路两边的山很陡峭,却立着几块电子广告牌,上面闪烁着四个字“扫码点歌”。
女孩掏出手机对着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牌子扫了扫。
“就唱首林俊杰的歌吧。”小女孩开始唱了起来。
林俊杰的歌我很喜欢,但这首歌我却从来没有听过。歌的旋律透露着种种怪异,听的让我浑身不自在,头皮直发麻。
这时候天色突然完全黑了下来,就像夜晚的房间里突然关了灯那样。我伸手去抓坐在我身边的女孩,却没有摸到。
一会之后,天又变亮了一些,那个女孩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时候我突然从坐在路边的水泥沿上变成了坐在床沿上,床直接横在马路的正中央。
我开始寻找那个姑娘,看了看床底,没有,环顾了四周,也没有。
“你跑哪儿去了?”我对着面前的空气问道。
\"你抬头看。\"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害怕了起来,不敢抬头,我不知道抬头会看见什么可怕的事情。
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抬头的时候,我却发现我自己正慢慢的抬着头向上看去,我的身体被控制了。
山顶上,最开始夕阳照着的美景全部消失了,现在变成一整片的阴霾,一排排数不清的墓碑占满了所有的山头。
我醒了过来,原来只是一场梦。
早餐的时候,我和邻居聊起来我做的梦,他告诉我,“老刘家的闺女上周车祸走了,她和你梦里见到的那个姑娘一样,金色的头发,皮肤很白。”
做了这个梦之后过了两天,我又做了一个荒诞的噩梦。
我和初中好友小敏、阿芳站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前。
\"医院人多,挂号要抓紧。\"小敏拽着我就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开,我差点发出尖叫。
出现在眼前的根本不是医院,而是一条挤满人的长廊:左边是摆满花圈的灵堂,黑白遗像上,那个死者的眼睛还在转动;右侧就是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一个焚化炉。
那里的人正推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准备焚化。身边不断有披麻戴孝的人挤过去,每个人都在痛苦的哭嚎着。
正在我愣神的时候,小敏和阿芳面无表情的跟着人群往里走。
\"你们去哪?\"我想上去拉住朋友,周边的人从我旁边挤他过去,我没有拉住她们,
她们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我转身想回电梯,身后的电梯门变成了两面相对的镜子,映出无数个我,镜子里的我面容惨白。
底层大厅的景象让我双腿发软。从二楼俯瞰,一楼挤满了扭曲的人形,他们有的抓挠着自己的脸,有的用头撞墙,哀嚎声像尖刀刺进耳膜。我这才注意到楼上都是活人,楼下全是亡魂。
\"小雨。\"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奶奶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站在楼梯口,旁边是去世多年的邻居张叔。他们的轮廓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场景突然变成奶奶家泥巴院子。父亲怒气冲冲地追打一只脏兮兮的黑猫,它左眼是诡异的琥珀色。\"爸!\"我抓起一团湿泥砸过去,猫尖叫着窜上围墙,回头看我时,那只异色瞳孔里竟映出那个金发女孩的脸。
我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母亲正在院子里烧纸钱,纸灰打着旋儿升向黎明的天空。
之后几天噩梦确实少了,但每当我闭上眼睛,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梦境的边缘窥视。
第116章 《呼吸声》
十二点,准备睡觉了,我心里想着,就刷十分钟的手机,然后乖乖睡觉。
我机械地滑动着手机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随意瞄了眼时间,已经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这比我预期的十分钟久了很多。
\"妈妈今晚加班,应该不会来查房了吧?再刷会就睡觉\"我小声嘀咕着。
这时,我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浑身一僵,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脚步声太熟悉了,是我妈来查房了。
\"该死!\"我暗骂一声,迅速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猛地翻身面朝房门,背对窗户,闭上眼睛装睡。
房门被缓缓推开。
我紧闭着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看起来像是熟睡中的样子。被子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慢慢的流逝。奇怪,门被打开了,却没有进一步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靠近,也没有妈妈熟悉的叹息声,甚至连门被关上的声音都没有。
我保持着装睡的姿势,后背却开始渗出冷汗。我也不敢睁开眼睛查看情况,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后背突然感到一丝凉意。
那股凉意轻轻的拂过我的后背,也掠过我的脖子,反反复复,就像是有人在我背后轻轻呼吸着。
\"难道是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我在心里喃喃自语,\"可是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我清楚地记得睡前有检查过窗户,锁得严严实实。
九月的夜晚虽然不算冷,但开着窗睡觉还是会有凉意。更何况我家住在六楼,晚上风很大。
那股均匀起伏的凉意一直存在着,而且越来越明显。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脑海里浮现出刚刚陈明所说的那个事。
那个有人在他床边呼吸的噩梦。
\"不可能,\"我在心里在拼命否认,\"一定是我想多了。\"
我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错觉,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入睡。
在我还没睡着的时候,一阵微弱有节奏呼吸声在我耳边轻轻的响起来,那声音就在我背后的脖颈处。
我的身体不敢动弹,甚至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片的场景,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可怕。
我想转过身去查看到底是什么,但是我却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这让我无法动弹。
我在脑海里拼命的寻找合理的解释,却始终没有结果。
我的背后现在躺着的只有一个玩偶,一个叫阿棕的毛绒熊玩偶,它从我五岁起就一直陪着我睡觉。
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我的恐惧也在不停的攀升。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呼吸声消失了,又或者是恐惧让我的意识变得模糊,我渐渐的快要睡着了。
在我临近入睡时,好像到了一声极轻微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我脸上,我这才猛地惊醒。
我第一时间摸向枕头下的手机,它还在,只是因为电量耗尽已经自动关机了。
我慢慢坐起身,仔细观察了一下整个房间,一切都很正常:书桌上干净整洁,衣柜也都关好的,窗户上的锁扣牢牢地扣在锁槽里。
我揉了揉太阳穴,不确定那些恐怖的感受是真实发生还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我的目光落在床上的阿棕身上。它歪歪斜斜地靠在枕头上,黑色的玻璃眼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知为何,它的位置看起来有点奇怪,也许是我睡着之后挪动了它吧。
\"默默!起床吃早饭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餐桌上,是妈妈刚做好的煎蛋,香气弥漫着。她看起来精神不错,心情也挺好的。
\"妈,\"我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昨晚,你来我房间了吗?\"
妈妈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我:\"没有啊,我昨晚睡得很沉。怎么了?\"
我的勺子停在半空:\"没什么,昨晚感觉有人进了我房间,应该是做了个梦。\"
妈妈笑了笑:\"是不是又玩手机到很晚?我看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我低头吃饭,没再说话。如果妈妈昨晚没来我房间,那开门的是谁?那个呼吸声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
回到房间,准备换校服,我再次检查了窗户。锁扣确实扣得好好的,当我凑近看时,却发现窗框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缝隙,窗户并没有完全关严。
我的手指触摸那道缝隙,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我清楚地记得昨晚睡前我检查过窗户,确认窗户是被我完全关严实之后再锁上的。
上学的时间快来不及,没有细想下去,我转过身准备拿书包,余光瞥见阿棕不知何时从床上掉到了地上。
此刻的它正坐在窗台下的角落里,面朝着我,那双玻璃眼珠在晨光中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我拎起书包转身上学去了,在学校里的一整天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放学后我反复检查了窗户是否锁好,并用透明胶带在窗缝处做了标记。我把阿棕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用几本厚重的词典压住。然后在房门把手上挂了一个铃铛,这样无论谁进来,我都能听到。
我正在睡梦中的时候,铃铛突然响了,我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房门缓缓移动,铃铛在门把手上摇晃着。
门开了,却没见到任何人。
\"有人吗?\"我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没有回应。
下一秒,我听到一阵缓慢、湿重的呼吸声,从我的床底下传来。
我感受到那呼吸声开始移动,越来越清晰,他似乎从床底慢慢爬着。
我想要跳下床逃跑,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爬上我的小腿。我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脚踝。
我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猛地抽回脚,扑向床头灯的开关。
灯光照亮了房间,我喘着粗气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床底下空荡荡的,房门紧闭,铃铛好好地挂在原处。窗户上的胶带完好无损,阿棕也还在抽屉里。
但当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时,那里却清晰地印着五个青白色的指痕。
第二天早餐时,我精神恍惚有点恍惚,差点把牛奶洒在桌上。
\"默默,你最近怎么了?\"妈妈皱眉看着我,\"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试探她的反应:\"妈,我的房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胡说什么呢,\"她语气有些无奈,\"你肯定是玩手机玩到太晚,产生幻觉了。\"
\"不是幻觉!\"我撩起裤脚,露出脚踝上的指痕,\"你看这个!\"
\"这应该是你在睡梦中自己抓的吧!我今天上晚班,你自己热饭吃。\"说完,她离开了家。
下午放学后,我把手机藏在书架后面,开启了录音功能,然后假装睡觉。如果今晚再有异常,至少我能知道是什么情况。
凌晨一点刚过,我听到了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走动。
我想睁开眼睛,内心的勇气却不够。
呼吸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是从天花板的方向传来的,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我感到一股冰冷的呼气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股腐臭味。
我再也忍不住了,睁开了眼睛,
枕边空空如也,但当我转头看向书桌时,抽屉大开着,阿棕不见了。
窗户也大开着,窗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窗框上的胶带也已经断裂。
窗台上有一排湿漉漉的小脚印,从窗户一直延伸到我的床边。
我爬下床,冲向书架拿出手机,立刻停止了录音。
手指发抖地点开播放键,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一段长达十分钟的的沉重呼吸声。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那不是我的幻觉,房间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
第二天是周六,我早早的起床,就看见阿棕已经回到了抽屉。
我想起这几天遇见的怪事,似乎都和阿棕有关,也看过的很多恐怖片里娃娃被附身的桥段。
我就从抽屉里取出阿棕,出门寻找了一个空旷的地方,把它焚烧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就再也没有听见沉重、怪异的呼吸声了。
第117章 《二楼的朵拉头》
我今年上初二,姐姐上晚自习还没有回来。我突然兴起,跑到姐姐的房间,用她的书桌写作业。
外面下着小雨,滴答滴答的打在窗外的玻璃上,我埋头认真的写着数学作业。
\"终于写完了!\"我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向窗外想要放松一下眼睛。
我家住在三楼,窗户的正对面是一栋老式别墅。听爸爸说,这栋别墅的主人很多年前就搬走了,房子没有人来住,便一直空置到现在。
我看向对面的房子,突然感觉好像二楼的窗台户有什么东西在动。
别墅前的路灯不太亮,并不能照亮别墅。我眯着眼睛想要仔细的看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
那扇窗户拉着白色的薄纱窗帘,窗帘后面映出一个站着的人影。
\"奇怪,那栋房子不是没人住吗?\"我自言自语道,我继续观察着。
这时,那个人影的一只手从窗帘后伸出来,抓住窗帘的边缘,缓缓的把窗帘拉开。
那个人影穿着宽大的衣服,像是古装剧里的汉服,袖子很长。
他的脸却不是一张人脸,而是一个叫朵拉的卡通人物。
看清的一瞬间我吓了一跳。
一个穿着汉服的成年人怎么会在这栋废弃的别墅里,还戴着朵拉的头套?
还在我思考疑惑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抓着窗帘边缘,身体开始摇晃起来,有点像是在跳舞又像在抽搐。
每摇晃一下,那个朵拉头就会朝我看一眼,然后又继续摇晃。
\"咚、咚、咚\",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我想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个人影停止了摇晃,转过身背对着慢慢的向前走去。正在我以为他是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正对着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下一秒,他突然加速冲向窗户,直到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那张朵拉脸也紧紧的贴着窗户。
\"啊——!\"我终于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冲出姐姐的房间,差一点在走廊上摔倒。我一路跑到客厅,打开了所有的灯,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在收拾卫生,听见我的动静,便探出头来,一脸的疑惑。
\"对面的别墅里有个人!不是人,是怪物!\"我语无伦次地指着对面。
妈妈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看眼花了吧,对面的那别墅都不知道空了多少年了,怎么会有人呢。\"
\"真的!我看到了!它穿着古装,头是朵拉的,它还在看我\"
爸爸放下报纸,不耐烦地说:\"别胡思乱想了,肯定是你看花眼了。快去洗个脸,准备睡觉了。\"
他们都不相信我。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约两小时后,姐姐上完晚自习回来后,我跟她说了这个事,姐姐也不相信我,说她天天在这里写作业,从来没看见对面别墅有人,说我一定是学习太累眼花了。
我鼓起勇气再次看向对面那扇窗户,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窗帘静静地垂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放学后,我站在小区门口望着我家对面的那栋别墅,脑子里想着昨天晚上看见的朵拉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小声的议论。
\"你也看到了?那个朵拉头?\"这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看到一对双胞胎兄弟——小阳和小光,他们是隔壁楼的,和我同校但不同班。两人正神秘兮兮地凑在一起说话。
\"你们也看到了?\"我走到他们身边,忍不住插嘴道。
双胞胎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小阳压低声音:\"昨晚?对面废弃别墅?你也看到了?\"
我点点头,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安慰,原来不是我疯了,真的有人也看到了那个怪物。
\"我们房间正对那栋房子,\"小光解释道,\"从上个月开始,偶尔会看到那个东西。他穿着古装,头是朵拉的。\"
\"你们告诉大人了吗?\"
\"当然告诉了,但他们都不信,\"小阳耸耸肩,\"说我们看太多恐怖片了。\"
我突然下定决心,\"今晚我们一起去那栋房子看看吧。\"
双胞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点头。虽然心里害怕,但知道有人和我一样见过那个怪物,这让我勇气倍增。
当天晚上九点,我们三个在小区最暗的角落集合,拿着手电筒和手机,悄悄接近那栋废弃的别墅。
那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在黑夜显得更加阴森,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大多都已经破损了。
\"听说这房子空了快二十年了,\"小光小声说,\"原来的主人是个画家,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我问。
\"不知道,大人们都不愿详细说。\"
我们找到一扇没锁严实的后门,轻易地溜了进去。屋内灰尘厚积,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气味。
手电筒的光束照出漂浮的尘埃,墙壁上挂着几幅歪斜的画作,都是些扭曲的人像,看着令人不适。
\"二楼,他出现的那个窗户在二楼。\"我提醒道,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我们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楼梯,每一步都吱呀吱呀响,这让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二楼走廊的尽头就是那扇窗户所在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有人在里面吗?\"小阳咽了口唾沫。
我鼓起勇气,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三个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房间出奇地干净,与别墅其他部分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墙上贴满了儿童画作,都是同一个主题:一个穿汉服的小女孩和朵拉的画像。
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摇椅,上面坐着一个穿着汉服的,人体模型?它的头部确实贴着朵拉的图片,就像我们昨晚看到的那样。
\"我们看见的就是这个人体模型?\"小光声音发颤,“模型怎么会动?”
我走近那些画作,想要进一步查看时,摇椅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我们三个同时尖叫,手电筒掉在地上,房间陷入黑暗,
在混乱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们身边快速掠过。
我们不敢停留,摸黑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别墅。回到明亮的路灯下,我们三个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那那到底是什么?\"小阳颤抖着问。
我摇摇头,\"我觉得我们可能打扰了某个不该被打扰的东西。\"
之后我们三人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晚发生的事。
第118章 《二姨病愈》
在我十六岁那年,二姨生了一场病,那一次病的很严重。
当时正是刚刚进入夏天,空气里满是飘着稻花和艾草的混合气味。
二姨那一年才二十八岁,却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像被水泡过的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村里的老郎中来看了几次,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给二姨开了几副药,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我蹲在灶台边添柴火时,听见外婆对妈妈这样说,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下午,妈妈让我去邻村请另一位据说很灵验的郎中。我顶着烈日出门,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身上的衣服。
走到半路,我经过一片菜园子,那是我家的地,平时都是二姨在打理。
就在我走在田埂时,忽然看见菜园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二姨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弯腰给茄子浇水。
我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二姨不是应该躺在家里吗?医生说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二姨?\"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慢慢直起腰,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
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不太真实。
\"小满,天热,早点回家。\"她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阵风。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乱成一团。走出十几步,我突然反应过来,二姨怎么可能在这里?她今早连粥都喝不下去!
我猛地转身,菜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茄子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水桶搁在地头,瓢还漂在水面上。
我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拔腿就往家跑。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妈妈和外婆守在二姨床前,小声说着什么。二姨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妈!外婆!\"我气喘吁吁地冲进去,\"我刚才看见二姨在菜园里浇水!\"
外婆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布满皱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什么时候?在哪里看见的?\"外婆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就刚才,在咱家菜园,她还跟我说话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外婆松开我,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铜锣和一把米,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快,都跟我来!\"外婆的声音嘶哑而急促,\"芳子的魂跑出去了,再不喊回来就来不及了!\"
妈妈脸色大变,立刻明白了什么。她抓起一件二姨常穿的外套塞给我,自己拿了个搪瓷碗和勺子。我们跟着外婆冲出屋子,沿着我回来的路往菜园方向跑。
\"这是要干什么?\"我边跑边问,心跳得厉害。
\"你二姨的魂魄离体了,\"妈妈气喘吁吁地解释,\"人在快不行的时候,魂魄有时会提前离开身体到处游荡。如果天黑前不喊回来,就...\"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到了菜园,外婆站在我见到二姨的地方,开始用力敲铜锣。\"芳子哎——回家喽——\"她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妈妈用勺子敲着搪瓷碗,跟着喊:\"姐啊——回来吧——\"
我的喉咙发紧,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抖开二姨的外套,学着外婆的样子喊:\"二姨——回家啦——\"
外婆抓起一把米,往四周撒去,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田埂上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的声音移动,像一缕轻烟,又像一片薄雾。
我们沿着田埂一路喊回家,外婆每走几步就撒一把米,说是给迷路的魂引路。路过的小溪边,外婆特别大声地喊,说水边最容易留魂。村口的老槐树下,她绕着树走了三圈,边敲锣边喊二姨的名字。
快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夜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像是有人轻轻吹了口气。我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快,进屋!\"外婆推开门,我们鱼贯而入。
二姨还躺在床上,姿势都没变过。外婆冲到床前,把剩下的米撒在二姨身上,然后用铜锣在她头顶绕了三圈。
\"芳子,魂归来兮!\"外婆大喝一声,把铜锣重重扣在床头柜上。
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我屏住呼吸,盯着二姨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
二姨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接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明显起伏起来。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妈...我渴...\"二姨的声音细如蚊呐,但在我们听来却如同天籁。
妈妈一下子哭出声来,扑上去抱住二姨。外婆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地念叨\"回来了,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二姨的外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一刻,我无比确信,我刚才在菜园里看见的,真的是二姨的魂魄。
那天晚上,二姨喝了一整碗粥,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进食。三天后,她竟然能自己坐起来了。一个月后,她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明显在好转。
老郎中再来时,连连称奇,说这是奇迹。只有我们家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二姨告诉我,她模糊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走在一条明亮的路上,远处有温暖的光在召唤她。就在她快要走到光里时,突然听见外婆和我们的呼喊声,一声比一声急切。那光开始变淡,路也变得模糊,然后她就醒了。
\"要不是你们把我喊回来,我可能就真的走了。\"二姨说这话时,轻轻摸着我的头。
第119章 《柳树沟》
我叫张强,是个长途货车司机。在这一行已经干了八年了。
刚入这行的时候,老司机们说,夜车跑多了,总会碰到一些邪乎的事情。
那时候我都当他们是吓唬我这个新人开的玩笑话。后来在某个凌晨,我才知道他们并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去年深秋,我接了一单从河北到山西的活。我的搭档老马,他五十多岁,这条线他已经跑了二十年,非常熟悉。
原计划是全程走高速的,结果跑到一半,前面的高速封路了,上去询问才知道前方出了车祸,什么时候恢复还不知道。
\"要不走老国道吧?\"我提议道,\"绕是绕了点,但总比在这干等强。\"
老马皱着眉头抽了口烟:\"老国道得经过柳树沟,那地方…\"
\"怎么了?\"我追问。
\"没什么。\"老马摇摇头,\"就是路况差点。走吧,我们天亮前得赶到。\"
凌晨两点,我们拐上了那条老国道。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两旁是黑压压的树林。
开了约莫一个小时,老马接过了方向盘,我则靠在副驾驶上打盹。
半梦半醒间,车子突然一个颠簸,我被惊醒。抬头望去,窗外却起了浓雾,能见度都不到十米。
\"到哪儿了?\"我揉着眼睛问。
\"柳树沟。\"老马的声音有些紧绷,\"这雾来得有点邪门。\"
我看了眼表,凌晨三点十五分。
我摇下车窗想透口气,却发现外面的雾气粘稠得像液体,带着一股腐朽的土腥味。
\"关窗!\"老马突然喝道,\"这雾不对劲。\"
我赶紧摇上车窗,就在这时,车灯照亮的雾气中,突然出现了三个白色的身影。
\"老马!有人!\"我大喊。
那是三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手拉着手横站在路中央。她们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在浓雾中格外瘆人。
老马一脚刹车,货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距离那三个\"人\"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老马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干什么?突然大叫,吓我一跳。\"
\"三个女人啊!就站在路中间!\"我指着前方,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浓雾在车灯下翻滚。
老马的表情变得凝重:\"强子,前面什么也没有。\"
我浑身发冷,额头开始冒出冷汗。我看得清清楚楚,三个白衣女人,就站在那里...
老马重新挂挡,\"可能是你太累了,眼花了。\"
货车再次启动,缓缓向前。我死死盯着前方,生怕再看到什么。
开了不到两百米,那三个身影又出现了,这次她们靠得很近,几乎都贴在了挡风玻璃上。
她们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了她们的脸,她们都没有五官,脸上一片惨白。
\"停车!停车!\"我失控地尖叫。
老马再次急刹,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他转头看我,脸色煞白:\"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指着挡风玻璃,手指发抖:\"她们就在那儿!三个穿白衣服的,没有脸。\"
老马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缩回来,神情异常严肃:\"强子,听我说,前面什么都没有。这条路,有些不好的传闻。\"
\"什么传闻?\"我声音嘶哑。
\"柳树沟以前是乱葬岗,后来修路时平了不少坟。当地人说,夜里经过这里,有时会...\"
\"会什么?\"
\"会遇到'鬼拦路'。\"老马压低声音,\"看到拦路的千万不能停,要直接冲过去。停了就会...\"
他的话没说完,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笼罩了驾驶室。我转头看向窗外,差点吓晕过去。那三个白衣\"人\"正趴在车窗上,她们的手,正缓缓地划过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老马!她们在外面!\"我抓住老马的胳膊。
老马脸色铁青,显然这次他也看见了。他猛踩油门,货车咆哮着冲了出去。我感觉车子穿过了什么东西,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全身,就像掉进了冰窟窿。
后视镜里,那三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路中央,缓缓抬起手臂,像是在向我们告别。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谁都没说话。老马开得飞快,直到天色微亮,雾气散去,他才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他问我。
我摇摇头,感觉浑身发冷,脖子后面像是有几只冰冷的手指在轻轻抚摸着。我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有。
\"到了城里,找个寺庙拜拜吧。\"老马吐出一口烟圈,\"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三天后,我们卸完货准备返程。旅店老板听说我们要走老国道,连连摆手:\"千万别走那条路!上个月有个司机在柳树沟停车查看,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车里,全身没有一点伤痕,就是脸色铁青,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我和老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绕远路。
回家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梦里总看见三个白色的影子站在床尾。母亲找来村里的神婆,神婆看了我一眼就说:\"碰上脏东西了。\"
她让我脱下上衣,然后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后颈上,赫然印着三个乌黑的手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过一样。
神婆做了法事,又给了我一道符,我的病才慢慢好转。
第120章 《青黑色印记》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尿憋醒了。室友们都已经睡着了,宿舍里很安静,偶尔听见她们几个均匀的呼吸声。
担心吵醒她们,我没有开灯,轻手轻脚的爬下床,摸索着穿好拖鞋,小心翼翼的朝着阳台上的厕所走去。
我推开阳台门,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我冷的一阵哆嗦。
\"滴答、滴答...\"从厕所里传来一阵水滴声。
奇怪,每天睡觉之前,我都会检查厕所的水龙头,把它关紧,怎么会有滴水声?
我皱了皱眉,今天这是谁没检查呢?
我推开了厕所门,厕所里的灯依旧是那么暗。
解决完之后,我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抬头看向镜子,我发现镜子里的我眼下似乎有一抹不自然的青黑色,有点类似一直熬夜的那种黑眼圈,但又有所不同。
我凑近镜子想要看清楚些,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啪\"的一声轻响,有人轻轻拍了下门。
\"谁?\"我猛地回头,厕所门纹丝不动地关着。打开厕所门,阳台上什么人也没有,几个舍友依旧睡的很香。
我有点胆怯,快速擦干手,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厕所。
爬回床上的时候,我感到一阵眩晕袭来,四肢突然也变得沉重。背后有一股寒意一阵一阵袭来。
我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好冷。\"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逐渐模糊。
第二天清晨,我被室友陈雨的惊呼声惊醒。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头痛的快要炸掉了一样。
陈雨的手贴上我的额头,立刻缩了回去。
\"这么烫!你发烧了!温度好高!\"
接下来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我记得自己被扶下床,室友们手忙脚乱地帮我穿外套,然后是小雨和另一个室友李婷搀扶着我去了校医院。
医生是个中年女性,戴着细框眼镜,一脸严肃地给我做了检查。
\"喉咙不红,没有咳嗽。\"她皱着眉头,\"先抽血化验看看吧。\"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我靠在医院冰凉的塑料椅上,感觉整个人像被塞进了蒸笼,汗水不断从额头滑落。
陈雨递给我一瓶水,我喝了一口就呛住了,感觉水里有一股铁锈味。
\"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医生看着化验单,表情很困惑,\"白细胞计数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明显感染迹象。\"
\"那她为什么发这么高的烧?\"李婷忍不住问。
医生摇摇头:\"可能是病毒性的,先开些退烧药观察吧。如果三天不退烧再来复查。\"
回到宿舍后,我吃了药就昏睡过去。恍惚中,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阳台厕所里,镜子里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面色惨白的陌生女子,她的眼下有着更深的青黑色,正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我。
第三天,我的烧依然没退。室友们轮流照顾我,她们对我满是担忧。
下午父亲打来视频电话,看到我的样子后,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晓晓,你的眼睛...\"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眼下怎么这么青?\"
我茫然地拿起手机当镜子照,这才注意到自己双眼下方确实浮现出浓重的青黑色,像是被人打过一样,自己没有一点感觉。
\"爸,我不知道,从发烧开始就这样了。\"
视频那头,父亲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明天开始,每天中午去晒太阳,至少晒一个小时。\"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医生说我发高烧要尽量避免晒太阳。”
\"听我的。\"父亲打断我,声音中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正午的太阳,晒背,不要戴帽子。\"
虽然不明白父亲让我这样做的原因,但第二天中午,陈雨还是扶着我去了宿舍楼前的小广场。
四月的云南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皮肤上有种灼热感。我按照父亲说的,背对着太阳站立,感受着阳光穿透衣服的热度。
奇怪的是,站在阳光下,我确实感觉舒服了些,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陈雨坐在树荫下等我,不时投来担忧的目光。
\"你爸是不是信了什么民间的偏方啊?\"回去的路上她小声问我。
我摇摇头,其实心里也没底。
父亲平时很理性,从不会迷信这些,他的反应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第二天继续晒太阳时,我注意到广场边缘有个清洁工阿姨一直盯着我看。当我与她对视时,她迅速低下头继续扫地,我看到她偷偷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第三天中午,我刚站了不到二十分钟,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阳光晒在身上感到强烈的疼痛。我踉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没有摔倒。
陈雨跑过来扶住我,\"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却惊奇地发现那股缠绕我多日的寒意突然消失了。摸摸额头,温度居然恢复正常了。
\"我不烧了。\"我惊讶地说。
回到宿舍后,我照了照镜子,眼下的青黑色也淡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给父亲发了消息,他只回复了一句:\"继续晒三天太阳。\"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着这几天的怪事。
那天身体好好的,也没有做什么不一样的事,更没有让自己受寒。
只是半夜上了个厕所,就发烧的这么严重。
而且医生也查不出病因。听了父亲的话,晒了太阳这病就治好了。还有晚上做的那个梦。
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宿舍阳台的厕所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我身体有些发冷。我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用手机搜索起我们宿舍楼的历史。
翻了几页没找到什么有用信息,我正要放弃时,一条不起眼的本地论坛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云大老宿舍楼的诡异传说》。
点开链接,帖子内容让我感震惊:
\"云南大学西区3号宿舍楼建于1952年,前身是抗战时期的临时战地医院。据传当时有很多重伤员在此去世,特别是靠近西侧的房间,因为采光好被用作重症监护室,实际上成了停尸间。\"
我的宿舍,正是宿舍楼最靠近西侧的位置。
帖子继续写道:\"有学生反映,住在西侧房间的同学常做噩梦,梦见穿白衣的女子站在床边。
还有些同学凌晨使用阳台厕所时,会听到滴水声和脚步声,但厕所里根本没有别人\"
我的手机\"啪\"地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陈雨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帖子里说的一切细节都对上了我的经历。滴水声、脚步声、眼下青黑、莫名其妙的发烧,还有那个梦中的白衣女子。
我颤抖着继续往下读:
\"老一辈人说,被'那种东西'缠上的人,眼下会浮现青黑色印记,像是淤青。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晒太阳,因为亡灵惧怕阳光。\"
第121章 《佛牌与吊坠 上》
今天是周末,也是我泰国之旅的最后一天,我一个人在曼谷的市场里闲逛着。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味道,有香料的,烤肉的,各种热带水果的,闻起来让我有一种喧闹的感觉。
我计划着买一些纪念品带回国,逛了一大圈,也没有买到称心的纪念品。
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前方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家奇怪的摊位吸引了我。
我朝着摊位上走去,摊主是一位泰国老妇人,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很有神。
她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佛牌和护身符,这与市场上其他摊位并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但不知为何,我就是莫名的被这个摊位吸引了,目光根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你需要它的保护。\"老妇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突然开口,她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能看穿我的灵魂。
\"什么?\"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老妇人并没有回答我,只是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佛牌和一条粉色的水晶吊坠。
佛牌看起来年代有点久远,上面雕刻的佛像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它会保护你。\"她将佛牌和吊坠推向我,\"特别价格,给你。\"
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是要拒绝的。毕竟我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而且那老妇人的眼神让我心里有点胆颤。
可是鬼使神差地,我却付了钱。当我接过佛牌时,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臂,这让我差点没有拿稳它。
\"记住,\"老妇人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都快要陷进我的肉里,\"当黑暗来临时,它们会保护你,但光芒不会永远明亮。\"
回国的飞机上,我开始把玩着那枚佛牌和粉色吊坠。佛牌摸起来异常冰冷,而吊坠却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粉色光芒。我把吊坠戴在了脖子上,佛牌则放进了随身的钱包里。
回国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只看得见面前的一张书桌,四周一片漆黑,并且安静得可怕。
突然,书桌上的笔筒毫无预兆地飞了起来,直直朝我砸来。我惊恐地想躲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就在笔筒即将击中我面门,胸前的粉色吊坠突然发出耀眼的粉光,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攻击。
我看不见是什么东西拿笔筒攻击我,但能感觉到它就在这个房间里。
它对我充满了恶意,想要伤害我。书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成了它的工具,梳子、书本、台灯接连飞起砸向我,每次吊坠的光芒都会及时出现保护我,但是光芒一次比一次微弱。
当吊坠几乎没办法再发光时,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时候却感觉到钱包里的佛牌变得滚烫。
一道比吊坠更强烈的金光爆发出来,击退了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就在这关键的时候,我惊醒了,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不停的在喘着粗气。
睁开眼,我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从床边迅速退开,消失在墙角。
我打开了所有灯,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什么也没找到。只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存在着,直到天亮才慢慢消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这样的噩梦不断的重复着。
每次都是这样的攻击,吊坠和佛牌轮流保护我,但它们的光芒越来越弱。
最让我害怕的是:梦中的恐怖开始走向现实。
有一天深夜,我正在浴室洗漱,突然听到客厅传来\"砰\"的一声响。
我战战兢兢地走出去,发现挂在墙上的相框掉在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当我弯腰收拾时,感觉到一阵冷风从背后掠过,吹动了我的头发,可是那天晚上,我记得所有窗户我都关着了。
\"你最近看起来很糟糕。\"同事小张在吃午餐时关切地说,\"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边了。\"
我勉强笑了笑:\"就是睡不好,做噩梦。\"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或者…\"她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很灵的通灵师。\"
我摇摇头拒绝了,但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也许这真的不是普通的噩梦?
我决定联系在泰国认识的导游阿颂,他或许能帮我弄清楚这佛牌的来历。
视频通话中,阿颂看到我展示的佛牌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林小姐,这佛牌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描述了那个老妇人和她的摊位,阿颂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个市场里的摊位都是固定的几个家,并没有你说的那个摊位。\"他犹豫了一下,\"能把佛牌翻过来给我看看背面吗?\"
我照做了,佛牌背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一个小小的泰文名字。
\"娜娜,\"阿颂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私人供奉的佛牌,不应该流通在市场上的。\"
就在这时,视频突然中断,房间里的灯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黑暗中,我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我颤抖着摸向胸前的吊坠,它正发出微弱的粉色光芒,照亮了我面前的一小片区域。
借着这微弱的光亮,我看到梳妆台的镜子上,慢慢浮现出几个血红色的泰文字符。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拍下那些诡异的符号,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死死攥着胸前的吊坠,它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度,不再发光。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阿颂打回来的视频电话。
\"林小姐!你还好吗?刚才突然断线了!\"阿颂的声音充满焦急。
\"不,我不好!\"我焦急的回答着,\"刚才停电了,然后我镜子上出现了血字。\"
我把拍到的照片发给他。阿颂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快逃'...\"他低声说,\"这是警告。林小姐,你必须立刻离开那里。\"
\"离开?去哪?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娜娜是谁?\"我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
阿颂深吸一口气:\"娜娜是我家乡的一个传说。二十年前,村里有个叫娜娜的姑娘,长得漂亮,心地善良。一个富家子弟看上了她,但她已经有了心上人,拒绝了求婚。\"他停顿了一下,\"后来娜娜被人发现死在河里,脖子上有勒痕,手里紧紧攥着一枚佛牌和粉色吊坠,就是你手上的那些。\"
我下意识地摸向脖子上的吊坠,它现在冰凉如水。
\"当地人相信娜娜的灵魂附在了那些物品上。她的佛牌被供奉在村里的寺庙里,但从没人见过那条吊坠。\"阿颂的声音越来越低,\"林小姐,我认为攻击你的不是娜娜,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娜娜的佛牌和吊坠在保护你。\"
突然,从浴室里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水哗啦啦的流着。
我僵在了原地,看着阿颂的表情从担忧变成惊恐。
\"林小姐,你家里现在有别人吗?\"
我摇摇头,水流声越来越大,声音逐渐由水流声变成了黏稠液体流动的声音。
一股铁锈味飘进了客厅,那是血的味道。
\"我得离开这里。\"我抓起钱包和手机就冲出了家。
\"去人多的地方!酒店或者24小时咖啡厅!别回家!\"阿颂在电话那头喊道,\"我会联系认识的通灵师,明天给你消息!\"
我胡乱答应着,正准备冲向电梯时,我意识到也许坐电梯会更危险,便转身冲向楼梯间。
身后,我隐约听到家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笑声?
是一个女人的轻笑。
我在附近一家连锁酒店度过了一夜。
每次闭上眼睛,镜子上的血字就会出现我的面前,不停的晃动着。
快天亮时,我才勉强睡着。刚入睡,我又梦见了那个漆黑的房间和不停飞过来攻击我的物品。这一次,吊坠没有发光,全靠佛牌在支撑着。
第二天中午,阿颂发来消息,说他联系到了一位在曼谷很有名的驱魔师,叫普拉索,愿意通过视频帮我看看情况。我找了个安静的咖啡馆角落,接通了视频。
屏幕那端的普拉索看起来六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没有寒暄,直接让我展示佛牌和吊坠。
\"这佛牌确实受过强烈的情感浸染,\"普拉索用流利的英语说,声音低沉,\"我能感受到上面附着两个灵魂。\"
\"两个?\"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是保护者,一个是迫害者。\"普拉索眯起眼睛,\"吊坠上的灵魂很年轻,充满善意。佛牌上的就更复杂些,它确实在保护你,但原因不清楚。\"
他让我描述噩梦的细节和家中发生的怪事,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被一个强大的恶灵标记了,\"最后他说,\"它想要你的生命能量。佛牌和吊坠在阻止它,但力量有限。特别是吊坠,它的灵魂已经很虚弱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普拉索沉思片刻:\"首先,不要单独行动。其次,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娜娜死亡的真相。阿颂会继续调查。\"他从镜头外拿出一个小布袋,\"我会快递给你一些护身符和圣水,至少能暂时保护你。\"
视频结束后,我坐在咖啡馆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掏出佛牌仔细端详,突然注意到背面那个名字\"娜娜\"下面,还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我用手机放大拍照。
我立刻把照片发给阿颂。他的回复很快:\"这是娜娜的家乡班蓬村!离曼谷三小时车程。我明天就去那里打听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很平静,这三天里我住在一家繁忙的青年旅舍,人多的地方似乎让那个恶灵不敢轻举妄动。
普拉索的包裹到了,里面有几张写满经文的黄布护身符、一瓶所谓的圣水和一串佛珠。我把护身符贴在床头,佛珠戴在手上,圣水则装在小喷雾瓶里随身携带。
第四天晚上,阿颂终于从班蓬村打来电话,声音激动:\"林小姐,我找到娜娜的家人了!她还有个妹妹叫萍,愿意和你谈谈!\"
视频接通后,一位五十多岁的泰国妇女出现在屏幕中。萍不会说英语,阿颂在一旁翻译。
\"姐姐死的那年我只有十岁,\"萍顺着,眼睛已经开始湿润,\"官方说是自杀,但我们都知道是那个叫查仑的男人干的。他追求姐姐不成,恼羞成怒...\"
萍说娜娜死后不久,查仑就离奇死亡了,眼睛被挖出,舌头也被割掉了。村里人私下都说这是娜娜的复仇。
\"姐姐下葬时,她最珍视的粉色吊坠不见了,\"萍继续道,\"那是她爱人送的定情信物。佛牌则是母亲为她求来的护身符。\"
当阿颂让我把吊坠展示给萍看时,她突然捂住嘴哭了起来:\"就是它!姐姐一直戴着它!那个花纹是我父亲亲手刻的!\"
萍恳求我在事情结束后把吊坠还给她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就在这时,视频突然剧烈晃动,阿颂那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萍的尖叫。
\"它找到我们了!\"阿颂大喊,画面中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撞击窗户,\"林小姐,查仑的灵魂可能附在了娜娜的某件物品上跟着你。\"
视频中断了。我疯狂回拨,却再也无法接通。
那天夜里,青年旅舍的电力系统莫名其妙瘫痪了两次。第二次停电时,我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拼命挣扎,喷洒圣水,才挣脱开来。黑暗中,佛牌和吊坠同时发出光芒,但比之前微弱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阿颂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萍没事。查仑生前是古董商,专收佛教文物。小心你从泰国带回来的其他物品。普拉索说必须尽快进行驱魔仪式,否则下一次攻击会更猛烈。他今晚会联系你。\"
我翻遍所有从泰国带回的东西,最终在一个纪念品木雕底部发现了隐蔽的夹层。打开后,里面是一块人骨碎片和一小束头发,用写满符咒的红布包裹着。
当我的手指碰到那块人骨时,整个房间的温度突然下降,我赶忙把它放回原位。
第122章 《佛牌与吊坠 下》
晚上九点,普拉索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他穿着白色法衣,面前摆满了各式法器、蜡烛和供品。
按照他的指示,我在公寓的四个角上点燃了白色蜡烛,在床头上贴着黄布护身符。
将佛牌挂在脖子上,手上也缠好了佛珠。
一切准备就绪后,普拉索严肃的说:
\"你必须诚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对仪式很重要,直接关系到是否能够成功。除了佛牌和吊坠,你还从泰国带回了什么?\"
我拿出那个藏着人骨碎片的木雕。\"这是我今天才发现的,它藏在纪念品的底部。\"
普拉索眯起眼睛,透过手机屏幕仔细的观察着。\"啊!这是'帕雅',是一种黑魔法物品。里面包裹的应该是查仑的遗骨和头发,这是用来将他的灵魂束缚在人间。\"他摇摇头,\"这个查仑生前一定认识厉害的巫师。\"
\"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细如蚊呐。
\"首先,把帕雅放在蜡烛中间。别担心,它现在伤害不了你。\"普拉索开始念诵经文,同时让我把佛牌和吊坠也放在面前。
随着经文声越来越响,房间里的空气开始震动。烛火无风自动,这时,吊坠剧烈抖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
\"它在警告我们,\"普拉索提高音量,\"查仑的灵魂正在靠近。林小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移动,保持在我画的保护圈内!\"
话音刚落,所有蜡烛同时熄灭。黑暗中,我感觉到一股腐臭的气息喷在脸上,冰冷的手指再次掐住我的脖子。我挣扎着摸向吊坠,它爆发出耀眼的粉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他的面容扭曲,眼窝和嘴巴都是黑洞,正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
佛牌这时也亮了起来,金光与吊坠的粉光交织,形成一道屏障。查仑的恶灵被弹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现在!\"普拉索大喊,\"把圣水洒在帕雅上!\"
我颤抖着拧开瓶盖,将圣水倒在木雕上。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木雕冒出黑烟,人骨碎片在里面疯狂跳动。
\"还不够!\"普拉索额头渗出汗水,\"林小姐,吊坠里还有另一个灵魂,他必须自愿协助我们才能彻底消灭查仑!\"
我愣住了:\"另一个灵魂?\"
就在这时,吊坠的粉光突然变得柔和,一个模糊的年轻男子形象在光芒中浮现。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面容温和,与狰狞的查仑形成鲜明对比。
普拉索倒吸一口气:\"娜娜的爱人阿南!原来如此,他的灵魂一直守护在吊坠里!\"
阿南的灵魂转向我,微微点头,然后看向佛牌。佛牌的金光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回应。我忽然明白了,佛牌里是娜娜的灵魂,吊坠里是阿南的灵魂。
\"他愿意帮忙,\"普拉索翻译道,\"但代价是他会彻底的消散。\"
阿南的形象转向查仑的恶灵,表情变得坚定。他张开双臂,吊坠的粉光瞬间增强百倍,如潮水般涌向查仑。两种光芒在空中激烈碰撞,房间里的物品开始剧烈震动。
\"把佛牌举起来!\"普拉索指挥道,\"娜娜会帮助他!\"
我抓起佛牌高举过头,它射出一道金光,与粉光融合。
查仑的恶灵在双重攻击下开始瓦解,发出不甘的咆哮。阿南的形象在强光中越来越淡,但他依然坚定地向前,最终完全拥抱住了查仑的黑影。
一道刺目的白光爆发,我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房间里一片寂静。蜡烛重新燃起正常的火焰,木雕化为一堆灰烬。吊坠躺在灰烬旁边,完全失去了光泽,而佛牌依然微微发着温暖的金光。
\"结束了吗?\"我轻声问,喉咙火辣辣地疼。
普拉索长舒一口气:\"查仑的灵魂被彻底消灭了。阿南他用自己全部的灵魂能量完成了最后一击。\"他停顿了一下,\"娜娜的灵魂还在佛牌里,但已经很虚弱。她需要回归寺庙接受供奉。\"
我小心翼翼地捡起吊坠,它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粉色水晶,但我仿佛还能感受到阿南最后的温暖。
\"谢谢你,\"我对佛牌轻声说,\"谢谢你们。\"
一周后,我带着佛牌和吊坠再次来到泰国。阿颂在机场接我,他的左臂打着石膏,这是那天查仑恶灵袭击造成的。
\"萍在村里等我们,\"他说,\"娜娜的家人想亲自感谢你。\"
班蓬村坐落在郁郁葱葱的山谷中,古朴宁静。娜娜的家是一栋传统的泰式木屋,门口挂着她的照片,一个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孩,脖子上正戴着那条粉色吊坠。
萍接过吊坠时泪如雨下:\"姐姐终于可以安息了。\"她告诉我,阿南是邻村的老师,与娜娜青梅竹马。查仑杀害娜娜后,阿南独自追查真相,结果也遭毒手。
\"我们只找到了阿南的衣物,\"萍抚摸着吊坠,
第二天,我们带着佛牌去了当地寺庙。住持为娜娜举行了隆重的法事,将佛牌供奉在寺庙的特别区域。
仪式结束时,一阵清风吹过,佛牌上的金光闪烁了几下,然后慢慢熄灭。
\"她自由了,\"老住持微笑着说,\"去和她爱的人团聚了。\"
第123章 《三叔公》
再次回到这个藏在黔东南褶皱里的小村子,村里的泥巴路还是那么窄,木房子还是那么旧。
我是来参加三叔公葬礼的,母亲在电话里说,老人家走得很突然,在自家床上睡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小峰啊,你三叔公生前最疼你,你得回来送他最后一程。\"母亲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固执。
我站在三叔公的灵堂前,香烛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灵堂。
棺材还没封盖,三叔公安详地躺在里面。他看上去比记忆里瘦小了许多,那个曾经可以单手把我举过肩头的老人,如今安静得像一截枯木。
\"去给你三叔公上炷香。\"母亲推了推我。
我接过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余光瞥见棺材里的三叔公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我猛地后退,香灰撒了一地。
\"怎么了?\"母亲皱眉。
\"没、没什么。\"我摇了摇头,肯定是光线问题。
葬礼后的宴席上,我喝了不少米酒。村里的长辈们围坐在一起,讲着三叔公生前的故事。
他们说三叔公是村里最后一个会\"叫魂\"的人,这些年不知道救了多少被山鬼勾走魂魄的小孩。
\"现在三叔公走了,以后谁给咱们叫魂啊?\"隔壁李婶忧心忡忡地说。
我嗤笑一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孩子发烧送医院不就行了。\"
饭桌上的声音戛然而止。母亲在桌下狠狠掐了我一把。
\"你懂什么!\"二伯瞪着我,\"二十年前要不是三叔公给你叫魂,你小子早没命了!\"
我愣住了。关于这件事,母亲并未跟我细说过。
夜深了,我独自走在回老宅的山路上。四周一片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两三米。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就像是有人在哭。
转过一个弯,我猛地刹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佝偻的背影正慢悠悠地走着。
那件靛蓝色的对襟衫,那顶褪色的解放帽,还有那个微微向左倾斜的走路姿势。
\"三叔公?\"我脱口而出。
那人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三叔公明明已经死了,现在就躺在棺材里,明天就要下葬。我一定是喝多了出现幻觉。
可那背影太熟悉了。鬼使神差地,我追了上去。
\"三叔公!等等我!\"
距离缩短到五米左右时,我终于看清了。没错,是三叔公。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梦游一样,双臂垂在身侧,脚步虚浮。
\"三叔公!\"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却抓了个空。
我的手指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雾气。
我后背一阵发凉,酒醒了大半。
三叔公依然向前走着,对我不理不睬。这时我想起饭桌上二伯说的话,还有母亲偶尔提及的\"叫魂\"。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魂魄离体\"?
三叔公拐上了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向深山,尽头是一处断崖。小时候母亲总警告我不要去那里,说山崖下是\"不干净的地方\"。
我咬咬牙跟了上去。不管前面是人是鬼,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跳崖。
\"三叔公!张德山!\"我喊着他的大名,\"快醒醒!\"
没有反应。我急中生智,想起母亲说过,叫魂要喊对方最熟悉的东西。
我扯开嗓子唱起了山歌,那是三叔公以前放牛时最爱唱的调子。
\"山对山来崖对崖——\"
三叔公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心头一喜,继续唱道:\"蜜蜂采花顺山来——\"
三叔公慢慢转过身。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云层,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睛半闭着,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起,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
\"小...峰...\"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是我,三叔公,我们回家吧。\"我强忍恐惧,伸手做了个搀扶的动作,依然不敢真的碰到他。
三叔公摇摇头,指向山路尽头:\"那边...有人在等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除了黑黢黢的山影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三叔公,您看花眼了。\"我挡在他面前,\"明天大家都要送您上山呢,您得回去躺着。\"
三叔公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回不去了...他们拉着我...\"
就在这时,我的手电筒突然熄灭了。黑暗中,我感觉有冰冷的手指缠上了我的手腕。
不是三叔公的,他还在我面前两米远的地方。那触感黏腻潮湿,像是泡了很久的树皮。
我吓得猛甩手臂,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
火苗亮起的瞬间:三叔公身后站着十几个模糊的人影,有男有女,都穿着老式的衣服。他们的手搭在三叔公肩上,正把他往山崖方向拖。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影都没有脸,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
打火机烫到了我的手指,我吃痛松手,四周再次陷入黑暗。情急之下,我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拍照,这是城里人应对灵异事件的下意识反应。
刺眼的白光闪过,我听到一阵尖锐的嘶叫。手机屏幕上,照片里只有三叔公一个人站在山路中央,那些无脸人影消失无踪。但三叔公的状态更糟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快要消散的烟雾。
我想起小时候三叔公给我叫魂时的场景。他拿着一件我的衣服,一路喊着我的名字回家。据说魂魄会跟着熟悉的东西走。
我脱下外套,举到三叔公面前:\"三叔公,记得这件衣服吗?去年您生日我穿回来的,您说这颜色衬我。\"
三叔公茫然的眼神渐渐聚焦。他伸出半透明的手,虚抚过外套袖子。
\"对,就是这件。\"我慢慢后退,引着他转身,\"咱们回家,您给我讲讲叫魂的诀窍,我怕以后没人会了。\"
一步,两步...我引导着三叔公往回走。他的脚步越来越稳,身体也逐渐恢复实感。走到村口时,东方已经泛白。三叔公突然停下,直勾勾地看着我。
\"小峰,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浑厚。
我还来不及回答,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再回头时,三叔公已经不见了。我瘫坐在老樟树下,浑身被冷汗浸透。
葬礼如期举行。
\"妈,\"我低声问,\"三叔公是怎么走的?\"
母亲抹着眼泪:\"说是睡梦中走的,很安详。但前天早上李婶来借盐,发现他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下葬结束后,我独自来到三叔公生前住的老屋。在衣柜最底层,我看到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底部压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叫魂实录,张德山记\"。
我的手微微发抖。昨晚的经历,那些我以为是自己吓自己的幻觉,可能都是真的。三叔公确实在山路上游荡,而我阴差阳错地完成了一次\"叫魂\"。
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墨迹还很新,是三叔公死前一天写的:
\"它们又来了,这次是要带我走。我能感觉到,时候到了。只希望有人记得怎么把迷路的魂叫回家...\"
合上笔记本,我望向窗外的群山。云雾缭绕的山峦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窥视着这个村庄。我突然明白了三叔公临终的忧虑,随着他的离去,这个村子失去了最后一道防护。
第124章 《水童子》
我已经五年没回老家了。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了连绵的青山。
细细一想,我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回老家了,马上就要到了,内心压抑不住的激动。
转过了最后一个山弯,熟悉的村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奇怪,怎么有两条路?\"我放慢车速,疑惑地看着前方分岔的两条土路。
记忆中进村只有一条主路,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多出一条,而且两条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连路边的杂草都长得同样茂盛。
我摇下车窗,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却看不到人影。犹豫片刻,我选择了左边那条看起来稍微宽一些的路。
车子缓缓往前开着,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茂密的枝叶遮挡着,光线越来越暗。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温度好像降低了些,我下意识地打开了暖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击声从驾驶座窗户传来,吓得我直接踩下了急刹。
\"小伙子!你车怎么开的?是不是想自杀啊?\"一个沙哑的声音穿透玻璃刺入耳膜。
我转头看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正用枯树枝般的手指敲打着我的车窗。她穿着褪色的蓝布衫,满头白发用一块黑布随意包着,脸上皱纹纵横,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直勾勾地盯着我。
\"阿婆,您说什么呢?我回村里探亲。\"我降下车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老婆婆眯起眼睛,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方向盘上,又移到前方的路面。
\"你这是要开进河里啊。\"她喃喃自语,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朝我脸上撒了一把粉末。
一股刺鼻的香味冲入鼻腔,我的视线瞬间模糊,脑袋像被重锤击中一般嗡嗡作响。眼前的老婆婆身影开始扭曲变形,周围的景色旋转起来。我拼命想抓住方向盘,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
最后的意识中,我听到老婆婆对着电话说:\"快来人啊,又有一个要送死的。\"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叔叔家的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叔叔坐在床边,见我醒了,长舒一口气。
\"你可算醒了,差点把我和你婶吓死!\"叔叔递给我一杯温水,\"怎么开车那么不小心?要不是陈婆看见,你现在已经在河底躺着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头痛欲裂。\"什么河底?我只是正常开车啊。\"
叔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走的那条路,再往前开一百米就是断头路,直接通向黑水河。这些年,已经有好几个外地人像你这样莫名其妙把车开进河里了。\"
我背后一阵发凉。\"那不是是进村的路吗?\"
\"那是'它们'做的路。\"叔叔压低声音,\"每年夏天,河里都要收几个小孩。大人要是管不住自己,也一样。\"
我想起那个奇怪的老婆婆。\"陈婆是谁?她往我脸上撒了什么?\"
\"陈婆是村里的神婆,那些粉末是香灰混着朱砂,专门破邪的。\"叔叔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一条在阳光下泛着诡异黑光的河流,\"那条河,现在邪性得很。\"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我看到了那条记忆中的小河。小时候,那是我和伙伴们夏天最爱去的地方,清澈见底,鱼虾成群。
而现在,河水漆黑如墨,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也看不到一丝反光,河岸两侧寸草不生,与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难以置信地问。
叔叔叹了口气:\"从十年前开始就不对劲了。先是鱼全死光了,然后水变黑,接着...\"他顿了顿,\"每年夏天都有小孩淹死在里头,明明水不深,但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淹死人。\"
\"没人调查吗?\"
\"怎么没查?警察、专家来了好几拨,什么也没查出来。\"叔叔的声音更低了,\"后来是部队带着妈祖神像来了一趟,沿河插香祭拜,那年才没出事。但这两年香火断了,又开始死人了。\"
我感到一阵恶寒,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关于\"水童子\"的传说:那些溺死的孩子会变成水鬼,专门拉活人下水做替身。
\"昨天又有一个邻村的孩子...\"叔叔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傍晚时分,我独自来到村口的小卖部买烟,远远看见陈婆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摆摊,面前铺着一块红布,上面摆着各种护身符和香烛。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阿婆,今天谢谢您救了我。\"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陈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说:\"你小时候在河里游过泳。\"
我点点头:\"是啊,那时候河水还很清。\"
\"算你命大。\"她从红布上拿起一个红色的小布袋递给我,\"戴着,晚上别出门,尤其是别靠近河边。\"
我接过布袋,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阿婆,河里到底有什么?\"
陈婆的嘴角下垂,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它们在玩游戏,缺玩伴呢。\"
我还想再问,陈婆却摆摆手示意我离开。起身时,我注意到她摊位旁边摆着几个小小的泥人,每个泥人脖子上都系着一段红绳,表情栩栩如生,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回到叔叔家,我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将遇见陈婆的事告诉了叔叔。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些泥人...\"叔叔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按死去孩子的样子捏的。陈婆说这样能安抚河里的东西。\"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光惨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凄凉。
就在我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一阵清脆的笑声飘进耳朵。
是小孩的笑声。
我猛地坐起身,笑声变得更清晰了,是从河边那边传来的,像是有好几个孩子在玩耍。
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五分,这个时间怎么可能有孩子在户外?
好奇心驱使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生怕吵醒隔壁的叔叔婶婶。
推开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月光下,我隐约看到河边有几个矮小的身影在跑动。
理智告诉我应该回屋,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向河边走去。越靠近,笑声越清晰,还夹杂着水花溅起的声音。
\"丢,丢,丢手绢...\"稚嫩的童声唱着熟悉的儿歌。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偷偷望去。河滩上,五个小孩围成一圈坐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正拿着一条白手绢在他们背后绕圈。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得不像活人。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红衣女孩突然停在一个穿蓝短裤的男孩身后,悄悄放下手绢,然后飞快地跑起来。
男孩反应过来,抓起手绢追了上去。其他孩子拍手笑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在我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场诡异的游戏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我的后颈上。我伸手一摸,湿漉漉的,抬头看去,树上并没有露水。
又一滴落在我脸上。这次我闻到一股河水的腥臭味。
\"大哥哥,一起来玩吧...\"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浑身僵硬,慢慢转头,对上了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的小脸。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我笑。他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水。
\"来玩丢手绢吧...\"男孩伸出浮肿的手,抓住我的手腕。触感湿冷滑腻,像摸到了泡发的尸体。
我尖叫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溅水声,仿佛有无数个孩子从河里爬出来追我。
\"一起玩嘛!\"
\"别跑啊!\"
\"水里可好玩了!\"
我拼命跑着,护身符在胸前剧烈晃动。就在我感觉有冰冷的手指即将碰到我的后背时,一道刺眼的灯光照了过来。
\"小峰!快过来!\"是叔叔的声音。他站在三轮摩托旁,手里拿着一个铜铃疯狂摇晃。
我跌跌撞撞地扑进车里,叔叔立刻发动摩托,飞速驶离河边。回头望去,月光下的河滩上站着十几个小小的身影,他们整齐地挥着手,像是在道别。
回到家中,我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叔叔给我灌了一大口白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才让我找回一点真实感。
\"看到它们了?\"叔叔面色凝重地问。
我点点头,仍然心有余悸:\"那些是什么?\"
\"水童子。\"叔叔点燃一支烟,\"每年死在河里的孩子,都成了它们中的一员。\"
\"为什么不告诉外人?为什么不搬走?\"我激动地问。
\"告诉谁?谁会信?\"叔叔苦笑,\"至于搬走,祖祖辈辈都在这儿,能搬去哪儿?再说...\"他压低声音,\"你以为它们只待在河里吗?\"
\"明天一早你就走。\"叔叔掐灭烟头,\"别再回来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小孩,和那些水童子在河里玩捉迷藏。河水温暖如母亲的怀抱,我越沉越深,却感到无比安心。
第二天一早,我被刺眼的阳光惊醒,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床单上全是水渍。而我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腐烂的白手绢。
第125章 《迎宾》
今天一直加班到凌晨一点半,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大脑像灌了铅一样重,只想着能够快点回家休息。
本以为加班到这么晚就已经够倒霉的了,没想到回到家楼下,准备坐电梯上楼却发现电梯又坏了。
我家住在七楼,也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一层层往上爬。
\"这破公寓...\"我嘴里嘟囔着。
打开手机,我开始边玩手机边爬楼,一不小心,我点开了一个搞笑视频。
夸张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楼梯间,我赶紧调低音量。就在这时,我隐约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
这么晚了还有人和我一样刚回来吗?电梯坏了也只能爬楼梯了。
我停止刷手机,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再我的上面,但他脚步声和我的脚步声不一样。
我的鞋跟敲击着台阶,发出的是很规律且清脆的声音,这个脚步声像是软布鞋底摩擦的地面的沙沙声。
我偏着头,从楼梯之间的缝隙向上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这时,那个脚步声消失了。
\"幻听吧。\"我摇摇头,继续向上走。
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处,感应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照向前面的瞬间,我差点叫出了声。
我的正前面,四楼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着我奶奶那辈人才会穿的藏青色旗袍,灰白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微微鞠躬,就像百货公司门口的迎宾员。
\"您...您好?\"我的声音在发抖。手电筒照出她青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她似乎没在看我,而是盯着我身后的某个点。
\"欢迎光临。\"她突然开口,同时她向右移动半步,她对着空气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她让开的根本不是任何一个门,而是楼梯间的墙壁!
我看见她的眼睛始终追随着她面前的空气,也许那儿有某个我看不见的\"人\"吧,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
\"对不起,我先上去了。\"我尽量离着她远远的,刚经过她身边后,我就用跳着方式往上跑。
就在刚刚,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味钻入鼻腔。
一口气跑到五楼转角,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场景成了我今晚的噩梦。老妇人保持着那个迎宾姿势,像是被操控的木偶,她开始往后退,可她的身后并没有房间。
本以为她快要撞到墙上!可接下来,她就慢慢的融进了墙里面。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进家门,反锁后还搬来椅子抵住门。
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我才发现自己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第二天早晨,我悠悠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在门口睡了一夜。
脖子因为别扭的姿势酸痛不已,但比起昨晚的遭遇,这点不适简直不值一提。
\"郑阿姨,早啊。\"下楼时我特意绕到四楼,正好碰见402的邻居出来倒垃圾。
\"小俞啊,脸色这么差,没睡好?\"郑阿姨关切地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阿姨,四楼是不是有一位穿着蓝色旗袍的人?我昨晚好像看到...\"
郑阿姨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一把将我拉进她家,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穿蓝色旗袍,头发盘起来的?”
“对!我昨天好像看见她穿墙了。”
\"那是林婆婆,她是以前401的住户。\"郑阿姨叹了口气,\"林婆婆以前是百货公司的迎宾员,退休后还保持着职业习惯。五年前心脏病发作,死在楼梯间里,发现时还保持着迎宾的姿势。\"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这栋楼里不少人都见过她,特别是加班晚归的年轻人。\"
第126章 《后院戏曲声》
那年冬天,我正上着六年级,父母有事需要要外出一段时间,就把我安排到奶奶家住几天,让奶奶照顾我。
奶奶的房子在村里的最边缘的位置上,就算挨的最近的邻居,也一百多米的距离。打开房子的后院门,面前就是一大片田野。
第一天清晨,天还没有亮,我就已经被闹钟吵醒了。看了下窗外,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我刚穿好校服,准备去洗漱,突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戏曲声。
咿咿呀呀的唱腔,伴随着二胡的悠扬旋律,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的清晰。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声音是从后院方向传来的,像是老式收音机或者电视机发出的声响。
但奶奶家根本没有电视机,她唯一的娱乐就是那台放在厨房角落的老旧收音机,而且这个时间奶奶应该还在睡觉。
\"奶奶?\"我轻声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戏曲声仍在继续,时而高亢,时而低回,仿佛有人在表演一场完整的剧目。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穿过昏暗的堂屋,来到通往后院的小门。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冷冽的晨风迎面扑来,我不由自主的打起了寒颤。
外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枣树和奶奶晾衣服的竹竿。
再远的地方就是开阔的田野,冬小麦刚刚冒出嫩绿的芽尖,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鲜亮。
戏曲声确实是从边传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几步,脚下的冻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戏曲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但我无法确定它的具体来源。它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从某个特定的点扩散开。
我眯起眼睛望向田野深处,大约百米开外的地方,有几座孤零零的坟包,那是村里一些无主的老坟。
\"谁在那儿?\"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戏曲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田野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麦苗的沙沙声。
\"小杰?你在干什么?\"
奶奶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我一跳。我转身看见她披着棉袄站在后院门口,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起床。
\"奶奶,你听到了吗?刚才有唱戏的声音。\"我指向田野。
奶奶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那片田野和远处的坟包,然后摇摇头:\"可能是谁家办什么事儿吧。\"
\"这个时间办事?这附近根本没人啊!\"我急切地解释,\"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特别清楚!\"
奶奶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从她的手心传过来一阵温暖:\"别瞎想,快回去吧,我去给你准备早饭,不然上学该迟到了。\"
她的手劲出奇地大,几乎是把我拽回了屋里。进屋前,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田野,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最远的那座坟包旁,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奶奶简单的做了早餐,但我吃得心不在焉,耳朵一直竖着,生怕那诡异的戏曲声再次响起。奶奶也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时不时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我。
\"奶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后院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快吃,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可是…\"
\"没有可是。\"奶奶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低下头,不敢再问。但奶奶反常的态度反而让我更加确信,那戏曲声绝非寻常。
去学校的路上,我们经过几户邻居家。家家户户都还静悄悄的,烟囱里没有一丝炊烟,显然都还在睡梦中。这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清晨那戏曲声不可能是哪位邻居在办事。
到了学校,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课间时,我把早上的经历告诉了同桌小胖。
\"哇!你该不会是遇到'那个'了吧!\"小胖夸张地瞪大眼睛,\"我爷爷说过,有些死人特别喜欢听戏,尤其是那些生前是戏迷的。他们死后还会继续听,有时候活人就会听到他们听的戏!\"
我打了个寒颤:\"别胡说...\"
\"谁胡说了!\"小胖压低声音,\"你家后面不是有老坟吗?说不定就是那里面的'人'在听戏呢!\"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故意绕远路,拖延着不想回到那个可能闹鬼的房子。
但天色越来越暗,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奶奶家门口。
奶奶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我了,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点燃的香。
见我回来,她招手让我过去,然后用那根香在我周身绕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香烟缭绕中,我闻到一股奇特的草药味。
\"奶奶,你这是干什么?\"我好奇地问。
\"驱驱晦气。\"奶奶简短地回答,然后拉着我进屋,\"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晚上,我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戏曲声。我想爬起来查看,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动弹不得。直到天蒙蒙亮,这种诡异的感觉才消失。
第二天清晨,我比第一天醒得更早,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我躺在床上,生怕再次听到那可怕的戏曲声。但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没过多久,那熟悉的咿呀声又飘进了房间。
这次的声音比昨天搞清楚,仿佛就在窗外。这次除了戏曲声之外,我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我鼓起全身的勇气,一点点的挪到窗边,颤抖着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后院和后面的田野都是空荡荡的,但戏曲声确实更近了,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忽然,脚步声停了,戏曲声也戛然而止。一片死寂中,我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吓得跌坐在地,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一头扎进奶奶的被窝。
\"怎么了?\"奶奶被我惊醒,迷迷糊糊地问。
\"又有声音!\"我牙齿打颤,\"就在窗外,还有人在那走路!\"
奶奶一下子清醒了。她坐起身,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不怕不怕,奶奶在这儿。\"
\"奶奶,那到底是什么?\"我带着哭腔问。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最后,她叹了口气:\"可能是你曾祖父吧。\"
\"曾祖父?\"我抬起头,\"他不是早就…\"
\"嗯,走了三十多年了。\"奶奶的目光变得遥远,\"他生前是戏班班主,最爱听戏。死后就葬在后院那片老坟里。\"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所以.那声音真的是...”
\"他没什么恶意,\"奶奶轻声说,\"就是习惯早起听戏。以前偶尔也能听到,只是没想到你也能听见。\"
\"为什么我能听见?\"我小声问。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有些人天生敏感就可以感受到,再是小孩子,他们阳气弱所以经常会碰到。你更小的时候就经常说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确实如此。五岁那年,我曾告诉妈妈衣柜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吓得妈妈赶紧请人来做法事。
\"那他会伤害我们吗?\"我紧张地问。
奶奶笑了:\"傻孩子,那是你曾祖父,怎么会害你?他只是还在用他的方式活着。\"
天渐渐亮了,戏曲声没有再出现。奶奶起床做早饭,我则坐在堂屋里发呆,消化着这个惊人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每到黎明时分,我都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戏曲声。但知道真相后,我不再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奇妙的安全感。有时候,我甚至会在心里默默跟着哼唱那些古老的曲调。
一周后,父母来接我回家。临走前,我特意去后院对着那片田野鞠了一躬,小声说:\"曾祖父,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风吹过麦田,掀起一阵绿色的波浪,仿佛在回应我的告别。恍惚间,我似乎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戏曲声,但这次,旋律中似乎带着一丝欢快。
第127章 《713号病床》
我是一名护理专业的实习生,今天安排我值夜班。
我和带教老师陈护士,还有师姐张婷在护士工作着。一直到凌晨一点,总算把手上的工作忙完了。
\"小雪,你看这张。\"陈老师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她穿着雪白婚纱站在海边,\"摄影师说这张构图最好。\"
我正准备开口称赞,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下窜了上来。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我右耳边响起,说的是地道的当地方言,语速很快。我猛地转头,正对上张婷同样惊恐的眼神。
\"你们怎么了?\"陈老师疑惑地看着我们。
\"刚才有人说话。\"我的声音在发抖。
张婷脸色发白:\"是个男的,就在我们旁边说的。\"
陈老师皱起眉头:\"我没听到任何声音啊。\"她拿起手电筒,光束扫过两侧幽深的走廊,\"这个点病人都睡了,走廊上也没人。\"
我呆呆的看着张婷,\"师姐,你听清他说什么了吗?\"
张婷摇头:\"太快了,但肯定是方言,像是'有...要...'什么的。\"
陈老师拍了拍我们的肩膀:\"你们可能是太累了产生幻听。我去监控室看下回放,有没有什么异常,你们在这等着。\"
她离开后,护士站只剩下我和张婷。头顶的荧光灯突然闪烁了两下。
\"小雪,你相信这世上有...\"张婷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断。
713病房的呼叫铃亮了。
我和张婷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墙上的床位表,713应该是空着的才对。
\"我去看看。\"我拿起手电筒,心跳加快。
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出“哒 哒 哒”的响声。
推开713房门,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照到病床上,我控制不住的差点尖叫,床上躺着一位面色惨白的老人,双眼圆睁,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大爷?您是?\"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人缓缓转头,嘴唇蠕动,发出和刚才护士站一模一样的方言。这次我听清了:\"有人要...帮我...\"
手电筒突然熄灭,黑暗中,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啊!\"我猛地后退,撞在墙上。
手电筒的光重新亮起,再看去,病床上空空如也,床上凌乱的被单证实着刚才确实有人躺过。
我跌跌撞撞跑回护士站,陈老师正好回来:\"监控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有我们三个在护士站。\"她看到我的脸色,\"小雪,你怎么了?\"
\"713...有个老人...他抓住我...\"我语无伦次地说。
陈老师脸色骤变,快速翻看病历系统:\"713没有安排病人。\"她的手指突然停在一个名字上,\"记录里,713最后一个病人是梁大爷,脑出血,抢救无效死亡。\"
张婷倒吸一口冷气:\"就是那个说方言特别重的梁大爷?\"
陈老师点点头:\"他去世前最后一句话就是用方言说的,当时只有值班的小李护士听懂了,说是'有人要帮我带话'...\"
我突然想起什么:\"陈老师,梁大爷有家属吗?\"
\"有个儿子,在外地,老人走的时候没能赶回来。\"陈老师叹了口气,\"后来他儿子来办手续时,说梦见老人抱怨没人听懂他最后的话。\"
我们三个沉默地站在护士站。
不知是不是错觉,713病房方向的走廊似乎变更暗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徘徊。
\"我去看看梁大爷的病历。\"陈老师走向档案室,留下我和张婷。
\"师姐,你说他是不是想让我们带话给他儿子?\"我小声问。
张婷刚要回答,护士站的电话突然响起,我颤抖着接起来,却只听到持续的杂音,和一个模糊的、用方言重复的词语:\"谢谢...\"
第二天交班时,我们得知昨晚整个病区没有一位病人按过呼叫铃。
直到实习结束,我都不敢独自走过那条通往713的走廊。
后来我明白了那句方言的意思:\"请告诉我儿子,我不怪他。\"
第128章 《纸灯笼》
那年我八岁,村里的王奶奶去世了,按照当地的习俗,要在她家院子里停灵三天。
那时候的农村,办丧事的时候都会扎些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还有各种漂亮的纸灯笼和纸花。
到了傍晚,我和姐姐蹲在院墙外,透过砖缝往里面偷看。
王奶奶的儿子请来的纸扎匠手艺真好,那些纸马栩栩如生,马背上还驮着金银元宝。最吸引我的是挂在灵棚两侧的纸灯笼,红艳艳的,上面画着精美的花鸟图案。
\"真好看啊。\"我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墙皮。
姐姐比我大两岁,胆子也大些:\"等天黑了大人们都去吃饭,咱们摘几个下来玩。\"
我咽了口唾沫,有些害怕但又特别期待。村里老人常说,不能碰死人的东西,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但那些灯笼实在太漂亮了,让我们抵挡不住诱惑。
天黑透后,我和姐姐叫上了邻居家的双胞胎——铁柱和铁蛋。我们四个像做贼一样溜到王奶奶家后面的柴垛旁。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守灵的大人,都坐在灵棚里打着盹。
\"我去摘灯笼,你们把风。\"姐姐小声指挥着,猫着腰钻进了院子。
我的心跳得像要蹦出胸口,手心全是汗。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灵棚前的白幡轻轻飘动,月光照在上面,像是几条扭动的白蛇。
不一会儿,姐姐抱着两个红灯笼和几朵纸花溜了回来。铁柱和铁蛋兴奋地抢过灯笼,我们四个像得了宝贝似的,一溜烟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在这儿玩吧,这里宽敞。\"姐姐喘着气说,把纸花分给我。
老槐树是村里的地标,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了。树干粗得三个大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把大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有块平整的大石头,我们常在这里玩过家家。
铁柱从兜里掏出半截蜡烛,插在灯笼里点燃。红光透过薄薄的纸面,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们围着灯笼坐成一圈,开始玩\"丢手绢\"的游戏。
\"小梅,该你了!\"铁蛋刚说完,一阵冷风突然刮过,吹得灯笼剧烈摇晃。
我打了个寒颤,这风来得太突然,而且特别冷,像冬天里打开冰柜时扑出来的寒气。灯笼里的蜡烛\"噗\"地熄灭了,四周顿时暗了下来。
\"怎么回事?\"姐姐的声音有些发抖。
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远处邻居家的灯光微弱地照过来。我们四个挤在一起,谁都不敢动。就在这时,我看见她了。
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她没有下半身,只有上半身飘在空中,白色的衣服像是寿衣的样式。我看不见她的手,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再看她的脸,被长长的黑发完全遮住,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们。
\"啊——\"铁蛋第一个尖叫起来,我们四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就跑。
我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痛让我一时爬不起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那个白色的东西正在向我靠近,我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逼近。
\"妈!妈!\"我撕心裂肺地喊着,手脚并用往前爬。
就在那东西几乎要碰到我的时候,旁边的一户邻居家的狗突然狂吠起来,院子里的灯\"啪\"地全亮了。那白色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一头扎进妈妈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是不是又听村里的老人讲鬼故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村口遇见了铁柱和铁蛋。他们俩眼睛红肿,显然也没睡好。
\"你们也看见了,对不对?\"我小声问。
铁蛋点点头,声音发颤:\"是个女的,没有腿...\"
\"我昨晚梦见她了,\"铁柱说,\"她一直问我为什么拿她的灯笼。\"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恐惧再次袭来。这时姐姐也来了,她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红纸——是昨晚我们偷的灯笼残骸。
\"我把它烧了,\"姐姐说,\"咱们以后再也别碰死人的东西了。\"
后来村里的老人告诉我们,那可能是\"引路娘娘\",专门护送亡魂去阴间的。我们偷的纸灯笼是给亡魂照亮用的,所以她才会找上门来。
第129章 《灶神》
那一年我十六岁,爸爸在外地工作,妈妈在家照顾着我和弟弟。
我的家住在一栋非常破旧的居民楼里,墙与墙之间的隔音效果都很差。
在夏季的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吹着电风扇,依旧浑身是汗,热的根本无法入睡。
看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妈妈和弟弟已经睡着了。
弟弟才刚十岁,他这个年龄的孩子睡觉都特别沉,雷都打不醒。
看了下床头的闹钟,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只能开始强迫自己入睡,在我还没成功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幻听,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像机械运转时的声音,声音里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声,偶尔还有一个婴儿哭声。
这三种声音混在一起,让我心里听的直发毛。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听着那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我家的地板上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那机械声像是电子设备发出的\"滴滴\"声,女人的叫声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再加上婴儿的哭声,让我的神经不由的紧张起来。
我小心翼翼的下了床,打着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弟弟的房间,弟弟的房间门半开着,看到弟弟睡得很香,他好像根本不会受到这个声音的影响。
我又走到妈妈的房门前,仔细的听着,一阵阵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她也睡的正香。
这声音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我站在客厅的中央,声音好像就从我的脚下传来。
我蹲下来,耳朵贴在地板上,一瞬间那三种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滴——答——滴——滴——\"断断续续的机械声。
\"啊!不要!放开我!\"女人的尖叫声。
\"哇——哇——\"婴儿的哭声。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这声音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的变小了,最后完全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餐桌前。妈妈给我盛了一碗稀饭,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
\"妈,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皱了皱眉:\"什么声音?\"
\"就是楼下传来的,像机器人说话,还有女人和婴儿的哭声。\"我描述着。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梦!是真的有声音!”
这时,小杰从房间里出来,揉了揉眼睛:\"姐,你们在吵什么?\"
\"你姐说她昨晚听到怪声音。\"妈妈无奈地摇头,\"肯定是天太热,睡不好做噩梦了。\"
小杰撇撇嘴,显然也不相信。我感到一阵委屈,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们。
当天晚上,我故意拖到很晚才上床。妈妈以为我是贪玩手机,催了几次后就不再理会我了,自己先去睡了。小杰倒是精神很好,一直在玩他的拼图。
\"小杰,\"我蹲在他旁边小声说,\"今晚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熬夜?\"
\"为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我想证明昨晚听到的声音是真的。如果今晚还有,你就能听到了。\"
小杰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嗯,很吓人。\"我严肃地说。
小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我陪你。但要是没有,明天你得帮我洗袜子。\"
\"成交。\"
我们俩假装各自回房睡觉,等妈妈房间的灯熄灭后,又悄悄在客厅集合。我拿了条毯子铺在地上,我们并肩坐着,紧张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杰开始打哈欠:\"姐,都十一点半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嘘!\"我突然竖起手指,\"你听!\"
起初是很微弱的\"滴滴\"声,然后逐渐变大。小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那是什么?\"他颤抖着问。
三种声音再次响起,比昨晚更清晰。机械声说着不连贯的词语,女人的尖叫充满痛苦,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小杰吓得直往我怀里钻,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姐,我好害怕...\"他带着哭腔说。
我紧紧抱住他:\"别怕,有姐姐在。\"
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听着那恐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大约一个小时后,声音又像昨晚一样渐渐消失了。
\"现在你相信我了吧?\"我轻声问。
小杰点点头,眼睛里还含着泪:\"太可怕了,我们要告诉妈妈吗?\"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餐时,我和小杰一起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妈妈。她起初还是不信,直到小杰详细描述了那些声音,妈妈的表情才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的恶作剧?\"她狐疑地看着我们。
\"妈!我们真的听到了!\"我急得直跺脚,\"连续两个晚上了!\"
妈妈叹了口气:\"好吧,今晚我也听听看。如果真有这种事...\"
那天晚上,妈妈特意晚睡,和我们一起等待。但是,那晚什么声音都没有。我们等到凌晨一点,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看吧,我就说是你们想象力太丰富了。\"妈妈松了口气,\"快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和小杰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今晚那个声音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几天,怪声又出现了,但每次我们想让妈妈听的时候,声音就会立刻消失。渐渐地,妈妈完全不相信我们了。
直到第十天晚上,我和小杰又听到了那声音,但这次有些不同。
机械声变得更加急促,女人的尖叫中似乎夹杂着说话声,婴儿的哭声也变得微弱。
而且这次声音不是从地板下传来的,而是从厨房方向。
我和小杰手拉手,壮着胆子往厨房走去。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声音越来越清晰,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姐,你看灶台”小杰颤抖着指向煤气灶。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灶台上的铁锅在轻微地震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敲打它一样。
灶台后面的墙壁上,那个我们常年贴着的灶神像也在闪着微光。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突然停止了。铁锅停止了震动,屋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几天,我找到我的好朋友,把这几天的经历告诉了她。她家是开香烛店的,对这些灵异事件特别感兴趣。
\"你说灶神像发光了?\"她眼睛亮了起来。
我点点头:\"就是那种很微弱的黄光,像蜡烛一样。\"
她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奶奶说过,灶神是保家平安的神。如果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灶神会显灵保护家人。你们看到的灶神像发光可能是灶神在驱赶什么东西。\"
我打了个寒颤:\"你是说我们家有鬼?\"
\"不一定。\"她摇摇头,\"也可能是地气不安,或者家宅不宁。你最近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我想了想,摇摇头。除了这些怪声,一切如常。
\"那声音后来还有吗?\"
\"从那天晚上灶台震动后就再没出现过了。\"
\"那可能就是灶神显灵了。你们应该好好谢谢灶神。\"
回家后,我把好朋友的话告诉了小杰。我们俩偷偷去厨房看那张灶神像,就是一张普通的印刷画像,贴在煤气灶上方的墙上,已经有些发黄了。妈妈每年腊月二十三都会换新的,说是\"送灶神上天\"。
小杰敬畏地看着画像:\"姐,你说真的是灶神保护了我们吗?\"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但那些声音确实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消失的。\"
第二天放学后买了些水果和香,在灶台前简单祭拜了一下。妈妈看到后只是笑笑,说我们迷信,但也没阻止。
第130章 《公寓恶灵》
去年夏天,我在古玩市场上闲逛着。
一家店吸引了我的注意,这家店铺是专卖神像和法器的。走进店铺,里面的光线很暗,浓烈的檀香味呛的我有些难受。
看着玻璃柜里各种神像,有的慈眉善目,有的面目狰狞。
就在我仔细观看的时候,一个冷冽的女声从角落里传来:\"看看可以,别乱碰。\"
我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一身藏青色道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在我向她望去时,她并没有抬头看我,只是在认真的擦拭着一尊铜像。
\"这些都是真的吗?\"我忍不住问道,指着柜子里一尊面目可怖的神像。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信则有,不信则无。\"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厌烦,\"但别用'真的'这种词,这是不敬。\"
我尴尬地笑了笑,想缓和气氛:\"我就是好奇,这些神像真的能通灵吗?\"
她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放下手中的铜像,站起身。\"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她冷冷地说,\"把神灵当儿戏,当都市传说。出去!\"
我愣住了,没想到一句无心的话会惹她这么生气。\"我不是有意冒犯...\"
\"滚出去!\"她突然提高音量,手指向门口。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仓皇离开店铺,背后传来她低声念着什么的声音,像是咒语,又像是诅咒。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黑影站在我床边,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醒来时浑身冷汗,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被什么东西勒过的感觉。
三个月后,我因为实习需要,便租下了一间公寓。
这个公寓位于城东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价格非常便宜。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签合同时眼神不停的闪烁着。
\"这房子没什么问题吧?\"我看着他的样子,我内心有点打鼓,就试探性地问道。
\"能有什么问题?\"他干笑两声,\"就是空了段时间,有点灰。\"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就感觉不对劲。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明明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奇怪的刮擦声惊醒,声音好像是从衣柜那儿传过来。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什么也没有,但衣柜门却在微微晃动着,像是才被关上。
\"可能是风吧!\"我自言自语。
第二天上班时我精神恍惚,同事小李关切地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
\"新租的房子有点怪。\"我犹豫着说。
\"怎么个怪法?\"小李来了兴趣。
\"就是感觉房子里不只有我一个人,还有别的什么在房子里。\"
小李哈哈大笑:\"你该不会是租到凶宅了吧?\"
我勉强笑了笑,并没告诉他其他的一些诡异的事情。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书桌前整理资料,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转头看去,墙上的日历无风自动,一页页快速翻过,最后停在一个月后的某天,那页日历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我的心跳加速,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想拍下这恐怖的一幕。
就在这时,桌上的笔突然滚落在地,我弯腰去捡,却发现它滚到了床底下。我趴在地上,拿着手机照向床底——
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我。
我尖叫着后退,撞翻了椅子。再定睛看去,床底下空空如也。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后,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
我抓起外套冲出房门,在24小时快餐店度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房东。
\"你之前没告诉我这房子有问题!\"我直接质问他,告诉他我这几天的经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前一个租客也说过类似的话,\"房东最终承认,\"但他住了不到两周就搬走了,我们以为是他精神有问题。\"
\"什么'类似的话'?\"
\"说房子里有东西。\"房东的声音低了下来,\"听着,如果你要退租,押金不退。\"
我挂断电话,站在阳光下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天晚上,我硬着头皮回到公寓,叫上了小李作伴。奇怪的是,有小李在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看来是你太紧张了,\"小李走前拍拍我的肩,\"老房子嘛,难免有些声响。\"
我勉强点头,送走小李后,我决定彻底检查一遍这个公寓。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在检查卧室墙壁时,我发现一块墙纸边缘翘起,下面似乎有东西。我小心地撕开墙纸,发现墙面上被人刻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符文。
墙纸后面还藏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写着一个名字\"林默\",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第三天。它又来了。我知道他们不相信我,但那个道士说的是真的。她警告过我不要住进来...\"
我快速翻阅着笔记,大部分内容都记录着与我相似的经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林默搬走的前一天,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
\"它找到我了。那个道士说对了。它们不会放过我。\"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
正在这时,客厅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地向着卧室走来。
我紧紧盯着卧室门,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把手开始转动。
就在门把手快要转到底的时候,它突然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
咔嗒。
门把手又自己复位了。
我在心里默数十秒,冲上去然后猛地拉开门,门前空荡荡的,只有客厅的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
\"有人在吗?\"我的声音都在在颤抖。
这时从厨房传来的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我抄起桌上的台灯当武器,小心翼翼地走向厨房。
推开门,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水龙头不知何时被拧开,流出的不是水,而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已经漫到了地板上。
\"这不可能...\"我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尖叫着转身,台灯猛地砸向身后,却只击中了空气。
但是刚刚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却无比真实,我的右肩现在像被冰块敷过一样发麻。厨房的水龙头突然关闭,红色的液体停止流出,地上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
我逃回卧室,反锁上门,拿出林默的笔记本继续翻看。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名片:青云观,陈道长,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名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她不肯帮我\"。
我打开电脑,搜索\"青云观\",只找到一个位于城郊的小道观,评价很少,最新的一条是半年前的:\"骗人的地方,道士态度恶劣。\"而评论人显示的正是林默
接着我搜索本地的新闻,结果跳出一条:《年轻男子离奇失踪,警方调查无果》。报道中提到一位叫林默的男子失踪。最后被见到是在他租住的公寓楼附近,而日期正是他笔记中最后记录的那天。
在新闻配图中,背景里站着一个穿道袍的女性身影,虽然模糊,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是三个月前古玩市场的那个女道士。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是未知号码。
接通后,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谁?\"我问道。
呼吸声停止了,一个沙哑的女声说:\"你不该翻别人的东西。\"然后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假去了青云观。道观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破旧的山门上\"青云观\"三个字已经褪色。推开大门,院内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有人吗?\"我喊道。
正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昏暗的殿内供奉着几尊落满灰尘的神像。供桌上的蜡烛突然自己点燃了,绿色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站在神像旁的那个人,正是古玩市场的女道士,她今天没穿道袍,而是一身黑色便装,手腕上依然戴着那串暗红色珠子。
\"你终于来了。\"她说,声音比电话里清晰得多,\"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天。\"
\"你知道我会来?\"我惊讶地问。
她冷笑一声:\"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比如你昨晚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她走近几步,\"比如林默是怎么消失的。\"
\"你对林默做了什么?\"我鼓起勇气质问,\"还有我的公寓里有什么?\"
女道士从供桌上拿起一把铜钱剑,用手指轻轻抚过剑刃。\"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至于公寓里有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刚说完,陈道长的脸色突然骤变,看向我的身后:\"你把它带来了。\"
我转身看去,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杂草。但当我再转回来时,陈道长已经不见了,只有她的话音在殿内回荡:\"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今天晚上不要回公寓。\"
我离开青云观,拦了辆出租车回城。车上,我不断回想陈道长的话,我并没有把她的警告放在心上,还是觉得回到公寓。
当我到达公寓楼时,已经是黄昏了,由于电梯出现了故障,我不得不走楼梯。
在四楼转角处,我撞上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小朋友,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我蹲下身问她。
她慢慢抬起头,我看到的不是孩子的脸,而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面孔,嘴角咧到耳根:\"我们玩个游戏吧...\"
我惊叫着后退,却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那个\"小女孩\"站在楼梯顶端,布娃娃的头慢慢转了一百八十度,用纽扣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小李守在床边。\"你总算醒了!\"他松了口气,\"房东发现你倒在楼梯间,额头撞破了。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
出院后,我回到了那间公寓,开始收拾必需品准备去朋友家借住。就在我打包最后几件衣服时,衣柜门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站着陈道长。
她面色惨白,嘴角有血迹,道袍破烂不堪。\"你不听警告,还要回来!\"她嘶哑地说,\"现在我们都逃不掉了。\"
\"什么?你怎么会?\"我惊恐地看着她从衣柜里跌出来,瘫倒在地。她的红色珠串断了,珠子滚落一地。
墙上的日历又开始自动翻页,停在那个画红叉的日期——明天。
与此同时,公寓的每个角落都传来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刺耳的尖叫。
陈道长挣扎着抓住我的手腕:\"它们要的是替身,林默之后是你,现在是我...\"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但我们可以反抗...如果你愿意...\"
\"愿意什么?\"我大声问,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就在这时,所有的灯同时熄灭,黑暗中,无数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四肢,将我拖向墙壁,那面藏着林默笔记的墙现在变成了一个黑洞。
冰冷的手已经将我半个身体拖进了墙里。
墙壁像沼泽一样,冰冷、粘稠,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我拼命的挣扎,却看到墙里面站着林默,他的身体被揉的纸一样扭曲,嘴巴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说\"救救我\"。
就在我即将被完全吞噬的那一刻,一道红光闪过。陈道长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中铜钱剑直刺向我身边的黑暗。
一声非人的尖叫响起,那些手松开了,我跌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快!\"陈道长拽起我,\"它暂时退去了,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拖着我来到客厅中央,从破烂的道袍里掏出一把符纸,快速在地上摆出一个奇怪的图案。\"这是困灵阵,\"她气喘吁吁地说,\"能暂时困住它,但需要你的血。\"
\"我的血?\"我惊恐地看着她。
\"你是它的目标,你的血能引它入阵。\"陈道长从供桌上拿起一把小刀,\"没时间解释了,你想活命就照做!\"
我伸出左手,她迅速在我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滴落在符纸上,瞬间被吸收,那些黄纸上的朱砂符文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
公寓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所有的家具开始震动,墙上的画框砰砰掉落。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爆裂的声音,但流出的依然是那种暗红色的液体,现在已经漫到了客厅边缘。
\"它来了。\"陈道长紧握铜钱剑,声音低沉。
客厅的吊灯突然炸裂,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血水里,就是楼梯间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但现在我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惨白的皮肤上布满淤青,脖子不自然地歪向一边,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黑色的液体不断从里面涌出。
\"那是什么?\"我颤抖着问。
\"三十年前这栋楼的一个住户,\"陈道长快速解释,\"被酗酒的父亲虐待致死,尸体藏在墙壁里整整一周才被发现。怨气太重无法超度,就成了地缚灵。\"
小女孩——不,那个恶灵——的头突然转向我们,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她怀里的布娃娃也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现在!\"陈道长推了我一把,\"喊它的名字!周小梅!\"
我下意识地大喊:\"周小梅!\"
恶灵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陈道长趁机将铜钱剑掷出,正中它的胸口。恶灵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周围的空气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
\"它要现原形了!\"陈道长喊道,\"把剩下的血滴在阵中心!\"
我冲向符阵,将流血的手掌按在中央。地面突然剧烈震动,符纸上的红光变成了一道光柱,将恶灵笼罩其中。在刺眼的光芒中,我看到恶灵变回了死去时的样子,一个瘦小的身躯,脖子被折断,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陈道长!现在怎么办?\"我回头喊道,却看到她跪倒在地,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我撑不住了...\"她艰难地说,\"它太强了...\"
光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恶灵在挣扎,眼看就要突破束缚。陈道长突然爬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腕。
\"还有一个办法,\"她喘息着说,\"但需要有人献祭...\"
我惊恐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命换你的命。\"她苦笑一下,\"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这诅咒跟了我二十年...\"
不等我回答,她猛地扯断剩下的红珠串,将珠子全部吞了下去。她的眼睛瞬间变成了血红色,身上散发出与恶灵相似的不祥气息。
\"记住,\"她最后对我说,\"血菩提能保护你,但不要...\"
话没说完,她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吼叫,扑向光柱中的恶灵。两者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我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符纸烧成了灰烬,血水也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散落的几颗红色珠子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颤抖着捡起一颗,触碰到它的瞬间,耳边响起陈道长微弱的声音:\"不要戴超过七天...\"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公寓安静得可怕,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后来房东退还了我的押金,甚至多给了一笔钱让我\"别声张\"。
我把剩下的血菩提珠子收进一个小布袋,带离了那栋公寓。
警方在青云观后山找到了她的尸体,死因被判定为\"心脏骤停\"。整理她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找到了最后的替身,但我下不了手。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第131章 《冲撞》
奶奶下葬的那天,天空就像是感受到我们的悲伤一样,阴沉沉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悲伤。我站在坟前,看着奶奶的棺材缓缓的降入到土坑里,心口像有块石头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我妈跪在奶奶的坟前,哭的撕心裂肺,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的泥土混合着泪水布满了妈妈的脸上。
\"妈,别哭了,奶奶走得安详\"我蹲下身,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着。
我感受到我妈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着,紧接着她的哭声停止了,身体变的僵直。
\"小...小冉...\"她突然变得结巴了起来,声音听起来像是古板的机械音,\"我...我全身都抽...\"”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就像触电般剧烈的抽搐起来,四肢扭曲着。
她翻着白眼,嘴角不停的冒出白沫,整个人从跪姿直接向后倒去。
\"妈!\"我哥大喊一声,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我妈拦腰抱起。她在我哥的怀里不停的扑腾,眼看着我哥就要抱不住了,我赶紧冲过去帮忙。
\"快!背到家里去!\"二爷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我和我哥紧紧的抬着我妈往老宅子里跑,身后不停的传来亲友们惊恐的议论声。
将我妈平放在床上,她依旧不停缝在抽搐着,床板也跟着发出吱呀吱呀声。
二爷爷从他那老旧的医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煤油灯上快速燎过。
\"按住她。\"二爷爷吩咐着。
我和哥哥分别按住我妈的四肢。二爷爷的银针快速准确地刺入她的人中、合谷等穴位。
几针下去,我妈的抽搐渐渐停了。不知道为何。我妈并没有恢复过来,而是眼睛睁着看着天上一动不动完全静止的状态。
\"妈?妈?\"我轻声呼唤,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球一动不动。
二爷爷皱眉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脉象紊乱,气血逆行,这不像是普通的晕厥。\"
这个时候,卧室门被推开,村里的马爷爷探头进来。他是葬礼上请来主持仪式的,据说懂些玄门道术。
\"听说桂芳出事了?\"马爷爷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哥赶紧让开位置:\"马爷爷,您快看看,我妈突然就这样了...\"
马爷爷走近床边,突然\"咦\"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我妈周围,然后俯身仔细观察她的眼睛。
\"眼白有青线,\"他沉声说,\"应该是冲撞了什么。\"
我浑身发冷:\"什么意思?\"
马爷爷没回答,而是突然暴喝一声:\"呔!\"声音大得震得窗棂都嗡嗡响。
我妈的身体猛地一弹,但眼睛还是直勾勾的。
卧室门口已经围满了亲友。三婶挤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桂芳,认得我不?\"
我妈的头缓缓转向三婶,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她盯着三婶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僵硬地摇头:\"不...认...识...\"
这声音根本不是我妈平时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地底传来。
\"是我啊,你三嫂!\"三婶急了。
\"不...认...识...\"同样的回答,同样的语调。
接下来,几乎每个亲友都来问了一遍。大伯、四姑、隔壁的王姨...我妈对每个人都说不认识,眼神空洞得像具提线木偶。
马爷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在我妈头顶绕了三圈,然后厉声喝道:\"阴阳有序,亡者归位!去!\"
随着这声大吼,我妈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几秒钟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终于有了焦点。
\"我...我这是怎么了?\"她虚弱地问,声音恢复了正常。
\"妈!\"我扑上去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你吓死我了!\"
我妈困惑地看着一屋子人:\"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我不是在坟上哭吗?\"
\"桂芳,你真不记得了?\"三婶追问,\"刚才我们一个个问你认不认识,你全说不认识!\"
我妈茫然摇头:\"我只记得哭得难受,然后...就在这里了。\"
马爷爷收拾着他的黄符和剩余的糯米,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不记得也好。\"
亲友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陪着我妈。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时,我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青痕,形状像是一个手印。
\"妈,你手腕怎么了?\"我问。
她低头看了看,同样困惑:\"不知道啊,不疼不痒的。\"
我帮她拉下袖子遮住那痕迹,没再多说。
第132章 《闹鬼的办公楼》
今天轮到我值夜班,在值班室待的一会,想起有一些文件需要再查看一下。
文件放在十三楼的办公室里。当我正在办公室里翻找文件的时候,防盗门的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深夜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人,这尖锐的滴滴声把我吓了一跳,手上的文件全部散落在地上。
缓过神来,我更加的害怕。
这扇门的报警装置只有从内部按下开关才会触发,而那个触发开关的按钮就在我面前五米处。
办公室里的灯是全部亮着的,我一眼便可以看清楚整个办公室。
除了我以外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报警按钮上疯狂闪烁的红灯,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离职的王磊说过的话。
\"我们十三楼的办公室闹鬼呢,你值夜班的时候可千万别去。\"他当时叼着烟,还半开玩笑地指着我的工位说,\"特别是你的这个工位,三年前死过人的。\"
我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文件,后颈感受到一阵凉意,一种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感觉有个人用指尖轻轻从我的后背上划过。
我转过身,只看见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
我不敢停留,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办公室,返回到楼下的值班室里。
我坐在值班室的床铺上,心里的害怕始终挥之不去。也不知怎么的,慢慢的,我竟然躺下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我的左手手腕。
迷糊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开始用力握紧,强烈的疼痛让我彻底的清醒过来。
\"啊!\"我猛地坐起,才发现半梦半醒时感觉到的那个手是自己的右手。
我的右手以诡异的角度悬在半空中,五指死死掐着左手手腕。
左手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青紫色的指痕。
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让右手松开。麻痹感从指尖蔓延到肘关节,像是有电流在血管里乱窜。
\"放开!给我放开!\"我咬着牙用膝盖顶住右手肘,终于听到\"咔\"的轻响,右手终于松开了。
重获自由的左手手腕上火辣辣地疼,而右手软绵绵地垂在床边,仿佛这只手并不属于我。
缓了好一会,我的右手才恢复了感知。
到了早晨六点,休息室的门在我面前缓缓滑开。
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门自己打开了。这个老式木门没有安装自动开关的。
到了下午三点,我上厕所的时候,竟然被反锁在卫生间里了。
我打开了卫生间的门锁,往外推,却推不动。
开始我怀疑是自己没有打开门锁,可是看过之后,门锁上是显示的绿色\"无人\"状态。
我开始朝外踹门,踹了好几下,还是打不开,这时保洁阿姨被我踹门的动静引了过来,她从外面轻松的帮我拉开了门。
\"小伙子,你干嘛呢?这门根本没锁啊。\"阿姨疑惑地晃了晃门板。
我并没有回答她,我正盯着她身后洗手台,那里的水龙头突然间自动打开了,哗哗的水流冲走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我一股劲的冲了出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133章 《女人头》
那年我六岁半,在夏天的一个晚上。我一直玩到了九点,还是一点都不想睡,爸爸妈妈不停的催着我去睡觉。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上床躺着了。
我一点瞌睡也没有,根本就睡不着,于是就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玩。
\"小凡,快睡觉了。\"妈妈站在门外最后又催了我一次,就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我等了几分钟,听着外面没有了动静,他们应该是回房间休息了。
我悄悄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安徒生童话》。白天的时候,这本书我只读到一半,《海的女儿》那个故事还没有读到结局,心里痒痒的。
我打开小夜灯,借着橙黄色的光,我勉强可以看清书上的那些字。
我蜷缩在被窝里,一页一页地翻着故事书,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故事里。
小美人鱼为了爱情放弃声音的情节让我控制不住的差点流眼泪,我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读。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睛开始发酸。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起初的时候,声音很小很小,像是电视机没信号的时候那种沙沙声。
我感觉到沙沙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以为是对面楼的电视没关,就没太在意它。
但是声音慢慢的变大了,在我耳边嗡嗡嗡不停。
\"什么声音吵死人了…\"我小声嘀咕着,放下书本捏了捏耳朵。
我眼角的余光却看见右侧的墙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的床靠着墙的,这面墙就紧贴着我的身边。
墙上刷着淡蓝色的漆,上面还贴着我画的向日葵。
小夜灯的亮度有限,并不能把墙照的多亮。
大部分的墙面都被阴影笼罩着,我盯着那里,看到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像水波一样起起伏伏。
我害怕极了,心跳开始加速,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我想喊爸爸妈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耳朵旁边的嗡嗡声又变大了,完全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一个女人的头从墙里慢慢的钻了出来。
她满头乌黑的长发像帘子一样垂下来,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脖子以下都是空的,只有衣领的一角露了出来,衣领上是一种刺眼的红色,比血还要红。
我全身僵硬,不敢呼吸,生怕吸引到她。但是,她的头还是慢慢转了过来。
虽然我看不见她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妈...妈...\"我终于挤出一丝声音,但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女人的头开始在墙里游动,从我的右侧慢慢移到正前方。她的头发丝在无风的房间里轻轻飘动,红色衣领在夜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当她的脸正对着我时,她停住了。
耳边的声音在这一刻非常响,使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毫无预兆地,在我状态最差的时候,她猛地朝着我飘了过来。
我挣扎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把手中的书扔向那个她。
书穿过了她的头部,直接撞在她身后的墙上,发出闷响。
女人似乎被我的反应给逗乐了,她面朝着我做出了一个嘲笑的表情,便慢慢的退回到墙里,最后完全消失了。
\"怎么了?小凡!\"爸爸妈妈冲进房间时,我正蜷缩在床角发抖,满脸的泪水。
\"墙...墙里有个女人...\"我抽泣着指向那面墙,\"她...她是黑头发...穿着红衣服...\"
爸爸打开大灯,房间里顿时亮了起来。他仔细检查了墙壁,甚至敲了敲。\"什么都没有,儿子。你做噩梦了吧。\"
\"不是梦!我真的看见了!\"我坚持道,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妈妈坐在床边抱住我,\"可能是你看书太久了,眼睛累了产生的幻觉。\"她捡起地上的童话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看,都这么晚了,难怪会胡思乱想。\"
他们安慰了我很久,最后妈妈留下来陪我睡。但我整晚都没敢闭眼,一直盯着那面墙,生怕那个女人头再次出现。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昨晚的恐怖经历显得那么不真实。
爸爸开玩笑说我一定是被童话故事吓到了。从那天起,我晚上再也不敢一个人睡觉,总要开着灯,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敢入睡。
第134章 《走廊上骑行车》
那天下午,我和阿杰、小雨、胖子、小林四个人蹲在教学楼五楼的楼梯间,等着刚子下课。
这栋教学楼是学校里最老的一栋楼,灰扑扑的水泥墙,窗户上的绿漆也基本上掉光了,走廊里的灯管也坏的差不多了。
站在这栋楼里就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这破楼怎么连个空调都没有,热死人了。\"胖子扯着t恤领口扇风,他的脸上全是汗水。
\"知足吧,至少这儿凉快些。\"小林靠在墙边,伸手指了指外面,\"你看看,外面那么大太阳,都能把人给烤熟了。\"
我们五个坐在楼梯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五楼上课的学生没有多少,大多数的教室都是空着的,这会只有尽头那间教室正在上选修课。
\"你们听说了吗?\"小雨突然压低声音,\"这栋楼以前死过人。\"
\"又来了又来了,\"阿杰翻了个白眼,\"你每次在这种阴森的地方都要讲鬼故事。\"
\"是真的!\"小雨瞪大眼睛,\"我听学长说,二十多年前这楼着过火,烧死了一个老校工。\"
\"闭嘴吧你,\"我打断她,\"大白天说这个干嘛。\"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生锈的金属摩擦发出的。我们五个同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小林小声问。
声音越来越近,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我们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然后全都僵在了原地。
一个老头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慢悠悠地从我们面前经过。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有六十多岁。
那辆自行车是那种老式的二八杠,黑色的车架上全是锈迹,车轮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老头骑得很稳,双手松松地搭在车把上,眼睛直视前方,根本就没注意到我们五个人目瞪口呆的样子。
他就这么从我们面前骑过去,朝着走廊尽头骑去。
我们五个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胖子才第一个开口:\"我们是在五楼对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们头上。
五楼,没有电梯的老教学楼。唯一的楼梯间就是我们坐着的这个。走廊尽头是一堵墙,旁边只有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
\"可能是从那个教室出来的?\"小雨声音在发抖。
\"你见过谁在五楼的走廊里骑自行车?而且还是那种老古董车?\"阿杰脸色发白。
我们五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去看看。\"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别了吧...\"小林拉住我的衣角。
\"万一是我们看错了呢?\"我咽了口唾沫,\"也许就是个普通老头,从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侧门进来的。\"
我们五个挤成一团,慢慢朝走廊尽头走去。越往前走,感觉空气越冷,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走廊尽头只有一堵灰墙,墙边堆着几个破旧的课桌椅。
没有门,没有通道,没有任何可以通过的地方。
旁边的教室,正在上着课,教室门也紧闭着,窗户里能看到老师正在讲课,学生在认真听讲。
根本没有任何人进出过的迹象。
老头和他的自行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们走吧...\"小林哀求着我们几个,\"我害怕...\"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混合着的气味。
身边的温度也一下子降了十几度,我呼出的气在面前都形成了白雾。
\"叮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我们身后传来。
我们五个像触电一样同时转身,却什么也没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只有我们五个人的倒影在墙上扭曲。
\"跑!\"阿杰大喊一声。
我们没命地朝楼梯间冲去。我跑在最后,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脖子后面吹气,那气息滚烫得像是火焰,还带着焦糊的味道。我不敢回头,拼命地跑。
五层楼梯我们几乎是一口气冲下来的,跑到一楼大厅时,胖子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大厅里的学生奇怪地看着我们几个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们五个谁也没说话,但都明白一件事:我们刚才遇到了什么不该遇到的东西。
第135章 《厕所里有人》
我十二岁时在城郊的一所小学上六年级。那所学校离我家有点远,爸爸妈妈说要锻炼我的生活自理能力,让我从三年级就开始住校。
学校的宿舍是六人间的,我和另外五个舍友相处的都挺和睦。
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我们跑了八百米,我出了一身的汗,也喝不少水,还没到下课,憋不住的想要上厕所。
终于下课铃响了,我用最快的速度往宿舍里冲,膀胱快要爆炸的感觉让我都没有和任何同学们说再见。
\"小雨,你跑那么快干嘛?\"身后传来小芸的喊声。
\"憋不住了!\"我头也不回,又加快了速度。。
我几乎是飞一样地冲进宿舍楼。宿管阿姨不在值班室,我直接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三楼,气喘吁吁地停在308门前,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快点快点...\"我小声催促着自己,越是着急钥匙越是插不进锁眼。
终于,门开了,我直奔厕所。
我们宿舍的厕所很小,只有一个洗手台和一个隔间。我冲到隔间门前,伸手就去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有人?\"我愣了一下,又用力推了推,门还是没开。确实从里面锁上了。
\"谁在里面啊?\"我敲了敲门问道,膀胱的压迫感让我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隔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我。\"
那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听的很清楚。
对方用的是我们这里的方言,现在城市里已经很少有人用方言了。
同学之间也都是说普通话,只有回家跟爷爷奶奶他们那一辈说话时才会用方言。
我松了口气,至少知道不是门坏了。我退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一边等一边翻出要换洗的衣服。
跑完步身上黏糊糊的,等里面的人出来,我上完厕所正好要洗个澡。
五分钟过去了,她还没有出来,厕所里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开始着急了,走到厕所门前轻轻敲了敲:\"你好了吗?我真的很急。\"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我。
\"喂?\"我提高声音,\"能快点吗?\"
她依然沉默着。
我皱起眉头,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衣服摩擦声,没有冲水声,就像里面根本没有人。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再问一次时,宿舍门开了,小芸走了进来。
\"咦,你不是说要上厕所吗?站这儿干嘛?\"她一边放书包一边问。
\"里面有人,\"我指了指厕所门,\"一直不出来,我都快憋死了。\"
小芸走过来,也敲了敲门:\"谁在里面?小雨急着上厕所呢!\"
我们等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
还是用方言回应我们,\"小芸转头看向我:\"这是谁啊?声音怎么这么陌生?\"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在里面了。\"
又过了几分钟,宿舍其他四个人也都回来了。听说厕所里有个不认识的人一直不出来,大家都围了过来。
\"是不是隔壁宿舍的?\"室友张婷猜测道。
\"不可能,小雨回来时宿舍门是锁着的,\"小芸说,\"而且谁会跑到别人宿舍上厕所啊?\"
\"我们数到三一起喊,看里面到底是谁,\"另一个室友李丽提议,\"一、二、三!\"
\"你是谁?快出来!\"六个女孩一起喊道。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
这次声音很清晰,让我感受到一阵寒意,手臂上都起满了鸡皮疙瘩。
\"这也太奇怪了,\"张婷脸色发白,\"我们撞门吧?\"
李丽胆子最大,她走上前用力推了推门,门依旧纹丝不动。然后她做了个让我们后退的手势,猛地抬脚踹向门锁位置。
门开了。
我们六个挤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厕所隔间。马桶盖上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根本没有人用过。
\"这...这不可能...\"小芸的声音发抖,\"我们明明都听到了声音...\"
我注意到马桶后面的墙上有一行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小字,因为位置隐蔽,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行字问道。
李丽走上前仔细去看,然后脸色瞬间变了。
她退后几步,低声念着:
\"张美华永远在这里。\"
宿舍里一片安静,然后张婷突然尖叫起来:\"张美华!是十年前那个自杀的女生!\"
我们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冲出厕所,挤在离厕所最远的那个角落里。
小芸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她的全身在发抖。
\"什么自杀的女生?\"我问道。
张婷咽了口唾沫,眼睛依旧盯着厕所的方向:\"我表姐以前在这所学校读书,她告诉我十年前有个叫张美华的女生在宿舍厕所里上吊自杀了。据说是因为被同学长期霸凌...\"
\"别说了!\"李丽打断她,\"万一是巧合呢?可能只是同名...\"
\"那刚才的声音怎么解释?\"小芸反问,\"我们六个人都听到了,但厕所里根本没有人!\"
我回想起那个用方言说的\"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那个发音,现在年轻人很少用那种方言了,但早些年还是很多人说方言...\"
\"张美华如果是十年前的学生,他们那时候确实习惯说方言,\"张婷接过我的话,脸色更难看了。
我们面面相觑,恐惧开始在我们每个人身上蔓延。
最后还是李丽打破了沉默:\"我们去找宿管阿姨吧,这太诡异了。\"
我们六个人挤成一团走出宿舍,直奔宿管阿姨那儿,她听完我们的描述后,根本就不相信我们的话。
\"孩子们,一定是你们听错了,\"她笑着说,\"可能是外面的风声,或者是水管的声音。\"
\"但我们六个人都听到了!\"小芸坚持道。
宿管阿姨的笑容有些勉强:\"好吧,我去看看。\"
她拿着钥匙跟我们回到宿舍,检查了厕所的每个角落,甚至查看了马桶水箱。
\"看,什么都没有,\"她轻松地说,\"可能是有人恶作剧,从窗户爬进来又出去了。\"
\"阿姨,\"我鼓起勇气问,\"宿舍三楼,窗户外面没有阳台,怎么可能有人爬进来?\"
宿管阿姨的表情呆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好了,别胡思乱想。快去吃晚饭吧,再不去食堂要关门了。\"
她匆匆离开后,我们六个人站在原地,没人敢进厕所。
\"她好像在隐瞒着什么,\"李丽低声说,\"你们注意到吗?当我们提到张美华的名字时,她的表情变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不敢单独上厕所,最后是两个人一组,快速解决。
小芸把从家里带来的小佛像放在床头。
关灯后,宿舍里变的安静。我躺在被窝里,耳朵竖得老高,捕捉任何可疑的声音。就在我快要睡着时,厕所方向传来\"吱呀”声。像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我一动都不敢动。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厕所慢慢走出来,脚步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见。
轻轻的脚步声来到我床边停了下来。
我死死地闭着眼睛。心跳越来越快。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接着脚步声渐渐的远去了。
第二天早餐时,我们宿舍六个人都顶着黑眼圈。小芸悄悄告诉我,她半夜也听到了声音,但不敢出声。其他室友虽然没有明说,估计也都听到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王老师的语文课。下课后,我和小芸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其他同学都走光了,才走向讲台。
\"王老师,\"我小声问,\"您知道十年前有个叫张美华的学生吗?\"
王老师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我们在宿舍厕所墙上看到了这个名字。\"
王老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摇摇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学校不希望学生讨论。你们专心学习就好,别想这些。\"
\"可是老师,\"我忍不住追问,\"我们昨天遇到了奇怪的事情\"
王老师突然严厉起来,\"不要传播这种无稽之谈。现在回座位上去,下节课要开始了。\"
被老师训斥后,我们灰溜溜的回到了座位上。
三天之后,我们接到通知,安排我们六个人搬进了一个新的宿舍。
我留意到这个宿舍被学校围起来,重新装修了。
第136章 《爸爸的小姑》
我记得那是我六岁时候的事。
那一年,妈妈回娘家那边上班了,家里就只剩下我和爸爸。
每天晚上,我都和爸爸睡在二楼朝南的那间大卧室里。
爸爸每天晚上都打呼噜,虽然声音轰隆隆的,却更让我睡的安心。
有一天晚上,我睡的好好的,突然莫名就醒了过来。
我刚睁开眼时,感觉房间里黑黑的,只能勉强看清房间里的轮廓。
过了一会,慢慢的我可以看的清整个房间。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躺着,我看见房间的右墙角,挨着衣柜的地方,飘着一个女人。
她全身都是白色的,白色的长裙,白色的皮肤,连头发都是银白的。
她就那样悬在离地一米多的空中,脚尖朝下,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感觉到她正在\"看\"我。
那一刻,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爬。
我想叫,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只能发出\"呃...呃...\"的气音。
\"爸...爸爸...\"我终于挤出一丝声音,小手拼命去推身旁熟睡的父亲。
爸爸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开,继续打着呼噜。我加大了力度,用力捶打着他的胳膊,\"爸爸!爸爸!\"
爸爸依旧纹丝不动。
平时我只要轻轻哼一声,爸爸就会立刻醒来查看。但现在,他就像是被施了沉睡魔咒,任凭我怎么摇晃、哭喊,他都没有丝毫的反应。
我害怕极了,只能扯过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被子里有爸爸的烟味,还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棉布气息,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被子右上角有一个小洞,是爸爸抽烟时不小心烫出来的,透过那个小洞,我还能看到房间的一角。
我凑近那个洞眼朝外看去。
白衣女人还在那里,但是她的姿势变了。
原本垂着的头现在也抬了起来,虽然长发还是遮着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透发丝,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我害怕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透过那个小洞,我看到她开始慢慢移动,慢慢的飘着,白色的裙摆纹丝不动,整个人向床边滑过来。
\"呜...呜呜...\"我咬住被角防止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和鼻涕已经糊了一脸。
就在她快要飘到床前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击中了我。
我的身体抵抗不了这种强烈的睡意,我的眼皮变得沉重,视线也模糊了,最后记得从那个小洞里看到的白色裙角,已经碰到了我的床沿。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了房间,我惊醒过来。被子还蒙在头上,我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战战兢兢地掀开被子一角,房间里一切如常:爸爸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衣柜门半开着露出他的工作服,昨晚那个白衣女人仿佛只是我的噩梦。
\"爸爸!\"我扑向正在穿衣服的父亲,\"昨晚有个白衣服的阿姨在房间里!\"
爸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蹲下来平视着我:\"做噩梦了?\"
\"不是做梦!\"我急得直跺脚,\"她就飘在墙角,我叫你你都不醒!我还从被子上的洞看到她了!\"
爸爸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检查了被子上的那个小洞。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今天不去学校了,我带你去见崔奶奶。\"
崔奶奶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据说会\"看事\"。她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苦涩的香味。
爸爸抱着我进屋时,崔奶奶正在捣药,她看上去至少有八十岁了,脸上的皱纹像是树皮一样层层叠叠,眼睛却亮得惊人。
\"孩子吓着了?\"没等爸爸开口,崔奶奶就放下药杵,向我伸出手,\"来,让奶奶看看。\"
我躲在爸爸身后不敢动。崔奶奶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不怕,奶奶给你糖吃。\"
在糖的诱惑下,我慢慢走近。崔奶奶的手干枯但很温暖,她摸了摸我的头顶,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最后让我把手伸出来。她盯着我的手掌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外来的。\"崔奶奶突然说,\"是家里的。\"
爸爸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崔奶奶没回答,而是问我:\"那个白衣服的阿姨,长什么样?\"
我努力回想:\"全是白的,头发很长,看不清脸...\"
\"是不是左边额头这里有颗痣?\"崔奶奶指了指自己的左眉上方。
我愣住了。昨晚我确实没看清女鬼的脸,但在某个瞬间,当她的头发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开时,我隐约看到了左眉上方有个深色的点。我点了点头。
爸爸倒吸一口冷气:\"是小姑?\"
崔奶奶叹了口气:\"这孩子天生八字轻,容易看见这些。你小姑走得早,心里有执念,看见孩子单纯,就想亲近亲近。\"
\"那怎么办?\"爸爸紧紧搂住我,\"孩子昨晚吓坏了。\"
崔奶奶起身走向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着的小袋子:\"把这个挂在孩子床头。晚上睡觉前,你在门口烧三张黄纸,念叨念叨让你小姑别吓着孩子。\"她顿了顿,\"还有,那床被子别盖了,上面的洞容易招东西。\"
回家的路上,爸爸一直沉默不语。我玩着崔奶奶给的护身符,突然问:\"爸爸,小姑是谁啊?\"
爸爸的脚步顿了一下:\"是爸爸的姑姑,在你出生前就去世了。\"他摸了摸我的头,\"别怕,崔奶奶给了护身符,今晚爸爸也不睡那么死了。\"
那天晚上,爸爸按照崔奶奶说的做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白衣女人。
第137章 《借阳》
去年12月9日那天,为了方便参加第二天的法律资格考试,我就在考场附近订了一家酒店。
那地方偏僻得很,价格挺便宜的,网上评价也还算可以。
可是当我拖着行李箱推开307房门时,一股莫名的寒意就从脚底下窜了上来。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就占据了一大半的空间。
而最让我不舒服的是,洗手台竟然没有装在浴室里,而是直接嵌在床对面的墙上,那面巨大的镜子就这样直直地对着床铺。
我记得奶奶说过,镜子不能对着床,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这也太不讲究了。\"我嘟囔着,把背包扔在床上,走过去试着用毛巾盖住镜子,可是镜子太大了,毛巾根本遮不全。
这会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我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事了。
明天早上八点半就要考试,我得抓紧时间休息。简单吃了点随身带的面包,我冲了个热水澡,想要驱散刚进来时感受到的那股寒意。
当我关掉浴室灯走出来时,镜子里的自己让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到镜子里的人影和我的动作并没有同步。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过去,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也许是眼花了吧。\"我安慰着自己,迅速关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昏暗的小灯。
钻进被窝时,我发现房间的温度好像又变低了。
我调高了空调温度,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在我的房门口停了下来。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盯着房门下方的缝隙,看到一道影子停在那里。
\"谁?\"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我。
影子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移开了。我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其他房客走错了门。
这时,我听到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这很奇怪,因为入住时前台明明说这一层只有我一个客人。
我拿起手机想给前台打电话,却发现信一点信号都没有。
手机上显示已经晚上十点了,我决定不管这些闲事,明天考试最重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中年女人,她背对着我,正在梳头。
\"妈?\"我不由自主地喊出声。
镜子里的女人转过身来,确实是我母亲的样子,但她的笑容让我感到陌生而恐惧。她的嘴角咧得太开了,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默默,你怎么才来啊。\"她的声音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且是个清醒梦。我尝试着掐自己,却感觉不到疼痛。
\"别费劲了,今晚你是醒不过来的。\"另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老人坐在我的床边,他的脸像被水泡过一样浮肿,眼睛浑浊发黄。
\"你们想干什么?\"我强作镇定地问,心跳却不停的加快着。
\"我们是你今晚的室友。\"老人笑着说,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你阳气足,借我们点用用。\"
他说着伸手要来抓我的手腕,我急忙后退,却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母亲\"。她的手臂像蛇一样缠上我的肩膀,冰冷刺骨。
\"放开我!\"我挣扎着,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遇到这种情况要骂脏话。我立刻用最难听的话破口大骂,同时拼命挣扎。
老人似乎被我的反应惊到了,松开了手。\"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啊。\"
\"我要出去!\"我冲向房门,却发现门把手纹丝不动。
\"没用的,你走不了的。\"老人慢悠悠地说,\"我们会一直跟着你,直到借够阳气为止。\"
我转身怒视着他:\"跟好了!你要能给我带来财运,回去给你烧纸都不过分!但要是敢耽误我明天的考试,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我从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凶悍。老人和\"母亲\"似乎也被震住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我意识到自己真的要醒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滚开!\"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地躺在床上,打开了房间的主灯,我大口的喘着气。
我不敢再关灯,就这样开着灯躺下,却再也不敢合眼。
每当困意袭来时,我就狠狠掐自己一把,就这样一直熬到了天亮。
五点半,我迫不及待地起床洗漱。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我匆匆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房间。
考试出奇地顺利,那些复习时总是记不住的法条在考场上全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交卷后,我和几个同样参加考试的朋友在考场外碰头。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好友关切地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他们。
听完后,好友的表哥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听好朋友说她的这个表哥懂一些玄学方面的事。
\"你胆子也太大了,\"他说,\"那明显是'借阳'的现象。镜子对床本来就容易招阴,加上那家酒店位置偏僻,阴气重。那两个东西是想借你的阳气维持形态。\"
\"那我开灯后他们为什么就消失了?\"我问。
\"灯光属阳,这个阳和人身上的阳不一样,他们惧怕。特别是白炽灯的光线,对阴物有克制作用。\"他解释道,\"不过最关键的还是你的态度。你不但没被吓到,还敢跟他们叫板,这种阳气旺盛又强势的人,一般的阴物反而不敢招惹。\"
\"那他们说的'会一直跟着我'...\"我不安地问。
表哥摇摇头:\"你说要给他们烧纸,这其实是一种契约。如果他们真给你带来了好运,比如今天的考试,你就得兑现承诺,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我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口袋里的准考证变得异常沉重。
\"今天下午就去买纸钱,\"好朋友坚定地说,\"我陪你一起去那个酒店附近烧掉。\"
第138章 《青霜戏园 一 》
七月份的夜晚,总是那么闷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窗户是大开着,依旧感受不到一点凉风吹进来。我盯着天花板,思绪到处游荡着。
\"滴答、滴答\",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分了。
我叹了口气,把不知飞到哪儿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努力让自己入睡。
翻了身面向窗户,窗外是黑漆漆的山影,山上是个老旧的市民公园。
白天那里是老人打太极、小孩追逐的地方,但到了晚上,那里却很安静,像一只睡着的怪兽。
一阵微风吹进来,带着些许草木清香。我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凉爽。
从这阵风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段女人的歌声。
轻柔、空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腔。
那旋律我很熟悉:\"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是《牡丹亭》里的唱段。
我睁开眼睛,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歌声如丝如缕,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愁。
我起身来到妈妈的卧室,敲响了她的门。
\"妈!妈!你听!\"冲着门里喊道。
几秒钟后,妈妈推门出来,睡眼惺忪:\"怎么了夏夏?做噩梦了?\"
\"不是!你听,后山公园里有歌声!\"我指向屋后的公园。
妈妈皱着眉头,来到我的房间,凑近窗边仔细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啊。夏夏,你是不是又熬夜看恐怖小说了?\"
\"我没有!\"我着急道,\"你仔细听!她还在唱呢。\"
但妈妈只是叹了口气,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夏夏,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明天妈妈给你煮点安神的汤。\"
我咬着嘴唇,不再争辩,看妈妈的表情,她是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睡吧,别胡思乱想了。\"妈妈亲了亲我的额头,关上门离开了。
我重新躺下,盯着窗外的山影。歌声还在继续,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唱词。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准窗外,十分钟后,歌声停止了。
我立刻把录音打开,只有夜晚的虫鸣和偶尔的风声,没有任何女人的歌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喃喃自语,心底升起一丝恐惧。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山上公园看看。
公园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沿着石板路向上走,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几个老人正在空地上打太极,远处有孩子在追逐玩耍。
\"小姑娘,找人吗?\"一个坐在长椅上的老爷爷笑眯眯地问我。
\"啊,不是...\"我犹豫了一下,\"爷爷,您知道这公园里有没有人晚上会来唱戏啊?\"
老爷爷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唱戏?晚上?小姑娘,这公园晚上九点就关门了,哪有人唱戏。\"
\"那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戏曲爱好者协会之类的?\"
老爷爷摇摇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不过要说唱戏,这山上倒是有个老戏园子,民国时候建的,早就荒废了。\"
他指着一条被杂草淹没的小路,\"从那儿往上走个十分钟就能看到。不过现在不让进了,太危险。\"
我谢过老爷爷,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条小路走去。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一座破败的砖木结构建筑半掩在树丛中,门楣上模糊可见\"青霜戏园\"四个大字。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青霜这个名字让我联想到夜晚的戏曲声。
戏园大门被木板封死,旁边挂着\"危房勿入\"的牌子。我绕着建筑走了一圈,在后侧发现了一个半开的窗户,窗框已经腐烂,玻璃早就破碎了。
我踮起脚尖往里看,里面是一个标准的戏台,虽然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戏台正对着的是一排排破败的座椅,有些已经倒塌。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我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我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谁?\"我颤抖着问道。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看向窗内。这一次,我注意到戏台侧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照片。虽然距离有些远,但能看出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
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放大镜头拍下了那张照片。就在我按下快门的瞬间,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自动关机了。无论我怎么按开机键都没反应。
\"见鬼...\"我嘟囔着,突然意识到这个词用得多么贴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回到家,我立刻给手机充电,然后打开电脑搜索\"青霜戏园\"。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关于这座民国戏园将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的新闻。
在翻到第三页时,我发现了一个本地戏曲论坛的老帖子:
\"寻青霜戏园相关资料——有谁知道当年那位名角柳青霜的事?据说她就是在戏园后台离奇死亡的...\"
我的手指颤抖着点开帖子。发帖人自称是戏曲研究者,说柳青霜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红极一时的旦角,尤其擅长《牡丹亭》。但在一次重要演出前,她突然在后台暴毙,死因至今成谜。
诡异的是,据说她死后,戏园经常在半夜传出她的唱戏声,导致戏园最终荒废。
帖子里还附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穿着杜丽娘的戏服,正是我在戏园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人!
我盯着照片,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照片中女子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我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心跳如鼓。
那天晚上,我早早躺下,却毫无睡意。挂钟的指针慢慢走向十一点五十。我瞪大眼睛盯着窗外,既期待又恐惧那歌声的再次出现。
十一点五十五分...五十六分...五十七分...
当指针指向十二点整时,一阵熟悉的微风拂过我的脸颊。然后,那歌声如约而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着。歌声中那种哀愁更加明显了,听得我鼻子发酸。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如果只有我能听见这歌声,那么这声音是不是在找我?
我鼓起勇气,轻轻对着窗外说:\"柳...柳青霜?是你吗?\"
歌声戛然而止。
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我紧张得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窗外涌入,我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窗帘无风自动,一个模糊的白影在窗外一闪而过。
\"啊!\"我惊叫一声,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又闷又热,但我宁愿窒息也不敢探出头来。不知过了多久,寒意渐渐消退,我才颤抖着掀开被子一角。
房间里一切如常,挂钟显示凌晨一点二十分,歌声今晚提前结束了。
第二天早饭时,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妈,你听说过青霜戏园吗?\"
妈妈的手突然一抖,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她的声音有些异样。
\"我昨天去山上公园,听一个老爷爷说的。\"我小心地观察着妈妈的脸色,\"他说那里以前有个戏园子...\"
妈妈深吸一口气:\"夏夏,那个地方很危险,建筑随时可能倒塌。以后别去了。\"
\"可是妈——\"
\"没有可是。\"妈妈罕见地严厉打断我,\"吃完饭把碗洗了,我去上班了。\"
看着妈妈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更加确信她知道些什么。妈妈走后,我决定给外婆打个电话。外婆年轻时是戏曲爱好者,也许她知道柳青霜的事。
电话接通后,我拐弯抹角地问起老戏园的事。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妈不让你打听是对的。那地方不干净。\"
\"外婆,你是不是知道柳青霜的事?\"我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呼:\"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听到一些传闻。\"我不敢告诉外婆关于歌声的事,\"她是不是死在那个戏园里?\"
外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青霜是当年最红的角儿,唱《牡丹亭》无人能及。她死的那天本该是一场重要演出。有人说她是被情所困服毒自尽,也有人说她是被嫉妒她的人害死的...\"
\"外婆,你见过她吗?\"
\"见过。那时我才十六岁,是她的戏迷。\"外婆的声音带着怀念,\"她死的那晚,我就在戏园里。演出突然取消,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后来就传出她暴毙的消息。\"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外婆,她那晚要演的是不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
\"你怎么知道?\"外婆的声音突然变得警觉,\"夏夏,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婆似乎从我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她沉重地说:\"夏夏,你妈妈从小就能,看到一些东西。她十岁后这种能力才慢慢消失。看来你也遗传了这个...\"
\"看到什么东西?\"我声音发颤。
\"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外婆轻声说,\"如果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不要回应它。有些执念太深的魂灵,会寻找能感知到它们的人。\"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原来妈妈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所以她才会那么紧张。我可能真的继承了某种特殊的能力。
那天晚上,我早早关紧窗户,拉上窗帘,还戴上了耳塞。但午夜十二点,那歌声还是穿透了一切阻碍,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今晚的歌声格外哀婉,仿佛在哭泣。我蜷缩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耳朵,但毫无作用。
突然,歌声停了。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我惊恐地发现,尽管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却在剧烈摆动。
然后,一个模糊的白影缓缓从窗帘后浮现出来。
我死死盯着那个白影,紧张的整个身体都无法动弹。
我的眼前是一个穿着白色戏服的女子,水袖垂落在身体两边,头上戴着精致的戏冠。
月光穿透了她的身体,照在地板上。
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左右。相貌也长的非常好看,只是脸色很苍白。
对视着她的眼睛,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哀愁。
她开口了,声音与每晚的歌声一模一样:
\"你能听见我唱的戏?\"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了,\"她的声音很轻,\"终于有人能听到我的戏了。\"
我鼓起勇气,声音不停的颤抖:\"你是柳青霜?\"
她微微颔首,水袖轻拂,\"正是奴家。\"
近距离看着她,我发现她的戏服并不是纯白的,而是极淡的粉色,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
\"你为什么找上了我?\"
柳青霜的眼神飘向窗外,望向山的方向。\"我感知到你能听见,就像黑暗中突然看到一点光亮。\"
我的手机突然亮起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今晚我要加班,晚点才回家。你自己在家一定记得锁好门。\"
\"你不用害怕。\"柳青霜的声音柔和了些,\"我若有心害人,也不会等到现在。\"
这句话让我安心了不少。我小心地坐直身体:\"你每晚唱的是《牡丹亭》?\"
\"《游园惊梦》一折。\"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那是我最后未能完成的演出。\"
\"就是你去世那晚要演的?\"
柳青霜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那本是我最重要的演出…\"她的声音开始飘忽,\"我准备了那么久...却...\"
她的身形突然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我感觉到她可能是要离开,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等等!别走!\"
柳青霜的身形重新凝聚,惊讶地看着我:\"你能留住我?\"
我也愣住了。刚才那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拉力,就像用手抓住一缕烟,让这缕烟停止消散一样。
\"有趣。\"柳青霜飘近了一些,我下意识往后缩,她的目光中没有恶意,只有好奇。\"你的能力比我想象的更强。\"
\"什么能力?\"
\"通灵之力。\"她轻轻抬手,指向我的胸口,\"你这里有光。普通人看不见,但对我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你为什么不能安息?\"我犹豫着还是问出这个敏感的问题。
柳青霜的眼神黯淡下来:\"未了之心愿,未雪之冤屈,将我困于此地。\"
\"冤屈?\"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你不是自尽的?\"
\"自尽?\"她突然激动起来,房间里的物品开始轻微震动,\"谁告诉你我是自尽的?\"
\"我在网上看到的...\"
\"谎言!\"柳青霜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她的形象开始扭曲,\"我是被—\"
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从街上传来,柳青霜的身影如烟雾般散开。
第139章 《青霜戏园 二 》
一直到凌晨三点钟,我才勉强睡着。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我穿着戏服不停的在旋转,唱着那支熟悉的曲子。
第二天是周日,我顶着黑眼圈起床时,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餐。
\"没睡好?\"妈妈递给我一杯牛奶。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妈你小时候真的能看到鬼魂吗?\"
妈妈的手一抖,牛奶洒在了桌布上。\"外婆告诉你的?\"
我点了点头。
“你最近的表现和我当年看见鬼魂时一样?\"妈妈放下手中的杯子,\"你看到什么了?\"
我把柳青霜的事全盘托出,包括昨晚的\"会面\"。
我把这几天遇见的事情都告诉了妈妈。听了我的情况妈妈陷入了沉思。
\"青霜戏园么,\"妈妈轻声念着,\"我小时候也梦到过那里,只是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也梦到过?\"
\"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站在戏台上唱戏。\"妈妈回忆着,\"但我听不见声音,就像在是看无声影片。等我满了十岁后,就再也没做过这个梦了。\"
\"外婆说这个能力是遗传的。\"
\"你外婆那一辈人称这种人为'阴阳眼'。\"
\"柳青霜说她不是自尽的。\"我突然说,\"她说有什么'冤屈'。\"
妈妈的表情变得严肃:\"夏夏,无论真相是什么,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旧事了。我不希望你卷入这种危险的事情中。\"
\"但她找上我了!\"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那又怎样?\"妈妈严厉起来,\"她已经死了,夏夏。死人就应该待在死人的世界。\"
我被妈妈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这种能力带给我的只有噩梦和恐惧,我不希望你也经历这些。\"
我低着头搅着碗里的粥,没有回答她。
那天下午,趁着妈妈去超市空隙,我再次去了山上公园。
这一次,我直奔青霜戏园,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我从那个半开的窗户爬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走向戏台。
脚下的木板已经老化了,感觉随时都会塌掉。
木板在脚下发出不祥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塌陷。走上戏台,脚下的红色地毯都已经褪色了,变的破破烂烂。
\"柳青霜?你在吗?\"我轻声呼唤着。
等了一会,她没有回应我。
我望向昨天看见照片的地方,发现照片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
突然,一阵寒意从我的背后传来,我转过身,柳青霜就站在我的身后。
\"你来了,这里是我的地方,我可以显现得更加完整。\"
确实,在戏园里,柳青霜的形象比昨天更具体,她戏服上每一处刺绣都可以看清楚。
\"昨天你说你不是自尽的。\"我鼓起勇气问,\"那你是怎么死的?\"
柳青霜指向后台:\"有人在我的茶里下了药。我本应在'游园惊梦'一折出场,却在化妆间里…\"
她的声音带着梗咽,身形开始变得不稳定。
我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她,却被脚下的红毯拌了一下,我惊叫着向她扑去。
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了我。
我惊愕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她竟然能碰到我!而我也能感觉到她双手的触感,虽然冰凉的,却像是摸着一块温润的玉石。
我们同时往后退。
柳青霜震惊的看向我:\"你能触碰灵体?\"
\"我不知道。\"我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不正常的吗?\"
\"极其罕见。\"柳青霜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大多数通灵者只能看见或听见,能触碰灵体的,我只听说过一个。\"
\"谁?\"
\"我师父。\"她的眼神变得怀念,\"她是真正的奇人,能自由行走于阴阳两界。\"
我有些激动:\"我的这种能力,能帮你完成未了的心愿吗?\"
柳青霜的眼睛亮了起来:\"或许可以。\"
她飘到戏台中央,转身面对空荡荡的观众席,\"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完成那天的演出。那不仅是一场普通表演,更是...\"她突然停住了。
\"更是什么?\"
\"一个重要的仪式。\"她含糊地说,\"如果能让我完成那天的演出,或许我就能解脱。\"
我看着这个困在戏园这么多年的灵魂,突然感到一阵心痛。\"我该怎么帮你?\"
柳青霜惊讶地看着我:\"你真愿意帮我?\"
\"如果能让你的灵魂安息的话,我愿意帮你。\"我点点头,\"而且我也想知道是谁害了你。\"
柳青霜飘到我面前,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你想帮我的话,我们需要准备很多东西,首先,我需要你找到我的戏服。\"
\"你的戏服?不是穿在你身上这件吗?\"
她摇摇头:\"这是我最常穿的一套。但那天要穿的是特别定制的,绣满牡丹的金线戏服。它应该还在戏园的某个地方。\"
我环顾四周:\"这么大的戏园,从哪里找起?\"
\"化妆间。\"柳青霜指向后台,\"我最后见到它是在那里。\"
我走向后台,柳青霜飘在我前面引路。穿过一道破败的走廊,我们来到了一个狭小的房间。
这里应该就是当年的化妆间,现在只剩下一面破碎的镜子和一个倒下的衣柜。
柳青霜指着衣柜:\"就在那里,那天我把它挂好后,就去喝茶...\"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歪斜的柜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发黄的布料和一堆老鼠粪便。
\"没有啊。\"我失望地说。
柳青霜有些失落,“是被别人拿走了吗?”
突然,她的目光转向地板,\"暗格!衣柜下面有个暗格!\"
我跪下来检查衣柜底部。有一块木板看起来不太一样。我用力一推,木板滑开了,露出一个隐藏的空间。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箱,保存得相当完好。我把它拖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木箱上刻着精美的牡丹花纹,还有\"柳青霜\"三个小字。
\"就是它!\"柳青霜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打开看看!\"
我小心地掀开箱盖,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戏服,金线绣成的牡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它依旧光彩夺目。
\"太美了...\"我情不自禁地赞叹。
\"这是我师父送给我的。\"柳青霜的声音充满了怀念,\"她说这件戏服注入了特殊的力量,能够帮助我在重要场合发挥出全部的潜力。\"
我正要伸手触摸,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柳青霜的身影瞬间消散,只留下一句急促的话语:\"有人来了!藏好戏服!\"
我慌忙合上箱子,刚把它塞回暗格,一个手电筒的光就照了进来。
\"谁在那里?\"一个严厉的男声喝道。
手电筒的光照在了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小孩子?\"男人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怎么进来的?这里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他把手电筒移开了一些,我看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我...我只是好奇...\"我结结巴巴地说。
\"好奇也不能闯危房啊!\"保安摇摇头,\"快出来,我送你下山。而且这地方闹鬼,知道不?晚上经常会听见唱戏声...\"
在我跟着保安离开戏园的时候,柳青霜静静地站在戏台中央,目送着我离开,她眼中满是期待和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保安一直把我送到公园的大门口,不停的教训着我要注意安全。
我假装很听话地点头,心里却惦记着那件戏服。
\"别再让我抓到你去那个鬼地方!\"保安最后警告道,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等保安走远,用电话手表给好朋友小雨打过去,告诉她我现在需要她的帮助。
半小时后,小雨骑着自行车赶到了我的面前。
\"什么事这么急?\"她气喘吁吁地问道,\"我正复习期末考呢。\"
\"我想要你帮我引开那个保安。\"我指向远处正在巡逻的保安,\"就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
小雨挑起眉毛:\"你要干嘛?该不会又是去那个闹鬼的老戏园吧?\"
她知道我最近对这个戏园很着迷。
\"就这一次,帮帮我咯!\"我双手合十作祈求状,\"回头请你吃一个月的冰淇淋。\"
小雨叹了口气:\"你真是疯了,好吧,但只有十五分钟!\"
她骑车朝保安方向去了,我听到她故意摔倒在地,发出夸张的痛呼声。
保安赶紧跑过去帮忙。趁这个机会,我猫着腰,沿着灌木丛再次溜向戏园。
爬进窗户时,我的手臂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但我顾不上疼,直奔后台化妆间。衣柜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我迅速打开暗格,取出那个精致的木箱。
戏服比我想象的要重不少,阳光照在金线上,闪闪发着光。
我小心地展开它,这是一件做工极其精美的女帔,粉白色的缎面上绣满了盛开的牡丹,每一片花瓣都用金线勾勒,领口和袖口装饰着精致的云纹。
\"你回来了。\"
柳青霜出现在我身旁,眼睛紧紧盯着那件戏服,表情有些复杂。
\"我想帮你。\"我小声说。
出乎意料,柳青霜露出了我见过的第一个微笑。
\"谢谢你。\"她轻声说着。
\"你说需要这件戏服来完成演出,具体要怎么做?\"
柳青霜飘到戏服前,虚幻的手指轻轻抚过金线刺绣。\"这件戏服,它不只是服装。我师父说它蕴含着特殊的力量,能帮助穿戴者与角色合二为一。\"她顿了顿,\"我需要有人穿上它,在戏台上完成那天的演出。\"
\"你是说要我穿上它替你表演?\"我瞪大了眼睛,\"可我完全不会唱戏啊!\"
\"我会教你的。\"柳青霜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需要你唱得多好,只要完成那个仪式,我就能解脱了。\"
我低头看着华丽的戏服,内心挣扎。帮一个鬼魂完成心愿?这听起来像是恐怖片里作死的开头。但柳青霜哀伤的眼神让我无法拒绝她。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柳青霜欣喜地拍手,\"太好了!我们先试试戏服合不合身。\"
我犹豫了一下:\"在这里换?\"
\"我去外面等。\"柳青霜体飘出了化妆间。
我小心地脱下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拿起那件戏服。
布料摸起来冰凉顺滑,像是触摸一汪清水。当我把它披在肩上时,一股奇异的刺痛感突然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啊!\"我轻呼一声,但刺痛感很快消失了。我继续穿戴,系上腰带,整理水袖。戏服意外地合身,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走到破碎的镜子前,惊讶地看到镜中的自己,穿着古装的我看上去如此陌生又熟悉。我忍不住转了个圈,水袖随之飘舞。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袭击了我的喉咙。
\"呃!\"我抓住脖子,痛苦地弯下腰。喉咙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液体,火烧般的疼痛一直延伸到胃部。
眼前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化妆间里的油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一只戴着玉镯的手将茶杯推向我...
\"林夏!\"柳青霜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飘到我面前,担忧地看着我,\"你怎么了?\"
疼痛和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我大口喘着气,额头布满冷汗。\"我不知道。突然喉咙好痛,还看到一些画面...\"
柳青霜的表情变得凝重:\"你看到了什么?\"
\"一杯茶...一只戴玉镯的手...\"我抬头看她,\"这是你的记忆吗?\"
柳青霜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戏服承载着我的部分记忆。你刚才经历的就是我死前的感受。\"
我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你真的被下毒了!那只手你还记得是谁的吗?\"
柳青霜的眼神飘忽,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现在还不到时候。\"她最终说道,\"先专注于演出的事吧。把戏服收好,带回家去。\"
\"带回家?\"我惊讶地问,“而且这件衣服不是很贵重吗?”
\"它本来就是用来穿的。\"柳青霜微微一笑,\"而且我想它选择了你。\"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小心地叠好戏服,放回木箱。抱着箱子爬出了窗户。
等我到公园门口时,小雨正在焦急地张望。
\"你终于出来了!\"她跑过来,\"保安已经怀疑我了,问了好多问题。你拿的什么?\"
\"呃,一件旧衣服。\"我含糊其辞,\"回头再跟你解释。现在快走!\"
我跳上小雨的自行车,飞快的逃离了公园。
第140章 《青霜戏园 三 》
回到家,妈妈还没有下班。我把木箱藏在了床底下。
晚上,我等到妈妈睡着后,才偷偷拿出木箱,再次试穿那件戏服。
这次没有了刺痛感觉,当我站在镜子前,依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镜中的不是我,而是柳青霜。
\"你喜欢它吗?\"
柳青霜飘到我的身边,欣赏着镜中的影像。
\"很美。\"她轻声说,\"就像当年我第一次穿上它一样。\"
\"柳青霜,\"我犹豫了一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能和我交流,却不能找其他人?\"
她沉思片刻:\"通灵者很罕见,而能与灵体建立如此强烈联系的更是少之又少。我想这与你的家族有关。\"
\"我外婆说妈妈小时候也能看到鬼魂...\"
\"不仅如此。\"柳青霜摇摇头,\"你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就像...\"她突然停住,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就像什么?\"
\"现在还说不准。\"她转移了话题,\"我们该开始训练了。你有音乐基础吗?\"
\"学过一点钢琴。\"我回答,\"但唱歌真的不行。\"
\"没关系,我会教你。\"柳青霜飘到房间中央,\"首先,站直,放松肩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柳青霜教我基本的戏曲站姿和手势。
她是一个严格的老师,每个动作都要求我做到完美。当我终于学会了一个简单的水袖动作时,她高兴地鼓起了掌。
\"学得很快!\"她称赞道,\"明天我们开始练唱腔。\"
\"明天?\"我揉着酸痛的胳膊,\"这么快?\"
\"月圆之夜是最好的时机。\"柳青霜解释道,\"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了。\"
我心头一紧:\"这么快就要表演?\"
\"只是彩排。\"她安慰我,\"正式演出还需要更多准备。现在把戏服收好吧,别让你妈妈发现了。\"
我正要脱下戏服,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柳青霜瞬间消失,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夏夏?你在跟谁说话?\"
\"没...没人!\"我慌乱地回答,\"我在练朗诵!\"
\"这么晚了还不睡?\"妈妈推开门,看到我穿着戏服的样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脑子飞速转动,\"学校话剧社的道具!我借来练习的。\"
妈妈走近,颤抖的手指轻触戏服上的金线刺绣。\"这是青霜戏园的戏服。\"她低声说,语气带着肯定。
我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妈妈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在梦里见过它。\"
我就在这时,戏服突然变得异常冰冷,寒气透过布料刺入我的皮肤。我惊叫一声,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脱下来!快脱下来!\"妈妈急切地帮我解开腰带,\"这件戏服不能穿太久!\"
当戏服从我身上脱下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妈妈迅速用毯子把我包起来,摩擦我的手臂让它暖和起来。
\"你怎么知道会这样?\"我牙齿打颤地问。
妈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把戏服小心地叠好放回木箱,然后坐在我床边。
\"因为我小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她终于开口,“那时候我经常梦游,每次都会梦游到青霜戏园,穿着这件戏服站在台上,每次都是你外婆把我抱回来,第二天就会发高烧。”
我震惊地看着妈妈:\"外婆没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妈妈握住我冰冷的手,\"这种与另一个世界联系的能力,带给我的只有痛苦和恐惧。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柳青霜是被人谋杀的,她被困在这个戏园里,我想要帮助她解脱。\"我轻声说着。
妈妈的表情变得复杂:\"夏夏,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柳青霜的死牵扯到很多往事...\"
\"你知道真相?\"我急切地问。
妈妈摇摇头:\"只知道一部分。外婆知道的更多,但她从不轻易谈论那段历史。\"
她严肃地看着我,\"夏夏,答应我,在了解更多之前,不要轻易承诺帮助柳青霜。灵体即使生前再善良,死后也可能因为执念而变得很危险。\"
我想起柳青霜哀伤的眼神,很难相信她会伤害我。但妈妈的话也有道理,我对柳青霜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我会小心的。\"我最终答应道。
妈妈看起来并不完全放心,但她只是叹了口气:\"把戏服收好,早点睡吧。明天我们去找外婆谈谈。\"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开车带我去外婆家。
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话,我偷偷观察她的侧脸,发现她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昨天晚上她应该一夜没睡。
外婆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院子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
外婆站在门廊下等着我们。
\"进来吧。\"外婆并没有多说,直接转身进屋,\"我煮了菊花茶。\"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线香的味道。墙上挂着许多的老照片,其中一张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戏服站在舞台上,面容有些模糊,但身形与柳青霜极为相似。
外婆注意到我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那是青霜戏园最后一场完整演出。\"
妈妈猛地抬头:\"妈!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去看过她的演出!\"
\"有很多事情我没告诉你,小芸。\"外婆的声音很平静,\"有些秘密本该随我入土的。\"
我手心开始渗出冷汗:\"外婆你知道柳青霜是怎么死的,对吗?\"
外婆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她的手很稳,当我接过茶杯时,发现茶水表面泛着细微的波纹,外婆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你见过她了?\"外婆终于开口,眼睛直视着我。
我点点头,:\"她找上我了。她说自己不是自尽的,是被谋杀的。\"
外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放下茶杯,\"血脉的召唤是无法逃避的。\"
\"什么血脉?\"妈妈急切地问,\"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外婆站起身,走向一个老旧的五斗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雕花木盒。当她打开盒子时,我看到了里面放着的一只翠绿玉镯,和我第一次穿那件戏服时,看到的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这...这是...\"我指着玉镯,声音颤抖。
外婆沉重地点点头:\"这是你外曾外祖母的遗物。她叫沈玉兰,是杀害柳青霜的凶手。\"
房间里一片死寂。妈妈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她的手紧紧抓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不可能...\"妈妈喃喃道,\"太奶奶她为什么这样做?\"
外婆小心地拿起玉镯,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玉兰是我的祖母,但她也是个被嫉妒吞噬的女人。她年轻时也是戏班的角儿,后来因为嗓子坏了只能退居幕后。当柳青霜崭露头角时,戏班主把原本给玉兰的资源和关注都转移给了这个新人。\"
我感到一阵眩晕,突然间,我又被拉入那个画面:
化妆间里,一只戴着这只玉镯的手将茶杯推向柳青霜。\"喝了吧,润润嗓子,一会儿就到你上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柳青霜感激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片刻后,她突然捂住喉咙,面容扭曲,痛苦地倒在地上。
那只戴玉镯的手冷静地捡起茶杯,擦拭干净...
\"夏夏!夏夏!\"
妈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发现自己瘫坐在沙发上,全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外婆正用一块湿毛巾擦拭着我的额头,眼中充满了担忧。
我艰难地坐直身体:\"所以柳青霜是被我外曾祖母毒死的?就因为她嫉妒?\"
\"不仅如此。\"外婆叹了口气,\"那天的演出很特别。有个来自上海的制片人要选角拍电影,玉兰本以为会是她,但班主决定推荐柳青霜。\"
妈妈突然插话:\"但这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那些都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夏夏不应该被卷入这种危险的事情中!\"
外婆严肃地看着妈妈:\"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通灵能力?这不是天赋,小芸,这是诅咒。柳青霜死前的怨念太深,她的灵魂附着在了戏园和我们家族的血脉上。\"
我感到一阵恶寒:\"所以我能听见她,是因为...\"
\"因为你流着沈家的血。\"外婆直视我的眼睛,\"柳青霜的怨灵能通过血脉找到我们。你母亲十岁后能力减弱是因为我们搬离了这里,切断了与戏园的联系。但现在你们回来了...\"
\"所以她找上了夏夏。\"妈妈的声音充满绝望,\"就像当年找上我一样。\"
外婆握住我的手:\"夏夏,柳青霜要你做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她想让我穿上那件戏服,在戏园完成她未完成的演出。她说这样她才能解脱。\"
\"不行!\"妈妈激动地站起来,\"太危险了!那件戏服承载着她的怨念,穿得越久,你的生命力就会被吸走得越多!\"
她抬头看我,\"柳青霜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外婆:\"她说三天后满月时。\"
外婆沉思着:\"月圆之夜阴气最重,确实是灵体力量最强的时候。”
外婆和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外婆突然站起身:\"跟我来。\"
她带我们来到后院的一个小祠堂,这里供奉着家族祖先的牌位。最下层的一个牌位上写着\"沈玉兰\"的名字,但与其他牌位不同,这个牌位被一块黑布覆盖着。
\"我从不祭拜她。\"外婆冷冷地说,\"一个杀人犯不配受后人香火。\"
她绕过祠堂,从后面的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本和几张老照片。
\"这是玉兰的日记。\"外婆递给我,\"最后一页记录了那天的事。\"
我小心地翻开日记,最后一页里,字迹潦草的写着:
\"今天终于做了了断。那杯茶里放了三倍的药,她必死无疑。班主说电影角色给她时我就决定了。没有她,我就能重回舞台中央。可为什么我的手在抖?为什么我耳边总有她的唱腔?不,我没有错,没有错...\"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我抬头看向外婆:\"后来呢?外曾祖母她...\"
\"一个月后投井自尽了。\"外婆的声音很平静。
妈妈突然哭了起来:\"所以这是报应吗?我们家族的女性都要被这个纠缠?\"
外婆搂住妈妈的肩膀:\"不是报应,是未了的因果。柳青霜要的不仅是复仇,更是完成那场被中断的演出。那是她毕生的梦想。\"
\"可为什么是夏夏?\"妈妈抽泣着问,\"为什么是我的女儿?\"
外婆看着我:\"因为夏夏有足够的天赋和能力完成这件事。柳青霜选择她并不是偶然。\"
我的脑海中闪过穿着戏服站在台上的画面,那种奇异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如果我帮她完成演出会怎样?\"
\"理论上,她的灵魂会得到安息,不再纠缠我们家族。\"外婆谨慎地说,\"但风险很大。与灵体接触过深会消耗你的生命力,严重的话...\"
\"会死?\"我轻声问。
外婆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妈妈抓住我的手臂:\"不行!我们明天就搬家,离开这座城市!\"
\"没用的,小芸。\"外婆摇头,\"血脉的连结不是距离能切断的。况且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看着祠堂里被黑布覆盖的牌位,突然感到一阵愤怒。凭什么我要为七十多年前的罪行承担后果?凭什么我的生命要因此受到威胁?
但另一方面,柳青霜哀伤的眼神又浮现在我眼前。她只是个怀揣梦想的年轻女孩,因为别人的嫉妒而惨死,灵魂被困在戏园里一直到现在。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最终说道。
回程的路上,妈妈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快到家时,她才开口:\"夏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请答应我,不要冒险。我不能失去你。\"
我看着妈妈苍白的侧脸,不知该如何回应。
回到家,我来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精致的刺绣。
一瞬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柳青霜在清晨的阳光下练嗓;她在后台对着镜子细细描画妆容;她跪拜在一位白发老妇人面前接受那件金线戏服;她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纵情歌舞,水袖如云般舒展...
这些不是痛苦的记忆,而是柳青霜生命中最美好的片段。我感受到她对这个舞台的热爱,对艺术的执着,以及对那个未完成演出的深深遗憾。
\"我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了…\"我轻声说,不确定她是否能听见。
第141章 《青霜戏园 四 》
满月当空,
我站在青霜戏园的大门前,怀中紧抱着装有金线戏服的木箱。
爬进戏园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了脊背。
\"柳青霜?\"我轻声呼唤着,声音在空荡的戏园里回荡。
没有回应。
我打开手电筒,朝着化妆间走去,我小心地把木箱放在化妆台上,我咬了咬牙,开始脱掉自己的衣服。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戏服的瞬间,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袭来。这次我没有退缩,强忍着不适将戏服穿在身上。
我抬头看向破碎的镜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镜中的我不再是我。我的面容正在变化,五官微妙地调整着角度,眼睛变得更大更媚,嘴唇更薄,眉毛更弯...就像有人在我的脸上覆盖了另一张脸。
\"终于来了。\"
柳青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身朝她看去。
她站在门口,在满月的月光下变成了实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的半透明状态。
她穿着白色的戏服,面容与我镜中所见如出一辙。
\"这是怎么回事?\"我指着镜子,\"为什么我看起来像你?\"
柳青霜缓步走近,伸手轻抚我的脸。\"因为你是我,我亲爱的转世。\"
她的声音很温柔,\"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你的原因。\"
我如遭雷击,踉跄的往后退:\"不可能,外婆说这是因为家族血脉,因为沈玉兰...\"
\"这只是一部分的真相。\"柳青霜点头,\"沈家的血脉确实是一部分原因,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你的灵魂里住着我的碎片。我们共享同一个灵魂本源。\"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如果我是柳青霜的转世,那为什么我会出生在害死她的凶手家族中?这是某种残酷的玩笑吗?
仿佛读懂了我的想法,柳青霜轻声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转世到仇人后代身上,既是对沈家的惩罚,也是给我一个化解仇恨的机会。\"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戏服,突然明白为什么它如此合身,为什么穿上它会有那些记忆闪回。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戏服,而是承载着灵魂记忆的容器。
\"时间到了。\"柳青霜看向窗外高悬的满月,\"你准备好完成我们的演出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催促我走上那个舞台,告诉我,这是命中注定要做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唱。\"我最终说道。
\"你会的。\"柳青霜微笑着说,\"当你站在台上,月光照在你身上时,一切都会自然的发生。\"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柳青霜飘到我面前,虚幻的手穿过我的胸膛,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然后是一种奇异的融合感,让我感受到另一个灵魂正在与我合二为一。
\"来吧。\"她在我耳边轻语,\"我们的观众已经等太久了。\"
我跟着柳青霜走向舞台。推开厚重的帷幕,戏园里坐满了\"人\"。
不是活人,而是各种年代的灵体。前排坐着穿长袍马褂的老者,中间是民国装扮的男女,后排甚至有现代着装的模糊身影。他们全都安静地坐着,目光期待地望向舞台。
最前排的中央位置,坐着一个我熟悉的身影——外婆。她看起来年轻许多,对我微笑着点头。在她旁边是妈妈!年轻时的妈妈,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眼中含着泪水。
\"他们都是...\"我声音有些发颤。
\"不同时期能看见灵界的人。\"柳青霜解释,\"有些已经去世,有些还活着。今晚是阴阳界限最模糊的时刻,所有与这出戏有缘的灵魂都来了。\"
我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突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让我血液凝固的身影,一个穿着深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手腕上戴着那只翠绿玉镯。沈玉兰。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充满怨毒。
\"别看她。\"柳青霜挡在我面前,\"专注在演出上。她无法干扰你,除非你允许。\"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向舞台中央。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正好形成一道光柱笼罩着舞台中央。当我踏入光柱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没有乐队,没有伴奏,但当我开口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胡琴和鼓点。声音从我灵魂深处涌出,不是我平时说话的嗓音,而是圆润清亮的戏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水袖轻扬,转身回眸,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仿佛我已经练习了千万遍。
这不是我在表演,而是我灵魂深处的记忆在苏醒。
台下的灵体观众安静地注视着,有些人开始轻轻点头,跟着节奏打拍子。我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小雨的祖父(去年去世时我去过葬礼)、学校的音乐老师(车祸身亡两年了)、甚至还有我家以前养的金毛犬...
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舞台左侧袭来。
沈玉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台边,她的形象不再是老照片中那个端庄妇人,而是狰狞的怨灵——脸色青白,眼睛全黑,嘴角咧到耳根。
\"停下!\"她的声音像是无数玻璃碎裂的声响,\"你不配唱她的词!\"
观众席上一阵骚动,但没有人起身。柳青霜立刻挡在我和沈玉兰之间:\"走开!这是我们的时刻!\"
沈玉兰发出刺耳的尖笑:\"'我们'?多么可笑!你以为转世就能抹去我做的事吗?\"她突然转向我,\"你知道她死得多痛苦吗?那药会让喉咙烧穿,肠子腐烂,她在后台的地板上抽搐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断气!\"
沈玉兰的话语像刀子刺入我的心脏。与此同时,一阵剧痛从我的喉咙和腹部爆发,我跪倒在台上,呛出一口鲜血。戏服上的金线突然暗淡下来。
\"不要听她的话!\"柳青霜喊道,\"站起来,继续唱!这是她唯一能伤害你的方式!\"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沈玉兰的描述带来的痛苦太真实了。我再次看到那些闪回——柳青霜,不,是我自己,在化妆间地板上痛苦翻滚,喉咙灼烧,无法呼吸...
\"夏夏!\"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观众席传来。我抬头看去,是现实中的妈妈!她不知何时来到了戏园,正拼命想冲上舞台,但被两个灵体老人拦住了。
\"妈妈?你怎么...\"
\"我跟着你来的!\"妈妈喊道,眼中含泪,\"我早就怀疑,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完全是我的女儿。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我震惊地看着妈妈,然后转向柳青霜。她悲伤地点点头:\"你母亲一直都知道。她害怕这个真相,所以试图阻止你回到这里。\"
沈玉兰趁机再次攻击,这次她的目标转向了妈妈:\"既然你这么爱你的女儿,那就替她去死吧!\"她扑向妈妈,玉镯发出诡异的绿光。
\"不!\"我尖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量,我猛地站起来,水袖一挥,竟发出一道金光击中沈玉兰。她惨叫一声,被击退数步。
柳青霜惊讶地看着我:\"你能使用戏服的力量?\"
我没有时间思考这意味着什么。沈玉兰已经再次扑来,这次她的形象更加恐怖,身体拉长变形,像一条巨蛇般缠绕住舞台柱子。
\"继续唱!\"柳青霜喊道,\"完成演出!这是唯一能制服她的方法!\"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疼痛,重新站回月光中。当第一个音节从我口中吐出时,沈玉兰发出痛苦的嚎叫。我继续唱着,声音越来越有力,金线戏服重新亮起光芒,这次更加耀眼。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沈玉兰疯狂地攻击着,但每次靠近光柱都会被弹开。柳青霜站在我身边,开始与我合唱。我们的声音完美融合,就像同一个灵魂发出的和声。
随着唱段进行,我的身体逐渐轻盈起来,仿佛不再受重力束缚。我看向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开始微微发光,变得有些透明。柳青霜的灵体却在逐渐实体化。
\"这是灵魂能量的转移。\"柳青霜在合唱间隙轻声解释,\"你体内属于我的部分正在回归,而我则获得短暂的重生。\"
唱到最高潮时,整个戏园开始震动。屋顶的破洞扩大,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舞台笼罩在银白色的光华中。观众席上的灵体们全部站起来,有的鼓掌,有的流泪,有的只是静静注视着这奇迹般的景象。
沈玉兰的尖叫声逐渐减弱,她的形象开始崩解,像沙粒般被风吹散。最后消失的是那只玉镯,它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当最后一个音符从我唇间落下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整个戏园。柳青霜现在看起来几乎和活人无异,脸颊有了血色,眼睛明亮有神。而我却感到一阵虚弱,不得不扶着舞台中央的柱子才能站稳。
\"成功了...\"柳青霜轻声说,眼中含泪。
观众席上的灵体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每个人离开前都向我们鞠躬致意。最后只剩下妈妈、外婆和几个我不认识的长者。
妈妈冲上舞台,想要抱住我,但她的手臂穿过了我的身体。\"夏夏!\"她惊恐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没关系,妈妈。\"我虚弱地笑笑,\"这只是暂时的。\"
柳青霜走到妈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保护了她这么多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外婆也走上舞台,眼中含泪:\"终于解脱了,两个冤魂,一段恩怨。\"
柳青霜转向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她指向戏服上的金线,\"这些线是用特殊方法编织的,蕴含着师父的祝福。现在它们属于你了。\"
她轻轻一挥手,金线从戏服上飘起,像活物般缠绕在我的手腕上,形成一条精美的手链。剩下的戏服瞬间化为普通的布料,褪去了所有光彩。
\"这是...?\"
\"护身符。\"柳青霜微笑道,\"也是纪念。戴着它,你永远不会忘记今晚,也不会忘记我们共同的过去。\"
我摸着手腕上的金线手链,感受到一股暖流。\"你要走了吗?\"虽然才真正\"认识\"她不久,我却感到一阵不舍。
柳青霜点点头:\"我的执念已了,是时候继续轮回的旅程了。\"她看向妈妈,\"照顾好她。她既是林夏,也是我的一部分。\"
妈妈含泪点头。柳青霜又看向外婆:\"沈老夫人,因果已清,您可以安心祭拜祖先了。\"
外婆深深鞠躬:\"一路走好,柳姑娘。\"
最后,柳青霜转向我,眼中满是温柔:\"谢谢你完成我们共同的梦想。\"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直到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当光芒消失后,我再次睁开眼,柳青霜已经不见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我倒在了妈妈怀里。这次她实实在在地接住了我——我的身体又恢复了实体。
\"夏夏!你怎么样?\"妈妈焦急地检查我的脉搏。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我虚弱地说。的确,除了疲惫,我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重担。
外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诅咒解除了。\"
我们三人相互搀扶着离开戏园。走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戏园看起来依然破败,但那种阴森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普通的老旧建筑。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好像怕我会突然消失。\"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她低声说,\"从你出生那天,我就知道你不完全属于我...你的眼睛里有另一个灵魂的影子。\"
\"你早就知道我是柳青霜的转世?\"
妈妈点点头:\"你外婆认出来的。她说这是因果报应,也是和解的机会。\"她顿了顿,\"我本来想带你远离这里,切断这种联系.,但我错了。\"
\"没关系,妈妈。\"我靠在她肩上,\"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女儿。\"
手腕上的金线手链微微发热,像是在赞同我的话。
第142章 《二手摩托车》
八岁的时候,我在奶奶家的院子里玩,我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各种各样的小人。
\"小海,别玩了,过来吃西瓜!\"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过来。
奶奶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农村老房子结构,前面三间平房,中间一个四方院子,后面连着厨房和柴房。
平房旁边有个很小的杂物间,是用灰瓦搭的,大概只有几个平方,平时放些不常用的农具和那辆爸爸心爱的二手摩托车。
\"来了!\"我扔下树枝,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杂物间后窗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我看见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静静的坐在杂物间里,他剃着非常短的平头。
虽然他面对着我的,可我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奶奶...\"我的声音卡住了,身体也像定住了一样。
\"怎么了?\"奶奶拿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顺着我视线的方向看去,\"瞎看什么呢?\"
\"那、那里有个人...\"我转过头满脸惊恐的对着奶奶说。
奶奶眯起眼睛看了大半天:\"哪有人?你这孩子大白天说什么胡话。\"她走过来拽我的胳膊,\"快来吃西瓜,都放井水里冰半天了。\"
我转头再看过去,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不敢一个人睡,硬是挤到了奶奶床上。
我小声地问:\"奶奶,咱家杂物间里是不是死过人?\"
奶奶的身子一僵:\"胡说什么呢!\"
\"那今天下午我看见的是谁?\"我裹紧被子,\"爸爸和叔叔都在外地打工,家里根本没有别的男人。\"
沉默了很久,奶奶才叹了口气道:\"可能是那辆摩托车的前主人回来看看车吧。\"
\"这车不是爸爸买的吗?爸爸不就是他的主人吗?\"
\"你爸买的是二手货。\"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这车买的早,那时候村里有摩托车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听说前主人出事了,车才便宜卖的。你爸前两天还说要把这车卖了,估计人家听见了,回来看看。\"
我浑身直发冷,把脸埋进枕头里。奶奶粗糙的手抚过我的头发:\"别怕,明天我去找王婆婆来看看。\"
王婆婆是村里有名的\"灵眼\",村里谁遇见了怪事都会主动来找她。
奶奶告诉我王婆婆年轻时候就是个普通农妇,二十多岁那年,她家院子里突然飘来一片乌云,云里下来个男人。从那以后,王婆婆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了。
\"真的假的?\"我半信半疑。
\"我骗你干什么?\"奶奶拍了我一下,\"村里人都知道,王婆婆之前大字不识一个,现在能给人写符念咒,不是神仙教的是什么?\"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了。奶奶也听见了,她坐起身,嘴里念叨着\"该不会是野猫吧\"。
\"我去看看。\"奶奶披上外套,拿起手电筒准备出去。
\"别去!\"我抓住她的衣角,想起白天那个男人。
\"怕什么?我又不走远。\"奶奶掰开我的手,\"你躺着别动。\"
手电筒的光在院子里晃了几下,然后停在了杂物间方向。我听见奶奶\"咦\"了一声,然后是木门吱呀打开的声音。
\"奶奶?\"我小声呼唤,却没有回应。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进房间。我缩在被子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分钟、两分钟...奶奶一直没有回来。
我鼓起勇气下了床,光着脚摸到门口。院子里月光很亮,杂物间的门大开着,奶奶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斜斜地照向天空。
\"奶奶!\"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杂物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
接着是\"咔嗒\"一声,这个声音我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是爸爸摩托车的脚撑被踢开的声音。
我差点尖叫出来,转身就往屋里跑。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杂物间里晃了出来,月光下,我看见那是个男人的背影,平头,穿着深色衣服。他没有朝我这边看,而是径直走向院墙,然后就那么穿墙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自己床上醒来,阳光已经晒到了被子上。我猛地坐起,想起昨晚的事,心脏又狂跳起来。
\"醒了?\"奶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快起来吃早饭。\"
\"奶奶!昨晚你...\"我瞪大眼睛。
\"昨晚怎么了?\"奶奶一脸茫然,\"我不是一觉睡到天亮吗?\"
我跳下床,冲到院子里。杂物间的门关得好好的,门闩上还挂着那把生锈的铁锁,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
当我趴在窗边往里看时,发现那辆摩托车的位置改变了,原本靠墙放的车,现在歪斜地摆在屋子中央。
\"奶奶,摩托车的位置改变了!\"我喊道。
奶奶走过来,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她喃喃自语着:\"看来是真回来了...\"
那天下午,奶奶带我去找了王婆婆。
王婆婆家里很暗,屋里点着香,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供桌上摆着几个我不认识的神像。
\"是那辆摩托车的事吧?\"没等奶奶开口,王婆婆就说道。她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膜,却让我觉得她能看穿一切。
奶奶点点头,把情况说了。王婆婆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三张黄纸,用毛笔蘸了朱砂画了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回去贴在摩托车的前轮、后轮和油箱上。\"王婆婆把符纸递给奶奶,\"再买些纸钱,天黑前在院子东南角烧了。跟他说车不卖了,让他安心走。\"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奶奶,王婆婆怎么知道是摩托车的事?\"
奶奶神秘地笑了笑:\"她能看见啊。那摩托车前主人就站在咱们身边呢,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紧紧抓住奶奶的手。奶奶哈哈大笑:\"骗你的!\"
那天晚上,奶奶按照王婆婆说的做了。爸爸后来也没再考虑卖那辆摩托车,直到它彻底报废,一直停在那个杂物间里。
第143章 《黄眼睛》
在我十岁的时,一个深秋的夜晚,爸爸和妈妈不在家,家里只剩下我和七岁的妹妹小雪。
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大,吹的窗口的老树哗啦啦的响,树枝还时不时的抽打一下窗户。
妹妹小雪害怕的蜷缩在床角里,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全身微微颤抖着。
“爸妈什么时候才回来?”小雪忍不住问我。
“爸妈说去邻村参加王叔叔的婚礼,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安慰着妹妹。
内心却在打鼓,现在才刚刚九点,爸妈出门的时候告诉我尽量在十二点赶回来。还有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熬。
电视机此刻正播放着一部老电影,可能是外面风大的原因吧,信号时好时坏。画面总是会变成雪花,并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却发现所有频道都是这样。
\"哥,我害怕。\"小雪往我这边靠了靠,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怕什么,有我在呢。\"我拍拍她的肩膀,虽然自己心里也毛毛的。
老家的房子是那种典型的农村砖房,窗户很大,但是窗帘很薄,外面的树影投射进来,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
风越来越大了,窗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起身去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实了,手指刚碰到窗框,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来。
我用力推了推窗框。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子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哥,你看什么呢?\"小雪问道。
\"没什么。\"我迅速拉上窗帘,心跳加速,\"时间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小雪摇摇头:\"我睡不着,等爸妈回来再睡。\"
\"那你躺下闭会儿眼睛,我去上个厕所。\"
就在我转身准备下床的那一刻,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突然传来,强烈得让我浑身发冷。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留有一条缝隙。而就在那条缝隙后面,紧贴着玻璃,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双眼睛大得不像是人类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黄光,像猫一样细长。它离得那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眼球上布满的血丝和不断收缩的瞳孔。
\"哥?你怎么了?\"小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它转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小雪身上。
小雪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窗户上的异常。她歪着头,看着窗户的方向,嘴角竟然慢慢扬起一个诡异的微笑。
\"小雪?\"我颤抖着喊她的名字。
\"嗯?\"她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又恢复了平常天真的表情,\"怎么了哥?你不是要去厕所吗?\"
我再次看向窗户,那双眼睛不见了。窗帘静静地垂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但窗户玻璃上留下了一片模糊的雾气,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手掌印。
\"没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刚才看到窗外有什么吗?\"
小雪摇摇头:\"没有啊,就是树影在动。\"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什么声音?谁在叫你?\"
\"不知道,就是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雪打了个哈欠,\"哥,我困了。\"
我紧紧盯着窗户,不敢移开视线。\"那你先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小雪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我却丝毫不敢放松,眼睛死死盯着窗户和门的方向。老房子的每个吱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风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低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十一点了,爸妈还没回来。我开始后悔没有要他们的电话号码。
突然,小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我俯身去听,
\"它在等我...\"她含糊地说,\"它说...要带我走...\"
\"小雪!\"我摇晃她的肩膀,\"醒醒!\"
小雪猛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我,然后突然哭了起来:\"哥!我做噩梦了!有个黑色的东西一直追我!\"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没事的,只是梦,只是梦...\"我重复着,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自己。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爸妈回来了!\"我如释重负,差点哭出来。
果然,不一会儿,前门被打开,爸妈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正要下床去迎接他们,小雪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哥,别走!\"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我惊讶地回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睛正在慢慢变成那种诡异的黄色。
\"它来了...\"小雪低声说,声音不像她自己的,\"它从窗户进来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无风自动,缓缓拉开。窗外,那双巨大的黄色眼睛再次出现,这次离得更近。
更可怕的是,我看到了眼睛下面的部分——一张扭曲的、没有嘴唇的嘴,正对着我们露出诡异的笑容。
\"爸!妈!\"我尖叫起来,声音刺破夜空。
脚步声急促地接近我们的房间,门被猛地推开,灯光大亮。在那一瞬间,窗户上的东西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爸妈冲进来,一脸惊恐。
我指着窗户,语无伦次:\"那里...有眼睛...巨大的眼睛...看着我们...\"
爸爸立刻走到窗前检查,妈妈则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小雪。\"什么都没有啊,\"爸爸拉上窗帘,\"可能是树影吧,今晚风太大了。\"
\"不!我真的看到了!\"我坚持道,\"小雪也看到了!是不是小雪?\"
但小雪却摇摇头:\"哥做噩梦了,我一直睡觉呢。\"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黑色,表情天真无邪,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哎呀,发烧了!难怪说胡话。快躺下,我去给你拿药。\"
我被按回床上,盖好被子。
爸爸还在检查窗户,嘴里说着\"可能是野猫\"之类的话。
令我恐惧的是,当我无意中看向小雪时,发现她正对着窗户的方向,悄悄地眨了眨眼。
仿佛在和某个我看不见的东西交流。
第144章 《丢失的记忆 上》
英语模拟考试刚结束,教室里一阵热闹。
我正低着头收拾着桌子上的物品,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的戳了戳我的肩膀。
抬头看去,是前桌的同学李雨桐。
“怎么了?”我一脸疑惑的问道。
\"喂,这个还你。\"她伸手递过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我愣了一下,接过纸条,打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英文句子,看起来像是某个阅读理解的答案。
这上面的字迹是我的。
\"这是我写给你的?\"我困惑地问道,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个。
\"对啊,上午布置完作业后,你给我的,告诉我说这是今天作业的答案。刚才我看了眼,和今天的作业完全对不上。\"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记错作业了?\"
我盯着纸条,那确实是我的字迹,但是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写过这个。
\"啊?我没有今天作业的答案啊?\"我感到有点心慌,\"而且是我主动给你的?\"
\"是啊。\"李雨桐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就在第三节课的课间,你从后面拍了我肩膀,说'大哥答案答案',然后塞给我这个。\"她模仿着我的语气,学着我惯常的小动作。
我已经很久没有叫她\"大哥\"了,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当时班上一时兴起互相取外号,因为她总是一副大姐大的样子,我就半开玩笑地这么叫她。但今年开学后,我就再也没用过这个称呼。
\"你确定是我?\"
“对!就是你,不是你还能有谁?”她微笑的看着我。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把纸条重新折好。\"可能吧,我再看看。\"
李雨桐转身前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盯着那张纸条,纸条上是我的笔迹,称呼也是过去的习惯,但我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我顺手把纸条塞进桌垫下面,然后没再理会这件事。
放学铃响起,我起身准备离开,视线却被桌垫下的那张纸条吸引了。
我回身坐下,盯着桌垫下的纸条发着呆。
好友王浩从后排走过来,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发什么愣呢?走啊,食堂去晚了又得排长队。\"
我回过神。\"啊...好。\"
收拾书包时,我忍不住又看了眼桌垫下那张纸条。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浩凑过来。
\"没什么。\"我迅速用课本盖住了桌垫,\"走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做着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
第一节课间,我终于忍不住跟王浩提起了这件事。
\"你说会不会是李雨桐的恶作剧?\"王浩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问。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周围没什么人。
\"笔迹一模一样,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我摇了摇头,\"而且谁会知道我叫她'大哥'的事?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王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纸条还在吗?\"
\"在我桌垫下面,我昨天放那儿的。\"我看了看表,\"下节课是体育,我们溜回教室看看吧。\"
十分钟后,我们偷偷溜回教室。同学们都在外面上体育课,教室里只有我和王浩。
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垫依然平整地铺在桌面上。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桌垫。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王浩凑过来。
\"纸条!我明明放在这里的!\"我翻开桌垫的每个角落,检查了桌洞和地面,但那张纸条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确定放这儿了?\"王浩也开始帮我检查周围。
\"百分之百确定!我昨天还特意把它展平压在桌垫里,就是怕弄丢了。\"我的手指在桌垫上摸索着,希望能触碰到那个纸条,但是什么都没有。
王浩突然停下动作,他指了指我的课桌抽屉,\"你的书包拉链怎么是开的?\"
我低头一看,我的书包确实微微敞开着。
可我清楚地记得昨天拉好了拉链,才离开学校回家的。
我颤抖着手打开书包,开始检查里面的东西。
课本、笔记本、铅笔盒,看起来一切都正常。
就在我准备合上书包的时候,一个纸角从语文书里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纸。
不是昨天的那张纸条。这张纸更黄,更旧一些,上面有一行字:
\"不要相信记忆。\"
依然是我的笔迹。
我的手抖的快拿不住纸条。王浩从我手中接过纸条,仔细端详后脸色变得煞白。
\"晓阳,你老实告诉我,\"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玩什么恶作剧?\"
\"我发誓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这些纸条是哪来的。\"
王浩把纸条翻来覆去地检查:\"这纸看起来至少放了几个月,都发黄了。\"他凑近闻了闻,\"还有股霉味。\"
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我们俩同时跳了起来。体育委员张磊抱着篮球走进来,看到我们时愣了一下。
\"你俩怎么没去上体育课?老马正点名呢。\"
\"马上就去。\"王浩迅速把纸条塞回我手里,对我使了个眼色,\"走吧,晓阳。\"
我把纸条胡乱塞进口袋,跟着王浩往外走。路过李雨桐的座位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她的桌垫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白色。
\"晓阳!\"王浩在门口催促。
我快步跟了上去。
操场上,体育老师老马正在训话。我和王浩溜进队伍末尾,勉强逃过了惩罚。
\"接下来分组做引体向上测试!\"老马吹响哨子。
我机械地跟着队伍移动,眼睛却不断扫视着操场四周。
\"周晓阳!到你了!\"老马的吼声让我回过神来。
我勉强完成了五个引体向上就撑不住了,比平时少了一半。
老马皱着眉头记下成绩,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
下课铃响了,王浩拉住我的胳膊:\"我们去图书馆吧。\"
\"为什么?\"
\"查点东西。\"他神秘地说,\"关于你知道的。\"
学校图书馆在实验楼旁边,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建筑。
午休时间这里几乎没人,只有图书管理员在入口处打着瞌睡。
我们轻手轻脚地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最里面的\"地方志\"区域。
\"你到底想查什么?\"我小声问。
王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城南中学校史》:\"记得去年冬天传的那个谣言吗?关于'镜中人'的。\"
我心头一惊。去年冬天确实有个奇怪的传闻,说有学生在空教室里看到自己的\"镜像\",但不是照镜子,而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自己。
当时大家都当作无聊的校园鬼故事,没有人去在意。
\"你觉得那个和我有关?\"
王浩翻开书,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剪报:\"不只是有关。你看这个。\"
剪报上是去年十二月的一则小新闻:城南中学一名学生在教学楼失踪,三天后被发现昏迷在废弃的音乐教室里,醒来后声称什么都不记得了。报道没有透露学生姓名,只说是\"高二年级男生\"。
\"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干嘛?这不可能是我,我去年冬天好好的,没有失踪过。\"
\"你确定?\"王浩的眼神变得锐利,\"去年寒假前你请了一周病假,说是重感冒。那之后你就变得有点不一样。\"
我张开嘴想反驳,却突然想起什么。
去年十二月的确有一段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发烧、头痛,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我床边,但看不清脸。我一直以为那是校医。
\"我...\"
一阵冷风突然从书架间穿过,我和王浩同时打了个寒颤。头顶的日光灯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们走吧。\"王浩合上书,\"这里感觉不太对劲。\"
就在他要把书放回书架时,一张纸条从书页中飘落。
我弯腰捡起来,又是我的笔迹。这次写着:\"不要相信她。\"
\"她是谁?\"王浩凑过来看,\"李雨桐?\"
我不知道。
我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音乐教室,下午四点。\"
我们离开图书馆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
王浩看了看表:\"已经三点四十了,下节课是自习,要不去看看?\"
我犹豫了。这一切太诡异了,理智告诉我不该继续深入了解。
但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催促着我:去音乐教室,那里有答案。
\"好。\"我答应道。
废弃的音乐教室在老教学楼的顶层,去年因为漏水问题停用后一直锁着。我们穿过连接走廊时,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老教学楼的楼梯间比主楼阴暗许多,灯泡大多已经坏了,只剩下几盏发出昏黄的光。
\"你觉不觉得...\"王浩突然停下脚步,\"有人跟着我们?\"
我猛地回头,楼梯下方空无一人。但就在我转回头的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他穿着冬季校服,一闪就消失了。
\"你看见了吗?\"我抓住王浩的手臂。
\"看见什么?\"
\"有人穿着冬季校服...\"
王浩的表情变得惊恐:\"晓阳,现在可是六月份,你别吓我!\"
我们加快了脚步,小跑着上了四楼。音乐教室的门锁已经生锈了,但是却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的位置挤进去。
王浩推着门,一股霉味扑打在脸上。教室里堆满了废弃的乐器和桌椅,窗户被木板封住了一半。
\"有人吗?\"王浩喊道,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我们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声。
我的视线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突然停在了钢琴旁边,那里有个书包。
我走近一看,那是李雨桐的书包,我认得上面的小熊猫挂件。
王浩已经拉开了书包拉链。
里面除了课本和文具,还有一个熟悉的蓝色文件夹。他打开文件夹,我们俩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条,每一张都是我的笔迹。
\"不要相信记忆\"、\"她在看着你\"、\"时间不多了\"...各种警告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纸条。最底下的一张写着:\"去年冬天的约定,你忘了吗?\"
这些纸条看起来写了很久,纸张边缘已经起毛,墨水也有些褪色。但最可怕的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我们得找李雨桐问清楚。\"王浩的声音异常坚决。
就在这时,教室门突然\"砰\"地一声关紧了。
我们冲向门口,却发现门怎么也拉不开刚刚的那条缝隙。
\"有人吗?开门!\"王浩用力拍打着门板。
突然,钢琴自己响了起来,传出几个杂乱的音符,像是有人随意按下的。
我们僵在原地。钢琴离我们大概有五米远,它周围根本没有任何人。
这时,在教室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的显现出来。
他穿着冬季校服,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但那个身形,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跟我一模一样,那是另一个我。
\"晓阳...\"王浩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看见了吗?\"
我想回答,但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个我缓缓抬起头,我看见\"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他\"举起一只手,指向钢琴下方。
下一秒,教室里的所有的日光灯突然同时亮起,刺眼的光线让我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角落里已经空无一人。
\"门能开了!\"王浩喊道。
我们跌跌撞撞地逃出音乐教室,一路狂奔下楼,直到回到主楼明亮的走廊里才停下来喘气。
\"刚刚不是幻觉,对吧?\"王浩的脸色惨白。
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在图书馆发现的纸条:\"四点整,钢琴下面。\"
我们面面相觑。现在回去太危险了。
\"明天吧,白天再去。\"王浩建议道,\"现在我们先去找李雨桐。\"
回到教室时,自习课已经结束了,同学们正收拾书包准备放学。
李雨桐的座位空着,书包也不在。
\"李雨桐呢?\"我问她同桌的女生。
\"她说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了。\"女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找她有事?\"
我摇了摇头。
放学的路上,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我和王浩沉默地走着,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明天见。\"在分岔路口,王浩拍拍我的肩膀,\"小心点。\"
回到家,我立刻反锁了房门,把所有的纸条摊开在书桌上。不同时间写的,不同内容的警告,但都指向同一个谜团:去年冬天发生了什么?我和李雨桐之间有什么\"约定\"?为什么\"另一个我\"会出现?
我打开电脑,搜索去年城南中学的新闻,但除了王浩给我看的那则简短报道外,没有任何关于学生失踪的消息。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就在我即将要入睡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不要一个人去音乐教室。\"
我猛地坐起身,手指颤抖着回复:\"你是谁?李雨桐?\"
等了一会没有收到回应,我就拨通那个号码,听到的却是忙音。
第145章 《丢失的记忆 中》
第二天清晨,我被闹钟吵醒了,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浩的短信:\"今天还去音乐教室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道:\"去,午休的时候去。\"
洗漱时,镜子里的我挂着重重的黑眼圈,脸色也很苍白。
我捧起冷水拍在脸上,再抬头时,镜子里的影像却慢了我一秒。
\"幻觉,都是幻觉。\"我安慰着自己。
我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却看见镜子里的\"我\"没有动,他地盯着我的背影,嘴角慢慢上扬。
我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浴室。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担忧地看着我:\"晓阳,你脸色很差,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要不要请个假在家休息?\"
\"不用了,今天还有重要的考试。\"我对妈妈撒了个谎,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去学校的路上,我总是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但每次回头都只看到匆匆赶路的上班族和学生。
当走进校门,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教室里,李雨桐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听说李雨桐请假了。\"王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同桌说她发了高烧。\"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你觉得这件事和她有关吗?\"
王浩摇摇头:\"不知道。但是音乐教室我们得自己去看看了。\"
午休铃声一响,我们立刻溜出了教室,然后直奔音乐教室。
\"你准备好了吗?\"王浩在音乐教室门前停下,手放在门把上。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和王浩挤了进去,钢琴还在原地,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向它。
\"就是这里了。\"王浩指着钢琴下方。
我蹲下身,钢琴的下方积满了灰尘,但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块长方形的区域明显没有灰尘,好像不久前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有人抢先了一步。\"王浩失望地说。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干净的区域,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体卡在钢琴底部的缝隙里。我用力一抠,一个U盘掉在了手心。
\"这是什么?\"王浩凑了过来。
\"不知道,但肯定是有人故意藏在这里的。\"我站起身,U盘在手心里显得异常沉重。
就在这时,钢琴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琴音,像是有人重重按下了某个键。
我们俩同时跳了起来。
\"走吧!\"王浩脸色煞白,拉着我就往外跑。
我们一路狂奔到图书馆,这里安静、明亮,让人安心。
我们来到角落里的一台电脑前坐下,我颤抖着手插入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是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照片上,我和李雨桐站在雪地里,身后是学校的老教学楼。
我们手牵着手,表情很严肃。照片的日期是去年12月24日,圣诞节前夜。
但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这是什么情况?\"王浩困惑地问。
我又点开了视频。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在偷拍。
视频里,我和李雨桐来到了教室,我们现在教室的中央,周围点着几支蜡烛。
我和她面对面站着,手里各拿着一张纸条,正在念着什么。
视频没有声音,但是从口型看,我们念的是相同的话。
突然,视频中的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镜头,就好像知道有人在拍摄一样。然后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变成了一片雪花。
视频结束。
我和王浩呆坐在电脑前,谁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去年圣诞节前夜,我应该在家准备期末考试才对。\"
\"那个仪式… 你们在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一幅画面闪现在脑海中:李雨桐和我手指相缠,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奇怪的符号。
我们周围的地板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晓阳?晓阳!\"王浩摇晃着我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双手抱头,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我想起来了点什么。我们确实在这里做过什么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
\"记忆交换。\"这个词汇突然跳进我的脑海,\"我们想尝试交换彼此的一段记忆。\"
王浩瞪大眼睛:\"你们疯了吗?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黑魔法!\"
\"我当时不相信这些。\"我艰难地回忆着,\"但李雨桐说她奶奶是...是什么来着...\"记忆又变得模糊起来。
\"不管怎样,很多事情就清楚了。\"王浩指着屏幕,\"应该是仪式出了问题,才导致你的记忆缺失,还有那些奇怪的纸条和另一个你。\"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如果...如果那个'我'是被分离出来的记忆呢?\"
王浩的脸色变得苍白:\"你是说,你现在看到的'另一个你',可能是仪式中被分离出来的那部分记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现在你知道了。但时间不多了。今晚午夜,老地方见。\"
我立刻回拨过去,但和昨晚一样,只有忙音。
\"是李雨桐?\"王浩问。
我点点头:\"应该是她,她约我今晚见面。\"
\"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我必须去。\"我盯着手机屏幕,\"如果我想找回完整的记忆,解开这一切谜团,就必须面对她。\"
放学后,我借口去王浩家学习,实际上直接去了李雨桐家。她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我曾经去过一次。
按响门铃后,开门的是李雨桐的母亲。她看起来很疲惫。
\"阿姨好,我是李雨桐的同学,来看看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雨桐她病得很重。\"李母犹豫了一下,\"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见客。\"
\"就五分钟,我有些学习资料要给她。\"我坚持道。
李母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门:\"她在二楼房间,但请不要待太久。\"
我轻手轻脚地上楼,李雨桐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微弱的呻吟声。我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僵在了原地。
李雨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贴着退烧贴。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的另一端空荡荡地垂在床边。
\"周...晓阳?\"李雨桐虚弱地睁开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那些纸条,那个仪式,还有另一个我。\"
李雨桐的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你想起来了?\"
\"只有一些片段。我们去年圣诞节前夜做了什么?\"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示意我关上房门。
我照做后,她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本烧焦的日记本,只剩几页残片。
\"看最后一页。\"她咳嗽了几声。
我翻开那页焦黄的纸,上面是李雨桐的笔迹,写着:\"记忆交换仪式成功了,但代价太大。周晓阳的记忆被分裂,我的灵力无法控制。必须在夏至前完成逆转仪式,否则两个周晓阳都将消失。\"
我的手开始颤抖:\"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两个周晓阳'?\"
李雨桐的眼中涌出泪水:\"我们当时只是想尝试一个小法术。交换彼此的一段记忆,作为友谊的证明。但我不知道你身上已经有...\"
\"已经有什么?\"
\"另一个意识。\"她艰难地说,\"就像人格分裂的雏形。仪式放大了它,创造了一个完整的'另一个你'。 ”
\"所以现在有两个'我'存在?\"
李雨桐点点头:\"原本应该只是记忆交换,但因为你的特殊情况,仪式变成了灵魂分裂。现在那个'你'被困在去年冬天的时间缝隙里,而你的记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缺失的。\"
\"那为什么现在我才看见另一个自己?\"
\"因为夏至。\"李雨桐抓住我的手腕,\"夏至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刻,也是灵界与人界屏障最薄的时候。被分裂的灵魂无法长久存在。如果不在夏至前完成逆转仪式,你们两个都会消失,所以他最近出现的比较频繁。\"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一丝血迹。我惊恐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代价。\"她苦笑着指了指那根空的红绳,\"我用自己的生命力暂时维系着那个'你'的存在。但撑不了多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母在楼下喊道:\"同学,雨桐需要休息了!\"
我站起身,脑子乱成一团:\"今晚的见面...\"
\"午夜,音乐教室。\"李雨桐虚弱地说,\"带上你找到的所有纸条和另一个你。\"
\"我怎么找到他?\"
李雨桐指了指我的影子:\"他一直跟着你。\"
回到家后,我安静的等待着午夜的到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偷偷溜了出来,到达学校的时候已经23:45了,距离夏至还有十五分钟。
我加快了速度朝着音乐教室走去,来到教室里,李雨桐已经到了。
她站在教室的中央,穿着和去年冬天一样的红色羽绒服,她的身边点燃了许多的蜡烛,她手腕上的红绳也已经系在了钢琴腿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教室里布置得和视频中一模一样,地板上画着复杂的符文,蜡烛按照某种规律排列,钢琴上摊开放着一本破旧的笔记。
在烛光的照射下,另一个\"我\"的影子完全分离了出来,他就站在我左侧一步远的位置。
李雨桐的目光落在影子上\"他现在准备要和你融合了。\"
我和他一起来到符文的中央,突然一阵眩晕袭来。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雪夜的教学楼,烛光下的仪式,倒在血泊中的王浩…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开始了。\"李雨桐紧张地看着手表,\"夏至的能量正在增强。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她从钢琴上拿起那本破旧的笔记,翻到其中的一页:\"逆转仪式需要你们面对面站立,手牵手,重复当时的誓言。这次是让分裂的部分重新合一。\"
我盯着笔记上潦草的字迹,突然认出了那是我自己的笔迹:\"这是我写的?\"
\"不,是他写的。\"李雨桐指了指我的影子,\"去年冬天,仪式出错后,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写下了逆转的方法。然后他消失了,只留下这些线索引导你回来。\"
烛光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一阵冷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我的影子开始扭曲、膨胀,逐渐变成一个立体的人形。
他看起来憔悴不堪,眼下是更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终于要回归了\"他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沙哑。
我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忘记的那部分。\"他苦笑着,\"去年冬天的周晓阳,承载着所有你不想记住的事情。\"
李雨桐走到我们中间:\"时间有限。你们必须手牵手,站在符文中央,重复去年的誓言。\"
他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逆转仪式需要完整的认知和接受。他必须知道真相,做出了选择,才能决定仪式是否成功。\"
\"什么选择?\"我问道
两个林雨桐的声音突然同时响起:\"选择保留哪部分的记忆。\"
我猛地转头,看见另一个李雨桐不知何时出现在钢琴旁。她穿着夏季校服,脸色红润,与穿羽绒服的李雨桐形成鲜明对比。
穿着夏季校服的李雨桐的手腕上也系着红绳,她的红绳另一端系在冬季校服的我身上。
而冬季李雨桐的红绳开始是系在钢琴脚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系在了我的手上。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冬季校服的\"我\"叹了口气:\"去年冬天的仪式里,李雨桐也分裂了。\"
夏季校服的李雨桐走上前,她的动作很轻盈:\"我们都是在逃避某些记忆。你忘了王浩的事故,我忘了...\"
\"你忘了你奶奶的警告。\"冬季校服的李雨桐打断了她,\"关于玩弄记忆的危险。\"
我的头又开始痛起来,王浩躺在血泊中的画面不断闪现又消失:\"什么事故?王浩王浩怎么了?\"
冬季校服的“我”直视着我的眼睛:\"去年12月24日,放学后。王浩在操场边被坠落的冰柱刺中肩膀,大量失血。我们亲眼目睹却吓得不敢动弹,直到老师赶来。那种无力感和愧疚,你无法承受,所以求李雨桐帮你忘记。\"
第146章 《丢失的记忆 下》
记忆如洪水般冲垮了堤坝。我想起来了,王浩的尖叫,喷涌的鲜血,我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像,什么忙也没帮上。
后来医院里,医生说他差点没救回来。那之后的几周时间里,我每晚都会做噩梦。
这时李雨桐找到我提出那个疯狂的主意。
\"记忆交换仪式,\"我喃喃自语,\"本应该只是交换一段普通记忆...\"
\"但我们太贪心了。\"冬季的\"我\"说,\"你想彻底删除那段记忆,技术不成熟的仪式就导致了灵魂分裂。\"
夏季校服的李雨桐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没时间了!夏至能量达到顶峰时,我们必须做出选择。你愿意恢复完整,承受所有记忆,还是...\"
\"还是让我消失,继续做无忧无虑的你?\"冬季校服的\"我\"平静地接话,\"但代价是李雨桐会永远被分裂,因为她作为仪式的引导者,需要承担了某些代价。\"
我看向冬季校服的李雨桐,她虚弱地靠在钢琴上,嘴角有血迹。而夏季林雨桐却异常活跃,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不自然的光芒。
\"等等...\"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升起,\"如果李雨桐也分裂了,为什么冬季校服的李雨桐病的这么严重,而夏季的李雨桐看起来状态却很好。\"
冬季棉服的\"我\"脸色变了:\"因为那不是她的另一部分!\"
夏季校服的李雨桐的笑容突然扩大到一个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幅度:\"聪明的小男孩。可惜太迟了。\"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冬季校服的李雨桐尖叫起来:\"那是记忆寄生虫!它们借仪式漏洞附身在被分裂的灵魂上!\"
\"寄生虫?\"我惊恐地往后退。
\"古老灵体,以人类的记忆和情感为食。\"冬季校服的\"我\"迅速解释,\"它们无法直接附身完整灵魂,所以诱使人类自我分裂,去年我们看到的'校园传说'就是它们散布的!\"
夏季校服的\"李雨桐\"发出刺耳的笑声:\"美味的记忆,痛苦的愧疚,甜美的恐惧...我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夏至之夜,两个分裂的灵魂自愿融合的时刻!\"
教室里的蜡烛突然全部变成诡异的绿色,地板上的符文开始扭曲蠕动。冬季校服的李雨桐挣扎着站起来:\"逆转仪式被污染了!你们必须立刻离开!等待仪式开始,你们开始融合,她就会附身占据你们的身体。\"
\"不行!\"冬季校服的\"我\"抓住我的手,\"如果现在逃跑,我们永远无法完整,李雨桐她也会死!\"
灵体假扮的李雨桐向我们慢慢逼近,身体像橡皮一样拉伸变形:\"多么感人啊!但今晚,你们都将成为我的容器!\"
在极度的恐惧中,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转向冬季的\"我\":\"如果她附身需要逆转仪式开始并融合后才可以,那如果我们现在不等仪式开始就融合呢?\"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同时伸出手,在灵体扑来的瞬间,两个\"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阵刺眼的白光爆发,伴随着灵体愤怒的尖叫。我感到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不仅是关于王浩的事故,还有童年被欺凌的回忆,父母争吵的画面,所有被我刻意遗忘的痛苦时刻,同时涌入的还有克服这些困难的勇气,从挫折中站起来的决心,以及对不完美的自己的接纳。
当光芒消散时,教室里只剩下一个我,一个李雨桐,和地上渐渐消散的黑色雾气。
完整的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红绳...\"我虚弱地说,
李雨桐挣扎着爬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我们颤抖着剪断了彼此手腕上的红绳,在绳子断裂的瞬间,一股黑烟从切口处喷出,伴随着远去的凄厉尖叫。
\"结束了吗?\"李雨桐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
\"结束了。\"我说,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
低头一看,我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李雨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它没有离开,它进入了你的身体里。\"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两个心跳声。一个快而慌乱,属于我;另一个缓慢而有力,不属于我。
\"周晓阳...周晓阳!\"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努力的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医务室的天花板。
李雨桐苍白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你醒了!\"她声音嘶哑,\"已经下午三点了,你昏迷了整整十二小时?\"
我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更可怕的是,当我想要抬起右手时,左手却自己动了起来——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我想坐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我试着抬起右手,我的左手却不受控制的自己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雨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它没有完全离开,灵体的一部分还寄生在你体内。\"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我的左手突然抬起,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指甲陷入了皮肉,我的呼吸瞬间就被切断了。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右手拼命去掰左手的手指,但左手的力量大得惊人。
\"放开他!\"李雨桐扑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贴在我的左臂上。
一阵灼烧感传来,左手终于松开了,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恶意仍在蠢蠢欲动着。
\"它能控制我的身体。\"
\"暂时还只是部分肢体。\"李雨桐咬着嘴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控制会越来越强,直到完全占据你的身体。\"
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王浩冲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晓阳,你没事吧?\"
看到他,一段记忆涌了上来,去年冬天,在操场边,一根坠落的冰柱穿透了王浩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而我只是站在原地发抖。
\"王浩,我...”我满是愧疚。
\"别说那些。\"王浩摆摆手,表情异常严肃,\"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上午我都在图书馆查资料,关于那种灵体的。\"
我的左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手指在床单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声音。王浩和李雨桐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得找个合适的地方说。\"李雨桐低声道,\"这里压制不住它。\"
离开医务室时,我的身体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右半部分受我控制,左半部分则时不时自己行动。左腿会突然僵直,让我差点摔倒;左手则试图去抓路过学生的书包或头发。
我不得不把左手插在口袋里,用右手死死按住它。
我们躲进了学校后花园的凉亭。夏至的阳光毒辣辣的,我体内的那个\"东西\"在阳光下似乎安静了一些。
\"我查到了关于记忆寄生虫的资料。\"王浩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它们专门附身在分裂的灵魂上,以人类的记忆为食。\"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可怕的人形生物,身体由无数蠕动的黑色线条组成:\"它们会逐渐替换宿主的记忆,直到受害者完全忘记自己是谁,最后取而代之。\"
这时,我的左眼不受控制地眨动起来,视野中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那好像是灵体的记忆:黑暗的空间,无数尖叫的声音,还有一股强烈的渴望。
\"它想要更多。\"我艰难地说,\"不只是我的记忆,它想通过我接触到更多人。\"
李雨桐点点头:\"这就是它们的繁殖方式。一个寄生体可以感染整个社区,让人们互相猜疑,记忆混乱,最后变成它们的傀儡。\"
\"有办法消灭它吗?\"我问,同时在心里对那个寄生虫说:听到吗?你死定了。
左半边身体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这是它作为对我的回应。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王浩继续翻着笔记:\"这里说,记忆寄生虫最大的弱点是它们太贪婪。总是想要更多记忆,更多情感,这会让它们冒险。\"
\"所以我们可以设陷阱?\"李雨桐眼睛一亮。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诱饵,一段特别珍贵、充满强烈情感的回忆。而且...\"王浩犹豫了一下,\"宿主必须自愿牺牲那段记忆。\"
\"用我和王浩的那段记忆吧。\"我轻声说,\"去年冬天的那个冰柱事故。\"
\"也好,正好那段记忆对你来说一直无法面对。\"王浩点点头,
我苦笑一下,\"对,而且那段记忆是我分裂的起因,是最合适的祭品。\"
李雨桐的眼睛湿润了:\"你确定吗?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同时在心里对寄生者说:怎么样?这么美味的记忆,想不想要?
左半边身体突然兴奋地颤抖起来,我几乎能听到它贪婪的嘶嘶声。
\"那就今晚。\"李雨桐擦掉眼泪,\"夏至能量最强的午夜,在老地方。我会准备需要的符咒和阵法。\"
\"我需要做什么?\"王浩问。
\"保护你自己。\"李雨桐严肃地说,\"如果出了差错,它可能会试图跳转到最近的人身上。\"
王浩却摇摇头:\"不,我要帮忙。\"
我们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而我体内的寄生者似乎因为即将到来的\"盛宴\"而安静下来,暂时停止了捣乱。
午夜11:50,我们再次聚集在废弃音乐教室。
这次李雨桐带来了很多道具,她奶奶留下的古老符咒、特制的红绳、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我指着瓶子问。
\"我的血。\"李雨桐平静地说,\"混合了一些草药。可以加强阵法的力量。\"
她让我坐在教室中央的符文阵眼处,然后用红绳以一种复杂的方式绑住我的手脚。王浩则按照她的指示,在周围点燃了七根黑色蜡烛。
\"当我说'现在'的时候,你要全神贯注回忆那段记忆。\"李雨桐一边画符一边解释,\"越详细越好。寄生者会被吸引出来,然后我会用阵法困住它。\"
\"那我呢?\"王浩问。
\"你负责这个。\"李雨桐递给他一面铜镜,\"如果看到晓阳的影子分离,立刻用镜子反射烛光照向它。\"
准备工作完成后,蜡烛的光芒在墙上投下我们三人扭曲的影子,而我的影子确实看起来比他们的更暗,更厚重。
\"开始吧。\"李雨桐站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张写满咒语的黄纸。
我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个冬日的场景:操场边的冰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王浩笑着向我走来,然后一阵可怕的断裂声,冰柱坠落,鲜血直流。
左半边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一种被撕裂的疼痛传遍全身。
我咬紧牙关继续回忆:我僵在原地,恐惧淹没了一切,王浩的惨叫声...
\"啊!\"我忍不住叫出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我左半边的毛孔里钻出来,黑色的烟雾状物质在空气中凝聚。
\"现在!\"李雨桐大喊。
我集中全部精力回忆最后的画面:医院里,王浩苍白的脸,医生摇头的样子,还有我无法言说的愧疚...
黑色烟雾完全脱离了我的身体,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它发出贪婪的嘶嘶声,扑向李雨桐手中的黄纸,那上面附着着我的记忆。
\"王浩,镜子!\"李雨桐喊道。
铜镜反射的烛光如利剑般刺穿黑色人形。它发出刺耳的尖叫,开始扭曲挣扎。李雨桐迅速将黄纸投入事先准备好的铜碗中,火焰腾空而起。
\"以血为引,以名为缚,以此记忆为价,驱逐不洁之物!\"她念出咒语,将那小瓶液体倒入火焰。
火焰瞬间变成诡异的蓝色,黑色人形被无形的力量拉向火中。它挣扎着,尖叫着,一部分甚至试图爬回我的身体。但王浩及时调整镜子角度,烛光如牢笼般将它困住。
最后,随着一声几乎震破耳膜的尖啸,黑色人形被完全吸入火焰。火苗猛地蹿高,然后瞬间熄灭,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灰烬。
我瘫坐在地上。
\"成功了吗?\"王浩气喘吁吁地问。
李雨桐检查了一下灰烬,点点头:\"彻底消灭了。\"
她走过来解开我身上的红绳,我的两只手现在都完全受我控制了。
当我试图回忆冰柱事故的具体感受时,那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那天有多害怕,多愧疚了。\"我茫然地说。
王浩拍拍我的肩膀:\"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而且...\"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可以随时提醒你,你欠我一条命。\"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
第147章 《阈限感知者 上》
我突然被一阵声音吵醒,看了下床边的闹钟,已经凌晨三点了。
这是今天晚上第三次被这个声音吵醒。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我卧室里缓慢地拉扯着塑料袋,又像是老旧的木质家具被强行挪动时发出的吱呀声。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谁在那里?\"我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
无人应答。公寓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租下这间一居室才两个月,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过房子有什么问题。
但是最近一周,这种怪异的声音越来越频繁,总是在我即将入睡或半梦半醒时出现。
我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房间里空荡荡的,衣柜门紧闭,书桌上的文件整齐地摆放着,没有任何被移动的痕迹。
我起身去检查了窗户,锁得好好的。厨房和卫生间的门也关着,就和我睡前一样。
\"可能是水管排水的声音吧。\"我自言自语着,试图说服自己。
但是内心深处,我知道不是。那声音太近了,近的就在我的耳边。
重新躺下后,我强迫自己深呼吸,数着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就在我即将入睡的边缘,又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我的大脑突然像是被调到了另一个频道,身体却动弹不得。
耳边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嘈杂声,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我耳边低语,又夹杂着老式磁带卡带的刺耳电流声。
我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睡眠瘫痪状态,科学上称之为\"鬼压床\"。但这次感觉不同,更加真实。
\"醒过来,许晚,快醒过来!\"我在心里里尖叫,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那种被拉入另一个维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我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从身体里拽出去。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入我的身体里。我拼命挣扎,却只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来回拉扯。嘈杂声时大时小,有时甚至会突然停止几秒,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我能听到另一种声轻柔的低语声。
就在我要放弃抵抗的瞬间,一个灰色的影子从我的视线边缘滑过。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站在我的床边,俯视着我。它的脸,是一片扭曲的阴影,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不...不要...\"我在心里哀求,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影子缓缓伸出手,那只手在接近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惨白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的血管,指甲发黑,而且细长。当它快要碰到我的脸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了我的全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大口喘着气,全身被冷汗浸透。闹钟显示凌晨四点,整个惊悚经历实际上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但我感觉却像是经历了很久很久。
我颤抖着打开了所有灯,蜷缩在床角一直等到天亮。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时,我才敢检查自己的身体。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淤青手印,手印在我的右手腕内侧,它的形状怪异,五指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不敢睡觉。
每次感受到困意,我就会打开所有灯,播放吵闹的音乐,更会喝下浓咖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但是疲惫最终战胜了恐惧,第四天晚上,我在沙发上不小心睡着了。
又一次,我陷入了那个可怕的阈限状态。这次更糟,我能感觉到不止一个存在围绕着我,它们的低语着。
当我挣扎着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睡衣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浸湿,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这不再是简单的睡眠瘫痪了。\"第二天,我坐在大学心理学系林教授的办公室里,向他展示手腕上还未消退的淤青手印。
林教授推了推眼镜,仔细检查那个印记。\"许晚,你听说过'阈限感知'吗?\"他问道,声音异常严肃。
我摇摇头。
\"有些人天生处于现实世界和灵体世界的交界处,能够在特定状态下——通常是半梦半醒时——感知到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他指着我的手印,\"这个不是人类的手。指节比例完全不对,而且你看这里。\"他指向手腕处一个奇怪的凹陷,\"正常人类的手不可能留下这种形状的印记。\"
我感到一阵眩晕。\"你是说我真的接触到了鬼魂?\"
\"我更倾向于称它们为'滞留能量体'。\"林教授谨慎地说,\"但本质上,是鬼魂。你的公寓它有什么历史吗?\"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房东提到过这栋楼很老,曾经是医院的附属建筑?\"
林教授的脸色变得苍白。\"哪家医院?\"
\"市立第三医院,就在校园西边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许晚,那栋楼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期间,是医院的太平间。\"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难怪租金这么便宜,难怪房东老太太签合同时眼神闪烁。我不仅是个\"阈限感知者\",还直接住在了灵异活动的热点上。
\"我该怎么办?\"
林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首先,我们需要弄清楚它们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其次…\"他犹豫了一下,\"你需要学会控制这种能力,否则它们会越来越频繁地把你拉过去,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再也回不来。\"
林教授递给我一根蜡烛,蜡体的表面刻满了细小的符号。
\"这是用教堂祭坛蜡混合了白鼠尾草制作的,\"他解释道,\"点燃它可以帮助你保持意识清醒,不至于在'阈限感知'时迷失自己。\"
我接过蜡烛,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温热感。
\"今晚我就要尝试吗?\"
\"越早越好。\"林教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皮质笔记本,\"你的能力正在增强,许晚。那些东西对你的兴趣也在增加。被动等待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符号和手绘图案。\"我们需要弄清楚为什么它们特别关注你。今晚,当蜡烛点燃后,你尝试进入那个状态,但这次——\"他顿了顿,\"这次你要主动询问。\"
\"问什么?\"我的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问它们想要什么。问为什么选择你。\"林教授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但无论如何,不要答应任何事,不要接受任何礼物。如果感觉危险,立刻吹灭蜡烛。\"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黄昏,夕阳将整个校园都染成了红色。
我摸了摸右手腕上的淤青,它不但没有消退,反而颜色更深了,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紫色脉络。
最奇怪的是,每当附近有灵体活动时,这个印记就会隐隐作痛,这是我最近三天才发现的\"预警系统\"。
回到公寓,我按照林教授的指示将卧室布置了一番:将白色蜡烛放在床头柜上,周围撒了一圈盐,据说可以形成保护屏障;准备好录音设备,因为灵体通常通过电子设备更容易传递信息;最后,我吞下一片安眠药,这个剂量刚好够我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又不至于完全昏睡。
我深吸一口气,点燃了蜡烛。火焰不是常见的橙黄色,而是一种泛着蓝光的白。
随着安眠药开始起效,我的眼皮越来越沉,但意识却异常清醒,蜡烛确实起了作用。
那种熟悉的拉扯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我没有抵抗。耳边的电流声逐渐增强,间或夹杂着模糊的人声。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像林教授教的那样在脑海中形成问题:
\"谁在那里?\"
电流声突然停止,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晚...\"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它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谁?\"我在心中问道,同时感觉到右手腕的印记开始剧烈疼痛。
\"李...素...华...\"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磁带卡带般的扭曲,\"帮...帮我...\"
\"你想要什么?\"我继续问,额头渗出冷汗。
\"小...心...\"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他在找你...他很危险...\"
\"谁?谁在找我?\"
\"不...要...相信...\"声音突然被一阵刺耳的噪音打断,\"...金丝眼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金丝眼镜?林教授?
就在我想继续追问时,蜡烛火焰猛地蹿高,几乎舔到天花板,同时变成深红色。房间温度骤然下降,我呼出的气在空中形成白雾。右手腕的疼痛变得难以忍受,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搅动。
\"李素华!\"我在心中尖叫,\"什么金丝眼镜?告诉我详细一些!\"
回答我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几十个声音叠加在一起。
床头柜上的蜡烛突然熄灭,浓烟形成一只手的形状朝我抓来。
我猛地坐起,大口喘气。录音设备还在运转,我颤抖着按下停止键。房
间恢复了正常温度,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肉烧焦的气味。蜡烛完全融化了,白色的蜡油像蠕虫一样爬满了床头柜。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录音去了林教授办公室。播放录音时,我们俩都沉默了,除了我的提问,录音中只有静电噪音,没有任何女性声音。但当我提到\"李素华\"这个名字时,林教授的脸色明显变了。
\"你认识这个名字?\"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反应。
\"可能只是巧合。\"他摘下金丝眼镜擦拭,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三十年前,市立三院确实有个叫李素华的护士,在太平间工作。后来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官方记录是心脏病发作,但...\"他犹豫了一下,\"有传言说她发现了某些不该发现的事情。\"
\"比如?\"
林教授突然变得烦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录音里没有任何有效信息,我们需要换种方法。\"
林教授的反应让我起了疑心。接下来的几天,我既没去上课也没联系林教授。
通过学校图书馆的旧报纸数据库,我挖出了关于李素华的零星信息:1989年11月,45岁的护士李素华被发现在医院太平间死亡,官方死因是急性心肌梗塞,但有小道消息称她的尸体上有\"不明伤痕\",案件很快被压下来。
更让我惊讶的是,在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中,我认出了年轻的林教授,当时他还是医学院学生,站在时任院长旁边,而那位院长,姓林。
\"父子...\"我喃喃自语,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晚,公寓里的灵异现象变的更活跃了。
我不再需要入睡就能感知它们的存在,墙内传来抓挠声,水龙头自动打开流出铁锈色的水,镜子里的我会有几秒钟的延迟。
而我右手腕上的印记也不停的发热,时刻警告我身边存在着灵体。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卧室角落里,一个灰色的人影逐渐成形。
那是个中年女性,穿着老式护士服,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
\"李素华?\"我颤抖着问。
人影点点头,抬起手指向我的窗户。我转头看去,差点尖叫出声,林教授站在街对面,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窗户,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当我再回头时,李素华已经消失了,只在墙上留下几个用雾气形成的字:
\"他父亲杀了我们。\"
我转过身躲在窗帘后,看着街对面的林教授。月光下,他手中的黑色盒子泛着不祥的光泽。
那个盒子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医疗器械,表面刻着与白色蜡烛上相似的符号。当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芒时,我想起李素华的警告\"不要相信戴金丝眼镜的人\"。
林教授抬头盯着我的窗户,虽然隔着窗帘,但我确信他能感觉到我的存在。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然后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把银色的小刀。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右手腕上的印记突然灼烧般疼痛,颜色变成了深紫色。我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床头灯。当我再次看向窗外时,林教授已经不见了。
第148章 《阈限感知者 下》
\"李素华!\"我低声呼唤,不确定她是否能听到我的声音,\"请告诉我该怎么做!\"
房间里温度开始下降,我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镜子表面也开始结霜,逐渐形成几个字:\"地下。太平间。\"
我这才意识到,虽然医院早已搬迁,但这栋公寓的地下室很可能保留了原始太平间的结构。房东老太太从未允许任何人进入地下室,总是用\"水管老旧危险\"搪塞过去。
凌晨四点,确定林教授已经离开后,我带着手电筒和手机悄悄下楼。
地下室的门锁已经生锈,但是锁孔却有近期被使用过的痕迹。
当我靠近那扇门时,右手腕上的印记不再疼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归属感。
我用发卡撬开了老式锁芯。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防腐剂和腐朽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墙壁上残留着淡绿色的油漆,这是医院常用的颜色。
下楼梯的每一步都让我的心跳变快。楼梯尽头是一扇金属门,上面用已经褪色的红漆写着\"静区\"。门没锁。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的手电筒突然闪烁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但令我震惊的是,我依然能看见,整个地下室笼罩在一种诡异的蓝绿色光芒中。这不是人类视觉能感知的光线,这是灵界的能量。
这个空间比我想象的更大,保留了太平间的基本结构:中央是几张不锈钢解剖台,墙边是一排冷藏柜。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地面上绘制的大型符号,一个复杂的五芒星阵,每个角点都放着一根燃烧过的黑色蜡烛。这绝对不是医院原有的设施。
\"这是他的仪式场。\"
我猛地转身,李素华就站在我身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一个实体化的存在。我甚至能看到她护士服上的名牌和脖子上的淤青。
\"谁的仪式场?林教授的?\"我问道,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害怕她的出现。
\"林氏父子。\"她的声音不再断断续续,但仍然带着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回音,\"由父亲开始,儿子继续。三十年了,他们一直在尝试制造'灵魂容器'。\"
\"什么是灵魂容器?\"
李素华飘向房间一角,指向墙上的一张发黄图纸。我走近查看,那是一个人体解剖图,但在心脏位置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活人的身体,死人的灵魂。\"李素华解释道,\"林家相信,如果能将足够多的灵体压缩进一个具有'阈限感知'能力的活人体内,就能创造出连接阴阳两界的超级媒介。\"
我的心里一阵后怕。\"所以林教授接近我,是因为我的能力?\"
\"不仅仅是这样。\"李素华的眼神变得悲伤,\"许晚,你以为你随机租到这间公寓是巧合吗?你的祖母,周梅,曾经是这家医院的助产护士。\"
我如遭雷击。祖母确实在医院工作过,但从未提起过具体细节。
小时候,她总说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还教我一些奇怪的保护咒语...
\"1989年秋天,\"李素华继续道,\"你祖母发现了林院长非法贩卖死婴器官的证据。在她准备举报的前一晚,林院长在太平间处理了她。\"
我的双腿突然失去力量,跪倒在地。祖母是被谋杀的?官方说法明明是车祸...
\"你遗传了她的能力,许晚。而且比她的更强。\"李素华的声音变得急切,\"现在林教授需要完成他父亲未完成的仪式,而你就是最后的拼图。\"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突然关闭,上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几下后亮了起来,刺得我睁不开眼。当视线恢复时,我看到林教授站在楼梯口,手中拿着那把银色小刀。
\"我本想在更合适的场合邀请你下来,许晚。\"他的声音依然像课堂上那样温和,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过既然你自己发现了这里,倒也省去了麻烦。\"
我后退几步。\"你父亲杀了我祖母。\"我咬牙道,不确定是愤怒还是恐惧让我的声音如此颤抖。
林教授挑了挑眉,居然笑了:\"周梅?哦,她可真是个麻烦。不过她的能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我父亲花了好几年才提取出她视网膜中的特殊蛋白质。\"
我愤怒的看着他,他谈论谋杀和人体实验的语气,就像在讨论天气一样平常。
\"别那样看着我,\"他走向仪式阵中央,\"科学需要牺牲。想想看,如果我们能稳定连接灵界,能获得多少知识?死亡将不再是终点。\"
\"你疯了!\"我环顾四周寻找出口,但唯一的门在他身后。
\"疯?\"他冷笑,\"那你呢?和鬼魂聊天,被它们触碰留下印记...\"他盯着我的手腕,\"哦,你已经发现了这个印记的特殊之处,对吗?它是天然的灵界通道,比我们人工制造的任何标记都要完美。\"
之前我只知道印记是在警告我灵体的接近,现在才明白,它是现实与灵界的连接通道。
林教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最后一个成分,\"他晃了晃瓶子,\"血缘关系者的血液。幸好我父亲保存了你祖母的一些样本。\"
他小心地将血液倒在五芒星阵的中心,地面立刻开始渗出一种黑色的、像油一样的物质。整个房间突然充满了低语声,墙壁上浮现出数十个模糊的人影。
\"现在,许晚,\"林教授举起银刀,\"只需要你的配合。不会太疼的,我保证。\"
就在他向我走来的瞬间,李素华突然实体化挡在我们之间。\"现在,许晚!\"她喊道,\"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手上的印记上,想着保护自己!\"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印记上。一种奇异的热流从那里涌出,迅速蔓延至全身。
当我再次睁眼时,整个世界看起来完全不同了,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发光丝线,每个灵体都清晰可见,而林教授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光晕。
更惊人的是,当我伸出手时,那些光丝竟然随着我的意念移动,在我和林教授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
\"不可能!\"林教授震惊地瞪大眼睛,“你这么快就可以操控灵质!\"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感觉就像觉醒了另一部分的身体,就像操控自己的左右手一样自然。
李素华和其他灵体开始向我靠拢,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力量正通过我手腕上的印记流入我的身体。
\"他囚禁了你们多久?\"我轻声问。
\"三十年,\"李素华回答,\"阻止仪式,我们才能自由。\"
林教授突然冲向仪式阵的中央,高举银刀似乎要完成某个步骤。
在他刀尖触地时,我做了一个推的动作,所有灵体同时扑向他,空气中那些光丝像活物一般缠绕住他的四肢。
他尖叫起来,灵体穿过他的身体对他造成了强烈的精神冲击。
他手中的银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不能这样对我!\"他挣扎着喊道,\"我是唯一理解你能力价值的人!我们可以一起探索灵界,揭开死亡的秘密!\"
\"不,\"我走向他,\"你只懂得利用和掠夺。\"我捡起银刀,将它狠狠刺入五芒星阵的中心。
整个地下室剧烈震动起来,那些黑色的、油状物质开始沸腾,发出刺耳的尖啸。林教授的脸色变得惨白:\"不!\"
他的话被淹没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灵体呼啸中。所有被困在太平间的灵魂,开始发光,变得越来越亮。她们的表情从痛苦变为解脱,最后对我露出感激的微笑,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在空气中。
林教授试图逃跑,但为时已晚。那些沸腾的黑色物质像活物一样爬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抽搐。
当最后一缕灵魂消散后,地下室恢复了寂静。
林教授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仿佛在另一个世界看到了令他着迷的景象。
我颤抖着走出地下室,阳光透过走廊窗户照进来,感觉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右手腕上的印记不再疼痛,变成了淡淡的银色,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
回到公寓,我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离开前,我在梳妆台抽屉深处发现了一张老照片——年轻的祖母站在医院门口,身旁正是李素华。照片背面写着:\"给梅姐,永远记住我们的约定。——素华1989.10\"
我将照片贴近心口,知道祖母和李素华终于可以安息了。但当我看向镜子时,发现自己的瞳孔在光线变化时会闪现一丝银光,阈限感知的能力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大了。
这个世界远比普通人看到的要复杂得多,而现在,我注定要行走在生与死的边界上。
第149章 《背上的红衣女人》
离大学开学还有三天,我就拖着行李箱从老家准备返回学校。
九月份的天气闷热的让人难受,可是为了省一点钱,我还是放弃打车去地铁站的想法,决定花二十分钟步行抄近路去地铁站。
走到老城区那段路时,可能因为天热的原因,街上没有几个人。
路的两侧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楼,外面的墙漆都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我低头查看着手机导航,突然感觉一阵寒意吹到我的身上。
我疑惑的抬起头,看到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有一个驼背老人。
他走得很慢,感觉他背着很重的东西,身体承受不住一样。
我仔细看去,他的背上真的趴着一个人!
他背上趴着的是个女人,身上穿着褪色的红裙子,手臂上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紧紧的抱着老人的脖子。
她的长发像浸了油一样黏在老人背上,随着老人的步伐轻轻晃动。
我直接愣在原地,那个女人可能是感觉到我的在看他,她的头突然180度直接扭了过来!
她的脸像泡发的馒头一样肿胀发青,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她冲我阴恻恻的笑了。
\"啊!\"我尖叫一声,行李箱\"哐当\"倒地。再定睛看时,老人背上空空如也。他茫然地回头看我,驼背的弧度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浑身在发抖,赶紧抓起行李箱就跑。直到冲进地铁站,被拥挤的人流包围着,我才敢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过来。
那天晚上,我开始发低烧。宿舍里,我裹着被子仍觉得冷,一闭眼就是那张扭曲的笑脸。
凌晨三点,我哭着给妈妈打电话,第二天就请假回家了。
\"你这是被'脏东西'跟上了。\"妈妈摸着我的额头说。我的体温一直在37.5度徘徊,医院的检查显示一切都正常。
更可怕的是,每当我照镜子,总觉得肩膀后面有团模糊的影子。
第三天晚上,妈妈带我去了城郊的余爷爷家。余爷爷七十多岁,是这一带出了名会\"看事\"的人。他家堂屋里供着几尊我不认识的神像,香炉里插着三支快要燃尽的香。
\"丫头,伸手。\"余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伸出右手,他往我手心放了五枚铜钱,\"握紧,想着你看见的东西。\"
铜钱在我掌心烫得惊人。当我松开手,五枚铜钱全部反面朝上竖着排成一条直线。余爷爷脸色骤变:\"五鬼拦路,大凶。\"
妈妈倒吸一口凉气。余爷爷点燃一沓黄纸,绕着我转圈,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烟雾缭绕中,我突然看见香炉里浮现出那张脸,那个红衣女人正在烟雾中对我笑!
\"滚!\"余爷爷一声暴喝,将一把盐撒向香炉。火光\"噼啪\"炸响,那张脸扭曲着消失了。我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余爷爷给了我一个红布包着的小三角:\"随身带着,三个月内别去你看见它的地方。\"当晚我睡了半个月来第一个安稳觉,低烧也退了。
第150章 《守护之光》
我八岁那年发了一次罕见的高烧,那一次都都烧到了40c。
记得那时候是初冬,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就感觉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到家,我就告诉了母亲,母亲摸了我的额头,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体温计,看到体温计停在39.8度时,她的嘴唇都在颤抖。
\"别怕,妈妈在这儿。\"她不停的用湿毛巾帮我降温。
但我的体温像脱缰的野马,一路飙升到40度以上。退烧药、物理降温、老家的土方子能试的方法都试遍了,我的身体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吓人。
到了第三天夜里,县医院的医生摇着头对母亲说:\"孩子抵抗力不错,再观察一晚,实在不行明天转市里医院。\"我迷迷糊糊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想安慰她却发不出声音。
那晚,母亲把我抱到她的床上。我蜷缩在她怀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火焰。窗外是北风呼呼的吹,屋内是我粗重的喘息和母亲轻声的祈祷。
\"老天爷,求求您让我儿子快点好起来吧。\"母亲轻声祈求着,她的手指一遍遍梳理我被汗水浸透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我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退烧时的舒适凉爽,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寒意。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的无法打开。
\"啊!\"母亲短促的惊叫声刺破了黑暗。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母亲似乎在慌乱地摸索什么。我的额头突然感受到她冰冷颤抖的手指。
\"小满,你看见了吗?\"母亲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花板上有一道光...\"
我竭尽全力睁开一条眼缝。模糊的视线里,母亲跪坐在床上,仰头望着什么,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洒在她的脸上,我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去。
一道笔直的光柱从天花板垂直落下,正笼罩着我的头部。
那不是月光,也不是灯光。我们简陋的出租屋天花板上既没有吊灯也没有天窗,只有霉斑和裂缝。
但那道光柱清晰可见,像舞台追光灯般精确地圈住我的头部,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奇怪的是,光柱没有光源。它就是凭空出现的一段光之隧道,从虚无中来,到虚无中去。
\"妈...\"我微弱地呼唤,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光柱吞没了。母亲似乎也听不见我说话,她双手合十,眼泪在光线下闪烁如水晶。
光柱持续了约莫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漂浮在温水里。高烧带来的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安全感。
然后,就像出现时那样突兀,光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妈,那是什么...\"我终于能发出声音。
母亲猛地抱住我,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我这才发现,我的额头不再滚烫,汗水也变成了正常的温度。
\"你退烧了...\"母亲难以置信地摸着我的额头、脸颊、脖子,\"真的退烧了...\"
第二天早晨,当阳光照进房间时,我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医生来复查时连连称奇,说从没见过高烧到41度还能一夜自愈的病例。
母亲没对任何人提起那道光柱的事,但我知道她偷偷去了城隍庙烧香。回来后,她把一枚古旧的铜钱缝进红布袋,挂在我的脖子上。
\"你外婆托梦给我了,\"她轻声说,\"她说那是'守护之光'。\"
我摸着胸前的护身符,想起光柱消失的瞬间,似乎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耳边掠过。直到今天,我依然保留着那枚铜钱,它的一面刻着模糊的符文,另一面是我不认识的文字。
第151章 《床尾衣柜》
在我八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热的睡不着,只好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的床尾正对着一个棕红色的实木衣柜,那是婶婶结婚时的嫁妆,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
\"小雨,该睡觉了。\"婶婶叮嘱完轻轻关上门离开了,门外的灯光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又很快消失,婶婶关了灯去睡了。
我翻了个身,试着让自己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吱呀\"一声。
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在安静的夜晚就显得很清晰。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有些暗,只能模糊的看见整个房间的情况。
我注意到床尾的衣柜门在缓缓的打开。
我屏住呼吸,仔细盯着衣柜门,我看着那扇门越开越大,直到它完全敞开。
衣柜里更黑,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况,这比我记忆中看起来更深,看起来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婶...婶婶?\"我小声叫道,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时候我对\"鬼\"还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童话书里的大灰狼和外婆讲的山精野怪。但那一刻,一种本能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衣柜里静悄悄的,没有东西出来,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渐渐的,困意战胜了恐惧,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衣柜门好好地关着。我问婶婶昨晚有没有来我房间,她摇摇头。
\"昨天晚上衣柜门自己开了!\"我告诉婶婶。
婶婶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她蹲下来,双手按着我的肩膀:\"小雨,你记住,如果以后再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马上喊婶婶,知道吗?\"
我点点头,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毕竟小孩子总是容易忘记恐惧。
一转眼我就上初中了,在寒假的一个深夜里,全家人都睡了。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玩着手机,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突然,\"刺啦\"一声,像是木制板凳被拖动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我浑身一僵,手指停在屏幕上。家里人都睡了,我躺在客厅,谁起床了我都会知道的,不可能有人在餐厅。
我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就像是有个人正在慢悠悠地拖动着椅子。
\"谁在那儿?\"我看着空荡荡的餐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答。
我鼓起勇气,又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声音的方向,屏幕上依旧显示着空荡荡的餐厅,椅子整齐地摆在餐桌下,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没事的,没事的...\"我对自己说,可能是楼上的声音,或者是水管?
虽然我知道楼上住的是一对老夫妻,这个点早就睡了,而我家根本没有会发出这种声音的水管,但我依旧用这种方式安慰着自己。
我关掉手机,蜷缩在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我的想法就是,好像只要闭上眼睛,那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就会消失。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小雨...小雨...\"
声音很轻,就像贴在我耳边。我睁开眼,客厅里里灰蒙蒙的,借着微弱的晨光,我看到沙发旁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谁?\"我缩到床角。
那个人影弯下腰,脸凑近我。我看不清他得到五官,只是感觉它在说话,他的声音像是坏掉的录音机,扭曲变形,断断续续。那不是任何我熟悉的语言,音节破碎,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却莫名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恶意。
他不停的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不敢应答。
\"婶婶!婶婶!\"我尖叫起来。
房间里立刻传来回应:\"小雨?怎么了?\"
就在婶婶答应的一瞬间,那个人影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啪\"地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婶婶冲到客厅,我正缩在沙发上发抖。我颤抖着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婶婶,她把我搂在怀里,轻声安慰着,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也在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她摸着我的头发,\"以后天没亮听见喊你名字,你不要随便答应,知道吗?\"
我点点头,眼泪打湿了她的睡衣。
多年后,婶婶去世了。我回到老房子整理她的遗物,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木箱。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手写的笔记,最上面一本的扉页写着:\"关于小雨的特殊体质\"。
我翻开第一页,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上面详细记录了我童年时期所有\"幻觉\"的日期、时间和具体描述,包括那晚衣柜门无故打开、客厅的椅子声,以及那个站在我身边的人影。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笔记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小时候的我,而在我身后的衣柜门缝里,隐约可以看见一只苍白的手。
\"原来那些都不是幻觉。\"我喃喃自语,
第152章 《最后一间客房》
当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连续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让我精疲力尽,现在只想快点躺下。
\"您好,有预定吗?\"前台小姐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有的,姓徐,手机尾号5578。\"我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操作,这次动作慢了许多。
\"有什么问题吗?\"我不安地问。
\"啊,没有。\"她勉强笑了笑,\"只是您的房间是最后一间了。\"
\"最后一间?\"我环顾空荡荡的大堂,\"现在又不是旅游旺季,酒店这么满吗?\"
前台小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递给我房卡:\"510房间,电梯在您右手边。\"她的手指冰凉,碰到我时让我不由得缩了一下。
电梯里,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镜中的自己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这次出差真是要命,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谈判让我的神经绷得像弦一样紧。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五楼。走廊里灯光昏暗,整个楼层安静得可怕。我发现自己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路过其他房间时,我注意到大多数门把手上都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这让我疑惑,难道这层楼真的住满了?
来到510门前,我刷了房卡,推门进去,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钻入鼻子,像是某种老式香水,甜腻中带着一丝腐朽的味道。
\"奇怪,怎么会用这种味道的香水...\"我嘟囔着打开灯,房间看起来很正常,标准的大床房,装修上略显陈旧但还算干净。
我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检查了一下浴室和衣柜,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稍微放松下来。
洗完澡后,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眼皮越来越沉。临睡前,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品反复刮擦留下的。
这时困意袭来,我没多想就关灯睡了。
半夜,一阵强烈的口渴感把我惊醒。喉咙干得像是着了火,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却摸到了一缕冰凉的东西。
我猛地缩回手,睡意瞬间消散大半。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些亮光。
我眯起眼睛看向刚才触碰的地方。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坐在我的床边。
我吓得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她背对着我,长发垂到腰间。她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
\"你是谁?\"我颤抖着询问。
她没有回答,我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手指碰到了三次才终于按亮。
灯光瞬间充满房间,床边空空如也。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是做梦吗?可是那种触感太真实了,我分明摸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刚刚还清楚的看见她坐在床边。
我强迫自己下床,打开所有灯,检查每一个角落。衣柜、浴室、窗帘后面,甚至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但当我回到床边时,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根不属于我的长发,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比我刚进来时闻到的更浓。
我害怕极了,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抓起行李就往外冲。
我迅速的跑向电梯,疯狂按着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下到大堂,前台还是那个小姐,她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我要退房,现在,马上。\"我把房卡拍在台面上,声音在发抖。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但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询问。
\"我房间里有人!一个女人,穿红裙子,她就坐在我床边...\"我的语速越来越快,\"一开灯她就消失了,床上留下了她的头发和她的香水味...\"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她慢慢地说:\"510房间是吗?\"她低头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已经为您办理退房了,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就这样?\"我难以置信地问。
她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深邃:\"先生,她不会伤害任何人。她只是寂寞。\"
这句话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后退几步,转身冲出酒店大门。
回到家后,我上网搜索了那家酒店的信息。翻到第五页时,一条五年前的本地新闻让我如坠冰窟:
\"某酒店510房间发现女尸,死者身着红色连衣裙,疑似他杀。据酒店工作人员称,死者生前长期居住在该房间...\"
配图中,发现尸体的酒店服务员正是那天晚上的前台小姐。
第153章 《无头客 上》
在我五岁的时候,父母带着我搬进了一间老房子。
我和爸妈睡在一楼,躺在床上,刚好可以看见上二楼的楼梯。
在搬家的那天晚上,我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身材异常高大的无头人影,正提着一颗头颅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那颗头泛着青白的光,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我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捂住被子,躲在被子里不敢动弹,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又睡着了。
第二天我将这件事告诉了父母,他们只是简单的安慰了下我。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场景。
父亲去世了,在父亲的葬礼上,我收到了那栋老宅的钥匙,那段经历又清晰的浮现在我的眼前。
一周后,我驱车回到了那座位于城郊的老宅。二十多年过去,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长得遮天蔽日,将整条路笼罩起来。
老宅就在这条路的尽头,三层砖木结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像一张绿色的裹尸布。
\"真的要进去吗?\"我的大学室友兼现任女友阿玉担忧地问,她坚持要陪我一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总得有人来整理遗物。\"
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混合着某种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
\"老天,这里多久没人住了?\"阿玉捂住鼻子,皱着眉头打量四周。
\"自从我们搬走后就一直空着。\"我轻声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楼梯,那个白袍人影曾经出现的地方。
楼梯扶手积了厚厚一层灰,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个无头身影曾经是如何一步步走下这些台阶的。
父亲的卧室在二楼尽头。推开门,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一个老式衣柜就是全部家具。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父亲熟悉的笔迹写着我的名字:陈沫亲启。
\"你爸给你留了信?\"阿玉好奇地凑过来。
我点点头,手指微微发抖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和一把小钥匙。纸上写着:
\"沫儿: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老宅地下室的东北角有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藏着我的日记。钥匙能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要相信,不要回应,尤其不要答应任何事。
父亲绝笔\"
父亲向来是个理性的人,大学教授,专攻物理学。这样的警告从他笔下写出显得格外不协调。
\"这听起来有点瘆人。\"阿玉不安地咬着下唇,\"你爸平时也这么神秘吗?\"
\"从不。\"我简短地回答,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书桌抽屉。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红笔写着\"无头客\"三个大字。
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着一系列日期和简短的描述:
\"1937年5月12日,祖父陈德山目击无头白袍人,三日后死于非命,头颅不翼而飞。
1965年8月23日,大伯陈志明声称看见无头人立于床前,次日失踪,仅余染血睡衣。
1998年11月7日,陈沫五岁,首次目击'无头客'。\"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最后一则记录是父亲的笔迹,日期是上周,他去世前一天:
\"2023年10月30日,契约到期。必须找到替代者,否则沫儿将...\"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纸张上有几滴干涸的褐色痕迹,像是血迹。
\"这是什么?某种家族诅咒记录?\"阿玉的声音带着恐惧,\"陈沫,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正当我想回答时,楼下传来敲门声。我们俩都吓了一跳。
\"有人知道你来这里?\"阿玉问。
我摇摇头,小心地下楼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高的个子,眼睛深陷,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你是陈教授的儿子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叫黎洛,住在隔壁。听说陈教授去世了,特地过来看看。\"
我注意到他说\"听说\"时眼睛闪烁了一下,好像知道些什么。\"谢谢关心,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他古怪地笑了笑,\"我看着他长大的。这房子不太平,你父亲知道的。他有没有告诉你关于'无头客'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您也知道这个?\"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孩子,有些事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你父亲拼命想打破那个契约,但有些债是逃不掉的。\"他递给我菜篮子,\"里面有些吃的。天黑前离开这里,明天白天再来。\"
不等我追问,他已经转身离开。
回到屋里,阿玉正不安地翻看那本册子。\"陈沫,这太诡异了。你父亲记录的这些,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五岁那年确实看到了无头客。而且...\"我犹豫了一下,\"我父亲去世时,法医说死因是心脏骤停,但是有个细节没写在报告里,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却在上扬,就好像是在笑。\"
阿玉脸色发白。\"我们真的该走了。明天再来收拾东西。\"
我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你说得对,但我想先去地下室看看那本日记。\"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后面,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我用随身带的多功能工具钳几下就弄开了它。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涌出来,夹杂着腐败的气味。
\"我在这等你。\"阿玉站在厨房门口不愿靠近。
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小心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要大,里面堆满了积灰的旧家具和箱子。按照父亲的指示,我找到了东北角,果然有一块地砖边缘的灰泥已经脱落。
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金属盒子。我把它拿出来时,盒子出奇地轻。打开后,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父亲的名字:陈远。
我随手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的内容让我血液几乎凝固:
\"今天终于查清了那个契约的内容。1937年,祖父为了救重病的祖母,与某个存在做了交易。对方治愈了祖母,但要求陈家每代必须献祭一个男性成员的头颅。父亲逃过了,代价是大伯的死。现在轮到我了,但我绝不会让沫儿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越来越混乱:
\"它来了。每晚站在床边,没有头,却提着我的脸。它说时间快到了,我必须履行契约,否则沫儿将...\"
\"找到了!古籍记载,如果能找到一个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人替代,契约可以转移。林叔帮我找到了一个,明天就去见...\"
\"不,不可能!那个替代者昨天意外死亡了。时间不够了,我必须...\"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天:
\"沫儿,原谅我。我试过所有方法了。契约将在明晚到期,如果你读到这些,立刻离开老宅,永远不要回来。它会假装成你信任的人,但是记住,无头客可以模仿任何人的脸,除了...\"
日记在这里中断,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陈沫?你还好吗?\"阿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天快黑了。\"
我合上日记,心跳如鼓。就在我准备离开时,闪光灯照到了地下室角落的一样东西,一个老式衣箱上,整齐地叠放着一件白色长袍。
袍子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
回到一楼,阿玉已经收拾好了包。\"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告诉她日记内容。\"一些旧文件而已。走吧,明天再来。\"
我们刚走到门口,突然整栋房子的灯全部熄灭了。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也被地平线吞噬。
\"停电了?\"阿玉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臂。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缓慢、沉重,像是有人穿着厚重的靴子在走动。
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楼梯口。
我和阿玉僵在原地。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陈...陈沫...\"阿玉的声音颤抖得听不清,\"你听到了吗?\"
我点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脚步声再次响起。我鼓起勇气举起手机,将手电筒对准楼梯方向。
光线照出的景象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正站在楼梯中段,它没有头,右手提着一颗头颅。那颗头的脸在灯光下慢慢转向我们...
是我父亲的脸。
\"跑!\"我拽着阿玉冲向大门,却发现门锁纹丝不动。脚步声在我们身后加速,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滴水。
\"窗户!\"我拉着阿玉转向客厅的落地窗。就在我们即将撞破玻璃逃出去时,阿玉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我回头看去,那个无头白袍人已经站在客厅中央,它举起手中的头颅,我父亲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沫儿...契约...必须...履行...\"
那颗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缓缓上扬,露出和我父亲死亡时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
惊恐的我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力的撞碎玻璃,拉着阿玉逃出了老宅。
老宅前是一条岔路口。我正在思考往哪边跑时,阿玉拽住了我。
“分开跑,它追的是你!我去找人帮忙!\"
还不等我回答,她就甩开我的手,朝着其中一条岔路跑去。我想要追上去,却听见身后老宅方向传来木门被缓慢推开的声音。我匆忙地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那个无头客出现在老宅门口。它没有追我们,只是静静地\"望\"向阿玉逃跑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不一会儿那个无头客转身回到了屋内。我又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动静后,才从灌木丛里爬出来。
我朝着阿玉离开的方向追去,这时老宅的二楼窗户突然亮起了微弱的黄光。
有人在里面点灯。
我停下脚步,怔怔的看着二楼。
理智告诉我应该远离那栋房子,但是某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往回走。
我悄无声息地溜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随手抄起门边的铜制伞架作为武器,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
每上一级台阶,我的心脏就跳得更快一些。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用伞架推开了门。
书房里,黎洛正站在父亲的书架前翻阅着一本古籍。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合上书,封面上烫金的《幽冥录》三个字在灯光下闪烁,\"你父亲也是这样,永远学不会放手。\"
\"你在我父亲书房干什么?\"我紧握伞架,警惕地盯着他。
黎洛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钥匙放在桌上。\"你父亲去世前把这个交给我保管。这是你祖父的日记钥匙。我想是时候让你知道全部真相了。\"
他指向书架最高层的一个木盒,上面雕刻着奇怪的符号。\"你父亲研究了一辈子,试图破解你们家族的诅咒。那个无头客不是鬼魂,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它叫'刑首',是古代刽子手死后化成的邪灵,专门收集特定血脉的头颅。\"
我放下伞架,取下那个积满灰尘的木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最上面那张写着\"陈德山日记,1937年\"。
我翻开祖父的日记,那些褪色的字迹讲述了一个噩梦般的故事:
1937年春天,祖母得了怪病,全身溃烂,医生束手无策。绝望的祖父听从了一个游方道士的建议,在一处荒废的刑场举行仪式,召唤\"刑首\"求助。作为交换,陈家每代必须献祭一个男性成员的头颅,否则全族将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你祖父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牺牲品,\"黎洛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一道疤痕,\"但是'刑首'给了他一个选择,可以延后到下一代。你祖父选择了活下去,代价就是你大伯的生命。\"
我的内心一阵绞痛。\"那我父亲...?\"
\"你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后,发誓要打破这个循环。\"黎洛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他花了三十年研究各种古籍,最后找到了一个漏洞,如果能找到一个与献祭之人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人自愿替代,那么契约就会转移。\"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记录着全国各地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大多数名字都被划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苏小玉。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是阿玉...\"
第154章 《无头客 下》
楼下突然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轻快地爬上楼梯,伴随着阿玉熟悉的嗓音:\"陈沫?你在吗?我找到警察了!\"
黎洛迅速把那本古书塞给我,低声道:\"《幽冥录》里有对抗'刑首'的方法,藏好它!\"
门被推开的瞬间,黎洛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和蔼的邻居模样。\"哎呀,小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陈沫刚才担心坏了。\"
阿玉站在门口,衣服上有几处撕裂,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她的目光在我和黎洛之间游走,最后定格在我手中的祖父日记上。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个可怕的细节,阿玉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头部的位置空空如也,而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线,像是缝合的痕迹。
黎洛显然也看到了。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旧的铜钱撒向阿玉,同时对我大喊:\"跑!去地下室!那里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那个伪装成阿玉的东西以不可能的速度掐住了黎洛的喉咙。
黎洛的脸迅速涨红,眼睛凸出,却仍然挣扎着指向书架后的墙壁。
我抓起《幽冥录》冲向书架,耳边是黎洛骨骼被捏碎的声响。书架后有一道暗门,我撞开了它,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狭窄楼梯。
我踏上楼梯,暗门在身后就自动关闭了,楼梯尽头是一个石室,墙上挂满了各种驱邪的法器和符咒。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把古老的断头刀,刀刃上满是暗褐色的污渍。
刀旁是一张发黄的照片,上面是年轻的父亲和黎洛站在一个法坛前,两人中间是一个穿着白袍的无头人形轮廓。
石室的门突然被重重撞击了一下,石灰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又一次撞击,门板出现了裂缝。
\"沫儿...\"阿玉的声音从裂缝中渗进来,甜得发腻,\"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好吗?\"
我绝望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断头刀上。
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一只苍白的手已经伸了进来。我抓起断头刀,手指碰到刀刃的瞬间,一阵剧痛传来,鲜血顺着手掌流下,滴在地面的灰尘上,形成奇怪的图案。
石室的门又传来一声巨响,裂缝已经大到能看见外面\"阿玉\"扭曲的脸。
\"找到你了,沫儿。\"她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音调,而像是无数的人声混合在一起。
我抓起断头刀和《幽冥录》,在石室后方发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低矮潮湿,我只能弯腰前进。身后,石门被彻底撞开的声音伴随着\"阿玉\"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石室中。
\"跑吧,跑吧…你能逃到哪里去呢?\"
通道尽头是一段向上的铁梯,通往老宅的阁楼。铁梯锈迹斑斑,每爬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阁楼比想象中要大,堆满了积灰的箱子和家具。我喘息着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藏身或防御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声音来自阁楼角落的一个大木箱。我小心的靠近,呜咽声更清晰了,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发出的求救。
掀开箱盖的瞬间,一股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箱子里蜷缩着一个人——是另一个阿玉!
这个\"阿玉\"双手被反绑,嘴上贴着胶带,脸上满是泪痕和淤青。
我僵在原地,大脑无法处理眼前的景象。如果箱子里的是真正的阿玉,那么一直跟着我的是...
无头客已经爬上了阁楼,她的脖子上的缝合线此刻完全裂开,头颅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全靠几根黑色的丝线连着身体。
箱子里的阿玉在剧烈挣扎,发出闷闷的尖叫。我手忙脚乱地撕开她嘴上的胶带。
断头刀在我手中突然变得滚烫,刀刃上的古老血迹开始发光。《幽冥录》从我的怀里飞出,悬浮在空中,自动翻页。
一个阵法图案从书里投射在地上,与月光重叠在一起。
无头客发出非人的咆哮,猛地扯断连接头颅的黑线。他的头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我。
他无头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向我扑来。我本能地举起断头刀,刀身与阵法发出的光芒相呼应,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红的光弧。
刀锋碰到白袍的瞬间,整个阁楼剧烈震动起来,无头客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劈成两半。
阁楼恢复了寂静,只有我阿玉剧烈的喘息声。《幽冥录》\"啪\"地一声合上,掉在地上。
\"结束了?\"阿玉颤抖着问,我帮她解开绳子。
\"不,应该还没有。\"我捡起《幽冥录》,\"根据这本书上说的,要彻底打破契约,必须在阵法中用刑首之刃斩下至亲的头颅...\"
楼下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我和阿玉惊恐地对视一眼。
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爬上来,是真正的无头白袍人,他的手中提着我父亲的头颅。
原来刚才只是无头客的傀儡。
\"陈...沫...\"父亲的头颅发出沙哑的声音,眼皮机械地开合,\"我的...儿子...完成...契约...\"
阿玉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我握紧断头刀,却发现刀身上的光芒已经消失。阵法失效了。
无头客一步步逼近,父亲的头颅继续说着:\"献上你的头...或者她的...\"
我护在阿玉面前,大脑飞速运转。《幽冥录》中提到需要\"至亲头颅一颗\",但没说必须是我的,父亲的头颅同样流着陈家的血...
\"陈沫...\"阿玉在我耳边低声说,\"那本书上有没有说献祭的必须是活人的头?\"
我猛地醒悟过来。迅速翻开《幽冥录》,在阵法说明的细小注解中找到了关键一句:\"至亲头颅,不论生死,血脉相连即可。\"
无头客已经近在咫尺,白袍上沾满陈旧的血迹。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直接扑向它,去抢夺它手中父亲的头颅。触碰到那颗头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蔓延至全身,耳边响起无数人的尖叫。但我死死抓住不放,用力一拽——
头颅脱离了无头客的手掌。
失去头颅的无头客僵在原地,我抱着父亲的头颅冲向阵法中央,将它放在月光与阵法交叠的光点上。
\"以陈氏血脉之名!\"我高举起断头刀,声音嘶哑,\"以此头颅,终结契约!\"
刀锋落下,劈在父亲头颅的眉心。一道刺目的红光爆发,整个阁楼被血色笼罩。无头客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白袍像被无形的手撕扯般粉碎。父亲的头颅在红光中化为灰烬,灰烬组成一个个古老的字符,悬浮在空中,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燃烧起来。
当最后一个字符消失时,一切归于平静。
晨光透过阁楼的小窗照进来,驱散了最后的黑暗。地上只剩下一本合上的《幽冥录》,和一件空空如也的白袍。
阿玉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结束了吗?真的结束了?\"
我跪在阵法中央,\"是的,契约解除了。\"
一个月后,我和阿玉站在老宅前,看着工人们钉上最后一块木板。这座承载了太多恐怖记忆的房子将被彻底封存。
第155章 《迷路》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蝉鸣声像一把钝锯子,没完没了地拉扯着我的神经。
九岁的我躺在草垛后面,稻草扎得脖子发痒,但比起在烈日下弯腰割稻子,这点不适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小满!别偷懒!\"外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缩了缩脖子,把草帽盖在脸上,假装着没有听见。
闻着稻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看着太阳快要下山,我着急的坐了起来,却发现田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外婆?\"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稻田里扩散着。没有人回应我,只有几只青蛙在远处的沟渠里呱呱的叫着。
我爬下草垛,腿因为睡觉姿势不对而发麻。我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却发现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稻田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而我像一叶迷失方向的小舟。
\"外婆!舅舅!\"我又喊了几声,声音里开始带上哭腔。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阴影。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随着我的移动,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爬行着。
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田埂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位穿着蓝色布裙的姐姐,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正低头摆弄着什么。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姐姐,我迷路了,你能带我回去吗?\"我喘着气问道。
她抬起头,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
她的眼睛很亮,黑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可以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过你要拿一件东西和我交换。\"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颗玻璃弹珠和半块水果糖。\"我、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个就行。\"
我低头看去,是外婆给我的玉佩,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那是祖传的,外婆说能保平安。我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天马上就要黑了,便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我才发现她的蓝布裙全湿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她向我伸出手,掌心冰凉冰凉的。我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
她牵着我往前走,她的脚步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明明田埂那么窄,她却能走得稳稳当当的,连裙摆都不曾擦到稻穗。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秀兰。\"她头也不回地说,\"李秀兰。\"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转过头来对我笑:\"可以带你出去,但是要记住我们的约定喔。\"
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越来越冷,冷得我手指发麻。我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了。
\"快到了。\"她说着,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我。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我这才发现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像是冻了很久。她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反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猛地想起外婆说过的水鬼找替身的故事。
我的手颤抖着伸向脖子,解下玉佩递给她。\"给、给你...\"
她接过玉佩,嘴角咧得更开了。\"到了。\"她说,然后一把将我推了出去。
我踉跄几步,发现自己站在大马路上。远处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隐约能听见外婆喊我名字的声音。我回头看去,身边空荡荡的,哪有什么蓝裙子的姐姐?
\"小满!你这孩子跑哪去了!\"外婆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她的怀抱暖烘烘的,带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关于那个姐姐的事,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外婆摸着我的头,突然\"咦\"了一声。
\"你的玉佩呢?\"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支支吾吾地说:\"可、可能是掉在田里了...\"
外婆皱起眉头,但没有多问。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梦见一个穿蓝裙子的姑娘站在水里向我招手。
第二年清明节,我们全家去给祖先上坟。大人们在忙着清理杂草、摆放供品,我无聊地在墓地里转悠。突然,一块青灰色的墓碑吸引了我的注意。
墓碑上挂着一个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走近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那是我的玉佩,红绳已经褪色,但玉佩上的花纹我绝不会认错。
我颤抖着手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平安\"二字,正是外婆请人刻的。而墓碑上写着:故爱女李氏秀兰之墓,生于一九六五年,卒于一九八三年。
\"小满,你在看什么?\"外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外公,这、这是我的玉佩!\"我指着墓碑,声音发颤,\"去年夏天,我走丢的那次,我给了一个叫秀兰的姐姐,她带我找到回家的路的...\"
外公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盯着墓碑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
\"别拿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既然送出去就送出去了,毕竟别人帮了你忙。\"
\"可是外公,那个姐姐她...\"
外公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再问。回家的路上,我听见他小声对外婆说:\"是秀兰那丫头...\"
外婆叹了口气:\"那年发大水,她为了救落水的孩子...\"
我走在后面,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我的脸颊,像是有人轻轻摸了一下。回头看去,只有清明时节的细雨,无声地落在青灰色的墓碑上。
第156章 《魂镜 上》
我小的时候特别喜欢镜子,记得六岁那年,妈妈给我买了一个小梳妆台,上面镶着一面圆圆的镜子。
我特别的喜欢,经常坐在镜子前,一盯就是半小时,看着镜中的自己眨眼、微笑、做鬼脸。
镜子里的那个\"我\"总是完美地复制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就像是最忠诚的伙伴。
\"默默,别老照镜子,会把魂儿照丢的。\"外婆看见我照镜子就这样吓唬我。
我一直都认为这种说法就是老人家的迷信,但是十二岁那年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
那时我正在浴室里刷牙,抬头看向镜子,突然觉得镜子中的自己变得陌生起来。
最开始只是一些细微的差别。镜中\"我\"的眼睛似乎比我本人的要深一些,嘴角的弧度也不太一样。
我停下了刷牙的动作,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这时镜子里的我却没有立刻凑近镜子,而是延迟了半秒才做出我之前的动作。
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慢慢升起。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那不是\"我\"。五官虽然相似,但是直视着镜子里的眼睛,感觉镜子里的眼神完全的陌生。
他的表情逐渐扭曲,嘴角慢慢上扬到一恐怖夸张的程度。
\"啊!\"我尖叫着往后退去,踉跄的差点摔了一跤。
妈妈闻声赶了过来,我蜷缩在墙角,浑身不停的发抖。那晚,我发起了高烧,梦里全是那个镜子里对着我狞笑的\"自己\"。
从那天起,我不再喜欢镜子,更对镜子产生了恐惧。家里的镜子都被我用布盖了起来,就连反光的窗户都会让我紧张。
父母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某种青春期焦虑的表现,给我开了些药,吃完之后也没有什么效果。
大学毕业后,我刻意避开所有镜子以及一些超自然的话题。
我离开家乡来到新的城市,找了一份程序员的工作,租了间没有大镜子的公寓,开始了平淡的生活。
上个月,由于经济的原因,我重新租了一间公寓。
\"浴室里有面新装的镜子,房东特意交代要小心使用。\"中介递给我钥匙时说,\"据说是前房客留下的,有些年头了。\"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是房租实在便宜,而且浴室镜子可以遮住,便签了合同。
搬进来的第一周相安无事。我尽量不在晚上使用浴室,镜子也用浴帘遮着。直到上周五,加班到凌晨的我疲惫地回到家,决定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热水冲刷着我疲惫的身体,我闭着眼,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刻。关掉水龙头后,我伸手去拿毛巾,余光瞥见浴帘没拉严实,露出了镜子的一角。
就在那一刻,我又遇见了十二岁那年的那个经历。
镜子中的自己正用一种我从未做过的表情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欣赏我的恐惧。
我僵在了原地,水珠顺着身体滴落,在寂静的浴室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这是幻觉。\"我低声的安慰着自己,伸手想将浴帘盖好。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浴帘的瞬间,镜中的\"我\"突然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更可怕的是,镜面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光滑的表面流下。
我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置物架,瓶瓶罐罐砸在地上发出巨响。顾不上收拾,我抓起浴袍冲出浴室。
那一晚,我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所有的灯都开着。不停的用手机搜索着\"镜中灵异现象\"、\"如何驱邪\"之类的信息。
天亮后,我鼓起勇气回到浴室,镜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仿佛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我的幻觉。
第二天早上,在楼道里我遇见了邻居阿晴。她是个心理学研究生,住在我的隔壁,偶尔会在电梯里遇到。
\"你脸色很差,像是遇见了鬼。\"她半开玩笑地说,但是眼神却很认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她。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嘲笑我,而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研究过类似的案例。\"她压低声音,\"有些镜子确实会保存记忆。你浴室里那面镜子,能带我去看看吗?\"
我带着阿晴进入浴室,她仔细检查了那面镜子,甚至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镜面。
\"这镜子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她皱眉道,\"你看这边缘的雕花,是民国时期的风格。\"
\"你是说这镜子有问题?\"
阿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最近有没有遇到其他怪事?比如东西莫名其妙移动,或者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我想起昨晚洗澡时似乎听到浴室外有脚步声,但当时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错觉。
\"今晚别关浴室灯,\"临走前她建议道,\"如果再有异常,立刻联系我。\"
我点点头,心里却担心,这面镜子带来的怪事,恐怕不是开灯就能解决的。
阿晴离开后,我躺在床上,浴室里传来的莫名的滴水声,我不敢去查看。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声音越来越像人的低语声,重复着同一句话:
\"找到我...找到我...\"
我害怕的整晚都不敢合眼,一直熬到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才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我睁开双眼,发现窗外已是黄昏了。
阿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堆旧书和文件。
\"我查到了些东西,\"她压低声音,\"关于你浴室里的那面镜子。\"
我让她进门,煮了两杯浓咖啡。阿晴把资料摊在茶几上,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老报纸复印件。
\"这是《沪上日报》,民国十六年的,\"她指着头条新闻,\"看这个。\"
标题触目惊心:《富商沈宅灭门惨案,独女下落不明》。报道称,当地丝绸富商沈世昌一家五口在家中惨遭杀害,唯独十六岁的女儿沈梦瑶不见踪影,警方怀疑她被凶手掳走。
\"这和我的镜子有什么关系?\"我困惑地问。
阿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标记的那页:\"昨晚上我顺带检查了那面镜子。镜框背面刻着字——'1927年,沈家',那时没和你说是这个。\"
我后背一凉,咖啡杯差点脱手。阿晴继续道:\"我怀疑这面镜子原本属于沈家,而那个在镜子里的,可能就是失踪的沈梦瑶。\"
\"你是说,我的镜子里住着一个死了近百年的女鬼?\"我干笑两声,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看看这个。”阿晴从资料堆里抽出一张照片复印件。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少女,站在花园里微笑。虽然照片质量很差,但是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同样的眼型,同样的鼻梁弧度,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相同
\"沈梦瑶,\"阿晴的声音很轻,\"你的曾祖母或者曾曾祖母会不会是沈家的远亲?\"
我摇摇头。家族史我只知道祖父那一辈,再往上就一无所知了。但照片中的少女与我如此相似,绝非巧合。
\"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阿晴翻到资料最后一页,\"当年负责调查沈家案件的警长在案发一个月后离奇死亡,死因是镜片割喉。而他的遗物清单里,就有一面'雕花桃木镜框的西洋镜'。\"
我的胃部一阵绞痛。浴室里那面镜子的边框正是雕花桃木的。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阿晴合上资料,\"明天去市图书馆查查看,那里有完整的民国档案。\"
当晚,阿晴坚持要留下来。我们在客厅打了地铺,把浴室门紧紧关着,还在门把手上挂了铃铛。
我精疲力竭,很快睡去,却进入了一个混乱的梦境。
梦里我站在一个陌生的老宅里,四面都是镜子,每个镜子里都有一个\"我\",但她们穿着旗袍,梳着旧时的发型。她们齐声低语:\"找到我...找到我...\"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睁开眼,发现浴室方向的铃铛正在轻微晃动,门下的缝隙里透出一线诡异的绿光。
\"阿晴,\"我推醒身边的女孩,声音嘶哑,\"浴室有东西。\"
我们屏息凝神地盯着那扇门。绿光忽明忽暗,像是呼吸的节奏。突然,一阵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刺破了寂静——吱呀...吱呀...
阿晴抓紧了我的手臂。刮擦声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猛烈的拍打,整扇门都在震动。就在我们考虑是否要逃跑时,声音戛然而止。绿光也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天亮了就去图书馆,\"阿晴颤抖着说,\"越快越好。\"
市图书馆的民国档案室阴冷潮湿,散发着纸张霉变的气味。我们在管理员怀疑的目光中翻阅着近百年前的报纸和案件记录。
\"找到了!\"阿晴突然低声惊呼。她指着一则小报道:《沈宅凶案新线索,地窖现血迹》。
报道称,警方在沈家地窖发现大量血迹,但未找到尸体,怀疑与失踪的沈小姐有关。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文章提到地窖墙上挂着一面\"破碎的西洋镜\"。
\"沈梦瑶的尸体可能还在地窖里,\"阿晴分析道,\"而她的灵魂被困在了镜中。\"
\"但沈家老宅在哪里?这么多年过去,恐怕早就不存在了。\"
阿晴快速翻阅着手中的笔记本:\"我查过,原址在现在的青林路一带,那里现在是...\"
\"青林公寓,\"我接话,浑身开始发冷,\"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我们沉默地对视,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我的浴室镜子,很可能就是当年沈家地窖里那面破碎的镜子修复而成的。而沈梦瑶的灵魂,一直在寻找能帮助她的人,一个与她长相相似的人。
回到公寓已是傍晚。电梯里,阿晴突然问我:\"你搬来后,有没有做过关于镜子的梦?或者看到过不属于你的记忆?\"
我想起那些零碎的梦境:老宅、旗袍、无数面镜子,\"有,但是很模糊。\"
\"灵魂共鸣,\"她严肃地说,\"沈梦瑶在尝试与你建立联系。镜子是通道,而你们相似的外貌降低了穿越界限的难度。\"
这个理论听起来疯狂,却解释了我经历的一切。
我们决定当晚尝试与镜中的沈梦瑶沟通,用盐圈保护,点燃白蜡烛,阿晴还准备了一些据她说能\"增强灵媒感应\"的草药。
晚上十一点,我们做好了准备。浴室内,镜子前的蜡烛摇曳着诡异的光芒。阿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古籍,而我则站在盐圈内,面对着镜子。
\"沈梦瑶,\"我声音颤抖地呼唤,\"如果你能听见,请现身。\"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然后,镜面突然蒙上一层雾气,仿佛有人从另一面呼出了一口气。雾气凝结成水珠,像眼泪一样慢慢滑下。
\"我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女声在浴室中回荡着。
镜中的我开始扭曲,五官逐渐变成照片上那个旗袍少女的模样。沈梦瑶的眼睛里充满痛苦和恐惧。
\"救我...\"她的嘴唇翕动,镜面泛起涟漪,像是一池被搅动的水。一只苍白的手突然穿透镜面,朝我伸来!
我本能地后退,却被阿晴按住肩膀:\"别怕!她不会伤害你!\"
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像是在乞求。我鼓起勇气,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当我们的指尖相触时,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手臂蔓延至全身。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洪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黑暗的地窖...破碎的镜子...男人狰狞的笑脸...锋利的刀刃...剧痛...黑暗...然后是漫长的囚禁,在镜中世界的无边黑暗中...
我尖叫着挣脱,跌坐在地上。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仿佛是我自己的记忆。镜中的沈梦瑶在哭泣,血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确实是被谋杀在地窖里的,\"我喘着气告诉阿晴,\"凶手还把她的灵魂封印在了镜子里。\"
阿晴面色苍白:\"我们需要找到她的尸骨,给她安葬,才能让她安息。\"
就在这时,镜面突然剧烈震动,沈梦瑶的表情变得惊恐。她拼命摇头,嘴唇快速开合,像是在警告什么。镜子表面浮现血字:
\"他来了\"
接着,浴室里的所有光线同时熄灭。黑暗中,我听到镜面碎裂的声音,以及一个男人低沉的狞笑。
\"跑!\"阿晴拽起我就往外冲。我们刚冲出浴室门,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镜子爆炸了,碎片如雨点般射向我们。
我们跌跌撞撞地逃到客厅,我看到浴室的黑暗中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弯腰捡起什么东西...
第二天清晨,我们战战兢兢地返回浴室。镜子却完好无损,仿佛昨晚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当我凑近检查时,发现镜框边缘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的右手腕内侧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手印,像是被什么人紧紧抓握过。阿晴查看后脸色大变:\"这是灵魂契约的标记,她选中了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晴严肃地说,\"你必须帮助沈梦瑶找到她的尸骨,否则你可能会被拉入镜中世界,代替她成为囚徒。\"
我低头看着那个黑色手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手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的手臂蔓延,像藤蔓一样延伸...
第157章 《魂镜 中》
手腕上的黑色手印像活物一样向我的手臂蔓延,每过一小时就向肘部靠近一点。
阿晴用手机拍下变化过程,眉头越皱越紧。
\"按照这个速度,\"她计算着,\"三天内就会到达你的心脏。\"
我咽了口唾沫,三天,七十二小时。要么找到沈梦瑶的尸骨,要么我就成为镜中世界的新囚徒。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地窖的具体位置,\"阿晴翻着她收集的资料。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公寓管理员赵伯!他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多年,也许知道些什么。\"
赵伯是个七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总是穿着褪色的蓝制服,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我们在一楼管理室找到他时,他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眯缝着眼睛打拍子。
\"沈家?\"听到我们的问题,他手里的茶杯猛地一颤,茶水洒在桌面上,\"问这个做什么?\"
我编了个借口,说是在研究本地历史。赵伯的眼神变得有些警惕。
\"老宅早拆了,\"他生硬地说,\"现在就是这栋公寓。没什么好说的。\"
\"那地下室呢?\"阿晴突然问,\"公寓有地下室吗?\"
赵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站起身,几乎是推着我们往门外走:\"没有地下室!你们别瞎打听。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关门前,他死死盯着我的手腕,虽然我穿着长袖,但总觉得他能看到那个黑色手印。
\"他在撒谎,\"回到电梯里,阿晴低声说,\"这栋楼肯定有地下室。\"
我们在公寓各处开始寻找线索。我在车库角落发现了一扇上锁的铁门,标着\"设备间\",但锁孔有经常使用的痕迹。
奇怪的是,门把手上缠着几圈红线,上面挂着小小的铜铃,就像某种驱邪的符咒。
\"今晚等赵伯下班,我们想办法进去看看这里是不是地窖,\"阿晴说,\"现在先去图书馆查查沈家案的其他资料。\"
市图书馆的微缩胶片室里,我们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翻阅了1927年夏天的报纸。泛黄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沈家的悲剧逐渐清晰起来。
沈世昌,丝绸富商,家有妻子、两个儿子和十六岁的女儿沈梦瑶。6月14日深夜,全家除梦瑶外皆被利器割喉而死。
报道特别提到,现场的镜子全部破碎,尤其是地窖里的一面\"西洋镜\",几乎碎成粉末。
\"看这个,\"阿晴指着一则小报道,\"案发前一周,沈家拒绝了一位远亲的借款请求,双方发生激烈争吵。\"
报道没提那位亲戚的名字,只说是\"沈氏表亲,赵姓\"。
\"赵?\"我立刻想到赵伯,\"会不会是...\"
\"嘘!\"阿晴突然按住我的手。胶片机屏幕上的画面停在一张照片:沈家惨案现场,地窖墙壁上有几个模糊的血字。虽然画质很差,但依旧能够辨认出是\"镜子\"和\"永远\"两个词。
傍晚回到公寓,我们发现赵伯的管理室已经锁上了门。
\"等午夜再行动,\"阿晴说,\"现在先准备一下。\"
她从一个布袋里拿出盐、白蜡烛和一些干草药,说是能\"阻挡恶灵\"。我则翻出强光手电和多功能工具,至少面对物理威胁时能派上用场。
晚上十一点,公寓渐渐安静下来。一小时后,我们在黑暗中溜出了房门。
\"手印怎么样了?\"她小声问。
我卷起袖子,黑色印记已经蔓延到小臂中部,皮肤接触处冰凉刺骨,像被冻伤了一样。
车库在午夜显得格外阴森。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铁门。
阿晴先用胶带固定住了铃舌,这样铜铃晃动的时候就不会发出声音。
接着用多功能工具轻易的就撬开了老旧的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们屏住呼吸朝里面看去,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手电光照出墙壁上的霉斑和蛛网。里面的空气潮湿又冰冷,带着一股腐味,像是封闭多年的棺材突然被打开。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上面用红漆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这符号和阿晴在古籍上看到的驱邪符一模一样。
\"这是有人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来,\"她低声说。
木门没有锁,但是推开它却需要很大力气,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抵抗。
我和阿晴用力的推着,当门缝扩大到能容一人通过时,一股刺骨的阴风迎面扑来,手电筒的光竟然闪烁了几下,差点就熄灭了。
一个约五十平米的地下室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墙壁上都是裸露的砖块,天花板上挂着几个孤零零的灯泡,角落里堆着破旧家具和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门口的那面墙,墙上面有一大片区域都被水泥重新涂抹过,形成一个约两米高的长方形轮廓,还在边缘上刻着花纹。
我走近仔细看,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那些花纹和浴室镜框上的雕刻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地窖的原址,\"阿晴的声音颤抖,\"他们用水泥封住了什么东西。\"
我伸手触碰水泥墙面,立刻像触电般缩回,表面冰冷,而且我感觉到一下微弱的脉动,就像触碰到了某个巨大生物的皮肤。
在墙角里,我们看见一个旧的大木箱,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堆发黄的报纸和一本皮面账簿。账簿扉页写着\"沈家收支,民国十五年\"。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潦草的字迹跃入眼帘:
\"赵德昌借银五百两整,以祖传玉镯为押,限期三月偿还。\"
下面是一串模糊的指纹和暗红色斑点,很可能是血迹。
\"赵德昌...\"阿晴倒吸一口冷气,\"赵伯的全名是什么?\"
我正要回答,头顶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走到了铁门外。
我们迅速关掉手电,屏息躲在木箱后面。
不一会木门被推开,一道手电光柱扫过地下室。从我们的角度,只能看到来人的下半身:褪色的蓝裤子和一双旧布鞋,那是赵伯的工作服。
他径直走向水泥墙,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开始低声念叨。
那声音不像现代汉语,倒像是某种方言咒语。念叨结束后,他用手指在水泥墙上画着什么图案,完成后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直到确认赵伯真的走了,我们才敢动弹。阿晴立刻冲向水泥墙,用手电照着赵伯刚才触碰的地方。
\"看!\"她指着一处湿漉漉的痕迹,赵伯用某种液体在墙上画了个符号,现在正慢慢渗入水泥中。我凑近闻了闻,一股铁锈味。
\"是血,\"阿晴断定,\"他在用血维持着这个封印。\"
我们决定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当回到楼梯间时,阿晴突然拉住我:\"等等,你听——\"
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在地下室回荡。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和\"好黑\"。
我们惊恐地对视着,那是沈梦瑶的声音。
回到我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但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毫,我们开始翻看从木箱里拿出的几张关键资料。
\"赵德昌应该是赵伯的父亲或者祖父,\"阿晴分析着。
正说着,窗帘却疯狂的摆动起来,浴室的方向传来\"咔嗒\"一声,像是门锁自动弹开。
我们僵在了原地,看着浴室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黑暗从门缝中渗出来,带着地窖里那种陈腐的气息。
\"镜子,\"我嘶哑地说。
我们鼓起勇气走向浴室。门完全敞开了,镜面蒙着一层雾气,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大字:
\"快逃!\"
紧接着,镜中的我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了惊恐万状的沈梦瑶。她拼命指着我们身后,嘴唇开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猛地转身,正好看到一个人影从客厅阴影处扑来——赵伯!他手里寒光一闪,那是一把老式剃刀,和报道中描述的凶器一模一样。
\"你们不该多管闲事!\"他嘶吼着,面目狰狞着。
我本能的伸出双臂去抵挡,剃刀划过我的手臂,鲜血溅到镜面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血液被镜面吸收,沈梦瑶的形象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伸出手,穿透镜面,一把抓住赵伯的手腕!
赵伯发出凄厉的嚎叫,拼命挣扎。镜中的沈梦瑶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近百年的仇恨。更多的血从镜面渗出,像活物一样爬上赵伯的手臂。
\"不!\"他尖叫着,\"放开我!”
阿晴趁机把我拉开。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身后传来镜面碎裂的声音和赵伯越来越弱的惨叫。
跑到楼道里,我们才敢回头看。我的公寓门自动关上,并且锁死,里面传出可怕的撕裂声和赵伯最后不成人声的哀嚎...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清晨,我们战战兢兢地返回公寓。里面整洁得不可思议,仿佛昨晚的搏斗根本没有发生。
只有浴室里,那面古董镜子碎成了无数片,镜框上的雕花纹路全部变成了血红色。而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把生锈的老式剃刀,刀刃上沾着血液。
我手腕上的黑色手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淡红色的花纹,和沈梦瑶照片上戴的玉镯图案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圈突然出现的印记,指尖触碰时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就像真的有只玉镯嵌进了我的皮肤。
\"这不是普通标记,\"阿晴捧着我的手腕仔细端详,\"这是血契。沈梦瑶给了你某种保护。\"
\"保护?\"我苦笑,\"我还以为她只想让我帮她找尸骨。\"
阿晴摇头,翻开她那本古籍:\"看这个图案,\"她指着一幅插图,上面画着与我手腕上几乎相同的花纹,\"这是'魂镯',一种古老的法器。活人戴玉镯,死人戴血镯。两者合一,可通阴阳。\"
我心头一震:\"你是说沈梦瑶和我...\"
\"你们之间有血缘关系,\"阿晴直视我的眼睛,\"否则她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你祖上有没有人姓沈?\"
我努力回想家族史。父亲那边的家谱我只知道祖父叫程海,曾祖父的名字都记不清了。母亲那边更是一无所知,她在我五岁时就去世了,父亲从不提起她的娘家。
\"我需要回老家一趟,\"我说,\"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些旧文件。\"
老家在两百公里外的临江县,父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我们简单收拾↓行李,当天下午就坐上了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靠着窗户,不经意间在玻璃反射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一瞬间,我的五官突然扭曲成了沈梦瑶的样子!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眼睛惊恐地看向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车厢里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乘客,最后一排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低头玩手机。
\"怎么了?\"阿晴小声问。
\"她又出现了,\"我声音发颤,\"在车窗里好像在警告我什么。\"
阿晴皱眉,悄悄从包里摸出一小袋盐,撒在我们周围的座位上:\"以防万一。\"
车到临江已是傍晚。老家是栋两层小楼,院子里杂草丛生。钥匙在门垫下积了厚厚一层灰,我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父亲的书房在二楼,灰尘在斜射的夕阳中飞舞。我径直走向那个老橡木书柜,最上层放着一本蓝布面的家谱。
\"《程氏家谱》,\"我吹去封面上的灰尘。
翻开第一页,我愣住了。记载从祖父程海开始,之前的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但在装订线处残留着半页纸,上面隐约可见\"沈氏\"二字。
\"有人刻意抹去了沈家的记录,\"阿晴指着撕痕,\"看这痕迹,是不久前撕的。\"
我们翻遍书房,没找到更多线索。正准备放弃时,阿晴注意到书桌抽屉的深度与外观不符——有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后,我的手开始发抖,这是一本私人家谱,记录着\"沈梦璃\"与\"程海\"的婚姻,而沈梦璃的备注是\"沈世昌次女,梦瑶之妹\"。
\"我的天...\"我跌坐在椅子上,\"沈梦瑶是我曾姨祖母?\"
阿晴快速翻阅着小册子:\"看这里!沈梦璃当时在外读书,惨案发生后被程家秘密收留,改名换姓活了下来。她带走了沈家一半的传家宝...\"
第158章 《魂镜 下》
一张老照片从册子中滑落:一位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花园里,手腕上戴着半只玉镯。照片背面写着\"梦璃与云生,民国十七年\"。
\"云生?\"阿晴眼睛一亮,\"当年调查沈家案的警长就叫李云生!报道说他一个月后离奇死亡...\"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吱呀\"一声,前门被推开了。
我们屏住呼吸。沉重的脚步声在一楼回荡,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钥匙串的声音,这声音太熟悉了,是赵伯腰间那串钥匙!
阿晴迅速把小册子和照片塞进背包,示意我从窗户逃走。二楼阳台有棵老槐树,我们小心翼翼地爬下去,钻进后院灌木丛中。
透过缝隙,我看到一个穿蓝制服的身影站在二楼窗前,不是赵伯,但同样干瘦佝偻,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房间里扫视。
\"另一个'管理员',\"阿晴在我耳边说,\"他们是一个组织。\"
我们在灌木丛中蹲到天黑,等那人离开后才敢动弹。临江县城夜晚出租车很少,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铜铃。
\"去哪儿?\"他问,眼睛在后视镜里盯着我们。
\"汽车站,\"我撒谎道,打算到人多的地方再换车。
车开出一段后,我注意到路线不对。司机拐上了一条通往郊外的偏僻小路。我悄悄碰了碰阿晴的手,她微微点头,她也发现了。
我在车窗反射中又看到了沈梦瑶。这次她满脸是血,手指在镜面上划出\"小心他\"三个血字,然后指向司机。
司机右手腕上,隐约露出一圈暗红色的纹身,和我之前那个黑色手印形状相同,但颜色更深,像是陈年血迹。
\"停车!\"我突然喊道,\"我们要在这里下!\"
司机充耳不闻,反而加速。阿晴从包里抓出一把盐,猛地撒向司机面部。
\"啊!\"他一声惨叫,车子失控地左右摇摆。我趁机拉开车门,拽着阿晴跳了出去。
我们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幸好车速不快。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前方五十米处,司机跌跌撞撞地冲下来,手里多了把明晃晃的短刀。
\"跑!\"我拉起阿晴就往路边的树林冲。
身后传来司机的怒吼:\"沈家的孽种!你们逃不掉的!\"
树林的尽头是座废弃工厂。我们翻过锈蚀的铁栅栏,躲进一间半坍塌的厂房。
\"他们是谁?\"我喘着气问,\"为什么追杀沈家后人?\"
阿晴检查着小册子:\"照片上的'云生'可能是关键。\"
一阵金属碰撞声打断了我们。司机站在厂房门口,手里的刀映着寒光:\"出来吧,小畜生。你手上的血镯会指引我找到你。\"
我这才发现手腕上的花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阿晴抓起一把生锈的铁棍塞给我,自己则握着一把盐。
\"赵德昌是我祖父,\"司机慢慢逼近,\"他杀了沈家满门,却漏掉了沈梦璃这个小贱人。我们找了她九十年...\"
\"为什么?\"我后退着,脚碰到一堆碎砖,\"就为那玉镯?\"
司机狞笑:\"玉镯只是钥匙。真正珍贵的是镜中世界的力量,沈家祖传的'通灵镜'能让人永生不死。\"
他突然扑来,我本能地用铁棍格挡。金属相撞的火花中,我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那是半只染血的玉镯!
\"李云生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阿晴厉声问,同时将盐撒向他。
司机痛苦地捂住脸,但很快恢复:\"那个叛徒警长?他偷了玉镯想救沈梦瑶的灵魂,祖父只好把他处理了。\"他擦掉脸上的盐,皮肤被灼烧得冒烟,\"现在,把你们手里的另一半交出来!\"
我这才明白,照片上沈梦璃戴的半只玉镯应该就在老家某处。但没时间多想了,司机再次冲来,刀锋直取我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厂房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所有破碎的玻璃窗同时震动起来。司机惊恐地停下动作,看着四周:\"不可能...\"
月光下,无数玻璃碎片中浮现出同一个身影——沈梦瑶。她伸出苍白的手,穿过镜面抓住司机的肩膀。
\"九十年了,\"一个空灵的女声在厂房中回荡,\"血债血偿。\"
司机发出不似人类的尖叫,拼命挣扎。他的皮肤开始腐烂脱落,像是被无形的手活生生剥去。最后,他化为了一滩血水,只剩下那半只染血的玉镯躺在血泊中。
风停了。玻璃碎片恢复正常。我和阿晴呆立原地,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幕。
\"快走,\"她最先反应过来,用纸巾包起那半只玉镯。
“沈梦璃的那半只玉镯应该还在我老家里,我们要先去把它找出来。”
我们连夜返回老家开始寻找。
“我们在书桌抽屉的暗格里找到了那本小册子,旁边的一个抽屉会不会也有暗格?”阿晴提醒道。
果然在另一个暗格里,我们找到一个锦盒,另外半只血玉镯安静的躺在里面。
我仔细检查那半只血玉镯,发现内侧刻着两个小字:\"镜冢\"。
\"镜子的坟墓?\"我困惑地问。
阿晴脸色变得苍白:\"不,是镜子作为坟墓。我明白了!沈梦瑶的尸体根本不在那个地窖里,她在镜子里!那面古董镜就是她的棺材!\"
她激动道:“沈家祖传的通灵镜能封印灵魂。凶手一定是把沈梦瑶活着推进了镜中世界,让她在无尽的虚空中慢慢死去...”
我想起那些梦境中无数面镜子组成的迷宫。沈梦瑶在那里被困了九十年。
\"现在怎么办?\"我问,\"我们有两半玉镯了。\"
阿晴将两半玉镯拼在一起——完美契合。一道红光闪过,镯子上的血迹褪去,露出莹润的翠绿色。
\"回公寓,\"她说,\"是时候让沈梦瑶安息了。\"
回到公寓,阿晴从包里拿出那对合二为一的玉镯,放在曾经悬挂镜子的位置。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声音发紧,\"一旦进入镜中世界,如果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玉镯花纹,现在已经变成鲜艳的红色,像是有了生命般微微跳动:\"我没有选择。这印记每天都在加深,她在呼唤我进入镜中的世界。\"
阿晴叹了口气,开始布置仪式:四根白蜡烛摆在玉镯周围,一些我不认识的草药撒成奇怪的图案。最后,她从古籍上撕下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符咒。
\"这是'引魂符',\"她解释道,\"能保护你的灵魂不被镜中世界吞噬。但记住,必须在蜡烛燃尽之前赶回来,否则通道就会关闭。\"
我点点头,阿晴开始吟诵咒语,声音忽高忽低,玉镯渐渐泛起绿光,投射在墙面上,形成一道椭圆形的光门。
\"拿着这个,\"她递给我一根红绳,一端系在我手腕上,另一端她紧紧攥住,\"无论发生什么,别解开。我会在外面拉住你。\"
我深吸一口气,迈向那道光门。触碰到绿光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我拽了进去。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等眩晕感消失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两侧是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场景。
\"沈梦瑶?\"我试探着呼唤,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没有回应。我选择了一个方向前进,经过的镜子中闪过零碎的画面:一个穿旗袍的少女在花园里笑;夜晚的老宅;染血的剃刀,越往前走,画面越黑暗。
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圆镜,镜框雕刻着与公寓浴室镜子相同的花纹。镜中呈现出一间民国风格的书房,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正背对镜子站着。
我下意识伸手触碰镜面,手指竟然穿了过去!我整个人被吸入镜中场景,站在了那个书房里。
男子转过身,一张英俊但阴鸷的脸,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手里把玩着一把老式剃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远川,父亲不会同意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看到沈梦瑶站在书房门口,穿着那件照片里的旗袍,手腕上戴着半只玉镯。她比照片上更美,只是眉宇间充满了忧虑。
\"梦瑶,你太天真了,\"叫远川的男子柔声说,声音却冷得像蛇,\"沈家的通灵镜不该只用来占卜吉凶。它能打开阴阳两界,获得永生!你父亲守着这样的宝物却不用,这是暴殄天物。\"
\"那是禁术!\"沈梦瑶摇头,\"会招来恶灵的。\"
远川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玉镯给我。没有它,我打不开镜子的全部力量。\"
沈梦瑶挣脱后退:\"不行!这是沈家传家宝,另一半在妹妹那里...\"
场景突然扭曲转变。在一个黑暗的地窖里,远川和两个帮手,一个年轻版的赵德昌和出租车司机长相的男人正拖着一面大镜子进来。镜面上贴着黄符,还在不停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把她推进去,\"远川命令道,\"活人入镜,灵魂才能永远驱动镜子的力量。\"
我惊恐地看到他们拖进来一个被绑住的女孩——沈梦瑶!她嘴里塞着布,眼中满是泪水。赵德昌撕掉镜上的黄符,三人合力将她推向镜面。
就在沈梦瑶接触镜子的瞬间,她的身体像穿过水面一样消失在镜中,而镜面同时浮现出她痛苦扭曲的脸。远川迅速贴上一张新的黄符,镜中的沈梦瑶开始无声的尖叫。
\"现在,去处理其他人,\"远川冷酷地说,\"记住,要做得像是仇杀。\"
场景再次变换。我站在一片虚无的灰色空间里,无数镜子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反射着沈梦瑶记忆中的痛苦片段:她被推入镜中世界后的孤独与恐惧;看着家人一个个被杀却无能为力;在无尽的镜面迷宫中寻找着出路...
\"九十年...\"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看到沈梦瑶蜷缩在一块大镜子碎片上,身体半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的烟雾。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优雅的民国小姐,而是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开裂到耳根,呈现在我眼前的是第一次在浴室的镜子中看到的恐怖模样。
\"沈梦瑶,\"我轻声说,\"我是来帮你的。我们已经集齐完整得玉镯,现在可以让你安息了。\"
\"安息?\"她突然尖笑起来,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那个畜生把我活活封在镜子里九十年!我的灵魂被撕成碎片,每一片都记得那种痛苦!\"
她愤怒的咆哮着:\"你知道被推入镜中世界是什么感觉吗?每一秒都像被千万把刀割裂!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陆远川想要永生的力量!\"
\"陆远川?就是现在的房东?\"
沈梦瑶的灵魂形态开始不稳定地闪烁着:\"他利用镜子的力量不断转世。赵家只是他的走狗,负责看守镜子和消灭沈家后人...\"
一块镜子碎片飘过来,显示出现代的画面: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我的房东陆先生——正在他的豪宅里擦拭一面古董镜,镜框与沈家那面一模一样。
\"他收集了多面通灵镜,\"沈梦瑶的声音越来越弱,\"每面镜子里都封印着一个灵魂,为他提供力量...我必须阻止他...\"
我突然想起阿晴的警告,蜡烛快要燃尽了!红绳在我手腕上开始发烫,这是她给我的信号。
\"跟我回去,\"我向沈梦瑶伸出手,\"我们可以一起阻止他。\"
她犹豫地看着我,眼中的仇恨渐渐被悲伤取代:\"我已经不完整了。九十年的囚禁让我的灵魂支离破碎...\"
\"那就让我带你回家。\"我坚定地说。
当我们的手相触时,整个镜中世界开始震动。无数碎片朝我们飞来,每一片都带着沈梦瑶的记忆和痛苦,刺入我的身体。那种痛苦难以形容,就像同时被千刀万剐又烈火焚身。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红绳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我们拉向出口...
\"程默!醒醒!\"
阿晴的声音将我拉回到现实。我躺在浴室地板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的。
\"她在我身体里。\"我嘶哑地说。
阿晴扶我坐起来,蜡烛已经烧到根部:\"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什么?\"
我点头,开始告诉阿晴我知道的一切。当我们准备商量接下来怎么做时,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站在那里的正是我的房东陆先生——或者说,转世后的陆远川。
他看起来六十出头,衣着考究,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但那双眼睛满是冰冷和算计,和镜中世界里那个年轻恶魔一模一样。
\"我感觉到镜子的波动,\"他的声音温和得可怕,\"就知道你们找到了玉镯。\"
阿晴挡在我前面:\"站住!我们知道你是谁,陆远川。\"
他微微挑眉,随即笑了:\"聪明的小姑娘。没错,我用了很多名字,但陆远川是第一个,也是我最喜欢的。\"
\"你杀了沈家满门,\"我挣扎着站起来,\"还把沈梦瑶活活封进镜子里。\"
\"为了永生,这点代价算什么?\"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杖拨弄地上的玉镯,\"多亏了她的灵魂,我才能活这么久。现在,把玉镯交出来。\"
我冷笑:\"然后让你继续害人?休想!\"
陆远川叹了口气,突然用手杖重击地面。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和阿晴掀翻在地。他缓步走来,弯腰捡起玉镯。
\"沈家的血脉果然顽固,\"他俯视着我,\"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你和你的小女友成为我的下一面镜子里的'燃料'。\"
就在他伸手要抓我的瞬间,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一道红光射出,正中他的胸口。陆远川踉跄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
\"不可能!沈梦瑶的灵魂应该已经——\"
\"支离破碎吗?那可不代表不存在。\"我的嘴自动说出这些话,声音却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和沈梦瑶。
陆远川转身想逃,但阿晴早已绕到他身后,将一包盐混合某种粉末撒向他。他尖叫起来,皮肤开始冒烟。
我扑向那面已经破碎的镜框,将玉镯用力按在雕花中心。镜框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烧热的铁。陆远川拼命挣扎,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拖着他向镜框移动。
\"不!你们不能这样!\"他尖叫着,\"我是永生的!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当身体触碰到镜框时,就像水渗入海绵一样被吸了进去。镜框剧烈震动几秒后恢复平静,只在表面浮现出陆远川张痛苦扭曲的脸。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分离出来。浴室温度骤降,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在我面前凝聚——沈梦瑶,这次是她原本美丽的模样。
\"谢谢你,表侄孙,\"她微笑着说,声音轻如微风,\"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那些其他镜子里的灵魂呢?\"我问。
沈梦瑶的身影开始消散:\"陆远川被困,契约解除,他们都会自由\"
她完全消失了。浴室里只剩下我和林雨晴,一个空镜框,以及地板上那对玉镯。
\"沈家的责任现在传给你了,\"阿晴轻声说,\"守护好镜子,不让它们被滥用。\"
我点点头,将一半玉镯递给了阿晴:\"搭档应该分享责任,不是吗?\"
她笑了,接过玉镯。我们离开浴室时,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那个空镜框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第159章 《马家巷》
疫情最严重的那年,村里封了路,大家都憋在家里不出来。
有天吃过晚饭后,我和儿子小磊实在是闷的慌,就戴上口罩出门遛弯了。
我们娘俩沿着村西头的小路慢慢走,看到天色渐渐黑了才往回走。
\"妈,咱们从马家巷那边绕回去吧,那边路宽。\"小磊提议道。
我犹豫了一下,马家巷那边平时人少,我有点担心不安全,不过转念一想这会天也没有完全黑下来,应该没什么事。
\"行吧,就换条路走走。\"我点点头。
马家巷是村里一条老巷子,两边都是些废弃的老房子。听老人说,解放前这条巷子里住着一个大户人家,养了不少马。
后来那家人不知怎么的突然都死了,宅子也就荒废了。这些年村里人都不太往那边走,都说那边阴气重。
我们拐进马家巷时,天色渐渐黑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小磊就拿着手机照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妈,你听,是不是有马蹄声?\"小磊突然停下脚步。
我竖起耳朵,起初什么都没听到。正要笑话他疑神疑鬼时,忽然一阵清晰的\"哒哒\"声从身后传来,像是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车轮转动的吱呀声。
\"可能是谁家的驴车吧。\"我强作镇定,回头看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驴车?
\"奇怪,明明听到声音...\"小磊也回头张望,手机光照过去,只有被风吹动的杂草。
我们继续往前走,但那声音却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约莫五十米的距离。哒哒...吱呀...哒哒...吱呀...节奏分明,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汗。
\"妈,这不对劲啊...\"小磊的声音有些发抖,\"后面根本没人...\"
我猛地转身,这次却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正驾着一辆老式马车缓缓向我们靠近。那身影异常高大,至少有两米多,肩膀宽得离谱。
更让我害怕的是,当月光照到它的脸时,我看到的不是人脸,而是一张长长的马脸!
\"跑!\"我拽着小磊的胳膊就往前冲。身后的马蹄声突然急促起来,仿佛那东西知道我们发现它了,开始追赶。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小磊拉着我拼命跑,我们拐出马家巷,冲上主街。
当我们刚踏上主街,身后的马蹄声戛然而止,就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切断了一样。
我们喘着粗气停下来,回头看。街道上空无一人,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远处几户人家亮着的灯火证明着我们还活在现实的世界里。
\"妈,那是什么东西?\"小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高大的人形,马的头颅,还有那辆仿佛从古代穿越而来的马车...
回到家,我和小磊都没敢跟老李提这事,怕他笑话我们疑神疑鬼。但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烧,浑身发冷。半夜里,我听到小磊在隔壁房间咳嗽,声音很痛苦。
第二天一早,老李发现我们娘俩都高烧不退,赶紧叫来村医。医生检查后说可能是受了惊吓加上夜里着凉,开了些退烧药。可是三天过去了,我们的烧一点没退,反而越来越严重。
\"你们到底遇到啥了?\"第四天晚上,老李坐在我床边,眉头紧锁,\"村里好几个老人说,你们这是撞邪了。\"
我虚弱地把那晚的事告诉了他。老李听完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就出了门。直到深夜他才回来,身上带着香火味。
\"我去找了马婆婆,\"他低声说,\"她说你们遇到的是'马面巡使',是阴间的勾魂使者。解放前马家巷那户人家就是被它带走的...\"
我浑身发抖,想起那张可怖的马脸。\"那我们...\"
\"马婆婆给了我这个,\"老李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说是能保平安。她还说,马面巡使只抓该走的人,你们能逃掉说明阳寿未尽。\"
老李把黄符贴在我和小磊的房门上,又按照马婆婆的指示,在院子里烧了纸钱。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磊的烧就退了。
病好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马家巷。有时半夜醒来,我仿佛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哒哒...吱呀...哒哒...吱呀...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耐心的等待。
第160章 《红裙子的女人》
八岁那年的一个夜晚,我正躺在床上,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站在卧室的墙角。
她的裙子像血一样通红的,长发一直垂到了她的腰上,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仿佛隔着一层雾气。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盯着我。
我吓的缩进了被子里,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将是我未来十八年噩梦的开始。
这时,妈妈推开房门进来,打开灯,红裙女人瞬间消失了。
妈妈看见我躲在被窝里发抖:“简宁,又做噩梦了?”
\"墙角...刚刚有个穿红裙子的阿姨...\"我结结巴巴地说。
妈妈的表情变得很奇怪,转头整个房间看了一圈,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宝贝,那些都是是你幻想出来的。\"
我的心里并不认同妈妈的话,从我能记事起,就能看到那些东西。
有时是模糊的影子,有时是清晰的人形,他们漂浮在空气中,或站在角落里,或者直接穿过活人的身体。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无视我的,但偶尔会直勾勾地盯着我,就像这个红裙女人一样。
随着我年龄的增长,红裙女人的\"拜访\"越来越频繁。她几乎每晚都会出现,有时站在床边,有时坐在书桌前。十岁那年冬天,她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
那晚特别冷,我蜷缩在被窝里,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睁开眼睛,她正俯身在我的正上方,她那张模糊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她看见我睁眼,对着我阴森森的笑。
隐约间看见她动了动嘴唇,一个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你逃不掉的...\"
我尖叫一声,滚下了床。全家人都被我惊醒了。爸爸一冲进来时,那个红裙女人就立刻消失了。
我浑身冰冷,嘴唇发紫,像是刚从冰窟里捞出来,全身不停的抽搐着。
\"怎么了?没事了!\"爸爸安慰着我。
“天一亮我们就去医院检查一下。”妈妈满脸的焦急。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们面面相觑,因为所有指标都显示我很健康。
\"可能是青春期前的情绪波动,\"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建议观察一段时间。\"
观察。这个词我后来听了无数次。医生观察我,老师观察我,同学观察我。他们给我贴上\"想象力丰富\"、\"敏感\"、\"可能有精神问题\"的标签,却没人相信我真的看到了什么。
十二岁那年,情况更糟糕了。红裙女人不再满足于只是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开始触碰我的身体。
每晚入睡后,我会感到一双冰冷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或者抓住我的脚踝。醒来时,身上总会出现莫名其妙的淤青和抓痕。
我也开始做连续的噩梦。每晚入睡后,我都会回到同一个阴森的地方,一片灰蒙蒙的荒野,远处有栋破旧的房子。红裙女人总是在那里等我,追着我穿过荒野。
如果我被她抓住了,就会感到一阵剧痛,然后惊醒,发现身体的某个部位——那个梦里被她抓住的地方——就会传来真实的疼痛。
记得有次我正在上课,红裙女人出现在教室的后门,我不经意间回头,她朝着我咧嘴笑,我被吓得大声尖叫。
班主任在办公室里严肃批评了我。
几年的时间里,父母带我去看了很多的医生,做了各种检查。脑电图、核磁共振、血液检测...所有结果都显示正常。最后,我被诊断为\"青春期精神障碍\",开始服用抗精神病药物。
那些药片让我昏昏沉沉,像行尸走肉一般。红裙女人依旧每晚来访,依旧在噩梦中追逐我。
药物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更难向别人解释我的经历——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有精神病。
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彻底崩溃了。连续三晚,红裙女人在梦中抓住了我,每次我都从剧痛中惊醒,发现身上对应部位出现了大片淤青。
第三天早上,我发现自己无法下床——双腿像是被千斤重担压住,完全使不上力气。
父母惊慌失措地把我送进医院。医生们再次面面相觑,因为我的肌肉和神经完全正常,没有任何病理变化。一位年长的神经科医生私下对我父母说:\"有些情况,医学解释不了。\"
那天晚上,妈妈坐在我病床边,握着我的手哭了。
我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我再次跟妈妈提起:\"妈妈,八岁那年,在房间的墙角,我看见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鬼,这么多年,她一直缠着我。\"
我以为妈妈会再次说我胡思乱想,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她长什么样?\"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我泪如雨下。八年来,妈妈终于真正的问我看到了什么,而不是直接否定我。
第二天,妈妈悄悄告诉我,她去找了一位\"懂这些事\"的人。那人说我的\"天眼\"生来就是开的,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关于那个红裙女人,是个\"有执念的厉鬼\"。
\"她说那女鬼想借你的身体还阳,\"妈妈颤抖着说,\"所以一直缠着你。\"
听到这个解释,我反而感到一丝诡异的安慰,这至少这证明我不是疯子,我所经历的都是真实存在的。
十六岁生日那天,父母花重金请来一位据说很有法力的道士。那是一个瘦小的老人,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在我房间里撒糯米,贴符咒,最后点燃一把香,口中念念有词。
红裙女人就站在墙角,愤怒地扭曲着身形。当道士将一碗鸡血泼向那个方向时,我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这声尖叫直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然后,她消失了。
道士临走前警告我父母:\"这只是暂时驱散了她,不是彻底解决。那东西执念太深,迟早会回来找这姑娘。\"
但无论如何,我获得了暂时的平静。红裙女人消失了,噩梦停止了,身上的莫名疼痛也不见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过去的经历是否真的只是我的幻想,但是我依然能看到其他灵体,只是他们不会骚扰我。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开了家乡。新环境中没有人知道我的\"病史\",我才得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大学四年,我只是在极少数情况下看到灵体,而且他们都对我没有兴趣。
我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直到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庆祝完回到公寓,刚躺下就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睁开眼,红裙女人就站在我的床边,和十八年前第一见她时一模一样,血红的裙子,模糊的脸。
\"我回来了...\"那个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
接下来的日子又回到了噩梦般的童年。每晚入睡后,我都会回到那片灰蒙蒙的荒野,红裙女人追逐着我。如果我被抓住,就会从剧痛中惊醒,发现对应部位出现淤青。
我开始在白天也会感觉到不适,无缘无故的疲惫,突然的寒意,以及那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感。
昨晚的噩梦尤其恐怖。梦中,我被两个陌生的鬼魂追逐,逃进了一座破旧的小屋。屋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妇人——我立刻知道她是个神婆。
\"你活不过五十岁,\"神婆用沙哑的声音说,眼睛却亮得可怕,\"那东西还跟着你...\"
我惊醒了,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窗外,天还没亮。我不敢再睡,蜷缩在床头直到天明。
现在,我坐在咖啡厅里,手指颤抖地握着杯子。红裙女人就坐在对面的空位上,只有我能看到。她模糊的脸似乎带着笑意,血红的裙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逃不掉的...\"那个声音又在我脑中响起。
我知道道士的预言成真了——她回来了,而且这次,她打算彻底带走我。
第161章 《奶奶的葬礼》
灵堂上,奶奶的遗体躺在老宅堂屋中央。
她脸上并不是安静祥和的,而是凝固着诡异的笑容,尤其是她的眼睛还睁着的。
\"奶奶真的走了吗?\"我小声问着父亲,内心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父亲没有回答我,只是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他的手在发抖。
奶奶的死亡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晚上,大伯因为老宅的继承问题和她大吵了一架,据说气得都把饭桌给掀了。
第二天清晨,邻居发现奶奶倒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但村里人都窃窃私语,说这是被活活气死的。
出殡的前夜,按照习俗,全家人都要守灵。我蜷缩在角落的藤椅上,半梦半醒间,总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凌晨三点的时候,一阵冷风突然吹开了虚掩的窗户,灵床前的白蜡烛\"噗\"地熄灭了。
我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
借着微弱的光亮,我看到奶奶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错觉,一定是错觉...\"我拼命安慰着自己,却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声音太熟悉了,那是奶奶的声音。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啊!\"我尖叫着跳起来。
\"嘘,是我。\"父亲按住我的嘴,\"你也感觉到了?\"
我惊恐地点头,父亲的脸上满是凝重。他拉着我走到灵床前,轻轻掀开盖在奶奶脸上的白布。
奶奶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脸上那诡异的微笑还依旧保持着。
\"奶奶的眼睛怎么突然闭上了?\"我颤抖着问。
父亲迅速盖回白布,小声的说道:\"别声张。你奶奶死得不甘心,她的魂还留在这里。\"
在天就要亮的时候,家里突然乱成了一团。我被尖叫声惊醒,跌跌撞撞跑向堂屋。眼前的景象让我呆立在当场。
大姑像野兽一样整个人趴在地上,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睛直翻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程建国...你这个不孝子...我要带你走...\"
这是奶奶的声音。
大伯刚好推门进来,被奶奶附身的大姑猛地弹起来扑向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妈!妈我错了!\"大伯惊恐万状,脸涨得发紫,\"放开我!我不是故意的!\"
几个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姑拉开。被附身的她力大无穷,四个人高马大的堂兄都按不住她。
最后还是父亲冲进厨房抓了一把盐撒在她脸上,她才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瘫软在地上。
当大姑再次醒来时,对于刚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奶奶\"通过她说的那句话:\"如果不是建国气我,我还能多活两天,等到老二回来...\"
出殡队伍出发前,我落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阳光透过天井洒进来,在空荡荡的灵床旁,我清楚地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那是奶奶。她对我笑了笑,然后消失了。
第162章 《红色眼睛》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我们系被调整到了西区的老宿舍楼。
这栋老旧的宿舍楼建于八十年代,坐落在校园的最边缘,几十年过去了,整栋楼的墙皮都脱落的差不多了,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道道伤口。
搬进来的第一天,王磊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告诉我们:\"听说这栋楼里死过人。\"
\"哪个老宿舍楼没有死过人?大惊小怪的!\"赵阳不以为然地往铁架床上扔行李,震起一大片灰尘。
我正想附和,突然注意到寝室门框上方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溅射过。
我试着伸出手指去摸,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顺着指尖窜上来,我猛地缩回手。
那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无尽的走廊里,远处有个红色的光点忽明忽暗,像一只眼睛在那里眨呀眨。
就在三天后的凌晨两点,我被一阵尿意憋醒了。摸黑爬起来时,不小心踢到了赵阳摆在床边的篮球,好在并没有吵醒他们。
我轻手轻脚的走出了宿舍。
这栋老宿舍楼每层只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在走廊的正中间。我们寝室在东头倒数第二间,要走过十二扇紧闭的寝室门才能到达。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很多年了,需要拍三下手才能让它勉强亮十秒钟。
我数着自己的脚步声,当我来到第六扇门的位置时,突然停下来。
我看见最西头的楼梯拐角处,有个暗红色的光点悬浮在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有点像点燃的烟头,只是没有看见烟雾,也没有看见人形轮廓。
\"有人吗?\"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激起轻微回音。
红光突然朝我这边移动了半米。
我浑身汗毛倒竖,拼命拍手。声控灯亮起的一瞬间,那个红光就消失了。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见西侧墙壁上有一大片颜色更深的污渍,形状像是一个人在张开双臂。
我几乎是摔回寝室的。王磊和赵阳被我撞门的声音惊醒了,我语无伦次地描述刚才看见的。
\"你确定不是你熬夜赶论文所以眼花了?\"赵阳揉着眼睛。
就在这时,门缝下渗进来一缕暗红的光。
我们三个同时屏住呼吸。王磊慢慢把门拉开一条缝,悄悄的向外看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熄灭了,那团红光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上,这一次更亮些,像一只充血的眼球。
赵阳突然冲出去对着走廊大喊:\"谁在那儿!\"
声控灯应声亮起,红光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三个大眼瞪小眼,整晚没敢再睡。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打听这栋楼的传闻。管后勤的李大爷听见我们问西侧楼梯的事,脸色立刻变了。
\"三年前,304寝室的一个女生,\"他压低声音,\"被她室友用水果刀捅死在楼梯拐角处。血从三楼一直流到一楼大厅。\"
我的心里一阵害怕,昨晚红光出现的位置刚好就是那个女生遇害的位置。
\"后来那个寝室就一直锁着。\"李大爷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中午在食堂的时候,新闻系的一位学姐主动坐了过来:\"听说你们住进那栋老宿舍楼了?\"她搅动着已经凉透的紫菜汤,\"三年前,那栋楼遇害的女生是我的同乡。她死的那天晚上,整栋楼的人都听见她在背英语单词。\"
\"她室友为什么杀她?\"王磊问。
学姐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起来:\"官方说法是精神分裂。你们晚上听到任何声音最好都别回应。\"
当晚,我们决定轮流守夜。凌晨一点十五分,王磊突然摇醒我和赵阳。
\"听。\"他声音发颤。
走廊上传来清晰的读书声,是一个女生在念《新概念英语》第三册的课文,每个单词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声音忽远忽近,最后停在我们门前。
门缝下,那缕红光又渗了进来。
走廊上的灯光亮起时,她没有消失,我看见那是一个穿着红色睡裙的女生背影,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滴落的水珠在走廊地砖上留下深色痕迹。最恐她的后脑勺上,嵌着一只血红的眼睛。
那只眼睛慢慢转动,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只血红的眼睛盯着我的瞬间,我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仿佛有人用指甲在刮黑板。等我回过神,走廊已经恢复了黑暗,只有门缝下那一线红光像未愈合的伤口般微微颤动。
\"操!\"赵阳猛地关上门,铁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我们三个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王磊的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全是汗珠。
\"那不是幻觉,对吧?\"王磊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蓝光里,我们三人的脸都惨白如纸。
我们三人商量一番,决定不再继续住在老宿舍楼里。
天一亮,我们翘了课去校外租了间便宜的房子,当天就搬了进去。
第163章 《姑姑》
我的姑姑一直都很疼爱我和我的妹妹,可是今天她却永远的离开了。
直到站在姑姑的遗体前,依然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这几天的经历就像梦一般。
就在前几天的大年初五。
姑姑早上出门去给几个远房亲戚拜年,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完全变了样。
她一进家门,我看见她的脸色惨白的像一张纸,但是嘴角却挂着瘆人的微笑。
\"小然,你看我买了什么?\"她来到我的面前,笑着问我。
姑姑的笑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不像以前让我感觉温暖的笑容。
我并没有多想,脑子里还猜测着她给我带了些什么。以前姑姑总是会给我买很多我需要的东西。
我正准备回答,她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菜刀,崭新的刀面反射着冷光。我吓得后退两步,她却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就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给硬挤出来的。
这一刻,我感觉到姑姑变的完全陌生起来。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姑姑的行为越来越怪异。
有一次,我和妹妹小雨已经睡着了。半夜的时候,姑姑突然跑到房间里,站在妹妹的床前。
她喊醒妹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雨问道:
\"你为什么把我联系方式删了?\"
“姑姑,我没有删你。”小雨翻出手机给姑姑看,证明自己没有删。
姑姑却又指着微信列表询问小雨他们都是谁,小雨耐心的挨个跟姑姑解释。
姑姑说这些人她都不认识,非要逼着小雨把那些人都删掉,妹妹小雨极力的反对,可是姑姑的性格已经变的完全不一样。
姑姑转身离开了卧室,妹妹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姑姑却返回来,她的手里多了那把崭新的菜刀。小雨吓的瑟瑟发抖,面对姑姑的要求都只能乖乖照做。
第四天的清晨,我起床的时候,看见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跪在奶奶面前,声音嘶哑:\"妈,你给我一条裤子吧,我活不了多久了。\"
奶奶大声的骂着她:“这大过年的,你怎么能在这胡说八道。”
她听着奶奶的责骂只是不停的笑着,眼睛里却泛着浑浊的光。
就在当天下午,姑姑却不见了。我们全家人挨家挨户的寻找,始终都没有找到姑姑的人影,也没有任何人看见她的踪影。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提议不如去找村尾的刘瞎子算一卦,也许可以找到。
我们一家人匆忙来到刘瞎子家,请求他的帮忙。
“想要找到她,你们需要提供一件她贴身的物品才行。”刘瞎子说道。
奶奶急忙差人回去拿了件贴身衣物送来。
那老头摸着姑姑的贴身衣物,突然浑身发抖:\"在东方山上...快!\"
可是当我们赶到时,已经晚了。
夕阳把山上的老槐树都染成了血色。姑姑倚在树干上,左手无力地垂着,手腕处皮肉外翻,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她右手紧紧握着那把菜刀,刀尖插在土里,而她的嘴角依旧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微笑。
姑姑在那天初五拜年之前一切都好好的,短短几天却变成了这样,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了迷。
第164章 《电话手表里的照片》
我记忆中那是六年级的一个普通夜晚,我和妈妈正吵着架。
\"周小雨!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把袜子乱扔!\"我妈的声音穿透房门,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我最后一点耐心。
\"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我砰地关上门,把自己摔在床上。
十二岁的我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特别是妈妈。我抓起枕头蒙住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平静了下来。我摸到了床头的小天才手表,那是我生日时爸爸送我的礼物。
我打开相册,里面存满了偷拍同学的丑照——小胖打喷嚏时扭曲的脸,班长摔跤时四脚朝天的样子。
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这些照片总能让我笑出来。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一张张照片闪过。突然,我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张我从没见过的照片。
照片里,我妈侧躺在床上玩手机,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照片看起来很普通,可是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却让我内心升起恐惧。
这张照片是从天花板的角落里拍摄的,就像有人悬空贴在天花板拿着电话手表拍的。
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确定我没拍过这张照片。而且我们租的这间老房子天花板很高,根本不可能有人站在那个角度去拍照。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放大了照片,仔细查看细节,我妈眼角的细纹,手机屏幕上反射的光,甚至她睡衣上的一根线头。都证实着这张照片不是p的,而是真实拍摄的。
\"妈...妈!\"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做了个让我后悔的决定,我删掉了那张照片。手指划过\"删除\"键的瞬间,一种奇怪的解脱感涌上来,但随即是更深的恐惧。我为什么要删掉它?那是证据啊!
第二天早餐时,我鼓起勇气开口:\"妈,我手表里昨天出现了一张奇怪的照片。\"
\"什么照片?\"我妈头也不抬,往我碗里夹了个煎蛋。
\"就是,你白天在床上玩手机的照片,但是是从天花板拍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妈终于抬起头,眉头皱成一座小山:\"周小雨,你是不是又熬夜看恐怖片了?\"
\"我没有!是真的!\"我的声音拔高了,\"照片特别清楚,就是你穿那件蓝色睡衣...\"
\"行了,\"我妈打断我,\"你哥说得对,你想象力太丰富了。赶紧吃饭,要迟到了。\"
我转向我哥周小阳,他正幸灾乐祸地冲我挤眼睛:\"小妹,你是不是想吓唬我们?这招太老套了。\"
\"我没有骗人!\"我急得快哭了,把碗一推跑回房间。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那张照片真实存在过,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那个天花板的角落。我搬来椅子站上去检查,那里只有一层薄灰和几道蜘蛛网。
一切都很正常,可是每次一抬头,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在看着我。
第165章 《对抗与救赎》
第三天了,我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窗外正下着雨,雨水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声音,就像是无数的手指在抓着玻璃。
我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全身上下都自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是我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三个星期,它的租金非常便宜,现在我似乎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回想起刚刚的噩梦,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每天被噩梦惊醒的时间都是三点十七分。
我平复了下心情,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内心那股莫名的焦躁。回到床上,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每次即将入睡时,总感觉有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
第四天晚上,噩梦又来了。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梦里房间的布局与现实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多年未开启的地下室。
紧接着我看到了一个穿着鲜红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毫无血色的下巴和鲜红的嘴唇。
\"滚出去。\"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睡了我的床。\"
我在梦中感到一阵窒息,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床上。红衣女子的手伸向我,那手指干枯细长,指甲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我的脸时,我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房间里一片漆黑,有一股被注视的感觉比梦中的更加强烈。我颤抖着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却在半空中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啊!\"我惊叫一声,缩回手。黑暗中,我听到一声冷笑。
灯亮了。
她就在那里,站在我的床尾,和梦中一模一样。鲜红的连衣裙像是被血浸透了,长发间若隐若现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她的皮肤呈现出死人才有的青灰色,嘴唇却红得刺眼。
\"我说了,滚出去。\"她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这是我的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后退,一直到背抵在床头板上。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我的血管,但我突然感到一阵愤怒,凭什么我要在自己的床上被吓成这样?
\"这他妈是我的公寓!\"我听见自己吼道,声音大得惊人,\"我付了房租!\"
女鬼似乎没预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她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扭曲起来,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锐的牙齿。\"那你就去死吧!\"她尖叫着扑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自己也解释不清。也许是求生本能,也许是恐惧转化成的暴力,当她那冰冷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时,我做了件疯狂的事,我张嘴咬住了她的脖子。
那一刻的感觉我永远忘不了。她的皮肤像腐烂的皮革,味道像是放了几个月的臭肉,但我死死咬住不放。她发出刺耳的尖叫,试图挣脱,但我像疯狗一样紧咬着不放,甚至感觉到牙齿穿透了那层腐肉。
然后是一声可怕的撕裂声——我竟然从她脖子上撕下了一大块肉。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液体从伤口渗出。女鬼的尖叫声变成了惊恐的哀嚎,她挣脱开我的撕咬,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缺口。
\"你...你竟敢...\"她的声音颤抖着,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我吐掉嘴里那块腐肉,擦着嘴边的黑色液体,从床上跳下来向她逼近。\"来啊!\"我咆哮道,\"不是要杀我吗?再来啊!\"
让我震惊的是,红衣女鬼退缩了。她后退到墙边,然后——就这么穿墙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那一滩黑色的\"血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瘫坐在地上,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歇斯底里。\"我他妈刚才咬了一个鬼?\"我自言自语,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黑色的粘液从我的嘴角滴落,但我顾不上擦。
天亮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这间公寓的历史。房东支支吾吾,但我威胁要报警后,他终于承认五年前这里出过事。
\"前租客是个叫林秋雨的姑娘,\"房东不安地搓着手,\"被她男朋友...呃...在这里杀害了。听说死的时候穿着红裙子。\"
\"为什么没告诉我?\"我质问道。
\"告诉你你还会租吗?\"房东反问,然后在我愤怒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好吧,我退你押金,你今天就可以搬走。\"
但我没搬。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天晚上,我准备好了——床头放了手电筒、盐(网上说鬼怕盐),甚至买了把二手猎刀(虽然不确定对鬼有没有用)。
凌晨三点十五分,我醒了过来,像是被什么力量强制唤醒。房间里静得可怕,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我静静地等着,手紧握猎刀。
三点十七分,温度急剧下降。我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然后是她——从墙壁慢慢浮现,红色的连衣裙,惨白的脸。但这次,她没靠近,只是站在墙角,警惕地看着我。她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黑色的液体缓慢渗出。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道,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我的床...\"她的声音不再恐怖,反而带着某种悲伤,\"这是我的床...他在这里杀了我...\"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林秋雨?\"
她猛地抬头,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小心地放下猎刀。\"房东告诉我了。我很抱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但这现在是我的家了。你需要安息。\"
\"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哽咽起来,\"他从来没被抓住...他还在外面...笑着...活着...\"
那一刻,我不再害怕她。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恐怖的女鬼,而是一个无法安息的可怜灵魂。我慢慢站起来,她警惕地后退,但没逃走。
\"我会帮你,\"我说着,此刻我都在惊讶自己会做这个决定,\"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会找到证据,让他付出代价。\"
女鬼的形体似乎变得清晰了些,我能看到她生前的样子:二十出头,清秀的脸,如果不是那死气沉沉的肤色和漆黑的眼睛,她本应是个漂亮的姑娘。
\"你真的愿意帮我?\"她问道,声音中带着不敢置信的希望。
我点点头,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着让我逃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听她讲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她的男友张志成是个控制狂,在她提出分手后,跟踪她到这里,在这张床上勒死了她,然后冷静地处理了尸体,至今逍遥法外。
\"我的尸体在城北的老水泥厂地下,\"她说,\"他把我埋在那里。\"
我记下所有细节,承诺第二天就去报警。天快亮时,她的形体开始变淡。
\"谢谢你...\"她轻声说。
\"等等,\"我突然想起什么,\"为什么前几天你要吓我?叫我滚?\"
她露出一个近乎羞怯的表情。\"我...我只是想睡自己的床。死后的世界很冷...这里是我唯一记得的温暖地方...\"
这个回答让我心头一紧。我犹豫了一下,说:\"那在我找到他之前,你可以留在这里。但别再吓我了,好吗?\"
她点点头,然后消失了。房间里恢复了正常温度,阳光开始透过窗帘。
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变得诡异又平常。晚上,林秋雨会出现在房间角落,有时我们会交谈;白天,我奔走于警局和图书馆之间,寻找能定张志成的证据。
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有时我甚至会给她留个位置,虽然鬼魂显然不需要坐着。她告诉我她生前喜欢读的书,我会从图书馆借来放在床头;她说想念阳光的味道,我就白天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一个月后的夜晚,事情有了突破。警方根据我提供的线索,真的在老水泥厂地下挖出了一具穿着红裙的女尸。张志成在试图逃往国外时被捕。
那天晚上,林秋雨看起来不一样了。她的皮肤不再那么灰白,眼睛里的黑色褪去,露出了眼白。红裙子也不再像是浸透了血,而是一件普通的漂亮红裙。
\"谢谢你!\"她微笑着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失落。\"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但不再是这里了。\"她飘到窗前,月光透过她的身体照进来。
\"我很高兴能帮你。\"
她转向我,表情柔和。\"你是个好人,晚安。\"
\"晚安,林秋雨。\"我轻声说。
她像晨雾一样消散在月光中。房间里安静下来,但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我躺在床上,第一次在这个公寓里感到完全的安心。
第166章 《拖鞋》
我记得那双拖鞋的样子,粉红色的塑料凉拖,鞋面上有一朵大大的向日葵。
那是七岁那年的夏天,妈妈在集市上给我买的,我一眼就爱上了那朵花,仿佛它能给我带来整个夏天的快乐。
那天下午,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爸妈都去上班了,奶奶去了邻居家打麻将。
我穿着那双心爱的拖鞋,背靠着冰箱的侧面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童话书。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陪伴着我度过那个安静午后。
突然,我感到右脚上的拖鞋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继续低头看书。但是不到一分钟,那种被拉扯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很明显,像是有人用手指勾住了我拖鞋的边缘。
\"谁?\"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那双粉红色的拖鞋好好地穿在我脚上,向日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我松了口气,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拖鞋上的那朵向日葵,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戳了一下。花瓣明显地凹陷下去,然后又弹回来。
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朵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着。
\"不...不可能...\"
还没等我说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我右脚上的拖鞋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它缓缓地从我的脚上滑落,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帮我脱鞋一样。拖鞋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然后,它开始移动。
不是滑动着移动,而是像被人穿着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拖鞋自己\"走\"到了客厅中央,然后停了下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恐惧充斥着我的全身,让我动弹不得。
终于,我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我猛地跳起来,光着一只脚冲进了卧室,把门重重地关上。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眼睛死死盯着门缝,生怕那双拖鞋会自己\"走\"进来。
那天晚上,我告诉爸妈发生的事情,但他们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小孩子想象力太丰富了,\"爸爸说,\"肯定是你看书太入迷了。\"
妈妈检查了我的拖鞋,说可能是塑料变形导致它自己滑落的。但我知道不是这样。我亲眼看到那朵花被戳了一下,亲眼看到拖鞋像有生命一样自己走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注意到更多奇怪的事情。每天早上起床,那双拖鞋的位置都会和我睡前放的不一样。有时候它们会并排放着,有时候一只在东一只在西。
一天早上,我发现它们整齐地摆在我的床前,就像在等着我穿上它们一样。
我开始害怕穿那双拖鞋,但妈妈坚持要我穿,说不能浪费。每次穿上它们,我都感觉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塑料的冰凉,而是一种诡异的、类似体温的热度。
第五天晚上,我被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惊醒。我屏住呼吸,听着那声音——像是某种东西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
我鼓起勇气,慢慢转头看向床边的地板。
我的血液再次凝固。那双粉红色的拖鞋,正缓缓地从房间的一头\"走\"向另一头。在月光下,鞋面上的向日葵似乎在对我微笑。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我缩进被子深处,整夜不敢再探出头来。
第二天一早,我做出了决定。趁着爸妈不注意,我把那双拖鞋装进塑料袋,走到小区最远的垃圾桶,狠狠地扔了进去。看着它们消失在垃圾堆里,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再见,再也不见。\"我小声说道,转身跑回家,仿佛害怕它们会从垃圾桶里跳出来追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安稳。
第167章 《灵魂转世》
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护士站上的电子钟显示01:58。再坚持几个小时就能交班了,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医院的夜班总是那么难熬,特别是产科。
\"夏护士,3床的宫缩监测结果出来了。\"实习护士小张递给我一张打印纸。
我扫了一眼:\"宫口才开两指,让她再等等。\"说完,我继续低头整理病历,耳边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产妇呻吟。
突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窗外传来:\"hi~\"
我猛地抬头,条件反射地转向声音来源,那是护士站右侧的窗户。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六楼的高度只能看见远处城市的各种灯光。
\"谁在那里?\"我站起身,走近窗户。玻璃上反射出我苍白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走廊。窗外什么都没有,六楼的窗外怎么可能会有人?
我打了个寒颤,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白大褂的衣角。一定是太累了出现幻听,我安慰着自己。
\"夏姐,你怎么了?\"小张疑惑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勉强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产房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助产士王姐匆匆跑来:\"夏护士,有个急诊产妇,宫口已经全开了!\"
我立刻跳起来:\"病历呢?产检记录?\"
\"没有,是直接送来的,产妇的丈夫说预产期就是在这两天。\"
我跟着王姐冲向产房,心里却萦绕着那个诡异的童声。产房里,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正躺在产床上痛苦地呻吟,旁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表情异常平静。
\"家属请在外面等。\"我对那男人说。
他点点头,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产妇:\"会顺利的,一定会的。\"他的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生产出乎意料地顺利,不到二十分钟,一个健康的男婴就呱呱坠地。当我抱着新生儿做初步检查时,发现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个独特的胎记,一片小小的树叶形状。
这个胎记让我心头一震。三年前,我在儿科轮转时照顾过一个白血病晚期的小男孩,他的手腕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胎记。那个叫李明浩的孩子最终没能挺过七岁生日...
\"夏护士?\"王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孩子父亲想看看宝宝。\"
我整理好思绪,抱着包裹好的婴儿走出产房。那个西装男人立刻迎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喜悦中夹杂着悲伤,还有...某种释然?
\"他真完美。\"男人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颊,然后在看到那个胎记时停顿了一下,\"果然在这里...\"
\"您说什么?\"我警觉地问。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没什么。谢谢你们,我妻子和孩子都很好,对吧?\"
\"是的,非常健康。\"我回答,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点点头,突然问道:\"护士小姐,你相信灵魂会回来吗?\"
我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男人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应,只是低头对着婴儿轻声道:\"明浩,欢迎回家。\"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明浩?那个三年前去世的男孩就叫李明浩!
\"您...为什么叫他明浩?\"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男人抬起头,眼神深邃:\"这是他爷爷取的名字。\"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交班后,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医院档案室。经过一番查找,我找到了三年前李明浩的病历。翻到最后一页,死亡证明上的日期是10月15日——正好是今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在病历的最后一页,有一张男孩画的蜡笔画:一个大人牵着小孩的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想再当一次妈妈的孩子\"。
\"夏护士?你在这干什么?\"档案室管理员的声音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我...我在查一个旧病例作参考。\"我慌忙合上病历,却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对了,您还记得三年前有个叫李明浩的白血病患儿吗?\"
老管理员推了推眼镜:\"当然记得,可怜的孩子。他妈妈在他去世前一个月出车祸走了,父亲在外地工作赶不回来,最后是儿科全体医护人员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
\"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那孩子特别懂事,从不喊疼。就是总说想再当一次妈妈的孩子...\"老管理员摇摇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勉强笑笑,匆匆离开了档案室。
回到护士站,我看到小张正在整理今早分娩的那位产妇的资料。
\"夏姐,真奇怪,系统里查不到这位张太太的任何产检记录。\"小张皱着眉头说。
我接过平板电脑,确实没有任何记录。更奇怪的是,住院登记表上家属签字栏的笔迹,与我刚才看到的李明浩病历上父亲签字的笔迹惊人地相似。
\"他们人呢?\"我急忙问。
\"一早就出院了,说是有私人医生会跟进。张先生坚持要立刻带妻儿回家,连常规的新生儿检查都没做完。\"
我冲到窗口,望向医院大门的方向,正好看到一辆黑色轿车驶离。车窗摇下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一个小男孩的脸贴在玻璃上,朝我挥手。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匿名短信:\"谢谢你的照顾。明浩很开心能回来。\"
第168章 《厕所隔间的呼唤》
我记得那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束中跳舞。
下课铃一响,同学陈明就拽着我的袖子往外跑去
\"快点,就只要十分钟课间!\"陈明一边跑一边说,他的小平头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们穿过嘈杂的走廊,跑到教学楼西侧的老厕所。那是个独立的小平房,红砖墙,绿色的木门已经有些掉漆。
厕所门口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即使在夏天也给人一种阴凉的感觉。
\"我在外面等你。\"我说着,靠在梧桐树干上。陈明点点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绿色木门走了进去。
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周围特别安静。虽然是课间,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人来这个厕所。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操场上孩子们的嬉闹声,但厕所附近就像被隔开了一样,安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几乎就在陈明刚进去几秒钟后,那扇绿门猛地被撞开。陈明冲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老大,嘴唇不停地发抖。
\"怎么了?这么快?\"我惊讶地问,站直了身体。
陈明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指冰凉,还在颤抖。\"里...里面...\"他咽了口唾沫,\"有个女生喊我名字。\"
我皱起眉头:\"什么女生?我没有喊你啊。\"我环顾一下四周,厕所附近确实一个人都没有,更别说女生了。
\"不是外面!\"陈明几乎要哭出来了,\"是在厕所里面!我刚拉开拉链,就听见隔间里有个女生的声音喊'陈明...陈明...'\"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男厕所里怎么可能有女生?
\"你听错了吧?\"我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可能是回声什么的?\"
陈明拼命摇头,他的眼睛里闪着恐惧的光:\"不是回声!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是特别清楚!她叫了我的名字两遍!\"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陈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拉着我就往教室跑。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回到教室后,陈明一直心神不宁。我们的班主任李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陈明,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李老师走过来,把手放在陈明额头上。
陈明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出了在厕所的经历。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同学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李老师的表情变得严肃:\"陈明,学校里不能说这种谎话吓唬同学。\"
\"我没说谎!\"陈明激动地站起来,\"我真的听到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男厕所里怎么会有女生?而且课间厕所那么吵,你一定是听错了。\"
我看到陈明的眼睛湿润了,但他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地坐下,整节课都低着头。
那天放学后,陈明没像往常一样和我一起走。他妈妈来接他,我看到他和妈妈说话时不停地指向厕所的方向,他妈妈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第二天,陈明没来上学。李老师说他是感冒了,但我知道不是那么简单。课间时,我忍不住又去了那个厕所。站在门口,我突然不敢进去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无数伸出的手指。那扇绿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仿佛在邀请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吱呀\"一声,某个隔间的门被推开了。我的魂都吓飞了,转身就跑。
第三天,陈明回来了,但他变得沉默了。
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没睡好。课间时,他再也不去那个厕所,甚至不愿意靠近教学楼西侧。
\"你还好吗?\"午休时我小声问他。
陈明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她晚上也来找我了。\"
\"谁?\"我感到一阵恶寒。
\"厕所里的女孩。\"陈明的嘴唇几乎没动,\"她在我床边站了一整夜,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抓住陈明的手。他的手像冰块一样冷。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我因为脚伤被允许在教室休息。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突然,我听到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住了。我的心跳加快,眼睛死死盯着门上的磨砂玻璃。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那里,很小,像是个孩子。
\"谁...谁在那儿?\"我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它没有回答,但是影子却动了。它慢慢抬起手,贴在玻璃上。我能看出那是一只很小的手,手指纤细。
然后,影子消失了。我瘫坐在原地,一直到下课铃响起,同学们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放学后,我鼓起勇气去找李老师。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正在批改作业。
\"老师,\"我站在门口小声说,\"关于陈明在厕所听到的声音...\"
李老师抬起头,她的表情变得复杂:\"你也听到了?\"
我摇摇头:\"没有,但我相信陈明。而且今天我也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李老师放下红笔,示意我坐下。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知道这个学校有将近一百年历史了吗?\"
我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二十年前,\"李老师的声音变得很低,\"有个二年级的女生在这个厕所里出了意外。\"
我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意外?\"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她在厕所最后一个隔间里溺死了。\"
\"溺死?在厕所里?\"我难以置信地问。
\"对,法医给出的结果就是溺亡。那天下了大雨,厕所屋顶漏水,那个隔间有不少积水,但是并不深,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溺水的。\"李老师叹了口气,\"从那以后,偶尔会有学生说在厕所听到女孩的声音,特别是下雨天。\"
我感到一阵眩晕:\"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李老师摇摇头:\"我不记得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她严肃地看着我,\"这些只是传说,你不要告诉其他同学,特别是陈明。他已经够害怕的了。\"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教学楼西侧的厕所笼罩在阴影中,那两棵梧桐树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
第169章 《附身》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父母把我扔到二姨家,让我在那暂时住一段时间。
二姨很少参加家庭聚会,我对她的印象很模糊,跟她也不熟悉,只是知道她总是一个人住在城郊的那套老宅里。
\"到了二姨家要听话。\"妈妈送到车站时摸着我的头说,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忧虑,\"二姨她有些特别,但她是好人。\"
父亲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我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
二姨来接我的时候,我都没认出来她,而她早早的就看见了我。
她穿着一件过时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梳成一个紧绷的发髻,脸色异常的苍白。
\"都长这么大了。\"二姨的声音又细又尖,她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指在空中僵住,指甲上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黄色。
二姨家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远远看去像被什么活物包裹着。
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古怪的气味扑面而来,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你的房间在二楼,我收拾好了。\"二姨提着我的行李上楼。
我的房间比想象中整洁,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床头摆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旧式闹钟,表盘上的数字是罗马字母,指针走动时发出异常响亮的\"咔嗒\"声。
\"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安心住下。\"二姨站在门口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着诡异的光,\"我睡隔壁,有事就叫我。\"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和炖肉,肉的味道很奇怪,又柴又涩,我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二姨却吃得津津有味,她的牙齿咬合时发出阵阵令人不适的摩擦声。
\"不合胃口?\"二姨突然抬头问我,她的嘴角沾着一点酱汁,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干涸的血迹。
\"我...我不太饿。\"我小声回答。
二姨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吃饭。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咀嚼声和那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我注意到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二姨和一个面容严肃的老人站在一起,老人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你外祖父。\"二姨突然说,吓了我一跳,\"他很严厉,但是个好父亲。\"
我点点头,不敢多问。照片里老人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那双眼睛和二姨现在的眼睛出奇地相似。
晚上洗完澡,我早早地上了床。二姨家的浴室也很古怪,镜子被一层薄纱盖着,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古怪闹钟的走针声,数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不知是午夜几点,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将我惊醒。不是声音,不是光亮,而是一种被注视的强烈感觉,就像有人站在床边盯着我看。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我不敢睁眼,假装还在熟睡,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终,我还是忍不住微微睁开了眼睛。
二姨就站在我的床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但那张脸却已经不再是二姨的脸!
二姨的脸上浮现出另一张脸,一张老人的脸,皱纹纵横交错着,眼睛浑浊却锐利。那张脸像是从二姨的皮肤下浮出来的,重叠在她的五官上,嘴唇蠕动着,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认出了那张脸,是照片里的外祖父!
\"啊!\"我尖叫一声,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全身发抖。被子外一片寂静,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那里,还在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掀开被子的一角,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地板上。我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上看到了二姨。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正在给我盛粥。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声音平静。
我盯着她的脸,寻找任何异常的痕迹,但是什么也没发现。\"还...还行。\"我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敢提起昨晚的事。
二姨递给我一碗白粥,突然说:\"你外祖父很喜欢你。\"
我的手一抖,差点打翻粥碗。\"外祖父?他不是已经...\"我没敢说完。
\"去世了?\"二姨笑了,那笑容让我毛骨悚然,\"死亡不是终点。家人之间的纽带,连死亡都无法切断。\"
我低头喝粥,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粥的味道很淡,但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药材。
那天下午,趁二姨出门买菜,我偷偷溜上了阁楼。阁楼的门没有锁,推开门时,灰尘洒落在空气中。阁楼里堆满了旧家具和箱子,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梳妆台,镜子上同样盖着一层布。
我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更多照片,都是二姨和外祖父的合影。
\"你在干什么?\"
二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阁楼门口,逆光中她的轮廓更显得瘦削。
\"我...我只是好奇...\"我结结巴巴地说,赶紧把照片放回去。
二姨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过照片,她的手指冰凉。\"这是我最珍贵的回忆。\"她轻声说,眼神变得柔和,却又在下一秒突然锐利起来,\"你不该上来。\"
那天晚上,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每当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张浮现在二姨脸上的老人面孔。凌晨两点,我实在忍不住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想去厨房喝点水。
经过二姨房间时,我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贴在门上。
\"...他还小,不懂这些。\"是二姨的声音,但语调比平时低沉。
然后是沉默,接着二姨又说:\"我知道,父亲。我会照顾好他的。就像您照顾我一样。\"
父亲?外祖父?但房间里明明只有二姨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把手突然转动起来。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回自己房间,跳上床用被子蒙住头。几秒钟后,我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我的门前。
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死死闭着眼睛,全身紧绷。脚步声来到我的床边,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寂静。最后,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发。
\"好孩子,\"二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但语调完全变了,变成一个老人的声音,\"睡吧。我们明天再聊。\"
那一刻,我知道那不是二姨。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想家,给父母打了电话,求他们让我回去。电话那头,父母沉默了很久。
\"再坚持几天好吗?\"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二姨她需要有人陪着。\"
\"但是妈妈,这里有古怪!\"我压低声音,生怕被听见,\"二姨她不像是个正常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爸爸接过了电话:\"听我说。二姨自从外祖父去世后就一直不太一样。但她不会伤害你。再住一周,我们就来接你,好吗?\"
我挂掉电话,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接下来的几天,我尽量避免和二姨独处,晚上睡觉时把椅子抵在门后,甚至偷偷从厨房拿了一把小刀藏在枕头下。
第四天晚上,我又被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惊醒了。这次我没敢睁眼,只是僵直地躺着,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我知道你醒着。二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慢慢睁开眼睛。月光下,二姨站在我的床边,她的脸又变成了那张老人的脸!
这一次变化的更加明显,老人的五官几乎完全覆盖了二姨的,只有嘴角还保留着二姨的特征。
\"别怕,\"那个混合的声音说,既有二姨的尖细,又有老人的嘶哑,\"我们是一家人。\"
我尖叫起来,抓起枕头下的刀胡乱挥舞。\"走开!离我远点!\"
二姨——或者说那个东西——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老人面孔扭曲起来,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不明白,\"它说,\"血脉相连,永不分离。她需要我,就像有一天,你也会需要...\"
我跳下床,冲向门口,但门纹丝不动——被锁上了。转身时,我看到它慢慢向我走来,二姨的身体,外祖父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无比恐怖。
\"很快你就会明白,\"它说,声音越来越像外祖父,\"家族就是一切。\"
就在它即将碰到我的那一刻,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个东西猛地转头看向窗户,就在这一瞬间,我趁机冲向房门,这次门开了,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冲出了那栋可怕的房子。
我在街上狂奔,直到看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才停下来。好心的店员让我用电话联系了父母,他们答应第二天一早就来接我。
第170章 《帽子先生》
我八岁那年的夏天,在外婆家的阁楼里,第一次见到了\"帽子先生\"。
即使过去了十五年,我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
外婆家的老式自建楼一到夏天就闷热难当,只有阁楼上才稍微凉快些。作为家里最不怕黑的孩子,我骄傲地获得了睡阁楼的特权。床头紧贴着门边的墙,外婆给我铺了张凉席,我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睡衣,抱着我最爱的泰迪熊准备入睡。
阁楼的门很旧了,门框与地板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缝隙。那天晚上,月光特别亮,银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线。我盯着那道光线发呆,数着从楼下传来的老式挂钟的报时声。
就在钟敲第十二下的时候,我看见了它。
先是门缝下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然后是一团黑影从那条缝隙里慢慢渗了进来,就像墨水滴进清水里那样扩散开来。那黑影逐渐凝聚成形,变成了一个比我当时身高略高的模糊人影。
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它戴着一顶异常宽大的帽子,帽檐几乎垂到肩膀,完全遮住了它的脸。
那黑影没有脚,或者说它的下半身完全融在阴影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门缝\"滑\"进了房间。月光下,我能看出它是半透明的,就像被稀释了的墨水。
泰迪熊从我的手里滑落,但我连伸手去捡的勇气都没有。黑影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当它转向我的床时,我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我在被子里死死闭着眼睛,心脏跳得那么厉害,我害怕会被那东西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掀开被子一角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物。门缝下的月光依旧静静地流淌在地板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婆!外婆!\"我尖叫着冲下楼,把全家人都惊醒了。外婆听完我的描述后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她紧紧抱住我,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快速念叨着什么。那晚之后,我再也不肯独自睡在阁楼,而外婆也再没有强迫过我。
\"只是小孩子做噩梦罢了。\"舅舅这样安慰我,但我看见他和外婆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十五年后的今天,我再次站在外婆家的阁楼里。外婆上周去世了,作为她最疼爱的外孙女,我回来帮忙整理遗物。老房子已经决定卖掉,所有东西都要清理干净。
阁楼比我记忆中要小得多,也破旧得多。墙纸剥落,地板吱呀作响,那张我曾睡过的凉席还卷着放在角落,上面落满了灰尘。我蹲下来,看着门缝,那条当年黑影渗进来的缝隙已经被虫蛀得更宽了。
\"你还好吗?\"表妹小雨在楼下喊我,\"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很快就好。\"我回答,声音比想象中要沙哑。
整理工作进行得很慢,因为每件物品都勾起了回忆。外婆是个喜欢收藏旧物的人,阁楼里堆满了各种年代的物品:老式缝纫机、泛黄的照片、我小时候的玩具...在一个老樟木箱底部,我发现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盒子。
出于好奇,我打开了它。里面是一叠剪报和几张泛黄的笔记纸。剪报都是关于当地儿童失踪案的报道,时间跨度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而笔记纸上则是外婆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零碎的信息:
\"帽子先生又出现了...\"
\"必须保护孩子们...\"
\"银十字架可以驱赶它...\"
\"它从门缝进来,讨厌盐和铁...\"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些文字证实了我童年那晚的经历不是幻觉。
第171章 《生母》
小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可要冷的多。那时候的老房子,暖气时好时坏。
北风从老房子的各处缝隙钻进来,寒冷充斥着整个空间。
\"哥,我好冷。\"六岁的大弟弟往我这边挤了挤,他的脚丫子冷的像两坨冰块一样。
四岁的小弟弟也冷的蜷缩成一团。
\"别挤了,再挤我就要被挤掉下去了。\"我抱怨着,然后往弟弟们那边靠了靠。
我们三兄弟睡在一张不大的双人床上,我睡在最外侧,紧挨着阳台的玻璃隔门上。
母亲每晚都会来给我们掖被角,用她温暖的手掌摸摸我们的额头。\"老大,你睡这边要盖好被子。\"她总是这样叮嘱我,然后轻轻关上台灯。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被冻醒了,我打算转身继续睡,突然愣住了,我的床边坐着一个人。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的重量,那人就坐在我的枕边,一动不动。从轮廓上看,是一个女人,长发垂在她的肩上。
身形看起来有点像我的母亲,我试探的问道:
\"妈?你怎么不睡觉?\"
她没有回答我。
但是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那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我鼓起勇气,伸手去碰她,却完全穿透过她的身体,就像她只是幻影一样。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狂跳,再仔细看去,枕边已经空荡荡的。我跌跌撞撞地跑向父母的卧室,推醒了母亲。
\"妈!你刚才有去我房间坐在我枕头边上吗?\"
母亲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什么?我没有去过你们房间啊。\"她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梦!真的有个女人坐在我的床边!\"我的声音急切起来。
母亲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她下床拉着我回到我们的卧室,打开灯检查了整个房间。
弟弟们被灯光惊醒,揉着眼睛困惑地看着我们。
\"没事,哥哥做了个噩梦。\"母亲安抚着他们,然后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她长什么样?\"
\"就是像你一样,长头发,坐在我床边。\"我颤抖着说,\"我以为是你。\"
母亲的手突然变得冰凉,她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以后你不要睡靠阳台的那边了,让弟弟睡那边。\"
\"为什么?\"我追问,但母亲只是摇头,拒绝解释。
那晚之后,母亲坚持让我们调换了位置。大弟睡在了靠阳台的一侧,而我则睡到了中间。
之后的日子里我仍旧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看到阳台玻璃门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形成诡异的纹路,就像有人在另一边用手指画着什么。
更有几次我看到玻璃上映出一个长发女人的轮廓,她静静地站在阳台那边,注视着床上的我们。
一个月后的深夜,我被一阵轻微的刮擦声惊醒。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阳台的玻璃门。吱,吱的持续着。
睁开眼,借助外面的月光,我能清楚地看到阳台空无一人,但那刮擦声却一直响着。
我想起身去查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我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床上。身旁的两个弟弟睡得正熟,对正在发生的恐怖毫无察觉。
突然,刮擦声停止了。我看到一个女人的脸慢慢浮现在玻璃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诡异地向上翘着,对着我阴森森的笑。
她抬起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就在我即将崩溃的瞬间,卧室的门突然开了,灯光照进来的一瞬间,那幻象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老大?你没事吧?\"母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我终于能动了,连滚带爬地扑向母亲,抽泣着说:\"阳台...阳台上有个女人...她的手上全是血...\"
母亲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紧紧抱住我,我感觉到她的泪水滴在我的脖子上。\"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断重复着,却不肯解释为什么道歉。
第二天,父亲罕见地提前下班回家,和母亲在厨房里低声交谈了很久。我躲在门外,只听到只言片语。
\"...又来了...为什么现在...不是已经...\"父亲的声音充满疲惫。
\"...可能因为老大长得越来越像…她认出来了...\"母亲啜泣着。
那天晚上,父母在我们的房间里挂上了一个红色的护身符,说是从庙里求来的。
父亲还亲自用木板封住了阳台的门,木板封门后的第一晚,我睡得异常安稳。
直到半夜,我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这比的声音不是来自被封住的阳台门,而是来自床底下。
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就像有人在下面用指关节叩击床板。
咚、咚、咚。
床下的敲击声让我浑身僵硬。两个弟弟在我两侧熟睡,我死死抓住被子,指甲完全陷进了被子里。
咚、咚、咚。
声音更响了。
我的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拂过。
\"啊!\"我猛地缩回脚,不小心踢醒了身旁的大弟。
\"哥,怎么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床、床底下有东西...\"
大弟揉揉眼睛,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肯定是老鼠,老房子都有老鼠。\"说完就要翻身继续睡。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的、女人的叹息从床底传来。
大弟也听到了,我看见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们俩像触电一样跳下床,疯狂地冲向父母的卧室。
父亲被我们的尖叫声惊醒,拿着手电筒检查了床底,却什么也没发现。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色护身符,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祈祷。
\"你们只是做噩梦了。回去睡吧,明天我还要上班。\"父亲安慰着。
母亲却突然说:\"他们今晚跟我们睡。\"
那晚,我们全家挤在父母的大床上。我睡在最边上,紧挨着母亲。半夜我醒来时,发现母亲不在床上。透过半开的门缝,我看到她站在我们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三炷点燃的香,对着空气低声说着什么。
\"求求你...别来找他们了…\"
香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出母亲脸上闪烁的泪光。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母亲在我们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贴上了黄色的符纸,连衣柜内侧都没放过。她还在我们每个人的枕头下放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硬硬的物体,闻起来有股刺鼻的中药味。
\"这是什么?\"我问。
\"护身符。\"母亲简短地回答,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记住,永远不要取出来。\"
可就在几天之后的一天夜晚,我正在浴室刷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我嘴边沾着牙膏沫,再平常不过的画面。但当我低头漱口再抬头时镜中的\"我\"却直勾勾地盯着现实中的我。
接着镜子里的\"我\"开始慢慢变化:头发变长,脸部线条变柔和,嘴角勾起一个不属于我的微笑...
镜子里的“我”慢慢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尖叫着后退,镜子里的\"女人\"抬起手,指尖贴在镜面上,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母亲冲进来时,我已经瘫软在地上。她只看了一眼镜子就立刻用浴巾盖住了它,然后紧紧抱住发抖的我。
\"她...她在镜子里...\"我语无伦次地说,\"她想跟我说话...\"
母亲的怀抱突然变得僵硬:\"你...你能听见她说什么?\"
我摇头:\"只看得到嘴在动...\"
母亲的表情既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半夜起来上厕所时,经过父母的卧室,听到他们在低声争吵。
\"...必须告诉他真相了!她越来越强,护身符快挡不住了!\"父亲的声音充满了焦虑。
\"不行!他还太小了,心理会承受不了的...\"母亲啜泣着。
我踩到一块吱呀作响的地板,房内的谈话立刻停止了。
我赶紧溜回床上,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二天是周末,父母说要带我们去外婆家。我注意到母亲收拾了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我们的衣物,看起来像是要长期离家。
\"我们要去多久?\"我试探地问。
母亲避开了我的眼睛:\"看情况。外婆想你们了。\"
父亲开车时格外沉默,母亲则不停地回头看后车窗,两个弟弟在后座上玩着游戏,完全没注意到紧张的气氛。
就在我们即将上高速时,父亲突然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路。
\"怎么了?\"母亲紧张地问。
\"前面有事故,堵车。\"父亲简短地回答着。
我们最终停在了一栋陌生的老式公寓楼前,这栋楼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年历史了。
\"这是哪里?\"大弟好奇地问。
\"一个老朋友家。\"父亲说,\"你们先在车里等,我和你妈上去打个招呼。\"
出于某种直觉,我悄悄跟上了他们。公寓里没有电梯,父母爬到了四楼,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牌号是404。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这显然不是临时拜访,他们早有准备。
我躲在楼梯转角,看着他们进入公寓后,蹑手蹑脚地跟上去,从门缝往里看。
公寓里的家具很旧了,但依旧整洁,看起来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墙上挂着一幅黑白全家福,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小男孩。让我惊悚的是,那个男孩长得和我有七八分相似。
母亲跪在一个神龛前,点燃了三炷香。神龛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块灵牌,但我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父亲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也许是时候告诉他真相了。\"
\"什么真相?\"我推门而入。
父母惊愕地转身。母亲手中的香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老大!你…\"
我指向墙上的照片,\"那个男孩为什么长得像我?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母亲崩溃地跌坐在地上,泪水决堤而下。父亲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神龛,轻轻拿起了灵牌转向我。
上面用繁体字写着:\"爱姊陈婉君之灵位\"。
\"她是你亲生母亲,\"父亲的声音沉重如铅,\"二十年前,她在这栋公寓的404房间自杀…\"
我盯着那块灵牌,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我脑袋里敲钟。\"什么...亲生母亲?\"
父亲——不,养父——走过来想拉我的手,但我后退了一步。
\"我们本想等你再大一些告诉你...\"养父的声音疲惫而沉重,\"我和阿珍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有一天,我们在这栋公寓楼下发现一个弃婴,就是你。\"
我看向墙上的黑白照片,那个和我长得几乎一样的男孩正对着镜头微笑。\"那...这个男孩是谁?\"
养母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那是你的哥哥,我们也不知道你的父亲和他在哪。\"
我的胃部一阵绞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哥哥?弃婴?自杀的母亲?这些词语在我脑海中旋转,拼凑出一个我无法接受的画面。
“为什么她要自杀?\"我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养父叹了口气:\"我们也不清楚。发现你那天,警察在404房找到了她的遗体。官方的结论是自杀。\"
“这套公寓也是你的母亲留给你的,钥匙一直在我们这里保管着,原本打算等你知道一切之后再交给你。现在你已经知道了,钥匙就交给你吧。”养父拿着钥匙递了过来。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接:“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也许是她放心不下你。”养父走向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今天,我们本来打算带着你们去外婆家,然后告诉你一切,由你自己决定在外婆家一段时间,还是在你生母这里住一段时间。\"
“我想在这里。”
“好!那你陪我和弟弟们去趟外婆家,我把弟弟们安排好,就和你养母一起来陪你住段时间。”养父真诚的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后来的日子里,每隔一段时间,养父母便会陪我来生母的公寓里住上一阵。
第172章 《饭店二楼的怪声》
我在\"福满楼\"饭店工作已经三个月了。这家位于老城区的饭店装潢考究,却总是门可罗雀。
入职的第一天,领班王姐就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这地方以前死过人,后来就倒闭了。咱们老板是去年才接手的。\"
\"怎么死的?\"我当时随口问道。
王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是经理,男的,从二楼摔下来,当场就没了。\"话刚说完,她就被老板叫走了。
那天之后,我留意到同事们基本上不会在二楼待太久,尤其是早晚没有人的时候。
二楼除了包间,还有员工更衣室和财务室。我们女服务员早上要在二楼的女更衣室换工作服,通常都是结伴上去,换完立刻下来。
有一天我起晚了,赶到饭店时其他女同事都已经换好衣服下楼准备开工。我急匆匆跑上二楼,和张浩碰了个照面,他是传菜员,我们关系不错
\"快点啊!马上到点啦!\"他提醒道。
\"知道了!\"我边答应边推开女更衣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件忘拿的围裙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我迅速换着衣服,突然,我再次听到张浩的声音:\"俞晓!\"
\"干嘛?\"我有点不耐烦,\"马上就换好了!\"
没有回应。我以为他等不及先下楼了,便继续系着围裙的带子。
\"俞晓...\"张浩又催了一遍,这次拖长了调子。
我皱起眉头:\"张浩你有完没完?\"我三下五除二系好最后一个扣子,猛地拉开门准备骂他一顿。
走廊上空无一人。隔壁财务室的门也关着,陈叔应该在里面做账。
\"奇怪...\"我嘟囔着退回更衣室。
\"俞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就在我耳边,冰凉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我浑身汗毛倒竖,一个箭步冲出门外。
与此同时,财务室的门也开了,陈叔探出头来,:\"小俞,谁在喊你?\"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张浩吧!\"
陈叔四下张望:\"我听到有人一直喊'俞晓、俞晓',还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呢。\"
下楼后,我直奔张浩:\"你刚才叫我名字干嘛?换个衣服催催催!\"
张浩一脸莫名其妙:\"我就喊了一声让你快点,哪叫你名字了?\"
\"不可能!\"
\"不信你自己看监控!\"张浩打断我,拉着我去找陈叔调监控。
监控画面显示:张浩确实只喊了一声\"快点\",然后就下楼了。几分钟后,我和陈叔先后从各自房间探头出来,而走廊上空无一人。
\"这...这不可能...\"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监控清楚地录下了我和陈叔的对话,却完全没有录下那个反复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陈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小俞,这事别往外说。一年前徐经理就是从二楼摔下去的。\"
\"徐经理?\"
\"嗯,徐志远。才三十五岁,人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陈叔摇摇头,\"从那以后,就有人说在二楼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人影,饭店没多久就倒闭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敢独自在二楼多待。每次换衣服都像打仗一样,用最快的速度解决,然后逃也似地冲下楼。
之后几天的一个周五,晚上打烊后,我因为收拾最后几桌耽误了时间,其他女同事都已经换好衣服走了。我硬着头皮上二楼,走廊上黑漆漆的,我摸索着开了灯,手抖得差点按不到开关。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我不断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但那天的声音总在我脑海里回响:\"俞晓...俞晓...\"
突然,更衣室里的灯灭了。
\"啊!\"我尖叫一声,僵在原地。
\"有人吗?\"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陈叔?是你在外面吗?\"
没有回应。只有水管里水流的声音,滴答、滴答...
我摸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亮继续换衣服,手指笨拙得系不上扣子。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慢慢靠近。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脚步声在更衣室门口停下了。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把手,生怕它突然转动。
\"俞晓...\"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哀伤。
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却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是谁?\"
沉默。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鼓起勇气,颤抖着走向门口,猛地拉开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陈叔提起过徐经理生前是个老烟枪。
我逃命似地冲下楼,连滚带摔,膝盖都磕青了。大堂里只剩值班的小李,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晓姐,你怎么了?\"
\"二楼...二楼有人...\"我语无伦次地说。
小李脸色变了:\"你又听到了?\"
\"又?\"我抓住他的手臂,\"还有谁听到过?\"
\"好几个老员工都...算了,这事你别打听。\"小李欲言又止,\"反正我值夜班从来不上二楼。\"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打听徐经理的事。从不同人口中拼凑出的信息让我越发不安,官方说法是自杀,但有老员工私下说,徐经理死前一周曾和老板大吵一架;还有人说看到他坠楼前,窗口有两个人影...
而且徐经理坠楼的位置正是更衣室窗外的那片空地上。
现在每次我站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总忍不住看向那扇窗户。
第173章 《坐上奶奶的三轮车》
那天中午特别的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妈妈在客厅里喊道:\"阳阳,该起床了,再不起来上学要迟到了!\"
我揉了揉眼睛,抓起书包往外跑。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上,晒得柏油马路都软绵绵的。我拐出小区大门时,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周小川。
他坐在那辆熟悉的蓝色三轮车上,两条腿悬在车斗外晃啊晃。
骑车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整齐的发髻,藏蓝色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猛地刹住了脚步。
那是周小川的奶奶。可是周奶奶去年冬天就去世了,是我亲眼看着灵车把她拉走的。
三轮车从我面前经过时,周奶奶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她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树皮,我浑身一激灵,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周小川似乎没看见我,低着头玩着手里的橡皮。
\"小川!\"我喊了一声。
他没听见。三轮车拐进了通往学校的小路,那条路两旁是茂密的槐树,阳光被树叶遮挡着,路上一片阴凉。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后背凉飕飕的。
我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小路越走越窄,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我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三轮车的链条声在寂静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周奶奶的背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她骑车的姿势很特别,身体前倾,脖子却挺得笔直。
突然,三轮车停了下来。
我赶紧躲到一棵树后。周奶奶慢慢转过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藏身的地方。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我无法形容的笑容。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手心里全是冷汗。
\"阳阳,\"周奶奶的声音飘过来,又轻又柔,\"来陪小川玩啊。\"
周小川这才抬起头,看见我时眼睛一亮:\"许阳!你怎么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周奶奶的脸在树影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她的脚根本没有踩在踏板上,三轮车是自己往前走的。
\"奶奶送我去上学,\"周小川跳下车,\"你要不要一起走?\"
我死死盯着周奶奶的脚。她的布鞋一尘不染,鞋底离地面有两指宽的距离。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小川,\"我的声音发抖,\"你奶奶...\"
\"我知道,\"周小川突然压低声音,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别在这儿说。\"
周奶奶推着三轮车走在我们前面,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真实,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但是我知道她不是活人,死人和活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差别,就像劣质塑料花和真花的区别,乍看相似,细看处处透着不对劲。
周小川说道:\"从上周开始的。奶奶说她不放心我一个人上学。\"
\"可她...她已经...\"
\"我知道!\"周小川突然激动起来,又赶紧压低声音,\"我知道奶奶不在了。但她就是回来了,每天中午都来接我。许阳,我好想她...\"
周小川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是周奶奶一手带大的。去年冬天周奶奶突发脑溢血去世时,周小川哭得昏过去三次。葬礼上,他死死抱着棺材不让人盖棺,最后还是四个大人才把他拉开。
我们跟着周奶奶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右是学校,往左是...
\"奶奶,学校在那边。\"周小川指着右边。
周奶奶没回头,三轮车径直向左拐去:\"今天走这边,近路。\"
我浑身发冷。左边那条路通往郊外的荒地,去年拆迁后那里就没人住了,尽头是一片乱坟岗。周奶奶就葬在那里。
\"小川,别去!\"我拉住他。
周小川犹豫了一下,但奶奶在前面招手,他还是跟了上去。我急得直跺脚,却又不能丢下他一个人。路越来越荒凉,两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三轮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奶奶,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周小川的声音开始发抖。
周奶奶终于停下来。她转过身,脸上的慈爱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她的眼睛变得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小川啊,\"她伸出手,指甲泛着不正常的紫色,\"跟奶奶走吧,那边可好了,没有作业,没有欺负你的同学,奶奶天天给你做红烧肉...\"
周小川后退一步,撞在我身上。我感觉到他在剧烈地发抖。
\"你不是我奶奶,\"他带着哭腔说,\"我奶奶不会害我...\"
周奶奶突然暴怒起来。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嘴巴裂开到不可思议的宽度:\"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留在世上多苦啊,那些坏孩子天天欺负你,你爸妈一年到头不回家...\"
我猛地拽住周小川的手腕:\"跑!\"
我们转身就往回跑,身后传来三轮车翻倒的声音和周奶奶凄厉的哭喊。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沙土打在我们脸上。我的肺像着了火一样疼,却不敢停下脚步。一直跑到学校的大门,我们才瘫坐在路边。
\"她...她到底是不是奶奶?\"周小川抽噎着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是,也不是。她太想你了,死人不能这样留恋活人,会出事的。\"
周小川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可是我好想她...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她,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远处上课铃响了,我们却谁都没动。
\"我们需要找个人帮忙,\"我最后说,\"我认识一个能通灵的老婆婆,她也许有办法让周奶奶安息。\"
周小川抬起泪眼:\"能让奶奶知道我很爱她吗?能让她知道我会好好的吗?\"
我点点头,虽然心里也没底。但我知道一件事:活人和死人之间,必须有个正式的道别。否则思念会变成锁链,把两边都困在痛苦里。
那天放学后,我们去了老婆婆家。她听完情况,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执念太深啊。明晚子时,带一件她生前最爱的物件去坟上,好好说说话吧。\"
第二天午夜,周小川抱着奶奶的旧棉袄,我握着一把香,战战兢兢地来到了乱坟岗。月光惨白,照得墓碑像一排排牙齿。周小川跪在奶奶坟前,把脸埋进棉袄里哭了很久。
\"奶奶,我会好好的...你别担心我了...\"
香燃到第三根时,一阵暖风吹过,周小川手里的棉袄突然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人抚摸。远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万籁俱寂。
从那天起,周小川再也没见过奶奶的三轮车。但他说,现在梦见奶奶时,奶奶总是笑着的。
第174章 《度假村 上》
我和表姐小悠跟着爸妈和阿姨一起来到这个山里的温泉度假村时,天已经快黑了。
六月的天气闷热难耐,但一进入山区,温度立刻降了下来,甚至有些阴冷。
\"这地方真不错,空气清新。\"爸爸提着行李走在最前面,回头对我们说。
\"网上评价说这里的温泉特别好,尤其是晚上泡,可以看天上的星星。\"小悠兴奋地挽着我的胳膊。她比我大两岁,但性格活泼得像个小女孩,这次旅行就是她提议的。
度假村的主楼是一栋古色古香的和式建筑,木质结构,走廊上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前台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
\"两间房,预订人是林先生。\"爸爸递过身份证。
前台低头查看记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206和208,在二楼尽头。\"他递过钥匙时,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电梯可能是太多年,已经坏了没法使用,我们只好走楼梯。二楼走廊的灯也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这地方真有特色,\"阿姨笑着说,\"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
208房间给了爸妈和阿姨,我和小悠则住在隔壁的206。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比想象中要小的多,两张单人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墙上贴着褪色的樱花壁纸,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发黄的墙面。
\"呃,这房间...\"小悠皱了皱鼻子,\"有点味道。\"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窗户居然打不开,玻璃上布满细小的裂纹。\"将就一晚吧,明天我们去泡温泉就好了。\"
小悠点点头,开始整理行李。我注意到她带了一堆化妆品和护肤品,甚至还有一个小镜子。\"你这是要把整个梳妆台搬来啊?\"我开玩笑地说。
\"女孩子要随时保持美丽嘛。\"她对我做了个鬼脸,把镜子放在床头柜上。
晚上我们在度假村的餐厅吃了饭,食物出人意料地美味。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小悠先去洗澡,我躺在床上玩手机,这里信号很差,时断时续。
浴室的水声停了,小悠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到你了,水温不错。\"
等我洗完澡出来,小悠已经侧卧在床上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关掉灯,躺在另一张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刮擦墙壁,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抓挠木头。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刮擦声似乎是来自浴室里。
\"小悠?\"我轻声呼唤,没有回应。
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灯光亮起的瞬间,刮擦声戛然而止。我看向小悠的床,小悠不在,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
\"小悠?\"我提高声音,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浴室传来水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哼唱声。我松了口气,原来她只是去上厕所。我重新躺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悠哼的曲子我从未听过,调子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水声停了,脚步声从浴室传来。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听到小悠回到床上,被子窸窣作响。几分钟后,我偷偷睁开眼看向她的床,被子隆起了,显然是有人躺在那里。
我长舒一口气,暗笑自己神经过敏,很快又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晒醒的。窗外鸟鸣啁啾,昨晚的阴森感一扫而空。小悠还在睡,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缕黑发。
\"起床啦,懒虫!\"我摇晃她的肩膀,\"说好今天早上去泡温泉的。\"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
\"快点,我先去洗漱,你五分钟后必须起来!\"我拿起洗漱包去了浴室。
十分钟后我收拾完毕,小悠还在床上赖着。\"我数到三,再不起来我就掀被子了!一、二——\"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笑声,小悠终于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好啦好啦,我起来了...\"
\"我去隔壁看看爸妈准备好没,你赶紧去洗漱。\"我抓起手机走出房门。
208房间里,爸妈和阿姨正在吃早餐。\"小悠呢?\"妈妈问。
\"刚把她轰起来,现在应该在洗漱。\"我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我们什么时候去温泉?\"
\"半小时后吧,\"爸爸看着手表说,\"等你们准备好。\"
我吃完面包,跟爸妈聊了会儿天,然后返回206。推开门时,我看到小悠的被子又隆起了一团,有人在里面。
\"你怎么又躺回去了?\"我无奈地走过去。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然后慢慢掀开一角,一张脸从黑暗中浮现,对着我微笑。那是小悠的脸,但笑容却陌生得可怕,嘴角咧开的弧度超出了人类正常的范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别闹了,快起来。\"我强作镇定地说,心跳却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浴室门开了,真正的小悠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时愣了一下。\"咦,你回来啦?我刚洗完澡。\"
我呆愣在原地。如果小悠在浴室,那床上的是谁?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张床,被子平整地铺着,床上空荡荡的,但就在一秒前,我分明看到...
\"怎么了?你脸色好白。\"小悠关切地走过来。
\"没、没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是我眼花了。\"
小悠耸耸肩,继续擦头发。我走到那张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是冰凉的,没有任何体温残留。但当我低头时,在枕头上发现了几根长发,不是小悠的栗色卷发,而是笔直的黑色长发。
\"你看到我的梳子了吗?\"小悠在翻找她的化妆包。
\"没有,你昨天不是放在床头了吗?\"我指向床头柜,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奇怪...\"小悠皱眉,\"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我注意到墙上的壁纸有一处剥落得特别严重,露出下面墙面的奇怪痕迹。
那是一个被粗暴刮掉的符号,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宗教图案。
\"走吧,爸妈等着呢。\"小悠拉着我的胳膊。
走出房门时,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房间看起来普通而温馨,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床头柜上的小镜子不知何时被立了起来,镜面正对着小悠的床。
温泉确实如传闻中一样美妙,但我始终心不在焉。下午回到酒店时,我故意走在最后,趁其他人不注意时溜到前台。
\"请问...206房间之前住过什么人吗?\"我试探性地问前台那位中年男人。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闪烁。\"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房间有点奇怪。\"
前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五年前,有个年轻女孩在那个房间自杀了。用镜子碎片割腕。从那以后,那个房间就不太平静。\"
\"什么样的女孩?\"
\"二十出头,黑色长发,很漂亮。\"他叹了口气,\"她总是随身带着一面小镜子,据说是她祖母留给她的。事发后,那面镜子不见了。\"
我浑身发冷,想起小悠丢失的梳子,还有那面被立起来的镜子...
\"你们...看到什么了吗?\"前台紧张地问。
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回到206房间,我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角落。小悠正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哼着欢快的小曲。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房间里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当我打开衣柜放行李时,在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把梳子,上面缠绕着几根黑色长发。梳子旁边,是一面古老的银质手镜,镜面已经出现了几道裂痕。
我颤抖着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镜子的瞬间,身后传来小悠的声音:
\"找到我的梳子了吗?\"
小悠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
\"找、找到了。\"我强作镇定地抓起那把缠着头发的梳子,迅速关上柜门,并让那面镜子留在里面。
转身时,我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把梳子递给小悠。
\"咦,怎么会在衣柜里?\"小悠歪着头接过梳子,仔细看了看,\"这不是我的梳子啊。\"
\"不是吗?\"
\"我的梳子是粉色的,这把是黑色的。\"小悠把梳子举到眼前,忽然皱眉,\"而且这头发好长啊!\"
\"可能是上个客人落下的吧。\"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要不要去前台问问?\"
小悠耸耸肩,把梳子扔进了垃圾桶。\"算了,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对了,你看到我的镜子了吗?圆形的,带银色花纹的。\"
我听的一怔。她描述的正是我在衣柜里看到的那面镜子。\"没、没看见。\"
\"奇怪了...\"小悠挠了挠头,\"我记得明明带了啊。\"
晚餐时,我一点食欲都没有。爸妈和阿姨聊着明天的行程,小悠一如既往地活泼,讲着她在学校里的趣事。但我注意到,她时不时会用左手拨弄头发。
\"小悠,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左手吃饭了?\"我忍不住问道。
餐桌上一片寂静。小悠举着筷子的左手停在半空,随即笑道:\"练习左右开弓啊,不行吗?\"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是她的笑容却让我后背发凉。
回到房间后,小悠直接去了浴室。我趁机再次打开衣柜,那面银镜还在原处。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来。
镜子比想象中要沉,银质边框上刻着精细的藤蔓花纹,背面是一个模糊的浮雕,看起来像某种家族徽记。镜面上有几道裂纹,最大的那道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镜面。
镜子上,慢慢浮现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黑色的长发披散开,眼睛下方有深深地阴影。她的嘴似乎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
\"啊!\"我惊叫一声,镜子从手中滑落,就在它即将撞到地面的时候,被一只手给接住了。
\"小心点,这可是古董呢。\"小悠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后退一步,心跳如鼓。
\"刚刚啊。\"小悠歪着头看着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盯着她手中的镜子。\"那面镜子不是你的吧?\"
\"怎么不是?\"小悠轻笑一声,把镜子翻过来对着自己,\"我一直带着它啊。\"
\"我...我去洗澡。\"我抓起洗漱包逃进浴室,锁上门后,我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浴室镜子里,我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满冷汗。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着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是我想太多了,也许只是酒店氛围让我神经紧张...
洗完澡出来,小悠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那面银镜就放在她的床头柜上,镜面朝上。我尽量不去看它,快速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晚安。\"小悠说着关掉了她那侧的台灯。
\"晚安。\"我回应道,却不敢关掉自己这边的灯。
夜深人静,我辗转难眠。每当昏昏欲睡时,总会听到某种细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凌晨两点多,我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眼皮越来越沉...
\"咔嗒\"。
一个清晰的声响将我惊醒。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我床头的台灯不知何时被关掉了。
\"小悠?\"我轻声呼唤,没有回应。
我摸索着打开台灯,灯光亮起,我看到小悠的床上是空的,被子凌乱地掀开着。浴室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线,里面传出水流声和说话声?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在水声掩盖下,是小悠的声音,她说话的语气和用词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太久了...我等了太久了...\"小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哀怨,\"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然后是沉默,仿佛在听对方回答。
\"不...我不会再等了...这次一定要成功...\"
手指抚过这些刻痕,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指尖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血珠渗了出来。我仔细看那个角落,发现壁纸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用指甲小心地抠出来,那是一小块镜子碎片,边缘锋利如刀。碎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你在干什么?\"
小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吓得差点叫出声。她站在门口,头微微歪着,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那面银镜就挂在她脖子上,用一根黑色细绳穿着。
\"我...我掉了耳环,在找。\"我慌忙把镜片藏进手心,站起来时顺势抹掉了墙上的字迹。
小悠走进来,目光扫过墙角被掀开的壁纸,又回到我脸上。\"大家决定明天就回去了,说是天气要变坏。\"她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如刀,\"真可惜,我们还没好好泡温泉呢。\"
\"是啊...真可惜。\"我附和着,手心被镜片割得生疼,却不敢松开。
小悠突然凑近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小悠从来不用香水。\"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她轻声说,呼吸喷在我脸上,\"一定要去泡温泉哦,就我们两个。\"
我僵硬地点点头,她满意地笑了,转身去整理行李。我趁机把镜片藏进口袋,心跳如雷。
那行刻在墙上的字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救救我\"。是谁刻的?是之前的受害者吗?还是...苏雨晴本人?
更让我困惑的是\"镜子是门\"这句话。如果镜子是门,那么是谁想通过这扇门?是从另一边过来,还是...从这边过去?
而最可怕的问题是:现在的小悠,到底是谁?
第175章 《度假村 中》
我的掌心渗出了冷汗,贴在门板上又湿又冷。就在这时,说话声突然停止,水声也戛然而止。我慌忙退回床上,刚盖好被子,浴室门就开了。
小悠赤脚走出来了。
她没有直接回到自己床上,而是在我的床边停了下来。我紧闭双眼,努力保持均匀的呼吸,假装熟睡。
几秒钟后,我感觉到有气息喷在我脸上——小悠正俯身看着我。我强忍着没有动弹。
终于,她走开了。我听到她上床的声音,又过了十分钟,我才敢微微睁开眼。
小悠背对我侧卧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那面银镜就放在她的枕边,镜面朝外,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不敢再睡,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早餐时,我找了个借口没和大家一起去餐厅,而是独自来到前台。昨晚值班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孩。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她微笑着问。
\"我想了解一下206房间的历史。\"我直接说道,\"听说那里发生过一些事情?\"
女孩的笑容僵住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您遇到什么了吗?\"
\"也许。能告诉我那个女孩的事吗?自杀的那个。\"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旧登记簿,快速翻到某一页。\"她叫苏晴,22岁,五年前的7月15日入住,预定住三天。但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发现她死在浴室里。\"
\"怎么死的?\"
\"用镜子碎片割腕。\"女孩做了个割手腕的动作,\"据说血流得到处都是,那面打碎的镜子后来不见了。\"
\"她为什么自杀?\"
\"听说是为情所困。\"女孩摇摇头,\"男朋友劈腿,她想不开。警察在现场找到一封遗书,上面写着'我永远都会看着你'之类的话。\"
\"之后那个房间还有其他人住过吗?\"
\"有,但经常有客人投诉。\"女孩压低了声音,\"有人说晚上看到浴室里有人,有人说镜子里的倒影会自己动?酒店请过法师做法事,但好像没什么用。后来那个房间就少开放了,除非是旺季客满的时候。\"
\"为什么不彻底关闭它?\"
\"老板才不信这些,觉得是客人自己吓自己。\"女孩撇撇嘴,\"但是我从来不去二楼打扫,给多少钱都不去。\"
我谢过她,正要离开,女孩突然叫住我:\"等等,您住在206?和谁一起?\"
\"我表姐。\"
女孩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那个苏晴,她也是和她表妹一起来的。表妹住208,她住206。出事那天,表妹和男朋友出去玩了,回来才发现...\"
回到206时,小悠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对着那面银镜梳头。看到我进来,她转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去哪了?我带了早餐给你。\"
桌上确实放着一个餐盒,但我完全没有胃口。\"去散了散步。\"我盯着她手中的镜子,\"那镜子你一直带着吗?\"
\"当然啊。\"小悠的语气轻松自然,\"是我最心爱的东西呢。\"
不对劲。小悠从来不会用\"心爱\"这种词形容物品,她更喜欢说\"超喜欢\"或者\"爱死了\"这种更活泼的表达。
\"小悠,\"我鼓起勇气问,\"你还记得我们初中时一起养的那只仓鼠叫什么名字吗?\"
她梳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镜子微微倾斜。\"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嗯...\"她继续梳头,\"是叫小棉花吧?\"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们从未养过仓鼠。
\"对了,\"小悠突然转向我,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异常明亮,\"我们今天去泡温泉吧,晚上去。听说那里的夜景很美。\"
\"晚上?\"我咽了口唾沫。
\"对呀!晚上才有意思嘛。\"她笑着说。
我借口有事去隔壁找爸妈,逃出了房间。走廊上,我靠在墙上深呼吸,试图理清思绪。小悠肯定不对劲,可是,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她的变化。
208房间里,爸妈和阿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爬山。\"小悠呢?\"妈妈问。
\"在房间里。\"我犹豫了一下,\"妈,你有没有觉得小悠有点奇怪?\"
\"奇怪?\"妈妈笑了,\"没有啊,她还是那么活泼可爱。\"
\"她说话方式突然变了,而且还多了一面古董镜子...\"
\"哎呀,女孩子长大了都会变的。\"阿姨插话道,\"小悠都20岁了,有点变化很正常。\"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在他们眼中,小悠一切如常。
下午,我假装头疼没和大家一起去爬山,独自留在酒店。等他们走后,我立刻回到206房间,开始彻底搜查。
小悠的行李整齐地放在衣柜里,我小心地翻找,却没有发现那面银镜。她一定随身带着它了。我检查了床头柜、床底、甚至掀开了床垫,什么也没有。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墙角一块松动的壁纸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走过去轻轻揭开,发现墙面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救救我\"
字迹很潦草,应该是仓促间用指甲或什么尖锐物刻上去的。
字迹看起来还很新,并没有积灰。而在这些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镜子是门\"
我的手指抚过这些刻痕,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指尖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血珠渗了出来。我仔细看那个角落,发现壁纸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用指甲小心地抠出来,那是一小块镜子碎片,边缘锋利如刀。碎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你在干什么?\"
小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吓得差点叫出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此刻正站在门口,头微微歪着,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那面银镜就挂在她脖子上,用一根黑色细绳穿着。
\"我掉了耳环,在找。\"我慌忙把镜片藏进手心,站起来时顺势抹掉了墙上的字迹。
小悠走进来,目光扫过墙角被掀开的壁纸,又回到我脸上。\"大家决定明天就回去了,天气可能会变坏了。\"她的语气平淡,
“这样啊。\"我附和着,手心被镜片割得生疼,却不敢松开。
小悠突然凑近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小悠从来不用香水。
\"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她轻声说,呼吸都喷在了我的脸上,\"一定要去泡温泉哦,就我们两个。\"
我僵硬地点点头,她满意地笑了,转身去整理行李。我趁机把镜片藏进口袋,心脏砰砰直跳。
傍晚时分,山里的雾气开始弥漫,给度假村披上一层朦胧的白纱。我站在窗前,看着雾气如活物般在树林间流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口袋里的镜片。
\"准备好了吗?\"小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泉时间到。\"
我转过身,看到她已经换好了浴衣,那面银镜依然挂在脖子上。
她的妆容比平时浓重,嘴唇涂得鲜红,眼线上挑,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我不太舒服。\"我试图推脱,\"可能不去了。\"
小悠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瞬间变冷。\"我们说好的。\"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沉得不像她自己,\"就我们两个,记得吗?\"
爸妈和阿姨去镇上吃饭了,要很晚才回来。整个二楼几乎空无一人,如果我拒绝,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好吧。\"我勉强答应,故意慢吞吞地收拾浴衣和毛巾,争取时间思考对策。
前往温泉的路上,小悠哼着那首诡异的曲子,脚步轻快,雾气越来越浓,路灯变成了模糊的光晕,我们像是走在梦境中。
\"你知道吗?\"小悠突然开口,\"苏晴很喜欢泡温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苏...苏晴?\"
\"就是五年前在这里自杀的那个女孩啊。\"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她死的那天晚上,也泡了温泉。\"
我停下脚步。\"小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转过身,在雾气中微笑,脖子上的镜子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镜子告诉我的。\"她轻声说,\"镜子会告诉你很多事,只要你愿意倾听。\"
温泉区分男女浴场,入口处分叉的两条小路消失在浓雾中。小悠拉着我的手走向女浴场,她的手掌异常冰冷,像握着一块寒冰。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两个。雾气从门缝渗入,在地面上蔓延。我故意放慢更衣速度,观察着小悠的一举一动。她解下脖子上的银镜,小心翼翼地放在储物柜里,然后开始脱衣服。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瞥见镜子中她的倒影,那张脸不是小悠的。镜中人面色惨白,黑发披散,眼睛下方有深重的阴影,正对着我露出诡异的微笑。
我倒吸一口冷气,镜子里的影像立刻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恐怖画面只是我的错觉。
\"怎么了?\"小悠关切地问,但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没什么。\"我迅速换上浴衣,把藏着镜片的那件衣服叠好放在最上面。
温泉池建在室外,被岩石和竹林半包围着。夜色已深,雾气在水面上缭绕,能见度极低。水温恰到好处,但我一踏入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我。
小悠滑入水中,满足地叹息一声。\"多舒服啊。\"她仰头看着被雾气遮蔽的月亮,\"完美的夜晚。\"
我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警惕地观察着。雾气越来越浓,小悠的身影时隐时现。有那么几分钟,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有温泉水轻轻拍打岩石的声音。
\"你知道吗?\"小悠突然打破沉默,\"镜子是双向的。\"
\"什么意思?\"我绷紧神经。
\"我们能看见镜子里的人...\"她的声音变得飘忽,\"镜子里的人也能看见我们。\"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水面异常平静,像一面完美的镜子。而在这面\"镜子\"里,小悠的倒影正做着与现实中小悠完全不同的动作,水中的\"她\"正缓缓向我靠近,而现实中的小悠依然坐在原处。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本能地向后退,后背抵上了池边的岩石。
\"你在害怕什么?\"小悠歪着头问,但水中她的倒影却咧开嘴笑了,露出不属于人类的尖锐牙齿。
\"你不是小悠。\"我颤抖着说。
她的笑容扩大了,嘴角几乎裂到耳根。\"不完全是。\"她承认道,声音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哀怨,\"但很快就是了。\"
水面突然波动起来,雾气在水面上凝结成奇怪的图案。小悠开始向我走来,水没到她的腰部。
\"苏晴。\"我喊出这个名字,\"是你吗?\"
她停下脚步,表情变得复杂。
\"为什么要缠着小悠?\"
\"我需要一个身体。\"她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我被困在镜子里太久了,太冷了...\"
\"你自杀不是为了结束痛苦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苏晴的表情扭曲了。\"自杀?\"她尖声笑起来,\"你以为我是自杀的?\"
我愣住了。\"不是吗?\"
\"是他杀了我。\"她的声音突然充满恨意,\"我那么爱他,他却用我的镜子割开了我的手腕,把我的灵魂困在里面...\"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前台告诉我的故事完全是错的。但为什么?
\"小悠是无辜的。\"我试图讲道理,\"放过她。\"
\"我需要替身才能离开镜子。\"苏晴抚摸着小悠的脸,动作充满占有欲,\"她完美契合...年轻、漂亮、充满生命力...\"
我突然明白了墙上那句\"救救我\"的含义。那不是之前的受害者留下的,而是小悠!她已经被困在镜子里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苏晴!
我必须救小悠,但该怎么办?我口袋里的镜片突然变得滚烫,灼烧着我的大腿。我想起墙上的另一句话:\"镜子是门\"。
也许...
我假装害怕地后退,实际上是在靠近池边放毛巾的地方。我的衣服和里面的镜片就在那里。
第176章 《度假村 下》
\"别费心思了。\"苏晴冷笑道,\"没人会来救你。今晚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你打算怎么做?\"我拖延时间,手指已经碰到了衣服边缘。
\"完成仪式。\"她举起小悠的右手,我惊恐地看到手腕上已经有一道浅浅的割痕,\"用镜子碎片割开手腕,让血滴在镜面上...然后交换就完成了。\"
我的手指摸到了镜片,锋利的边缘立刻割破了我的指尖。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交换?\"我追问,\"什么意思?\"
\"她的身体归我,她的灵魂...\"苏晴露出残忍的笑容,\"将代替我困在镜子里,等待下一个替身。\"
就在这时,我猛地掏出镜片,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鲜血立刻涌出,滴入温泉中,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在水面绽放。
\"不!\"苏晴尖叫起来,\"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告诉我鲜血能破坏某种仪式。果然,水面开始剧烈波动,雾气旋转着形成一个漩涡。
更可怕的是,水面倒影中的\"小悠\"开始扭曲、尖叫,而现实中的\"小悠\"则痛苦地抱住头,跪倒在水里。
\"住手!\"两个声音同时从她嘴里发出——一个是小悠的,一个是苏晴的,\"你在撕裂我们!\"
我没有停下,让更多的血滴入水中。突然,温泉的水面真的变成了一面镜子,而在这面镜子下,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镜中世界。
那里也有一个温泉,但水是黑色的。真正的小悠被困在里面,拼命拍打着\"水面\",嘴巴张合着像是在呼救。当她看到我时,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抓住我!\"我把没受伤的右手伸向水面。
现实中的\"小悠\"扑过来阻止我,但我闪开了。我的指尖触碰到水面,却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直接穿过了那层\"镜面\"。
真正的小悠抓住了我的手,我立刻感到一股可怕的拉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着她。我用尽全力往回拉,鲜血从我的掌心滴落到她的手臂上。
\"不!\"苏晴的声音从现实中的身体里发出,\"她是我的!\"
一场诡异的拔河比赛开始了。我拉着小悠的手,对抗着镜中世界无形的拉力。小悠的身体一点点从\"水面\"浮现,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突然,现实中的\"小悠\"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她的嘴张开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发出一声尖啸。
与此同时,我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从她身体里被扯出来,像是被我的鲜血吸引,慢慢流向镜面。
\"救我...\"真正的小悠终于说出了话,声音虚弱不堪,\"求求你...\"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拉,小悠的上半身终于脱离了镜面。就在这时,整个温泉池的水突然沸腾起来,蒸汽和雾气充斥着整个空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紧紧抱住小悠,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突然安静下来。雾气散去,温泉池恢复了平静,水温也回到了舒适的温度。我怀中的小悠浑身颤抖,但身体是温暖的、真实的。
我们互相搀扶着离开温泉,回到更衣室。小悠虚弱得几乎站不稳,我帮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割痕,但已经不再流血。
回到206房间,我们都精疲力竭。小悠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而我却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我们离开了度假村,匆忙的结束了这段旅程。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我都不曾和父母提起。
第177章 《小手印》
前几年疫情的时候,学校全部停课,父母担心我一个人在家里不安全,就把我送到了乡下外婆家。
外婆家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村老宅,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外婆住在南屋,我则被安排在北屋,两间房的门正好相对。
十一月的风已经开始带着寒意了,我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把行李箱拖进了北屋。这间屋子显然很久没人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小雨啊,这屋有点冷,我给你拿个电暖风来。\"外婆佝偻着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老式暖风机,\"晚上睡觉前开一会儿,别整宿开,费电。\"
我点点头,接过那个看起来比我年龄还大的暖风机。外婆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是摸上去却异常的温暖。
外婆转身回了南屋。
我环顾四周,北屋的摆设非常的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把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椅子。
北屋里让我不舒服的是那扇正对着床的窗户,玻璃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外面就是黑黢黢的后院。
那天晚上,我开着暖风机给房间升温,同时给手机充电。外婆九点就睡了,农村的夜晚特别的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提醒我这里还有别人居住。我刷着手机,直到眼睛发涩才准备睡觉。
起身关暖风时,我注意到窗户上凝结了一层水雾。暖风机的热气和室外的冷空气在玻璃上交汇着,形成了一片朦胧。我随手擦了擦,准备拉上窗帘。
就在我伸手的瞬间,我僵住了。
窗户上布满了小手印。
不是一两个,而是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玻璃。那些手印很小,像是五六岁孩子的手,每一个都清晰可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我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桌,发出\"砰\"的一声响。
\"小雨?怎么了?\"外婆的声音从南屋传来。
\"外、外婆...\"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窗户上有手印...\"
南屋的灯亮了,外婆披着外套走过来。我指着窗户,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外婆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哪有什么手印?你这孩子,是不是看手机看花眼了?\"
我难以置信地转向窗户,那些手印消失了。玻璃上只有我刚刚擦拭的痕迹和水汽凝结的水珠。
\"可是...刚才明明...\"我语无伦次地说。
外婆叹了口气,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网课呢。\"
她帮我拉上窗帘,又检查了一遍房门,才回到南屋。我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窗帘,生怕它后面会突然出现什么。直到天蒙蒙亮,我才在极度疲惫中睡去。
第二天上网课时,我哈欠连天。摄像头里的我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同桌小美发消息问我怎么了,我只回复说认床没睡好。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昨晚的事,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幻觉。毕竟,外婆什么都没看到。
当天晚上,怪事又发生了。
我正在写作业,突然听到轻微的\"嗒嗒\"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击玻璃。我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窗帘是拉着的,我看不到外面。
声音停了。
我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写作业。
\"嗒嗒嗒\"。
声音又响了。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窗帘。突然,一个矮小的影子从窗帘底部掠过。
我尖叫一声,冲向南屋。
\"外婆!外婆!\"我拼命敲门。
外婆很快开了门,一脸困惑:\"又怎么了?\"
\"窗外...窗外有东西!\"我语无伦次地说,\"它在敲窗户,还有影子...\"
外婆的表情变得严肃。她拿起手电筒,带着我走到屋外,绕到北屋窗户下检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每一寸地面,除了几片落叶,什么也没有。
\"小雨,\"外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明天让你妈接你回去?\"
我咬着嘴唇摇头。我不想承认自己产生了幻觉,更不想让父母觉得我神经质。
回到北屋,外婆坚持要陪我睡。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我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沉入睡眠。
第三天,我开始用手机记录一切异常。我把手机架在书桌上,摄像头对准窗户,开启夜间模式录像。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我一定要抓住证据。
白天一切正常。外婆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还特意去村里小卖部给我买了零食。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阵愧疚,她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我操心。
晚上,我早早打开了录像功能,然后假装睡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暖风机轻微的嗡嗡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暖风机突然停了。
我眯着眼睛看向插座,插头好好地插在那里。房间的温度开始迅速下降,我的呼吸在空气中形成白雾。
就在这时,窗户那边传来\"吱呀\"一声,我浑身僵硬,不敢转头去看,但余光已经瞥见窗帘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摆动。
\"外婆...\"我小声呼唤,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窗帘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突然,从窗帘的底部,我看见窗外出现一只苍白的小手,那只手五指张开按在了玻璃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跳下床冲向门口。就在这时,整个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小雨?\"外婆站在门口,一脸担忧,\"我听到你叫...\"
\"手!有手!\"我指着窗户,泪水模糊了视线。
外婆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玻璃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个水珠缓缓滑落。
\"你看,什么都没有。\"外婆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崩溃地摇头:\"不,我真的看到了!还留下了手印!\"
外婆突然沉默了。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小雨,听外婆说,这房子老了,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事。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的眼神闪烁,似乎在隐瞒什么。我正想追问,外婆却突然说:\"明天我们去镇上给你买点安神的药。\"
第四天,外婆真的带我去镇上的药店买了安神补脑液。回来的路上,她反常地沉默寡言,几次欲言又止。
晚上,我把外婆给我的护身符挂在床头,那是她年轻时从庙里求来的。
深夜,我被一阵细微的啜泣声惊醒。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我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啜泣声渐渐变成了笑声,一种孩童般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鼓起勇气,慢慢掀开被子一角,看向声音来源——衣柜。
衣柜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注视着我。
我再也受不了了,抓起手机就往外冲。经过书桌时,我注意到窗户上又出现了那些小手印,但这次它们组成了一个箭头,指向了天花板。
我抬头看去,发现天花板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拉环,那是一个通往阁楼的入口。
\"外婆!\"我冲进南屋,把熟睡中的外婆摇醒,\"天花板上有阁楼!那些手印在指向它!\"
外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抓住我的手:\"你看到阁楼的那个入口了?\"
我用力点头:\"手印组成的箭头指向那里!外婆,这房子里到底有什么?\"
外婆长叹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她慢慢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钥匙:\"跟我来吧,是时候告诉你了。\"
我们搬来梯子,打开了那个尘封几十年的阁楼。灰尘在空气中飞舞,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了一堆陈年旧物。而在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女孩,穿着旧式连衣裙,站在老槐树下微笑。
\"这是...\"我的声音哽住了。
外婆颤抖着拿起照片,眼泪顺着皱纹流下:\"这是我的妹妹,六十年前,她在这栋房子里离开了我们。\"
\"发生了什么?\"我轻声问。
外婆深吸一口气:\"那年她才七岁,冬天特别冷。她贪玩跑上阁楼,不小心被倒下的柜子,我们找到她时已经...\"外婆说不下去了,紧紧抱住照片。
我突然明白了那些小手印的来源:\"所以...\"
外婆点点头:\"她一直没有离开。以前偶尔会有东西莫名其妙地移动,但我从没告诉过别人。现在你来了,她可能是想和你玩。\"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不知是恐惧还是悲伤。那些小手印,那些敲窗声,那个衣柜里的眼睛,都是一个小女孩孤独的灵魂在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外婆擦干眼泪,神情变得坚定:\"明天我去请村里的老人来做场法事。她该安息了,而你也该睡个好觉了。\"
那晚,外婆让我睡在南屋。我睡得异常安稳,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终于得到了理解,不再需要以恐怖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北屋的窗户上,雾气中有一个清晰的小手印,五指张开,像是在告别。阳光照进来时,它慢慢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
第178章 《瘸子三爷》
父母去镇上办点事,告诉我很晚才能回家,让我在家乖乖的,好好看家。
作为初中生的我,别提多开心了,对于这种难得的自由异常的兴奋。
关上灯,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上发出蓝光,像极了在电影院里的样子。
夏夜的凉风从窗外一阵阵的吹进来,凉爽又惬意。我正看着一部武打片,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嗒、嗒、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踱步。
我按下遥控器调低了音量,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很轻,那是一种不规则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硬物敲击地面的声响。
我数着,大约走了七八步,然后停下来,过一会儿又折返。
\"大概是邻居家的狗吧。\"我自言自语,试图说服自己。但是我心里很清楚,狗是不会发出这样有规律的脚步声,更不会有那种\"笃、笃\"的敲击声。
脚步声又开始了,这次离门更近了一些。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沙发垫。
电视机突然闪了一下,画面变成了雪花点,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见鬼!\"我跳了起来,房间里只剩下雪花点的噪音和门外那诡异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前。我屏住呼吸,感觉心脏就快要跳出胸腔。黑暗中,我死死盯着大门,生怕它会突然被推开。
\"有人吗?\"我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的。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电视机的雪花噪音也戛然而止,房间里静得可怕。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耳朵因为过度紧张而嗡嗡作响。
然后,门外清晰地传来三声\"笃、笃、笃\",就像有人用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
我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向电灯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我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父母回来的。当他们推开门时,我正缩在沙发角落里,所有的灯都开着,手里紧握着一把水果刀。
\"小松?怎么了?\"妈妈惊讶地看着我惨白的脸色。
我语无伦次地讲述了刚才的经历,特别是那三声拐杖敲击声。父母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瘸子...\"妈妈低声说,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瘸子?\"我追问。
妈妈犹豫了一下,拉着我坐下。\"前几天,村口的王婶说她晚上看到有个瘸腿的老人站在我们家门口张望。我以为她眼花了...\"
爸爸清了清嗓子:\"明天一早,我们去找七叔公问问。\"
那一夜,我死活不肯一个人睡,硬是挤在了父母中间。即使如此,每次闭上眼睛,那\"笃、笃、笃\"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回响。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村尾七叔公家。七叔公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据说能通阴阳。他听完我的描述,闭着眼睛掐指算了算,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三爷来看你们了。\"七叔公睁开浑浊的眼睛,\"你曾祖父,生前右腿残疾,走路要靠拐杖。他在那边缺钱用了,走了十公里来看你们。\"
我浑身发冷。三爷?我只在老照片上见过那个严肃的老人,他确实拄着一根黑漆拐杖。
\"阴间的人不能随便托梦给亲人,\"七叔公继续解释,\"所以他只能在门外徘徊。那三下敲击,是提醒你们别忘了给他烧纸钱。\"
妈妈连忙点头:\"是我们疏忽了,中元节忙忘了给祖宗烧纸。\"
七叔公教我们在十字路口准备纸钱、纸衣和纸拐杖,还要特别准备一份\"路费\",让三爷能顺利回去。
那天傍晚,我们按照七叔公的指示做了全套仪式。当火焰吞噬那些纸扎物品时,一阵旋风突然卷起纸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消散无踪。
\"他收到了。\"七叔公点点头。
回家路上,妈妈告诉我,三爷生前最疼我爸,但因为战乱年代条件艰苦,去世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他一定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走这么远来要钱。\"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不再感到害怕。窗外偶尔传来树枝摩擦的声音,但我心里平静。我想象着三爷拄着新得的拐杖,慢慢走回他该去的地方。
睡前,我对着空气轻声说:\"三爷,以后我们不会忘了给您送钱的。\"
房间里似乎响起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笃\",像是拐杖轻轻点地的声音。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第179章 《后排那间房》
小时候,我的家是那种E字形的老旧楼房。
那房子的外墙皮已经脱落的差不多了,房子里的楼梯都是木头做的,踩上去就嘎吱嘎吱的响,楼梯也老化的差不多了,感觉它随时都会塌掉。
我的家是在中间那排,后面的那排房子长期都没有人住,听父母说很早以前有几个收破烂的在那里住过,但是都没有住多久就搬走了。
我的房间在最里面,房间有一扇小小的后窗,正对着后面那排空房子。那些空房子的窗户玻璃上积满了厚厚的灰。
我经常会朝着那些窗户看去,想要看清楚灰蒙蒙的窗户后面有些什么。偶尔还会感觉到对面的窗户后面有东西在看着我。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夏天的夜晚。那天晚上特别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突然,一道绿光从后窗照进来。那光并不是一闪而过,而是持续地亮着,像有人拿着绿色的手电筒在对面的空房子里。
\"妈!\"我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父母房间,\"后面那空房子里有一道绿光!\"
母亲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别瞎说,快回去睡觉。\"
\"真的!你去看看!\"我拽着她的睡衣袖子。
父亲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小孩子别胡说八道,快回去睡觉!\"
我灰溜溜地回到房间,刚刚的那道绿光已经消失了。那天晚上,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窗外,偶尔还闻到湿热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第二次的遭遇是在我的房间里。那天晚上我在写作业,我后背,是一个楼梯。
楼梯上有一个破洞,那个洞是我自己弄出来的。这个老旧楼梯的下面几个台阶是石头的,到了休息平台拐角往上都是木头的,平台和木头连接处被我掰掉了一块,就形成这个拳头大小的洞。
我正安心的写着作业,突然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寒意,那一刻直觉告诉我,身后正有一道目光盯着我。
我慢慢转过头,在楼梯的那个破洞里,一张惨白的女人脸正对着我,她的眼睛黑洞洞的,嘴唇被涂成鲜艳的红色。她穿着红色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
\"有鬼啊!\"我尖叫着冲出房间,撞进了正在客厅看电视的父亲怀里。
\"鬼叫什么!\"父亲一巴掌打在我后脑勺上,父亲这一巴掌使足了力气,后脑勺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楼梯...楼梯下面有个红衣女鬼!\"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亲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严厉:\"胡说八道!我去看看!\"
父亲拽着我的胳膊回到房间,打开所有的灯。楼梯下的破洞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缕蜘蛛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看清楚了?哪来的鬼?再乱喊乱叫,看我不揍你!\"父亲恶狠狠地说,然后摔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整晚都没敢合眼。
后来发生的事更奇怪。有一次我在楼上看电视,突然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人站在我身后。我吓得赶紧跑下楼,却不敢再上去关电视。
正当我在楼下犹豫时,电视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接着是\"啪\"的一声,有人关闭了电视。
还有一次,我在那个房间睡觉。我从小就怕鬼,总是用被子蒙着头睡。那天晚上盖的是一床很薄的蚕丝被,我面对着墙。
我还没睡着,突然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拉起被子的一角,好像在查看我。我不敢回头,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从那天起,我开始始无缘无故地发烧。在发烧的时候,我还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一个黑影从后窗爬进来,在房间里到处翻找。醒来后,我发现书桌的抽屉被完全拉开了,而我明明记得睡前是关好的。
\"妈,这个房子是不是闹鬼?\"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妈妈。
母亲当时在厨房切菜,听到我的话,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案板上。她脸色苍白地转过身:\"小孩子别乱说话!\"
\"可是我真的看见——\"
\"闭嘴!\"母亲突然喝道,\"再胡说八道,就让你睡大街去!\"
我委屈地闭上嘴,此刻心里已经明白,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后来我从邻居那里听说,后面那排房子曾经有个女人穿着红衣服上吊自杀,就在正对着我房间的那个屋子里。
那天晚上,我又看到了绿光。这一次,绿光中有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对面黑洞洞的窗口,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尖叫着跑出房间,却发现父母早已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地望着后窗的方向。
我看见他们的身体轻微颤抖着,那一夜,我们一家三口在家附近的旅社将就的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父母就开始整理东西,搬离了这套老旧楼。
第180章 《放羊的老奶奶》
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我跟着妈妈和舅舅去县城买过冬的棉袄。
舅舅骑着他那辆破旧的三轮摩托,摩托车行驶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一路上把我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回来的路上,天空开始下起了细雨。舅舅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避雨。
我赶忙跳下车活动活动发麻的腿,泥巴路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一种潮湿的土腥味。路旁有条窄窄的小河沟,水很浅,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妈,你看那边。\"我扯了扯妈妈的衣角,指向河沟对岸。
那里坐着一对老夫妇。老爷爷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老奶奶则是一身藏青色的棉布衣裳,两人并排坐在小马扎上,中间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十几只绵羊在他们周围安静地吃草,白色的羊毛在灰暗的天色中异常显眼。
\"他们看起来真幸福。\"我小声说。老奶奶正从篮子里拿出什么东西递给老爷爷,两人相视一笑。那画面莫名让我想起外婆外公一起喝茶的场景。
妈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突然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再次转头看向那对老夫妇。
我呆立当场,就转过头的这几秒钟,老奶奶不见了。只有老爷爷还坐在马扎上,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
羊群的数量似乎也变少了,现在只有五六只羊在附近徘徊。
\"妈,刚才那里有个老奶奶,怎么一瞬间就不见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妈妈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疼得皱。\"别乱说话!\"她的声音异常严厉。
舅舅也走了过来,\"怎么了?\"
\"小杰说他刚刚看到了对面两个老人。\"妈妈压低声音说。
舅舅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快步走到河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对岸,然后回头严厉地对我说:\"那里从来都是一位老人在放羊,现在也是一个,你看错了。\"
\"可是我刚刚真的看见两个人啊!\"我急得快哭出来,\"那个老奶奶穿着藏青色衣服,她还从篮子里拿东西给老爷爷...\"
\"闭嘴!\"舅舅突然厉声喝道,吓得我一哆嗦。他从没这样凶过我。\"小孩子不要乱说话。雨小了,我们赶紧回家。\"
回程的路上,妈妈紧紧搂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舅舅则一言不发,把车开得飞快,颠簸得我屁股生疼。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外婆在院子里烧着什么东西,空气中飘来纸钱燃烧的气味。妈妈坐在我床边,不停地用湿毛巾擦我的额头,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
病好后,我再也不敢提起那天的事。但每次经过那条路,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向河沟对岸。那里总是空荡荡的,既没有老爷爷,也没有老奶奶。
直到我多年以后,我不经意间向外婆提起这件事,外婆才告诉我真相。
\"那条路啊,\"外婆一边摘豆角一边说,\"以前确实有位老奶奶经常在那里放羊。她人很好,总是给过路的孩子糖果。不过在你出生的前两年,她就去世了。就在你看见她的那个地方,为了救一只掉进河沟的小羊,自己滑倒摔到了头。\"
第181章 《守门人 ①》
腊月里的北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我缩着脖子站在姑姑家院子里,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心里直发毛。
今晚守灵的人手不够,我这个远房侄女也被叫来帮忙。到了后半夜,我突然想上厕所。
\"小梅,你要实在憋不住,就快去快回。\"姑姑往我手里塞了个手电筒,\"别往四下乱照,解完手赶紧回来。\"
我点点头,攥紧手电筒往院外走。姑姑家的旱厕在院子东南角,要穿过一片菜地。白天看着挺近的路,这会儿却显得格外漫长。
手电筒的光在雪地上晃出个惨白的光圈,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我小声嘀咕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
走到厕所门口,我正要推门,突然听见\"咯吱\"一声,是积雪被踩压的声音。
我浑身一激灵,手电筒差点掉地上。那声音是从我正前方传来的,可手电筒照过去,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谁?\"我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回答我的只有北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推开了厕所门。乡下旱厕的味道冲得我直皱眉,我屏住呼吸快速解决,心里默数着秒数。
提裤子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外面又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这次的声音很近,就像有人踩着积雪慢慢朝厕所走来。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口,手忙脚乱地系好裤带,一把拉开厕所门。
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照出去,然后我就看见了它——一个不到我胸口高的身影,正迎面朝我走来。它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脸是诡异的绛红色,下巴上一撮白胡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黑得没有一丝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们就这样在雪地里顶头相遇,相距不过三步远。我的腿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它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我想尖叫,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昏过去的时候,它的身体开始变淡,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在我眼前一点点消失了!先是脚,然后是身子,最后是那张诡异的红脸和白胡子,全都融化在了月光里。
\"啊——!\"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手电筒也不要了,转身就往屋里跑。积雪绊得我踉踉跄跄,有两次差点摔倒,可我根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那张红脸贴在我后背上。
我几乎是撞开堂屋门的,把正在打盹的姑姑吓得一激灵。
\"咋了这是?见鬼了?\"姑姑一把扶住我。
我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厕、厕所那边...有、有个人...红脸...白胡子...突然就、就没了...\"
姑姑的脸色唰地变了,她快步走到供桌前,抽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嘴里念念有词。我瘫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棉袄后背全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
\"你看见它长啥样了?\"姑姑回来问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哆嗦着比划:\"就这么高,红脸,白胡子,穿着灰衣服...\"
\"地精!\"姑姑倒抽一口冷气,\"你撞见地精了!\"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什、什么是地精?\"
姑姑往我手里塞了杯热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烫红了手背都感觉不到疼。
\"山里的精怪,老辈人叫它'山魈'或者'地精'。\"姑姑的眼睛在煤油灯下闪着诡异的光,\"红脸白胡子,最爱在冬天晚上出来晃悠。你爷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东西...\"
她突然住了口,盯着我的左手看。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发现自己的左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红点,像被朱砂点过似的。
\"坏了!\"姑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它标记你了!\"
\"什么标记?\"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姑姑没回答,急匆匆地翻箱倒柜,找出一把铜钱和几张黄符。她把铜钱塞进我口袋里,又用黄符在我周身绕了三圈,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咒语。
\"听着小梅,\"做完这些,姑姑严肃地看着我,\"从现在起到天亮,你一步也不能离开这屋子。那东西既然标记了你,保不齐还会回来找你。\"
我吓得直往姑姑身边缩:\"它、它找我干什么?\"
姑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辈人说,地精标记的人,要么是要借你的身子办事,要么...\"她顿了顿,\"是要带你走。\"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姑姑赶紧捂住我的嘴:\"别哭!哭声会引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跳进了院子。我和姑姑同时僵住了,死死盯着紧闭的堂屋门。
\"咯吱...咯吱...\"熟悉的踩雪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死死抓住姑姑的胳膊。门外传来\"叩叩\"两声轻响,就像有人在礼貌地敲门。
\"别出声!\"姑姑用气音说,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刮擦声,像是长指甲在门板上慢慢划过。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刮在我神经上。
突然,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矮小的身形,尖顶的轮廓,正是我在厕所外看见的那个东西!它把脸贴在窗户上,我能清楚地看见那撮白胡子的影子。
\"滚开!\"姑姑突然大喝一声,抓起供桌上的桃木剑指向窗户,\"这是老李家的地盘,轮不到你撒野!\"
影子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后退,消失在窗纸上。但那种被盯视的感觉还在,我知道它没走,就躲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等着。
姑姑把我推到炕上,往我身上盖了床厚被子,又往我枕头下塞了把剪刀。\"你在这别动,我去找张婶要些朱砂来。\"
\"别走!\"我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它还在外面!\"
姑姑掰开我的手指:\"没事,它进不来。门窗我都贴了符,你只要不出声就安全。\"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记住,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往外看,尤其是别和那地精对视!\"
我含泪点头,看着姑姑快步走出堂屋,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偶尔发出\"噼啪\"的爆响。我缩在被窝里,左手掌心那个红点隐隐发烫。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有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飘在空气里。
突然,窗户那边又传来动静——\"嗒、嗒、嗒\",像是指节轻轻敲击玻璃的声音。我死死咬住嘴唇,把脸埋进被子里。
\"小姑娘...\"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带着奇怪的回声,\"你看见我的帽子了吗?\"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那声音近得就像贴在我耳边说的,甚至能感觉到有寒气顺着被缝钻进来。
\"把门开开...\"声音继续道,这次带着诱哄的腔调,\"外面好冷啊...让我进去暖和暖和...\"
我拼命摇头,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左手掌心的红点突然剧痛起来,像被烙铁烫了一样。我忍不住\"嘶\"了一声,那声音立刻兴奋起来:
\"啊,你听得见!好孩子,看看我...就看一眼...\"
不知怎么的,我竟然真的生出一股想要抬头看的冲动,脖子不由自主地往上仰。就在我的眼睛快要越过被沿时,枕头下的剪刀突然\"叮\"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倒了。
这一声让我猛地清醒过来,赶紧又缩回被窝深处,冷汗已经把秋衣湿透了。
窗外传来一声恼怒的\"哼\",接着是积雪被重重踩踏的声音。那东西似乎走开了,但我依然不敢动弹,就这么僵在被窝里,直到听见姑姑和张婶的说话声从院门口传来。
\"走了吗?\"我听见张婶问。
\"暂时走了,\"姑姑的声音很沉重,\"但它标记了小梅,肯定还会回来。\"
我这才敢从被窝里探出头,看见姑姑和张婶推门进来。张婶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起来孩子,\"张婶招呼我,\"用这个洗洗手,特别是那个红点子。\"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当掌心碰到那液体时,一阵剧痛让我差点叫出声。液体突然沸腾起来,冒出丝丝白烟。更可怕的是,我掌心的红点居然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想要逃离液体。
\"按住她的手!\"张婶命令道,和姑姑一左一右钳住我的手腕。我疼得眼泪直流,却看见那红点慢慢褪色,最后完全消失了。
\"暂时没事了,\"张婶长出一口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那东西既然盯上了小梅,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姑姑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明天一早就送你去镇上你二叔家躲躲。那东西一般离不开自己的地盘,走远了就没事了。\"
天刚蒙蒙亮,姑姑就把我塞进了开往镇子的拖拉机。驾驶座上的是村里卖豆腐的老王。
\"丫头脸色咋这么差?\"老王吐着烟圈问,\"跟抹了层白灰似的。\"
姑姑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夜里没睡好。王哥,直接送她到镇东老李家粮油铺,她二叔在那儿等着。\"
我裹紧姑姑硬给我套上的红棉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个可怕的红点已经消失了,但皮肤底下总有种奇怪的灼热感,像是有团火在血肉里闷烧。拖拉机\"突突\"地碾过结冰的土路,路两边的枯树上挂满霜花,在晨光中闪着诡异的光。
\"别看树。\"姑姑压低声音警告我,\"这一带有东西喜欢躲在树影里盯人。\"
我赶紧低下头,却听见路边的灌木丛传来\"沙沙\"声。不是风吹的那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拖拉机小跑。我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死死攥住车厢栏杆。
\"姑...\"我刚要开口,突然看见路边电线杆后面闪过一抹灰色,是那件灰袍子!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绝对不会认错。它居然一路跟着来了!
姑姑显然也看见了,她的脸\"唰\"地变得惨白,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小布包塞给我:\"握紧了别松手!\"
布包里硬邦邦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但就在我握住它的刹那,路边的异响立刻停止了。姑姑长舒一口气,凑到我耳边说:\"是香炉灰混着黑狗牙。\"
拖拉机终于驶上镇子的柏油路,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二叔的粮油铺就在镇东头,门口停着辆破旧的三轮车。看见我们来了,二叔快步迎出来,他的脸色比姑姑还难看。
\"进屋说。\"二叔简短地交代了老王几句,拉着我就往铺子后间走。掀开油腻的门帘,一股陈年米面的气味扑面而来。后间很小,只摆着一张木床和折叠桌,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明星挂历。
二叔反手锁上门,第一句话就问:\"红点在哪?给我看看。\"
我伸出左手,二叔捏着我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眉头越皱越紧:\"张婶没给你洗干净。\"
\"洗干净了!\"我急忙辩解,\"当时红点确实没了,还冒烟来着...\"
二叔从床底下拖出个樟木箱子,取出一面铜镜:\"你自己看。\"
铜镜里,我的掌心看似什么都没有。但二叔往镜面上撒了把香灰后,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渐渐浮现出来,它已经不再是圆点了,而是变成了个奇怪的符号,像几根树枝交叉在一起。
\"这是山鬼印。\"二叔的声音发沉,\"那东西认准你了。\"
我浑身发冷:\"它为什么要缠着我?\"
二叔和姑姑交换了个眼神。姑姑叹了口气:\"咱们老李家祖上有点特别。你太奶奶那辈出过'看香人',能通阴阳。这本事传女不传男,到你这一代...\"她欲言又止。
\"你八字轻。\"二叔接话,\"那些东西最喜欢找你这样的。\"
二叔急匆匆地从箱子里取出一捆红绳,开始往我手腕上缠:\"这几天别摘,洗澡也别摘。\"
红绳刚系上,我突然听见天花板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上了房顶。二叔的动作僵住了,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抬头——瓦片正在轻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第182章 《守门人 ②》
\"它还是跟来了。\"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二叔突然暴怒,抄起顶门棍就冲出门去:\"滚!滚回你的山里去!\"外面传来棍子砸在墙上的闷响和几声古怪的、像是树枝摩擦的\"吱嘎\"声。
姑姑趁机塞给我一张车票:\"下午三点的车,去县里你大姨家。你二叔拖住它,我送你去车站。\"
我低头看票时,突然发现掌心的红印正在慢慢变深,边缘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更可怕的是,那些\"树枝\"状的纹路似乎在生长,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处。
\"它在长大...\"我惊恐地给姑姑看。就在这时,窗外飘来一股熟悉的土腥味,还混杂着某种陈年草药的气息。我浑身汗毛倒竖,这是昨晚厕所外闻到的味道!
二叔骂骂咧咧地回来了,右脸颊上多了三道细长的血痕,像是被树枝刮的。\"暂时赶跑了。\"他喘着粗气说,看到我掌心的变化后,脸色更难看了,\"得找张瞎子了。\"
姑姑倒吸一口冷气:\"非得走这步?\"
\"不然呢?\"二叔反问道,\"等山鬼印长到心口,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吵了起来,说什么\"祖上的债二十年的约定\",最后二叔摔门而去,说是去请张瞎子。姑姑则开始疯狂地往我身上挂各种护身符,从玉观音到铜钱串,把我弄得像个移动的法器铺。
下午去车站的路上,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每次回头,都能瞥见巷子口一闪而过的灰影。
姑姑走得飞快,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路过镇上的土地庙时,她硬拉着我进去磕了三个头。
\"土地爷保佑,\"姑姑往功德箱里塞了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让孩子平安到县里...\"
话音未落,土地爷的神像突然\"咔嚓\"一声裂了道缝。我和姑姑吓得倒退几步,香炉里的香齐刷刷拦腰折断。
姑姑哆嗦着拉起我就跑。
车站里人头攒动,姑姑把我塞进开往县城的破旧中巴车,又往我口袋里塞了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贴身放着,谁叫都别回头,到了县里立刻给你大姨打电话!\"
车子发动时,我看见姑姑站在月台上抹眼泪,她身后不远处的槐树下,隐约有个矮小的灰色身影...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我靠窗坐着,死死攥着口袋里的黄符。掌心上的山鬼印一阵阵发烫,像是在抗议我离村子越来越远。
车上人不多,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一直从前排回头看我,眼神古怪。
\"小姑娘,\"车开到半路,老太太突然开口,\"你手腕上那红绳快断了。\"
我低头一看,差点惊叫出声——二叔给我系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磨损得只剩几根细线,随时可能断开。更可怕的是,山鬼印的纹路已经越过红绳的位置,向手肘方向蔓延了半寸。
老太太从前面递过来一根新的红绳:\"用这个吧,我孙女戴着剩下的。\"
我正要接过,突然发现老太太的手腕上也有类似的红色纹路,只是已经发黑萎缩了。我触电般缩回手,老太太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不识好歹。\"她嘟囔着转回身去。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颠,老太太的假发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我浑身发抖,缩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掌心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我偷偷掀开袖子一看,差点昏过去:那些红色纹路已经自己组成了完整的图案,看起来像棵枝丫狰狞的小树,树干部分正对着我的脉搏位置。
黄昏时分,车子终于抵达县城。我几乎是逃下车,直奔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大姨家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急得直跺脚。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嗒嗒\"的拐杖声。
\"小姑娘,\"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能扶我过马路吗?\"
我僵着脖子不敢回头,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和昨晚窗外的一模一样!
电话突然接通了,大姨\"喂\"了好几声,我却发不出声音,因为有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不听话的孩子。\"那声音贴着我耳朵说,带着腐朽的树叶气息,\"你以为跑得掉?\"
我尖叫一声甩开那只手,回头看见个驼背老头站在电话亭外。不是白胡子那个,但这个老人的眼睛黑得反常,嘴角咧到不自然的位置。他的影子在夕阳下不是人形,而是一丛张牙舞爪的灌木模样。
我丢下电话就跑,听见身后传来\"咯咯\"的怪笑。县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没人注意到一个疯跑的姑娘和追着她的诡异老头。我拐进一条小巷,撞翻了几筐蔬菜,最后躲进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
\"咋了闺女?\"店主是个胖阿姨,\"被狗追了?\"
我惊魂未定地摇头,从货架缝隙往外看去,那个怪老头就站在街对面,正直勾勾地盯着这边。但他似乎不敢进来,只是在原地踱步。
\"能、能用下电话吗?\"我哆嗦着问。这次大姨接了电话,说马上来接我。
等待的二十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光。老头一直没走,反而又来了两个同样古怪的\"人\"和他站在一起。他们不时指指点点,像是在商量什么。当大姨的摩托车终于停在小卖部门口时,那三个\"人\"齐刷刷地后退几步,消失在暮色中。
大姨家比我想象的简陋,是城郊的一间平房。她给我煮了碗姜汤,听完我的遭遇后,居然没有太惊讶。
\"你妈当年也经历过。\"大姨叹着气说,\"咱们老李家女人都这样,到一定年纪就会看见那些东西。\"
我震惊地抬头:\"我妈?可她从来没说过...\"
\"你妈后来找了高人封了眼。\"大姨从箱底取出个褪色的红布包,\"她给你留了这个,本来是等你十八岁给你戴上的,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布包里是个银质长命锁,正面刻着\"平安吉祥\",背面是复杂的符咒纹路。大姨刚要把锁戴在我脖子上,突然\"咦\"了一声:\"你手上的...\"
山鬼印已经蔓延到肘部,那些红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皮下有血在流动。纹路组成的树形图案顶端,出现了几个小圆点,宛如果实。
\"来不及了。\"大姨脸色煞白,\"它在下咒,看来只能找张瞎子了!\"
当晚我睡在大姨家的厢房,银锁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窗外不时传来奇怪的刮擦声,但我实在太累了,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一阵刺骨的寒意把我冻醒。睁开眼,那个白胡子红脸的老头就站在我床前!月光下,他的灰袍子泛着青白的光,胡子像蛛网一样飘动着。
这一次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黑得如同两个无底洞。
\"跑够了吗?\"他开口,声音像是干枯的树叶摩擦,\"李家丫头,你祖母欠的债,该还了。\"
老头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点在我额头上。一股冰冷的触感顺着额头流遍全身,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掌心朝上,山鬼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冬至夜,山神庙。\"老头一字一顿地说,\"子时不到,就拿你二叔的命抵。\"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在完全消失前,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可别忘了咯……\"
我猛地坐起来,发现天已大亮,冷汗浸透了背心。是梦吗?但当我抬起左手,骇然看见肘部的红色纹路上方,多了一排细小的黑色斑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大姨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后失手打翻了脸盆,水洒在地上,居然自动聚成了几个字:冬至,山神庙。
第三天晌午,张瞎子来了。
我蜷缩在大姨家的炕角,看着那个干瘦老头拄着竹竿迈进门槛。他其实不是全瞎,左眼还能睁开一条缝,灰白的瞳仁像蒙了层雾。
\"手。\"他刚坐下就朝我伸手。
我伸出左臂,山鬼印已经蔓延到肩膀,那些枝丫状的纹路变成了暗红色,顶端的\"果实\"则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张瞎子的手指刚触到我的皮肤,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二十三年了...\"他喃喃道,那只灰白的眼睛突然转向大姨,\"桂芳,去村口买三斤糯米、一刀黄纸,再要只白公鸡。\"
大姨前脚刚走,张瞎子就凑近我:\"丫头,你祖母是不是有个铜镯子?上头刻着山茶花?\"
我愣住了。确实有这么一个镯子,就收在我家老箱子里,妈说是祖母的嫁妆,从不让我碰。
\"冬至夜你记得戴着它去山神庙。\"张瞎子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那是信物。\"
\"什么信物?\"我的声音直发抖,\"那个白胡子老头到底是谁?\"
张瞎子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布包,展开是几根干枯的草药。他捻起一根点燃,刺鼻的烟雾立刻充满了房间。
\"咱这地方古时候叫'老鸹岭',山上有精怪。\"烟雾中,张瞎子的脸变得模糊,\"你祖母年轻时是村里最俊的姑娘,也是最后一个'看香人'...\"
随着他的讲述,一段往事渐渐浮现:六十年前,村里闹山魈,家家户户的牲畜不断失踪,孩童整夜啼哭不止。当时十八岁的祖母独自一人上山去谈判,三天后她平安归来,自此村里再没有发生异事。只是从此每逢冬至,祖母都会深夜进山,天亮之后才返回。
\"她跟山神爷做了交易来换村子平安。\"张瞎子压低声音,\"你娘那一辈躲过去了,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瞎子的独眼突然变得异常清明,\"冬至夜你得去山神庙,接你祖母的班。\"
大姨回来时,我们立刻停止了谈话。张瞎子用糯米在我周围撒了个圈,又杀鸡取血画了几道符。但是这些都没能阻止山鬼印的蔓延,天黑前,那些纹路已经爬上了我的锁骨。
夜里,二叔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他右臂缠着绷带,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的伤痕,一进门就跪在张瞎子跟前:\"张叔,救救孩子吧!\"
张瞎子摇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山神爷点了名,躲不掉的。\"
二叔突然红了眼眶,转向我,他哽咽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你爸临走前留下了这个。\"
布包里是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二叔说这是祖母嫁妆箱的钥匙,箱子现在就埋在我家老宅的枣树下。
\"明天我送你回去。\"二叔抹了把脸,\"有些事你自己看明白了再来做决定。\"
第二天清晨,我们悄悄启程回村。路上二叔异常沉默,只是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有几次他突然拽着我躲进路边的灌木丛,我这才注意到远处树影里有灰袍闪动,那些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
\"别看它们。\"二叔紧攥着我的手。
午后我们终于摸回村里。二叔没敢走大路,而是带我绕到后山小路。我家老宅已经多年无人居住,院子里杂草丛生。那棵老枣树却依然挺立,树下泥土有被翻动的新鲜痕迹。
\"有人来过!\"二叔脸色大变,扑到树下疯狂刨土。当那个褪色的红漆木箱露出时,我们都倒吸一口冷气,箱锁已经被撬开了!
二叔颤抖着掀开箱盖,里面只有几件发黄的衣裳和一本破旧的农历书。最底层有个明显的方形压痕,可是那里的东西却不见了。
\"镯子...\"二叔面如死灰,\"有人拿走了镯子!\"
就在这时,我左肩的山鬼印突然剧痛起来,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我疼得跪倒在地,耳边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酉时,山神庙...\"
二叔一把抱住我:\"别听!别答应它!\"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个酒葫芦,往我嘴里灌了几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那声音立刻消失了,但山鬼印的灼热感丝毫未减。
\"还有三天就是冬至。\"二叔咬着牙说,\"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树枝断裂声。二叔猛地把我推进堂屋,反手抄起顶门杠:\"躲到神龛后面去!别出来!\"
我蜷缩在积满灰尘的神龛后,听见院子里传来打斗声、二叔的怒吼和某种野兽般的嘶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安静下来。我壮着胆子从门缝往外看,只见二叔倒在血泊中,院墙上蹲着三个灰扑扑的身影。中间那个转过头,月光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是镇上中巴车那个\"老太太\"!她冲我咧嘴一笑,嘴里全是细密的尖牙。
\"冬至...\"她做了个夸张的口型,然后三人一齐跳下墙头消失了。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二叔身边。他还有气,但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都隐约可见。
\"箱子...\"二叔气若游丝,\"你祖母...做了两个...床底下...\"
我冲回卧室,掀开积满灰尘的床板。果然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盒子里正是那个铜镯子,还有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祖母站在山神庙前,身旁是个模糊的矮小身影。
我拿着镯子回到院子,二叔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他看见镯子,突然激动起来:\"别...戴...\"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我手忙脚乱地用衣服堵住他的伤口,正要出门求救,突然发现镯子内圈刻着几个小字:\"山神新娘\"。
第183章 《守门人 ③》
三天后,冬至。
二叔被送去了县医院,姑姑和张瞎子守在他身边。我被独自留在老宅,手臂上的山鬼印已经覆盖了大半个胸膛,那些\"果实\"变成了凸起的肉瘤,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耳边不时响起低沉的声音,那些声音全都是同一个词:\"山神庙...山神庙...\"
傍晚时分,我鬼使神差地洗了澡,换上祖母箱子里那件褪色的红褂子,把铜镯子戴在了右手腕上。
镯子刚戴上就收紧了,像活物般死死咬住我的手腕。我左臂的山鬼印突然\"活\"了过来,那些枝丫纹路开始蠕动,像藤蔓一样向右手蔓延,似乎想要连接镯子。
当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我知道时辰到了。推开院门,月光下的山路清晰可见,两旁树影中闪烁着无数绿莹莹的光点。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耳边渐渐响起诡异的音乐,像是笛声混杂着骨哨。
山神庙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只剩下半堵墙和几根歪斜的柱子。
但是庙中央的神龛却焕然一新,上面盖着块鲜艳的红布。龛前摆着三碗酒、一只死公鸡和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供品。
\"来了啊。\"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白胡子老头就站在三步开外。月光下,他的红脸泛着诡异的油光,胡子像活物般蠕动。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今天穿了件大红袍子,头上还戴着顶奇怪的冠冕,像是树枝编成的。
\"跪下。\"他命令道。
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神龛前。老头绕着我转圈,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随着他的吟诵,我手腕上的铜镯越来越烫,山鬼印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右手,眼看就要与镯子接触。
\"六十年前,你祖母在这里答应做我的新娘。\"老头突然停下,用枯枝般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她替我守了三十年山门,现在该你了。\"
老头一把掀开神龛上的红布,露出一个木雕像。
那是年轻时的祖母!雕像面色红润,嘴角带笑,眼睛部分却是两个黑洞,从里面不断渗出黑色的黏液。
\"看香人的眼睛能看到阴阳两界。\"老头贪婪地抚摸着雕像的脸,\"你祖母把眼睛给了我,现在我要你的。\"
我惊恐地发现雕像的右手腕上也戴着个铜镯子,和我的一模一样。
当我想移开视线时,脖子却像被无形的手固定住了,只能直勾勾地看着雕像那双黑洞洞的眼窝。
\"别怕,不疼的。\"老头从袖中掏出把骨刀,\"就像你祖母当年...\"
就在骨刀即将碰到我眼皮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老头动作一滞,我趁机滚到一旁。只见二叔浑身是血地站在庙门口,手里举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他身后是张瞎子和姑姑,两人合力抬着个蒙黑布的笼子。
\"李家不欠你的了!\"二叔怒吼着冲进来,火把直指老头,\"当年的约定是护佑村子三十年,早就到期了!\"
老头发出刺耳的尖笑:\"李老二,你以为带着只黑狗就能破我的法?\"他一挥手,庙四周的树丛里立刻钻出十几个灰扑扑的身影,有老有少,全都长着不似人类的脸。
张瞎子突然掀开笼子上的黑布,里面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直扑老头面门。趁乱中,姑姑一把拽住我:\"跑!往东跑!太阳出来前别回头!\"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山神庙,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打斗声和野兽般的嚎叫。跑出没多远,左臂的山鬼印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痛,我低头一看,那些纹路正在疯狂蠕动,像是要脱离我的皮肤!
\"啊——!\"我疼得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一缕缕红色丝线从手臂上浮起,在空中扭结成一个人形。是那个白胡子老头!但比庙里的小很多,只有巴掌大。
\"你逃不掉的...\"小人发出尖细的声音,\"山鬼印已经长进你的魂魄了...\"
我绝望地扯下铜镯子砸向小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铜镯碰到小人的瞬间爆出一团绿火,小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为一股黑烟消散了。
与此同时,我身上的山鬼印开始急速褪色,那些凸起的肉瘤也纷纷干瘪脱落。远处山神庙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震动...
当第一缕阳光照到身上时,我发现自己躺在村口的土地庙前。二叔、姑姑和张瞎子浑身是伤地围在旁边,地上放着那只铜镯子,镯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结束了?\"我虚弱地问。
张瞎子摇摇头,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才刚开始。山神爷不会放过毁约的人...\"
二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着黑色絮状物的血。姑姑哭着掀开他的衣服,只见他胸口赫然浮现出和我一模一样的山鬼印,只是颜色更深,已经发黑。
\"我替你接下了咒。\"二叔惨笑着摸摸我的头,\"但撑不了多久,你得去找你妈...\"
我这才知道,母亲当年离家出走不是跟人私奔,而是去寻破解山鬼印的方法。张瞎子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有个地址:云南省怒江州福贡县...
开往云南的火车\"哐当哐当\"地摇晃着,我靠在硬座车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群山。左臂上的山鬼印已经褪成淡褐色,像一片干枯的树影烙在皮肤上。
\"小姑娘,一个人出远门啊?\"对面座位的大婶递过来一个橘子。
我勉强笑笑,并没有回答她。
自从山神庙那夜后,二叔就住进了县医院重症监护室,每天靠输血吊命。姑姑变卖了家里最后两头猪给我凑的路费,临行前哭着往我脖子里挂了七个护身符。
\"去找你妈。\"二叔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只有她知道怎么破解山鬼咒...\"
火车穿过隧道时,车窗变成了模糊的镜子。我恍惚看见倒影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坐在我旁边,正用枯枝般的手指梳理胡须。
我猛地转头,座位上空荡荡的,只有大婶奇怪地看着我。
\"做噩梦了?\"她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攥紧了胸前母亲留下的银质长命锁。锁背面刻着个奇怪的符号,张瞎子说那是云南傈僳族的辟邪纹。
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又转乘上破旧的长途汽车。山路越来越窄,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密林。乘客一个个下车,到最后只剩我一人。
司机在终点站福贡县把我撂下,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大山说:\"独龙江那边还有村寨,但没车去了。\"
我在县城招待所住了一晚,梦里全是白胡子老头。他这次没说话,只是站在远处树下,手里捧着个东西,是祖母那个山神新娘的木雕像!天蒙蒙亮时,我被一阵刺痛惊醒,发现左臂疤痕处渗出了几滴黑血。
招待所老板娘看见我打听独龙江方向,脸色立刻变了:\"那边是傈僳族地盘,汉人去不得。\"她压低声音,\"特别是最近,听说有'脏东西'下山了...\"
我掏出母亲的照片,老板娘突然瞪大眼睛:\"这不是木莲吗?她住在鹿马登村,跟着老萨满学巫医呢!\"她犹豫了一下,\"昨天有马帮要去那边,现在追还来得及。\"
我塞给她二十块钱,她终于画了张简陋的地图:\"顺着茶马古道走,过独龙江吊桥,看见第一棵被雷劈过的大榕树就往右拐。记住,路上有人叫你别回头,看见火把别靠近!\"
马帮已经出发半小时了,我拼命追赶,终于在古道上看见了驮货的马队。队长是个满脸皱纹的傈僳族老汉,听说我要去鹿马登村,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最近寨子里闹'山魈婆',外人去不得!\"
我急得差点跪下,最后掏出母亲的照片和银锁。老汉看见银锁上的纹路,突然变了脸色:\"阿南达的纹印,你是木莲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满眼祈求着。
母亲在这里叫\"木莲\",是萨满婆婆\"阿南达\"的徒弟。老汉勉强同意了带我走,但要求我太阳落山前必须用红布蒙住头,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能掀开。
\"山里的东西认脸。\"他严肃地说,\"特别是你这样的'半灵体'。\"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颤。马队沿着悬崖边的小路前行,脚下是奔腾的独龙江。不知走了多久,老汉突然喊停,我听见前面传来急促的铃铛声。
\"蹲下!蒙头!\"老汉一把将我按在路边。一阵阴冷的风掠过,带着熟悉的土腥味和草药香。
我死死攥住红布,听见铃铛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面前。
\"咯咯...\"有人在我耳边轻笑着,冰凉的手指擦过我的后颈。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尖叫,那手指突然用力一扯,我脖子上的护身符被拽走了!
马队一片死寂,直到铃铛声远去,老汉才长出一口气:\"山魈婆拿走了你的护身符当作买路钱,今晚安全了。\"
过吊桥时,老汉让我走中间,前后各有一匹马护着。腐朽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江风掀起红布一角,我惊恐地看见桥索上蹲着几个灰扑扑的身影,正用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我。
鹿马登村比想象中还要偏远,嵌在陡峭的山腰上,几十栋吊脚楼像是粘在崖壁上。村口果然有棵被雷劈过的古榕树,半边焦黑半边葱郁,树干上缠满了红布条。
\"阿南达住在神树林里。\"老汉指着村后一片黑压压的林子,\"让你妈最近别上山,'黑傈僳'那边丢了个新娘...\"
我谢过马帮,独自走向神树林。天色渐渐变暗,林间飘着淡蓝色的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奇怪的是,越是往里走,左臂的疤痕就越烫,最后竟泛起了诡异的红光。
林间空地上有座竹楼,门口挂着兽骨和铜铃。我刚踏上台阶,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昏暗的油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碾药——是母亲!她比记忆中瘦了许多,穿着傈僳族的蓝布衣,脖子上挂满古怪的饰品。
\"妈...\"我嗓子发紧,眼泪模糊了视线。
母亲猛地抬头,药碾\"咣当\"掉在地上。她几乎是扑过来抱住我,却在碰到我左臂时触电般缩回手:\"山鬼印?!\"她颤抖着掀开我的袖子,\"不可能,明明还有三年...\"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从里屋走出来,脸上纹着奇怪的图案,眼睛白蒙蒙的像是瞎了。她不用看就准确抓住了我的手腕:\"提前醒了,山神等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在竹楼里知道了真相。
阿南达婆婆说我们李家女性不是普通的\"阴阳眼\",而是远古山鬼与人类的混血后裔。
\"你祖母是最后一代纯血山鬼女。\"母亲摩挲着我的疤痕,\"她嫁给祖父是为了稀释血脉,可惜...\"她哽咽了一下,\"我们这一支的女儿还是会觉醒。\"
阿南达婆婆突然用傈僳语快速说了什么,母亲脸色大变:\"不行!太危险了!\"
婆婆坚持道,白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必须要问灵,山鬼印已经认主,不弄清契约内容怎么破解?\"
深夜,阿南达婆婆在竹楼后的小神堂里准备了问灵仪式。神堂中央是个浅坑,里面铺着各种草药。我被迫脱掉上衣,婆婆用朱砂在我背上画满符咒。母亲在一旁敲鼓,嘴里念着悠长的调子。
\"躺下。\"婆婆命令道。我刚躺进药坑,她就往我身上倒了某种刺鼻的液体。皮肤立刻火烧般疼痛,左臂疤痕处的红光越来越亮,最后竟像投影仪般在屋顶映出一幅画面——
月光下的山神庙,年轻的祖母穿着嫁衣,面前站着白胡子红脸的山神。他们中间的地上躺着几个人,看样子已经死了。
\"用我的眼睛换他们复活。\"祖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有个条件:我的女儿和她的女儿必须自由活到二十五岁,到时再决定是否接班。\"
画面一变,是母亲年轻时逃婚的场景。她拼命跑下山,身后追着的不是家人,而是几个灰袍人!
\"现在明白了?\"阿南达婆婆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你祖母用眼睛换回被山精害死的村民,约定后代二十五岁才接班。但山神等不及了...\"
第184章 《守门人 ④》
突然,神堂里的烛火全部变成了绿色。我左臂的疤痕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婆婆脸色大变,抓起一把粉末撒向我:\"出来!\"
\"啊——!\"我惨叫一声,一团黑影从疤痕处窜出,落地变成个巴掌大的白胡子小人。它恶狠狠地瞪着婆婆,尖声道:\"多管闲事的老太婆!\"
婆婆抄起骨刀刺向小人,它却灵活地躲开,跳到我肩膀上对着耳朵吹了口气。一股寒意瞬间流遍全身,我的视野突然变了——能看见竹楼外树林里飘荡的无数灰影!
\"血脉觉醒...\"小人狞笑着消失,\"山神的新娘跑不掉了...\"
我昏过去前,听见婆婆焦急地说:\"必须送她走!黑傈僳的人已经感应到了...\"
再醒来时,我躺在竹楼的矮床上,左臂缠满了浸着药汁的布条。母亲正在收拾行囊,见我醒了,急忙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喝下去能暂时压制血脉。\"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声音嘶哑。
母亲的手抖得厉害:\"我们家族的血脉很特殊,是古代'守门人'的后裔,能在阴阳两界穿梭。山神要的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身体里的'门'。\"
阿南达婆婆掀帘进来,递给我一个皮口袋:\"里面有'遮天叶',含在嘴里能躲过山精的追踪。去大理找段九爷,就说阿南达让你来的。\"
\"现在就走?\"我难以置信地问。
\"黑傈僳的巫师昨晚在村口转悠。\"婆婆的白眼珠诡异地转动着,\"他们嗅到你觉醒的血脉了,想抓你去祭他们的'山鬼王'...\"
母亲突然紧紧抱住我,往我手里塞了张照片:\"如果我们失散了,就去照片上的地方。那是你外公家,藏着关于血脉的典籍。\"
照片上是座古怪的圆楼,门口石碑上刻着\"李氏宗祠\"。
天黑前,母亲带我走秘密小路下山。快到村口时,她突然把我推进路边的灌木丛:\"躲好!别出声!\"
透过枝叶缝隙,我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傈僳族男子拦住了母亲。为首的是个戴熊牙项链的壮汉,正用生硬的汉语问:\"那个汉人女孩在哪?山鬼王要见她!\"
\"没有汉人女孩。\"母亲镇定地说,\"阿南达婆婆让我去采药。\"
熊牙汉子突然抽动鼻子:\"你身上有她的味道,血缘的味道!\"他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腕,\"那就先带你去见山鬼王!\"
我想冲出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知何时,几根藤蔓已经缠住了我的手脚!这些藤蔓却是从我左臂的疤痕里长出来的!
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带走,我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直到那些人走远,藤蔓才慢慢缩回疤痕里。我瘫坐在地,发现手里攥着片树叶,是阿南达婆婆给的\"遮天叶\"。
含着苦涩的树叶,我跌跌撞撞地走向村外。月光下,远处的山峦轮廓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人脸,正咧着嘴冷笑…
去大理的客车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我蜷缩在最后一排,嘴里含着阿南达婆婆给的\"遮天叶\"。
这叶子有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但确实有效。车窗外那些不时闪过的灰影似乎看不见我。
左臂的疤痕又开始发痒,我轻轻挠了挠,指尖触到几根细小的凸起。掀开袖子一看,疤痕边缘竟然冒出了几根嫩绿色的芽尖!我赶紧用袖子盖住,心脏狂跳不止。自从鹿马登村那晚后,身体越来越不对劲,有时能听见草木的\"低语\",有一次一丛荆棘甚至自动分开为我让路。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密林变成了开阔的坝子,远处出现了灰白色的城墙,大理到了。
根据阿南达婆婆的指示,我在古城南门下了车。
傍晚的复兴路上游人络绎不绝,我却感觉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每一个和我擦肩而过的人身上都带着一团模糊的\"气\",有的明亮有的浑浊。
更糟的是,铺路石缝隙间的小草都在向我\"打招呼\",吵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段九爷的铺子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那是一栋不起眼的白族老宅,门楣上挂着块\"古今斋\"的木匾。我刚踏进门槛,就听见里屋传来洪亮的声音:\"李家丫头,进来吧。\"
里屋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檀香和药草的混合气味。一个穿白色对襟衫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正用长烟杆敲着桌面。他看上去六十出头,头发乌黑,只有鬓角微微泛白。他的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在暗处泛着猫眼般的微光。
\"遮天叶吐了吧,在这里不用躲。\"段九爷指了指桌上的陶罐,\"吐里面。\"
我吐出已经发黑的树叶,顿时感觉耳边的嘈杂声放大了十倍。巷子外的叫卖声、游客的谈笑声、更远处洱海的波浪声也都涌了进来,古城里每一束花草都在不停的跟我说话。我痛苦地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第一次血脉觉醒都这样。\"段九爷往我额头拍了张湿漉漉的符纸,噪音立刻减轻了大半,\"阿南达传信说你是'守门人'后裔?\"
我点点头。
段九爷用烟杆挑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我的眼睛:\"瞳孔已经开始变色了,比阿南达说的还要严重。\"他突然问,\"你能看见几个我?\"
我一愣:\"就一个啊。\"
段九爷笑了,他的身体突然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起来,眨眼间变成了三个一模一样的人!\"现在呢?\"
\"三...三个?\"我结结巴巴地说。
三个段九爷同时点头,又合为一体。\"不错,至少能看破初级幻象。\"他递给我一杯黑茶,\"喝下去,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
\"是压制血脉做个普通人,还是完全觉醒成为'守门人'。\"段九爷的琥珀色眼睛直视着我,\"前者我可以帮你,但你母亲必死无疑;后者能救她,但你再也不能回归常人的生活。\"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我眼前突然闪过母亲被黑傈僳人抓走的画面。\"如果我选择觉醒会变成什么样?\"
\"能穿梭阴阳两界,号令百草千藤,但也永远被两界排斥。\"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要定期'守门',防止那些东西大规模涌入人间。\"
我心头一震:\"那些东西是指山精鬼怪?\"
\"不止。\"段九爷压低声音,\"最危险的是'偷渡客',想借人身还魂的千年老鬼、企图混入人间的异族邪神。\"
\"所以山神找上我是为了“门”?\"
\"那不是山神。\"段九爷冷笑,\"只是个占了山神庙的厉害山魈,自称山神罢了。真正的'门'被黑傈僳族守着,他们供奉的'山鬼王'才是正主。\"
我如遭雷击:\"那白胡子老头...\"
\"是山鬼王的使者。\"段九爷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绢画,展开是幅古老的山水画,群山间隐约可见几道\"门\"的形状,\"你祖母当年为了救人,跟山魈做了交易,结果把真'门'的位置暴露了。山鬼王一直想抓个'守门人'血统的来打开它。\"
画上的\"门\"突然在我眼中扭曲变形,最后聚焦成一个熟悉的地方——鹿马登村后的神树林!我猛地站起来:\"阿南达婆婆的竹楼就在'门'旁边!\"
段九爷面色骤变:\"难怪黑傈僳急着抓你母亲,他们想用血缘秘法强行开门!\"他快步走到里间,捧出个青铜盆,\"得看看你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盆里盛着清水,段九爷让我往里面滴三滴血。血珠入水的瞬间,水面开始翻腾,渐渐浮现出画面:母亲被关在一个岩洞里,双手被藤蔓绑在石柱上。她面前是个戴着木质面具的巫师,正往地上撒某种粉末。岩洞深处有团黑影在蠕动,隐约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睛...
\"那是山鬼王的化身。\"段九爷声音发紧,\"他们在准备'血祭开门',最迟三天后的满月夜就会动手。\"
我急得抓住段九爷的手:\"求您教我救母亲!我愿意觉醒血脉!\"
段九爷盯着我看了良久,突然伸手按在我左臂疤痕上。一阵剧痛袭来,疤痕处的皮肤突然裂开,十几根藤蔓\"唰\"地窜出来,在空中舞动!我惊恐地看着这些从我身体里长出的植物,它们却像是活物般轻轻缠绕上段九爷的手腕,开出了几朵小白花。
\"有意思...\"段九爷轻轻触碰那些花朵,\"你的血脉天赋是'共生',能跟植物沟通并借用它们的力量。这在守门人里十分罕见。\"
他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古书,翻到某一页:\"要救你母亲,你得先学会控制这份力量。然后...\"他指着书上的图案,一个女子站在门前,双手按在门扉上,\"用你的血暂时封住'门',断了山鬼王的念想。\"
接下来的两天,我住在古今斋的后院,跟随段九爷学习控制血脉之力。他教我如何与植物沟通,如何让藤蔓从皮肤下长出却不伤及自身,甚至如何借用草木的感官\"看\"到远处。每次练习后都筋疲力尽,但左臂的疤痕越来越像真正的纹身,不再疼痛了。
第二天深夜,我正在后院练习让藤蔓编织成网,突然听见墙外传来奇怪的\"咔嗒\"声。段九爷显然也听到了,他示意我躲到梨树后面。
墙头冒出个黑影,借着月光我看清了——是那个中巴车上的\"老太太\"!她的假发不见了,秃头上布满疤痕,正用鼻子使劲嗅着空气。
\"闻到你了,小守门人...\"她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山鬼王说,用你妈换你...\"
我咬紧牙关不吭声,左臂的藤蔓却不受控制地暴长,像鞭子一样抽向墙头!\"老太太\"怪叫一声躲开,却撞上了段九爷抛出的铜钱网。她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最后只剩一张人皮飘落在地。
\"画皮鬼。\"段九爷厌恶地用桃木枝挑起那张皮,\"山鬼王的探子,看来它很着急啊。\"
第三天傍晚,段九爷开始为我做觉醒仪式的准备。他在我全身画满符咒,又让我喝下一碗苦涩的汤药。
\"最后问你一次,\"他严肃地说,\"一旦完全觉醒,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你会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被两界排斥,还要定期'守门'...\"
\"我确定。\"我握紧母亲留下的银锁,\"只要能救妈妈。\"
仪式在子时开始。段九爷让我坐在一个复杂的法阵中央,四周点着七盏油灯。他绕着法阵吟唱古老的咒语,每转一圈就往我身上撒一把粉末。第三圈时,我全身的血管开始发烫,像是里面有火在烧;第五圈时,左臂的疤痕完全变成了银色,藤蔓自动长出,在头顶交织成伞盖;第七圈结束时,我眼前一黑,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我站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门缝里渗出丝丝黑气,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无数窃窃私语。门前站着白胡子老头,这次他没笑,而是严肃地看着我。
\"终于觉醒了,守门人。\"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某种回响,\"你母亲撑不过明晚,要救她,就独自来神树林。记住——\"他身影开始变淡。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法阵里,但世界完全不同了。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光点,墙角有透明的小人好奇地张望,甚至能看见段九爷周身环绕着一层银光。
\"成功了吗?\"我声音都变了调,像是混入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段九爷疲惫地点点头,递给我一面铜镜。镜中的我瞳孔变成了淡绿色,左臂的银色树纹一直蔓延到锁骨,发梢间还缠绕着几根细小的藤蔓。
\"从现在起,你就是真正的'守门人'了。\"段九爷递给我个布包,\"里面有封门用的法器和你二叔的药,他中的山鬼咒,只有守门人的血才能解。\"
我连夜出发回怒江。段九爷坚持送我上车,临别时他突然说:\"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守住本心。门后的东西最会蛊惑人心...\"
客车驶入夜色,我摩挲着左臂的银纹,知道再无回头路。窗外,无数常人看不见的影子在群山间游荡,而它们现在都能看见我了。
恍惚间,我听见母亲的呼唤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梅...别来...\"紧接着是白胡子老头的冷笑:\"我们等你,山神新娘...\"
第185章 《守门人 ⑤》
重返怒江的路上,中巴车在悬崖边摇摇晃晃地前行,我坐在最后一排,左臂的银色树纹在袖口下隐隐发烫。
自从完全觉醒血脉后,世界在我眼中彻底变了样,车窗外不再是普通的夜色,而是漂浮着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更多的根本无法形容。
\"前面塌方了!\"司机突然刹车,\"要等天亮清了路才能走!\"
乘客们抱怨着下车找地方过夜,我却暗自庆幸。这里离鹿马登村只有十几里山路,正好避开村口的岗哨。我悄悄溜出休息站,钻进路边的密林。
林中的黑暗与城市完全不同,浓稠得像是实体。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反而成了优势,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藤蔓都成了我的\"眼睛\"。我轻轻触碰一棵老松树,立刻\"看\"到了整片山林的三维图像:东边三百米处有眼山泉,西面山坡上藏着个岩洞,而鹿马登村就在正北方,被一团诡异的灰雾笼罩着。
我尝试着调动血脉之力,左臂银纹微微发亮,几根藤蔓从皮肤下钻出,缠绕在树干上。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自己与这片森林产生了某种共鸣。当我迈步时,脚下的灌木自动分开,荆棘回缩,就连最刁钻的山蚂蟥也避开了我的小腿。
\"这就是守门人的力量...\"我喃喃自语。
接近村子时,我发现了更多不寻常的迹象:树干上刻着陌生的符号,地上撒着某种黑色粉末,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甜味。更诡异的是,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连声狗叫都没有,但我的血脉却感应到吊脚楼里都有人,他们都在装睡。
月光下,神树林里那些参天古木扭曲成不自然的姿态,像是痛苦挣扎的人形。阿南达婆婆的竹楼门窗大开,里面一片狼藉,药罐粉碎,符咒被撕得稀烂。
左臂的银纹突然刺痛起来,我转身望向树林深处。那里有东西在呼唤我的血脉,低沉而急促,像是擂鼓般的心跳。我循着感应深入神树林,草木自动让出一条小路。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最后呵出的白气竟然能在盛夏之夜凝结成霜。
树林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岩壁,上面爬满了一种发光的藤蔓,组成一个巨大的门形图案。岩壁底部有个洞口,两名黑衣傈僳汉子持矛而立,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变形,时而多出头颅,时而长出尾巴。
我蹲在灌木丛中,让藤蔓从指尖悄悄伸出。它们像活蛇一样贴着地面游走,最后缠上了守卫的脚踝。我轻轻一拽,两人无声倒地,被更多的藤蔓裹成了茧子。
洞内通道狭窄潮湿,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泛着诡异的蓝光。随着深入,那种血脉中的\"鼓声\"越来越响,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天然岩洞,中央矗立着一扇真正的石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与我左臂的银纹惊人地相似。门缝里不断渗出丝丝黑气,在空中扭结成各种可怕的形状。石门前的石台上,母亲被铁链锁着,奄奄一息。
\"妈!\"我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小梅?\"母亲虚弱地抬头,脸色惨白,\"你怎么来了...快走!这是陷阱!\"
\"我知道。\"我摸索着那道透明屏障,发现它是由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的,\"但我必须救你。\"
母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发黑的血,洞内突然阴风大作。石门上的黑气凝聚成一股旋风,落地化作一个高大的身影——头戴骨冠,身披黑袍,脸上覆盖着木质面具,只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睛。
\"守门人血脉终于来了。\"它的声音像是千百人同时开口,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开门吧,小守门人。你母亲就能活命。\"
我强忍恐惧直视那双红眼:\"放了她!你要的不过是能开门的人,我来代替她。\"
山鬼王发出刺耳的笑声,黑袍下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聪明,但不够。\"它一挥手,石壁上浮现出一个画面——县医院的病房里,二叔正痛苦地抽搐着,身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了脸上。
\"你二叔中的毒,只有我能解。\"山鬼王逼近一步,\"开门,他们两个都活;拒绝,就看着他们死。\"
我看向母亲,她微微摇头,嘴唇蠕动着无声地说:\"别信它...\"
左臂的银纹突然剧烈灼烧起来,我痛得跪倒在地,剧痛中,一连串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涌入脑海:
千年前,一位白族修士发现山中出现了连接异界的\"门\",自愿成为首位\"守门人\";
修士年迈时,与山中精灵达成协议,由精灵帮忙看守\"门\",代价是定期供奉;
代代相传中,守门人血脉与精灵通婚,产生了能自由穿梭两界的混血后裔。
六十年前,被封印在门后的异界君主山鬼王蛊惑精灵叛变,利用祖母的眼睛穿过门,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一次更想借守门人血脉强行开门!
山鬼王:\"现在用你的血脉,打开这扇门,或者...\"
\"或者什么?\"
“用你的血脉,永远封印这扇门,再眼睁睁看着你的母亲和二叔死去。”
我看向奄奄一息的母亲,又想起病床上的二叔。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我站直身体,左臂的银纹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既然我的血脉来自两界,为什么不能用我的身体作为一个新的'门'?\"
我走向石门,银纹的亮光驱散了门缝渗出的黑气,\"山鬼王,做个交易吧!我给你一丝守门人血脉,换取我母亲和二叔的自由与健康。\"
山鬼王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有意思...继续说。\"
\"我会把自己变成一扇小'门',定期允许少量你的力量通过,但你必须承诺不再伤害我的家人和村民。\"
洞内死一般寂静,连石壁上的蓝光都暗淡了。
\"聪明的丫头。\"它笑了,\"我接受。\"
仪式比想象的简单。我将左臂贴在石门上,任由银纹中的藤蔓扎进门缝。剧痛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石门流入了我的血脉,同时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吸进了石门。母亲身上的铁链自动脱落,石壁上的画面里,二叔的黑纹也在迅速消退。
\"成了。\"山鬼王满意地看着我左臂,银纹现在变成了半银半黑的奇特花纹,\"每月满月之夜,你要回到这里履行'守门人'职责。\"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洞顶的缝隙照进来时,我已经背着母亲走出了岩洞。她的呼吸平稳有力,只是还在昏睡。我的左臂不再疼痛,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多了些什么,像是另一个微小的心跳。
回到鹿马登村时,阿南达婆婆正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等我。她瞎了的白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选择了最难的路啊,丫头。\"
一个月后,二叔康复出院,母亲留在云南继续跟阿南达婆婆学习巫医。而我,开始了作为\"活体门\"的新生活。满月之夜,我会回到那个岩洞,允许少量异界能量通过我的血脉流入人间,刚好够山鬼王维持它的存在,又不至于危害人类。
现在的我,既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算真正的灵体。我在两个世界之间,维护着脆弱的平衡。或许有一天,我会找到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但在此之前,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
第186章 《第三层楼》
我和我妈租了一栋三层的老楼房,搬进去的第一天,房东就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说:\"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太在意。\"当时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栋老楼在镇子的边缘,我们在一楼开了间小卖部,二楼用来做卧室,三楼就空置着没有人住。
整栋楼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时时刻刻的安静的可怕。
有一天晚上,我妈在楼下一直理货到十一点才上楼睡觉。我躺在自己房间里—一间用薄木板从大房间里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我的房间紧挨着楼梯,能够清楚地听到任何上下楼的动静。
就在我刚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声音很轻。
脚步声停在了二楼,然后又折返回去。一次、两次、三次...一直反复上下楼梯。
\"妈?\"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我。
脚步声还在继续来回响着,我浑身发冷,紧紧攥着被子。木板墙太薄了,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一墙之隔的楼梯走上走下。最后我实在受不了,把床头灯打开,用被子蒙住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妈,你昨晚理完货后,又来来回回的上下楼吗?\"
我妈正在煎鸡蛋,头也不回:\"没有啊,我忙好上楼就睡了。\"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昨晚我听到有人一直在上下楼梯...\"
我妈的动作顿了一下,油锅里\"滋啦\"一声。\"你应该是听错了吧!”
自从这件事之后,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妈总是不让我上三楼,她说那里堆满了房东的旧东西,我却从来没有见过房东去三楼,
而且房东每次来收房租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飘向三楼,然后匆匆离开。
有一次我故意向他问起三楼的事,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那里不干净。\"
\"不干净?有老鼠吗?\"我故意装傻。
房东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是老鼠,是别的。那间屋子死过人。\"
我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房东看见我的样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便立刻改口:\"我是说,很久没人住了,灰尘多。你们别上去就行。\"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了脚步声。从一楼慢慢走上二楼,在我的房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往上去了三楼。
我虽然很恐惧,但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我轻轻下床,把耳朵贴在木板墙上。脚步声停在了三楼。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一个小孩子的哭声,从三楼幽幽地飘下来,那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词语,像是在叫\"妈妈\"。
我再也受不了了,冲进我妈的房间。她正坐在床上,脸色惨白,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声音。
\"妈,这房子不干净!\"我颤抖着说。
我妈紧紧抱住我,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明天...明天我们就搬走。\"她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恐惧。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收拾行李。房东听说我们要搬走,竟然松了一口气,二话不说就退了押金。
搬走那天,我趁没人注意,偷偷拿了一把锤子上了三楼。那把锁看起来很新,但几锤子下去就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三楼只有一间房,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有一张小床,床上放着一个褪色的蓝色书包。
我走近那个书包,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书包上绣着一个名字:\"小杰\"。
当我碰到书包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孩子的尖叫声,吓得我差点摔倒。
书包里掉出一张发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我们现在住的那栋楼前笑着。
我浑身发冷,正打算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有人踩在了地板上。我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当我再转回来时,那张照片已经不见了。
我们搬走后不久,听说又有一家人租了那栋楼。新来的女租客是个洁癖,把整个房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包括那个尘封多年的三楼。
第二天清晨,那个女租客尖叫着从房子里跑出来,说她昨晚梦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掐着她的脖子尖叫:\"为什么丢掉我儿子的书包!\"
她的脖子也出现了一大片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掐过一样。当天下午,那家人就搬走了,后来再也没人敢租那栋楼。
第187章 《漂来的红鞋》
我提着满桶的脏衣服来到河边洗衣服,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河边满是潮湿的霉味。
这条河叫青河,河的两边长满了杂草,只有这一小片的地方做了石阶,方便周边的居民洗衣服。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我小心翼翼的踩着石阶来到河边准备洗衣服。
四周出奇的安静,只有我一个人在。村里的人都说这条河的河水很深,底下还有暗流,每年都会带走几条人命。
所以除了洗衣服的妇女来,很少有其他人会来这里。
我蹲在石板上,把衣服浸入冰冷的河水中。水流很急,我必须用力抓住衣物,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冲走。洗到一半时,我感觉到右脚上的拖鞋松动了,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双红色塑料拖鞋,鞋面上还绣着几朵小花。
\"该死。\"我小声咒骂着,试图稳住自己右脚上的拖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稍大的浪头打来,我的拖鞋就像有了生命一样,从脚上挣脱,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向河中央漂去。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差点失去平衡栽进了河里。拖鞋越漂越远,在灰暗的河水中,那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我犹豫了一下。河水很冷,而且据说底下有暗流。可是那双拖鞋是王强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舍不得就这么丢了。我咬了咬牙,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心翼翼地踏入河中。
河水比我想象的还要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皮肤。我打了个寒颤,慢慢向拖鞋的方向移动。水底的石头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好几次我差点摔倒。拖鞋就在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是在引诱我继续前进。
当我离岸边已经有四五米远时,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拉力抓住了我的脚踝。
暗流!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拼命挣扎着想要退回岸边,但那力量大得惊人,我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向河中央。
\"救命!\"我尖叫起来,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河水已经漫到我的腰部,我的双腿在刺骨的水中已经失去了知觉。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卷走的时候,那股拉力突然消失了,我踉跄着后退几步,勉强站稳。
\"不要了!不要了!\"我对着河水大喊,恐惧让我的声音变得尖利。我转身拼命向岸边走去,心脏疯狂跳动着。
当我气喘吁吁地爬上岸,瘫坐在石板上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只红色的拖鞋,正慢悠悠地漂回岸边,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它漂到我的脚边,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脚趾,然后停住了。
我盯着那只拖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它怎么会会自己漂回来?我颤抖着伸手捡起它,发现它比我的拖鞋要重一些,而且摸起来不太像塑料。
我匆匆收拾好洗到一半的衣服,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河边。
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我,但每次回头,只有空荡荡的小路和摇曳的杂草。
到家后,我把那只诡异的拖鞋扔在院子角落,决定等王强回来再告诉他这件事。王强是我的丈夫,他在县城打工,只有到周五的晚上才会回来。
晚上做饭时,我总忍不住往院子里瞟,那只红色的拖鞋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吃完饭收拾完厨房,我终于鼓起勇气,拿着手电筒去院子里仔细检查那只拖鞋。
在明亮的灯光下,我这才看清,这根本不是我的塑料拖鞋!
虽然颜色相近,但这只是红色的绣花布鞋,鞋面已经褪色,却还能看出精致的刺绣花纹。更让我害怕的是:当我翻过鞋底时,发现上面用红线绣着几个字:\"七月十五 林依依\"。
我的手一抖,鞋子掉在了地上。七月十五是鬼节,而林依依。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但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站在河边,整条河的水突然变成了血红色,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背对着我站在河中央,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我想跑,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女孩慢慢转过头,就在我要看清她脸的瞬间,我惊醒了,浑身冒着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李阿婆打听林依依的事。
\"林依依?\"李阿婆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编了个理由,说是在老物件上看到的。李阿婆叹了口气,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林依依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家住在村东头。
那年七月半,她妈妈在河边洗衣服,依依在旁边玩,不知怎么掉进了河里。等大家找到时,已经是三天后了,尸体漂在河中央,她脚上只剩下一只红鞋子...\"
我听完后全身发凉,那只捡到的红鞋,难道就是……我不敢再想下去。
回家后,我把红鞋装进塑料袋,塞进了储物间最角落的箱子里,上面还压了几本旧书。
我想忘记这件事,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怪事不断的发生。
先是半夜总能听到滴水声,检查后发现所有水龙头都关得好好的。然后是厨房的碗柜门总是莫名其妙地打开,我明明记得关紧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清晰地听到有小孩在院子里跳皮筋的声音,\"一二三四...\"数数的声音又轻又细,带着水声的回音。
周五晚上王强回来了,我把事情告诉他,他却笑我疑神疑鬼。
\"肯定是哪个小孩丢的旧鞋,你想太多了。\"他满不在乎地说着,随手就把那只红鞋扔进了储物间。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这次,红衣小女孩完全转过了身,我看清了她的脸——惨白的皮肤,发紫的嘴唇,眼睛是两个黑洞。她向我伸出手,嘴唇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我惊醒时,发现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我清楚地记得睡前锁好了门。
隐约间,我看见地板上有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我的床边...
我颤抖着推醒王强,他打开灯,小脚印在灯光下更加清晰,然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就像水分蒸发一样,最后只留下几处淡淡的水渍。
王强这下也害怕了,我们俩挤在床上,开着灯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们决定去找村里的神婆。神婆听完我们的讲述,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那是水鬼勾魂,\"她低声说,\"林依依的魂魄困在河里二十年,她的红鞋送到你的身边,你拿走了,相当于接受了她的标记,也就缠上你了。\"
神婆给了我一张符,让我贴在门上,又给了我一把香,让我每天早晚各烧一次。但最关键的,她说必须把那只红鞋送回河边,并祈求她放过对你的标记。
回家路上,我和王强都沉默不语。快到家时,邻居家的小孩突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阿姨,这是你家的吗?\"他递过来的,赫然是那只红鞋!\"我在你家院子门口捡到的。\"
我差点尖叫出声。我明明把它锁在储物间的箱子里!王强的脸色也变得惨白。我们谢过小孩,拿着鞋快步回家。
一进门,我们就发现储物间的门大开着,那个装鞋的箱子被拖到了门口,盖子掀开,里面的旧书散落一地。
\"我们得按神婆说的做,\"王强的声音有些发抖,\"明天一早就去河边。\"
那天晚上,我们决定轮流守夜。前半夜由王强守着,我实在太累了,不知不觉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醒。
\"王强?\"我轻声呼唤,但没人回应我。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王强不在他守夜的椅子上。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敲的是卧室门。我蜷缩在床上,死死盯着门把手。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到门把手正在缓缓转动。
\"王强?是你吗?\"我的声音细若蚊蝇。
没有回答,但门把手停止了转动。接着从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滩水,水越来越多,向我的床边蔓延。
我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在水渍中,渐渐浮现出几个小小的手印,就像有小孩趴在地上爬行一样。手印一点点接近我的床,我甚至能听到轻微的、湿漉漉的爬行声。
当手印离我的床只有一尺远时,卧室门突然被猛地撞开,王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神婆给的符。
\"滚出去!\"他大喊着把符贴在地上。那些水渍和手印立刻开始冒烟,发出嘶嘶的声音,就像烧红的铁碰到水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水草味。
几秒钟后,水渍完全消失了。王强喘着粗气坐在床边,告诉我他在厨房听到卧室有动静,赶紧跑了过来。
\"我们等不到明天了,\"他说,\"现在就去河边。\"
凌晨三点,我们拿着手电筒和那只红鞋,走向漆黑的河边。夜风吹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紧紧抓着王强的手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我上次洗衣服的地方,王强让我把鞋放在岸边。然后我们按照神婆教的那样,烧了纸钱,上了香。
\"林依依,我们把你的鞋还给你,\"王强大声说,\"我并不知道这是你的鞋,请你安息,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话音刚落,河面上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灭了蜡烛。在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前的瞬间,我看到河中央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她的脸惨白如纸,正对着我们阴森森的笑。
第188章 《午夜琴音》
大约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我租住在北京朝阳区北五环外某小区,位置接近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房子在一楼,三室一厅,当时我还没有孩子,平时就我和妻子两个人住。
那时候我们看了好几套房子,那些房子的价格和这套都差不多,但是这一套大不少,住着宽敞舒服一些。
不过因为在这套房子里遇到了灵异事件,我们只租了一年的时间就搬走了。
后来才明白也许正是因为这些灵异事件,房东才会把价格定的这么低。
记得是住进来大约一个月左右,那天晚上,我很晚都没有睡着。
我正努力的让自己进入睡眠。突然,在这平静的夜晚,我的耳边传来一声清晰的拨动琴弦的声音。
我的床尾有一个矮柜子,上面摆着一个我在新疆旅游时买的一个小热瓦普(维吾尔族的乐器)工艺品,热瓦普的尺寸比较小,琴弦用指甲拨动是可以拨响的。
只是琴弦平时都比较松,不动它肯定是不会响的 。
听到琴弦的声音,我立马感觉有点紧张,壮着胆子睁开眼顺着方向望去,柜子前什么都没有。我又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挂钟,12点整。
我心里有些忐忑,赶紧闭上眼睛,心里在做着N种可能性的联想,过了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起来,我就走到柜子前,拿起那个热瓦普,端详了半天,试着拨动琴弦,响起了声音。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昨晚热瓦普前面并没有人,在无人拨动它的情况下,它自己怎么会发出声响。
第二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在想着昨晚的经历,更是难以入睡。
我还时不时看一下墙上的挂钟,结果在十二点整,又传来一下清晰的琴弦拨动的声音。
这一响声让我汗毛全部竖起来,脑瓜子却异常清醒,柜子前还是什么都没有,我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了好久才慢慢睡着。
天一亮,我又去看了那个热瓦普,怎么也不能看出来,它为什么会自己响。
于是我就把琴弦全部拧松了,松到即使拨动都不能响的程度,结果第三天晚上开始就再也没响过。
但是第三天晚上,却发生了另一件事儿,我晚上上床关灯前,去主卫上厕所,厕所门口有一个脚垫,我进去卫生间之前开灯,那个脚垫好好的,出来关灯时也好好的,我记得很清楚。
当我熬夜等琴弦响,它却一直没响,大概等到十二点半,我又去了一次主卫小便,结果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灯,那个脚垫竟然折叠起来了,那个脚垫是加绒的那种比较大,不用手去操作,是不可能折叠起来的,以前一直是平的,从来没有折叠起来过……
这之后,屋子内再没发现异常现象,满了一年租期时,由于这几件事一直在我的心头,于是没有再续租。
虽然我不再这个这个小区居住了,但是我有个亲戚住在这个小区,所以我还会经常去。
有一天我去亲戚家,路过我租住的这个房子,远远看见有个老人和一个保洁正在这个房子的窗前聊天,保洁边聊还边用手指指着我租过的那间房子的窗户。
当我走近时,保洁已经走开了,那个老人独自看着窗户端详,我从他身边走过时,那个老人笑着对我说:
“那个保洁说这个房子有鬼……哈哈!”。
当时我真是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我扫了一眼窗户,更感觉恐怖万分,赶紧急匆匆的走开了。
第189章 《机组回型公寓楼》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机组公寓门口时,天空正飘着细雨。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阴郁,回字形的结构像一座现代迷宫,中央天井里几株半死不活的绿植耷拉着叶子。
\"季晓雨是吧?你的房间在4楼,412。\"前台张阿姨头也不抬的把钥匙递给我,\"电梯在右边,记住晚上十点后尽量不要用,经常会出故障。\"
我接过钥匙,钥匙牌上除了房号,还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符咒。
\"这是......\"
\"保平安的。\"张阿姨终于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新来的都有的。\"
电梯缓缓地上升,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3...4...电梯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向上。5...6...7...我的手指疯狂按着开门键,直到\"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不存在的8楼。
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片漆黑。
我的后背紧贴着电梯墙壁,心跳如擂鼓。就在这时,一股冷风突然灌入电梯,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这是公司空乘统一香水的味道。
\"有人吗?\"我的声音直打颤。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接着电梯门猛地关上,开始急速下坠。我尖叫着抓住扶手,在即将撞地的瞬间,电梯戛然而止,门再次打开——4楼到了。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电梯,走廊呈回字形延伸,一模一样的门排列在两侧,我转了两圈才找到412。开门时,我注意到对面的门牌是413,但门缝下却积了厚厚的灰尘,像是多年无人居住。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但透着一股霉味。我拉开窗帘,天井对面的窗户反射着阴沉的天空。恍惚间,我似乎看到对面窗前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孩,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幻觉,都是幻觉。\"我自言自语地打开行李,将制服挂进衣柜。衣柜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航班时刻表,上面的日期显示的是三年前。
晚饭时,我在食堂遇到了同批入职的李薇。
\"你住哪个房间?\"她嚼着饭问。
\"412。\"
李薇的筷子突然掉在桌上。\"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她低头捡筷子,但我看到她手指在发抖。\"那个...你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理会就行。\"
\"什么动静?\"
李薇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个叫林小苒的女孩,和我们一样刚通过考核,在来公寓的路上出车祸死了。据说前车的钢管直接穿透了她,后来有人经常在公寓里看到她的影子。\"
我的脑海里顿时想着电梯里的茉莉香和对面窗前的女孩,。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住的那层是最常出现的地方。\"李薇犹豫了一下,\"特别是413,那是她本该住的房间,那简单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住进去过。\"
回到房间已经晚上九点了。我洗了个热水澡,试图冲走内心的不安。浴室的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当我关掉水龙头,我听到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打着赤脚在走。
我裹紧浴袍,小心地打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我正要关门,突然发现地板上有一串湿脚印,从413门口延伸到我门前,然后消失了。
我浑身发冷,迅速锁上门钻进被窝。午夜时分,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把手。敲门声又响了,声音变的更急促。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人在试图在用钥匙开门。
\"谁?\"我的声音细如蚊呐。
钥匙转动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声响。我蜷缩在床头,看着门把手自己缓缓转动...
突然,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响起,刮擦声戛然而止。我鼓起勇气冲到门前,从猫眼往外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我鼓起勇气拉开门,整条走廊空空的,而我的钥匙却断在锁孔里,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扭断的。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找张阿姨换钥匙。
\"又断了?\"她见怪不怪地递给我新钥匙,这次上面的红色符号更复杂了。
\"张阿姨,413房间有人住吗?\"
她的表情瞬间凝固。\"没有,那间房...不能住人。\"
\"是因为林小苒吗?\"
张阿姨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登记簿上。\"谁告诉你的?\"她厉声问,随即又软下语气,\"听着,小姑娘,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林小苒那孩子...执念太深了。\"
\"什么意思?\"
\"她通过了所有考核,就差最后一步正式飞行。车祸那天,她穿着新领的制服,高兴得像个孩子...\"张阿姨的眼神飘向远处,\"她出事之后有人看到她的回到公寓,穿着那身制服,在走廊里找什么东西...也可能是找人。\"
\"找什么人?\"
\"能看见她的人。\"张阿姨压低声音,\"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她。如果你...看到了什么,别回应,别对视,假装看不见。\"
那天晚上部门有迎新聚会,我故意待到很晚才回去。上次电梯里的遭遇让我心悸,我便选择走楼梯。走到四楼时,我听到上方有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穿制服的女孩正从五楼往下走。
我们的目光在楼梯间相遇。
她的脸很白,不是化妆的白,而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制服领口处有一大片暗红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
我僵在原地,想起张阿姨的警告:别回应,别对视。
但已经晚了。她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然后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转身就跑,却在回字形走廊里迷失了方向。每扇门都一模一样,我经过412三次却怎么也打不开门。身后,赤脚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越来越近。
绝望中,我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安全出口。冲出门的一瞬间,冷风扑面而来,我竟然跑到了天台上。
\"不...不要过来!\"我转身对着追来的身影大喊。
月光下,林小苒的身影半透明地飘浮着。她张开嘴,发出的却是金属扭曲般的刺耳声音:\"帮...帮我...\"
\"你要什么?\"我背贴着护栏,退无可退。
\"飞...我想飞...\"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就差一次...正式飞行...\"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执念。那是未完成的梦想。
\"我可以帮你。\"不知哪来的勇气,我说道,\"但你要答应我,完成后就离开。\"
她歪着头,像是在思考。然后慢慢点头。
第二天,我偷偷带了一套备用制服和一张模拟登机牌来到413门前。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出奇地干净,像是有人定期打扫。我将制服平铺在床上,登机牌放在枕边,然后轻声说:\"林小苒,这是你的制服和cA4107航班的登机牌,目的地是巴黎。\"
一阵冷风拂过我的后颈,床上的制服微微鼓起,像是有人穿上了它。登机牌凭空飘起,悬浮在半空中。
\"谢谢...\"耳边响起一声叹息,比昨晚柔和许多。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一个月后,我在公司荣誉墙上发现了林小苒的照片。年轻的女孩笑容灿烂,照片下方写着\"永远翱翔蓝天\"。我放下一支白玫瑰,转身离开时,闻到空气中飘过一丝淡淡的茉莉花香。
第190章 《租房》
记得在2010年的时候,我在南方的一个美院集训。
我和另外三个朋友一起在附近找房子合租。那个时候的找房子方式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多样化。
我们只能边走边找贴在墙上的租房信息。经过一番比较,我们选了一个价格很便宜的租了下来。
位置相当偏僻,在一个旧厂的边上,是一栋自建楼。看到这个位置我们几人打算重新再找,结果看见房东妹子长得很不错,我们就决定先上去看看房。
楼道里面破破烂烂的,还有人涂鸦画了一些鬼怪。
“环境这么差,这的房子不会不干净,闹鬼吧?”同行的小胖说道。
“你胆子真小,我们几个年轻小伙,有什么好怕的。”小马取笑道。
看着这样的环境,我的心里也认定估计这房子也不合适,可能需要重新去找了。
美女房东把门一打开,我们四人眼前一亮。
房子里面的装修非常精致,让人感觉特别舒服,这跟外面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我们四人放下心,决定就租这里了。
同行的眼镜哥第一个去选房间了,然后他们几个也都去挑选房间了。
我拉过美女房东问道:“这房子这么干净漂亮这么便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肯定没有,就是位置偏了点才这么便宜,再说了你们几个大男人怕啥。”美女房东急忙解释着。
当时我并没过多在意她的话,觉得房子里环境各方面真的性价比很高,就定下来了。
选好房间后,大家都搬东西各自去布置自己的房间。搞完之后我就躺在床上睡觉,当时很累,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我飘在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的角落里,低头看见自己还躺在床上睡觉。
接着我感觉自己穿过了天花板,越飘越高,越飘越远,视角也慢慢变远。
我努力将自己的视角慢慢往回拉,我的视线可以穿透了一切。
我看到我的床尾旁站着一个女人,直直的看着床上的我。
那一刻,飘在空中的我无比紧张,一瞬间就惊醒了过来,我才发现原来只是一个梦。
这时候,门外响起小马的声音,他叫我们大伙一起出去买东西吃,我就没怎么在意这件事,起身跟他们一起出门了。
我们一行人走在破破烂烂的楼道里。
小胖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租的这里有点怪怪的,会不会是真的有鬼。”
“当然是有鬼吖,有你这只胆小鬼。”小马调侃道。
大家打趣着出去买好东西,回来之后我们就开始煮饭。
第一个进厨房的眼镜哥突然大叫起来:“你们快过来看!”
颠覆我们人生观的一幕出现了,南方10月的天气,一个老式插电的煲水壶里的水结冰了,整个壶都变成了一个大冰疙瘩。
小胖害怕的直哆嗦:“我都说了这里有问题!你们不信!”
“有个屁啊!”小马立马回应着。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是为什么!”
紧接着他们两个争执起来。
“别吵了,我打电话找房东问一下。”我拿起手机打给了美女房东。
房东在电话里面告诉我,这个是因为什么电线乱七八糟的理由,总之不会有问题!之前也有这个情况。
挂了电话,大家坐在一起讨论。
眼镜哥提议道:“要不我们找个店铺买一些驱邪的东西吧?”
我们去买了八卦镜、佛像、纸符。我还买了把剪刀放在枕头下,年轻气盛的我们,觉得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布置好之后,我们就去上课了。
就这样安静的度过了两天的时间,第三天下午我们上完色彩课后回来,房子里布置好的那些法器变的乱七八糟。
佛像被扔在地上,符纸也烧了一半掉在地上,还有那个八卦镜,像被人生生用手掰弯了一样。
看见这样的情景小胖害怕得不行,口里一直重复着:“我都说了这里不干净!”
我的第一反应是家里遭贼了,看见小胖无法平静的样子,我上去敲了一下他的头。
他总算回过神安静下来,我让他们检查一下个人物品现金有没有丢。
我们各自检查了一遍,没有丢失任何东西,也没有发现进贼的迹象。
接着眼镜哥在沙发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本笔记本,上面有几个电话号码,我照着上面拨了过去,每一个电话都打不通。大家越想越不对劲,我立马打电话叫房东过来,并告诉她如果不过来处理我就报警,被逼无奈之下,房东只能过来了。
在我们再三的逼问下,房东妹子说出了实情,原来这房子之前住的是一个小三,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甩了,一时想不开就在这个房子里面自杀了。
因为当时正是画画培训高峰期,房东妹子他爸就想低价把这个房子租出去。
知道实情的我们都惊呆了,让她退了钱,我们当天就搬走了。
第191章 《十里坟》
那年春节回乡探亲,我跟着父亲住进了大舅家的老宅。
大舅家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村院落,红砖青瓦,院子里还堆着金黄的玉米垛。
到家乡的当晚,大舅就张罗了一桌好菜,还叫来了住在邻村的姨夫一起喝酒。
\"来来来,小海也喝点!\"姨夫红着脸给我倒了半杯白酒。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酒量不行。\"
\"男孩子不喝酒怎么行?\"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自己却已经喝得眼睛发直。他们三个推杯换盏,从傍晚一直喝到深夜。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酒气混着烟味在空气中盘旋。我靠在炕头玩手机,眼皮越来越沉。
\"走,出去放放水。\"凌晨一点多,姨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顺便抽根烟醒醒酒。\"
父亲和大舅也跟着起身。大舅转头对我说:\"小海,你先睡吧,我们出去溜达溜达。\"
我本想跟着去,但酒精让我的脑袋昏沉沉的,便点了点头。听着他们趿拉着棉鞋走出院门的声响,我很快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突然灌进屋子,我猛地惊醒。院门随即被推开。
\"咋就你俩回来了?我姨夫呢?\"我看着返回的父亲和大舅,他们脸色煞白,酒似乎醒了大半。
父亲搓着手哈气:\"奇怪了,明明一起走的......\"
原来他们三人沿着村后的土路散步,走到半路姨夫说鞋带开了,蹲下去系。等他们走出十几米回头时,月光下的土路上已经空无一人。
\"我们喊了半天,连个回声都没有。\"大舅的嗓子已经有些发哑,\"手机也没信号。\"
正说着,大舅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正是姨夫的号码。
\"喂?老刘你跑哪儿去了?\"大舅按下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姨夫带着醉意的声音:\"你们走那么快干啥?我就在后面都跟不上你们了,停下来等等我!\"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此刻父亲和大舅分明就站在我面前!
\"别动!\"大舅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和老张都回家了!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姨夫明显清醒过来的声音:\"不对啊...刚才明明看见你们在前面...现在怎么没人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姨夫突然惊恐地说:\"我腿怎么是湿的?\"
\"卧槽!这是个水潭子!水已经没到我膝盖上面了!\"
大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十里坟那个水泡子!\"他抓起手电筒就往外冲,\"快走!那地方邪性!\"
父亲胡乱套上棉袄跟了出去。我想跟去却被喝止:\"你在家等着!\"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我不断拨打姨夫的手机,却再也无法接通。直到一个多小时后,院门才再次被推开。
三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湿透了,姨夫的双腿更吓人,裤管上沾满了黑绿色的水藻,小腿上还有几道诡异的青紫色淤痕,像是被什么抓住过。
\"到底怎么回事?\"我颤抖着问。
父亲灌了口热水才开口:\"我们赶到时,他站在池塘正中央...\"
\"不是站。\"姨夫牙齿打颤,\"是被拉着。水里有东西拽着我往里走...\"
大舅突然压低声音:\"你们看见水里的那个影子没?\"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原来在他们把姨夫往外拖时,浑浊水面上,除了姨夫挣扎的倒影,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死死拽着姨夫的腿...
\"是十年前淹死在里面的王瘸子。\"大舅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晚之后,姨夫高烧不退,腿上那些淤痕三天都没消。我们离开村子前,大舅带着香烛纸钱去池塘边祭拜了一番。回城的路上,父亲一直沉默,直到汽车驶过十里坟那个岔路口时,他突然说:
\"其实那天晚上我们看见的是两个老刘。\"
我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一个站在路边喊我们,一个站在池塘里...\"父亲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两个老刘,动作一模一样。\"
第192章 《玉米地守夜》
很早以前,我们村里有一个叫赵大山的,他家种了一大片玉米。
听家里长辈说,他种的那片地,以前是古树林,村里人都说那是山神住的地方。
赵大山才不相信这些,一把火把古树林给烧了,开垦出来种了玉米。
眼看玉米就快要熟了,赵大山天天都去玉米地守夜。
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扛着祖传的那把火药枪朝着玉米地走去。为了方便守夜,赵大山在玉米地的中间盖了一间小土屋。
土屋内,赵大山一遍一遍抚摸着那把祖传的火药枪,从枪管上传来阵阵冰凉,闻着火药枪特有的铁锈和火药味,让他的内心更加安定。
屋外,十亩玉米地在夜晚的风吹下,传过来沙沙的响声。赵大山心里想着,再坚持一个月就可以收获了,就不用天天来守夜了。
\"黑子,今晚可别再打瞌睡了。\"赵大山踢了踢脚边的黑狗,\"去年王老五家的玉米被野猪糟蹋了一半,咱们辛辛苦苦种点玉米,可不能让那些畜生得逞。\"
黑子呜咽一声,尾巴在泥地上扫了扫。这只五岁的土狗跟了赵大山四年,最懂他的脾气。村里人都说赵大山吝啬,连狗都只喂个半饱,可黑子却乖巧懂事的很。
夜渐渐深了,屋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赵大山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黑子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咋了?\"赵大山一个激灵,抄起火药枪,此刻,所有的困意都烟消云散了。。
下一秒,整个土屋大亮,如同白昼一般。
那亮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突然打开了太阳的开关。
赵大山惊恐地瞪大眼睛,土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墙缝里的蜘蛛网都清楚的呈现在眼前。赵大山环顾整个土屋,没有任何发光的光源。
赵大山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手中的火药枪到处乱指。黑子大声狂吠着,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不一会,黑子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四肢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赵大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背靠墙壁,大口的喘着气。
土屋里除了他和黑子的尸体,什么都没有。那诡异的光持续了约莫一分钟,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了,紧接着,土屋恢复了黑暗。
\"山神老爷饶命啊...\"赵大山瘫软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他整晚都抱着火药枪缩在墙角,口里不停的念叨着饶命,一直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经历了这件事之后,赵大山有时会跪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有时又像正常人一样。
过了三个月,赵大山突然死了。
他的死因让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议论纷纷。
他是被一根鸡骨头卡住了喉咙窒息而亡的。那天是他五十岁生日,老婆杀了只老母鸡给他庆生。据他老婆说,赵大山那段时间一直做着噩梦,总说有什么东西要害他。
\"当时他吃得特别急,像饿死鬼投胎似的。\"赵大山的老婆抹着眼泪对来调查的警察说,\"没多久他就突然就捂住脖子,脸涨得紫红,我使劲拍他的背,可是那骨头卡得死死的...\"
当村医取出那根致命的鸡骨头时,发现它形状扭曲得不像话,几乎像个微缩的玉米棒,上面还有几粒凸起,像极了玉米粒。
村民们都议论他,说是烧了山神住的古树林,山神发怒了,把他给收了。
第193章 《红裙子的小姑娘》
一张泛黄的照片从我手中的旧相册里滑落出来。伸手拿起它,这张照片是幼儿园大班的合影,二十几个孩子排成三排,每个小朋友的脸上都充满笑容。
我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边上、穿着蓝色背带裤的自己。那年我五岁,脸上还贴着老师刚刚奖励的小红花。
我的呼吸突然一滞,心跳突然加快。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只有半边身子入镜,就像是刚刚匆忙跑进画面又被快速拉走。照片底部印着日期:1998年5月12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闭上眼睛,任由三十岁的自己被拉回到5月12日那一天。
那年我在城郊的向阳幼儿园上大班。那天拍完照片就放学了,我和表弟小杰还有几个小伙伴像往常一样在回家的路上玩耍。初夏的阳光把柏油马路晒得发烫,空气中飘着槐花的甜香。
\"默默哥,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小杰扯着我的衣角,他比我小两个月,特别爱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转。
我正准备答应,余光却瞥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她安静的站在那里,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吵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转身走向了一条我从没注意过的小路。
\"你们先玩,我马上回来。\"我鬼使神差地对小杰说,然后追着那个红裙子小女孩跑了过去。
那条小路出奇地干净,两旁没有杂草,路面平整得像是有人天天打扫。小女孩的红裙子在前面忽隐忽现,我追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兴奋感,仿佛要去参加一个秘密聚会。
\"等等我!\"我喊道,但小女孩没有回头,只是在前方的拐角处消失了。
我跑过去,突然眼前一亮——一片开阔的空地出现在面前,地面铺着细碎的白石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地中央有几块光滑的大石头,形状正好适合攀爬。
\"哇...\"我惊叹出声,这地方简直是我梦想中的游乐场。没有大人的管束,没有其他孩子的争抢,只有我和这片完美的空地。
我爬上最大的那块石头,假装那是一艘海盗船。风吹过耳边,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童谣声:\"小姑娘,穿红裙,找朋友,做游戏...\"
\"默默哥!你在干什么?\"
小杰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我的幻想。我猛地转头,看到他站在空地边缘,脸色煞白。
\"怎么了?这地方超棒!\"我笑着从石头上跳下来,却在落地时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什么字。
小杰冲过来拽住我的手:\"快走!这是坟地!\"
我这才看清,那些\"光滑的大石头\"其实是墓碑,白色的碎石子是扫墓人撒的纸钱。而我刚才爬的\"海盗船\",是一座没有围栏的孤坟。
\"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我颤抖着问。
\"哪有什么小女孩?\"小杰拉着我往外跑,\"我一直跟着你,就看到你一个人往坟地里跑,还爬上了那座坟!\"
回到家后,我发起了高烧。妈妈说我脸色惨白得像纸,医生检查后却说只是受了惊吓。外婆从乡下赶来,听完我的描述后,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那孩子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外婆用粗糙的手摸着我的额头,\"小雨那丫头又出来找玩伴了。\"
\"妈!别跟孩子说这些。\"父亲皱眉道。
但外婆坚持问我:\"默默,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是不是左边辫子上扎着黄色蝴蝶结?\"
我瞪大眼睛点头,虽然我记不清这个细节,但外婆一说,那个画面就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外婆叹了口气:\"那是洛家的丫头小雨,十年前出车祸没了,就埋在那片荒地。她活着的时候最爱穿红裙子,扎黄蝴蝶结。\"
从那天起,每到傍晚五点,我就会不受控制地大哭,指着空荡荡的角落说\"红裙子姐姐来了\"。父母带我看了好几个医生,都没有治好我的病。
直到半个月后,外婆偷偷带我去小雨的坟前烧了纸钱和一个小布娃娃。
\"小雨啊,我家默默还小,不懂事冒犯了你。这些玩具送给你,你放过他吧。\"外婆念叨着,让我对着坟头鞠了三个躬。
说来也怪,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傍晚莫名哭泣,也没再见过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这段经历成了我们家的禁忌话题,随着时间流逝,我自己也几乎忘记了。
直到今天,这张照片从相册里滑出来。
我用放大镜仔细查看那个模糊的红色身影,左边辫子上,赫然扎着一个黄色的蝴蝶结。
第194章 《绿皮火车》
我八岁那年夏天,外婆带我坐火车去南方。那是1998年,绿皮火车还穿行在中国大地上,车窗可以打开,带着煤烟味的风会灌进来,吹乱我的短发。
在我八岁那年,外婆带着我坐绿皮火车去南方。
\"小雨,抓紧外婆的手。\"站台上,外婆粗糙的手掌紧紧包裹着我的小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装着煮鸡蛋、馒头和她亲手腌的咸菜。
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我们的座位靠窗,硬邦邦的绿色人造革座椅已经被磨得发亮。我跪在座位上,鼻子贴着玻璃,看站台上的人们挥着手和车上的人告别。
\"外婆,我们要坐多久?\"火车启动时,我问道。
\"两天一夜呢。\"外婆从布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随身带的小刀削皮。
火车\"况且况且\"地前进,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丘。夜幕降临,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我趴在外婆的怀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半夜,我被尿憋醒了,我一翻身就吵醒了外婆。
“怎么了?”外婆关切的问着。
\"外婆,我想上厕所。\"
外婆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式上海表:\"两点多了,我陪你去。\"
\"我自己能行。\"我坚持道。八岁的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跨过几节车厢,我来到了厕所门口。可能是坐车的人太多了,都凌晨了,厕所还排着队,我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解决完后,我洗了手,甩着水珠往回走。车厢连接处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指示灯亮着。我跑了起来,凉鞋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来到我车厢的入口处,我愣住了,这不是我们的车厢。
这里坐着满满一车厢外国人,金发碧眼的男人穿着老式西装,女士们戴着精致的帽子,穿着只有在老电影里才见过的旗袍样式的裙子。他们一动不动,像蜡像一样安静。车厢里的灯光是奇怪的橘黄色,比我们车厢的灯要暗许多。
我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一个小女孩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她穿着白色的蕾丝连衣裙,金色的卷发上系着红色丝带。与其他乘客不同,她转过头,对我笑了。
那笑容让我浑身发冷。她的眼睛太蓝了,蓝得不像是真的。
\"你迷路了吗?\"她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我踉跄的往后退,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肩膀。
\"小雨!\"外婆的声音让我差点跳起来,\"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转身抱住外婆的腰:\"外婆,这节车厢好奇怪...\"
外婆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别看,快走!\"她几乎是拖着我穿过连接处,回到我们自己的车厢。
\"外婆,那些人是谁?为什么都穿着奇怪的衣服?\"我小声问。
外婆的手在发抖:\"你看错了,小雨。火车上哪有那么多外国人。\"
\"可是那个小女孩跟我说话了...\"
外婆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疼出了眼泪:\"什么小女孩?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她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被外婆的反应吓到了。
外婆从脖子上取下她的玉观音,挂在我脖子上:\"戴着,别摘下来。\"她的声音很低,\"那是不干净的东西。你看到的都是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整列火车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什么。车厢里的灯闪烁几下,熄灭了。黑暗中,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凄厉的汽笛声,不像是我们这列火车发出的。
外婆把我搂在怀里,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外婆,你害怕吗?\"我问。
\"不怕,\"她说,但声音出卖了她,\"睡吧,天亮就好了。\"
第二天,外婆绝口不提昨晚的事。当我们下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列绿皮火车。
二十年后,我在一家古董书店里偶然翻到一本老相册。里面全是民国时期的老照片。翻到中间时,我的手突然僵住了,照片上是一群外国人,穿着老式西装和旗袍样式的裙子,坐在一节火车车厢里。照片角落写着\"1946,沪宁线\"。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照片角落里,一个金发小女孩穿着白色蕾丝连衣裙,对着镜头微笑。她的眼睛蓝得惊人。
我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外婆的电话:\"外婆,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我们坐火车时我看到的那节奇怪车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雨,\"外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老,比她现在实际年龄还要老,\"你看到的,是1946年那列失踪的火车。\"
\"什么失踪的火车?\"
\"那一年,有一列从上海开往南京的火车,载着许多外国外交官和他们的家人。火车进了隧道后,就再也没出来。搜救队找遍了整条线路,连一节车厢都没找到。\"
我盯着照片,一个细节吸引了我的注意。照片背景里的车窗上,隐约反射出一个穿着现代t恤的小女孩身影,正惊恐地望着车厢内部。
那是我。
第195章 《阁楼上的小房间》
我搬进这间阁楼房间的第一晚就做了噩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漆黑的隧道里,远处有微弱的灯光闪烁。我想向光源走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低头一看,无数苍白的手臂从地面伸出,死死抓住我的脚踝。我拼命挣扎,那些手臂却越缠越紧,直到我喘不过气来...
我睡觉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电子钟显示凌晨3:17,窗外面一片漆黑。
我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只是新环境不适应而已。\"我对自己说,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隔壁传来狗叫声,声音尖锐、急促,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声音持续了至少五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第二天早餐时,我随口问母亲:\"昨晚隔壁的狗叫得好厉害,你们听到了吗?\"
母亲和妹妹对视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狗?隔壁王阿姨家没养狗啊。\"妹妹说。
\"不可能啊,我昨晚听到了...\"我皱起眉头。
\"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母亲担忧地看着我,\"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摇摇头没再争辩,但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那狗叫声如此清晰,怎么可能是我幻听?
接下来的日子,怪事越来越多。首先是墙壁传来的声音——有时是\"咔嗒\"声,像是有人在敲击;有时则是低沉的\"轰隆\"声,仿佛有重物在地板上拖动。
还有那种钢筋断裂般的脆响,总是在夜深人静时突然出现。
然后是睡姿,我向来睡姿安稳,几乎从不会乱动。但在这个房间,我几次醒来都发现自己几乎要掉下床去,有一次甚至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床外,只差一点就会摔到地板上。每次我都惊出一身冷汗,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移动这么多。
房间的布局也很奇怪。这是个二楼的狭小空间,进门就是一张双人床,正对着窗户和门。窗户开向二楼走廊,平时没有任何自然光透进来,整个房间里都是阴沉沉的。
为此我不得不整夜开着灯,否则那种压抑的黑暗会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房间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一周后的晚上,我终于忍不住问妹妹。
她正在帮我整理书架,闻言停下动作:\"怎么了?\"
我把噩梦、声音和奇怪的睡姿告诉了她。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房间太封闭了,空气不流通。要不我们换个窗帘?亮一点的颜色或许能改善心情。\"
我知道她没把我的担忧当真。毕竟,谁会相信什么灵异事件呢?
那天晚上,我特意在睡前喝了一杯热牛奶,希望能睡得好些。起初一切正常,我很快进入了梦乡。但半夜,我又一次被冻醒了。
房间里的温度很低,我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形成白雾。我摸索着想去调高暖气,却发现暖气片滚烫。
我的困意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床单在移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一点点向墙壁方向滑动。
我僵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床单上的褶皱,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它。
几秒钟之后,床单的移动停止了。我鼓起勇气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布料。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或者是床垫不平所导致的?
我强迫自己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眼睛死死盯着墙壁,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床头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再次陷入浅睡。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有冷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腐朽的气味。
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耳边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轻摩擦墙壁。
然后,我听到了呼吸声,就贴着我的耳朵。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我,我拼命挣扎着想醒来,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滚开!\"我在心中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呼吸声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突然,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我无法呼吸,眼前开始发黑...
\"啊!\"我尖叫着坐起来,大口喘息。窗外,天已微亮。我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喉咙火辣辣的疼,像是真的被人掐过。
我颤抖着仔细检查房间。床单凌乱不堪,像是经历了一场搏斗。
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床头的位置,有几个模糊的指印。
我逃出了那个房间。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直到天黑才不得不回家。
家人注意到我的异常,但我只是借口工作太累搪塞过去。说实话,谁会相信这些?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晚上,我故意拖到很晚才回房间。站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里面一切都正常,夜灯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许真的是我太紧张了?我试着安慰自己。
睡前,我做了一件之前从未做过的事。
我把手机调成录像模式,架在书桌上对准我的床。如果有什么异常发生,至少能有证据证明我不是疯了。
半夜,我又醒了。这次不是因为噩梦或声音,而是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我睁开眼,房间似乎比平时更暗,夜灯的光线变得微弱,像是被什么吸收了。
然后我看到了它。
墙上的裂缝处,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眼窝和一张扭曲的嘴。它似乎在笑,那种笑容让我心惊胆战。
我想尖叫,想逃跑,却发现自己又陷入了那种诡异的瘫痪状态。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从墙面上凸出来。裂缝随着它的动作扩大,发出那种熟悉的钢筋断裂声。
\"不...\"我终于挤出一丝声音。
人脸停止了移动,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指甲漆黑如墨。它缓缓向我伸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滚下床,重重摔在地板上。疼痛让我恢复了行动能力,我手脚并用地爬向门口,不敢回头看。
就在我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哀嚎,像是某种动物垂死的叫声,和前几天晚上听到的狗叫声一模一样。
我冲出房间,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在客厅沙发上度过余下的夜晚。第二天一早,我立刻检查了手机录像。
录像显示,凌晨2:43分,我的身体开始在床上不安地扭动。2:45分,床单确实在自己移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拉扯。2:47分,最恐怖的部分来了——画面中出现一阵干扰,然后清晰地拍到一只苍白的手从墙里伸出,向睡梦中的我探去...
第196章 《躲在门框后的窥视者 上》
初中二年级的夏天,我躺在床上玩着消消乐,这游戏已经玩到三百多关。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仍然意犹未尽,继续玩着游戏。
灯已经被我关了,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蓝光,照亮着我面前一小块区域。
其它的地方,都处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正当我专注地玩着游戏时,后颈突然感受到一阵冰冷的风吹过。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我脖子后面轻轻吹气。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房门方向——
一个黑影正扒着门框,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我。
我的手指僵在了半空,游戏也停了下来。那个黑影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就像一团浓稠的墨水凝聚成人形,却比周围的黑暗更深、更实。
它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我能感觉到它正在\"注视\"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身体更像是被钉在床上,连手指都无法动弹。游戏里的倒计时结束音效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黑影似乎对声音有了反应,它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惊扰的昆虫。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它。不知过了多久,黑影慢慢缩回了门后,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直到确认它真的离开后,我才猛地喘了口气。我颤抖着伸手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让我内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盯着空荡荡的门框看了足足五分钟,才鼓起勇气下床。打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伸头朝外望了了望,门外空无一人。
\"哥!\"我跑着冲进了隔壁哥哥的房间,把他从睡梦中摇醒,\"我的房间有脏东西!\"
哥哥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听我语无伦次地描述刚才的经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嘲笑我,而是皱起眉头认真思考起来。
\"你房间的床正对着门,\"他最终得出结论,\"这在风水上叫'冲门煞',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第二天,哥哥帮我把床移到了靠墙的位置,还从奶奶那里要来了一个据说能辟邪的铜铃挂在门框上。
之后的几个晚上,他都和弟弟轮流陪我睡觉。渐渐地,那个黑影从我的记忆中淡去,我甚至开始怀疑那晚是不是只是我的幻觉。
后来我上大学了,在放假回家住的那段时间。有天晚上的十二点半,我正在刷手机,睡在旁边的弟弟突然坐了起来。
\"怎么了?\"我小声问道。
弟弟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外。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我们母亲的房间方向,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姐姐,\"弟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我浑身发冷,\"那里有人。\"
我的身体立刻僵住,七年前那个夜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我死死抓住弟弟的手,不敢转头去看。
\"别、别胡说,\"我的声音在发抖,\"妈妈在楼下和阿姨打麻将,二楼只有我们两个。\"
弟弟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固执地指着那个方向:\"真的有人,在妈妈房间门口,像这样...\"他模仿着一个扒着门框探头张望的动作。
我几乎要窒息了。那个动作,和七年前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还想走过来...\"弟弟往我身边缩了缩,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说了!\"我一把搂住他,\"闭上眼睛,抱着我睡。明天再说。\"
弟弟在我怀里发抖,但最终还是慢慢睡着了。我却睁着眼睛到天亮,耳朵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生怕听到脚步声。
第二天早晨,阳光洒满房间时,我才敢问弟弟昨晚看到了什么。
\"黑色的,没有脸,在妈妈房间那个角落里,抓着门边看我们。\"
我发了消息给外地工作的哥哥。
哥哥的回复让我不安:\"那东西,可能是冲着我们家人来的。\"并提醒我睡觉关好门。
我追问他什么意思,他却只说等他回来再详谈。
妈妈和爷爷听了我们的描述,只是笑笑说弟弟睡太晚出现幻觉了。但我知道不是幻觉。七年前是我,现在是弟弟。
今晚我将独自面对黑暗。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九分,房门紧闭着,我还特意用椅子抵住了门把手。空调温度调得很高,我却仍然感到一阵阵发冷。
我盯着门的方向,眼睛因为长时间不敢眨眼而干涩疼痛。突然,空调的嗡鸣声停了,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非常轻微的,指甲划过木门的\"吱呀\"声。
我死死盯着门把手,手指攥紧了被角。空调停止运转后,房间里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汗水顺着后背滑下,睡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刮擦声停了。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足足数到一百二十七下。当我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时,手机突然在枕边震动起来,吓得我差点尖叫出声。
是哥哥发来的消息:\"睡没?\"
我颤抖着手指回复:\"没有,那东西又来了,就在门外。\"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哥哥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把免提打开,\"他的声音异常严肃,\"然后对着门的方向说'现在不是时候,改天再谈'。\"
\"什...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照做就是了。\"
我咽了口唾沫,按下免提键。手机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亮光。我盯着那扇门,声音发抖:\"现、现在不是时候,改...改天再谈。\"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空调突然重新启动,发出\"滴\"的一声,冷风再次吹出来。我浑身一激灵,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些。
\"它走了吗?\"哥哥在电话那头问。
我环顾四周,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确实减轻了。\"好像走了...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知道...\"
\"明天我请假回家,\"哥哥打断我,\"在我到之前,不要单独待在房间里,尤其是晚上。还有,想办法看看爷爷的老照片,找找有没有不寻常的东西。\"
\"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黑影,\"哥哥压低声音,\"从我们小时候就存在的黑影。\"
挂断电话后,我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我就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
爷爷已经起床,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帮他收拾昨晚晾的衣服。
\"爷爷,\"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咱们家老照片都放在哪儿啊?\"
爷爷动作没停,\"怎么突然想看老照片了?\"
\"就是...学校有个家族史的小组作业。\"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阁楼上的红木箱子里有一些,\"爷爷转身做了个推手的动作,\"不过大部分都在你爸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
爸爸一早就出门上班了,我溜进书房,蹲在地上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相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盘腿坐在地上,从最旧的一本开始翻看。相册里的照片已经泛黄,大多是爷爷年轻时的黑白照。我仔细检查每一张照片,特别是背景和角落,寻找任何可疑的阴影。
翻到第三本时,一张全家福引起了我的注意。照片里是年轻时的爷爷奶奶,抱着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爸爸,站在老宅门前。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显示是1978年夏天。
我的目光被老宅二楼窗户吸引,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黑色痕迹,形状像是一个人正从窗口向外\"看\"。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但那轮廓让我瞬间想起了初中时看到的那个黑影。
手指不自觉地发抖,我赶紧用手机拍下这张照片。正当我准备继续翻看时,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我猛地回头,书房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谁?\"我声音发紧。
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一把拉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
\"弟弟?\"我试探地喊了一声,只有沉默回应。
回到照片前,我加快速度翻阅剩下的相册,但再没发现类似的异常。正当我准备放弃时,最后一张夹在相册封底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是一张爷爷站在老宅前的单人照,看起来像是无意中拍下的,因为爷爷并没有看镜头。而在他身后的门廊阴影处,有一个清晰得多的黑影轮廓,那个熟悉的,扒着门框探头的姿势的黑影。
我倒吸一口冷气,赶紧用手机拍下这张照片。可当我查看相册时,却发现刚刚拍的两张照片都不见了。我明明记得按了快门,甚至听到了拍照声,但相册里只有一些模糊的风景照。
我再次尝试拍摄,这次紧盯着屏幕。当按下快门的瞬间,手机屏幕突然闪烁,照片保存的进度条卡在了一半,然后手机自动重启了。
\"你在干什么?\"
弟弟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没、没什么,\"我赶紧合上相册,\"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刚,\"弟弟走进来,\"我梦见那个黑影了,它站在我床边。\"
\"只是个梦而已,\"我强作镇定,\"去吃早饭吧。\"
弟弟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姐姐,\"他背对着我说,\"它告诉我它认识爷爷。\"
\"它还说了什么?\"
弟弟摇摇头,没再说话,径直走向厨房。我呆立在书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张诡异的照片。
中午时分,哥哥终于到家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挂着和我如出一辙的黑眼圈。我们躲进我的房间,我把早上的发现告诉了他。
\"果然,\"哥哥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不只是我们两个能看到它。\"
\"你知道这是什么?\"我追问。
哥哥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家事录\"。\"我从奶奶留下的东西里找到的,\"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提到过老宅里有个'守门人'。\"
\"守门人?\"
\"不是真的门卫,\"哥哥压低声音,\"而是一种存在。奶奶写道它‘形如黑影,常在门边窥视'。\"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它想干什么?为什么缠着我们?\"
哥哥摇摇头。\"笔记本里没写清楚,只说它和家族有约定。\"他指着其中一页,\"看这里,'长孙七岁时,守门人现'。\"
\"长孙那不是你吗?\"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七岁时也见过它?\"
哥哥的表情变得复杂。\"不只是见过,\"他轻声说,\"我和它说过话。\"
我瞪大眼睛,等待他继续。
\"那时我发高烧,爸妈都不在家,\"哥哥回忆道,\"半夜醒来,看到它站在床边。我以为自己烧糊涂了,但它说话了…\"
\"它说了什么?\"
\"它说...\"哥哥刚要开口,房门突然被敲响。
弟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妈妈让我给你们送水,\"他说着,目光却落在哥哥手中的笔记本上,\"那是什么?\"
\"没什么,\"哥哥迅速合上笔记本。
弟弟放下水杯,却没有离开,他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探头的样子。
弟弟这样的姿势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弟弟?\"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奇怪笑容。\"姐姐,\"他用一种陌生的语调说,\"你们在找我对吗?\"
我和哥哥同时僵住了。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你不是我弟弟,\"我声音发抖,\"你是谁?\"
\"弟弟\"歪了歪头,那个笑容扩大了,大得不自然。\"我一直都在,\"他用一种混合着弟弟和另一个声音的诡异语调说,\"从爷爷那时起,到你们爸爸,再到你们...\"
哥哥猛地站起来,把我拉到身后。\"离开他,\"他厉声说,\"这是我们的约定!\"
\"约定可以改变,弟弟\"轻声说,眼睛完全变成了不自然的黑色,\"特别是当新的选择出现时...\"
话音未落,弟弟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上。
\"弟弟!\"我冲过去扶起他。弟弟脸色苍白,呼吸依旧平稳,像是突然睡着了。
哥哥面色凝重地检查了弟弟的状况,然后迅速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符咒般的黄色纸张,贴在门框上方。
\"今晚我们都去客厅睡,\"他说,\"明天我们得去老宅一趟。\"
\"老宅?那不是早就...\"
\"还在,\"哥哥打断我,\"只是没人住了。我想答案就在那里。\"
夜幕降临,我们三人和父母一起在客厅看电视。没人提起白天的事,弟弟似乎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有我和哥哥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临睡前,我借口上厕所,偷偷溜回房间拿充电器。
推开门。我愣在原地。
我床边墙上出现了几个黑色手印,像是有人用沾满煤灰的手撑着墙俯身查看我的床铺,这些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我颤抖着后退,却撞上了什么。回头一看,是弟弟。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手印。
\"姐姐,\"他轻声说,\"它说它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我点开一看,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小男孩站在老宅门前。照片底部用褪色的笔迹写着:\"1952年,长孙守义与守门人\"。
照片中,小男孩的身后,那个我无比熟悉的黑影正从门内探出身子,一只手搭在小男孩肩上,像是在宣告所有权。
手机屏幕突然闪烁起来,照片开始扭曲变形,黑影的部分逐渐扩大,最后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一行白色的字慢慢浮现:
\"明日老宅见\"
第197章 《躲在门框后的窥视者 下》
哥哥一大早就把我和弟弟叫醒,趁父母还没起床就溜出了门。
弟弟出奇地安静,一路上都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眼睛却不停地东张西望。
\"老宅在城西的旧区,\"哥哥拦了辆出租车,低声对司机说了个地址,\"大概四十分钟能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现在还有人住?\"
\"只是去看看。\"哥哥含糊地回答。
车子驶离市区,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破旧。弟弟突然凑到我耳边,呼出的气带着冰凉:\"姐姐,它说它等了我们很久了。\"
我浑身一颤,转头看向弟弟,却发现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黑色,完全看不到眼白。
\"哥...\"我小声呼唤前排的哥哥,指了指弟弟。
哥哥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古旧的铜钱,迅速按在弟弟额头上。弟弟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声,然后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这是奶奶留下的,\"哥哥低声解释,\"能暂时压制它,但撑不了太久。\"
司机狐疑地从后视镜看着我们,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弟弟有点低血糖。\"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司机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开。
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已经废弃了,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就是那栋,\"哥哥指向前方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爷爷结婚以前就住在那里。\"
老宅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木质大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窗户玻璃已经碎了好几块,院子里杂草丛生。
让我感觉奇怪的是,周围的房子虽然也老旧,但至少看得出有人维护的痕迹,唯独这栋房子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
\"为什么这房子一直没人动?\"我好奇地问。
哥哥掏出钥匙,这是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看起来和房子一样年代久远。\"邻居们都说这房子闹鬼,连拆迁队都不敢碰。\"
我们刚走到大门前,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是林家的孩子?\"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隔壁院子的篱笆后,警惕地打量着我们。
\"是的,\"哥哥礼貌地回答,\"我们来看看老宅。\"
老太太的表情变得复杂。\"快走吧,孩子们,\"她压低声音,\"那房子不干净特别是对林家人。\"
\"您知道些什么?\"我忍不住问。
老太太摇摇头,像是后悔开了口。\"你爷爷那辈就开始了,那东西只认林家的血脉。\"她突然盯着弟弟,眼睛瞪大了,\"天啊,它已经选中了一个...\"
弟弟此时抬起头,对老太太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迅速退后几步,划了个十字就匆匆回屋了。
\"别管她了,\"哥哥推开通往院子的铁栅栏,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们时间不多。\"
院子里的杂草几乎有半人高,每走一步都惊起一片飞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古怪气味。
大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哥哥试了几次都打不开。正当他考虑要不要破窗而入时,弟弟突然挣脱我的手,跑到门边,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开了。
我和哥哥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弟弟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们,脸上带着不属于他的神秘微笑:\"它说欢迎回家。\"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上来。哥哥紧握着那枚铜钱,另一只手拉着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暗。明明才上午十点,阳光却仿佛被什么挡住了,只能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投下几缕微弱的光线。空气中飘浮着灰尘,每呼吸一口都让我喉咙发痒。
房子的内部保存得出奇地完好,客厅里的老式家具上盖着白布,墙上的老照片虽然泛黄但依然清晰。
我走近看,发现是爷爷年轻时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人们表情严肃,没有一丝笑容。
\"分头找,\"哥哥低声说,\"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我去书房,你检查卧室,弟弟...\"
弟弟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我惊恐地四处张望,最后在楼梯口看到了他,他正一步步往二楼走去,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弟弟!\"我喊道,但他没有回头。
\"我去跟着他,\"哥哥迅速做出决定,\"你去爷爷以前的卧室看看,就在一楼走廊尽头。\"
我点点头,尽管心里一千个不愿意单独行动。走廊里又长又暗,地板在我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经过一扇门,我都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前进。
爷爷的卧室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出乎意料地整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床铺得一丝不苟,书桌上的钢笔和墨水台摆放整齐,甚至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好像爷爷随时会回来继续阅读。
我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照片里的爷爷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站在老宅门前,身旁是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的姿态我再熟悉不过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探头。
照片下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与守门人立约,1952年冬\"。
我颤抖着伸手想取下照片,却听到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回头一看,卧室门自己关上了。
\"哥哥?\"我试着喊了一声,却没有回应。
房间里突然变得异常寒冷,我呼出的气在面前形成白雾。书桌上的书页开始自己翻动,最后停在一页上。我鼓起勇气走近,看到那一页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下面写着几行字:
\"长孙以血脉为契,守门人护家宅安宁。然每代必献一人为凭,至孙辈止。\"
我还没完全理解这段话的意思,就听到床底下传来一阵抓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木板,我死死盯着床下那片黑暗。
抓挠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湿漉漉的喘息声。接着,一只惨白的小手从床下伸了出来,手指细长,指甲漆黑尖锐。
我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后退时不小心撞上了书桌。桌上的墨水瓶倒了,里面深红色的液体泼洒在那本打开的书上,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墨水,而是血。
血接触到书页的瞬间,整个房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墙上的照片纷纷掉落,玻璃相框摔得粉碎。我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的主人在慢慢爬出床底——
那是一个瘦小的身影,全身惨白,穿着几十年前的儿童服装。它没有脸,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皮肤。
就在它即将完全爬出来时,房门被猛地撞开。哥哥冲了进来,手里举着那枚铜钱。
\"滚回去!\"他怒吼一声,将铜钱砸向那个怪物。
铜钱击中怪物的瞬间,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被吸尘器吸走的灰尘一样扭曲着缩回了床底。
震动停止了,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打翻的\"墨水\"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弟弟呢?\"我颤抖着问。
哥哥脸色苍白:\"不见了。我刚追上二楼,他就消失了。\"
\"那是什么东西?\"我指着床底。
\"另一个'祭品',\"哥哥的声音充满痛苦,\"那是爷爷那辈的,被守门人带走的孩子。\"
哥哥扶我站起来,我给他看了书上的文字和墙上的照片。\"这是什么意思?每代必献一人?\"
哥哥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这是爷爷和守门人做的交易。守门人保护家族,但每一代林家都要给它一个孩子。\"
\"什么?!这太疯狂了!\"
\"但最后写着'至孙辈止',\"哥哥指着那行字,\"也就是说,到我们这一代,契约就结束了。\"
\"所以它现在要...\"
\"它想要违背契约再带走一个孩子。\"
我们同时想到了弟弟,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我们必须找到他,\"哥哥拉起我的手,\"它一定把他带到了契约签订的地方,很可能是地下室。\"
我们刚冲出房间,整栋房子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但就连那也迅速暗淡下去,仿佛太阳正在被吞噬。
我们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摸索着前进,寻找通往地下室的路。每走一步,温度都在下降,我们的呼吸在面前形成白雾。
厨房的角落里,我们终于发现了一扇几乎与地板融为一体的暗门。哥哥费力地拉开它,露出一段陡峭的楼梯,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先下,\"哥哥说,\"你紧跟着我。\"
楼梯在我们脚下发出不祥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断裂。下到一半时,我的手机突然死机了,哥哥的也一样。我们陷入完全的黑暗中,只能靠触摸墙壁前进。
终于,我们踩到了坚实的地面。地下室比上面更加寒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味,那是血的味道。
\"弟弟?\"我小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远处突然亮起一小团幽蓝的火焰。借着那微弱的光,我们看清了地下室的景象。
这是一个圆形的石室,墙壁上画满了与书中相同的奇怪符号。正中央是一个石台,弟弟躺在上面,一动不动。石台周围站着五个黑影,高矮不一,但都保持着那个熟悉的探头姿势。
石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更高大的黑影,比其他的都要凝实。当我们出现时,它缓缓\"转头\"看向我们。
\"林家的孩子,\"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沙哑而古老,\"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哥哥挡在我面前:\"放了弟弟!契约上写着'至孙辈止',你不能带走他!\"
黑影发出一种类似笑声的诡异声响。\"聪明的孩子,读过契约了?但你们理解错了,'至孙辈止'不是结束,而是最后的选择时刻。\"
它向前飘了几步,形态变得更加清晰。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形,它的脖子特别长,手臂几乎垂到膝盖,手指像蜘蛛腿一样细长。
\"你们的祖父和我立约时,承诺林家每一代都会献上一个孩子,作为交换,家族将繁荣昌盛。但到孙辈,也就是你们这一代,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我带走你的弟弟和你们继续签订契约,要么...\"
\"要么怎样?\"我鼓起勇气问。
黑影突然转向我,尽管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注视\"我。\"要么由长孙自愿成为祭品然后结束契约。\"
哥哥倒吸一口冷气。\"所以如果我自愿代替弟弟...\"
\"哥哥,不行!\"我抓住他的手臂。
黑影又发出那种可怕的笑声。\"选择吧,林家的孩子。时间到了。\"
躺在石台上的弟弟突然坐了起来,但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嘴角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石室里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的符号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五个小黑影向石台聚拢,伸出手指向弟弟。我知道,无论哥哥做什么选择,我们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突然从楼梯方向传来:
\"住手!\"
我们同时转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站在楼梯口——是爷爷,他拄着拐杖,脸色苍白但是眼神坚定。
\"爷爷?\"哥哥震惊地喊道。
黑影转向爷爷,形态变得不稳定起来,像是在愤怒地波动。\"林守义…\"
爷爷艰难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我们和黑影之间。\"契约上说,到了他们这一辈,契约就自动结束了,你不能带走他们的弟弟,更不能带走长孙来结束契约。除非……\"
\"除非什么?\"我和哥哥异口同声地问。
“除非他们愿意继续和你签订新的契约!”爷爷没有回头,继续盯着黑影:\"告诉他们真相,守门人,告诉他们你要那些孩子做什么。\"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膨胀起来,几乎填满了半个石室。\"这不影响是否继续建立新契约,\"它的声音变得更加刺耳,\"他们只需要知道我可以让你们家族繁荣昌盛,而代价是每一辈奉献一个孩子。\"
\"不,\"爷爷出人意料地强硬,\"你必须要让他知道一切。\"
\"老东西,\"它低声说,\"你早就该死了。\"
然后它转向我们,尽管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狞笑:\"那些孩子,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他们的生命延长了我的存在,他们的恐惧滋养了我的力量。你们的叔叔,林家的第一个祭品,现在就在那里——\"
它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小黑影。
\"每带走一个林家的孩子,我的力量就增强一分。而现在,我几乎可以真正活过来了,只需要最后一个祭品。\"
我胃里翻腾,几乎要吐出来。哥哥的脸色惨白,紧紧抓着我的手。
爷爷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旧的小刀,刀身上刻满了与墙上相似的符号。\"我当年犯下的错,今天该了结了。\"他对我们说,\"孩子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彼此的手。\"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爷爷就用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滴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黑影发出愤怒的尖叫,向爷爷扑去——
就在这时,弟弟突然从石台上跳下来,眼睛恢复了正常。\"姐姐!哥哥!\"他哭喊着向我们跑来。
我们三人紧紧抱在一起,而爷爷和黑影的搏斗愈演愈烈。石室开始剧烈震动,墙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快走!\"爷爷在混乱中喊道,\"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身后传来爷爷痛苦的喊声和黑影刺耳的尖叫。就在我们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整个房子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阳光突然透过窗户洒进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我们瘫坐在厨房地板上,弟弟在我怀里抽泣,哥哥则死死盯着那扇已经自动关闭的地下室暗门。
\"爷爷...\"我轻声呼唤,但知道不会得到回应。
哥哥慢慢站起来,拉起了我和弟弟。\"我们得离开这里。\"
当我们跌跌撞撞地走出老宅时,隔壁的老太太又出现在院子里。她看着我们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结束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哥哥点点头,紧紧搂着我和弟弟的肩膀。\"结束了。\"
老太太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匆匆回屋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我们三个紧紧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几眼,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直到家门口,哥哥才开口:\"这件事,永远不要告诉爸妈。\"
我和弟弟点点头。
第198章 《阴债 上》
手机导航上显示还有一百米就到目的地,我却再一次经过了这家优优便利店。
这已经是第三次经过这家便利店,早在第一次经历这家便利店店时,导航上就显示快到目的地了。
跟着导航走了十几分钟,却一直没有到达目的地,反而是又回到了便利店。本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路,就硬着头皮继续按着导航走。
十几分钟后,我再次回到了这家便利店。
此刻的我额头上满是汗珠,一滴一滴的滑过脸颊,滴落在地上。
我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确认手机上的导航,蓝点代表我的位置,红点是算命先生的住处,两者只有一点点距离,可是导航给我的路线还是之前走过两遍的那条。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导航女声机械地宣布。
\"开什么玩笑!\"我对着手机低吼,手指在屏幕上狂点刷新。
地图闪动了一下,红点突然跳到两百米外。\"请沿当前道路直行,然后右转。\"导航给了我一条新的路线。
\"真是见鬼了。\"我嘟囔着,加快了脚步。
可我却第四次回到了优优便利店,老板娘正站在门口倒垃圾。
她抬头看见我,眼神变得古怪。\"小伙子,你在这转悠半天了,找什么呢?\"
\"请问陈半仙的算命馆是在这附近吗?\"我擦着汗问。
老板娘的表情瞬间僵硬:\"你、你找他做什么?\"
\"看财运。\"我被她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摇摇头:\"往前走,看到红灯笼右拐,尽头那家门上贴着符的就是。\"
按照老板娘的指示,我终于在一条隐蔽的小巷尽头找到了那间算命馆。破旧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上方挂着两个暗红色的灯笼。
我抬手要敲门,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进来吧,等你多时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屋里的光线很昏暗,香烛的气味浓得直呛人。我的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八仙桌后,桌上摆着铜钱、龟壳和一本泛黄的古书。
他头顶的灯泡有些接触不良,不停的闪烁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我肩膀后方。
我下意识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陈师傅,我是朋友介绍来看财运的,这几天总是不顺...\"
\"先把你的米和外套放桌上。\"他打断我的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香。
我从口袋里掏出刚在便利店买的小包免洗米,又把外套脱下来。这是朋友告诉我的规矩,见算命先生要带新鲜大米。
陈半仙没回答,点燃三支香插在米堆上,青烟笔直上升,却在半空突然拐弯,朝我飘来。他盯着烟雾的走向,眉头越皱越紧。\"三天了,对吧?\"
\"什么三天?\"
\"那东西跟着你三天了。\"他声音低沉。
陈半仙从桌下拿出一个铜盆,把我的米倒进去,又抓起我的外套在上面晃了三圈。\"说说吧,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我咽了口唾沫,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加班到凌晨一点,我去了公司附近那台24小时Atm机。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插卡、输密码,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我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
我声音开始发抖,\"一个老人,站得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的气味,一股中药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陈半仙的眼睛眯起来:\"他看你取钱了?\"
\"我不确定,但感觉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银行卡和密码键盘。\"当时我浑身不自在,只想加快操作速度赶紧离开。
\"取完钱我转身时,他已经不见了。取款机的亭子门没有开过,他就这么消失了。\"
陈半仙突然抓起一把米撒向房间角落,米粒落地发出奇怪的\"沙沙\"声,像是打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
香炉里的香同时剧烈燃烧,短短几秒就烧下去半截。
\"他死了。\"陈半仙盯着那个角落说,\"那老人已经死了,他的灵魂附着在你的钱上。\"
听着陈半仙的话,仔细回想起来,那老人的脸色确实苍白得不正常,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神采,而且Atm亭的地面上,似乎有一滩反光的水渍,但那天根本没下雨。
\"他从那时就跟着你了。\"陈半仙拿起我的外套,在铜盆上方抖了抖,\"所以你的导航才会失灵,活人用电子,死人用阴气,他在干扰你的方向感,让你绕圈。\"
香突然\"啪\"地断了一截,掉在了米堆上。
陈半仙脸色骤变,迅速画了个符咒按在我额头。\"别看后面!\"他厉声警告,但已经晚了。
我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中药和霉味的气息喷在我耳后,就是Atm机里闻到的那个气味。
\"小伙子...\"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根响起:“把我的钱还给我…”
那只手搭上肩膀的瞬间,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脊椎像被灌进了液氮,从尾椎一路冰到天灵盖。
陈半仙的警告在耳边炸开时,我的脖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转动。
眼角余光先瞥见几根发青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污垢。再往上,袖口露出一截布满褐色尸斑的手腕。
当那张脸进入视野时,我喉咙里挤出的一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惨叫。
那张脸上布满蛛网般的紫黑色血管,嘴角直接咧到耳后,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
更恐怖的是它的眼睛,浑浊的眼白上浮着两粒针尖大小的黑点,正直勾勾盯着我装钱包的裤袋。
\"把钱还给我……\"
腐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陈半仙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他一把掀开道袍前襟,从内袋抓出个脏兮兮的布包,朝我身后甩出一把混着香灰的米粒。米粒在空中发出\"噼啪\"的爆响,像是打在烧红的铁板上。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他拇指掐着中指根部,结了个奇怪的手印朝我额头点来。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肩头突然一轻,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消失了。
我瘫在地上剧烈喘息,这才发现全身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陈半仙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弯腰从洒落的米粒中捡起三粒——那三粒米不知何时变成了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
\"钱包。\"他伸手向我,声音紧绷,\"快。\"
我的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裤子纽扣。当终于掏出那个棕褐色真皮钱包时,皮革表面竟然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刺骨。
陈半仙接过钱包时明显打了个寒战。他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先往上面撒了一小撮香灰。
灰白色的粉末刚接触钱包,钱包的皮面就迅速变黑,像被什么给吸收了。
\"果然。\"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钱包,\"你从Atm机取的钱里,混进了阴人用的冥钞。\"
当我的视线落在那一叠百元钞票上时,心脏几乎停跳。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赫然印着半个暗红色的指纹。
在昏暗的灯光下,钞票毛主席头像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陈半仙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钞票,对着灯泡一照。纸质明显比其他钞票厚,水印处本该是数字“100”的位置,竟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冤\"字。
\"这是买命钱。\"他把钞票扔进铜盆,立刻从香炉拔出一根燃着的香插进去。
火苗\"轰\"地窜起半尺高,绿色火焰中传出细微的、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
铜盆里的火焰突然熄灭,房间里陷入诡异的黑暗。
陈半仙划亮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听着,那个Atm机前的老人是横死的,他的魂附在流通的钞票上找替身。现在他认定你拿了他的买命钱,今晚子时一定会来讨债。\"
火柴烧到尽头,在最后一瞬的光亮中,我看见铜盆里的灰烬组成了一个清晰的数字——23:47。
\"还有十三分钟。\"陈半仙的声音在黑暗中发颤,\"你必须赶在子时前把这张阴钱放进Atm机,否则......\"
\"否则怎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得不正常。
回答我的是一阵刺骨的阴风。大门\"砰\"地自动打开,月光照进来,门槛外赫然摆着三枚锈迹斑斑的硬币,摆成一个倒三角形,这是民间传说中,阴人指路的方式。
陈半仙往我怀里塞了一叠符纸:\"跑!顺着硬币指的方向跑!记住,路上无论谁叫你名字都别回头!把阴钱塞回Atm机后立刻离开,千万别看屏幕显示什么!\"
我踉跄着冲出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第一枚硬币指向巷子右拐,第二枚出现在二十米外的路灯下。
第三枚硬币躺在Atm亭门口。玻璃门上布满雾气,隐约可见里面站着个人影。
我颤抖着摸出那张诡异的钞票,发现它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冥币,上面印着\"天地银行\"和老人的黑白照片。
就在我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亭内的灯突然熄灭。黑暗中,一个湿冷的东西贴上了我的手背...
那不是普通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黏腻感的湿冷,像是摸到了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滴答。\"
清晰的水滴声从亭内传出。
玻璃门上凝结的雾气突然开始流动,形成几道手指滑过的轨迹。我死死攥着那张变成冥币的\"钞票\"。
陈半仙给的那张符纸在口袋里,这大概是让我还能保持站立的原因。
我深吸一口气,用肩膀顶开玻璃门,
Atm亭内漆黑一片,只有机器屏幕发出微弱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混合着一股中药的苦涩气息。
我的双腿抖得像筛糠,但理智告诉我必须完成陈半仙交代的事。
小心翼翼地来到Atm机前,颤抖着掏出钱包里的银行卡。
机器发出\"嗡嗡\"的读卡声,异常缓慢。当屏幕终于亮起时,显示的竟然不是常规操作界面,而是一个监控录像画面!
画面里,我站在Atm机前操作,而那个老人根本不是站在我身后,而是像一件人形外套般紧贴在我的背上!他的下巴搁在我右肩,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输入的密码。
录像快进了几秒,显示我取出一叠钞票。就在我数钱的瞬间,画面突然出现干扰,其中一张百元钞票在监控里变成了冥币——正是现在我手中这张。
而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监控里的老人并没有\"消失\",而是像融化的蜡像般慢慢滑落到地面,接着像黑色的油渍一样渗进了我的影子里!
\"滋...滋...\"
屏幕闪烁几下后恢复正常,显示出存款界面。我颤抖着将那张冥币塞入存款口。机器发出不正常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传动轴。
突然,出票口\"啪\"地吐出一张凭条。我本能地抓起来看,一行歪歪扭扭的血红色小字:「利息未清,三日为限」
字迹在纸上微微凸起,摸上去有黏腻感,凑近闻竟带着铁锈味。我的大脑还没处理完这个信息,Atm机又\"滴滴\"响了两声,屏幕跳出一行提示:
「请取回您的卡片」
机器内部传来\"咔嗒咔嗒\"的怪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
银行卡缓缓吐出,原本蓝色的卡片变成了霉绿色,边缘布满黑色霉斑,卡号全部变成了\"4\"。
我不敢碰那张诡异的卡,但机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吓得我一把抓起卡片。
接触的一瞬间,一阵剧痛从指尖传来,像是被无数根冰针扎入,卡面上渐渐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我发疯似的撞开门冲出去,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跑出十几米后回头望,Atm亭凭空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我抬起手腕想要擦一脸上的看汗,却看见右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淡黑色的印记,像是被冰冷的手指紧紧握过留下的淤青,当我盯着看时,那些淤青竟然慢慢组成了三个模糊的数字:
723
这是什么期限的倒计时?还是某个恐怖的密码?
我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耳边又响起那个荒腔走板的戏曲声,这次听清了其中一句词:
\"......三日债,七日还,阎王殿前算利钱…”
第199章 《阴债 下》
我瘫坐在24小时便利店的塑料椅上,双手捧着杯热咖啡,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手腕上那圈黑色印记像烙铁烙上去的,隐隐作痛。
\"先生,您的关东煮好了。\"
店员的声音让我猛地一颤,差点打翻咖啡。
\"谢谢...\"我接过关东煮,竹签上的鱼丸突然裂开,露出里面黑红色的馅料,散发出一股熟悉的中药味。
我胃里一阵翻腾,推开食物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洗手间。
在洗手台,我用冷水不停的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723...723...\"
我念叨着这个数字,掏出手机想查查有什么特殊含义。
搜索引擎直接弹出一条新闻:《七旬老人因高利贷纠纷猝死Atm亭前,尸体三日后才被发现》。
新闻配图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个倒地的轮廓和熟悉的藏青色外套,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老人。新闻上,老人的死亡日期是去年7月23日。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手腕上的数字突然一阵刺痛,在723的熟悉旁边多出了一个2。
这不是什么密码,而是倒计时!距离7月23日,老人的忌日,还有两天!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债务已转让,利息每期723元。期限将至,速来清算。」
我想起陈半仙说的\"买命钱\",冷汗浸透了后背。点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差点把手机摔了——账户里的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次刷新就少723元。
\"叮铃——\"
便利店门铃响起,我抬头看见陈半仙站在门口,道袍上沾满香灰,手里拿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
他脸色比之前更难看,左眼充血严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斗。
\"你果然在这里。\"他快步走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那个老人是谁?为什么缠上我?\"
陈半仙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你被卷入了'阴债'。三年前这条街拆迁,那个老人叫林阿福,是最后一个不肯搬走的。他们设计让老人借了比高利贷,然后讨债的人在他常去的Atm亭前活活把他吓到心脏病发作。\"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疯狂的震动,银行发来一连串短信——余额已不足。最后一条写着:「抵押物即将清算,请及时充值。」
\"抵押物?\"我困惑地看向陈半仙,却发现他的表情比我还惊恐。
这时,我的手腕突然剧痛难忍。
\"他们在收利息。\"陈半仙抓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阴债利息不是钱,是生气、是寿命。\"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货架,手指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是便利店里的公用电话。绝望中,我抓起话筒胡乱按了三个数字:723。
电话居然接通了。
\"喂?\"一个声音响起,听起来异常疲惫。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握话筒:\"救救我!我在—\"
\"我知道你在哪。\"对方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我就在你身后。\"
脖颈后传来冰冷的呼吸。我僵硬地转头,看见那个老人站在我的身后,手里拿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贴在耳边。
\"游戏规则很简单。\"他放下电话,声音突然变成三个人同时说话,\"找到下一个,你就能自由。”
陈半仙从道袍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钱剑,但剑尖却在不停颤抖。
老人只是看了陈半仙一眼,只听“啪”的一声,陈半仙的铜钱剑断成了两截。他正在愣神之际,老人的枯手直接穿透了陈半仙的胸膛。从后背穿出,却没有血流出来。陈半仙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最后变成一具裹着道袍的干尸。
轻松解决了陈半仙,老人转头看向我:
\"游戏规则很简单,找到下一个,你就能自由。”
第200章 《封印之镜 上》
我叫林悦,今年三十二岁,和丈夫周明远结婚五年,生活一直平静如水,直到上个月某一天。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照在明远脸上。
他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雪花屏。
\"明远?怎么不开灯?\"我放下包,摸索着按下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我差点尖叫出声。明远的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眼睛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他的姿势更怪异,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上翘起,像是被无形的线吊着。
\"明远?\"我声音发颤,慢慢走近他。
他缓缓转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那不是明远的眼神。
\"你...回来了。\"他的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那天晚上,明远整夜没睡。
我假装睡着,却在黑暗中听到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声时轻时重。
凌晨三点,我实在忍不住睁开眼,正好看见他站在床边,俯身盯着我,嘴角咧到耳根。
\"你醒啦?\"他轻声说,呼出的气冰冷刺骨。
我尖叫着打开台灯,他却已经恢复正常,一脸困惑地看着我:\"怎么了?做噩梦了?\"
从那天起,明远变得越来越陌生。白天,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呆坐在沙发上,对任何声音都没有反应。
晚上,他却异常活跃,经常半夜爬起来在屋里游荡,有一次甚至试图从阳台爬出去。
我带他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精神科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最后诊断为\"急性抑郁症伴解离症状\",开了一堆药。
那些药片却像糖果一样毫无作用,明远的情况反而越来越糟。
\"林小姐,您丈夫的症状确实不典型,\"两周后的复诊中,医生推了推眼镜,\"但精神疾病的诊断需要时间观察...\"
\"观察?再观察下去他会死的!\"我失控地喊道。
之前明远还会勉强吃一些东西,这次复查时他已经三天没吃任何东西了,他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走出医院,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我扶着明远站在路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姑娘,你丈夫这不是病。\"
我转身,看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站在不远处的水果摊前。她穿着朴素的藏青色布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眼神却锐利得惊人。
\"您说什么?\"
老太太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明远,然后摇摇头:\"被东西跟上了。得找人看看。\"
我本想反驳,却在看到她眼神的瞬间哽住了。她的眼里有某种东西让我无法轻易否定她的话。
\"去哪里看?\"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妹妹懂这个。地址在这,趁现在还来得及。\"
纸条上写着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山村名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我立刻开车带着明远去见老太太的妹妹。
汽车驶进蜿蜒的山路,我按照偶尔出现的路标和老太太电话里的指引缓慢前进着。
明远坐在副驾驶,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手指不停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诡异的节奏。
\"快到了,坚持住。\"我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自己。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老旧的木屋前。屋前种着几株我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和草药的气味。
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和医院门口的那位老太太有七分相似。
\"余婆婆?\"我试探着问。
妇人点点头,目光直接越过我落在明远身上。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带他进来。快。\"
屋内比想象中整洁,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上面铺着黄布,放着香炉、铜铃和一些我不认识的器具。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神像,角落里点着红色的长明灯。
余婆婆示意明远坐下,但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角那盏红灯。
\"按住他。\"余婆婆突然说。
我还来不及反应,明远就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猛地向门口冲去。我和余婆婆同时扑上去抓住他。
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他的皮肤冰冷得像具尸体,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力气。
余婆婆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红绳,迅速在明远手腕上绕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
明远剧烈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上翻到只能看见眼白。
说来奇怪,那根看似普通的红绳一绑上,明远就像被抽走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嘴唇不停的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婆婆点燃三支香,烟雾在屋内缭绕。她手持一面铜镜,绕着明远慢慢走动,时而用镜子照他,时而用沾了水的柳枝轻点他的额头。
\"告诉我,他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老物件?\"余婆婆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等等,上个月明远去他爷爷的老房子接触过一面铜镜,说是祖传的...\"
余婆婆的眼神变得锐利:\"什么样的铜镜?\"
\"圆的,背面刻着些花纹,边缘有点破损...\"我回忆着,\"明远说那是他爷爷年轻时收的古董,一直放在阁楼上。\"
余婆婆放下铜镜,从桌下取出一个小瓷碗,倒入清水,然后滴入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水面立刻泛起诡异的波纹。
\"你丈夫的爷爷,是不是懂风水?\"她盯着碗问。
我惊讶地点头:\"您怎么知道?明远说他爷爷以前是这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文革时被批斗过,后来就不做这行了。\"
水面突然剧烈震动,余婆婆快速念了几句咒语,然后用手指蘸水弹在明远脸上。他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
\"他不是风水先生,\"余婆婆声音低沉,\"是镇邪师。这面镜子不是传家宝,是封印。\"
她转向我,眼神让我不寒而栗:\"镜子背面刻的不是花纹,是符咒。你丈夫的爷爷用命封住的东西,现在跑出来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那...那明远他...\"
\"还没完全占据,\"余婆婆从桌上拿起一把木剑,\"但再晚两天,你丈夫就回不来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像一场噩梦。余婆婆让明远喝下那碗水,他开始剧烈呕吐,吐出的却是黑色的粘稠液体。
屋内的温度骤降,明明没有风,墙上的神像却剧烈晃动。余婆婆手持木剑,在明远周围画着什么,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
一个沙哑、阴冷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余婆婆却像是听懂了,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语速也越来越快。
突然,明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那盏长明灯的火焰都停止了跳动。
\"明远?\"我颤抖着伸手碰他的脸。
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是我熟悉的、温柔的、属于我丈夫的眼睛。
\"悦...悦...\"他虚弱地呼唤我的名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我抱住他,泣不成声。他的身体终于有了温度,虽然还很虚弱,但那种可怕的冰冷感已经消失了。
余婆婆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暂时没事了。\"
\"暂时?\"我抬头看她。
老妇人疲惫地坐下:\"那东西被赶走了,但没被消灭。它还会回来。\"
明远虚弱地握住我的手:\"我记得...我记得一切。那面镜子...爷爷的日记...我早该想到的...\"
余婆婆给我们倒了杯热茶,听明远断断续续地讲述。
原来他在整理爷爷遗物时,发现了一本被藏起来的日记,里面提到一面\"镇邪镜\"。出于好奇,他找到了那面被藏在阁楼暗格里的铜镜,带回了家。
\"第一天晚上我就做噩梦,\"明远声音发抖,\"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床边...后来梦越来越真实,直到那天晚上,我突然控制不了自己...\"
余婆婆点点头:\"你爷爷用那面镜子封印了一个厉鬼。镜子破损,封印松动,它就跑出来了。现在它认得你了,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握紧明远的手:\"那我们该怎么办?\"
\"首先,把那面镜子带给我,\"余婆婆严肃地说,\"其次,你们得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鬼魂。它和你爷爷有很深的恩怨...\"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先休息吧。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他知道的比我多。\"
那天晚上,我和明远睡在余婆婆家的客房。这是两周来他第一次平静入睡,没有梦游,没有诡异的举动。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无法入睡。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就在我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那道银线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踩过。
我猛地睁大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床尾。它没有脸,只有一团人形的黑暗,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们。
我想尖叫,想摇醒明远,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影子慢慢向前移动,伸出\"手\"向明远伸去。
就在它即将碰到明远的瞬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余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炷点燃的香。影子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睡吧,\"余婆婆轻声说,\"今晚它进不来。\"
香的气味萦绕在房间里,我终于能够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充满怨恨和不甘。
第201章 《封印之镜 中》
清晨的山雾像一层纱幔笼罩着村庄,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我站在余婆婆家的小院里,看着周明远慢慢喝下一碗黑褐色的药汤。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但眼底仍残留着一丝阴影。
\"喝完这个我们就出发。\"余婆婆收拾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香烛、符纸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去见您说的那个人?\"我帮明远擦了擦嘴角。
余婆婆点点头:\"老吴。他和你老公的爷爷是旧识。\"她顿了顿,眼神闪烁,\"他知道那面镜子的来历。\"
明远的手突然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打翻。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一层冷汗。
\"怎么了?\"
他摇摇头,声音低沉:\"只是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
余婆婆猛地抬头:\"他说什么?\"
\"'它要出来了...我对不起小翠...'\"明远模仿着老人嘶哑的声音,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时我以为他在说胡话。\"
余婆婆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然后匆匆走进屋里。
十分钟后,我们踏上了通往深山的小路。余婆婆走在前面,手持一根缠着红布条的竹杖,不时在地上点点画画。
明远走在我身边,虽然虚弱但步伐坚定。我偷偷观察他,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路边的树丛,好像在寻找什么,或者害怕看到什么。
\"你在看什么?\"我小声问。
他摇摇头,凑到我耳边:\"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我回头望去,山路蜿蜒向下,消失在晨雾中。除了几声鸟叫,什么动静也没有。
但就在我转回头的一瞬间,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一抹红色在树后闪过。
\"余婆婆...\"我刚要开口,前方的老婆婆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我们安静。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那叶子本该是绿色的,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过。余婆婆将叶子凑到鼻前闻了闻,脸色骤变。
\"快走。\"她低声说,步伐明显加快了。
山路越来越陡,雾气也越来越浓。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屋顶长满青苔,烟囱里飘出缕缕炊烟。
余婆婆没有直接上前,而是从布包里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屋前的一块石头前。香烟笔直上升,然后突然转向,朝着我们来的方向飘去。
\"进来吧。\"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它暂时跟不进来。\"
木屋内比想象中宽敞,但光线昏暗。墙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器具——兽骨、干草药、铜镜,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坐在火塘边,正用一根长铁钳拨弄着炭火。
\"老吴,\"余婆婆说,\"周德全的孙子来了。\"
老人缓缓抬头。他的左眼浑浊发白,右眼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明远。那一瞬间,明远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像,真像。\"老吴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特别是眼睛,和周德全年轻时一模一样。\"
余婆婆示意我们坐下,然后直奔主题:\"那面镇邪镜,你知道多少?\"
老吴的独眼闪过一丝异光:\"周德全终于遭报应了?\"
\"吴叔,\"明远突然开口,\"您认识我爷爷?\"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炸开,火星四溅。老吴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口气:\"何止认识...我们曾经是搭档。直到他变了。\"
他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向一个老旧的木柜,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积满灰尘的相册。
翻开泛黄的页面,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祠堂前,一个高大英俊,一个瘦小精干。
\"这是...爷爷?\"明远惊讶地看着照片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很难将他与记忆中阴郁沉默的老人联系起来。
\"四十年前,我和你爷爷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镇邪师。\"老吴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他主外,负责驱邪捉鬼;我主内,负责制作法器和符咒。\"
他翻到下一页,照片变成了三个人——多了一个穿着花布衣裳,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站在两个男人中间,笑容明媚。
\"小翠...\"明远轻声说,显然认出了爷爷临终前提到的名字。
老吴的独眼湿润了:\"我妹妹。也就是那面镜子里的人。\"
屋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我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发生了什么?\"我鼓起勇气问。
老吴的讲述像一把刀,慢慢剖开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文革时期,红卫兵闯进村子,把周德全和老吴当作\"牛鬼蛇神\"批斗。小翠为了保护哥哥和周德全,主动站出来承认是自己装神弄鬼。她被关进牛棚,三天后被人发现吊死在梁上。
\"她不是自杀。\"老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人...那些畜生...他们...\"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明白了。
周德全当时被关在县里,回来时只见到小翠下葬。从那以后,他变了。
\"他开始研究一些禁忌的东西。\"老吴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一年后,村里开始有人离奇死亡。当年参与批斗小翠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状恐怖。
老吴发现周德全不知用什么方法,将小翠的魂魄拘在了一面铜镜里,并引导她去复仇。
\"我劝他收手,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老吴苦笑,\"他说,等该死的人都死光了,自然会送小翠往生。\"
但事情失控了。被仇恨侵蚀的小翠变得越来越凶厉,开始伤害无辜的人。周德全试图重新封印她,却发现已经无法完全控制。
\"最后他用了禁术,将自己的一半魂魄与镜子绑定,才勉强将她困住。\"老吴看向明远,\"他临终前是不是把那面镜子藏了起来?\"
明远脸色煞白:\"藏在阁楼的暗格里...他说那是传家宝,要我好好保管...\"
\"愚蠢!\"老吴突然暴怒,\"那是诅咒!\"
屋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木屋\"嘎吱\"作响。挂在墙上的器具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余婆婆迅速站起来,从布包里抓出一把香灰撒在门窗处。
\"它找到我们了。\"她声音紧绷。
老吴却出奇地平静:\"迟早的事。\"他转向明远,\"孩子,你爷爷晚年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一本书,或者另一件法器?\"
明远皱眉思索,突然眼睛一亮:\"有一本笔记!用红布包着,他说等我四十岁后才能打开看。\"
\"笔记在哪?\"老吴急切地问。
\"在老宅。\"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屋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划门板。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哭声幽幽响起,忽远忽近。
明远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余婆婆快速画着符咒,而老吴...
老吴哭了。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
\"妹妹,\"他对着门的方向说,\"放过这孩子吧。他不是周德全,仇恨该结束了。\"
刮擦声突然停止。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整扇门剧烈震动,门框处落下簌簌灰尘。
\"没用,\"余婆婆咬牙道,\"它已经完全被仇恨控制了。\"
老吴擦干眼泪,突然下定决心般走向火塘,从灰烬中扒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纸条。
\"我早该想到的,\"他说,\"周德全最后来过我这里,说如果他孙子有一天带着镜子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
明远接过钥匙和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周家老宅后山的一个地点。
\"这是什么?\"明远问。
\"你爷爷的救赎。\"老吴说,\"也是你的希望。\"
就在这时,窗户\"砰\"地一声爆裂,碎玻璃四溅。一股刺骨寒流涌入屋内,火塘里的火焰瞬间变成诡异的绿色。我们所有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
在翻滚中,我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穿过破碎的窗户——一个穿着褪色红嫁衣的女人,长发遮面,十指如钩。她飘在空中,缓缓向明远移动。
\"周...德...全...\"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你...骗...我...\"
明远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股力量死死压在地上。
红衣女鬼小翠悬浮在他上方,长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那张脸曾经应该很美丽,现在却扭曲变形,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色的牙齿。
\"不...是...\"明远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女鬼突然停下,歪着头打量他,然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他的孙子...也一样...\"
她伸出枯爪般的手,向明远的眼睛抓去。千钧一发之际,余婆婆将一碗液体泼向女鬼。那看起来像是清水,却让女鬼发出痛苦的嘶吼,身影变得模糊。
\"快走!\"余婆婆大喊,\"去那个地址!\"
我和明远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就在我拉开门的一瞬间,回头看见老吴站在女鬼面前,张开双臂。
\"妹妹,\"他轻声说,\"哥哥来了。\"
女鬼的动作迟疑了。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余婆婆拉起我们冲出木屋,沿着山路拼命往下跑。身后传来木屋坍塌的巨响和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知是人是鬼。
我们不敢回头,一直跑到山脚下的小溪边才停下。我双腿发软,跪在地上干呕。明远脸色惨白,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钥匙和纸条。
余婆婆喘着粗气,望向山上滚滚升起的黑烟:\"老吴用自己拖住了它...但是不会太久。\"
\"那个地址是哪里?\"我颤抖着问。
明远展开纸条,声音嘶哑:\"爷爷的密室,在老宅后面的山里。他说过那里有个防空洞...\"
\"我们必须去,\"余婆婆坚定地说,\"那里应该有能制服小翠的东西。\"
\"但现在是白天,\"我看了看表,\"才下午三点,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余婆婆却摇头:\"不,我们没时间了。\"她指向明远的脖子,\"看。\"
我这才注意到,明远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五个淡淡的青色指印,像是有人试图掐他。
\"标记已经打上了,\"余婆婆说,\"它今晚一定会来。我们必须在日落前找到你爷爷留下的东西。\"
明远摸了摸脖子上的指印,眼神变得坚定:\"走吧,回老宅。\"
在返回的路上,我注意到明远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粗重。当我们终于看到周家老宅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悦悦,\"他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我今晚,变回那个样子,不要犹豫。\"
我正要反驳,却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只能点头。
老宅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推开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明远径直走向书房,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红布包裹。
\"笔记在这,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是一枚银戒指,样式古朴。
\"爷爷的婚戒,\"他轻声说,\"奶奶去世后他就一直戴着,直到...\"
直到什么,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直到他将自己的一半灵魂封入那面镜子。
余婆婆快速翻阅着笔记,突然停在一页:\"找到了!\"
那一页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防空洞的位置,旁边还有一段文字:
\"吾罪孽深重,以邪术害人,终害己身。唯留此法,后人若遇小翠作祟,可往洞中取吾骨与镜合葬,或可平息其怨。德全绝笔。\"
明远的手开始发抖:\"爷爷的...骨头?\"
余婆婆神色凝重:\"他把自己的一半灵魂封在镜子里,肉体死后,那一半灵魂无法往生,只能依附在遗骨上。要想彻底平息小翠的怨气,必须让他们同穴而葬。\"
这意味着我们要挖开周德全的坟墓,取出部分遗骨。
\"天快黑了,\"余婆婆望向窗外,\"我们必须现在就去防空洞。\"
明远点点头,从工具间拿了一把铁锹和手电筒,我们三人沉默地走向老宅后山。
山路崎岖难行,灌木丛生。明远走在前面开路,动作越来越迟缓。有几次他停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我小声问。
他摇摇头:\"总觉得有人在叫我名字。\"
余婆婆闻言,立刻从包里取出一把香灰撒在我们周围:\"别回应任何呼唤。\"
终于,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我们找到了那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洞口。明远用铁锹清理出入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黑暗,显示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墙壁上布满奇怪的符号,有些像是用血画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我先下去。\"明远说着,弯腰钻进洞口。
我和余婆婆紧随其后。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匍匐前进。空气变得稀薄,充满了一种奇怪的铁锈味——或者说,血的味道。
就在我感觉快要窒息时,通道突然变得开阔,进入一个圆形石室。手电筒的光照出石室中央的一口石棺,棺盖上刻满了与铜镜背面相似的符文。
明远的手电筒突然闪烁几下,熄灭了。在完全的黑暗中,我听到石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余婆婆迅速点燃一张符纸,跳动的火光中,我们看到棺盖正在缓缓移动...
第202章 《封印之镜 下》
符纸的火光在漆黑的石室中跳动着,石棺的盖子正在缓慢移动。
我死死抓住明远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石棺。
\"后退。\"余婆婆低声警告着,同时从布包里摸出一把铜钱撒在我们面前,形成一道简陋的防线。
棺盖移动得越来越快,突然\"砰\"地一声完全滑开,撞在石室墙壁上。
符纸燃尽前的最后一秒,我瞥见棺内一抹刺眼的红色。
黑暗重新降临。我屏住呼吸,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明远的手电筒突然又亮了起来,光束照向石棺。
里面没有尸体,没有骸骨,只有一件折叠整齐的红色嫁衣,上面放着一个褪色的绣花荷包和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这不是...爷爷的...\"明远的声音变了调。
余婆婆小心地靠近石棺,用竹杖轻轻挑起嫁衣。随着衣料展开,一张泛黄的照片飘落在地。
明远弯腰捡起,照片上的三个人——年轻的周德全、老吴,以及那个叫小翠的姑娘。与之前看到的照片不同,这张照片上的小翠穿着这件红嫁衣,笑容羞涩。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吾爱小翠,今生无缘,来世再续。\"
明远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这...这是什么意思?爷爷和...小翠...\"
余婆婆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看来我们猜错了。你爷爷和小翠的关系,恐怕不只是师徒那么简单。\"
她从嫁衣下摸出一本薄薄的日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忏悔录\"三个字。翻开第一页,周德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原来小翠不仅是老吴的妹妹,也是周德全的未婚妻文革开始前,他们已经本已定下婚期。
奈何种种原因,周德全最后却娶了另外一位叫素芬的女子,也就是明远的奶奶。
周德全在笔记中写道,他研究那面古镜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救自己病重的母亲——镜子上记载着一种转移病痛的法术。
\"我欺骗了老吴,\"笔记中写道,\"告诉他镜子能镇邪,实则是想用它将母亲的病转移到一头牲口上。但法术失败,母亲死了,我却发现了镜子真正的力量——它能分离人的魂魄。\"
接下来的内容越来越令人不安。周德全发现镜子不仅能分离灵魂,还能储存和转移。
这时,他的妻子得了绝症。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他可以将妻子的灵魂暂时存入镜中,等找到健康的身体当做妻子的灵魂容器。
\"需要自愿的灵魂容器才可以,\"周德全写道,\"小翠八字纯阴,最为合适。她爱我,会理解的...\"
看到这里,明远猛地合上笔记本,脸色惨白如纸:\"不...这不可能...爷爷不会...\"
就在这时,石室突然剧烈震动,碎石和尘土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震得我们耳膜生疼。
\"它来了!\"余婆婆大喊,\"拿上东西,快走!\"
明远机械地将笔记本、荷包和小钥匙塞进口袋,我抓起那件嫁衣。我们刚冲向通道,就听见身后石棺\"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一股刺骨寒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爬出通道的过程像一场噩梦。狭窄的空间让人窒息,身后的寒气却越来越近。
当我们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洞口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一弯血红色的月亮挂在树梢,山林中弥漫着不自然的雾气。
\"回老宅!\"余婆婆气喘吁吁地说,\"那里有祖灵庇护,能抵挡一阵!\"
我们拼命往山下跑,但雾气越来越浓,明远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陌生而锐利。
我惊恐地看着他。在血色月光下,明远的面容似乎发生了变化,眉骨变更高了,嘴角的弧度也更加冷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属于他的威严。
余婆婆倒吸一口冷气:\"周...德全?\"
明远露出一丝苦笑:\"聪明。不过没时间解释了,那丫头已经疯了,见人就杀。\"
周德全抓起我和余婆婆的手,转向一条我根本没注意到的小径。
\"你...你对小翠做了什么?\"我颤抖着问。
明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那个陌生声音叹息道:\"我本想救素芬,但需要纯阴体质的灵魂容器。小翠被批斗身亡后,自愿用她的身体来救素芬,只是法术出了差错。\"
他的话语中充满痛苦:\"她的魂魄被镜子撕裂,一部分留在镜中,一部分附在嫁衣上,她的灵魂就化为了厉鬼。我用了二十年时间才将她的两部分魂魄重新封印。\"
余婆婆厉声质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吴小翠变成厉鬼的真相?\"
明远的脸扭曲成一个痛苦的表情。
我们终于看到了老宅的轮廓,但奇怪的是,整栋房子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红光中。二楼的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晚了,\"周德全的声音变得凝重,\"她已经进去了。\"
就在这时,明远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像是体内有两股力量在争夺控制权。他跪倒在地,发出非人的嘶吼,手指深深抓进泥土。
\"明远!\"我试图抱住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余婆婆迅速从包里取出一根红绳,在明远手腕上绕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明远的挣扎渐渐减弱,但眼神依然混乱,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他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余婆婆额头渗出冷汗,\"他爷爷的和自己的。他们正在争夺主导权。\"
周德全的声音再次从明远口中传出,但变得断断续续:\"听好...镜子...背面...有个暗格...钥匙...\"
明远的手艰难地伸进口袋,摸出那把从石棺中带出的小铜钥匙,塞到我手里。
\"打开它...里面有...素芬的...一缕头发...法术失败…小翠恨的...是这个...\"
话未说完,明远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他的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面容在明远和周德全之间快速变换。
余婆婆当机立断:\"林悦,你进老宅找镜子。我来稳住他。\"
\"我一个人?\"我惊恐地看着红光笼罩的老宅。
\"必须快去快回,\"余婆婆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包香灰,\"遇到危险就撒出去。记住,不要回应任何的呼唤,不要看它的眼睛!\"
我咬咬牙,攥紧钥匙和香灰包,向老宅跑去。越靠近房子,空气就越冷,呼吸都带着白气。前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二楼透出诡异的红光。
我摸索着打开手机照明,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屋内静得可怕,每一脚踩在地板上都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客厅里,家具东倒西歪,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搏斗。
铜镜应该在书房。我深吸一口气,向走廊尽头的房间移动。刚走几步,突然听到楼上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
别管,别听,我对自己说,专注目标。
书房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借着手机光,我看到书架上的书散落一地,那张放着铜镜的桌子翻倒在地。镜子就在墙角,背面朝上。
我跪下来,小心地翻转镜子。正如周德全所说,背面中央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锁孔。手指颤抖着将钥匙插入,轻轻一转,\"咔哒\"一声,一个小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白发,和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我刚要伸手去拿,突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从背后袭来。
\"找...什...么...\"一个阴冷的女声在我耳边低语,腐臭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
我僵在原地,心脏几乎停跳。余光瞥见一只青白色的手从肩后伸出,指甲漆黑尖利,慢慢向镜子探去。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镜子的瞬间,我猛地抓起香灰包向后撒去。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背后的寒意暂时退却。我趁机抓起白发和纸条,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
走廊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悬浮在半空,长发遮面,嫁衣滴血。小翠缓缓抬头,长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支离破碎的脸。
\"还...给...我...\"它每说一个字,嘴角就裂开更多,露出黑色的口腔。
我转身就跑,却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那个声音:\"还给我...还给我...\"每一个房间都走出一个红衣身影,将我团团围住。
来不及多想,我举起纸条和白发,对着那些逼近的红影。
所有红影同时停下。最前面的那个缓缓飘近,歪着头\"看\"着我手中的东西。
当它看清那缕白发时,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屋内的所有玻璃制品同时爆裂,我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红衣女鬼的身影开始扭曲变形,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是在经历巨大的情绪波动。我趁机爬起来,向门口冲去。
刚跑到门廊,一阵剧痛突然从小腹传来。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
\"孩子...\"我惊恐地意识到,\"我的孩子...\"
怀孕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明远。这两个月因为他的异常,我自己的不适都被忽略了。现在,在极度的恐惧和压力下,我可能要失去这个未出世的生命。
女鬼的尖笑在屋内回荡:\"痛...吗...我...更痛...\"
它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几乎贴着脸。如此近的距离,我能看清它脸上每一道裂痕,每一处腐烂的皮肉。
\"你...也...会...失去...所爱...\"它一字一顿地说,冰冷的手指抚上我的腹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门被猛地撞开。余婆婆搀扶着半昏迷的明远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老婆婆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
\"小翠!\"她厉声喝道,\"看看谁来了!\"
明远虚弱地抬起头:\"小翠...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
女鬼的动作停滞了。它慢慢转身,面对着明远,长发无风自动。
\"德...全...\"它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少了些怨毒,多了些悲伤,\"为...什...么...\"
明远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完全变了个人,当他开口时,完全是周德全的声音:\"因为我懦弱。利用你的爱,却不敢承认自己的罪。\"
女鬼的身影开始闪烁,时而变成照片上那个明媚的姑娘,时而恢复恐怖的厉鬼模样。屋内的红光也随之明暗不定。
周德全向前迈了一步:\"素芬已经往生多年。\"
他指向我,眼神温柔:\"她怀着明远的孩子,你的仇恨,别延续到无辜的下一代,好吗?\"
女鬼发出一声呜咽,飘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的腹部。它腐烂的面容上,似乎闪过一丝犹豫。
余婆婆趁机从包里取出那件红嫁衣和荷包:\"小翠,这是你的东西。你哥哥老吴让我告诉你,他永远爱你,希望你安息。\"
女鬼颤抖着接过嫁衣,将它贴在脸上,一滴黑色的液体从它眼中滑落,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小洞。
周德全的声音变得柔和:\"小翠,放下仇恨吧。我会陪着你,直到最后。\"
屋内突然刮起一阵旋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当我再次能看清时,女鬼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光团,飘在房间中央。
\"明远...\"它轻声呼唤,声音不再恐怖,而是像一个普通年轻女孩,\"保...重...\"
红光缓缓飘向铜镜,被吸入其中。镜面泛起一阵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明远的身体突然瘫软下来,周德全的气息完全消失了。余婆婆快步上前,将一面红布盖在镜子上,然后用朱砂在布上画了几道符。
\"结束了?\"我虚弱地问,腹部的疼痛仍未减轻。
余婆婆摇摇头:\"暂时压制住了。但要彻底解决...\"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老吴。他浑身是伤,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但还活着。
\"我感觉到妹妹的怨气消散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看到我们手中的东西后,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们知道了?\"
余婆婆点点头:\"周德全的魂魄刚才附在明远身上,亲自向小翠道歉了。\"
老吴的独眼湿润了。他蹒跚地走到铜镜前,轻轻抚摸盖在上面的红布:\"傻丫头...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
然后他转向昏迷的明远和我,目光落在我血迹斑斑的裤子上:\"孩子?\"
我点点头,泪水终于决堤:\"可能...保不住了...\"
老吴和余婆婆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喝下去。\"
余婆婆帮我扶起明远,老吴则小心地喂我喝下瓷瓶中的液体,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腥,腹部的疼痛开始减轻。
\"胎儿的灵魂最纯净,\"老吴说,\"它暂时安抚了我妹妹的怨气。但要彻底解决问题,还需要做一场法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小生命在不知不觉中救了我们所有人。
明远在这时苏醒过来,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看到我裤子的血迹,脸色瞬间惨白:\"悦悦!你...\"
\"我没事,\"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腹部,\"我们有孩子了。是他救了我们。\"
明远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最后定格在深深的愧疚上。他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老吴看着我们,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转向铜镜,轻声说:\"妹妹,看到了吗?新的生命,新的开始。放下仇恨吧。\"
镜子微微震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第203章 《探访精神病院》
快门声响起,我对着斑驳的墙壁又拍了一张。
这座废弃的精神病院据说有上百年历史,是城市探险者的圣地。作为自由摄影师,我很喜欢寻找这种充满故事的地方。
\"再拍几张就撤吧。\"我自言自语道。
十月的风从破碎的窗户灌了进来,夹带着一股腐烂发霉的味道。
我走到三楼尽头的那间病房,据说这里曾经是\"治疗\"最危险病人的地方。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房间中央那锈迹斑斑的铁床,床脚上还拴着已经腐烂的皮制束缚带。
\"这里构图不错。\"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观察整个房间。
就在我按下快门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窗户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放下相机,快步走到窗前。窗外只有摇曳的树影和远处的城市。
大概是飞鸟吧,我想着,便检查起刚才拍的照片。
照片里,在窗户的玻璃上,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正盯着镜头,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整张惨白的脸。
我颤抖着放大照片想看的更仔细些,可是那人影却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户,仿佛从未存在过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不断查看那张照片,白影再也没出现。也许只是光线把树影投射在玻璃上产生的错觉吧,我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当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个冰冷的东西正沿着我的小腿往上爬。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一股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就像黑暗中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第二天一起床,我发现自己浑身酸痛,仿佛与人搏斗了一整夜。
我的手臂和背部也出现了几处莫名其妙的淤青,形状像是手指的抓痕。
\"你看起来糟透了。\"咖啡店里,好友陈明盯着我发黑的眼圈说。
我把照片的事告诉了他,他皱起眉头:\"你该不会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东西了吧?\"
\"别开玩笑了。\"我勉强笑了笑,却想起昨晚睡觉时的那种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情况越来越糟。我开始在半夜惊醒,全身像被无数细针扎刺,特别是头部、膝盖和脊椎,疼痛来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快。
有时我会感觉有东西趴在我背上,它的重量压得我呼吸困难;有时又像有蚂蚁在皮肤上爬行,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大腿。
最可怕的是那个周五的晚上。
我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耳边传来女人的轻笑,冰冷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想起身开灯,却发现身体完全无法动弹——鬼压床。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我,我能感觉到有东西正站在床边俯视着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气息。
不一会,我又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坟地中间,无数苍白的手破土而出,它们抓住了我的脚踝。
一条巨大的黑蛇从墓碑后滑出,缠绕上我的身体,蛇信子舔舐着我的脸颊...
\"啊!\"我尖叫着醒来,全身被冷汗浸透。床单上却出现了几个泥手印。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医生听完我的描述后,给我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你这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睡眠瘫痪和幻觉,\"他推了推眼镜,\"休息几天就好了。\"
医生开的药片毫无作用。幻听越来越频繁,有时是窃窃私语,有时是尖锐的笑声。
更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东西在我体内游走,从左臂到右腿,留下了一路冰凉。
我的半边脸常常会变得冰冷,而另一边却热得发烫。
\"你得找个懂行的人看看。\"陈明严肃地说,\"我认识一位研究民俗学的教授,他对这类事情很有研究。\"
张远山教授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古籍和奇怪的民俗工艺品。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听完我的经历,他仔细检查了我拍的所有照片,特别在那张有白影的病院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你确实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有些灵体依附在特定地点,不愿被人打扰。相机捕捉到了它的存在,而它也注意到了你。\"
\"那为什么照片上的白影后来消失了?\"
\"因为它转移了,\"张教授直视我的眼睛,\"从照片里转移到了你身上。\"
这句话让我浑身发冷,原来它一直跟着我!
张教授给了我一张符纸,让我贴在卧室门上,又教了我几句驱邪的咒语。\"这只是暂时的,\"他警告道,\"要彻底解决,我们必须回到那个地方,弄清楚它为什么要缠上你。\"
当晚,我按照指示贴好符纸,念了咒语。
起初,似乎真的有效。我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没有噩梦,也没有针刺感。但第三天午夜,一阵刺耳的风铃声将我惊醒。
叮铃...叮铃...
可我家根本就没有风铃。
我蜷缩在被子里,全身发抖。
窗户外又传来一阵阵敲击声,这不是风吹的轻叩,而是有节奏的、几乎带着怒意的敲打。
接着,我听见了有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声音,却又辨不清说话的内容,只在某个瞬间清晰地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我死死闭着眼睛,直到声音渐渐消失。才鼓起勇气睁开眼,借着月光,我看到卧室墙上有什么在移动——是影子。
那影子从墙角慢慢爬上天花板,形状不断变化,最后定格成一个扭曲的人形。
当我扭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那张精神病院的照片时,窗户的位置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在相纸上蔓延...
\"啊!\"我抓起照片想扔出去,却感到一阵剧痛,相纸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手指,血滴在照片上,立刻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墙上的影子发出刺耳的尖笑,向我扑来。千钧一发之际,我想起张教授的咒语,嘶哑地喊了出来。
影子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像烟雾般消散了。
我颤抖着拨通张教授的电话,他让我立刻带着照片去他家。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窗户上的白影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这次,我能看清它的眼睛,两个黑洞般的窟窿,正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外的我...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抱着那张该死的照片冲进张教授家的门厅,浑身抖得像筛糠。
张教授披着睡袍,看到我的状态后立刻把我拉进客厅,反手在门上贴了张黄符。
\"我颤抖的将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上的窗户现在完全被那个白影占据,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似乎在跟随我们移动。
张教授戴上老花镜,仔细检查照片,眉头越皱越紧。\"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他声音低沉,\"这个灵体已经和你建立了某种联系,它在吸收你的恐惧来增强力量。\"
就在这时,照片突然在我眼前燃烧起来!蓝色火焰吞噬了相纸,却没有烧到茶几。火焰中,我分明看到那个白影在扭曲、尖叫...
\"趴下!\"张教授猛地将我按倒。
客厅的吊灯突然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般落下。黑暗中,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墙上挂的古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白影。
张教授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把古旧铜钱,撒向四周。
铜钱一落地,竟自行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四周的寒气顿时减弱了些。
\"听着!\"张教授紧盯着镜子,语速飞快,\"这不是普通的游魂。它有明确的意识和目的,而且力量正在增强。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弄清楚它为什么缠上你!\"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我还拍了其他照片,病院里的...\"
翻看相册时,所有在那所精神病院里拍的照片,角落里都多出了一个模糊的白影,而且越来越清晰。
最后一张拍摄于病院档案室的照片上,白影就站在我身后,一只苍白的手正搭在我肩膀上!
\"档案室?\"张教授抓住关键,\"你看到了什么记录?\"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老旧病历...\"我努力回忆,\"等等,有个抽屉标着'特殊处置病例',但上了锁...\"
张教授眼睛一亮:\"就是它!那个灵体很可能与那些特殊病例有关。我们得回去,找到那个抽屉。\"
\"回去?\"我声音都变了调,\"那东西就是从那里跟着我出来的!\"
\"正因如此,\"张教授严肃地说,\"要切断联系,必须回到源头。否则...\"他指了指我的手臂。
我顺着看去,我的左臂内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牙齿轻轻咬出的痕迹...
第二天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刻,我们三人站在了废弃精神病院铁门前。陈明也来了,他坚持要帮忙,脖子上挂着张教授给的一个护身符。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单独行动,\"张教授分发着盐袋和符纸对着我说道:,\"尤其是你,它对你的执念最深。\"
踏入病院的瞬间,我就像掉进了冰窟。明明外面阳光灿烂,里面却阴冷刺骨,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
我们直奔三楼的档案室,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却总感觉多出一个...
档案室比上次来时更乱了,仿佛有人翻箱倒柜搜寻过什么。那个标着\"特殊处置病例\"的抽屉依然紧锁,但锁眼锈迹斑斑。
\"让开。\"陈明从工具包里拿出撬锁工具,几下就弄开了抽屉。里面只有一份发黄的档案袋,封面上用红笔写着\"23号\"。
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滑落出来。这是一位年轻女子,已经瘦得脱相,眼睛大得吓人,直勾勾盯着镜头。照片背面写着\"23号,1972年入院,电击疗法后死亡\"。
\"电击疗法...\"张教授翻看档案,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不是治疗,是折磨。记录显示他们对23号进行了超量电击,导致心脏骤停...看这里,'实验性治疗',他们根本是在拿病人做实验!\"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响起尖锐的电流声,还有女人凄厉的惨叫。
档案上的字迹在我眼前扭曲变形,化作血红色的\"帮帮我\"三个字...
“林默!”陈明摇晃着我,\"你刚才像中邪一样,一直重复'她在墙里'这句话!\"
我这才回过神,发现档案不知何时被我攥得皱皱巴巴,手指上沾着奇怪的黑色粉末,闻起来像是烧焦的皮肤?
\"她在墙里...\"我喃喃自语,突然明白了什么,\"三楼尽头那间病房!就是我发现白影的地方!\"
我们来到那间特殊病房,正午的阳光透过破窗照在铁床上,束缚带的扣环泛着冷光。张教授示意我们检查墙壁。
\"这里!\"陈明敲击着床头的墙面,发出空洞的回响。我们合力扯下腐朽的墙纸,露出后面被水泥粗略填补的裂缝。
正当我们想办法撬开时,整栋楼突然剧烈震动!天花板簌簌落灰,远处传来铁门重重关上的巨响。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病房门猛地自动关上,陈明冲过去拉门把手,却像触电般缩回手,金属把手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看窗户!\"我惊恐地指向窗外。明明是大白天,窗外却迅速暗了下来,如同夜幕降临。
玻璃上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手印,从外向内按压,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想爬进来...
张教授迅速用盐在地上画了个圈,把我们三人围在里面。\"不要出这个圈!\"他点燃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拐弯,指向那面有裂缝的墙。
墙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带着铁锈味。液体在墙面上蜿蜒,逐渐组成几个大字:\"多管闲事者死\"
陈明吓得脸色煞白,但我却莫名平静下来。我盯着那些血字,突然很确定,她是在求救,而不是威胁。
那种被针扎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集中在右手,牵引着我指向墙面某处。
\"那里水泥比较新...\"我恍惚地说,拿起陈包里的撬棍走向墙面。张教授想拉住我,但我已经跨出了盐圈。
刹那间,病房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尖啸,所有玻璃同时爆裂。一个白色影子从天花板扑下来,我本能地抬起撬棍一挡——棍身顿时结满白霜,冻得我手掌生疼。
\"林默!回来!\"张教授大喊,摇动一个铜铃。铃声在密闭空间里形成奇特的回音,白影动作一滞。
我趁机用尽全力将撬棍插入墙缝,用力一撬。水泥块脱落,露出里面一只苍白的人手骨架!
就在我们震惊之际,白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房间开始天旋地转。墙上的血字变化了:\"救...我...\"
张教授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卷红线,让我缠在那只骨手上,同时开始诵念往生咒。白影在红绳缠上骨手的瞬间凝固了,渐渐显露出人形,正是照片中那个23号病人!
她的表情从狰狞变为哀伤,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触碰了她的额头...
刹那间,我坠入她的记忆——
1972年,雨夜。年轻的女教师苏婉被强行押入病院,只因她声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院长诊断她为\"精神分裂\",实则是看中她的特殊体质,想用极端电击\"激发潜能\"。
连续三十天的折磨后,苏婉在一次超大剂量电击中死亡。为掩盖罪行,他们将尸体砌入病房墙壁...
记忆闪回结束,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苏婉的灵体站在面前,眼中流下血泪。张教授继续诵经,红线发出淡淡红光。
\"她...她不是恶灵,\"我哽咽地说,\"她只是想要个公道...\"
苏婉的灵体点点头,指向档案室方向。我忽然明白:\"证据!那里一定有他们犯罪的证据!\"
灵体开始变淡,临走前,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她嘴唇微动,我终于听清了那句话:\"谢谢你!”
随着最后一句往生咒,苏婉的灵体化作光点消散。阳光重新照进病房,温度慢慢回升。
当我们再次看向那只从墙里露出的骨手时,发现它不知何时紧握着一把老式钥匙...
回到档案室,我们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最底层一个隐秘的保险箱。里面是院长日记和实验录像带,详细记录了对数十名病人的非人折磨。
\"这些足够让当年的涉案人员付出代价了,\"张教授翻看资料。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坚定的点了点头。
第204章 《中降头》
我叫俞明,今年三十二岁,曾经是深圳的某大型公司里最受器重的项目经理。
可现在,我却来到了成都工作。
我坐在咖啡馆里,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咖啡杯里的拿铁已经凉了。
\"先生,需要为您换一杯热的吗?\"服务员微笑着问我。
我猛地抬头,挤出一个笑容:\"不,不用了,谢谢。\"
这个普通的服务性询问却让我眼眶发热。
在过去的三年里,我几乎忘记了被人正常对待是什么感觉。
在广东和云南的日子里,每个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充满厌恶和嫌弃,仿佛我是什么不祥之物。
一切都开始于2019年的夏天。
那时我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担任项目主管,手底下带着二十多人的团队。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6月18日,我们刚完成一个重要项目,公司举办了庆功宴。
酒过三巡,市场部的李总监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俞啊,下个季度华南区的项目就交给你了,总部很看好你。\"
那是我职业生涯的巅峰时刻。可谁能想到,仅仅两周后,一切都变了。
噩梦是从7月初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梦见参加一些陌生人的葬礼,后来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内容也越来越恐怖。
我梦见自己站在殡仪馆里,周围全是哭泣的人,我低头一看,棺材里躺着的竟是我自己。
还有一次,我梦见母亲出了车祸,惊醒时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
\"你最近脸色很差。\"母亲在电话里担忧地说。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我这样安慰着她,也安慰着我自己。
事情远不止噩梦那么简单。我的工作能力开始莫名其妙地下降。
曾经信手拈来的项目方案,现在写出来漏洞百出;向来以细致着称的我,居然在重要客户演示时搞错了数据。
我变得异常\"倒霉\",走路会莫名其妙地绊倒,打翻咖啡,弄坏重要文件。
\"俞明,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李总监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这么低级的错误,不该出现在你身上。\"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什么都做不好了。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曾经友好的微笑变成了避之不及的躲闪,茶水间的闲聊在我走近时会突然停止。
人事部的王姐私下告诉我:\"有人说你身上带着晦气,碰过的东西都会坏掉。\"
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小张坐了我的椅子,第二天就发高烧住院了。虽然医生诊断是普通流感,但办公室里已经开始流传我\"被脏东西缠上\"的谣言。
\"俞明,公司决定调你去昆明分公司。\"李总监的话像一记闷棍,\"换个环境可能对你有好处。\"
我知道,这是变相的放逐。
让我恐惧的是,我确信这不是普通的职场挫折,我是被人\"整\"了。
我的家乡潮汕地区一直流传着\"降头\"的说法。小时候听奶奶讲过,如果得罪了懂行的人,可能会被下咒。
而我的这些症状——持续的噩梦、突然的霉运、周围人的排斥——全都吻合。
昆明四季如春,阳光明媚,但我的噩梦并没有停止。
相反,它们变得更加频繁和恐怖。我开始梦见一个穿黑衣的女人站在我床边,她的脸模糊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你还好吗?脸色像鬼一样。\"新同事问我。
我苦笑着摇头。在昆明分公司,历史再次重演。无论我多么努力,工作总是出错。
电脑莫名其妙死机,重要文件突然消失,甚至连我经手的打印机都会频繁卡纸。
\"俞主管,这份报表的数据对不上啊。\"财务部的小陈第三次来找我时,眼中已经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感到一阵眩晕,那些数字在我眼前跳动,像是有生命般故意扭曲自己。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但没人会相信。
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正在修改项目方案,突然闻到一股腐臭味。
我环顾四周,办公室里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那味道越来越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我冲进洗手间干呕,抬头时在镜子里看到一个黑影从我身后闪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最恐怖的一个梦。我站在一个陌生的灵堂里,四周点着白蜡烛。棺材盖缓缓打开,里面躺着的是我自己。而站在棺材旁的,是那个黑衣女人。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她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离开这里...\"她嘶哑地说,\"否则下一个就是你母亲...\"
我惊叫着醒来,全身被冷汗浸透。凌晨三点,我颤抖着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听到她睡意朦胧的\"喂\",我几乎哭出来。
第二天,我递交了辞职信。我知道必须走得更远,到一个那\"东西\"找不到我的地方。
成都。我选择这座城市不仅因为它距离广东足够远,还因为听说这里有许多寺庙和高僧,或许能镇住缠着我的邪祟。
说来奇怪,从踏上成都土地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到肩上的重担突然轻了。
在机场等出租车时,我居然睡着了,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的小憩。
\"师傅,去春熙路。\"我对出租车司机说。
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人,一路上给我介绍成都的好去处。这种普通的友善让我鼻子发酸,在过去的三年里,我已经习惯了别人避我如蛇蝎。
我在春熙路附近租了间小公寓,很快在一家本地It公司找到了工作。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一切都开始好转。
我的工作效率恢复了,甚至比从前更好;同事喜欢我,领导赏识我;最重要的是,噩梦彻底消失了,我每晚都能安睡到天亮。
一转眼,已经来成都六个月了,我坐在咖啡馆里,终于有勇气回顾那段黑暗的日子。也许距离真的切断了那个诅咒,也许成都的风水克制了那邪祟,又或许...
我的思绪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俞明?真的是你?\"
我抬头,看到张磊站在桌前,他是我在深圳公司的前同事。
眼前的张磊与我记忆中的判若两人:眼窝深陷,面色灰暗,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张磊?你怎么在成都?\"我惊讶地问。
他机械地在我对面坐下,眼神飘忽不定:\"公司派我来出差...你看起来...很好。\"
我注意到他说\"很好\"时眼中闪过的嫉妒和困惑。
\"你...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张磊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湿冷得像死人:\"我梦见你了,俞明。梦见你站在我床边,身后是那个没有脸的女人...\"
在他说话的瞬间,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腐臭味。
张磊的手像冰块一样冷,我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攥住。他双眼布满血丝,眼袋发青,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你认识她,对不对?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张磊满脸焦急。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突然停了,周围陷入诡异的寂静。
我闻到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三年前的恐惧如潮水般涌回,我的后背沁出冷汗。
\"我们先离开这里。\"我压低声音,匆匆结账后拉着张磊走出咖啡馆。
成都夏日的阳光本该温暖,此刻照在我的身上却只感到刺骨的冷。
张磊像具行尸走肉般跟在我身后,嘴里不停念叨着:\"我试过了,搬家、换工作、去寺庙都没用。\"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就在你从昆明的分公司辞职之后。\"张磊的眼神突然聚焦,死死盯着我,\"我就开始做噩梦。先是梦见葬礼,然后是她...\"
我带着张磊来到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
\"给我看看你的手臂。\"我突然说。
张磊愣了一下,慢慢卷起左袖。
他的手臂内侧出现了那个淤青的符号——一个扭曲的、像蛇又像锁链的图案。
这个标记曾经也出现在我的手臂内侧,就在噩梦开始后的第三个月。
\"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张磊的声音颤抖着,\"我去了医院,医生说只是普通淤血,可它一个月都不消...\"
我咽了口唾沫,\"我也曾经有过。\"
张磊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疼痛。\"帮帮我,俞明!我知道你摆脱了它!告诉我怎么做到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该怎么告诉他?我逃到成都纯属侥幸,根本不知道诅咒为何突然消失。但如果...如果诅咒是从我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
这个念头让我满是愧疚。
张磊曾经是我在深圳公司为数不多还对我保持友善的同事。在我最低谷时,是他偷偷塞给我一张写着\"挺住\"的纸条。
\"我...我不知道。\"最终我撒谎了,\"可能是成都的风水...\"
张磊眼中的希望之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曾经在我自己眼中出现过的绝望。
\"你撒谎。\"他低声说,\"我能感觉到,它认识你。那个女人...她在梦里叫过你的名字。\"
一阵恶寒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公园里的鸟鸣声突然消失了,树荫下的长椅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我再次闻到那股腐臭味,这次还混杂着某种古老香火的气息。
\"来我住的地方看看吧。\"张磊突然站起来,\"你就明白了。\"
我本该拒绝。理智告诉我应该远离这个可能把诅咒重新引向我的人。
但是某种更深层的、或许是愧疚的情绪驱使着我跟上了他。
张磊住在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我们爬了七层楼梯。每上一层,空气就变得更冷一些。到五楼时,我已经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就是这里。\"张磊掏出钥匙,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公寓里一片漆黑,尽管现在是下午三点。张磊摸索着开灯,灯泡闪烁几下后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般洒落。
\"又来了。\"他麻木地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看到公寓里一片狼藉。
墙上的日历停在三个月前的某一天,餐桌上摆着已经发霉的外卖,地上散落着各种护身符和佛珠,显然都是他尝试驱邪用的。
\"最开始只是噩梦。\"张磊的声音在黑暗中飘忽不定,\"然后东西开始会自己移动,电器无故的开启。上个月,我的猫...\"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回家发现它被钉在了墙上...\"
就在这时,厨房的水龙头突然自行打开,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张磊却像习以为常般一动不动。
\"她最喜欢玩这个。\"他苦笑着,\"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电视,有时候是...\"
卧室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吓得我跳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在公寓里肆虐——书本从架上飞落,窗帘无风自动,温度骤降到呵气成冰的程度。
\"她生气了。\"张磊的眼神变得空洞,\"因为我把你带来了。\"
黑暗中,我隐约看到一个人形黑影从卧室门缝下渗出,像沥青般在地板上蔓延。
腐臭味浓到令人作呕,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响起高频的嗡鸣。
\"走!\"张磊突然推了我一把,\"趁她还没完全出来!\"
我跌跌撞撞冲向门口,却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张磊站在客厅中央,被从地板升起的黑雾缠绕,他的表情既痛苦又释然。
在黑雾深处,我隐约看见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脸正对着我\"微笑\"。
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将恐怖的景象隔绝在内。我瘫坐在走廊上,全身被冷汗浸透。
直到对门邻居开门查看噪音,我才找回行动能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下了楼。
回到自己的公寓,我锁上门窗,把所有灯都打开。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收拾行李离开成都,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质问:你能逃到哪里去?如果这诅咒真的像传染病一样,逃到哪里才算安全?
我冲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眼下是深重的黑眼圈。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看到镜中的我身后站着一个黑影...
\"滚开!\"我对着空荡荡的浴室大吼,声音在瓷砖间回荡。
那天晚上,我时隔多日再次做了噩梦。梦里我回到张磊的公寓,看到他被黑雾完全吞噬。而那个无脸女人站在一旁,用没有嘴的脸\"说\":\"轮到你了。\"
我惊醒时是凌晨三点十八分,枕边手机突然亮起,显示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找到新目标了。你安全了。——张磊\"
我颤抖着回拨过去,听到的只有忙音。第二天新闻里报道,城南某公寓一名男子跳楼自杀,死者名叫张磊。
我本该感到解脱。如果诅咒的逻辑是每次只纠缠一个人,那么张磊的死意味着我终于自由了。但当我走在成都街头,路过那家咖啡馆时,熟悉的腐臭味再次飘入鼻腔。
我僵在原地,缓缓转身。咖啡馆角落里,坐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性,她正机械地搅拌着咖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而当我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抬头,用和张磊当初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俞明...帮帮我...\"
第205章 《二手衣柜 上》
我感冒了,鼻子塞得很厉害,头也昏沉沉的。
医生说适当的运动有助于恢复,所以我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在晚饭后出门开始遛弯。
初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我裹紧了外套,沿着熟悉的小区外围慢走。
这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
道路的拐角处那栋老房子这几天正在拆迁,已经拆了一大半,露出黑黢黢的内部结构。
我本不想多看,可就在经过时,一阵冷风突然灌进我的领口,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转头朝废墟里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差点让我魂飞魄散。
在斜靠着墙的一根断裂的木梁后面,蹲着一个黑影。
那不是物品的阴影,而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直面着我。
我全身僵硬,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东西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幻觉,这一定是感冒药的副作用...\"我喃喃自语,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
在走出十几米后,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废墟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黑影?
回到家,我冲了杯热牛奶,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不安。躺在床上时,我还在嘲笑自己胆小,居然被一堆废墟吓到。很快,感冒药的困意袭来,我沉沉睡去。
接着,噩梦开始了。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墙壁斑驳发黄,角落里堆满杂物。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老式蓝色西装,皮肤黝黑,半边身子藏在衣柜后面。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眼睛黑得没有一丝反光。
我本能地想逃,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男人缓缓从衣柜后移出,我才惊恐地发现——他没有下半身,腰部以下是一片虚无。
他朝我飘来,每当我一眨眼,他就离我更近一些。第三次眨眼后,他已经贴在我面前,冰冷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尖叫着想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跟我走。\"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
我拼命挣扎,却被他拖向房间深处的一扇门。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我绝望地大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像是有一群人在客厅聊天。接着,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推门而入,好奇地看着我。
\"姐姐,你在干嘛?\"
\"救我!快拉我一把!\"我向他伸出手。
男孩犹豫了一下,抓住我的手往回拽。第一次他没使上力,第二次他双脚抵住地面,猛地一蹬——
我惊醒了,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窗外阳光明媚,已经是中午时分。我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心跳。那个梦太真实了,尤其是被拉扯的感觉,现在手腕还隐隐作痛。
我低头看去,右腕上赫然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抓握过。
我强迫自己起床洗漱,试图用冷水洗去恐惧。镜中的我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感冒也更严重了,喉咙火辣辣的疼。
\"只是个噩梦,别自己吓自己。\"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却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我尽量避免经过那片拆迁区,宁可绕远路。但噩梦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每晚我都能梦见那个穿蓝色西装的男人,场景越来越清晰,他的触碰也越来越真实。
第四天晚上,我在加班后疲惫地回到家,发现门口的地垫上有一小块干涸的泥巴,形状像是个小小的脚印。我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大约是一个十岁孩子的脚大小。
我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
\"有人在吗?\"我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回应。我迅速开门进屋,反锁了所有门窗,还搬来椅子抵在卧室门前。
那晚我开着灯睡觉,却依然梦见了那个男孩。他站在我的床边,好奇地歪着头。
\"姐姐,你为什么要躲?\"他问,声音清脆得不像幻觉。
一整晚,我惊醒了三次,每次醒来都能看到床头柜上的物品被移动过。
最后一次醒来时,我看到房门微微在晃动。
第五天早晨,我决定不再坐以待毙。我请了假,前往社区办公室查询那片拆迁区的资料。
\"哦,那个老房子啊,\"社区工作人员翻着档案,\"原来是栋七十年代的老公寓,后来成了危房,一直计划着拆迁,直到上个月才批下来。\"
\"那里出过什么事吗?\"我试探着问。
工作人员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我勉强笑了笑。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三年前那里确实出过事。一个租户莫名其妙失踪了,警方调查了很久都没找到人。有人说看见他最后穿着蓝色西装...\"
蓝色西装?和我梦中的男人一样?
\"那个失踪的人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好像皮肤挺黑的,是个推销员。\"她摇摇头,\"不过你别多想,可能就是巧合。那片老房子年久失修,很多人都说阴森森的,拆迁前就没什么人住了。\"
我道谢离开,心里却更加不安。我真的被缠上了。
回到家,我开始搜索当地的新闻,终于找到三年前那起失踪案的报道。
报道配图是一张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那栋楼,之后再也没出来。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抖。虽然监控的像素很低,但那轮廓、那姿态和我梦中的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我买了安眠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睡个好觉。入睡前,我把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放在枕头下,床头还摆了一碗盐,听网上说盐可以驱邪。
起初似乎有些效果,前半夜,我睡的踏踏实实,没有做一个梦。
可半夜的时候,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将我惊醒。
我睁开眼,看到卧室角落里站着那个穿蓝色西装的男人,他的脸色青白,眼睛黑洞洞的。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跑,却动弹不得。男人慢慢飘近,伸出苍白的手。就在他要碰到我的瞬间,房门突然被撞开,那个小男孩冲了进来,像上次一样抓住我的手。
\"快醒醒!\"他焦急地喊道。
我猛地坐起,大口喘息着。房间里空无一人,房门却敞开着。
我明明记得睡前锁好了它。枕头下的护身符也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灰烬。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城里最有名的寺庙,求见住持。听完我的叙述后,老住持眉头紧锁。
\"施主,你确实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他沉重地说。
\"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住持给了我一张符咒和一小瓶圣水,嘱咐我每晚念诵特定的经文。
临走时,他看着我:\"这些只能暂时保护你。要彻底解决,你必须找出他们为什么找上你。\"
\"什么意思?我和他们素不相识啊!\"
\"灵体不会无缘无故纠缠生人,\"住持摇头,\"你与他们之间,必有因果。\"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住持的话。因果?我从未去过那栋老房子,也不认识任何穿蓝色西装的人…等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我刚搬来这个小区时,曾在二手市场买过一个老式衣柜。卖家说它来自一栋即将拆迁的老公寓,因为价格便宜我就买下了。现在想来,那栋公寓会不会就是...
当晚,我决定主动出击。入睡前,我没有服用安眠药,并在床边点了一支白蜡烛。
\"如果你们能听到,请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我轻声的念着。
那晚的梦格外的清晰。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客厅里,穿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窗边,小男孩坐在沙发上玩积木。
\"我叫陈默,你终于知道问了。\"西装男人转过身,他的脸此刻无比清晰,我都能看到他左眉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我们等了很久。\"
\"你们为什么缠着我?\"我在梦中问道。
\"我叫阿阳,不是我们选择你,\"小男孩抬起头,他的眼睛异常明亮,\"而是你选择了我们。\"
\"我不明白...\"
陈默走近一步:\"我们需要有人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我们是被谋杀的。\"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而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阿阳放下积木,走到我面前:\"姐姐,你能帮我们吗?\"
我正想追问,梦境突然扭曲破碎。我惊醒过来,发现蜡烛已经熄灭。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房间里还残留着蜡烛燃烧后的气味。
梦里的那个陈默说他是被谋杀的,我迅速打开电脑,搜索\"陈默 失踪案\"。
前面几条无光的结果后,我终于找到一则三年前的本地新闻:《保险推销员离奇失踪,警方怀疑与拆迁纠纷有关》。
报道中提到陈默是某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在旧城区拆迁前夕突然失踪,最后被人看见时穿着蓝色西装。文章末尾提到,陈默曾多次公开反对拆迁补偿方案,与开发商有过激烈冲突。
\"开发商...\"我喃喃自语,滚动页面寻找更多信息。报道中提到的开发商是\"世凯地产\",老板叫赵世凯。
世凯地产——正是负责我家附近那片拆迁区的公司。
我又搜索\"阿阳 失踪\",但没找到相关信息。
换了几种关键词组合后,终于在一个陈旧的论坛帖子里发现线索:十五年前,一个叫周阳的十岁男孩在旧城区失踪,案件至今未破。帖子里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虽然画质很差,但我一眼认出那就是梦中的那个男孩。
我打印出这些资料,连同那张泛黄的照片一起摊在餐桌上。
陈默和三年前的失踪案有关,阿阳则是十五年前的受害者,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都找上我?
冰箱突然发出\"咔\"的一声响,吓得我差点跳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冷汗,手指冰凉。
看了眼时间,才早上六点半,但我已经毫无睡意。
我冲了个热水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水流冲刷过身体时,我忽然想起住持说的\"因果\"。我买下了那个来自老房子的衣柜,每天经过拆迁区...这就是我与他们之间的连接吗?
换好衣服后,我决定去图书馆查更多资料。出门前,我把住持给的符咒贴在门上,又在四个墙角撒上了盐。
市立图书馆的地方志部门收藏着多年的报纸合订本。我申请查阅十五年前和周阳失踪案同期的报纸。管理员搬来几大本厚重的合订本。
翻到事发当月的报纸,一则小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旧城改造项目启动,首批住户搬迁》。
配图中,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在剪彩——赵世凯,他比现在年轻许多,但那鹰钩鼻和锐利的眼神一模一样。而站在人群边缘,一个穿蓝色西装的男人正皱眉看着这一幕。
\"陈默...\"我轻声呼唤,手指抚过那张模糊的新闻照片。他那时还活着,但显然对拆迁不满。
继续翻阅,我在社会版找到了周阳失踪案的详细报道。男孩放学后未归家,最后被同学看见在拆迁区附近玩耍。
报道中提到,当时那片区域刚开始拆迁,治安较乱。
我迅速拍下这些报道。两个失踪案,都关联到赵世凯,这绝不是巧合。
离开图书馆时已是下午。阳光刺眼,我却感到一阵阵发冷。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林晓小姐吗?\"一个低沉的男声,\"我是陈默的朋友。\"
吓得我手机差点滑落。\"谁给你的我的号码?\"
\"我看到你在查陈默的事。\"对方没有直接回答,\"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今晚七点,老城区咖啡厅见?\"
我犹豫了。这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突破口...\"你怎么证明你认识陈默?\"
\"他左眉上有道疤,是小时候摔的。\"对方立刻回答,\"他总是穿那件蓝色西装,说是为了显得专业。还有...\"
\"够了。\"我打断他,\"七点见。\"
第206章 《二手衣柜 中》
六点半,我开车前往约定地点。
老城区的咖啡厅就在拆迁区附近,破旧但安静。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茶,警惕地观察每一个进出的顾客。
七点整,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褪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环视一圈后径直走向我。
\"林小姐?\"他压低声音问。
得到我的点头确认后,他坐下,帽檐下的眼睛布满血丝,\"我是李强,和陈默一起在保险公司工作过。\"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确实是同一家保险公司。我稍微放松了些警惕。
\"你知道陈默是怎么失踪的?\"我开门见山。
李强紧张地搓着手,不时看向窗外。\"陈默死前在调查赵世凯。他发现赵在拆迁过程中用了不法手段,还害死过人。\"
\"周阳?\"我试探地问。
李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你知道?那你也应该明白有多危险。陈默收集了证据,准备举报赵世凯。就在他把材料交给警方的前夜,他消失了。\"
\"证据呢?\"
\"不知道。\"李强摇头,\"但陈默说过,如果他有不测,证据会自己出现。\"
我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他压低声音,\"陈默说,他相信那些老房子是有记忆的,特别是他住的202室。\"
202室——正是我那天看到黑影的位置。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李强苦笑:\"我害怕。赵世凯势力很大。但上周我开始梦见陈默,他说时候到了,然后我听说有人在打听他的事,就...\"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李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大变。\"我得走了。小心点,赵世凯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他匆匆离开,留下半杯咖啡。我透过窗户,看到他快步走向街角,却被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拦住。
他们交谈了几句,然后李强跟着他们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我的心沉到谷底。那辆车我认得,前几天开始就时不时出现在我家附近。
我迅速结账离开,从咖啡厅后门溜出去。刚拐进一条小巷,我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接近。我加快步伐,几乎跑起来,却在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啊!\"我惊叫一声,差点跌倒。
\"姐姐,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头,看到半透明的阿阳站在一扇小门前,朝我招手。
我顾不上多想,跟着他钻进门内。那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堆满了破旧的家具。
阿阳领着我穿过迷宫般的走道,来到一堵墙前。
\"他们找不到这里。\"阿阳说\"但你得小心,赵世凯派了很多人找你。\"
\"阿阳,你是怎么...死的?\"我鼓起勇气问。
他的身影闪烁了一下,就像是信号不良时的电视画面。
\"那天我在拆迁区玩,看到赵世凯和几个人把一个箱子埋在地下室。他想给我糖让我保密,但我跑了...第二天放学,他的车停在校门口...\"
阿阳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逐渐透明。我想抓住他的手,却穿过了空气。
\"等等!那个衣柜是怎么回事?陈默说的证据在哪里?\"
\"陈叔叔把它藏在了墙里,时间不多了,明天他们就要拆墙了...\"
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满屋子的阴影。我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找到出口,绕路回到停车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我不断回想阿阳的话。证据藏在墙里,明天就要开始拆墙了。
这意味着我必须在今晚行动。
我把车停在离家两个街区的地方,步行回去,警惕地观察四周。果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楼下,里面坐着两个人。
我绕到后门,发现门锁被撬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家具被人移动过,电脑也是开着的。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检查每个房间,确认没有人后才松了口气。
衣柜的门微微开着,里面所有的蓝色衣服都被拿出来,整齐地铺在床上,形成一条路线?从衣柜指向窗户。我拉开窗帘,窗外正对着远处的拆迁区。
\"你们想让我去那里...\"我喃喃自语。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别多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我删掉短信,反而下定了决心。
如果赵世凯这么紧张,那证据一定很重要。我换上深色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带上手电筒和手机,准备前往拆迁区。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衣柜。\"如果我帮你们,你们会离开吗?\"
房间里突然刮过一阵冷风,衣柜门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夜色如墨,我像影子一样穿过寂静的街道。拆迁区外围拉着警戒线,并没有人看守。
我钻过去,踩着碎石瓦砾向202室所在的位置走去。
月光下,废墟像一头沉睡的怪兽,断裂的钢筋如同利齿。我找到楼梯的残骸,小心地攀爬。二楼大部分已经塌陷,只有202室的那面墙还奇迹般地立着。
我打亮手电,光束扫过斑驳的墙面。
突然,光斑停在一处,墙面上有几道不自然的划痕,组成一个箭头,指向墙角的一块松动砖石。
我的心跳如鼓,手指颤抖着抠那块砖。它果然有些松动。我用力一拉。
砖块出来了,后面是一个小洞,里面塞着一个防水袋。
我取出袋子,里面是一叠文件和一张记忆卡。
就在这时,我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点,老板说今晚必须把那面墙拆了。\"
\"大半夜的,至于这么急吗?\"
\"少废话。\"
我迅速关掉手电,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楼梯处晃动。我无处可逃,只能紧贴着墙,祈祷黑暗能隐藏我。
突然,202室的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墙角处,一个黑影缓缓成形——陈默,这次他的整个身体都清晰可见,蓝色西装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面向楼梯方向,张开双臂。一阵阴风呼啸而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石。
\"什么鬼东西?!\"楼下的人惊叫。
\"快走!这地方邪门!\"
脚步声慌乱地远去。陈默的身影也逐渐消散,但在完全消失前,他转头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微笑的表情。
我长舒一口气,抓紧手中的证据,迅速离开。
回到家,我锁好所有门窗,拉上窗帘,才敢查看那些文件。
文件是陈默的调查记录,详细记载了赵世凯在拆迁过程中使用的非法手段:威胁、纵火、甚至谋杀。
最令人震惊的是一份名单——十五年来,拆迁区内\"意外死亡\"或\"失踪\"的七个人,包括周阳和陈默自己。每起案件都与拆迁进程的关键节点吻合。
记忆卡里的内容更惊人:一段模糊的视频显示赵世凯和几个人深夜埋藏什么东西在地下室;几张照片拍下了纵火现场有赵世凯的手下;还有一段录音,是赵世凯威胁陈默的对话:\"再敢多事,就让你像那个小孩一样消失。\"
我浑身发抖,既因为恐惧,也因为愤怒。
这些足够把赵世凯送进监狱了,但如何确保证据能安全到达警方手中?
我决定复制几份,明天一早分别寄给警方、媒体和律师。正准备操作时,客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我抄起棒球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客厅中央站着阿阳,他脚边是一个打开的旧皮箱,里面装满了儿童玩具。
\"姐姐,\"他急切地说,\"没时间了。赵世凯知道你拿了东西,他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仿佛印证他的话,窗外传来急刹车的声音。我跑到窗边一看,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我楼下,七八个男人正气势汹汹地冲进楼道。
\"怎么办?\"我慌了神,证据还在电脑里没复制完。
阿阳指向衣柜:\"那里!快!\"
我跑向衣柜,刚拉开柜门,一股强大的吸力就将我拉了进去。
不是比喻——我真的被吸进了衣柜内部,跌入一片黑暗。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202室。
房子里面完好无损,就像是时光倒流回到了拆迁前。陈默站在窗边,阿阳坐在床上玩积木,场景与我之前的梦一模一样。
\"欢迎来到中间地带。\"陈默转身说道,声音不再阴森,反而带着一丝温暖,\"这里既不是生者的世界,也不是死者的世界,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缝隙。\"
\"我...死了?\"我惊恐地问。
阿阳咯咯笑起来:\"没有啦,姐姐。我们只是把你暂时带到这里躲一躲。赵世凯的人找不到这里的。\"
窗外,现实世界像是被一层毛玻璃隔开,我能模糊看到几个人闯进我的公寓,翻箱倒柜。
\"现在你有证据了,\"陈默说,\"但赵世凯不会轻易认输。他背后有更黑暗的力量。\"
\"什么意思?\"
\"那些失踪的人,不全是普通的谋杀。\"陈默的声音低沉,\"赵世凯在进行某种仪式,用无辜者的灵魂换取财富和权力。\"
\"那我们该怎么办?\"
\"明天是拆迁的最后期限,也是月圆之夜。\"陈默说,\"赵世凯会在午夜完成最后的仪式。你必须阻止他,释放那些被困的灵魂。\"
\"我一个人怎么对抗他?\"
阿阳跳下床,拉住我的手,\"不是一个人,姐姐。我们会帮你。\"
窗外,搜寻我的人似乎放弃了,陆续离开。陈默点点头:\"该回去了。记住,明天午夜,拆迁区地下室。带上证据和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一把老式钥匙。\"这是202室的钥匙,也是打开真相的钥匙。\"
阿阳拥抱了我一下,然后和陈默一起向后退去,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勇敢点,姐姐。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我发现自己从衣柜里跌出来,回到了公寓。
窗外已经是黎明,楼下空无一人。电脑还开着,证据安然无恙。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复制文件。
我将证据复制了三份,一份寄给了我的大学同学王琳——她现在在省报工作;一份寄给了我的表哥,他是律师;最后一份我亲自送到了市公安局的举报信箱。
做完这些,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我开始为午夜的行动做准备。住持给的符咒已经化为灰烬,圣水也所剩无几。
我翻箱倒柜找出所有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手电筒、瑞士军刀、盐、还有外婆留给我的玉佛吊坠。
衣柜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我走过去,发现里面挂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蓝色外套。
当我触碰它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臂,同时脑海中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黑暗的地下室、闪烁的烛光、地上用粉笔画出的诡异符号...
\"这是你的记忆?\"我轻声问。
衣柜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叹息声传来,温度又降低了几度。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件外套取下来穿在身上。奇怪的是,穿上后那股寒意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王琳。
\"林晓,你发给我的东西...天啊,这太惊人了!我已经交给主编了,他说会立即成立调查小组。\"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抖,\"你从哪搞到这些的?\"
\"说来话长...\"我犹豫了一下,\"王琳,如果我今晚出了什么事,请你一定要确保这些材料公之于众。\"
\"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等等——\"
我挂断了电话,关机。窗外阳光明媚,与我将要面对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做好一切的准备,我躺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傍晚六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透过猫眼,我看到表哥李岩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你怎么来了?\"我开门让他进来。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收到你的快递我就立刻赶来了。林晓,你卷入什么了?这些证据足够把赵世凯送上断头台,但你也极其危险!\"
\"我知道。\"我给他倒了杯水,简单解释了事情经过,当然省略了灵异部分。
李岩听完,眉头紧锁:\"太冒险了。我已经联系了警局的朋友,他们会秘密调查。你今晚哪都别去,跟我回省城。\"
\"不行,\"我坚定地摇头,\"我必须今晚去拆迁区。\"
\"为什么?\"
我正想编个理由,客厅的灯突然闪烁起来,温度骤降。
李岩打了个寒颤:\"怎么回事?\"
阿阳的身影在墙角逐渐显现,只有我能看到。他对我摇摇头,指了指李岩,又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表哥,你看起来很累。\"我突然说,\"要不要喝杯茶休息一下?\"
趁他去洗手间时,我迅速在他的茶里加了几粒安眠药,这是我从自己失眠时用的药里省下来的。
二十分钟后,李岩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对不起。\"我轻声说,给他盖好毯子,把备份的证据和一张写有所有密码的纸条放在他口袋里。
第207章 《二手衣柜 下》
时钟指向十一点,该出发了。
我穿上蓝色外套,戴上玉佛吊坠,把盐和瑞士军刀装进口袋。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衣柜,衣柜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夜色如墨,月光时隐时现。我避开主干道,穿行在小巷中,向拆迁区前进。
越接近目的地,胸口的玉佛就越发温热,几乎要烫伤皮肤。
拆迁区里,大部分的建筑已经被夷为平地,只有几面孤零零的墙还矗立着,像墓碑一样指向夜空。
202室所在的那栋楼现在只剩下一半,楼梯完全坍塌。
地下室的入口原本在一楼,现在被瓦砾半掩着。
我搬开几块碎石,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手电筒的光束照下去,露出一段残破的楼梯。
深吸一口气,我钻了进去。
越往下,空气就越发浑浊,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臭。
在楼梯尽头,一扇锈蚀的铁门微微开启,透出摇曳的烛光。一阵阵吟诵声从里面传来,偶尔还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声音。
我关掉手电,蹑手蹑脚地靠近,从门缝向内窥视。
地下室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五芒星,每个角点着一支黑蜡烛。赵世凯站在图案中心,穿着怪异的红色长袍,手中捧着一本古旧的书。
他面前跪着三个人,双手被缚,其中一个是李强!他们看起来神志不清,眼神呆滞。
五芒星外围站着四个穿黑袍的人,低声吟诵着听不懂的咒语。墙上挂着一面黑镜子,镜中不是反射的房间,而是翻滚的黑雾,偶尔浮现出扭曲的人脸。
\"时辰已到,\"赵世凯的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回荡,\"最后的祭品已经备好,今夜我们将完成伟大的工作。\"
一个黑袍人上前:\"老板,那个女的还没找到。\"
\"无所谓,\"赵世凯冷笑,\"三个活祭品足够了。等仪式完成,她的灵魂也逃不掉。开始吧。\"
黑袍人拖起第一个祭品——一个中年女人——到五芒星的一个角。
赵世凯从袍子里掏出一把镶着黑宝石的匕首,高举过头,开始用古老的语言吟诵。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正要冲进去,一只冰凉的手搭在我肩上——陈默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他的身躯此刻与活人一样。
\"等等,\"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贸然闯入只会送命。他的仪式已经启动,地下室里充满了负面能量。\"
\"那我该怎么办?那些人就要被杀了!\"
阿阳的身影也浮现出来,他看起来长大了几岁,神情严肃:\"姐姐,用那个钥匙。\"
我掏出陈默给我的老式钥匙:\"这能开什么门?\"
\"这不是开门的钥匙,\"陈默说,\"这是解开灵魂束缚的钥匙。把它浸在圣水里,然后扔向黑镜子。\"
我拿出那瓶所剩无几的圣水,将钥匙浸入。钥匙一接触圣水就发出微弱的蓝光,水迅速蒸发。
\"现在!\"陈默和阿阳同时说道。
我推开门,用尽全力将发光的钥匙掷向那面黑镜子。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轨迹,正中镜面——
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镜子表面出现无数裂纹,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钥匙卡在中央,蓝光与黑雾激烈对抗。
\"谁?!\"赵世凯怒吼转身,看到我时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狰狞的喜悦,\"正好,第四个祭品自己送上门了!\"
黑袍人向我扑来。我撒出一把盐,最前面的两个惨叫起来,像是被强酸灼伤。
另外两个犹豫了一下,我趁机冲向李强,用瑞士军刀割断他的绳索。
\"醒醒!\"我拍打他的脸,但他仍然眼神呆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
地下室开始剧烈的震动,碎石从天花板掉落。
黑镜子已经完全破碎,无数的黑影从镜中窜出,在房间里盘旋尖叫。
五芒星的蜡烛也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蓝色火焰从地面升起。
\"不!\"赵世凯疯狂地挥舞匕首,试图重新控制局面,\"你们不能破坏仪式!我花了十五年时间!\"
陈默和阿阳的身影完全显现,赵世凯和黑袍人惊恐地后退。
\"赵世凯,\"陈默的声音不再是耳语,而是洪亮的宣告,\"你的罪行今晚就要终结。\"
阿阳跑向另外两个祭品,触碰他们的额头。他们立刻苏醒过来,惊恐地看着四周。
\"带他们出去!\"我对刚恢复神智的李强喊道。他点点头,拉着另外两人向门口跌跌撞撞地跑去。
赵世凯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你以为两个孤魂野鬼就能阻止我?\"他从袍中掏出一个黑色小瓶,将里面的液体洒向陈默和阿阳。
液体在空中化为黑雾,像活物一样缠上两个灵体。陈默发出痛苦的嘶吼,身影开始模糊;阿阳则直接跪倒在地。
\"住手!\"我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向赵世凯砸去。他轻松躲开,狞笑着向我走来。
\"林晓,是不是?我查过你了。\"他晃着匕首,\"本来你只是个小麻烦,但现在,我要把你的灵魂永远囚禁在痛苦中。\"
我不断后退,直到背抵上墙。赵世凯举起匕首,就在他即将刺下的瞬间,
一道蓝光从破碎的镜子处射来,击中他的后背。赵世凯惨叫一声,匕首掉落。
我抬头看去,镜子碎片中浮现出许多身影:一个哭泣的女人、一个老人、几个不同年龄的人...都是这些年的失踪者!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镜子中挣脱,扑向赵世凯。黑袍人早已吓得逃之夭夭,只剩下赵世凯一个人被团团围住。
\"滚开!你们这些低贱的灵魂!\"他挥舞双手,但无济于事。灵魂们缠绕着他,将他拖向破碎的黑镜子。
\"不!那不是囚禁我的!那是囚禁你们的!放开我——\"赵世凯的抗议变成了尖叫,他的身体开始变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
陈默挣脱黑雾的束缚,来到我身边:\"钥匙...最后的步骤...\"
我明白了。冲向那面破碎的镜子,抓住还卡在中央的那把钥匙,用力一转。
仿佛打开了某个宇宙的阀门,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镜中迸发。
所有灵魂——包括陈默和阿阳——都被白光笼罩。赵世凯发出最后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第一个被吸入白光中。
接着是其他灵魂,一个接一个飘向光源,脸上终于浮现出平静的表情。陈默拉着阿阳的手,站在白光前回头看我。
\"谢谢你,林晓。\"他的声音充满温暖,\"我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阿阳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姐姐,再见!\"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点点头,挥手告别。
白光渐渐收缩,最后消失在地下室中央。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满室狼藉和呆立原地的我。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梦。警方在拆迁区地下室发现了大量证据,证实赵世凯多年来以拆迁为掩护进行谋杀和邪教活动。他的几个同伙也相继落网。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这起惊天大案,而我作为举报者受到了表彰,但我拒绝了所有采访。
一个月后,拆迁区被彻底清理。
我站在已经变成平地的202室原址,放下一束白花。
\"安息吧。\"我轻声说。
风吹过,花瓣飘向空中,像是无声的回应。
第208章 《震慑》
走进卧室,我转身关紧卧室门。“咔哒”,门锁扣上的清脆声传入我的耳朵。
轻拉了下门把手,再次确认卧室门已经被我关好了,便转身躺到床上准备休息。
五分钟后,我的瞌睡还没来,卧室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敞开的房门外,是空荡荡的客厅。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今晚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爸妈都去参加同事的婚礼了,要到很晚才能回来。
\"谁?\"我的声音飘荡在空空的房间里。
没有任何回应。窗外响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上周三的深夜,客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缓慢而沉重。
听着脚步声,感受到他似乎在不停的来回踱步。我屏住呼吸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一分钟,那脚步声突然停在我的房门外。
门缝下,一片阴影停留在那里。
我死死地盯着,阴影始终没有移动,就这样僵持了五六分钟,最后我鼓起勇气打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
躺在床上,脑海里想着这两次的经历,内心升起一阵阵恐惧。
只能躲进被窝,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安全。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朦胧中,“小雨……小雨啊……”一句句轻声的呼唤在我耳边响起。
是姥姥的声音。她的声音带着那种独特的温柔和沙哑。
“嗯……”我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带着一丝撒娇。
片刻之后,我突然清醒过来,猛的坐起身。
刚刚是姥姥在喊我,可是她已经去世了三年了。靠在床头,我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就这样靠在床头,带着对姥姥的思念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八点半了,客厅里传来父母的交谈声,他们已经吃过早饭了。
饭桌前,我一边吃着面前的早餐,一边犹豫着要不要把昨晚的事告诉妈妈。
“也许是我的幻觉吧,还是不说了。”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突然,姥姥的声音再次耳边响起。
“小雨,小雨,过来吧!过来吧!”
姥姥的声音来自厨房,我直愣愣的盯着空荡荡的厨房。
“小雨,怎么了?发什么呆?”母亲过来拍醒了我。
“妈妈,我听见姥姥的声音了,今天凌晨在我的床边喊我,刚刚又在厨房喊我。”
听了我的话,母亲的脸色变的煞白。
“你也听见了?这几天我也听了你姥姥喊我,我还以为是我太思念她,产生的幻听。”
“她太想念你们了,我们今天去祭拜一下她吧!”父亲的声音传过来。
半个月后,我正在浴室里洗澡,身边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狭窄的浴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个女人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她在低声的说着什么,却是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我浑身发冷,她还在我的耳边不停的吹气。
我吓得立刻冲出浴室,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
“妈!浴室里有个看不见的女人在说话,我听不懂她说什么,她还不停的对着我的耳朵吹气。”我害怕的全身发抖。
母亲放下手中的厨具走进浴室。
一分钟后,母亲满脸疑惑的走出来,
“没有女人在说话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我站在一面古旧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我满脸苍白,头发也乱七八糟。
当我转身离开时,镜中的\"我\"却没有动,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接着镜面开始波动,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从镜子里慢慢浮现出来。
她的脸惨白,嘴唇红得刺眼,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她向我伸出手,指甲又长又尖,泛着青黑色......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打开灯,蜷缩在床角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三天晚上做了这个同样梦。
第四天吃早饭时,我顶着黑眼圈对空气说:\"我警告你,如果再让我做这个噩梦,我就去找道士来收拾你!\"
妈妈疑惑地看着我:\"你在跟谁说话?\"
\"没什么。\"我低下头喝粥,没敢告诉她实情。
第四天晚上,我真的没有再做噩梦。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第209章 《迎面战斗》
我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
母亲说那是我的想象力太丰富,老师说那是我为了逃避作业编造的谎言,同学们则用\"精神病\"、\"怪胎\"这样的词叫我。
久而久之,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在那些半透明的人影穿过教室走廊时假装看不见,学会了在半夜被床边的低语惊醒时用被子蒙住头。
我今年十七岁,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我有一双能看见鬼魂的眼睛。
\"小雨,把供果摆好。\"母亲的声音从佛堂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作业,走向佛堂。香火缭绕中,母亲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我机械地将苹果和香蕉摆上供桌,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旧式旗袍的女人站在母亲身后,贪婪地吸食着香火。
\"妈,你后面...\"我忍不住开口。
\"别胡说!\"母亲严厉地打断我,\"专心做事,别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
旗袍女人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我迅速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太多次了,无论我怎么描述看到的景象,母亲永远认为那是我编造的。
傍晚时分,我像往常一样出门散步,这本该是令人放松的时刻,但对于我而言却充满了不安。
\"今天别再跟着我了。\"我对着空气小声说,希望能吓退那些常跟着我的游魂。
转过街角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脊背窜上来。我僵在原地,不用回头也知道有什么东西正贴在我背后。那不是普通的游魂,我能感觉到它更强,更恶毒。
\"滚开!\"我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看见。但那股寒意仍在,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我的脖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被无数双苍白的手拉扯着,坠入一个无底的黑色深渊。
我从梦中惊醒,窗外传来了\"嘿嘿\"的笑声。
我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看向窗户。月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外,它的脸紧贴着玻璃,整张脸都被挤的变形。
\"妈妈?\"我颤抖着呼唤,希望母亲能听见。
\"小雨...\"窗外传来母亲的声音,但音调透着古怪,就像掐着脖子发出的声音,\"开窗...让妈妈进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声。我知道那不是母亲。我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嘿嘿...\"那声音立刻变了,变成了一种疯狂的、非人的笑声,\"我看见你了...小雨...\"
我蜷缩在被子里,整夜未眠。第二天晚上,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这次它敲起了窗户,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让我头皮发麻。
\"我不怕你!\"我对着窗户大喊,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邪灵是我遇到过最强大的一个。它似乎以我的恐惧为食,我越害怕,它的存在感就越强。连续两晚的折磨让我精疲力尽,白天上课时几乎睁不开眼睛。
\"陆小雨!\"老师愤怒的声音把我从昏沉中惊醒,\"这道题你来回答!\"
我茫然地站起来,教室里响起窃笑声。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小男孩站在讲台上,正对着老师做鬼脸。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出去!\"老师气得脸色发青,\"站到走廊上去!\"
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有时候我真恨自己这双眼睛,恨这些甩不掉的\"朋友\",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我能像电影里那样,拿起桃木剑把它们都赶走该多好。
周末,我独自去了公墓后面的山坡。这里长满了野竹,春天时会有很多人来挖笋。现在虽然不是季节,但我想远离人群,远离那些无处不在的灵体。
大多数鬼魂不喜欢待在墓地附近,这听起来很讽刺,但事实却是如此。
我沿着小路往上走,忽然听见微弱的呜咽声。拨开草丛,我发现了一只小黑猫,它的身体已经僵硬,眼睛却还半睁着。
\"可怜的小家伙...\"我轻轻抚摸它已经冰冷的毛发,决定给它一个体面的葬礼。
我用树枝挖了个小坑,小心地把黑猫放进去,又从旁边摘了几朵野花摆在它身边。
\"希望你下辈子能过得幸福。\"我轻声说,正准备填土时,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蹭了蹭我的脚踝。
低头一看,我差点惊叫出声——那只黑猫的灵魂正亲昵地绕着我转圈,它通体半透明,散发着柔和的银光,眼睛却比生前更加明亮有神。
\"你想跟着我?\"我难以置信地问。
黑猫\"喵\"了一声,跳上我的肩膀,用它的小脑袋蹭我的脸颊。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它和其他灵体不同,不让我感到恐惧,反而像是一位老朋友。
\"我叫你墨墨好不好?\"我轻声问。黑猫又\"喵\"了一声,似乎在表示同意。
那天下午,墨墨陪我在山上逛了很久。回家的路上,有它在我身边,其他的灵体都远远避开了,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能安静地享受散步的乐趣。
然而好景不长。
七月半那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鬼节的氛围中。母亲早早去了寺庙参加法会,嘱咐我天黑前一定要回家。
我当然知道这天是什么日子——鬼节,阴阳两界屏障最薄弱的时候。
傍晚时分,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匆匆往家赶,雨幕中有无数的人影在晃动着,我不敢细看。刚到家门口,我就感觉到不对劲,门是虚掩着的,而我清楚地记得走时锁好了门。
\"墨墨?\"我轻声呼唤,黑猫的灵魂立刻出现在我脚边,毛发竖起,警惕地盯着门缝。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佛堂的烛光微微闪烁。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多年未开启的地下室。
\"嘿嘿...\"熟悉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是它,那个之前在窗外骚扰我的邪灵。
\"滚出我家!\"我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回应我的是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像是利爪在墙上划过。佛堂的烛光突然熄灭,整个房子陷入完全的黑暗。
\"小雨...\"母亲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上来...妈妈需要你...\"
我的双腿不听使唤地迈向楼梯。墨墨在我脚边发出威胁的低吼,却无法阻止我被控制的身体。
一步,两步...楼梯似乎比平时长了许多。当我终于踏上二楼的走廊时,看见母亲的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诡异的绿光。
\"进来...\"那声音催促道。
我拼命抵抗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突然,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墨墨咬了我一口。这疼痛让我瞬间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我转身就跑,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身后的房门完全打开了,绿光越来越亮,映照出墙上扭曲的影子。
那个东西终于现出了原形——它像是由无数人脸拼凑而成的怪物,每一张脸都在痛苦地尖叫。
最中间的那张脸慢慢转向我,赫然是我上周在新闻上看到的那个连环杀手的脸!
\"你逃不掉的...\"所有的脸一起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可怕的合唱。
墨墨跳到我面前,身体突然膨胀到老虎大小,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邪灵迟疑了一下,但随即伸出无数黑色触手向我们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想起母亲佛堂里的佛珠。不顾一切地冲下楼,身后传来墨墨与邪灵搏斗的声音。佛堂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任我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开门!求求你开门!\"我哭喊着,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念诵佛号。\"
我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但此刻已别无选择。我双手合十,大声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佛堂的门猛地弹开,佛台上的佛像竟散发着耀眼的金光。我抓起母亲常用的那串佛珠,转身冲回二楼。
眼前的景象让我心脏几乎停跳——墨墨被黑色触手缠住,身体正在慢慢消散。邪灵已经占据了半个走廊,那些扭曲的人脸全都转向我,露出贪婪的笑容。
\"放开它!\"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将佛珠朝邪灵掷去。
佛珠在空中散开,每一颗都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邪灵。
惨叫声中,邪灵的身体被金光穿透,开始分崩离析。墨墨趁机挣脱束缚,跳回我身边,但它的身形已经变得非常透明。
\"不...不!\"邪灵不甘地咆哮着,最后一张人脸突然扑向我,\"我要带你一起下地狱!\"
就在它即将碰到我的瞬间,墨墨用最后的力量挡在我面前。一道刺眼的白光过后,邪灵消失了,墨墨也不见了踪影。
\"墨墨?墨墨!\"我跪在地上,徒劳地寻找着黑猫的踪迹,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时,我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碰了碰我的手。低头一看,一只活生生的小黑猫正用脑袋蹭我的手指,它的眼睛和墨墨一模一样。
\"是你吗?\"我颤抖着抱起它,小猫亲昵地舔了舔我的脸颊,发出一声熟悉的\"喵\"。
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一人一猫身上。
从那天起,我决定不再逃避自己的能力。我开始研究各种驱邪的方法,用零花钱买了桃木,自己削了一把粗糙的桃木剑。
母亲发现后,出人意料地没有责备我,而是默默放了一本古籍在我床头——那是一本关于阴阳术的旧书。
或许她一直都明白,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
下一次,当黑暗中的笑声响起时,我会握紧桃木剑,主动迎战。
第210章 《血色卧房门》
深棕红色的房门,在彻底熄灭的台灯光线里,像一块凝固了太久的血痂,沉沉地压在卧室门口。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我缩在被子底下,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可那股被死死盯住的感觉,却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我的脊椎一路向上爬。
就在那里,在那扇深得发黑的木门上,仿佛有某种沉重、黏腻的东西紧贴着门板,透过那层木头,贪婪地扫描着我被窝里每一丝微弱的动静。
客厅里又传来一声咳嗽,干涩、嘶哑,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那声音几乎贴着我的房间门。可这房子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
爸妈带着妹妹回老家奔丧,要后天才回得来。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
摸索着按亮手机屏幕,刺眼的光线里,《萌妃驾到》里夸张的嬉闹声突兀地响起,瞬间填满了死寂的卧室。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手机屏幕紧紧贴在眼前,让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影和刻意拔高的笑声冲刷掉脑海里门板上那无形的、沉甸甸的注视。
眼睛又酸又胀,却不敢移开分毫。屏幕的光像一层脆弱的膜,隔绝着外面浓稠的黑暗和门后那无声的窥探。
时间被恐惧拉扯得无比漫长,窗外的夜色顽固得像一块铁板。直到窗帘缝隙里终于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属于黎明的惨白,绷紧了一整夜的神经才“啪”地一声断裂,意识瞬间沉入一片冰冷、毫无知觉的虚无。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我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明明高中三年,我独自睡在自己房间,哪怕半夜玩手机时后脖子突然掠过一丝阴冷,我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追我的小说。
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时间金贵得舍不得分给恐惧。可那个夏天,有什么东西悄然变质了。家,这个曾经温暖安定的地方,突然变得危机四伏。
我变得不敢关灯睡觉,仿佛光线是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能暂时阻挡住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东西。
然而,开灯带来的安全感同样脆弱得不堪一击。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另一个念头便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这光,会不会像黑夜里的灯塔,反而更清晰地把我暴露在那些东西的视线里?这个念头毒蛇般啃噬着我,让我在明亮的光线下也如坐针毡,整个假期被搅得支离破碎,睡眠成了奢侈品,眼圈黑得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两拳。
那个深夜,我终究败给了电费和一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勇气,关掉了台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我强迫自己闭眼,数着绵羊,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楼上又开始了,咚…咚…咚…沉闷、拖沓,像穿着湿透的棉鞋在朽烂的地板上来回踱步。这声音几乎成了每晚的固定节目,固执地敲打我的神经。我曾拉着妈妈睡在我的房间,信誓旦旦地说:“妈,你听!又来了!”
妈妈一脸茫然地竖起耳朵,最终只是困惑又担忧地摇摇头:“丫头,你是不是白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多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啊。”
就在这时,一种新的、细碎的窸窣声贴着地面响起。像是角落里的塑料袋被无形的手指反复揉搓。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尖锐得多,也刺耳得多——嚓…嚓…嚓…像是指甲在干燥的皮肤上一下下地刮挠。
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猛地蜷缩起来,被子蒙过头顶,连呼吸都停滞了。
外面,那刮挠声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更加清晰地响了起来。嚓…嚓…嚓…每一下都刮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近在咫尺的刮挠声逼疯的瞬间,另一种光强行撕开了眼前的黑暗——一道冰冷的、惨绿色的光,如同从地狱深处渗透出来的脓液,突兀地出现在门缝下方的地板上。
那光幽幽的,带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作呕的质感,在深色的地板上缓慢地流淌、扩散。
我的血液似乎瞬间冻成了冰渣子,思维停滞,身体僵硬得如同被钉在了床上,只剩下眼珠还能转动,死死地黏在那道不断蔓延的、不祥的绿光上。
它像活物一样在地板上蠕动,吞噬着门缝下那点可怜的地板空间。然后,那光芒的中心,门缝最底端与地板相接的那道狭窄缝隙里,一个东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凸了出来。
不是光线。
是质感。
一种带着粘稠感的、仿佛裹着黏膜的……凸起物。
它顶开了那点微不可查的门缝,一寸,又一寸。惨绿的光晕笼罩着它,勾勒出一个令人心脏骤停的轮廓——那是一颗眼珠。
布满蛛网般狰狞血丝的眼白,浑浊得像是蒙着阴沟里最污浊的苔藓。中央的瞳孔,却黑得深不见底,像一个通往虚无的、冰冷绝望的孔洞。
它就那样突兀地、直挺挺地出现在门缝之下,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向上翻着,目标明确地锁定了我所在的位置——床上。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空气凝固,连那刮挠声和楼上的踱步声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那颗从门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散发着地狱绿光的眼珠,和我濒临崩溃的心跳。
它没有转动,没有眨眼,只是那样“存在”着,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恶意,穿透被子的纤维,穿透我的皮肉,直接钉在我的灵魂上。
“呃……”
一声短促、破碎的抽气声从我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垂死者的叹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原始的恐惧如同火山般在我体内爆发、喷涌!那不再是心理上的惊惧,而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
身体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猛地弹起,被子被掀飞,我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手脚并用地向远离那扇门的墙角疯狂倒退。后脑勺狠狠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疼痛尖锐,却远不及那颗门缝下的眼珠带来的惊悚万分之一。
它还在那里。
那颗血丝密布、瞳孔漆黑的眼珠,依旧死死地、向上翻着,隔着房间里的黑暗,精准地“看”着我。
惨绿的光晕幽幽地映照着门缝附近一小片地板,那光芒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视网膜上。
逃!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所有混乱。我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扇门,更不敢去想那颗眼珠后面连接着什么。
手脚软得像面条,每一次撑地都使不上力,几乎是靠着后背蹭着墙壁,才勉强把自己从墙角拔起来。
踉跄着,像个醉汉,又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破败木偶,我扑向书桌,手指痉挛地抓起手机、胡乱塞进口袋,然后跌跌撞撞地扑向卧室唯一的出口——那扇此刻在我心中比地狱之门更恐怖的深棕红房门。
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得我一哆嗦,几乎是闭着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拉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客厅的黑暗扑面而来,但此刻,这黑暗竟比卧室里那扇门后透出的绿光、那凝视的眼珠,显得安全一万倍。
我不敢回头,不敢有任何停顿,像一颗失控的炮弹,赤着脚冲过冰冷的客厅瓷砖地,冲向玄关。防盗门被拉开,凌晨湿冷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某种解脱般的清新。我一步跨出去,反手用尽全力将门甩上!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背靠着冰冷的、属于公共空间的防火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刮过喉咙。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冷汗浸透了薄薄的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楼道里感应灯昏黄的光线,此刻却显得无比温暖,无比安全。
大学宿舍铁架床的冰冷透过薄薄的床垫渗上来,硌着骨头,却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踏实。距离那个被绿光眼珠撕裂的夜晚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宿舍里其他三个女孩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日光灯管稳定的白光取代了家中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诡异的惨绿。
我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像一只试图缩进壳里的蜗牛,努力汲取着这狭小空间里人造的安全感。
那些声音——楼上的踱步、角落的刮挠、无人处的咳嗽——似乎都被留在了那扇深棕红色的门后,被几百公里的距离暂时隔绝了。
白天的课业填满了时间,夜晚有室友的呼吸声作伴,恐惧像退潮的海水,虽然留下湿冷的痕迹,但至少不再汹涌地淹没头顶。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床头亮起,幽幽的白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手指划过冰冷的屏幕解锁,点开。
“囡囡,今天收拾你房间,”妈妈的字句带着家常的随意,“发现你那扇门颜色好像变浅了?”
我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向下一沉。宿舍里恒定的暖气似乎瞬间失效,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无声地爬升。
屏幕上,妈妈的下一条信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不像以前那种深棕红了,怪怪的,像…像褪了色的血。”
第211章 《引路鸡》
那年我十岁,我在奶奶家吃过晚饭,天渐渐的暗了下来。妈妈看了下天,也没有完全黑,便放心的让我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从奶奶家到我家不过七八分钟的距离,我蹦蹦跳跳的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嘴里还还哼着白天在学校刚学会的儿歌。
四月的晚风,吹在身上,还有些许的凉意,风中还夹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我心情更愉悦。
路边的槐树刚抽出的嫩芽,随着晚风轻轻的摇曳着,远处时不时传来狗的叫声。
我正开心的走着,突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叽叽叽\"声,有点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小鸡在叫。
我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是从路边的草丛里传来的,断断续续。
我蹲下身子,轻轻的拨开杂草,想看看是不是哪家的小鸡跑丢了。
\"小乖乖,别怕,我带你回家。\"我轻声说着,伸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草丛时,小鸡的叫声突然往前移动了几米。我站起身,疑惑地跟过去。
天色又暗了几分,远处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按理说我应该加快脚步回家去,可是那可怜的\"叽叽\"声让我放心不下。
\"别跑啊,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一边说一边追着声音往前走。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偏离了回家的路,跟着那声音往村口方向走去。小鸡的叫声时远时近,却始终让我看不到它的踪影。我开始犹豫,想要停下来,但是双脚却像不受控制似的继续向前。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个废弃的水塘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记得大人们常说不要靠近那个水塘,尤其是天黑以后。
可那小鸡的叫声此刻正从水塘方向传来,而且听起来比之前更加急切。
\"叽叽...叽叽...\"
我离水塘越来越近,大概只有五米左右的距离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渐渐显露的星光。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心跳开始加速,手心直冒汗。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但有力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小川!天都黑了,你在这儿干啥呢?\"
我猛地回头,看到孙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孙爷爷是村里的老英雄,参加过抗美援朝,左腿受过伤,走路不太利索。他的出现让我一下子从那种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
\"孙爷爷,我听到一只小鸡在叫,我想抓住它...\"我指着水塘方向说。
孙爷爷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他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有点疼。\"哪有什么小鸡?回家去!马上回家!\"
我这才发现,周围一片寂静,哪还有什么小鸡的叫声。水塘边的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声音。
孙爷爷拉着我往回走,他的手掌粗糙但温暖。\"以后天黑别往水塘边跑,听见没?\"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
我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回到家后,我把这事告诉了爸爸。爸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以后听孙爷爷的话,天黑前一定要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我总觉得那\"叽叽\"声还会出现,好在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爸爸和孙爷爷在院子里低声交谈。我躲在门后,听到孙爷爷说:\"水塘那边不干净,前些年淹死过小孩。每年春天都会有'东西'学小孩或者小动物的声音...\"
爸爸叹了口气:\"多亏您及时出现,不然小川...\"
\"那孩子命大,\"孙爷爷说,\"我刚好从地里回来,看到他在水塘边走,叫都叫不应,应该是被迷住了...\"
他们的话让我一阵后怕。那天之后,我再也不敢在天黑后独自出门,更不会靠近那个水塘。但有时在梦中,我还会听到那\"叽叽\"的叫声,仿佛在呼唤我回去...
二十年后的春天,我回到故乡参加孙爷爷的葬礼。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一本发黄的日记。翻到1995年4月的那页:
\"今天傍晚从地里回来,看到王家小子王小川站在水塘边,像是被什么迷住了。我喊他,他回头说在追一只小鸡,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把他拉回来,告诉他水塘危险。其实我年轻时也听过那种声音,差点跟着走进去...\"
我站在孙爷爷的遗像前,看着那张饱经风霜却慈祥的脸,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照片里的孙爷爷仿佛在对我微笑,就像二十年前那个春天的傍晚,他把我从水塘边拉回来时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道经过那个水塘。二十年来,它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那么平静,那么深不可测。我蹲下身,想看看能不能再听到那熟悉的\"叽叽\"声。
但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回应我。
第212章 《借寿还魂 上》
我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身上已经全部湿透。
窗外,新区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溜了进来,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凌晨三点一刻,鲜红色的数字有些刺眼。
我颤抖着手伸向床头柜,拿起冰凉的玻璃杯,灌下一大口冷水。
喉咙里火辣辣的,好像刚刚在睡梦中尖叫过。
\"这只是个噩梦...\"我对自己这样安慰着。
三个月前,我搬进了这间位于开发区的新家,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再次经历这些。
躺在床上,我强迫自己盯着天花板。开发商宣传的\"环保涂料\"泛着不自然的青白色,就像是停尸房里的墙壁。
闭上眼睛,刚刚那个梦又浮现在眼前。
在梦里,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这种清醒梦的感觉很奇特,就像意识漂浮在身体的上方。
梦里我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房间里,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牡丹花壁纸,角落里摆着一个老式搪瓷脸盆。
\"你长的和她很像。\"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阴影。
我想问\"她是谁\",口中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声音“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刷子刷洗什么东西。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直接在我的右耳边上响起,还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呃...呃...呃...\"
我的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偏移。我莫名的成了第三视角。
我看到梦里的自己头顶上有一缕白色的、雾气状的东西正被缓缓抽离,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飘去。
又可以看见现实中的自己。
现实中的我躺在床上的\"翻着白眼”,嘴角不停的抽搐,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第三视角的我,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把我吸入里梦的我的身体里。
\"不!\"想着现实中我的情况,我在梦里拼命的挣扎,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头向左拉扯。
那种感觉就像在对抗一堵看不见的墙,身边的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要耗费我巨大的能量。
终于,一个猛烈的翻身,我醒了过来。
我蜷缩在被子里。
空调明明设定在26度,我却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滚开...\"我咬着牙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时,手机突然亮起,是一条垃圾短信。那一瞬间的光亮让我看清了房间,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当我再次陷入黑暗,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出现了,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紧贴在我的床边,朝着我靠过来。
我打开了手机备忘录,颤抖着记录下这个梦。
把噩梦写下来,这样有助于区分现实与幻想。但当我翻到之前的记录时,手指僵住了。
那是2015年6月3日,我七岁,住在老宅里,噩梦的内容和现在的这个梦相似。
记忆像是被撬开的棺材,尘封的画面争先恐后的涌出来...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在午睡时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一个黑影坐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却看不清它的形状。耳边是同样的洗刷声,像是有人用钢丝球在擦洗骨头。
奶奶后来告诉我,那天她听到我在房间里尖叫,冲进来时却看见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睁得极大,嘴角上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小婉被'梦魇'了。\"奶奶当时这么说着,在门框上钉了一面小镜子,又在枕头下放了把剪刀。之后的这么多年,那种梦就消失了。
直到现在。
我放下手机,摸到枕头下的瑞士军刀。这是搬新家时朋友送的礼物,金属的冰凉触感给了我些许安全感。
窗外,一只夜鸟发出凄厉的叫声。一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我才在精疲力尽中睡去。
第二天早晨,我在浴室镜子前愣住了。右耳后方,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吸过。我用粉底遮盖时,突然想起梦中那个男人说的话:
\"你的面相跟她很像。\"
她是谁?
水龙头突然发出\"咕噜\"一声,流出的自来水带着淡淡的铁锈色。我盯着自己的倒影,余光中看到镜子里的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
我预约了公司附近的一家诊所。
坐在候诊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拍下的淤青照片,它已经变成了紫红色,边缘呈现出奇怪的放射状纹路。
\"颜小婉女士?\"护士推开门。
李医生是朋友推荐的精神科医生,四十岁出头,他的眼睛里透露着温和的光。
\"睡眠瘫痪?\"他听完我的描述后点点头,\"这很常见,压力大的年轻人经常会出现。\"
\"但我的淤青...\"我撩起头发。
他凑近看了看,皱着眉:\"可能是你自己在睡梦中抓的。人在半梦半醒时,有时会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而不自知。\"
\"那这个呢?\"我调出另一张照片。
今早我发现卧室门框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天花板笔直延伸到门把手位置。
李医生笑了:\"新房子的建材有时会因湿度变化产生裂缝。\"
他开了些助眠药物,\"如果继续做噩梦,可以考虑做个睡眠监测。\"
走出诊所时,阳光刺得眼睛发痛。
周末,我开车回了老宅。自从奶奶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
推开老旧的铁门,院子里杂草丛生。二十年过去了,门框上的小镜子还在,只是蒙上了厚厚一层灰。
\"小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是陈阿婆,是奶奶的老友,她看起来比记忆中矮小了许多。
\"您还记得我。\"我上前搀扶住她颤抖的手臂。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被'梦魇'住那次,可把你奶奶吓坏了。\"陈阿婆的话让我浑身一冷。
\"阿婆,您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陈阿婆浑浊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警惕:\"进屋说吧。\"
她家还保持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摆设,樟木箱上摆着发黄的全家福。\"那房子...\"她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底形成诡异的旋涡,\"在你家入住之前,这里住着一个女学生,她姓林,叫林玉芳。\"
我的手指无意识抓紧手中的杯子。
\"听说她在学堂里读了什么禁书,回来就疯了。\"陈阿婆压低声音,\"有天夜里,她用铜盆接满了自己的血,在墙上写满了怪字...等人发现时,已经...\"
\"已经什么?\"
\"她的头栽在了那个搪瓷脸盆里,溺死了。\"陈阿婆突然抓住我的手,\"你奶奶没告诉你?你小时候被魇住那次,说的那些胡话和当年林姑娘发病时说的一模一样!\"
茶杯从我手中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我想起梦里的搪瓷脸盆,盆底那抹暗红色的痕迹...
回到城里,我直接去了图书馆。在地方志的记载上,只查到本城有位女学生林某\"因失心疯自尽\"。再没有更详细的内容。
校刊上有一则简短讣告,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齐耳短发的女生,她的面容已经被墨水晕染得看不清了。
当我用手机拍下那张照片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预览图上,林某的脸部位置出现了明显的扭曲,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赶紧删除,却发现原档案上的照片也变得更模糊了。
\"同学,闭馆了。\"管理员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我吞下李医生开的药片早早躺下。半梦半醒间,听到浴室传来水声。我以为是忘了关龙头,挣扎着爬起来走进浴室?
浴室镜子上布满水雾,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
终于找到你了……
水龙头大开着,但流出的不是水,而是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物,在洗手池里堆积成一座令人作呕的小山。
镜上的那行字正在缓慢融化,水珠像眼泪一样滑下镜面。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瓷砖。就在这时,镜中的我突然动了,\"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脖子后的汗毛根根竖起。我不敢回头,有个东西正贴着我的后背呼吸,那股腐臭的气息直接喷在我的耳背上。
\"啊!\"我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还在床上。窗外的天已经微微亮,手机上显示着清晨五点二十。
是梦?
可当我走进浴室,镜子上确实有几个模糊的水痕。
水龙头很干净,但我还是用毛巾塞住了排水口。
上班路上,我绕道去了新区售楼处。销售主管赵姐还记得我:\"颜小姐,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了解一下那片地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姐的笑容僵了一瞬:\"就是普通农田啊,政府规划后才...\"
\"有工人挖出过什么东西吗?比如老式脸盆?\"我紧盯着她的眼睛,脑海里闪过梦里出现的那个脸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您为什么这么问?\"
最终在我的坚持下,赵姐透露了一个消息:施工初期确实挖出过一些民国时期的物品,包括一个搪瓷脸盆。\"当时还请了文物局的人来看,说没什么价值,就让工人们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好像是谁喜欢谁就拿走了。\"赵姐不安地整理着宣传册,\"颜小姐,您是不是遇到什么怪事了?\"
我没有回答。走出售楼处时,注意到大厅角落里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的香灰满得溢出来。
午休时间,我搜索了\"睡眠瘫痪 灵异\",跳出一个论坛链接。置顶帖是一位自称\"阴阳眼\"的用户写的:
「被压床时看到的未必是幻觉。有些东西专门挑阳气弱的人下手,吸食人的精气。头顶百会穴是精气出入的门户,所以会有'被抽走'的感觉...」
帖子最后提到:\"如果噩梦总在同一时间发生,说明那东西已经标记了你。\"
昨晚的噩梦是五点二十结束的。我设置了一个凌晨三点的闹钟,想要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下班回家,电梯里遇到住在楼上的王太太。她突然说:\"颜小姐,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为什么这么问?\"
\"我女儿说半夜总听到你家里有洗东西的声音。\"王太太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水管问题?\"
我的血液瞬间结冰。回到家,我翻出奶奶留下的老黄历,找到一页被折角的地方,上面画着简单的驱邪符,旁边小字写着:\"净宅法\"。
按照说明,我用盐和水混合,沿着墙角洒了一圈。又在每个门窗上贴了奶奶手抄的心经。当最后一张贴在卧室门上时,一阵穿堂风突然掠过,纸张\"哗啦\"作响。
凌晨两点五十五,闹钟振动起来。我关掉它,打开手机录像功能,对准床头。
第二天一早,我满身疲倦的醒来,第一时间查看起手机里的录像。
录像里,我摆好手机躺上床,短短几分钟就进入睡眠了。
视频里,三点整时,空调自动启动了,可我睡前已经关了它。
过了一小会,镜头的边缘出现了一团模糊的阴影,那团阴影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来。
看不清楚它形状,它移动的方式完全违反了物理的规律,时而快如闪电,时而完全静止。
当它移动到我的正上方时,躺在床上熟睡的我突然坐了起来,然后仰着头,嘴巴张成一个不自然的圆形,一缕白雾正从张开的嘴里被抽出
\"不!\"我猛地按下停止键,却发现录像已经自动停止了。手机上显示着\"存储空间不足\",
窗外,一只乌鸦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闷响。我转头看去,玻璃上缓缓滑下一道血痕...
乌鸦的血在玻璃上凝结成诡异的蛛网状图案。
我颤抖着拨通了物业电话,对方却告诉我最近小区正在驱鸟,可能是毒饵造成的。
\"需要派人清理吗?\"物业主任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不用了。\"我挂断电话,用纸巾擦拭玻璃。血迹散发出铁锈与腐烂混合的气味,让我想起老宅地窖里那些生锈的工具。
第213章 《借寿还魂 中》
上班时我魂不守舍,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企划书上。同事小林凑过来:\"小婉,你脸色很差。\"
\"做了个噩梦。\"我勉强笑笑。
\"什么样的梦?\"小林突然压低声音,\"我奶奶说,有些梦是预兆...\"
我犹豫了一下,简略描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搪瓷脸盆。
小林的瞳孔骤然收缩:\"我老家那边有个说法,梦见容器,特别是装过血的容器,意味着有东西想借你的身体还魂。\"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接听后,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若有若无的洗刷声。
\"喂?\"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异常尖锐。几个同事转头看我。
电流声突然停止,一个沙哑的女声说:\"她...需...要...你...\"然后电话断了。
小林看着我惨白的脸色:\"怎么了?\"
\"打错了。\"我把手机塞进抽屉,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瑞士军刀。刀刃上映出我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自己的眼睛变成了全黑色。
午休时间,我溜进公司档案室,用\"林姓 女学生 自杀\"为关键词搜索旧报纸电子库。1947年10月的《滨江日报》第三版有则小新闻:
「昨日,省立女中林姓学生于家中暴毙。据家人陈述,该生近日行为异常,常于深夜喃喃自语,称\"时辰将至\"。现场发现大量神秘符号...」
报道旁边附了一张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地板上用某种深色液体画满了古怪的符号,中间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
那些符号的样式,和奶奶黄历上驱邪符的笔触惊人地相似。
继续搜索,我在一本1982年出版的《地方民俗志》电子版中找到了更可怕的记载:
「...林氏女痴迷长生之术,据传曾得一\"借寿法\",需寻一面相相似者,于子时引其魂魄入铜盆,再以己魂代之,事发当夜,邻居闻其狂笑不止,翌日发现其头浸于盆中溺亡,面容却带笑意...」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面相相似...搪瓷脸盆...难道噩梦中那个男人说的我和她真像,那个她就是林姑娘?而我...
手机突然震动,是赵姐发来的消息:「颜小姐,打听了一下,当年拿走脸盆的是7号楼的电工老刘,他住701。」
7号楼,就是我这栋!
下班回家时,我在电梯里遇到了701的住户,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提着装工具的帆布包。
他身上的机油味混合着一股奇怪的腥臭,让我想起梦中那个搪瓷脸盆里的气味。
\"新搬来的?\"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三个月了。\"我紧贴着电梯壁。
\"哦...\"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我,\"那你见过'她'了吗?\"
电梯猛地一震,灯光开始闪烁起来。老头的脸在这忽明忽暗的电梯里阴笑着盯着我。
电梯门开了,我逃了出去的。回到家,我立刻翻出小区平面图,701就在我的正上方!
入夜后,我决定实施一个计划。按照奶奶黄历上的记载,我准备了粗盐、白蜡烛和一面小镜子。十一点整,我在客厅地板上用盐画了一个圈,自己坐在中间,点燃蜡烛放在面前。
\"如果是林姑娘...\"我声音发抖,\"请...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蜡烛火焰突然蹿高,变成诡异的绿色。镜子上缓缓浮现雾气,凝结成几个字:
「借汝面相,续我阳寿」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清晰的\"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701的地板上。接着是拖拽声,还有洗刷声,那声音透过天花板传来。
我鼓起勇气,拿起蜡烛和瑞士军刀,悄悄出门上楼。
701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我弯腰从钥匙孔往里看,一只充血的眼睛正从里面盯着我!
我吓得倒退几步,差点摔下楼梯。门内传来老头的笑声:\"来了就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缝,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客厅里摆满了各种容器——水桶、脸盆、腌菜缸,全都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墙上贴满了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
而在正中央的茶几上,赫然摆着一个泛黄的搪瓷脸盆,盆底有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盆沿:\"'她'说会让我活到一百岁,只要我帮'她'找到合适的'容器'...\"
我浑身发抖,目光无法从脸盆上移开。盆底的污渍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向四周蔓延。
\"你和她长得真像啊...\"老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等了几十年,等的就是你!\"
我奋力挣扎,蜡烛掉在地上熄灭了。黑暗中,脸盆发出\"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液体中浮出来。老头的力量大得惊人,拖着我向脸盆靠近...
\"看着盆!\"他厉声说,\"'她'要见你!\"
我被强迫低头,盆中的液体映出我的倒影,但那不是我的脸!
水面上是一张惨白的女人面孔,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时辰到了...\"老头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沙哑的女声,\"终于找到你了...\"
我猛地用瑞士军刀刺向老头的手臂。他吃痛松手,我趁机冲向门口,却听到背后传来\"哗啦\"一声,脸盆里的液体沸腾了,一只苍白的手从盆中伸出,抓住了我的脚踝!
冰冷刺骨的触感顺着脚踝向上蔓延,我的肌肉瞬间僵直。那只手的力量超乎想象,拖着我滑向脸盆。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感受有什么东西正从我的七窍中被抽离...
\"不!\"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瑞士军刀掷向脸盆。
\"铛\"的一声金属碰撞响,盆中的液体突然剧烈翻涌。那只手松开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701,身后传来老头歇斯底里的吼叫和液体泼洒的声音。
回到家,我反锁所有门窗,用盐在床边洒了一圈。
凌晨三点,熟悉的压迫感如期而至。
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在抚摸我的脸,耳边是那个女声的细语: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拼命挣扎,却看到床头柜上的相框,里面我和奶奶的合影上,我的脸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女人的样子...
我抓起相框狠狠摔在地上。
在玻璃碎裂的声响中,那张脸扭曲着消失了,照片恢复了正常。
天亮后,我请了病假,带着奶奶的黄历去找城郊的清风观。这是同事小林推荐给我的,她说观主懂一些驱邪之法。
清风观藏在山腰的竹林里,青瓦上落着几只乌鸦,看见我走近了也不飞走,只是歪着头用血红的眼睛盯着我。观主是个六十多岁的清瘦道人,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净宅符镇不住?\"他听完我的叙述,翻开奶奶的黄历,突然脸色大变,\"这...这是《净灵录》的残页!\"
\"《净灵录》?\"
\"民国时期流传的邪书,表面是驱邪之法,实则是招魂之术。\"观主的手指微微发抖,\"你奶奶怎么会...\"
我如坠冰窟。难道奶奶也...?
观主仔细查看那些符咒:\"好在这些是修改过的,确实有驱邪之效。\"他抬头看我,\"那女鬼选中你,不只是因为你们面相相似,还因为你是天生'阴眼',精气易泄。\"
他给了我一道符和一小袋朱砂:\"子时之前,用朱砂在脸盆底部画这个符号,然后打碎它。记住,过程中绝不能看盆中的倒影。\"
\"如果失败了呢?\"
观主沉默片刻:\"那你的魂魄会被吸入盆中,成为她重返阳间的容器。\"
下山时,乌鸦在我的头顶上盘旋着,发出刺耳的叫声。手机突然响起,是赵姐的号码:\"颜小姐,上次跟你提起的那个701的刘师傅突发脑溢血,刚才被救护车拉走了。\"
\"什么时候?\"
\"大约一小时前。\"
回到家,我做了最后的准备:瑞士军刀、粗盐、观主给的符咒和朱砂,还有奶奶留下的一串桃木念珠。
晚上十点,我听到楼上传来拖动家具的声音,还有液体滴落的\"滴答\"声。
十一点整,我站在701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照出满墙的黄符,那些容器里的液体似乎更多了,在地板上汇成细流。
搪瓷脸盆还在茶几上,盆中的液体黑得像墨,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我小心靠近,取出朱砂笔,深吸一口气。
盆里的液体突然翻涌,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出,抓住我的手腕!冰冷刺骨的触感让我大声的尖叫。
那只手的指甲发黑,皮肤泡得肿胀,它力大无穷,拖着我向盆口靠近。
\"终于等到你了...\"盆中传来沙哑的女声,水面上浮现出那张惨白的脸,\"我们合为一体吧...\"
我拼命的挣扎,另一只手抓起盐袋撒向脸盆。脸盆里的液体发出\"嗤嗤\"声,随即冒起一阵阵白烟。
那只手吃痛松开了,我趁机用朱砂笔在盆底画符。可是就在最后一笔即将完成时,背后传来\"吱呀\"一声。
老头站在门口,眼睛直翻白,嘴角流着涎水,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向我扑来!
我侧过身闪避,他撞翻了茶几,脸盆滚落在地,黑色液体泼洒而出。
\"不许破坏仪式...\"老头的声音变成了男女的混音,他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着,\"她答应让我长生...\"
他抓起一个腌菜缸砸来,我低头躲过,缸体在墙上炸开,暗红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老头趁机掐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不可思议。视线开始模糊时,我摸到地上的瑞士军刀,狠狠刺入他的大腿。
老头嚎叫着松开手,我爬向脸盆,却发现朱砂符号已经被液体污染。更糟的是,泼洒的液体在地板上自动汇聚,形成一个倒五芒星的形状,和林姑娘自杀现场一模一样!
房间温度骤然下降,所有容器里的液体都开始沸腾。墙上的黄符无风自动,纷纷脱落。
脸盆自动立起,盆口对准我,里面传出巨大的吸力。我的头发、衣角向前飘起,朝着盆口拽去。
\"进来吧...\"无数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成为我...\"
我死死抓住门框,感觉灵魂都要被扯出躯体。就在这时,胸前的桃木念珠突然发热,发出淡淡的金光。
趁着吸力稍减,我掏出观主的符咒,沾上自己的血,向脸盆掷去。
符纸碰到盆沿的瞬间,整个房间响起震耳欲聋的尖啸。所有玻璃制品同时炸裂,液体如活物般蠕动后退。
脸盆剧烈震动着,表面开始出现裂纹,那张惨白的脸在其中痛苦扭曲。
\"不!\"老头扑向脸盆,却在触碰的瞬间僵住,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被吸走了所有水分。几秒钟内,他变成了一具干尸,倒地摔的粉碎。
我抓住机会,用最后的朱砂补全盆底的符号,然后举起脸盆狠狠砸向地面——
\"砰!\"
搪瓷碎片四溅,黑色液体如活物般扭动着蒸发。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碎片中升起,是林姑娘!
她的长发飞舞,黑眼珠里充满怨毒:\"你毁了我这么多年的等待...\"
\"尘归尘,土归土。\"我颤抖着举起桃木念珠,\"安息吧。\"
她的身影开始模糊,却突然诡笑:\"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她的声音变成了我的声音,\"我们...早已相连...\"
随着最后一声尖啸,她彻底消散。房间里一片狼藉,只有地上的搪瓷碎片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回到家,我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镜子里,我的倒影正常地回望着我。
当我去洗澡时,热水冲过身体的瞬间,我惊恐地发现右手腕上出现了一圈淡淡的淤青,形状正是一只手的指痕...
第214章 《借寿还魂 下》
手腕上的淤青一天天加深,从淡紫色变成了青黑色,五根手指的痕迹越来越清晰。
在午夜时分,我偶尔感觉到手腕上那只无形的手正在收紧。
公司里,小林担忧地看着我:\"小婉,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是什么语言?\"
\"什么?\"我一头雾水。
\"像是某种方言?你对着空椅子说了好久,什么'时辰未到'、'铜盆不够大'之类的...\"
回到家,我疯狂搜索关于\"灵魂融合\"的资料。一个冷门论坛提到:当邪灵未能完全占据容器时,会出现记忆渗透现象,两种意识将逐渐混合,直到...
当我认真阅读论坛上的内容时,眼角的余光看见化妆镜里的我突然眨了眨眼。
\"啊!\"我打碎了化妆镜,却发现每一块碎片中都映出略微不同的我:有的在冷笑,有的在哭泣,有的正用着全黑的眼睛回望我。
我拨通了清风观主的电话。
他的声音凝重,\"她还有残魂依附于你。必须在你完全被同化前举行分离仪式。\"
\"我该怎么做?\"
\"你需要一面照过她生前容貌的镜子,还有...\"观主顿了顿,\"血脉至亲的帮助。\"
当天晚上,我驱车回到老宅。月光下,这座空置多年的房子像一具骷髅,窗户是黑洞洞的眼窝。
我径直走向奶奶的卧室,在樟木箱最底层找到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一面民国风格的铜镜,背面刻着牡丹花纹和一行小字:颜淑芳赠予林玉芳。
芳,奶奶的名字是颜淑芳。而林姑娘的全名是林玉芳。
\"原来奶奶和她认识...\"我颤抖着抚摸铜镜,镜面突然变得冰凉刺骨。
阁楼是举行仪式的最佳地点,那里有奶奶设过的小法坛。
爬上楼梯时,我明显感觉到右手腕上的\"手\"在拖拽我,仿佛有自我意识般抗拒着这次行动。
阁楼中央摆着一个小供桌,上面的香炉积满香灰。我按照观主的指示,用盐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大圆,自己坐在中央,铜镜摆在面前。点燃三支白蜡烛后,我开始念诵奶奶黄历上的咒文。
当我念到第三遍时,蜡烛的火焰突然变成了绿色,铜镜表面浮现出一层雾气。
镜中的我不再是我,而是变成了林姑娘!她穿着学生装,齐耳的黑发,惨白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妹妹,何必抵抗呢?\"镜子里的\"她\"说话了,声音却从我喉咙里发出,\"我们本是一体的...\"
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向自己的脖子掐去!左手拼命阻拦,两只手在胸前扭打起来。
冷汗浸透我的后背,我咬破舌尖,试图用痛感来保持清醒。
\"奶奶…帮我...\"我艰难的挤出一句话。
仿佛回应我的呼唤,铜镜突然射出一道金光。镜中的林姑娘露出痛苦表情,她的影像开始扭曲。与此同时,我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那圈淤青正在灼烧!
\"不!\"林姑娘的尖叫声从镜中和我嘴里同时发出,\"你毁不了我!我们早已...\"
铜镜剧烈震动,镜面出现裂纹。一道模糊的老妇人身影出现在镜中,站在林姑娘身后——是奶奶!她双手按在林姑娘肩上,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
林姑娘的身影开始破碎。
\"啪\"的一声脆响,铜镜从中间裂开。一道黑影从裂缝中窜出,直扑我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奶奶的身影挡在前面,黑影撞上她后发出刺耳的尖叫,随即化为黑烟消散。
阁楼恢复寂静,蜡烛熄灭。我瘫坐在地,发现手腕上的淤青变淡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五道指痕仍依稀可辨。
铜镜已经裂成两半,其中一半的镜面上,留着一个小小的手印,像是有人从里面试图推开镜面...
回到城里后,我做了两件事:将裂开的铜镜送回清风观封存,以及退租了新区的房子。
搬家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恐怖记忆的房子。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似乎听到一个女人的轻笑从楼道尽头传来...
现在,我住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公寓里。手腕上的淤青几乎褪尽,只是偶尔在雨天会隐隐作痛。奶奶的黄历我随身携带,那上面的符咒我再没使用过,但知道它们在那里,就是一种安慰。
第215章 《父亲的呼唤》
父亲去世的头一天晚上,家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医院的病床已经撤走,母亲说,父亲撑不过今晚了。
\"小雨,今晚我们三个一起睡吧。\"姐姐李小雪拉着我的手,我能感受到她在发抖。
母亲已经在我们的大床上铺好了被子。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父亲就躺在隔壁的房间里,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上的起伏。
医生下午来过,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开着灯。母亲在中间。
灯光很亮,照得我眼睛发酸,但我宁愿这样也不要黑暗。
\"记得小时候爸总说,开灯睡觉浪费电。\"姐姐试图说些轻松的话,声音却干巴巴的。
母亲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今晚不一样。\"
我们聊着父亲的往事,那些快乐的、平凡的片段。他如何在我六岁时教我骑自行车,如何在姐姐高考失利后默默陪她散步三小时,如何在每个春节坚持亲手包饺子。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难过和疲惫让我先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母亲和姐姐还在低声交谈,声音像远处溪水的窸窣声。不知过了多久,姐姐轻轻推醒了我。
\"小雨,我有点害怕。\"姐姐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大,\"你能不能先守一会儿?我先睡一个小时,然后再换我守。\"
我点点头坐起来,靠着床头拿起手机看小说。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姐姐很快也发出轻微的鼾声。房间里只剩下电子书翻页的声音和她们的呼吸。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正沉浸在小说情节中,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叫我。
\"小雨。\"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熟悉,是父亲的声音。
我僵住了,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一定是听错了,我想。
父亲连呼吸都困难,怎么可能起床走到我们房间门口?
我关掉手机屏幕,屏住呼吸仔细听。
\"小雨。\"又一声,比刚才更清楚,就是从门外传来的。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父亲应该还躺在隔壁房间,他不可能...
第三次呼唤击碎了我所有的怀疑。\"小雨。\"那声音里带着父亲特有的温柔和一点点疲惫,就像他下班回家时叫我帮忙拿拖鞋的语气。
眼泪瞬间涌出来,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我想跳下床,想打开门看看是不是奇迹发生了,是不是父亲突然好转了。但理智告诉我,不可能。下午我摸过他的手,已经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母亲曾经告诉我们,如果听见死去的人叫你,绝对不能回应。那是亡者在寻找陪伴,如果回应了,他们就会把你一起带走。
我死死捂住嘴,泪水模糊了视线。门就在三步之外,父亲就在门外,而我却不能见他最后一面。
我慢慢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不知哭了多久,疲惫终于让我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姐姐的尖叫声惊醒的。
\"爸...爸爸...\"姐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猛地坐起来,看到母亲已经不在床上了。姐姐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我跑过去,看到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了。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着。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模糊的噩梦。亲朋好友来了又走,葬礼办得简单而庄重。
按照习俗,我们守了头七。每天晚上,我都跟母亲和姐姐一起睡,但是再也没听到过父亲的声音。
头七过后,我们决定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房子,搬到广东开始新生活。收拾行李时,我总是不自觉地看向父亲的房间,仿佛他还会从里面走出来,问我要不要帮忙。
搬到广东的第二天,我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听到母亲和姐姐在客厅说话。
\"...天天晚上在门口外面叫,我都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
\"不可吧?\"姐姐惊讶地反问。
我放下手中的衣服,悄悄走到门边。
\"小雨,妈妈说爸死后每天晚上都在房门口叫你的名字。\"姐姐的声音突然提高,她已经知道我在门外偷听。
我推开门,\"什么?每天晚上都叫我?在爸去世的头一天晚上,我有听到他叫我。\"
姐姐瞪大眼睛,\"你怎么没说?\"
\"我以为是我的幻听。\"我看向母亲,\"妈,那天你也听到了?\"
母亲叹了口气,眼圈红了。\"不只是那天晚上,后面每一天晚上都在叫你的名字。我怕吓到你们,就没说。\"她走过来抱住我。
我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墙才站稳。
我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只叫我的名字?\"
母亲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他最放不下的是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广东的夜晚比老家热闹得多,窗外总有车声人声。但在一片嘈杂中,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声呼唤:\"小雨。\"
我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当然,什么也没有。这只是我的想象,我告诉自己。父亲已经离开了,他的声音不应该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月,这种情况却越来越频繁。不仅在夜晚,有时在拥挤的地铁上,在喧闹的商场里,甚至在公司的会议室中,我都会突然听到父亲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如此真实,每次都让我下意识地回头寻找。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姐姐有一天对我说,\"还在想爸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总觉得,他还在我们身边。\"
姐姐的表情变得复杂,\"小雨,爸已经走了。你需要接受这个事实。\"
\"但如果他的魂还没走呢?如果他需要什么呢?\"我抓住姐姐的手,\"妈说他在门口叫了我那么多天,一定有原因的。\"
姐姐叹了口气。
父亲可能想告诉我什么,而我却一直没有回应他。
一年后的清明节,我独自回到了老家的房子。母亲和姐姐因为工作没能同行。
推开熟悉的大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一年时间无人居住,房子里弥漫着霉味和回忆。
我打扫了父亲的房间,在他的遗像前上了香。
晚上,我决定睡在当初我们三人同睡的那张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我睁着眼睛等待,既期待又恐惧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午夜时分,当屋外树影停止摇曳,万籁俱寂时,我听到了。
\"小雨。\"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没有犹豫。我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爸,我在这里。\"我轻声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月光。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度突然降低了几度。
\"小雨。\"声音这次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转身,看到父亲站在房间中央,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看起来比生病时年轻,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蓝色格子衬衫。
\"爸...\"我哽咽着,想要上前抱住他,但我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身体。
\"你不能回应我的。\"父亲的声音带着悲伤,\"这会把你带到我的世界。\"
\"但你需要什么?为什么一直叫我?\"我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我只是想再看看你们,我还想保护你们...\"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一年了,我也放心了,现在我要走了,小雨,好好生活...\"
接着他就完全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这一次,不是出于恐惧或悲伤,而是一种释然。
他的呼唤不是要把我带走,而是要确保我的安全。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房间时,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离开前,我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充满回忆的房子,轻轻关上门。
在回广东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飞速后退的景色。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老家还好吗?\"
我微笑着回复:\"一切都好。爸也很好。\"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听到过父亲的呼唤。但有时在梦中,我会看到穿着蓝色格子衬衫的他,站在阳光里对我微笑。我知道,他终于安息了。
第216章 《外婆的遗愿 上》
外婆去世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我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哭泣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
\"小禾,你外婆她走得很安详。\"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后天出殡,你能回来吗?\"
我盯着办公桌上新换的手机屏保,那是去年春节时和外婆的合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皱纹里盛满笑意。我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她枯瘦的脸颊。
\"我明天就回去。\"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三天前刚换了新屏幕,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老家的空气依然带着记忆中的潮湿和柴火味。表弟一家早就到了,他五岁的儿子在院子里疯跑,看到我时怯生生地叫了声\"姑姑\",然后继续着他的追逐游戏。
\"小禾回来啦?\"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饿不饿?锅里还有饭。\"
我摇摇头,把行李放在堂屋角落。外婆的黑白照片摆在供桌上,烛光在她脸上跳动,仿佛下一秒外婆就会对我眨眼睛。
我盯着照片出神,直到母亲拉我去给外婆上香。
\"你外婆临走前一直念叨你。\"母亲往火盆里扔着纸钱,\"说你在城里太辛苦了。\"
我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晚上在给手机充电时,表弟家那个熊孩子冲了进来,撞倒了我的手机。
钢化膜裂成了蛛网状,内屏也出现了几道彩色条纹。
\"对不起姑姑!\"小家伙躲在他妈妈身后,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舅妈连忙道歉:\"小孩子不懂事,明天让你表弟带你去镇上修...\"
\"不用了。\"我勉强笑笑,\"反正还能用。\"
但心里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守灵夜,我和母亲、舅妈睡在外婆生前的大床上。
老式雕花木床上挂着蚊帐,床下塞着几个装杂物的竹篮。我睡前特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两个枕头中间,还确认了三遍。
\"妈,外婆走的时候痛苦吗?\"黑暗中我轻声问。
母亲翻了个身:\"医生说像睡着了一样。\"
我想起下午看到的遗容,外婆嘴角确实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半夜,一阵刺骨的寒意把我惊醒。我下意识去摸手机,却扑了个空。
\"找什么呢?\"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
\"我手机不见了。\"我掀开被子,\"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母亲坐起来抖了抖枕头和衣服:\"没有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拿着妈妈的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寂静的夜里,微弱的铃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循着声音,我看向舅妈那边。
\"会不会掉那边去了?\"我小声问。
舅妈迷迷糊糊地摇头:\"我这儿没有...\"
铃声还在继续响着,我趴到床沿,终于听清楚声音来自于床下的竹篮。
那个位置根本不可能,床上是厚重的被褥,手机唯有床头的位置才会掉下去,那也不可能掉床中间的篮子里。
我起身来到床边,拉出篮筐,手机来电显示的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区域。我盯着那团光,恍惚间看到外婆的脸在屏幕上闪过。
\"找到了?\"母亲探头过来,\"怎么跑那去了...\"
\"可能是我睡着不小心碰掉的。\"我干巴巴地说着,却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
后半夜我一直睁眼到天亮,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当晨光透过窗棂时,我检查了相册,却发现多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照片。
外婆年轻时站在一棵梨树下,身边是个穿中山装的陌生男人。
我从未听外婆提起过这个人。
葬礼结束后,我偷偷问母亲:\"外婆年轻时...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母亲正在叠孝服的手顿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老一辈的事谁知道呢。\"母亲把孝服塞进柜子最底层,\"快去收拾东西吧,你不是下午的车?\"
母亲的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我在心里记下这个异常,决定改签车票。
母亲正在厨房和舅妈准备“头七”的贡品,我改签好车票来到厨房告诉母亲公司临时给了我两天假。
\"多住几天也好。\"母亲背对着我说,声音闷闷的。
我靠在门框上,观察着母亲的背影,五十岁的母亲已经有了外婆当年的轮廓,尤其是低头时后颈凸起的那截脊椎,像一节老竹。
我突然想起手机里那张神秘照片,外婆年轻时的样子我从未见过,但照片里她微微侧头的角度,和母亲此刻一模一样。
\"妈,咱家后院是不是有棵梨树?\"我装作随口问道。
\"早就枯了。\"舅妈抢着回答着,\"你外公走后第二年就死了。\"
母亲转身拿酱油,我注意到她眼皮跳了跳。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我心里的疑惑气球。她们在隐瞒什么。
回到暂住的西厢房,我再次检查起那张照片。外婆穿着素色旗袍,站在开满白花的梨树下,身边的男人比她高半个头,中山装笔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们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不像普通朋友那么疏远,也不像夫妻那么亲密。男人的手虚扶在外婆背后,像是想触碰又不敢。
照片的相纸已经发黄但是边缘整齐,没有任何折痕或污渍,应该是精心收藏了几十年。
我的手机相册里之前从来没有过这张照片,它就这样凭空的出现了。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闹声。表弟家的熊孩子又在院子里疯跑,我下意识把手机往怀里藏了藏。
这时屏幕突然亮起来,相机竟然自己启动了。
\"什么鬼...\"我盯着自动对焦的画面,取景框里是空荡荡的房间,但当我转动手机时,墙角的老式衣柜在屏幕上呈现出奇怪的扭曲。
我鬼使神差地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后,相册里多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放大后,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衣柜镜子反射的角落里,隐约有个佝偻的人形轮廓,像是个半透明的老太太坐在一个虚幻的椅子上。
我颤抖着手指往下滑,找到那张外婆的老照片,照片上显示拍摄地时间竟然是三天前,在外婆去世的当晚,23:17分。
而那时,我的手机和我都还在遥远的城市里上班。
午饭时我故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舅妈来添饭时,老照片正好显示在屏幕上。
\"舅妈,你看这是不是咱家后院的梨树?\"我故作轻松地问。
舅妈手中的瓷碗摔在了地上,碎成几瓣。舅妈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小禾!\"母亲的声音尖利得不自然,\"你从哪弄的这张照片?\"
\"手机里自带的啊。\"我装傻,\"可能是云相册自动同步的?\"
两个中年妇女交换了一个我读不懂的眼神。舅妈弯腰捡碎片时,我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像,太像了...\"
\"像什么?\"我追问。
\"像你外婆年轻时候。\"舅妈避开我的眼睛,\"我去拿扫把。\"
她们的反应太奇怪了。那张照片肯定不只是\"外婆年轻时\"那么简单。
饭后我溜达到后院,果然看见一棵枯死的梨树,树干粗壮,枝丫扭曲地刺向天空。我站在树下对照着手机里的照片,让我确定了就是这棵树。
\"姑姑,你在看什么?\"表弟家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腿边。
\"看这棵老树。\"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知道它什么时候死的吗?\"
\"太奶奶说它伤心死了。\"孩子天真地回答,\"因为没人陪它玩。\"
我心头一跳:\"哪个太奶奶说的?\"
\"就是那个...\"他指向堂屋方向,那里挂着外婆的遗像,\"昨天她还来我梦里,说要找东西...\"
孩子还想说什么,被他妈妈一声厉喝叫走了。我站在原地,突然注意到梨树根部有块砖头松动了,周围的泥土像是最近被翻动过。
入夜后,我借口手机没电,早早回了房间。等整栋房子安静下来,我拿着从厨房顺来的手电,悄悄来到后院。
月光给枯树镀上一层银边,夜风吹过空洞的枝丫,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我蹲在树根处,轻易就拔出了那块松动的砖头。下面是个生锈的铁盒,大小正好能捧在手里。
铁盒上挂着一把小锁,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我用力一拽,锁扣就断了。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樟脑香扑面而来。
盒子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放着一张被撕成两半又粘合的照片。
正是我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只是多了一道狰狞的裂痕,将外婆和那个男人分开。翻到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写着:\"与文翰摄于家宅\"。
文翰。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某个抽屉。
小时候外婆哄我睡觉,曾经讲过\"文先生\"的故事。
一个戴着圆眼镜的教书先生,会背好多古诗,还教村里的孩子认字。当时我以为是她编的人物,现在想来...
我小心展开那些信纸。脆弱的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是叹息。第一封信的落款是\"文翰\":
\"淑贞吾爱:
见字如面。今晨别后,梨花落满肩头,竟不忍拂去。家父已应允你我婚事,只待下月聘礼...\"
淑贞是外婆的名字。我颤抖着翻看其他信件,拼凑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悲剧。
自由恋爱的两人遭到家族的反对,外婆被迫嫁给外公,文翰被调往外地任教。最后一封信只有寥寥数语:
\"此生已矣,唯愿来世。那株梨树,就当是我陪着你吧。\"
信纸上有明显的水渍,不知是雨是泪。我捧着这些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思念,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外婆总爱坐在梨树下发呆。
铁盒最底层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粗硬微卷,明显是男性的,还有一枚铜制的纽扣,背面刻着\"w.h.\"。
阁楼传来一声清晰的\"吱呀\",像是有人踩上了老旧的木板。我猛地抬头,看见二楼那扇多年不用的木窗不知何时开了条缝,一道影子飞快掠过。
\"外婆?\"我下意识喊出声,随即觉得自己荒谬至极。
但下一秒,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相册里又多了一张新照片。
这是一张阁楼窗户的特写照,照片时间显示是刚刚拍摄的。而我的手机一直都是锁屏放在兜里。
我抱着铁盒冲向屋内,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阁楼门上的锁已经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
角落里堆着破旧的家具和箱笼,正中央摆着一把藤椅,上面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
走近了才发现,衣服上放着一个小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外婆工整的字迹:
\"文翰走后第三年,我学会了用恨代替思念。今天志强(外公的名字)又打我了,因为我在洗衣服时发呆,把他的衬衫搓破了。我不哭,我把眼泪都留给梦里...\"
阁楼突然冷得出奇,我打了个喷嚏,再抬头时,藤椅凹陷下去了,像是有人坐在那里。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如果外婆和那个文翰都没能放下,那么他们的灵魂会不会...
\"小禾?\"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你在上面吗?\"
我慌忙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将中山装放回原处:\"在、在找旧相册!\"
\"大半夜的找什么相册?\"母亲出现在楼梯口,\"你手里拿的什么?\"
\"一个旧盒子。\"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试探,\"在后院梨树下找到的。\"
母亲的表情瞬间凝固。她慢慢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铁盒上时,整个人晃了晃,不得不扶住墙壁。
\"妈?你没事吧?\"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藤椅上的中山装上,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妈...我对不起您...\"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烫。掏出来一看,相机又自动打开了,取景框里,藤椅上的中山装旁边,隐约浮现出一个透明的人形轮廓,正伸出手抚摸着母亲的头发。
第217章 《外婆的遗愿 中》
母亲跪在阁楼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失控。她对着空荡荡的藤椅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我口袋里的手机持续发烫,取景框中的透明人影越来越清晰,那个身影正俯身想要扶起母亲。
\"妈,你到底在跟谁说话?\"我声音发抖。
母亲突然抬头,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口:\"小斌?你怎么上来了?\"
我猛地转身。表弟家五岁的孩子不知何时站在阁楼门口,穿着睡衣,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月光下,他的眼睛异常明亮。
\"太奶奶让我来的。\"小斌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说你们找到文先生的东西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母亲倒吸一口冷气,手脚并用往后缩,直到背抵着墙:\"你能看见外婆?\"
小斌点点头,径直走向藤椅。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走路时刻意绕开了某个看不见的障碍物,就像真的有人在那个位置一样。他在藤椅前停下,仰起头,仿佛在倾听什么。
\"太奶奶说...\"小斌歪着头,\"那天奶奶推了她...\"
\"闭嘴!\"母亲突然尖叫,扑过去捂住孩子的嘴,\"不许说!不许说!\"
小斌灵活地躲开,跑到我身后。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姑姑,太奶奶头上有个洞,一直在流血。\"
\"妈,\"我转向颤抖不止的母亲,\"外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阁楼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藤椅上的中山装无风自动,袖管扬起,像是有人猛地站了起来。小斌突然指向角落:\"文先生生气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但手机相机里,那个透明的人影正变得越发清晰,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面容扭曲着愤怒。
母亲瘫软在地,终于崩溃:\"是...是意外...妈和嫂子吵架,失足...\"
\"舅妈推了外婆?\"我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然后你们隐瞒了这件事?\"
小斌突然扯我的衣角:\"姑姑,太奶奶说看椅子下面。\"
我几乎是爬过去的,手指摸索着藤椅底部。在纵横交错的藤条间,我的指尖碰到了什么金属物件。用力一拽,一支老式银发簪掉了出来,尖端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支簪子我太熟悉了,外婆生前每天都戴着它,盘住她稀疏的发髻。而现在,它躺在阁楼地板上,像一把微型的凶器。
\"这是...\"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舅妈出现在门口,脸色惨白:\"你们在干什么?大半夜的——\"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发簪上,瞬间凝固。
空气仿佛凝固了。舅妈嘴唇颤抖着,突然冲过来要抢发簪。我本能地后退,却被藤椅绊倒。
在摔倒的一瞬间,我看见两个透明的人影站在舅妈身后。一个是外婆,一个是穿中山装的文翰。
\"都是你的错!\"舅妈突然歇斯底里地冲母亲吼叫,\"要不是你非要那天来要钱,妈怎么会——\"
\"够了!\"母亲尖叫着扑上去,两个中年妇女在狭窄的阁楼扭打起来,撞翻了堆放的箱笼。小斌吓得大哭,我赶紧把他护在怀里。
混乱中,那枚铜纽扣从铁盒里滚出来,正好落在我手心。握住它的瞬间,阁楼景象骤然变化。
灰尘和杂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空间。藤椅上坐着年轻时的外婆,而她身边,赫然是照片里那个文翰。他们十指相扣,额头相抵,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文翰...\"我无意识地喊出声。
两个灵魂同时抬头看向我。文翰的眼镜反射着月光,他张嘴说了什么,但我听不见。外婆则指向发簪,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做出一个\"翻开\"的动作。
幻象突然消失。阁楼恢复了破败的原貌,只有扭打中的母亲和舅妈,以及哭闹的小斌。
我明白了外婆的意思,发簪是关键,真相需要被\"翻开\"。
我趁乱把发簪和铜纽扣塞进口袋,抱起小斌冲下楼梯。身后传来舅妈撕心裂肺的哭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回到西厢房,我把小斌放在床上,给他倒了杯水。孩子已经停止哭泣,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身后。
\"太奶奶在这里。\"他小声说,\"还有文先生。\"
我握紧铜纽扣,慢慢转身,身后是空荡荡的房间,当我通过手机相机看时,画面中有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床尾,外婆比遗像上年轻许多,文翰则保持着照片中的模样,他们手牵着手,对我点头。
\"小斌,\"我蹲下来平视孩子,\"那天晚上你看到外婆和舅妈发生了什么?\"
孩子玩着布娃娃的胳膊,声音出奇地平静:\"奶奶推了太奶奶一下,太奶奶就摔倒不动了。然后姑外婆来了,她们把太奶奶搬到床上,擦干净血,说太奶奶是睡着的。\"
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被精心掩盖的过失杀人。
\"太奶奶说...\"小斌继续道,\"要找到红本子,里面有她和文先生的约定。\"
\"什么红本子?\"
\"在墙里。\"孩子指向衣柜后的墙壁,\"太奶奶说只有你知道。\"
我猛然想起小时候和外婆玩的藏宝游戏,西厢房这面墙有个暗格,是当年防土匪用的。只有我和外婆知道具体位置。
挪开沉重的衣柜,我敲击墙面,很快找到空心的那块砖。用力一推,砖块松动,露出里面的空间。暗格中放着一个红色绒布面的笔记本,已经褪色发霉。
翻开第一页,是外婆娟秀的字迹:
\"今日与文翰结为夫妻,天地为证,梨树为媒。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此心此情,生死不渝。\"
下面有两个签名和手印,还有一小绺用红线绑在一起的头发,一黑一白,明显来自两个人。
我颤抖着翻到下一页,却是一份地契复印件,梨树所在的那块地,登记在\"张文翰\"名下。夹在其中的纸条上写着:
\"此地赠吾爱淑贞,无论生死,永为连理。若他日有缘,当于此地重逢。\"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字迹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
\"昨夜又梦文翰,他说时候快到了。五十年之约将至,我该去找他了。只是小禾还未成家,我放心不下...\"
我的眼泪砸在纸页上。外婆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她本应安详离去,去赴那个跨越半个世纪的约定,而不是在争吵中死于亲人之手。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自动拍摄的照片,外婆和文翰站在梨树下,对我微笑。照片信息显示拍摄于此刻,但画面中的梨树枝繁叶茂,花开如雪。
小斌拉拉我的衣角:\"太奶奶说,明天要去梨树下挖一样东西。\"
\"挖什么?\"
\"文先生给太奶奶的礼物。\"孩子眨着眼,\"太奶奶说很重要。\"
窗外,一阵风吹过枯死的梨树,枝丫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我握紧红皮日记和铜纽扣,突然明白了外婆的执念,她不仅要揭露自己的死亡真相,更要完成那个未尽的约定。
天刚蒙蒙亮,我就拿着铁锹站在了梨树下。
小斌揉着眼睛跟过来,怀里还抱着那个破布娃娃。\"太奶奶说要挖三尺深,\"他指着树根西北侧,\"那里有文先生埋的宝贝。\"
我下铲时,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才挖了半尺深,铁锹就碰到了硬物。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渐渐显露出来。盒盖上用红漆画着一颗心,里面写着\"S.Z.& w.h. \"。
\"找到了...\"我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突然一阵刺痛,盒盖的边缘有道裂口,划破了我的手指。
血珠渗入泥土,奇怪的是,梨树的一截枯枝突然\"咔\"地断裂,掉在我脚边。
小斌捡起树枝,惊讶地叫道:\"姑姑,开花了!\"
我低头看去,那截枯枝顶端竟然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白色花苞,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这不可能,梨树死了十几年,而且现在是盛夏,根本不是梨树开花的季节。
盒子里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抬头写着\"结缘书\",内容是用毛笔工整誊写的婚约:
\"两情相悦,愿结连理。虽世道艰难,家国不允,然天地为证,梨树为媒,张文翰与林淑贞今日结为夫妻。生不同衾,死必同穴。此约五十年,来世再续。\"
落款处有两个手印和签名,还有一位见证人的名字——李阿福,村里的老木匠,早已过世多年。
婚书下面是一个蓝布小包,里面是两枚素净的银戒指,内侧分别刻着\"翰-贞\"和\"贞-翰\"。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吾妻淑贞\",但封口完好,显然从未被拆开过。
\"太奶奶说可以看。\"小斌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出奇。
我用发抖的手指小心拆开信封。信纸已经脆黄,文翰的钢笔字却依然清晰:
\"淑贞吾妻: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已不在人世。莫悲恸,因我早有预感。昨日被带走'谈话',他们逼我承认是特务,要我供出'同党'。我宁死不会连累于你,故写下此信,托阿福叔藏于树下。
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五十年后的今日,若你我已阴阳两隔,便在梨树下重逢。我请教过懂阴阳之术的老先生,他说若两人各取一缕头发与心血,埋于相约之地,则魂魄不散,终有相见之日。
我已将我的头发与十指血埋在梨树东侧三尺下。他日你若...(此处有泪渍模糊字迹)请将你的那一份埋于西侧。如此,五十年后的今日,无论生死,我们必能相见。
永远属于你的 文翰
1953年9月15日 绝笔\"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
五十年后的今日,不就是外婆去世那天吗?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纪念日,而是一个灵魂的约定。
我猛然想起铁盒里那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和铜纽扣。那不仅是信物,更是完成契约的关键。
\"姑姑,太奶奶在哭。\"小斌突然说,指着空荡荡的树根处。
我握紧铜纽扣,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枯死的梨树突然抽出新枝,白花绽放如雪。树下站着年轻的外婆和文翰,他们十指相扣,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
但下一秒,幻象破碎了,只剩下枯树和晨雾。
\"小禾!\"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挖到什么了?\"
我转身,看到她脸色苍白地站在几步外,身后是神色慌张的舅妈。两人眼下的青黑显示她们一夜未眠。
\"外婆和文翰的婚书。\"我举起那张泛黄的纸,\"他们早就私定终身了。\"
舅妈发出一声怪叫,冲过来要抢。我侧身避开,她踉跄着撞上梨树,一段枯枝\"咔嚓\"折断,正好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报应...\"舅妈捂着脸喃喃道,\"都是报应...\"
\"什么报应?\"我逼近她,\"是你杀了外婆的报应吗?\"
\"我没有!\"舅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我只是推了她一下!是她自己摔倒撞到桌角的!\"
母亲突然哭出声:\"嫂子,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舅妈转向母亲,眼中充满怨恨,\"要不是你那天来要钱,要不是你非要妈把存款都给你女儿买房,我们怎么会吵起来?妈怎么会说出要和那个野男人合葬的话?\"
我如遭雷击。原来外婆的死亡,竟与我也有关系?
母亲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抽泣:\"我只是想帮小禾,城里的房价那么高...\"
\"外婆想和文翰合葬?\"我轻声问。
舅妈冷笑一声:\"多丢人啊!死了还要跟野男人埋一起,让全村人看笑话!我说不行,她就拿出这个盒子...\"她指着铁皮盒,\"说要挖出当年的约定,我们拉扯起来,发簪掉了,她弯腰去捡,我推了她一把...\"
小斌突然插话:\"奶奶用发簪扎太奶奶的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这样。\"他举起布娃娃,用一根树枝刺进它的脑袋。
第218章 《外婆的遗愿 下》
舅妈脸色刷地变白:\"你...你胡说什么?小孩子别乱说!\"
但我已经明白了。我掏出那支带血的发簪:\"凶器是这个,对吗?你们清理了现场,伪造了自然死亡的假象。\"
母亲突然抱住我的腿:\"小禾,求你...别说出去...你舅妈不是故意的...而且妈已经八十三了...\"
我甩开她的手,心如刀绞。为了维护家族颜面,她们宁可掩盖谋杀;为了给我凑首付,母亲间接导致了外婆的死亡。而我,竟然成了这场悲剧的推手之一。
铜纽扣在我掌心发烫。我举起它对着阳光看去,恍惚间看到外婆站在梨树下对我摇头。
\"太奶奶说不是这样的。\"小斌拉拉我的衣角,\"她说那天是自己摔倒的,奶奶只是想扶她。\"
我和母亲、舅妈同时愣住了。
\"什么?\"
\"太奶奶说...\"小斌歪着头,像是在倾听某个遥远的声音,\"奶奶推她是之前的事,摔倒是因为头晕。发簪上的血是太奶奶自己弄的,她想完成契约。\"
我猛然想起信中的内容,\"各取一缕头发与心血\"。外婆需要血来完成那个灵魂契约。
\"所以外婆是自然死亡?\"我声音发颤。
小斌点点头:\"奶奶说,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去赴文先生的约。但是...\"孩子突然皱起眉头,\"契约没完成,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家族至亲的血和头发作为契约之引。\"小斌指向我还在渗血的手指,\"姑姑,刚刚你的血已经渗入了泥土,成为了契约之引。现在需要你的血和头发。\"
我低头看着指尖的伤口,突然明白了梨树为何会开花。
原来我的血无意中开始了契约仪式。而外婆和文翰的灵魂,正等着完成五十年前的那个约定。
\"需要怎么做?\"我问小斌。
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线,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五岁孩童:\"太奶奶说,把姑姑的头发和血,与文先生的东西绑在一起,埋在树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全家人要在梨树下吃饭,给太奶奶和文先生留位置。\"小斌的眼睛亮得惊人,\"太奶奶说,这样他们就能一起走了。\"
舅妈发出一声呜咽,转身想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地上盘错的树根不知何时移动了位置,像网一样缠住了她的脚踝。
母亲颤抖着问:\"这是妈的意思?\"
小斌点点头:\"太奶奶说,原谅奶奶了。但她要和文先生在一起,谁也不能拦着。\"
我望向手中的铜纽扣,阳光透过中间的小孔,在地上投下一个光点。在那光点中,我仿佛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手牵着手,对我微笑。
\"好。\"我擦掉眼泪,\"我们按外婆说的做。\"
傍晚的梨树下摆了一张大圆桌,母亲和舅妈默默摆放着碗筷。按照外婆的遗愿,桌上摆了八副餐具——外婆、文翰,还有一个空位\"留给见证人\",剩下的五个位置我们自己安排,小斌这么转达道。
我坐在树下,将我的几根头发与那枚铜纽扣用红线缠在一起。线头上沾着我的血,干涸后变成暗红色。小斌蹲在旁边,用树枝在梨树东西两侧各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太奶奶教的。\"他认真地说。
舅妈摆筷子时手一直在抖,好几次把筷子掉到地上。母亲则反常地沉默,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表弟和弟媳被叫来帮忙,却对这场诡异的仪式一无所知,只知道要\"祭拜外婆\"。
\"小禾,\"表弟凑过来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我妈和你妈今天怪怪的。\"
我看了眼正在摆放白酒的舅妈,轻声道:\"今晚你会知道的。所有事。\"
太阳落山时,一切准备就绪。桌上摆着外婆生前最拿手的八道菜,正中央是那对银戒指,旁边放着红皮日记和婚书。
小斌坚持要在文翰的座位前放一副圆框眼镜——从阁楼那件中山装口袋里找到的。
\"可以开始了。\"小斌突然站得笔直,声音变得不像个孩子,\"淑贞和文翰已经来了。\"
一阵风吹过,梨树的枯枝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响。明明没有一片叶子,却让人错觉有满树白花在风中摇曳。我握紧铜纽扣,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空着的两张椅子上,渐渐浮现出半透明的人形。外婆比遗像上年轻许多,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用那支银簪挽起;文翰则一身中山装,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身边的新娘。他们十指相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他们在这里吗?\"母亲颤抖着问。
小斌点点头,走到两个空位之间:\"太奶奶说,谢谢你们完成她的心愿。\"
舅妈突然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表弟困惑地看着母亲:\"妈,这到底...\"
\"今天是你外婆和文翰先生的婚礼。\"我平静地说,\"迟了五十年的婚礼。\"
随着小斌的指引,我们进行了简化版的婚礼仪式——拜天地、拜高堂(对着空椅子)、夫妻对拜。当虚拟的\"证婚人\"宣布礼成时,桌上的酒杯突然自己移动了,在文翰和外婆的座位前倾斜,酒液消失在空中。
表弟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妻子则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紧接着,那对银戒指漂浮起来,缓缓套在了两个空座位前的筷子顶端。
\"现在,\"小斌的声音带着不属于孩童的沉稳,\"该说出真相了。\"
一阵强风突然刮过,梨树的枯枝剧烈摇晃。舅妈像是被什么控制了,突然站起来,声音嘶哑:\"是我...是我用发簪伤了妈...但我真的没想...\"
\"我知道。\"母亲打断她,泪流满面,\"我当时看到了...但我没说...因为...\"
\"因为你要给小禾凑首付。\"舅妈惨笑,\"怕我说出妈把钱都给了你们,所以你用这件事让我闭口。\"
表弟猛地站起来:\"你们在说什么?外婆不是自然死亡吗?\"
我拿出那支带血的发簪放在桌上:\"外婆头上的伤是这个造成的。但真正带走她的,是时间。\"我指向红皮日记,\"外婆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去赴文翰的五十年之约。\"
铜纽扣在我手心发烫。通过它,我看到外婆走到舅妈身后,轻轻抱住了她。舅妈浑身一颤,突然放声大哭:\"妈...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就在这时,文翰的座位前,那副圆框眼镜漂浮起来,停在我面前。小斌说:\"文先生问,你愿意做他们的见证人吗?\"
\"我要怎么做?\"
\"拿着这个。\"小斌递给我一根红线,一头系着铜纽扣,另一头空空如也,\"连接他们。\"
我颤抖着接过红线。在碰到纽扣的瞬间,整张桌子周围的人突然变得透明,我看到了每个人体内的骨骼、流动的血液,还有灵魂的光。
母亲胸口有一团纠结的黑影,舅妈心脏位置缠绕着荆棘般的红线,而表弟额前则飘着困惑的灰雾。
那两个空座位上。现在清晰可见两个发光的人形,外婆的灵魂心脏位置连着一条红线,另一头延伸向远方;文翰的则紧紧握住那条线,像是怕它再次断开。
我本能地将手中红线的空端系在外婆座位前的戒指上。红线刚碰到银戒指,立刻像活物一样自己缠绕上去,然后猛地绷直,伸向文翰的方向。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两个灵魂之间迸发,刺得所有人闭上眼睛。当我再次睁眼时,梨树开满了白花,花瓣如雪般飘落。
树下站着年轻的外婆和文翰,他们身上的红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上缠绕的银色光带。
\"契约完成了。\"小斌说,声音恢复了孩童的稚嫩,\"太奶奶说谢谢大家。\"
舅妈跪倒在地,对着空座位磕了三个响头。母亲则呆呆地望着梨树,嘴里喃喃道:\"真美啊...\"
那晚的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外婆和文翰手牵手站在开满梨花的树下,对我们微笑挥手,然后渐渐消失在白光中。
第二天清晨,我被表弟的惊呼吵醒。梨树真的开花了,枯死的枝干上缀满洁白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出现了两株新苗,一株梨树,一株不知名的树种,它们的嫩枝在风中交缠,像极了牵手的恋人。
母亲和舅妈在厨房一起准备早餐,两人的眼睛都肿着,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小斌在梨树下玩耍,他的布娃娃现在戴着用野花编成的戒指。
\"姑姑,\"他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太奶奶给你留了礼物。\"
在我房间的枕边,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面是那支银发簪,现在已经擦得锃亮,尖端的血迹消失了。盒底压着一张纸条:
\"给我亲爱的小禾:
这枚发簪曾是我的束缚,如今成为你的翅膀。用它盘起长发,或者放飞梦想,随你心意。
记住,真爱永不凋零,就像春天的梨花。
外婆\"
我拿起发簪,发现它比想象中轻巧。对着镜子,我试着盘起长发,动作竟出奇地熟练,仿佛外婆的手在引导我。
镜中的自己突然陌生又熟悉——我看到了外婆年轻时的影子,也看到了母亲的模样,还有未来的自己。
手机突然震动,是公司发来的升职通知。我盯着屏幕,第一次感到城市的生活如此遥远。
窗外,梨花的香气随风飘入,带着泥土和希望的气息。
离开前,我把铜纽扣埋在了梨树下,与外婆和文翰的秘密永远在一起。母亲和舅妈在门口送我,两人的手不知何时握在了一起。
\"有空常回来。\"舅妈小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火车启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庄。
手机相册里,那些灵异照片全都变成了普通的风景。只有一张新的照片静静躺在那里,开满梨花的树下,两个模糊的身影手牵着手,走向远方。照片信息显示拍摄于今天,但画面上有一行明显不是我所写的小字:
\"谢谢你,孩子。我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闭上眼,感受风吹过发髻的清凉,仿佛外婆的手指轻轻拂过。
第219章 《窗外的人脸》
我的初中是在乡下老家读的,那时候家里的老宅已经有些旧了。
在客厅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户正对着浴室的门。窗户上一直贴着的窗花,都已经褪色了,它的边缘也卷了起来。这是过年时奶奶贴上去的。
我一直都未曾在意过这扇窗,但是就在暑假的一天半夜。
我起床来到客厅喝水,余光却看见那扇窗有些不一样。转过头仔细看去,窗户上竟然贴着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模糊的,已经完全浮肿的脸。就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里泡了三四天之后那样的脸。
我愣在了原地,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下一秒就会撞破胸膛。
过了十几秒,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朝那边看去,那张模糊的脸却消失了,只剩下窗花静静的贴在窗户上。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依旧只有窗花。
“也许是我没睡醒,看花眼了吧!”我安慰着自己。
本来以为这只是我自己眼花的原因。可是后来奶奶也看见了那张脸。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正沉浸在有趣的电视剧里。
她突然从卧室出来走出来,手里攥着佛珠。
奶奶的出现,吓了我一跳。
“奶奶,这已经大半夜了,你怎么没睡觉呢?你手里拿着佛珠,有什么事吗?”我抬起头问道。
奶奶没有回答我,甚至都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就那样直挺挺的站在那,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户上,那张脸又出现了,这次比上次要清晰的多,甚至能看到它微微张开的嘴,在那小声的嘀咕着。
奶奶颤抖着走过去,手里不停的捻着佛珠,口中低声念着经文。
她来到窗户边,静静的待了一会,像是在仔细观察,突然奶奶猛地推开窗户,夜风一瞬间灌了进来。
定睛看去,窗外只有空荡荡的防盗网,什么也没有。
奶奶关好窗,返回了房间,我松了一口气,继续看电视。
这样安静的过了几天,我熬夜写作业到一点多,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便起身去洗澡了。
浴室的门是正对着那扇窗的,当我洗好澡出来时,拉开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婴儿。
他浑身青白,就像冻僵了一样。
细小的手指死死抓着防盗网的铁栏,整个身体诡异地贴在窗外。
也许是发现我在看着他,他慢慢的把脸转向我。
他的脸上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我吓得浑身发抖,我的视线像是被他控制住了,根本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它歪了歪头,突然咧开了嘴。
那不是笑,它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的牙齿。
我尖叫着后退,跌跌撞撞冲回卧室,反身死死锁上门。
那晚,我蒙着被子整个人不停的发抖,耳边始终回荡着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战战兢兢地去看那扇窗。
窗台上,留着几道湿漉漉的小手印。
第220章 《阁楼上的白衣女人》
2003年的那年暑假,我和哥哥阿强、弟弟小志被送到乡下爷爷奶奶家过夏天。
老家的房子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土砖房,房子是两层结构的,黑瓦屋顶。外墙上,黄色泥土中混着稻草。
房子的阁楼其实只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平时用一架竹梯上下,上面堆满了干柴、旧家具和爷爷奶奶舍不得扔的破烂。
那天下午特别闷热,知了在屋后的苦楝树上叫得人心烦。我们三个玩腻了捉蚂蚱和打弹珠,阿强提议玩捉迷藏。
\"这次去阁楼上躲!\"阿强眼睛发亮,他比我大两岁,总是能想出些刺激的点子,\"保证你找不到我们。\"
小志才七岁,听到要上黑漆漆的阁楼就缩了缩脖子,但在阿强的激将法下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我看着他们爬上去,竹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阁楼入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数到五十!\"阿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回音,\"不准偷看!\"
我转身面朝斑驳的土墙,开始大声数数。墙缝里有蚂蚁排着队搬运食物残渣,我盯着它们消磨时间。
数到五十时,屋里突然安静得出奇,连知了都停止了鸣叫。
竹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陡峭。我手心出汗,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每上一级,梯子就发出不祥的呻吟。爬到顶端时,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喷嚏。
阁楼比我想象中要宽敞,但堆放的杂物却让空间显得逼仄。
几束阳光从瓦缝中漏进来,在漂浮的灰尘中形成光柱。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然后我看见了她。
就在阁楼最深处的那张废弃木板床上,坐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她背对着我,长发一直垂到腰上,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灰白色。
她的姿势很奇怪,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我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让我头皮发麻。
我想喊阿强和小志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眨眼的瞬间——真的只是眨了一下眼——那个女人就消失了。木板床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哈哈!吓傻了吧?\"阿强的声音突然从床的另一侧传来。他和弟弟从一堆旧棉被后面探出头,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你们...你们没看见吗?\"我的声音发抖,手指向木板床,\"刚才那里坐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阿强皱起眉头:\"你眼花了吧?这破地方除了老鼠哪来的人?\"小志则害怕地环顾四周,往哥哥身边缩了缩。
我一直坚持告诉他们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是他们就是不信。阿强说我一定是被蜘蛛网糊了眼睛,小志则提议赶紧下去。
就这样争论好一会,我们最终决定结束这场游戏。就在我转身准备下梯子时,事情发生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右脚已经踩到了第一级竹梯,左手扶着阁楼入口的边缘。
但下一秒,我的脚突然踩空了,不是滑倒的那种,而是像有人从后面猛推了我一把,或者梯子突然消失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在记忆中变得很慢。我看到斑驳的土墙在眼前旋转,听到阿强和小志的惊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是一阵剧痛,世界变成了黑色。
醒来时我躺在奶奶的床上,额头上缠着纱布。奶奶说是阿强跑去地里叫回了爷爷,他们用板车把我送到了村卫生所。医生说我运气好,只是额头磕破了,缝了五针,没有脑震荡。
\"梯子明明好好的,\"阿强后来告诉我,\"你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我再也没靠近过阁楼。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盯着天花板,想象着那个白衣女人是否还在上面游荡。
阿强和小志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每当我提起,他们就笑我胆子小。
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疤,藏在发际线里,平时看不见。
二十年过去了,我现在是个悬疑小说作家。上周老家来信说老宅要拆迁了,让我回去收拾东西。站在熟悉的土砖房前,我抬头看向那个阁楼的小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像个黑洞洞的眼眶。
竹梯还在原来的位置,比我记忆中更加破旧。我深吸一口气,踩了上去。梯子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阁楼比记忆中小很多,堆放的杂物也少了大半。阳光依旧从瓦缝中漏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起舞。
那张木板床还在原处,床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没有任何人坐过的痕迹。
第221章 《镜中男孩》
我站在老宅的大门前,看着眼前老旧的木门,右手抬起却迟迟不敢推开。
十五年过去了,这座四合院与我记忆中相比,破败的太多了,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墙皮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发黄的土砖,门框上贴着的春联早已褪色,还剩下几片破碎的红纸随风摇曳着。
\"小琪,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啊。\"妈妈在我身后催促道,她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木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天井里的青石板缝隙间长满了杂草,那盏昏黄的老式灯泡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只是现在看起来更加黯淡了。
\"你爷爷去世后,这里就没人住了。\"妈妈放下行李,拍了拍沙发上的灰尘,\"我去收拾卧室,你先休息会儿。\"
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客厅那面巨大的镜子吸引。它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镜面已经有些模糊,边缘处泛着黄色的水渍。
我走近镜子,看到自己苍白的脸映在里面,身后是两个黑洞洞的卧室门。
就是这面镜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我十岁,因为妈妈要照顾生病的爷爷,我只能独自留在家中。那天晚上,我起夜去上厕所,上厕所必须要穿过漆黑的天井。我打开天井的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上完厕所回来时,我无意间瞥见窗台上的小镜子。
镜子是正对着院子的,我从斜侧的角度清楚地看到镜子里有一个男孩,正从里面往外看,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不是反射,因为院子里除了我空无一人。
我害怕的全身发抖,赶忙快步跑回屋内,却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我锁上房门,蜷缩在床上,整夜都不敢合眼。
\"小琪?\"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跟你说过吗?关于这面镜子的事吗?\"我指着那面大镜子,声音有些发抖。
妈妈的表情瞬间凝固,她放下手中的抹布,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别胡说八道!那都是你小时候做的噩梦。\"
\"不是噩梦,我真的看到了。\"我坚持道,\"一个男孩,从镜子里往外看...\"
\"闭嘴!\"妈妈突然提高音量,脸色变得煞白,\"不许再提这件事!你爸要是知道你又开始说这些疯话...\"
我愣住了。妈妈的反应异常的激烈。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厨房,但我注意到她在微微颤抖。
夜幕降临,老宅变得更加阴森。电力不足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妈妈早早地回房睡了,而我却辗转难眠。窗外,风吹过天井,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凌晨两点,我被尿意憋醒。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去上厕所。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天井里漆黑一片,我快步的穿过天井,心跳如鼓。上完厕所出来时,我刻意避开窗台上的那面小镜子,但余光还是扫到了它,
镜子里,那个男孩又出现了。
他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老式的蓝色布衣,脸色青白,眼睛大得不成比例。
他直直地盯着我,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尖叫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四周恢复了黑暗。
就在这时,我听到天井里响起了脚步声,这不是我的,而是从镜子的方向传来的。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屋内,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妈妈被我的动静惊醒,披着衣服跑出来。
\"他又出现了...镜子里那个男孩...\"我语无伦次地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妈妈脸色大变,拉着我回到卧室,锁上门,然后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草药和一张黄色的符纸。
\"拿着这个,放在枕头下面。\"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
\"妈,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我追问。
妈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这栋房子不干净。你爷爷生前就知道,但他不肯搬走。现在他走了,那些东西又开始活跃了...\"
\"什么东西?那个男孩是谁?\"
\"我不知道!\"妈妈突然激动起来,\"我只知道这面镜子有问题。二十年前,你爸的妹妹,你小姑,就是在这面镜子前...\"
她突然停住,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姑怎么了?\"我追问。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小姑。
妈妈摇摇头:\"睡吧,明天再说。\"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凌晨四点左右,我终于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却做了一个更加恐怖的梦。
梦里,我站在客厅那面大镜子前。镜中的我面色惨白,身后是两个黑洞洞的卧室门。
左边的卧室是放杂物的,里面有妈妈出嫁时的柜子;右边是卧室,摆着一张老式木床。两个门都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突然,我从镜子里看到,左边卧室的黑暗中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面对着镜子,但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披散的长发。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在黑暗的卧室里,通过镜子与我对视。
我想转身逃跑,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镜中的白衣女子缓缓抬起手,指向我身后。我拼命挣扎,终于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我听到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踱步。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脚步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啜泣声,听起来像个孩子。
我颤抖着打开一条门缝,向外窥视。客厅里,那面大镜子依然立在那里,但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在裂纹的中心,有一小块区域格外清晰——那里映出了一个陌生的房间,一个穿蓝衣服的男孩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泣。
我猛地关上门,心脏狂跳。这不是梦,绝对不是。
天终于亮了,我迫不及待地冲进妈妈的房间:\"妈!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镜子碎了,而且我看到了那个小男孩在卧室里哭!\"
妈妈看起来一夜没睡,眼袋浮肿。她点点头,开始匆忙收拾行李:\"我早该听你爸的,不该带你回来。\"
\"妈,告诉我真相。\"我拦住她,\"那个男孩是谁?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又是谁?这栋房子到底发生过什么?\"
妈妈停下动作,眼泪突然涌出:\"自从你爷爷从城里买回那面镜子,怪事就开始了。你小姑,她十五岁那年在这栋房子里失踪了。有人说看到她最后站在那面镜子前。后来家里的狗总是对着镜子狂吠,餐具也会无缘无故地碎裂。后来有一天,你爸说他看到镜子里有个穿蓝衣服的男孩...\"
我倒吸一口冷气
妈妈擦掉眼泪,\"收拾东西吧,趁天亮我们赶紧走。\"
当我们拖着行李穿过天井时,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空空如也,但镜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手印。
我快步跟上妈妈,再也不敢回头。
第222章 《徘徊在槐树林里的身影》
夏天的夜晚,一阵风吹来,带起一片稻田的清香。
我和阿泽刚吃过晚饭,出门散着步。我们才认识三个月,这次是我第一次带他回老家见父母。
村里的夜晚很安静,路两边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大部分的地方都被黑暗包裹着。
\"你们村晚上真安静。\"阿泽牵着我的手感叹道。
\"嗯,大家都睡得早。\"我小声回答,心脏怦怦直跳。虽然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但在保守的村子里,年轻男女晚上单独出门还是容易惹闲话。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怕被哪个邻居看见。
我们沿着屋后的小路慢慢走着,两旁是稀疏的树林和菜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乡村夜晚的静谧。
\"你看那边,\"阿泽突然指着不远处,\"那些是什么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稀松的槐树林,正当我要回答时,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移动的黑影。
在树林边缘,一个矮胖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行在树与树之间。
我猛地抓紧了阿泽的手臂。
\"怎么了?\"他疑惑地转头看我。
\"快走快走,有人!\"我压低了声音。
那个黑影的移动方式太诡异了,不像正常人的步伐,更像是在滑行,而且它似乎正朝着我们的方向移动。
我快步的向前走去,想要尽快的离开这个地方。
阿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我加快了脚步。我不断的回头张望,那个黑影时隐时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底怎么了?\"当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时,阿泽停下脚步,困惑地问我。
\"你没看到吗?那边树林里有个老奶奶一样的人,一直在跟着我们!\"我指向刚才看到黑影的方向,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泽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哪有人啊?你看错了吧。\"
我回头望去,后面的树林安静得出奇,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可是刚才我明明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身材矮胖的老妇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树林间穿行。
\"我...我真的看到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一股寒意直窜脑门。
阿泽搂住我的肩膀:\"可能是树影吧,晚上容易看花眼。你看,什么都没有。\"
但我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我拉着阿泽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后背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寒意。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衣物。看到我们急匆匆地回来,她疑惑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妈...\"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我刚才在槐树林那边看到一个黑影,像个老奶奶,但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放下手中的衣物,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你详细说说,看到什么了?\"
我描述了那个矮胖的黑影,以及它诡异的移动方式。随着我的讲述,妈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二十年前...\"妈妈的声音低沉下来,\"村里有个李奶奶,就住在槐树林旁边。她儿子外出打工,留下她和儿媳孙子一起生活。\"
我和阿泽屏息听着,屋内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后来儿媳受不了农村生活,带着孙子要离开。李奶奶追出去...\"妈妈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就在那片树林里,她突发脑溢血...等人发现时,已经...\"
我倒吸一口冷气,阿泽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心也在冒汗。
\"之后村里就有人说,晚上能在树林里看到李奶奶的身影,\"妈妈继续说,\"她还在找她的孙子...\"
我突然想起那个黑影的动作,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或者追赶什么。
\"你们看到的...\"妈妈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向里屋,\"等一下。\"
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这是当年村里合照,李奶奶也在里面。\"
当我看清照片中那个站在角落的矮胖老妇人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全身。
她穿着深色斜襟上衣,头发挽成一个髻,体态和衣着与我看到的黑影一模一样。
\"就是她...\"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看到的就是这个人...\"
阿泽接过照片,脸色也变得煞白。照片上,李奶奶的眼神似乎穿透了时光,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独自走在槐树林中,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去,那个矮胖的黑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我靠近。
我想跑,但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黑影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到一股陈旧的、像是久未晾晒的衣物散发出的霉味...
我尖叫着醒来,发现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我。特别是当我和阿泽在一起时,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尤为强烈。有时我突然回头,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黑影迅速躲到树后或墙角。
一周后的傍晚,我和阿泽决定再去那条小路看看。夕阳西下,槐树林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也许我们应该白天来。\"阿泽不安地说。
我点点头,却还是迈步向前。不知为何,我有种奇怪的预感,觉得必须再来这里一次。当我们走到上次看到黑影的地方时,一阵冷风突然袭来。
然后我看到,在树林深处,那个熟悉的矮胖身影静静地站着,这次没有移动,只是面对着我们。虽然距离很远,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们。
阿泽这次也看到了:\"那...那是什么?\"
黑影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某个方向。我顺着看去,发现那是一片荒废的老宅地基,杂草丛生。
\"那是李奶奶家的老房子。\"我认出了那个地方。
就在这时,黑影突然消失了,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无影无踪。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仍然存在,那不是恶意的注视,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伤和期盼。
回家后,妈妈告诉我们一个更完整的故事:李奶奶的孙子小名叫阿泽,和她儿子一起在外地生活,已经很多年没回村里了。
我和阿泽面面相觑,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也许,那个夜晚李奶奶看到的不是我身边的阿泽,而是她记忆中的孙子。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在天黑后靠近那片槐树林。
第223章 《竹林迷雾》
二十八年前,我七岁。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上电,太阳一下山,整个村子就沉入了一片温柔的黑暗里。
那天傍晚,我和铁蛋、二妞、小柱子四个人在村口的大石堆后面玩捉迷藏。
\"藏好了没?\"铁蛋的声音从石堆另一侧传来。
我躲藏在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紫色,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鸣叫。
\"我看见你了!\"二妞突然从我身后跳出来,吓得我差点叫大叫一声。她得意地咯咯笑着,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
就在这时,小柱子突然压低声音说:\"你们看那边!\"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竹林边缘竟然升起了一团浓烟。
那烟不是寻常的炊烟,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笔直地向着天空飘去。
\"谁家在烧东西?\"铁蛋挠了挠他乱蓬蓬的头发。
我摇摇头:\"那边是李爷爷家的竹林,没人住的。\"
随着烟雾越来越浓,我们隐约看到烟雾中有四个黑影,他们抬着一顶轿子,像是在原地踏步。
那轿子是暗红色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四个抬轿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动作整齐划一,却始终在原地踏步,没有前进半分。
\"他们在干什么?\"二妞抓紧了我的袖子,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按理说,七岁的孩子看到这种场景应该害怕才对。但不知为何,当时我们几个却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我们去看看吧!\"小柱子第一个跳起来,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铁蛋犹豫了一下:\"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怕什么,我们四个人呢!\"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孩童特有的无知无畏,\"而且我们可以拿石头。\"
我们每人捡了几块趁手的石子,猫着腰向竹林方向摸去。
随着距离拉近,我们看清楚了那团烟雾的来源。
它并不是从地面升起的,而是凭空出现在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四个抬轿人的动作依然机械地重复着,轿子随着他们的步伐轻微晃动,却始终没有移动位置。
距离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二妞突然停下脚步:\"你们听,有声音。\"
我们屏息静气,果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像是唢呐和锣鼓的合奏,但声音极其微弱,时断时续。
\"是娶亲的吗?\"小柱子小声问。
在我们农村,娶亲的队伍通常会有唢呐锣鼓开道。但谁会在天黑后娶亲呢?
而且那顶轿子看起来也不像喜庆的婚轿,暗红色的轿帘紧闭,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不管了,我们扔石头!\"铁蛋突然说,他向来是我们中最胆大的一个。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铁蛋已经用力扔出了一块石头。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烟雾中。奇怪的是,我们没听到石子落地的声音,它就像被烟雾吞噬了一样。
\"一起扔!\"受到铁蛋的鼓舞,我们纷纷将手中的石子投向那团诡异的烟雾和轿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所有的石子穿过烟雾的瞬间,那团烟雾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像是被搅动的水面。
四个抬轿的人影动作变得凌乱,轿子剧烈摇晃。
然后,在一阵无声的爆发中,烟雾、人影和轿子全部消散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抹去。
竹林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面上几块我们扔出去的石子,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消、消失了?\"二妞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面面相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刚才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恐惧。
\"回家吧...\"小柱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转身就跑,谁也不敢回头看。跑出老远,我才敢停下脚步喘口气。回头望去,竹林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没有丝毫异常。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她正在灶台前煮猪食,听到我的话,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小孩子别胡说八道!\"奶奶罕见地严厉起来,她的脸色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以后天黑前必须回家,听到没?\"
第二天,我们四个小伙伴又聚在一起,互相确认昨晚看到的不是幻觉。铁蛋说他回家后被他爸打了一顿,因为他\"胡说八道吓唬人\"。
二妞的奶奶给她脖子上挂了个小香包,说是辟邪的。小柱子则被他妈带去村口的土地庙上了香。
当我问起李爷爷家的竹林时,奶奶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她只说那片竹林一直就\"不太干净\",任凭我如何纠缠也不肯给我详细说。
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明白那天晚上我们可能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老人们说,有些地方会有\"阴兵过路\",或是\"鬼娶亲\"的现象,通常看到的人都会倒霉。但我们四个孩子不仅没事,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冲散了它们。
现在想来,也许正是孩童的那股无知无畏保护了我们。成年后的我们,再也不敢在天黑后靠近那片竹林了。
第224章 《凶宅》
半夜,我毫无征兆的从睡眠中慢慢醒了过来,缓缓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
随手抓起放在床头边的手机,亮起的屏幕有些刺眼,时间才四点十五分,离起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这时一声轻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周明...周明...\"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了,心中满是疑惑,这大半夜的,谁不睡觉在叫我的名字。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是从我的窗外传进来。
她把呼喊的声拉得很长,让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怪异。我全身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整个身体也僵在了床上无法动弹。
\"周明...开门...\"
几声轻微的拍门声紧跟着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这次的的声音不在窗外,她离开了窗户,来到了我家通往后院的那道小门。
我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打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我不敢发出丁点声音,站在卧室门前,内心在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
\"周明...我知道你在家...\"
那声音又响起来,我感受到她带着一丝不耐烦。我的手指悬在卧室的门把手上,冷汗一滴一滴的冒了出来。
理智告诉我应该不去理会她,但是某种奇怪的好奇心却驱使着我想要开门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卧室门。继续踮着脚尖朝着后门走去,我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拍门声已经停止了,但是她还继续呼唤着我名字。
她的声音变的微弱了些,好似她正在慢慢的离开。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从猫眼向外看时,后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株被风吹动的灌木。我打开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院子的围栏门是关着的,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有人吗?\"我试探着喊道。
无人应。
我关上门,锁好,然后检查了所有的窗户。一切正常。也许是我太累了,产生了幻听?
我回到床上,只是睡意已经完全没有了,我只能盯着天花板熬到天亮。
早晨七点,阳光终于照进了我的卧室,也驱散了我心中的不安。
我决定查看一下监控录像,确认昨晚是谁来我家喊我。我家的前后门都安装了摄像头,肯定能够拍的到。
我打开电脑,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从凌晨三点开始快进观看,画面中只有静止的院子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叶。
录像来到四点十五分,我紧张地盯着屏幕,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听到声音的时间。
监控画面显示,四点十五分到四点三十分之间,前后门都没有任何人出现。没有呼唤声,没有拍门声,甚至连一只猫都没有经过。
我的手开始发抖。如果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那我听到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反复检查录像,甚至调高了音量,但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感到一阵眩晕。
我决定去问问邻居,也许他们听到了什么。我家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老教师王大爷,他睡眠很浅,如果昨晚有什么异常,他应该知道。
我敲开王大爷的门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苍白的脸色,他立刻放下了水壶。
\"小明啊,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王大爷,昨晚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大概凌晨四点左右。\"
王大爷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昨晚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实情:\"就是...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还拍了我家后门,我刚去查了监控,但监控显示根本没人。\"
王大爷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喷壶,示意我跟他进屋。
在客厅里,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神情满是凝重。
\"小明,你搬来多久了?\"
\"三个月零两周。\"我回答,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王大爷叹了口气:\"你知道你住的那栋房子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我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那里住着一对年轻夫妇。\"王大爷压低声音,\"妻子叫林小月,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有一天晚上,她丈夫喝醉了回来,两人发生了争执...后来邻居听到了尖叫声,但没人报警。\"
\"后来呢?\"
\"第二天,丈夫报警说妻子失踪了。警方搜查了整个房子,最后在地下室找到了她的尸体。\"王大爷摇摇头,\"据说死状很惨,是被活活打死的。丈夫被判了无期,房子空了很久才有人敢买。\"
我感到一阵恶心:\"您是说我的房子是...\"
\"凶宅。\"王大爷点点头,\"前几任房主都没住多久就搬走了,有人说晚上能听到女人的哭声。我一直以为那是谣传。\"
我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您认为我听到的是...\"
\"那位女主人的鬼魂。\"王大爷直视我的眼睛。
离开王大爷家后,我站在自己的房子前,突然感到一阵陌生,这栋我住了三个月的房子,现在看起来阴森森的,窗户像一双双眼睛盯着我。
第225章 《路煞》
那一年的夏天,炎热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洒在乡间小路上。
那天下午,我打算去村口的小卖部买根冰棍消消暑。就骑着那辆红色自行车出门了,车把上还缠着去年我过生日时系上的蓝色丝带
前面是一段下坡路,我放开车把,享受着风掠过耳朵的呼啸声。
我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独特的鸟。
那是一只我从没见过的鸟,羽毛泛着金属般的蓝光,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它从路边的槐树上俯冲下来,几乎擦过我的鼻尖飞过。
\"嘿!\"我慌忙抓住车把,那只蓝鸟却像在逗我玩似的,始终飞在我前方两三米处。
我蹬快了踏板,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汗水顺着我的太阳穴滑下来,但我顾不上擦,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抹闪烁的蓝色上。
拐过废弃砖厂的那个急弯时,事情发生得太快了。那只鸟突然一个急转弯,绕过了面前的一堵老旧砖墙。
我赶忙转向,却看见那面灰黄色的围墙像一堵巨大的墓碑朝我压来。我拼命捏住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撞上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墙面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形状像极了张开五指的手掌。
然后我的额头狠狠撞了上去,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在陷入黑暗前,我听到耳边有人叹气,接着是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像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拽我的脚踝。
我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床上了。
奶奶用沾了白酒的棉球擦拭我额头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让我龇牙咧嘴。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蝉鸣声此起彼伏。
\"小祖宗,你可算醒了。\"奶奶的手指粗糙但温暖,\"怎么骑个车都能撞墙上?要不是李大爷看见把你背回来...\"
我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干得冒烟。
奶奶扶我起来喝了半杯温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膝盖肿得老高,擦破的伤口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我睡了多久?\"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整整六个钟头。\"奶奶摸了摸我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这么烫?\"
那天夜里,我开始发烧。
我的体温一路飙升到39.5度,奶奶用湿毛巾不停地给我擦身,但我的皮肤还是烫得像块火炭。
每次我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面墙上的血手印,它似乎在慢慢扩大,向我伸来。
第二天一早,爸爸从县城赶回来,开车带我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
医生给我做了脑ct、验血、拍x光,最后只开了一堆退烧药和消炎药。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可能是惊吓引起的应激反应。\"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这样对爸爸说,\"休息几天就好了。\"
但是回家后,我的情况变得更糟糕。
高烧一直持续不退,吃药也一刻没停。我开始不停的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雾蒙蒙的小路上,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朝我招手。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认出他穿着件蓝色上衣,和那只鸟的颜色一模一样。
\"来啊,小朋友。\"他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还带着奇怪的嗡嗡回声,\"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每次我朝他迈出第一步,就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随着梦境重复的次数增加,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
第五天夜里,我在梦中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惨白,蓝色工装衬衫的领口沾着大片褐色的污渍。
他的右半边脑袋凹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叫我张叔叔就好。\"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你撞的那面墙,就是七年前我出事的地方。我驾驶的卡车刹车失灵了...\"
他用变形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凹陷的太阳穴,\"一下子就过去了。\"
我的腿像灌了铅,想跑却动弹不得。张叔叔向我伸出手,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污垢。
\"我一个人太久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哀伤,\"你来给我做伴儿,好不好?\"
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我的一瞬间,奶奶摇醒了我。
我发现自己正在床上剧烈抽搐,嘴里全是血腥味,我咬破了舌头。
第二天,奶奶没再带我去医院。她翻出压在箱底的红色绸布,包了一小袋米和我的贴身衣物,拉着我去村尾找黄婆婆。
黄婆婆是村里有名的\"看事的\"。她家常年弥漫着檀香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当我把梦里的细节断断续续讲完,黄婆婆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米卦显凶相,\"她抓起那包米撒在香案上,几粒米诡异地立了起来,\"这孩子撞上了'路煞',是个横死的。\"
奶奶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抓住我的手。黄婆婆点燃三支香,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白突然上翻,声音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声:\"我死得好惨啊...头都碎了...没人给我烧纸...\"
我吓得往奶奶身后躲,却听见黄婆婆口中发出的那个男声准确地报出了废弃砖厂的位置,甚至说出了我梦中那个\"张叔叔\"的全名。
\"他要找人做伴,\"黄婆婆恢复正常后严肃地说,\"今晚必须送煞,不然这孩子活不过七天。\"
那天傍晚,黄婆婆在我家院子里摆起了法坛。她让我坐在画满符咒的黄布上,往我头上撒糯米,用桃木剑在我周围划圈。
她拿出一面铜镜让我看,镜中我的肩膀上,赫然搭着一只青灰色的手。
法事进行到一半,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像被水洗掉的颜料般褪去,我又站在了那条雾蒙蒙的小路上。
张叔叔这次就站在我面前,他的蓝衬衫变成了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们救不了你,\"他得意地笑着,腐烂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来吧,我带你去看我收集的玩具...\"
远处传来奶奶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但张叔叔冰凉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劈开了浓雾,黄婆婆的桃木剑从天而降,正正地插在我们之间的地上。
\"滚回你该去的地方!\"黄婆婆的声音如同雷鸣,\"这孩子阳寿未尽,你敢强夺,必遭天谴!\"
张叔叔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像蜡烛一样开始融化。我拼命往回跑,朝着奶奶声音的方向。
就在我要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把我拉了出来。
我醒来时躺在奶奶怀里,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黄婆婆正在焚烧一张写满红字的黄纸,火焰诡异地呈现出绿色。
\"走了,\"黄婆婆长舒一口气,\"答应每年给他烧纸钱超度,他不会再来了。\"
当天晚上,我的烧就退了。
额头上的伤口结痂脱落,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月牙形疤痕。
我再也没梦见过那个穿蓝衣服的张叔叔,只是偶尔在路过废弃砖厂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奶奶后来告诉我,黄婆婆在仪式中看到张叔叔的亡灵被困在死亡地点,只有找到替身才能解脱。
而我骑车撞墙的时机和位置都太过巧合,几乎像是被刻意引导的。
\"那为什么是我?\"我曾这样问奶奶。
她摸着我的头发,眼神复杂:\"也许是因为你阳气弱。\"
第226章 《桥上的人影 上》
黄昏时分,是我最喜欢骑车出门的时候。
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乡间小路上游荡。相机挂在我的脖子上,把手机揣在兜里,随时准备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画面。
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绚丽。
我蹬着自行车,沿着熟悉又陌生的乡道前行着,微风拂过脸颊,带来阵阵清凉。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经过的摩托车。
\"再拍几张就回去吧。\"我自言自语道,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沉到了山后,天空开始由橘红转为深蓝。
我调转车头,往回家的方向骑去,在我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座桥横跨在两片湖泊之间,桥身是粗糙的灰白色石头砌成的,栏杆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我每天都会从这座桥旁边经过,并没有太留意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它看起来特别美。
湖水倒映着炫彩的天空,石桥的轮廓被暮色渲染着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意境。
停好自行车,我轻靠在桥栏杆上,拿起相机,不停的调整角度,试图将整个天空、湖面和桥的倒影都收入画面中。
正当我专注地盯着屏幕时,一阵股寒意突然从脚底窜到全身。
我皱了皱眉,应该晚风吹的吧,接着继续调整焦距。就在我即将按下快门的瞬间,手机屏幕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在屏幕中央,桥的正上方,悬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它就那样悬浮在桥面上方的空气中,双脚离地约半米高,衣摆无风自动。它正面对着我,尽管看不清楚它的五官,我却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我的心脏猛地加快跳动,一股冰冷的恐惧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发麻,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什...什么鬼...\"我声音嘶哑,视线却无法从屏幕上移开。
那个人影在屏幕里缓缓抬起了手,指向了我。就在这一刻,我猛地抬头看向桥面,那里空无一人。再低头看向屏幕时,屏幕里也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平静的湖面和渐暗的天空。
我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就快要站不住了。
“一定是眼花了,或者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天色越来越暗,桥上的路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回家,现在就回家。\"手忙脚乱地骑上自行车往回赶,路上差点摔倒。
我拼命蹬着踏板,不敢回头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跟着我。
风吹在脸上,却驱散不了那股萦绕不去的寒意。我骑得飞快,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终于看到家门口的那盏温暖的灯光,我差点就哭出来了。我把自行车随便往墙边一靠,冲进屋里,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小然?怎么了这么慌张?\"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没什么,骑太快了。\"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想吓到她。
晚饭时我心不在焉,筷子几次掉在地上。奶奶担忧地看着我,却什么也没问。饭后我早早回了房间,锁上门,才敢查看起那些照片。
第一张,天空很美,桥的倒影清晰可见。放大看,桥上空无一物。
第二张,同样的角度,但在桥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几乎透明的模糊影子。
第三张,我屏住了呼吸,那个影子更清晰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双臂垂在身侧,头部微微倾斜,像是在看着镜头。
我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照片上,那个影子都变的更清晰、更实在。
到最后一张时,我已经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年轻男性,穿着深色衣服,面部模糊。感觉到他就那样一直盯着我。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各种乡村鬼故事。我从来不信这些,但现在,冰冷的恐惧像蛇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
我决定删除这些照片,可是系统每次都提示我\"删除失败\"。
我尝试着关机重启,手机却像被冻住一样毫无反应。
\"咚咚。\"突然的敲门声吓得我一跳。
\"小然,你还好吗?\"是奶奶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奶奶,就是有点累了。\"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但因为我锁了门,奶奶没能进来。\"你今晚骑车去哪儿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就随便转转,去了石桥那边。\"我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门外沉默了几秒。
\"你看到什么了?\"奶奶的声音低沉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
\"小然,开门。\"奶奶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拖着发软的腿走过去开了门。奶奶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苍老。
她走进来,关上门。
\"把照片给我看看。\"她说。
我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那座桥不干净。\"
当奶奶看到那些照片时,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果然...\"她低声说,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你遇到'他'了。\"
\"他是谁?\"我声音发抖。
奶奶放下手机,拉着我坐到床边。\"十年前,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在那边跳湖自杀了。从那以后,桥上就经常出事。\"
\"出什么事?\"
\"有人晚上经过时听到石桥上传来哭声,有人拍照拍到一些奇怪的东西,还有两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就冲进了湖里...\"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村里人都知道,天黑后不要去那座桥。\"
我感到一阵眩晕。\"可是我以前也经常去,从没遇到过什么。\"
奶奶严肃地看着我。\"那是因为以前他没有沾上你。\"
\"为什么是我?\"
奶奶摇了摇头,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串佛珠戴在我手腕上。\"明天去找张道士,让他给你看看。这几天别出门了,尤其是天黑后。\"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叮嘱:\"把那些照片都删了。\"
等奶奶走后,我立刻尝试删除照片,这次居然成功了。我长舒一口气,却又想起那个悬浮在桥上的身影。
我关掉灯躺在床上,平复下心情准备睡觉。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手腕上的佛珠突然变得滚烫,猛地惊醒,发现卧室角落里站着一个黑影。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模糊的面容朝向我的床,一动不动。
我尖叫着打开灯,角落里空无一物,佛珠在我的手腕上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那一夜,我不敢再闭眼。天亮时分,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时,我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然而,当我看向卧室门时,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从门缝下滑进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九十年代风格的格子衬衫,面容苍白却俊秀,眼神空洞。
他的身体悬浮在桥面上方,衣摆被风吹着微微飘起。
\"奶奶!\"我尖叫着抓起照片冲出门,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奶奶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我手里的照片时,她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找上你了...\"奶奶的声音颤抖着,她粗糙的手指死死抓住我的手腕,\"今天必须去找张道士,现在就去!\"
我从未见过奶奶如此惊慌。她连早饭都没让我吃,就拽着我出了门。
清晨的乡村小路还笼罩在薄雾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香,但此刻的我完全无心欣赏。
\"张道士住在村后的山脚下,\"奶奶边走边说,手里捏着那串佛珠不停转动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突然发现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林昊,1999.5.21\"。这显然是那个跳湖年轻人的名字和日期。
\"奶奶,这个林昊,他家人还在村里吗?\"
奶奶的脚步顿了一下。\"早搬走了。那孩子是城里来写生的,不是本地人。\"她叹了口气,\"听说是为情所困,在桥上站了整整一夜,天亮前跳了下去。捞了三天才找到尸体。\"
走到山脚下一间青瓦小屋前时,我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张道士比我想象中年轻,约莫五十岁上下,瘦削的脸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听完奶奶的叙述,接过那张照片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姑娘,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多梦?\"他突然问我。
我愣住了。回老家这一周,我确实每晚都做奇怪的梦,但醒来后又不记得内容,只留下一种莫名的悲伤感。
\"你怎么知道?\"
张道士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古旧的铜钱,在桌上排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你被缠上了,\"他沉声说,\"这不是普通的游魂,他有很强的执念。\"
奶奶在一旁不停画十字。张道士让我坐下,点燃三支香在我头顶绕了几圈。烟雾缭绕中,我忽然闻到一股水腥味,就像是久未清理的鱼缸里的味道。
\"他跟着你回来了,\"张道士的声音忽远忽近,\"就在你身后。\"
我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但是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仿佛有人正对着我的后颈吹气。
张道士迅速将一张黄符贴在我背上,口中念念有词。符纸刚贴上就开始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卷曲起来。
\"情况不妙,\"张道士脸色变得凝重,\"这亡魂怨气很重,普通办法赶不走他。\"他转向奶奶,\"您先回去吧,我需要单独和这姑娘谈谈。\"
奶奶犹豫了一下,在我哀求的眼神中还是离开了。门关上后,张道士给我倒了杯茶,茶水呈现出诡异的深红色。
\"喝下去,你会看到一些东西。\"
我颤抖着接过杯子,茶水温热,散发着一股草药和铁锈混合的怪味。刚喝下一口,眼前的世界就开始扭曲变形。
我站在那座石桥上,但是时间似乎是在二十年前。
桥面上还很新,栏杆上也没有藤蔓。
夜色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素描本。即使隔着些许距离,我也能认出他就是林昊。
他不停地画着,然后撕掉,再画,再撕...最后他停下笔,望着湖面发呆。月光下,我看见泪水从他脸上滑落。他慢慢爬上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
\"不!\"我尖叫着从幻象中挣脱,茶杯摔在地上粉碎。张道士按住我发抖的肩膀。
\"你看到了什么?\"
我断断续续地描述了所见的景象。
张道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选择向你显现这些,说明你们之间有某种联系。\"
\"什么联系?我根本不认识他!\"
\"也许是相似的气质,也许是相同的爱好...\"张道士指了指我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他也喜欢记录美好事物,只是方式不同。\"
我突然想起什么,翻到昨天删除的照片回收站,那些照片竟然全部恢复了,而且比昨晚更加清晰。
每一张上都能看到林昊的身影,从模糊到清楚,最后一张甚至能看清他衬衫上的格子花纹。
张道士严肃地说,\"你必须了解他的故事,帮他完成未了的心愿,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他会一直跟着你,直到带你一起走。\"
我浑身发冷,相机差点掉在了地上。
张道士给了我一个绣着八卦图的小布袋,让我随身携带,又教了我几句简单的驱邪咒语。
\"三天之内,\"临走时他警告我,\"如果还不能送走他,就回来找我。记住,天黑后不要出门,尤其是别靠近水边。\"
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我,可是每次回头都只有空荡荡的小路。
手腕上的佛珠突然\"啪\"地断开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奶奶看到我苍白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在门框上挂了新的桃木符。
整个下午我都蜷缩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老照片,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照片背面除了名字和日期,右下角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像是某个工作室的logo。
我上网搜索\"林昊 画家 1999\",却只找到几条无关的信息。
第227章 《桥上的人影 下》
夜幕降临后,我缩在被子里,不停地念着张道士教的咒语。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书桌抽屉自己打开了,有什么东西被拿了出来。
清晨,我发现素描本和铅笔摆在桌上,翻开的那页画着一座桥的草图。
正是那座石桥,但是画中石桥的角度是我从未见过的。这幅画,技艺精湛,笔触间透着某种绝望的情绪。
\"这是他画的?\"我喃喃自语,突然意识到林昊可能是在通过我寻找什么。这个念头让我既恐惧又莫名悲伤。
我决定冒险再去一次那座桥,就在白天。奶奶去买菜了,我留了张字条就悄悄出门。
阳光明媚的白天,桥看起来毫无阴森之感,几个村妇在湖边洗衣服,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
我站在桥中央,对照着素描本上的画面。林昊显然是从这个位置跳下去的,但他在画中标注了一个奇怪的箭头,指向桥下某处。
我小心翼翼地翻过栏杆,往下探查。石桥侧面长满了青苔,在某块石头缝隙中,我发现了金属的反光,那是一个生锈的小铁盒,卡在缝隙里多年无人发现。
铁盒里是一本被水浸湿又风干的笔记本,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美丽的女孩,站在不同景点前微笑。笔记本里写满了对女孩的思念,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1999年5月20日:
\"小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阻止那些画被卖掉。明天是我们约定见面的日子,但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你了。如果灵魂真的存在,我会一直守护这座桥,等你有一天经过...\"
我坐在桥边,突然明白了林昊的执念。他不是要吓唬我,而是希望有人能发现这个铁盒,帮他完成未了的道歉。
或许我的相机和拍摄习惯让他觉得,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回家的路上,我决定想办法找到那个叫\"小雯\"的女孩。虽然过去了二十年,但这是我摆脱林昊的唯一方法。就在我跨进家门的瞬间,挂在门框上的桃木符\"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我抬头看向客厅的镜子,镜中我的倒影身后,隐约多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林昊的笔记本和那些泛黄的照片。
自从从桥上取回这个铁盒,房间里的异常现象更加频繁了。
画具经常会自己移动,相机也自动开启,甚至我的素描本上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些新的画作。
\"林昊,\"我对着空气轻声说,手指抚过笔记本上已经模糊的字迹,\"我会帮你找到她。\"
一阵冷风突然从紧闭的窗户缝隙钻进来,书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一张夹在中间的剪报上——1999年5月23日的《晨报》,一则简短的社会新闻:\"青年画家跳湖自杀,疑似为情所困\"。
我仔细查看那些照片,终于在最后一张背面发现了线索:一家名为\"青艺\"的画廊开业剪彩,照片角落里的标牌显示了地址——城西区文化路27号。照片中的女孩站在剪彩人群中央,笑容灿烂。
\"这就是小雯吗?\"我喃喃自语。
电脑屏幕上,我搜索着\"青艺画廊\"的信息。令人意外的是,这家画廊至今仍在营业,只是搬到了市中心。更巧合的是,现任老板的名字叫苏雯。
\"找到了!\"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随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转头看去,我的背后站着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
就在这时,我书桌上的铅笔突然滚动起来,在素描本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谢谢\"。
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这个困扰我多日的\"鬼魂\",原来只是一个想传递信息的可怜人。
\"不用谢,\"我轻声说,\"明天我就去找她。\"
第二天一早,我告诉奶奶要去城里见个朋友。她没有多问,只是忧心忡忡地给我的包里塞了一包香灰和几张符纸。
城里的青艺画廊比想象中气派,落地玻璃窗内陈列着各种现代艺术作品。
推门进去时,风铃清脆作响,一个优雅的中年女性从里间走出来。
即使过了二十年,我依然能认出她就是照片上的女孩,现在的苏雯。
\"您好,需要什么帮助吗?\"她微笑着问。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直接拿出了那张剪彩照片。\"请问您是苏雯女士吗?我是为林昊的事来的。\"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变得煞白。\"你是谁?\"
我简要解释了在桥上发现铁盒的经过,但没有提及那些灵异现象。苏雯听完,双手颤抖着接过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
\"二十年了...\"她喃喃道,带我进了后面的办公室,锁上门。
办公室里挂满了画作,其中几幅的签名赫然是\"林昊\"。苏雯给我倒了杯茶,讲述了一个与新闻报道完全不同的故事。
\"林昊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画家,\"她望着墙上的画,眼神恍惚,\"我们相爱了,计划一起开画廊。但是当时画廊合伙人王志远看中了他的几幅作品,想私下卖给国外收藏家,林昊拒绝了。\"
苏雯的声音越来越低:\"出事前一天,林昊打电话说有人威胁他,要拿走他的画。第二天他就...就...\"她说不下去了,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警方在现场找到的,说是遗书,但笔迹根本不像他的。\"
我接过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与林昊笔记本上流畅的笔迹截然不同。信的内容简短而绝望,说是为情所困选择结束生命。
\"王志远现在在哪?\"我问。
\"还是画廊的合伙人,只是很少露面。\"苏雯擦了擦眼泪,\"这些年我一直怀疑林昊的死不是自杀,但没有证据,警察很快就结案了。\"
离开画廊时,苏雯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有她的私人电话。\"如果你发现任何新线索,请一定告诉我。\"她的眼神中有种我熟悉的悲伤,就像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林昊的眼神。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不断回想苏雯的话。如果林昊真的被谋杀,那么他的灵魂徘徊不去就说得通了。
他不仅要传递未说出口的爱意,更希望真相大白。
天色渐暗,我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突然,公交车一个急刹车,我猛地惊醒,发现车停在路边,周围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我问司机。
\"前面修路,得绕道。\"司机嘟囔着,调转车头开上一条偏僻的小路。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透过后窗玻璃,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一直跟在后面。
更奇怪的是,公交车上除了我,竟然没有其他乘客。
\"师傅,这车平时也这么空吗?\"
司机没有回答我,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阴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有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我悄悄给奶奶发了定位,又按下了紧急联系人号码。
就在这时,公交车突然停下,前门\"嗤\"地一声打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车,径直坐到我前面的位置。
\"小姑娘,听说你今天去了青艺画廊?\"他没有回头。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是谁?\"
\"王志远。\"他终于转过头,露出一张保养得当却透着阴鸷的脸,\"苏雯那女人跟你说了什么?\"
公交车继续在黑暗的道路上行驶,两旁的树木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我悄悄把手机塞到座位缝隙里,希望奶奶能追踪到我的位置。
\"没什么,只是聊了些艺术。\"我强装镇定。
王志远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林昊跳湖前最后一张作品的照片,画面上是那座石桥,但桥下水中隐约有个模糊的人形。
\"那小子死前画了这个,\"他晃了晃照片,\"你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吗?\"
我盯着照片,突然发现水中倒影不是林昊自己,而是一个举着棍棒的男人轮廓,那正是王志远年轻时的样子!
\"你杀了他...\"我脱口而出,随即后悔了。
王志远的表情变得狰狞。\"聪明的女孩都不长命。\"他朝司机使了个眼色,公交车猛地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路。
就在这危急时刻,车厢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温度骤然下降,车窗上迅速结了一层霜花。
\"搞什么鬼?\"王志远怒吼道。
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在车厢后部成形,是林昊!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盯着王志远。
\"你...不可能!\"王志远惊恐地后退,撞在座椅上。
林昊无声地向前飘来,所过之处的座椅全部结冰。司机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尖叫一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王志远想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原地。林昊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虽然没有实质接触,王志远却像真的被掐住一样,脸色发紫,眼球凸出。
\"不要!\"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喊道,\"林昊,别这样!你会变成真正的恶灵的!\"
林昊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转向我,黑洞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几辆警车拦住了公交车的去路。
王志远趁机挣脱,跌跌撞撞地逃下车,却被赶到的警察按倒在地,原来奶奶收到我的定位后立刻报了警。
警察询问情况时,我隐瞒了灵异部分,只说是王志远威胁我。他们搜查了公交车,却找不到我所描述的那张照片。
当我回到家时,发现那张照片就放在我的枕头上,背面多了一行水渍形成的字:\"谢谢你阻止了我\"。
当晚,我做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里林昊站在桥上,他不再是恐怖的样子,而是照片里那个英俊的年轻人。他对我微笑,然后指向书桌。
我醒来时,发现素描本上多了一幅完整的画作,石桥下的湖底,埋着一个铁皮箱,里面装着王志远犯罪的证据。
第二天,警方根据我的匿名举报,果然在指定位置找到了证据。王志远因谋杀罪被逮捕,二十年的悬案终于告破。
当我晚上站在桥上为林昊祈祷时,湖面突然泛起涟漪,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水中央。
林昊对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指向远方,苏雯正朝桥上走来,手里捧着一束白花。
我悄悄退到一旁,看着苏雯将花撒入湖中,泪流满面。一阵微风拂过,花瓣在空中舞动,排成一个心形,然后缓缓落入水中。
第228章 《半夜引擎声》
在我十岁那年的暑假,照例被父母送到乡下的叔叔家里。
叔叔家的村子藏在群山褶皱里,只有唯一的一条坑洼的土路通向外界。
叔叔家是村尾最后一户,屋后就是层层叠叠的玉米地,再往后便是黑黢黢的山林。
七月的夜晚闷热无比,蚊帐里像蒸笼一般,汗水就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窗外的蟋蟀叫个不停,偶尔还传来几声犬吠,婶婶临睡前给我点上了蚊香。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梦中,一阵刺耳的引擎声将我惊醒。
我睁开眼,蚊帐外月光如水。床头的闹钟显示凌晨两点。那声音像是一辆老旧的卡车,排气管\"突突\"作响。
叔叔家的后面根本就没有路,只有庄稼地和陡坡,汽车怎么可能从那里经过?
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就停在了我的窗外。接着我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是有人穿着拖鞋在走路。
那脚步声缓慢的拖拉着,每一步都像是鞋底勉强离开地面又落下。声音经过窗前时,我甚至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被角。脚步声渐渐远去,引擎声再次响起,那辆车也开走了。
正当我松口气时,远处又传来引擎声。同样的卡车,同样的\"突突\"声,最后又停在了我的窗外。紧接着,那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出现。
啪嗒、啪嗒、啪嗒。
这一次我鼓足了勇气,轻轻的掀开蚊帐一角。
月光下,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从窗前经过。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出是个佝偻的人形,走路姿势有些怪异,像是拖着什么很重的物品。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那黑影走过去后,卡车声又响起了离开了。
没过一会,卡车声音再次响起,我浑身都在发抖,数着秒数等待脚步声再次出现。
果然,当引擎声在窗外停下时,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如约而至。
这次黑影走得比前两次更慢,在经过窗前时停了下来。
我吓得松开蚊帐,布料落下来遮住了视线,透过薄纱,我看到黑影转向了我的方向。
\"小璃......\"一个沙哑的女声轻轻唤道。
我尖叫一声跳下床,光着脚冲出房间。叔叔婶婶的卧室门被我撞得\"砰\"的一声响。
婶婶惊醒后拉开了电灯,看见我面无血色地站在门口发抖。
\"怎么了小璃?做噩梦了?\"婶婶把我搂进怀里。
\"窗外...窗外有人...\"我牙齿打颤,\"有车开过去,还有人走路...叫我名字...\"
叔叔闻言脸色骤变,一把拉开抽屉取出三支香,点燃后插在门框缝隙里。
青烟笔直往上升,在接触到门框顶部时突然打了个旋。
\"是'那个'吗?\"婶婶声音打着颤。
叔叔没有回答,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盆,抓了把纸钱点燃。在火光映照下,他的表情异常凝重。
\"小孩子阳气弱,容易招东西。\"他低声说,\"你去陪小璃睡,我守前半夜。\"
那晚我挤在婶婶身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艾草味,却怎么也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就听见那拖沓的脚步声在脑海里回响。
天蒙蒙亮时,我终于昏沉睡去。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昨晚的恐惧仿佛一场噩梦。
\"婶婶,昨晚...\"吃早饭时我忍不住问。
\"你做梦呢。\"婶婶打断我,往我碗里夹了块腌黄瓜,\"小孩子火气低,容易魇着。今天跟虎子他们去溪边玩,晒晒太阳就好了。\"
堂哥虎子朝我挤挤眼睛。饭后他拉着我去后院摘李子,确认大人们听不见了,才神秘兮兮地说:\"你昨晚看见'她'了?\"
\"谁?\"我手里的李子\"啪\"地掉在地上。
\"穿红拖鞋的女人。\"虎子压低声音,\"二十年前,有辆运木材的卡车在咱家后面那条废弃的小路上翻车,压死了一个走夜路的女人。听说她当时穿着双新买的红拖鞋...\"
我疑惑道:\"可是后面根本没有路啊。\"
\"那条路早荒废了。\"虎子指着屋后那片玉米地,\"原来那里有条拖拉机路,后来山体滑坡把路埋了。那女人死后,村里人夜里常听见汽车声和拖鞋声。大人们不让说这个,说招晦气。\"
那天下午,我偷偷溜到屋后。玉米地边缘,几块长满青苔的水泥板半埋在土里,那应该就是虎子说的旧路。
之后婶婶每天都陪着我睡,奇怪的声音再没有响起。
第229章 《病房里的湿阿姨》
\"林女士,您必须冷静。\"张大夫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透着疲惫,\"小阳的高烧确实很顽固,我们会继续尝试其他抗生素。\"
\"他已经烧了四天了!\"我的声音满是焦虑,\"四十度!他才三岁啊!你让我怎么冷静!”
\"妈妈...妈妈...那个阿姨又来了...\"这几天小阳总是反复说着这句话。
张大夫叹了口气:\"儿童高烧有时会出现幻觉,这很正常。如果他的惊恐发作继续加重,我建议使用少量镇静剂。\"
\"不!\"我一口回绝,\"他还那么小,那些药...\"我没说出口的是,我表姐的孩子两年前因为一次普通的发热惊厥被用了镇静剂,后来诊断出轻度脑损伤,至今说话都不太利索。
回到病房,我轻轻抚摸着小阳滚烫的额头。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眼神却不朝着我的方向看,而是越过我的肩膀,盯着病房的角落里。
\"阿姨...湿漉漉的阿姨...\"小阳的声音细若蚊蝇,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猛地回头,病房里除了我们母子,只有隔壁床空着的病位。这家医院最近病人不多,这间双人病房一直只有我们使用。
\"宝贝,那里没有人。\"我强作镇定,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小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眼中充满了恐惧。\"她的头发在滴水...她说好冷...\"
我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他的小身体烫得像块火炭,却在我怀里剧烈颤抖着。我按响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赶来,又给小阳打了一针退烧针。
\"林女士,您该休息一下了。\"护士同情地看着我,\"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我摇摇头,看着小阳终于又陷入不安的睡眠。护士离开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小阳刚才盯着的角落。
那里除了一把椅子和墙上的电源插座外,什么都没有。
当我蹲下身时,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水腥味?像是很久没晒干的毛巾那种霉味。
接下来的两天像一场噩梦。
小阳的高烧持续不退,各种抗生素轮番上阵却毫无效果。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且每次醒来,都会惊恐地盯着那个角落,说着关于\"湿阿姨\"的胡话。
医院的心理医生来看过,说是高烧引起的谵妄状态,再次建议给小阳使用镇静剂。
第四天凌晨,小阳的情况突然恶化。他在睡梦中突然尖叫着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颤抖地指着病房门口:\"不要!阿姨不要带我走!妈妈!妈妈!\"
我紧紧抱住他,感觉他的心跳快得吓人。\"没事的,宝贝,妈妈在这里,没有人能带走你...\"我语无伦次地安慰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值班医生赶来时,小阳已经又昏睡过去,体温升到了40.5度。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我,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发热性惊厥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林女士,我必须再次建议使用镇静剂。\"医生的声音不容置疑。
就在我几乎要屈服的时候,夜班护士长王阿姨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她是这家医院工作了三十年的老护士,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数故事。
\"小林啊,\"她压低声音,\"你儿子是不是总说看见个湿头发的女人?\"
我浑身一震:\"您怎么知道?\"
王阿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十年前这家医院有个护士出了事。\"
\"什么...什么意思?\"
\"她叫李梅,那时候才二十五岁,是个很好的儿科护士。\"王阿姨的眼睛里浮现出回忆的神色,\"那天晚上下大雨,她下班路上那条小河涨水,等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我感觉喉咙发紧:\"她淹死了?\"
王阿姨点点头:\"被救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奇怪的是,她本来不该走那条路的,她家根本不那个方向。\"她顿了顿,\"而且她出事的那天好像和你儿子的生日是同一天。\"
我如遭雷击。小阳的生日是他住院的第二天。我突然想起小阳第一次说看见\"阿姨\"时,也正是那天晚上。
\"您是说我儿子他...\"我说不下去了。
王阿姨叹了口气:\"小孩子眼睛干净,有时候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特别是生病的时候,阳气弱...\"
我本该觉得荒谬,但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该怎么办?\"
\"我们乡下有种说法...\"王阿姨犹豫了一下,\"如果真是李梅,她没有恶意。她生前最喜欢孩子,可能是想帮忙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那天下午,趁医生不注意,我偷偷溜出了医院。
按照王阿姨说的,我买了几刀黄纸和香烛。晚上等小阳睡着后,我在医院后面的空地上点起了火。
\"李护士...\"我颤抖着声音说,一边把黄纸一张张放入火中,\"如果您真在这里,求您放过我儿子吧。他还那么小,如果您有什么心愿未了,可以托梦给我...\"
火苗跳跃着,映照出我泪流满面的脸。不知是不是错觉,当我说完这些话时,一阵凉风吹过,火苗突然窜高了一截,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回到病房时,小阳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我精疲力竭地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夜无梦。
\"妈妈...\"
清晨,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唤醒了我。我抬起头,看到小阳睁着眼睛,这次,他的目光清明地望向我,而不是望着那个可怕的角落。
\"宝贝!\"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摸上他的额头,温度明显降下来了!
\"妈妈,我饿了。\"小阳小声说,这是住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要吃的。
我喜极而泣,按铃叫来了护士。
张大夫检查后也惊讶不已:\"体温37.8度,炎症指标也下降了...这真是...\"他困惑地摇摇头,\"不过无论如何,这是好现象。\"
那天下午,小阳的体温完全恢复正常。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湿漉漉的阿姨\"。
晚上,他安静地睡着了,没有惊叫,没有突然坐起,就像一个普通的三岁孩子该有的睡眠那样。
第二天查房时,张大夫宣布小阳可以出院了。收拾东西时,我注意到病房角落的那把椅子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滩水渍,形状像一个坐过的人影。
我愣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悄悄取出剩下的几张黄纸,趁人不注意塞进了椅子下面。
\"谢谢您,李护士。\"我在心里默念,\"我会每年都记得给您烧纸的。\"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照在我和小阳的脸上。他仰起小脸问我:\"妈妈,我们回家吗?\"
\"是的,宝贝,我们回家。\"我紧紧握住他的小手,感觉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第230章 《奶奶的能力》
我嫁到陈家那年,奶奶已经八十六岁了。
老人家身体硬朗得很,腰板挺得笔直,走路比我还利索。可就是有一点,她总爱说鬼。
第一次见到奶奶是在婚后的第三天。
按照习俗,我和丈夫陈志强要回老家给长辈敬茶。陈家的老宅在村子的最东头,门前是两棵高大的老槐树。
即使是在盛夏,我们一走进院子就感到一股阴冷。
\"晓玉,这是奶奶。\"志强拉着我走到堂屋正中的太师椅前。
椅子上坐着一位银发老太太,眼睛出奇地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我恭敬地递上茶杯,奶奶接过去时,我感受到她的手冰凉。
\"好孩子。\"奶奶的声音沙哑,她突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你身上有股子阴气,最近少走夜路。\"
我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志强赶紧打圆场:\"奶奶就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敬完茶出来,志强告诉我,奶奶年轻时是村里的神婆,老了以后就总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家里人都习惯了。
\"我伯父伯母家就在前面,我们去打个招呼。\"志强指着不远处一栋二层小楼说。
那栋房子看起来比老宅新很多,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走近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冷吗?\"志强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伯父陈国强和伯母李秀芳热情地招待了我们。伯母脸色不太好,时不时按着胃部。
\"老毛病了,\"伯母勉强笑着,\"胃疼,过两天去医院看看。\"
一周后,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突然听见奶奶在堂屋里大声说话。
\"秀芳要走了!刚才隔壁村的老李头来叫她,我亲眼看见的!\"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看见公公陈建国正不耐烦地摆手:\"妈,您又胡说八道什么?大嫂就是胃疼去医院检查,能有什么事?\"
\"你不信拉倒!\"奶奶激动地拍着桌子,\"我亲眼看见的,老李头、王婆子,还有村西的张木匠,都来叫她了!这些人死了多少年了,我能看错?\"
公公脸色铁青:\"您再这么胡说,村里人该说我们陈家不吉利了!\"说完摔门而去。
下午三点多,伯父伯母从医院回来,带回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胃癌晚期。
医生说不手术的话最多三个月,手术或许能多活一年半载。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奶奶是怎么知道的?真的只是巧合吗?
接下来的日子里,奶奶变本加厉。只要有人来家里坐,她就拉着人家说伯父家有鬼。
起初大家还当笑话听,渐渐地,村里人都绕着我们家走。
一个寒冷的冬夜,我们全家人围在堂屋烤火。奶奶突然站起来,动作敏捷得不像八旬老人。
她大步走到门前,猛地拉开大门,对着漆黑的夜色破口大骂:
\"滚!都给我滚远点!时候没到呢,你们急什么?再敢来,我让你们连鬼都做不成!\"
我吓得缩在志强怀里。
公公怒不可遏,一把将奶奶拉回来:\"妈!您疯了吗?大半夜的吓唬谁呢?\"
奶奶甩开他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你眼瞎看不见,他们就在那儿站着呢!四个,不,五个...都是来接秀芳的...\"
公公气得脸色发青,扬手就要打人。
志强赶紧拦住,把奶奶扶回房间。那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奶奶就来敲我们的门。
\"晓玉,你听见没?\"她神秘兮兮地问,\"国强家哭了一晚上。\"
我茫然地摇头。奶奶自顾自地说:\"那些东西越来越急了,秀芳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我毛骨悚然。伯母明明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怎么会...
三天后的凌晨,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满脸泪痕的伯父。
\"秀芳...秀芳走了...\"他哽咽着说。
葬礼上,奶奶出奇地安静。她穿着素白的孝服,站在灵堂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棺材上方。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接走她了。\"奶奶突然在我耳边说,\"这下满意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谁...谁接走的?\"
\"还能是谁?\"奶奶冷笑,\"就是这些天一直在我家门口转悠的那些东西啊。\"
伯母去世后,奶奶再也没提过\"鬼\"字。
半年后,伯父查出肺癌晚期。
那天晚上,奶奶坐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又来了...这次是来接国强的...\"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奶奶,您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奶奶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她拉着我的手:\"晓玉啊,咱们陈家的女人,生来就有这双眼睛。我母亲有,我有,等你生了女儿,说不定也会有。\"
我惊恐地想抽回手,奶奶却抓得更紧:\"别怕,它们伤不了活人。我就是看得见,拦不住,也说不得,造孽啊...\"
两个月后,伯父去世了。
从那以后,奶奶再也没说过关于鬼怪的话。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些诡异的日子是不是我的幻觉。
直到去年冬天,奶奶临终前,她把我叫到床前,神志突然变得异常清醒。
\"晓玉,你怀孕了吧?\"她问。
我惊讶地点头,才刚查出来,还没来得及告诉家人。
奶奶笑了:\"是个女孩。她会有我的眼睛,你要教她,看见什么别说出来...\"
说完这句话,奶奶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
如今我的女儿已经两岁了。最近,她总是指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咯咯笑,说那里有\"爷爷奶奶\"。
每次听到,我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第231章 《粮库》
我叫赵大勇,是城郊老粮库的夜班保安。这工作干了三年,一直都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个粮库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红砖墙都已经泛黑了,屋顶的铁皮在风里哗啦哗啦直响。
我每天晚上七点接班,然后独自一个人守着这占地二十亩的地方。监控室里的六个屏幕,可以看清楚全粮库的各个角落,唯独后门外那片杨树林不在监控范围内。
\"大勇啊,记住了,天黑后千万别去后门。\"老李交班时总是这么叮嘱我,他的脸上透露着恐惧,\"那片林子不干净。\"
我向来都不信这些,但是上个月的十五号,那晚特别闷热,却听不到蝉叫声。
我不知不觉中已经灌了两大壶浓茶,可还是挡不住困意。
凌晨两点多,监控上的屏幕突然闪了几下,我揉了揉眼睛,发现后门那个摄像头画面变成了雪花点。
\"又他妈坏了。\"我骂了句,抓起手电筒去查看。
走廊的灯管滋滋响,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到后门,发现后门竟然虚掩着,我记得刚刚已经锁好了的。
一推开门,一股带着土腥味的风就灌了进来,吹得我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外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照不出三米远。
我低下头检查门锁,突然听见树林里传来一阵动静,\"沙沙沙\",像是有人拖着脚在走路。
\"谁在那儿?\"我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黑夜中炸响,惊飞了几只夜鸟。
那脚步声停了,我拿着手电筒往声源处一扫,恍惚间看见一个白影子一闪而过。
可能是野猫吧,我想着,却听见一声女人的轻笑。
我的身体发凉,赶紧锁上门往回走。就在我转身时,后脖颈突然一凉,感觉到有人正对着我吹气。
我快步跑回监控室的,锁上门才喘过气来。
第二天交班时,我跟老李提了这事。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塞给我:\"这个随身带着,别问为什么。\"
布包里是几粒生糯米和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我本想笑话他迷信,可想到昨晚的事,还是默默揣进了兜里。
之后的几天里平安无事。
在上周三,我值夜班时喝了太多啤酒,半夜一阵尿急。
厕所离得又有些远,我图省事,就直接去了后门。
我对着墙根解决时,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我。尿到一半,突然刮起一阵邪风,卷着枯叶打在我小腿上,冰凉得像是死人手指。
我打了个哆嗦,赶紧拉上拉链。转身时,脚下一滑,低头看见自己刚才尿湿的地方,那摊尿渍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操!\"我骂了句,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这时我听见树林深处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就像是敲木鱼的那种声响。
我逃命似的跑回监控室,灌了半瓶二锅头才稳住发抖的手。
那晚的后半夜,我总觉得监控屏幕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开始,我就睡不好觉了。
一闭眼就梦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我的床边,头发垂下来盖住脸。我闻到她的身上带着土腥味和一丝粮库特有的陈米味儿。
白天上班时,我开始出现幻觉。粮垛后面时不时闪过白影,走廊的尽头也会有人影一晃而过。
有次我去仓库查点,清清楚楚听见耳边有人叹气,转头却只看身边成堆的米袋。
前天晚上,我终于崩溃了。
监控室的屏幕上,后门的那个画面又变成了雪花点。
当屏幕上的雪花消失时,我看见一个人影在画面里爬行,他的手指惨白,头上的黑发湿漉漉的。
紧接着,监控屏幕又变成了雪花。
就这样屏幕上不停交替着雪花和爬行的人影,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人影已经爬到了后门旁。
我抄起防暴棍冲向后门,却看见门自己在开了,又关上了。门外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低头朝地上看去,一串湿漉漉的印记出现在眼前,缓慢的朝着我脚下延伸过来。
\"滚开!\"我挥舞着防暴棍大吼,声音完全变了调。
印记停了,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一股腐臭味直冲我的脑门,接着听见头顶上传来\"咯咯\"的笑声。
抬头一看,在天花板的阴影里,一张女人的脸正对着我笑。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
老李说我当时像中邪似的又哭又喊,五六个保安都按不住我。
老李在病床边小声说,\"二十年前,粮库有个叫小翠的女工,在后门那片林子里上吊自尽了,现在她缠上你了。\"
\"怎么可能!\"我尖叫起来。
我浑身直打颤,想起梦里那个白衣女人。
老李的眼神让我血液结冰。他没说话,只是把一面小镜子递给我。
镜子里,我的肩膀上搭着只惨白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半夜,我被敲门声惊醒,\"咚、咚、咚\",跟树林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缩在被子里发抖,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在吹气:\"找到你了...\"
护士来查房时,看见我正把病床栏杆上的铁链往脖子上缠。
\"她来了。\"我对护士说,\"门响了,她来了。\"
话刚说完,我就昏死了过去。
我醒来时,脖子上的铁链已经被护士取下来了。
窗外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但我还是能看见墙角站着个模糊的白影。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头发遮着脸,像是在等我完全清醒。
\"赵先生,您昨晚的行为非常危险。\"医生翻看着病历本,刻意避开我的眼睛,\"我们建议您转去精神科做个全面检查。\"
我知道他们觉得我疯了。
当医生转身时,我看见他的白大褂后背上印着一个湿漉漉的手印,正慢慢往下滴水。
老李下午来看我,带来一盒饺子。他的手抖得厉害,饺子夹到一半就掉在了被子上。
\"大勇,你得离开这儿。\"他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粮库后门那片林子,小翠不是唯一一个。\"
\"什么意思?\"
老李看了眼病房门口,从怀里摸出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老李和几个工友站在粮库门口,角落里有个穿蓝布裙的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
\"八二年到九六年,粮库死了七个女工。\"老李的手指在照片上划出一道污痕,\"都是自杀,都埋在那片林子里。\"
我伸手接过照片,照片却冰凉刺骨,让我差点没拿住。
照片里那个蓝裙子姑娘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小翠是最后一个。\"老李把照片收回去,\"她发现粮库的账有问题,第二天就吊死在林子里了。\"
我猛地抓住老李的手:\"账本?什么账本?\"
老李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刚要开口,病房的灯突然闪烁起来,角落里传来指甲刮擦墙面的声音。
老李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饭盒打翻在了地上,饺子滚了一地。
\"明天我就退休了。\"老李退到门口,声音带着哭腔,\"大勇,有些事别问太多,会死人的。\"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看向墙角,那个白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病床边。床尾的被子正一点点下陷,她缓缓的坐在了我床上。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粮库后门的杨树林里,树下站着七个女人,她们的穿着各不相同,脖子上的绳子一直延伸到树梢。
最前面那个穿蓝布裙的抬起头,她没有脸,只有一团蠕动的黑发。
\"账...本...\"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我的耳朵。
我一下惊醒了,发现病床周围的地板上全是湿脚印。
天亮后,我办了出院手续。医生给我开了镇静剂,我一出医院就把药扔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疯,我摸出老李给的红布包,里面的糯米已经变成了黑色。
粮库给我放了长假,但是我当天晚上就回去了。门卫看见我像见鬼了似的,结结巴巴地说马主任下令不让我进去。
\"我就拿点私人物品。\"我挤出一个笑容,递给他一包烟。
监控室还是老样子,只是我的椅子上多了层灰。我一直磨蹭到交接班的时间,偷偷溜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架子上堆着八十年代的纸质记录,我在最底层找到了标着\"1986年-人事\"的文件夹。
手指触到文件夹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文件夹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条,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数字。就在我要仔细看时,档案室的门突然开了。
马卫国站在门口,胖脸上挂着假笑:\"大勇啊,病没好怎么就来了?\"
我下意识把那张纸条塞进口袋。马卫国的目光立刻盯在了我的手上,他的笑容变得僵硬:\"找什么呢?我帮你。\"
\"就想看看当年的老照片。\"我假装咳嗽,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马卫国的眼神变得危险。他挡在门口,肚子顶着我的胳膊:\"有些旧账,翻了对谁都没好处。\"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股腐肉味,\"特别是对小翠,她死得够惨了。\"
我心里一惊,马卫国怎么会知道我在找小翠的事?
回到宿舍,我锁上门查看那张纸条。上面记录着几组粮食出入库的数字,明显对不上。角落里写着\"马卫国贪污\"三个字,笔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半夜,我被敲门声惊醒。声音来自窗户,有人在轻轻敲着玻璃。
我拉开窗帘,窗外站着一个穿蓝布裙的女人,她的脸贴在玻璃上,皮肤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灰色。
\"帮...我...\"她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他...们...杀...了...我...\"
我吓得跌坐在地,再抬头时,窗外只剩下个湿漉漉的手印。
那晚余下的时间,我蜷缩在床上,听着门外有东西在来回走动,地板上不断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天亮后,我决定去找老李。退休第一天的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见到我时差点打翻茶杯。
\"马卫国当年是仓库管理员。\"老李颤抖着给我倒了杯茶,\"小翠发现他倒卖国库粮,还没来得及举报就...\"
茶杯突然炸裂,滚烫的茶水溅在我们手上。老李哭了起来:\"他们把她吊在树上,伪装成自杀...我...我当时看见了...但我怕...\"
我口袋里的纸条突然变得滚烫。老李抓住我的手:\"大勇,别查了!上周档案室的老张也问起小翠的事,第二天就出意外死了。”
当晚,我带着手电筒和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再次偷偷来到粮库后门。
月光下,杨树林像一排排站立的尸体。我深吸一口气,朝着树林走去。
树林里异常安静,连风声都没有。我数到第七棵树时,手电筒突然熄灭了。黑暗中,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陈米味儿。
\"小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找到马卫国贪污的证据了...\"
没有回应。
我掏出打火机,微弱的火光中,我看见面前的树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还我清白\"。
打火机突然变得滚烫,我松手的瞬间,听见头顶传来绳子摩擦树皮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蓝布裙的身影正缓缓从树上降下来,她的脚尖差一点就碰到了我的脸。
\"证...据...\"这次她的声音清晰多了,\"给...我...\"
我吓得瘫坐在地,却还是哆嗦着掏出那张纸条。纸条飘向空中,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接住。四周突然刮起狂风,树叶哗啦作响。
\"谢...谢...\"风声中小翠的声音渐渐远去,\"明...天...晚...上...马...卫...国...值...班...\"
我连滚带爬地逃出树林,回头看去,月光下七棵杨树的影子变成了七个吊着的人形。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录音笔来到粮库。马卫国果然在值班,看见我时他脸色大变,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泼出的茶水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箭头,指向档案室。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我亮出那张纸条:\"小翠要讨回公道。\"
马卫国的脸扭曲了。他扑向我,两百多斤的体重把我撞在墙上。就在他掐住我脖子时,整个粮库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中,档案室的门自己打开了。马卫国松开手,惊恐地看向走廊尽头。
档案室的门口站着个蓝裙子女人,她的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歪着,手里拿着一本账本。
\"不...不可能!\"马卫国尖叫着后退,\"我烧了那些账本!\"
女人缓缓抬起手,指向天花板。我们同时抬头,看见粮仓的通风口正往外渗水,水流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三个清晰的字:\"贪污犯\"。
马卫国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哭喊着求饶。我趁机跑进档案室,在最底层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本被烧掉一半的账本,这正是小翠当年记录的那本。
警笛声响起时,马卫国已经精神失常了。他蜷缩在角落,反复说着\"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警察从他办公室搜出了大量现金和一本行贿记录,牵扯出二十多年前的粮食系统大案。
结案那天晚上,我梦见小翠站在我床边,这次的她是一个清秀的年轻姑娘。
她对我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月光下的杨树林。树林里站着另外六个女人,她们脖子上的绳子纷纷脱落,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夜空中。
粮库后来改建成了面粉厂,那片杨树林被砍掉了。施工队挖出了七具无名女尸,政府给她们立了块集体墓碑。我常去那里打扫,每次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陈米香。
第232章 《电话铃音》
我叫林悦,今年二十四岁,在这个家皇冠假日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已经工作两年的时间了。
行政酒廊位于酒店的最顶层,是专门为VIp客人提供的私密空间,前面是办理入住退房的服务台,后面则是宽敞的餐饮区和休息区,地面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摆放着真皮沙发和古董家具。
那一天是周二,原本是经理值班的日子,可他临时有事,就安排我和小美一起值夜班。
小美比我小一岁,她刚来三个月,现在还是实习生。她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经常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一笑起来脸上的两个酒窝特别可爱。
\"悦姐,听说这酒店建的时候死过人?\"晚上七点半,小美一边整理前台的文件,一边压低声音问我。
晚餐服务已经结束了,酒廊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我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酒廊,水晶吊灯在深色木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别瞎说,就是一些传言。三年前确实有个承包商跳楼了,但跟这酒店并没有什么关系。\"
小美做了个鬼脸,\"我就是觉得晚上这里阴森森的。你看那些古董椅子,像不像会自己移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休息区角落那把维多利亚风格的高背椅,暗红色的天鹅绒面料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异样的光泽。
不知为何,今天晚上那把椅子看起来格外突兀,仿佛不该出现在那里。
\"别自己吓自己。\"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电视吧,还有四个小时就能下班了。\"
我们打开前台的小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在空旷的酒廊里回荡着。
一眨眼,已经晚上八点整了,这时,一声清晰的手机铃声突然划破了寂静。
我和小美同时僵住了。那是maroon five的《maps》的前奏,铃声大约响了两秒就戛然而止。
\"谁的手机?\"小美瞪大眼睛。
\"可能是客人落下的。\"我站起身,声音里透露着些许颤抖,\"我们去看看。\"
酒廊里确实空无一人。我们打开了所有壁灯,挨个检查沙发和茶几。maroon five的歌声还回荡在耳边,可是找遍了酒廊里的每个角落都没有发现任何手机。
\"奇怪...\"小美蹲下身查看沙发底部,\"明明听得那么清楚。\"
我注意到那把高背椅似乎比平时离服务台更近了些,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可能是隔壁传来的声音。\"我试图解释,但心里知道行政酒廊的隔音非常好,而且隔壁是会议室,这个时间根本没有人在使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时不时抬头扫视一下酒廊。
水晶吊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小美就吓得抓住了我的手臂。
\"电压不稳而已。\"我安慰她,却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九点整,铃声再次响起。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时长,仿佛被精确设定好的闹钟。这次声音似乎来自休息区中央,我们冲过去时,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落地窗上扭曲着。
\"这不可能!\"小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明明找遍了,根本没有手机!\"
我们再次翻遍每一个可能藏手机的角落,沙发垫子下面、花瓶内部、甚至垃圾桶。
我的手指在颤抖,冷汗浸透了衬衫后背。
\"悦姐...\"小美脸色惨白,\"我们能不能提前下班?\"
我看了眼手表,\"再坚持一下,如果十点前没再响,我们就收拾东西走人。\"
但我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当时针指向十点,maroon five的铃声第三次响起,这次持续了整整五秒,声音大到刺痛耳膜。
小美尖叫一声,文件撒了一地。
我强作镇定,冲到监控电脑前调出酒廊的实时画面。
\"你看!\"我指着屏幕,声音因恐惧而变形。监控上显示着酒廊空无一人,但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画面出现雪花噪点,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休息区一闪而过。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数了数屏幕上的椅子,比平时多了一把高背椅。
\"我们得离开,现在就走!\"小美已经抓起背包,手指哆嗦着按电梯键。
我最后看了一眼酒廊,那把高背椅一直在缓缓转着,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人正坐在上面悠闲的注视着我们。
我注意到椅子下方的地毯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理智告诉我不该过去,但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动驱使着我走向那把椅子。
每走一步,空气中的温度就降低一分。来到椅子边,我弯腰捡起那个发光的物体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手指蔓延至全身。
那是一枚铜质工牌,上面刻着\"周建明,项目经理\"和一组日期,正是三年前酒店停工的那天。
\"悦姐!电梯来了!\"小美在远处喊我。
我攥着工牌跑向电梯,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酒廊的灯光全部熄灭。
第二天,酒店经理在例会上一脸严肃地宣布夜班必须两人以上值班,并且严禁提前离岗。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铃声的事,当我私下问起周建明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他压低声音。
我展示了那枚工牌。经理叹了口气,\"他是原来的承包商,在酒店烂尾时从顶楼跳了下去。警方在他口袋里发现一部手机,铃声就是maroon five的歌,他女儿最喜欢的乐队。\"
后来我们得知,周建明自杀前常坐在行政酒廊的位置上发呆,那里原本是他办公室的所在地。
酒店重新开工后,有工人说看到过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未完工的酒廊里,手机铃声时不时响起。
经理联系了周建明的家属,将工牌还给了他女儿。
那之后,酒廊的铃声再没有响起过。
只是我偶尔值夜班时,仍会感觉有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我,特别是当我背对着那把高背椅的时候。
有时清晨来上班,会发现椅子的位置微妙地改变了,仿佛夜间有人曾坐在上面,静静的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响的电话。
第233章 《 牡丹亭》
初二那年,我和同桌苏婷把手机偷偷带到了学校。
那天晚自习后,我突然不想回家,就拉着苏婷去找班主任老张。
\"老师,今晚我的爸妈都不在家,我能在宿舍和苏婷住一晚吗?\"我眨着眼睛装出一副可怜相。
老张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视:\"徐晓丽,你确定?宿舍可不是给你们玩的。\"
\"保证不闹!\"苏婷立刻举手发誓。
最终老张勉强同意了,但警告我们下不为例。我和苏婷交换了一个狡黠的眼神,我们真正的是想躲在被窝里玩手机。
女生的宿舍在四楼,苏婷的宿舍是排在靠楼梯口的412室。
宿舍里其他四个女生,对我们爱答不理的。九点半熄灯后,学姐们很快就睡着了。
我和苏婷挤在一张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打开手机看综艺节目。
为了不发出声音,我们把音量调到最小,几乎要贴在耳朵上才能听见。
\"晓丽,你看这个!\"苏婷突然戳了戳我,指着手机屏幕上一个搞笑的片段。我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在我们沉浸在手机世界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我皱了皱眉,把手机音量又调低了一点。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小声问苏婷。
苏婷摇了摇头,继续盯着屏幕。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在唱戏。
\"停一下。\"我按住苏婷的手,示意她关掉视频。当手机屏幕熄灭后,那唱戏声更加明显了,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方。
苏婷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晓丽,有个女人在唱戏?\"
我点点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那戏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唱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们学校是不是有一个传说吗?\"苏婷的声音发抖,\"关于五楼的...\"
我想起来了。刚入学时,年级组长就吓唬我们说:\"谁要是不完成作业,就罚你们去女生宿舍五楼过夜!\"后来听学姐们说,五楼十年前就封闭了,因为有个叫柳梦梅的学姐在那里上吊自杀。
听说她生前最爱唱《牡丹亭》,死后冤魂不散,午夜时分还能听到她的唱戏声。
\"别、别瞎说...\"我强装镇定,但手指已经冰凉,\"可能是哪个老师在听戏...\"
就在这时,唱戏声突然停了。宿舍里安静得可怕,连学姐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我和苏婷紧紧抱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出。
\"咚、咚、咚...\"
头顶传来三下清晰的敲击声。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惊恐地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块水渍,正慢慢扩散开来。
\"我们要不要叫醒学姐们?\"苏婷哆嗦着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唱戏声又响了起来,唱歌的人正沿着楼梯慢慢走下来,我死死抓住苏婷的手,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唱戏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了。我和苏婷筋疲力尽,终于在恐惧中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宿舍时,我还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可是当我看到苏婷同样惊恐的眼神时,我知道那是真实发生的。
\"晓丽,你看...\"苏婷指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极了一个侧脸的人影。
我们匆匆收拾东西离开宿舍,决定再也不提这件事。但命运似乎另有安排。
下午放学后,我发现数学书落在了宿舍。虽然心里发毛,但作业不能不写,我只好硬着头皮回去取。
宿舍楼很安静,大多数学生都去吃饭了。我快步爬上四楼,心脏砰砰直跳。
拿到书后,我正准备离开,却听到楼上传来\"吱呀\"一声,像门被推开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我抬头看向通往五楼的楼梯。平时那里有一道铁门锁着,但现在门居然是开着的。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没有回应,但我分明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理智告诉我应该马上离开,但某种莫名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向楼梯走去。
五楼的走廊比四楼阴暗许多,墙皮都剥落的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两侧的宿舍门都紧闭着,只有尽头那间门是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近那扇门。唱戏声又响了起来,声音就在门后。
\"柳...柳学姐?\"我的声音细如蚊呐。
唱戏声戛然而止。下一秒,门缓缓打开了,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宿舍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面破碎的镜子挂在墙上,镜前摆着一双红色绣花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戏声突然从我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穿着老式的校服,长发遮住了脸。
我尖叫一声,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追着我。我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却在三楼拐角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一双红色绣花鞋停在我面前...
\"晓丽!晓丽!\"
熟悉的声音将我唤醒。
我睁开眼,看到苏婷和班主任老张焦急的脸。
\"你没事吧?怎么在楼梯上晕倒了?\"老张扶我坐起来。
我惊恐地指向五楼:\"那里有人在唱戏...柳学姐...\"
老张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晓丽,五楼的门锁得好好的,根本没人能进去。\"他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你看,钥匙都锈死了,至少十年没开过。\"
我愣住了,难道一切都是幻觉?
当我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时,发现它正在播放一段录音,是我自己的声音,唱着《牡丹亭》的选段,音调凄婉哀怨…
“怎么了?”老张和苏婷异口同声的问道。
“没什么,忘记关了。”我手忙脚乱的删了那段录音。
一直到离开这座学校,我再也没敢靠近宿舍楼。
第234章 《蓝衣缠身 上》
外婆家旁边有一个破旧的红砖房,家里正在装修,我就暂时借住在那里。
红砖房子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即使在夏天,整个房子里也满是阴凉。
暂住的第一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我睁开眼睛,看到月光透过门上的小窗洒进来,接着又看见一个蓝色的影子,就坐在靠窗的木头桌子前。
他的穿着像是古装的衣服,颜色是一种我从未在活人身上见过的深蓝,近乎发黑。
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透过那扇小窗望着月亮。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种蓝色像是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像一团冷凝的火焰。
我想尖叫,想逃跑,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我的血管,我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他不要转头。
他就那样坐着,看了大概十几秒的月亮——那十几秒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我的眼皮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又昏睡过去。
睡梦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胸口上,重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挣扎,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黑暗中,一双冰冷的手指慢慢掐住我的脖子,我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有一个东西从床底下伸出来,像人手一样,它挠着我的侧腰。
我条件反射地动了动手指,伸手过去就碰到了那个东西。那是三根冰冷、干枯的手指。
那一瞬间,我的整个身体终于能动了,我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打开灯,但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我就搬进了外婆家,再也没敢靠近那栋红砖房。
转眼间,我上了高中,我选择了寄宿,终于能离开那个让我做噩梦的地方了。
宿舍是四人间,人多让我觉得安全。前两个月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个月的一个晚上,我半夜醒来,看到宿舍的窗户前站着一个人影,同样的深蓝色,同样的姿势——仰头看着月亮。
我吓得用被子蒙住头,第二天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室友有没有半夜起来过。他们都摇头。
之后的一个月,我总能在眼角余光中捕捉到那个蓝色影子,但每次转头就消失不见了。
高三时为了备考,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房子。房东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她听说我是学生,还特意便宜了租金。
搬家那天,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声音,别理会就好。\"
新家的第一个月很平静。我开始相信那些灵异现象只是我的想象。直到第三十二天的凌晨,我被滴水声吵醒。
\"滴答...滴答...\"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我检查了所有水龙头,都是关紧的,但滴水声就是不停。
回到床上后,我感觉到有视线在盯着我——来自衣柜的缝隙。
第二天早上,我在浴室的镜子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刷牙时,镜子里的我延迟了半秒才动作。我停下,镜中的\"我\"却继续刷了两下才停。我吓得把牙刷掉进了洗手池。
怪事越来越多。半夜厨房的抽屉会自动打开;我放在桌上的笔会莫名其妙地滚到地上;我总感觉有人在背后呼吸,但转身什么都没有。我开始失眠,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累得不行,早早睡了。半夜突然惊醒,发现房间温度低得异常,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然后我看到衣柜的门缓缓打开,那个蓝色的身影就站在里面,这次他终于转过头来...
我没有看到他的脸,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找了家24小时便利店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找了房东,告诉了她我遇到的怪事,问她这房子是不是有问题。
老太太叹了口气,告诉我上一个租客是个年轻女孩,半夜突发心脏病死了,发现时已经过了三天。
\"但她穿的是粉红色睡衣,\"房东说,\"不是蓝色的。\"
我立刻明白,缠着我的不是那个女孩。那个蓝色的东西,是从红砖房跟着我来的。无论我搬到哪里,它都会找到我,先是躲在角落观察,然后慢慢靠近,就像猫捉老鼠一样。
大学我考到了外省,心想这次总能摆脱了吧。新公寓很现代化,采光也好。我特意选了个高楼层,想着鬼总不会坐电梯吧?
前两个月,我享受着久违的平静生活。第三个月的第一天,我洗澡时,淋浴间的磨砂玻璃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手印,是从外面按上来的手印。
我瘫坐在地上,热水淋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因为我知道,它又找到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回到红砖房,那个蓝色的人影终于转过身来。他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变换的面具,时而像老人,时而像小孩,最后定格成一个我熟悉的样子——我自己。
醒来时,我发现脖子上有一圈淤青,像是被人掐过。
而我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我睡觉时,一个蓝色的影子站在床边,俯身看着我的脸。
我盯着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照片里,那个蓝色的影子就站在我的床边,俯身的姿势让它看起来几乎要贴到睡梦中的我的脸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我剧烈的心跳声。
\"咯吱——\"
声音从衣柜里传来。我猛地抬头,看见衣柜门正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里面渗出来,我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我抓起手机和外套就往外冲,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凌晨三点的校园里空无一人,我赤脚跑到二十四小时自习室,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缩在最角落的位置,用外套裹住自己。
那张照片被我放大了看。蓝色的长袍,确实是古装的样式,领口和袖口有暗纹,但因为像素太低看不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用掌心抵住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从红砖房开始,这个蓝色的东西就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无论我搬到哪里都甩不掉。
而且它变得越来越大胆,从一开始的远远观望到现在几乎要贴到我脸上...
天亮后,我直接去了文学院的办公室。程松教授是我们学校民俗学的专家,据说对超自然现象有研究。我敲门时,他正在整理一堆古籍。
\"同学,有事吗?\"程教授推了推眼镜。
\"教授,我...我想请教一些关于灵异现象的问题。\"我声音沙哑,黑眼圈深重,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糟糕。
程教授让我坐下,倒了杯热水给我。我把从红砖房开始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给他看了那张诡异的照片。
\"你说它穿着古装?\"程教授皱眉放大照片,\"从服饰样式看,像是明代的风格。特别是这个交领和宽袖...\"他忽然抬头,\"你确定之前没见过这个灵体?家族里有没有类似的传说?\"
我摇头:\"我家很普通,从没听说过什么灵异事件。\"
程教授沉思了一会儿:\"根据你的描述,这不像普通的地缚灵。地缚灵通常被束缚在特定地点,不会跟着人移动。除非...\"他顿了顿,\"它和你之间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什么联系?\"
\"可能是血缘,也可能是...\"程教授欲言又止,\"你最近回过那个红砖房吗?\"
\"自从高中之后就没回去过。\"
\"我认为你应该回去看看。\"程教授严肃地说,\"有时候灵体跟随人移动,是因为它们通过那个人与某个地点产生了联系。红砖房可能是关键因素。\"
当天下午我就请了假,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路上我一直在想程教授的话。\"特殊的联系\"是什么意思?
红砖房上的爬山虎长的更茂盛了,几乎覆盖了整个外墙,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
我用从外婆那里要来的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传来。
屋内的摆设和我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更脏更乱。那张桌子还在窗边,就是我看到蓝色人影坐着望月的地方。
我走近检查,发现桌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但是在某个位置,有一个清晰的手印轮廓。
我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大小几乎吻合,但那个蓝色人影的手应该比我大一圈。桌角有些奇怪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小伙子,你在这干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是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眯着眼睛打量我。
\"我...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回来看看。\"我解释道。
老人摇摇头:\"这房子空了快三十年了。上次住这儿的是个大学教授,姓林,搞考古的。死得很蹊跷…\"
我浑身一激灵:\"怎么死的?\"
\"说是心脏病发作,但发现的时候...\"老人压低声音,\"他穿着件蓝色的古装,整张脸都扭曲了,像是被活活吓死的。更怪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看不懂的符号。\"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89年还是90年来着?\"老人皱眉回忆,\"对了,就在他发掘完那个明代将军墓之后没多久...\"
\"明代将军墓?\"
\"是啊,就在城西那片荒地。林教授说那墓主是个被冤杀的将军,死时穿着御赐的蓝袍下葬。\"老人突然盯着我,\"说来也怪,你长得和林教授有几分相似...\"
我如坠冰窟。蓝色古装、明代将军、与我相似的死者,这些碎片开始在我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图景。
送走老人后,我疯狂搜索整个房子。在卧室的墙壁里,我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个生锈的铁盒。打开后,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若有人找到此笔记,我已遭不测。将军怨灵不散,血脉标记不绝。\"
翻到后面,全是关于那个明代将军的研究。将军姓沈,因被诬陷通敌而被处死,死前诅咒审判他的官员\"世代不得安宁\"。
笔记的最后几页记录着林教授的噩梦,一个穿蓝衣的影子站在他床边,越来越近...
最后一页写着三个名字,前两个被划掉了,第三个是我的名字,旁边精确到分钟的生辰八字。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新鲜得像是昨天才写的字:
\"他找到你了。\"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我瘫坐在地上,终于明白了程教授说的\"特殊联系\"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随机的灵异事件,而是一个跨越数百年的诅咒,而我,不知怎么成了下一个目标。
手机突然震动,是程教授发来的消息:\"查到了些资料,那个蓝衣灵体很可能是明代沈将军的怨灵,专门追踪特定血脉。你家族中是否有人姓沈?或者祖上有人从事考古工作?\"
我颤抖着回复:\"我外婆姓沈。刚才在红砖房发现前住客的笔记,他研究沈将军墓后死亡,笔记里有我的名字...\"
程教授立刻打来电话:\"立刻离开那里!那个林教授可能不是受害者,而是媒介。怨灵通过他找到了你的血脉线。你现在危险了!\"
就在这时,红砖房的灯突然闪烁起来。窗户无风自动,\"砰\"地关上。房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暗格里的铁盒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教、教授,它来了...\"我声音发抖。
\"听我说,\"程教授声音紧绷,\"看看笔记里有没有符咒或图案,明代怨灵通常受特定符号制约!\"
我哆嗦着翻开笔记,在后几页找到几个复杂的手绘符咒。刚把手按在其中一个上,房间里的异动就停止了片刻。
\"有用!但我不可能一直按着这个...\"
\"用手机拍下来,然后立刻离开!去人多的地方!\"程教授喊道。
我迅速拍下几页符咒,冲向门口。就在我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整扇门结了一层冰霜,冷得灼伤了我的手掌。我惨叫一声缩回手,转身看到卧室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蓝色的身影站在黑暗中。
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明代服饰,深蓝近黑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
它的脸不再是模糊一片,而是隐约呈现出五官,一张和我相似的脸。
\"你是林教授?\"我想起进来时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的话。
蓝衣身影缓缓摇头,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我。它的嘴没动,但我脑海中直接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下一个就是你。\"
我猛地将手机屏幕对准它,上面显示着刚拍下的符咒。蓝衣身影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向后飘去。我趁机撞开门冲了出去,一路狂奔直到人多的大街上。
第235章 《蓝衣缠身 中》
当晚,我找了间市中心的宾馆住下,把所有灯都开着,把符咒图片设成手机屏保。程教授连夜赶来,带来了更多研究资料。
\"林教授不是第一个,\"他严肃地说,\"我查到过去四十年里,有三人以相似的方式死亡,他们都穿着蓝色古装,都研究过明代历史,而且...\"他看着我,\"都和你或林教授有血缘关系。\"
\"所以这是一个家族诅咒?\"
\"更准确地说,是沈将军怨灵在寻找合适的'宿主'。\"程教授展开一幅家谱图,\"你的外婆是沈家直系,林教授是你外婆的表兄。怨灵似乎能通过血缘联系找到下一个目标。\"
我盯着家谱,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等等,这些死亡时间差不多每十年一次?\"
程教授沉重地点头:\"89年林教授死亡,99年有个远亲在博物馆猝死,09年有个表叔,今年就是2019年。\"
\"十年周期,下一个就是我?\"
我们沉默相对。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拍打玻璃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还有希望,\"程教授最终说,\"既然符咒能暂时击退它,说明这个诅咒有破解之法。我们需要找到沈将军的墓,进行镇魂仪式。\"
\"但那个墓在哪里?\"
程教授的表情变得古怪:\"这就是问题所在。林教授发掘后,墓室突然坍塌,所有文物都埋在了地下。而位置...\"他停顿了一下,\"就在你现在大学的正下方。\"
我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水杯。水在桌面上蔓延,形成奇怪的形状像是一件展开的蓝色长袍。
就在这时,房间的灯开始闪烁。浴室里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尽管我确定刚才没有使用过浴室。镜子上慢慢浮现出一行水雾形成的字:
\"时间到了。\"
程教授脸色煞白:\"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了,它已经能直接在现实中留下信息了。\"
我抓起外套:\"我们得立刻回学校。如果墓在那里,也许能找到方法...\"
走出宾馆时,雨下得更大了。在闪电照亮夜空的瞬间,我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蓝色的身影,他仰头望着天空,就像多年前红砖房里那个望月的影子。
雨水顺着我的后颈流进衣领,冰冷刺骨。我站在马路对面,死死盯着那个蓝色身影刚才出现的位置。
闪电过后,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滩积水反射着路灯的昏黄光芒。
\"你看到了什么?\"程教授紧抓着我的手臂。
\"它就在那里。\"我声音嘶哑,\"它知道我们要去找它的墓。\"
程教授的脸色在街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我们得加快速度。回学校,今晚就下去看看。\"
长途车在雨夜中行驶,窗外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追随着我们。我不断检查手机上的符咒图片,确认它还在。
程教授则一直在翻阅从图书馆借来的旧报纸复印件,关于1989年校园扩建时意外发现古墓的报道。
\"奇怪,\"他指着其中一页,\"报道说墓室因施工事故坍塌,但这里有个细节,工人们描述听到地下传来'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在下面敲打什么。\"
\"会不会是考古队的人被困在里面?\"
程教授摇头:\"官方记录显示所有考古人员都安全撤离了。\"他停顿了一下,\"而林教授,他是在回家后才出事的。\"
校园在雨夜中显得阴森陌生。我们直奔历史系大楼,程教授用钥匙打开了一间标着\"档案室\"的小房间。
\"这里是存放非公开考古资料的地方,\"他解释道,\"学校一直对那个明代墓讳莫如深,但我几年前偶然发现了这些。\"
他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墓室发掘现场,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笔记本里的符咒极为相似。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棺椁照片,漆黑的木棺上缠着七道铁链,每道铁链上都挂着铜铃。
\"镇魂棺,\"程教授轻声说,\"明代术士用来禁锢恶灵的方法。七道锁魂链,七个镇魂铃。从照片上看,已经断了两道...\"
我忽然想起红砖房老人说的话,林教授死时手里攥着一张写满符号的纸。
\"如果这些符咒是用来镇压沈将军怨灵的,那么林教授是不是拿走了其中一部分?\"
程教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告诉他老人的话,程教授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就解释得通了。墓室的符咒是个完整系统,破坏其中一部分就会减弱整体效果。林教授可能以为那些符号能保护他,实际上却加速了怨灵的释放...\"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整个房间。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我看到档案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了第三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着蓝色古装的身影,就站在我们身后。
我惊叫一声转身,但身后空无一人。程教授警觉地看着我:\"怎么了?\"
\"它又来了...\"我颤抖着指向窗户,\"就在那里!\"
程教授迅速从包里掏出一把古旧的铜钱,撒在房间四周:\"暂时能挡一阵子。我们得去地下管网,那里最接近墓室位置。\"
校园的地下管网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程教授带着手电筒和地图,领着我穿过一条条潮湿的隧道。
\"根据建筑图纸,墓室应该在图书馆正下方,\"程教授说,\"当年扩建时为了不破坏墓室结构,特意绕开了那片区域,但留下了检修通道。\"
我们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锁已经被人为破坏,门缝里透出一丝诡异的蓝光。程教授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墙壁上刻满了那种熟悉的符咒,但很多已经被磨损或人为破坏。
台阶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中央放着一具开裂的黑木棺材,七道铁链散落四周,铜铃早已锈蚀不堪。
棺材周围的地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但已经残缺不全。
\"这就是...\"我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程教授点头:\"沈将军的墓室。棺椁已经被打开了。\"
我们小心地靠近棺材。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层黑色的灰烬,和一件折叠整齐的蓝色长袍。长袍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
\"血债血偿,世代不绝。\"
就在这时,我听到头顶传来\"叮铃\"一声——是铜铃的声音。我抬头看去,发现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锈蚀的铜铃,正在无风自动。
\"不好!\"程教授一把拉住我后退。
石室突然剧烈震动,碎石从天花板掉落。那些墙上的符咒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抹去。
棺材里的蓝色长袍慢慢鼓胀起来,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把它穿在身上。
程教授迅速从包里掏出几道黄符,贴在四周墙上:\"这是仿制的镇魂符,可能撑不了多久!快看看墙上有没有完整的符咒图案!\"
我用手电筒扫视墙壁,发现一处较为完整的符咒组合。拍照时,我注意到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沈氏血脉,可入不可出。\"
\"教授!这里写着'沈氏血脉,可入不可出'!这是什么意思?\"
程教授脸色大变:\"这是个陷阱,专门针对沈家后人的!快走!\"
我们冲向台阶,但原本向上的台阶现在变成了无限向下延伸,无论怎么跑都回到原处。棺材里的蓝袍已经完全立了起来,袖口处伸出了苍白的手指。
\"用血!\"程教授突然说,\"古籍上说,血脉诅咒也可以用血暂时干扰!\"
我咬破手指,将血滴在最近的一个符咒上。刹那间,整个石室的符咒都亮起红光,台阶恢复了正常。我们拼命向上跑,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啸。
冲出铁门后,程教授迅速用铜钱在门上摆了个简易阵法,又贴了几道黄符。门后传来重重的撞击声,暂时没有被突破的迹象。
我们瘫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喘气。
\"那个符咒...\"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为什么我的血能激活它?\"
程教授擦了擦额头的汗:\"因为那是血符,需要特定血脉的力量。沈将军墓的整个防御系统都是基于血脉设计的。\"
\"那为什么说'可入不可出'?\"
\"我猜...\"程教授犹豫了一下,\"墓室最初可能是为了保护什么,而不是禁锢。沈将军或许不是被冤杀的恶灵,而是自愿成为某种守护者。\"
我想起笔记本上的话:\"'血脉标记不绝'...这不像是诅咒,倒像是...\"
\"传承。\"程教授接话,\"林教授可能误解了。他以为那些符咒是镇压用的,实际上可能是保护沈家后人的。\"
这个想法让我一时语塞。如果沈将军不是恶灵,那么一直跟着我的蓝色身影又是什么?为什么它要伤害与沈家有关的人?
回到程教授办公室后,我们仔细研究了拍下的符咒照片。程教授比对了几本古籍,发现其中一些符号不是镇压用的,而是\"契约\"或\"誓约\"的意思。
\"这里,\"他指着一个复杂的组合符号,\"这个在道教典籍中表示'血祭',通常是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某种保护。\"
我忽然想起什么:\"林教授笔记里提到沈将军是'穿着御赐蓝袍下葬'。为什么皇帝要给一个被处死的叛臣御赐衣物?\"
程教授眼睛一亮:\"除非他不是叛臣!历史记载可能有误。如果沈将军是自愿牺牲的,那么他的'诅咒'实际上可能是...\"
办公室的灯突然熄灭,电脑屏幕闪烁几下后,显示出一片蓝色。
那个穿着蓝袍的身影在屏幕上渐渐清晰,他的装束确实是明代官员的样式,胸前的补子上绣的不是常见的飞禽走兽,而是一个奇特的符号,和我手上血符的形状极为相似。
屏幕上的蓝衣人缓缓抬头,这次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但威严的面孔,令我震惊的是,他的眉眼间竟与我有几分相似。
\"沈...将军?\"我试探着问。
蓝衣人的嘴没有动,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血誓未成,祸及子孙。\"
程教授急切地问:\"什么血誓?您当年做了什么?\"
\"七世守护,换国泰民安。\"声音变得痛苦,\"然符破誓毁,怨气反噬...\"
办公室的窗户突然全部打开,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桌上的纸张。蓝衣人的影像开始扭曲:\"时辰将至...血脉...延续...\"
影像消失了,灯光恢复。我和程教授呆立在原地,被这段诡异的对话震撼。
\"七世守护...\"程教授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沈将军当年不是被处死,而是自愿成为某种守护灵,用自己和七代子孙的力量保护一方安宁。但林教授破坏了符咒系统,导致这个守护契约变成了诅咒...\"
我回想起那些死亡记录:\"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沈家后代?\"
程教授沉重地点头:\"契约反噬,最先影响的是血脉相连的人。林教授拿走的那些符咒本来是保护后人的,结果反而变成了诅咒。\"
程教授犹豫了一下:\"也许他不是受害者,而是被怨灵附身的媒介。或者...\"他突然停下,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或者什么?\"
程教授突然开始收拾东西:\"我们需要更多资料。明天一早我去市档案馆,查查沈将军的历史记录。现在你先回宿舍,把这个贴在门上。\"他递给我一道黄符。
\"你确定我一个人安全吗?\"
\"今晚它应该会消停一会儿,\"程教授说,\"血符激活后至少有12小时的平静期。明天早上8点,档案馆见。\"
回到宿舍后,我按照程教授说的贴好黄符,又把手机屏保换成最完整的那个血符图案。躺在床上,我回想墓室里的一切,特别是那件空荡荡的蓝袍和\"血债血偿\"的字条。
第236章 《蓝衣缠身 下》
如果沈将军是自愿牺牲的守护者,那么谁在索要\"血债\"?为什么它要杀死沈家的后人?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找到真正的契约...\"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宿舍里弥漫着淡淡的蓝光。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知何时打开了,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古老的地图。
是校园和周边区域,但布局与现代完全不同。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就在校园西侧的湖边。
我凑近看,发现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血誓之地,真相所在。\"
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浮现。我看了看时间,早上6点17分。距离和程教授约定的时间还有近两小时。
一个强烈的直觉告诉我,我必须先去那个湖边看看。
悄悄离开宿舍,清晨的校园安静得诡异。湖边的雾气特别浓,走在其中就像穿过一片牛奶般的帷幕。
根据地图标记,我来到湖西侧的一片小树林,这里有一个年久失修的亭子。
亭子的柱子上刻满了那种熟悉的符咒,但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在亭子中央的地板上,我发现了一个暗门。
暗门被铁链锁着,但锁已经锈蚀严重。我找了块石头几下就砸开了。拉开暗门,下面是一条狭窄的隧道,墙壁上镶嵌着发着微光的蓝色石头,照亮了向下的台阶。
隧道尽头是一个小石室,中央摆着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青铜匣子。匣子表面刻着\"沈氏血脉,滴血可开\"八个字。
我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匣子上。随着\"咔嗒\"一声,匣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卷竹简,保存得异常完好。展开后,上面记载的文字让我呼吸几乎停止: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沈氏将门第七代沈铮,自愿以血肉为祭,镇此地千年怨气。后世子孙,逢九必祭,以续血誓。若符破誓毁,沈氏血脉当承其祸,至七世而绝...\"
竹简最后附着一段复杂的符咒,和之前见过的都不同,更像是某种仪式的步骤说明。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程教授:\"你在哪?档案馆还没开门,但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林教授的。他不是考古学家,而是...\"
电话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你找到契约了...\"
我浑身僵硬——那不是程教授的声音,
\"我是林教授,程松骗了你,\"声音继续说,\"他当年是考古队的实习生,他知道真相...\"
电话突然恢复正常,程教授焦急的声音传来:\"喂?能听到吗?我刚才说到哪...对了,林教授其实是个民俗学者,专门研究明代秘密结社。他可能主动触发了某种仪式...\"
我低头看着竹简,又想起电话里那个自称林教授的声音。谁在说谎?程教授真的隐瞒了什么吗?
\"我在湖边发现了一些东西,\"我最终决定实话实说,\"一个青铜匣子,里面有记载血誓的竹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别动它!我马上过来。那可能是...\"
信号再次中断,这次再也没有恢复。石室里的蓝光突然变强,我转身看到石室的入口处,穿着蓝色古装的沈将军站在那里,他的眼中充满悲伤。
\"血誓已破,唯你可续。\"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然时辰无多,慎择同行。\"
我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程教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隧道口,脸色异常苍白。
\"你真的找到了...\"他的目光锁定在竹简上,表情复杂难辨,\"这是原始契约。沈将军当年用自己和七代子孙的力量,镇压了这片土地上的某个更古老的存在...\"
\"什么更古老的存在?\"
程教授走进石室,伸手想拿竹简又缩了回去:\"这片区域在明代之前就有祭祀活动,不是普通的祭祀,而是活人祭。沈将军发现后,用道门秘法将自己变成守护灵,替代了活人祭的需求。\"
我回想起竹简上的文字:\"'逢九必祭'是什么意思?\"
\"每十年一次的仪式,\"程教授声音低沉,\"1989年那次,林教授代替了原本应该献祭的沈家后人。但仪式不完整,导致诅咒开始蔓延...\"
\"所以那些穿着蓝衣死去的人...\"
\"都是被选中的祭品,\"程教授痛苦地承认,\"我也是考古队的一员,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破解诅咒的方法...\"
我后退几步,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今年是2019年...下一个'逢九'之年。而你带我来这里...\"
程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我本想找到其他解法,但竹简上的符咒是唯一希望。要么完成仪式,要么...\"
\"要么我死,像其他人一样。\"我苦涩地接话。
石室里的蓝光突然变得刺眼,温度骤降。沈将军的影像再次出现,但这次他身边多了另一个蓝色身影——林教授。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
\"选择之时已至。\"
程教授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旧的小刀,刀身刻满符咒:\"对不起,我本想用仿制品替代,但只有真正的沈家血脉才能...\"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跑。隧道里的蓝光指引着方向,我听到身后程教授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冲出隧道后,湖边的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一米外的景物。我盲目地奔跑,直到撞上一个人影。
抬头一看,是穿着蓝色古装的沈将军,这次他是实体,我能感觉到他冰冷的呼吸拂过我的脸庞。
\"血誓需自愿,\"他低声说,\"择路在你。\"
就在这时,程教授也从雾中冲出,手中小刀闪着寒光。看到站在一起的我和沈将军,他停下脚步,表情从决绝变成了震惊。
\"您...您是沈将军?\"
沈将军微微颔首:\"护国法师沈铮。\"
程教授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将军转向我,\"血脉后人,今有两择:续誓成祭,或...\"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地震打断。湖面沸腾般翻滚,雾气中浮现出无数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
程教授脸色惨白:\"它醒了...那个古老的存在。因为没有按时献祭...\"
沈将军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速决!\"
我看着湖中升起的黑影,又看看地上那把仪式刀,突然明白了竹简上最后那个符咒的真正含义。
它不是献祭用的,而是替代用的。
我捡起刀,划破手掌,将血滴在竹简的符咒上。鲜血接触到竹简的瞬间,整个湖面亮起耀眼的蓝光,黑影发出痛苦的嘶吼。
\"以血画符,以魂为引!\"我大喊出竹简上最后一行字,\"沈氏第七代孙,愿续此誓!\"
一道蓝光从竹简射出,与湖心的黑影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身体,又迅速被抽离,眼前一黑...
醒来时,我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朝阳已经驱散了雾气。程教授跪在一旁,满脸泪痕。
\"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抖。
我坐起来,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完成了契约。但不是用死亡,而是...\"我抬起手,看到掌心那个发着微蓝光的符咒印记,\"用承诺。\"
程教授震惊地看着我:\"你自愿成为下一代守护者?但这意味着...\"
\"每十年一次的力量更新,\"我站起身,感到体内流动着陌生的能量,\"而不是献祭。沈将军当年的本意被扭曲了,真正的契约是守护,不是杀戮。\"
远处校园的钟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从今天起,我既是学生,也是守护者,这片土地上古老秘密的守护者。
当我转身离开湖边时,眼角余光看到两个蓝色的身影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沈将军和林教授,他们对我微微颔首,然后如晨雾般消散在阳光中。
第237章 《林婆婆讨香烛》
在我九岁那年的清明节,我蹲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专心致志地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妈妈在厨房炒着菜,油烟味混着清明特有的艾草香飘出来,爸爸还没下班,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小姑娘...\"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我头顶响起,吓得我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
我抬起头,看见一位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她穿着鲜红色的唐装,上面绣着暗纹的福字。
她的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着异样的光。
\"你们家有没有香烛卖的?\"老婆婆问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嗡嗡回声。
我摇摇头,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虽然才上二年级,但我知道清明节是要烧纸钱和香烛的日子。
妈妈早上还带着我去给爷爷上过坟。
\"那...有没有多的香烛?\"老婆婆又问,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我、我去找找看。\"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转身往屋里跑,想叫妈妈出来。
刚跑了两步,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回头看一眼。这一眼让我心脏狂跳,刚才还站在那里的老婆婆,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前后不过几秒钟,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粉笔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妈!妈!\"我尖叫着冲进厨房,一把抱住妈妈的腿。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妈妈放下锅铲,弯腰擦掉我脸上的泪。
\"外面、外面有个老婆婆!穿红衣服的!她问我有没有香烛,然后、然后就不见了!\"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手指向门外。
妈妈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快步走到门口,四下张望,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你看清楚了?穿红衣服的老婆婆?\"妈妈蹲下来,双手按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有点疼。
我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一下子就没了...\"
妈妈深吸一口气,拉着我走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三根香点燃,插在爷爷的遗像前,嘴里念念有词。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芸,你过来。\"奶奶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我磨蹭着走进去,看见奶奶坐在她的红木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跟奶奶说说,你看见的那个婆婆长什么样?\"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却很有神,和平时昏昏欲睡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详细描述了那个穿红唐装的老婆婆,说到她突然消失时,奶奶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林婆婆...\"奶奶喃喃自语,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小芸,记住,如果再看见她,不要跟她说话,立刻跑回家,知道吗?\"
我害怕地点点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紧张。不就是个迷路的老婆婆吗?
晚饭时,爸爸回来了。妈妈小声跟他说了我的遭遇,爸爸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皱在了一起。
\"明天我去买点纸钱.,给那边也烧一些。\"爸爸最后这样说道。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看着我,但每次鼓起勇气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把我惊醒了。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踩着落叶发出的声响。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奶奶正蹲在院子角落烧着什么,火光映照着她苍老的脸。在她身旁,赫然站着那个穿红唐装的老婆婆!她们似乎在说话,但我听不清内容。
老婆婆突然抬头,直直地看向我的窗户,我吓得跌坐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
等我再鼓起勇气看时,院子里只剩下奶奶一个人,和一堆即将燃尽的纸灰。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奶奶从她的红木箱里取出一包香烛,那种很老式的红蜡烛,上面有金色的花纹。
\"这是给那边的人准备的。\"奶奶说着,把香烛小心地包好,\"你看见的林婆婆,很多年前就死了。她生前最爱穿那件红衣服...\"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害怕。原来我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活人。
从那天起,每到清明时节,我家总会多准备一份香烛纸钱,烧给那位爱穿红衣服的林婆婆。
而我再也不敢在天黑后独自在院子里玩耍,生怕再遇见她。
第238章 《不归路 上》
Atm机的蓝光在深夜里静静的亮着,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十五分。要不是明天一早要把房租转给房东,我才不会这个点跑出来存钱。
银行的24小时自助服务区里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玻璃门自动滑开时,我莫名打了个寒颤,总觉得今晚的空调开得特别冷。
\"可能是太累了吧。\"我自言自语,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台Atm机。
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我把要存的五千块钱放进存款口,听到机器点钞的沙沙声。就在这时,余光瞥见屏幕右上角突然闪烁了一下,显示出一个奇怪的数字:4444.44。
\"什么鬼...\"我皱眉,揉了揉眼睛,数字又恢复了正常。应该是系统故障了,我安慰着自己。
点钞完毕,我确认金额无误,准备取回银行卡。突然,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有个人站在我的身后呼吸。
我猛地回头,背后空无一人。
自助服务区依然只有我一个人,玻璃门外是漆黑的夜色。我咽了口唾沫,一定是幻听。最近加班太多,导致我神经太紧张了。
\"交易完成,请取回您的卡片。\"机械女声响起,我迅速抽出银行卡塞进钱包,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我浑身不舒服的地方。
走向出口时,我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他穿着锃亮的黑皮鞋,笔挺的西装裤腿。他似乎在等待进来。
\"这么晚也有人来取钱啊。\"我心想,出于礼貌,推门时特意留了条缝,怕撞到他。玻璃门缓缓滑开,我侧身快步走出,甚至没敢抬头看对方的脸。
走出五步远,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身后没有一声响。按理说,那个人应该会往里走,我能听到他脚步声才对。
我停下脚步,慢慢转身。
自助银行里依然空无一人,Atm机屏幕闪烁着待机画面。
一下子呆在了原地,刚才明明看到一双黑皮鞋和西装裤腿,清晰得连皮鞋上的折痕都看得一清二楚。现在,却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人。
\"不可能...\"我颤抖着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向地面。灯光下,银行门前的地砖干净得反光,没有任何脚印或痕迹。
一阵冷风吹过,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顾不上多想,我转身就跑,直到冲进小区电梯,才敢大口喘气。
回到家,妈妈还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脸色惨白的样子,她立刻站起来:\"文倩?怎么了?\"
我把事情经过告诉她,说到那双凭空消失的黑皮鞋时,妈妈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的是建设银行那个自助服务区?\"妈妈的声音发颤。
我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三年前那里死过人。\"妈妈拉着我坐下,\"一个银行经理,因为挪用客户资金被查出来,就在那台Atm机旁边上吊自杀了。\"
\"他穿什么衣服?\"
\"黑色西装,锃亮的皮鞋。\"妈妈握紧我的手,\"从那以后,就经常有人说半夜在那里看到穿黑皮鞋的人影,但走近他就消失不见了。\"
我的手机突然从茶几上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我和妈妈同时惊跳起来。
弯腰捡手机时,我发现钱包不知何时打开了,里面多了一张我不认识的银行卡。
卡面上印着一个名字:林国栋。
\"妈,这个林国栋是谁?\"
妈妈夺过银行卡,脸色瞬间惨白:\"就是那个自杀的经理。\"
我把那张不属于我的银行卡扔在茶几上,像是扔掉一块烧红的炭。卡片在玻璃表面滑行,最后停在了妈妈面前。
妈妈的手指悬在卡片上方,不敢触碰,\"你怎么会有林国栋的银行卡?\"
\"我也不知道!它就突然出现在我钱包里!\"
客厅的吊灯突然闪烁了两下,电视屏幕滋啦一声变成了雪花点。
妈妈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他跟着你回来了。\"
那一夜,我和妈妈挤在一张床上。每次我快要睡着,就会听到\"嗒、嗒、嗒\"的脚步声在客厅徘徊。
清晨,阳光照进卧室,驱散了我心里的些许恐惧。我抓起那张诡异的银行卡,决定去图书馆查查三年前的旧报纸。
市图书馆的微缩胶片室里,我找到了关于\"银行经理自杀案\"的报道。
2019年11月15日的《晨报》上,一张黑白照片让我浑身发冷,照片里的林国栋穿着笔挺的黑西装,脚上是那双我看到的黑皮鞋。
报道称,林国栋因挪用客户资金被举报,在事情败露前夜,于银行Atm自助区上吊自杀。
新闻的最后一段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据知情人士透露,林国栋死前曾联系本报记者,声称掌握某位'重要人物'的犯罪证据。原定于次日的会面因他的死亡未能成行。\"
我迅速翻找后续报道,却发现这个细节再未被提及。整件事在三天后就从报纸上消失了,好像从未发生过。
离开图书馆时,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我鬼使神差地走向昨夜存款的Atm机服务处。
\"小姐,你在看什么?\"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转身看到一位穿着旧式保安制服的老伯,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没、没什么。\"我后退一步,\"只是听说这里曾经发生过...\"
\"自杀案?\"老伯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我那天值班。警察说是自杀,但...\"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林经理脖子上有两道勒痕。自杀的人,怎么会勒自己两次?\"
我的血液瞬间变冷:\"您是说...\"
\"小姑娘,有些事不该打听。\"老伯突然板起脸,\"特别是关于赵副行长的事。\"
\"赵副行长?\"
\"现在的赵董事长啊!\"老伯像是后悔说太多,摆摆手走开了,\"快走吧,天要黑了。\"
回到家,我把收集到的信息写在笔记本上。林国栋、赵副行长、两道勒痕、消失的证据...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当晚,我洗澡时,浴室镜子突然蒙上一层雾气。等我擦掉水雾,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帮帮我\"
我尖叫着冲出浴室,却发现客厅茶几上,那张被我扔掉的银行卡又回来了。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未知号码\"。接通后,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是...林先生吗?\"我颤抖着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话语:\"赵...世杰...挪用...三十亿...证据...钥匙...\"
突然,电话里传来刺耳的电子干扰声,一个冰冷的男声切了进来:\"不要再查了,除非你想像林国栋一样吊死在Atm机房。\"
通话戛然而止。
我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这时,卧室的灯突然全部熄灭,只有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在那道光束中,灰尘缓缓聚集成一个人形,一身黑色西装,脚下是锃亮的皮鞋。
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张青白色的脸,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施小姐...\"他的声音像来自很远的地方,\"请帮我...揭露真相...\"
我本该害怕得昏过去,但看着他痛苦的眼神,一种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林先生,您是被赵世杰杀害的,对吗?\"
鬼魂点点头,脖子发出不自然的咔哒声:\"钥匙...在银行总行旧址...女卫生间...第三个隔间...\"
他的形象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小心...他们...在监视...\"
话音刚落,楼下的门铃响了。透过猫眼,我看到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个正用什么东西撬我的门锁。
\"快...逃...\"林国栋的鬼魂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指向阳台,\"防火梯...\"
我抓起银行卡和手机,刚翻出阳台,就听到家门被踹开的声音。顺着生锈的防火梯爬下楼时,我听到上面传来愤怒的咒骂声。
躲在附近公园的灌木丛里,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后,她声音发抖:\"文倩,别回家!你爸有个老同学在市公安局,我现在就联系他!\"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中那张诡异的银行卡。月光下,卡面上的名字泛着微光,林国栋。
这个素未谋面的亡魂,就这样闯入了我的生活,把我卷入一场危险的阴谋。
看着公园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银行大厦,那里挂着\"世杰金融集团\"的招牌,我握紧了拳头。
\"林先生,\"我轻声说,\"我会找到那把钥匙。\"
远处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三下,像是某种回应。我知道,这个穿黑皮鞋的鬼魂,此刻就站在我身边。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站在银行旧址后巷的阴影里。
这座曾经辉煌的银行大楼如今只剩一个空壳,正等待着下周的拆除工程。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张废纸,像无形的幽灵在跳舞。
\"你确定钥匙在女卫生间?\"我小声问道,手指紧握着那张诡异的银行卡,它现在成了我和林国栋之间某种奇妙的联系器。
路灯闪烁了三下。这是我和他约定的信号——闪一下表示\"否\",两下\"不确定\",三下\"是\"。
铁丝网围栏有一个缺口,刚好够我挤进去。碎玻璃在脚下嘎吱作响,每一声都让我心跳加速。
大楼的侧门被木板封住了,但最下面的一块已经松动。我用力一拽,露出一个狭窄的缝隙。
\"希望没有报警系统...\"我嘀咕着,打开手机照明,钻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更阴森。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金属气味。
按照林国栋的指引,我摸索着走向一楼的女士卫生间。推开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
第三个隔间。门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故障\"两个字,现在已经褪色成了粉红。我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我低声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
手机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完全熄灭了。黑暗中,我听到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隔壁隔间洗手。但这里早就断水了。
\"林...林先生?\"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隔间门突然自己打开了,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里面脏兮兮的马桶水箱上,放着一个生锈的小铁盒。
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铁盒,就听到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
\"有人闯进来了!\"一个粗犷的男声吼道,\"检查每个角落!\"
我抓起铁盒塞进口袋,想往外跑,但脚步声已经逼近走廊尽头。绝望之际,隔间的门突然自己关上了,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检查女厕!\"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手电筒的光束从门缝下扫过。我屏住呼吸,双脚离地蹲在马桶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门外的保安试了试门把手。
\"锁着的,应该没人。\"
\"奇怪,监控明明显示有人影...\"
\"这破地方闹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走吧,去查金库那边。\"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整个隔间冷得像冰窖,镜子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在那层霜上,有几个清晰的手指印,组成一个箭头,指向通风口。
\"谢谢...\"我轻声说,知道是林国栋帮了我。
通风口的螺丝已经松了,我轻易地拆下盖子,挤进狭窄的通道。
在黑暗的管道里爬行了仿佛一个世纪后,我终于从一个检修口钻出来,来到了后巷。
回到临时藏身的小旅馆,我锁好门窗,拉上窗帘,才敢查看那个铁盒。锈蚀的锁扣一碰就断了。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上面刻着数字\"7\",还有一个小小的防水U盘。
第239章 《不归路 下》
笔记本电脑上,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击播放后,画面里出现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正是我在报纸上见过的林国栋,他异常的消瘦,眼睛也布满血丝。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视频,那我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他直视着镜头,声音嘶哑,\"赵世杰不仅挪用了三十亿客户资金,还利用银行洗黑钱。证据藏在金库7号保险箱,密码是...\"
视频突然出现了干扰,后半段密码部分完全听不清。
林国栋继续说:\"他们发现我在调查,威胁要杀我全家。我已经把妻子女儿送到国外...但我必须留下这些证据...\"
画面外突然传来撞门声,林国栋惊恐地回头,然后视频戛然而止。
我反复播放最后几秒,放大背景音后,隐约听到一个声音说:\"...行长说了,处理得像自杀...\"
手机突然震动,是妈妈发来的短信:\"我已经联系张叔叔,他很重视。别回原住处,有新地点我再通知你。\"
我刚要回复,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抢先跳出来:\"我们知道你在玫瑰旅馆307。给你一小时交出从银行拿走的东西。\"
他们怎么找到我的?我冲到窗边,小心地拨开窗帘一角,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车边抽烟。
\"他们找到我了...\"我喃喃自语,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镜子开始结霜。在凝结的雾气中,逐渐浮现出一行字:
\"消防通道———现在\"
我抓起钥匙和U盘,把其他东西留在房间用来制造假象,悄悄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应急灯诡异地闪烁着。我跟着指引,找到了消防楼梯。
刚踏进楼梯间,就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三楼。沉重的脚步声朝我的房间走去。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楼。
从后门溜出旅馆,我钻进附近的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里,我终于敢喘口气。手机又响了,是妈妈:\"张叔叔安排你去青松公寓1502,钥匙在门口脚垫下。\"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突然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在车窗上反射中,我看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我身后,是林国栋,他的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
\"金库...三天后...永久封闭...\"林国栋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密码...女儿生日...0925...\"
他的影像消失了,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在温暖的空气中形成了白雾。周围的乘客奇怪地看着我,悄悄挪开距离。
到达青松公寓时已经是黎明。这是一栋老旧的住宅楼,电梯坏了,我只好爬楼梯。
找到1502室门口脚垫下的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里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家具上盖着防尘布。我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掏出那把金库钥匙和U盘。
\"林先生,\"我低声说,\"我会去金库找证据。但之后呢?交给谁才安全?\"
没有回应。阳光开始透过窗帘照进来,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异常。
在阳光下,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血管清晰可见,像是死人的手臂。
当我对着浴室镜子检查时,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转眼过去了三天,我发现镜子里的我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脖子上的红痕已经变成了一道明显的紫黑色淤青,像是上吊留下的勒痕。
我的体温持续下降,今天早上用体温计量过之后,只有34.2度。
我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抬头时差点尖叫。镜中的我身后站着林国栋,这次他的形象很清晰,依旧是黑西装,锃亮的皮鞋,还有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
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今天...是最后机会...金库下午五点永久封闭...\"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我需要怎么进去?\"
镜面突然蒙上雾气,当雾气散去,镜中的影像变成了我穿着银行制服的样子。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制服在哪里?\"
镜子里的林国栋抬起苍白的手,指向客厅。我走出浴室,在沙发旁的旧衣柜里找到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银行制服——深蓝色西装裙,白衬衫,甚至还有工牌:实习生·刘敏。
\"这是...灵异变出来的?\"我摸着制服,布料冰凉得不自然。
窗外阳光明媚,但我已经受不了强光。我拉上所有窗帘,在昏暗的房间里换上制服。镜子前,我惊讶地发现这套制服完美合身。
\"这个刘敏是谁?\"
镜子上缓缓浮现血色的字迹:\"去年自杀的实习生,他们逼死了她...\"
我倒退两步,胃里翻江倒海。现在我穿着一个死人的衣服,冒充着她的身份。
但是现在时间紧迫,我别无选择。
下午两点,我戴着墨镜遮挡对阳光的敏感,打车来到世杰金融集团总部。这是一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门口保安森严。
\"工牌。\"门口的保安机械地伸出手。
我亮出\"刘敏\"的工牌,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保安扫了一眼,奇怪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挥手放行了。
\"等等,\"他突然叫住我,\"你的脸色很差,需要叫医务室吗?\"
我这才注意到大厅反光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苍白如纸的皮肤,发青的嘴唇,活像个行走的死人。
\"只是有点贫血。\"我勉强笑了笑,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里,我感到一阵刺骨寒意。
林国栋就站在我身边,但其他乘客似乎看不见他。他指向电梯按钮面板上的\"b3\"——金库所在的地下三层。
\"实习生不能去金库区域。\"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转头看到一个妆容精致的女高管正狐疑地盯着我。
\"我...我是给赵董事长送文件的。\"我举起手中的空文件夹。
女高管冷笑:\"赵董在30楼开会,你去地下室干什么?\"
电梯停在10楼,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跟我去见保安,你这个冒牌货——\"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的手穿过了我的手腕,就像穿过一团雾气。我们俩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尖叫着冲出电梯:\"鬼啊!\"
电梯门关上,继续下降。我惊恐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林先生,我...我这是怎么了?\"
镜面般的电梯墙壁上浮现字迹:\"你与我们的世界...越来越近...抓紧时间...\"
b3层空旷阴冷,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地搬运文件箱。我低着头快步走向金库区,心跳如雷。金库大门敞开着,工人们正在拆卸安保系统。
\"嘿!这里禁止入内!\"一个保安发现了我。
我亮出工牌:\"总部派我来做最后清点。\"
保安检查工牌时,突然瞪大眼睛,手开始发抖:\"这...这不可能...刘敏去年就...\"
就在这时,远处的电箱突然爆出一串火花,整个地下室陷入黑暗。
应急灯亮起,投下血红色的光。保安惊恐地后退,因为在我的工牌上,\"刘敏\"的照片正在融化,变成一张腐烂的脸。
\"滚开!\"他尖叫着逃走了。
我趁机溜进金库。7号保险箱在最里侧,已经被标记为\"已清空\"。但当我插入那把黄铜钥匙时,保险箱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本黑色账册,还有一把人类的手骨。
\"天啊...\"我强忍恶心,拿起账册翻看。里面详细记录了赵世杰十年来洗钱的每一笔交易,涉及多位政府高官和商界领袖。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赵世杰和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握手,照片边缘写着\"感谢张副局长关照\"。
这不就是妈妈联系的\"张叔叔\"吗?
突然,账册中掉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是一份手写遗嘱:\"如读此信,我已遭赵世杰毒手。他杀害了李董事长并将尸体藏在...\"
字迹到这里被血迹模糊。我颤抖着看向那截手骨,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我用力推开保险箱后壁。
竟然是一个隐藏的夹层。里面蜷缩着一具几乎化为白骨的尸体,西装口袋里插着一张名片:李明远,远杰银行董事长。
\"林先生...这不仅仅是洗钱...这是谋杀...\"我喃喃自语。
\"没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看到赵世杰本人站在金库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比新闻照片上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找这个。\"他缓步走近,\"每年这个时候,总有些不怕死的。去年是个实习生,前年是报社记者...现在是你,穿得跟那个吊死鬼一样。\"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你...你杀了他们所有人...\"
赵世杰冷笑:\"林国栋是最麻烦的一个。聪明过头,发现了我藏在金库的小秘密。\"他踢了踢那具尸骨,\"老李不肯配合我的计划,只好请他永远住在自己的银行里了。\"
\"张副局长知道你来这里吗?\"我试探地问。
赵世杰的表情证实了我的猜测:\"老张?他正忙着处理你母亲呢。多亏她联系老张,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你。\"
妈妈有危险!就在这时,整个金库的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怎么回事?\"赵世杰怒吼,\"去检查电箱!\"
一道幽蓝的光在金库角落亮起,逐渐凝聚成人形——林国栋,但这次他的形象几乎实体化。
他的眼睛燃烧着冰冷的怒火,脖子上的勒痕渗出黑色的液体。
\"赵...世...杰...\"他的声音不再是耳语,而是充满整个空间的轰鸣。
两个保镖吓得瘫软在地,赵世杰脸色惨白:\"不...不可能...\"
林国栋抬起手,所有保险箱门同时砰然打开,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冷风骤起,卷起无数文件在空中飞舞。在那些飘舞的纸张中,我看到了李明远的死亡照片,林国栋上吊的现场图,还有我母亲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的照片!
\"妈妈!\"我尖叫出声。
林国栋的鬼魂转向我,眼中的怒火变成了悲哀:\"时间...不多了...你必须...\"
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断。金库大门开始自动关闭——这是银行的防盗程序。赵世杰趁机往外跑,但大门关闭的速度超出预期,重重地夹住了他的腿。
\"救我!\"他惨叫着,两个保镖早已逃之夭夭。
我该救他吗?这个杀人凶手?犹豫间,林国栋的鬼魂飘到赵世杰面前,俯视着他痛苦扭曲的脸。
\"忏悔...\"林国栋命令道。
赵世杰的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我忏悔...我忏悔...求你别带走我...\"
林国栋转向我,指向金库角落的一个通风管道:\"走...去找你的母亲...证据...已经上传...\"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发送了所有照片和视频到一个新闻邮箱。林国栋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爬进通风管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赵世杰——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眼睛凸出,舌头外伸,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
通风管狭窄黑暗,我手脚并用爬行,身后传来赵世杰最后的惨叫,然后是诡异的寂静。管道似乎比实际应该有的长度长得多,我爬了许久才看到光亮。
钻出通风口,我发现自己竟然在银行后巷的垃圾箱旁。
天色已晚,路灯下我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透明感。更糟的是,路过行人似乎完全看不见我——几个人直接从我跟前走过,眼神毫无波动。
\"我...我是不是已经...\"我不敢说出那个词。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定位信息,附言:\"张是叛徒,我被林先生救了,快来这个地址。\"
我抬头看向银行大楼,在顶层的窗户里,一个穿黑西装的身影向我挥手告别。
我知道,林国栋终于完成了他的复仇,而我正在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
第240章 《人工湖 上》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我和两个朋友,小雯和小丽,我们的宿舍在五楼。
那天是周五,本应该是一个轻松充满愉快的夜晚,但是我却莫名的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晚特别安静?\"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时不时的瞟向阳台的玻璃门。
阳台上的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丝缝隙。
小丽正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安静不好吗?前两天隔壁吵得要死。\"
小雯在阳台上洗着衣服,水声哗啦啦地响。我听见她哼着歌,偶尔还会传来衣架碰撞的清脆声响。
\"可能是我想多了。\"我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手机。
但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我们。
不一会,我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起初很轻,就像是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嗒、嗒\"声,混在小雯洗衣服的水声中,难以分辨。
但渐渐地,它变得有规律起来,三下快速的哒哒哒声,然后停顿一会,接着再重复。
\"那是什么声音?\"我抬起头。
小丽终于放下了手机:\"什么声音?\"
\"你听不到吗?\"我指向阳台,\"有点像敲墙的声音。\"
我们安静下来。小雯洗衣服的水声也停了,她大概是在拧衣服。
那敲击声此时听的更加清楚。
嗒、嗒、嗒。停顿。嗒、嗒、嗒。
\"卧槽,\"小丽猛地坐起来,\"我听到了。\"
就在这时,拉开阳台门探进头来:\"你们有听到什么在响吗?\"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宿舍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那规律的敲击声继续着
\"我去看看。\"小雯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转身走向阳台。
我和小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看。
\"啊!\"小雯尖叫一声踉跄着退回来,差点摔倒在地上。
\"下面什么都没有!但是声音就是在那里响着!\"
敲击声突然加快了,已经变成了连续的敲打,而且离我宿舍越来越近,它正沿着外墙快速的爬了上来。
我们三个挤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小雯的手臂在剧烈颤抖着。
\"关门!快关门!\"我尖叫起来。
小丽反应最快,她冲过去猛地拉上阳台玻璃门,咔嚓一声锁上。就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敲击声戛然而止。
我们三个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动。宿舍里只剩下我们急促的呼吸声。
\"是不是停了?\"小雯小声问。
我正要回答,目光却落在玻璃门上,上面出现一个模糊的水渍手印,五指张开,比正常人手大得多,而且指间还有蹼一样的连接。
\"你们看...\"
小丽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雯直接哭了出来:\"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我们三个挤在我的床上,开着所有灯度过了一整夜。
每当有人打瞌睡,就会立刻被其他两人摇醒。我们不敢睡,不敢分开,更不敢大声说话。
天亮后,手印消失了。玻璃门干干净净的,仿佛从未有过任何痕迹。我们互相安慰说是错觉,是集体幻觉,是压力太大。
到了晚上,一切回归了平静,我们三个人安静的睡着了。
睡梦中,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宿舍里冷得像冰窖。我睁开眼,发现阳台门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狂舞。
小丽的床上却是空的。
\"小丽?\"我小声呼唤着,声音因恐惧而嘶哑。没有回应。
我正想叫醒小雯,却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小雯的床前,那轮廓像是小丽,但是她的姿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扭曲着,头诡异的歪着。
它慢慢地转向我,月光下,我看到了是小丽的脸,但一点都不像小丽平时的神态。
她的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是两个黑黝黝的洞。
\"你看到了...\"那不是小丽的声音,是一种由无数声音组成的混合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尖叫,用被子蒙住头,全身不停的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床铺吱呀一声,然后是小丽平静的声音:\"你干嘛呢?大半夜的。\"
我慢慢拉下被子。小丽好端端地站在我床前,表情正常,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你...你刚才去哪了?\"我颤抖着问。
\"上厕所啊。\"小丽皱眉,\"你做噩梦了?\"
我看向阳台,门关得好好的,窗帘纹丝不动。宿舍里温暖如常。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小丽的举止有些怪异。她总是自言自语,偶尔还会突然停下动作,头微微倾斜,好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宿舍里,我在她床下不小心发现了一本不属于任何人的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和日期。
最后一页写着:\"他们说要一个换一个。今晚轮到谁?\"
笔记本上的那个日期,就在今天。
我盯着笔记本上那句话。
\"今晚轮到谁?\"这几个字像刀一样刻进我的视网膜。窗外,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血色。
小雯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小丽呢?\"
\"不知道,\"我迅速合上笔记本,塞回小丽的床下,\"从下午上课就没见到她。\"
小雯皱了皱眉:\"她这两天怪怪的,昨天半夜我还看见她站在你床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大,\"等等,你也看见了?\"
我们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小丽真的有问题。
\"你过来看看这个。\"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出那本笔记。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起五年前的校园自杀事件。
一个叫沐小兰的女生掉进了人工湖里,三天后才被打捞上来。
\"我记得这个,\"小雯小声说,\"学姐说过,那之后人工湖经常出事,去年还有个大一新生淹死了。\"
我继续往后翻,笔记内容越来越诡异。中间几页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召唤仪式。
最后一页除了那句可怕的话,还有一个粗糙的图案,三个人形的轮廓,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是我们三个?\"小雯颤抖着询问道。
我还没来的及回答她,宿舍的门锁突然转动了起来,这让我们差点尖叫出声。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塞回去,刚坐回我的床上,小丽就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床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们在干什么?\"小丽的声音很轻,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没什么,\"小雯强作镇定,\"刚回来?\"
小丽慢慢走进来,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很奇怪。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嗯,\"她停在宿舍中央,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在听着什么,\"湖边现在很吵。\"
我和小雯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学校的人工湖离宿舍有十分钟路程,在这里根本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
小丽突然转向我:\"你冷吗?\"
我愣住了:\"什么?\"
\"你一直在发抖。\"她向前一步,我本能地往后缩。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微笑,却又无法做到这个简单的动作一样。\"宿舍最近很冷,因为它们进来了。\"
小雯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小丽的视线移到我们相触的地方,那个扭曲的\"微笑\"扩大了。
\"别担心,\"她用一种诡异的、唱歌般的语调说,\"只要一个就好。一个换一个。\"
说完,她径直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潮湿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小丽站在阳台边缘,双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方的人工湖。
\"我们得离开这儿,\"小雯在我耳边急促地说,\"现在就走。\"
但是此刻我动弹不得,眼睛死死盯着小丽的背影。
她的影子投在阳台地面上,那影子比正常人的要长得多,而且还在蠕动着。
\"走啊!\"小雯拽了我一把。
我们刚冲到门口,就听见小丽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你们要去哪儿?\"
那声音不再是小丽的。
它的声音低沉、湿漉漉的,像是从水下发出的。我和小雯僵在原地,缓缓回头。
小丽已经转过身来,但她的姿势完全不正常。
她的头向后仰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四肢像提线木偶一样不协调地摆动着。此时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那个声音从小丽张开的嘴里传出,同时还有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好朋友要在一起啊。\"
小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拉开门。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去,身后传来小丽的大笑,笑声中混合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宿舍的门都紧闭着,仿佛整层楼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们拼命跑向楼梯间,却听见身后有湿哒哒的脚步声追来,不急不缓,却越来越近。
\"去楼下!找宿管!\"小雯哭喊着。
我们冲到四楼时,灯光突然闪烁起来。在明灭的光线中,我看见楼梯拐角的镜子里映出我们身后,一个高大的、扭曲的人形正从楼上爬下来,不是走,是爬,像蜘蛛一样四肢着地,但头却180度扭转着,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那不是小丽。那东西比小丽大得多,浑身湿透,长发黏在惨白的脸上,指间有明显的蹼状连接。
\"它来了!\"我拽着小雯转向四楼走廊,\"躲起来!\"
我们随便推开一扇门冲进去,是间空宿舍。小丽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着,我则贴在门上,通过猫眼往外看。
我看见那个东西慢慢爬下最后几级台阶,然后停住了。
它的头突然转向我们藏身的宿舍门,尽管隔着门,我仍能感觉到它的\"视线\"。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就在我以为心脏要爆炸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你们在哪儿吖?\"
是小丽的声音。猫眼里,我看见小丽从楼下走上来,看起来完全正常,穿着睡衣,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
那个恐怖的东西转向小丽,然后爬向了她。我的手指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小丽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东西的头,就像在抚摸一只宠物。
\"找到她们了吗?\"小丽问,语气平常得像是问天气。
那个东西发出一种咕噜声,指向我们的方向。小丽笑了:\"谢谢。现在去休息吧,你该回到水里了。\"
我惊恐地看着那个东西顺从地爬下楼,消失在黑暗中。小丽则径直走向我们藏身的宿舍,在门前停下。
\"出来吧,\"她轻声说,敲了三下门,这和我们在阳台听到的敲击声一模一样,\"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小雯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小丽叹了口气:\"你们不明白。这是好事。沐小兰太孤独了,她只是想要个朋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悲伤,\"我每天都能听见她在湖里哭...\"
我猛地一震。沐小兰,那个笔记本上记载的那个自杀女生。
\"小丽,\"我鼓起勇气开口,\"你在说什么?那不是你,那是那东西在控制你!\"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当小丽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变了:\"控制?不,我们是朋友了。她愿意帮我。\"
\"什么意思?\"小雯颤抖着问。
\"我想要离开湖底,\"小丽说,\"我需要有一个人代替,才能离开。\"停顿了一下,\"我和她选了你,小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
门把手开始转动起来,小丽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我们绝望地环顾四周,寻找逃生的路。
窗外。只有窗外了。
我冲向窗户,推开窗扇。
四楼,不算太高,下面是灌木丛或许能缓冲。我拉着小雯:\"快,我们跳下去!\"
小雯惊恐地看着四楼的高度:\"我会摔断腿的!\"
\"比死强!\"我吼道。
就在我们犹豫的瞬间,门开了。小丽站在门口,微笑着。
她的身后站着三个湿漉漉的人影,都低着头,长发遮着脸,水不断从她们身上滴落。
\"那就别跳,\"小丽温柔地说,\"乖乖的听他们的话。\"
她向前一步,那些人影也同步向前,我看清了她们肿胀发白的手,和指间那层薄薄的蹼...
第241章 《人工湖 中》
我和小雯紧贴着窗户的边缘,小丽和那些湿漉漉的人影一步步逼近。
小丽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全黑的恐怖模样,\"沐小兰等了太久了,你快来换她吧!\"
我抓住窗框的手指已经发麻,小雯在我身旁无声地流泪。
四楼的高度令人眩晕,但比起眼前这些东西,跳窗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为什么是小雯?\"我试图拖延时间。
小丽歪着头,这个动作让我想起被折断脖子的鸟。\"因为她最像那个女孩,那个把欺负沐小兰的女孩!\"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她们剪她的头发,撕她的衣服,最后...最后...\"
宿舍的灯突然闪烁起来,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墙上开始渗出暗色的水渍,迅速蔓延成一个扭曲的人形。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充满了整个房间,像是湖水腐败多年的气息。
小丽尖叫着扑过来,身后的人影也同时朝我们涌来。
\"跳!\"我推了小雯一把,我们同时跃出窗外。
下落的过程像是被拉长的噩梦。
我听到小丽的尖叫声从上方传来,看到灌木丛的阴影迅速逼近,然后一阵剧痛。
右腿传来钻心的疼痛,我蜷缩在潮湿的草地上,耳边是小雯的啜泣声。
我们居然活下来了。
\"快走...\"我咬牙站起来,右腿一阵刺痛,但还能动。小雯扶着我,我们踉跄地逃离宿舍楼,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天色已经暗了起来,校园里空荡荡的。我们躲进了24小时自习室,这里灯火通明,至少看起来安全些。
自习室里只有几个熬夜复习的学生,没人注意角落里的我们。
这时小雯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她竟然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页。\"我刚才...在宿舍发现的。小丽的笔记上说,要破解诅咒,必须找到'她藏起来的东西'。\"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画着我们宿舍的简易平面图,在小丽的床下位置标着一个红叉,旁边写着:\"地板第三块,沐小兰的真相\"。
\"老天,小丽一直在调查这个...\"
小雯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妹妹就是去年在人工湖淹死的那个大一新生,那是小丽的亲妹妹。\"
我恍然大悟。所以小丽是故意的,她主动接触那个东西,是为了她妹妹。
\"那我们必须要回去,\"我握紧那张纸,\"趁天亮前找到那个东西。\"
\"你疯了吗?\"小雯瞪大眼睛,\"那些东西会杀了我们!\"
\"不然呢?\"我指着纸上的另一行小字,\"看到这个了吗?'月圆之夜,必须完成交换'。今晚就是月圆之夜,小雯。如果什么都不做,死的会是你。\"
我们偷偷溜回了宿舍楼,整栋楼安静得可怕,连一贯吵闹的宿管房间都黑着灯。每上一级台阶,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五楼走廊像被水洗过一样,墙壁上湿漉漉的,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我们的宿舍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小丽会在里面吗?\"小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腥臭味。宿舍里像被暴风雨袭击过一样,床铺上凌乱不堪,物品散落了一地,阳台上的玻璃门完全碎了,冷风裹挟着水汽不断灌进来。
地上有一条显眼的拖拽的痕迹,湿漉漉的,一直延伸到阳台。
\"她不在。\"我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我们得快。\"
我们跪在小丽的床前,摸索着第三块地板。果然,它比周围的松动些。我用钥匙撬开边缘,地板被整个掀了起来。
下面藏着一个铁盒,已经锈迹斑斑。我把它拿出来时,小雯倒吸一口冷气,盒子表面刻着一个名字:沐小兰。
\"这是她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小雯颤抖着问。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被水浸湿过的日记,几张被剪碎的照片,和一条银色手链。日记的扉页写着:\"如果他们发现我的秘密,我就死定了。\"
就在这时,宿舍门突然砰地关上。我们尖叫着抱在一起,铁盒掉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
温度骤降,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转眼就漫过了脚踝。这不是普通的水,是带着腥臭味的湖水,里面还漂浮着水藻和头发。
\"她来了...\"小雯呜咽着说。
阳台外传来拍水声,有个东西正从楼下爬上来。我迅速抓起日记和照片碎片,拉着小雯往门口冲。
门打不开。无论我怎么转动把手,门纹丝不动。水已经涨到膝盖高度,刺骨的寒冷让我的双腿失去知觉。
\"用这个!\"小雯抓起椅子砸向门玻璃。一下,两下,玻璃终于碎了。我们爬出去时,听见阳台处传来湿哒哒的脚步声。
走廊里的水更深,几乎到了腰部。我们艰难地向楼梯间移动,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吓晕过去,
一个全身浮肿的\"人\"正四肢着地快速爬行,长发像水草一样拖在身后。
那不是小丽,它的脸肿胀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张嘴,咧得异常大,露出了黑色的牙齿。
\"跑!\"我拽着小雯冲下楼梯。
我们每下一层楼,水位就上涨一截。到了三楼时,水已经漫到胸口,我们不得不在水中\"游泳\"。
水下还有未知的东西在拽我的腿。
我拼命踢打,我的脚碰到了某种又滑又冷的东西。
小雯在我前面尖叫起来。她的头发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憋气!\"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浑浊的水里,我看见一个苍白的人影正抓着小雯的头发往下拉。那是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眼睛是两个黑洞。
我疯狂地踢向那个人影,它松开了小雯,却转向了我。在它完全抓住我之前,我浮出水面,拉着小雯继续往下游。
二楼。一楼。出口就在眼前!
突然,小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回水中。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消失了,水面只留下一串气泡。
\"小雯!\"我毫不犹豫地扎入水中。
水下世界如同噩梦。浑浊的绿光中,我看见小雯被三个苍白的人影拖向深处。其中一个是刚才那个校服女孩,另一个是小丽。
她的眼睛和那些东西一样全黑了,嘴角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最深处,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身影。她背对着我们,长发在水中飘舞。当小雯被拖到她面前时,她缓缓转过身。
我拼命游过去,抓住小雯的手。
那个白裙子女孩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和沐小兰日记里夹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脸上肿胀发青,嘴角有一道撕裂的伤口。
\"一个换一个。\"她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水底的回音,\"要救她,你来换。\"
我死死抱住小雯不放,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
就在黑暗即将吞噬意识时,我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把那条从铁盒里拿出的银色手链塞进了白裙子女孩的手中。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链,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情绪。水底突然剧烈震动,一股强大的水流把我们所有人冲散。
我最后的记忆是抓住小雯的手,然后被一股力量推出水面...
我醒来时躺在医院病床上,刺鼻的消毒水味代替了湖水腥臭。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一切平静得不像真实。
\"小雯!\"我猛地坐起来,随即因为头晕又倒回去。
\"她没事。\"一个陌生的男声说,\"她在隔壁病房。\"
我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床边。他穿着白大褂,胸前铭牌写着\"张明远 - 心理科\"。
\"我是学校的心理老师。\"他推了推眼镜,\"你们昨晚在人工湖溺水,保安发现的。\"
溺水?不,我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那些水下的苍白面孔,诡异的笑容,还有那条银色手链。
\"你们有看到一条手链吗?\"我急切地问。
张教授神色一凝:\"你知道那是什么?\"
他谨慎地观察四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正是那条银色手链。链坠是个小巧的钢琴,已经氧化发黑。
\"这很重要,对不对?\"他压低声音,\"这是沐小兰的东西。\"
我心跳加速:\"你知道沐小兰?\"
\"比你知道的多。\"他苦笑一声,突然转了话题,\"你朋友小雯已经脱离危险,但另一个小丽同学,我们还没找到。\"
小丽当然找不到了,她在湖底,和那些东西在一起。
\"我们需要谈谈,\"张教授看了眼手表,\"但不是在这里。等你出院后,来我办公室。\"他意味深长地补充,\"带上你从宿舍带出来的东西。\"
他怎么会知道日记和照片的事?我正想追问,护士推门进来,张教授立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起身离开。
小雯的病房就在隔壁。
她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缠着绷带。看到我进来,她立刻挣扎着坐起来。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她颤抖着问。
\"每一秒都记得。\"我坐到她床边,压低声音,\"小丽还在湖里。那个白裙子的就是沐小兰。\"
小雯的眼睛瞪大了:\"那条手链,你给她手链后,她放过了我们。\"
\"暂时而已。\"我拿出张教授留下的便条,\"那条手链不知为何在他手上,这个人知道些什么。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出院手续办得出奇地快,仿佛学校急于让我们离开医院。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警惕地观察每一个水坑,每一片阴影。宿舍楼看起来毫无异常,除了我们的房间被贴了封条,官方说法是水管爆裂需要维修。
\"先去图书馆。\"我决定道,\"查查五年前的校报。\"
图书馆的微缩胶片区几乎无人问津。我们找到五年前的校报合集,开始逐月查找。终于,在五月的一期上看到了小豆腐块:
\"本校学生沐小兰(18岁)失踪三日,警方在人工湖打捞出遗体,初步判断为自杀...\"
报道简短,没有任何细节,但下一页的学生投稿栏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篇题为《校园暴力何时休》的匿名文章,描述了一个女生因为\"不合群\"被同学剪头发、藏课本、锁在厕所里的遭遇。
\"这就是沐小兰。\"小雯指着文章中的一句话,\"'上周五,他们把她的校服扔进了人工湖,她跳下去捡,却没人拉她上来...'\"
文章突然中断,后半部分被粗暴地撕掉了。我们翻遍后续几期,再没找到相关报道。
\"不是自杀,\"我喉咙发紧,\"这是谋杀。\"
回到临时安排的备用宿舍,我们仔细检查了从铁盒里抢救出的物品。
日记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沐小兰记录了长期遭受的欺凌。那些碎照片经过拼接,显示出几个女生的合影,她们围着一个小个子女孩,扯她的头发,而背景里我眯起眼睛,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拍照。
\"这是谁?\"我指着那个人影。
小雯突然倒吸一口气:\"这个手表,我见过张教授戴同样的款式!\"
我们面面相觑。难道张教授与这件事有关?
次日,我们如约来到张教授的办公室。他的房间出奇地整洁,墙上挂着一幅人工湖的油画。
看到我们带来的日记和照片,张教授长叹一声。
\"我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五年来收集的资料。\"
原来张教授的哥哥曾是沐小兰暗恋的音乐系学长,手链就是他送的。事发当天,他哥哥在国外演出,回来才知道沐小兰已经...
\"那几个欺负她的女生家里有背景,\"张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事情被压下来了,定性为自杀。但我哥哥不信,他开始调查,然后...\"
\"然后什么?\"小雯追问。
\"两个月后,他在那个人工湖里溺亡。\"张教授的声音变得冰冷,\"官方说是醉酒失足。但我知道不是。\"
他拿出另一张照片,上面是年轻的张教授和他哥哥,两人站在音乐厅前。\"我放弃医学专业转修心理学,就是为了弄清楚真相。这些年,我阻止了三起可能的'自杀'事件,都是在那个人工湖。\"
\"那些女生呢?欺负沐小兰的人?\"我问。
\"一个失踪,两个退学,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三年前在自家浴缸里溺亡,当时浴缸只有一半的水。\"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窗外,乌云遮住了太阳,房间暗了下来。
\"你们已经接触过她了,\"张教授轻声说,\"沐小兰不是普通的灵体。她的怨念太深,需要活人代替她才能解脱。这就是'一个换一个'的意思。\"
\"小丽她知道这些吗?\"小雯的声音发抖。
张教授点点头:\"我认为她是自愿的。为了救她妹妹的灵魂。\"他看向我,\"但你们打破了规则。从来没有人能从沐小兰手中逃掉,直到你给了她那条手链。\"
\"为什么手链这么重要?\"我问。
\"因为它代表着沐小兰生前最后的善意。\"张教授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哥哥说,她死前一天把链子还给了他,说'不想连累他'。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她仍然想着保护爱的人。\"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老旧的心理学期刊,翻到某一页:\"在灵异现象中,强烈的执念会形成规则。沐小兰的规则是'一个换一个',但任何规则都有漏洞。\"
文章描述了一个案例:当受害者自愿牺牲并带着纯粹的爱意时,仇恨的循环可能被打破。
\"小丽可能是想用自己换妹妹,\"张教授说,\"但你们意外触发了另一个可能性,当沐小兰的怨念被生前珍视的记忆暂时压制时,规则会出现裂缝。\"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是某种密码。
\"月圆之夜还没结束,\"张教授看了看日历,\"今晚是最后机会。要救小丽,你们必须彻底打破规则。\"
\"怎么做?\"我和小雯同时问。
张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用这个装着手链,找到沐小兰的遗骨,把手链放回去。同时...\"他犹豫了一下,\"另外需要有人自愿下水,不带任何恐惧,只有爱意。\"
我和小雯对视一眼,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必须冒着永远被困在水下的风险,去感化一个充满仇恨的灵体。
\"我去。\"小雯突然说,\"如果不是你们,昨晚被留下的就该是我。\"
\"不,应该是我。\"我握紧那条手链,\"是我把手链给她的,她记得我。\"
张教授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天黑前必须决定。现在,我需要给你们看最后一样东西。\"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段监控视频。画面显示昨晚的人工湖,时间正是我们\"溺水\"前后。
视频中,湖面突然剧烈翻腾,然后两只苍白的手把我和小雯推上岸边,那条手链也被一同送了上来,做完这些,她随即消失在水下。
\"那是小丽的手。\"我认出了她手腕上的紫色手绳。
张教授沉重地点头:\"即使被控制,她仍在保护你们。\"
雨越下越大,我们只剩下几个小时准备了。
\"还有一个问题,\"临走前我问张教授,\"当年拍照的人是谁?那个在照片角落里的人。\"
张教授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那个人不是学生,而是...\"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当他放下电话时,脸色变得惨白:\"学校刚在人工湖打捞出了一具尸体。\"
\"小丽?\"小雯惊恐地问。
张教授摇摇头:\"不,是当年欺负沐小兰的女生之一,就是失踪的那位。\"
\"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紧急,\"张教授匆忙站起来,\"你们必须在今晚完成仪式,否则...\"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知道后果。
小丽会永远被困在水下,而沐小兰的怨念将永远笼罩这所学校。
雨幕中,人工湖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雷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第242章 《人工湖 下》
暴雨中的校园像是被遗弃的废墟。我和小雯躲在图书馆的屋檐下,看着张教授冒雨跑向行政楼。
\"他说要去找当年的记录,\"小雯紧握着装有手链的木盒,\"但为什么现在才去?\"
我摇摇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自从看到那段监控视频,我的脑海里全是小丽那双苍白手臂。
时间像沙漏般流逝,离月圆之夜结束只剩不到六小时。
手机突然震动,是张教授发来的信息:\"行政楼地下室。带上所有东西,快。\"
我们冒雨跑到行政楼,发现侧门虚掩着。昏暗的走廊尽头,一扇标着\"档案室\"的铁门微微敞开,透出一线灯光。
地下档案室比想象中大得多,一排排金属架上堆满发黄的文件夹。
张教授站在角落的电脑前,脸色在屏幕蓝光下显得惨白。
\"看这个。\"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屏幕上是一份被删除的校园事件报告,日期是沐小兰死后第三天。报告中详细记录了沐小兰被欺凌的证据,包括照片和证人陈述,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报告末尾的批注:
\"证据不足,不予立案。所有材料封存。——副校长 陈国栋\"
\"陈国栋?\"我皱眉,\"现在的副校长?\"
张教授点点头,调出另一张照片。那是张班级合照,他指着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陈国栋的女儿,陈婷。她是欺负沐小兰的主要成员之一。\"
小雯倒吸一口气:\"所以副校长销毁证据是为了保护女儿?\"
\"不仅如此。\"张教授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查了记录,当年拍照的人就是他。那天他刚好路过,看到女儿和同学在欺负沐小兰,不但没阻止,反而拍了照。\"
那个站在一旁记录暴行的人,竟是学校的副校长。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沐小兰的怨念这么深,\"张教授关闭文件,\"她的死不仅仅被伪装成自杀,连讨回公道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档案室角落里的一个旧纸箱。出于某种直觉,我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堆被水浸湿过的物品:课本、校服、还有一本熟悉的日记本。
\"这是沐小兰的东西?\"小雯颤抖着拿起校服,上面还别着姓名牌。
张教授快步走来:\"他们居然把这些藏在这里!按照程序,这些应该归还家属...\"
我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沐小兰死前一天写的:
\"明天我要去找陈老师,把照片的事告诉他。如果他还是不管,我就...\"
字迹在这里中断,纸页上有明显的泪痕。
\"她打算举报,但是没来得及。\"
张教授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接听后脸色骤变:\"什么?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匆忙收拾文件:\"陈国栋刚刚中风被送医,临昏迷前一直喊着'湖里有东西'。保安在湖边发现了他的公文包,里面有沐小兰的照片。\"
我们冒雨跑向人工湖时,校园警报突然响起。广播里传来紧急通知:因暴雨可能导致湖水溢出,所有学生立即撤离湖边区域。
\"太巧了,\"小雯喘着气说,\"就像有人想清场一样。\"
人工湖在暴雨中翻腾着不自然的波浪,水面泛着诡异的绿光。即使站在数米外,我仍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张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正是沐小兰被欺凌的场景,比我们之前找到的完整得多。
照片角落里,清晰地拍到了陈国栋,他举着相机,脸上还带着微笑。
\"今晚必须结束这一切,\"张教授把照片递给我,\"你们按计划进行仪式,我去医院找陈国栋。如果他清醒过来,必须为当年的事负责。\"
\"等等,\"我拉住他,\"你之前说需要有人自愿下水是什么意思?\"
张教授的眼神复杂:\"沐小兰需要感受到纯粹的善意,才能放下仇恨。下去的人必须不带任何恐惧,只有爱。可能是对朋友的爱,对亲人的爱,甚至是对陌生人的怜悯。但这种感情必须足够强烈,才能触动一个充满怨恨的灵魂。\"
他看了看我和小雯:\"你们中只有一个人需要下去。另一个人负责把手链放回沐小兰的遗骨上。\"
\"我去。\"小雯立刻说。
\"不,应该是我。\"我握紧木盒,\"小丽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看向翻腾的湖面,\"我觉得沐小兰在等我。\"
张教授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记住,月落之前必须完成。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害怕。恐惧会滋养她的怨恨。\"
他匆匆离去后,小雯和我站在暴雨中,面对着越来越不平静的湖水。
\"我们怎么找到沐小兰的遗骨?\"小雯大声问,声音快要被雨声给淹没。
我摇摇头,突然注意到湖心有个不自然的旋涡。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那里。
\"我需要你帮忙。\"我从包里拿出小丽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这个。\"
那是小丽匆忙写下的几行字,字迹歪斜得几乎难以辨认:
\"宿舍的地板下还有东西,妹妹说小兰的骨头在湖心石下面。手链必须戴在她手上。不要怕她,她只是太孤独了...\"
我们冒雨跑回宿舍,撬开小丽床下另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藏着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张人工湖的旧地图,标注着湖心一块被称为\"观景石\"的位置。
\"就是那个漩涡的位置,\"我确认道,\"但怎么才能...\"
话音未落,宿舍灯突然闪烁起来,洗手间传来水龙头自动打开的声响。浑浊的、带着腥味的湖水从洗手间涌出,迅速漫过地板。
\"她来了!\"小雯紧张的抓住我的手。
我们带着所有东西冲回人工湖时,雨更大了。湖边的路灯全部熄灭,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水面。
那个漩涡现在更明显了,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按照计划,\"我深吸一口气,把木盒交给小雯,\"你划船到湖心,找到遗骨。我下水找小丽。\"
小雯摇头:\"太危险了!我们甚至不会游泳!\"
\"不需要会游泳。\"我看着湖水,突然异常平静,\"她会带我去的。\"
我从包里拿出拼接好的照片和张教授给的文件,用防水袋密封好挂在脖子上。
小雯还想反对,但湖水突然剧烈翻腾,一艘破旧的小船不知何时出现在岸边,仿佛在等待我们。
\"没时间了,\"我看着逐渐西沉的月亮,\"月落前必须完成。\"
我们战战兢兢地上了船。奇怪的是,尽管暴雨如注,湖面却异常平静,只有那个漩涡始终存在。小雯笨拙地划着桨,小船缓缓驶向湖心。
越靠近漩涡,水温越低。当船到达漩涡边缘时,我看见水下隐约有一块大石头,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就是这里,\"小雯停下船,打开木盒取出银色手链,\"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点点头,把小丽的笔记本交给她:\"如果我没回来,把这个交给张教授。\"
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我深吸一口气,跳入了漩涡。
刺骨的冷水立刻吞噬了我。我紧闭双眼,任由漩涡的力量拉扯着我下沉。当旋转终于停止时,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诡异的\"水下世界\"。
这里没有水,却像在水底一样。光线是病态的绿色,四周飘浮着水草和气泡。
我站在一片沙地上,面前是一条由白骨铺成的小路,通向一座破败的校舍建筑,和我们的宿舍楼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破旧,墙壁上长满水藻。
\"小丽?\"我试着呼唤,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变得沉闷而遥远。
没有回应。我沿着骨路走向那座建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门廊上挂着褪色的牌子:\"沐小兰之家\"。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教室。黑板前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背影,长发垂到腰际。她正在黑板上写字,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让我牙酸。
\"一个换一个,\"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规矩。\"
我鼓起勇气向前一步:\"沐小兰?\"
她缓缓转身,她的脸和照片上一样,只是更加苍白,嘴角的裂痕延伸到耳根。她的手腕上,戴着那条银色手链。
\"你已经拿回了手链?\"我愣住了。
她歪着头,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小丽被附身时的样子:\"这是复制品。真的那个还在你朋友那里。\"
我突然明白了,小雯那边才是关键。这里的一切都是某种幻象,是沐小兰创造的\"规则\"。
\"小丽在哪里?\"我问,\"她不是你的仇人,放了她。\"
沐小兰笑了,露出黑色的牙齿:“她自愿留下来。为了她妹妹。\"她飘近一步,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就像你自愿来了,为了她。\"
\"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我扯下脖子上的防水袋,\"关于当年的事,关于谁真正害死了你。\"
她停住了,黑洞般的眼睛盯着袋子。
我拿出照片和文件:\"陈国栋为了保护女儿销毁了证据。但现在证据找到了,他会受到惩罚。你可以安息了。\"
沐小兰发出刺耳的笑声,教室的墙壁开始渗水:\"惩罚?太晚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五年,多少个像你朋友这样的女孩填补了我的位置?\"
\"冤有头债有主,陈国栋已经中风了,警方正在调查...\"
我的话被打断了,因为整个房间突然剧烈震动。沐小兰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尖叫。墙壁上的水渍形成了文字:\"规则打破\"。
\"发生什么了?\"我惊恐地问。
沐小兰抬起头,眼中的黑色褪去一些,露出人类的眼白:\"你的朋友,她完成了仪式。\"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浑身湿透的小丽冲了进来。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但脸色惨白如纸。
\"快走!\"她抓住我的手,\"月落之前还有时间!\"
沐小兰却拦住了我们:\"等等,陈国栋真的会得到惩罚吗?\"
我坚定地点头:\"张教授已经带着证据去警方了。你的事情会被重新调查,我保证。\"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仇恨和痛苦像面具一样慢慢剥落。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轻声说:\"这是他送我的唯一礼物...\"
\"他从未忘记你,\"我说,\"张教授的哥哥,他直到死都在寻找真相。\"
一滴透明的泪水从沐小兰眼中滑落。随着这滴泪,整个空间开始崩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真正的湖水。
\"走!\"小丽拉着我冲向门口。
最后一刻,我回头看见沐小兰站在教室中央,白裙子慢慢变成校服,她的脸恢复了生前的模样,一个清秀的、带着羞涩微笑的女孩。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整个幻象如镜子般碎裂。
我和小丽被强大的水流冲上水面,刚好看见最后一缕月光消失在云层后。
小雯在船上尖叫着把我们拉上来,不远处,警笛声响彻校园。
\"成功了?\"小雯哭着问。
我点点头,精疲力尽地躺在船底。天空中,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
后来,我们从张教授那里得知,陈国栋在医院醒来后,面对警方出示的证据承认了所有事情。当年的霸凌事件被重新调查,沐小兰的案子终于得以平反。
小丽完全不记得被附身期间的事情,医生诊断为暂时性失忆,可能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
至于小雯和我,我们申请换了宿舍,但依然经常去人工湖边。有时在月圆之夜,我们会看到湖面泛起银光,像是有人在下面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而那条银色手链,最终被归还给了张教授。他说要把它放在哥哥的墓前,告诉哥哥沐小兰终于可以安息了。
校园传说依然存在,但再没有人听到过敲墙声,也没有人无故消失在人工湖边。偶尔会有学生说,在月圆之夜看到两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在湖边散步,一个长发,一个短发,手牵着手,像是最好的朋友。
第243章 《招魂仪式 上》
今天是周五,陈明早早就睡了,他第二天还要加班。
我则躺在床上刷着手机,明明已经很困了,眼睛酸涩得睁不开,却还是固执地划着屏幕。
社交媒体里的内容一条接着一条,无聊得让我直打哈欠,可我就是不想放下手机睡觉。
凌晨一点半,我终于放下了手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灯后,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准备入睡。
刚闭上眼,之前的睡意却奇怪地消失了。听着陈明均匀的呼吸声,感觉自己躺了很久很久。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房间里静得出奇,连陈明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正从天花板上直直地降下来。
它没有脸,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却散发着一阵寒意。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呼吸变的急促起来。
\"完了,这次是真的见鬼了。\"我的脑海里闪现出这个念头,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
我猛地抓住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起来,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变得闷热,我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但是我不敢露出一点缝隙。
我想叫醒陈明,可是根本没办法发出声音。
我颤抖着往陈明那边挪动,却发现他离我很远。
明明睡前我们只隔了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现在我却需要移动整个上半身才能碰到他。
\"陈明...陈明...\"我终于挤出一丝声音,手指碰到了他的睡衣。
\"嗯?怎么了?\"他迷迷糊糊地回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有...有东西在房间里...\"
陈明翻了个身,被子被掀开一角,我感觉到他坐了起来。几秒钟后,台灯亮了,温暖的黄色光线透过被子照进来。
\"什么都没有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陈明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但明显带着不耐烦。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只露出眼睛。房间里确实空荡荡的,那个白色影子不见了。
但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仍然还在,也许它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真的看到了...\"我坐起来,环顾四周,\"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天花板上降下来...\"
陈明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你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产生幻觉了吧?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我摇摇头,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陈明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看你,都出汗了。要不要开空调?\"
\"不用了...\"我低声说,眼睛还是忍不住扫视房间的每个角落。
陈明看了看手机:\"都两点了,快睡吧,明天我还要早起。\"他关掉台灯,躺下后很快又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把光线调到最暗,让它在枕边亮着。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我浑身紧绷。
衣柜的门是不是刚才动了一下?窗帘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
直到天蒙蒙亮,我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浅眠了一会儿。
醒来时,陈明已经去上班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条:\"记得吃早餐,别想太多,爱你。\"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整个公寓。衣柜、浴室、床底下,每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都仔细查看,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也许陈明是对的,也许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当我走进浴室准备洗脸时,镜子里的自己让我愣住了。我的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让我愣住的是,我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红色痕迹,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过。
我颤抖着手指触碰那圈痕迹,不疼不痒,却让我想起了昨晚那个白色影子降下来时,似乎在我面前停留了一瞬...
那天晚上,陈明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我做了晚饭,却没什么胃口。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上的事。我几次想提起昨晚的事,但看到陈明疲惫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临睡前,陈明突然说,\"昨晚真是吓到我了,你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我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好好休息吧。\"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去洗个澡。\"
陈明进了浴室,水声响起。
我坐在床上,不由自主地盯着天花板看。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普通的白色涂料。
我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拿起手机分散注意力。
突然,衣柜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那是有东西碰到了里面的衣架的声音。
\"陈明?\"我轻声呼唤,但浴室里的水声掩盖了我的声音。
又是一声\"咔嗒\",我鼓起勇气,慢慢走向衣柜,手指颤抖着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气,我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只有整齐挂着的衣服,没有任何异常。我松了口气,正准备关上柜门,却注意到最里面那件白色睡裙的裙摆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一样。
可是房间里没有风。窗户关着,空调也没开。
我伸手想确认一下,指尖刚碰到睡裙的布料,浴室的水声突然停了。
我吓得缩回手,衣柜门却在我的面前\"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啊!\"我惊叫一声,后退几步撞到了床边。
\"怎么了?\"陈明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疑惑地看着我。
\"衣柜...它自己关上了...\"我指着衣柜,声音发抖。
陈明走过去,轻松地拉开柜门,他检查了一下。
我注意到陈明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在看衣柜深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发现什么了吗?\"我问。
\"没有什么。\"他很快关上柜门,\"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们躺下后,陈明很快睡着了。我却辗转反侧,总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半夜,我迷迷糊糊中听到浴室传来水声,像是有人在洗手。我推了推陈明:\"你听到水声了吗?\"
陈明咕哝了一声:\"什么水声...睡吧...\"
水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了。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就在我即将入睡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清晰的叹息,冰冷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床尾站着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正慢慢向我的方向弯下腰...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坐起身来,双手胡乱地在面前挥舞,想要赶走那个可怕的白色影子。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陈明被我惊醒,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打开床头灯,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温暖的黄色光线。
那个白色影子不见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它...它又来了!就站在床尾!\"我指着空荡荡的床尾,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明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林悦,你需要冷静。这已经是第二晚了。\"他下床给我倒了杯水,\"喝点水,深呼吸。\"
我接过水杯,水因为我的手抖而溅出来几滴。\"陈明,我真的看到了!\"
陈明坐在床边,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看着我:\"你知道这栋公寓有多少年历史了吗?老房子总会有些奇怪的声响,可能是管道,也可能是木头热胀冷缩...\"
\"那不是声响!\"我打断他,\"那是一个人影!白色的,没有脸,就那样...\"我突然停住了,因为陈明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几乎让我感到陌生。
\"听着,\"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如果你继续这样疑神疑鬼,我们可能需要考虑让你去看看医生。工作压力太大,加上睡眠不足,很容易产生幻觉。\"
我感到一阵委屈和愤怒:\"你认为我疯了吗?\"
\"我没那么说。\"陈明移开视线,\"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好好休息。明天我请假在家陪你,好吗?\"
我点点头,但内心深处的恐惧丝毫未减。陈明关掉灯,我们重新躺下。
黑暗中,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突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此刻陈明对我的不信任让我觉得他很陌生。
第二天早晨,陈明确实请了假。他做了早餐,表现得体贴周到,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观察我,就像在监视一个病人。
趁他洗澡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从未想过的事,我搜查了他的抽屉。
在最下面的一个文件夹里,我发现了一些让我惊讶的东西:几份关于招魂仪式的打印资料,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站在我们现在住的这间卧室里微笑。照片背面用褪色的笔迹写着:\"永远在一起——雨晴\"。
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雨晴是谁?为什么陈明从未提起过她?那些招魂资料又是什么意思?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赶紧把东西放回原处,装作在整理房间。
陈明出来后,我试探性地问:\"陈明,在我们之前,这间公寓的租户是谁啊?\"
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这房子有些年头了,肯定有过不少租户吧?\"
\"嗯,我不太清楚。\"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房东没提过。对了,我待会要出去一趟,办点事,你在家好好休息。\"
他匆匆吃完早餐就出门了,甚至没等我回应。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快步走向小区门口,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这很奇怪,因为他平时都是开车上班的。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形成:我要跟踪他。
我迅速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叫了另一辆出租车。陈明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下了车,我让司机停在对面,透过窗户观察。
陈明坐在角落里,似乎在等人。约莫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中年女人走进咖啡馆,径直走向他的桌子。
他们交谈得很认真,女人不时摇头,而陈明的表情越来越焦虑。最后,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明,他则递给她一个信封,信封里面装的明显是钱。
我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在他们结束谈话前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思绪乱成一团。陈明在隐瞒什么?那个女人是谁?他们交易的是什么?
回到家,我决定调查这间公寓的历史。在网上搜索了半天无果后,我决定去问问楼下的邻居,那是一位独居的老太太,她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
老太太开门时,眼神警惕而疲惫。\"有什么事吗?\"她问,声音沙哑。
\"您好,我是楼上502的住户。想请问一下,您知道我们那间公寓之前住的是谁吗?\"
老太太的表情立刻变了,她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我的心跳加速:\"就是最近睡不太好,想了解一下房子的历史。\"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那间公寓不干净。五年前,有个女孩在那里自杀了。在衣柜里上吊的,穿着白色睡裙,听说是因为感情问题。\"
她摇摇头,\"后来住进去的人都说看到过奇怪的东西,听到过哭声,最长的一个只住了三个月就搬走了。\"
我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姓苏,苏雨晴,她是很漂亮的一个姑娘,总是穿着白色连衣裙。\"老太太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如死人,\"如果你看到穿白裙子的,千万别跟她说话!\"
我谢过老太太,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一进门,我就冲向卧室,拉开衣柜门仔细检查。
在最上层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形状像一个钩子,正是适合挂绳子的地方。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陈明发来的消息:\"今晚可能要很晚回来,别等我吃饭了。\"
我没有回复,而是决定彻底搜查整个公寓。在书房的一个锁着的抽屉里(钥匙就藏在字典下面),我找到了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一束用红线绑着的头发,几根白蜡烛,一本手写的笔记,上面记录着某种仪式的步骤,还有一张死亡证明复印件,死者姓名是苏雨晴,死亡原因:自杀。
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第七夜,当月亮最圆时,她将归来。血肉为引,魂魄相融,永不分离。\"
今晚,正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第244章 《招魂仪式 下》
天色渐暗,我坐在客厅里,每一秒都像是煎熬。陈明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给我发消息。
七点左右,门铃突然响了,我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透过猫眼,我看到是楼下那位老太太。我开门后,她神色慌张地递给我一个小香囊:\"拿着这个,里面是朱砂和艾草,能辟邪。今晚...今晚你最好别待在家里。\"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我问,声音颤抖。
老太太的眼神飘向我的身后,突然变得惊恐万分:\"她...她已经在这里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了,甚至没等我道谢。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时钟的滴答声。突然,浴室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哗哗作响。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推开浴室门,水龙头确实开着,镜子上用雾气写着一行字:\"我回来了\"。
我转身想跑,却听到卧室传来衣柜门打开的\"吱呀\"声。
我颤抖着拨通陈明的电话,但只听到机械的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明回来了,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拿着那个从小布袋里取出的东西,那是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
\"林悦,\"他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空洞,\"我们需要谈谈。\"
我后退几步,直到背抵上墙壁:\"关于什么?关于苏雨晴?关于你一直在进行的招魂仪式?\"
陈明的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雨晴?\"
\"我知道她在这间公寓自杀,知道你们的关系,知道你一直在试图...\"我的声音哽住了,\"你让我也成为这个仪式的一部分,是不是?\"
陈明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平静:\"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体,林悦。她答应过我,只要帮她这一次,我们三个就能永远在一起...\"
我转身冲向大门,但陈明动作更快,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疼出眼泪。
\"放开我!\"我尖叫着挣扎。
突然,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卧室的方向传来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脚走在木地板上...
陈明松开了我,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期待:\"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我趁机挣脱他的控制,冲向大门,却在开门的一瞬间呆住了,门外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睡裙,长发遮住了脸,但透过发丝的缝隙,我能看到一双没有瞳孔的、全白的眼睛...
我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双腿像是生了根,无法移动分毫。
门外那个白色身影缓缓抬起头,长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是那张照片上苏雨晴的脸,只是她的脸上毫无生气,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雨晴...\"陈明在我身后呢喃,声音里充满病态的渴望。
我想逃,但无处可逃。前有女鬼,后有疯子。
苏雨晴的鬼魂向前飘了一步,我闻到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放了很久的香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进来吧,亲爱的。\"陈明越过我,向那个鬼魂伸出手,\"一切都准备好了。\"
白色身影飘进屋内,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老太太给的护身符在我口袋里发烫,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用。
\"陈明,求求你...\"我声音颤抖,\"不要这样做...\"
他转向我,眼神狂热:\"你不明白,林悦。我和雨晴本该永远在一起的。五年前那个晚上,如果不是我迟到...如果我能及时赶到...\"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就不会做那种傻事。\"
苏雨晴的鬼魂飘到陈明身边,苍白的手指抚摸他的脸。陈明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滑落。
\"这五年我一直在寻找方法,\"他继续道,睁开眼睛时,里面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直到我遇到一位大师,他告诉我,在特定的条件下,亡魂可以借用活人的身体...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容器。\"
我的血液凝固了:\"所以你接近我...是因为...\"
\"你长得像她,\"陈明轻声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特别是侧脸的角度,简直一模一样。大师说这很重要,灵魂更容易依附在熟悉的形象上。\"
我感到一阵眩晕,原来我们的相遇、恋爱、结婚,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只是一个容器,一个为他的真爱准备的躯壳。
苏雨晴的鬼魂这时转向我,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脸。
她张开嘴,发出一种非人的声音,像是多个声音叠加在一起:\"谢谢你...照顾他...\"
\"不!\"我猛地后退,撞到了茶几,\"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陈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暗红色液体:\"这是雨晴死时收集的血,混合了我的...还有你的。\"
\"我的?\"我惊恐地瞪大眼睛。
\"你睡着的时候,\"他平静地说,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仪式需要三种体液:死者的血,爱人的泪,还有...容器的唾液。\"
我回想起那些早晨醒来时奇怪的感觉,原来不是做梦。愤怒压倒了恐惧,我抓起茶几上的花瓶砸向陈明。他躲开了,花瓶砸在墙上粉碎。
\"别反抗了,林悦,\"陈明向我逼近,\"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今晚是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错过今晚,就要再等十九年。\"
苏雨晴的鬼魂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向我扑来。
就在她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我掏出那个护身符挡在面前。一道红光闪过,鬼魂被弹开,发出痛苦的嘶叫。
陈明脸色大变:\"你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我没有回答,趁机冲向大门。但陈明动作更快,他抓住我的头发,猛地把我拽倒在地。我的头重重磕在地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对不起,\"他俯视着我,声音里居然带着真诚的歉意,\"很快就会结束的。你不会感到痛苦,大师说就像睡着一样...\"
我的视线模糊了,但能看到他打开那个小瓶子,用手指蘸取里面的液体,开始在我周围的地板上画某种符号。
苏雨晴的鬼魂在一旁飘荡,似乎因为护身符的力量而暂时无法靠近。
\"为什么...\"我虚弱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陈明停下动作,看着我:\"因为我答应过她,永远不分开。那天晚上我们吵架了,我说了很过分的话...等我赶到时,她已经...\"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找到她时,她的身体还是温的...我割下她的一缕头发,收集了她的血...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能让她回来...\"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但能感觉到房间里的能量在变化。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冰水。
陈明开始念诵我听不懂的咒语,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苏雨晴的鬼魂随着咒语变得越来越清晰,几乎变成了实体化的人形。
她再次向我飘来,这次护身符似乎失去了作用,她直接穿过了那道红光。
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侵入身体,从四肢开始向心脏蔓延。某种不属于我的意识正在试图挤进我的大脑,像墨水一样渗透进来。
我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陌生的记忆片段:一个穿白裙的女孩站在衣柜前系绳子,一个年轻版的陈明在雨中奔跑,一把剪刀剪断一缕黑发...
\"不...\"我微弱地抗议,但声音已经不像我自己的了。
陈明的咒语越来越快,他的眼睛闪烁着狂喜的光芒:\"就是这样...雨晴,进来吧...回到我身边...\"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完全吞噬的那一刻,大门突然被猛烈撞击。陈明惊讶地抬头,咒语中断了。
\"放开那个女孩!\"是楼下老太太的声音,\"苏雨晴,你答应过不再害人的!\"
门被撞开了,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铜铃,剧烈摇晃着。铃声刺耳,苏雨晴的鬼魂发出一声惨叫,从我身体里被震了出来。
陈明怒吼一声扑向老太太,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苏雨晴的鬼魂突然转向陈明,表情从温柔变成了狰狞。
\"你骗我...\"多重叠加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你说你爱我...但你找了别人...你让她睡我们的床...用我们的杯子...\"
陈明脸色惨白:\"不,雨晴,我只是为了仪式...我爱的只有你...\"
\"骗子!\"鬼魂尖啸着,房间里的所有玻璃制品同时爆裂,\"我看见了...你吻她...你说爱她...\"
老太太趁机把我拖向门口:\"快走!她现在怨气全冲着那男人去了!\"
我虚弱地挣扎着:\"但是陈明...\"
\"那是他自找的!\"老太太厉声道。
我们刚爬到走廊,就听到屋内传来陈明撕心裂肺的惨叫。老太太迅速在门槛上撒下一把盐,然后关上了门,将恐怖的景象隔绝在内。
\"他会...死吗?\"我颤抖着问。
老太太的表情复杂:\"比死更糟。苏雨晴会带他走,但不是去任何活人该去的地方。\"
楼下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想必是邻居报了警。老太太扶着我快速下楼,避开警察,从后门离开了小区。
\"他们会发现...\"我虚弱地说。
\"发现什么?\"老太太冷笑,\"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一间空荡荡的公寓。警察会认为是一起失踪案,仅此而已。\"
她带我去了她家,给我倒了杯热茶。我的手仍在发抖,茶杯在托盘上咔嗒作响。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终于问出这个疑问。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相册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和一个小女孩,那是穿着白裙子的苏雨晴。
\"我是她姨妈,也是当年发现尸体的人。\"老太太的眼睛湿润了,\"那孩子从小就有阴阳眼,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爱那个陈明爱得发狂...当他提出分手时,她承受不了...\"
\"所以您一直住在这里...\"
\"看着那间公寓,警告那些租户,防止悲剧重演。\"她摇摇头,\"但我没想到陈明会痴迷到这种地步。他收集了她的遗物,四处寻找让她复活的方法...直到遇见你。\"
我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我不仅差点成为牺牲品,还一直被当作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
\"他会怎样?\"我又问了一次。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灵魂被带走的人不会真正死亡...而是会永远徘徊在生死之间,承受无尽的痛苦。\"
窗外,满月高悬,清冷的月光照在我们身上。远处警笛声渐渐远去,带走了一个无人能解的谜团。
第245章 《河边芦苇荡》
我是一名普通的交警。
在2022年初春的一个凌晨,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仍然感到后怕的事。
那天轮到我值夜班,我是在城郊的高速路口执勤。
凌晨三点多,路上没有什么车,只有昏暗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面。
我突然感到一阵尿急,可是最近的公厕在几百米外,走过去太费时间了。
环顾下四周,我看到不远处有一片芦苇荡,旁边是条小河,想着这大半夜的应该没人,不如就地解决。
\"反正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我自言自语着,朝芦苇荡走去。
初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裹紧了制服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泥土。
芦苇比我人还高,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正准备解手,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只是黑漆漆的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大概是哪个夜钓的扔饵料吧。\"我摇摇头,没太在意。
就在这一刻,一股异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夜风还要冷上十倍,就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我的脊椎。我打了个哆嗦,赶紧解决完,几乎是跑着回到执勤车上的。
\"怎么突然这么冷...\"我搓着手,口中哈出的气在车内都成了白雾。
虽然车载温度计显示外面只有3度,可是车内一直都是挺暖和的,这股寒意一点也不正常,像是从我的骨头里渗出来的。
天亮交班后,我头疼得厉害,以为是熬夜的缘故。
回到家,妻子林悦已经去上班了,我随便吃了片止痛药就倒在床上。
这一觉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水声和模糊的人影在芦苇丛中晃动。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晚上林悦回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可能感冒了,头疼。\"我勉强笑了笑。
林悦摸了摸我的额头:\"有点低烧,我去给你煮姜汤。\"
姜汤喝下去,汗出了不少,但是头痛丝毫没有减轻。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情况越来越糟。
社区医院的医生给我验了血,说只是轻微炎症,挂了几天水身体却不见好转。
我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拿筷子都手抖。
\"我们去大医院检查吧。\"林悦看着日渐消瘦的我,眼圈红红的。
市医院的医生怀疑是脑膜炎,建议我们转去上海。就在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林悦的远房表姐推荐了个\"看事\"的张师傅。
\"都什么时候了还信这个!\"我虚弱地抗议,但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瘫在沙发上的我。
\"被东西跟上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但当他走到我背后,双手突然按住我的脖颈和脊椎时,一股电流般的感觉窜遍全身。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在我的后背几个位置用力揉捏,疼得我差点叫出声。
\"忍着点。\"他说着,手上力道更重了。
奇怪的是,随着他的按压,我混沌的头脑竟然开始变得清明。
张师傅随后走到桌前,拿起黄纸和朱砂笔画起符来,嘴里念念有词。画完后,他把符纸烧成灰,混在水里递给我。
\"喝下去。\"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林悦哀求的眼神,还是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那水有股奇怪的焦味,喝下去后,胃里立刻升起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我...我好像饿了。\"我惊讶地说,这是近一周来第一次有食欲。
林悦喜极而泣,连忙去厨房下面条。
更神奇的是,下午我居然能站起来,甚至到小区里慢慢走了一圈。久违的阳光照在脸上,世界不再像之前那样蒙着一层灰暗的纱。
\"你老公在河边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晚上张师傅临走时对林悦说,\"那是个水鬼,再拖个十天半月,阳气被吸干,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警察,我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这次经历却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
\"以后夜里别去水边解手,\"张师傅严肃地看着我,\"特别是死过人的地方。\"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那片芦苇荡,去年夏天确实有个钓鱼的在那里溺亡,当时还是我们队去处理的现场。
张师傅给了我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物件:\"这是开过光的护身符,随身带着,晚上别摘。\"
那天之后,我的身体逐渐恢复,但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芦苇荡中那声诡异的\"扑通\"声,和初春寒夜里,那不该存在的刺骨寒意...
第246章 《宾馆下的苏娘 上》
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把最后一沓入住登记表放进抽屉。
凌晨两点,星辰酒店的前台只剩下我和值班的小张。
\"姜姐,你又加班啊?\"小张打了个哈欠,\"要不今晚别回去了,开个房间睡吧。\"
我犹豫了一下。我家离酒店有四十分钟车程,这个点打车也不方便。作为前台主管,我有权限使用空置的标准间临时休息。
\"行吧,帮我开一间,要高层,远离...\"我顿了顿,\"远离14楼。\"
小张了然地点点头。
1420房间的故事在我们酒店员工中悄悄流传,很久前,有一位女孩在浴缸割腕自杀,据说血水漫出了房门。
虽然酒店重新装修过,但那层楼总是比其他楼层冷几度。
小张递给我1608的房卡:\"16楼朝南的,风景最好,离电梯也远,安静。\"
刷卡进门,我随手把\"请勿打扰\"的指示灯按亮。
1608是标准的豪华大床房,深色胡桃木家具,米色地毯,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我草草冲了个澡,从包里拿出常备的耳塞,我有神经衰弱,一点声响就会惊醒。
床很舒服,我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嘟嘟\"声突然穿透耳塞,直刺我的耳膜。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真。
声音还在继续响着,是房间座机的免提忙音!那种按了免提键拨号后对方没接或挂断才会有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我浑身发冷,伸手按亮床头灯。
写字桌上的电话确实亮着灯,刺耳的忙音从扬声器里源源不断地传出。
\"谁...?\"我的声音颤抖着。
凌晨四点十三分,房间里根本没有别人,是谁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而且我根本没碰过那部电话!
我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写字桌前。
忙音还在持续,显示屏上没有任何号码显示。我颤抖着手指按下挂断键,声音戛然而止。
但下一秒,电话又自动亮起,免提键自己陷了下去,接着又是那刺耳的拨号音!
\"啊!\"我尖叫一声,猛地拔掉了电话线。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眼睛死死盯着那部死寂的电话。
可能是电话的线路故障吧,我试图说服自己。酒店里设备都老旧了,偶尔会出现问题...
不知道是过度惊吓后的疲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竟然又感到了困意。
我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眠像潮水一样迅速淹没了我,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异常清晰的梦。
我梦见自己躺在1608的床上,房间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人影鱼贯而入。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也有休闲打扮的游客,甚至还有穿着睡衣的。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沉默地走进我的房间,站满了每一个角落。
\"你们干什么?我按了请勿打扰!谁让你们进来的?\"我在梦中大喊,但没人理我。
他们只是站着,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人群还在不断增加,我感到呼吸困难。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突然从人群中挤出来,径直走到我的床边。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
\"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电话响了...\"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我抓起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五点二十,我只睡了一个小时左右。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转头看向房门,似乎能看到梦中那些陌生人的身影。
当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我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再躺一会儿,突然僵住了。
房间温度低得异常,我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形成了白雾,写字桌上的电话,那个我明明已经拔掉线的电话,此刻正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我几乎是逃出1608的,连洗漱都顾不上。
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我一直紧贴着墙壁,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趴在我的后颈上。
\"姜姐,你脸色好差。\"早班的小李关切地看着我,\"没睡好吗?\"
我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小李,你知道1608房间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过吗?\"
小李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
\"我不清楚,\"她避开我的目光,\"你可以问问林姐,她在这儿工作十年了。\"
林姐是客房部的老员工,从酒店开业就在这儿工作。
午休时间,我在员工休息室找到了她。
\"1608?\"林姐皱起眉头,放下手中的饭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她。
林姐听完,深深叹了口气。
\"确实有个客人在1608出过事。\"她压低声音,\"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It公司的高管,来参加行业峰会。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床上,心脏病突发。\"
我背后一阵发凉:\"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客房服务敲门没人应,刷卡进去发现的。\"林姐的眼神飘向远处,\"他死前打过电话到前台,但是当时值班的人说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然后就挂断了。\"
\"那天晚上谁值班?\"
林姐的表情变得复杂:\"李晓芸,你肯定不认识,她后来辞职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李晓芸是不是就是...\"
林姐点点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1420房间的那个女孩。\"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在1420自杀的女孩,就是1608猝死事件当晚值班的前台!
回到前台,我打开了员工数据库,搜索李晓芸的记录。
系统显示她的最后工作日正是那位It高管死亡的第二天。我调出当天的值班日志,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确实有一条来自1608的内线电话记录,通话时长17秒。
17秒,足够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求救,也足够一个疏忽的值班人员错过拯救生命的机会。
晚上,我站在1608门前,房卡在手中颤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某种无法解释的执念。深吸一口气,我刷卡进门。
房间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样,只是电话线仍然垂在桌边。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把电话线重新插好。
几乎是在插头接触插座的一瞬间,电话铃响了。
我盯着闪烁的来电显示——\"1420\"。
我的手指悬在电话上方,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来电显示上的\"1420\"三个数字像血一样鲜红刺眼。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就跑,但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让我缓缓拿起了听筒。
\"您好,这里是1608...\"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杂音,接着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在喘息。
那声音痛苦而急促,每一声都像是从肺部硬挤出来的。
\"救...我...\"一个男人的声音微弱地传来,\"心脏...好痛...\"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这声音、这求救,和林姐描述的完全一样——是那个死在1608的It高管周文彬!
\"先生?周先生?\"我听见自己惊恐的声音,\"您需要医生吗?我马上帮您叫救护车!\"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解脱般的叹息。接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小女孩声音清晰地传来:
\"太迟了...\"
通话戛然而止。
我呆立在原地,听筒还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空洞的忙音。
直到\"嘟嘟\"声停止,我才发现自己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放下电话,我注意到显示屏上的时间——凌晨3:42分,与值班日志上记录的那通死亡电话完全一致。
我抓起手机想打给前台,却发现信号全无。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霜。
我冲向房门,拼命转动把手,却发现门纹丝不动,房门被某种力量锁死了。
\"放我出去!\"我捶打着门板,声音里带着哭腔。
身后突然传来\"咔嗒\"一声。
我猛地回头,看见浴室的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灯自动亮起。蒸腾的热气从门缝中涌出,带着一种奇怪的铁锈味。
我贴着墙壁慢慢挪向房间电话,想再试一次呼叫前台。
就在我伸手要拿起听筒时,浴室内突然传来\"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谁在那里?\"我的声音打着颤。
没有回答,只有水珠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规律。
接着,一种黏稠的液体从浴室门缝下渗出,在地毯上蔓延开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液体呈现出暗红色。
血。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转身疯狂地拽动门把手。
就在这时,床头的电子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显示屏闪烁着血红色的\"3:42\",一遍又一遍。
\"停下!求求你停下!\"我崩溃地大喊。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浴室灯熄灭,房门\"咔\"地一声解锁,电子钟恢复正常显示4:15。
如果不是地毯上还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痕迹,我肯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拉开门冲了出去,电梯迟迟不来,我一头扎进消防楼梯,从16楼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大堂。
\"姜姐?你怎么了?\"值夜班的保安老张惊讶地看着披头散发、赤着脚的我。
\"1608...电话...血...\"我语无伦次地抓住他的手臂,\"1420房间打来的!\"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接到那个电话了?\"
\"你知道?\"我死死盯着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张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李晓芸死前也说过接到了1420打来的电话。\"
第二天,我请了病假,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市图书馆。
通过旧报纸的电子档案,我找到了两年前关于星辰酒店客人猝死的报道。
报道很简单,只说一位周姓商务客人在酒店突发心脏病死亡,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当我搜索李晓芸的名字时,搜索到一条新闻快照——\"酒店员工客房自杀,管理遭质疑\"。
报道中提到,一名李姓前台接待员在客人猝死后第二天,于同一房间割腕自杀。
我的血液凝固了。酒店隐瞒了真相!李晓芸不是在1608自杀的,而是在1420!为什么要把死亡地点改为1608?
回到酒店,我借口检查设备,调出了1608和1420的维修记录。果然,在周文彬死亡后两天,1608有过一次\"全面深度清洁\"的记录,而1420在同一天有\"浴室设备更换\"的记录,尽管1420当时并没有任何损坏报告。
当我翻看李晓芸的离职文件时,发现她的员工宿舍物品清单中有一本日记。
根据规定,无人认领的物品应该被销毁,但这本日记却被单独放在人事部的保险箱里。
\"这是违反规定的。\"人事部的陈姐犹豫地说,\"但总经理特别交代要保存。\"
\"我能看看吗?就五分钟。\"我恳求道。
也许是我的脸色太难看,陈姐最终叹了口气,把日记本递给我:\"快点,别让人看见。\"
李晓芸的日记从她入职开始记录,最初都是些日常琐事。直到周文彬死亡前一周,内容开始变得诡异:
\"又做那个梦了,1420房间的女人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不救她...但我根本不认识她!\"
\"前台电话半夜响起,显示1420,可那房间根本没人住!接起来只有哭声...\"
\"周先生今天入住了1608,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周文彬死亡当晚:
\"他打电话来了,声音那么痛苦...我以为是恶作剧,就挂断了...现在警察说他是心脏病发作...是我的错吗?1420又打来了,她说我们都逃不掉...\"
日记到此为止。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
李晓芸和周文彬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1420的\"女人”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第247章 《宾馆下的苏娘 中》
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1608门口。
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某种力量驱使着我必须弄清楚真相。刷卡进门时,我注意到门锁的绿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红色,然后又恢复绿色——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看起来完全正常,没有血迹,没有水渍,电话安静地放在桌上。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拨打了前台。
\"您好,1608房间需要...\"我话没说完,听筒里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吓得我差点扔掉电话。
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前台,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中的我说。
然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周文彬:\"我...心脏...好痛...救...\"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救...我...\"
\"先生,如果您再这样恶作剧,我要叫保安了。\"电话中的我冷冷地说,然后是一声挂断的\"咔嗒\"。
我浑身发抖。
这是我?我挂断了周文彬的求救电话?这不可能!我才来这家酒店工作没多久!
突然,我明白了,这不是我的声音,是李晓芸的。但为什么听起来和我如此相似?
放下电话,我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之前没见过的便签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找到红裙子女孩,她知道真相。——1420\"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来电显示:1420。墙上的时钟显示:3:42。
我颤抖着伸出手...
电话在手中震动,来电显示\"1420\"像血一样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救...我...\"周文彬痛苦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与之前一模一样。
但是这一次,背景音里多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女人低沉的啜泣。
是李晓芸。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二重奏。
\"周先生?李小姐?\"我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我能怎么帮你们?\"
啜泣声突然停止,李晓芸的声音变得清晰:\"找到红裙子女孩...只有她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小女孩的笑声,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
\"姐姐,\"红裙女孩的声音近得像是贴着我的耳朵,\"来1420找我呀。\"
通话戛然而止。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便签纸上\"红裙子女孩\"几个字在我眼前晃动。她是谁?为什么知道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直奔酒店档案室。星辰酒店开业十五年了,所有重大事件都应该有记录。我翻遍文件夹,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小女孩的记载。
正当我准备放弃时,一本落满灰尘的相册从架子顶部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翻开一看,是酒店开业时的剪报和照片。其中一张集体照上,总经理林国栋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约七八岁年纪,笑容甜美。
照片背面写着:\"林总与爱女小雨,酒店开业留念,2008.5.18\"。
我的心跳加速。红裙女孩是林总的女儿?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看到林总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我慌忙合上相册,但已经太迟了。
\"我...我在查一些旧资料...\"我结结巴巴地说。
林总的目光落在翻开的相册上,表情瞬间变得复杂。\"小雨,\"他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的小女孩,\"我女儿。\"
\"她...现在在哪?\"我鼓起勇气问道。
林总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这不关你的事。档案室不对外开放,请你离开。\"
回到前台,我心神不宁地整理着入住登记表。林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听说你去问林总女儿的事了?\"她压低声音,\"小雨十五年前就死了,酒店火灾。\"
\"火灾?\"我震惊地抬头,\"酒店从来没有过火灾啊!\"
林姐四下张望,确保没人注意我们:\"因为林总压下来了。那时酒店刚开业半年,电路短路引起小火灾,偏偏那天林总夫人带小雨来参加活动...\"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女孩没逃出来。\"
\"在哪个房间?\"我喉咙发紧。
林姐的眼神变得恐惧:\"1420。当时是儿童活动室。\"
我浑身发冷。所以1420房间的第一个死者不是李晓芸,而是林小雨!而李晓芸和周文彬,都是后来的牺牲品。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向14楼。走廊尽头,1420房间的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但系统显示这间房今天并没有客人入住。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门把,轻轻一拧——门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标准的酒店客房,而是一个被烧毁的儿童活动室残骸!焦黑的墙壁,融化变形的塑料桌椅,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舞台的残骸。
最恐怖的是,舞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背影,正是我梦中见过的那个。
\"小雨...?\"我的声音细如蚊呐。
女孩缓缓转身。她的脸一半是可爱的童颜,另一半却是烧焦的恐怖模样。\"姐姐,\"她用完好的那边嘴微笑,\"你终于来了。\"
我想逃跑,却发现门已经无声地关上了。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上升,烧焦的气味越来越浓。
\"爸爸不想让我困在这里,\"小雨的声音忽远忽近,\"所以他想让其他人来替代我。\"
\"替代?什么意思?\"
小雨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焦糊的味道。
\"酒店建在不好的地方,\"她低声说,\"需要供养。这个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新的灵魂来供养。\"
我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理解她的话。\"周文彬?李晓芸?他们都是...供养?\"
小雨点点头,烧焦的那半边脸开始剥落黑色的碎片:\"第一个是我,然后它就困住了我,接着每隔几年就需要新的。那天周叔叔真的只是生病了,但酒店让他死在这里,就像它让李姐姐死在这里一样。\"她歪着头,\"现在,它选中了你。\"
\"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声音,\"小雨轻声说,\"和李姐姐的一模一样。地下那个东西喜欢熟悉的声音。\"
墙上的焦痕突然开始蠕动,形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我认出其中有周文彬,有李晓芸,还有其他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七天,\"小雨说,\"从第一次电话开始,你有七天时间。李姐姐没坚持到第七天就...\"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去找爸爸的建筑图纸,在...\"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1420房间瞬间恢复了标准客房的模样。
我站在整洁的房间里,浑身发抖,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我的裤脚上沾着黑色的灰烬,口袋里多了一张烧焦的儿童画,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的爸爸\"。
第二天,我借口检查管道问题,溜进了林总办公室。趁他开会时,我找到了保险柜——里面放着一叠发黄的建筑图纸和一份法律文件。
文件是二十年前的一份和解协议:酒店建造时,工地曾发生坍塌事故,三名工人被埋。
林国栋为赶工期,隐瞒了地基问题,与家属私下和解。
图纸上,酒店地基处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旁边写着\"祭祀井-勿封\"。这是什么意思?
\"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林总的声音让我差点尖叫出声。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林总,我...\"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我在找下水道图纸,1608房间有异味问题。\"
他盯着我看了良久,突然叹了口气:\"你知道多少?\"
面对他直接的提问,我决定赌一把:\"我知道小雨被困在酒店里。我知道周文彬和李晓芸的死不是意外。我知道酒店需要'供养'。\"
林总的脸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颤抖:\"我一开始不知道,火灾后,酒店开始出现怪事。客人投诉半夜听到小孩哭声,员工说看到穿红裙的小女孩...然后有人开始死亡。\"他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恐惧,\"风水师说工地事故惊动了地下的东西,需要定期安抚,但我没想到是小雨被那东西困住了,成为了它的帮凶...\"
\"一直是小雨在找安抚地下那东西的供养?\"我忍不住尖声说。
林总猛地站起,\"我从来不想这样!我也想帮助小雨解困...\"他的声音哽咽着。
\"现在她选中了我,\"我冷冷地说,\"下一个'供养'。\"
林总突然抓住我的手:\"还有时间!风水师说过,如果在第七天前找到'祭祀井',放入逝者珍爱之物,就能打破束缚,让小雨自由,替你解危。但是我一直找不到那口井在哪里!\"
我想起图纸上的标记:\"地基图纸上标了一个'祭祀井-勿封'...\"
\"那是工地传统的祈福井,早就被封了!\"林总摇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图片——我口袋里那张烧焦的儿童画,上面\"我的爸爸\"几个字下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井在舞台下面。\"
我抬头看向林总:\"1420房间以前是儿童活动室,有舞台对吗?\"
他脸色刷白:\"你怎么知道?那个舞台...小雨最爱在那里表演...\"
没时间解释了。今天是第五天,我只有不到48小时。\"跟我一起去1420,现在,立刻!\"
当我们站在1420门前时,林总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房卡。
门开了,普通客房的模样。
我注意到地毯上有一块不自然的方形痕迹,正是之前来到这个房间时看见烧焦的舞台的位置。
掀开地毯,果然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拉开后,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黑洞出现在眼前,黑洞若隐若现,像是真实存在,又像是虚幻,里面散发着一阵阵阴冷的气息。
\"这就是祭祀井?\"林总声音颤抖。
我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下去。
井不深,约三米,底部堆满了各种小物件——儿童发卡、玩具、甚至几块小骨头。井壁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这些符号...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文字。\"林总皱眉。
\"放一些小雨珍爱的东西下去,\"我回忆风水师的话,\"就能打破循环。\"
林总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是小雨穿着那件红裙子的照片。\"她最爱这件裙子,\"他哽咽道,\"这是她生日礼物...火灾那天也穿了...\"
照片飘落进井中,没有任何反应。
\"不够,\"我突然明白,\"还需要活着的亲人的珍爱之物。\"
我掏出那张烧焦的儿童画:\"这是小雨给你的。你最爱的是什么?\"
林总愣住了,随即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坠子打开是他和小雨的合影。\"这些年我从未取下过...\"他将项链丢入井中。
井底突然传来\"咕噜\"的水声,接着是小孩的笑声。一道红光从井中射出,在空中形成小雨的身影,这次她完整而美丽,穿着干净的红裙子。
\"爸爸,\"她微笑着,\"我终于可以睡了。\"
红光消散,房间恢复了平静。林总跪在地上无声哭泣。
“结束了!小雨终于自由了,我也安全了!”我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离开1420房间,我又莫名其妙的回到了1608房间。
当我刚迈进房间,书桌上电话又响起了。
来电上显示着:000。
我还没有去接听电话,电话就自动接听并开启免提,里面传来一个从未听过的低沉声音:
\"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吗?新的供养...\"
第248章 《宾馆下的苏娘 下》
电话挂断了,那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新的供养...\"
我颤抖着摸向后背,这两天我一直感觉自己后背上有种奇怪的灼热感。
脱下了衬衫,我背对着浴室镜子扭头看去,一片暗红色的符文不知何时浮现在我的肩胛骨之间,像是烙进皮肤里的古老文字,正随着我的脉搏微微发亮。
\"不...\"我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手机突然传来一阵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图片加载出来的一瞬间,窒息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这是李晓芸的尸检照片,她的后背上也印着与我完全相同的符文!
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信息:\"你以为让小女孩恢复了自由就能结束这一切?她只是一个看门人而已。地下的那位大人已经等了你七年。——S\"
S?苏?
我突然想起在图书馆查到的本地志中,有提到过明朝万历年间这一带曾处死过一个姓苏的巫女,她的罪名是用邪术害人。
当时村民将她活埋在现在酒店所在的山坡上,并压上了镇魂石。
难道所谓的\"祭祀井\"就是...
我疯狂地翻找着手机里照片,找到祭祀井的时候我拍了照。
我把照片放大,看着井壁上的那些符号,才发现那些符号是明朝时期的道家镇鬼符!
真相可能是工人在打地基时挖到了苏娘的葬处,这个酒店所发生的一切都源于苏娘的怨气。
小雨死亡之后就成了苏娘的看门人,为她寻找供养,这一切林总他到底知道多少?
第二天清晨,我直接闯进了林总的办公室。他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我闯进来时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姜小姐,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昨天在1420房间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直接拉开后衣领,露出背上的符文:\"解释一下。\"
林总的表情凝固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右手边的书架,随即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
书架无声的滑开,露出了一间暗室。
\"你应该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充满了平静。
暗室里是一个诡异的神龛,供奉的不是照片或佛像,而是一个穿着明朝服饰的女性泥偶,面前摆着七个铃铛,其中五个已经变成暗红色。
神龛两侧挂着两幅照片,李晓芸和我的员工证件照。
\"你一直知道!\"我后退几步,撞在书架上,\"你和你的女儿一直在帮那个巫女选供养?\"
林总的眼神变得陌生:\"一开始我不知道。直到李晓芸死后,我才在梦中见到苏娘。她告诉我小雨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命中注定——我的女儿成了'守门童女',负责为苏娘挑选合适的供养。而我负责消除社会影响。\"他指向那些铃铛,\"每一个铃铛代表一个七年周期,红色表示已经找到替身。\"
\"所以你就故意招聘和李晓芸声音相似的人?\"我声音发抖,\"就是我?\"
\"苏娘需要特定音色的女性灵魂来供养她,让她维持力量,\"林总近乎痴迷地抚摸着泥偶,\"你的声音和李晓芸几乎一模一样,简直是天选之人。\"
原来我的面试、录用,甚至快速晋升为前台主管,都是这个变态计划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现在把这些告诉我了?\"
林总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因为明天就是第七天午夜,仪式即将完成。苏娘允许我告诉你真相,这是作为最后的慈悲。\"
我转身就跑,可是密室的门已经自动锁上。
林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费心了,酒店从今天开始全面装修,所有出口都已封闭。好好享受最后的时间吧,姜小姐。\"
我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铜镇纸砸向窗户。
他扑过来想抓住我,但我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这里是二楼,下面是灌木丛。
我跳了下去。
树枝划破了我的手臂和脸颊,但我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往员工宿舍跑。
路上,我看到工人们确实在用木板封闭酒店所有出口,甚至连消防通道都被锁链缠住。
宿舍里,我翻出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明朝万历年间,巫女苏娘被控用邪术导致村民集体幻觉,多人跳井自杀。
她被判\"封土刑\"——活埋在地下七丈深处,口含铜铃,胸压符石,以防冤魂作祟。
铜铃!我回想起林总神龛前的七个铃铛。也许那是苏娘生前所使用的的法器。
手机突然响起一条信息。是酒店群发通知:因装修需要,所有员工必须于今日18点前走唯一通道撤离,逾期将关闭这条通道。
现在时间是16:37。我只有不到两小时了!
我拨通了唯一可能帮我的电话:\"林姐,我需要你帮忙找一样东西...\"
一小时后,林姐鬼鬼祟祟地溜进我的宿舍,递给我一个布包:\"按照你的指引,我从林总暗室里偷出来的,差点被他发现!\"她脸色苍白,\"姜雨晴,你到底卷进什么事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铃舌上缠着一缕干枯的头发。
\"能救命的东西,\"我勉强笑笑,\"林姐,你快走吧,趁还能离开。\"
送走林姐,我研究着这个铃铛。按照史料记载,苏娘被埋时口含类似的铜铃,这个她生前法器可能是她法力的来源。如果能破坏它...
铃铛内侧刻着几个小字:\"声替魂转,七世不绝\"。这就是诅咒的核心,用特定的声音相似者的灵魂延续着自己的力量!
我背上的符文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灯光开始闪烁,温度急剧下降。我知道是谁来了,不是小雨,不是周文彬或李晓芸,而是最恐怖的那位。
\"苏娘,\"我握紧铜铃,\"我知道你能听见。我们做个交易吧。\"
灯光\"啪\"地全灭了。
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女声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区区一个供养,也配与本座交易?\"
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全身,我跪倒在地,但仍紧握铃铛:\"你用邪术害死了那么多人!\"
苏娘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不错,我杀了那些愚民,他们害死了我的女儿。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突然靠近,冰冷的呼吸喷在我耳后,\"你的林总,他的祖先正是当年主审我的县令!所以他的女儿注定要成为我的守门童女,你们以为那么简单就让他的女儿解脱吗?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而你将是第七个铃铛,完成我的复生仪式!\"
原来如此!这不是随机的诅咒,而是一场跨越四百年的复仇!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咬牙站起身,\"我知道铜铃是你的弱点。\"
\"愚蠢!\"苏娘怒吼一声,镜子突然爆裂,碎片划过我的脸颊,\"午夜将至,符文已成,你逃不掉!\"
她的话音刚落,房门被猛地撞开。
这一次不是林总,而是周文彬和李晓芸!他们的尸体浮肿腐烂,动作却异常敏捷,他们直直向我扑来。
\"供养...需要新的供养...\"李晓芸的尸体嘶吼着,\"我们才能自由...\"
我躲开他们的扑抓,抓起铜铃冲向门口。走廊里,更多的\"人\"从阴影中浮现,这些都是过去的受害者,他们形成一个包围圈慢慢的朝我逼近。
\"你们都被骗了!\"我高举铜铃,\"苏娘根本不会放你们自由!\"
鬼魂们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逼近。背上的符文灼烧般疼痛,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电梯不能用,楼梯被堵,我只有一个选择——屋顶。
我拼命跑向消防通道,用灭火器砸开锁链。身后,鬼魂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爬到屋顶时,夕阳已经西沉,最后一缕阳光照在我手中的铜铃上。
\"没用的,\"苏娘的声音在风中回荡,\"铜铃只是载体,我的力量早已不依赖它了。\"
\"我知道,\"我喘着气,\"但它能做一件事,召唤真正能阻止你的人!\"
我用尽全力摇响铜铃,同时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铃铛上:\"以血为引,以铃为媒,唤请地府阴差,收此怨灵!\"
这是我在古籍上看到的最后手段——用巫女生前的法器召唤鬼差。风险是我也会被一起带走。
铜铃发出刺耳的嗡鸣,不像人类能制造的声音。整个屋顶开始震动,一道裂缝凭空出现,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不!你怎么敢!\"苏娘第一次露出恐惧,她的身影在空气中显现——一个穿着明朝服饰的中年女子,面容扭曲狰狞。
黑暗中有铁链声响,两个高大的黑影从裂缝中走出,手持锁链和令牌。
\"苏三娘,你逃避阴司审判四百年,\"其中一个黑影声音如雷,\"今日该了结了!\"
苏娘发出刺耳的尖叫,扑向我:\"跟我一起死吧!\"
就在她即将碰到我的瞬间,一道锁链缠住她的脖子,将她拖向裂缝。
苏娘挣扎着,指甲在地上抓出深深的痕迹。
\"你的名字已在生死簿上,\"黑影转向我,\"时辰未到,但既已召唤阴差,需付出代价。\"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默默点头,看向手中的铜铃:\"请让我完成一件事。\"
黑影默许。我再次摇响铜铃,这次轻声呼唤:\"周文彬,李晓芸,小雨...所有被束缚的灵魂,该安息了。\"
随着铃声,一个个半透明的身影浮现在屋顶,包括那个穿红裙的小女孩。
他们对着我露出感激的微笑,轻轻点点头,接着转身消失在我的眼前。
此时我的心情也放松了,转身对着那道黑影:“好了,我想做的事完成了,请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黑影冷冷的直视着我:“召唤我的代价是献祭余下生命,看在你的善心上,给你一周的时间,跟这个世界道个别。”
说完,黑影转身朝着裂缝飘去,当他踏进裂缝的一瞬间,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瘫坐地上,脑海里回荡着黑影说的话。
我不知道是怎么从屋顶走下来的。通过唯一通道,我来到了宾馆外面。
林总看见我露出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旁边的林姐。
看着她满脸的担忧,我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微笑。
“谢谢你!林姐,一切都结束了,我也累了,我打算辞职回家好好休息了,你多保重!”
“也好,保重身体!”林姐的话里满是关心。
我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地。
回到家,父母见我满脸疲惫,心疼不已。
我强颜欢笑,不想让他们担心。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带着父母去了很多他们一直想去却没机会去的地方。
在第三天,我接到了林姐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林总在办公室里意外猝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内心毫无波澜,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结局。
最后的几天,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到老家,看着自己长大的地方,内心一阵阵感慨。
在老家的日子,每天陪着爸爸下下棋聊聊天,陪着妈妈一起下厨搞卫生,一家人仿佛回到了最温馨的时光。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最后一天傍晚,我和父母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父母脸上洋溢着幸福,我心里却五味杂陈。
突然,一道裂缝凭空出现,熟悉的铁链声响传来,那两个黑影又出现了。
父母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我安慰他们:“爸妈,别害怕,这是我早就注定的。”
我缓缓起身,走向黑影,跟着他们朝着裂缝走去。
正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光芒闪过,一个白发老者出现了。
他微笑着说:“孩子,你心怀善念,拯救了众多灵魂,我是特来给你一个机会的。你可以用自己的功德抵消这次的代价。”
我又惊又喜,看向父母。老者点点头,黑影转身离去,天空中的裂缝随即消失。
我紧紧抱住父母,泪水夺眶而出,生活回到了平静,我更加珍惜和父母相处的每是时光。
第249章 《皮影娃娃 上》
在我的记忆里,五岁时有一件很深刻的事,就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烙印在记忆的长河里。
那时候正值深秋,夜晚,母亲带我去她的朋友家做客。
母亲的朋友家是一栋很老的房子,房子里的木质楼梯踩上去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大人们都在客厅里聊天,我就不停的在房子里乱跑,可以驱散袭来困意和心底的那份无聊。
\"别跑太远了,马上我们就要回家了。\"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时我已经跑到了二楼,一上二楼,是一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的两侧是敞开的房门,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客厅微弱的光照过来,勉强可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我放慢了脚步,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就在我经过左边东侧的那个房间时,余光瞥见房间里的窗户。
一个皮影戏般的剪纸娃娃贴在窗外,眼睛是夸张的上扬形状,嘴角咧开到不自然的弧度,皮影娃娃身后的背景也全都是血红色。
我尖叫着跑回客厅,大人们都停止了天亮,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我颤抖着指向那个房间,告诉他们我看见的皮影娃娃。
母亲的朋友笑着说:\"那间房一直锁着,窗户外面是围墙,你应该是眼花了。\"
第二天天亮后,我壮着胆子再去看,发现那扇窗外确实是一堵砖墙,距离窗户不到半米,也许真的是我看眼花了。
可是那个画面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不仅如此,二十年来,这个画面还总是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我尝试用各种科学解释来说服自己:童年想象力丰富、光线错觉、疲劳产生的幻觉,可是内心深处,我却知道那不是幻觉。
上个月,我因为工作的原因调动回到家乡小镇上。
当我开车经过老城区时,竟然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令我震惊的是,那栋老宅依然矗立在那里,只是门口挂着\"古宅民宿\"的招牌。
\"这太荒谬了。\"我盯着那栋房子喃喃自语,却发现自己已经停好车,走向了前台。
\"您要住宿吗?\"前台是个面带微笑的年轻女孩。
\"我想看看你们的房间。\"我听见自己说,\"特别是二楼靠东侧的那间。\"
女孩带我上楼时,随着每一步的踏出,我开始紧张起来,心跳越来越快。
木质楼梯依然发出记忆中的吱呀声,走廊的布局也是一模一样。
当她打开那扇门时,我愣在原地,我的记忆里就是这间房。
\"这间是我们最有特色的房间,\"女孩热情地介绍,\"保留了原始的建筑风格,很多客人都喜欢这种怀旧感。\"
房间被重新装修过,但窗户的位置丝毫未变。我走向那扇窗,外面依然是那堵砖墙,距离窗户不到半米。
\"我订这间。\"我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办理入住手续后,我独自站在房间中央,试图找出任何能解释童年那晚幻觉的线索。
窗外夕阳西下,给房间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我打开所有灯,把行李箱放在床边,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窗。
\"只是想象罢了,\"我对自己说,\"一个五岁孩子的过度活跃的想象力而已。\"
夜幕降临后,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老房子里的每一个响声都让我心惊肉跳。
水管里的水流声、木质结构偶尔发出的吱呀声、远处公路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能掩盖其他声音的程度,强迫着自己看一部无聊的综艺节目。
时间越来越晚,一直到凌晨一点,我的眼皮开始发沉,强烈的困意袭来。
就在我犹豫着是关灯睡觉还是开着灯睡觉时,电视突然发出刺耳的静电噪音,画面变成了雪花点。
\"该死的!\"我咒骂着去拿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却发现遥控器失灵了。
当我走到电视前准备手动关闭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嗒\"声。
我僵在原地,缓缓转身。房间里的灯全部熄灭了,只有电视的雪花屏发出惨白的光。
就在这时,房间里那扇窗户的窗帘一点点被拉开。
窗外一片漆黑,我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一个东西在看着我。
我的双腿开始发抖,童年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
我告诉自己不要看,可是脖子却不受我的控制,缓慢的转动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
起初什么也没有。
然后,就像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样,窗外的背景渐渐变成了血红色。
一个黑影在红色背景前慢慢成形——是那个皮影娃娃,它上扬的眼睛,咧开的嘴角,与我的记忆里分毫不差。
\"不...\"我后退着撞到了床沿,眼睛却无法从窗户上移开。
皮影娃娃动了。它举起一只剪纸般扁平的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咚。咚。咚。
每一声都牵动着我的心脏。
我想尖叫,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呃呃呃声。
突然,电视的雪花屏熄灭了,房间陷入了黑暗。
我疯狂摸索着手机,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来,颤抖着点亮屏幕。
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窗户上的娃娃不见了,但是血红色的背景依然存在。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拨打前台电话,却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慢慢转身,手机的光照向声音来源,声音是从衣柜传来的。
此刻,衣柜的门正在缓缓打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在衣柜深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再也无法忍受,冲向房门。
就在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灯突然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
当我再次能看清时,发现房间一切如常:电视关闭着,窗帘拉得好好的,窗外是普通的黑夜。
\"幻觉,都是幻觉。\"我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我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布满了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
我决定立刻离开。
打开房门,走廊的灯光让我稍微安心了些。我快步走向楼梯,却在经过隔壁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这太奇怪了,民宿登记时前台明明说今晚只有我一个客人。
我停下了脚步,那笑声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物体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
\"有人吗?\"我轻声问道,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我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锁。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让我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移动。我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却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
\"你终于回来了。\"
我猛地后退,撞在对面的门上。
那扇门竟然也敞开了,我跌入另一个黑暗的房间。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我陷入完全的黑暗中。
\"谁?\"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答,我能感觉到不止一个未知存在和同处在在这个空间里。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到房间中央站着三个皮影娃娃,它们都有着上扬的眼睛和夸张的笑容,手拉着手围成一圈。
它们中间的地板上,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的样子和我童年时很像。
小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她对我伸出手,嘴角咧开到不可能的角度。
\"留下来陪我们吧,\"她说,\"就像我们一直陪着你一样。\"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冲向记忆中门的位置,疯狂扭动门把手。门开了,我跌跌撞撞地冲进走廊,却发现走廊两侧所有的门都在自动开合,发出整齐的\"砰砰\"声。
我跑下楼梯,冲向前台,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民宿的大门紧锁着,无论我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
身后,楼上的\"砰砰\"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和拖行的声音。我绝望地拍打着大门,整个手掌满是鲜血。
\"求求你们,放过我...\"我滑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尖叫着转身,看到是那个前台女孩。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先生?您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我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坐在民宿大厅的沙发上,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给一切镀上了温暖的色彩。
\"我...我昨晚...\"我语无伦次地说。
\"您昨晚在前台睡着了,\"女孩微笑着说,\"我看您太累,就没叫醒您。您的房间还保留着,要现在上去休息吗?\"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试图找出任何说谎的痕迹,但她看起来完全真诚。
\"不,我要退房。\"我最终说道,声音嘶哑。
走出民宿大门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阳光下,它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分不清楚这一场经历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存在着。
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天夜里,我每天都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我被困在这栋房子里,每个房间都走出来两三个皮影娃娃,它们不断朝我走来,嘴里念着:“你终于来了,留下来陪我们玩吧!”
我不停的逃跑,逃到大门前,却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
数不清的皮影娃娃围了上来,不停的拉扯着我,直到把我淹没。
我的全身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这时我就从噩梦中惊醒,一直蜷缩在床头熬到天亮。
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来越差。
今天我来到了心理医生的诊所,试图找到治疗我的方法。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边缘。
杯子的上面印着\"保持冷静\"的字样,像是在嘲讽着我。
\"你说你回到那栋房子后,童年的幻觉又出现了?\"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笔尖悬在记事本上方。
\"我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幻觉。\"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它无比的真实。\"
李医生叹了口气。\"我和你提过,五岁儿童的记忆往往不可靠,大脑有时会填补空白,混合着现实与想象..”
\"听着,你对童年那次经历的执着已经影响了正常生活。我建议你...\"
\"直面恐惧,是吗?\"我苦笑,“让我再回到那栋楼,证明这些都只是幻觉吗?”
诊所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让我想起那个娃娃上扬的眼睛。
\"我给你开些帮助睡眠的药。\"李医生最终说道,\"同时我建议你彻底调查这件事,用成年人的逻辑和方式。有时候,了解真相是最好的解药。\"
离开诊所后,我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前往市立图书馆。
如果\"直面恐惧\"是唯一的出路,那么我需要知道那栋老宅的全部历史。
图书馆的地方志档案室灰尘味很重。我在电脑上输入老宅的地址,很快找到了一些基本信息:建于1930年代,最初是一位皮影戏艺人的住宅和工作室,后来几经转手,二十年前被改造成家庭旅馆。
\"皮影戏艺人...\"我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继续翻阅数字化的旧报纸,一条1998年的小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老城区母女离奇失踪,警方搜寻无果》。
报道中提到失踪的母女正是住在那栋老宅。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失踪日期就在我童年造访那栋房子的第二天。
报纸上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失踪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穿着红色连衣裙。虽然像素很低,但她嘴角的弧度让我感到莫名熟悉。
\"需要帮忙吗?\"一位上了年纪的图书管理员站在我身后。
我指着屏幕上的报道:\"您记得这件事吗?\"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突然脸色一变。\"哦,那个可怜的孩子,她叫小月。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但一直没找到。\"她压低声音,\"有人说那房子不干净。那个皮影戏艺人的孙子在文革期间死在里头,死前疯了好几年,整天念叨着'纸人活了'。\"
\"皮影戏艺人...\"我喉咙发紧,\"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作品?\"
\"据说他特别擅长做娃娃,栩栩如生那种。\"管理员摇头,\"不过那些东西文革时都烧光了。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我随便编了个家史研究的理由,匆匆记下关键信息后离开了图书馆。
第250章 《皮影娃娃 中》
坐进车里,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记得我五岁那年,你带我去林阿姨家过夜吗?就是我看到东西的那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阿姨还住在那栋房子吗?\"
\"早搬走了。\"母亲的声音变得警惕,\"你去找那栋房子了是不是?\"
我没有正面回答:\"您知道当时那里住着一对母女吗?她们在我去的那晚后失踪了。\"
\"天啊...\"母亲倒吸一口气,\"你怎么会...听着,别再追究这件事了。林阿姨后来精神出了问题,就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说看到了'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在走廊里跑。\"母亲的声音发抖,\"我们以为她压力太大产生幻觉,直到...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直到什么?妈,我需要知道!\"
\"直到她在浴室割腕,差点没救回来。\"母亲几乎是在耳语,\"她在医院一直喊'别让它们找到你'。她现在住在青山疗养院。\"
我挂断电话后,双手紧握方向盘,直到指节发白。
导航显示林阿姨的疗养院在城郊,车程四十分钟。
青山疗养院的花园里,林阿姨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的树。
她比记忆中风霜许多,五十多岁的年纪却有一头白发。
\"林阿姨?\"我小心翼翼地蹲在她面前,\"我是小宇,陈姐的儿子。您记得我吗?\"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我脸上,却没有一丝认出我的迹象。\"窗户...\"她突然说,\"不要看窗户...\"
我背后一阵发冷。\"什么窗户,林阿姨?\"
\"红衣服...红衣服女孩...\"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她想要玩伴!她想要玩伴!\"
护工闻声赶来,熟练地给林阿姨注射了镇静剂。
在她昏睡前的最后一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盯着我的眼睛,神志出奇地清醒,\"你逃掉了,它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紧接着,她的手松开了,头歪向一边,陷入了药物所导致的睡眠中。
离开疗养院时,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决定最后一次回到那栋老宅,这次要在白天彻底搜查每个角落。
民宿的前台换了一位中年男子,对我的入住显得特别热情。
“二楼靠东侧的那间房空着的吗?我想开那间。”
\"您运气真好,那间房空着,而且今天整个二楼都没有客人,没有人会打扰到您。\"
我勉强笑了笑,直接上楼去了\"那个房间\"。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看起来一切都那么的正常。
我跪在地上开始仔细的检查地板,结果发现靠近窗台的一块木板有一些松动。
用力撬开后,下面竟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褪色的红发卡,和报纸上那个失踪的小女孩戴的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拿,当我的手碰到发卡的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一直窜上我的全身。
眼前的房间突然开始扭曲变形,光线渐渐的暗了下来。
当房间完全漆黑后,又开始一点点恢复光亮。
当整个房间完全恢复亮光后,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正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五岁的自己跑进走廊。
但是这一次,我看到了当年没有看到的一些东西。
在五岁的\"我\"还没有走到那个房间时,窗户上确实是空无一物的。
接着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从房间的衣柜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皮影娃娃。
她走到窗边,将娃娃贴在玻璃上,同时窗外诡异地泛起血红色。
五岁的“我”经过那个房间,看见了我记忆中的那一幕,紧接着五岁的“我”尖叫着跑开了。
\"找到你了...\"小女孩突然抬头看向处在第三视角的我,仿佛发现了我的存在。
她的声音像指甲刮擦着玻璃,\"这次别想逃...\"
幻象突然消失,我跌坐在地上,全身大汗淋漓。
发卡在我手心变得滚烫,下一秒就要灼伤我的皮肤。
我迅速把它塞进了口袋,下决定打算检查一下整栋房子。
在我的记忆力,这栋楼有一个地下室,入口就在楼梯的背面。
在我上楼,注意到地下室的入口被一块旧地毯掩盖着。
我轻声轻脚的来到入口处,生怕被前台的那个男人发现。
我掀开那块旧地毯,轻轻推开地下室老旧的木门,一股霉味混合着某种古怪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我打开手机的照明,小心地走下狭窄的楼梯。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的多,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旧家具和箱子。
一眼望去,最里面有一块区域被清空,墙上挂着几个皮影娃娃,其中有一个皮影娃娃和我在窗子上看见的一样,那上扬眼睛和咧开的嘴角。
它们的面前有一个矮桌,桌上面是一个小小的神龛,供奉着更多的娃娃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走近仔细一看,照片上是那对失踪的母女。
母亲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僵硬;小女孩穿着红裙子,嘴角带着和皮影娃娃一样的诡异笑容。
照片前放着一个小碗,里面是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有可能是血。
\"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转身,在手机的照明下,是那个前台男子的脸。
他的表情不再是职业性的友好,而是转变成一种狂热的兴奋。
\"我祖父的作品很美,不是吗?\"他走向那些皮影娃娃,爱怜地抚摸着,\"我需要定期的提供能量补充它们,否则它们就会枯萎。\"
“那些失踪的人都是因为你?你到底对他们都做了什么?\"我缓缓后退着,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不是我要对他们做什么,\"他笑了,\"是它们选择了那些失踪的人作为玩伴,我只是去执行而已。\"他歪头打量我,\"你是一个特例,是唯一一个逃掉的。它们为此很不高兴...\"
他突然朝着我扑过来,我闪身躲开,却撞翻了神龛。皮影娃娃纷纷落地,发出诡异的沙沙声,仿佛在抗议着。
\"你竟然毁了祭坛!\"男子尖叫着,跪在地上疯狂收集着皮影娃娃,\"它们会生气的!它们会生气的,我该怎么办?\"
他的样子像是癫狂一样,透露着无尽的恐惧,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着,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着。
地下室的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他的话也这一声响下戛然而止。
所有的皮影娃娃全部立了起来,尽管地下室里没有一丝风,它们还是开始轻轻的摇晃起来。
墙上挂着的那个我在窗户上见过的皮影娃娃突然转向我,纸质的面容扭曲成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一个孩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们好想你啊...\"
前台男子惊恐地爬向楼梯,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拖了回来。
在他的尖叫声中,我看到了红裙子的小女孩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拿着一个新鲜的皮影娃娃,那形状正是那个前台男子。
\"这次,\"小女孩对我咧嘴一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轮到你了。\"
我转身朝着地下室的出口就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
身后传来男子的最后一声惨叫,然后是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终于,我冲出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出口前本应该是楼梯,此时却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边是一间间紧闭着房门的客房,
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像是永远也跑不到尽头。
\"这次别想逃...\"小女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的声音不停的在空中交织着。
我拐过了一个转角,却惊恐地发现面前又是一段相同的走廊。
墙壁上的壁纸开始剥落,露出了下面血红色的底色。身后,沙沙声越来越近。
\"救命!有人吗?\"我拍打着经过的每一扇门,所有的门都纹丝不动。
一直到我拍最后一扇门。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我猛地拉开门,跌入这个房间,这间房正是记忆中二十年前的那间。
窗外,血红色的背景再次浮现,那个上扬眼睛的皮影娃娃贴在玻璃上,嘴角咧开到不可能的角度,眼睛戏谑的盯着我。
\"找到你了...\"娃娃的纸质嘴唇蠕动着,发出了小女孩的声音。
我转身想逃,却发现房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贴满皮影娃娃的墙。
它们全都转向我,纸质的手臂微微抬起,就像是在欢迎老朋友的到来。
最中央的那个娃娃特别眼熟,是穿着红裙子的小月,她的嘴角也带着那种诡异的微笑,眼睛却充满悲伤。
\"为什么要逃跑?\"无数个童声同时问道,\"我们不是要好的朋友吗?\"
我绝望地后退着,后背抵上了那扇窗户。
玻璃上出奇地冰冷,寒气透过衣服刺入了我的骨髓。
皮影娃娃们开始从墙上脱落,像被风吹动的落叶一般向着我飘来。
\"这次轮到你了...\"它们齐声说。
就在第一个娃娃即将碰到我的脸时,口袋里的红发卡突然变得滚烫。我痛呼一声,条件反射地把它掏出来。
发卡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小月娃娃突然停住了。
\"不...这是我的...\"她的声音充满痛苦,\"还给我...\"
其他娃娃继续逼近,但小月娃娃挡在了我面前。\"他是我的!\"她尖叫道,\"你们谁也别想抢!\"
趁娃娃们内讧的瞬间,我抓起桌上的台灯砸向窗户。
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新鲜空气涌入的一刻,整个幻象如烟雾般消散。
我发现自己站在民宿大厅里,前台上空无一人,大门敞开着。
我顾不上思考这是否是另一个陷阱,冲出门外,一直跑到两条街外的便利店才停下。
颤抖着拨通母亲的电话,我几乎语无伦次:\"妈,我必须要知道全部真相,现在就要知道!\"
“好!”母亲挂断电话。
一小时后。
母亲坐在我的对面,双手紧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我们在我临时住的酒店房间里,所有灯都开着,电视播放着毫无意义的购物节目,这样让我感觉到整个房间不是那么的寂静。
\"你出生的时候,差一点点没有活下来,\"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医生说你心脏有问题,活不过五岁。\"
她抬起头,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我试遍了所有方法,都没有用。最后有一个人告诉我一个地方,说那里可以'借命'。\"
\"借命?\"我的声音嘶哑。
\"用另一个孩子的命换你的命。\"母亲的眼泪落在茶杯里,\"我本来是不信的,但当你四岁半时又病危了,我便带你去了那栋房子。\"
我的胸口发紧,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母亲和林阿姨低声交谈,一个小女孩在走廊里跑过...
\"林阿姨知道这件事?\"
\"是她帮忙安排的。\"母亲痛苦地闭上眼睛,\"那对母女是租客,小女孩刚好和你同岁。按照指示,我需要让你在特定时间'偶遇'她...\"
我突然想起来了。
那晚不是偶然,是母亲特意让我在那个个时间去了二楼的那条走廊。而小月,那个红裙子女孩是被提前安排在那里的。
\"是谁告诉你的这些?\"我抓住母亲的手,发现她手腕内侧有一个淡红色的印记,形状像一个简笔画的娃娃。
\"一个老人,他说是他祖父留下的方法。\"母亲抽回手,拉下袖子遮住印记,\"皮影戏艺人的后代。他说需要用一个活人灵魂献祭,把他困在娃娃里,这样死神就会搞错...\"
我想起地下室那些皮影娃娃,尤其是叫小月的那个。
她本来不是受害者,而是被我的母亲选中,用来给我借命的。
\"这个仪式没有完全成功。\"母亲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你害怕的逃开了,没有与小月相遇,这个仪式只完成了一半。那个女孩被困在了生死之间...\"
\"前台那个男人是...\"
\"守护者。\"母亲点头,\"家族世代负责照看那些娃娃。我本以为二十年过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脑海里想起所经历的一切,原来这就是皮影娃娃一直在找我的原因。
前台的那个男人要用我来完成那个仪式,完成最后的献祭来安抚皮影娃娃。
第251章 《皮影娃娃 下》
夜色已深,城市的灯光在雨中模糊成一片。
在某个角落里,那栋老宅依然矗立,等待着我。
\"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结束这一切吗?\"我问,虽然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守护者提过两种方式,要么继续那个仪式,把小月的灵魂彻底的献祭给皮影娃娃,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献祭你自己,解除契约。\"她突然抓住我的手,\"但是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们可以离开,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用的,妈。\"我苦笑,拉起自己的袖子。
手腕内侧,一个和小月的红发卡同样颜色的印记正在形成,那是一个简笔画的皮影娃娃。\"它们已经标记我了。\"
电视突然发出刺耳的静电噪音,画面变成雪花点。同时,我的手机自动亮起,显示一条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午夜前回来。完成仪式或解除它。至于怎么选择,在于你。\"
窗外,一个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个上扬眼睛的皮影娃娃贴在了酒店窗户上,尽管我们在十五楼。
\"它们跟来了...\"母亲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看了看时钟,已经深夜11:15。距离午夜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必须回去。\"我说,出奇地平静。
\"不!我们可以—\"
\"妈,\"我打断她,\"二十年前你救了我的命。可是那个女孩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得永远受苦?\"
母亲无言以对,只是无声地流泪。
我拥抱了她,然后拿起外套和那个红发卡,我的直觉告诉我,我需要这个红发卡。
走出酒店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说出那个地址时,司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晚上不开放吧?\"
\"我有约。\"我看着窗外说。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一个接一个熄灭,好像是在为某种东西让路。
当出租车停在了老宅前时,整栋建筑笼罩在一种不自然的红光中,像是内部在燃烧。
\"需要我等您吗?\"司机问,明显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不用。\"我付钱下车,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
门自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深吸一口气,我迈过门槛,再次踏入这个二十年来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噩梦。
老宅的大门在我身后重重的关上,发出类似棺材合拢般的闷响。
大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拐角处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投射下来影子像蜘蛛网一样铺在每个角落。
\"我来了。\"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小月,我们谈谈。\"
四周一片寂静。
然后响起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壁灯闪烁了一下,借着那一瞬的光亮,我看到地板上散落着几十个皮影娃娃,全都面朝我的方向。
\"谈什么?\"一个童声从头顶传来,\"谈你怎么骗我当替死鬼吗?\"
我抬头看去,楼梯的扶手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褪色的红裙子,两条腿前后晃荡。
她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双眼睛,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我不知道...\"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母亲做的事,我当时太小...\"
\"但是你记得,不是吗?\"小月歪着头,\"那天晚上,你妈妈让你在特定时间跑到走廊。我听到她跟林阿姨说'确保那个红裙子女孩在房间里'。\"
记忆碎片突然拼合起来,我确实记得母亲和林阿姨的窃窃私语,记得她们不自然的紧张。
五岁的我只是按照指示行动,完全不明白这背后的含义。
\"对不起。\"这三个字苍白得可笑,但这是我唯一能说的。
小月从扶手跳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道歉是没用的。\"
她走向我,每一步都让周围的温度降低几分,\"二十年了,我困在这些娃娃里,看着一个又一个孩子被带来,就像你妈妈带来你,就像那个守护者带来他的'客人'。\"
她抬手一挥,墙壁上的壁纸突然剥落,露出后面无数个皮影娃娃,每个都对应一个不同年代的孩子。
最古老的那些已经发黄变脆,最近的几个还保留着鲜艳的色彩。
\"看到那个了吗?\"她指着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娃娃,\"1937年,守护者的祖父骗来的第一个'。那个穿蓝裤子的?1960年。还有那个扎辫子的,1980年...\"
我的胃部绞紧。每隔二十年,就有一个无辜的孩子被献祭。而我的母亲差点让我成为加害者,让小月代替我死去,用来做献祭。
\"为什么每隔二十年?\"我声音发抖。
\"皮影需要新鲜的灵魂来保持活力。\"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守护者缓缓走下,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地下室逃离出来的。
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皮肤上呈现出诡异的纸质质感。\"我祖父发现的这个方法。一个灵魂能维持娃娃们二十年不枯萎。\"
\"你疯了!\"我转向他,\"这些都是活生生的孩子!\"
守护者笑了,露出泛黄的牙齿。\"你母亲不一样成为了共犯。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你的母亲让你借小月的命,而我用小月灵魂献祭给娃娃们。可惜你临阵退缩了,只完成了一半仪式。\"他遗憾地摇头,\"结果就是你不能完全借小月的命,小月的灵魂又不能献祭给娃娃们,而你每隔二十年就会被召回到这里,直到契约完成。\"
我看向小月,她的眼中充满了悲伤和愤怒。
她被困在生死之间,既不是活人也不是完整的灵魂,只是一个被诅咒的存在。
\"现在,\"守护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皮影娃娃,娃娃的形状是我,\"是时候完成二十年前未竟的事了。\"
小月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让整栋房子震动。所有的皮影娃娃从墙上脱落,像一群蝙蝠般在空中飞舞。
地板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墙壁上浮现出血手印。
\"不!\"小月的声音变成了多重合唱,\"这次我不要给他借命,我要自由!\"
守护者脸色大变。\"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它们的灵魂应该是自由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看去,林阿姨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她手里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剪刀。\"我终于找到了这个。\"
守护者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扑向林阿姨,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三个最大的皮影娃娃缠住了他的四肢,将他固定在空中。
\"怎么回事?\"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娃娃们认出了剪刀,\"林阿姨快步走到我身边,\"这是最初制作这些皮影娃娃的工具,也是唯一能摧毁它们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你母亲让我保管的。当年你吓得跑开了,仪式被迫中断。而她也后悔了,便从仪式中取走了这个关键物品,所以当年并没有继续完成仪式。\"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绑着的头发,那是我的胎发。
小月飘到我们面前,黑眼睛盯着布袋。
守护者在空中挣扎,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纸化。\"愚蠢!没有契约,我们都得死!皮影艺人家族守护了近百年的秘密—\"
\"该结束了。\"林阿姨举起剪刀,\"所有灵魂都应该安息。\"
就在这时,房子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时间开始扭曲,墙壁也变得透明,我看到二十年前的景象重叠在现实之上,小\"我\"在走廊奔跑,母亲和林阿姨紧张地观望,而红裙子的小月正被无形的力量拖向那个房间...
\"现在!\"小月喊道,\"改变它!\"
我本能地冲向透明墙壁中的童年自己,但林阿姨拉住我。
\"我们不能直接干预过去,\"她急声道,\"但可以用现在来影响过去!\"
她将剪刀塞进我手里,指向大厅中央突然出现的神龛,那正是地下室里供奉皮影娃娃的地方,只是现在看起来崭新许多。
\"剪断那个连接!\"小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在两个时空重叠的这一刻!\"
我扑向神龛,剪刀在接触到最中央的皮影娃娃时变得滚烫。娃娃发出刺耳的尖叫,挣扎着要逃离。我用尽全力剪下去—
剪刀刃碰到娃娃的一瞬间,一道刺目的红光爆发出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看到无数画面同时闪现:
一个穿长袍的老人(皮影艺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制作第一个娃娃,嘴里念着诡异的咒语;
守护者的父亲将一个哭泣的男孩引到地下室;
我母亲颤抖着将我的胎发放入仪式用的碗中;
小月在房间里惊恐地看着窗户变成血红色...
\"不!!!\"守护者的惨叫将我拉回现实。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纸化,被愤怒的皮影娃娃们撕成碎片,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
神龛上的娃娃一个接一个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每消失一个,就有一个半透明的孩子身影浮现,对我点头致意后慢慢变淡。
最后只剩下小月的娃娃。她看着我,黑眼睛里流下血泪。
她轻声说,\"我的一部分被永远困在了这些娃娃里了...除非...\"
除非有人自愿代替她。
我瞬间明白了最后的选择。要么让小月永远作为半灵魂存在,要么由我接替她的位置。
没有犹豫,我拿起那个小月的红发卡,连同我的胎发一起放在燃烧的神龛上。
\"我自愿解除契约。\"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让所有灵魂安息。\"
小月震惊地看着我。\"你会死的...\"
\"我早就应该在五岁的时候死了。\"我苦笑,\"这是我母亲和我欠你的。\"
林阿姨想阻止我,但已经来不及了。
神龛的火焰突然变成纯白色,将红发卡和胎发吞噬。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提起,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抽离—
小月的娃娃燃烧起来,她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明亮。
\"不!\"她喊道,\"不该是这样的!\"她扑向神龛,试图阻止火焰,但为时已晚。
一股温暖的光笼罩了整个大厅。小月的红裙子变得鲜艳,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孩子的样子——明亮、充满生机。
她看着我,泪水滚落。
\"为什么?\"她问。
\"因为这次该轮到我做正确的事。\"我微笑着说,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推开了我。
我跌倒在地,转身看到林阿姨站在神龛前,手里拿着最后一个东西,是那个守护者准备的新皮影娃娃,形状是我的那个。
\"该走的是我。\"林阿姨平静地说,\"二十年前我协助了那个仪式,现在该我赎罪了。\"
她将娃娃投入火焰。白光再次爆发,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当光芒消散时,林阿姨不见了,神龛化为灰烬。
小月站在我的面前,她完全是个普通小女孩的样子,只是身体微微发光。\"结束了。\"她笑着说,\"所有灵魂都自由了。\"
\"林阿姨她...?\"
小月点头。\"她代替你完成了循环。现在契约彻底解除了。\"
房子开始震动,墙皮大块剥落。\"你必须走了,\"小月说,\"这里马上就要消失了。\"
\"你呢?\"
她微笑着开始变淡。\"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虽然最初是你让我来替代你死去,但是这二十年里,我已经明白,即使没有你的存在,我依然会被守护者用来献祭给娃娃们。现在是我应该谢谢你。\"
我冲出摇摇欲坠的房子,刚跑到街对面,就听到身后一声巨响。
转身看去,老宅被一团无源之火吞噬,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却没有一丝热度。
在火焰最旺的那一刻,我看到无数孩子的身影在火光中升起,最前面是穿红裙子的小月和穿着熟悉的林阿姨。
她们对我挥手告别,然后随着一阵风吹过,全部消散在夜空中。
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转身离开,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那里装着红发卡的残骸和一小撮灰烬。
晨光中,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个皮影娃娃的印记还在,但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疤痕。它会永远提醒我那段恐怖的记忆,以及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最后的笑容。
手机响起,是母亲。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妈,\"我看着初升的太阳,\"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252章 《婴灵 上》
父亲又进了急诊科,我颤抖着把手中的医保卡递给护士。
护士接过证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说:怎么又是你。
\"和之前一样的症状?\"她机械地问道,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呕吐,心慌,整个后背都麻,这次连右腿都没知觉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把父亲送过来了,前两次出院没多久,病情就再次复发了。
病房里,父亲蜷缩在轮椅上,脸色蜡黄,冷汗把病服都完全湿透了。
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喉音,这场景和前两次住院时一模一样。
\"先送抢救室。\"护士露出了一丝紧张,招手叫来了护工。
我跟着推床跑,看着父亲被送进那扇绿色的大门。
母亲已经哭得的没了力气,瘫软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她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这一个月来,父亲的病让她苍老了十岁不止。
\"所有的检查显示一切正常。\"张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脑部ct、核磁共振、血管造影、全套血液检查...甚至做了腰穿。除了轻微贫血,您父亲的身体指标比我还健康。\"
我盯着他白大褂上沾染的一点咖啡渍,感到一阵茫然:\"那他这是什么情况?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都无法正常行动,而且为什么前两次出院不到三天就又发作了?\"
张医生避开我的目光:\"有可能是功能性神经紊乱,或者心理因素导致的躯体化症状...\"
\"心理因素?\"我猛地站起来,\"我爸上次住院你们安排进IcU,你现在跟我说这是心理问题?\"
\"我们真的尽力了。\"张医生后退半步,\"建议转精神科...\"
我把出院单揉成一团砸在墙上。
回到家,父亲躺在床上像一具干尸。
他眼睛半睁着,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呻吟。母亲用热毛巾擦着他不断冒着冷汗的脸。
\"妈!\"我抓住她的肩膀,\"明天我带爸去省立医院,我已经托人挂到了神经内科主任的号。\"
母亲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没用的,你爸这情况西医是查不出来的...这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佛姑姑说,你爸是撞邪了。\"
我这才注意到客厅里多了一尊陌生的神像,香炉里插着三支快要燃尽的线香,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什么佛姑姑?妈你疯了吗?\"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红墨水画着诡异的符号:\"是城西的佛姑姑,很灵的。她说你爸是被横死的怨魂缠上了,要喝符水才能好。\"
我气得浑身发抖,夺过符纸撕得粉碎:\"爸病成这样,你去找神棍?那些都是骗钱的!\"
碎片飘落在地上,母亲突然跪下来一片片捡拾,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地板上:\"那你说怎么办...医院都说没病...可你爸快死了啊...\"
夜里,父亲的呻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惨叫。
我冲进房间,看见他整个人以一种夸张的姿势反弓着,手指痉挛地抓着床单,两眼翻白,嘴里不停的溢出白沫。
我赶忙再次拨打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到场的医护人员也束手无策,只能把父亲固定在担架上,父亲一直在剧烈的抽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停止。
\"这个病人是第四次发病了。\"随车的医生小声对同事说,\"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这个症状像是严重的中枢神经受损...\"
急救室的白炽灯刺得我眼睛疼。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母亲在走廊尽头和一个穿道袍的干瘦老头低声交谈。
那老头不时点头,手里捻着一串漆黑的珠子。
\"小陈。\"母亲红着眼睛走过来,\"这位是青云观的李道长,他答应现在就给爸爸做法事。\"
我正想反对,这时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护士急匆匆地跑出来:\"患者血氧骤降!家属签一下病危通知书...\"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荒诞的梦。
李道长不知怎么说服了医生,被允许进入急救室。
他点燃三支奇特的香,那气味甜腻得令人作呕。香烟在急救室里盘旋不散,形成诡异的螺旋。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道长用尖细的声音念着咒语,手指蘸着某种液体在父亲额头画符号。
道长将一张画满红字的黄纸点燃,灰烬落入盛着清水的瓷碗中。
纸灰在水里旋转着,竟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扶他起来,喝下去。\"道长命令道。
我犹豫了,但是母亲已经扶起父亲的头。
就在碗沿碰到父亲嘴唇的瞬间,急诊室的灯突然闪烁起来,耳边传来不知道是什么仪器尖锐的警报声。
父亲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咽下去。然后他整个人瘫软下来,呼吸突然变得平稳了。
道长擦了擦汗:\"好了,怨气已经散了。\"
我正要反驳这荒谬的说法,却听见父亲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渴...\"
医生再次给父亲检查一遍,目瞪口呆地看着监护仪上恢复正常的数据。
父亲的眼睛有了焦点,他甚至能微微抬起手。
\"这...\"医生喃喃道。
道长收拾着他的法器,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年轻人,世上有很多东西,科学还解释不了。\"
第二天早晨,父亲能坐起来喝粥了。
他的语言能力也恢复了大半,只是反应还有些迟钝。
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来查房,反复翻看着检查报告,最后只能归结为\"自限性病因\"。
\"你们可以准备出院了。\"医生尴尬地说。
母亲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医生,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叠符纸贴在病房里的各个角落。
我本想阻止,却在弯腰系鞋带时,发现病床底下有一小撮奇怪的灰烬,那不是符纸燃烧后的黑灰,而是某种发白的粉末,像是骨头烧焦后的残留。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灰烬上清晰地印着半个手印,手印的大小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父亲出院了,外面的大太阳照的好得刺眼。
我办完手续回到病房时,看见他已经自己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笨拙地系着鞋带。
他的手指没有颤抖,动作虽然有些缓慢但是很稳。
\"医生建议我们再观察两天比较好。\"我把出院小结塞进包里,\"您确定要今天走?\"
父亲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久违的笑容:\"这里的消毒水味闻得我想吐。再说...\"他压低声音,\"你妈请的那个道士说,最好正午前离开医院。\"
我皱起眉头,但没说什么。
自从那一碗符水让父亲的病奇迹般好转之后,母亲对这类迷信说法更加的深信不疑。她甚至偷偷塞给李道长一个厚厚的红包。
出租车驶离医院时,我透过后窗望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不知是不是错觉,五楼的一扇窗户后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小小的一团,像是一个孩子趴在那里。
\"看什么呢?\"父亲问。
\"没什么。\"我转过头,那扇窗户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家里完全变了个样。
客厅的电视柜上多了三尊神像,香炉里的香灰满得溢了出来;每个门框上都贴着黄底红字的符纸;母亲还在阳台上摆了一个小供桌,上面堆满了水果和糕点。
\"妈,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放下行李,被浓重的檀香味呛得咳嗽起来。
母亲神经质地搓着手:\"佛姑姑说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才能彻底断了那东西的念想。\"她瞥了父亲一眼,没再说下去。
父亲似乎没有听见我们的话。
他径直走向书房,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老相册,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照片。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刚开始我以为是有老鼠,后来却听见清晰的脚步声,声音很轻,就像是小孩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爸?\"我拉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
脚步声突然间停了。
接着是\"啪嗒\"一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打开手机的照明,看见卫生间门口有一滩水渍,形状是一个小小的脚印。
\"可能是之前不小心泼了些水在这吧。\"父亲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背后响起,吓得我差点叫出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睡衣整齐地穿着,眼睛里闪着奇异的亮光。
第二天早餐时,母亲端上来的粥里有一股奇怪的腥味。
我搅了搅,发现有几片细小的、半透明的物质,有点像是一种水生植物。
\"这是什么?\"我用筷子挑起来。
母亲脸色一变,夺过我的碗就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那是佛姑姑给的安神茶,我煮粥时不小心混进去了。\"
父亲全程沉默地喝着粥,喉结上下滚动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上班前,我注意到书房的门虚掩着。
出于好奇,我走上前推开书房门,看见父亲跪在地上,正从书柜最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听到我的动静,他猛地合上箱盖,但我已经瞥见里面装着一些婴儿的衣物。
\"我在找一些旧东西。\"父亲看见我疑惑的盯着他,就这样干巴巴地解释着,眼神飘忽不定。
公司里,我心神不宁地敲着键盘。
电脑屏幕突然闪烁起来,同事小王探头过来:\"你手机来电话了。\"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未知号码\"。接通后,一个尖细的女声传来:\"是小陈吧?我是佛姑姑。\"
我走到走廊:\"您怎么有我的...\"
\"听着,\"她打断我,\"你爸是不是又在翻旧东西?\"
我后背一凉:\"您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冤魂索债,最忌回忆。那些东西会把它引回来。\"她顿了顿,\"你爸年轻时犯过过错吧?\"
\"什么过错?\"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不说,怨气就散不了。\"佛姑姑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今晚别让你妈妈回家,那东西会误伤到你妈妈...\"
说完,佛姑姑就挂断了电话。
我赶忙回拨过去,却提示是空号。
下班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公司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回家,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母亲:\"我去寺里住三天,你照顾好爸爸。别问为什么。\"
出租车在雨中缓缓行驶着。
电台滋滋啦啦地响着,主持人的声音时断时续:\"...今夜有雷暴...请市民...婴灵...特别当心...\"
\"什么台这么邪乎。\"司机嘟囔着换了频道。
家里黑着灯。
我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墙壁上那些符纸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像死蝴蝶一样瘫在地上。
\"爸?\"我打开灯,客厅里空无一人。
厨房传来滴水声。
我走过去,发现所有水龙头都开着,水池里漂着几缕黑色的、像是头发的东西。关掉龙头后,房子陷入诡异的寂静。
突然,楼上的书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爸!\"我冲上楼,推开书房门——
父亲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极大,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喉音。
那个纸箱倒在一旁,散落出一堆婴儿用品:褪色的蓝袜子、银质长命锁、还有一本发黄的就诊手册。
我跪下来掰他的手:\"爸!松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已经陷入自己脖子的皮肉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时,客厅的电视突然自己打开了,刺耳的雪花音充斥着整个房子。
父亲的手突然松开。他剧烈咳嗽着,指向我身后:\"那...那里...\"
我转过头,书房的镜子里,除了我和父亲的倒影,还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正趴在父亲背上,青白的手指环着他的脖子。
\"滚出去!\"我抓起地上的长命锁砸向镜子。
第253章 《婴灵 中》
玻璃瞬间破碎,所有的灯都熄灭了。黑暗中,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我的小腿,接着是楼梯上\"咚咚咚\"的跑动声,像是小孩在开心地玩耍。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是佛姑姑发来的短信:\"阁楼。东北角。铁盒子。\"
我拖着发抖的父亲逃出书房。在楼梯口,我们同时听见阁楼的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阁楼的门开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黑洞洞的入口就像是一点只黑暗兽的嘴,准备吞噬着面前的一切。
我站在楼梯口,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着。打开手电筒,朝着阁楼照去,依旧看不清里面的一切。
我抬起脚,准备上前看个清楚。
\"别上去...\"父亲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冻得我一阵寒冷,\"那东西就在上面。\"
我挣脱他的手:\"佛姑姑告诉我说铁盒里有这一切的答案。爸,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父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捂住胸口弯下了腰,脸色变得惨白。
我扶他在楼梯坐下,他急促地喘息着:\"三十年了...我以为早就...\"
一阵刺骨的冷风从阁楼上吹下来,带着霉味和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我握紧手电筒,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在警告我,让我回头。
阁楼上比记忆中更拥挤。
旧家具上蒙着发黄的床单,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群蹲伏的怪物。
东北角上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上面覆着厚厚的灰尘。我蹲下身,发现地板上有一道新鲜的拖痕,指向最里面的一个矮柜。
手电筒光扫过柜子下方时,我看到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像是被人刚刚从柜子地下推出来的。
盒盖上用红漆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母亲贴在门上的符纸图案有些相似。
我伸手去够铁盒的瞬间,阁楼的门突然\"砰\"地关上。
黑暗如同一堵实质的墙压下来,手电筒闪烁几下,熄灭了,阁楼里伸手不见五指。
\"爸?\"我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没有回应我。
这时,一种细微的,有些像是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疯狂地拍打手电筒,当手电筒的光线重新亮起时,一张惨白的小脸从柜子边缘一闪而过。
我几乎尖叫出声,一把抓起铁盒冲向门口。门把手怎么也掰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拉住。
刮擦声离我越来越近,在手电筒光中,我看见地板的灰尘上出现一连串细小的脚印,正向着我延伸过来。
\"走开!\"我踹向木门,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门轻易地被我踢开了,我踉跄着跌出阁楼,铁盒\"咣当\"一声掉在楼梯平台上。
父亲不见了。
楼下传来电视机沙沙的雪花音,夹杂着时断时续的、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我捡起铁盒,发现锁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的东西让我的血液凝固了:
一件沾有褐色污渍的婴儿连体衣。
一张边缘烧焦的黑白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父亲和一个陌生女子,两人中间的位置被刻意剪出了一个空洞。
一份发黄的出生证明,姓名栏被墨水涂黑,还能勉强辨认出\"性别:男\"和\"体重:2.3kg\"。
半页残破的日记,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护士说活不过今晚...我偷偷去看...小小的身体上全是管子...林医生说这是报应...\"
最底下是一张医院的收费单据,日期是1985年3月,项目名称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特殊处置费\"几个字。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1985年,那时父亲才22岁,认识母亲之前。这个婴儿是谁?那个女人又是谁?什么是\"特殊处置费\"?
\"你看到了?\"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得差点扔掉铁盒。
他站在楼梯转角,脸色灰败,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举起出生证明,\"你还有一个孩子?\"
父亲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楼下的电视突然音量爆增,刺耳的噪音中,我听见他嘶哑的声音:\"那不是孩子,他是一个怪物...这一切都是报应。\"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楼梯间。
在父亲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浑身青紫色的婴儿,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细小的手指正慢慢缠绕上父亲的脖子。
\"爸,你的后面!\"我尖叫着扑过去。
雷声炸响,灯光再次熄灭。
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瞬,我看见父亲转过头,对那个可怖的婴儿身影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你来了。\"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那里什么也没有。父亲瘫软在地,呼吸微弱。
我颤抖着摸出手机再次拨打了120,我注意到铁盒里的东西全部变成了灰烬,而那张收费单据却完好无损的存在着,上面的字迹变的清晰了:
\"遗体处置费(先天畸形)\"
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把父亲抬上担架时,他的嘴唇蠕动着,我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对不起...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随车医生检查着父亲的生命体征,皱眉问道:\"他之前有过癫痫病史吗?\"
我摇摇头,看着父亲被推进救护车。
关门前的瞬间,我看见救护车厢的角落里蹲着一个模糊的小身影,他抬头对着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又是佛姑姑:\"这不是普通婴灵。戌时带父亲出生证明和那女人的头发来见我。迟了就来不及了。\"
我冲回阁楼,疯狂开始翻找起来,希望能够有那个女人头发。
就在我撬开一个尘封的饼干盒后,我发现了一束用红线捆着的黑色长发,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小梅,永别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去佛姑姑家的路上,出租车司机不停地从后视镜瞄我:\"小姐,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啊。\"
我的手里紧握着那束头发和出生证明,没有任何心思回答司机的话。
车窗上,雨水扭曲成一道道泪痕般的痕迹。恍惚间,那些水痕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手印,从玻璃内侧慢慢滑下。
佛姑姑住在城郊一栋破旧的平房里。院子里摆满各种神像,香炉里插着胳膊粗的香。
我刚踏进门槛,她就从里屋冲出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东西:\"晚了!\"
\"什么?\"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佛姑姑把头发和出生证明扔进一个铜盆,倒上某种刺鼻的液体后点燃。
火焰腾起的瞬间,整个屋子的神像都开始剧烈摇晃,供桌上的水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你爸年轻时造了孽。\"佛姑姑在摇晃的烛光中面目狰狞,\"那个女人生了一个畸形儿,他害怕丢脸,把孩子丢在医院等死。现在它来了...\"
\"怨灵会随着怨恨而变强!\"佛姑姑尖叫道,\"它在阴间待了三十年,现在找上了你的父亲。\"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医院打来的。
护士惊慌的声音传来:\"陈先生突然大出血,医生找不到原因,他一直在喊'别过来'...\"
佛姑姑抓起一把香灰撒在我的头上:\"快去!带上这个!它最怕...\"
她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里屋的镜子突然爆裂,无数的碎片飞溅而出。
一块玻璃划过佛姑姑的脖子,她瞪大眼睛倒下去,鲜血喷溅在燃烧的铜盆里,火焰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我转身就跑。
院子的铁门在我面前\"咣当\"一声自动关闭。黑暗中,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姐姐...陪我玩...\"
“走开!”我大声尖叫着,手臂四处挥舞着,试图驱散它。
只是并没有任何效果。
“咯咯咯……姐姐,你留下啦吧!”细声细气的声音不停的在耳边响起。
我冲到门口,却怎么也打不开门,脑海中想起在阁楼上所经历的一切。
我转身去屋里寻找到佛婆婆的一尊神像抱在手中。
耳边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
是佛像起了作用,我像是抓住的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的抱着佛像。
打开门,我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回头望去,那个小小的婴灵出现了,对着我阴森森的笑。
耳边传来瘆人的童声:
“姐姐,我在医院等你,你快来哦……”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医院的自动门却在我面前突然卡住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侧身挤进去,迎面扑来一股腐肉般的恶臭。
低头看去,怀里的佛像似乎黯淡了下去。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仪器警报声,却没有看见有医护人员奔跑抢救。
前台的护士低头写着什么,我冲过去拍了下桌子:\"急诊科怎么走?我爸刚才被送来了!\"
她缓缓抬头,我吓得后退了半步,她的眼球完全是白的,嘴角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三楼...一直走...他在等你...\"
电梯的按钮毫无反应,只能走安全通道了。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里满是阴暗,一阵阵风徐徐吹过,带来瘆人的寒冷。
墙壁上渗出黑色的黏液,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着。
我强迫着自己向上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耳边响起另一个更轻的脚步声,它一直跟在我的后面。
怀里的佛像变的更暗了,似乎已经失去了效果。
\"滚开!\"我抓起佛姑姑给我的香灰向后撒去。
一声尖锐的哭叫响起,接着是物体滚下楼梯的闷响。
我没敢回头,拼命冲向三楼。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僵在了原地,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病房的门以不规则的频率不停的开合着,像无数张正在呼吸的嘴。
天花板上垂下一缕缕的黑色发丝,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冰凉黏腻。
\"爸!\"我的声音在走廊里扭曲变形,回声变成无数个声音重复:\"爸...爸...爸...\"
309号病房的门缝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我颤抖着推开门,眼前的场景让我浑身颤抖。
父亲被数十条输液管缠绕在床上,那些管子深深扎进他的皮肤,输液管里输送的不是药液而是浓稠的黑血。
他的腹部高高地隆起着,像是怀胎十月的孕妇,肚子上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病房的墙壁上满是抓痕,角落里堆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隐约能辨认出婴儿的形状。
\"你来了...\"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眼睛只剩下眼白,\"它要出来了...\"
我踉跄着扑到床边,香灰从指缝漏下。那些黑色输液管碰到香灰立刻收缩,发出烧焦般的\"滋滋\"声。
父亲突然剧烈抽搐,嘴巴大张,一团黑发从他喉咙里涌出来。
\"爸!坚持住!\"我徒手扯着那些发黑的管子,\"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父亲的手指突然钳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的眼球恢复了,却是一片血红:\"听好...佛姑姑就是小梅...她恨我抛弃和她的孩子...用邪术把孩子养成了怨灵...\"
墙上的抓痕开始流血,组成一个个歪扭的字:\"爸...爸...疼...\"
\"当年孩子先天畸形...我害怕...把他丢在医院等死...\"父亲的声音夹杂着哽咽,\"小梅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巫术,用三十年养大了这个怨灵...现在它要借我的身体重生...\"
父亲的肚子突然凸起一张模糊的脸,顶着他的皮肤向外挣扎。我死死按住那个可怕的隆起,手心传来牙齿啃咬的触感。
\"有办法...送它走吗?\"
父亲艰难地从枕头下摸出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我偷了道长的...放进我嘴里...然后...\"他突然咳出一大口黑血,\"烧掉我...\"
第254章 《婴灵 下》
\"不!爸,不要这样,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痛苦的摇着头,眼泪不停的滴落在地上。
父亲的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他抚摸我的脸,手指冰冷:\"女儿...这是报应...这是最后能阻止它的方法...你逃出去...永远别回来...\"
他的肚子突然撕裂开来,一只青黑色的小手从血洞里伸出,细长的手指抓向我的喉咙。
我尖叫着把铜钱塞进父亲大张的嘴里,病房里的所有玻璃同时爆裂。
父亲的身体像充气的气球一样鼓胀起来,那只小手猛地缩回。黑色黏液从七窍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婴儿形状,铜钱在父亲嘴里发出刺眼的金光。
\"快...走...\"父亲最后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
我跌跌撞撞冲出病房,背后传来一声非人的尖啸。走廊开始崩塌,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
我拼命跑向楼梯,却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耳边轻笑:\"姐姐...你逃不掉的...\"
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我冲向出口时,余光瞥见急诊科的屏幕上全是雪花点,只有偶尔闪过的画面里,无数的婴儿爬满了医院的墙壁。
自动门在我面前突然打开,我扑进雨中。跑出十几米后回头,医院的灯光全部熄灭,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
三天后,我在殡仪馆认领了父亲的遗体。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当棺材缓缓降入墓穴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父亲抱着一个襁褓,旁边站着微笑的佛姑姑。
照片底部用红笔写着:\"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的\"。
回到家,我开始疯狂地收拾行李准备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当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时,浴室里突然传来\"哗啦\"的水声。
我紧握着防身的剪刀小心翼翼的靠近浴室,缓缓的推开门,浴缸里已经盛满了暗红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缕黑色的头发。
镜子上出现了一行血字:
\"轮到你了\"
剪刀“哐啷”掉在地上,我整个人颤抖的都握不住手上的剪刀。
手臂内侧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我抬起手卷起袖子查看着,手臂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圈青紫的痕迹,痕迹的中间是一个清晰的婴儿手印,细小的五指清晰的呈现在我的眼前。
手臂上的青紫痕迹有向手肘蔓延的趋势,看起来像是一条丑陋的毒蛇。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的黑眼圈浓郁的墨汁一样,嘴唇也干裂开始脱皮。
打开水龙头,想要洗把脸让自己冷静一下。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却是暗红色,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我猛地向后退去,一下子没有站稳,跌倒在地上。
自从那天从医院里逃出来,我身边的一切变的越来越诡异了。
当我打开冰箱时,却发现里面刚买来的的新鲜食物莫名腐烂了;
当我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时,眼前的电视机莫名的自动打开,里面播放着婴儿啼哭的声音;
当我在浴室里洗漱时,面前的镜子上总会出现一些细小的手印。
这时手机在卧室里响起。
我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走进卧室。
又是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来电。
\"喂?\"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
\"陈小姐吗?\"是一个陌生的老年男声,\"我是周玄青,青云观的道士。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们觉得我有必要谈谈。\"
我握紧电话:\"你想和我谈什么?\"
\"我在佛姑姑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是留给你的。\"电话那边传来道长的声音。
“好!你来我家!”
半个小时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我家门口。
他穿着褪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个褪色的绣花荷包,我认出那是铁盒照片上佛姑姑别在腰间的那个。
\"你的手臂上是不是出现了印记?给我看看。\"周道士一进门就说。
我卷起袖子,他倒吸一口冷气:\"事情比我想的还要快。今晚子时前若不解决,它就会从你身体里生出来。\"
\"什么?\"我的心里一阵惊恐。
周道士从荷包里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身上刻满细小的符文:\"林小梅并不是自杀,她学会一种巫术,变成了佛姑姑。她养着一个婴灵,并用余下三十年的阳寿炼成这根镇魂针,担心控住不住婴灵时能够救你的父亲。\"
他展开一张发黄的信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阿城,孩子还活着。我把他养在青龙寺地宫。若你收到此信,带女儿来见他。恩怨该了结了。——小梅\"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孩子,还活着?\"
\"不完全是。\"周道士摇头,\"那婴儿确实先天畸形,但是当年并没有死透,林小梅偷走了尸体,用养鬼术吊着他一口气,三十年来,它既不算活人,也不是纯粹的鬼物。\"
他指着银针:\"这上面沾了林小梅的心头血。她还养了一只婴灵,婴灵逃脱了,它找到你的父亲想为你的那位哥哥报仇,而林小梅也在阻止婴灵伤害你父亲的时候身亡了。\"
这时窗外突然狂风大作,雨点像小石子般砸在玻璃上。
周道士迅速在门上贴了张符:\"它来了。我们必须用这针扎中,才能够彻底的杀死它,结束这一切!\"
“如果杀不死它,会怎么样?”
\"它会寄宿在你的身体里,从你体内出生。\"周道士的眼神复杂,\"你的身体撑不过三个月,到时候它出生意味着你的死亡。\"
墙上的时钟突然停在了11:15。
周道士抓起一把香灰撒向四周:\"没有时间了!它发现我们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回青龙寺!在地宫里我们更容易对付它。\"
\"青龙寺在哪?\"我抓起外套。
\"不知道来不来的及!进入地宫,还需要至亲的血开启...\"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厨房的瓷砖地板上,一团黑色发丝正从下水口疯狂涌出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周道士把我推向门口:\"走!\"
天花板突然塌下一块,一个青黑色的细小身影倒吊着爬下来,它的头大得不成比例,裂开的嘴里满是锯齿状的牙。
\"姐姐...\"它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陪我玩...\"
周道士抛出一把铜钱,在空中组成一个发光的八卦图案。
那东西尖叫着往后退,它突然转向我,朝我奔来,它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一阵剧痛从手臂传来——青紫痕迹处被无形的牙齿撕开一道口子,手臂上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黏液渗出。
\"它现在想要钻进你的身体里!\"周道士大喊,\"快用针扎它!\"
我颤抖着举起银针,那东西却咧嘴笑了:\"姐姐,杀我...地宫里的那位哥哥也会死的喔。\"
我愣住了,脑袋里传来一阵晕眩。
周道士脸色大变,刚准备提醒我,就在这瞬间,那东西猛地扑向我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我本能地调转针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你干什么!\"周道士想阻止,已经晚了。
银针刺入皮肤的刹那,整个世界静止了。
针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剧痛中,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年轻的父亲跪在雨里,哀求家人接受怀孕的小梅;
——产房里,医生摇头说婴儿活不过今晚;
——佛姑姑深夜潜入医院,抱走还有微弱呼吸的畸形儿;
——地宫中,她用银针刺入婴儿头顶,念着续命咒;
——三十年来,她每天割腕喂血,同时养大了两个\"孩子\"——一个半死不活的肉身,一个纯粹的怨灵...
\"原来是这样...\"我跪倒在地,银针已经全部没入胸口,却没有伤口,\"她恨父亲抛弃他们,又舍不得孩子死……\"
这婴灵就是那孩子的灵魂中的怨恨,被佛姑姑分离出来的。
静止被打破。那婴灵停在我面前,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它。
它突然尖叫起来,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剧痛让我的视线变的模糊,但我能感觉到——银针正在我体内融化,符文化作无数光点流向手臂上的青紫痕迹。
那痕迹开始缓慢变化起来,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符文:\"赦\"。
镇魂针在我的体内演化成一道镇魂印。
我伸手朝着婴灵拍去。
婴灵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崩解,黑发一缕缕脱落。
它发出不甘的尖啸,猛地朝我扑来。就在它碰到我的一瞬间,胸口的银针突然发出刺目金光。
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出现在我面前,轻轻抱住了那个狰狞的婴灵。
\"妈...妈...\"婴灵的尖牙缩了回去,变回普通婴儿的模样。
女子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认出那是年轻时的佛姑姑。
她对我点点头,怀里的婴儿化作点点金光。接着她的身影也消散在空气中。
周道士扶起虚脱的我:\"你做了什么?\"
我喘着气指着胸口,\"银针把我和地宫里的'哥哥'血脉连在了一起,佛姑姑的灵魂感应到了这一切,她最后选择了原谅...\"
手臂上的青紫痕迹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淡淡的银色符文。
周道士号了号我的脉,脸色变了:\"你的阳气少了一半,虽然威胁已经解除了,但是还是有少量婴灵的怨气进入了你的身体,好在你有镇魂印,问题不大。\"
\"地宫里那个...\"
\"活不过今晚。\"周道士叹息,\"三十年的养鬼术,一旦中断...\"
我挣扎着站起来:\"带我去见他。\"
青龙寺的地宫入口藏在后山一片荒坟下。
周道士用我的血打开石门时,月光正好照进幽深的甬道。尽头的小室里,一个成年男子大小的身影被铁链锁在墙上。
他抬起头,我捂住嘴,他的那张脸和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只是左半边布满了紫黑色的瘤子。
\"妹妹?\"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多年未说话,\"妈妈,终于让你来了?\"
我跪在他面前,发现他胸口插着半截生锈的银针,和我体内那根一模一样。
周道士倒吸一口气:\"林小梅用自己一半的魂魄镇着他的人性...\"
\"杀了我...\"他艰难地说,\"太阳出来后...针完全锈掉...我将会变成和弟弟一样的怪物...\"
我握住他畸形的手:\"还有其他办法吗?\"
他摇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黑色的黏液溅在地上:\"妈妈...一直等着爸爸回来...现在他们都死了...我也该...\"
周道士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桃木剑:\"退后!针要断了!\"
铁链哗啦作响,那人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看着他逐渐变形的脸,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抱住他,把手臂上的银符按在他胸口的针上。
\"活下去。\"我轻声说,\"我们家的罪...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
银符发出耀眼的光芒,他惨叫一声推开我。
周道士拉着我急速后退:\"你疯了!把镇魂符给了他,你以后...\"
\"我知道。\"我看着自己被黑气缠绕的右手,\"每个月圆之夜,我都会变成刚才那个'弟弟'的样子,但至少他有机会活成正常人。\"
地宫开始崩塌。
周道士拖着我往外跑,身后传来那人痛苦的嚎叫。
当我们冲出甬道时,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入口处。
\"他...\"
\"活了。\"周道士复杂地看我一眼,\"但你也...\"
我举起右手,皮肤下已经有黑丝在游走:\"值得。\"
三个月后,我站在青龙寺山门前。一个戴口罩的年轻人正在扫地,看到我时,他露出的左眼闪过一丝银光。
我们谁都没说话。
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半边光滑的脸——那些瘤子已经消失了。
当我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谢谢...妹妹...\"
我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发烫。
下个月圆夜又快到了。
第255章 《似梦?是梦! 1》
我第一次梦见妈妈的墓碑是在她去世前的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一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
梦里我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墓园里,细雨如丝,打湿了我的头发和外套。
我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脚步沉重地走在石板小路上。
拐过几个弯后,我停在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前,上面刻着\"慈母杨雪梅之墓\",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女简宁泣立\"。
墓碑左侧刻着一朵莲花,花瓣上沾着雨水。我跪下来,用手指抚摸着那些刻痕,冰冷的触感一点也不像是在梦境中。
当我抬起头时,看见墓碑的倒影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我的身后,我转过身,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梦到这里,我突然惊醒了,浑身都湿透了。
窗外下着和梦中一样的细雨,敲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我摇醒身边的林远,告诉他这个奇怪的梦。
\"这只是一个梦而已,\"林远睡眼惺忪地搂了搂我,\"我妈说过,梦见墓碑反而是长寿的征兆。\"
我点点头,强迫自己重新躺下,刚刚梦里的那些细节,莲花的形状、雨水的触感还有墓碑上文字的字体,都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三个月后,妈妈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葬礼那天,当我第一次看到那块真实的墓碑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黑色的大理石上,同样的莲花雕刻,连右下角那行小字的字体都与梦中一模一样。雨丝飘落,打湿了墓碑表面,和那个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这个设计是爸爸选的,\"表哥递给我纸巾时说,\"他说姑姑生前最喜欢莲花了。\"
葬礼结束后,我开始记录那些特别真实的梦。
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普通的梦境,但偶尔会有一些梦中的片段,例如一个陌生房间的布局,一段从未听过的对话,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的脸,这些都会在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后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林远说我太敏感了。
\"这就是一种既视感,很多人都会有,\"他一边切牛排一边说,\"大脑会把相似的情景联系起来。\"
后来,我梦见他和一个女人。
那是他出差去广州的第三个晚上。
梦里我站在一个酒店房间里,浴室传来水声。床上扔着一件红色连衣裙和男士衬衫。
林远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去的信息:\"等你洗完澡继续,宝贝。\"
我走过去想看清楚更多内容,却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一个长发女人裹着浴巾走出来,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
她看到我时表情凝固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我就惊醒了,心跳如鼓。
凌晨三点二十,林远出差的城市正在下雨,我手机上没有他的消息。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你睡了吗?\"
五分钟后他回复:\"刚开完会回来,准备睡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梦。
等他两天后回家时,我趁他洗澡时检查了他的手机。
微信里的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是在邮箱的垃圾箱里,我找到一封来自\"张莉\"的邮件,主题是\"昨晚真开心\",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八分——就在我做梦的那段时间。
我的手指颤抖着点开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等你洗完澡继续,宝贝。\"
配图是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床上扔着一件红色连衣裙。
和我的梦一模一样。
\"你最近气色很差,\"闺蜜苏琪递给我一杯奶茶,\"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边了。\"
我搅动着珍珠,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这些事。商场里人声嘈杂,儿童游乐区传来孩子们的尖笑声。
\"我做了一些梦,\"我终于开口,\"后来都成真了。\"
苏琪挑眉:\"比如?\"
\"比如我妈的墓碑。在她去世前三个月,我就梦见了它的样子,连上面的莲花雕刻都一样。\"我压低声音,\"还有林远出轨,我在梦里看到了他给那个女人发的消息,还有宾馆里的场景,后来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完全一样的证据。\"
苏琪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简宁,你确定不是你潜意识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反映在梦里?\"
\"那怎么解释墓碑?我根本不知道爸爸会选莲花图案。\"
苏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奶奶以前说过,人有三魂七魄。有时候睡觉时一个魂会飘出去,看到未来或者远处发生的事情。她管这叫'游魂'。\"
\"你是说我睡觉时灵魂出窍了?\"我苦笑,\"这听起来更荒谬了。\"
\"不,等等,\"苏琪拿出手机快速搜索,然后递给我看,\"看这个论坛,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
屏幕上是一个灵异现象研究论坛,其中一个帖子的标题是《我的梦总是成真,有人一样吗?》。
我快速浏览着回复,至少有二十多人分享了类似的经历。
有梦见从未去过的地方后来真的去到那里;
有梦见陌生人后遇见了完全一致的人;
甚至还有人梦见灾难发生而提前避开。
\"也许你应该见见这个人,\"苏琪指着其中一个详细描述预知梦的用户,\"他住在城西的老社区,好像研究这个很多年了。\"
我记下了那个叫\"周明德\"的人的联系方式,但是并没有立刻联系他。
毕竟,这一切可能只是巧合和过度解读的组合。
过了没几天。
我梦见林远死了。
梦中他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鲜血浸透了白色衬衫。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
梦的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三天后...必须...处理掉...\"
我尖叫着醒来,发现林远正满脸关切地摇着我的肩膀。
\"做噩梦了?\"他问。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我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
那个梦太真实了,刀柄上的纹路、血腥的气味,还有林远脖子上的那颗痣。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梦中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
第二天一早,我就联系了周明德。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老人声音,他听完我的描述后,沉默了片刻。
\"这是游魂症,\"他说,\"你睡觉时有一魂离体,穿越了时空。这不是病,而是一种罕见的天赋。\"
\"天赋?\"我握紧手机,\"我梦见我的丈夫会死,就在三天后!\"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到我这里来吧,\"周明德说,\"带上你记录的那些梦。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我请了假,打车前往城西的老旧社区。周明德的住所在一栋红砖老楼的顶层,楼道里弥漫着中药和旧书的气味。
开门的是一个白发稀疏的老人,穿着褪色的蓝布衬衫,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简小姐,\"他微笑着让我进门,\"你的能量场很特别。\"
他的公寓里堆满了书籍和古怪的仪器,墙上挂满了星图和奇怪的符号。
一个铜制的摆钟在角落里发出不规则的滴答声。
\"告诉我,\"他递给我一杯茶,\"你的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讲述了母亲墓碑的梦,以及后来那些应验的片段。周明德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游魂症患者通常会在重大情绪波动后觉醒能力,\"他说,\"你母亲去世前,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我想了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那段时间妈妈经常头痛,有一次晕倒在厨房里,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疲劳引起的,我一直都比较担心。\"
周明德点点头:\"可能是这种担忧的心情激活了你的能力。传统说法中,人有三魂:胎光、爽灵、幽精。其中幽精主掌预知和通灵,你睡觉时它离体游荡,看到了未来的片段。\"
\"那我梦见林远会死...\"
\"可能是即将发生的未来,也可能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一。\"周明德严肃地说,\"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无数分支的河流。你的魂看到了其中的一条支流。\"
\"我该怎么阻止它发生?\"我的声音发抖。
周明德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旧的线装书,翻到某一页:\"首先,你需要确定梦中的时间和地点。然后...\"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是林远。
\"宁宁,你在哪?\"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我刚接到通知,三天后要去b市参加一个紧急会议。\"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b市?具体哪里?\"
\"皇冠酒店,怎么了?\"
这正是我梦中的那个酒店,在梦的场景里,有一条浴巾,皇冠酒店的标志就印在浴巾上。
我挂断电话,转向周明德,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就是那里,\"我颤抖着说,\"我梦见他会在那里被杀。\"
周明德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时间紧迫,\"他说,\"我们必须找出凶手和动机,才能改变未来。\"
周德明转身在书架上翻出一张城市地图,在我的面前摊开。
“皇冠酒店...\"周明德的手指在一张老旧的城市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b市商业区的一个点上,\"就是这里了,整栋建筑三楼以上是客房,二楼是餐厅和会议室,地下有停车场。\"
我盯着那个红点,仿佛能看到梦中那个血腥的场景。
\"我们必须阻止他去。\"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明德摇摇头:\"阻止他去,让他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命运会以另一种方式找上门来。我们必须找出凶手和动机,从根源上切断这个未来。\"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皮质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
\"三十年前,我也做过类似的梦,\"他轻声说,\"梦见我妻子死在厨房里,脑后满是血。我第二天不让她进厨房,结果第三天她在浴室滑倒,后脑撞在洗手台上...\"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所以梦里的未来一定会实现?\"我感到一阵绝望。
\"不,\"周明德合上笔记本,\"是可以改变的,但是改变它需要付出代价,而且必须精准地干预到关键节点。\"
他拿出一支钢笔,\"现在,告诉我你那个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可怕的梦境。\"那是一个狭窄的空间,不像是酒店的房间里,更像是储物间或者电梯。灯光很暗,有嗡嗡的机器声。林远穿着那件蓝色条纹衬衫,胸口上插着一把水果刀,木柄的,上面有波浪纹路,地上散落着一件带有皇冠酒店标志的浴巾...\"
\"凶手有什么特征?\"
\"我没看到。只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说'三天后必须处理掉',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张莉...\"我突然想到什么,\"等等,梦里林远的手机是亮着的,屏幕上是一条未发送完的信息。\"
周明德眼睛一亮:\"内容是什么?\"
\"我只看到开头是'宁宁,小心'...\"我猛地站起来,\"我得检查林远的手机!也许能够在他的手机里找到点什么。\"
\"等等,\"周明德按住我的手,\"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林远真的处于危险中,他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控了。\"
我心跳加速:\"你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三天后必须处理掉』,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组织的命令语气。\"周明德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简小姐,你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医疗器械公司的销售经理,经常出差...\"我突然想起什么,\"上个月他说要升职了,负责一个大项目,是与军方医院的合作。\"
周明德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可能不是简单的出轨事件。那个张莉,你查过她的背景吗?\"
我摇摇头,发现林远出轨后,我只顾着愤怒和伤心,甚至没想过调查那个女人是谁。
周明德递给我一部老式按键手机:\"用这个打给你丈夫公司,假装是快递,问一下张莉的部门。别用你的手机。\"
第256章 《似梦?是梦! 2》
周明德递给我一部老式按键手机:\"用这个打给你丈夫公司,假装是快递,问一下张莉的部门。别用你的手机。\"
我拿起手机打过去。
电话接通后,我尽量平静地说:\"您好,有张莉女士的快递,请问她是哪个部门的?\"
\"张莉?\"接电话的女声疑惑地说,\"我们公司没有叫张莉的员工啊。\"
我看向周明德,他示意我继续。\"哦,可能是你们的合作方,她是和销售部的林远经理联系的...\"
\"啊!你说的是联兴科技的张总监吧?\"女声恍然大悟,\"她确实常和林经理对接项目。\"
挂断电话后,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联兴科技,是林远公司这次军方医院项目的竞争对手。\"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最近一直说有人跟踪他,我还以为是他多疑...\"
周明德迅速在电脑上搜索联兴科技的资料。
\"这家公司成立了三年,发展的异常迅猛,它的背景很深...\"他点开一张活动照片,指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是她吗?\"
照片的像素不是很高,但是那头长发和尖下巴与我梦中的女人重合了。我感到一阵眩晕:\"就是她。\"
\"我们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周明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能增强幽精魂的茶,喝了它,今晚试着主动控制你的梦。\"
\"这能行吗?\"
\"游魂症患者的能力是可以通过训练加强的。\"周明德递给我一杯冒着奇异香气的茶,\"关键是努力集中注意力在你想要看到的事情上。\"
我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腻,让我的舌尖微微发麻。\"如果我不能控制它呢?\"
\"那就记下所有的细节。\"周明德严肃地说,\"每一个信息都可能是关键。\"
回家路上,我不断回想周明德的话。改变未来需要付出代价,会是什么代价?
我的生命?还是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林远死去,即使他背叛了我。
回到家,林远并不在家,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见客户了。
我打开他的衣柜,那件蓝色条纹衬衫就挂在最外面,显然他已经准备好出差时要穿的衣服了。
我颤抖着抚摸衬衫的布料,仿佛已经看到它被鲜血浸透的样子。
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林远在亲友的见证下单膝跪地,承诺要用一生来保护我。
愤怒和爱意在我心中交织。他背叛了我,但我仍然...仍然爱他。
晚上十点,林远还没回来。我按照周明德教的方法,点燃了一支特制的香,躺在床上集中精神想着皇冠酒店的样子。
茶的效力让我的意识变得模糊而敏锐,像隔着一层薄纱观察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飘了起来,穿过天花板,升到夜空中。下方城市的灯光如星河般闪烁,我朝着b市的方向\"飞\"去,我的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我停在一栋高楼前,皇冠酒店。我的意识穿过墙壁,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
林远坐在床边打电话,表情严肃:\"...文件已经加密了,他们拿不到...不,宁宁不知道,我不想连累她...\"
房间的窗帘微微晃动,尽管窗户是关着的。一个黑影从浴室走出来,是张莉,她的眼神冰冷得可怕,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
\"把密码交出来,林经理,\"她的声音与我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你的小妻子不会想看到明天的新闻的。\"
林远站起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项目已经签约了!\"
\"不只是项目,\"张莉冷笑,\"我们更感兴趣的是你妻子的特殊能力。\"
我如遭雷击。他们知道我能够通过梦境预知未来?
场景突然转换,我来到一个狭小的电梯间。林远靠在墙上,胸口插着那把刀,血不断涌出。张莉蹲在旁边,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编辑信息。
就在这时,林远突然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对着空气中喊到:\"宁宁...小心...\"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我感到自己被拉回到身体里,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
我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明德的电话。
\"我看到凶手了,\"我气喘吁吁地说,\"就是张莉。他们...他们似乎知道我的能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比我预想的更加严重。他们可能一直在监视你丈夫,通过他来接近你。\"
\"为什么?我这种能力有什么价值?\"
\"游魂者能够看到未来,\"周明德的声音异常严肃,\"这对某些组织来说,是无价的情报工具。他们可能想要控制你。\"
我突然想起梦中张莉说的话:\"我们更感兴趣的是你妻子的特殊能力\"。
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爬上来。
\"现在怎么办?\"我的声音发抖。
\"首先,不要告诉你丈夫你知道的一切。他的手机和通讯肯定被监控了。\"周明德说,\"明天你来我这里,我们制定一下详细的计划。\"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阳台上,夜风冰冷地吹拂着我的脸。
三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而我甚至不确定能否信任林远。他的出轨是为了保护我,还是真的背叛了我?
第二天一早,林远在厨房做早餐,像往常一样哼着歌,仿佛一切正常。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想起梦中他垂死的模样,喉咙发紧。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递给我一杯咖啡。
\"睡不着。\"我接过杯子,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你后天去b市的行程确定了吗?\"
\"嗯,下午三点的飞机。\"他避开我的目光,\"就一天,第二天早上就回来。\"
他在撒谎。
我在他手机日历上看到是两天行程。但我只是点点头:\"注意安全。\"
等林远出门后,我立刻赶往周明德的住处。他正在整理一堆文件,桌上摆着一张皇冠酒店的平面图。
\"我查过了,\"他指着图纸说,\"酒店有三个货梯,其中一个通往地下仓库,符合你描述的场景。案发时间可能是在晚上9点到11点之间,那是仓库人最少的时候。\"
\"我们需要报警吗?\"
\"没有证据,警察不会受理这件事情。\"周明德苦笑,\"我试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古朴的怀表:\"这是我改良过的灵摆,可以帮助你在清醒状态下短暂地'游魂'。我们需要确认确切的时间和具体情节。\"
我接过怀表,金属表面冰凉如水。\"怎么用?\"
\"集中注意力,想着你想看的时间和地点,同时摆动它。\"
周明德示范了一下,\"当它突然变重或变轻时,就表示建立链接,已经开始进入游魂了。\"
我试着想象皇冠酒店明晚的情景,轻轻的摆动怀表。
开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几分钟后,怀表突然变得异常沉重,我的视线随之模糊...
刹那间,我站在一个灯光昏暗的走廊里。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我看不清自己的手脚,仿佛只是一团意识漂浮在空中。
拐角处,林远和张莉正在争执。
\"我不管你们想干什么,\"林远压低声音,\"别把宁宁扯进来!\"
\"太晚了,\"张莉冷笑,\"老板对她很感兴趣。你知道我们能付给你多少钱吗?足够你逍遥几辈子了。\"
\"我不会让你们利用她的!\"林远怒吼。
张莉突然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是那把木柄水果刀。\"那你就没用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张莉迅速把刀藏起来,换上一副笑脸:\"考虑清楚,林经理。晚上九点,货梯见。\"
画面突然切换,我看到自己站在酒店大堂,焦急地看着手表。时间是晚上8:40,我在等电梯...
怀表突然从手中滑落,我猛地回到周明德的公寓,大口喘气。
\"我看到了,\"我颤抖着说,\"明晚九点,在货梯,而且我好像也在皇冠酒店。\"
周明德眉头紧锁:\"你看到自己去酒店了?\"
\"是的,大概8点40分。\"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因为我知道了预知梦,所以决定去阻止,结果反而卷入了事件?\"
\"这就是改变命运的复杂性。\"周明德叹息,\"你的干预可能已经成为未来的一部分。\"
\"那我该怎么办?不去的话林远会死,去的话可能加速他的死亡?\"
周明德沉思片刻:\"我们需要一个既不让你置身险境,又能阻止谋杀的方法。\"
他拿出一张纸,\"首先,确保林远明晚不去货梯。其次...\"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接听后,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简小姐,你丈夫认识一个叫马国明的人吗?\"
我心头一震:\"那是他公司的安全主管,怎么了?\"
\"我刚收到消息,\"周明德放下手机,\"马国明两小时前在b市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昏迷不醒。\"
一股寒意笼罩了我:\"这...这是巧合吗?\"
\"联兴科技总部就在b市。\"周明德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在清除障碍。你丈夫就是下一个。\"
我站起来,双腿发软:\"我要取消他的行程。现在就告诉他一切。\"
\"不行!\"周明德厉声制止,\"如果他突然改变计划,对方会知道消息泄露了,可能采取更极端的行动。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你确定你丈夫完全不知情吗?\"
我僵住了。
是啊,我怎么确定林远不是同谋?梦中他说\"不想牵扯到我\",这也可能是在演戏。
\"那怎么办?\"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周明德递给我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几粒红色药丸:\"这是安神丹,可以让人昏睡12小时以上。明天你丈夫出发前,想办法让他服下。\"
\"这是要给他下药啊。\"
\"相比起死亡,哪个更严重?\"周明德反问,\"等他醒来,我们可以慢慢调查真相。\"
我握紧药瓶,内心在挣扎。
下药给林远是有些不合适,但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更不可想象。
\"还有一个问题,\"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不去酒店,那我在大堂看到的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周明德的表情变得复杂:\"这就是悖论。也许无论如何你都会去。\"
\"所以命运真的无法改变?\"我的声音几乎是一种呜咽。
\"不,\"周明德坚定地说,\"改变它需要很大的代价。有时候,改变未来意味着替代。\"
\"替代?\"
\"一个人必须死,但不一定是原定那个人。\"周明德的眼神变得深邃,\"这就是三十年前我救不了妻子的原因,因为我不愿意付出替代的代价。\"
我浑身发冷:\"你是说。有人必须死在那个货梯里?如果不是林远,那就是...\"
\"我老了,\"周明德轻声说,\"活了七十多年,足够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不!我不会让任何人替林远死!\"
\"那么我们就必须找到第三种方法。\"周明德摊开酒店平面图,\"彻底避开那个关键节点。\"
我们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来制定计划。
我需要在林远不知情的情况下跟随他去b市,同时周明德会联系他在b市的朋友准备接应。
目标是既不惊动联兴科技的人,又能阻止林远在预定时间出现在货梯。
傍晚回到家时,林远正在整理行李。那件蓝色条纹衬衫已经熨好放在最上面。
我的内心一阵绞痛。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吧。\"我假装随意地说。
\"不用了,公司有车接送的。\"他头也不抬地回答着。
我握紧口袋里的药瓶,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用。
\"宁宁,\"林远突然抬头,眼神复杂,\"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记得我们保险箱的密码吗?\"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例行公事。\"他勉强笑了笑,\"密码是把你的生日倒过来。\"
第257章 《似梦?是梦! 3》
我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林远,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他僵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最近你总是心不在焉,还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我试探着说,\"是不是工作上有麻烦?\"
\"一切都很好。\"他避开我的目光,\"只是这个项目压力有点大。\"
我决定冒险一试:\"我昨天梦见你,在b市出了意外。\"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什么...什么样的意外?\"
\"你胸口插着一把刀,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我观察着他的反应,\"有个女人在旁边。\"
林远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抓住我的肩膀:\"宁宁,听我说,如果我这几天有什么不寻常的行为,都是有原因的。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相信我,好吗?\"
\"什么原因?\"我追问。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我不能说。为了你的安全。\"
那一刻,我确定了两件事:第一,林远知道他有危险;第二,他确实在试图保护我。
这并不意味着他是无辜的,他可能只是陷入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
晚上,我假装睡着,等林远呼吸平稳后悄悄起身。我小心翼翼地翻查他的公文包,在一叠文件下找到一个加密U盘和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
正当我想进一步检查时,林远突然翻身。
我迅速把东西放回去,溜回床上,心跳如鼓。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不给他下药,而是按照原计划跟随他去b市。
我想要知道真相,而不仅仅是被动地阻止一件事发生。
清晨,我假装熟睡,听着林远轻手轻脚地准备出门。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吻了我的额头。
\"无论发生什么,我爱你。\"他低声说,然后离开了。
我立刻跳起来,抓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悄悄的跟在林远身后。
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驶来,接走了林远,看起来不像是公司的车。
我记下车牌号后,发给周明德,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跟上那辆黑车,别被发现。\"我对司机说。
车子朝着机场方向驶去,我的心悬在半空中。
三天的倒计时即将结束,而我仍然不知道能否改变那个血色的未来。
出租车跟着黑色轿车一路驶向机场。
我紧盯着前方车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周明德给我的护身符,那是一枚刻着奇怪符文的铜币。
\"小姐,你是私家侦探吗?\"司机透过后视镜好奇地问。
\"不是,我只是在跟踪一个出轨的丈夫。\"我编了个谎言,眼睛仍然盯着那辆车。
出乎意料的是,黑色轿车并没有进入机场的出发层,而是拐进了一条侧路,停在货运区的附近。
我赶紧让司机在拐角处停车,付钱后躲在一堆货箱后面观察。
林远下车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交给他一个登机牌和一个小行李箱。
他们交谈了几句,林远点点头,独自走向货运入口,那不是普通乘客该走的通道。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是一场正常的出差,林远在刻意避开常规的安检。我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周明德发来的消息:
\"车牌属于联兴科技的子公司。b市皇冠酒店1307房我已经帮你预订好了,用假名做的登记。到酒店后联系这个号码...\"后面跟着一个本地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购买正常航班前往b市。
候机时,我不断回想早上的情景,林远说\"无论发生什么,我爱你\"时的语气,像是在诀别。
他到底卷入了什么?
飞机降落在b市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我打开手机,收到周明德的新消息:\"林远已入住皇冠酒店1412房。不要直接接触他,酒店里被监控着。\"
皇冠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与我梦中一模一样,连那盏水晶吊灯的位置都不差分毫。这种既视感让我内心慌乱。
前台处,我用周明德安排的假身份证号顺利拿到了1307房的房卡,就在林远楼下一层。
电梯上升时,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闪过几个碎片般的画面:林远在走廊里张望,张莉从消防通道走出来,鲜血滴落在地毯上。
这些是即将发生的未来,还是我的想象?
进入房间后,我立刻联系了周明德给我的那个号码,那是一个叫老陈的男人,声音带着沙哑。
\"周师傅都跟我说了,\"老陈说,\"我在酒店安保部有熟人,可以调监控。你先别轻举妄动,等目标行动再说。\"
挂断电话后,我坐立不安。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给房间镀上一层血色。
傍晚六点,我的房门突然被敲响。我屏住呼吸,从猫眼看到是一个客房服务生。
\"您好,您叫的餐点。\"服务生说。
\"我没叫餐。\"我隔着门回答。
\"1307房,简女士,没错啊。\"他核对单子。
我浑身发冷,除了周明德和老陈知道我的真名和房号,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悄悄拨通老陈的电话,把手机藏在口袋里,然后抓起桌上的烟灰缸作为武器,猛地拉开门。
服务生推着餐车,一脸茫然。
餐车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消息:\"检查1412房的保险箱——c\"
c是周明德的代号。我松了口气,给了服务生小费,关上门检查那部手机。
里面只有一条信息和一个视频文件。视频显示林远正在他房间的保险箱前输入密码,我的生日0215倒过来。
他取出一叠文件和一个小U盘,紧张地翻看。
这证实了我的猜测:林远确实藏着什么。但为什么周明德要我查看?他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黑入酒店监控?
我决定冒险一试。
等到七点半,估计林远会去吃晚餐,我戴上帽子和口罩,乘电梯到14楼。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快步走到1412房前,掏出周明德给我的万能卡,他到底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门锁\"滴\"的一声开了。
我闪身进入,房间里整洁干净,床上放着那件蓝色条纹衬衫,桌上是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我直奔保险箱,输入5120。箱门打开,里面是一堆医疗报告和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些躺在病床上的人,身上连着奇怪的仪器。其中一张背面写着\"实验体7号,记忆提取失败,脑死亡\"。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是人体实验的记录!林远公司参与的军方项目竟然涉及这种非法实验?
我继续翻找,发现一份标着\"联兴科技转运清单\"的文件,上面列着一些化学药品和医疗设备,但有几个名字被划掉,手写标注着\"已转至黑市\"。
最下面是一个密封的信封,我拆开后倒吸一口冷气,里面是我的照片和各种日常行程记录,还有一张便条:\"目标能力已确认,第二阶段启动。张负责接触。\"
他们一直在监视我!我感到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墙壁。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房卡解锁的\"滴滴\"声。我迅速把文件塞回去,但已经来不及完全复原。慌乱中,我躲进了衣柜。
我刚把柜门关上,房间的门就打开了。
透过缝隙,我看到林远和一个女人走进来——是张莉,她穿着红色连衣裙,与梦中一模一样。
\"东西带来了吗?\"张莉的声音冰冷而专业,完全不像情人间的对话。
林远拿出那个U盘:\"这里有你们需要的所有证据。现在履行承诺,解除对宁宁的监视。\"
张莉轻笑:\"你太天真了,林经理。你妻子是我们见过最强大的'预见者',老板对她志在必得。\"
\"我们约定好的!\"林远声音提高,\"我给你们内部文件,你们放过她!\"
\"计划变了。\"张莉突然掏出一把枪,\"现在你需要告诉我,她还预见了什么?\"
我内心满是震惊,他们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而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集团,他们对预知能力者的兴趣远超我的想象。
林远后退几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张莉冷笑,\"我们知道她梦见你会死。多么感人啊,你明知道危险还故意走进来,就为了保护她。\"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林远知道?他是故意来送死的?
\"你们永远找不到她,\"林远突然笑了,\"我已经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是吗?\"张莉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然后转向林远,\"看看这个。\"
我看不到屏幕内容,但林远的表情瞬间变得惨白。\"不...\"他喃喃道,\"你们不可能...\"
\"皇冠酒店每个角落都有我们的摄像头,\"张莉得意地说,\"你亲爱的妻子现在就在13楼。等处理完你,我们就去'接'她。\"
我必须行动了。
但手无寸铁的我怎么对付一个持枪的女人?
我悄悄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想给老陈发求救信息,却不小心碰到了播放键,之前那段林远开保险箱的视频开始播放。
\"什么声音?\"张莉警觉地转向衣柜。
没有退路了。在张莉拉开柜门的一瞬间,我用尽全力将手机砸向她的脸,同时冲出来撞向她。
枪响了,子弹打穿了天花板。我和张莉一起摔倒在地,疯狂扭打。
\"宁宁!快跑!\"林远大喊,试图过来帮我。
张莉虽然身材纤细,但力气大得惊人。
她一个翻身把我压在下面,枪口抵住我的下巴:\"看来预见者也没预见到这个,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猛地踹开。老陈带着两个保安冲了进来:\"保安部!放下武器!\"
张莉咒骂一声,突然改变姿势,一把拉起我挡在她身前,枪口转向我的太阳穴:\"都退后!否则我杀了她!\"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看到林远脸色惨白,老陈的手按在警棍上但不敢轻举妄动。
\"你想要什么?\"老陈沉声问。
\"飞机,\"张莉冷笑,\"和这个女人的大脑。老板会付大价钱。\"
我的大脑?他们要活体解剖我吗?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但更强烈的是愤怒。
\"林远,\"我突然说,\"保险箱里的照片。\"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暗示。
当张莉分神看向保险箱的瞬间,我用尽全力向后撞去,同时狠狠踩她的脚。枪再次走火,但这次我成功挣脱了。
混乱中,老陈和保安扑向张莉。林远抓住我的手:\"快跑!\"
我们冲出房间,奔向电梯。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又一声枪响。
\"货梯!\"我喊道,\"他们会封锁主电梯!\"
我们拐进消防通道,找到货梯。这正是我梦中那个狭窄的空间,金属的墙壁,昏暗的灯光,嗡嗡的电机声。
林远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
\"宁宁,你不该来的,\"林远紧握着我的手,\"他们想要你的能力,联兴科技一直在研究脑神经特异功能,你是他们见过最强大的案例。\"
\"所以你的出轨...\"
\"都是任务。我的公司发现联兴在走私军用神经药物,派我接近张莉收集证据。但我发现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你和那些梦...\"电梯突然震动了一下,停在半途。
\"不...\"我惊恐地看着楼层显示,\"他们控制了电梯系统!\"
林远疯狂按着开门键,但毫无反应。突然,电梯顶部的维修口被掀开,张莉的脸出现在那里,额头上流着血,狰狞如恶鬼。
\"就算会预知也救不了你们了,\"她跳下来,手里握着那把我在梦中见过的木柄水果刀,\"老板说只要大脑完整就行。\"
林远把我推到身后:\"张莉,你逃不掉的。酒店已经被警方包围了。\"
\"你以为我在乎吗?\"张莉冷笑,\"完成使命高于一切。\"
电梯突然一震,继续下降。张莉趁机扑过来,刀锋直指林远胸口。
我尖叫一声,本能地冲上前推开林远。一阵剧痛袭来,刀锋刺入了我的腹部。
\"宁宁!\"林远的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跪倒在地,温热血液迅速浸透衣服。张莉拔出刀,似乎对我的干预很不满:\"愚蠢的女人。现在你们两个都得死。\"
林远抓住机会,一脚踢向她的膝盖。
张莉痛呼一声,刀掉在地上。两人扭打在一起,而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第258章 《似梦?是梦! 4》
血泊中,我看到了梦中见过的场景,只是这次躺在血泊中的是我,不是林远。
这就是周明德说的\"替代\"吗?用我的命换林远的?
电梯终于到达地下层,门一开,几名警察举枪冲进来。张莉见势不妙,突然掏出一个胶囊吞下,几秒钟后便口吐白沫倒地。
\"氰化物...\"一个警察检查后说。
混乱中,林远抱起我冲出电梯:\"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疼痛已经变得麻木,我感到生命正在流逝。
比这更强烈的是突然涌入脑海的画面,无数条时间线如树枝般分叉展开。
在其中一条里,林远死在电梯中;另一条里,我们双双逃脱;还有一条里,张莉带走了昏迷的我...
\"宁宁,坚持住!\"林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
我努力聚焦在他脸上。这么多时间线里,只有这一条让我感到平静——即使它意味着我的死亡。至少在这里,林远活着,而且他爱我是真的。
\"U盘...\"我艰难地说,\"证据在衬衫口袋...\"
\"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林远紧紧抱着我,泪水滴在我脸上。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逐渐吞噬我的视野,最后的画面是周明德突然出现在人群中,他手中那枚铜币发出诡异的绿光。
\"记住,\"周明德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时间是环,不是线。你可以重来。\"
铜币的光芒暴涨,我感到自己在下坠,穿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最后重重地摔在...
...我的床上。
窗外下着细雨,我浑身冷汗,腹部却完好无损。
床边,林远正熟睡着,呼吸平稳。
我颤抖着摸出手机,日期显示这是三天前?
周明德的铜币不仅让我看到了未来,还把我送回了过去。
现在,我有了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我一定要改变命运。
我坐在床上,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真实的痛感确认这不是一场梦,我真的回到了三天前。
周明德的声音回响在我脑海中:\"时间是环,不是线。\"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疯狂记录我记得的一切细节:张莉的样子、酒店布局、U盘位置、老陈的联系方式...所有有可能改变未来的信息。
记录完毕,我拨通了周明德的电话。响了好几声后,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接听:\"喂?\"
\"周师傅,是我,简宁。\"我压低声音,\"您送回来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窸窣声,仿佛老人突然坐直了身体。\"简小姐?你记得?\"
\"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我的声音发抖,\"我回来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啊...\"周明德倒吸一口气,\"我理论上可行,但从未成功过,你现在在家?别动,我马上过去。\"
\"现在?凌晨四点?\"
\"时间很紧迫,\"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清醒,\"如果他们也有感知者,可能已经注意到时间线的波动了。\"
挂断电话后,我呆坐在书桌前,盯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在另一刻曾沾满了自己的鲜血。腹部幻痛再次袭来,我不得不深呼吸来平复恐慌。
二十分钟后,门铃轻轻响起。
我打开门,周明德站在雨中,他没有打伞,头上的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铜币,此刻正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
\"真的成功了...\"他盯着我,眼睛瞪得老大,\"你身上有时间褶皱的痕迹。\"
我让他进门,迅速锁好。
周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在门口和窗台撒了一些。
\"这个可以暂时屏蔽一下,\"他解释道,\"以防有人'看'到我们。\"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我从来没有想过时间旅行真的可能。\"
\"这不是时间旅行,\"周明德摇头,\"这是重置。你带着记忆回到了自己过去的身体里。理论上,时间线会自动修复矛盾,但...\"他摸了摸铜币,\"这个法器暂时保护了你的记忆不被覆盖。\"
\"我需要改变未来,\"我直切主题,\"林远不能死,我也不能被那个组织抓走。\"
周明德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告诉我上次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越详细越好。\"
我详细叙述了未来三天将要发生的事情:包括林远说的话、我跟踪他到机场、酒店里的文件、张莉的伏击还有货梯里的打斗...周明德快速的记录着,偶尔打断我问一些细节。
\"关键节点是在货梯那,\"他最后总结,\"直接阻止林远去b市只会延迟危机,并不能改变结局。那个组织显然已经盯上你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
\"首先,我们尽量多收集一些证据。\"周明德眼中闪过精光,\"联兴科技的非法实验记录是关键点。这次不要等到去b市,我们提前在你家就把文件复制下来。\"
\"然后呢?报警?\"
\"不,这种组织肯定在警方有人。\"他摇头,\"我们需要利用媒体和网络的力量,让消息无法被压制。你有信任的记者朋友吗?\"
我想起大学室友苏雯现在在《都市日报》做调查记者。\"有,但这样我和林远会不会有危险?\"
\"比起被那个组织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公开对抗反而会更安全。\"周明德苦笑,\"舆论关注是最好的护身符。\"
窗外,天色渐亮。周明德看了看表:\"林远几点醒?\"
\"通常七点半。\"
\"那我们还有时间。\"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机,\"趁现在拍下保险箱里的文件。这次不要打草惊蛇,让一切按原时间线发展,直到我们准备好反击。\"
我带着周明德悄悄进入书房。林远的公文包就放在桌上,我小心翻找,很快发现了那个U盘和写着密码的纸条。
\"和上次一样,\"我低声说,\"他根本没认真藏。\"
周明德接过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快速复制着内容。\"这些文件...天啊,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他指着屏幕上一组数据,\"他们在试验一种能增强大脑敏感度的药物,实验体全部死亡或精神崩溃。\"
\"所以他们才需要天然的'预见者',能够提前知道实验的结果...\"
\"正是。\"周明德继续复制文件,\"这些记录足够让联兴科技的高管坐牢了。但问题是...\"他转向我,\"你丈夫的公司也牵涉其中。看这个合作方名单。\"
屏幕上显示林远所在的康健医疗赫然在列,参与程度远超普通合作。
我的心沉了下去:\"你是说林远知道这些非法实验?\"
\"不一定,大公司常有左手不知右手事的情况。\"周明德拔出U盘,\"我们需要确认他的立场。\"
前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们僵住了。
\"是清洁工,\"我反应过来,\"每周五早上来。\"
周明德迅速收拾好设备:\"我得走了。你今天按兵不动,晚上联系你那个记者朋友。明天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他离开前把那枚铜币交给我:\"握紧它,集中精神,可以短暂看到未来几小时的可能片段。但是别多用,这会消耗你的生命力。\"
我送走周明德,刚把铜币藏好,林远就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宁宁?你怎么起这么早?\"
\"做了个噩梦,\"我勉强笑笑,\"睡不着了。\"
他走过来拥抱我,身上带着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什么梦这么可怕?\"他轻抚我的后背。
\"梦见了一块墓碑。\"我半真半假地说。
林远的表情变得柔软:\"日有所思。下周,我们抽个时间去祭拜下。\"
我点点头,观察着他的表情。
和上次一样,他表现得完全正常,丝毫看不出三天后要去赴死的决心。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我不会知道这个温柔的男人为了保护我而走向陷阱。
早餐时,我假装随意地问:\"你下周要出差吗?\"
林远喝咖啡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嗯,可能要去b市几天,还没最终确定。\"
\"什么时候走?\"
\"大概周二吧。\"他避开我的目光,\"看项目进度。\"
周二,不是周一。
时间线已经发生了变化。是因为我提前问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要去多久?\"我继续试探。
\"就一两天。\"他放下杯子,\"对了,我明天得去公司加班,准备些材料。\"
林远去洗澡后,我立刻给周明德发信息:\"他说周二去b市,这和上次不同。\"
回复很快到来:\"时间线会自我修正。小心行事,别表现的异常。中午老地方见。\"
老地方?哦,他指的是他城西的公寓。我回复同意,然后联系了苏雯,约她下午喝咖啡。
上午十点,我独自出门,声称去超市。实际上,我去了附近公园,找了个僻静长椅坐下,掏出铜币。
周明德说这能让我看到未来片段。
我需要知道今天晚些时候会发生什么,好提前准备。
铜币在掌心变得温热。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着:\"今天下午和苏雯见面会发生什么?\"
一阵眩晕袭来,我感到意识被拉向某个远方...
...咖啡厅里,苏雯惊讶地看着我提供的文件:\"这太重磅了!但是需要更多的证据,最好有内部人员的证词...\"
画面切换,我站在林远公司楼下,犹豫要不要进去...
...深夜,一个黑影站在我家门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猛地回到现实,头痛欲裂。鼻子一热,鲜血滴在裙子上。我赶紧用纸巾按住,心跳如鼓。
那个黑影是谁?张莉已经盯上我了吗?
铜币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周明德说过,使用它会消耗生命力。但为了改变未来,这点代价算不了什么。
中午,我在周明德公寓汇报了早晨的情况和铜币预见的片段。
\"林远改变行程是个坏信号,\"周明德眉头紧锁,\"意味着组织方可能也察觉到时间线变动,调整了计划。\"
\"那个黑影...\"
\"很可能是张莉或她的同伙。\"周明德递给我一包药粉,\"随身携带着,遇到危险时撒向对方眼睛,这能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
下午三点,我和苏雯在咖啡馆见面。当我将复制的文件推给她时,她的反应与我预见的一模一样。
\"这太重磅了!\"她翻阅着文件,眼睛越瞪越大,\"但是需要更多的证据,最好有内部人员的证词...\"
\"我丈夫就是内部人员,\"我低声说,\"但他可能不知情。我需要你暂时保密,等我拿到确凿证据。\"
苏雯严肃地点头:\"我可以等,但这种人体实验必须曝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公司发现你在调查...\"
\"所以需要你的媒体资源做后盾。\"我握住她的手,\"如果我出事,这些文件会自动发送给各大媒体和监管部门。\"
离开咖啡厅时,我犹豫了。
铜币预见的第二个片段——我站在林远公司楼下。现在是周六下午,大楼应该几乎空无一人,是调查的好机会,但是风险也很大。
如果被抓住,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最终,谨慎占了上风。我决定先回家,晚上等林远睡了再检查他的电脑和手机。
然而,命运似乎有自己的安排。
当我走到家门口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我永生难忘的脸——张莉。
\"简女士,\"她微笑着,红唇如血,\"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与任何预见都不符。张莉不该现在就出现!时间线已经混乱到什么程度了?
\"你是谁?\"我假装不认识她,手悄悄摸向包里的药粉。
\"别装了,\"张莉的笑容变得冰冷,\"你以为重置时间就能逃脱吗?老板已经'看'到新的分支了。\"
她的话如雷击般劈中我。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时间被重置了!
第259章 《似梦?是梦! 5》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后退一步,准备逃跑。
张莉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林远坐在一个陌生房间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表情茫然。
\"想再见到你丈夫的话,\"她轻声说,\"就乖乖上车。老板对你很感兴趣,时间旅行者。\"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林远被绑架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不是说去加班吗?
铜币在我口袋里突然变得滚烫,仿佛在警告我什么。
我看着张莉得意的笑脸,知道一旦上车就完了,那个组织会把我当成实验品,林远也会死。
但如果不配合,林远现在就有危险...
就在这生死抉择的瞬间,一辆摩托车突然呼啸而来,精准地撞向黑色轿车的后视镜。
张莉本能地转头去看,我抓住这个机会,掏出药粉撒向她的脸,然后转身狂奔。
身后传来张莉的尖叫声和车门猛开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地拐进小巷,掏出手机拨通周明德的号码:\"他们抓了林远!张莉来找我了!他们的组织知道时间被重置了!\"
\"位置!\"周明德厉声问。
\"在我家门口,我逃进小巷了,正在往...\"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捂住我的嘴,同时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抵住我的后腰。\"别动,预见者,\"一个男声在我耳边说,\"除非你想现在就知道子弹穿过肝脏是什么感觉。\"
电话那头,周明德焦急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男人夺过手机,掐断通话。
\"张姐太心急了,\"他拖着我向巷子另一头的面包车走去,\"老板说要礼貌邀请。但现在只好粗暴点了。\"
我拼命挣扎,但是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
就在快要被塞进面包车时,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警察!放开她!\"
男人咒骂一声,松开了我。我跌倒在地,看到巷口确实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人。
趁此机会,我爬起来就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和一声枪响。
我不敢回头,一路狂奔到主干道上,拦了辆出租车:\"去城西老社区,快!\"
车上,我浑身发抖,思绪混乱无比。林远被抓了,计划全乱了。
组织怎么会知道时间重置?他们口中的\"老板\"是谁?为什么能\"看\"到时间分支?
如果他们已经抓到林远,那么货梯里的谋杀还会发生吗?或者更糟,他们会不会直接杀了他?
出租车驶入黄昏的车流中,我紧握着出现裂痕的铜币,祈祷周明德能有办法救出林远。
这一次,我可能真的改变不了未来了。
出租车在城西老社区狭窄的街道上穿行,后视镜里司机狐疑的目光不时扫过我。
我的衣服在逃跑时被扯破,脸上还带着药粉和血迹,活像一个刚经历斗殴的疯女人。
周明德的公寓楼下,我颤抖着付完车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门没锁,我推门而入时,老人正站在满墙的时间线和照片前。
\"他们抓了林远!\"我声音嘶哑,\"就在刚才,张莉带人...\"
\"我知道。\"周明德转过身,脸色凝重得可怕。
他指向墙上新贴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监控上林远被两个男人架进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
\"这是老陈十分钟前发来的。\"
我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墙壁:\"他们已经敢光天化日之下绑人了…而且张莉说他们知道时间重置了!\"
周明德递给我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里面漂浮着几片奇怪的草药。
\"喝了它,稳定一下你的能量场。\"他指向铜币,上面的裂痕更明显了,\"你在过度的使用法器,这会让你在'他们'眼中像灯塔一样显眼。\"
我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那个'老板'是谁?他怎么能看到时间分支?\"
\"徐志远。\"周明德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它有毒,\"八十年代最强大的'游魂者',我的师兄。\"
我呛住了:\"你们认识?\"
\"曾经。\"老人眼中闪过痛苦,\"我们一起研究幽精魂的能力,后来他发现可以通过吸收其他'游魂者'的能量来增强自己。\"
他指向墙上另一张照片,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实验室里,周围躺着几个昏迷的人,每人头上都连着电极。
\"他称其为'灵能网络'。\"
照片中的人让我毛骨悚然。
徐志远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冰冷如蛇。
他手中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上面延伸出数十条线,连接着那些昏迷者。
\"那些人是...?\"
\"其他的'游魂者'。\"周明德声音低沉,\"过去三十年,徐志远一直在收集特殊能力者。现在他有了联兴科技做掩护,规模更大了。\"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对我的能力如此执着。\"他想把我加入那个'网络'?\"
\"不只是加入。\"
周明德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看这个,联兴科技的内部报告。他们相信如果能将足够多的'游魂者'连接在一起,就能创造出一个可以随意窥探未来的超级意识。\"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网络图,中心节点标着\"徐志远\",周围辐射出十几个子节点,其中三个已经打上了红叉。
\"被标记的三人已经脑死亡,\"周明德说,\"他们的能量被抽干了。\"
我的心脏一阵绞痛:\"林远他知道这些吗?\"
\"不确定。\"周明德调出另一份文件,\"但你丈夫的公司确实深度参与了早期实验。看这个签名。\"
那是一份合作协议,签署人处赫然是林远的名字,日期在我们结婚前六个月。我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像被铁手攥住。
所以我和他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他接近我只是为了收集我?
\"不一定。\"周明德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大公司员工常常在不完全了解项目的情况下签字。关键是...\"他放大文件底部的一行小字,\"这个项目代号是'捕梦者'。\"
我回想起张莉说过的话——\"我们对你很感兴趣...预见者\"。
一切都有了解释。
林远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把我引到b市,引到徐志远的陷阱里。
\"畜生!\"我抓起水杯想砸向墙壁,被周明德拦住。
\"冷静!你的情绪波动会像灯塔一样指引他们找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林远,然后...\"
\"救他?\"我冷笑,\"他是特意接近我的那个人!\"
\"也可能不是。\"周明德调出一段监控视频,显示林远在某个昏暗房间里挣扎,\"看,他被注射了药物,这不像对待同伙的方式。\"
视频中,林远被绑在椅子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给他注射了什么。
他剧烈挣扎,然后逐渐瘫软,头垂到胸前。即使隔着屏幕,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我的心揪了起来。无论他靠近我带着什么目的,我都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他在哪里?我们怎么救他?\"
周明德打开城市地图:\"老陈追踪那辆面包车到了旧城区的地铁施工区。这里...\"他指向一个废弃站点,\"地下三层有个联兴科技的秘密实验室。\"
\"警方不能突袭吗?\"
\"太危险了。\"周明德摇头,\"徐志远在警方高层有人,而且那里可能关押着其他的'游魂者'。贸然行动会导致人质死亡。\"
他拿出一套黑色衣服和一个耳麦:\"换上这个。我们一小时后行动,老陈会在外面接应。\"
\"就我们两个?\"我难以置信,\"对抗一个组织?\"
\"正面冲突必输无疑。\"周明德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枚类似铜币的法器,\"我们的目标是破坏'灵能网络'的中枢装置,释放被囚禁的'游魂者',然后在混乱中救出林远。\"
我换上黑色运动服,将铜币挂在脖子上。
周明德递给我一把奇怪的小刀,刀刃上刻满符文。\"这是灵刃,\"他解释,\"能后暂时切断能量连接。遇到危险时使用,记住,每用一次都会消耗你的生命力。\"
晚上九点,我们乘坐老陈的面包车来到旧城区。
夜色掩护下,三人悄悄接近围栏后的地铁施工入口。
一名保安在岗亭里打盹,老陈用麻醉枪放倒了他。
\"监控已经黑了,\"老陈检查着平板,\"你们有二十分钟。地下三层左转尽头就是实验室,里面情况不明。\"
周明德点点头,示意我跟上。
我们溜进电梯,按下b3。电梯下降时,我的铜币开始发热,发出微弱的绿光。
\"这里能量场很强,\"周明德低声说,\"徐志远应该就在这里。\"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这里干净明亮,墙壁上贴着联兴科技的标志。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我们贴着墙前进,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需要门禁卡。
周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轻轻一刷。
\"老陈搞到的万能卡,\"见我疑惑,他解释道,\"但是只能使用一次,而且会触发警报。\"
门滑开的一瞬间,刺眼的蓝光涌出。我眯起眼睛,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
一个圆形大厅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球状装置,表面流动着电光般的能量。
数十条管线从球体延伸出去,连接着周围墙上的\"舱室\",每个舱室里都躺着一个人,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头盔。
他们有的在抽搐,有的静止如尸体,他们的共同点是眼睛都大睁着,瞳孔扩散,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天啊...\"我捂住嘴,抑制住尖叫的冲动。
\"这是灵能网络中枢,\"周明德声音紧绷,\"他在抽取他们的幽精魂能量。\"
我数了数,共有十二个舱室,其中三个已经空了,里面的\"游魂者\"很可能已经死亡。
其余九人中,我认出了一个曾经在新闻上见过的失踪心理学家,和另一个号称能预知地震的民间科学家。
\"林远在哪?\"我急切地搜寻着。
周明德指向大厅另一侧的小门:\"那边应该是处理新'素材'的准备室。\"
我们小心绕过中央装置,尽量不发出声音。就在快到小门前,我的铜币突然剧烈发热,烫得我皮肤生疼。
我还没来得及警告,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周师弟,三十年不见,你就这么招呼老朋友?\"
我们猛地转身。
徐志远站在中枢装置旁,一身白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许多,几乎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可怕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把枪,正对准周明德的胸口。
\"徐志远,\"周明德声音平静,但身体紧绷,\"你堕落了。师父教我们能力是用来助人,不是——\"
\"老掉牙的说教。\"徐志远冷笑,\"看看我创造了什么!\"他挥手展示那个球体,\"十二个'游魂者'的能量,让我能看到三个月内的所有时间分支!很快,这个网络将扩大到百人、千人...我将成为时间的掌控者!\"
\"以人命为代价?\"我忍不住出声,指着那些抽搐的囚徒。
徐志远的目光转向我,突然变得炽热:\"简宁小姐!我们终于见面了。\"
他夸张地鞠躬,\"你的能力令我着迷。那么清晰的预见力,那么强的能量波动...我收集的所有'游魂者'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
\"放了我丈夫。\"尽管双腿在发抖,我仍然注视着他的眼睛。
\"林远?\"徐志远露出玩味的笑容,\"哦,你是指我的'捕梦者'?他确实做得不错,把你引到了b市...可惜最后关头心软了。\"他摇摇头,\"感情永远是能力的绊脚石。\"
\"他在哪?\"我咬牙问道。
徐志远打了个响指。
小门打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出一张轮椅,上面瘫坐着林远。
他双眼半闭,嘴角有口水痕迹,显然是被药物控制了。但是在看到我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林远!\"我冲上前,被周明德拦住。
\"小心陷阱!\"
第260章 《似梦?是梦! 6》
徐志远大笑:\"聪明的老周。是的,简小姐,在你见到丈夫前,我们需要谈个小条件。\"
他走向中枢装置,\"加入我的网络。你的能力将帮助我们突破时间视界的限制。\"
\"绝不!\"我后退一步。
\"那么...\"徐志远突然举枪对准林远的头,\"我就处理掉这个叛徒。他不仅任务失败,还想提醒你,甚至偷走了实验数据。\"
我看向林远,他艰难地摇着头,眼中满是哀求。
不知道他是在求我不要答应,还是在求徐志远放过他。
\"给我证据,\"我对徐志远说,\"我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是你的捕梦者?\"
徐志远挑眉,对着助手点点头,后者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看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林远的手机内容,在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全是对我的记录:\"3月14日,宁宁梦见飞机失事,次日UA711航班确实迫降\"、\"5月6日,她准确预言了母亲墓碑样式\"、\"7月8日,梦见我出轨,次日发现张莉邮件\"...每条记录都精确到分钟,甚至附有我的梦境描述。
\"他三年来一直在记录你的能力,\"徐志远说,\"每周向我汇报。你们的相遇、约会、甚至求婚,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的世界崩塌了。
那些甜蜜的回忆,那些深情的誓言,全是谎言?我看向林远,他的眼中流下了泪水,但是没有否认。
\"为什么...\"我的声音破碎不堪。
\"因为你的能力太珍贵了,\"徐志远狂热地说,\"普通'游魂者'只能看到几天内的模糊片段,而你...你能看到几个月后的清晰画面,还能重置时间!你知道这在军事、金融领域的价值吗?\"
周明德突然插话:\"徐志远,你忘了师父的警告吗?过度干预时间线会导致——\"
\"——会导致时间结构崩溃,我知道。\"徐志远不耐烦地挥手,\"但那只是理论!看看我现在的成就!\"他转向我,\"最后一次机会,简宁,加入我们,或者和林远做对亡命鸳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远突然从轮椅上暴起,撞向徐志远。
枪响了,徐志远打偏了,子弹击中了天花板。
混乱中,周明德推了我一把:\"快去切断中枢!\"
我冲向那个发光的球体,而周明德与徐志远扭打在一起。
两名助手试图抓住我,我掏出灵刃一挥,其中一人惨叫倒地,另一人退缩了。
球体近在咫尺,我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灵刃靠近时,球体表面的电光变得更加狂暴。
\"简宁!不要!\"徐志远在远处大喊,\"破坏中枢会导致所有的连接者脑死亡!\"
我犹豫了,看向那些舱室里的\"游魂者\"。他们虽然被囚禁,但还活着。如果我破坏装置...
\"他在撒谎!\"周明德喊道,他被徐志远按在地上,嘴角流血,\"切断它才能释放他们!\"
徐志远举起枪对准周明德:\"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他!\"
我僵在原地,陷入两难。
这时,林远挣扎着爬到我脚边,用嘶哑的声音说:\"做...该做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向周明德,他对我点点头;我看向那些被囚禁的\"游魂者\",他们无意识地抽搐着;最后我看向林远,他的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转身,用尽全力将灵刃刺入球体。
一阵刺眼的白光爆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尖啸声。
球体表面出现了无数的裂纹,电光四射。舱室里的\"游魂者\"们同时剧烈痉挛,然后瘫软下来。
\"不!!\"徐志远的怒吼被一连串爆炸声淹没。
整个大厅开始摇晃,天花板掉落碎片。警报声响起,红光闪烁。
周明德挣脱徐志远,冲向我:\"快走!整个地下设施要塌了!\"
我拉起林远,他勉强能站立。
我们跌跌撞撞的冲向出口,身后传来徐志远歇斯底里的咒骂。
两名助手已经逃跑了,舱室里的\"游魂者\"们也开始苏醒,茫然地扯掉头上的电极。
电梯已经不能用了,我们找到紧急楼梯,向上开始攀爬。
爆炸声不断从下方传来,墙壁上出现了裂缝。林远几乎是被我和周明德拖着走,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坚持住,\"我哭着说,\"快到了...\"
终于,我们冲出地面,来到了废弃车站的月台上。夜空下,整个区域都在震动,远处传来警笛声。
老陈的面包车在不远处等着,引擎发动着。
我们刚跑出几步,背后传来一声枪响。周明德身体一震,向前扑倒。
\"周师傅!\"我转身,看到徐志远站在车站入口,手中枪口冒烟。
他的白西装沾满灰尘,金丝眼镜碎了半边,脸上是疯狂的愤怒。
\"你们毁了我三十年的心血!\"他咆哮着,又开一枪,打在我脚边。
林远突然挣脱我,扑向徐志远。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最后一起滚下了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林远!\"我想追上去,被周明德抓住手腕。
\"走!\"他嘴角流血,脸色惨白,\"带这个...\"他将一个小布袋塞给我,里面是几枚铜币和一张纸条,\"去找我女儿...她知道怎么帮你...\"
\"我不能丢下你们!\"
\"时间...比人命重要...\"周明德用最后的力气推我,\"走!\"
老陈冲过来,强行将我拖上面包车。
车子发动瞬间,地下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车站开始坍塌。我最后看到的,是徐志远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剪影,和他手中拖着的那个熟悉身影...
面包车驶入夜色中,我瘫坐在座位上,手中紧握周明德给的布袋,泪水模糊了视线。
一切都失去了——林远、周明德、那些无辜的\"游魂者\"…
老陈沉默地开车,直到远离危险区域才开口:\"去哪?\"
我颤抖着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名字:\"周雨桐,青山疗养院。\"
车子转向城郊方向。
我望向窗外,突然注意到街景有些不对劲——商店招牌上的字在不断变化,路上的行人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甚至天空中的月亮位置也在跳动。
\"老陈...\"我惊恐地问,\"你看到那些异常了吗?\"
他通过后视镜看我一眼,表情凝重:\"这是灵能网络被破坏的后果。时间线开始不稳定了。\"
\"会怎么样?\"
\"不知道。没有人经历过。\"他踩下油门,\"但是周师傅说过,如果时间结构崩溃,现实可能会分裂成无数碎片...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我抱紧布袋,突然明白周明德最后的嘱托有多重要。
他不只是让我逃命,而是给了我一个任务——修复被破坏的时间线。
青山疗养院坐落在城郊的山腰上,灰白色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老陈把车停在铁门外,警惕地环顾四周。
\"时间异常越来越严重了。\"他指着不远处一棵树,它的叶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绿变黄再变绿。
我点点头,握紧周明德留下的布袋。
车窗外,世界正在缓慢崩解着,路灯时亮时灭,柏油路面上不时浮现又消失着奇怪的裂纹,甚至空气中都漂浮着细小的、发光的碎片,像破碎的时光。
\"小心周雨桐,\"老陈最后警告,\"她和她父亲不一样。\"
推开疗养院的铁门,我的皮肤传来一阵刺痛感,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膜。
疗养院里出奇地安静,这与外界逐渐混乱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主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大厅里,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背对我站着,正往墙上绘制复杂的符号。她的黑发几乎垂到腰间,动作优雅而精准。
\"周雨桐?\"我轻声问。
她转过身,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她的眼睛完全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面小镜子。
\"简宁。\"她的声音出奇地年轻,与成熟的外表不符,\"父亲提到过你。他死了,是吗?\"
我喉咙发紧:\"为了救我...\"
\"他总是这样。\"
周雨桐继续画着符号,\"牺牲自己拯救别人,却从不想想后果。\"
她突然停下,银白的眼睛直视我,\"你知道现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时间...在崩溃?\"
\"不仅仅是崩溃。\"她指向窗外,\"灵能网络被破坏,时间结构出现了裂缝。如果不及时修复,二十四小时内,这个世界将分裂成无数的平行碎片,每个人都会同时经历所有可能的人生。\"
\"怎么样才能修复?\"
周雨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带我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圆形房间。
中央放着一口古老的钟,钟面上刻着与周明德铜币相似的符文,这口钟的钟摆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是时间之钟,\"她说,\"唯一能够修复时间裂缝的工具。它需要一个'游魂者'的灵魂作为钟摆。\"
我瞬间明白了周明德的用意:\"所以他让我来找你,他想牺牲自己的灵魂?\"
\"不。\"周雨桐摇头,\"父亲的力量不够。它需要更强大的'游魂者'——比如你,或者徐志远。\"
\"徐志远还活着?\"
\"当然活着。\"她冷笑,\"那个老怪物比蟑螂还顽强。他现在正躲在自己的时间夹缝里,试图重新建立灵能网络。\"
我告诉她林远可能还在徐志远手中。
周雨桐沉思片刻,突然伸手按在我的额头上。
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我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画面里林远被关在一个没有门的白色房间;徐志远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他的脸在不断变老又变年轻;城市的街道上,人们惊恐地看着建筑物凭空消失又出现...
\"有趣。\"周雨桐收回手,\"你丈夫还活着,而且他正在改变。\"
\"什么意思?\"
\"灵能网络爆炸时,他吸收了部分能量,现在也成了'游魂者'。\"她走向时间之钟,\"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她从我的布袋里取出铜币,嵌入钟面上的凹槽,铜币开始发光。
\"听着,简宁,\"周雨桐的银白眼眸变得异常明亮,\"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完全重置时间线,消除所有'游魂者'能力,让一切回到灵能网络建立前。代价是你和所有相关者会失去这段记忆,能力也会消失。\"
\"第二呢?\"
\"部分修复。保留当前时间线,但需要有人自愿成为时间之钟的钟摆,永远留在时间夹缝中维持平衡。\"她顿了顿,\"这个人必须是强大的'游魂者'——你、徐志远,或者现在的林远。\"
我如坠冰窟。
要么忘记一切;要么眼睁睁看着某人或者我自己永远被困在时间之外...
\"没有第三种选择吗?\"
周雨桐摇头:\"时间法则很残酷。父亲试图改变这点,结果你也看到了。\"
我正想回答,整个房间突然剧烈震动。时间之钟发出刺耳鸣响,墙上的烛火变成诡异的蓝色。
\"他找到我们了!\"周雨桐脸色大变,\"徐志远!\"
门被无形的力量撞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是徐志远,他此刻老了至少二十岁,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他手中拖着一个昏迷的人:林远。
\"师侄女,\"徐志远的声音沙哑刺耳,\"好久不见。你还在玩这些幼稚的把戏?\"
周雨桐挡在时之钟前:\"徐志远,你破坏了时间法则,必须付出代价!\"
\"法则?\"徐志远狂笑,\"我就是法则!\"他扔下林远,举起双手,整个房间开始扭曲,\"灵能网络只是开始,我要创造一个新的时间秩序!\"
我扑向林远。他面色惨白,但是还有呼吸。我轻拍他的脸,他微微睁开眼睛。
\"宁宁...?\"他的眼神迷茫,\"这是...哪里?\"
徐志远突然转向我们:\"啊,甜蜜的重逢。可惜太迟了。\"
他打了个响指,林远立刻痛苦地蜷缩起来,\"我在他体内植入了时间锚,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让他衰老或返老还童。\"
\"住手!\"我怒吼。
\"加入我,简宁。\"徐志远诱惑道,\"你和林远都可以活下来。我们需要你的能力重建网络...\"
周雨桐突然冲向他,手中握着一把银色小刀。
徐志远轻松躲过,反手一挥,周雨桐像撞上无形墙壁般弹开,重重摔在时间之钟上。
\"愚蠢的女孩,和你父亲一样。\"徐志远走向时间之钟,\"时间之钟,传说中的神器。可惜你们不知道怎么用。\"
他伸手触碰钟面,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了快进键,日月快速交替着,季节瞬间变换,所有景象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看到了吗?\"徐志远陶醉地说,\"这就是掌控时间的力量!\"
第261章 《似梦?是梦! 7》
林远突然抓住我的手:\"宁宁...听我说...\"他的声音虚弱但坚定,\"我确实...一开始是奉命接近你...但后来...\"
\"别浪费力气了,\"徐志远冷笑,\"她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林远艰难地坐起来:\"我偷实验数据...是想要揭露他们...\"他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我爱你...从第三个月开始...就是真的...\"
我的心像被撕裂成两半。我该相信他吗?
周雨桐突然从地上爬起,对我做了一连串手势,然后指向时间之钟。我明白了她的计划。
\"徐志远,\"我站起来,强装镇定,\"如果我加入你,真的会放过林远?\"
\"简宁!不要!\"林远想拉住我,但太虚弱了。
徐志远眼睛一亮:\"当然。我需要的是你的能力,不是他的命。\"
\"证明给我看。\"我向他走去,\"解除对他的控制。\"
徐志远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响指。林远的呼吸立刻平稳了些,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我假装顺从地低头,同时悄悄向时间之钟移动,\"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徐志远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装置,像微型版的灵能网络中枢,\"只要把这个戴在头上,它会自动连接你的幽精魂到我的网络...\"
就在他分神解释的瞬间,周雨桐突然大喊:\"现在!\"
我扑向时间之钟,抓起旁边的铜币狠狠敲在钟面上。
钟声轰鸣,整个房间剧烈震动。徐志远尖叫一声,手中的装置爆出火花。
\"不!你们这些蠢货!\"他怒吼着试图阻止我,但是他的动作突然变得缓慢,像被按了慢放键。
周雨桐趁机扶起林远:\"快!决定的时候到了!完全重置还是部分修复?\"
我看着痛苦挣扎的徐志远,又看看虚弱的林远。
完全重置意味着忘记一切,包括林远可能的真心;部分修复则需要有人永远牺牲...
\"我选择第三选项。\"林远突然说,声音出奇地清晰,\"用我做钟摆。\"
\"什么?不!\"我抓住他的手。
\"听我说,宁宁,\"林远抚上我的脸,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清明,\"灵能网络爆炸时,我看到了...很多时间线。在其中一条里,我们很幸福...让我帮你实现它。\"
\"但你会...\"
\"永远困在时间之外?\"他苦笑,\"比起忘记你,这更好。\"他转向周雨桐,\"怎么做?\"
周雨桐银白的眼睛闪烁着:\"你确定吗?这比死亡还要残酷。\"
林远点头:\"只要宁宁安全。\"
徐志远的速度开始恢复,他愤怒地咆哮着:\"休想!\"一道能量波从他手中射出,直奔时间之钟。
千钧一发之际,林远推开我,自己挡在时间之钟前。
能量波击中他的胸口,他没有倒下去,反而开始发光,身体变得半透明。
\"不!林远!\"我想冲过去,被周雨桐拉住。
\"已经开始了!\"她喊道,\"时间之钟接受了他的牺牲!\"
林远的身体逐渐化为无数光点,流向时间之钟。钟面下,一个发光的钟摆慢慢成形,那是林远的轮廓。
\"宁宁,\"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记住,无论在哪条时间线,我都会找到你...\"
徐志远发出不甘的怒吼,扑向时间之钟,就在触碰到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极速衰老,皮肤如干枯树皮般皱缩,最后化为一堆灰尘。
钟声长鸣,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时间之钟爆发,吞没了整个房间。
我感到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拼命想抓住关于林远的一切,他的笑容,他掌心的温度,他的一切一切...
\"记住!\"这是周雨桐最后的声音,\"当你见到他时,你的心会知道!\"
白光吞噬了一切。
咖啡馆里,我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又是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男人为我牺牲了什么,那些细节如同流沙一般从我的指间溜走。
窗外下着小雨,行人匆匆走过。
我点了一杯拿铁,翻开新买的《时间物理学》,虽然看不懂,但是最近莫名对这类书感兴趣。
\"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我抬头,看到一个穿蓝色条纹衬衫的男人端着咖啡站在桌前。他有一张好看的脸,眼下有颗小痣,莫名让我心头一颤。
\"没有,\"我微笑,\"请坐。\"
他坐下时,我们的手指不小心相碰。一股电流般的熟悉感窜过全身。他好像也感觉到了,惊讶地看着我。
\"我们见过吗?\"他问。
我本该说不,但是脱口而出的却是:\"在梦里,也许。\"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真奇怪,我最近也总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女孩,我拼命想保护她...\"
我的心跳加速:\"什么样的女孩?\"
\"看不清脸,\"他苦笑,\"但感觉很熟悉,就像...\"他凝视着我,\"就像现在这种感觉。\"
窗外,雨停了,一道阳光穿透云层。我们相视而笑,仿佛跨越了无数时间线,终于找到了彼此。
\"我是林远。\"他伸出手。
我握住那只温暖的手掌,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轻轻震颤着:\"简宁。\"
在这个重置后的世界里,我们都不记得曾经的背叛与牺牲,不记得时间濒临崩溃的危机。但有些连结比记忆更深刻,有些爱能跨越时间的尽头。
也许有一天,在某个梦境里,我会再次看到那个为我化为钟摆的身影。
而现在,阳光正好,咖啡香浓,一个眼熟的男人正对我微笑,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我很乐意。\"
第262章 《灵魂出窍 1》
从小到大,我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小病不断,身体虚的不行。
在我十七岁那年,身体变的更差了。
母亲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没说什么,只是给我开了些维生素和安神的药,让我回家安心调养。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都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我的心脏就像一只被禁锢的顽皮猴,想要逃脱牢笼。
有一天晚上,我做完作业已经快十二点了。
母亲很早就已经去睡觉了,整个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准备睡觉,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拉着我往上提。
我睁开眼,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上升,而我的身体却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
\"我这是怎么了...\"我试图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床上,我的胸口上微微起伏着,我环顾一下此刻的自己,我整个人都是透明的,正缓缓的从身体里分离出来,朝着天花板上飘去。
一股无形力量出现在我的头顶上,那股力量让我从平躺的状态变成了站立的姿势。
身上缓慢的出现了一件白色长袍,白袍的质地像纱又像雾,随着我的动作轻轻飘动着。
当我转头看向卧室里的穿衣镜时,镜中的我额头的中央竟然有一团柔和的白光,将半个房间都照亮了。
那光不刺眼,却异常明亮,像是从我的灵魂深处透出来的。
\"我死了吗?\"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虽然现在的我没有\"身体\"可以发冷。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手指穿过光晕,没有传来任何触感。
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好奇心也悄然诞生。
我想要去卧室门口看看,当脑海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我就发现自己已经飘到了门前。
这过程很短很快,就只是一瞬间,只是\"想\"要去那里,我就已经到了。
我伸手去拉门把手,半透明的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我愣了一下,接着试着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真的在开门。
这次成功了,门无声地打开,我飘了出去,接着我就飘进了厨房。
厨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我额头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冰箱、橱柜、餐桌都还在原位,但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我的目光被厨房中央的地面吸引,那里本该是瓷砖地面,现在却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黑洞,深不见底。
站在洞口边缘,一种莫名的认知直接灌入我的意识:这就是阴曹地府的入口。
没有声音告诉我,但我就是知道,就像知道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确定。
\"要不要...下去看看?\"这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开始向前倾斜。
我的灵魂就像一根直立的木棍,漂浮在黑洞的正上方,我开始向着黑洞下沉。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我的意识:如果我回不来怎么办?
母亲的面容突然浮现在我眼前。父亲早逝,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每天打两份工供我读书。
如果我死了,她该怎么办?她会崩溃的。
\"回去!我必须回去!\"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就在这一瞬,我就飘回了卧室。
卧室里,我额头的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灰暗的光线。
床上的身体依然安静地躺着,胸口规律地起伏。我飘到身体上方,试图重新躺回去。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进不去了。
无论我怎么调整角度,怎么努力下沉,我的灵魂就是无法与肉体重合。
那种感觉就像试图把两块同极的磁铁按在一起,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排斥我。
\"不...不要...\"我无声地尖叫着,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开始疯狂地尝试各种方法: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往下坠;回忆身体的感觉;甚至试图去推自己的肉身。
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绝望越来越深。
如果天亮前回不去,我是不是就真的死了?母亲早上来叫我起床,会发现我的身体已经冰凉...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我应对噩梦的方法:深呼吸,数到三。
虽然现在的我没有肺,但我还是模仿着深呼吸的动作,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砰\"的一声,我感觉自己重重摔回了身体里。
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如海啸般涌回来:被子的触感、房间的气味、血液流动的声音。
最强烈的是心脏的跳动,快得像是要爆炸了,我敢说每分钟至少有200下。
冷汗如泉涌般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渗出,几秒钟内就浸透了睡衣、床单和枕头。
我颤抖着伸手摸向额头,额头上已经没有光了,只有冰凉的汗水。
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透进窗帘。
第二天早上,母亲像往常一样叫我起床。
当她摸到湿透的被子时,惊讶地问:\"晓晓,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我做了个噩梦。\"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出了一身虚汗。\"
母亲担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今天别去上学了,在家休息吧。一会吃完早饭,我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她转身去厨房做早餐时,我死死盯着昨晚黑洞出现的地方,平整的瓷砖地面毫无异常。
当我照镜子时,发现额头中央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白色光点,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嵌在我的皮肤里。
母亲晒完被子就去上班了,我立刻冲进浴室,把脸凑近镜子。
那个白点还在,就像皮肤下埋了一粒会发光的沙子。我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不痛不痒,但就是擦不掉。
\"见鬼了...\"我小声嘀咕。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过得提心吊胆。
白天一切都正常,但是一到了夜晚,那个白点就会微微发亮。
第三天晚上,我惊恐地发现它的亮度增加了不少,现在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我能用它来看清自己的手掌。
第五天晚上,我正在做数学作业,突然感觉额头一阵刺痛。
我伸手去摸,那个光点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
与此同时,我的视野的边缘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第263章 《灵魂出窍 2》
我缓缓转头,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我的书桌旁。
\"啊!\"我尖叫着从椅子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
那个男生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校服上沾满深色污渍,他的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了一边,整个脖子都被折断了。
\"你能看见我?\"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回声。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向前走了一步,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脚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我叫张毅,去年从你们学校毕业的。或者说,我本该毕业...\"
我的大脑终于开始工作:\"你...你是鬼?\"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表情让他扭曲的脖子发出可怕的\"咔咔\"声。
\"准确地说,是地缚灵。我死了一年多了,一直被困在出事的地方。\"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额头的光点随着我的呼吸节奏忽明忽暗。
\"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感觉应该来这里。看样子我来的没错,这一年多来,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我希望你能够帮助我。\"
\"我的帮助?\"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抖,\"我能帮一个鬼什么?\"
\"我不是意外死亡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清晰,\"我是被谋杀的。而凶手还在学校里。\"
我满脸惊讶:\"什么?\"
张毅的身影突然闪烁起来,就像是信号断断续续的电视画面。
\"听着,我的时间不多。物理实验室的陈明老师,他看起来是个好人,但他...啊!\"
张毅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影像剧烈扭曲,就像有人从两边拉扯他。
\"他来了!他感觉到我在说这些!林晓,小心陈明!他不只是——\"
一声刺耳的噪音后,张毅的鬼魂像被吸尘器吸走一样消失了。
我的房间重归寂静,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
我瘫坐在地上。
张毅...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去年有个高三学生在放学的路上被卡车撞死了,当时全校都组织了悼念活动。
那起事故就发生在学校后门的小路上,据目击者说,那个学生是自己突然冲进车流的。
但是如果张毅说的是真的...
我颤抖着摸出手机,搜索着去年的新闻。
报道上和我所了解的一样,被定性为一起\"意外事故\"。
我接着搜索陈明老师,除了几条优秀教师表彰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
当我翻到学校贴吧里,三年前的一个旧帖时,手指突然僵住了。
标题是《又一起意外?盘点我校近年来的学生死亡事件》。
这个旧帖子列出了五年来学校里非正常死亡的四个学生:游泳溺亡、坠楼、食物中毒,还有张毅的车祸。
看起来都是不幸的意外,当我看到最后一条评论:
\"有人注意到吗?这些发生'意外'的人都是陈明老师当班主任的班级里的学生。\"
这可能只是一种巧合,但是刚刚张毅的警告让这条评论显得异常可怕。
第二天上学时,我像一个惊弓之鸟。每次经过拐角都害怕会撞见陈明老师。
陈明老师在教高三的物理,我在上高二,他同时还负责物理实验室的管理。
午休时,我鬼使神差地溜进了实验楼。物理实验室的门锁着,我从窗户朝里看,里面空无一人。
我正要离开,一道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找什么呢?\"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转过身看到陈明老师站在那里,他四十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
\"我...我走错路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感觉额头的光点开始发烫。
陈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高二(3)班的林晓,对吧?我记得你。你父亲是不是林建军?\"
我内心满是震惊,他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名字,他从来就没有教过我?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后退一步,额头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陈明的表情变得奇怪,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
\"有意思...\"他低声说,伸手似乎想碰我的额头,\"你长得真像他,尤其是——\"
\"林晓!\"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午休快结束了,快回教室!\"
陈明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笑了笑:\"去吧,别让王老师等。\"
我快速的离开实验楼,一直到坐回教室,我的心脏还在狂跳着。
陈明难道认识我的父亲?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他在一家化工厂工作,据说是实验室事故...
以前曾听说陈明老师曾毕业于这所学校。
放学后,我来到图书馆,翻起了每一届的毕业照。
花了两个小时,我终于在十年前的一本相册里找到了线索,那张照片里,年轻的陈明和我父亲站在同一排,他们是同学!
我还在这张照片里看到了母亲。母亲从未告诉过我,她和父亲是同学。
照片上,母亲站在父亲旁边,表情甜蜜,而陈明站在他们身后,眼神阴郁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回家的路上,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父亲、母亲和陈明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张毅的死真的与陈明有关吗?为什么陈明看到我的额头会有那种反应?
刚到家门口,我就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母亲很少与人争执,我悄悄把耳朵贴在门上。
\"...我警告过你别接近他!\"母亲的声音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愤怒。
\"我只是好奇他长多大了。\"
是陈明的声音!他怎么会在我家?
\"他额头上的印记,你看到了吗?建军当年——\"
\"闭嘴!\"母亲几乎是尖叫起来,\"滚出我家!如果你敢碰晓晓一根手指,我就——\"
\"你就怎样?\"陈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危险,\"像上次那样报警?别忘了,没有证据。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听不清后面的话。
我鼓起勇气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只有母亲一个人,脸色苍白地站在沙发旁。
\"妈?你在和谁说话?\"
母亲勉强笑了笑:\"没...没人啊。你听错了吧?\"我看到她的手指在不停的发抖。
晚饭时,母亲反常地给我夹了很多菜,还问了许多关于学校的问题,特别是我有没有遇到\"奇怪的老师\"。
我假装一切正常,但是心里已经决定要查清楚这一切。
那晚,我等到母亲睡熟后,偷偷溜进她房间,从她的衣柜深处找出一个上锁的铁盒。
我抱着铁盒,轻手轻脚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用回形针撬开后,我发现里面是父亲的一些遗物:工作证、手表,还有一本日记。
我颤抖着翻开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天。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明发现了晓晓的秘密,我必须阻止他。\"
合上日记时,我额头的光点突然大放光明,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刺眼的白光中,我再次看到了张毅,他的影像比上次更模糊了。
\"快跑...\"他艰难地说,\"他来找到你了...\"
我的卧室门无声地打开,陈明站在我的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黑色装置,那个黑色装置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的额头像被烙铁灼烧一般疼痛,光芒不受控制地四散射出,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我们再一次见面了!\"陈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我额头的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睛,\"和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我退到墙角,背部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你...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陈明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那装置随着他的移动发出更高频的噪音,我的头痛得更厉害了,视线开始模糊。
\"科学实验是需要牺牲品的。\"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你父亲是一个优秀的实验对象,可是他却试图反抗。\"他举起装置,\"现在,你也是一个完美实验对象。\"
就在他要按下装置上的按钮时,母亲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发着蓝光的小吊坠。
\"离我儿子远点!\"她尖叫着将吊坠朝陈明扔去。
吊坠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轨迹,在接触到陈明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陈明发出一声痛呼,手中的装置\"啪\"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你竟然想要阻止我!\"他嘶吼道,脸上的和蔼面具彻底的撕裂,露出狰狞的表情。
母亲趁机拉住我的手:\"跑!快跑!\"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钻进电梯。一直到跑出小区,我们才敢停下来喘气。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颤抖着问,额头的白光终于渐渐暗淡下来。
母亲脸色苍白,\"我本想永远不告诉你...\"她的声音哽咽了,\"你父亲,他不是死于实验室事故。\"
街上的霓虹灯映在母亲脸上,我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陈明和你父亲是大学同学,他们同在一个叫'超自然研究会'的社团。起初只是研究一些灵异现象,后来陈明发现你父亲有通灵的能力...\"
\"通灵能力?\"我摸了摸额头。
\"林家人世代都有这种体质,但是到你父亲这一代这个能力已经很微弱了。\"
母亲深吸一口气,\"陈明痴迷于研究这种能力,他认为可以通过科学手段提取并复制它。你父亲发现他的真实目的后,立即退出了研究会。\"
\"后来呢?\"
\"后来陈明成立了一个叫'净世会'的组织。\"母亲的声音压的很低,\"他们相信通灵者是违背自然的异端,必须被'净化'。
你父亲为了保护我们不被他们伤害,就主动暴露自己引开了他们...\"
我的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变得困难。\"所以父亲是被陈明谋杀的吗?\"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但从她痛苦的眼神中,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我的能力...\"
\"你出生时额头就有一个小白点,医生说是胎记。\"母亲轻轻抚摸我的额头,\"五岁那年,你第一次看到你曾祖母的鬼魂,我们才知道你继承了你父亲的血脉。你父亲立即开始教你控制它的方法,但...\"
母亲没有说完,没过多久父亲去世了,没人再教我如何控制这份能力,在我十七岁这年这份能力突然觉醒了。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本来想过几年再给你,但现在...\"她将布袋递给我,\"你需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枚铜质吊坠,就是母亲刚才用来击退陈明的那枚。
笔记本的封面上是父亲熟悉的笔迹:《给晓晓的指导》。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如果你正在读这本笔记,说明你的能力已经觉醒,而我不在你身边。不要害怕,这种能力是我们林家的天赋,你必须学会控制它,否则它会反过来吞噬你...\"
我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滴在纸页上。
父亲写下这些字时,是否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死亡?
\"我们得离开这座城市。\"母亲突然说,\"陈明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还会再找到我们。\"
我正要回答,额头的光点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在我面前缓缓浮现,是张毅。他的影像越来越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了。
\"林晓...\"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又杀了一个...高三(2)班的李雯...明天会宣布是心脏病发作...你必须阻止他...\"
\"什么?又一个学生?什么时候?\"
母亲惊恐地看着我:\"晓晓,你在和谁说话?\"
张毅的身影闪烁得更厉害了:\"物理实验室...地下室...证据...\"说完这几个词,他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消失了。
我转向母亲:\"陈明又杀了一个学生!高三的李雯!我们必须要阻止他。\"
\"不行!\"母亲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我疼痛,\"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怎么救别人?你的父亲就是为了救人才...\"
我低头看着父亲的笔记,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上面画着一个和我额头光点一模一样的符号,旁边写着: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们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世界,就有义务保护那些看不见危险的人。——林建军\"
我抬起头,做出了决定:\"妈,我不能走。如果陈明真的在杀害学生,而我有能力做些什么却逃跑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
第264章 《灵魂出窍 3》
那晚,我们找了一间便宜的旅馆过了一夜。
母亲睡下后,我借着洗手间的灯光研读父亲的笔记。
里面详细记录了控制通灵能力的方法,以及如何区分善灵与恶灵。
让我最震惊的是最后一页:
\"如果你遇到一个自称'净世使者'的人,立即逃跑。他们不是普通的猎灵者,而是被古老恶灵附身的傀儡。陈明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暴风雨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学校拿东西,告别母亲直奔学校。
周末的校园空无一人,保安认识我,轻易放我进去了。
物理实验楼在校园最西侧,是一栋老旧的五层建筑。
我溜进去时,整栋楼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根据父亲的笔记,我尝试控制额头的能量。
集中注意力,想象它像水一样流动...令我惊讶的是,光点真的随着我的意念变暗了。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至少我现在不是完全无备而来。
地下室的门锁着,锁已经有些旧了。我尝试着用从旅馆带来的回形针摆弄了几下,锁就\"咔哒\"一声开了。
楼梯向下延伸进一片黑暗,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打开手机照明,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地下室堆满了废弃的实验器材和发黄的旧试卷,在最里面的角落,我发现了一扇隐蔽的小门。
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画着我从未见过的诡异符号。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碰它时,额头的光点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你不该来这里。\"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我吓得手机都掉了,转身看到张毅站在黑暗中。与之前不同,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再模糊。
\"张毅?你怎么——\"
\"时间不多了。\"他打断我,声音异常清晰,\"陈明在地下室设了结界,我能在这里显形。
李雯的尸体就在里面,他有收集受害者器官的习惯,那是他的'战利品'。\"
\"他竟然这么恶毒...我们得报警!\"
\"没用的。\"张毅摇头,\"他能够处理好一切问题来逃脱。而且...\"他的表情变得痛苦,\"陈明不是普通人。他体内有东西...一个古老的恶灵。它通过吞噬通灵者的能量获得力量。\"
我想起父亲笔记上写的\"净世使者\",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那我该怎么办?\"
张毅的身影开始闪烁:\"你的能力...比你自己知道的更强大。你必须先学会控制它,否则...\"他突然痛苦地弯下腰,\"他来了!快走!\"
地下室的灯突然全部亮起,刺眼的白光让我一时失明。
等我恢复视力时,张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楼梯口的陈明。
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装置,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我猜你会来。通灵者总是忍不住要'拯救'别人,这是你们可悲的天性。\"
我后退几步,后背抵上那扇贴有符纸的小门。
额头的白光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陈明似乎被这光刺痛了眼睛,他眯起眼,按下装置的按钮。
一阵尖锐的噪音刺痛我的耳膜,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我的喉咙,将我提离了地面。
\"多么完美的能量源啊。\"陈明痴迷地盯着我额头的光芒,\"比你父亲当年还要纯净。有了你,我就能完全唤醒体内的'使者'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缺氧的大脑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我不能就这样死去,不能像父亲一样...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瞬间,我本能地伸手抓住门上的符纸,一把扯了下来。
门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扇门被从内部撞得粉碎。
一股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里面隐约可见数张扭曲的人脸,那些都是是陈明迫害的人!
陈明脸色大变:\"不!\"
黑雾像有生命一般扑向他,缠绕住他的四肢。陈明尖叫着,黑色装置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着,像是一条巨大的寄生虫。
\"救我...\"陈明突然向我伸出手,眼神中充满真实的恐惧,\"它要出来了...求求你...\"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陈明的胸膛就突然爆裂开来。一个漆黑的、由烟雾组成的怪物从他体内钻出,发出刺耳的尖啸。
陈明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而那黑雾怪物则悬浮在空中,转向我。
\"新的容器...\"它发出多重叠加的声音,既像男人又像女人,既像老人又像孩童,\"完美的容器...\"
我转身就跑,那怪物速度很快。
它像一阵飓风追上我,试图钻入我的口中。
我拼命的挣扎,额头的白光形成一道薄弱的屏障,但我知道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抓住我的衣领,猛地将我拉开。
我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抬头看到张毅的脸。他的眼睛里发着和我一样的白光,周身环绕着强大的能量场。
\"记住你父亲的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有力,\"让自己变的更强。\"
说完,他把我推向楼梯,自己则转身迎向黑雾怪物。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整个地下室都在震动。
我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身后传来可怕的打斗声和建筑物的碎裂声。
当我终于冲出实验楼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物理实验楼的一角坍塌了,扬起漫天的尘土。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我瘫坐在远处的草坪上,看着救援人员冲向废墟。额头的白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一阵晕眩传来,我昏死了过去。
物理实验楼坍塌后的第三天,我才从昏迷中醒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第一个冲进我的意识,接着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
\"晓晓!\"母亲憔悴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你终于醒了...\"
我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像沙漠,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母亲立刻扶起我,递来一杯温水。水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丝清凉。
\"我...怎么了?\"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的手在发抖:\"医生说你经历了严重的能量耗竭。\"她压低声音,\"就像你父亲最后一次昏迷前那样。\"
这个类比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试着抬起手臂,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我气喘吁吁。
我额头的光点现在几乎看不见了。
\"三天...\"母亲抹去眼角的泪水,\"你昏迷了整整三天。我差点以为...\"她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
我竟然失去了三天的意识?只是简单的抵挡了一下那个怪物,能量就消耗的这么大。
\"陈明...死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母亲点点头,眼神复杂:\"新闻报道说是一起意外事故。警方在地下室发现了...\"她哽住了,\"至少五具尸体残骸。包括那个叫李雯的女孩。\"
那些都是陈明杀害的人。
不知道他体内的那个怪物和张毅怎么样了...
\"妈,我想看看父亲的笔记。\"我突然说。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旧了的笔记本:\"我一直带着它...\"
我接过笔记,急切地翻到之前没读完的部分。在关于\"净世使者\"的警告后面,父亲还写道:
\"通灵能力的使用会消耗生命力。每次灵魂出窍或与恶灵对抗,都是在燃烧自己的寿命。我们林家人称之为'光之代价'...\"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额头。所以这就是我昏迷三天的原因?
\"晓晓...\"母亲欲言又止,最终下定决心般开口,\"有件事我一直在瞒着你。\"
她从钱包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母亲和陈明,他们穿着大学文化衫站在一起。
但是照片里还有第四个人——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站在陈明身边,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
\"这是苏芮,陈明的女朋友,也就是'超自然研究会'的创始人。\"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厌恶,\"她才是真正提出'提取通灵能力'设想的人。陈明只是她的...工具。\"
我仔细端详照片中那个叫苏芮的女生。她长相普通,眼睛却异常明亮,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
不知为何,光是看着这张照片,我就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现在在哪?\"
母亲摇摇头:\"不知道。你父亲出事前,她就已经失踪了。有人说她出国了,也有人说...\"她压低声音,\"她进行某种仪式时发生了意外。\"
我正想追问,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病历本,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林晓同学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下意识地抬头,随即浑身一僵。
站在床尾的女医生,那个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和善的医生竟然和照片里的苏芮有七分相似!只是年龄对不上...除非...
我的额头突然刺痛起来,那个几乎消失的光点重新开始闪烁。
女医生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立刻锁定我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
\"我是苏医生,负责你的病例。\"她走近病床,动作自然地拿起床头的病历本,\"各项指标都显示你只是过度疲劳,但是昏迷三天确实不太寻常...\"
她边说边假装不经意地伸手想碰我的额头。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的皮肤时,母亲突然挡在我们之间。
\"医生,我儿子需要休息。\"母亲的声音异常坚决,\"如果有任何检查,请提前通知我。\"
苏医生微微挑眉,随即恢复了职业微笑:\"当然。不过...\"她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我身上,\"林晓同学的情况很特殊,我希望能多了解一些。\"
她离开后,我和母亲面面相觑。
\"是她吗?\"我小声问,我直觉告诉我这就是那个苏芮。
母亲脸色惨白:\"不可能...她应该已经...而且这位看起来太年轻了...\"
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在这个充满灵异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医生批准我出院。
母亲坚持让我在家多休息几天,但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可疑的\"苏医生\"和那只黑雾怪物。我必须弄清楚它们之间是否有联系。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我就听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学校请来了一位新的心理辅导老师——苏芮。
\"她人超好的!\"同桌王莉兴奋地说,\"上周给我们班做心理测试,特别温柔。听说她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心理学博士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
午休时,我故意路过心理咨询室。
门半开着,我看到苏芮正在和一个学生谈话。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长发优雅地盘起,看起来完全是个专业的心理老师。
但当我试图靠近时,额头的光点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与此同时,苏芮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目光直直地锁定我。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全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
我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等我再看向咨询室时,苏芮已经恢复了正常,正温柔地对那个学生微笑,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放学后,我故意拖延到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我需要去物理实验楼废墟看看,也许能找到关于那个黑雾怪物的线索。
实验楼周围拉着警戒线,但是没人看守着。
我钻过警戒线,小心翼翼地走进半坍塌的建筑。
地下室的入口已经被瓦砾堵死了,找了一圈,我在一楼的实验室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墙上用某种黑色物质画满了诡异的符号,和我之前在地下室门上看到的符纸图案相似。
地面有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灼后留下的,形状像是一条巨大的蛇,或者某种没有固定形态的生物。
第265章 《灵魂出窍 4》
\"果然是你。\"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我吓得魂飞魄散。
转身看到张毅站在门口,他的灵体现在变的很凝实,几乎与活人无异。
\"张毅!\"我惊讶道,本以为他在地下室的战斗中会彻底消失了。
他走进实验室,神情严肃:\"还能勉强维持形态。那个怪物逃走时带走了大部分能量。\"他环顾四周,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它在找东西,某种能让它完全实体化的法器。\"
\"法器?什么法器?\"
张毅摇摇头:\"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它现在有了新的宿主。\"他直视我的眼睛,“有可能是那个新来的叫苏芮的老师。”
虽然我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确认还是让我浑身发冷。\"苏芮...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不是普通人。\"张毅的声音变得低沉,\"她体内也有东西,和陈明一样。但时比陈明更强大,更古老。\"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我惊讶地发现我竟然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触感,冰冷但确实存在着,\"林晓,你必须小心。它想要的不是杀死你,而是取代你。\"
取代我?什么意思?
没等我追问,张毅突然松开手,警觉地看向门外:\"她来了!快走!\"
我听到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张毅推着我往反方向跑:\"从后门出去!别让她发现你能看见我!\"
我跌跌撞撞地穿过废墟,从一扇破碎的窗户爬出去。就在我跳下窗台的瞬间,我听到苏芮的声音从实验室内传来:
\"我知道你在那里...小通灵师。我们很快会正式见面的。\"
那声音甜美却令人毛骨悚然,像糖衣包裹的毒药。
回到家,我立刻翻出父亲的所有遗物,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在一个旧鞋盒里,我发现了几张父亲和陈明、苏芮在大学时期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其中一张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
\"2003.6.8,研究会年度野营,青龙山。苏芮展示了'聚灵阵'。\"
照片上,苏芮站在一个用石头摆成的复杂图案中央,双手高举着什么发光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
我继续翻找,终于在父亲的一本旧课本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夹层。里面有一页泛黄的纸和半块破碎的玉佩。
纸上记录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林家祖上为'守光人',世代守护'镇魂玉',以防'影噬者'重现人间。光绪三年,曾祖父林昭于湘西以玉封印一'影噬者'于古井下,然玉亦碎为三...\"
我拿起那半块玉佩,它在我手心微微发热。当我把它靠近额头的光点时,玉佩突然发出柔和的绿光,而我感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疲惫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这一定是父亲留给我的\"武器\"之一。但根据记载,玉佩原本有三块,现在只有半块...其他的在哪里?
当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我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对面是另一个\"我\",另一个\"我\"的眼睛是全黑的,嘴角挂着和苏芮一样的诡异微笑。
\"我们终将合为一体。\"黑眼的\"我\"说,声音重叠着苏芮的音调,\"你是完美的容器...\"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我的眼睛。
我猛地坐起身,额头上的光点像被针扎一样疼。
昨晚梦里那个黑眼的\"我\"说要与我\"合为一体\",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床头柜上的半块玉佩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绿光。我伸手去拿,却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山林景象。
我站在一个古老村庄的边缘,面前是一口被杂草包围的古井。
\"这是...幻觉?\"我喃喃自语。
\"非幻觉也,乃玉佩记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到一位穿着清朝服饰的老者,他的眉宇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中央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光点,只是更加明亮。
\"曾...曾祖父?\"我试探性地问,想起昨晚看到的记载。
老者微微颔首:\"吾乃林昭,林家第七代'守光人'。\"他指向那口古井,\"光绪三年,吾于此封印一'影噬者',镇魂玉遂裂为三。\"
随着他的话语,古井周围的土地突然隆起,一条由黑雾组成的巨蟒从井中窜出,直扑我们而来。
林昭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完整的圆形玉佩,高举过头。玉佩发出耀眼的青光,将黑雾巨蟒硬生生逼退回井中。
\"此物本为一体,封印时碎裂。\"林昭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三块各藏一处,汝手中仅为其一...\"
景象开始模糊,我感到自己被拉回现实。
睁开眼,我仍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紧握着那半块玉佩,全身被冷汗浸透。
\"三块玉佩...\"我喘着气,大脑飞速运转。父亲留下了半块,那么剩下的在哪里?曾祖父说\"各藏一处\",意味着它们可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
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将玉佩挂在脖子上藏进衣领,决定先不告诉母亲这个发现。
餐桌上,母亲反常地沉默。
她眼圈有些发黑,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母亲突然放下筷子,长久地注视着我。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天别去学校。\"
\"为什么?\"
\"因为那个苏芮...\"母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左手腕,我这才注意到她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疤痕,形状像是一道闪电,\"她不是人类。\"
我的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母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当年在大学,苏芮进行了一次危险的仪式。她试图召唤'影噬者'并与之融合,以获得永生。\"母亲的眼中闪过恐惧,\"仪式出了差错,她的肉体被毁,但是灵魂与'影噬者'部分融合了...现在的她,是借用了别人身体的怪物。\"
这个可怕的真相让我大吃一惊,所以现在的苏芮是某种附身灵?那为什么她看起来和照片上那么像?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母亲苦笑:\"她可以改变宿主的外貌,使之越来越接近自己原来的样子。
每换一个宿主,就能多融合一些'影噬者'的力量...\"
\"那她为什么盯上我?\"
\"因为你的体质。\"母亲伸手轻触我额头的光点,\"纯正的'守光人'血脉是'影噬者'完美的容器。如果她能占据你的身体,就能完全释放'影噬者'的力量...\"
这个答案让我浑身发冷。
梦中那个黑眼的\"我\"说要\"合为一体\"——原来是指这个!
\"妈,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也是通灵者吗?\"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
她起身走到客厅的旧书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看似普通的相册。翻开后,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些古老的符纸和手绘图。
\"我本姓赵,\"她轻声说,\"赵家世代与林家联姻,皆为'守光人'。\"她展示手腕上的闪电疤痕,\"这是我的'印记',和你额头的'光点'一样,只是赵家的表现形式不同。\"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母亲竟然也是\"守光人\"?那她为什么一直假装对灵异事件一无所知?
\"为了保护你。\"母亲再次看穿我的想法,\"我和你父亲约定,至少要让你有一个正常的童年...直到能力觉醒。\"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我们没想到会这么早...通常'守光人'的能力在二十岁后才会完全觉醒...\"
我突然想起什么,从衣领里掏出那半块玉佩:\"那你知道其他部分在哪里吗?\"
母亲看到玉佩,脸色骤变,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这是'镇魂玉'的一部分,确实还有两块半流落在外。一块在苏芮手中,另一块...\"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是我的班主任王老师,询问我为什么还没到校,说有重要的心理评估必须今天完成——由新来的苏芮老师负责。
挂断电话,我和母亲面面相觑。
\"这是一个陷阱。\"母亲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如果我不去,她也一定会找上门来。妈,我必须去。我想要更多的武器。\"
母亲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她回到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箱。
打开后,里面是各种我从未见过的古怪物品:铜钱剑、画满符咒的布条、几瓶不明液体,还有一本手抄本。
\"这些是赵家的驱魔法器。\"母亲拿起铜钱剑递给我,\"能暂时逼退恶灵。\"
她又拿起一个小瓶子,\"这是'显形水',能让附身灵暂时显露真身。\"
我小心地收好这些物品,感觉既荒谬又真实。
我,一个普通高中生,现在要带着这些\"驱魔法器\"去学校对抗一个千年恶灵?
出门前,母亲突然拉住我,在我额头轻轻一吻。奇怪的是,她的嘴唇触碰到我光点的瞬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赵家的祝福。\"她勉强笑了笑,\"能暂时增强你的防护。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持清醒。'影噬者'最擅长利用恐惧和混乱。\"
学校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走廊上的学生比平时安静,许多人面色苍白,眼下挂着黑眼圈。经过心理咨询室时,我看到门外排着长队,这些都是被叫来做\"心理评估\"的学生。
\"林晓!\"同桌王莉从队伍中向我招手,\"快来排队,苏老师说每个人都必须做测试。\"
我走近时,王莉的状态让我心惊。
她原本红润的脸颊现在凹陷发青,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
\"你还好吗?\"我小声问。
\"就是有点累。\"她机械地回答,眼神空洞,\"做完测试就好了...苏老师说做完就会轻松...\"
这绝对不正常。
我假装排队,暗中观察心理咨询室的门。每次有学生进去,大约十分钟后出来,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加疲惫不堪。而每当有人出来,苏芮的声音就会从里面响起,叫下一个名字。
我的额头突然刺痛起来,光点不受控制地闪烁。一股强烈的冲动让我想要\"看\"穿那扇门,不是用肉眼去看,而是用通灵能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一股熟悉的轻盈感,我又灵魂出窍了!
这一次,我的灵体直接穿过了心理咨询室的门。
里面的景象让我血液凝固:苏芮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按在一个学生的太阳穴上。
从学生七窍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那些分明是生命能量!这些雾气被苏芮吸入鼻中,她的皮肤随着吸收而变得更加光滑有光泽。
更可怕的是,我看到苏芮身后悬浮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形状不断变化,时而像巨蟒,时而像多足怪物。
那就是\"影噬者\"的本体!
我想尖叫,想阻止这一切,但作为灵体的我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苏芮突然转头看向我的方向,她能看到我!
\"啊!\"一阵剧痛袭来,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拉回身体。睁开眼,我瘫坐在走廊地板上,周围的学生惊讶地看着我。
\"林晓?你没事吧?\"王莉弯腰想扶我起来。
我推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跑。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想办法阻止苏芮继续吞噬学生的生命能量!
躲进男厕所的隔间,我大口喘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刚才的景象太可怕了,苏芮竟然在公开的吞噬学生的生命,而没有人察觉异常!她一定用了某种障眼法,让普通人只能看到普通的\"心理测试\"。
冷静下来后,我打算冒险一搏。
现在她在心理咨询室,我决定去苏芮的办公室,如果能找到另外的玉佩,或者她收集生命能量的证据...
第266章 《灵魂出窍 5》
来到苏芮的办公桌前,上面摆着几个古怪的小雕像和一本古老的书籍。
我快速翻找抽屉,在一个上锁的抽屉前停下。
用母亲给的铜钱轻轻一撬,锁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个小布袋。
笔记本上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能量纯度\"。
最新一页上,我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完美容器,准备收割。\"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
当我打开小布袋时,里面赫然是另外半块玉佩——能与父亲留给我的那半完美拼合!
就在我准备将两块玉佩拼在一起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找什么呢,林晓同学?\"苏芮甜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僵在原地,缓缓转身。
苏芮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她的眼睛在阴影处呈现出不自然的全黑色,就像我梦中的那个\"我\"。
\"我...我来交作业。\"我结结巴巴地说,同时悄悄将两块玉佩塞进口袋。
苏芮轻笑着关上门,慢慢走近:\"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沙哑,像是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尤其是对老师。\"
我的额头开始剧烈疼痛,光点不受控制地闪烁。
苏芮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额头,流露出贪婪的神色。
\"多么美丽的光芒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比你父亲当年的还要纯净。我等这一刻太久了...\"
她突然加速冲向我,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我本能地掏出母亲给的铜钱剑挡在胸前。苏芮碰到铜钱的瞬间发出一声惨叫,接触铜钱的部位冒出黑烟。
\"赵家的把戏!\"她怒吼,声音完全变成了那个重叠的恐怖音调,\"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办公室的灯光忽明忽暗。我知道真正的\"影噬者\"要现身了。
我掏出那瓶\"显形水\"朝苏芮泼去。
液体接触她皮肤的瞬间,她的伪装融化了,露出下面一张腐烂的脸和完全漆黑的眼睛。
她的身体像破布一样挂在骨架上,而骨架内包裹着一团不断变化的黑雾。
\"你找死!\"怪物咆哮着扑来。
我转身就跑,办公室的门突然间自动锁死。苏芮伸出骨瘦如柴的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我的喉咙,将我提离地面。
\"完美的容器...\"怪物贪婪地盯着我,\"有了你的身体,我就能完全降临这个世界!\"
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办公室的窗户突然爆裂,一个身影飞跃而入,是母亲!
她手持一把闪着银光的短剑,直刺怪物后背。
怪物吃痛松开我,转身面对新的威胁。
\"赵家的贱人!\"怪物认出了母亲,\"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死!\"
母亲不答话,手中短剑舞出一道道银光,逼得怪物连连后退。
我瘫在地上,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我的母亲,那个平时连蟑螂都不敢打的家庭主妇,现在正像个专业的驱魔人一样与怪物战斗!
\"晓晓,玉佩!\"母亲大喊,\"把两块拼在一起!\"
我颤抖着掏出两块玉佩,将它们边缘对接。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道强烈的青光爆发出来,整个办公室被照得如同白昼。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黑雾般的身体在青光中扭曲挣扎。母亲趁机一剑刺入它的胸口。
\"不!\"怪物嘶吼着,青光中,怪物的身体开始崩解,但就在即将完全消失前,它突然化作一道黑箭,直射母亲胸口!
\"妈!小心!\"我大喊,但为时已晚。
黑箭穿透母亲的胸膛,她踉跄后退,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怪物消失了,母亲跪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妈!\"我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只是轻伤...\"母亲勉强笑了笑,但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它没有完全恢复力量...这次只是...暂时击退它...\"
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和惊呼,有人听到了打斗声。
母亲抓紧我的手:\"快走...不能让人发现这一切...\"
我扶着母亲从破碎的窗户爬出,刚好在其他人进来前逃离了现场。
母亲的情况越来越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脉络在扩散。
\"妈!坚持住!\"我半拖半抱地带着她往校门口移动。
\"听我说...\"母亲气若游丝,\"它伤了我的灵魂...普通医院治不好...必须找到...最后一块玉佩...\"
\"在哪里?最后一块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母亲的眼神开始涣散:\"你父亲...把它藏在...\"
她的头突然垂下,陷入了昏迷。
我站在学校后门,抱着昏迷不醒的母亲,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是张毅的鬼魂。
\"跟我来。\"他简短地说,\"我知道谁能帮你。\"
我背着昏迷的母亲,跟在张毅身后穿过一条条偏僻的小巷。
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皮肤下的黑色脉络开始不断扩散。
\"我们去哪?\"我气喘吁吁地问,母亲虽然不重,但长时间的奔跑已经让我精疲力尽。
\"林家老宅。\"张毅头也不回地说,\"在城市边缘,你曾祖父那一辈住的地方。\"
我从未听说过我们家在城里有老宅。
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我搬了三次家,最后定居在这个城市,从未提起过任何家族房产。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警惕地问,\"你到底是谁?真的只是学生吗?\"
张毅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
\"我不只是学生。\"他坦然承认,\"我是你父亲安排的暗哨。\"
这个回答让我差点松手摔下母亲。\"什么?\"
\"十年前,你父亲预感到自己可能遭遇不测,就找到我师父,我师父是一位隐居的'守光人'。\"张毅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天生阴阳眼,被师父收养培养。你父亲委托我们监视陈明,所以我以学生身份进入那所学校。\"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间难以消化。父亲多年前就开始布局?而张毅他根本不是普通高中生?
\"那你...的死...\"
\"伪装。\"张毅苦笑,\"我需要以灵体状态自由活动,监视陈明与灵界的联系。那场'车祸'只是我陪他演的戏。\"
我胸口涌起一阵愤怒:\"你知道陈明杀了那么多学生,却什么都不做?\"
\"我们没有证据!\"张毅突然激动起来,\"'净世会'势力庞大,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一直到你出现,你的能力觉醒,才打破了平衡。\"
他还想说什么,但母亲在我背上突然抽搐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们不敢耽搁,继续赶路。
穿过最后一条小巷,我们来到城市边缘一处荒废的院落。
破败的围墙内,一栋老式四合院静静矗立着,门窗紧闭,屋顶上长满杂草。
\"这就是林家老宅?\"我难以置信地问。这地方看起来至少废弃了二十年。
张毅点点头,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
我跟着进去,院内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
奇怪的是,当我踏进院子的瞬间,胸前的两块半玉佩突然变得温热起来。
\"祠堂在正屋后面。\"张毅指向主屋旁的一条小路,\"只有林家血脉能打开。\"
我背着母亲绕到主屋后方,果然看到一座小型独立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隐约可见\"林氏宗祠\"四个字。
祠堂的门上挂着一把古旧的铜锁,看起来多年无人开启。
我正发愁如何进去,额头的光点突然自动亮起,一束白光照射在铜锁上。随着\"咔哒\"一声,锁自动打开了。
\"血脉认证。\"张毅在一旁解释,\"只有真正的'守光人'后裔才能开启。\"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祠堂内部出乎意料地整洁,仿佛有人定期打扫。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灵位——林家的列祖列宗。
供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幅祖先画像,最中央的那幅让我瞬间僵住,画中的青年男子穿着清朝服饰,面容竟与我有着惊人的相似!
尤其是他额头中央那个清晰的光点,和我的一模一样。他手中捧着一块完整的圆形玉佩,正是\"镇魂玉\"的完整形态。
\"林昭,你的高祖父。\"张毅轻声说,\"林家最强大的'守光人'之一。\"
我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放在一旁的蒲团上,她的情况更糟了,嘴唇开始泛紫。
我急切地环顾四周:\"最后半块玉佩在哪里?\"
张毅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祠堂是最有可能的地方。试着用你已有的玉佩去感应。\"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半玉佩,将它们放在供桌上。
就在接触木质表面的瞬间,两块玉佩突然发出强烈的青光,照亮了整个祠堂。更惊人的是,供桌上的灵位也开始一个个亮起来,像是回应着玉佩的呼唤。
青光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在供桌前凝聚成形——是画像中的林昭!
\"林家后人...\"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汝已寻得两片碎玉,尚缺其一...\"
\"最后半块在哪里?\"我急切地问,\"我母亲快不行了!\"
林昭的幻象指向供桌下方的一个暗格。我连忙跪下查看,果然发现一个隐蔽的小抽屉。
拉开后,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
\"以防不测,余将最后碎片藏于血脉至亲身。\"
我盯着这行字,大脑飞速运转。\"血脉至亲\"...是指父亲吗?但他已经...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母亲!
我立刻转向昏迷的母亲,仔细检查她全身。她脖子上挂着一条普通的红绳,上面系着一个小布袋——我从小就见母亲戴着它,说是外婆给的平安符。
手指颤抖地解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小小的玉石碎片滚落在我掌心!
它立刻与我放在供桌上的两块半玉佩产生共鸣,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原来一直在我身边...\"我喃喃自语,将三块碎片拼在一起。
奇迹发生了。
三块碎片接触的瞬间,缝隙处迸发出耀眼的金光,当光芒散去时,一块完整的圆形玉佩呈现在我面前——\"镇魂玉\"重现人间!
就在我欣喜若狂地拿起完整玉佩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波动从玉佩涌入我的身体。
额头的光点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我的意识被猛地拉入一个奇异的空间。
这里既不是祠堂,也不是现实世界。
四周一片灰蒙,无数半透明的影子飘浮在空中。我立刻意识到这是灵界夹缝——生与死之间的过渡地带。
\"林晓...\"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父亲!他就站在不远处,样子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身体半透明,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爸?\"我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时间不多了。\"父亲快步走来,表情严肃,\"听着,苏芮体内的'影噬者'已经存在上千年,它每隔几十年就会更换宿主,以逃避'守光人'的追捕。\"
\"我该怎么打败它?\"我急切地问。
\"完整'镇魂玉'是唯一能彻底消灭它的武器。\"父亲指向我手中的玉佩,\"但你必须找到它的真身。现在占据苏芮身体的只是它的一部分力量...\"
父亲的影像突然扭曲起来,像是受到干扰。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它发现我了...记住,晓晓,影噬者的真身在——\"
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尖啸打断。
灰蒙的空间突然被撕裂,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那是一条由纯粹黑暗组成的巨蟒,眼睛是两团血红的光芒。
它张开血盆大口,直扑父亲而去!
\"爸!小心!\"我大喊着冲上前,但为时已晚。黑蟒一口吞下父亲的灵体,然后转向我,血红的眼睛充满恶意。
\"下一个就是你,小'守光人'。\"它发出和苏芮一模一样的声音,\"等我吞噬你母亲的生命能量,就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完全复活了!\"
我想逃跑,想反抗,但在这个灵界夹缝中,我像个无助的婴儿。
第267章 《灵魂出窍 6》
黑蟒缓缓逼近,就在它即将碰到我的瞬间,一道银光突然从天而降,将黑蟒劈成两半!
\"走!\"张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回到你的身体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祠堂。
张毅正焦急地拍打着我的脸,而完整玉佩则在我手中散发着柔和的绿光。
\"你昏迷了十分钟!\"张毅松了口气,\"我看到你的灵魂被拉走了,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立刻看向母亲的方向——蒲团上空无一人!
\"妈呢?\"我惊恐地问。
张毅脸色阴沉:\"就在你昏迷时,几个黑影闯进来把她带走了。我试图阻止,但他们不是普通人类...\"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他们留下了这个。\"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你自己来换她的命。午夜,旧化学工厂。一个人来。\"
我握紧玉佩,愤怒和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抓走了母亲,而父亲在灵界的处境也岌岌可危。
现在,我必须做出选择:是听从警告独自前往,还是寻找其他帮助?
\"你不能去。\"张毅斩钉截铁地说,\"那明显是个陷阱。'影噬者'需要你的身体作为完美容器,一旦它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我母亲!\"我吼道,\"我怎么可能不去?\"
张毅沉默片刻,突然说:\"也许还有另一个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古旧的铜钱,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这是我师父给我的保命符。理论上...它可以暂时将一个人的灵魂分成两部分。\"
\"什么意思?\"
\"你可以让一部分灵魂去救母亲,另一部分留在安全的地方。\"张毅解释道,\"如果去的部分被抓住或消灭,至少你不会完全消失。\"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此刻的我愿意尝试任何方法。
我必须做好准备,不仅是为了救母亲,还要彻底消灭那个千年恶灵。
铜钱在我掌心发烫,刻在上面的符文泛着诡异的红光。
张毅站在我对面,口中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祠堂内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水银。
\"你确定这能行?\"我声音发颤,眼睛盯着那枚铜钱。
母亲生死未卜,我只能孤注一掷。
\"理论上可以。\"张毅的额头渗出冷汗,\"但是没有人试过将'守光人'的灵魂一分为二...你的灵力太强,可能会...\"
\"会怎样?\"
\"会直接魂飞魄散。\"他直视我的眼睛,\"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看向供桌上完整的\"镇魂玉\",它散发着柔和的绿光,仿佛在给我勇气。
父亲在灵界被吞噬的画面闪过脑海,母亲苍白的面容浮现眼前。
\"开始吧。\"我咬紧牙关。
张毅点点头,从我手中拿走铜钱,贴在了我额头的光点上。
一阵剧痛瞬间贯穿全身,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从我的天灵盖直插到尾椎。
我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视线分裂成无数碎片——
——我站在旧化学工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前。
夜风呼啸,吹得铁门发出凄厉的呻吟。工厂窗户全部破碎,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瞪视着我。
这里就是字条约定的地点,母亲就在里面。
奇怪的是,我同时还能看到另一个视角。
另一个视角里,我仍然跪在祠堂里,张毅正焦急地呼唤我的名字。
两个视角同时存在,互不干扰,却又都是我。
灵魂分裂...成功了?
工厂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母亲的声音!
我顾不上多想,推开摇摇欲坠的铁门冲了进去。
厂房内部空旷阴暗,角落里,一个身影被铁链绑在椅子上——是母亲!
\"妈!\"我冲过去,却在半路猛地刹住脚步。不对劲...太容易了...
果然,就在我停下的瞬间,地面突然伸出无数黑色触手,擦着我的脚尖划过。
就差一秒,我就会被抓个正着。
\"聪明的孩子。\"一个甜腻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苏芮缓步走出,她的样子比在学校时更加恐怖,她的半边脸还是人形,另半边已经腐烂见骨,黑雾在空洞的眼眶中翻腾。
\"不愧是林建军和赵雪的儿子。\"
我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感受着另一个视角。
祠堂里的\"我\"正快速翻阅着父亲留下的笔记,寻找对抗\"影噬者\"的方法。
\"放了我母亲。\"我直视着苏芮可怖的面容,\"你要的是我。\"
苏芮发出刺耳的笑声:\"当然,当然。但首先...\"
她突然伸手掐住母亲的脖子,\"让我先享用这道开胃菜。\"
母亲在痛苦中睁开眼睛,看到我时瞳孔猛地收缩:\"晓晓...走...\"
\"不!\"我冲上前,却被无形的屏障弹开。
苏芮哈哈大笑,手上加力,母亲的脸开始涨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母亲突然停止了挣扎。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冷光。紧接着,她手腕上的闪电疤痕迸发出耀眼的银光!
\"赵家血脉,岂容你等亵渎!我忍耐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有力,完全不像她平时的语调。
银光如利剑般刺入苏芮的手臂,后者发出一声痛呼,松开了钳制。
铁链在银光中融化,母亲缓缓站起,周身环绕着银色光晕。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的母亲,此刻竟像个战神般屹立在黑暗中!
\"三十年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沧桑,\"我隐藏身份,封印灵力,就是为了保护晓晓不被你发现。\"
她转向我,眼中满是歉意,\"对不起,儿子。我骗了你。我不只是'守光人'...我还是赵家最后一位'镇魂使'。\"
苏芮退后几步,腐烂的脸上露出警惕:\"赵雪...你骗过了所有人...\"
祠堂视角的我突然在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了关键信息:\"影噬者无固定形态,但必有一核心藏于灵界夹缝。寻其源头,方可彻底消灭。\"
灵界夹缝...就是我看到父亲的地方!那个灰蒙的空间!
两个视角的我同时灵光一闪:要彻底消灭\"影噬者\",必须同时在现实世界和灵界对它发动攻击!
工厂里的我看向母亲,她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意,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银色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没有滴落,而是悬浮在空中,形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去找你父亲。\"她低声说,\"这里有我。\"
我闭上眼,集中精神在祠堂的视角。张毅看到我突然睁眼,吓了一跳:\"你...是哪一部分?\"
\"两部分都在。\"我站起身,拿起\"镇魂玉\",\"我需要你帮我再次灵魂出窍,去灵界找我父亲。\"
张毅犹豫了:\"这太危险了!如果'影噬者'在灵界抓住你,你会——\"
\"那是我父亲。\"我打断他,\"而且母亲在工厂牵制着它的一部分力量。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张毅最终点头同意。他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在上面画了个复杂图案:\"含在舌下,能够帮助你定位你父亲的位置。记住,无论成功与否,一小时内必须回来,否则...\"
\"否则我就会永远留在灵界。明白。\"
我将符纸含入口中,躺在地上。
张毅开始念咒,熟悉的轻盈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我的灵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松地离开了身体。
灵界夹缝里,四周飘浮的影子少了一些。
符纸在口中发热,指引我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我穿过灰蒙的雾气,突然听到微弱的呼唤:
\"晓晓...这边...\"
我循声而去,看到父亲被锁在一道黑色栅栏后,他的灵体比上次更加透明了,仿佛随时会消散。
\"爸!\"我冲过去,却发现栅栏上缠绕着黑色触手,碰到它们就像碰到烧红的铁。
\"听我说,\"父亲虚弱但急切,\"'影噬者'当年被我强行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附身陈明,另一部找到苏芮。现在它们重新融合了,但是它的核心仍在这里...\"他指向自己胸口,\"在我体内。\"
我震惊地看着他:\"什么?\"
\"当年我自愿成为容器,将它的一部分封印在自己灵魂里。\"父亲苦笑,\"这就是为什么我死后灵魂无法安息。但是现在...\"
他突然痛苦地弓起身,\"它要出来了!快走!\"
父亲胸口突然凸起,一个黑色的尖刺穿透他的灵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由纯粹黑暗组成的怪物正从他体内破茧而出!
\"镇魂玉!\"父亲咬牙喊道,\"用镇魂玉!\"
我\"想\"象着玉佩在我手中,果然感到掌心一沉,完整的\"镇魂玉\"出现在我手中,散发着比现实中更强烈的青光。
\"不!\"正在破体而出的黑影发出尖叫。
我将玉佩高举过头,念出刚刚在祠堂现学的咒语:\"光耀幽冥,魂归其所!\"
玉佩的青光化作无数细丝,缠绕住父亲灵体和正在挣脱的黑影。
黑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挣扎得更加剧烈。父亲的表情痛苦扭曲,但他的眼神坚定:
\"晓晓...连我一起...这是唯一的方法...\"
\"不!\"我绝望地喊道,\"我不能——\"
\"你必须这么做!\"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这是'守光人'的使命!保护生者,净化邪祟!\"
黑影已经挣脱了大半,形似巨蟒的头部张开血盆大口,朝我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黑影:\"赵雪!现在!\"
现实世界中,母亲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呼唤。母亲双手结印,一道银光从她手中射出,直入苏芮胸口。
苏芮发出不似人类的嚎叫,身体开始崩解。
灵界中的黑影同时受到重创,动作停滞了一瞬。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对不起,爸爸...\"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仍高举玉佩:\"以光为引,以魂为祭,封!\"
玉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将父亲和黑影一同笼罩。
在刺眼的光芒中,我看到父亲对我露出最后的微笑,嘴唇微动:
\"我为你骄傲,儿子...\"
强光过后,父亲和黑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灰白空间。
玉佩完成了使命,化为粉末从我指间流散。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是张毅在召唤我回去。
但就在我即将离开灵界的瞬间,一个微弱的白光点从灰蒙中飘来,轻轻触碰我的额头。
一股熟悉的温暖涌入灵魂——是父亲最后的一部分纯净灵能!
回到肉体的过程像被塞进一个太小的箱子,每一寸灵魂都在抗议。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张毅苍白的脸。
\"成功了?\"他急切地问。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我的另一个视角,集中精神切换视角,我发现自己倒在工厂地上,母亲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地抱着\"我\"。
苏芮在不远处抽搐着,黑雾从她七窍中渗出,消散在空气中。
\"晓晓?晓晓!\"母亲拍打着我的脸,但工厂里的\"我\"毫无反应。
我挣扎着爬起来,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灵魂虽然重新完整,但经历了分裂和大战,已经千疮百孔。
张毅扶住我:\"我们必须去接你母亲。\"
当我们赶到工厂时,母亲仍抱着那个已经失去灵魂的空壳啜泣。
看到真正的我出现,她先是一惊,随后恍然大悟,冲过来紧紧抱住我。
\"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她抽泣着说。
我回抱着母亲,感受着真实的心跳。
父亲牺牲了自己,我们击败了\"影噬者\"。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
低头看去,皮肤下竟然浮现出黑色的纹路。
\"不!\"母亲惊恐地看着我,\"灵毒反噬...你吸收了'影噬者'的部分能量...\"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我倒在地上,听到母亲和张毅遥远的呼喊。
痛苦中,我看到自己的双手开始变得透明——我的灵魂正在消散!
\"坚持住!\"母亲撕开我的衣服,用那把银色小刀在我胸口刻下一个复杂符文,\"赵家与林家的血脉,在我儿体内觉醒吧!\"
当全身的剧痛达到顶峰,我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
随后,一道银白与青绿交织的光柱从我体内迸发,直冲云霄!
光柱中,我看到无数影像闪过:父亲在大学里第一次遇见母亲;他们在\"超自然研究会\"的快乐时光;陈明和苏芮的背叛;父亲决定牺牲自己封印\"影噬者\";母亲隐藏身份保护我长大...
这些记忆不是我的,而是父母留在我血脉中的印记!赵家与林家的力量在这一刻真正融合,我的额头光点爆发出一圈圈光晕,胸口的黑色纹路在银绿光芒中逐渐消退。
当光芒散去时,我发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周身环绕着柔和的光晕。
轻轻落地后,我看到母亲和张毅目瞪口呆的表情。
\"晓晓...你的额头...\"母亲颤抖着指向我。
我摸向额头,光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银色闪电印记,与母亲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林家光点与赵家闪电...融合了。\"母亲喃喃道,\"这...这从未发生过...\"
我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全新力量,既熟悉又陌生。
灵界的景象在我眼中清晰可见,甚至能轻易分辨出飘荡在附近的几个温和灵体。
我感知到远方父亲的最后一丝灵能正安然消散——他终于得以安息。
\"结束了。\"我轻声说。
三个月后,我站在父亲墓前,放下一束白菊。
母亲站在我身旁,手中拿着一封信。
\"你父亲留给你的。\"她递给我,\"说等你真正觉醒后再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晓晓,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接受了'守光人'的使命。这条路充满危险与孤独,但也无比光荣。记住,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不过...\"
我翻到第二页,突然笑了。父亲在最后写道:
\"...记得按时吃饭,别学我总熬夜。还有,多陪陪你妈,她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也更需要你。——永远爱你的爸爸。”
我摸摸额头的闪电印记,牵起母亲的手:\"回家吧,妈。我饿了。\"
她笑着点点头,眼中仍有悲伤,但更多的是骄傲。
我们转身离开墓园,步入温暖的阳光中。
第268章 《槐安巷 1》
十一点了,终于忙完了手上的工作,办公室的空调早就关了,夏末的闷热让我有些透不过气。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最后一份报表保存好,关机,拎起背包走出公司大门。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拂过脸颊,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屏幕上的打车软件显示\"当前区域需求旺盛,预计等待时间25分钟\"。
我皱了皱眉,已经这个点了居然还这么堵。
\"算了,骑共享单车吧。\"
我自言自语道,走向公司楼下那一排蓝色单车。
扫码,解锁,调整座椅高度,一气呵成。我打开导航,输入住址。
距离12公里,预计骑行时间50分钟。
\"走起。\"我蹬动踏板,单车轻快地滑入夜色中。
城市的夜景在我身边缓缓后退着。
霓虹灯招牌、24小时便利店的冷白光、路边摊的暖黄灯泡,交织成一幅惬意的画卷。
我哼着歌,感受着夜风穿过t恤的清凉。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道路突然被一排橙色路障拦住,旁边立着\"前方施工,请绕行\"的牌子。
我刹住车,掏出手机重新规划路线。
\"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请在前方路口右转进入槐安巷,直行800米后左转...\"
\"槐安巷?\"我嘀咕着,\"没听说过啊。\"
但是导航显示这条路能节省至少十分钟。
我耸耸肩,按照指示右转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一进入巷子,就感觉到温度降低不少。
“可能是白天没什么阳光照进来,所以凉快吧!”我嘀咕着。
巷子里的路灯有些破旧,光线昏暗,勉强能够看清路面。
两边的建筑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窗户都紧闭。
这条巷子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我的单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我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骑了大约两百米,巷子突然向右拐了个弯。
转过弯后,前方的路灯全都不亮了,只能勉强看见巷子的轮廓。
我掏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却发现手机的电量从刚才的60%变成了15%,屏幕上跳出了低电量警告,无法打开手电筒。
\"什么鬼?\"我拍了拍手机,无奈之下,我只好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犬吠声从右侧黑暗中传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狗猛地冲了出来,龇着森白的牙齿,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红光。
\"卧槽!\"我惊叫一声,拼命踩踏板。
黑狗紧追不舍,吠叫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震得我耳膜发痛。
我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颠簸得差点扶不住脚下的单车。
黑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它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脚踝上。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面墙——是死胡同!
我猛地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黑狗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这才看清它的模样: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血红色的,脖子上没有项圈,嘴角挂着可疑的暗色液体。
\"好狗狗...别过来...\"我慢慢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
黑狗向前逼近一步,我绝望地环顾四周,发现左侧墙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我猛地扑过去,用力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黑狗突然弓起背,做出攻击姿态。我闭上眼睛,等待疼痛降临...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几秒钟后,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巷子里空空如也,黑狗不见了。
我注意到巷子里的墙面上,用红漆写满了\"奠\"字。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转身想原路返回,却发现巷子的布局完全改变了。
我来时的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分岔路。冷汗顺着我的后背流下,手机此时已经彻底没电关机了。
\"冷静,周煜,冷静...\"我深呼吸几次,随便选了中间那条路骑去。
巷子似乎没有尽头,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破败,有些甚至像是废弃了多年。
其中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但是当我靠近时,里面的烛光就立刻熄灭。
转过一个弯,我忽然看到一家亮着灯的小店,招牌上写着\"老王早点\"。
这个时间怎么就有早点铺开门?但是此刻任何有光的地方就像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停下车,走向那家店。
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我看到柜台后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在慢悠悠地擦杯子。
我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请问...\"
老人缓缓转过身,我的问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脸...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惨白的皮肤像是糊了一层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以不可能的弧度向上咧着。
\"迷路了吗?\"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诡异的回声。
我后退两步,撞倒了门边的椅子。老人向我走来,动作僵硬,像是一个木偶人。
\"留下来吧...这里很好...\"
我转身夺门而出,跳上单车拼命蹬踏。身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我不敢回头,只顾向前冲。
不知骑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明亮的灯光。
我像是溺水者看到救生圈,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光源——
刺眼的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猛地刹住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繁忙的马路上,周围是熟悉的城市景象。
汽车喇叭声、行人谈话声、店铺音乐声...一切正常的噪音涌入耳朵,我却觉得无比亲切。
\"我...出来了?\"
我回头看去,身后是一条普通的小巷。巷子里的灯光正常,几个年轻人正说笑着走出来,完全不像我刚才经历的那样。
骑回家的路上,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那只黑狗、写满\"奠\"字的墙、早点铺的诡异老人...这些记忆清晰得可怕。
回到家,我立刻给手机充上电,打开地图搜索\"槐安巷\"。
搜索结果让我浑身发冷,槐安巷早在二十年前就因城市改造被拆除了。
\"这不可能...\"我颤抖着放大卫星地图,那个位置现在是一片住宅小区。
洗澡时,我发现右小腿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已经结痂。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躺在床上,我辗转难眠。每次闭上眼睛,那只红眼黑狗就会出现在脑海中,用那种诡异的、近乎人类的眼神盯着我。
凌晨三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巷子,黑狗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当我跑到那面写满\"奠\"字的墙前时,墙上突然浮现出一张人脸...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天刚蒙蒙亮。
第二天临近下班,我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同事小林。
小林担忧地看着我,\"你要不要请个假休息一下?\"
\"周煜,你说的槐安巷...我好像听我爷爷提起过。那里曾经发生过一起离奇的命案,一个年轻人半夜死在巷子里,据说他死前也说自己被一只黑狗追...\"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二十年前?\"小林压低声音,\"有些诡异的是,法医发现那个年轻人的记忆中枢有奇怪的损伤,就像有人强行抹去了他死前的一段记忆。\"
同事离开了,我静静的坐着思考着他刚刚说的话。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从桌上滑落,摔在地上。
当我弯腰去捡时,我在屏幕反光中看到一只血红的眼睛正从我背后注视着我。
我猛地转身,办公室里只有正在整理文件的小林和几个正工作的同事。
落地窗外,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血色。
\"怎么了?\"小林疑惑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再次看向屏幕反光,那里只有我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手机上的裂痕让我想起昨晚那面写满\"奠\"字的墙。
市图书馆还亮着灯。
我走进微凉的空调风中,径直走向地方志区域。
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她推了推眼镜:\"要关门了,借书的话快点。\"
\"我想查二十年前关于槐安巷的资料。\"
阿姨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一本登记册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可疑。\"槐安巷?那个地方早没了。\"
\"我知道。所以才想查旧资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负一层报刊室,1999年到2002年的《城市晚报》,自己去找吧。\"
负一层的灯光比楼上昏暗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的味道。
我找到对应的年份,开始一页页翻阅泛黄的报纸。
翻到2001年8月的一期时,一则小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
《年轻男子夜半离奇死亡 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报道很简短:\"昨日凌晨,环卫工人在槐安巷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经查为20岁的张明远,系附近电器店员工。警方初步调查显示死者身上无明显外伤,死因尚待查明。据邻居反映,死者生前曾多次提到被'黑狗追赶'...\"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20岁,和我同岁。被黑狗追赶...
继续往后翻,在三个月后的报纸上,我找到了后续报道:
《槐安巷命案结案 死者系心脏骤停》
这次的内容更详细:\"...法医鉴定显示,死者张明远大脑记忆中枢有不明原因损伤,但直接死因为心脏骤停。案发当晚有居民听到巷内传出犬吠声,但是该区域并无大型犬只饲养记录...\"
报纸上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一条狭窄的巷子,地上用粉笔画着人形轮廓。尽管像素很低,但我还是认出了那面墙——就是昨晚写满\"奠\"字的地方。
\"找到了吗?\"管理员阿姨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得我差点叫出声。
\"找、找到了。\"我把报纸推给她看,\"您知道这个案子吗?\"
她的表情变得古怪:\"那时候我还没在这工作。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巷子不干净。拆之前,经常有人半夜听到狗叫,但从来找不到狗。\"
\"还有别的吗?\"
\"城建局的王老头可能知道更多。他参与了槐安巷拆迁,现在退休了,住在老钢厂宿舍。\"她匆匆写下地址塞给我,\"快走吧,要关门了。\"
走出图书馆,夜风带着潮湿的气息。
我打开手机搜索\"张明远 槐安巷\",结果很少,只找到一个陈旧的论坛帖子:
【求助】我弟弟死得不明不白(发帖人:明月清风)
内容是:\"我弟弟张明远在槐安巷离奇死亡,警方说是意外,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他死前一周就开始做噩梦,说被黑狗追。死后我整理遗物,发现他笔记本上写满了'奠'字。有人遇到过类似情况吗?\"
帖子发布于2005年,最后回复是:\"槐安巷那地方邪门,赶紧搬走吧。\"
发帖人的头像是一轮明月,个人资料显示最后一次登录是在十年前。
回到家,我打开所有灯,冲了个热水澡。
镜子很快被水雾覆盖,我伸手擦了一下,突然僵住了。
水雾下的镜面上,赫然出现几个用手指划出的\"奠\"字。
我踉跄后退,等我再次看向镜子时,那些字正在融化,顺着镜面流下。
我抓起浴巾胡乱擦掉水迹,逃也似地离开浴室。
躺在床上,我强迫自己思考。
槐安巷、黑狗、奠字、张明远...这些肯定有关联。明天我要去找那个城建局的退休人员。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爪子挠门的声音。一下,两下...缓慢而规律。
\"谁?\"我猛地坐起。
声音戛然而止。
我屏息等待了几分钟,终于鼓起勇气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一只血红的眼睛正贴在猫眼另一侧,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尖叫着后退,等我平复了心情后,再看向猫眼时,走廊空无一人。
第269章 《槐安巷 2》
天亮后,我顶着黑眼圈按照地址找到了老钢厂宿舍。
那是几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院子里几个老人在下象棋。
\"请问王建国住哪栋?\"
一个戴草帽的老人抬起头:\"三楼最东边。你找他干啥?\"
\"请教一些城建方面的问题。\"
草帽老人摇摇头:\"老王最近精神不太好,总说见到鬼了。\"
王建国的家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我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谁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老脸。
\"王老师您好,我想了解一下槐安巷的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就要关门。
我急忙抵住门:\"张明远死了!我遇到了和他死前一样的事!求您告诉我真相!救救我!\"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
王建国沉默片刻,终于让开一条缝:\"进来吧,但别说太久。\"
屋内窗帘紧闭,弥漫着中药味。
墙上挂满了老照片,其中一张引起了我的注意。
照片里一群人在一栋老建筑前合影,背景隐约可见\"槐安巷\"的路牌。
\"那是拆迁前的工作照。\"王建国给我倒了杯水,手抖得洒了一半。
\"我昨晚...好像走进了槐安巷。\"
水杯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那条巷子二十年前就拆了!\"
\"但是我确实看到了。\"我描述了一遍昨晚的经历,包括黑狗、奠字墙和早点铺的诡异老人。
王建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颤抖着打开一个旧木箱,取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你知道槐安巷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我摇头。
\"那里曾经是殡仪馆的后巷,解放前专门停放无人认领的尸体。后来殡仪馆搬走了,建了居民区,但那个巷子一直不太平。\"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老照片,\"拆迁时我们挖出过东西...\"
照片上是施工场景,几个工人围着一个深坑,坑里隐约可见某种动物的骨骸。
\"这是?\"
\"黑狗的骨头。不是一只,是几十只。\"王建国的声音变得嘶哑,\"更奇怪的是,每具骨头的天灵盖上都有一个小孔,像是被什么刺穿过。\"
我感到一阵恶寒:\"这和那个死去的张明远有关吗?\"
王建国苦笑,\"他的尸体就是在埋狗骨的地方发现的。法医说他大脑有个洞,但找不到凶器。\"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周煜吗?\"是一个女声,\"我是张明月,张明远的姐姐。\"
我震惊地看向王建国,他同样一脸诧异。
\"你怎么知道我...?\"
\"我在图书馆工作,同事说你查了我弟弟的案子。\"她的声音疲惫但坚定,\"我们需要谈谈。\"
约好见面地点后,我挂断电话。
王建国抓住我的手臂:\"小心点。那个巷子会吃人。\"
离开前,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墙上写满了'奠'字?\"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那不是给人看的。\"
咖啡馆里,我一眼认出了张明月。
她穿着素色连衣裙,面前放着一本旧相册。令人惊讶的是,她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不像是二十年前就失去弟弟的人。
\"我弟弟死时我22岁,现在42了。\"她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苦笑着打开相册,\"先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阳光帅气的年轻人,站在电器店门口微笑。
我浑身发冷,除了发型不同,他几乎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这...这太奇怪了。\"
\"不止如此。\"张明月翻到下一页,那是张明远的日记复印件,\"他死前一周开始记录噩梦。\"
日记最后一段写道:\"它来了。我能感觉到它在啃食我的记忆。昨晚我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姐姐说我在凌晨三点站在她床前,一直重复'槐安巷不是巷子'...\"
\"你弟弟死后,还发生过什么异常吗?\"
张明月的眼神变得飘忽:\"头七那天,我听到挠门声。开门看到一只黑狗站在门口,它...它看着我,然后走进了黑暗里。\"她抓住我的手,\"周煜,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快离开这座城市!我查了太多资料,问了太多人...所有调查槐安巷的人最后都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死盯着我身后。
我回头看去,咖啡馆玻璃窗外,一个穿黑衣的老人正对我们微笑。
是昨晚那个早点铺的\"老板\"。
\"他来了...\"张明月的声音变得尖锐,\"他找到我们了!\"
老人举起枯瘦的手指,在玻璃上缓缓画出一个\"奠\"字...
玻璃窗上的\"奠\"字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猛地站起来,咖啡杯被打翻,深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当我再次转头看向窗外时,那个黑衣老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个血红色的\"奠\"字慢慢消融,就像我浴室镜子上出现的那样。
\"那是谁?\"我抓住张明月冰冷的手。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见过他。\"她急促地呼吸着,\"在我弟弟死后的第七天,他就站在我家楼下,也是这样看着窗户...\"
我们匆忙离开咖啡馆。
阳光明媚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正常,却让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张明月坚持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弟弟的遗物我一直保存着,\"她拦下一辆出租车,\"里面有一些线索。\"
张明月住在城东一栋老式公寓里。
电梯年久失修,我们爬了六层楼梯。她掏钥匙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打开门。
公寓里整洁得近乎刻板,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张明远站在槐树下微笑,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的脸上。
\"坐吧。\"张明月从卧室拖出一个老式皮箱,\"这是小明留下的所有东西。\"
箱子里有笔记本、钢笔、几本旧书,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拿起来,上面是年轻的张明远站在一条巷子口,旁边立着\"槐安巷\"的路牌。
\"这是...\"
\"他死前一周拍的。\"张明月的声音很轻,\"那天他说要去'探秘',回来后就变得魂不守舍。\"
我翻过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槐安非巷,阴阳交界\"。
\"什么意思?\"
张明月摇摇头,从箱子底层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品。
\"这个最奇怪。小明从不信这些,但死后我却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
红布揭开,是一面古朴的铜镜,边缘刻着奇怪的符文,镜面异常光亮,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
\"这是...\"
我的手刚触到镜面,突然一阵刺痛,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光线诡异地暗了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鸟叫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怪的嗡鸣。
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像一潭被搅动的黑水。我惊恐地想要放手,却发现手指粘在了镜子上。
\"周煜?\"张明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镜中的景象逐渐清晰,那是一条昏暗的巷子,一个年轻人正在拼命奔跑。
即使从未见过他本人,我也立刻认出了那就是张明远。
他身后,一只巨大的黑狗紧追不舍,眼睛在黑暗中发出血红色的光。
场景变换,张明远被逼到了那面写满\"奠\"字的墙前。
黑狗突然直立起来,身体扭曲变形,化为一团人形黑影。墙上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老人脸,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
张明远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提起,悬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接着,黑影伸出一只干枯的手,食指缓缓刺向张明远的额头...
\"不!\"我尖叫着甩开镜子。
世界瞬间恢复了正常,阳光重新照进房间,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
我浑身被冷汗浸透,右手食指传来剧痛。
低头一看,指尖有一个细小的血点,像是被针扎过一样。
\"你看到了什么?\"张明月脸色煞白。
我喘着气描述镜中景象,\"那个黑影,它用手指刺穿了他的额头...\"
张明月突然哭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意外...\"
她翻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这是小明的尸检报告。法医发现他颅骨有个小孔,对应的大脑记忆中枢有损伤,但是找不到凶器。\"
\"这面镜子是哪来的?\"
\"不知道。小明从没提起过。\"张明月擦了擦眼泪,\"但是在他死后第七天,我发现镜子背面出现了这个。\"
她翻转铜镜,我这才注意到背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变体的\"奠\"字。
\"我查过资料,这可能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张明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用来束缚灵魂的。\"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接通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周煜先生?我是陈志远,大学民俗学教授。就在两小时前,张明月联系了我,关于你遇到的特殊情况。\"
张明月点点头:\"我找过很多专家,只有陈教授相信这不是普通案件。\"
\"我们能见面吗?\"陈教授说,\"今天下午,越快越好。\"
约好时间后,我挂断电话,目光再次落在那面铜镜上。
镜面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镜中自己的倒影...眨了眨眼。
\"我们把这个也带上。\"我指着铜镜。
张明月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用红布重新包好镜子。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张明远照片。
阳光依旧斑驳地洒在他年轻的脸上,但不知为何,他的笑容现在看来竟带着几分诡异的意味。
陈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籍和古怪的收藏品——干枯的草药、古怪的面具、几块刻着符文的骨头。
他本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让我看看那面镜子。\"听完我们的叙述,陈教授伸出手。
张明月小心翼翼地递过红布包裹。陈教授戴上白手套,轻轻揭开红布,将铜镜放在桌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背面的符号。
\"确实像你们想的那样。\"他抬起头,\"这是'锁魂镜',古代方士用来囚禁魂魄的法器。你们看到的符号是'阴阳交'的变体,代表生死界限。\"
\"所以...我弟弟的灵魂被囚禁在镜子里?\"张明月声音颤抖。
\"不完全是。\"陈教授推了推眼镜,\"更准确地说,这面镜子是一扇门,连接着阴阳两界。你弟弟的部分记忆和意识可能通过它留存了下来。\"
他转向我:\"周先生,你说你在镜中看到了张明远死亡的场景?\"
我点点头,描述了那个黑影用手指刺穿张明远额头的恐怖一幕。
陈教授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那不是普通黑影,而是'守门人'——古代祭祀仪式中负责筛选祭品的祭司。他们相信,在特定时辰出生的人,灵魂能够穿越阴阳。\"
\"特定时辰?\"
\"农历七月十五,子时。\"
我和张明月同时愣住了。我的生日正是农历七月十五,凌晨零点十五分。
\"张明远也是?\"我问道。
张明月缓缓点头:\"小明是中元节子时整出生的。\"
陈教授继续解释:\"槐安巷所在的位置,曾经是一处古老的祭祀场所。那些黑狗是仪式的一部分,负责寻找合适的'祭品'——也就是特定时辰出生的人。当祭品进入阴阳交界处——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槐安巷——守门人就会出现,取走他们的记忆和部分灵魂能量。\"
\"为什么?\"我感到一阵恶寒。
\"为了维持界限。\"陈教授的声音低沉,\"古代人相信,生死之间必须有一道屏障。而维持这道屏障需要能量,尤其是来自'跨界者'的能量。\"
我突然想起什么:\"那个早点铺的老人...就是守门人?\"
\"很可能是他的化身。\"陈教授点头,\"守门人可以变换形态。二十年前他可能以另一种样子出现。\"
张明月突然插话:\"那个黑衣老人...在我弟弟死后,我经常梦到他。他说...说小明是'不完整的祭品'。\"
第270章 《槐安巷 3》
“原来是这样!”陈教授的眼睛微微睁大:\"这就解释得通了。这个仪式需要完整的灵魂能量,如果祭品不完整,守门人会继续寻找...\"
他的话让我浑身发冷:\"所以现在它在找我?\"
\"不止如此。\"陈教授的目光在我和张明远的照片之间来回移动,\"你和张明远不觉得长得太像了吗?\"
我咽了口唾沫。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民俗学中有种说法,叫'同魂不同体'。\"陈教授的声音变得飘忽,\"当一个人的灵魂能量没有被完全取走,剩余的部分会在适当的时候找到新的载体。\"
\"你是说...周煜是我弟弟的转世?\"张明月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不完全是。\"陈教授摇头,\"更像是未完成的循环。周先生承载了张明远未被取走的那部分灵魂能量。这也是为什么守门人现在找上了他——它要完成二十年前未完成的仪式。\"
我的头突然剧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黑巷、红眼、血字...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场景:我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中的\"我\"却露出诡异的微笑,缓缓伸出手...
\"周煜!\"张明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陈教授递来一杯水:\"记忆闪回?\"
我点点头。
\"这是必然的。\"陈教授叹气,\"随着仪式时间的临近,界限会越来越模糊。你看到的是张明远的记忆,也是你自己的未来。\"
\"未来?\"我猛地抬头。
\"农历七月十五,也就是三天后,是一年中阴阳界限最薄弱的时候。\"陈教授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守门人会在那天完成仪式。\"
张明月突然抓住我的手臂:\"那我们离开!现在就走!去国外,去远远的地方!\"
陈教授摇头:\"没用的。一旦被标记,无论到哪里都会被找到。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周先生已经和镜子建立了联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桌上的铜镜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击镜面。
我们三人同时僵住了。
陈教授最先反应过来,迅速用红布包好镜子:\"这面镜子不能留在这里。它已经苏醒了。\"
\"苏醒?\"我感到一阵恶寒。
\"镜子里那个守门人的一部分力量正在苏醒。\"陈教授将镜子塞进一个铅盒,\"我会暂时保管它。你们两位最好待在一起,不要单独活动。\"
离开大学时,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张明月坚持要我住到她家。
\"我有客房。\"她说,\"而且...我有种感觉,我们在一起会更安全。\"
我没有反对。独自回家的念头此刻显得无比可怕。
出租车上,张明月突然问道:\"周煜,你父母还健在吗?\"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回答,\"院长说我是中元节凌晨被放在门口的,除了生辰字条,什么也没留下。\"
张明月倒吸一口冷气:\"和小明一样...他也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太多的巧合已经不再是巧合。
张明月的公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她为我准备了客房,床单上有淡淡的阳光味道。
\"我就在隔壁。\"她递给我一杯热牛奶,\"有任何事就叫我。\"
我道了谢,却在她转身时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个奇怪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动物咬过的痕迹。
半夜,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有种奇怪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床边俯视着我。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鬼压床——我的大脑绝望地判断。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像是指甲轻轻刮擦木头的声响,从床底传来。一下,两下...缓慢而规律。
突然,刮擦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像是动物在舔舐的声音。
我的眼球拼命转动,试图看清床下的情况。
就在视线边缘,我看到一团黑影缓缓从床底渗出,在地板上凝聚成形。
那是一只巨大的黑狗,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它抬起头,嘴角挂着可疑的暗色液体,对我露出一个近乎人类的微笑。
\"找到你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想尖叫,想逃跑,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黑狗慢慢爬上床,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能感觉到它冰冷的鼻息喷在我脸上...
\"滚开!\"
房门猛地被撞开,灯光大亮。
张明月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是那面铜镜!
可是铜镜不是被陈教授拿走了吗?
黑狗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像是被烫伤一样跳下床,瞬间化为一团黑雾,从窗户缝隙钻了出去。
我这才发现自己能动了,大口喘着气坐起来:\"那...那是...\"
\"守门人的使者。\"张明月脸色苍白,手中的铜镜微微颤动。
\"镜子...陈教授不是...\"
张明月摇摇头:\"这是另一面镜子,我一直藏着它。\"她犹豫了一下,\"周煜,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就在这时,镜子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我们同时看向镜面。
里面映出的不是我们的倒影,而是一条昏暗的巷子。巷子深处,一个黑衣老人缓缓转身,对着我们露出微笑...
\"槐安巷...\"张明月的声音颤抖着,\"它提前开启了...\"
铜镜中的黑衣老人向我们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穿过镜面,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张明月尖叫着将镜子摔在地上,镜面竟然完好无损,反而光芒更盛,将整个房间映照成诡异的青白色。
\"跑!\"她拽着我的手臂冲向门口。
我们刚跑到客厅,身后就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回头看去,那面铜镜悬浮在半空中,镜面如同水面般波动,一条条黑色丝线般的物质从镜中渗出,在空中扭动着向我们延伸。
张明月跑进厨房抓出一把盐,撒向那些黑线。
盐粒接触到黑线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黑线退缩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卷土重来。
\"快跑!\"她拉着我向着门外冲去!
终于在黑线抓住我们之前,逃离了出去。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冲出了公寓楼。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像是电力不足一样忽明忽暗。我边跑边回头看,公寓的窗户里,一团黑影正缓缓膨胀,隐约形成一个人形。
\"去哪儿?\"我气喘吁吁地问。
张明月拦下一辆夜间出租车:\"陈教授!只有他能帮我们了!\"
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司机一言不发,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我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个奇怪的纹身——一个变体的\"奠\"字。
\"停车!\"我突然喊道,\"让我们下车!\"
司机没有反应,反而加速了。张明月也察觉到了异常,她试图开门,但是车门纹丝不动。
\"你是谁?\"她颤抖着问。
司机终于转过头,他的脸开始融化,皮肤下浮现出另一张面孔,是那个早点铺的老人。
\"祭品就该去祭坛...\"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张明月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猛地刺向司机的手臂。
司机的手臂上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烟雾从伤口处涌出。车子剧烈晃动起来,最终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
水柱冲天而起,在月光下像是一道银色的喷泉。
我和张明月趁机踹开车门逃了出来。
回头看时,出租车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滩黑色的液体在路面上缓缓蒸发。
张明月脸色苍白,\"界限越来越模糊了,它们能更容易地来到这边...\"
我们一路狂奔到大学,门卫室里空无一人。
校园里寂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陈教授的研究所在老校区一栋独立的小楼里,窗户里竟然亮着灯。
我们刚跑到楼前,门就开了。
陈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奇怪的香炉,烟雾呈现出诡异的蓝色。
\"进来,快!\"他急切地招手。
我们冲进屋内,陈教授立刻关上门,用一把铜锁将门锁住,然后在门前撒了一圈盐和朱砂混合的粉末。
\"你们激活了镜子。\"他脸色凝重,\"时间不多了。\"
陈教授领我们进入里屋,那里已经布置好一个奇怪的阵法——地上画着复杂的符文,中央放着那面铅盒,
\"守门人必须在七月十五前完成仪式,否则就要再等一个轮回。\"
张明月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周煜,你的手...\"
我低头看去,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奠\"字,像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轻轻一碰,传来钻心的疼痛。
\"标记加深了。\"陈教授叹息,\"它认定你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崩溃的吼叫着。
陈教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籍,\"你和张明远之间的联系比想象中更深。\"
他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文,旁边是古代文字说明,\"这是一种罕见的灵魂术法,叫'分魂续命'。当一个人的灵魂被部分取走,剩下的部分可以附着在另一个合适的容器上...等待重新聚合。\"
\"守门人当年没能完全取走张明远的灵魂能量,于是创造了周煜这个'容器'来收集逃散的部分。现在时机成熟,它要回收完整的祭品。\"
我的头突然剧痛起来。
\"啊!\"我抱住头跪倒在地,脑海中闪现出守门人的真实面目,它的额头上刻着和我手心一样的\"奠\"字。
“他的记忆正在融合。”陈教授的声音传来。
张明月跪在我身边,紧紧抱住我:\"坚持住,周煜!别让它带走你!\"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减轻。
我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头脑却异常清晰,此刻我的脑海里有张明远的记忆,也有我的记忆。
\"槐安巷不是一条巷子...\"我嘶哑地说,\"它是一面镜子...阴阳之间的镜子。\"
陈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看到真相了。\"
张明月困惑地看着我们:\"什么意思?\"
我接过陈教授递来的水杯,手仍在颤抖:\"那晚我进入的不是真实的巷子...而是一个镜像世界,我所看到的都是守门人创造的幻象。\"
\"但是那些感觉却那么真实...\"张明月喃喃道。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真实的。\"陈教授解释,\"镜像世界依托于现实存在,但又独立于现实。守门人可以在其中制定规则。\"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张明月,你之前说有事要告诉我?\"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卷起左袖,露出手腕上一个奇怪的伤疤,那是一个小小的、像是被尖锐物体刺穿的圆形疤痕。
\"小明死后第七天,我也遇到了黑狗。\"她的声音很轻,\"它咬住我的手腕,但是它没有杀死我,而是留下了这个。
之后我经常做同一个梦:守门人说我是'不完整的祭品',要我等待'容器的成熟'...\"
陈教授猛地站起来:\"你是备选祭品!守门人标记了你,但是选择先取走张明远。当发现他的灵魂能量不完整时,它创造了周煜,并让你作为保险。\"
\"什么保险?\"我感到一阵恶寒。
\"如果周煜这个容器失效,守门人还可以取走张明月的灵魂能量来完成仪式。\"陈教授脸色难看至极,\"它计划了二十年...\"
窗外突然狂风大作,树枝拍打着玻璃,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屋内的灯光开始闪烁。
\"它来了。\"陈教授抓起铅盒,\"没时间了,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出击?\"我难以置信地问,\"对抗那个...东西?\"
\"唯一的办法是进入镜像世界,在仪式完成前破坏它的核心。\"陈教授从柜子里取出几样物品——一把铜钱剑、几张黄符、一个小铃铛,\"但是需要有人做诱饵。\"
张明月和我同时开口:\"我去。\"
我们对视一眼,她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这是我的债。如果当年阻止了小明去探险,也就不会有这一切的发生。\"
\"不。\"我打断她,\"它要的是我。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
陈教授看了看我们,做出决定:\"周煜进入镜像世界,直面守门人。张明月和我从外部协助,设法破坏连接点。\"
\"怎么进入?\"我问。
陈教授打开铅盒,取出那面铜镜:\"通过这个。记住,在镜像世界里,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尤其是你自己的倒影。\"
第271章 《槐安巷 4》
陈教授将铜镜放在阵法中央,周围点燃七根白蜡烛。
烛光在镜面上跳动,形成诡异的图案。
\"手给我。\"陈教授抓住我的右手,用银针在我掌心的\"奠\"字上刺了一下。
血珠渗出,滴在镜面上,立刻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镜面开始波动,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
\"记住,\"陈教授最后的声音传来,\"在镜像世界里,唯一真实的是...\"
他的话没说完,世界突然翻转,我坠入了一片黑暗。
睁开眼时,我站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月光惨白,照在两旁斑驳的墙面上。前方不远处,一面墙上写满了血红色的\"奠\"字。
槐安巷。
空气粘稠而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胶水中跋涉。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我走向那面\"奠\"字墙,手掌上的标记开始发热。随着距离缩短,墙上的字迹开始蠕动,像是活物一般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形成一张巨大的人脸轮廓。
\"你回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强忍恐惧,站在墙前:\"你想要什么?\"
\"完成仪式。\"墙上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正是那个黑衣老人——守门人,\"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不是张明远。\"
\"你是,也不是。\"守门人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响,\"你是我用他的一部分创造的容器,用来收集散落的灵魂碎片。现在,容器已满,是时候回归了。\"
墙上的\"奠\"字突然飞出来,在空中化为无数血红色的丝线,向我缠绕而来。
我想逃跑,却发现双脚像是生了根,无法移动分毫。
丝线缠上我的手臂、脖颈,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最粗的一根直指我的额头,就像我在镜中看到的刺穿张明远的那一幕...
\"周煜!坚持住!\"
张明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在巷子里回荡。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动,墙上的面孔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守门人怒吼。
一道裂痕出现在墙面上,迅速蔓延。透过裂缝,我隐约看到另一个空间——陈教授和张明月站在阵法旁,正在焚烧某种符纸。
守门人的注意力被分散,缠绕我的丝线松动了一些。
我趁机挣脱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陈教授悄悄塞给我的铜钱,按在墙面上。
\"啊!\"守门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墙面上的面孔扭曲变形,\"你伤不了我!这是我的领域!\"
\"不完全是。\"我咬牙将铜钱更深地按进墙面,\"陈教授说这是'阴阳交界处',既不是阴间也不是阳间...所以你的力量在这里也不是绝对的!\"
铜钱开始发光,墙面的裂缝越来越大。守门人的面孔分裂成无数碎片,又重组为一张更年轻的脸——张明远。
\"周煜...\"他用张明远的声音说,\"我们本就是一体的...接受这个事实,就不会痛苦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被说服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张明远的童年、他的喜好、他的恐惧...全都如此熟悉,仿佛就是我自己的经历。
\"不...\"我挣扎着保持清醒,\"我是周煜...我有自己的人生...\"
\"愚蠢!\"声音又变回守门人,\"你的人生是我给的!你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作为容器!\"
最粗的那根红线突然刺向我的额头。
千钧一发之际,一面镜子从裂缝中飞来,挡在我面前——是张明月扔进来的铜镜!
红线撞上镜面,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镜子没有碎,反而将红线反弹回去,正中墙上的面孔。
守门人发出不似人类的嚎叫,整个镜像世界开始崩塌。
墙面上的\"奠\"字一个个爆裂,化为血雾。地面裂开无数缝隙,从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抓住守门人的面孔,似乎要把它拖入深渊。
\"不!仪式还没完成!\"守门人挣扎着,\"祭品!我的祭品!\"
裂缝中突然伸出一只巨大的黑手,抓住我的肩膀。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拖走时,张明月不知怎么竟然穿过裂缝跳了进来。
她手中拿着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刺向那只黑手。
\"放开他!\"她尖叫着,\"我才是你该带走的!\"
黑手松开我,转而抓住张明月。守门人的面孔露出诡异的笑容:\"备选祭品...也可以...\"
\"不!\"我扑上去想拉住张明月,但为时已晚。黑手迅速缩回裂缝,带着她消失在黑暗中。
\"张明月!\"我绝望地呼喊。
镜像世界加速崩塌。最后时刻,墙面上守门人的残存面孔对我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你以为结束了?容器...永远都是容器...\"
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陈教授研究所的地板上。
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出现。铜镜躺在一旁,镜面布满裂痕,但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
\"张明月呢?\"我嘶哑地问。
陈教授面色凝重地摇头:\"她...没回来。\"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向镜子。在那些裂痕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只眼睛?一只手?还是只是光线的错觉?
\"她做了什么?\"我声音颤抖。
陈教授叹息,\"她自愿成为祭品,换取你的自由,在最后一刻,仪式完成了。但是却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
\"什么意思?\"
\"守门人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灵魂能量来维持界限。\"陈教授看着破碎的镜子,\"张明月用自己替代了你,现在她成为了界限的一部分。\"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们能救她回来吗?\"
陈教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理论上...阴阳界限不可逆。但...\"他犹豫了一下,\"有一种可能。如果有人自愿穿越界限,找到她的灵魂碎片...\"
\"怎么做?\"
\"太危险了。\"陈教授摇头,\"你会迷失在无数镜像世界中,甚至可能成为新的守门人。\"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向那面破碎的铜镜。
在其中一块碎片里,我似乎看到了张明月的脸,一闪而过。
三个月后。
表面上,我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手上的\"奠\"字标记已经消失,再也没有经历过灵异事件。
陈教授的研究所关门了,他说要去寻找\"更深的真相\"。临走前,他给了我一个小包,里面是那面破碎的铜镜。
\"留个纪念吧。\"他说,\"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我将镜子碎片拼好,挂在卧室墙上。
有时候,深夜醒来,我会觉得镜中的倒影动作比我慢了半拍,或者露出我没做的表情。但第二天早上查看时,一切又都正常。
今天是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
按照传统,这是阴阳界限再次薄弱的时刻。深夜,我站在镜子前,手中拿着张明月和张明远的合照。
\"如果有任何可能...\"我轻声说。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像是回应我的话。在无数碎片中的一块,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长发,白裙,背对着我。
\"张明月?\"我伸手触碰那块碎片。
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整个镜子突然变得如同水面。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我本能地想后退,却想起了那天她跳进来救我的样子。
\"这次轮到我了。\"我轻声说,然后主动向前一步...
镜面如同水银般包裹住我的手臂,然后是身体。
最后一刻,我看到镜中自己的倒影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世界再次翻转。
在完全被吸入前,我注意到镜中\"我\"的眼睛,闪过一丝红光...
第272章 《高烧不退》
我今年28岁,在一家It公司里当一个普通程序员。
就在前不久,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一。
闹钟响起的时候,我勉强睁开眼,感觉到自己头痛欲裂,一阵阵强烈的晕眩感。
勉强爬起来量了下体温,烧到了38度。
开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并没有太在意,便吃了家里备用的退烧药就去上班了。
三天过去了,我的烧反反复复,一直都不见好转,并且烧到了40度。这三天一直都在小诊所看病。
诊所的医生对我病情束手无策,建议我立刻转到大医院去。
救护车来了,把我送到了省立医院,这是一家全国排名前50的三甲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们给我做了全套检查:血常规、ct、核磁共振,检查的结果显示我的身体一切正常。
\"你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某一种罕见的病毒感染,\"主治医师对着我说,\"还是先住院观察吧。\"
就这样,我被安排进了内科7楼23床。
我的父母连夜从老家赶来,看到我时,母亲当场就哭了。
仅仅一周时间,我从一个75公斤的健壮青年变成了皮包骨的模样,体重瘦了十几斤斤。
住院的日子里,我如同处在地狱。
我吃不下任何的东西,并不是我没有食欲,而是所有的食物一入口都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苦味,我连白开水都喝不下去。
这段时间我只能靠着有味道的运动饮料维持身体的基本水分需求。
我还会经常性的呕吐,每次连胆汁都吐干净了。
我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这段时间的折磨让我连拿起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头晕目眩让我只能时时刻刻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痛苦。
医生们每天来查房,脸上写满了困惑。他们换了无数种抗生素和抗病毒药物,我的体温却始终徘徊在39到40度之间。
\"各项指标都正常,按理说不应该这样啊...\"我听到主治医师小声对住院医师说。
第五天晚上,我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我开始出现幻觉,看到病房角落里站着模糊的人影,听到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我告诉护士,她们只当是高烧引起的谵妄,给我打了镇静剂。
22床的老张是我住院期间唯一的\"朋友\"。
他六十多岁,因糖尿病并发症住院,是个见多识广的老北京。那天夜里,当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发现老张正坐在床边看着我。
\"小伙子,\"他压低声音,\"你这病不太对劲啊。\"
我虚弱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张环顾四周,确认护士不在附近后,凑近我耳边:\"我在这医院住过三次,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你这症状不像是一般的病。\"
\"那像什么?\"我气若游丝地问。
老张犹豫了一下:\"你这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建议你父母找个懂的人看看。\"
我当时只觉得荒谬。
都21世纪了,还信这些?看着老张认真的表情还是不禁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第二天,我的父母听完老张的建议后,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父亲二话没说就离开了医院,直到傍晚才回来。
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小布袋,上面用红笔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我从老家请来的,\"父亲小声说,\"道长说放在你枕头下面就行。\"
我本想拒绝这种迷信行为,但是实在虚弱得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有了。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符咒塞进我的枕头下面,轻声念叨着什么。
那天上午,我还是老样子,连抬头都困难。主治医师来查房时,甚至暗示可能需要转去更高级的医院。然而到了下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头不再那么晕了,嘴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苦味也减轻了不少。我感受一股想要吃东西的强烈欲望。
\"妈,我想吃苹果。\"我听见自己说。
母亲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赶紧削了一个苹果给我。
我咬了一口——甜的!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苦味,而是真实的、清甜的苹果味道。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个苹果,而且没有吐出来!
傍晚时分,我甚至能自己坐起来,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
护士来测体温时惊讶地发现,我的体温降到了37.8度。
\"这太突然了,\"她困惑地说,\"我去叫医生。\"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体温也完全正常,食欲恢复了,体重也开始回升。
医生们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在病历上写下\"不明原因发热,自愈\"的结论。
出院那天,老张对我眨了眨眼:\"看来是起作用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符咒,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是符咒真的起了作用,还是恰巧碰到了医院治疗起效的时候。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的康复速度和方式,完全超出了医学解释的范畴。
第273章 《归途》
冬天,柏林的街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
我站在学生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的心和这天气一样阴沉。
这是我来德国读研的第二年,我的抑郁症已经严重到了无法正常生活的地步。
\"程,你还好吗?\"室友安娜敲了敲我半开的房门,\"你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只是有点累,明天就去。\"
安娜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杯热茶。
自从一个月前开始,这种无法解释的疲惫感就如影随形。
无论是睡八小时还是十二小时,醒来时都像没睡过一样,反而更加精疲力尽。
而且每次闭眼,必定会做噩梦,在梦里我不停的被追逐、坠落、或是看着亲近的人一个个死去。
更可怕的是每天的午间小憩。
哪怕只是睡十分钟,也会陷入比夜晚更恐怖的梦境。
上周在图书馆午休,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红的湖中央,水底沉着无数苍白的尸体,它们突然同时睁开眼睛,向我伸出手...
\"啊!\"我惊醒时的尖叫把整个阅览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那天之后,我开始出现很多奇怪的症状。
吃饭时突然会泪流满面,洗澡时毫无缘由地窒息,仿佛有人掐住我的脖子。
夜晚是最难熬的,常常一哭到天亮,或者全身麻痹躺在床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我以为是自己的压力太大。
导师要求的论文进度,兼职工作的压力,还有异国他乡的孤独感。
我去看了学校的心理医生,他给我开了些抗抑郁药,但是效果微乎其微。
后来在某一天雨夜,我才怀疑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是住在顶层的单人公寓,楼上是不可能有人。
但是那天晚上凌晨三点,我清晰地听到头顶上传来脚步声。
缓慢、沉重,像是一个穿着湿鞋子的人在踱步,接着是家具被拖动的刺耳声响。
\"是谁?\"我颤抖着对着天花板喊道。
声音戛然而止。
我松了口气,以为是幻觉。可是就在这时,浴室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我吓得浑身发抖,拨通了安娜的电话。她赶来时,发现我蜷缩在墙角,而浴室的镜子上布满了水珠,像是有人刚洗过热水澡。
\"可能是水管问题。\"安娜安慰着我,但是我看到她在检查水龙头时,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日子,各种幻听越来越频繁。
独自在家时听到窃窃私语,门铃响起却无人门外,深夜厨房传来碗碟碰撞声。
我开始害怕睡觉,害怕独处,整夜开着所有的灯。
我的状况迅速恶化,体重掉了十公斤,面色苍白得像鬼。
导师建议我休学回国休养。在父母的坚持下,我订了回北京的机票。
飞机上,我做了一个短暂的噩梦。
梦里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拉着我的衣角哭诉:\"姐姐,带我回家...\"她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不断重复着\"回家...回家...\"
首都机场,见到母亲的那一刻,我崩溃大哭。
她抚摸着我的后背,突然僵住了:\"雨晴,你背上怎么这么凉?\"
回家休养两周,我的症状却没有明显好转。
直到某个下午,母亲带我去见了她的一位老朋友——张姨。
张姨住在北京老城区一个幽静的四合院里。
一进门,我就被满屋的香火味熏得打了个喷嚏。客厅正中供着一尊我不认识的神像,两侧点着红蜡烛。
\"这孩子身上不干净。\"张姨只看我一眼就断言。她是个六十多岁的妇人,眼睛特别明亮。
母亲脸色变了:\"是什么?严重吗?\"
张姨让我坐在一张木椅上,点燃三支香在我周身绕了几圈。
香烟本该笔直上升,却在我头顶盘旋不散,形成一个诡异的漩涡。
\"六个。\"张姨突然说,\"四个中国的,两个外国的。其中还有一对母女。\"
我浑身发冷,想起飞机上做的那个梦。
张姨继续解释,这些都是在国外惨死的亡灵,无法归乡,所以找上了我。
\"特别是那对母女,执念很深。\"她叹了口气,\"你抑郁时散发的负面能量,像灯塔一样吸引了它们。\"
\"它们...想干什么?\"我声音发抖。
\"它们想借你回家。\"张姨点燃一张黄纸,灰烬落在水碗里,形成奇怪的图案,\"客死异乡的魂灵最苦,它们想借活人的气息完成归乡之旅。\"
驱邪仪式持续了整个下午。
张姨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时而撒米,时而摇铃。
当她把一碗符水泼向房间角落时,我分明看到水珠在半空停滞了一瞬,像是打在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上。
\"啊!\"我突然尖叫一声,感觉后背被冰块贴住一般刺痛。
母亲吓得抓紧我的手,而张姨面色凝重地加快了念咒的速度。
房间里温度骤然下降,供桌上的蜡烛剧烈摇晃,一支竟然凭空折断。
张姨大声喝令着什么,将一把盐撒向四面八方。
渐渐地,温度回升了。
张姨满头大汗,示意我喝下一碗苦涩的黑色液体。
\"大部分送走了,\"她疲惫地说,\"但是附身太久了,你的阳气受损严重,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离开时,张姨给了我一包草药和一张符,嘱咐我睡前焚烧。
\"那对母女还有心愿未了,\"她意味深长地说,\"等你好些了,可能需要帮她们完成。\"
说来神奇,当晚我睡了半年来第一个无梦的好觉。
接下来几周,我的抑郁症状明显减轻了,不再无故的哭泣或窒息。
只是身体仍然容易疲惫,张姨说这是正常现象。
一个月后的深夜,我整理德国带回的行李时,发现一本陌生的小相册。
翻开后,我愣住了,里面是一对中国母女在柏林旅游的照片,最后一张标注日期是2018年12月24日,拍摄于圣诞市场。
我记忆里涌现出那一天的新闻。
柏林圣诞市场发生过一起严重车祸,两名亚洲游客死亡...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中文写着:\"请把我们的照片带给杭州的奶奶,地址是...\"
我的手不住颤抖,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知道,这是我必须完成的承诺。
窗外,冬末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我摩挲着照片,轻轻说道:\"我会带你们回家。\"
第274章 《寝室西南角》
初三那年,我在县二中住校。
学校的宿舍是一栋老旧的砖房,墙皮已经剥落的差不多了,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霉味。
我的寝室在二楼的尽头,是一个八人间,铁架床原本是军绿色的,现在已经斑驳得看不出以前的颜色。
那天晚自习后,我像往常一样和室友们打闹着回到宿舍。
刚踏进门,就感觉一阵寒意窜上我全身,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晓月,你怎么了?脸怎么突然这么白?\"室友小芳碰了碰我的手臂。
\"没事,可能有点冷。\"我勉强笑了笑,刚刚的那阵寒意一直缠绕着我,怎么也散不去,就像有人往我衣领里塞了块冰。
半夜,我被一阵剧痛惊醒。
后背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又像是有人用钝器在敲打我的脊椎。
我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睡衣。
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迅速升高,喉咙干得冒烟。
\"唔...\"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厕所,却一头栽倒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一地。
\"晓月!\"室友们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扶我起来。
不一会,值班老师赶来了,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立刻叫了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皱着眉翻看检查报告:\"血常规都正常,体温38.5度,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还是先打退烧针观察观察吧。\"
三天后,烧退了,我回到学校。
可是刚踏进宿舍门,那种熟悉的寒意又来了。
当晚,历史重演——高烧、背痛、呕吐。
父母接我回家去休养,我一离开学校,所有症状都消失了。
妈妈熬的鸡汤我喝了两大碗,睡得香甜。
父母看着我没什么事了,就让回学校,可是一返回学校,噩梦又开始了。
\"这孩子是不是撞邪了?\"几天后的周末,我听见妈妈在厨房小声对爸爸说,\"村头的李婆婆懂这些...\"
第二天,我们去了李婆婆家。
那是一间阴暗的小屋,屋里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缭绕。
李婆婆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突然抓起一把香灰撒在我周围。
\"学校宿舍里阴气重,西南角最凶。\"她声音沙哑。
李婆婆倒了杯供过观音的茶让我喝下,又给了我爸妈一包东西:\"桃树枝、艾草、朱砂,放枕头底下。记住,千万别让她靠近西南角那张下铺。\"
回校后,我按李婆婆说的把那些东西塞进枕头。
当晚,我紧张得睡不着,生怕再次发病。但一夜过去,竟然平安无事。
连续三天安然无恙,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
第四天午休时,我看着宿舍里西南角的下铺,那张床从我入学起就没人睡,上面堆满了室友的杂物。
\"为什么那张床没人用?\"我好奇的问着小芳。
小芳脸色变了变:\"不知道...学校安排的呗。\"
下午体育课,我因为身体刚好不用跑步,坐在操场边发呆。
教体育的刘老师走过来:\"林晓月,身体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我犹豫了一下,\"老师,我们宿舍西南角那张下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刘老师表情一僵:\"瞎说什么,床能有什么问题。\"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怀疑。
放学后,我偷偷去了教务处,想查一下宿舍档案。
刚推开门,就听见班主任王老师和教导主任的谈话。
\"...苏婷那件事绝对不能再提了,尤其是对现在的学生...\"
我屏住呼吸,听到教导主任叹气:\"都两年了,那间宿舍也该重新装修一下...\"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心跳如鼓。苏婷?两年前?宿舍装修?
晚上熄灯后,我辗转反侧。
枕头下的桃枝硌得慌,但我不敢拿出来。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西南角那张空床上。
不知何时,我睡着了。
半夜,一阵刺骨的寒意把我冻醒。
我睁开眼,惊恐地发现床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她背对着我,长发垂到腰际,校服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跑,身体却动弹不得。
那女孩慢慢转过身,她的脸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突然,我的枕头底下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接着冒出一股青烟。
那个女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退几步,消失在阴影中。
我终于能动了,一把掀开枕头。
李婆婆给的桃枝和艾草已经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得很熟,对刚才的恐怖一幕毫无察觉。
我颤抖着爬下床,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却在我经过时突然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救...救命...\"我瘫软在地,眼泪模糊了视线。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父母打了电话。
听完我的叙述,妈妈声音都在发抖:\"我们马上去接你,再去见李婆婆。\"
李婆婆听完我的描述,长叹一口气:\"两年前有个女学生在那间宿舍自杀,怨气不散。你阳气弱,她盯上你了。\"
\"那...那怎么办?\"我牙齿打颤。
\"观音娘娘既然让你看见她,就是给你机会帮她。\"李婆婆拿出一张黄符,\"今晚子时,你去宿舍西南角烧了这符,同时念'尘归尘,土归土,莫留人间受苦楚'。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跑,否则...\"
我咽了口唾沫:\"否则怎样?\"
\"否则她会一直跟着你,直到...\"李婆婆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当晚,父母坚持要陪我去学校。
教导主任得知情况后,脸色煞白,终于承认:\"两年前,高三的苏婷在宿舍卫生间...割腕自杀。\"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子夜十二点,我颤抖着站在宿舍西南角,点燃黄符。
火光中,那个湿漉漉的身影再次出现,但这次,她的表情不再狰狞,而是充满悲伤。
\"尘归尘,土归土,莫留人间受苦楚...\"我机械地重复着,冷汗浸透后背。
苏婷的鬼魂慢慢抬起手,指向卫生间。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告...告诉他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自杀...是高年级的赵明...他...他威胁我...\"
符纸燃尽,苏婷的身影也随之消散。
宿舍里突然变得温暖起来,那种纠缠我多日的寒意彻底消失了。
后来,警方重新调查了苏婷的案子。
果然在她日记本里找到了被撕毁的最后一页的残片,上面写着赵明的名字。
这个高三男生长期骚扰苏婷,事发当晚曾闯入女生宿舍...
毕业前,学校翻新了那栋宿舍楼,还在院子里种了一片桃树。
有时我还会梦见苏婷,但不再是那个可怕的形象,而是一个穿着干净校服,对我微笑的学姐。我想,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第275章 《隔壁苏阿姨》
窗外,阴雨绵绵,五岁的我蹲在外婆家老宅的门槛上玩泥巴。
雨水顺着屋顶的瓦檐滴落着,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一抬头,我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爷爷站在院子里的梨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爷爷,你在看什么呀?\"我好奇地问。
老爷爷转过头,对我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他的脸在雨中显得有些白,就像糊了一层纸一样。
这时候外婆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刚蒸好的米糕。
\"小文,跟谁说话呢?\"外婆问。
我指着梨树:\"那个穿蓝衣服的爷爷呀。\"
外婆的手猛地一抖,米糕差点掉在地上。
她快步走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的都弄疼我了。
\"别胡说!那里没人!\"
那天晚上,外婆用艾草水给我洗了澡,又在我枕头下压了一道黄符。
睡前,她摸着我的头说:\"小文,以后再看见'那些怪怪的人',就要假装看不见,知道吗?他们问什么你都别答应,更别接他们给的东西。\"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的家在城郊,住的是那种联排平房,我家和邻居苏阿姨家共用一堵墙。
苏阿姨是个螃蟹养殖户,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一个比我大十几岁的儿子,她儿子在省城读大学。
我上幼儿园大班那年,苏阿姨的儿子在大学宿舍猝死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子里跳皮筋,突然听见隔壁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持续了整整三天。
苏阿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那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睛像是两个黑洞,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让我很害怕。
半年后,她突然从隔壁镇买回一个小女孩,说是远房亲戚过继给她的。
那女孩叫苏晓,比我小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总是怯生生地躲在苏阿姨身后。
我们这群孩子都不爱跟她玩,不仅因为她来历不明,更因为她身上总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像是长期泡在药水里似的。
\"她身上有死人气。\"巷尾的李家小子神神秘秘地说,\"我奶奶说,她是苏阿姨从阴间买来的替身。\"
我虽然能看见那些东西,却知道苏晓是个活生生的女孩。
只是每次靠近她,我后颈的汗毛都会不自觉地竖起来,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贴在我背后呼吸。
我上小学二年级时,苏阿姨被查出肝癌晚期。
她迅速消瘦下去,但她的肚子却诡异地鼓起来,像怀了孕似的。
她对苏晓的宠爱近乎偏执,常常搂着女孩说些奇怪的话:\"晓晓别怕,妈妈就算死了也会保护你...妈妈已经给你找好退路了...\"
那年深秋,苏阿姨死了。
葬礼很简单,她丈夫甚至连眼泪都没掉几滴。出殡那天,我看见苏阿姨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寿衣站在灵堂角落,正贪婪地嗅着香烛的烟气。
她发现我在看她,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乌黑的牙龈。
我吓得躲到妈妈身后,却听见苏阿姨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小文啊,帮阿姨照顾点晓晓...\"
葬礼后第三天,妈妈开始做噩梦。
她的卧室正好与苏阿姨家共用那面墙。有天半夜,我被妈妈的尖叫声惊醒。
我冲进她房间,看见她正蜷缩在床角,脸色惨白如纸。
\"她来了...她说她冷...说饿...\"妈妈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句话,额头上烫得吓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妈妈高烧一直不退,医院也查不出原因,输液也不见效。
外婆从乡下请来了姑奶奶,听说她很会看事。
姑奶奶一进门就皱起鼻子:\"好重的阴气。\"
她甚至没等妈妈开口,就准确地说出了苏阿姨在梦中的诉求,苏阿姨她要纸钱,还要妈妈照顾苏晓。
驱邪仪式在外阳台上进行。
姑奶奶撒了一把糯米在门槛上,米粒落地时竟然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滋滋\"作响。
她又用红纸剪了个小人,写上妈妈的名字,系在一只乌龟背上。
\"今晚子时,把它放到河边去。\"姑奶奶严肃地叮嘱爸爸,\"记住,路上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爸爸回来时脸色铁青,绝口不提路上发生了什么。
妈妈的烧退了,只是从此坚决不让任何人睡她的房间。
三年级的我偏偏不信邪。
妈妈的房间有全镇唯一的一台电脑,还有张超级舒服的席梦思床垫。
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妈妈终于松口让我偶尔在那里睡。
有一天晚上,妈妈有事不在家,我跑到妈妈的房间偷玩电脑一直到凌晨两点。
当时迷上了一款叫《Exo的奇幻冒险》的橙光游戏。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转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的景象吓的我呆愣当场。
苏阿姨站在外阳台上,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盯着我。
路灯惨白的光线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照出她浮肿的面容和拖到腰际的乱发。
她穿着下葬时那件蓝布寿衣,衣襟上还别着葬礼上的白花。
我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手指死死抠进椅子扶手。
苏阿姨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抬起手,腐烂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小...文...\"她的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擦着我的耳膜,\"晓晓...晓晓...\"
我发疯似的冲向房门,却在慌乱中被自己的拖鞋绊倒。
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我却感觉不到疼。背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抠挖木头。
我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地冲进我自己的房间,急忙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茧。
被窝里闷热的空气很快变得稀薄,我却宁愿窒息也不敢露出一丝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传来公鸡沙哑的打鸣声。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外婆说过,鸡鸣时分鬼怪必须退散。
直到天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我才敢掀开被子。
来到妈妈的房间,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定格在某个血腥的选择支。
我颤抖着关掉电脑,发现阳台玻璃上留着五道清晰的灰痕,像是有人用沾满灰尘的手指划过。
那天之后,我死活要跟妈妈一起睡。
起初她不同意,直到我哭着说出看见苏阿姨的事。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第二天,姑奶奶又被请来了。
这次她在妈妈床边摆了七盏油灯,又在门框上钉了一串铜钱。
妈妈床边多了张小床,我就这样一直睡到初中。
上初中后,我们搬到了城里的学区房。每年只有春节才回老宅住几天。
奇怪的是,每次回去我都会梦见苏阿姨。她不再恐怖,只是悲伤地站在远处,嘴里反复念叨着\"晓晓\"。
高中毕业那年,我在一次民俗调研活动中认识了张清远。
这个扎着马尾的年轻道士听完我的经历后,主动提出去我家看看。
\"你家有阴气滞留。\"他一进门就断言,\"不是恶灵,是执念太深无法往生。\"
张清远在我家四个角落埋下铜钱和符咒,又在客厅挂了一面八卦镜。
当晚,我又梦见了苏阿姨。这次她站在一片白光里,怀里搂着年幼的苏晓,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天,张清远告诉我:\"她走了。真正的走了。\"
后来我辗转打听到,苏晓在苏阿姨死后被送回原家庭,但过得并不好。
我按照张清远的指点,去苏阿姨坟前烧了些纸钱和儿童衣物。
那天傍晚,我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站在远处的柳树下,对我轻轻点头后消散在暮色中。
第276章 《老宅古镜》
在我十六岁那年,因为爷爷生病需要人照顾,父母又都在城里工作,我便暂时搬回了乡下老宅照顾一下爷爷。
那是一座典型的农村四合院,青砖灰瓦,据说已有上百年历史。
院子中央是方方正正的天井,四周围着正房、厢房和厨房厕所。
记得那天是深秋。到了夜晚,冷风卷着枯叶在天井里打转,发出沙沙的响声。
父母都在城里,家里只有我和躺在正房养病的爷爷。晚上十点多,我突然想上厕所。老宅的厕所在院子最角落,需要穿过整个天井才能到达。
我披上外套,站在房门口犹豫了许久。天井里黑漆漆的。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天井灯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立刻充满了整个天井,驱散了些许恐惧。我快步穿过院子,冷风刮过我的后颈,让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上完厕所后,我小跑着往回赶。
就在我即将踏入房门时,余光瞥见了窗台上那面正对着天井的旧镜子。
那是奶奶生前最喜欢的一面镜子,铜框已经有些发黑,但是镜面依然清晰。不知怎么的,我鬼使神差地斜眼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吓得的我魂都丢了一半。
镜子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正从天井的阴影处探出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我。那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孩子,脸色惨白,眼睛大得吓人,嘴角上挂着瘆人的微笑。
我猛地转头看向天井,天井的那片阴影处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转。
再次转回头看向镜子,那个孩子依然在那里,在我看向他时,他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
\"啊!\"我尖叫一声,跌跌撞撞的跑回屋里,反手狠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上剧烈喘息着。
\"小满?怎么了?\"爷爷虚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没、没事,爷爷!我...我踩到了一只蟑螂。\"我勉强稳住声音回答道,我不想惊动生病的爷爷。
那一晚,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却怎么也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那个镜中小孩惨白的脸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直到天蒙蒙亮,我才疲惫不堪地睡去。
第二天,我仔细检查了那面镜子,就是普通的铜镜,没有任何异常。
我壮着胆子在天井里转了好几圈,确认了天井里根本没有任何孩子可能藏身的地方。
一股被注视的毛骨悚然感始终挥之不去。
三天后的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我站在老宅的客厅里,面对着那面快要占据整面墙的大镜子。
镜子正对着两个卧室的门,左边是放着杂物和妈妈嫁妆柜子的房间,右边是爷爷现在睡的卧室。
在梦中,两个门都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完全看不透。
我站在镜子前,突然发现镜中反射的左侧卧室里,出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镜子。
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披散的长发和惨白的衣裙。
我想要逃离这里,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想呼叫,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白衣女人缓缓抬起手,指向我...
我猛地惊醒,浑身冰凉。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再也不敢闭眼。
一周后,妈妈从城里回来替换我照顾爷爷。我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两件事告诉了她。
令我没想到的是,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妈?你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妈妈突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疼痛。\"小满,你确定看到了这些?不是在开玩笑?\"
我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那天晚上,我听见妈妈在房间里低声啜泣,随后给爸爸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爸爸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就骂我:\"你跟你妈胡说什么呢?把她吓成那样!\"
我委屈极了:\"我没胡说,我真的看见了...\"
\"闭嘴!\"爸爸罕见地对我发火,\"那都是你编的!以后不准再提这些事,听见没有?\"
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好...我是故意吓唬妈妈的,对不起。\"
挂掉电话,我满心疑惑。为什么父母对这件事反应如此激烈?难道老宅里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妈妈再也没有在老宅过夜的打算。没过多久,爷爷病情加重,我们把他接去了城里的医院。老宅就这样被锁了起来,再无人居住。
第277章 《邪物影傀 1》
暑假里的一天下午,父母都去上班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吃完午饭,困意袭来,我回到自己朝北的小卧室,拉上淡蓝色的窗帘,躺在床上准备睡个午觉。
房间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很快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醒\"了过来。
只是这种清醒的感觉很奇怪,带着疲倦,迷糊却又清晰。
更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正从上方俯视着床铺。
我看见我的身体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才意识到:我飘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一定是梦。\"我对自己说,但是周围的一切都清晰的映入我的眼里。
我能看见床头上闹钟的红色数字显示14:37,也能看见书桌上摊开的数学作业本,甚至还能看见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投在窗帘上的影子。
我试着移动,心里想着如果这真的是梦的话,应该能飞吧?
让我惊讶的是,我真的\"飘\"动了起来,就像在水中轻轻摆动一样。
我转向右侧,看见了我的衣橱,深褐色的木质表面上有几束午后的太阳光。
我看见衣橱的旁边站着一个黑影。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是一个完全漆黑的人影,大约一米七高,轮廓像是一位男性。
他没有五官,没有衣服的褶皱感,只是一团人形的黑暗,比房间里任何阴影都要深邃。
这一刻,我感觉到它也正在看着我。
黑影缓缓抬起一只\"手\"向我伸来。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我的灵魂。
我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想逃跑,却动弹不得。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拉力突然从下方传来,我像被橡皮筋拽回一样猛地坠向床上的身体。
我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全身被冷汗浸透。
床单黏在背上,凉飕飕的。闹钟显示14:39,只过去了两分钟。
\"有人吗?\"我颤抖着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
我强迫自己爬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先检查了衣橱——当然,里面只有我的衣服,整齐地挂着。
然后我检查了父母的卧室、浴室、厨房,甚至阳台。
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家里除了我之外,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刚刚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阳光依然透过窗帘照进来,房间里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恐怖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这一切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的记忆里。
特别是那个黑影...它伸手的样子,它\"注视\"我的感觉...
我抓起手机,手指发抖地拨通了闺蜜周婷的电话。
\"喂?小琴?\"周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婷婷,我...我刚才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我的声音听起来像要哭了。
\"怎么了?慢慢说。\"
我把经历告诉了她,包括所有的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不是在做梦?\"周婷问,\"有时候午睡会做一些特别真实的梦。\"
\"我确定!\"我咬着嘴唇,\"我醒来后还检查了整个房子,而且梦里看的时间和醒来的只过去了不到两分钟,梦里不可能这么精确吧?\"
\"那...会不会是'灵魂出窍'?\"周婷犹豫地说,\"我表哥以前说他有过类似的经历,睡觉时突然飘起来看到自己的身体。\"
\"灵魂出窍?\"我重复着这个词,,\"那...那个黑影呢?也是灵魂出窍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周婷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我查查资料吧,晚上告诉你。你现在还好吗?要不要我来陪你?\"
\"不用了,我爸妈快下班了。\"我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盯着衣橱旁边的空地。
那里现在空无一物,阳光照在地板上,我的眼睛无法从那里移开,仿佛随时会再次看到那个黑影。
晚饭时,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引起了妈妈的注意。
\"小琴,不舒服吗?\"她伸手摸我的额头,\"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午睡没睡好。\"我低头扒拉着米饭,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是不是又熬夜看小说了?\"爸爸头也不抬地说,\"早就告诉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打断他,突然没了胃口,\"我吃饱了,回房间了。\"
晚上九点,周婷发来一条长消息:
「我查了一些资料,灵魂出窍又叫出体经验,很多人都有过。但你说的黑影...有种说法叫'影子人',据说常在灵魂出窍或半梦半醒时出现。有人说它是守护灵,也有人说是恶灵...你最近压力大吗?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才回复:「没有特别的事。就是...上周奶奶去世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奶奶住在乡下,我和她不算特别亲近,但她的葬礼上,我哭得很厉害。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难过,好像失去了某种重要的联系。
周婷很快回复:「会不会和这个有关?据说亲人去世后,有时会有灵异现象...」
「我不知道。」我回复,「那个黑影不像奶奶。」
奶奶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而那个黑影...它给我的感觉完全陌生,甚至充满敌意。
放下手机,我决定早点睡觉。
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我会嘲笑自己今天的大惊小怪。
关灯后,房间陷入黑暗。
我蜷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空调的微风拂过脸颊,窗帘轻轻摆动。一切都很正常,很安静。
直到我听见衣橱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木头轻微裂开的声音。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睛死死盯着衣橱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衣橱表面投下一道银色的细线。
就在那道光线旁边,似乎有一块更暗的区域...
我屏住呼吸,数到六十,衣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块暗影也没有移动。也许只是我的想象,也许只是衣橱本身的阴影。
最终,疲惫战胜了恐惧,我慢慢闭上眼睛,沉入不安的睡眠。
接下来几天,那个黑影没有再出现。我开始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特别生动的噩梦。
五天后。
我正在洗澡,热水让浴室里充满蒸汽。
镜子被雾气完全覆盖了,我随手擦了一下,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深深地黑眼圈,这几天我确实没睡好。
就在我准备转身时,从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身后,一个黑影缓缓浮现。
我僵在原地,冷水顺着脊背流下。
那个形状...那个轮廓...和那天一模一样。
它站在浴室门口,就在我的后面,从镜子里,我注意到它正\"看着\"我。
我鼓起勇气猛地转身,
浴室门口空无一人。
回过头,镜子中,那个黑影依旧站在浴室门口,只是这一会,它离我又近了一些。
我尖叫着扯过浴帘裹住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我转过头死死的盯着空荡荡的浴室门口,又回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黑影依然在那儿。
热水还在哗哗流淌,蒸汽让浴室像个蒸笼。
我颤抖着伸手关掉水龙头,在这寂静的浴室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乱。
\"滚开!\"我对着镜子大喊。
镜中的黑影似乎歪了歪头,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我后背发凉。
我抓起洗发水瓶砸向镜子。
“砰!”
镜面上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黑影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冰冷的地砖贴着我皮肤,热水留下的余温正在迅速消散。
碎玻璃散落在洗手台和地上,我看见其中一个碎片里是我充满恐惧的脸。
我哆嗦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跨过玻璃渣,抓起浴巾胡乱擦干了身体,套上睡衣就冲出了浴室。
客厅里的灯亮着,家里安静得可怕。
父母都已经睡了。
回到房间,我反锁上门,把书桌前的椅子抵在门把手下。
虽然我知道如果那个黑影真的存在,一把椅子根本挡不住它。
做完这些,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房间的每个角落。
衣橱、书桌下、窗帘后面,每一处阴影都让我神经紧绷。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是周婷的短信:「睡不着,又查了些资料。你睡了吗?」
我立刻回复:「没睡!刚才黑影又出现了,在浴室镜子里!」
三秒钟后,我的手机响起。我按下接听键,周婷压低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我把刚才的经历告诉她,说到用洗发水砸镜子时,声音又开始发抖。
\"天啊...\"周婷倒吸一口气,\"我查到的资料说,'影子人'现象经常发生在压力大或身体虚弱的人身上,但是像你这样连续遭遇到的很少见。\"
\"我该怎么办?\"我把脸埋进膝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明天周六,我去你家。我们得好好研究一下。对了,你奶奶...她去世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护身符之类的?\"
我皱眉思考,\"没有。奶奶住在乡下,我们很少见面。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春节...\"
说到这我突然停住,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细节,\"等等,她确实给过我一个红包,里面除了压岁钱,还有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
\"就是它!\"周婷的声音突然提高,\"那可能是符咒!你放在哪了?\"
我下床翻找书桌抽屉,在一堆杂物底部找到了那个红包。
黄纸还在,上面用红色墨水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找到了!\"我松了口气,\"只是这个真的有用吗?它看起来就是一张普通的纸...\"
\"先别管那么多,放在枕头下面。\"周婷坚定地说,\"据我查的资料,这种符咒能辟邪。明天我过去,我们再想办法。\"
挂断电话后,我按周婷说的把符纸塞到枕头下。
当我拿起这张泛黄的纸时,我竟感到一丝安心,好像奶奶的手正轻轻拍着我的背。
那一晚,我时睡时醒,每次惊醒都紧张地环顾四周,黑影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早上,我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妈妈看到我时吓了一跳。
\"小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伸手摸我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我避开她的手,低头喝粥。
爸爸放下报纸,\"是不是又在熬夜玩手机?我说过多少次—\"
\"我根本没有玩手机!\"
我突然提高音量,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昨晚做噩梦了。\"
父母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没有再多问。
吃完早饭,我回到房间等周婷。
十点整,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周婷站在门口,背着鼓鼓的双肩包,表情严肃。
她比平时见面时穿得正式,白t恤外套着一件深蓝色衬衫。
\"你看起来糟透了。\"她一进门就直言不讳。
\"谢谢,你就是我的阳光。\"我勉强笑了笑,带她来到我的房间。
周婷一进屋就敏锐地看向衣橱旁边,那里正是我第一次见到黑影的位置。
她从包里掏出一台数码相机,开始对着房间各个角落拍照,特别是阴影处。
\"你在干什么?\"我困惑地问。
\"记录。\"她简短地回答,然后从包里拿出几本打印的资料,\"我查了很多关于'影子人'的资料,发现全世界不同的文化都有类似的记载。\"
她翻开资料,指给我看一些段落。
有西方的\"阴影人\",日本的\"影男\",甚至非洲部落传说中的\"黑暗访客\"。
对“黑暗访客”的描述都是惊人地相似:高大、全黑、无面,常在睡梦或半梦半醒时出现。
\"这个研究说,\"周婷指着一篇学术论文,\"'影子人'现象经常与睡眠瘫痪同时发生。
大脑处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时,可能会产生幻觉...\"
\"可我不只是在睡觉时看到它!\"我打断她,\"昨晚我完全清醒的,在洗澡!\"
周婷咬了咬嘴唇,\"这就是最奇怪的部分...在大多数案例中,'影子人'只是被动地站在远处观察。但你的这个它似乎对你特别感兴趣,甚至试图接触你。\"
第278章 《邪物影傀 2》
\"接触我?\"
\"你告诉我的。它向你伸手了,你还记得吗?\"周婷严肃地看着我。
我抱紧膝盖,\"它想要什么?\"
周婷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她犹豫了一下,\"可能和你奶奶的去世有关。时间上有些巧合了。\"
我想到枕头下的符纸,\"你是说...奶奶知道这个?所以给我符纸?\"
\"也许是的。\"周婷拿出相机查看刚才拍的照片,突然倒吸一口气,\"小琴...你看这个。\"
她把相机屏幕转向我。
那是她对着衣橱旁拍的照片,在数码相机的屏幕上,那个角落的阴影比实际看起来要深得多,几乎是一片漆黑。
而且...隐约有个人形轮廓。
\"它...它现在就在这里?\"
\"不一定。\"周婷的声音有点抖,\"可能是光线问题...我们再试试。\"
她又拍了几张,后面的几张照片看起来都正常。
只有那一张,捕捉到了异常的阴影。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周婷下定决心般地说,\"你奶奶还留下什么其他东西吗?信件?日记?\"
我摇摇头,\"大部分遗物都在乡下老宅。爸爸说等暑假再回去整理。\"
周婷皱眉思考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等等,你说你灵魂出窍时看到黑影,然后被拉回身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我回忆那天的情景,\"就像...被一根橡皮筋猛地拽回去。前一秒还在天花板上,下一秒就回到身体里了。\"
周婷兴奋地翻找资料,\"很多濒死体验者描述过类似的'回体'感觉。而且...\"
她找到一页,指给我看,\"有案例报告称,在濒死体验中,人们也会看到黑影,有时被称为'阴影存在'。\"
我瞪大眼睛,\"你是说...我那天差点死掉?\"
\"也许是的!\"周婷点头,\"不过灵魂出窍和濒死体验有很多的共同点。\"
她继续翻阅资料,\"这里有个理论说,这些'影子人'可能是其他维度的存在,它们只能在我们的世界里短暂显形...\"
我听着周婷的解释,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房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消失了。我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就像有人慢慢调暗了灯光。
\"小琴?\"周婷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你的脸色...\"
我努力聚焦视线,却看到周婷身后的墙壁上,一个黑影正在慢慢成形。
它从墙角的阴影中\"生长\"出来,逐渐形成一个人的轮廓。
\"它...它来了...\"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手指死死抓住床单。
周婷猛地回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我看到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我...我看不见什么。\"她的声音充满困惑,\"但我感觉...很冷。\"
确实,房间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
黑影现在完全成形了,它就站在周婷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没有五官的脸\"注视\"着我。
我感觉到它在笑,虽然它没有嘴,但我能感觉到一种恶意的愉悦,就像猫在玩弄老鼠时的满足感。
\"周婷...\"我的声音细如蚊呐,\"别动...它在...你后面...\"
周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慢慢伸手进口袋,掏出手机,切换到自拍模式,然后把屏幕转向身后。
手机屏幕映出的画面让她发出一声惊恐的抽气。
在手机里的画面中,黑影清晰可见,比肉眼所见要明显得多。
它现在抬起了一只\"手\",缓缓伸向周婷的肩膀。
\"奉太上老君之名,邪灵退散!\"周婷突然大喊,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把盐撒向身后。
黑影的动作顿了一下,盐粒穿过它的身体落在地上,但它似乎被激怒了,黑暗的轮廓波动起来,像被风吹动的黑烟。
\"没效果?\"周婷声音发颤,\"书上说盐可以...\"
\"符纸!\"我突然想起枕头下的黄纸,猛地掀开枕头抓起来。
就在我举起符纸的瞬间,黑影剧烈抖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起来。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去,而是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一瞬间就不见了。
温度立刻回升,阳光重新透过窗帘照进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和周婷呆坐着,过了好久才敢呼吸。
\"那...那是什么...\"周婷终于打破沉默,她的手还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紧握着符纸,上面的红色符号似乎在发光,\"它应该怕这个。\"
周婷慢慢点头,\"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符纸来保护自己。还有...\"她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知道你奶奶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符纸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爸爸\"。我按下接听键,爸爸的声音传来:
\"小琴,刚接到乡下电话。奶奶的老房子...昨晚起火了。\"
\"起火了?\"我重复着爸爸的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带着疲惫:\"昨晚半夜。是邻居发现的,消防车赶到时,老宅的主卧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可奇怪的是,火好像是从内部烧起来的,没有发现外部火源。\"
我的视线与周婷相遇,她正紧盯着我,嘴唇无声地动着:\"问他具体时间。\"
\"爸...火灾具体是几点发生的?\"
\"大概凌晨一点多吧,怎么了?\"
凌晨一点多,正是我在浴室看见黑影的时间。
\"没、没什么。\"我努力控制声音不发抖,\"就是...问问。\"
挂断电话后,我把消息告诉周婷。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也太巧合了。\"她低声说,\"在影子出现的同一时间。就好像…”
\"就好像什么?\"
周婷咬着下唇:\"如果房子起火和黑影有关,那就好像是那个黑影同时在两个地方显现。\"
这个想法让我一阵害怕。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符纸,那些红色的符号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警告而非祝福。
\"我们必须去乡下。\"周婷突然说,\"去老宅看看。那里肯定有线索。\"
\"可是老宅烧毁了...\"
\"正因如此。\"周婷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火灾往往烧不掉真相,反而会暴露它们。况且...\"她指了指符纸,\"你奶奶显然知道些什么。我们需要找出这符纸的来源。\"
我犹豫了。
那个黑影已经够可怕了,现在还要主动去,去可能是它大本营的地方?
\"如果不去,\"周婷仿佛看穿我的想法,\"它只会越来越强,谁知道以后会变成怎样?\"
她的话让我想起黑影向周婷伸手的画面,一阵恶寒爬上脊背。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去跟爸妈说。\"
出乎意料,父母爽快地同意了我周末和周婷去乡下老宅的请求。
或许是我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他们以为我需要散心,又或许他们自己也想回去看看火灾现场,只是工作太忙。
周六清晨,我和周婷坐上了开往乡下的大巴。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
我靠在座位上,手指一直摩挲着口袋里的符纸。
\"你觉得...它会不会跟着我们?\"我小声问周婷。
她正在检查背包里的装备:数码相机、录音笔、一包盐、从网上打印的各种驱邪仪式说明,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电磁场检测仪。
\"不知道。\"她头也不抬地回答,\"但是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
她的镇定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不是一个人。
两个小时后,大巴在一个简陋的乡间车站停下。
我们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朝我们招手,是我二叔
\"小琴,回来啦!\"他接过我们的行李,\"你爸跟我说了你要来。这位是...\"
\"我同学,周婷。\"我介绍道,\"我们来做学校的社会调查。\"
二叔点点头,领着我们走向一辆旧皮卡。
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宅火灾的事。
\"...烧得最厉害的是你奶奶的卧室。火好像就盯着那个房间烧,隔壁屋子几乎没受什么影响。消防员都说没有见过这样的...\"
周婷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宅位于村子边缘,是一栋两层高的砖木结构建筑。
我们下车时,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老宅左侧的墙壁被熏得漆黑,几个窗户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
\"你们别进烧毁的那部分,不安全。\"
二叔递给我一把钥匙,\"你爸说你想看看奶奶的遗物?大部分没烧的都在二楼储藏室。我去村委会办点事,晚饭前来接你们。\"
等二叔的车声远去,我和周婷站在老宅前,谁都没动。
阳光照在焦黑的墙壁上,却驱散不了那股阴冷的感觉。
\"你感觉到了吗?\"周婷低声问。
我点点头。
即使站在阳光下,老宅周围也弥漫着一股寒意,不是火灾后的凉爽,而是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就像是黑影出现时的那种感觉。
\"我们...进去吧。\"我强迫自己迈步向前。
老宅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空气陈腐而沉闷,混合着烟熏味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古老气息。
一楼看起来没受火灾影响,家具上盖着防尘布,墙上挂着泛黄的家庭照片。
我注意到一张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她站在老宅门前,表情严肃,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只是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楚具体的细节。
\"先去火灾现场看看。\"周婷建议道。
我们小心地走向左侧被烧毁的区域。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焦黑的门,门框已经变形。
周婷戴上事先准备的手套,轻轻推开门。
一股热浪混合着焦臭扑面而来,即使火灾已经过去了两天。
奶奶的卧室几乎化为灰烬,床只剩下金属框架,衣柜变成了一堆焦炭。
墙壁上的油漆全部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却有一个完好的区域。
在大约直径一米的圆形范围内,地板几乎没有燃烧的痕迹,与周围的焦黑形成鲜明对比。
\"这...这不科学。\"周婷蹲下来检查那个圆圈,\"火应该会均匀蔓延,不可能留下这么规则的未燃烧区域。\"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不仅因为二叔警告过结构不安全,更因为那个圆圈让我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像是有个人站在那里,挡住了火焰。
\"拍下来。\"我对周婷说。
她拿出相机,对着房间各个角度拍照。
当她拍那个神秘圆圈时,相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子噪音,屏幕闪烁了几下。
\"电量突然从80%掉到10%了。\"周婷皱眉检查相机。
我们决定不再停留,前往二楼储藏室。
楼梯吱嘎作响,每一步都像是惊扰了这座沉睡老宅的噩梦。
储藏室堆满了箱子和旧家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从哪里开始找?\"我环顾四周,感到无从下手。
周婷已经开始翻看一个纸箱:\"找任何与你奶奶有关的东西,特别是关于宗教、信仰的。还有类似的符纸。\"
我们开始分头搜索。
大部分箱子里都是一些旧衣服、书籍和日常用品。
我打开一个褪色的红木箱,里面装满发黄的照片和信件。
正翻看着,一张照片从一叠纸中滑落。
照片上是年轻的奶奶站在一个道观前,身旁是一位白发长须的老道士。
两人手中各执一张黄纸,与我现在口袋里的符纸极为相似。
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青云观,1983年。得张天师赐护身符,愿邪祟远离。\"
\"周婷!\"我激动地喊道,\"我找到了!\"
她立刻过来查看照片:\"青云观...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摇摇头:\"从没听奶奶提起过。\"
我们继续搜索,在箱子底部发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张同样的黄纸符咒,还有一封未拆封的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是奶奶留给你的!\"周婷惊呼。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是奶奶工整的字迹:
\"小琴:
若你读到此信,说明符纸已显灵。老宅中有一物,自你曾祖时便困扰我族。张天师曾将其封印,然每代需有人持符镇守。今我大限将至,此物恐再醒。若你见黑影近身,速至青云观寻张天师后人。切记,勿让其触你,勿告旁人。
——奶奶\"
第279章 《邪物影傀 3》
信纸从我手中飘落。
奶奶早就知道我会遇到那个黑影!
\"这...这太超现实了。\"周婷捡起信读完,脸色变得凝重,
\"你奶奶提到的'张天师',就是照片里那个道士吧?我们必须找到青云观。\"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我们同时僵住。
\"二叔回来了?\"周婷小声问。
我摇摇头:\"他说晚饭前才来。\"
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席卷房间。
不需要言语,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它来了。
周婷迅速掏出相机,但相机刚开机就发出哀鸣般的电子音,然后彻底黑屏。
她从包里抓出电磁场检测仪,指针正在疯狂摆动。
\"电磁场强度爆表了...\"她的声音绷紧,\"它就在这里。\"
储藏室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我们被困在了一个逐渐变冷的房间里,那个黑影正与我们共处一室。
灰尘在空气中形成奇怪的漩涡,就像被无形的手指搅动。
墙角的一个纸箱突然自动打开,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
\"符纸!\"周婷喊道,\"用符纸!\"
我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符纸举在胸前。寒意稍退,但是并没有完全消失。
阴影在墙角聚集,逐渐形成那个熟悉的人形轮廓。
这一次的它不再是影子,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灰烬组成的。
它说话了。
它的声音直接在我们脑海中响起的低语,像无数人同时嘶嘶作响:\"找...到...了...\"
周婷发出一声惊恐的抽气。
我举着符纸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滚开!\"我尖叫着挥舞符纸,\"滚回你的地方去!\"
黑影似乎被激怒了,它扭曲变形,灰烬般的身体翻腾着。
符纸上的红色符号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就像烧红的铁丝。
\"它好像害怕符纸!\"周婷抓起布包里的其他符纸,\"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们背靠背向门口移动,周婷用符纸指向各个方向,我则盯着黑影不让它靠近。
就在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把我狠狠撞在门上。
\"小琴!\"周婷的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的视野边缘开始变黑,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无法呼吸。
黑影就在我面前,近得我能看到它\"身体\"里飘动的灰烬。
它缓缓抬起一只手,向我的脸伸来...
就在它即将碰到我的瞬间,周婷将一整把符纸拍在它\"背\"上。
黑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这声尖啸直接在我的脑海里炸开。
压力突然消失了,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黑影已经不见踪影,房间的温度开始回升。
\"快走!\"周婷拽起我,我们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老宅,一直到站在烈日下才敢停下。
我瘫坐在院子里,全身发抖。
周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如纸。
\"它...它刚刚说话了...\"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周婷点点头,眼神惊恐:\"它说'找到了'...是什么意思?找到什么了?\"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奶奶信中的话:\"勿让其触你\"。
刚才它差点就碰到我了,如果碰到会发生什么?
\"不管怎样,\"周婷看着手中烧焦边缘的符纸,\"我们剩下的符纸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那个青云观。\"
二叔的皮卡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时,我们已经勉强恢复了镇定。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宅。
在二楼储藏室的窗口,一个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我们的离开。
\"青云观?\"二叔皱眉思索着,粗糙的手指敲打方向盘,\"好像听说过...在青峰山那边?但那道观几十年前就荒废了啊。\"
皮卡行驶在乡间小路上,扬起的尘土在车后形成一道黄雾。
\"奶奶以前去过那里吗?\"我试探性地问。
二叔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你奶奶年轻时确实经常往山里跑。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她...\"他突然住了口。
\"说她什么?\"我追问。
\"没什么。\"二叔摇摇头,\"老一辈的闲话罢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真想去青云观,明天我可以找李老头带路。他以前是采药人,熟悉山路。\"
回到二叔家,我们被安排在相邻的两个房间。
晚饭是简单的农家菜,二婶热情地给我们夹菜,一边絮叨着村里的琐事。
我的思绪却不断的回到老宅里那个灰烬组成的黑影,以及它在\"说话\"时那种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诡异感觉。
\"小琴,你脸色很差啊。\"二婶突然说,\"是不是不舒服?\"
\"她这几天没睡好。\"周婷替我回答,\"我们明天想去山上走走,呼吸新鲜空气。\"
\"这青峰山最近不太平,\"二叔压低声音,\"上周王家的羊群在山上失踪了三只,找到时只剩骨头了。村里人都说山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周婷追问,眼睛闪闪发亮。
\"谁知道呢。\"二叔耸耸肩,\"也许是野狼,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你们非要上山的话,一定要跟紧李老头,天黑前必须下山。\"
回到房间,我检查了所有门窗是否关严,然后在枕头下放了两张符纸。
窗外,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树梢,给田野披上银光。
我刚换上睡衣,周婷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电磁场检测仪。
\"从老宅回来后,这东西就一直没消停过。\"她给我看疯狂摆动的指针,“那个黑影可能跟着我们回来了。\"
\"你觉得它现在在这里吗?\"
周婷摇摇头:\"我不太确定。但是我觉得它应该不会轻易放弃。今天在储藏室,它说'找到了'...\"
她顿了顿,\"你觉得它找到什么了?\"
\"不知道。明天我们一定要找到青云观。\"
那晚,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站在一片灰烬之海中,黑色的尘埃像雪一样飘落。
远处,一个黑影向我走来,每一步都留下燃烧的脚印。
当它靠近时,我惊恐地发现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那是我的脸,却露出一副狰狞的笑容。
\"找到了...\"它用我的声音说,随后伸手向我抓来...
我尖叫着惊醒,发现汗水已经浸透睡衣。
窗外,第一缕晨光刚刚浮现。
早饭时,二叔介绍的向导李老头已经到了。
他是个精瘦的老人,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
听说我们要去青云观,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不好找,\"他的声音沙哑,\"路早就被草木盖住了。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护身符,与我奶奶的极为相似,\"张天师是个有道行的。\"
李老头带我们走的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山路。
随着海拔升高,雾气越来越浓,树木也变得扭曲怪异。
周婷不时查看电磁场检测仪,指针随着我们深入山林摆动得越来越剧烈。
走在前面的李老头突然停下,指向前方:\"青云观。\"
浓雾中,一座破旧的道观若隐若现。
青瓦残破,墙壁斑驳,但是大门上方\"青云观\"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道观的周围十米范围内寸草不生,与四面茂密的山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在这里等。\"李老头在道观外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你们自己进去吧。\"
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道观内部比外观保存得好些。
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尊积满灰尘的三清像,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
殿内的墙壁上挂满了黄纸符咒——与奶奶给我的一模一样。
\"有人吗?\"我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
没有回应。
我们小心地探索着道观,发现侧殿有一个简单的起居室。
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看这个。\"周婷指着墙上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奶奶与一位白发道士,背景正是青云观。
照片旁边挂着一幅画像,画中的老道士仙风道骨,题款写着\"张天师\"。
\"你们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得我们差点跳起来。
转身看见一位白发老道站在门口,看上去至少八十多岁,但腰板挺直,目光如电。他穿着褪色的道袍,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铜钱剑。
\"您是...张天师?\"我试探地问。
老道微微一笑:\"贫道张玄明,张天师是家父。\"他上下打量我,\"你就是林秀贞的孙女吧。\"
我惊讶地点头:\"您认识我奶奶?\"
\"何止认识。\"张道长示意我们坐下,倒了两杯茶,
\"你奶奶曾是本观的护法居士,直到三十年前...\"他顿了顿,\"直到那件事发生。\"
周婷迫不及待地问:\"什么事?是不是关于那个黑影?\"
张道长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们见过影傀了。\"
这个词让我浑身发冷。\"影傀?那是它的名字?\"
张道长点点头:\"一种邪物,非鬼非妖乃怨气和阴气所化。喜附人身,吸食精气。\"
他直视我的眼睛,\"而你们林家,世代被它纠缠。\"
我和周婷震惊地看着彼此。
张道长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古旧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黑色人形阴影,与我所见的黑影一模一样。
\"据记载,明朝嘉靖年间,你们林家先祖在山中误开一古墓,放出此物。它附身于先祖之身,致其癫狂暴毙。自此,影傀便缠上林家血脉,代代不绝。\"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那奶奶...\"
\"你奶奶林秀贞,是上一任镇守者。\"
张道长叹息道,\"三十年前,影傀几乎冲破封印,你奶奶以自身为饵,将它引回山中。作为代价,她余生不得离老宅太远,以符咒镇守。\"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奶奶很少离开乡下,为什么父母很少带我回老家探望她。
\"现在她去世了...\"我声音颤抖。
\"封印减弱,影傀再醒。\"张道长严肃地说,\"它寻找新的宿主。而你,林小琴,作为直系血脉,是最佳选择。\"
周婷倒吸一口气:\"所以它说'找到了'...是指找到了小琴?\"
张道长点头:\"影傀一旦选定目标,便会不断靠近,直至接触附身。你们所见之黑影,只是它力量的投影。本体仍被符咒所困,但是每接近你一次,封印便会弱上一分。\"
\"那...那我该怎么办?\"
张道长沉默片刻:\"第一,你接替你奶奶成为镇守者,以符咒压制,但是终生不得远离影傀本体所在。\"
\"第二种,在它完全挣脱前,重新封印它。\"张道长站起身,\"虽然这种方式成功之后,你可以离开影傀的本体。但是这种风险极大。如果失败,不仅你会被它附身,影傀的力量也将大增。\"
\"怎么封印?\"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张道长从柜中取出一卷古旧竹简:\"此法需在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前完成。需三物:天师血符、铜钱剑,及镇守者血脉。\"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也就是你的血。\"
周婷紧张地抓住我的手:\"今天已经七月十一了!\"
\"正是。\"张道长点头,\"我们须即刻开始准备。\"
他严肃地看着我,\"一旦开始,便无退路。影傀将视你为死敌,攻势更猛。\"
我想起那个在梦中拥有我面孔的黑影,想起奶奶信中的警告,想起老宅里那股几乎让我窒息的压迫感。
更让我恐惧的是成为终身镇守者的想法,像奶奶一样被束缚在老宅里,永远活在影傀的阴影下。
\"我选第二个。\"我说,声音在发抖,但是决心已定,\"我要封印它。\"
张道长似乎早已料到我的选择。
他取出一把与我奶奶留下的相似的符纸,一柄小巧的铜钱剑,和一个小瓷瓶。
\"此为朱砂,混入你的血后画符,威力倍增。\"
他指导我将几滴血滴入朱砂,然后教我画一种复杂的符咒,\"此乃天师镇邪符,需每日练习,直至分毫不差。\"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学习简单的驱邪仪式和符咒使用。
张道长演示了铜钱剑的基本用法,强调它主要不是用来攻击,而是划定结界。
\"影傀最惧两物:天师符与铜钱剑。\"他严肃地说,\"但是它狡诈非常,会利用你的恐惧和犹豫。心神不定时,最易被侵。\"
第280章 《邪物影傀 4》
太阳开始西斜时,李老头在门外呼唤,提醒我们该下山了。
\"明日再来。\"张道长递给我一叠符纸和那把小铜钱剑,\"今夜影傀必来试探,务必小心。若遇险情,以剑划圆,口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回村的路上,李老头出奇地沉默。
直到看见村口时,他才突然说:\"你长得真像你奶奶年轻的样子。\"
我惊讶地看着他:\"您认识我奶奶?\"
\"全村谁不认识林秀贞?\"他苦笑,\"三十年前那晚,我亲眼看见她站在老宅门口,手持符剑,周身黑气缭绕...第二天,她就再没离开过老宅院子。\"
周婷好奇地问:\"那晚发生了什么?\"
李老头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只知道那晚之后,山上安静了好多年。\"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如今黑气又起了。\"
回到二叔家,我们借口累了早早回房。周婷帮我检查了房间每个角落,在门窗贴满符咒。
\"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我小声问,手指抚摸着铜钱剑上冰凉的古钱。
周婷握住我的手:\"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试试,你一辈子都会活在它的阴影下。\"
她顿了顿,\"今晚一定要小心。张道长说它会来试探...\"
那晚,我按照张道长教的,在床边用混血的朱砂画了一个保护圈,枕下放着符纸,铜钱剑放在随手可及处。
我强迫自己入睡,却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知何时,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熟悉的寒意爬上脊背。
我猛地睁眼,发现床边站着一个黑影。
它不再是纯粹的黑影了,已经隐约显出人形的特征,灰烬般的身体缓慢流动。
它\"脸\"的位置上,正渐渐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像我的脸。
\"找...到...你...了...\"它在我脑海中低语。
我伸手去抓铜钱剑,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体动弹不得,是睡眠瘫痪!
黑影缓缓俯身,那张扭曲的\"脸\"越来越近,灰烬组成的手伸向我...
就在它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枕头下的符纸突然发烫,烫得我惊叫一声跳起来。
睡眠瘫痪的状态瞬间被打破,我抓起铜钱剑指向黑影:\"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黑影发出刺耳的嘶吼,向后退去,但并未像之前那样消失,而是停在墙角,似乎在观察我,评估着我的实力。
它的\"脸\"上,那张类似我的面孔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它开口了,它的声音像极了我:\"来不及了...鬼门将开...我...会...回来...\"
说完,它像烟雾一样散去了,只留下一地灰烬和刺骨的寒意。
我瘫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它的能力越来越强了,也变得越来越像我了。
\"你是说它现在变成你的样子了?\"周婷的惊呼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手里端着的豆浆差点洒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剑上的纹路。
\"它说话了,\"我咽了口唾沫,\"用的是我的声音。我的手上还出现了一道黑色痕迹。\"
周婷放下豆浆,抓起我的手腕仔细查看那道黑痕:\"这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早上醒来就有了。\"我试着抠了抠,黑痕纹丝不动。
周婷立刻掏出手机拍照,然后打开一个驱邪App对比——这是她昨晚下载的。
\"我们去问问张道长。\"
我们匆匆吃完早饭,带上准备好的装备就出发了。
李老头已经在村口等我们,看到我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气色比昨天差啊,\"他直截了当地说,\"昨晚它来找你了?\"
我惊讶于他的敏锐,只是点点头。
李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山茱萸,放枕头下,能安神。\"
上山的路比昨天感觉更长。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五步外的景物。
周婷不时查看电磁场检测仪,指针一直处于高位。
\"整座山的磁场都在紊乱。\"她低声说。
青云观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张道长站在观门前等我们,表情凝重。
\"进来吧,\"他转身领路,\"时间不多了。\"
张道长带我来到一间密室,墙上挂满了各种符咒和古怪的法器。
正中央是一张古旧的檀木桌,上面摊开一本泛黄的古籍。
\"伸出手。\"他命令道。
我伸出有黑痕的那只手腕。
张道长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他迅速从架上取下一把银质小刀,在我的手腕上方划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黑痕周围的皮肤顿时像被火烧一样疼痛,我差点叫出声来。
\"果然,\"张道长沉声道,\"影傀已经开始标记你了。\"
\"标记?\"周婷紧张地问,\"什么意思?\"
\"意味着它经过之前的观察,现在已经认定了小琴作为宿主,\"张道长取出一张黄纸贴在黑痕上,
\"这是它的'锚',通过这个标记,它能更容易找到并接近她。\"
黄纸贴上手腕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窜上肩膀,我疼得弯下腰。
张道长迅速念咒,手指在黄纸上画符。
大约一分钟后,疼痛减轻了,我抬头看见黄纸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而手腕上的黑痕稍微淡了一些。
\"暂时压制住了,\"张道长收起变色的黄纸,\"但是撑不了多久。影傀的力量正在快速增长。”
\"为什么它会变成我的样子?\"我问出了最困扰我的问题。
\"它是在为附身做准备。\"张道长的话像一桶冰水浇在我头上,\"每接近一次,它就吸收一点你的特征,直到足够相似,就能...取代你。\"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黑痕,意识到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要么我在鬼节前封印它,要么它在那天彻底取代我。
\"那我们该怎么做?\"周婷打破沉默,声音紧绷。
张道长从架上取下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后露出一把更精致的铜钱剑,剑身上串着七枚不同年代的古钱,剑柄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我父亲当年封印影傀时用的七星铜钱剑,\"他庄重地说,\"今晚是七月十三,月明星稀,适合做法。
我会教你'七星锁邪阵',这是最后的机会。\"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学习复杂的阵法步骤。
张道长教我如何用混入我血的朱砂画七道不同的符咒,如何按北斗七星的方位布置,以及最关键的口诀。
周婷则负责记录每个细节,并准备备用材料。
中午休息时,我站在道观后院,望着被雾气笼罩的山林。
手腕上的黑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我时间的流逝。
周婷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我捧着温暖的茶杯,感受热气拂过脸颊,心情平静了不少。
下午的训练更加紧张。
张道长不仅教我符咒和阵法,还开始传授一些简单的心法。
\"对抗影傀,道术只是工具,\"他严肃地说,\"真正的力量来自你的意志。它之所以能影响你,是因为你恐惧;而恐惧,源于未知。\"
他让我闭目冥想,寻找内心的\"光明点\"。
那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力量。
\"想象它像火焰一样扩散,充满全身,然后凝聚在指尖。\"
起初我只感到一片黑暗和手腕上越来越强烈的刺痛。
随着呼吸逐渐平稳,我确实感觉到一点温暖在胸口萌生,像一颗小小的火种。
当我尝试按照指示将它引导到指尖时,手腕的疼痛竟然减轻了。
\"不错,\"张道长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林家的血脉果然有天赋。你奶奶当年也是这样,一学就会。\"
天色渐晚,张道长坚持让我们在太阳落山前下山。
\"今晚山中不太平,\"他警告道,\"影傀已经察觉我们的计划,必会阻挠。\"
临行前,他交给我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七枚古钱:\"按我教你的,在住处布下七星阵。若影傀来袭,站在阵眼持剑念咒,可保平安。\"
下山的路异常艰难。
雾气越来越浓,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李老头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等我们。林间的鸟鸣虫叫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我们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不对劲,\"周婷紧挨着我,声音压得极低,\"检测仪的指针完全乱套了。\"
就在这时,李老头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我们安静。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古老的匕首,匕首的刀刃上刻着与张道长给我的符咒相似的纹路。
\"跟紧我,\"他低声道,\"别回头,无论听到什么。\"
我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下山。
雾气中开始出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有几次,我分明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很熟悉,像是奶奶的声音。
\"别听!\"李老头厉声喝道,\"捂住耳朵!\"
我们照做了,可是那声音似乎能直接钻入脑海。
更糟糕的是,手腕上的黑痕开始剧烈疼痛,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额头渗出冷汗。
就在我们即将到达山脚时,周婷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我转头看去,只见雾气中隐约浮现一个黑影,它的那张脸几乎就是我的翻版,只是扭曲得不成样子。
\"跑!\"李老头大吼一声,推着我们向前。
我们拼命奔跑,直到冲出山林,来到村口的田野边。
回头望去,雾气在森林边缘翻滚,似乎被一种无形的界限阻挡着,无法蔓延到村子里。
回到二叔家,我们借口太累就直接回了房间。
一关上门,周婷就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她颤抖着说,\"现在的它有半个身体都像你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手腕上的黑痕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它像活物一样在我皮肤下蠕动,延伸出细小的分支,像树根一样向四周扩散。
剧烈的疼痛让我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小琴!\"周婷惊慌地扶住我,\"坚持住,我们马上布阵!\"
我们强忍恐惧,按照张道长教的,在房间中央布置了七星阵。
我将七枚古钱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好,用混血的朱砂画线连接,然后在\"天枢\"位点燃一张符纸。
随着青烟升起,一股温暖的力量开始在房间内流动。
我坐在阵眼位置,手持铜钱剑,开始默念张道长传授的口诀。
渐渐地,手腕的疼痛减轻了,黑痕停止了扩散,但是并未消退。
\"有用!\"周婷松了口气,\"张道长说这个阵能撑到明天早上。我们只需要...\"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小琴?\"是二婶的声音,\"你们没事吧?我煮了姜汤,山里湿气重...\"
周婷正要回应,我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因为就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我手腕上的黑痕突然剧烈刺痛,七星阵中的火焰也猛地蹿高,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那不是二婶。
敲门声停了,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把手开始转动,此刻,已经反锁上的门,现在却毫无阻碍地被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二婶,至少看起来是。
她端着两碗姜汤,笑容可掬。
七星阵中的火焰疯狂的跳动着,铜钱剑在我手中剧烈震动,我的手腕痛得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二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落在七星阵上,笑容变得僵硬:\"怎么在房间里玩火?多危险啊...\"
周婷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握紧铜钱剑指向\"二婶\":\"你不是我二婶。离开。\"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二婶\"的脸开始扭曲,她的嘴角咧开到不可能的程度,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聪明的孩子...阵法又能保护你多久呢?明晚...鬼门将开...\"
话音未落,七星阵中的火焰猛地暴涨,绿火瞬间扑向“二婶”,将\"二婶\"的身影吞没。
一声非人的尖啸响彻房间,那个形象像烟雾一样消散了,只剩下两碗姜汤落在地上,洒落在地上的液体竟然是暗红色的,像血一样。
我和周婷呆坐在阵中,久久不能言语。
\"它...它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周婷的声音细如蚊呐。
我点点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而且越来越强。七星阵能挡住它今晚,但明天...\"
\"明天是七月十四,\"周婷接上我的话,脸色惨白,\"鬼节前夜。\"
那一晚,我们轮流守夜,不敢同时入睡。
我做了一个短暂的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烬之海中,对面是那个越来越像我的黑影。
这次它已经完全是人形了,只有身体的边缘还有些模糊。
它朝我伸出手,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很快...\"它用我的声音说,\"我们就会...合而为一...\"
我惊叫着醒来,发现窗外已是黎明。
周婷靠在我旁边睡着了,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
我轻轻挪开,检查了下手腕,黑痕又扩散了一些,现在已经延伸到了手肘处,像一株丑陋的黑色荆棘。
第281章 《邪物影傀 5》
七月十四的黎明阴沉得可怕。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焦味。
我站在窗前,看着手腕上已经蔓延到手肘的黑痕,那些细小的分支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周婷被我的动静惊醒,看到我的手臂时倒吸一口冷气:\"它扩散得这么快?\"
我点点头,用长袖遮住那些可怕的痕迹:\"今天必须解决这一切。\"
我们匆匆吃完早饭,准备出发时,二叔在门口拦住我们,脸色异常严肃。
\"昨晚村里死了三只鸡,\"他低声说,\"不是野兽咬的...全身一滴血不剩。\"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李老头说你们今天还要上山?\"
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二叔沉默片刻,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拿着。你奶奶以前常去的那棵老槐树下挖的土。老一辈说能辟邪。\"
我接过布包,触手的瞬间感到一阵温暖,黑痕的刺痛似乎减轻了些。
二叔拍拍我的肩,眼神复杂:\"小心点。\"
树林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李老头走在前面,手里紧握那把刻有符文的匕首,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婷紧张地摆弄着电磁场检测仪,指针疯狂摆动,完全失去了规律:\"这里的磁场已经完全混乱了…就像整个空间都被扭曲了一样。\"
当我们终于到达青云观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道观外围的符咒全部变成了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张道长站在门口,道袍上沾满香灰,脸色凝重得可怕。
\"进来,\"他简短地说,\"时间不多了。\"
道观内部一片狼藉,香炉翻倒在地,经书散落一片。
最令人不安的是,正殿中央的三清像脸上竟然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泪干涸后的残留。
张道长带我来到密室,示意我露出手臂。
\"影傀加快了进程,\"他沉声道,\"它想在今晚就完成附身。\"
\"今晚?不是明天鬼门开吗?\"周婷惊讶地问。
\"七月十四子时,鬼门便开始松动。\"
张道长取出一把银刀,在我的手臂上方划着复杂的符文,\"影傀会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银刀划过的地方,黑痕像活物一样退缩,但是很快又蔓延回来。
张道长见状,取出一张金色符纸贴在我的手臂上,念诵咒语。
符纸发出微弱的金光,黑痕停止了扩散。
\"暂时压制住了,\"他收起银刀,\"但是撑不过今晚。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怎么做?\"我问。
张道长从密室深处取出一个古旧的木匣,打开后露出一面青铜镜,镜面布满奇怪的纹路。
\"这是'照妖镜',能显影傀真形。\"他郑重地交给我,\"今晚子时,我会在青云观设下天罗地网。你需要做的是...\"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
整个道观剧烈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密室的蜡烛全部熄灭,黑暗中,一个熟悉又恐怖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
\"时...间...到...了...\"
是影傀的声音,用着我的声调,却扭曲得不似人声。
张道长迅速点燃一张符纸,火光中,我们看到密室的墙壁上渗出黑色的液体,像沥青一样缓缓流淌,逐渐形成无数细小的手印。
\"它找到这里了!\"周婷惊恐地后退。
张道长迅速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咒在空气中,金光闪过,那些黑色手印暂时退去。
\"没时间了,\"他急促地说,\"听好,今晚你必须...\"
道观外突然传来李老头的喊叫声,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张道长脸色大变,抓起铜钱剑冲了出去。
我们紧随其后,李老头倒在院中,一个黑影正俯在他身上。
那黑影现在已经有了八成人的形态,四肢修长,躯干清晰,只有头部还有些模糊。
\"退后!\"张道长大喝一声,铜钱剑直指黑影,\"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金光从剑尖迸发,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烟雾一样散开,然后又迅速在不远处重组。
它没有进攻,而是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我,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等...你...\"它用我的声音说,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我们急忙上前查看李老头的情况。
他还有呼吸,只是面色灰白,他被黑影抽走了大量精气。
他的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黑点,周围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影傀在积蓄力量,\"张道长沉痛地说,\"今晚将是它的全力一击。\"
他帮我们把李老头抬进道观,简单处理了伤口。
\"你们必须现在就下山,\"他严肃地说,\"准备好今晚的法器。记住,子时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七星阵。\"
\"但您说今晚要主动出击...\"我困惑地问。
张道长摇摇头:\"计划变了。影傀的力量超出预期。现在唯一的机会是等它来找你,然后在七星阵中与它对抗。\"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的符纸,与之前用的都不同,\"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天师本命符',只有一张。当影傀完全现身时使用。\"
他教我一段复杂的口诀和手印,让我反复练习直到熟练。
周婷则负责记录每个细节,并准备其他辅助法器。
\"记住,\"临行前张道长紧握我的肩膀,\"影傀最强大的武器是恐惧。它会让看到你最害怕的景象。那些都是幻象,一定要坚守本心,不要被迷惑。\"
下山的路简直是一场噩梦。
整座山仿佛活了过来,树木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阴影中有东西在蠕动。
有几次,我分明看到奶奶的身影站在远处向我招手,走近后却发现空无一人。
手腕上的黑痕又开始刺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回到二叔家时,我已经满头冷汗,几乎站不稳。
\"你的眼睛...\"周婷突然惊恐地说。
\"怎么了?\"我问。
她掏出小镜子给我看。
我的瞳孔竟然变成了诡异的灰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
\"是影傀,\"我苦涩地说,\"它正在同化我。\"
回到房间,按照张道长的指示,我们重新布置了七星阵,这次用了更强大的符咒和更多的血。
我在阵眼位置盘腿而坐,铜钱剑横放膝上,照妖镜挂在胸前。周婷则在我周围撒了一圈盐,并在四个方位贴上金色符纸。
\"它会怎么来?\"周婷紧张地问,手里紧握着一把符纸。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张道长说它会展示我最害怕的东西...\"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
七月十四的夜晚降临,鬼门即将松动。
最初的几个小时平静得可怕。
我们轮流小憩,保持体力。
临近子时,房间突然变得异常寒冷,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七星阵中的蜡烛火焰变成了诡异的绿色,轻轻摇曳。
\"它来了...\"我低声说,握紧铜钱剑。
周婷紧张地环顾四周:\"我什么也没看到...\"
就在这时,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我自己。
那个\"我\"穿着同样的衣服,有着同样的面容,只是眼睛是完全的黑色,没有眼白。
它歪着头看着我,嘴角慢慢上扬,对着我狰狞的笑着。
\"时...间...到...了...\"它缓缓开口。
七星阵的火焰猛地蹿高,将那个\"我\"挡在门外。
它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突然伸手抓住自己的脸,像撕面具一样把整张脸皮撕了下来!皮肤下面是涌动的黑暗和灰烬,逐渐重组成了奶奶的样子。
\"小琴,\"它用奶奶的声音说,\"为什么要反抗?来陪奶奶吧...\"
我的心脏狠狠一颤,尽管知道这是幻象,但是看到奶奶的样子还是让我眼眶发热。
那个\"奶奶\"慢慢向前走,竟然穿过了七星阵的外围防线!
\"别听它的!\"周婷大喊,撒出一把盐。
盐粒穿过\"奶奶\"的身体,毫无效果。
它继续向前,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你不想见奶奶吗?奶奶好想你啊...\"
我的手开始发抖,铜钱剑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奶奶\"即将碰到阵法核心时,我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过来。
\"你不是奶奶!\"我怒吼着,铜钱剑直指幻象,\"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金光迸发,\"奶奶\"发出一声尖叫,形象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了里面的黑影。
\"为...什...么...要…抗...拒...\"它嘶吼着,\"我...们...本...该...一...体...\"
它猛地冲向七星阵,阵法剧烈震动,七盏蜡烛熄灭了三盏。
周婷拼命撒盐念咒,黑影完全不受影响,继续逼近着。
我按照张道长教的,开始念诵完整的驱邪咒语。
随着每一个音节,铜钱剑开始发光发热,黑影的动作变得迟缓,但是仍在前进。
突然,它张开嘴,吐出一股黑烟直冲我的面门。
我躲闪不及,吸入了一些,顿时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我仿佛坠入了一个噩梦——
我站在老宅的废墟中,四周是熊熊烈火。
面前站着影傀,现在它和我一模一样,就像照镜子一样。
它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黑痕瞬间蔓延至我的全身,皮肤开始变灰、开裂,露出下面的黑暗...
\"不!\"我拼命挣扎,全身力量正在迅速流失。影傀的笑容越来越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胸前的照妖镜突然发烫,将我从幻境中拉回。
我发现自己还坐在七星阵中,黑影已经突破了大部分防线,距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它的手就差一点就碰到了我的膝盖,黑痕像活物一样从我的手臂向全身蔓延。
周婷在一旁拼命念咒撒符,但是毫无效果。
阵法只剩最后一层防护,随时可能崩溃。
就在这生死关头,我手中的铜钱剑突然剧烈震动,发出耀眼的金光。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剑中浮现——是奶奶!
她不在是那个佝偻的老人,而是照片中年轻时的样子,英姿飒爽,手持一把光芒四射的铜钱剑。
\"孽障!\"奶奶的幻影厉喝,\"休想伤我孙女!\"
她挥剑斩向影傀,金光与黑影相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影傀尖叫着后退。
“胆敢伤我孙儿,今日我必灭你!”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有所明悟。
原来奶奶当年不是自然死亡的,她是主动与影傀同归于尽!而她的残魂,却一直封印在这把铜钱剑中...
这个认知让我体内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举起铜钱剑,与奶奶的幻影一起指向影傀:\"张天师在上,邪祟退散!\"
影傀发出最后的嘶吼,身形开始崩溃。
就在它即将消散的瞬间,我掏出那张金色天师本命符,按在它的\"额头\"上。
金光爆闪,如同小太阳在房间内炸开。
我听到影傀最后的尖啸:\"不...会...结...束...鬼...门...开...\"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金光散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周婷,还有飘散的灰烬。
七星阵的蜡烛全部熄灭了,铜钱剑失去了光泽,奶奶的幻影也不见了。
奶奶最后看向我的那一眼,充满了骄傲和解脱。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黑痕正在慢慢褪去,像退潮一样缩回手腕,最终消失无踪。
胸前的照妖镜\"咔\"的一声裂成两半。
\"结...结束了?\"周婷颤抖着问。
我长舒一口气,刚要回答,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
低头一看,一小团黑影正从我的胸口钻出,像一条毒蛇般扭动着逃向窗外。
那是影傀的最后一丝残魂!
我想追,但是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我苦涩地说,\"它逃掉了一部分。明天鬼门大开,它还会回来...\"
周婷扶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但是今晚我们赢了,不是吗?\"
我握紧已经暗淡的铜钱剑,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丝温度。
是的,奶奶一直在,她死后都在守护。而现在,这个责任落在了我的肩上。
\"明天是七月十五,\"我抬头看向窗外血红的月亮,\"鬼门开的日子。我们得回青云观,做最后的了断。\"
周婷坚定地点头:\"我陪你一起。\"
那一晚,我梦见了奶奶。
她站在老宅的院子里,年轻美丽,对我微笑。
没有言语,但我知道她在告诉我:是时候结束这个家族的诅咒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准备最后一次上山。
二叔在门口拦住我们,递给我一个古旧的护身符。
\"你奶奶留下的,\"他简单地说,\"说有一天你会需要它。\"
我接过护身符,感受到一股暖流涌入掌心。
这一次,我不会再害怕,不会再有犹豫。
因为我知道,奶奶的灵魂与我同在。
第282章 《周年之梦》
关上灯,房间里只有我的手机还亮着。
今天是6月18日,爷爷去世的一周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运转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
一年前的今天,爷爷午睡后就再也没有醒来。对我们全家来说,这突如其来的离别留下了太多的遗憾。
我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本爷爷的老相册。
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些开裂,就像爷爷布满皱纹却总是温暖的手掌。
记得小时候,我总爱蜷在他的怀里,他会拿出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然后给我讲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
\"爷爷,你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我对着黑暗轻声呢喃着,几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顺着眼角滴落在枕头上。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我拖入梦乡。
这个梦来的很突然,却无比的清晰。
在梦里,我站在爷爷的老宅门前,我犹豫了一会,便伸手推开老旧的木门。
一股熟悉的烟草味,让我感受熟悉的温暖。
\"小安,你来啦。\"爷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和记忆中一样温和。
我心跳加速,快步走向声音的来源。
客厅里,爷爷坐在他常坐的那把藤椅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面色红润,神态安详。
\"爷爷?\"我的声音颤抖着,双腿发软,当即就要跪下来。
爷爷起身扶我起来。
他朝着我微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别哭,孩子。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梦境是如此的真实,我能闻到爷爷身上淡淡的茶香,能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还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温暖气息。
\"我们都很想你,\"我哽咽着说,\"奶奶她...她一直不肯搬出老宅,说怕你回来找不到她。\"
祖父的眼神柔软下来:\"我知道,我都知道。告诉她别担心,我每天都静静地看着她呢。\"
他顿了顿,\"小安,我是来告诉你们,我是善终的,没有痛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你们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一年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爷爷走向那个老旧的五斗柜,从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爸爸,他需要这个。\"
我接过信封,感觉里面像是装着几张纸。
\"还有,\"祖父的表情变得严肃,\"我手机里的钱,密码你们一直不知道对吧?\"
我愣住了。
确实,祖父生前使用的支付账户里还有一笔不小的存款,但是全家人都不知道密码。
我们试过爷爷的生日、家里的电话号码,甚至奶奶的生日,都不对。
银行说要办理继承手续很麻烦,这事就一直搁置着。
祖父从口袋里掏出他那部老式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他慢慢输入了六个数字:3-8-1-4-2-6。我瞪大眼睛,努力将这串数字刻进脑海。
\"记住了吗?\"祖父问。
\"记住了!\"我用力点头,\"3-8-1-4-2-6。\"
祖父满意地笑了:\"好孩子。\"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掌的温度如此真实,\"我得走了,记住,我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等等,爷爷!\"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这密码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祖父神秘地眨眨眼:\"是你第一次下棋赢我的日期啊,3月8日,14点26分。你总说那是你最骄傲的时刻...\"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水洗过的油画,色彩逐渐褪去。
\"爷爷!别走!\"我大喊着,却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一大片。
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叫声此起彼伏。
我坐起身,心脏狂跳不止。那个梦太真实了。
我抓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迅速输入梦中看到的数字:3-8-1-4-2-6。
\"第一次下棋赢爷爷的日期...\"我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什么,翻开那本老相册。
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八岁的我坐在棋盘前,笑得灿烂,祖父在一旁假装懊恼地摇头。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2003.3.8 小安第一次赢我,14:26。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细节连我自己都忘记了,祖父却记得这么清楚,甚至用它作为密码。
顾不上现在是清晨六点,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梦见爷爷了!\"电话一接通,我就迫不及待地说,\"他告诉我支付密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
\"3-8-1-4-2-6!\"我一口气报出数字,\"是2003年3月8日,我第一次下棋赢他的时间,14点26分!\"
\"爷爷在梦里说他现在很好,是善终,让我们不要担心。他还说他在看着奶奶,让奶奶也别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你奶奶这段时间确实总说感觉到你爷爷在屋里走动。密码的事,等中午你回老宅,我们再试试。\"
挂断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发呆。
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中午,我和父母一起拿出爷爷的旧手机,当我们输入支付密码,手机上弹出支付成功时,父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母亲则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这...这怎么可能...\"父亲喃喃道。
我站在他们身后,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回家的路上,我们去了爷爷的墓地。
微风拂过,墓碑前的野花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致意。我蹲下身,用手指描摹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
\"谢谢您,爷爷。\"我轻声说,\"我们收到了您的消息。\"
那一刻,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茶香,混合着老宅特有的陈旧气息,温柔地环绕着我。
第283章 《1514号客房》
作为这家连锁酒店的白金会员,我几乎每周都要在这住上两三晚。
出差久了,就连前台小姑娘都记得我姓周,每次见我进门就会笑着说:\"周先生,还是大床房对吧?\"
可是那天却不一样。
\"实在抱歉,周先生。\"
前台经理搓着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今天会议团队把大床房都订完了。考虑到您是常客,我们给您免费升级到标间麻将房,您看可以吗?\"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再找其他酒店太麻烦了,况且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会议。
\"行吧。\"我接过房卡,上面烫金的\"1514\"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电梯里,我反复翻看那张房卡。
1514——这个数字组合让我心里莫名发毛。我在13楼停下,需要再走一层安全楼梯才能到14楼,这家酒店的电梯设计总是这么不合常理。
推开1514的房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比普通标间大不少,正中央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两张床分别靠墙摆放。
我选了靠卫生间的那张床,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然后按下静音键。
这个习惯陪伴我多年,屏幕闪烁的光和无声的画面能给我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洗漱完毕,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微信群里同事们还在讨论明天的提案,我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关灯前,我特意检查了房门是否反锁,为了安全起见,门链我也挂上了。
黑暗中,电视的蓝光在房间里跳动着。我侧身躺着,面朝着卫生间的方向。
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透出里面夜灯微弱的光。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是从电视上传来的。
我眯起眼睛看向屏幕,原本的新闻频道变成了满屏雪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摸索着找到遥控器,按了几下却毫无反应。
\"见鬼。\"我嘟囔着起身,直接按了电视上的电源键。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我听到卫生间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响。
可是我明明记得自己关紧了龙头。
我犹豫着是否要去检查,但是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算了,还是睡觉吧!明天再跟前台说一下,我这么想着,又躺了回去。
就在我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让我不自在。
就像是有人正站在我的床边,俯身观察我的睡颜。
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此时意识已经完全清醒。
我能感觉到——不,是确确实实地知道——有人正从我背后慢慢走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没有回答。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我拼命想转身,想看清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但是我的身体拒绝服从指令。
只有眼球还能转动,我死死盯着卫生间的玻璃门。
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那种缓慢摆动,而是像有人握住门把,故意拉开了一条缝。
\"你到底是谁?\"我再次问道,声音颤抖得厉害。
这一次,我得到了回应。
\"你猜我是谁?\"一个女声在我耳边响起,说话的那个人就贴在我背后。
那声音既轻又柔,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哪知道你是谁!\"我想大声喊出这句话,可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呜咽。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被两床之间的床头柜吸引。
在电视微弱的待机灯光下,木质柜面上慢慢浮现出一张人脸。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齐肩的短发,大大的眼睛,五官清秀。
她的脸上却布满了泪痕,眼睛红肿,嘴唇颤抖着像在说什么,我听不到她的声音。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脸不是映在柜子表面的,而是从木头里浮出来的,就像柜子本身长出了一张人脸。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坐了起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
电视黑着屏,卫生间门紧闭,床头柜上空空如也。
\"幻觉,一定是幻觉。\"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再也不敢关灯了。
我打开所有能开的灯,把电视音量调到能忍受的最大值,还戴上了降噪耳机。
折腾了将近一小时,我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再次睡去。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被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惊醒。
这次我完全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无法抬起。我知道自己醒了,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床上。
耳边传来细微的啜泣声,时远时近。
有个冰冷的东西爬上了我的小腿,像手指又像某种软体动物,缓缓的向上移动。
\"求求你...帮帮我...\"那个女声在我耳边呢喃,呼出的气息冰冷刺骨。
我用尽全力挣扎,终于在一阵剧痛中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切如常,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床头柜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抓过。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3:27。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但我已经彻底放弃了睡觉的念头。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椅子搬到离床最远的角落,就这样工作到东方泛白。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退房。
前台换了个我不认识的男员工,机械地办理着手续。
\"1514房...\"他敲击键盘的手突然停住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周先生,您昨晚休息得好吗?\"
\"不太好。\"我斟酌着词句,\"房间有点...怪。\"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您是VIp客户,下次可以要求不住14楼的房间。尤其是15号房,那个不太干净。\"
\"什么意思?\"我的心跳加速。
\"三年前,有个年轻女孩在那个房间...\"他话没说完,经理就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立刻闭上嘴,递给我发票,\"祝您旅途愉快,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酒店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那个女孩哭泣的脸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第284章 《老旧工厂》
高考刚结束,为了给父母减轻一些负担,我打算去郊外的一家老工厂打工。
进厂的那天,太阳火辣辣的,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工厂的大门前。
看着锈迹斑斑的工厂大门,还有那破破烂烂的厂牌,我的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正当我在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做这份工作的时候,人事部的王主任出来了。
我停止了内心的挣扎,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王主任来到宿舍区。
他带着我穿过了几栋亮着灯的热闹宿舍楼,最后停在一栋孤零零的三层小楼前。
\"新来的临时工都住这儿,\"王主任递给我一把生锈的钥匙,\"303,上铺还有一个空位置。\"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黑上了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一直走到三楼走廊的尽头,我才找到303室。
推开门,一股难闻的霉味直冲我的鼻子。
宿舍里,四张双层木床靠墙摆放着,我注意到只有最里面的一个上铺空着的,其它的床上都有物品。
那张床的床柱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划痕。
\"又来个短命的。\"下铺传来一声嘟囔,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背对着我,被子蒙着他的头。
那一晚我就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睡在了下铺,上铺的床板慢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双惨白的脚从上铺边缘垂下来,脚趾甲是青紫色的...
早上被刺耳的起床铃惊醒时,我浑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的全身关节都酸痛不已,就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打过一遍。
下铺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床上被整理的整整齐齐。
\"昨晚睡得好吗?\"食堂里,同车间的李哥递给我一个馒头。
我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做噩梦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让我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工厂里的流水线上的工作并不累,可是每天早晨醒来,我都会比睡前还要疲惫。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吸走了我的精力。
我第一次晕倒是在入职第五天的早会上。
那天,我们站在车间门口听主任训话,突然,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直响,接着就整个人就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般软倒在地。
\"低血糖?\"厂里的医生给我灌了杯糖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爱吃早餐。\"
第二次晕倒是在一周后。
那天夜里我总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不停哦哦翻身。
凌晨时分,一声清晰的\"咔嚓\"声传进我的耳朵。
我吓得用被子蒙住头,一直到天亮才昏昏沉沉睡去。
结果上午站岗时又晕倒了,这次他们把我送到了医院。
\"检查结果显示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皱着眉头翻看检查单,\"可能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第三次晕倒后,厂里开始有人说闲话了。
那天夜里特别闷热,我半梦半醒间感觉有冰凉的手指在摸我的脸。
惊醒时,正对上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我就晕倒了。
我被舍友们再一次送进医院。
\"那栋楼死过人。\"值夜班的老保安在我从医院回来后,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里。
\"二十年前,一个女工在303宿舍上吊了,她生前就睡在你那个铺位上。\"
\"她为什么会上吊?\"我浑身直打颤。
\"因为工伤纠纷。听说她临死前发了毒咒,要每一个睡她床位的人都不得好死。\"
老保安吐着烟圈,\"你是第四个了,前三个...两个猝死,一个疯了。\"
当晚我死活都不敢再回宿舍,只能在车间的角落蜷了一夜。
第二天组长不允许我在车间过夜,我和他争执起来。
他威胁我要扣我工资,我只好硬着头皮回宿舍。
可接下来几天都风平浪静。
我开始怀疑老保安是不是在吓唬我,一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雨下了一整夜,到了半夜,我被滴水声吵醒。
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闪电的光,我看见天花板上正在往外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浑身僵硬,脖子像生了锈的机器,我一点点转过头。
我看见床边上趴着一张肿胀发紫的脸,她的舌头吐出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第四个...\"女鬼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声,腐烂的手指向我伸来。
我挣扎着往后躲去,一直到整个身体紧紧的挨着墙。
女鬼腐烂的手继续向我靠近,我“啊”一声大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避开女鬼冲向床尾,直接从上铺跳下来。
一阵剧痛从我的右脚传来,我顾不上那么多,一瘸一拐的冲出宿舍。
眼角的余光看见舍友们都安静的睡着,就像是被隔绝了一样,不管多大的声音都没办法吵醒他们。
雨夜里,我跛着脚在泥泞中努力往前 ,背后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上吊的绳子在风中摇晃...
后来我再也没回那家工厂,听说是老保安帮我收拾的行李。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重复着\"第四个\"。
母亲请了神婆来看,神婆说我被\"脏东西\"跟上了,做了三天法事才好转。
第285章 《是谁在喊我?》
那年夏天,我正在小区的空地上和几个小伙伴玩捉迷藏。
我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耳边传来一阵阵蝉鸣声,没过一会,我已经热的全身是汗,汗水顺着我的太阳穴不停往下流,滴在脚下的草地上。
\"小月——\"
一声很轻微的声音传来,像一阵微风拂过耳畔。
这声音虽然轻,却在它响起的时候,身边所有的噪音就像是为它让路一样,全部停了下来。
我缓缓转头,开始还以为是被小伙伴发现了。
可是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摇曳的树影和刺眼的阳光。
\"怎么了?\"蹲在我隔壁不远的小美低声问我。
\"你听见了吗?刚刚有人叫我。\"我压低声音回答。
小美皱起眉头,摇摇头:\"没有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没再多想,继续玩捉迷藏的游戏。
只是那天之后,那个呼唤我的声音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偶尔在我放学的路上,偶尔我在操场时,偶尔在我逛小区花园时。
每一次出现,都是一个轻柔的女声,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把我的名字拉得很长:\"小——月——\"。
每一次我循声望去,都只是看到发生出声音的地方空荡荡的。
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月。
有天下午,我和小美正在教室里做值日。
当我踮起脚尖擦黑板时,那声音又响起了。
\"小月。\"
这一次,那声音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我浑身一颤,黑板擦从我手中掉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小月!你干嘛啊?吓我一跳?\"小美不满地瞪着我。
\"你有听见吗?\"我的声音在发抖,\"又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小美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困惑:\"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刚确实有人喊你的名字。\"
她环顾一四周,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过也可能是隔壁班的声音吧,然后我们听错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光线。
我盯着那道光线,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
\"小月。\"
我猛地坐起身,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我鼓起勇气走向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没有人,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着。
第二天早上,我的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脸色这么差?\"
\"妈,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我搅动着碗里的粥。
爸爸放下手机,严肃地看着我:\"胡思乱想什么?是不是又看恐怖片了?\"
我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个声音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一天能听到四五次。
我开始变得神经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我惊跳起来。
我的成绩直线下滑。
在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像往常一样去小区后面的小公园散步。
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余温,路灯下飞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
我们走到公园最里面的一条林荫小道,那里路灯稀疏,树影幢幢。
\"小月——\"
我猛地站住,这次的声音就在我身后。
\"怎么了?\"爸爸回头看我。
\"你们...没听见吗?\"我的声音细如蚊呐。
妈妈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是在叫小月\"
\"我也听到了。\"爸爸的脸色变得凝重,\"有人在叫小月的名字。\"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冷了好几度。
就在这时,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从前面拐角处传来的:\"小月...来呀...\"
爸爸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追了过去。
我和妈妈紧随其后,拐过弯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小路。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笑声,像是小女孩的嬉闹声,还有\"哒哒哒\"的跑步声,但是一眼望去,这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是谁?\"爸爸大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小路上回荡。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妈妈的手。
她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可能是哪个小孩恶作剧吧。\"爸爸强作镇定地说,可我却听出他声音里的不确定。
我们没再继续追下去,转身往家走。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我能感觉到彼此紧绷的神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我床边,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
一周后,爸爸出事了。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天空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爸爸像往常一样骑车去上班,却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上。
接到电话时,妈妈当场晕了过去。
在医院走廊里,我蜷缩在塑料椅上,听着手术室里传来的各种仪器声。
舅爷匆匆赶来,他是我爸爸的舅舅,他懂一些\"特殊的东西\"。
他看了看我,眼神复杂,什么也没说。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时,白大褂上沾着血迹,他说爸爸的命保住了,只是左腿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功能。
那天晚上,舅爷把我叫到医院的楼梯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古旧的铜钱,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
\"小月,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怪事了?\"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看着我身上别的东西。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把听到声音的事告诉了他。
舅爷听完长叹一口气,把铜钱塞进我手里。
\"明天日出时,你把这枚铜钱扔进流动的水里,然后直接回家,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千万不要回头。\"
他顿了顿,\"你爸爸...可能是替你挡了一劫。\"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什么意思?是因为那个声音吗?爸爸出事和这个有关?\"
舅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有些事说不清楚。记住,扔铜钱的时候心里要默念'恩怨两清,各不相欠'。\"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偷偷溜出医院,来到小区后面的小河旁。
晨雾笼罩着河面,四周静得可怕。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我把铜钱用力抛向河心,转身就走,心里默念着舅爷教我的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到过那个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爸爸的腿虽然留下了残疾,但命总算保住了。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晚上在小路上,如果我们继续追下去,会看到什么?那个叫我名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爸爸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这些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
第286章 《勾魂文书 上》
我蹲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看着铁桶中的火焰慢慢吞噬那些粗糙的黄纸,灰烬像黑色的蝴蝶一样飘起来,又碎成了粉末。
中元节的夜晚,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纸钱燃烧的味道,就连路灯都平时暗淡不少。
\"奶奶,孙子给你多送点钱,你收着花。\"我低声说着,又往铁桶里添了一叠纸钱。
按照老家的规矩,烧纸要选在十字路口,这样亡魂才能收到。
虽然我现在在城市工作,但是每年中元节,我都会回到这个小县城,给去世的奶奶烧些纸钱。
夜很静,没有风。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街道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几分诡异。我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仪式。
\"远哥!你又在搞这些封建迷信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表弟杜小磊带着他的朋友周浩走了过来。
杜小磊今年十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手里还拿着一个捕蝴蝶用的网兜。
\"小磊,这是祭拜先人,不是封建迷信。\"我皱眉道,\"你们来干什么?\"
周浩笑嘻嘻地凑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网兜:\"听说这边有'鬼火'可以捉,我们来看看热闹。\"
我心头一紧:\"别胡说八道,赶紧回去。烧纸的时候不能嬉闹,这是规矩。\"
\"规矩?\"周浩夸张地大笑起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不就是烧点纸嘛,看把你紧张的。\"
他说着,突然用网兜朝空中一挥,正好兜住了一片飘起的纸灰。
杜小磊见状也来了兴致,两人开始像捉蝴蝶一样追逐那些燃烧后飘散的黑色灰烬。
\"住手!\"我厉声喝道,\"你这是对先人的大不敬!\"
他们根本不听我的,反而嬉笑着越玩越起劲。
周浩甚至故意用网兜拍打铁桶边缘,让更多纸灰飞扬起来。
\"看我的'捉鬼大法'!\"他高声喊着,跳起来去够一片飘得较高的纸灰。
就在那一刻,原本无风的夜晚突然刮起一阵诡异的旋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意识一般,只在我们这个角落里盘旋着。
铁桶里的火焰猛地蹿高,一大片燃烧的纸钱被卷了起来,直扑周浩而去。
\"啊!\"周浩惊叫一声,踉跄后退。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片燃烧的纸钱仿佛长了眼睛,在空中拐了个弯,继续追着他。
周浩转身就跑,但是纸钱飞得更快,最终\"啪\"地贴在了他的小腿后侧。
\"啊——!\"周浩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跌坐在地上疯狂拍打自己的腿。
我和杜小磊冲过去,只见一片足有半个足球那么大的纸钱牢牢粘在周浩的皮肤上,边缘还在继续燃烧。
我迅速脱下外套拍打,终于把火扑灭,周浩的小腿已经烧出了一片狰狞的伤口。
\"快叫救护车!\"我对杜小磊喊道,同时扶着痛得脸色发白的周浩。
\"刚才...那风...\"周浩哆嗦着说,眼睛里满是恐惧,\"那纸钱是追着我跑的...你看见了吗?它追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
因为我确实看见了,那片燃烧的纸钱在空中划出的轨迹,绝对不是自然风力能够解释的。
救护车来之前,我注意到铁桶里的火焰已经恢复了正常,刚刚那阵诡异的旋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浩腿上的烧伤和空气中残留的焦味,都在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就说不要在这种时候胡闹。\"我低声责备杜小磊,他此刻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嬉笑。
\"远哥...那真的是...\"他声音发抖,不敢把话说完。
我看着铁桶里即将燃尽的纸钱,恍惚间,我似乎看到灰烬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正用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们。
\"奶奶...\"我下意识地呢喃,随即用力摇头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
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简单处理后把周浩抬上了车。
我和杜小磊也跟着去了医院。
\"这烧伤...\"急诊医生皱眉看着周浩的伤口,\"很奇怪。\"
\"怎么了?\"我问道。
医生指着那片烧伤:\"边缘太整齐了,而且形状像是一个手掌印。\"
我和杜小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周浩闻言更是吓得哭了出来。
\"医生,这...这严重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二度烧伤,需要住院观察。\"医生摇摇头,\"说实话,我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么规则的烧伤形状。\"
办好住院手续后,我和杜小磊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远哥,我们是不是惹到什么了?\"杜小磊终于问出了这个我们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中元节是鬼门开的日子,烧纸的时候最忌讳嬉闹不敬。你们今天的行为...\"
我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杜小磊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周浩会没事的吧?\"他小声问。
\"应该...会吧。\"我回答得毫无底气。
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了。
我疲惫地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那片追着周浩飞的燃烧纸钱,还有灰烬中若隐若现的人脸。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唤:\"小远...\"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纸钱燃烧的气味挥之不去。
\"奶奶?\"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随即为自己的荒唐感到可笑。
但就在我准备再次躺下时,床头柜上的老式闹钟突然\"咔嗒\"一声停了下来,时间定格在3:33。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冷风从紧闭的窗户缝隙中钻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小远...\"这次声音更清晰了,带着我记忆中奶奶特有的口音,\"告诉那个孩子...他惹错人了...\"
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被子正在缓缓下陷,有人坐在了我的床尾。
我想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不是奶奶要惩罚他...\"声音继续道,床尾的下陷越来越明显,\"是'他们'生气了...\"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奶奶...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被子停止了凹陷,闹钟突然又\"咔嗒\"一声开始走动。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给杜小磊发了条消息:\"明天一早我们去医院看周浩,我有不好的预感。\"
发完消息,我看向窗外。
月光下,一片纸灰缓缓飘过窗前,形状像极了一只伸出的手。
天一亮,我和杜小磊就赶到了医院。
医院里浓烈的消毒水味让我有些不舒服,我站在周浩病床前,强忍着没有捂住鼻子。
这才短短一晚上的时间,他腿上的烧伤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恶化成了一片狰狞的紫黑色。
\"医生怎么说?\"我小声问杜小磊,眼睛却无法从周浩腿上移开。
那个手掌形的烧伤边缘开始蔓延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杜小磊摇摇头,脸色比病房的墙壁还要白:\"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伤口,抗生素也完全不起作用。今早查房时,主治医生偷偷建议我们转去精神科。\"
病床上的周浩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病房角落:\"她又来了...那个老太婆...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我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去,角落里除了一个输液架什么也没有。
只是在我转头的瞬间,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擦过我的后颈。
\"没有人,周浩。\"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却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你太紧张了。\"
\"不!你们看不见吗?\"周浩挣扎着坐起来,输液管剧烈晃动,\"她穿着蓝色寿衣,头发花白...天啊,她在对我笑!\"
杜小磊一把按住他:\"冷静点!这里除了我们没别人!\"
这时,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波形变成了一条疯狂的锯齿线。
\"我去叫护士!\"杜小磊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我拉住他,因为我注意到周浩腿上的伤口正在渗出一种黑色的黏液,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组织液。
那些黑色纹路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周浩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得不似活人:\"杜远,救救我...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它在吃我...\"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我竟一时挣脱不开。
就在这时,病房的灯管突然闪烁起来,在明灭的光线中,我确实看到周浩身后的墙壁上,有一个不属于我们任何人的影子。
\"我们得离开这儿。\"我压低声音对杜小磊说,\"现在就走。\"
办理出院手续时,护士用怪异的目光打量我们:\"病人情况不稳定,医生不建议出院...\"
\"我们有更好的医疗资源。\"我撒了个谎,把签字表推回去。
周浩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喃喃自语。
他的牛仔裤右腿被剪开,露出那片可怕的烧伤,中央的皮肤已经完全变黑,像是一块烧焦的树皮。
\"远哥,我们去哪?\"杜小磊推着轮椅,声音发抖,\"总不能带他回家吧?\"
我深吸一口气:\"去找李神婆。\"
杜小磊猛地停下脚步:\"你认真的?那个乡下跳大神的?\"
\"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我指着周浩的腿,那些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膝盖,\"看他的样子,可能并不是普通的烧伤!\"
周浩突然抬起头,他的瞳孔在阳光下竟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来不及了...她说要带我走...今晚子时...\"
子时,夜晚11点到凌晨1点,正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刻。
我们叫了辆出租车,司机看到周浩的样子后直接拒载。
我多付了五十块钱,他才不情愿地让我们上车。
路上,周浩的状况越来越糟,他开始间歇性抽搐,嘴角渗出白沫,腿上的黑色黏液越来越多,还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腥臭味。
\"开快点!\"我对司机喊道,同时按住不断挣扎的周浩。
司机从后视镜里惊恐地看着我们:\"你们是不是该去医院?这人看起来快不行了...\"
\"别管!按我说的路线走!\"我厉声道,自己也吓了一跳。
车窗外,阳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
收音机里原本播放的流行音乐突然变成了嘈杂的电流声,接着传出一段诡异的戏曲唱腔,那音调扭曲的不像人的声音。
\"见鬼了...\"司机猛拍收音机,但是那声音反而越来越大,直到变成一种尖锐的哭嚎。
杜小磊吓得捂住耳朵,周浩却突然安静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微笑:\"她喜欢这音乐...\"
当车终于停在李神婆那座偏僻的农家小院前时,周浩已经昏迷了,我们只能把他拖出来的。
他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李神婆是个七十多岁的小老太太,穿着朴素的蓝布衣裳。
我们还没敲门,她就从屋里走了出来,好像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周浩腿上,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
\"抬进来!快!\"她转身就往屋里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再晚点,这娃子的魂儿就没了!\"
李神婆的屋子里弥漫着草药和香火的味道,正中央供着一尊我不认识的神像,前面点着三根粗大的红蜡烛。
她让我们把周浩放在一张铺着黄符纸的木床上,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她倒出一些黑色粉末撒在周浩伤口上,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竟然发出\"嗤嗤\"的响声,冒出缕缕青烟,\"这不是普通的鬼缠身,这是被'阴间人'做了记号。\"
\"阴间人?\"我和杜小磊异口同声地问。
李神婆没回答,而是用一把小银刀划开周浩伤口边缘的一小块皮肤。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更多黑色黏液渗出。她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大变。
\"地府官差...\"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惧,\"这娃子得罪的不是普通亡魂,是有职位的阴差!\"
屋里的蜡烛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供桌上的神像\"啪\"地一声倒了下来,摔成了两半。
李神婆的脸色变得惨白:\"糟了...它跟来了...\"
周浩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发出一种既像哭又像笑的声音:\"时辰到了...我来带他走...\"
那根本就不是周浩的声音。
第287章 《勾魂文书 中》
\"把门关上!快!\"李神婆厉声喝道,随即从供桌下抽出一把铜钱串成的短剑。
我踉跄着往后退,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杜小磊。
周浩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从床上缓缓爬起,他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远...哥...\"声音从周浩的喉咙里挤出来,\"救...我...\"
他的右腿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那些蛛网般的纹路现在爬满了半边身体。
他的眼睛里,灰白的眼球上布满了细小的黑色血管,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一样大小。
李神婆手持铜钱剑,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将一张黄符拍在周浩额头:\"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嗤\"地燃起一团蓝色火焰。
周浩发出一声尖啸,整个身体向后弯折成弓形,他的嘴巴张开到最大,露出里面漆黑的不停挪动得到舌头。
屋里的三根红蜡烛同时熄灭,眼前一黑,紧接着,一种幽绿色的磷光出现。
那光是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渗出来的,将眼前所有一切笼罩着。
\"它要现形了!\"李神婆大喊,\"童子身的站前面!\"
杜小磊和我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一步。
李神婆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朝周浩身上撒去。
米粒碰到他的皮肤,竟然像烧红的铁珠一样烙出一个个小坑,发出\"滋滋\"的响声和腐肉烧焦的恶臭。
\"啊——!\"周浩的身体剧烈抽搐,突然,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他背上慢慢隆起,一层半透明的人皮正在缓缓的破开。
那个影子逐渐成形,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寿衣的老妇人,干枯的白发披散,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正往外渗出黑色的黏液。
\"你们...坏我好事...\"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又低沉,\"这小子...拿了我东西...必须付出代价...\"
李神婆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手中的铜钱剑剧烈颤抖:\"阴差大人,小孩子不懂事,请您高抬贵手...\"
那个阴差老妇人的嘴咧开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晚了...他网走了我要带给判官的重要文书...现在判官要我拿他的魂抵数...\"
杜小磊突然哭了出来:\"我们不知道!那只是纸灰啊!\"
阴差猛地转头看向杜小磊,脖子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整个脑袋歪斜着看着杜小磊:\"纸灰?\"她尖笑起来,\"那是阴间公文!你们阳间人看是灰,我们看是字!\"
我终于明白那天晚上为什么燃烧的纸钱会追着周浩。
原来他网走的不只是普通的纸灰,而是阴间的重要文件!
阴差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周浩的身体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呈现死灰色。
李神婆见状,突然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铜钱剑上,朝阴差刺去。
\"滚回你的阴曹地府!\"
铜钱剑刺中阴差胸口,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整个房间都震动起来,墙上的年画\"哗啦啦\"地脱落。
令我们震惊的是,我竟然看到李神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起,重重撞在墙上!
\"李婆婆!\"我冲过去想扶她,却看到阴差已经转向了我。
\"你...\"她那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我,腐烂的脸突然浮现出一丝疑惑,\"你可以看见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然直视着她回答:\"是,我能看见你。请你放过周浩,他不是故意的!\"
阴差突然飘到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坟墓般的腐臭:\"有意思...杜家的血脉...\"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甲发黑变形,\"你奶奶当年也能清楚地看见我们...\"
我浑身一颤:\"你认识我奶奶?\"
李神婆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嘶哑:\"杜远!你奶奶没告诉你吗?你们杜家祖上有通灵血脉!你奶奶年轻时是这一带有名的'问米婆'!\"
我如遭雷击。
难怪小时候奶奶总说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还叮嘱我天黑前必须回家,原来那不是老人家的迷信,而是她知道我真的有危险!
阴差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让屋里的碗柜玻璃\"啪啪\"炸裂:\"好!既然杜家的通灵人出面,我可以给个机会。\"
她腐烂的手指指向窗外:\"今晚子时,带这小子回到你们烧纸的十字路口。把我被网走的那份文书找回来——它应该还在那附近的某个角落,以纸灰的形式存在。\"
\"如果...如果找不到呢?\"杜小磊颤抖着问。
阴差的脸突然变得狰狞:\"那就用他的魂魄来抵!\"她指着奄奄一息的周浩,\"子时一到,我来收人!\"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突然如烟雾般消散。
周浩的身体\"砰\"地倒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停止。
屋里的绿光也消失了,三根蜡烛自动重新点燃,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火焰。
李神婆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杜远...你从来没感觉到自己...与众不同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回忆着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巧合\"。
小时候总能看到\"穿古装的叔叔\",中学时在同学出车祸的前一晚做噩梦预感到了,大学时室友们玩笔仙只有我能听到那个\"声音\"...
\"我...我以为那都是巧合和幻觉…\"我喃喃道。
李神婆艰难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不是探讨这个的时候。如果你们想救这孩子的命,必须在子时前找到那份'文书'。\"
她顿了顿,\"而且,只有你能看见它真正的样子。\"
杜小磊紧张的地看着我:\"远哥...你...\"
我看向床上几乎不成人形的周浩,想起我们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
深吸一口气,我点了点头:\"我们走。不过李婆婆,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李神婆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这里面是香灰和朱砂,关键的时刻能够保护你们。记住,找到纸灰后,用你自己的血滴在上面,然后说'物归原主'。\"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小心其他'东西'。中元节的十字路口,有可能会有别的...\"
离开李神婆家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我们叫了辆车,把昏迷的周浩抬上去。司机看到我们的样子,二话没说就踩下了油门,看司机的样子,是只想快点摆脱我们。
路上,杜小磊小声问我:\"远哥,你真的相信这些吗?\"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轻声道:\"三小时前,我也不信。\"
当车停在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灯不知为何比往常昏暗的多,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雾气笼罩着。
我付了车钱,司机一看我们下了就一溜烟不见了。
周浩在杜小磊怀里微弱地呻吟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远哥...我好冷...\"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得像块石头。
他身上的那些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子上,正在向着脸部爬去。
\"我们得快点。\"我说着,环顾四周,\"李婆婆说那份'文书'应该还在附近...\"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在路口东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可当我定睛看去时,那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杜小磊紧张地问。
我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分头找,任何纸灰都不要放过。\"
十字路口的夜风格外阴冷,我站在路口中央,闭上眼睛,尝试着按照李神婆暗示的方法——\"用心去看\"。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能感受到一片黑暗。
接着,慢慢的就像老式电视机调频一样,模糊的影像缓缓浮现。
我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十字路口不再空旷,而是站满了\"人\"。
他们衣衫各异,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衣服,还有的根本不成人形。
一个没有头的男人拎着自己的头颅站在路灯下;
一个腹部被剖开的孕妇蹲在路边,内脏拖在地上;
几个浑身焦黑的人形围成一圈,像是在交谈...
\"杜远?你没事吧?\"杜小磊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转头看向他,发现他完全看不到这些可怕的\"存在\",只是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没...没事。\"我勉强回答道。
我强迫着自己不去看那个正朝我爬来的、四肢反向弯曲的老妇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与其他的亡灵不同,她的身体是完整的,只是脸色惨白,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大哥哥,你在找东西吗?\"她歪着头问,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我的喉咙发紧,但还是点了点头:\"一片特殊的纸灰...阴差丢的...\"
小女孩突然笑了,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我知道在哪里!那个坏哥哥用网兜捉了好多纸灰玩,最重要的那片掉在了那边。\"
她指向路口西北角的一棵老槐树,\"就在树根那里。\"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棵槐树的树干上布满了树瘤,像是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谢谢你。\"我小声说,然后想起奶奶曾说过,对亡灵要有礼貌,\"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小女孩的笑容消失了:\"我想回家...但妈妈不要我了...\"她的眼角渗出黑色的液体,\"你能带我回家吗?\"
我还没回答,李神婆的警告突然在脑海中响起,不要随便答应亡灵的请求。
我艰难地摇摇头:\"对不起,我现在必须先去救我的朋友。\"
小女孩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自私!和所有人一样自私!\"
她尖啸着消失在一阵阴风中。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朝杜小磊走去:\"我可能找到了,在那棵槐树下。\"
杜小磊扶着奄奄一息的周浩,脸色比纸还白:\"远哥...你得快点...他快不行了...\"
我看向周浩,那些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脸上,在皮肤下不停的蠕动着。
他的呼吸微弱到快要感受不到了。
\"坚持住!\"我对周浩喊,然后冲向那棵槐树。
越是接近槐树,空气就越发凝滞沉重,仿佛是在水中行走。
耳边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声,却怎么也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当我距离槐树只有几步远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脊背。
槐树的树瘤在月光下确实形成了清晰的人脸轮廓,而且它们在动。
\"别怕...\"我对自己说,蹲下身开始在树根处搜寻。
地上的落叶和垃圾很多,我不得不一点点翻找。
突然,一片比其他纸灰略大的黑色灰烬映入眼帘。
正当我要伸手去拿时,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一根槐树枝像活蛇一样缠住了我的手腕!
\"啊!\"我本能地挣扎,但是那根树枝越缠越紧,树皮摩擦着我的皮肤,渗出黏腻的树液。
树干上那些人脸树瘤开始凸起,想要从树干上挣脱出来。
\"放开我!\"我使劲拉扯着。
却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树干中传出:
\"留下来...陪我们吧...\"
借着月光,我惊恐地看到树干表面浮现出更多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表情痛苦,嘴巴大张着无声尖叫。
树枝开始把我往树干方向拖拽,我拼命用脚抵住地面,却还是被一点点拉近。
树干中央最大的那张\"脸\"已经张开了一个黑洞,准备随时吞噬掉我。
千钧一发之际,我想起李神婆给的布包。
我赶紧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艰难地把它掏出来,胡乱抓出一把香灰朝树枝撒去。
\"嘶——\"树枝冒出青烟,发出痛苦的\"尖叫\",立刻松开了我。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看到那片关键的纸灰就落在不远处。
顾不上手腕的疼痛,我扑过去抓起纸灰。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感觉窜遍全身,我\"看到\"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周浩拿着网兜追逐纸灰,一片特殊的、泛着微光的纸灰被网住又漏出,最终飘到了槐树下。
\"找到了!\"我颤抖着喊,同时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纸灰上,\"物归原主!\"
第288章 《勾魂文书 下》
血滴接触纸灰的刹那,那片看似普通的灰烬突然发出幽绿的光芒,在我掌心自动重组、展开,变成了一张完整的、泛黄的古老纸张。
上面的文字扭曲如虫,可我却莫名其妙的能读懂它。
这是一份阴间勾魂文书,最下方赫然写着周浩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而勾魂时间正是\"丁酉年七月十五子时\"。
今晚子时。
\"不...\"我浑身发抖,现在离子时只有不到半小时了!
就在这时,杜小磊的尖叫声从路口中央传来:\"远哥!快过来!周浩不行了!\"
我攥着那张可怕的文书跑回去,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知所措。
周浩全身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一具死了多时的尸体。
他的嘴角不停的往外渗出黑血,他的眼睛也已经完全变成了乳白色,正无神地望着夜空。
\"他...他刚才突然抽搐,然后就...\"杜小磊哭得说不出话。
我跪下来,将那张阴间文书放在周浩胸口:\"我们找到了!你看到了吗?我们找到了!求求你放过他!\"
没有任何回应。
夜风突然停了,整个十字路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那些亡灵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三人和...逐渐逼近的子时。
远处,镇上的钟楼开始报时——晚上11点整。子时到了。
一阵阴风毫无预兆地刮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温度开始下降,然后,我看到她来了——那个穿蓝寿衣的阴差老妇人,从十字路口最阴暗的角落缓缓飘来,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我们。
\"时间到...\"她的声音像是千百人同时低语,\"我的文书呢...\"
\"等等!\"我挡在周浩身前,举起那张泛着幽光的阴间文书,\"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阴差老妇人停在一步之遥,腐烂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骇人。
她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文书,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
\"给我...\"她嘶声道,声音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
我强忍恐惧没有退缩:\"先放过周浩!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不是故意冒犯阴间!\"
阴差的嘴突然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规矩就是规矩…文书上写了他的名字...时辰已到...”
说完,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甲暴涨数寸,朝周浩胸口抓去。
\"不!\"我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腕,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能触碰到灵体!
阴差也愣住了,腐烂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杜家的血脉...\"她喃喃道,突然诡异地笑起来,\"你奶奶当年也可以这样碰到我们...\"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文书突然发烫,上面的文字开始扭曲变化。
我低头一看,惊愕地发现周浩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竟然在慢慢褪色,最后完全消失了。
文书上,\"林秀兰\"三个字慢慢的显示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抬头质问阴差,\"这份文书根本不是周浩的!\"
阴差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杜小磊已经吓傻了,抱着周浩瘫坐在地上,嘴唇不停颤抖却说不出话。
\"桀桀桀...\"阴差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没错,这份文书原本是要勾一个病死老妇的魂。但是你朋友...\"
她指向周浩,\"在中元节用网兜拦截阴间公文,导致那老妇的魂没被及时收走,在阳间游荡作乱。判官大怒,要我拿他的魂抵数!\"
我脑中闪过李神婆告诉我阴差也只是奉命行事。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浮现:\"如果...如果能找到那个游魂,是不是周浩就能得救?\"
阴差歪着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时间过了...那游魂已经躲起来了...\"
她突然凑近,腐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除非...有人自愿承担一部分责任...\"
我咽了口唾沫:\"什么意思?\"
\"契约。\"阴差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古老竹简,\"用你的阳寿来换他的命。\"
\"远哥!不要!\"杜小磊满脸焦急。
我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阴间文字,又看向已经没有人形的周浩。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虽然莽撞顽皮,但是心地不坏。
我深吸一口气:\"多少年?\"
阴差的笑容扩大了:\"十年阳寿...换他一条命。\"
\"远哥!不行!\"杜小磊哭喊着,\"周浩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我摇摇头,转向阴差:\"如果我签了,你能保证周浩完全恢复吗?\"
阴差点头,从另一只袖子掏出一支骨笔:\"以判官的名义保证。但你要想清楚...签了契约,就再也不能反悔...\"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月光被乌云遮蔽了片刻。
我接过骨笔,那支笔入手冰凉刺骨,像是一根人骨。
\"我签。\"
骨笔接触竹简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剧痛从指尖传来。
骨笔竟然在吸我的血!
鲜红的血珠顺着骨笔的纹路流淌,在竹简上形成诡异的符文。
\"不仅仅签名...\"阴差阴森地笑道,\"还要按手印。\"
她抓住我的右手,长长的黑指甲划过掌心,鲜血顿时涌出。
我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看着她将我的血手印按在竹简末尾。
\"契约已成。\"阴差满意地收起竹简,同时从我手中夺过那份勾魂文书。
就在这一刻,周浩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一道半透明的影子从他胸口被抽出——那是他的魂魄!
阴差张开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将那道魂魄吞下。
\"你答应过的!\"我怒吼道。
阴差诡异地笑了:\"别急...\"她将勾魂文书撕成两半,一半吞下,另一半贴在周浩额头上。
奇迹发生了。
周浩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开始迅速消退,紫黑的肤色逐渐恢复正常。
他胸口出现了微弱的起伏,灰白的眼球也重新有了黑色瞳孔。
\"记住...\"阴差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契约的代价...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收取...\"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杜家小子...我们还会再见的...\"
最后一缕黑烟消散在夜风中,十字路口突然恢复了正常的声音——虫鸣、远处的狗吠、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瘫坐在地上,右手掌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痛,但更痛的是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远哥!周浩醒了!\"杜小磊惊喜地喊道。
确实,周浩的眼皮在颤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茫然,在我和杜小磊脸上来回移动:\"我这是哪?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不记得了?\"杜小磊扶他坐起来,\"昨天去医院和阴差勾你魂。\"
周浩一脸困惑:\"什么阴差?我们不是刚来烧纸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奇怪,我怎么感觉特别累...\"
我和杜小磊互相看了一眼,周浩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三天后,周浩已经基本康复,除了身体虚弱外没有其他异常。
我和杜小磊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那晚的事。
我去李神婆家道谢时,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你身上...少了东西...\"
我苦笑:\"十年阳寿。\"
离开时,李神婆塞给我一个护身符:\"你奶奶留下的...现在该给你了。\"
回城的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万千。
右手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我低头看去,发现伤口竟然组成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古时候的\"阴\"字。
手机突然震动,是杜小磊发来的消息:\"远哥,周浩完全好了,但他刚才问我为什么总感觉有人在他耳边小声说话,这正常吗?\"
我握紧手机,不知如何回复。
就在这时,车窗上突然凝结出一行水珠,慢慢组成几个字:
\"契约开始...\"
我猛地转头,在后座阴影处,隐约看到一张腐烂的笑脸一闪而过。
第289章 《巷子里的奇怪嘶吼声》
那一晚的夜宵吃的特别尽兴,阿杰、胖子、李强和我一行四个人,在常去的那家烧烤摊上撸串喝酒,一直闹到凌晨一点多。
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积攒的热气,混着烧烤的油烟味,让我们卸下了一天的疲惫,感受这份惬意。
\"撤了吗?明天还要上班呢。\"我掐灭了手里的烟,看了看手机时间。
阿杰打了个饱嗝,晃了晃电动车钥匙:\"我和胖子骑车来的,你俩咋办?\"
\"能咋办,走回去呗,又不远。\"李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当是醒醒酒了。\"
我们经常走的那条小路近得很,穿过两条巷子就能到主路。
虽然那条路的路灯时好时坏的,但是走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那行,我和胖子先走,你们后面跟上。\"阿杰跨上电动车,胖子笨拙地爬上去,车子明显的沉了一下。
我和李强笑着看他们歪歪扭扭地骑出去,然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巷子里特别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月光被两侧的楼房挤成窄窄的一条,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你说阿杰那破车,载着胖子能撑到家吗?\"李强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我刚要接话,前方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阿杰的电动车猛地掉头,车灯晃得我们睁不开眼。
\"操!你们干嘛?\"李强用手挡着光骂道。
电动车在我们面前急刹停下。
借着车灯,我看到阿杰和胖子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你们...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阿杰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声音?\"我皱眉,巷子里除了我们的说话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是...像是一个男人在低吼...\"胖子咽了口唾沫,\"像猫叫春那样,但是是人的声音...\"
我和李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你们喝多了吧?\"李强嗤笑道,\"哪有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我听到了。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一个成年男人的低吼,沙哑、痛苦,带着某种非人的扭曲。
不是猫叫,绝对不是。猫叫不会让人从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听到了吗?\"阿杰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我僵硬地点头,感觉喉咙发紧。
声音在变大,而且...它在移动。
那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回荡在狭窄的巷子里,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往回走。\"李强突然说,他的声音异常冷静,但我知道他也怕了——他只有在极度恐惧时才会这么冷静。
阿杰二话不说拧动车把,电动车\"嗖\"地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巷口。
我和李强站在原地,被抛弃的感觉比那诡异的嘶吼更让人心慌。
\"操他妈的...\"李强又点了根烟,手抖得差点没点着,\"走,往回走。\"
我们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那声音如影随形,时远时近,有时像是在头顶,有时又像是从地底传来。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巷子像一张大嘴,随时可能把我们吞进去。
\"别回头!\"李强拽了我一把,\"快走!\"
我们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巷子,直到重新站在夜市的路灯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阿杰和胖子在不远处等着,看到我们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也听到了,对吧?\"阿杰急切地问,\"那不是幻觉!\"
我点点头,感觉后背全湿了。
直到现在,我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声音。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条巷子尽头的老房子里,住着一个被家人锁在地下室的精神病患者。
据说已经关了十几年,每到深夜就会发出那样的嚎叫。
可那天晚上,我们却听到声音在移动,在追着我们...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走过那条近路。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宁可绕远也要走大路。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晚我们听到的,到底是地下室里的病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模仿他的声音...
第290章 《老宅的秘密 上》
暑假的时候,爸妈要去旅游,说带着我不方便,就把我扔到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住在那里,之前每次来都是吃顿饭就走。
乡下的老宅是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青色的砖盖着黑色的瓦片。
门前有一个三级石阶,中间都已经被磨得凹陷了下去。
爷爷奶奶说,这房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了,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住在这里。
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小远啊,你就睡二楼东边那间,你爸小时候住的。\"奶奶领着我上到二楼。
二楼的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漆都掉的得差不多了。
\"奶奶,那间是谁住的?\"我指着尽头问。
奶奶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那是你太奶奶的房间,现在没人用了。\"
我的房间还算宽敞,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床单是新换的,可能是房间空置太久的原因,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霉味。
\"你先休息会儿,吃晚饭我再叫你。\"奶奶说完就匆匆下楼了。
我倒在床上,床垫出奇地硬,硌得我后背生疼。
窗外的蝉鸣声不停的响着,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狗叫声。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在这房子里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可是这里除了我,并没有别人在二楼。
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
梦里我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全都紧闭着。
我拼命跑向尽头那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绿光。就在我即将触到门把手时——
一阵强烈的尿意把我憋醒了。
我睁开眼,房间已经暗了下来,看来我睡了挺久。
我想爬起来去厕所,却发现自己的腿使不上力气。
这不像是睡麻了的那种感觉,而是一种完全被抽空力量的状态。
我用手撑着床沿,慢慢把腿挪到地上。
就在我试图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突然一软,\"咚\"的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奇怪...\"我嘟囔着,再次抓住床沿想站起来。
这次我更加用力,可就在我以为成功了的瞬间,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出现了——我的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再次重重的跪在地板上。
冷汗开始从我后背渗出。
我第三次尝试,这次我甚至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床沿上,可结果没有丝毫改变。
我的膝盖第三次撞击地板上,我听到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
\"小远?怎么了?\"
我张开嘴想回答,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恐惧像潮水一样把我吞没。
最后我只能用手爬向门口,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汗湿的痕迹。
当我终于爬到楼梯口时,那股诡异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我踉跄着站起来,双腿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小远!\"奶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你没事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已经青紫了一片。\"没、没事,\"我勉强回答,\"就是...摔了一跤。\"
奶奶快步上楼,她抓住我的肩膀,焦急的问道:\"怎么回事?告诉奶奶!\"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还刻意淡化了那种超自然的无力感。
奶奶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她拽着我快步下了楼。
\"老头子!\"她声音发颤地喊道,\"小远碰到'那个'了!\"
爷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听到奶奶的话,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爷爷认真的看着奶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先吃饭吧。\"爷爷最终说道,声音出奇地平静。
那顿晚饭吃得异常沉默,爷爷奶奶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并没有多说什么。
屋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老宅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可我却总觉得暗处有什么在窥视着我们。
饭后,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挂在门框上。
我认出那是用来驱邪的。
\"今晚跟我睡楼下。\"奶奶不容拒绝地说,她的眼睛不时瞟向二楼,特别是走廊尽头那个方向。
夜里,我躺在奶奶房间的小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我听到了——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二楼传来。
\"嗒...嗒...嗒...\"
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缓慢走动。
声音停在了走廊尽头,也就是太奶奶的房间门口。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我害怕了,我想要叫醒奶奶,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再次发不出声音。
顿时,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正透过楼板,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从二楼幽幽飘下来:
\"小...远...\"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莫名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我的名字被拖得很长,最后一个音节几乎变成了气声。
我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全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中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奶奶天没亮就出门了。
爷爷告诉我她去请村里的神婆来看看。我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一直不敢看我,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
\"爷爷,\"我鼓起勇气问,\"太奶奶是怎么去世的?\"
爷爷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
\"生病,很普通的生病。\"爷爷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他起身收拾碗筷,明显想结束这个话题。
上午十点左右,奶奶带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回来了。
神婆看上去至少有八十岁,满脸的皱纹。她一进门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开始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和奶奶交谈。
她们让我坐在堂屋中央,神婆绕着我转圈,手里摇着一个铜铃,嘴里念念有词。
铃铛的声音刺得我头皮发麻。最后,她从一个布袋里抓出一把米,撒在我周围。
\"没事了,\"神婆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以后别去二楼的西边。\"
奶奶连连点头,塞给神婆一个红包。
送走神婆后,奶奶明显松了一口气,可是眼神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
\"奶奶,到底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老房子嘛,总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你记住别去西边那个房间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在楼下奶奶房间里,一夜无事。
神婆来过后的第三天,我以为这件事情真的结束了。
白天跟着爷爷去菜园摘菜,晚上和奶奶一起看电视,二楼西侧那个房间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全家人刻意忽略。
可是那天雨夜,
我被一声惊雷声吵醒,窗外的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将老宅照得惨白。
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无数小石子滚落。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突然僵住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
\"小...远...\"
这一次不再是从二楼传来,而是...就在奶奶房间门外。
借着闪电的亮光,我看见门缝下有一道阴影,它就站在门外!
我死死攥着被子,眼睛盯着那道阴影。雷声再次炸响时,阴影动了。它缓缓向走廊方向移动,然后上楼了。
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呻吟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
脚步声再次停在了二楼走廊的尽头。
一种难以形容的冲动袭来,我必须去看看。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恐惧。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醒了奶奶。
她的鼾声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房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时不时照亮一下。
我摸着墙向上走,老旧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快一分。
二楼比楼下冷得多,仿佛踏入了另一个季节。
黑暗浓稠得几乎能摸到,我伸着手臂向前探,指尖触到了走廊尽头的墙壁。
然后我看到了那道光。
从太奶奶房间的门缝里,渗出一丝微弱的绿光,和我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一直挂在上面的老式铜锁已经不在门上了,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门边的地板上。
\"进...来...\"
那声音从门后传来,近在咫尺。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就在我即将推开门的一刻,楼下突然传来奶奶的尖叫:\"小远!不要!\"
我吓得缩回手,转身看见奶奶站在楼梯口,在手电筒的光亮下,她那惨白的脸,活像是一个女鬼。
她快速的扑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你怎么敢!\"她声音发抖,\"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来这里吗?\"
\"可是...我听到...\"
\"什么都没听到!\"奶奶厉声打断我,拽着我往楼下走。
就在我们转身的瞬间,我发誓听到门后传来一声失望的叹息。
回到楼下,奶奶给我倒了杯热水,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奶奶,\"我鼓起勇气问,\"太奶奶到底是怎么死的?\"
奶奶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为什么这么问?\"
\"我...我觉得她在叫我。\"
\"胡说!\"奶奶猛地拍桌,水杯被震得跳起来,\"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鬼魂!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把桃木梳:\"这是开过光的,放你枕头底下,保平安的。\"
我接过梳子,突然一阵刺痛,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梳子掉在地上,我惊讶地看到梳齿上缠着几根银白色的长发。
\"这...这是谁的头发?\"我问。
奶奶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迅速捡起梳子,并没有回答我,只是粗暴地扯掉那些头发。
那晚之后,家里气氛更加诡异。
奶奶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连我去厕所她都要站在门外等。
那把梳子没有给我,而且被她锁进了柜子,钥匙随身带着。
第四天中午,趁奶奶在厨房做饭,我溜进了她和爷爷的卧室。
那个柜子就摆在床头,老式的那种,锁眼很大。
我从爷爷工具箱里找来一根铁丝,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捣鼓了几下——
\"咔嗒\"。
锁开了。
我小心地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着些旧衣服。
梳子就放在最上面,旁边还有一个褪色的红布包。我拿起梳子,突然一阵眩晕,眼前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一个老妇人坐在镜前梳头...同样的梳子...镜子里的人影在笑,而现实中的老妇人却在哭...然后是尖叫,很多人的尖叫...
画面消失了,我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是什么?记忆?谁的记忆?
我颤抖着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爷爷奶奶,中间站着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妇人——应该就是太奶奶。
奇怪的是,照片上太奶奶的脸被墨水涂黑了,只留下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1978年5月17日。
\"你在干什么!\"
奶奶的声音从背后炸响,我吓得把照片掉在地上。
她冲过来,一把抢走梳子和照片,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怒火。
\"滚出去!\"她嘶吼道,\"滚!\"
我跌跌撞撞跑出房间,听到身后传来奶奶崩溃的哭声。
爷爷从田里回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他们关上门激烈地争吵着,我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就像当年...\"
\"...报应...\"
\"...你害死了她...\"
那天晚饭时,没有人说话。
奶奶的眼睛红肿着,爷爷则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饭后,奶奶突然说:\"明天你就回城里去。\"
\"为什么?假期还没结束呢,我想多住一会。\"我问。
\"你爸妈明天就回来了,你爸明天会来接你。\"爷爷闷声道,语气不容反驳。
第291章 《老宅的秘密 中》
夜晚,正当我昏昏欲睡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袭来。我睁开眼,差点尖叫出声——
太奶奶就站在我床前。
她穿着老式对襟衫,银白头发披散着,皮肤像纸一样苍白,眼睛却黑得吓人。
我想动,想喊,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太奶奶的身影开始变淡,在完全消失前,我看到一滴黑色的泪从她眼角滑落。
\"咚、咚、咚。\"
敲门声惊醒了我。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小远?起床了吗?\"是爸爸的声音。
我打开门,爸爸站在门外,脸色疲惫。他身后,爷爷奶奶的表情如释重负。
\"快去收拾东西,\"爸爸说,\"我们一小时后走。\"
趁爸爸和爷爷奶奶说话时,我偷偷的拿走了那把梳子,并藏进了行李里,接着溜上二楼,来到太奶奶房间门前。
锁又挂回去了,我注意到门缝下露出一角纸片。
我蹲下,小心地把它拽出来——
是一页日记,字迹娟秀:
\"1978年5月16日。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了。那把梳子上的毒,还有镜子里的笑脸。明天我要当面揭穿他们,哪怕...\"
纸片在这里被撕断了。我翻过来,背面用红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救救我\"
\"小远!\"爸爸的喊声从楼下传来,\"该走了!\"
我把纸片塞进口袋,下楼时看到爷爷奶奶站在门口。
奶奶的眼睛又红了,她递给我一个小包:\"路上吃的。\"
爸爸发动车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在二楼的窗口,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银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车子转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爸爸突然说:\"你爷爷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犹豫了一下,\"就是...关于太奶奶的事。\"
爸爸的手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们告诉你太奶奶怎么死的了?\"
\"没有。他们说...是生病。\"
爸爸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陌生:\"生病?是啊,一种叫'贪婪'的病。\"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声音突然柔和下来:\"那把梳子...你偷偷带出来了?\"
我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好它。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
车窗外,老宅早已消失在视野中。
回城的路上,父亲异常沉默。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就像我试图抓住却不断溜走的线索。
\"爸,\"我试探着开口,\"太奶奶不是病死的吗?\"
问出这句话,我内心有些忐忑,手不自觉的摸向口袋里的那一页日记残片。
后视镜里,我看到他的眼睛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父亲突然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了一条崎岖的山路:\"我带你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我们停在一处荒僻的山坡前。父亲从后备箱拿出两把镰刀,递给我一把:\"跟着我。\"
杂草几乎有半人高,我们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小路。
最终,父亲停在一座被野草淹没的孤坟前。
墓碑已经倾斜,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辨认出了\"慈母李秀兰之墓\"几个字。
\"这是...\"
\"这是你太奶奶的墓,官方的墓地太贵了,\"父亲打断我,声音干涩,\"那年家里穷,只能葬在这里。\"
他蹲下身,用镰刀开始清理坟头上的杂草。我注意到墓碑右下角有一块明显的缺损,好像是被人故意凿掉的。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父亲突然说。
我一惊:\"什么?\"
\"那页纸。\"他伸出手,\"我知道你拿了。\"
犹豫片刻,我交出了那页日记。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火焰瞬间吞噬了泛黄的纸页,灰烬飘落在太奶奶坟前。
\"有些秘密,\"他盯着渐渐熄灭的火苗,\"最好永远埋在地下。\"
回程时天已擦黑。
父亲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郊的一家小餐馆。
老板娘似乎认识他,什么也没问就带我们进了一个僻静的包间。
\"你今年十三岁,\"父亲给我倒了杯茶,\"是时候知道一些事情了。\"
我的心跳加速:\"关于太奶奶?\"
\"关于我们家族的诅咒。\"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从你太奶奶那代开始,老宅里就有东西。\"
老板娘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打断了父亲的话。
等她离开后,他却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沉默地吃着面。我急得手心直冒汗,却不敢催促。
回到家已是深夜。
父亲让我先去睡,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假装上楼后,又悄悄溜下来,躲在书房门外。
透过门缝,我看到父亲摊开一张泛黄的图纸,那是老宅的平面图。
他用红笔在二楼西侧那个房间画了个大大的叉,然后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老照片。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出照片上是年轻的爷爷奶奶和太奶奶,但是所有人的脸都被墨水涂黑了。
让我毛骨悚然的是,父亲对着照片自言自语时说的话:
\"快了...就快能彻底摆脱你们了...\"
我浑身发冷,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
那把梳子此刻烫得惊人,我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时,惊讶地发现梳齿间又出现了几根银白发丝,而这次,发丝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是血迹吗?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梳子上,那些发丝突然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排列成两个汉字:
\"救我\"
我吓得把梳子扔在地上,梳子落地时发出的却是金属般的清脆声响。
我捡起来一看,梳子背面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精细花纹——一条蛇缠绕着一面镜子。
那晚,我梦见自己站在太奶奶房间里。
镜子里的人影朝我微笑,那个人影不是太奶奶,而是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他嘴唇蠕动着,说了三个字:
\"你来了。\"
一个月后,奶奶突发脑溢血住院。父亲接到电话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立刻请了假带我回老宅。
\"记住,\"路上他严厉地警告我,\"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靠近那个房间。\"
爷爷苍老了许多,见到我们只是点了点头,就继续坐在堂屋抽烟,一根接一根。
奶奶被送去了县医院,家里只剩下爷爷、父亲和我。
晚饭时,两个男人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深夜,我又听到了那个呼唤:
\"小...远...\"
我睁开眼,发现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形成一条光路,直指房门。
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我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太奶奶的房门大开着。
没有锁,没有阻力,就像在邀请我进入。
屋内黑得反常,连月光都无法照进去。我站在门槛处,心跳如雷。
\"进来...\"那声音直接从房间里传来。
我向前迈了一步,地板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就在这一刻,一道绿光突然从房间深处亮起,照亮了正对着门的那面古董梳妆镜。
镜前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
那把梳子。
我的梳子。明明应该在我书包里的梳子,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梳齿间的白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乌黑的头发——像是我父亲的。
我鬼使神差地走向梳妆台,伸手想拿梳子。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镜面突然泛起涟漪,一张苍老的女人脸浮现在镜中——太奶奶!
她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我凑近镜子,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说话,而是在重复一个口型:
\"跑\"
太迟了。
镜中的影像突然扭曲,太奶奶的脸被拉扯、变形,最终变成了...爷爷年轻时的模样!镜中的\"爷爷\"朝我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
一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指甲发黄,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它抓住我的手腕,冰冷的触感瞬间蔓延至全身。我想逃跑,却动弹不得。
镜中的\"爷爷\"越来越近,他的上半身已经探出镜面,我甚至能闻到他呼吸中的烟草和...某种腐朽的气息。
\"放开他!\"
父亲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一道刺眼的强光照进房间,镜中的东西发出一声嘶吼,松开了我的手。我跌坐在地,被父亲粗暴地拽起来拖出房间。
\"我警告过你!\"他把我摔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绿光,\"你想死吗?\"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父亲深吸一口气,似乎努力平复情绪。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
\"明天我们去医院看奶奶。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明白吗?\"
我机械地点头。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离开。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我才敢动弹。
我打开书包,里面的梳子已经不见了,却多了一张照片,是太奶奶的独照。
照片上的太奶奶面容安详,但她的眼睛...我凑近细看,顿时毛骨悚然——她的瞳孔里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举着什么朝她靠近。
第二天一早,父亲带我去了县医院。
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看到我们时却突然激动起来,尤其是当她注意到父亲手里拿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找到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父亲面无表情地点头:\"该结束了。\"
奶奶突然哭了起来,干枯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孩子...跑...\"
护士进来打断了这诡异的一幕,说探视时间到了。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正盯着天花板,嘴唇蠕动着,重复着几个字。
从口型看,好像是:
\"镜子会吃人\"
回老宅的路上,父亲在镇上的五金店停了一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锤子和一包钉子。
\"今晚,\"他看着远处的老宅轮廓,\"一切都会结束。\"
夕阳西下,老宅被染成血红色。
爷爷不在家,餐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邻村买药。父亲看后冷笑一声,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
\"去休息吧,\"他对我说,\"午夜我叫你。\"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那把梳子又神秘地回到了我的书包里,现在它烫得几乎能灼伤皮肤。
月光再次透过窗户照进来,这次在地板上形成了两个清晰的汉字:
\"救我\"
午夜时分,父亲准时出现在我门口。他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跟我来。\"
我们上了二楼,并没有去太奶奶的房间,而是停在走廊正中间。
父亲跪下来,用锤子撬开一块地板——下面竟是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残缺的日记本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父亲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那个房间的钥匙。现在,我要你进去,把镜子砸碎。\"
我震惊地看着他:\"什么?\"
\"镜子里的东西,\"父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就是害死太奶奶的凶手。它靠吸收我们家族的恐惧为食。\"
\"可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它的下一个目标。\"父亲的声音带着痛苦,\"从你第一次在老宅过夜,它就看中了你。\"
我想起那三次诡异的跌倒,浑身发冷:\"太奶奶...是怎么死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打开那本残缺的日记,翻到一页递给我:
\"1978年5月16日。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了。那把梳子上的毒,还有镜子里的笑脸。明天我要当面揭穿他们,哪怕同归于尽。\"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往后翻全是空白。
\"第二天,\"父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奶奶死了。官方说是心脏病,但是我知道真相。\"
他拉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个奇怪的疤痕,那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牙印。
\"那年我十岁,躲在衣柜里目睹了一切。镜子里的东西...它先附身在你爷爷身上,让他在梳子上涂毒。太奶奶发现后,它干脆...\"
父亲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
我转身看去,走廊尽头的门,不知道何时已经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幽幽绿光。
\"现在,\"父亲把锤子塞到我手里,\"选择吧。是让它继续吞噬我们的家族,还是结束这一切?\"
他掏出那把带血的梳子:\"用这个,和锤子一起。\"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物品,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镜子里的东西能附身,那现在的父亲...还是我父亲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爷爷回来了。
父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绿光:\"时间不多了,快做决定!\"
第292章 《老宅的秘密 下》
我站在走廊中央,左手握着那把带血的梳子,右手是沉甸甸的锤子。
父亲站在我旁边,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绿光;楼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越来越近。
梳子突然变得滚烫,我差点失手把它掉在地上。借着月光,我看到梳齿间的发丝组成了三个字:
\"信照片\"
照片?太奶奶那张独照!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它,对着月光仔细查看。
太奶奶瞳孔中的倒影——那个模糊的人影——现在清晰多了。是一个小男孩,举着什么东西...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个小男孩,分明是年幼时的父亲!他手里举着的,正是这把梳子!
\"快决定!\"父亲的声音变得扭曲,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它要来了!\"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爷爷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眼睛同样泛着绿光。两个我最亲的人,现在看起来都像被附身的怪物。
\"别相信你父亲,\"爷爷的声音沙哑破碎,\"他十岁就杀死了自己的奶奶。\"
\"他在撒谎!\"父亲怒吼,\"是你下的毒!是你把太奶奶推进镜子的!\"
他们同时向我伸出手:\"把梳子给我!\"
我后退几步,后背抵上了太奶奶的房门。门无声地开了,我跌入一片黑暗之中。
房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将父亲和爷爷的争吵声隔绝在外。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那面古董梳妆镜,散发着幽绿的微光。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太奶奶的脸再次浮现。
这次,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终于...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苍老而疲惫。
\"太奶奶?\"我的声音发抖,\"发生了什么?谁杀了你?\"
镜中的影像扭曲变化,显现出一段记忆:年轻的爷爷和年幼的父亲站在太奶奶床前,爷爷手里拿着那把梳子,父亲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
太奶奶在床上挣扎,却动弹不得。
\"他们两个,\"太奶奶的声音充满悲伤,\"被'它'控制了。\"
\"镜子里的东西?\"
\"不完全是。\"镜面再次变化,显现出老宅百年前的样子,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在往老宅的地基里埋着什么东西。
\"那是镇宅的'守护灵',本该保护我们家族。但是你爷爷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画面变成爷爷年轻时,对着镜子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将黑魔法注入镜中。
\"他想要控制守护灵,获取力量。结果适得其反...守护灵被污染了,变成了吞噬家族的诅咒。\"
我浑身发冷:\"那父亲...\"
\"你父亲十岁时就被它影响了,\"太奶奶叹息,\"那天他给我梳头,用了被下毒的梳子。我发现后想阻止他们,结果...\"
镜中显现出太奶奶被强行按在镜子前的恐怖场景。
当她的脸触到镜面时,镜面像水面一样将她\"吞\"了进去。
\"我的肉体死了,灵魂却被困在镜中。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与它对抗,保护着家族的后代。\"
我突然明白了:\"所以那天我站不起来...\"
\"是我拉住了你,\"太奶奶的声音带着歉意,\"我想警告你远离这个房间。但它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门外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父亲和爷爷正在试图破门而入。
木门开始变形,裂缝中渗出绿色的雾气。
\"没时间了,\"太奶奶急切地说,\"听着,唯一能结束这一切的方法是用这把梳子。\"
\"可它有毒!\"
\"现在毒已经失效了,\"镜中的影像变成梳子背面的特写,在蛇与镜子的花纹下,隐藏着细小的符文,\"这是净化咒。用你的血激活它,然后砸碎镜子。\"
\"什么?那您呢?\"
\"我的灵魂早已该安息了,\"太奶奶的影像开始模糊,\"快!他们来了!\"
一声巨响,门被撞开。
父亲和爷爷站在门口,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绿色,嘴角扭曲成诡异的笑容。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找到你了。\"
我咬破手指,将血抹在梳子的符文上。
符文瞬间亮起红光,整个梳子变得滚烫。父亲和爷爷发出不似人类的尖叫,朝我扑来。
我侧身躲过,冲向梳妆镜。
镜中的影像现在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黑影,伸出无数触手般的黑雾试图阻止我。
\"太奶奶!\"我大喊,\"我该怎么做?\"
镜面突然变得清澈,太奶奶的影像最后一次出现:\"记住,我们爱你...\"
我用尽全力,将发光的梳子按在镜面上,同时举起锤子——
\"不!!!\"身后传来父亲和爷爷的惨叫。
锤子落下,镜面碎裂。
这不是普通的破碎,而像是打碎了一层冰面,底下是无尽的黑暗。
无数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却不是抓向我,而是抓住了父亲和爷爷。
\"救命!\"父亲的声音突然恢复了正常,\"儿子!救救我!\"
我犹豫了一秒,太奶奶的声音就在我脑海中响起:\"那是陷阱!\"
更多的黑手从镜中伸出,将父亲和爷爷拖向破碎的镜面。
他们挣扎着,指甲在地板上抓出深深的痕迹,却无法阻止自己被一点点拖入镜中。
最后一刻,爷爷突然清醒过来,眼中绿光消失。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悔恨:
\"对不起...告诉阿萍...对不起...\"
然后他们就被彻底拖入了镜中。
随着最后一声碎裂声,整个镜子坍塌成一堆碎片,那些黑手也消失不见了。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我剧烈的喘息声。梳子上的红光渐渐熄灭,最终变成一把普通的木梳。
我跪在碎片前,发现每一片镜子上都映着不同的面孔——有太奶奶,有我不认识的人,甚至还有...小时候的父亲。
他们都闭着眼睛,面容安详。
\"太奶奶?\"我轻声呼唤,但是没有回应。
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
三天后,奶奶从医院回来了。
医生说她康复得很\"奇迹\",明明之前的脑部出血那么严重。我没有告诉她真相,只说父亲和爷爷\"离开\"了。
警察来调查过,老宅里找不到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
镜子的碎片我收拾好了,装在一个木盒里,埋在了太奶奶坟旁。
奶奶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她什么都不问。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房间。
出院一个月后,奶奶突然说:
\"我们搬去镇上吧。\"
我点点头。
收拾行李时,我在奶奶的柜子里发现了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太奶奶抱着婴儿时的父亲,照片旁写着一行字:
\"愿守护灵保佑我的孙子远离黑暗。\"
离开那天,我最后一次去了太奶奶的房间。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房间里温暖明亮,仿佛之前的恐怖从未发生过。
梳妆台还在原处,但镜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框架。
\"再见,太奶奶。\"我轻声说。
一阵微风拂过我的脸颊,像是无言的告别。
......
十年后,我带着大学考古系的同学重回老宅做民俗研究。
奶奶已经过世,安详地睡在太奶奶旁边。老宅久无人居,却奇迹般地没有倒塌。
\"这房子风水肯定很好,\"同学赞叹道,\"百年老宅保存得这么完整。\"
我笑笑没说话,带他们参观了除二楼西侧外的所有房间。
晚上,我一个人带着酒和香来到太奶奶坟前。两座坟并排而立,干净而整洁,我一直都雇人定期来打扫。
点燃香后,我倒了三杯酒:一杯给太奶奶,一杯给奶奶,一杯...我犹豫片刻,还是倒给了父亲和爷爷。
\"我考上博士了,\"我对着墓碑说,\"研究民俗学和古代符文。\"
晚风吹动坟前的草,像是欣慰的叹息。
离开前,我鬼使神差地看向老宅二楼。西侧的窗户反射着月光,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朝我挥手告别。
再定睛看时,那里只有空荡荡的窗户,和一轮皎洁的满月。
第293章 《他的演唱会》
我女儿小丽今年刚九岁,一直都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可是上周三,她却完全变了样。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时,发现小丽还没睡。
她平时都是九点就准时上床关灯睡觉的。
今天已经十一点了,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推开她的卧室门,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正在哼唱着一首老歌。
低沉的男声是从小丽身上发出来的。
\"小丽?\"我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抓住门框。
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肩膀随着哼唱的节奏晃动着。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我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跌倒。
\"宝贝?\"我颤抖着走近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小丽猛地转过头。
看见她正正脸的瞬间,我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她那双平时圆溜溜像小鹿一样的眼睛,此刻却半眯着,眼尾上挑,带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慵懒和世故。
\"哟,回来啦。\"她用刚刚哼歌的那种男声说道。
嘴角同时勾起一个陌生的笑,\"加班辛苦了。\"
我丈夫听到叫声冲了进来,我已经瘫坐在地上。
小丽翘着二郎腿,手指在大腿上打着拍子,哼着那首《夜来香》,不时用眼角斜睨我们。
\"小丽中邪了。\"我颤抖着说。
林峰本来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接下来三天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小丽开始拒绝上学,整天都窝在客厅的角落里,用我的口红在墙上画奇怪的符号。
她吃饭时开始狼吞虎咽,完全不像平时细嚼慢咽的样子。
每到深夜,她就会突然坐起来,用那个男声自言自语,谈论一些三十年前的流行音乐和乐队。
那些细节,详尽到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九岁孩子能够知道的。
第四天早晨,我们发现她用厨房的刀在餐桌上刻了一个五线谱。
林峰终于崩溃了,打电话给他老家的姑姑求助。
两小时后,我们见到了张师傅。
张师傅五十出头,穿着普通的中年男子,唯一特别的是他脖子上挂着一枚古旧的铜钱。
他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小丽。
\"别装了,\"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小丽的身体僵住了,然后慢慢抬起头。那个眼神让我一阵心痛。
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疲惫、愤怒的成年人的。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个孩子身体里?\"张师傅问。
小丽的嘴角抽动,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关你屁事。\"
张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小丽周围。
她立刻尖叫起来,身体不停扭曲着,像是被烫伤一样躲避着那些米粒。
\"陈远,1989年死于车祸,享年23岁。\"张师傅突然说,\"音乐学院的辍学生,梦想是开个人演唱会。\"
小丽的表情凝固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张师傅没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几根红绳和铜钱,开始在地板上布置一个复杂的图案。
\"你在这个世界停留的太久了,该走了。\"
\"我不走!\"小丽吼道,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我还没开过演唱会!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准备,却死在去试音的路上!\"
张师傅叹了口气,继续布置他的阵法。
\"我明白了。如果给你办一场演唱会,你愿意离开这个孩子吗?\"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小丽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真的...能办演唱会?\"
\"特殊形式的。\"张师傅点头,\"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舞台和观众。\"
那天晚上,我们在小区空地上烧了一堆纸扎品,有微型舞台、乐器,还有纸做的观众小人。
张师傅念念有词,而小丽站在用粉笔画出的圆圈里,闭着眼睛,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唱歌。
火光映照下,我分明看到一个模糊的男性身影站在小丽身后,随着火焰的升高渐渐淡去。
最后一沓纸钱烧完,小丽突然倒下了。
我冲过去抱起她,她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
\"妈妈?\"她睁开眼睛,是我熟悉的那双清澈的眸子,\"我好饿...\"
后来张师傅告诉我们,陈远是个怀揣音乐梦想却英年早逝的灵魂,因为执念太深无法安息。
小丽体质特殊,无意间成了他表达诉求的媒介。
\"他其实不坏,只是太执着了。\"张师傅临走时说,\"现在他得到了想要的演唱会,应该已经安息了。\"
小丽完全不记得那几天的事。
有时深夜,我路过她的房间,会听见她轻轻哼着《夜来香》的调子。
当我推门进去,她总是熟睡的样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第294章 《地下室B—17 上》
我又醒了,是被冻醒的。
今天晚上睡前,我开了地暖,依然被冻醒了。
我抬头看了下,此刻地暖的温度显示着26度。
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可还是感觉的一股寒意往我身体里钻。
从脚踝开始,一直延续到我的头顶。
我看了眼手机,04:40。
我尽量蜷缩着身体,试图用体温驱散那股不正常的寒冷。
就在这时,我听到\"咚\"一声,好像是有谁在敲我的门。
\"谁?\"我猛地坐起身。
周围一片寂静。
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下,卧室门紧闭着,纹丝不动。
\"见鬼了...\"我搓了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决定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
刚掀开被子,那股寒意又来了。
这一次它出现在我的后颈,就像有人对着我的脖子吹着冷气。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墙壁。
洗手间的灯亮得刺眼。
我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抬头时,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就在我盯着镜子发呆时,镜面突然蒙上一层白雾。
我僵在原地,看着镜中的白雾慢慢凝结成水滴然后缓慢滑落。
而在那些水痕之间,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就站在我身后。
\"是谁?\"我转身大喊,身后空无一人。
这时,又传来的\"咚\"的一声。
我的心脏狂跳,双腿开始发软。
理智告诉我应该检查一下,可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抄起洗手间的拖把,慢慢走向客厅。
我检查了一下大门,锁得好好的,猫眼外是空荡荡的走廊。
正当我松一口气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来。
我低头看去,地板上赫然出现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我的卧室门口。
那些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光脚踩在冰上留下的痕迹。
最诡异的是,它们正在我眼前慢慢结霜,散发出白色的寒气。
\"这不可能...\"我颤抖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咯吱\"一声——是我的衣柜门打开的声音。
我鼓起最后的勇气冲进卧室,看到衣柜门大敞着。
当我走近时,发现最里面那件厚外套上,正缓缓渗出冰晶,就像刚从冷冻室拿出来一样。
我伸手碰了碰,指尖立刻传来刺痛般的寒冷。
在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把老式钥匙,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地下室b-17\"。
我从未见过这把钥匙,也不记得衣柜里有这件外套。
正当我困惑时,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闹铃声——05:00,天快亮了。
随着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房间里的寒意奇迹般地消散了,那把钥匙在我手中也不再冰冷。
第二天,我向物业打听地下室b-17的事。
\"b区地下室?\"物业管理员皱起眉头,\"那部分早就封闭了,说是管道维修,都好几年了。\"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勉强笑了笑,并没有提及那把钥匙。
当我转身要走时,管理员突然叫住我:\"等等,你是住503的吧?那间房之前的租户有点奇怪。\"
我心头一跳:\"怎么奇怪?\"
\"是一个大学教授,研究什么超自然现象的。\"管理员压低声音。
\"后来突然搬走了,东西都没收拾完。有人说他精神出了问题,也有人说...\"他左右看了看,\"说他死在那屋里了。\"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吧,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管理员搓了搓手臂,\"说起来也怪,那几天特别冷,暖气怎么修都不热...\"
离开物业办公室,我在楼下遇到了住在一楼的王大爷,他是这栋楼的老住户了。
\"张教授啊,我认识。\"王大爷听我提起前租户,眼神变得复杂,\"挺和善的一个人,就是总研究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死的那天,我听见他在屋里大喊大叫,说什么'时间到了'、'放过我'之类的...\"
\"他是怎么死的?\"我声音发颤。
\"通告上说是心脏病发作。\"王大爷摇摇头,\"可是救护车来的时候,他们却说从没见过那样的尸体。尸体浑身结满了霜,像是被活活冻死的。\"
\"您记得具体是哪天吗?\"
王大爷想了想:\"好像是12月21日,冬至那天。\"
我如坠冰窟,今天正是12月21日。
回到家,我开始翻箱倒柜,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里面装满了研究笔记和剪报,全是关于灵异现象的。
最上面一本笔记的扉页写着:\"寒症现象研究——当生者与亡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翻开第一页,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话映入眼帘:
\"当温度无端下降,当敲门声在深夜响起,当镜面无故结霜——那是亡者在寻找归途。他们最活跃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阴阳交替之时。\"
我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往下翻。
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照片: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站在我的卧室里,背后的衣柜门上用红色颜料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是去年的今天,还有一行小字:\"它来了,我逃不掉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衣柜里传来\"咔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发现衣柜底部出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的暗格,现在正微微敞开。
暗格里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旁边贴着一张便条:\"给下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我按下播放键,先是刺耳的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惊恐的喘息声:
\"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已经不在了。我错误地进行了通灵仪式,现在它缠上我了...每天凌晨四点四十,寒气就会降临,然后是敲门声...它在找那把钥匙...千万不要让它找到地下室b-17...那里有...\"
录音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噪音,像是无数人在惨叫。
我手忙脚乱地关掉录音机,房间里陷入死寂。
窗外,天色渐暗。
我看了眼手机——16:20,距离四点四十还有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后,那个\"东西\"就会如约而至。
我颤抖着双手翻开张教授的研究笔记,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灵异案例。
其中有一页被反复折叠,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寒症现象:当枉死者灵魂无法安息时,会引发局部温度异常下降。这些灵魂通常死于非命,怨念极深,会寻找活人作为替身...\"
我的喉咙发紧,继续往下读:
\"最危险的寒症现象表现为:(1)无源头的局部低温;(2)固定时间出现;(3)伴随敲门或呼唤声;(4)镜面或玻璃异常结霜...\"
笔记的边缘有一行潦草的批注:\"b-17是关键,绝不能让它进去!\"
我猛地合上笔记,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行动起来了。
抓起钥匙和外套,我冲下楼敲响了王大爷的门。
\"又是你啊。\"王大爷打开门,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后皱了皱眉,\"进来吧,你看上去需要喝点热的。\"
坐在王大爷堆满旧物的客厅里,我捧着热茶却感觉不到温暖。
\"关于张教授,您还能想起什么细节吗?比如他死前那几天有什么异常?\"
王大爷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这么关心这个,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王大爷叹了口气。
\"那间屋子不干净。张教授死前一周,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我在楼下都能听见他在楼上踱步的声音。有时候还会传来他大声念着什么...像是咒语。\"
\"还有呢?\"
\"他死前一天来找过我,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温度在下降'、'它越来越近了'。还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交给下一个住那间房的人。\"
王大爷起身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我差点忘了这茬。\"
我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他说过是怎么惹上...那个东西的吗?\"
王大爷摇摇头:\"只说他在研究一个'特别的案例',关于一个小女孩...哦对了!\"
他突然拍了下大腿,\"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楼上传来小女孩的笑声。\"
我和王大爷又聊了很多,回到房间时,已经有些晚了。
我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才敢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从日记本撕下的纸。
照片上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老式的碎花裙,站在一栋老房子前微笑。
照片背面写着:\"徐小怡,1992年冬失踪,疑死于地下室。\"
日记页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大错特错!那不是普通的灵体,而是'地缚灵'中最凶险的'寒童'。它们死于极寒,以寒冷为食。我愚蠢地以为能超度它,却反而给了它进入这个世界的通道。
仪式进行到第七天,它已经能短暂显形。温度每天都在下降,今天卧室已经到零下五度了...(字迹被水渍模糊)...它想要那把钥匙...b-17里有它的...千万不能...\"
纸页最下方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旁边标注:\"暂时驱散用,但是效果会越来越弱。\"
我抬头看向衣柜,突然意识到那些红色符号和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走近细看,才发现衣柜内壁刻满了细小的计数标记,整整七组,每组二十四道——张教授与那个灵体对抗了七天。
手机闹钟突然响起,23:00的提醒让我浑身一颤。
只剩五个多小时了。
根据笔记上的符号,我翻出红色马克笔,在门窗上尽可能准确地复制那个驱灵符号。
完成后,我又在镜子前犹豫了——如果张教授说的是真的,镜子可能是灵体进出的通道。
最终,我在镜面上也画了那个符号。
水珠顺着符号的纹路流下,在洗手池里发出诡异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坐在床上,紧握着那把钥匙和从张教授箱子里找到的一本《民间驱邪术》。
凌晨三点,我的眼皮开始发沉,但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让我瞬间清醒——温度开始下降了。
床头柜上的电子温度计显示室温正以惊人的速度降低:20c...15c...10c...当我看到数字跌破零度时,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
可怕的是,尽管温度已经这么低了,房间里的水却没有结冰,窗户上也没有霜花,仿佛只有\"活物\"能感受到这种寒冷。
04:30,敲门声提前出现了。
\"咚、咚、咚\"三下。
我缩在床上,死死盯着卧室门,手中的《民间驱邪术》已经被汗水浸湿。
\"张教授...帮帮我...\"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敲门声突然停止,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温度计显示-15c,我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
04:39,房间里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又一起安静无声。
紧接着,那个老式的录音机突然自动开启,发出沙沙的电流声。
我知道,它来了。
04:40整,衣柜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从衣柜深处涌出,在地板上蔓延。
我惊恐地看到,那些寒气经过的地方,出现了小小的、光脚的脚印。
\"出...出去!\"我颤抖着举起那本书,\"以...以圣三之名,命你离开此地!\"
衣柜里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一阵抓挠声。
寒气更浓了,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小孩的轮廓。
第295章 《地下室B—17 下》
\"钥匙...\"一个稚嫩却冰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给我钥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摇头。
那个人形向前移动了一步,我看清了它的脸。
和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徐小怡...\"我脱口而出。
它突然尖叫起来:\"不许叫我的名字!\"
房间里的物品开始剧烈震动,温度骤降至-25c。
我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肺里的空气都被冻结了。
小女孩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它向我伸出手,那只手穿过我的胸膛,直接握住了我的心脏。
无法形容的寒冷从心脏向全身扩散,我眼前开始发黑。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钥匙扔向了洗手间,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朦胧中,我听到小女孩愤怒的尖叫,然后是王大爷的敲门声:\"小伙子!你没事吧?我报警了!\"
我想回应,但嘴唇已经冻僵。
视线最后定格在衣柜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之前从未见过的暗门,正缓缓打开,涌出比黑夜更浓重的黑暗...
刺耳的警笛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霜,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耳边,王大爷的敲门声变得越来越急促,可是我的身体却像被冻在了地板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看着自己的胸口,徐小怡那只半透明的手仍然插在那里,像握着一件珍宝般轻轻攥着我的心脏。
随着她每一次收紧手指,就会有更多的寒意顺着血管流向我的全身。
\"找到...钥匙...\"她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童声,而是混合了无数痛苦的哀嚎。
我的视野开始扭曲,房间的角落开始浮现出奇怪的影子。
温度计显示着-30c,可我并没有被冻死的痛苦,反而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平静。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试图说话,却发现声音直接从意识中发出,嘴唇根本没有动。
徐小怡歪着头看我,漆黑的双眼像是两个无底洞:\"你的灵魂正在离开你的身体。\"
她突然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这样我们就能好好聊天了。\"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我感觉自己变成透明的,正在缓缓站起。
我的肉体仍然躺在地上,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
\"我...死了?\"
\"还没有。\"徐小怡松开我的心脏,我的灵魂立刻感到一阵轻松,\"但是快了。灵魂离开身体超过一个小时,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飘向衣柜,那个暗门已经完全打开,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来,我带你看些东西。\"
虽然理智告诉我不该跟着她,却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我的灵魂飘向那扇门。
穿过暗门的瞬间,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
我们已经不在公寓里了,而是站在一个老旧的地下室中,墙壁上满是霉斑,角落里堆着破旧的玩具。
\"认得这里吗?\"徐小怡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
我摇摇头,同时注意到地下室的墙上用红漆标着\"b-17\"。
\"这是...三十年前的样子。\"她指向角落里一个小女孩,正抱着膝盖哭泣。
那正是年幼的徐小怡。
\"那天特别冷,他把我锁在这里,说等我'认错'就放我出去...\"
画面突然快进,我们看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踹开地下室门,对着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怒吼。
当他举起皮带时,小女孩试图逃跑,却被他一把抓住头发重重摔向墙壁。
\"不...不要看...\"现在的徐小怡捂住眼睛,周围的温度骤降。
画面仍在继续,男人发现小女孩没了呼吸后,惊慌失措地将小尸体塞进预先挖好的墙洞,然后用水泥匆匆封住。
整个过程中,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是你逼我的...都是你的错...\"
场景再次变换,回到了现在的公寓。
我看到张教授正坐在我的床边,翻阅着一本古籍,面前摆着各种奇怪的仪式用品。
\"张教授发现了我的骨头。\"徐小怡的声音带着几分怀念,\"他是好人...想帮我安息。可是他不知道,枉死的人需要替身才能离开...\"
画面中,张教授正在进行某种仪式,突然一阵阴风吹灭了所有蜡烛。
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恐,开始疯狂地在衣柜上画那些红色符号。
\"第七天晚上,他太累了,符咒没画完...\"徐小怡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看到张教授在床上痛苦挣扎,皮肤上凝结出冰晶,最后变成王大爷描述的那个样子。
我明白了,现在轮到我了。
\"为什么是我?\"我的灵魂颤抖着问。
徐小怡飘到我面前,轻轻抚摸我的脸,她的触碰像冰刀划过:\"从你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就一直在看着你...\"
外面的撞门声突然变得剧烈,伴随着金属断裂的声响。
徐小怡猛地转头:\"警察要进来了。你必须现在决定——\"
\"决定什么?\"
\"成为我的替身,或者...\"她指向地下室深处,\"完成张教授没做完的事。\"
我看向她指的方向,那里有一面墙正在渗血,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
那是她被封存的尸骨,也是所有怨气的源头。
\"如果我成为你的替身会怎样?\"
\"你会代替我被困在这里,而我会得到自由。\"她露出渴望的表情。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近。
我的灵魂感到一阵强烈的拉力,肉体正在呼唤我回去。
\"如果我选择完成仪式呢?\"
徐小怡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那你会尝试超度我。如果失败了,你的灵魂会粉碎。\"
她的声音突然分裂成上百个尖叫,\"就像这样!\"
整个地下室回荡着可怕的哭嚎声,墙壁渗出鲜血,温度直逼绝对零度。
在这恐怖景象中,我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徐小怡的脚踝上缠绕着一条发光的锁链,一直延伸到那面藏着尸骨的墙里。
我突然明白了张教授笔记中的话:\"寒童无法离开死亡之地,除非找到替身...\"
\"我选择完成仪式。\"我说。
徐小怡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你不该被困在这里三十年。\"我伸手触碰她脚踝上的光链,\"那个男人是你继父,他已经死了,对吗?\"
她点点头,眼中流下黑色的泪水:\"去年寿终正寝。凭什么他从来都没受到惩罚...\"
外面的门被撞开了,我听到警察和王大爷的惊呼声。
我的肉体被发现了,他们开始做心肺复苏。灵魂与肉体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强,我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行动。
我的灵魂飞速穿过墙壁,看到钥匙正卡在地漏里。
作为灵魂状态的我居然能拿起这把实体钥匙。
回到地下室b-17,徐小怡正紧张地绞着手指:\"仪式必须在尸骨前完成,那里有我最黑暗的记忆。\"
\"带我去。\"我坚定地说。
她牵起我的手,带我飘向那面渗血的墙。
越靠近,周围的空气就越发扭曲,开始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
虐待、恐惧、孤独、愤怒...三十年积累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将我的灵魂撕碎。
\"就是这里。\"她停在墙前,不敢再靠近。
我用钥匙触碰墙面,出乎意料的是,钥匙竟然直接插进了水泥中。
随着转动,整面墙像门一样打开,露出里面小小的骸骨。
骸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头骨上有一道可怕的裂痕。
看到这一幕,徐小怡的灵魂开始剧烈颤抖,黑色的能量从她体内爆发出来:\"他杀了我!他杀了我!\"
整个地下室开始崩塌,现实与灵界的界限变得模糊。
我跪在骸骨前,想起张教授笔记最后一页那个被水渍模糊的仪式。
\"徐小怡,\"我轻声说,同时用手轻轻拂过小小的头骨,\"你只是一个孩子,你应该被爱护,被保护...\"
随着我的安抚,黑色的能量开始减弱,徐小怡的灵魂慢慢变小,恢复了小女孩的模样。
\"可是...我好痛...\"她啜泣着,\"好冷...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久了...\"
\"我知道。\"我的眼泪落在骸骨上,\"但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徐小怡点点头,眼中的黑色渐渐褪去,露出本来的颜色。
\"我想...我想妈妈...\"她小声说。
就在这时,我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现实世界中,医生们的抢救起效了。
我必须在灵魂被强行拉回前完成仪式。
\"徐小怡,我以活人之名,解除你与死亡之地的束缚。\"我按照张教授笔记上的话念道,同时将钥匙放在骸骨胸口,\"安息吧,不再有寒冷,不再有痛苦。\"
钥匙突然发出耀眼的金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徐小怡惊讶地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锁链一节节断开。
\"我...我感觉不到冷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手,\"有光...妈妈在那里...\"
她最后对我微笑了一下,然后像晨雾一样消散了。
与此同时,那把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金光褪去,变成一块普通的金属。
我的灵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回身体,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活过来的感觉像是被扔进沸水又捞出来。
我大口喘气,看到医护人员惊喜的表情。
\"心跳恢复了!体温也在回升!\"
我被抬上救护车时,最后看了一眼衣柜。
那些红色符号正在慢慢褪色,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样。
三个月后,我站在公墓里,将一束白花放在新立的墓碑前。碑上刻着\"徐小怡(1985-1992)\",下面是一行小字:\"终于不再寒冷\"。
警方在地下室b-17的墙中发现了一具儿童遗骸,经过dNA比对确认是三十年前报失踪的徐小怡。
案件重新调查后,确认她继父是凶手,虽然那人已经去世,但至少给了这个可怜的灵魂一个交代。
每年冬至,都会在地下室b-17门口放一杯热牛奶和一盏小灯。
毕竟,再小的灵魂,也不该被遗忘在黑暗里。
第296章 《午夜乘客》
后视镜里,三个年轻人沉默得像三尊雕像。
这是我今晚的最后一单,送完他们就收工回家了。
\"师傅,去柳树村。\"他们上车时,中间那个高个子开口说,只是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我皱了皱眉,开了十年的出租车,城里城外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可是这个\"柳树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柳树村?在哪个方向?\"
\"往西郊走,导航上有。\"坐在右边的小伙子插话道。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我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巴。
我打开车载导航,输入\"柳树村\",果然跳出一个位置,在西郊二十公里处。
可奇怪的是,我对这条路完全没有印象。
现在生意难做,这一单能赚不少,我也就没多想,发动了车子。
午夜的城市安静得出奇,路灯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车内没人说话,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不时响起:\"前方500米右转。\"
开出城区后,道路越来越窄,路灯消失了,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柏油路。
两边的树木在风中摇晃着。
我瞄了眼后视镜,三个年轻人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们是柳树村的人?\"我试图打破沉默。
\"嗯。\"后座中间的人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导航显示还有五公里,周围的景象也变的越来越荒凉。
突然,车载导航闪了几下,屏幕开始扭曲。
\"信号弱,正在重新规划路线。\"机械女声变得断断续续。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我掏出手机想查看地图,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
\"师傅,继续往前开就行,我们认得路。\"鸭舌帽突然开口。
我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开。道路变成了土路,颠簸得厉害。
不知何时起雾了,浓稠的白雾贴着地面流动,车灯只能照出两三米的距离。
\"应该快到了吧?\"我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没人回答我。
又开了约莫十分钟,雾气突然散去,眼前赫然出现一大片墓地。
灰白的墓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这是哪?你们不是说柳树村吗?\"我转过头,声音因恐惧而尖细。
三个年轻人齐刷刷地看着我,月光下,他们的脸白得不像活人。
三个人都没有回答我,只是安静的坐着。
我浑身汗毛倒竖,立刻挂倒挡猛踩油门。
车子在狭窄的土路上艰难的掉好头,我死死盯着后视镜,生怕那三个人有什么动作。
他们依旧静静地坐着,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我沿着来时的路疾驰,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开了约莫五分钟,按理说应该回到主路了,可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又回到了那片墓地!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手心全是汗。这条路明明是直的,我怎么可能绕回来?
\"师傅,怎么了?\"鸭舌帽问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强装镇定:\"没...没什么,导航可能出问题了。你们手机有信号吗?能不能开一下导航?\"
三人对视一眼,鸭舌帽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我试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偷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也没有信号显示!
\"好像也没信号。\"他说着,把黑屏的手机朝我晃了晃。
我咽了口唾沫,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遇到\"鬼打墙\",要用阳气重的东西破。
我颤抖着手摸出烟盒:\"你们...抽烟吗?\"
三人摇头。
我不管不顾地点燃一支,猛吸几口,然后打开车窗把烟扔了出去。
香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火星弧线。
\"我...我再试试。\"我挂上前进挡,小心翼翼地踩着油门驶离这片墓地。
车子再次驶入浓雾中。我死死盯着前方,心里默数着秒数。
大约三分钟后,雾气再次散去,还是那片该死的墓地!
这次我真的崩溃了,汗水浸透了后背。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声音发抖地问。
三人沉默不语。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车座上——等等,影子?鬼不是没有影子吗?这个发现让我稍微冷静了些。
\"听着,\"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不管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得想办法离开。我奶奶说过,遇到这种情况,得做些阳气重的事。\"
\"比如?\"后座一人终于开口。
\"比如撒尿。\"我尴尬地说,\"或者大声骂脏话。\"
出乎意料,三人竟然笑了。
不是诡异的笑,而是年轻人听到荒唐话时那种忍俊不禁的笑。
\"那就试试呗。\"鸭舌帽说着推开车门。
我们四人站在墓地边缘,背对着墓碑解手。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却也有种荒谬的真实感——鬼应该不会随地小便吧?
\"还要做什么?\"高个子问我,语气已经轻松了许多。
我想了想:\"抽烟吧,把烟点起来,你们不会抽也来一起抽。\"
我们四人站在车外吞云吐雾,场面诡异又滑稽。
月光下,三个年轻人的脸看起来终于有了血色。
我注意到他们呼出的白气和香烟的烟雾混在一起,在寒冷的夜空中缓缓上升,这是活人的证据。
\"上车吧,再试一次。\"掐灭烟头后,我说。
这一次,当车子驶入浓雾,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
雾气不再那么浓稠,几分钟后,我们终于回到了柏油路上。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星辰一样闪烁。
\"你们到底要去哪?\"我忍不住问,\"真的有个叫柳树村的地方吗?\"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前面路口放我们下来吧。\"鸭舌帽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我在他们指定的路口停车,三人下车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连车费都没付。
我已经不在乎了,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回城的路上,车载导航突然恢复正常,机械女声突兀地响起:\"您已偏离路线,正在重新规划。\"
我猛地关掉导航,双手紧握方向盘。
后视镜里,我的脸苍白如纸,眼睛下方挂着深深的黑眼圈。
第二天中午,我才鼓起勇气去查\"柳树村\"的资料。
派出所的老张听完我的描述,脸色变得很奇怪。
\"老周,你确定他们说的是柳树村?\"
\"千真万确,导航上还显示了呢。\"
老张叹了口气,从档案柜深处抽出一本发黄的地方志:\"柳树村三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现在那片区域是西郊公墓。\"
我浑浑噩噩的离开了派出所。
那天之后,午夜开车时,再遇到去偏远地方的乘客,我都一一回绝了。
第297章 《老年机 上》
那年夏天是我在老平房里度过的最后一个暑假。
当时我十二岁,父母把我送到乡下爷爷奶奶家过暑假。
那间平房不大,西面墙是一张通铺大炕,东边靠墙立着一个老式衣柜。
柜顶上堆满了各种杂物——过期的日历、生锈的铁盒、爷爷不用的老花镜,还有一部老年机。
那是一部黑色的诺基亚,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爷爷上个月刚换了智能机,这部旧手机就被随手扔在柜顶,和一堆杂物混在一起。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遗忘的小东西会在深夜突然\"活\"过来。
第一晚出事时,我正睡在炕的最里边。
夏夜的闷热让我睡得不深,在半梦半醒间,一阵音乐声钻入我的耳朵。
起初我以为是爷爷的同事打电话叫他去厂里加班。
爷爷就在附近的机械厂做门卫,偶尔半夜会被叫去处理一些急事。
那音乐持续响着着,我才意识到这不是电话铃声,而是一首歌。
这首歌充满了年代感的旋律,缓慢、忧伤又诡异,就像是从老电影里飘出来的女声,歌词有些含糊不清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老头子,是你手机响吗?\"奶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我的啊,我还以为是你那边的。\"爷爷窸窸窣窣地起身。
我彻底醒了,看到爷爷奶奶也都坐了起来。
音乐还在继续着,音量不大不小,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是柜顶上那个旧手机!\"我突然指向衣柜方向。
爷爷踩着拖鞋下地,在柜顶摸索了一会儿,拿出那部黑色老年机。
手机的屏幕亮着,显示正在播放音乐,可是爷爷翻遍了所有菜单都找不到关闭音乐的地方。
\"奇怪了,这手机不是关机了吗?\"爷爷嘟囔着,最后不知怎么终于让音乐停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爷爷把手机放在桌上研究。
\"电池还有一半电,可是我明明记得上次用完就关机了。\"他皱着眉头翻看手机,\"更怪的是,我根本没往这里面存过歌。\"
\"可能是出厂自带的铃声吧。\"奶奶头也不抬地搅着碗里的粥。
\"不对,所有铃声我都听过,没有这首。\"爷爷摇头,\"而且昨晚放的是完整的一首歌,不是铃声片段。\"
我凑过去看,爷爷翻遍了手机里每一个文件夹,确实没有任何音乐文件。
那昨晚的声音从何而来?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炕头的爷爷已经打起呼噜,奶奶的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开始数数让自己入睡,就在我数到第七十三下时,衣柜顶上突然亮起一道蓝光。
我猛地转头,看到那部老年机的屏幕亮了起来,接着是熟悉的开机音乐。
紧接着,那诡异的歌声再次响起,和昨晚一模一样。
\"啊!\"我惊叫一声,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音乐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那女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我的耳朵在唱。
歌词依然模糊不清,但其中有几个音节反复出现,像是一个名字的发音。
爷爷奶奶被吵醒了。
这次爷爷直接跳下床,一把抓下手机。
屏幕上的界面显示正在播放音乐,依旧没有播放器的图标。
\"见鬼了!\"爷爷使劲按着关机键,手机却毫无反应。
音乐继续播放着,音量直接自动调到了最大。
那歌声现在听起来像是某种哀嚎,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奶奶缩在炕角,脸色惨白。
\"扔掉它,\"她突然说,声音颤抖得厉害,\"明天就把它扔掉。\"
爷爷最后暴力拆下了手机后盖,把电池抠了出来。
音乐戛然而止,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我们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明天我去镇上问问修手机的小张,看是不是中了什么病毒。\"爷爷把手机和电池分开放在桌上。
奶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直接躺下,背对着我们。
接下来几天相安无事,镇上的小张也找不出任何问题。
爷爷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晒太阳,说是要\"去去霉气\"。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直到第五天深夜。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雨滴轻轻敲打着窗户。我睡得很沉,直到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惊醒。
这次不是音乐,而是电话铃声。
我惊恐地看到窗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未知号码\"来电。
可怕的是,它的电池依然躺在桌子的另一端。
爷爷这次没有急着去接,我们三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手机在黑暗中闪烁。
响了七八声后,它竟然自动接通了,扬声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模糊的男声:
\"老李...老李...你能听见吗...\"
爷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他多年前去世的老同事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飘出来,沙哑、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
我浑身僵硬地坐在炕上,看着爷爷的脸色在手机屏幕的蓝光下变得惨白。
\"老...老赵?\"爷爷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电流杂音,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通话突然中断了。
手机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了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响着。
\"那是老赵的声音。\"爷爷喃喃自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老赵已经死了三年了...\"
奶奶突然从炕上跳下来,动作敏捷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她一把抓起手机,用力往地上摔去。塑料外壳裂开,几个小零件散落在地板上。
\"你干什么!\"爷爷惊呼。
\"这东西不干净!\"奶奶的声音尖利得不正常,\"明天就把它扔到河里去!\"
我从未见过奶奶这样。
她一向是家里最沉稳的人,即使在爷爷去年突发脑梗住院时,她也能镇定地处理一切。
但是现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双手不停地颤抖。
爷爷弯腰捡起手机的残骸,眉头紧锁。
那晚之后,家里笼罩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没人再提起那通电话,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爷爷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眼神飘向远方。
奶奶则变得更加虔诚,每天早晚都要在供桌前烧香,嘴里念念有词。
手机被爷爷装在一个红色布袋里,挂在门框上方,这是乡下驱邪的一种土方法。
三天过去了,它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我开始希望这场噩梦已经结束。
第四天夜里,我又被那歌声惊醒了。
女声缓慢地唱着,歌词依然模糊,但有几个音节却异常清楚:\"月...华...月...华...\"
我惊恐地发现爷爷奶奶都已经醒了,但他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被那歌声催眠了一般。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能看到奶奶脸上有泪水在闪烁。
\"月华...\"奶奶突然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我无法理解的痛苦。
歌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戛然而止。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奶奶压抑的啜泣声。
第二天早上,爷爷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找懂行的师父。
奶奶则一整天都待在厨房,拒绝与我对视。
午饭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奶奶,'月华'是谁?\"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昨晚那首歌里唱的,你也在重复这个名字。\"
奶奶的脸色变得灰白。她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走向里屋,留下我和半碗没吃完的米饭。
那天下午,我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它被藏在几件旧衣服下面,上面落满了灰尘。出于好奇,我轻轻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爷爷和一位我从没见过的女子。
他们站在一棵柳树下,爷爷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中山装,女子则穿着素雅的连衣裙,两人看起来非常亲密。
照片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与月华,1975年春\"。
我的心跳加速了。
这个月华是谁?为什么爷爷奶奶从未提起过她?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那首诡异的歌里?
傍晚时分,爷爷回来了,脸色凝重。
他带回了一串佛珠和几张符纸,说是庙里的师父给的。当他看到我手中的照片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在哪找到的?\"他的声音嘶哑。
\"衣柜下面的盒子里。\"我老实回答,\"爷爷,月华是谁?\"
爷爷长叹一口气,坐在炕沿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她是...一个老朋友。\"
就在这时,奶奶冲了进来,看到照片后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她一把抢过照片,\"这些东西不该被翻出来!\"
\"老婆子,瞒了这么多年,也许该说出来了。\"爷爷轻声说。
\"不行!\"奶奶激动得浑身发抖,\"说了会有报应的!你忘了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当着我的面争执起来,话语中透露出一些零碎的信息:月华是爷爷年轻时的邻居,死于一场意外,而那场意外似乎与爷爷奶奶有关...
正当争论越来越激烈时,一阵熟悉的音乐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是那首诡异的歌!我们三人同时僵住了。
声音来自挂在门框上的红色布袋。
那个已经被摔碎、没有电池的手机,又\"活\"了过来。
爷爷颤抖着取下布袋,掏出手机的残骸。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尽管外壳破碎,零件散落,手机的屏幕却亮着,显示着那首不存在的歌正在播放。
这次屏幕上还显示着一行字:
\"还记得那口井吗?\"
奶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昏了过去。
奶奶昏倒后,家里乱成一团糟。
爷爷掐着她的人中,我手忙脚乱地倒水,而那部该死的手机还在不停地播放着那首诡异的歌。
奶奶很快醒了过来,眼神有些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是我们害的你...不是我们...\"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爷爷把奶奶扶到炕上躺下,转身一把抓起那部手机,用尽全力往地上砸去。
塑料碎片四溅,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歌声依然从那些碎片中传出来,音量变得更大了。
\"月华!\"爷爷突然对着空气大喊,\"够了!我们对不起你,请别再折磨我们了!\"
歌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奶奶微弱的啜泣声。
那天晚上,爷爷终于告诉了我真相。
四十年前,爷爷和奶奶刚结婚不久,月华是他们共同的好友。
照片上那个温婉的女子不仅是爷爷青梅竹马的邻居,也是奶奶最亲密的闺蜜。
1976年的夏天,村里闹旱灾,古井的水位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那天我们三个一起去井边打水,\"爷爷的眼睛盯着手中的老照片。
\"月华说她看到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月华坚持要下去看看,他们把绳子系在她腰间。
可是当月华下到井底时,绳子突然断了。
\"我和你奶奶拼命喊人帮忙,但...\"爷爷的眼泪落在照片上,\"等大家把她捞上来时,已经...\"
爷爷说不下去了。
可我注意到他的叙述中有几处不自然的地方。
为什么三个成年人会做这么危险的事?绳子怎么会突然断了?为什么救援来得那么迟?
就在这时,那部已经被砸碎的手机残骸突然又亮了起来。
我们惊恐地看到,屏幕上显示出一张从未见过的照片。
躺在井边湿漉漉的月华尸体,手腕上戴着一个翠绿色的玉镯。
奶奶看到照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的镯子!她的镯子!\"
然后冲进里屋,从她的嫁妆箱底层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当她打开盒子时,里面躺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翠绿玉镯。
第298章 《老年机 下》
\"这是月华的镯子?\"我颤抖着问。
奶奶的眼神躲闪,\"她...她送我的...\"
爷爷猛地站起来,\"你一直留着这个?师父说过这种东西不能留!\"
他们的争吵被一阵奇怪的水声打断。
我们循声望去,厨房的水龙头不知何时自己打开了。
流出来的不是自来水,而是浑浊的、带着腥味的井水!
我冲过去想关掉水龙头,开关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浑浊的水很快漫到了厨房地面,水面上竟然漂浮着几缕黑色的长发。
\"月华...求求你...\"奶奶跪倒在地,对着空气哭诉,\"我们当年太害怕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爷爷脸色铁青地拉着我往后退。
就在这时,客厅的镜子上突然浮现出一个大大的\"井\"字。
与此同时,所有房间的电灯开始忽明忽暗,那首诡异的歌声又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次声音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去请马婆婆!\"爷爷当机立断。
马婆婆是村里的通灵老人,住在村东头。
我正要出门,奶奶却一把拉住我,\"不行!不能请外人!\"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手臂,\"我们...我们得自己去井边...\"
\"你疯了?\"爷爷厉声道,\"那口井早就被封了!\"
\"就是因为封了,她才出不来...\"奶奶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明,\"四十年了...她的魂魄也被困在井里...\"
奶奶话中隐含的意思让我不寒而栗。
\"出不来\"是什么意思?难道当年月华的尸体没打捞上来?她的魂魄就被困在了井底?
爷爷和奶奶激烈地争论着,而我注意到地上的水正在形成奇怪的流向。
水流在地板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口井的轮廓。
突然,所有的水珠同时弹起,悬浮在半空中,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水幕。
水幕中渐渐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照片上那个温婉的月华,她的眼睛里此时充满了怨恨,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井...封...石...\"我勉强辨认出这几个字。
奶奶突然停止了哭泣,脸上浮现出一种决然的表情。
她轻声说,\"是井口的封石...\"
爷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水幕中的脸突然扭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所有悬浮的水珠同时炸开,打湿了整个房间。
电灯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在黑暗中,我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刺骨,我惊叫着想甩开,却动弹不得。
黑暗中,我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淡淡的水腥气。
电灯突然亮了起来,那只手也随之消失。
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赫然留着五个青白色的指印。
\"她...她刚才就在这里...\"我声音发抖地说。
奶奶的脸色变得惨白,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摸我手腕上的指印。
\"是月华...\"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一直是个温柔的人...现在却变成这样...都是我们的错...\"
爷爷猛地拍了下桌子,\"够了!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吧!瞒了四十年,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房间里再次暗了下来。
那部已经被砸得粉碎的手机残骸中,屏幕诡异地亮起蓝光,显示出一行字:
\"说出真相,否则带走孩子。\"
奶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跪倒在地。
\"我说!我都说出来!求你别伤害小光!\"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个被隐藏了四十年的夏夜。
原来,月华不仅是他们的好友,还是村里的接生婆。
那年奶奶怀孕后一直由月华照顾,但在一次检查中,月华发现奶奶其实患有不孕症。
\"那天...那天她来家里告诉我检查结果,\"奶奶的声音像风中残烛,\"但是我不相信...我说她一定是嫉妒我和国强(爷爷的名字)结婚...\"
争吵中,三人来到村口的古井边。
月华坚持要奶奶去县城医院复查,而情绪失控的奶奶推了她一把。
\"我没想...我没想她会掉下去...\"奶奶的眼泪滴在地板上,\"井太深了...我们喊了人...但是那时天太黑,又下着雨...\"
爷爷接过话头,声音沉重:\"等大家赶来,我们太害怕,就说她是自己下井找东西时绳子断了...\"
那时井底突然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她当时还活着...\"爷爷的眼睛布满血丝,\"而如果她活着上来...\"
我明白了他们的恐惧,如果月华活着上来,他们的谎言和过失杀人就会被揭穿。
在那个年代,这足以毁掉两个家庭。
\"村长做了决定...\"奶奶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月华本来就有心脏病,就算救上来也活不久,他们就用巨石封了井口...\"
我胃里一阵翻腾,无法相信这可怕的事。
那部手机的屏幕又亮了起来,这次显示的是:
\"镯子还给我。\"
奶奶捧出那个小盒子,里面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绿光。
\"我...我当时太害怕,没敢说月华掉下去时镯子掉在了井台上...我偷偷留了下来...\"
爷爷突然站起身,\"我们去井边。今晚必须了结这件事。\"
\"你疯了?\"奶奶抓住爷爷的手臂,\"那口井被封了四十年!而且今晚是她的忌日啊!\"
爷爷的眼神异常坚定,\"正因为如此,才必须今晚去。小光已经被卷进来了,难道你想月华带走我们的孙子吗?\"
屋外突然刮起大风,吹得窗户砰砰作响,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拍打。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不是自然的风。
收拾了几件必需品——手电筒、绳子、铁锹和那个玉镯,我们悄悄出了门。
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柱。
去村口古井的路本该只需二十分钟,但我们走了近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迷路了,而是这条路似乎被拉长了。
熟悉的房屋和树木变得陌生,我们三次经过同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的石头上竟然刻着\"月华\"两个字。
\"鬼打墙...\"爷爷低声说。
奶奶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米,撒向四周,口中念念有词。
说来也怪,撒完米后,前方的雾气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通往村口的小路。
当我们终于来到古井边时,我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口井比我想象的更大,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封住,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周围长满了杂草。
爷爷刚要上前,井周围的土地突然开始震动。
从井底的缝隙中,汩汩冒出浑浊的水,水中夹杂着黑色的长发,和之前在厨房看到的一样。
\"月华!\"奶奶跪在井边,声音颤抖,\"我们来了...我们把镯子带来了...\"
她打开盒子,取出那只玉镯。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卷来,玉镯从奶奶手中飞出,直接穿过封井石的缝隙落入井中。
井水沸腾般翻涌起来,封井石开始剧烈的震动。
从井底的黑暗中传来清晰的敲击声——咚、咚、咚——就像四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紧接着,封井石突然爆裂开来,碎石四溅。
我们本能地后退,只见井口冒出浓重的白雾,在雾气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升起。
那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腕上戴着那只翠绿的玉镯。
她的脸惨白如纸,但依稀能认出是照片上那个温婉的月华。
\"四十年...\"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从我们脑子里响起,\"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奶奶已经哭得瘫软在地,\"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当年太害怕了...\"
月华的灵魂飘到奶奶面前,湿冷的手抚上奶奶的脸,\"秀兰...我最信任的朋友..你拿走了我的生命,还拿走了我的镯子...\"
爷爷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月华,是我们对不起你。孩子是无辜的,我们求你放过小光...\"
月华转向我,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让我浑身发冷。
\"他长得真像你,国强...\"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悲伤,\"如果当年我的孩子活下来,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在夜色中爆开。
奶奶猛地抬头,\"你的...孩子?\"
月华的身影在雾气中忽明忽暗,\"我掉下井时...已经怀孕三个月...你们都不知道...\"
这个新揭露的秘密让爷爷奶奶如遭雷击。
奶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井水突然剧烈翻腾,一个更小的、模糊的影子从井中升起,那是一个婴儿的轮廓,发出微弱的啼哭声。
\"我的孩子...连阳光都没见过...\"月华的声音充满哀伤。
爷爷突然跪了下来,\"月华,你要什么?我们的命吗?拿去好了,求你放过小光...\"
雾气中的月华看着我们三人。
良久,她轻声说:\"我要你们记住。每年的今天,来这里为我们母子烧纸...告诉村里人真相...让我们的魂魄有个归处...\"
奶奶拼命点头,\"我们一定做到...一定...\"
月华的身影开始变淡,那个婴儿的影子也渐渐消失。
\"镯子我带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记住你们的承诺...否则我会回来...\"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井边只剩下我们三人。
封井石完好无损地盖在井口,仿佛从未破裂过。只有地上湿漉漉的水渍和奶奶手中空荡荡的盒子证明这一切不是幻觉。
回到村里,爷爷直接去了村委会。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当天下午,村长就带着人来到我们家,神色凝重地谈了很久。
一个月后,村口的古井旁立起了一块新碑,上面刻着\"月华母子之墓\"。
而我们家供桌的牌位上,也多了一个名字\"挚友月华\"。
第299章 《门后的异界 1》
在大学二年级的一个周末,我自己一人去了郊外的古寺散散心。
那里并不是什么着名的旅游景点,只是一座香火稀少的破旧庙宇。
我并非信徒,只是无聊到这里来打发时间。
记得当时正殿里只有我和一个打瞌睡的老和尚。
我上了三炷香,对着佛像随意拜了拜。
老和尚突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些心悸,随后老和尚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打着瞌睡。
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注意到车窗外的树影间飘着几缕黑雾。
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是那些黑雾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人形。
我揉了揉眼睛,邻座的大妈已经睡着了,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呼噜声。
\"见鬼了...\"我小声嘀咕着,刚说完话这句话,我发现那些黑影齐竟然刷刷转向我。
就这样一路心惊胆战的回到学校。
当天晚上,宿舍熄灯后。
黑雾从宿舍的每个角落一点点渗出,渐渐填满了整个房间。
室友们都睡得很香,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我却眼睁睁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从王磊的床底爬出,趴在在他的枕边,一直停留了许久。
\"滚开!\"我鼓起勇气抓起拖鞋砸了过去,黑影被冲散了,接着又凝聚起来。
没过多久,宿舍里的黑雾缓缓的退去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世界彻底改变了。
那些黑雾会经常出现在我的身边,每一次都凝聚成人形。
他们凝聚的样子越来越清晰,我能看清楚他们有的穿着粗布麻衣,有的穿着现代的服饰。
他们重复着各种动作,偶尔还会转向发出声音的我。
一晃三年过去了。
我已经能平静地和这些\"室友\"相处了。
他们不会伤害我,只是存在着,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全息投影。
上个月,我又在城西那片待拆迁的老小区看到了他们。
这一次有七个人,有老有少,他们把脖子套在绳索里,都挂在一棵老槐树下荡来荡去。
最瘦小的那个孩子荡得最高,脚尖都快要碰到二楼的窗户了。
\"好玩吗?\"我鬼使神差地问道。
所有的黑影瞬间停止了动作,七张青白的脸同时转向我。
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最年长的那个嘴角慢慢咧开。
可没过一会,他们又恢复了刚才的动作。
后来,我开始主动去寻找他们。
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时,写字楼的洗手间里会出现对着镜子梳头的女职员;
在凌晨的菜市场,有位驼背哦哦老人在空摊位前称着不存在的蔬菜;
在我家电梯间里,总有一个穿紫色寿衣的小个子女孩。
她大概一米四左右,紫色绸缎寿衣泛着奇怪的光泽。
第一次遇见时,她正低着头玩手机,脑袋上马尾辫随着电梯晃动着。
\"这么晚还出门啊?\"我试图和她搭话。
她缓缓转过头,我发现她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漆黑。
电梯停在七楼,她飘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300章 《门后的异界 2》
第二天晚上,在24小时便利店,我又看见了她。
她站在饮料柜前,似乎在选择。我拿了罐啤酒站到她旁边:\"喝这个吗?\"
没有五官的脸转向我,她伸手穿过玻璃门,拿出了一瓶我看不见的东西。
收银员一脸奇怪地看着我对着空气说话,我只好尴尬地笑笑。
今天周六,我决定去图书馆转转。
市图书馆建于八十年代,有些老旧,里面阴气森森的,这里是他们的聚集地。
我在民国文献区看到几位\"老先生\"在翻阅根本不存在的书籍。
转角处,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坐在窗边。
阳光穿透了她的身体照在书页上,我正想绕开,她却抬起头:\"你能看见我?\"
我愣住了。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们\"当中有主动和我说话的。
\"你看得见我。\"她合上膝盖上的《呼啸山庄》,\"我是林小昀,1997年死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其他的游魂。
她呢眼神清明,表情生动,甚至在翻动书页时,我还能听见沙沙声。
\"别怕,我不害人的。\"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能看见我们?一般只有阴阳眼的人只能看见混沌的灵体。\"
\"我几年前在寺庙去了一趟,然后好像就能看见你们了...\"
\"是开了天眼?\"她点点头,\"咦,不对,普通的开眼者看到的我们应该是一团能量。而你好像看的更清楚,这说明...\"
她突然凑近,我闻到了淡淡的茉莉香。
\"你有吸引灵体的体质。\"她冰凉的指尖点在我眉心,\"这里,有一扇门。\"
窗外突然乌云密布,图书馆的灯光闪烁几下。
林小昀的表情变了:\"他来了。别回头!别回应任何声音!\"
她的身影开始模糊:\"明天同一时间,我告诉你真相。现在快走,走消防通道!\"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当我一路冲到消防通道时,却在楼梯转角撞上了一个人。
是那个穿着紫色寿衣的无面女孩,正举着手机对着我。
她的寿衣下摆滴着水,在地面汇成两个字:\"快逃\"。
身体那沉重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如同附骨之蛆,每一步都重重砸在我的心跳上。
转角处,那个穿紫色寿衣的无面女孩依旧站在那里,并没有给我让路的意思。
地上由水渍汇成的“快逃”二字,边缘正在一点点模糊。
我顾不上多想,从她半透明的身体中一穿而过。
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席卷了全身,仿佛跌入冰窖,耳边响起一声极轻、又带着某种急切的叹息。
“这边……”
一个飘忽的,难以捕捉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来自那个女孩,还是我的幻觉。
我下意识地跟着直觉,在下一层楼梯口猛地右转,推开通往二楼阅览室的后门。
“哐当——!”
在我闪身进入的同时,身后楼梯间里,铁链声猛地加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就像是弄铁链重重的砸在楼梯栏杆上,整个楼层都震颤了一下。
走进阅览室,里面安静得出奇。
几个正在看报的老人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打盹的管理员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我的心跳如雷,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
铁链声消失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如潮水般退去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照进来, 一切平静得仿佛刚才的惊魂只是我的又一个幻觉。
可我身上残留的寒意却又无比真实。
我不敢久留,低着头,快步穿过阅览室,从正门的主楼梯混入人流,离开了图书馆。
回到家,反锁上门,我才感到一丝虚脱的安全感。
可刚刚的经历,和林小昀的对话、还有那个无面女孩,在我呢脑子里反复盘旋。
“你有吸引灵体的体质。” “这里,有扇门。” “他来了。” “快逃。”
她们,似乎在提醒我,又似乎在向我传递着某种信息。
那个“他”是谁?为什么让林小昀如此恐惧?
无面女孩又是谁?她为什么一次次出现在我附近?
这些问题反复折磨着我。
第二天,我想起林小昀的话,再次来到了市图书馆。
同一时间,同一区域。
那几位“老先生”还在,今天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书本合在手中,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没有看见林小昀的身影。
我在书架间来回踱步,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始终没有出现。
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和焦虑围绕着我,她失约了。
是因为昨天的“他”吗?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就在我要放弃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窗边那本《呼啸山庄》还摊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上。
我走过去,手指下意识地抚过书页,触感有些冰凉,还带着一些潮湿。
忽然,书页上一行娟秀的字迹缓缓显现:
“小心穿紫衣的。”
字迹只停留了几秒,又如同被蒸发一样,迅速变淡、消失。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四顾。
穿紫衣的?那个无面女孩?
我突然感受到一阵冰冷的视线。
猛地转过头,就在对面大楼的一扇窗户后面,一个模糊的紫色身影一闪而过!
虽然隔着很远,但我几乎能肯定就是她!
她在监视我?林小昀的警告是真的?
等了一下午,始终没有等到林小昀,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图书馆,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我所见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到底哪一个才是幻觉?
回家的路上,当经过一个公交站台时,在广告灯箱的玻璃反射里,我清晰地看到。
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个穿着紫色寿衣、扎着马尾辫的矮小身影,正静静地站着,低垂着头。
我猛地回头,我竟然看不见她了。
再看向灯箱玻璃,她还在那里。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没有五官的漆黑的脸,“望”向了我。
她抬起一只惨白的手,指向了马路对面那条黑漆漆的小巷。
一股强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动席卷了我,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催促着:“过去……过去……”
我的脚不听使唤,朝着马路对面迈去。
刺耳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咒骂声猛地将我惊醒,一辆卡车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呼啸而过。
我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后退。
再看向灯箱,她已经不见了。
她刚才……是想引诱我……被车撞?
我逃也似地跑回家,锁紧门窗,拉上所有窗帘。
这一晚,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起来喝水,走进客厅,那个紫色寿衣的身影,就站在我的沙发后面,低着头。
在她身边,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林小昀。
她们并排站着,一动不动。
林小昀的身影看起来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下一秒,林小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指向了我身边卧室的方向。
她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
“门……开了。”
林小昀无声的唇语像一枚冰针,刺入我的脑海。
我猛地扭头,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一切都正常,房门并没有打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我再猛地转回头,看着她们。
她们俩个的身影开始扭曲、淡化,又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消失了。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沙沙作响。
林小昀和那个无面女孩怎么会在一起?
她说门开了?什么门?是我眉心的门?还是我卧室的门?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卧室门上。那扇普通的木门,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潜藏着无尽的未知。
这几年来,我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却从未真正的试图去理解,去交互。
林小昀是第一个能与我正常对话的,而那个无面女孩,她的行为模式也明显与其他浑噩的游魂不同。
她们似乎都知道一些关于我的,而我却不知道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我走到卧室门前,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猛地推开!
房间里一切如常。
床铺有些凌乱,书桌上堆着杂物,窗帘没有拉严,窗外路灯的光透了进来,映在了地板上。
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稍微松了口气,迈步进去,打开顶灯。
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阴影,也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这时,我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比客厅要低了很多。
这不是空调造成的那种凉爽,而是一种阴森的、能渗入骨头缝的寒意。
这种寒意我很熟悉,每次那些“东西”特别密集或者特别“清晰”的时候,周围就会这样。
而且,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
不是臭味,更像是一种陈旧的、冰冷的铁锈味,混合着难以形容的尘埃气息。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衣柜上。
衣柜的门,虚掩着。
我记得它明明是关紧了的。
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
我慢慢走过去,手指微微颤抖地搭在衣柜门上。
那股铁锈和尘埃的味道,似乎就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里面会有什么?
“吱呀——”
我猛地拉开了衣柜门!
预想中的恐怖景象并没有出现。里面只有我挂着的几件衣服,以及堆在底部的旧被子。
难道又是我的错觉?
我皱着眉,下意识地伸手拨开挂着的衣服,想看看最里面,指尖却突然触碰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它冰冷还带着强烈的粘稠感。
我拨开遮挡的衣服,借着房间的光线看去。
瞬间,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在衣柜最内侧的背板上,原本应该是木质的地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旋转的空洞。
它大约一人高,边缘极不规则,像是一团粘稠的、不断流动的浓墨,中心是更深邃、更无法形容的黑暗。
那冰冷的铁锈和尘埃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这里面散发出来。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那翻滚的黑暗中,偶尔会极快地闪过一些难以辨别的碎片。
有惊恐的眼睛,有一截苍白的手指,有一缕干枯的头发,还有一声声被拉长扭曲的、微不可闻的尖叫或哭泣……
它们出现又消失,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黑洞就这么嵌在我的衣柜里,通往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方。
这就是……“门”?
我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震得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多年以来,我见过的所有游魂加起来,都没有这个“洞”带给我的冲击和恐惧来得强烈。
就在这时,那翻滚的黑暗流速似乎加快了一些。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猛地从洞里伸了出来,胡乱地抓挠着空气,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它的动作僵硬而急切,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我吓得猛然后退,撞在了书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只手抓挠了几下,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或者被洞里的什么东西猛地拖拽,倏地一下缩回了那片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了。
空洞继续扭曲旋转,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我瘫坐在地上,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巨大的恐惧和混乱之后,一种冰冷的明悟渐渐浮现。
我不能再假装这一切与我无关了。
这座“门”在我家里开了,我必须知道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以及如何关上它。
否则,下一次从里面伸出来的,可能就不只是一只手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远离那个衣柜,退到了客厅。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城市重归于寂静,
我必须要找到林小昀,或者想办法和那个穿紫色寿衣的无面女孩沟通。
她们是唯一的线索。
我拿起手机,凌晨四点,外面依旧一片漆黑,我一点睡意也没有。
第301章 《门后的异界 3》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那扇紧闭的门,生怕它能随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
衣柜里的那个“洞”带来的寒意,似乎穿透了门板,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让整个公寓都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窖。
那个不断旋转的黑暗空洞,那只惨白浮肿、绝望抓挠的手,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着。
“门开了。”
林小昀的警告言犹在耳。
无数的问题纠缠着我,像冰冷的藤蔓越收越紧。
一直到窗外天际线泛起一丝灰白,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我才像被抽掉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沙发上。
我必须行动起来。
坐以待毙的恐惧,远比未知更令人窒息。
上午九点,我再次站在了市图书馆老馆那扇沉重的木门前。
阳光明媚,却驱不散我骨子里的寒意。
我没有去民国文献区,而是直接找到了昨天那个打盹的管理员。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他戴着厚厚的眼镜,工作牌上写着“老周”。
“周师傅,打扰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想打听一下,馆里关于本地民俗,或者老城区传说,比较偏门一点的资料在哪里?”
老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下:“民俗?在三楼地方文献室。不过小伙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看你脸色不好,印堂发暗,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强作镇定:“为什么这么说?”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在这老馆干了三十多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些读者啊,一来就奔着那些犄角旮旯的老档案去,多半是心里有事,撞了邪,想来寻个解释或者破解的法子。”
他凑近了些,一股陈年的烟味和旧纸味扑面而来:“听我一句劝,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别深究,离远点。好奇心太重,容易惹祸上身。”
他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我可以肯定,他知道些什么,至少,他见过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我只是……做点研究。”我含糊道,不敢透露太多。
老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个索引号:“b区,第七排书架最底下,落灰最厚的那几本,或许有你想找的。不过……”
“……有些书,看了会做噩梦的。还有,别看太久,这里……‘东西’多,待久了,它们会注意到你。”
最后的那句话让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我接过便签,道了谢。
地方文献室比楼下更安静,光线也更加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纸张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按照索引,我在b区第七排最底层找到了几本砖头一样厚、封面破损严重的旧书。
抽出来时,扬起一大片灰尘。
《桐市旧闻拾遗》、《民间异事录》、《东区拆迁诡事》……
我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借着窗外投进来的微弱光线,翻开了其中最破旧的一本。
纸张脆弱发黄,字是竖排繁体,读起来很吃力。
里面记载的尽是些荒诞不经的乡野传说:狐仙报恩、水鬼找替身、僵尸拜月……
我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着,一直到眼睛发酸,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门”或者类似现象的记载,更没有穿紫色寿衣或无面女孩的线索。
失望和焦躁一点点啃噬着我。
难道我所遭遇的,是连这些“偏门”书籍都未曾记录过的恐怖?
就在我准备放弃,合上那本《民间异事录》时,一张夹在书页中间的、泛黄的旧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上没有标注时间,画面是一个老旧的街口,背景是一些低矮的瓦房,有点像八九十年代的样子。
街口站着几个人,身影模糊。
我的目光瞬间被照片角落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一个矮小的身影,穿着深色的、样式古老的盘扣衣服,低着头,站在一扇门的阴影里。
虽然像素很粗糙,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那身高、那体态、那低头的姿势……像极了那个穿紫色寿衣的无面女孩!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已经存在了这么久?照片里的场景,似乎是老城区那边,只是现在已经拆迁了。
我颤抖着翻过照片,背面用褪色的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丙寅年七月初七,摄于柳枝巷口。是日,童女小昀殇,巷尾纸扎铺紫衣。”
柳枝巷!童女小昀殇?!林小昀?!
纸扎铺紫衣?!是无面女孩穿的那件寿衣?难道她不是游魂,而是纸扎人?!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的大脑,让我一阵眩晕。
丙寅年……那应该是1986年?
林小昀说过她是1997年死的,时间对不上。
还是说,这个“小昀”不是她?但同名同地,未免太过巧合!
还有那个纸扎铺的紫衣,无数线索碎片在我脑中飞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我必须去柳枝巷看看!虽然那里已经拆了,但或许还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伸手扶住书架站稳,却发现我这排书架的尽头站着一个管理员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图书馆旧式藏蓝色工作服的女人,低着头,头发花白。
她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金属推车,车上堆着高高的待归架的图书。
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对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慢慢挪动脚步,想从书架的另一头离开。
“嗒。”
一声轻响。
是从那推车上发出的。
一本厚厚的精装书从堆得高高的推车上滑落,掉在了地毯上,书页摊开。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那摊开的书页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一片浓淡不一的墨渍,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样子。
而那些墨渍,隐约组成了一个模糊的、穿着寿衣的、低着头的轮廓!
我的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那个女管理员,她的脖子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
脑袋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地转向了我这边。
我没有看到她的脸。
因为在她的头完全转过来之前,我已经拔腿狂奔!
我听到身后那辆金属推车被猛地撞倒、书籍哗啦散落一地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沿着狭窄的书架通道拼命奔跑,冲下楼梯,撞开图书馆的大门,一头扎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里。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冷得浑身发抖。
路边的行人好奇地看着我这个狼狈不堪的人。
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喘气,心脏快要炸开。
他们无处不在,已经打破了之前平静。现在用各种方式向我传递着信息!
那张照片,那个管理员,那本无字之书上的墨渍轮廓……
柳枝巷。我必须去柳枝巷。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瞬间,似乎又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从图书馆某个窗口射来。
我钻进车里,对司机哑声说:
“师傅,去老城区,柳枝巷。”
出租车在老城区边缘停下。
司机是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他指了指前面一片被蓝色施工围挡圈起来的废墟。
语气带着不耐烦:“就这儿了,柳枝巷。里面都拆得差不多了,车进不去。”
我付钱下车,一股混合着灰尘、垃圾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大片的残垣断壁,破碎的砖瓦、扭曲的钢筋裸露着,几台挖掘机像沉睡的钢铁巨兽停在不远处。
唯有一些断墙上残留的褪色春联或模糊的广告画,还能依稀辨认出这里曾经是条充满烟火气的巷子。
根据照片背面的信息和零碎的记忆,我大致判断着当年“纸扎铺”可能所在的巷尾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脚下不时踩到碎玻璃或陶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阳光很烈,照在瓦砾上晃得人眼晕,但我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越往里走,那种熟悉的、渗入骨髓的阴冷感就越明显。
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凝滞了,噪音完全被隔绝,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这里游魂的数量,多得超乎想象。
几乎每一片阴影里,每一个半塌的门洞后,都有模糊的身影在晃动。
他们大多保持着生前的动作:
坐在门槛上发呆的老妪、蹲在墙角玩弹珠的孩子、推着虚空气轮车叫卖的贩夫……
他们比我在城里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清晰,动作却更加的迟缓、呆板,像是电力不足的全息投影,重复着单调的片段。
他们对我的出现毫无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诡异的“热闹”反而衬托得这片废墟更加死寂可怖。
我凭着直觉和那股阴冷气息的指引,终于在一片相对空旷的、似乎是巷子尽头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的地面被简单清理过,可依旧散落着一些碎砖烂木。
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扇门。
一扇老旧、褪色的木门框。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框架。
门框的旁边,倒着一块半腐的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几个模糊的字,勉强能认出是“李记”和“扎”字。
就是这里了!当年的纸扎铺!
我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那空门框上。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我却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极其不祥的气息,正从那门框之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比我家衣柜里那个“洞”的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深沉。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轻。离那门框还有五六米远时,我停住了脚步。
门框内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
隐约地,我似乎听到里面传来许多细碎、重叠的声音。
压抑的哭泣、遥远的呓语、若有若无的叹息,还有一种类似纸张被揉捏撕扯的“沙沙”声。
这扇空门,它本身就是一个“门”!
我屏住呼吸,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此时,那扭曲空间的中央,景象开始凝聚、变化——
不再是眼前的一片废墟。
我看到了一条昏暗、潮湿的小巷。
青石板路面,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景象有些模糊晃动,像是透过一层晃动的水波在看。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的身影,出现在那景象里,她背对着我,正在往前跑。
是林小昀!这是很多年前的景象!
她跑得很急,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在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
下一秒,景象猛地一颤!
另一个矮小的身影,穿着刺眼的、崭新的紫色寿衣,扎着同样的马尾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小昀的前方,挡住了她的去路。
无面女孩!
林小昀猛地停住脚步,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我能从她剧烈颤抖的背影看出),惊恐地后退。
穿着寿衣的无面女孩,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一只手,指向了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黑漆漆的木门。
那扇门,和我眼前这个空门框,几乎一模一样!
林小昀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绝望地、一步一顿地,走向那扇门。
就在她的手快要触碰到门板的瞬间,景象再次剧烈晃动起来。
等景象稍微稳定后,我看到了另一幕——
纸扎铺里,一个穿着沾满浆糊围裙的老头,正颤巍巍地将一件精致的、紫色的绸缎小寿衣,套在一个刚刚扎好的纸人身上。
那纸人的脸,还没有画上五官,空白一片。而它的身形、发型,赫然就是那个无面女孩!
老头嘴里似乎念念叨叨着什么,表情麻木而虔诚。
他拿起画笔,蘸了墨,正要往纸人空白的脸上画去——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从我身后传来!是工地的挖掘机开始作业了!
眼前的异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空门框还是那个空门框,后面依旧是废墟和蓝天。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剧烈的心跳和浑身的冷汗告诉我,那不是幻觉!
第302章 《门后的异界 4》
林小昀是被那个纸人弄到那扇“门”里的?她的死和这纸扎铺、和这扇门有关?那个纸人,是铺主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惊骇淹没了我。
我失魂落魄地后退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是一截半埋在碎砖里的、焦黑的木头,看形状,像是某个牌位的一角。
我鬼使神差地弯腰,想把它捡起来看看。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焦木的瞬间——
一只手,一只冰冷、僵硬、完全没有活人温度的手,从后面猛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侧面伸过来。
苍白的手指间,捏着一部老旧的、屏幕漆黑一片的手机,直直地递到了我的眼前。
我不敢回头,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肩膀上手部的惨白肤色和深紫色的袖口边缘。
我也无法移开视线,那漆黑的手机屏幕像是一个微缩的黑洞,吸引着我所有的注意力。
屏幕里,没有映出我的脸,也没有映出周围的废墟。
屏幕里,显示的正是我肩膀上的画面——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惨白的手。
而更远处,背景虚焦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身影极其淡薄、脸上带着无尽焦急和悲伤的女孩。
是林小昀。
她似乎在对我用力地、一遍遍地喊着什么,但是没有声音。
我读懂了她的唇形。
她在喊:
“快回头!!看她!!”
林小满无声的呐喊像电流一样击穿我的恐惧。
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我的血液和思维。
看谁?看她?看这个搭着我肩膀的……
巨大的恐惧催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声,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扭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深紫色的绸缎寿衣,矮小的身材,扎着的马尾辫有些毛躁。
她的头低垂着,脸孔隐藏在阴影里。
下一秒,她似乎感应到我的动作,那只没有拿着手机的手依然搭在我肩上。
头颅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一点一点地抬起。
我没有看到预想中空白一片的漆黑脸孔。
而在那张脸上,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地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部“浮现”出模糊的、扭曲的五官轮廓!
像是有人在一张浸湿的黑纸上作画,墨迹晕染开来,勾勒出眼睛、鼻子、嘴巴的模糊形状。
可那绝不是人的五官!
它们的位置歪斜,比例失调,眼睛是两个空洞的漩涡,嘴巴是一条扭曲的裂缝,没有鼻子,只有一片平坦的怪异凸起。
这张正在“生成”的、恐怖怪诞的脸,正对着我。
与此同时,那部递到我眼前的漆黑手机屏幕,画面也骤然变化!
里面的林小昀的虚影变得更加焦急,她指着屏幕,又指指那无面女孩,嘴唇疯狂开合。
我死死盯着屏幕,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正在成型的怪脸,努力分辨林小昀的唇语。碎片化的信息涌入我的脑海:
“…不是她…是…” “…容器…” “…门需要…” “…看她的眼睛…” “…记忆…”
眼睛?
我猛地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鼓起全部勇气对上了那张几乎已经“生成”完毕的、扭曲的怪脸,对上了那双空洞的、如同漩涡般的“眼睛”!
就在我与那双眼孔对视的瞬间——
“轰!!”
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无尽痛苦和绝望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我的意识堤坝!
·黑暗。在逼仄的空间。竹篾的触感。粗糙的纸张摩擦。浓烈的浆糊和颜料气味。永无止境的黑暗和等待。
· 针。刺破纸张。线。穿过肢体。被操控。被摆弄。不属于我的绸缎裹上身。冰冷,僵硬。
· “童女…合适…引路…”老迈沙哑的声音。(是那个纸扎铺老头的记忆碎片!)
· “丙寅…小昀…可惜了…但必须有一个…”(老头的声音充满一种麻木的残忍)
· 力量。一股冰冷、庞大、无法抗拒的力量被注入。意识被挤压到角落。变成了工具。变成了通道。变成了…门闩?
· 无数的影子。哭嚎。尖叫。从“门”那边涌来,又被挡回去。好痛苦。好拥挤。要裂开了。
· 寻找。一直在寻找。合适的。能承载“门”的。能看见“我们”的。
· 找到了。一个男孩。在庙里。他看见了。他吸引了。“门”在他那里开了条缝。
· 指引他。让他发现。让“门”开得更大。需要他。需要他的眼睛。需要他的…身体?
· 林小昀。不听话的。想逃的。失败的。被关起来的。警告他的。
· “看我…看见我…看见真相…看见‘他们’的阴谋…”(这是属于纸人本身的、微弱却尖锐的意念!)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触感、情绪在我脑中爆炸开来。
我看到了纸人被制作的全过程,感受到了那股被强行注入的、冰冷邪恶的力量,理解了它被赋予的“引路”使命。
也捕捉到了纸人深处那一点点被压制却仍在挣扎的、属于它自己的痛苦意识!
还有……制作它的老头,他念叨的“必须有一个”,他提及的“童女小昀”……林小昀的死,绝非意外!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我头痛欲裂,惨叫一声抱住脑袋,踉跄着后退,肩膀猛地从那冰冷僵硬的手中挣脱开来。
那手机“啪”地一声掉落在碎砖上,屏幕瞬间碎裂。
眼前的“怪面”女孩僵立在原地,脸上那扭曲的五官开始剧烈波动,像是信号受到干扰的图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双漩涡般的眼孔死死对着我,里面似乎有无尽的怨毒,又似乎有一丝解脱般的祈求。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拉扯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
“…看…见…了…”
“…解…放…”
“…门…开…了…”
她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着,紫色的寿衣无风自动,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一道道裂痕,凭空出现在她的脸上、手臂上、衣服上,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砰!”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球爆裂的声响。
她整个人,就在我眼前,猛地碎裂开来,化作了无数片飞舞的、焦黑的纸灰,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盖住了那部碎裂的手机。
一切发生得太快。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大脑还在嗡嗡作响,消化着那庞大而恐怖的记忆信息。
纸人。容器。引路。门闩。阴谋。林小昀的警告……
原来,这个无面女孩本身只是一个囚徒,一个被制造出来用于稳固那扇“门”的工具。
她出现在我身边,既是因为被赋予的使命——找到我这个“合适的”容器。
也是因为她自身那点微弱的意识,渴望被“看见”,渴望解脱?
而林小昀,她可能是上一个“候选者”?因为不听话或者失败了,所以遭遇不测?她的魂魄被囚禁,一直在试图提醒我?
那纸扎铺的老头,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背后是否还有“他们”?
最大的问题是——我家衣柜里那扇“门”,是不是就是纸人记忆里需要被稳固和扩大的“门”?
它现在开了,会有什么东西过来?我又会被用作什么?
冰冷的恐惧紧紧围绕着我。
我挣扎着爬起来,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犹豫了一下,我用颤抖的手将它掀开,捡起了下面屏幕碎裂的手机。
手指触碰到冰冷机身的瞬间——
手机漆黑的、布满裂纹的屏幕,猛地亮了一下!
没有画面,只有一行仿佛用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体,一闪而过:
“快逃。他来了。找‘守墓人’。”
字迹瞬间消失,手机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块真正的废铁。
守墓人?谁是守墓人?在哪里?
“哐当!哗啦——”
远处,拆迁工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金属坍塌的声响,紧接着是工人们隐约的惊呼和骚动。
几乎同时,我清晰地听到,另一个声音穿透了这些噪音,由远及近——
沉重的、冰冷的铁链拖行在地面的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
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追魂索命般的压迫感,正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而来!
“他”来了!
那个在图书馆林小昀提到的“他”!那个纸人记忆里负责抓捕“不听话”魂魄的“他”!
我头皮瞬间炸开,再也顾不上任何线索,转身就在废墟中疯狂奔跑起来!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找守墓人?谁是守墓人?我该去哪里找?
铁链声仿佛就在身后,越来越近……
“哗啦啦——哗啦啦——”
铁链拖行的声音紧追不舍。
它不再仅仅是听觉上的压迫,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上,每一次声响都刮得我脑仁生疼。
我甚至能感觉到后颈窝传来针扎似的寒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冰冷的锁链套住。
我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地狂奔,根本不敢回头。
碎砖烂瓦崴伤了脚踝,裸露的钢筋划破了裤腿,但是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求生的本能驱动着双腿。
守墓人!守墓人是谁?在哪里?!
这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成了我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根稻草。
可是我该去哪里找他?公墓?火葬场?还是某个看守陵园的老人?
铁链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后!
一股极其阴寒的风吹拂着我的后脑勺,带着一股铁锈和坟土混合的腐朽气息。
绝望之下,我猛地拐进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
前方是一堵近三米高的残破砖墙,彻底堵死了去路。
完了!
我背靠冰冷的墙壁,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绝望地瞪着胡同口。
那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声停在了胡同口。
一个极其高大、模糊的身影挡住了光线。
我看不清它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到它似乎穿着一件古老的、破烂的官服,手中拖着一条沉重无比的、锈迹斑斑的黑色铁链。
它的头部笼罩在一片浓郁的阴影里,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炭火,死死地锁定着我。
它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巨大的压迫感让我瘫软在地。
它似乎在审视,在判断,又像是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恐惧。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后背的那面残破砖墙,突然……动了。
墙体表面开始泛起水波一样的涟漪。
紧接着,一股强大却温和的力量猛地从墙壁里透出,裹住了我,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我向后猛地一拽!
“噗——”
一阵天旋地转,光线瞬间消失,耳边那催命的铁链声也骤然远去,四周被一种绝对的寂静所笼罩着。
等我恢复了感知,发现自己正跌坐在一条昏暗、狭窄的青石巷子里。
巷子的两旁是古旧的木结构房屋,屋檐下挂着几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纸灯笼。
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旧书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
这里不再是柳枝巷的废墟!
耳边没有了挖掘机的轰鸣,远处也没有现代化的建筑,就连太阳光也消失了。
这里只有一种永恒的、停滞的黄昏感。
我刚才穿墙了?从那片拆迁的废墟里,穿到了这条诡异的古巷?
我惊魂未定地爬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巷子幽深,看不到尽头。
偶尔有极淡的、半透明的人影从两旁的窗户后一闪而过。
这里游魂的数量似乎不多,但是每一个给我的感觉都很不一样。
他们不再那么呆滞和浑噩,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他们对我这个闯入者似乎有些好奇,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只是远远地、安静地观察着我。
难道这就是“守墓人”所在的地方?这条巷子是什么地方?
我沿着青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巷子曲折迂回,仿佛没有尽头。
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那些昏黄的纸灯笼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第303章 《门后的异界 5》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亮。
那是一盏更大的白色灯笼,挂在一个低矮的门廊下。
灯笼上,用墨笔写着一个苍劲的繁体字——“驿”。
门廊下,是一扇对开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木门。
看着那虚掩着的木门,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我要找的地方,就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布置得像一个旧式的书房。
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古籍和卷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一张宽大的黑木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
一盏青灯旁,老者正用一支小楷毛笔,在一本厚厚的、纸页发黄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极其专注,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他的样子很真实,不像那些游魂,他的身上也没有活人的那种“生气”。
我站在门口,不敢贸然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笔,合上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字样。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打量着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的到来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迷路了?”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我……我找‘守墓人’。”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恐惧而有些沙哑。
老者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书案前的一张榆木凳子:“坐吧。我知道你会来,陈默。”
他知道我的名字!
我依言坐下,心脏依旧跳得厉害。
可是在这个诡异的地方,面对这个神秘的老人,之前的恐惧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是您救了我?那个拖铁链的……”我一连串地问出问题。
老者抬手,轻轻打断了我:“此地,乃‘界之缝’,过往之影,执念之归处。你可以叫它‘忘川巷’。”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的册子。
“至于救你,不过是此地的规矩,不容外道凶戾之物擅闯罢了。那是‘缉魂差’,负责带走一些‘越界’或‘失控’的存在,比如那件寿衣的主人,又或者试图向你泄露太多‘规则’的魂灵。”
他指的是林小昀!还有那个纸人!
“那‘守墓人’……”
“我就是守墓人,守的不是坟茔土丘,”老者缓缓道,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极其遥远的地方,
“守的是‘界限’,是‘规则’,是那些不该被遗忘、也不该被记起,不该被打开、也不该被彻底封死的‘门’。”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变得锐利起来:“比如,你无意中在自身灵台上打开的那一扇。”
我眉心猛地一跳!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庙……”
“机缘巧合,也是命中注定。”老者摇摇头。
“你的体质特殊,灵台清明,极易感应‘彼界’。那庙里的些许残留灵念,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问题在于你自身。你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对那些迷失的存在和渴望冲破界限的力量来说,太过耀眼了。”
“那我该怎么办?那扇门……关得上吗?”我急切地问。
“难。”老者吐出一个字,神色凝重,“门已开缝,浊流已渗。强行封堵,恐引更大灾祸。况且,觊觎这扇门的,不止是那些无意识的游魂和低阶的‘缉魂差’。”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我:“制作‘纸傀’引路,试图将门固定于特定‘容器’之上,这手法,像是某些不甘沉寂的‘古老存在’又开始活动了。柳枝巷的李老头,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可怜虫罢了。”
我想起纸人记忆里那个麻木的纸扎铺老头,和他念叨的“他们”。
“那……‘他们’是谁?”
“一些早已该逝去,却凭借特殊手段或强烈执念,徘徊在‘界限’附近,试图归来的东西。”
老者语气低沉,“你身上的‘门’,对他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路标’和‘通道’。”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再次袭来:“我就只能等死吗?或者等着被他们抓去当什么‘容器’?”
老者沉默了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触手冰凉的玉佩,形状像是一把古老的钥匙,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无法辨认的细小符文。
“戴着它。”老者说,“能暂时遮掩你,让那些东西不那么容易找到你。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盯着我:“要真正解决问题,你需要找到那扇‘门’被强行撬动的根源,找到那些‘古老存在’的凭依,了解他们的目的,然后……做出选择。”
“选择?”
“选择关上这道门,这需要付出代价。选择留下它,则需要承担后果。这条路,只能你自己走。”
老者的身影开始微微晃动,周围的书架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时间到了,此地不宜久留。记住,遇事不决,可默念‘守心如一’,或许能帮你稳住灵台,不被轻易侵蚀。”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脸色突然微微一变,侧耳仿佛倾听着什么,随即快速道:
“快走!从后门出去!记住,莫要轻易相信你所见的‘善’,也莫要全然恐惧你所见的‘恶’。界限之外,是非对错,与人间不同!”
他的话速极快,同时用手一指厅堂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
我还想再问,但整个“驿”馆开始剧烈晃动,书架上的书簌簌落下,老者的身影也变得透明起来!
我不敢再犹豫,抓起那枚钥匙状的玉佩,冲向他指的那扇小门,猛地推开!
门外不再是古巷,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一步踏出,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仿佛从高处坠落——
“咚!”
我重重摔在地上,屁股生疼。
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竟然坐在离柳枝巷废墟两条街远的一个老旧社区公园的沙坑里。
几个正在玩滑梯的小孩好奇地看着我这个突然从沙坑里冒出来的狼狈大人。
刚才的一切……是梦吗?
我摊开手心,那枚冰凉刺骨、刻满符文的钥匙状玉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远处,拆迁工地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握着玉佩,挣扎着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沙子。
老者的警告言犹在耳。
找到根源……了解目的……做出选择……
我下意识地攥紧玉佩,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流似乎从玉佩中渗出,顺着我的手臂缓缓上行,最终盘踞在眉心处。
那种自从灵台开了门之后就一直存在的、仿佛第三只眼睁开般的鼓胀感和对外界灵体的强烈吸引,稍稍减弱了一些。
我连滚爬爬地冲出沙坑,顾不上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和可能存在的监控探头,只想立刻离开这片区域,离柳枝巷越远越好。
回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开门、锁门、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大口喘气。
客厅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可怕。
我不敢开灯,摸索着走到客厅中央,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卧室那扇紧闭的门。
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正极其微弱地从门后传来。
衣柜里的那个“洞”,它还在!而且,变得更加……活跃了?
玉佩能屏蔽我对它们的吸引,但似乎无法影响这扇已经打开的“门”。
我犹豫着,不敢进去查看。
守墓人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门已开缝,浊流已渗”。
我现在进去,会不会看到更可怕的景象?
最终,我还是没有勇气再次面对那个空洞。我瘫倒在客厅沙发上,疲惫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握着那枚玉佩,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无数破碎的梦境纠缠着我。
穿着紫色寿衣的无面女孩(纸人)在我面前不断碎裂成纸灰,又不断重组;
林小昀在一片浓雾中奔跑哭喊,声音却传不出来;
那个高大的、拖着铁链的“缉魂差”在废墟中徘徊,猩红的目光四处扫视;
最后,是忘川巷里那个老者平静无波的脸,他反复说着:“做出你的选择……”
清晨,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我浑身酸痛,头痛欲裂,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陈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熟悉的老迈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图书馆的老周。”对方顿了顿,“你昨天……是不是去了柳枝巷那边?”
我的睡意瞬间吓跑了大半,猛地坐起身:“周师傅?您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中午十二点,文化宫后门那条巷子,‘老刘茶馆’见。记住,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
不等我回答,电话就被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我握着手机,心跳再次加速。
老周?他知道柳枝巷?他约我见面?他想说什么?还是一个陷阱?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
但此刻,他就像黑暗中出现的又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我没有理由不去。
中午十一点五十,我提前到了文化宫后门。
这里比图书馆更加破败萧条,行人稀少。“老刘茶馆”招牌褪色得几乎看不清,门面又小又旧。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一股劣质茶叶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寥寥几个老茶客在打牌闲聊。
老周坐在最里面一个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快速向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放心,这里……‘干净’。”老周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声音干涩,“老板老刘祖上干过仵作,店里常年供着东西,一般玩意儿不敢进来。”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眼神飘忽不定,似乎不敢直视我:
“长话短说,陈先生。我昨天看你打听柳枝巷,就知道要出事。那地方……邪性得很,尤其是巷尾那家纸扎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说道:
“那李老头,根本不是普通的纸扎匠!他家祖传的手艺,扎的不是给活人看的纸人,是给下边看的‘傀’!是用来……顶缸、替罪、甚至……偷梁换柱的!”
我屏住呼吸,想起纸人记忆里的画面。
“童女小昀……那孩子命苦,八字纯阴,是那些东西最好的‘容器’材料。丙寅年那天,李老头怕是接了‘上边’的指令,要拿她去做个‘大活儿’……”
老周的脸上露出恐惧和不忍,
“那孩子机灵,好像察觉了,想跑,结果……结果还是没逃掉。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反正第二天就传出她失足落井没了。但巷子里老人都说,那天晚上听到了女孩的尖叫和李老头念咒的声音……”
“那件紫色寿衣呢?”我忍不住问。
老周猛地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你……你也知道那寿衣?那是……那是‘聘礼’!也是‘枷锁’!听说用了特殊的尸油和符水泡过,谁穿上,魂魄就被打上了标记,永世不得超生,只能乖乖听话,成为‘门’的引路傀!”
他的话语和纸人记忆碎片、以及守墓人的信息隐隐对应上了!
“那后来呢?李老头怎么样了?‘他们’又是谁?”
“李老头?”老周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报应啊!小昀头七那天晚上,有人听到他铺子里传来惨叫。第二天发现他死在自己屋里,浑身没有一点伤口,但表情扭曲得像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他那些纸人纸马,全都自己烧成了灰,就剩下一件紫色的童款寿衣,不见了踪影。”
“至于‘他们’……”老周的眼神变得无比恐惧,甚至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能说……提都不能提!那些是老的、旧的东西,是这片土地还没被叫‘桐市’的时候就存在的东西!它们睡在地下,睡在河里,睡在人的影子里!它们偶尔会醒,需要‘粮食’,需要‘通道’……李老头这种人,就是给它们跑腿的!”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粗糙,带着茶渍和油污:
“陈先生,我看得出来,你跟一般人不一样。你惹上大麻烦了!那纸傀找上你,说明‘它们’盯上你了!听我一句劝,赶紧走!离开桐市!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否则……”
他的话戛然而止。
第304章 《门后的异界 6》
茶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拉出一个长长的人影。
老周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抓着我手的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佝偻,手里拿着一个旧的搪瓷杯,像是要来打热水的老街坊。
可老周的反应告诉我,绝没那么简单。
那工装老人似乎没看到我们,径直走向柜台。
但是在经过我们卡座旁边时,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地,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珠子里,没有一丝活人的光彩,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某种爬行动物般的漠然和……古老的腐朽感。
在他的瞳孔最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紫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我的心脏骤停了一拍!玉佩传来的清凉感瞬间变得刺骨!
工装老人很快收回了目光,慢吞吞地接了杯热水,又慢吞吞地推门出去了。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老周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卡座里,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牙齿咯咯作响。
“他……他……”老周指着门口,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就是……当年给李老头……打下手的学徒……他应该早就死了才对!我亲眼看到他下葬的!”
巨大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我。
它们……它们已经渗透得这么深了?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行走在人群里?
老周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绝望:“走!快走!现在就走!它们已经看到你了!看到我们在一起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几乎是把我推出了茶馆卡座。
我踉跄着站在昏暗的茶馆中间,耳边回荡着老周恐惧的催促,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那双非人的、冰冷的眼睛。
离开?真的能逃掉吗?
就在我心神剧震,不知所措之际——
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
是一种规律的、冰冷的、仿佛某种计时器倒计时终结般的震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僵硬地掏出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
没有显示任何通知。
只有手机的背景图片,那张我上周随手拍的客厅照片。
照片的正中央,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暗红色、类似铁锈的痕迹潦草画出的图案。
那图案,像极了一把扭曲的、古老的钥匙。
和我手中玉佩的形状,一模一样。
逃?往哪里逃?
那扇“门”开在我的灵台上,显现在我的衣柜里,像一颗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毒瘤。
无论我跑到天涯海角,它都会跟着,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吸引那些东西的气息。
老周的警告是对的,只是有些晚了。
玉佩的清凉感不断涌入眉心,勉强维持着我意识的清明。
我猛地转身,不再看瘫软在卡座里、几乎要昏厥过去的老周,推开茶馆吱呀作响的木门,冲到了外面的阳光下。
午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可这一切喧嚣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那个钥匙图案烙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守墓人说,要找到根源,了解目的,做出选择。
根源就在那扇门后。目的,或许也只有深入其中才能知晓。而选择,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玉佩和手机。
越是靠近公寓,那种无形的压力就越大。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阳光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走进楼道里,我听到更多窸窸窣窣的蠕动声和极轻微的吸气声。
它们越来越多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房门,闪身进去,再次将一切锁死。
客厅里和我离开时一样,但又完全不同了。
客厅的温度更是低了几度,哈气都能看到白雾。那股铁锈和尘埃的味道也更加浓郁,让人作呕。
而那种低沉的、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嗡鸣声,也更加清晰了,源头毫无疑问,就是卧室。
我站在客厅中央,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手机图片上,那个用锈迹画出的钥匙图案,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但它带来的压迫感,却一直存在着。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步步走向卧室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拽着千斤重担。
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几乎冻僵我的血液。
玉佩猛地变得滚烫,在对我发出危险的警告。
我没有退缩。
拧动,推开。
“吱呀——”
门开的瞬间,巨大的噪音和混乱的景象如同爆炸的冲击波,迎面撞来!
此刻,我的整个卧室,已经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扭曲的通道!
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消失了,被一片不断翻滚、旋转的浓稠黑暗所取代。
黑暗中,无数模糊扭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飞掠、碰撞、发出无声的尖叫和哀嚎。
那只惨白浮肿的手再次出现,现在不止一只!
成百上千只类似的手、扭曲的肢体、破碎的脸孔碎片,在黑暗的漩涡中沉浮、抓挠,试图抓住什么,又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回去。
衣柜的位置,那个空洞扩大了数倍,边缘极不稳定地剧烈波动着,像一张疯狂吞咽的巨口。
而从这巨口之中,伸出了一些更加庞大、更加难以名状的阴影触须,缓慢而有力地挥舞着,所过之处,连那些飞掠的魂影都被搅碎、吸收!
巨大的吸力从通道深处传来,拉扯着我的身体和灵魂,要将我吞没进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逼疯!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被扯入那片黑暗的瞬间——
胸口猛地一烫!
是那枚钥匙状的玉佩!
它爆发出强烈的、柔和的白色光芒,如同一个坚韧的气泡,瞬间将我从头到脚笼罩起来!
那恐怖的吸力和噪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虽然还能看到那恐怖的景象,感受到那令人战栗的邪恶气息,但至少让我暂时稳住了身形,意识也清醒了过来。
玉佩在保护我!
它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显然无法长久支撑。
而就在这短暂的安全时间内,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那疯狂旋转的黑暗通道壁上,偶尔会闪过一些相对稳定、却更加诡异的“画面”:
· 我看到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溶洞般的空间,地面上刻满了无数复杂古老的符文,中央是一个石台。
上面摆放着一具模糊的、被锁链缠绕的庞大身躯,周围跪伏着许多穿着古老服饰、如同李老头和他学徒那样眼神麻木的人……
· 我看到一条浑浊的地下河,河水漆黑如墨,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苍白的、肿胀的尸体。
随着河水无声流淌,河底深处,有巨大的、长满鳞片的阴影游过……
· 我看到一片荒芜的、血红色的平原,上面插满了锈蚀的刀剑和残破的旗帜。
许多穿着不同朝代盔甲的士兵亡魂在茫然地徘徊厮杀,天空中是扭曲的、巨大的暗紫色漩涡……
这些画面一闪即逝,却被深深烙印进我的脑海。
这就是“它们”的世界?那些“古老存在”沉睡的地方?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归来?吞噬?
而就在这时,一个更加清晰、更加靠近的画面猛地定格了一瞬!
画面里,竟然是林小昀!
她被困在一个冰冷的、透明的、如同琥珀般的囚笼里,悬浮在黑暗虚空中。
她双手拍打着无形的壁垒,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嘴巴一张一合,拼命地朝着我的方向喊着什么。
在她身后,隐约可见那个穿着工装、眼神冰冷的“学徒”。
正手持一件古怪的、像是由人骨制成的工具,对着囚笼比比划划,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他们在门的那边!林小昀被它们抓回去了!它们要对她做什么?!
“小昀!”我失声喊道,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就是这一步,仿佛打破了某种平衡!
玉佩的光芒剧烈闪烁,几乎熄灭!
通道中心,一条最为粗壮、布满吸盘和眼球的阴影触须,猛地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和这微弱的光亮。
它如同捕食的巨蟒,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我狠狠抽击而来!
速度太快!根本无法躲避!
我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敕!”
一声苍老却蕴含着奇异力量的清叱,如同惊雷般在我身后炸响!
一道耀眼的金色符箓虚影后发先至,越过我的头顶,精准地轰击在那条抽来的恐怖触须之上!
“嗷——!!!”
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嚎从通道深处传来,那条触须如同被烈火烧灼,猛地缩了回去。
笼罩我的玉佩白光瞬间稳定了不少。
我猛地回头——
只见客厅里,不知何时,站着那个忘川巷的“守墓人”老者!
他依旧穿着藏青长衫,但此刻面色无比凝重,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的身影有些模糊晃动,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强行投射过来,并不稳定。
“胡闹!”他对着我厉声喝道,眼中带着一丝后怕和责备,
“灵台未稳,神魂未固,就敢直视‘深渊’?!若非这‘钥印’护持,你早已被扯得魂飞魄散!”
我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者不再看我,锐利的目光投向卧室里那恐怖混乱的通道,眉头紧锁:“比老夫预想的更快……‘锚点’已被激活,那边的‘东西’正在强行拓宽通道,试图降临!”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混乱,看到了被困的林小昀和那个“学徒”,脸色更加难看:“竟以生魂为祭,行此逆术!当真猖狂!”
他猛地看向我,语速极快:“小子!没时间犹豫了!‘门’已失控,寻常手段难以关闭!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
“一,老夫拼着损耗本源,可暂时将此门强行封印三年五载,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下次再开,威力更盛,且那女娃的魂魄必被献祭,永无轮回!”
“二……”他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持‘钥印’进去!”
进去?进入那地狱般的通道?!我浑身一颤。
“进去找到‘门’的‘枢核’,要么摧毁它,门毁人亡!要么……掌控它!”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是险棋!九死一生!但亦是唯一可能彻底解决问题、甚至救出那女娃的方法!”
“如何选择,在你!”
老者的身影开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消失。
卧室通道里的黑暗再次汹涌起来,更多的触须和怪影在蠢蠢欲动,那非人的嘶嚎声变得更加愤怒和急切。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
封印,暂时的安全,但林小昀永灭,未来会有更大的灾难。
进去,直面恐怖,九死一生,但是有一线生机和彻底解决的可能。
我看着通道深处那模糊的、被困在琥珀囚笼中绝望呼喊的林小昀,想起她一次次艰难的警告。
想起那个纸人被制造出来、被奴役、最终挣扎着寻求解脱的痛苦。
想起老周绝望的呼喊:“它们已经看到你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温热颤抖的玉佩“钥印”,又抬头看向身形即将消散、却仍在等待我答案的守墓人。
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决绝,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我抬起头,迎着守墓人的目光:
“我进去。”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抽空了我全身的力气,却又有一股冰冷的决绝从骨髓里渗出来,暂时冻结了翻腾的恐惧。
第305章 《门后的异界 7》
守墓人老者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赞许,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见证命运转折的凝重。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即将消散的、模糊的双手,艰难地掐出一个极其繁复古老的印诀。
“守心…如一…钥印…会指引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最终连同他的身影一起,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唯有最后一丝微弱的金光,如同萤火虫般,没入了我手中那枚滚烫的玉佩之中。
“嗡——”
玉佩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白光,不再是柔和的气泡,而是如同实质的光茧,将我牢牢包裹其中。
卧室里那地狱般的噪音和疯狂的吸力瞬间被隔绝在外,虽然光茧之外就是翻滚的黑暗和扭曲的怪影,但是我暂时获得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安全区。
进去!
没有时间犹豫了!光茧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那熟悉的世界仿佛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对岸。
我猛地一咬牙,朝着衣柜位置那个疯狂旋转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洞,迈出了脚步!
一步踏入!
天旋地转!感官彻底失灵!
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洗衣机,又像是被投入了万米深的海沟!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我碾碎!无数尖锐的、疯狂的、充满怨毒和痛苦的嘶鸣和呓语直接灌入我的脑海,试图撕碎我的意识!
玉佩形成的光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我只能死死攥紧玉佩,凭借着守墓人最后那句“守心如一”,拼命集中快要涣散的意识,对抗着这可怕的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那疯狂的旋转和压力骤然一轻。
我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包裹我的光茧闪烁了几下,变得极其黯淡,仿佛风中残烛,好在总算没有彻底熄灭。
我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的一切,让我忘记了呼吸。
这里不再是卧室,甚至不再是任何我所理解的空间。
天空是永恒的、压抑的昏黄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缓慢蠕动的污浊云层,偶尔透出暗红或幽紫的诡异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铁锈和某种无法形容的、腐烂的甜腥气味,吸入一口都让人头晕目眩。
大地是焦黑龟裂的,布满了巨大的裂缝,裂缝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熔岩流动,散发出灼热的气浪。
远处,扭曲狰狞的、如同怪兽骨骸般的黑色山峦匍匐在地平线上。
更近一些的地方,散落着无数残破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建筑废墟。
倾斜的巨大石柱、半埋在地下的狰狞雕像、以及一些由白骨和金属强行糅合而成的、不断微微蠕动的诡异结构。
无数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上漫无目的地飘荡、挣扎、互相吞噬。
它们发出的声音汇集成一片永无止境的、令人疯狂的背景噪音。
这里就是“门”后的世界?那些“古老存在”的巢穴?
玉佩的光芒微弱地照亮着我周围几米的范围,像是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光芒之外,那些游荡的影子似乎对光茧既恐惧又渴望,不敢靠近,却又徘徊不去,用无数双空洞或疯狂的眼睛“注视”着这里。
守墓人说,钥印会指引我。
我艰难地摊开手心,那枚钥匙状的玉佩安静地躺着,表面的符文似乎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它不再散发强光,而是像指南针一样,朝着某个方向传递来一阵阵微弱却持续的牵引感。
那个方向,是这片荒芜大地深处,一座最为高大、最为狰狞、仿佛由无数痛苦哀嚎的脸孔堆积而成的黑色山脉。
枢核……就在那里?
林小昀……也在那个方向?
我咬紧牙关,支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
每多待一秒,玉佩的光芒就黯淡一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影子就躁动一分。我没有退路。
我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玉佩指引的方向前进。
脚下的地面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松软粘稠,甚至会突然渗出暗红色的、具有腐蚀性的液体。
空气中除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还充斥着混乱的能量流,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灼热难当。
我看到更多可怕的景象:
由无数手臂编织成的“树林”在风中摇曳;
一条完全由哭泣的人脸组成的“河流”在沟壑中奔腾;
一些庞大到难以置信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在远方的昏黄天空中缓缓游弋,投下令人绝望的阴影……
每一次看到这些,我的精神都遭受着巨大的冲击,只能靠着默念“守心如一”和玉佩传来的微弱清凉苦苦支撑。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
玉佩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步的范围,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前方的黑色山脉越来越近,那股邪恶、古老、庞大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艰难地爬上一处高坡时,玉佩的牵引感突然变得强烈起来,指向坡下的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
洼地的中央,景象让我头皮发麻!
那里矗立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透明的“琥珀”囚笼!
每一个囚笼里,都禁锢着一个模糊的、痛苦挣扎的人形魂魄!
他们的表情扭曲,无声地呐喊,身体被拉伸出诡异的姿态,仿佛正承受着永恒的酷刑!
而在这些囚笼的中央,最大的那个囚笼里——
是林小昀!
她比之前看到的更加虚弱,身影淡得几乎透明,双手无力地搭在囚笼壁上,低着头,马尾辫无力地垂落。
囚笼旁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眼神冰冷非人的“学徒”,正背对着我。
他手里拿着那件由人骨制成的、顶端镶嵌着暗紫色诡异宝石的工具,正对着林小昀的囚笼,口中念念有词。
一股股灰黑色的、充满死寂气息的能量正从周围那些较小的囚笼中被抽取出来,通过那骨制工具,注入到禁锢林小昀的囚笼之中!
他在炼化她!用其他魂魄的能量作为燃料!
怒火瞬间压倒了恐惧!
“住手!”我嘶哑地吼出声,不顾一切地朝着洼地冲了下去!
我的突然出现和吼声,显然惊动了那个“学徒”。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非人的、冰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我。
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意外的神色,随即变成了更加深沉的、如同看待闯入蚁穴的虫子般的漠然和残忍。
他并没有停下手中的仪式,只是空着的左手随意地朝着我一挥!
“呜——!”
洼地周围徘徊的那些扭曲疯狂的影子,像是接到了指令的疯狗,瞬间发出兴奋的嘶嚎,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我扑来!
它们疯狂冲击着玉佩那已经微弱到极点的光茧!
光茧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而那个“学徒”,已经重新转回去,将骨制工具对准了几乎失去意识的林小昀,暗紫色的宝石亮起危险的光芒!
不!
绝望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在我体内爆发!
就在玉佩光茧彻底破碎的前一刹那,我福至心灵,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精神、连同那滔天的怒火,疯狂地灌注进手中的玉佩“钥印”之中!
“给我……开!!!”
我握着变得滚烫的玉佩,像是握着唯一能刺破黑暗的匕首,朝着前方蜂拥而来的魂影潮水,狠狠地“刺”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咔嚓”声。
以玉佩为中心,一道纯净的、却带着决绝撕裂意味的白光呈扇形猛地扩散开来!
那些扑到最前面的扭曲魂影,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一连串凄厉无比的惨叫,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汽化!
白光所过之处,竟然短暂地清空出了一小片区域!
而那道白光的余波,甚至扫到了洼地中央,精准地打在了那个“学徒”手持的骨制工具上!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了冰水!
那骨制工具顶端暗紫色的宝石猛地爆开一团黑烟,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灌注能量的仪式被强行打断!
“学徒”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和暴怒的低沉咆哮!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实质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杀意!
他死死地盯住了我,放下了对准林小昀的工具。
成功了!我打断了他!
但是我也付出了代价。
手中的玉佩“钥印”,在爆发出那最后一击后,颜色彻底变得灰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咔嚓”一声,在我手中碎裂成了几块,化作普通的碎石。
最后的光明消失了。
唯一的保护没有了。
而我,彻底暴露在了这片绝望之地的污浊空气下,
暴露在了那个被激怒的、非人存在的冰冷杀意之下,
暴露在了周围无数重新汇聚而来的、疯狂贪婪的魂影目光之下。
“学徒”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落下,焦黑的地面都蔓延开一片冰霜。
他的身体发出“咔咔”的骨节错位声,体型似乎都在膨胀,那身工装被撑得几乎撕裂。
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散发开来。
周围无数的魂影发出兴奋的尖啸,如同等待分食猎物的鬣狗。
我瘫倒在地,耗尽了一切力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看着那不断逼近的死亡阴影,看着囚笼里似乎因为仪式中断而微微动了一下的林小昀。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个不断逼近的“学徒”身上弥漫开来,冻结了空气,也冻结了我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玉佩化作的碎石灰烬从指缝间滑落,如同我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周围无数贪婪的魂影发出饥渴的嘶鸣,缩小着包围圈。
要结束了吗?
就在这彻底的绝望深渊,我几乎要放弃所有意识,任由黑暗吞噬的瞬间——
异变陡生!
我的眉心,那个被守墓人称为“门”,那个吸引无数游魂、最终酿成一切灾祸的源头——猛地灼痛起来!
不是玉佩那种温和的清凉,而是一种撕裂般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的剧痛!
“呃啊——!”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这股剧痛来得如此猛烈,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逼近的“学徒”脚步猛地一顿,那双冰冷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惊疑不定?
他似乎感知到什么,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了一个本能的戒备姿态。
周围那些躁动疯狂的魂影,也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齐刷刷地发出恐惧的尖啸。
潮水般向后退去,仿佛我变成了什么比它们更加可怕的存在。
怎么回事?
剧痛中,一股陌生的、庞大的、冰冷而纯粹的“感知力”,以我的眉心为中心,如同爆炸的冲击波,悍然向四周席卷而去!
这股力量……不属于我!但它又确确实实是从我的灵台深处爆发出来的!
它蛮横地扫过这片污浊的大地,掠过那些恐惧退散的魂影,撞上那个惊疑不定的“学徒”,然后毫不停留地冲向更远方,冲向那座由痛苦脸孔堆积而成的黑色山脉!
在这一瞬间,我的“视野”被无限拔高、拓宽!
我“看”到了大地裂缝深处蠕动的、巨大的卵状物;黑色山脉内部错综复杂的、布满了古老符文的洞穴系统;
感知到了山脉最深处,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的、散发着无尽邪恶和古老气息的恐怖存在。
那或许就是“枢核”?或者某个沉睡的“古老存在”本身?
我也“看”到了眼前这个“学徒”的真相——他早已不是活人,甚至不能算是完整的魂魄。
第306章 《门后的异界 8》
他的内核是一团不断扭曲的、暗紫色的、充满了怨毒和奴性的能量体,外面强行包裹着一具早已腐朽的、被炼化过的尸身!
他和那个纸人一样,只是一个更高级的、拥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傀儡”!
这股从我眉心爆发出的霸道“感知力”,在扫过那个“学徒”内核的瞬间,似乎激怒了它最深处的某个烙印!
“学徒”猛地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咆哮,抱住了头颅,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体表那层伪装彻底被撕裂,露出下面青黑色、布满缝合痕迹的躯体!
他眼中那点暗紫色的光芒疯狂闪烁,体内的两个意识在争夺身体主导权。
一个是冰冷的傀儡意识,另一个是暴虐的原始本能!
是我的“感知”刺激到了控制他的“主人”?还是触碰到了他被制造时埋下的某个禁忌开关?
我没时间去细想。
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庞大感知力,在爆发之后,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缩回了我的眉心深处。
剧烈的灼痛感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和空乏。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就抽干了我所有的灵魂力量。
“学徒”此时已经陷入了混乱,无法再威胁到我。
周围的魂影也退得远远的,不敢再靠近我。
而我,虽然虚弱得手指都动不了,不过我的思维却因为刚才那短暂的、“上帝视角”般的感知而变得无比清晰!
我看到了希望!
解决问题的希望!
我看到了那座黑色山脉里,所有的洞穴分布,还有那个“枢核”的位置。
我还看到了困住林小昀的囚笼的能量结构,以及那个“学徒”手中受损骨制工具与远方山脉深处那个恐怖存在的微弱能量连接。
所有的这些信息碎片,在那庞大感知力扫过的一瞬间,如同被强光照射,清晰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守墓人说过,找到“枢核”,要么摧毁,要么掌控!
刚才的感知让我找到了那条通往山脉深处、通往“枢核”的路径!
虽然遍布危险,但是并非毫无希望!
而眼下……
我的目光猛地投向那个还在痛苦挣扎的“学徒”,以及他掉落在脚边的那件骨制工具。
虽然顶端的宝石已经开裂,但是它还残留着一些能量,这股能量和山脉深处的存在有着联系。
还有一个机会!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如同濒死的野兽般,朝着那件骨制工具的方向,艰难地爬了过去。
粗糙焦黑的地面磨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留下淡淡的血痕,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求生的本能和一股疯狂驱动着。
快!快!在他清醒过来前!
我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刺骨的骨制工具!
就在我手指碰到工具的瞬间——
“吼!!!”
身后的“学徒”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咆哮,他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混乱,那双燃烧着纯粹暴虐和杀意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我!
他猛地抬起一只已经完全变形、长出利爪的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我的后背心狠狠抓来!
死亡再次降临!
千钧一发!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着刚才感知到的“信息”和一种本能,抓起那件骨制工具。
将残存的所有意志力,连同对林小昀的担忧、对这一切的愤怒、对生存的渴望,疯狂地灌注进去。
然后将其像长矛一样狠狠插向禁锢着林小昀的那个最大囚笼的基座。
那里是能量传输最脆弱的一个点!也是我感知到的,唯一可能逆转的缺口!
“给我……破!!!”
“咔嚓——轰!!!”
骨制工具顶端的裂纹瞬间蔓延,暗紫色的宝石彻底爆碎!
一股混乱的、反噬的、来自山脉深处的恐怖能量猛地宣泄而出!
囚笼基座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无数道裂痕瞬间布满了透明的琥珀壁垒!
“学徒”的利爪在离我后背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凄厉无比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开始分崩瓦解,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
那个最大的囚笼,在一声清脆的爆响中,彻底的炸裂开来!
被困在其中的林小昀的魂魄,如同终于挣脱了蛛网的蝴蝶,飘落出来,软软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爆炸的冲击波将我也掀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我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骨制工具彻底化作了齑粉。
洼地里其他几十个囚笼也受到了波及,光芒明灭不定,里面的魂魄发出更加痛苦的哀嚎。
远方那座黑色山脉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愤怒的咆哮,整片大地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那个沉睡的巨兽被彻底激怒!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意识在昏迷的边缘徘徊着。
完了吗?同归于尽?
不……
我感觉到,那座黑色山脉的方向,那个恐怖存在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愤怒。好奇。还带着贪婪。
通道已经不稳定了……守墓人的封印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看着不远处昏迷的林小昀,又感受着山脉深处那令人绝望的注视。
那股锁定在我身上的注视,沉重得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不是单纯的杀意,里面混杂着被蝼蚁挑衅后的暴怒,
还有对那股突然从我身上爆发出的陌生力量的惊疑,以及一种对于一道美味食材般的贪婪。
它并不想立刻碾死我。它想要也许更多。
“呃……”不远处,林小昀极其虚弱的魂魄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她淡薄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即将从昏迷中苏醒。
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针,瞬间刺穿了我的虚弱和恐惧。
可是该怎么离开?
来的“门”已经不稳定,甚至可能已经闭合了。
我的目光猛地扫过那片因为爆炸而能量紊乱、明灭不定的囚笼群。
“学徒”化作的那滩黑色灰烬仍在微微蠕动,试图重聚起来。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骤然照亮了我绝望的脑海。
能量!连接!反噬!
刚才我破坏了囚笼,引爆了那骨制工具,造成了能量的混乱反噬,甚至间接干掉了“学徒”。
这说明,这个世界的力量并非无懈可击,它们存在着某种“规则”,可以被干扰,甚至被利用!
那座黑色山脉是力量的源头,是“枢核”所在,也是最大的危险。
回去的“门”是不是可以使用能量重新打开?并且需要定位?
守墓人给我的玉佩“钥印”虽然碎了,但它之前能指引方向,能稳定通道,说明它本身或许就蕴含着某种与“门”相关的规则力量!
它的碎片……
我的眼睛猛地看向散落在地上的、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玉佩碎片。
还有这些囚笼!
它们禁锢魂魄,抽取能量,本身就是一个的能量节点和传输装置!
虽然现在不稳定,但是结构还在!
而那个“学徒”死后残留的灰烬里,还散发着令人不安的、与山脉深处同源的能量波动……
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可能不到万分之一的想法在我脑中迅速成型。
我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我几乎涣散的意识,榨取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
我猛地翻身,抓起一把玉佩碎片,像蜥蜴一样,朝着“学徒”那滩灰烬旁边的一个即将崩溃的小型囚笼爬去!
每移动一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身后,那座黑色山脉方向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似乎下一秒它就会降临。
快!快啊!
我终于爬到了那个囚笼边。
里面禁锢着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不断扭曲咆哮的魂魄。
囚笼基座上的符文正在疯狂闪烁,能量极不稳定。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沾染着鲜血的手指,猛地抓起几块玉佩的碎石,狠狠按在囚笼基座上!
“嗡——!”
囚笼猛地一震!里面的魂魄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玉佩碎片上的某些残留符文似乎被我的血液和混乱的能量同时激活,发出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白光。
玉佩碎片短暂地稳定住了基座的崩溃,甚至开始逆向抽取囚笼本身以及其中魂魄的能量!
成功了!虽然只是极小范围!
这股被逆向抽取的、混乱不堪的能量流,需要一个导向!一个坐标!
我猛地扭头,看向身边那滩“学徒”残留的灰烬。
他身体的能量由未知的地方提供,也必然还残留着提供能量的通道!
我伸出另一只手,不顾那灰烬中散发出的腐蚀性和恶臭,猛地抓了一把,然后狠狠拍在正在发光的玉佩碎石上!
“能量通道!给我……开!!!”
我发出了嘶哑的、耗尽生命力的咆哮!
“轰隆!!!”
被我强行稳定又逆向抽取能量的那个小型囚笼,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粗暴的折腾,猛地爆炸开来!
连带着里面的魂魄一起,化作了最精纯也是最混乱的能量乱流!
这股乱流,在玉佩碎石残留规则和“学徒”灰烬印记的双重引导下,并没有肆意扩散,而是如同找到了泄洪口的洪水,猛地冲向一点——
在我面前的空间,硬生生被这股狂暴的能量撕开了一条扭曲不定、边缘布满闪电状裂痕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那边,是一片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色彩乱流!
通道打开了!但极其脆弱,随时会崩溃!而且根本不知道通往何处!
可能是我的公寓,可能是忘川巷,也可能是某个更可怕的未知空间!
没有时间犹豫了!
远处,黑色山脉上空,一个由纯粹阴影和暗紫色雷电构成的巨大漩涡正在形成。
一只完全由能量构成的、遮天蔽日的巨手,正缓缓从漩涡中心探出,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抓来!恐怖的威压让整个空间都在哀鸣!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刚刚睁开眼、还处于茫然状态的林小昀身边。
“走!”我嘶吼着,用尽最后力气,将她那轻飘飘的、几乎透明的魂魄猛地推向那条扭曲的空间缝隙!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看到了我,看到了那只抓来的巨手,看到了这条岌岌可危的通道。
她没有犹豫,用微弱的力量配合着我,一起撞向裂缝!
在进入裂缝的前一刹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光怪陆离的乱流之中。
就在我也准备冲进去的瞬间——
“嗡!”
那条裂缝因为能量耗尽,开始急速收缩、崩塌!
而那只遮天蔽日的能量巨手,已经降临到了我的头顶,带来的风压直接将我压趴在地!
完了!赶不上了!
彻底的绝望再次攫住我的心脏。
然而,就在那只巨手即将把我捏碎的毫厘之间——
它,停住了。
巨大的、由纯粹邪恶能量构成的手指,就悬停在我头顶不足一米的地方,散发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股冰冷的、贪婪的注视,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它在权衡,在思考。
然后,一个冰冷、古老、毫无情绪波动,却直接响彻在我灵魂深处的意念,如同巨锤般砸下:
“…有趣的容器…”
“…让你再成长一会…”
“…标记…”
“…下次…”
意念消失的瞬间,那只恐怖的巨手也随之缓缓收回,没入天空那个巨大的漩涡,连同漩涡一起,消失不见。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那股冰冷的标记感,却如同烙印般,深深打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空间裂缝在我眼前彻底消失。
我浑身脱力,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我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下是冰冷的地板。
我……回来了?
在我的卧室里。
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那个恐怖的空洞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铁锈和尘埃味道,以及满地狼藉的、仿佛被台风席卷过的家具碎片,证明着之前的一切不是噩梦。
我挣扎着坐起来,浑身无处不痛,但似乎都是皮外伤。
林小昀呢?她成功回来了吗?
我踉跄着冲出卧室。
客厅里同样一片混乱。
而在客厅的中央,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枚……
一枚洁白无瑕的、完整的贝壳。
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柔和的白色光晕。
我颤抖着捡起它。
贝壳触手温润,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这是……林小昀留下的?她的魂魄最终依附在了这枚贝壳上?还是这是她传递信息的载体?
就在我握住贝壳的瞬间,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念,流入我的脑海:
“…陈…默…” “…小心…” “…它们…不止…一个…” “…贝壳…能…暂时…屏蔽…‘标记’…” “…快…变强…”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贝壳上的微光也彻底内敛,变成了一枚看似普通的、只是格外洁白的小贝壳。
我握着这枚温润的贝壳,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感受着灵魂深处那个冰冷的“标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门,暂时关了。
我知道,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它们”不止一个。
我被“它们”标记了。
林小昀用她最后的力量,给我留下了唯一的希望和警告。
快,变强。
我握紧了手中的贝壳,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正常、却暗流汹涌的城市。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307章 《门后的异界 9》
手心那枚洁白的贝壳温润微凉,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玉,让我的神经恢复了宁静。
我的灵魂深处,那个被打上的“标记”,在这股宁静的包裹下,似乎暂时蛰伏了起来,不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小昀最后断断续续的意念在我脑中不停回响着。
我以为自己已经了解到这一切的真相,却发现只是掀开了一角。
敌人并非只有一个恐怖的“古老存在”,它们可能是一个群体,一个体系?
变强?如何让自己变的更强?
我不能等死。
更不能指望任何人。
我必须弄清楚这一切,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的目光落在狼藉的客厅里,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着异常的气息。
这个世界,远比普通人看到的要复杂和危险。
我小心翼翼地收起贝壳,将它贴身放好。
贝壳散发出微弱的屏蔽感,让我稍微安心。
我开始仔细检查公寓,在卧室的那个衣柜里,空洞已经消失了。
我注意到,衣柜内侧的背板上,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仿佛被高温灼烤过的焦黑纹路,隐约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这个符号,与我之前在柳枝巷感知到的、以及那个世界看到的那些符文,有相似之处。
我拿出手机,打算把它拍下来。
可在镜头里,那片纹路却模糊不清,反复被干扰了。
果然,普通的手段无法记录它。
我换了一种方式。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着再次去“感知”那片区域。
眉心传来微微的酸胀感,不如在那个世界时那么剧烈。
缓慢的,随着我集中精神去感知。
我“看”到焦黑纹路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
透露着冰冷和死寂。
它们像是一个坐标?或者一个尚未激活的锚点?
我的心沉了下去。
门虽然暂时关了,可是这个坐标还在,那么“它们”便能够再次找到这里。
这个家,不安全了。
我必须尽快离开。
我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开始收拾残局。
我找出一个旧背包,塞了几件必要的衣物、所有现金、充电宝。
然后,我走进厨房,拿起了一把沉重、锋利的剁骨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我知道这可能对“它们”毫无作用,但至少,能给我一点面对未知的勇气。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上那几本落满灰尘的、关于本地民俗传说的旧书上。
是老周之前提到的那些。我将它们也塞进了背包。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
窗外传来了城市的喧嚣,上班族的嘈杂声,汽车的鸣笛声。
我背上背包,手握用布包裹的剁骨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公寓,然后毫不犹豫地开门、下楼。
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可我有一个模糊的方向。
城市里那些古老的、人迹罕至的、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
寺庙?道观?古玩市场?或者殡仪馆?火葬场?
守墓人曾经提过两个世界的“界限”。
那些地方,往往是界限最模糊的场所。
我刚走出楼道,来到阳光下,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我心脏一跳,警惕地接起:“喂?”
“是陈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但有些油滑的男声。
“我这里是‘博古斋’,西区古玩市场的。您之前是不是在我们这儿咨询过一些老物件,关于老城区民俗方面的?”
博古斋?我依稀记得前几天确实在网上胡乱搜过一些本地民俗论坛,好像随手在一个古玩店的广告下留过言,也并未太当真。
他怎么这个时候打来?难道是巧合?
“是我。有什么事?”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哎哟,可算联系上您了!”
对方的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兮兮,“您猜怎么着?昨天下午,我们这儿刚收上来一批老东西,就是从老城区那片拆迁工地弄出来的!
里面好像就有您感兴趣的那类玩意儿!什么老符纸啊、旧罗盘啊,还有几个看起来挺邪乎的小雕像。我看跟您打听的挺对路,就赶紧通知您了,有兴趣过来瞅瞅吗?”
老城区拆迁工地?柳枝巷?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陷阱?还是真的巧合?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隐隐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滋啦”声,很耳熟……
是了!很像茶馆那个工装老人搪瓷杯盖摩擦的声音!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我强压着立刻挂断电话逃跑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故意用感兴趣的语气说:“哦?从老城区出来的?那确实有点意思。都有些什么具体的?”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异样,更加卖力地介绍起来:“那可多了!有个铜制的三眼乌鸦雕像,邪性得很!还有一卷像是人皮做的……”
他的话语突然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另一个极其低沉、模糊的声音,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
年轻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稍微收敛了刚刚那夸张的语气,但是依旧热情:“电话里说不清楚,好东西都得上手看不是?您方便的话最好现在过来一趟,东西刚上柜,看的人少,晚了可能就没了!”
现在过去?自投罗网?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间“博古斋”里,可能正坐着那个眼神冰冷的工装老人,或者更可怕的东西,等着我送上门。
“好,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有时间就过去。”我敷衍着,准备挂电话。
“别啊先生!”对方似乎有些急,
“这东西真抢手!而且……而且老板说了,这东西可能跟最近附近发生的一些‘怪事’有关,说只有懂行的、像您这样特意来找的人,才可能看得明白……”
怪事?懂行的人?
这是在暗示我,已经对我了如指掌?
我握紧了手机,大脑飞速运转。去,可能是龙潭虎穴。
不去,就断了这条线,而且会让他们知道我已经起了疑心,以免打草惊蛇。
等等……
我忽然想起背包里那几本民俗旧书。
其中一本的扉页上,好像盖着一个模糊的收藏印,印文就是“博古斋”!
老周给我的书,来自博古斋?那这家店会不会本身就有问题?
或者,是老周以前获取信息的渠道?
风险极大。但或许也有一丝机会能接触到真实的信息?
赌一把。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冷静得有些陌生,“告诉我具体地址。我一个小时左右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温润的贝壳,握紧了背包里的刀。
然后,我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西区古玩市场。”
出租车在西区古玩市场的牌坊前停下。
这里比想象中要热闹,但也更杂乱。
仿古的建筑下,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店铺,售卖着真假难辨的瓷器、玉器、铜钱、旧书。
空气中混杂着灰尘、香火、劣质茶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
人流熙熙攘攘,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我一踏入这片区域,眉心的酸胀感就明显增强了。
在贝壳带来的宁静屏障之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微弱、混乱的能量场。
有些来自那些真正的老物件,沉淀着岁月的残留信息;更多的则是人为伪造的虚假气场,徒有其表,内里空洞。
而在这片混乱的能量背景噪音中,一股极其隐蔽、却异常冰冷的指向性气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引导着我的感知。
它来自市场深处。
我压低了帽檐,将背包背在胸前,手无声地探入包内,握紧了那柄用布包裹的剁骨刀粗糙的刀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纷乱的心跳稍稍平复。
顺着那股冰冷的指引,我穿过喧闹的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巷。
巷子里的店铺明显更老旧,客人也更稀少。
“博古斋”就在巷子尽头,一块黑底金字的旧牌匾,门面窄小,窗户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
越是靠近,那股冰冷的气息就越发清晰。
它不仅仅是一种能量感,更带着一种窥视感。它正透过店门的缝隙,冷冷地打量着我。
我在店门口停下,没有立刻推门。
集中精神,将那股微弱的感知力小心翼翼地向店内探去——
模糊的影像碎片涌入脑海:
密密麻麻的古董架子,大部分笼罩在虚假的气场迷雾中;
柜台后坐着一个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打电话那个),他的能量场很普通,甚至有些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在店铺的最里面,有一个被厚重帘子隔开的里间,那股冰冷的源头就在那里!
它像是一团凝固的、深紫色的寒冰,不断散发着诱惑与死亡的气息……
就在我的感知即将触碰到那团“寒冰”的瞬间——
“吱呀——”
店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开门的正是那个打电话的年轻伙计,他脸色有些苍白,眼袋很重。
看到我站在门口,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哟,您就是陈先生吧?快请进快请进!刚刚还在念叨您呢!”
他的笑容很勉强,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恐惧。
我点点头,迈步走进店内。
一股浓烈的、试图掩盖什么的劣质线香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店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您感兴趣的那批老城区出来的货,就在里间,老板亲自收着呢,说一定要等懂行的客人来。”
伙计引着我往里走,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脚步也有些快,似乎想尽快完成任务。
帘子被掀开。
里间的空间更小,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一个穿着深色唐装、干瘦得像根柴火的老头,正背对着我们,低头擦拭着一个什么东西。
那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寒意,正是从他手中那个东西上散发出来的!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刀的手渗出冷汗。
老头似乎没察觉到我们进来,依旧专注地擦拭着。
伙计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老板,客人来了。”
擦拭的动作停了。
老头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古玩店老板。
但当他抬起眼皮看向我时——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和茶馆那个工装老人一样!
非人的、冰冷的、如同某种爬行动物般的漠然!
只是在瞳孔深处,那点暗紫色的光芒更加明显,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是活人!
“哦?客人对老物件有兴趣?”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他慢慢举起手中正在擦拭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公分高的铜雕像。
造型是一个极其扭曲痛苦的人形,跪在地上,双手反绑,而他的头颅,被替换成了一个乌鸦的头颅。
乌鸦的三只眼睛是空的,嘴巴大张,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冰冷、邪恶、死寂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雕像上涌来!
我感到眉心剧烈跳动,贝壳传来的温暖都被压制了下去!
“这……这是从柳枝巷地基下面挖出来的,”伙计的声音带着颤音,显然也极度不适,“老板说,这可能是以前镇……镇什么用的……”
“镇邪?”我盯着那双非人的眼睛,故意接话,同时全身戒备到了极点。
“呵……”唐装老头发出一个短促而诡异的笑声,那双眼睛死死锁定了我,“不是镇邪……是供养。”
他向前一步,将那只邪异的乌鸦人头雕像递向我,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和威胁:
“客人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和它是同源。它……很喜欢你。要不要……请回去?价格好商量。”
随着雕像的靠近,那股冰冷的寒意几乎要冻结我的血液!
我甚至能听到雕像内部传来细微的、无数人痛苦的哀嚎和呓语!
它不仅仅是一个雕像,它是一个容器!里面禁锢着东西!
这是一个测试!也是一个陷阱!
第308章 《门后的异界 10》
我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目光没有躲闪,反而仔细地打量着雕像。
我伸出手,看似要去触摸那乌鸦的头颅,
我的手指却在距离雕像几厘米的地方停下来,感知力如同细针般刺出!
瞬间,更多的碎片涌来:黑暗的地下……血腥的仪式里……痛苦的灵魂被强行抽取、灌注进一个暗紫色的、跳动着的核心……
就在我的感知触及那个暗紫色核心的刹那!
“嗡——!”
乌鸦雕像的三只眼睛,猛地爆发出刺眼的暗紫色光芒!
唐装老头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贪婪和暴虐!
他干枯的手爪猛地朝我手腕抓来,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几乎在同一时刻!
我早已蓄势待发的右手,猛地从背包里抽出那把裹着布的剁骨刀!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刀劈向那只邪异的雕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剁骨刀锋利的刀刃重重劈在乌鸦头颅和人身连接的脖颈处!
预想中金属碰撞的声音没有出现,反而像是砍中了某种腐朽的木头和脆骨!
一股粘稠的、暗紫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从断裂处喷溅而出!
“嗷——!!!”
一声非人的、极度痛苦的尖啸直接从雕像内部爆发出来,震得整个里间嗡嗡作响!
那三只眼睛的光芒瞬间变得混乱而狂暴!
唐装老头抓向我的手猛地僵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那点暗紫色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重创!
就是现在!
我根本不去看结果,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
同时一脚狠狠踹在旁边那个吓傻了的伙计腰眼上!
伙计惨叫一声,撞向身后的博古架,稀里哗啦倒下一片!
“拦住他!”唐装老头发出嘶哑的咆哮,试图稳住颤抖的身体和手中不断喷溅粘液、发出尖啸的雕像。
我早已撞开厚重的门帘,冲到了外间店铺!不顾一切地扑向店门!
身后传来伙计的哭喊和老头的怒吼,以及那只雕像持续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我猛地拉开门,阳光刺眼!
就在我冲出店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看见里间的地面上。
那摊喷溅出的暗紫色粘液,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着,凝聚成一个模糊的、长着乌鸦喙的人脸形状,对着我无声地尖笑……
我头皮炸开,头也不回地扎入外面喧闹的人流之中,拼命奔跑!
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我确认了一件事。
它们并非无敌的!它们依附在器物上,那些器物是可以被物理手段破坏的!
这样可以暂时干扰并削弱它们!
我像是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一头撞进西区古玩市场喧闹的人潮里。
身后“博古斋”里传来的尖啸和怒吼,被市场的嘈杂声瞬间吞没了不少。
那如附骨之蛆般的冰冷窥视感,依旧死死钉在我的背上。
不能停!不能回头!
我压低帽檐,利用人群和摊位的遮挡,发疯般地向市场外围冲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着,几乎要撞碎肋骨。
握着剁骨刀的手满是滑腻的冷汗,刀身上残留的、那雕像喷出的暗紫色粘液,正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气。
这气味…
它们能够凭这个追踪到我!
我冲出一条支巷,重新汇入主干道的人流,速度丝毫未减。
路边一个卖仿古玉佩的摊主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手中明显不协调的剁骨刀,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必须处理掉这气味!
我目光飞快扫视,锁定了一个街角正在收摊的早点车,车上有一个硕大的、冒着热气的铝桶,里面似乎是煮过茶叶蛋或玉米的温水。
就是现在!
我猛地冲过去,在摊主大妈惊愕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将剁骨刀的刀身连同握柄,狠狠浸入那尚且温热的浑浊水中!
“滋——”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油脂遇热融化的声音响起。
刀身上那暗紫色的粘液触水瞬间,竟如同活物般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化开一小缕极淡的紫烟,随即迅速消散在水中。
那股诡异的甜腥气味也随之大幅度减弱,几乎闻不到了。
铝桶里的温水,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有些灰暗浑浊。
摊主大妈目瞪口呆,张嘴就要开骂。
我根本来不及解释,飞快地抽出刀,甩了甩水珠,塞回背包,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看也没看就拍在摊车上。
然后转身再次扎入人群,留下身后大妈一连串惊疑不定的叫嚷声。
做完这一切,我才敢稍微停下脚步,靠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旁,假装翻看书本。
我剧烈地喘息着,小心翼翼回望刚走过的路。
市场里依旧喧闹,似乎并没有人追上来。
那股冰冷的窥视感,也因为气味的消失而变得模糊、不确定起来。
暂时……安全了?
不。
它们肯定善罢甘休的。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这个世界可能根本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需要找一个能暂时藏身,并且能让我理清思绪、思考下一步的地方。
哪里?
家?不能回了。酒店?需要身份证,容易暴露。朋友家?绝不能把普通人牵扯进来。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旧书摊上那些泛黄的书籍,忽然,一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模糊墨渍图案的线装旧书,吸引了我的注意。
不是因为它多特别,而是因为——在我的感知中,这本书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沉静的能量场。
与周围那些或虚假或混乱的气场截然不同,它是一种内敛的、带着一丝安抚力量的场。
我拿起那本书。
书很薄,入手冰凉。
封面上的墨渍隐约像是一座山,山下是一条蜿蜒的溪流。
“老板,这本多少钱?”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打盹的老头,抬眼皮瞥了一眼,含糊道:“五十。”
我付了钱,将书塞进背包,和那几本民俗旧书放在一起。
就在书放入背包的瞬间,我隐约感觉到,口袋里那枚贝壳微微发热了一下,这是与这本书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想,我必须先离开市场区域。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随便开,绕一会儿。”我哑着嗓子说,同时紧张地透过后车窗观察着外面。
司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随即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缓缓驶离了古玩市场。
我稍微松了口气,那个乌鸦雕像断裂时发出的尖啸,唐装老头非人的眼睛,还有地上那滩凝聚成乌鸦人脸形状的粘液……这些画面不断在我脑中回放。
它们到底是什么?那个暗紫色的核心又是什么?
我疲惫地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感知力的过度使用带来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出租车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繁华的商业街,驶过安静的住宅区。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看似正常的世界,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隔离。
就在经过一个老旧的社区公园时,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师傅,就这儿停!”
这个公园很小,设施都已经有些旧了。
公园里只有几个老人在下棋,还有几个孩子在玩沙。
这里有一种让我莫名安心的气息。
不是它的能量场多么强大纯净,而是它的“平凡”和“生活气”,冲淡了那些纠缠我的阴冷和诡异。
在公园的角落里,有一个废弃的、爬满藤蔓的八角亭,亭子后面是一小片茂密的竹林,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我付钱下车,快步走进公园,径直走向那个凉亭。
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我闪身钻进了亭子后的竹林里。
竹叶沙沙作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我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坐下,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我拿出那本刚刚买的无名旧书,又掏出那枚温润的贝壳。
贝壳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宁静力场,而当我将书和贝壳放在一起时,那种微弱的共鸣感再次出现。
书页无风自动,轻轻翻动了几下,停留在某一页。
这一页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用墨线绘成的图画:
画的是一片幽深的山谷,谷中有一条潺潺的溪流。溪流边,坐着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垂钓者。
垂钓者的鱼竿伸向溪水,奇怪的是,他的鱼钩是直的,并且没有垂入水里,只是悬在半空中。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难以辨认的标记。
那标记……
我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极其简化的、由三道弧线和一个点构成的符号!
这个符号,就是我家衣柜内侧,那片被灼烤出的焦黑纹路的一角!
也在那个世界,那些古老的符文阵列中出现过!
我死死盯着这幅画,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集中精神,我将微弱的感知力缓缓注入书页——
恍惚间,我听到了一声极其悠远、平静的叹息。
眼前的画面活了过来,溪水潺潺流动,竹叶轻轻摇曳。
那个模糊的垂钓者,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段极其晦涩的意念直接印入我的脑海,如同溪流般缓缓淌过: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然山仍是山,水仍是水…” “…直钩非为鱼,静待有缘人…” “…心湖映照处,便是桃源津…”
意念消失了。
书页上的画面恢复了普通。
我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
见山不是山?这是在暗示我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不能只看表象?
直钩非为鱼,静待有缘人?那个垂钓者在等待?等待什么?等待像我这样被“标记”的人?
心湖映照处,便是桃源津?
意思是安全的地方,其实存在于我的内心?需要靠我自己去“映照”发现?
这太玄奥了。
是提示?还是某种修炼法门?
我尝试着闭上眼睛,默念着“守心如一”,努力让因为恐惧和逃亡而激荡不安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如同那句“心湖映照”。
渐渐地,周围的虫鸣、竹叶声、远处的车流声渐渐远去。
我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宁静。
在这片宁静的“心湖”之中,我尝试着去“映照”——映照我想要的“安全”。
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种“绝对隔绝、绝对宁静、不被窥探”的意念。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我贴身存放的那枚贝壳,突然变得异常温暖!那本无字旧书也微微发热!
两者产生的共鸣感骤然加强!
紧接着,在我意识沉入的这片黑暗“心湖”的底部,缓缓浮现出一个微弱的光点。
光点逐渐扩大,清晰……
竟然变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由柔和白光构成的门的轮廓!
这扇光门无比微小,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对安全的气息!
它似乎就存在于我的意识深处,由贝壳和旧书的力量共同引导显现!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桃源津”?
一个存在于我意念中的、暂时的避难所?
我尝试着将意识靠近那扇微小的光门。
就在我的意识触碰到光门的瞬间——
“嗡!”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甚至一部分灵魂,猛地被抽离了身体,投入了那扇光门之中!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传来,不同于穿越那个世界通道的痛苦和混乱。
这次的感觉像是沉入温暖的水中,被柔和的力量包裹着,不断下沉……
等我重新恢复感知时,我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难以形容的奇妙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周围是一片柔和纯净的白光,温暖而舒适。
这里绝对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能量和窥视。
我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仿佛只是一个意识体。
这里就是……“心湖映照”出的安全屋?一个存在于我意识层面的避难所?
第309章 《门口的异界 ?》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指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痕迹。
难道是刚刚那个雕像留下的标记?
刚刚肉身状态时,却没有察觉,原来这才是我能够安全离开的原因。
不过在这里,这丝痕迹被周围的白光压制着,无法散发任何气息。
太好了!这里似乎是绝对安全的!
我可以在这里休息,思考,甚至尝试做一些事情而不被外界察觉!
然而,还没等我高兴多久,这个纯白空间的边缘,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虽然波动很快平息,但却让我瞬间警惕起来!
这个空间并非完全独立?
它依然和我的肉身,和外界存在着某种联系?
刚才的波动是什么?是那个标记的残余在试图沟通外界?
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试图感知甚至侵入这个属于我的意识空间?
安全感瞬间被打碎了一半。
这里或许能够暂时屏蔽窥视,但是绝非一劳永逸的堡垒。
我必须尽快找出彻底清除标记的方法,并且弄明白“它们”,以及这本无字书和贝壳之间的真正关系。
我的意识体在这个纯白空间中盘膝坐下,努力回忆着那幅直钩垂钓图,回忆着那几句晦涩的箴言。
见山不是山……山仍是山……
直钩……静待有缘人……
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闯入我的脑海。
那个垂钓者等待的“有缘人”,会不会并非一定是我这种被“标记”的求助者?
有没有可能……也可以是……“它们”?
它们也在寻找?寻找像我这样的“钥匙”?“容器”?
如果真是这样……
那我或许,可以不再一味逃避。
或许,我可以尝试……“钓鱼”?
用我自己做饵。
在这纯白的意识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以半透明的意识体形态盘坐着,反复咀嚼着那几句箴言和直钩垂钓的图画。
以自身为饵,反向“钓鱼” 。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不休,再也无法摆脱。
恐惧依然存在着,但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逐渐压倒了它。
逃避和躲藏,解决不了这一切。
“见山不是山……”我喃喃自语。
那些追杀我的“它们”,那些诡异的造物(纸人、学徒、雕像),是否也并非铁板一块?
它们是否也有所求,有所惧?
那个暗紫色的核心,又代表着什么?
“直钩非为鱼……”直钩,愿者上钩。
这意味着不能主动,不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否则只会惊走鱼群,甚至引来鲨鱼。
需要的是极致的耐心和一种近乎“空”的状态。
我看向自己意识体手指上那缕几乎淡不可见的暗紫色标记痕迹。
这就是我的“饵”。
我需要极其小心地,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我的心境必须保持绝对的“静”,如同那画中的溪流和垂钓者,不带任何情绪,不起任何波澜,只是“映照”。
映照所有因此而被吸引而来的“鱼”。
这极其困难。
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首先,是极致的“静”。
我反复默念“守心如一”,努力将所有的恐惧、愤怒、疑惑全部压下,让意识空间的白光变得更加纯粹、平稳,如同真正波澜不惊的心湖。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还要难。
每一次思绪的起伏,都会引起周围白光的轻微荡漾。
我必须时刻观照自身,如同擦拭一面沾染尘埃的镜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我终于勉强将意识沉入了一种古井无波的状态。无喜无悲,无惧无求。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释放“饵”。
我集中起全部的、细微的掌控力,如同操控一根发丝般,小心翼翼地触动那缕暗紫色的标记痕迹。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如同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一粒微尘,以我的意识体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
这丝波动穿透了这个纯白的意识空间,向着未知的、与外界联系的某个维度渗透出去……
释放完成后,我立刻切断了所有主动的操控,再次回归绝对的“静”,只是“观照”,等待着。
等待鱼儿上钩。
时间一点点流逝(如果这里还有时间的话)。纯白空间里依旧寂静无声。
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我的方法错了?还是“鱼”太过谨慎?
就在我几乎要维持不住这种绝对的静默,心生焦躁之时——
来了!
纯白空间的边缘,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指,极其小心地,试探性地,点在了这个空间的外壁上。
我的心湖瞬间泛起一丝涟漪,又被我强行压下。
我维持着“空”和“静”,只是“看”着。
那冰冷的触碰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知,在分析。
它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反馈,没有恐惧,没有抵抗,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片虚无的宁静。
它似乎确认了安全,触碰开始变得更加大胆。
一丝极其细微,带着古老苍茫意味的意念,如同蛛丝般,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这丝意念非常奇特。
它没有“它们”那种暴虐、贪婪和死寂,反而带着一种好奇,一种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
它绕着我意识体盘旋了一圈,避开了那缕暗紫色的标记(它似乎对这个标记有些忌惮),最终,轻轻触碰到了我意识体的核心——那片心湖。
瞬间,那丝冰冷的意念似乎震动了一下。
一幅模糊的画面,通过这意念的连接,反馈到了我的“心湖”之中:
那是一片无尽的、破碎的星空。
星芒黯淡,背景是永恒的虚无。
一个巨大的、残破的、由青铜和未知骨骼构成的罗盘,正在这虚无中缓缓漂浮、旋转。
罗盘的中心,指针疯狂地摇摆不定,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坐标。
一个极其疲惫、仿佛经历了万古沧桑的叹息声,直接响在我的意识深处:
“…又一个…迷失的…刻度…” “是钥匙还锁孔…” “…时之沙已经漏尽…归途何在…”
这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迷茫和深沉的倦怠。
然后,它似乎发现了我“心湖”中映照的那幅“直钩垂钓”图,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直钩垂钓…” …愿者上钩…” …亘古的契约…还有人记得?”
它的意念中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怀念”的情绪。
但就在这时——
另一股截然不同,充满了暴虐贪婪和冰冷死寂的意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也从空间外强行突入!
是“它们”!
那个暗紫色的核心!它们也被“饵”吸引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凶猛!
“轰!”
纯白空间剧烈震荡着!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那丝苍老的的意念,如受惊的兔子,瞬间缩了回去,断开了连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的那股暴虐意念,则化作一只由暗紫色能量构成的、狰狞的乌鸦利爪。
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狠狠地抓向我的意识体,抓向我手指上那缕标记!
一个冰冷的、充满贪婪的咆哮在我脑中炸开:
“…找到你了!!容器!!”
完了!
钓来的不是好奇的游鱼,而是嗜血的狂鲨!
我的“静”境瞬间被打破!极致的恐惧再次席卷了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纯白空间中,我手中幻化出来的那本无字旧书,突然自动翻开!
书页上那幅“直钩垂钓”图爆发出强烈的、柔和的清光!
图中的溪流流动了起来,潺潺水声响起!那个模糊的垂钓者,猛地抬起了头!
虽然依旧看不清面目,但他手中的那根直钩鱼竿,穿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从书页中探了出来!
鱼竿轻轻一甩,那根无形的、笔直的鱼钩,精准无比地钩住了那只抓来的暗紫色乌鸦利爪!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能量的爆炸。
仿佛只是钩住了一片虚无的光影。
那只狰狞的利爪,连同那股暴虐的意念,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连同我意识体手指上那缕暗紫色的标记痕迹,也仿佛被鱼钩顺便“擦”了一下,变得愈发黯淡,几乎彻底消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纯白空间恢复了平静,边缘的裂纹缓缓愈合。
书页上的清光收敛,鱼竿缩回,垂钓者再次低下头,变回一幅普通的图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那剧烈波动的意识,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
我瘫倒在纯白空间里,意识体都在微微颤抖。
这次以身为饵成功了,却也差点让我命丧当场。
本想多了解“它们”的世界,来找到解决的办法。
却不想那个恐怖敌人却直接袭来。
多亏无字书和其中的垂钓者,在关键时刻保护了我,甚至还帮我削弱了标记!
另外,还有一个似乎是中立的、甚至可能带有善意的、古老而迷茫的存在。
它应该是在寻找“坐标”,寻找“归途”。
它似乎把我误认为了什么“刻度”。
一个计划,一个比之前更加疯狂大胆的计划,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型。
如果我能找到与那个星空罗盘再次联系的方法……
而我给它提供一个“坐标”……
比如,把“它们”的巢穴,那个充满绝望和污秽的世界作为“归途”,“推荐”给它呢?
我的意识体缓缓抬起头,看向这片纯白空间的虚无。
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让那个迷失的,正在努力寻找归途的古老存在,将目光投向“它们”的巢穴。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我的意识再次沉入“心湖”,努力回忆起那个世界里的每一个细节:
焦黑龟裂的大地,污浊昏黄的天空,空气中硫磺铁锈腐败甜腥的混合气味。
大地上的裂缝下那涌动的暗红色熔岩,黑色山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力,还有囚笼基座上那些冰冷死寂的符文能量流动……
我将这些记忆碎片调动起来,如同筛选沙砾,试图从中提炼出最本质、最独特的“气息”。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
眉心的酸胀感再次袭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剧烈。
但是我强忍着,如同一个专注的工匠,仔细地雕琢着这个无形的“鱼饵”。
渐渐地,一团极其微弱、却凝聚了那个世界核心特征的“信息集合体”,在我的意识操控下,缓缓成型。
它像一枚无形的种子,散发着“荒芜”、“死寂”、“古老”与“囚牢”的坐标信息。
最后将这颗“坐标之种”,与我手上那缕暗紫色标记极其轻微地缠绕在一起。
不能完全覆盖,也不能完全分离,那样便无法利用暗紫色标记作为发射器。
必须若即若离,让坐标的气息像从暗紫色标记中自然“散发”出来的。
那个古老的存在才有可能寻着暗紫色的标记,降临到“它们”的世界。
我屏息凝神,操控着感知力,如同进行最精密的神经手术,将两者小心翼翼地贴合。
就在它们接触的刹那——
“嗡!”
我整个意识体剧烈一震!
那缕本已黯淡的标记,仿佛被注入了强心针,猛地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紫芒,随即又迅速沉寂下去。
那颗“坐标之种”,却成功地依附了上去,如同藤蔓缠绕枯木,开始极其缓慢地、若有若无地散发着那种独特的“世界气息”。
成功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改造过的“复合鱼饵”维持住,再次将意识沉入绝对的“静”与“空”。
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潜伏在纯白的心湖之底,等待那条“大鱼”再次被吸引。
时间缓慢流逝。
这一次的等待,更加漫长。
就在我以为对方不会再出现,或者是我的“饵”并未起效时——
变化,发生了。
我“手”中的那本无字旧书。
再次无风自动。
但是这一次,它没有翻到“直钩垂钓”图那一页,而是停在了空白的扉页之上。
第310章 《门后的异界 ?》
空白的纸面上,开始缓缓浮现出字迹!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苍劲、带着个人风格的毛笔字:
“后来者知:”
“彼岸非岸,执念所化。心有藩篱,处处皆牢。”
“紫曜惑心,噬魂夺魄。然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其核虽戾,亦有隙可循。”
“星骸迷途,刻度零落。予其坐标,可驱虎狼,然需谨记,虎狼终非善类,慎之!慎之!”
“守心一脉,映照为本。汝心湖所显,即汝道途所现。直钩垂钓,愿者上钩,非仅对外,亦是对内。钓汝本心之疑惧,钓汝妄念之纷纭,钓得灵台空明,方见真如。”
“字迹存留不易,能量将尽……望汝善用……”
字迹到这里,变得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
整本无字书的光芒也彻底内敛,变得如同凡物,再也感觉不到任何能量波动。
它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给予了我最关键的提示!
我心中巨震,反复品味着这些话!
“彼岸非岸,执念所化”——那个绝望世界,可能是由无数执念和负面能量汇聚形成的?
“紫曜惑心”——暗紫色的核心,能迷惑心智,吞噬灵魂!但“其核虽戾,亦有隙可循”?这意味着它是有弱点的!
“星骸迷途”——指的是那个星空罗盘般的古老存在?它是“星骸”?迷失了?
“予其坐标,可驱虎狼”,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但警告“虎狼终非善类”!
最关键的是最后两句!
“汝心湖所显,即汝道途所现”!我的心境,我意识空间的状态,会直接影响现实?甚至开创我的“道路”?
“直钩垂钓,愿者上钩,非仅对外,亦是对内”——钓鱼不仅是钓外界的“鱼”,更是钓内心的“杂念”!需要极高的心境修为!
这无疑证实了我的猜测,也指明了方向,但是难度远超想象!
就在我消化这些信息时——
纯白空间的边缘,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的波动,带着熟悉的古老韵律。
它来了!那个“星骸”!
它果然被那份独特的“坐标之饵”吸引了!
一丝比上次更加清晰、却依旧带着浓浓疲惫和困惑的意念,如同小心翼翼的触须,再次探了进来。
它绕开了我的意识体,直接精准地触碰到了那枚散发着“世界气息”的复合鱼饵。
瞬间,那丝意念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幅更加清晰的画面反馈回来:
无尽的虚无星空中,那个巨大残破的青铜骨骼罗盘疯狂地震动着,中心的指针发出刺耳摩擦声。
最终猛地定格,死死指向一个方向——正是我鱼饵所模拟的那个绝望世界的“坐标”!
一个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渴望的意念咆哮,直接冲撞着我的意识:
“…找到了!!亘古囚牢…归墟之眼!!” …刻度!指引我!快指引我!!”
它上钩了!而且反应如此剧烈!
我不敢有丝毫情绪波动,死死维持着“空”和“静”,
只是通过那枚“鱼饵”,将那个世界的坐标信息,更加清晰、持续地传递过去!
“轰隆隆——!”
星空罗盘的意念中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它似乎正在疯狂地调动力量,想要朝着那个坐标“跃迁”!
“不够!…力量再多一点…打开通道…还需要一个支点!!”它的意念变得焦躁而急切。
需要支点?它的意思难道是需要现实世界的坐标作为跳板?
还是需要能量的支撑?
我立刻想到了我家衣柜里那个残留的焦黑符号!
那个尚未激活的“锚点”!
能不能……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过!
我小心翼翼地,凝炼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我家衣柜那个“锚点”的气息。
缓慢的混合进着暗紫色的标记中传递了过去。
“锚点!!”星空罗盘的意念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现实世界的门!…足够了!!”
它的意念猛地收回!
下一秒,我通过那枚“鱼饵”,清晰地感知到——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苍凉古老的意志,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星辰巨人,猛地将“目光”投向了现实世界,精准地锁定了我家公寓的位置!
锁定了那个衣柜内的焦黑符号!
现实世界,我的公寓内。
衣柜内侧,那个焦黑的符号,猛地亮起银白色的光芒!
如同一个被点亮的坐标灯标!
一股跨越维度的巨大牵引力,以那个符号为中心,骤然爆发!
……
纯白意识空间里,我感知到这一切。
成功了吗?
就在这时——
“嗞——!!!”
一声尖锐的嘶鸣如同钢针一般狠狠刺入我的意识空间。
这一声嘶鸣夹杂着无尽的惊怒和暴虐的气息。
是“它们”!
它们感知到了!
当“星骸”的庞大意志点亮了那个锚点,想要降临在这个现实世界,就彻底惊动了它们。
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疯狂的暗紫色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纯白空间外咆哮着冲进来!
“该死的!!!”
冰冷的咆哮里充满了气急败坏!
纯白空间的边缘瞬间布满了裂痕,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此时,我也感觉到,那个“星骸”的庞大意志,已经通过锚点,强行打开了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虽然微小,而且不稳定,可是“星骸”已经迫不及待了,它正艰难的挤入这个现实世界。
我的公寓内,衣柜门剧烈的震动着。
银白色和暗紫色,这两股可怕的光芒正在疯狂的交织冲突着,整栋楼都开始微微震动!
暗紫色的能量已经冲破意识空间的防御,化作无数狰狞的乌鸦爪牙,扑向我的意识体!
那本无字古书已经耗尽了能量,无法再保护我了!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我贴身存放的那枚贝壳,突然变的无比炽热!
它一改之前那种宁静的力场,瞬间爆发出纯粹的银白色光芒。
如同一个小小的保护罩,将我的意识体包裹起来。
接着,这团银白色保护罩带着我的意识体,猛的向下一沉!
沉向了意识空间里,那片“心湖”的更深处!沉向我意识的最底层!
“轰!”
仿佛突破了某层无形的屏障。
银白色保护罩包裹着我的意识体,坠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这里并非一片虚无,而给我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厚重的感觉。
就像是万物归寂之所。
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投入深海的探照灯,只能照亮周身极小的范围,之外便是无尽的墨色。
贝壳散发的银白色光芒,将外界那场恐怖冲突都隔绝得极其遥远,仿佛我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缓缓下沉。
之前的惊心动魄和濒临毁灭的恐惧,在这片极致的宁静中被慢慢抚平。
这就是贝壳真正的力量?带着我沉入意识的最深处,避开外面的风暴?
不知下沉了多久,银白色的保护罩开始与周围的黑暗产生某种奇妙的交融。
光芒不再那么刺眼,变得柔和了,如同月光洒在深不见底的湖面上。
一些模糊的、碎片化的影像,开始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浮现、流转。
这些影像似乎是属于这枚贝壳的“记忆”。
·在一片无尽的海滩上,浪花泛着银光,这些浪花却不是水,而是由无数细微的光粒组成。
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衣裙的身影(是林小昀?)赤脚走在海滩上,弯下腰,极其小心地捡起了这枚贝壳。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悲伤。
· 画面切换。
依旧是那片光海,但天空中布满了暗紫色的裂纹,如同破碎的玻璃。
无数扭曲的阴影正从裂纹中试图钻出。林小昀将贝壳紧紧握在手中,贝壳散发出强烈的银光,将她笼罩,艰难地抵挡着阴影的侵蚀。
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眼神焦急。
· 画面再次切换。
在一个昏暗的、布满书架的房间(是那个忘川巷的“驿”?)。
守墓人老者坐在书案后,面色凝重。林小昀的虚影出现在他对面,将散发着微光的贝壳递给他。
两人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守墓人不断摇头,最终却还是叹息着,接过了贝壳,用手指在贝壳上刻画着什么。
· 最后的碎片。
守墓人看着手中刻画好的贝壳,眼神复杂。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看向了正在观看这些碎片的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我读懂了他的唇语: “…一线生机予你…” “…路需自行…” “…小心映照…”
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银白色的光芒完全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不再分离。
我悬浮在这片温暖的深暗之中,心中波澜起伏。
这贝壳是林小昀从某个特殊的地方带来的?她请守墓人加工了这枚贝壳,最终送到了我的手上?
“一线生机……予你……”
“路需自行……”
“小心映照……”
守墓人最后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小心映照?是指“心湖映照”的能力?难道这种能力还有某种危险?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外界的剧烈冲突似乎渐渐平息了。
不像是一方胜利,更像是暂时的僵持,
暗紫色的疯狂和“星骸”的苍茫意志,都消失了。
现实世界锚点处的能量波动也趋于平静。
危机暂时解除了?
贝壳的银光微微闪烁,似乎在提示我该回去了。
银光开始托着我的意识缓缓上升,脱离这片温暖的深暗。
上升的速度很快,周围的黑暗褪去,再次变成了纯白的意识空间。
此刻,这个空间布满了细微的裂纹,光芒黯淡,显然在之前的冲击中受损严重。
我没有停留,意识迅速回归肉身。
猛地睁开眼!
刺鼻的烟尘味和焦糊味冲入鼻腔!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发现自己依然躺在竹林里,身体因僵卧而有些冰冷麻木。
顾不上身体的酸痛,我猛地爬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公园里依旧平静,老人们还在下棋,孩子们还在玩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背起背包,跌跌撞撞地冲出公园,拦下一辆出租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公寓。
越是靠近公寓楼,那种不祥的预感就越发强烈。
楼下聚集着一些居民,正心有余悸地议论着什么。
“刚才怎么回事?地震了?”
“不知道啊,就感觉楼晃了一下,好像还有怪声……”
“是不是谁家煤气爆炸了?” “物业上去看了,说没什么事……”
我低着头,快步冲进楼道。楼道里也有烟尘味,但不算浓烈。
用最快的速度开门进屋。
客厅里比我离开时更加狼藉,仿佛被龙卷风席卷过一遍。
所有的家具都移位了,墙壁上出现了几道新的裂纹。
而卧室……
卧室的门歪斜地挂着,几乎要掉下来。
我冲进卧室。
衣柜已经彻底毁了,破碎的木板屑散落一地。
衣柜内侧,那个焦黑的符号所在的位置,此刻变成了一个焦糊的大洞,边缘呈现出一圈诡异的结晶化现象。
洞口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气息:一种是冰冷的、死寂的暗紫色余烬;另一种则是苍凉的、如同星辰尘埃般的银白色碎屑。
两种气息相互纠缠、侵蚀,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平衡,暂时没有新的异状发生。
锚点被激活,然后毁掉了?
“星骸”和“它们”的力量在这里剧烈冲突过,然后离开了?
它们去了哪里?同归于尽了?还是转移到了别处?
我盯着那个结晶化的焦黑洞口,心脏狂跳。
忽然,我发现,在洞口边缘的结晶物质中,似乎嵌着一样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忍住那两种能量残留带来的不适感,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块……暗紫色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碎片。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冰冷死寂气息。
它静静地嵌在那里,仿佛所有暗紫色能量的精华凝聚。
是那个乌鸦人头雕像的核心碎片?
还是那个“学徒”或者说操控他的“它们”的本源碎片?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触碰它时——
我口袋里的那枚贝壳,突然再次变得温热起来。
一种强烈的渴望意念,从贝壳中传出,指向那块暗紫色碎片!
一种想要吞噬,融合的本能欲望!
第311章 《门后的异界 ?》
一个疯狂的猜测从脑海中闪现出来。
守墓人说“其核虽戾,亦有隙可循”。
林小昀和守墓人给了我贝壳,是“一线生机”。
如果我让贝壳“吞噬”掉这块碎片,
是能净化它?还是能分析它?甚至掌控它的一部分力量?
看着眼前这片狼藉,感受着灵魂深处那并未完全消除的“标记”寒意,我知道,循规蹈矩的躲藏只有死路一条。
我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力量,哪怕它危险无比。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伸手拿出口袋里变得滚烫的贝壳。
然后,缓缓地,将贝壳贴向了那块暗紫色的结晶碎片。
“来吧,”我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贝壳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让我看看……这‘一线生机’,到底能开出怎样的路。”
贝壳上的银光骤然亮起,如同苏醒的饕餮,包裹住了那块暗紫色的碎片。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能量的爆炸,只有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就像坚冰遇上了炽热的烙铁。
暗紫色碎片在银光的包裹下,剧烈地颤抖起来,散发出绝望而暴戾的抵抗意念,试图侵蚀、污染那纯净的银光。
贝壳的光芒异常坚韧,如同最精密的滤网,一丝丝地剥离、分解着碎片中蕴含的冰冷死寂能量。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
银光每吞噬一丝紫芒,自身也会微微黯淡一分,仿佛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
而我,作为贝壳的持有者,能清晰地感受到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在我“手”中进行着凶险无比的拉锯战。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手臂蔓延,试图冻结我的血液和意志,那是碎片中残留的、属于“它们”的纯粹恶意。
另一股温暖坚定的力量则从贝壳深处涌出,牢牢守护着我的经络和意识,并将那股被剥离分解后的冰冷能量,转化为一种极其奇异的存在——
不再是单纯的破坏和死寂,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高度凝聚的“信息流”。
这股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透过贝壳,反向注入我的脑海!
瞬间,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声音、感知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我的意识防线!
· 无尽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原油。暗紫色的光点如同腐烂的星辰,在黑暗中缓慢脉动,散发出饥饿与贪婪。
· 尖锐的嘶鸣声,直接作用于灵魂,充满了对一切生机的憎恨与毁灭欲。
· 冰冷的触感,如同无数滑腻的触手拂过皮肤,留下战栗和污秽感。
· 破碎的意念:“…吞噬…进化…回归…”
· 某个庞大的、沉睡的意志,如同黑暗中的心脏,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辐射出令人绝望的威压。那就是暗紫色能量的源头?!
· 制作“容器”的过程:剥离生魂、注入紫芒、扭曲形态、打上烙印……痛苦绝望的哀嚎是唯一的背景音。
· 一种奇怪的“频率”:所有暗紫色的能量造物,无论形态如何,似乎都在共鸣着一种极其特殊的、冰冷的能量频率,如同某种黑暗的网络?
信息流庞大而混乱,充斥着负面情绪和邪恶知识,冲击得我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我强忍着不适,拼命地记忆、分析着这些碎片。
尤其是关于那个“频率”的信息!
这似乎是它们彼此联系、识别、甚至传输能量的基础!
如果我能掌握这个频率,那么就可以模拟它。
就在我全力消化这些邪恶“馈赠”时,吞噬接近了尾声。
暗紫色碎片最后挣扎了一下,彻底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贝壳的银光也消耗巨大,变得十分黯淡,甚至表面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的裂痕。
它成功了!
它不仅吞噬了碎片,还将其中最精华的那部分“频率”信息,提炼、转化,烙印在了我的意识深处。
我喘着粗气,大汗淋漓,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脑海中多出了大量关于“它们”的禁忌知识,虽然有些残缺,却是至关重要。
那个“频率”……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着去“回忆”、去“模拟”那种独特的、冰冷的波动。
眉心微微发热,感知力在这种奇特知识的驱动下,开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运转。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正的暗紫色能量波动,如同毒蛇吐信,缓缓地从我的眉心散发出来!
成功了!我模拟出了它们的频率!
虽然强度很弱,但是那种冰冷的、死寂的、属于“它们”的本质气息,却模仿得惟妙惟肖!
就在这丝模拟波动出现的瞬间——
我敏锐的感知捕捉到,远处,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
但我可以肯定。
那就是隐藏在城市中“它们”的据点里那些傀儡,对我模拟出的“同频”信号,产生了本能的、短暂的回应!
傀儡们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我可以利用这个方法潜入它们之中,找到更多的信息,找到它们的弱点,找到彻底消灭它们的方法!
只是这样风险极高。
一旦被识破,将是万劫不复。
但是这也是现在我唯一的方法!
我从破碎的衣柜边站起身,眼神冰冷而锐利。
我走到客厅的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和一丝冰冷的邪气,这是刚刚模拟“它们”的频率所带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开始尝试更加精细地操控那种模拟出的暗紫色频率。
努力将它稳定地维持在一种极其微弱、却持续存在的状态,如同一个淡淡的、无形的光环笼罩着我。
然后,我背起背包,将那本耗尽力量的无字旧书也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公寓,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来到阳光下。
我模仿着那种冰冷的、漠然的步态,感知力如同雷达般向四周扩散,搜寻着那些微弱的共鸣点。
城市中依旧喧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我朝着其中一个共鸣点最清晰的方向缓缓走去。
来到了城东的老工业区,这里就是我感应到的共鸣地点。
这里像是被时代遗忘的肺叶,锈蚀的管道如同枯死的血管,缠绕着沉默的厂房。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尘埃的陈腐气味。
我行走在坑洼不平的厂区小路上,步伐刻意放得平稳而冷漠。
眉心模拟出的那股微弱却纯正的暗紫色频率,如同一个无形的防护罩,又像一个精准的雷达信标。
越是深入厂区,那种细微的共鸣感就越发清晰。
它不再是一闪即逝的回应,而变成了持续的、低沉的召唤,如同黑暗巢穴对归巢蝙蝠的呼唤。
源头就在前方,一个废弃的机械加工车间,巨大的铁门歪斜地开着,如同怪兽腐烂的嘴巴。
车间内部光线有些昏暗,巨大的已经停止运转的机床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地面上满是油污和金属碎屑。
我的感知力在这里受到了轻微的干扰,那股低沉的召唤来自车间最深处,看起来像是一个用来堆放杂物的隔间。
我一步步走向那里,心跳平稳,呼吸悠长,将自己完全代入“它们”的频率之中,思维也变得冰冷而高效,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
隔间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浓郁的古怪气味。
我轻轻推开门。
里面空间不大,堆满了生锈的零件箱和废弃的电机。
在隔间角落里,赫然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大约一人高,用着白色的防水布紧紧包裹起来的长条形物体。
那股对我的召唤,正是从这个包裹里散发出来的。
它静静的立在那里,我缓缓的靠近它,将感知力小心翼翼的渗透进去。
我“看”到了一个人。
它不是活人,也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它的皮肤是那种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乳白色。
五官已经模糊不清。
在它的胸口内部,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暗紫色核心,正在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着。
核心的表面,布满了和乌鸦雕像一样的细小符文。
这是一个“它们”所说的容器?还是未被激活的傀儡?
它对我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持续散发着同频的共鸣召唤我。
像是在等待指令,或者等待被激活。
就在我仔细观察它时——
“沙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响声出现在我的身后。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一直稳定的模拟频率也出现了一丝不挂波动!
有人!
我猛地转身,同时后退一步。我的后背贴上了那个冰冷的尸体。
隔间的入口处,无声无息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保洁服,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脸上戴着口罩的人。
他手里拿着长柄扫把,正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脚下干净的地面。
刚才我听到的“沙沙”声,就是扫把发出来的。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在废弃工厂里普通的保洁临时工。
可是我的感知力却在疯狂报警!
这个人的能量场有些古怪!他不是“它们”制造出来的傀儡,身上没有那个暗紫色的核心。
他也并非活人,他的身体里一片虚无,像是被完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人形的空壳!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白色的不断旋转的旋涡!
旋涡里倒映出的不是我的样子,而是我模拟出来的那片暗紫色光环。
他难道看穿了我的伪装?!
还是他只能看到我模拟出来的能量频率?
他没有攻击我,只是用那双白色的漩涡之眼“盯”着我,然后,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向了我身后的那个尸体。
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口罩后面断断续续的传来:
“…新来的…?…”
“…‘货’…还没…‘醒’…”
“…看好它…别让‘老鼠’…啃了…”
“…等…‘上面’…来人…交接…”
他没有识破我的伪装,还当成了自己人。
我稳住内心的波动,继续维持着频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
“嗯。”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随即低下头,继续机械地一遍遍的扫着那块干净的地面。
危机暂时解除了。
这个保洁工看起来像是被“它们”控制或者改造过的普通人类,专门负责看守这些“货物”。
我慢慢转回身,再次面对那具尸体。
“等上面来人交接……”
这意味着,很快就会有更高级的来到这里!
只要我的伪装不被识破,那么就可以近距离接触“它们”的核心成员,了解到更多关键的信息。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决定留下来。
等待。
我学着那个保洁工的样子,找到一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卫。
将自身的模拟频率到那具尸体完全同步的状态,彻底融入到这片诡异的氛围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个保洁工离开了这个隔间,单调的扫地声不时从外面的车间里传过来。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厂区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
是轮胎碾过碎石的细响。
一辆黑色,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车间门口。
来了!
我的精神瞬间紧绷!
车门打开。
两个人走了下来。
一个是司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帽檐压的低低的看不清楚他的脸。
身上散发着和那个保洁工一样的气息,相比起来,他更加强壮。
而另一个人……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精英商务人士。
就在他刚刚下车的一瞬间,我的感知力就如同被针扎一样刺痛!
他的能量场特别强大而且内敛,他的核心处,跳动着纯粹的暗紫色。
这应该就是那个保洁工说的上面的人。
金丝眼镜男目光锐利的扫了一眼车间,小时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扫地的保洁工,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他的状态有些不满。
然后,他的目光离开保洁工,落在了我的身上。
第312章 《门后的异界 ?》
金丝眼镜男的眼神如刀,带着审视和评估。
我维持着模拟的频率毫不避让的迎上他的目光,同时微微挺直了身体,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冷漠尽责的守卫。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似乎确认了我身上的“同频”气息,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接着,他开口了。
声音平稳,冷静,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编号。”
他在问我编号?这些东西还有编号?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编号!
危机瞬间降临。
就我心神慌乱的一瞬间,贴身存放的那枚贝壳,似乎因为极度靠近这个高级的存在,感应到了巨大的威胁,不受控制的轻微波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银白色净化气息,泄露了出来
虽然只有一丝,却还是逃不过金丝眼镜男的感知。
他的脸色瞬间剧变!
眼睛里的漠然被惊怒和暴戾所取代!
“净化者?!!”
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手中的银色手提箱猛地打开。
里面装的并不是文件,而是布满了符文,闪烁着暗紫色光芒的武器!
这时,我身后的那具尸体,就像被激活,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噗嗤!”
一声闷响,缠绕在尸体身上的防水布从内部被撕裂!
一只灰白色,满是紫色血管状纹路的手,闪电般从破口处伸出,尖利的指甲带着浓烈的死寂和杀意狠狠抓向我的后心!
前有强敌,后有突袭!
我瞬间陷入了绝杀之局!
时间仿佛被拉伸,又瞬间压缩!
背后那只利爪,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已经触碰到我的外套上!
前方,金丝眼镜男手中那柄符文武器爆发出刺眼的暗紫色光芒,也已经锁定了我!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浇头。
在这股极致冰冷的恐惧之下,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悍猛地炸开!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模拟的频率彻底崩溃了。
之前吞噬碎片时获得的这个“频率”的相关知识,以及“星骸”那关于能量结构的感知,如同破碎的镜片,在生死关头被强行拼凑!
背后的利爪!前面的能量武器!它们的核心都是暗紫色能量!都遵循着那种特殊的频率!
破坏它!干扰它!
怎么做?!
像破坏雕像那样用物理攻击?
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频率干扰!
用我自身的精神力,模拟出一种相反的、或者能够引起它们能量结构共振崩溃的逆向波动!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操控和对能量本质的理解!
我从未尝试过,甚至不知道是否可行!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拼了!
“吼——!!!”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将所有意志、所有恐惧、所有求生的渴望,全部压榨出来,疯狂地灌注进眉心的感知力中!
不再去想成功与失败,不去思考后果如何!
脑海中只剩下那暗紫色频率的每一个细节,然后逆向!
一股极其尖锐、混乱的精神力波动,如同失控的音叉,以我的眉心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爆发开来!
这股精神波动精准地扫过了背后那具尸体的内部核心,以及前方那柄符文武器汇聚的暗紫光芒!
“嗞——!!!”
一声极其刺耳噪音猛地响起!
背后那只抓来的利爪,在距离我皮肤只有毫厘之差时,猛地僵住!
爪心那暗紫色的核心光芒疯狂闪烁起来,忽明忽灭,利爪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整具尸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发出一连串混乱的“咯咯”声!
前方,金丝眼镜男手中的符文武器,汇聚的能量也变得极不稳定,暗紫色的光弧胡乱跳跃,发出危险的“噼啪”声,仿佛随时可能炸膛!
他脸上的惊怒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下意识地想要稳住武器!
就是现在!!!
干扰成功了!虽然只有一瞬!
我根本顾不上看结果,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身体,趁着这宝贵的间隙,猛地向侧面扑倒!
“砰!!!”
几乎是同时,背后那只利爪由于核心的紊乱而猛地失控膨胀,轰地一声砸在我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将水泥地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四处飞溅!
金丝眼镜男也强行压下了武器的波动,一道缩水了不少的暗紫色能量束险险地擦着我的头皮射过。
击中我身后的机床,无声无息地在机床上熔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我重重摔在满是油污的地上,狼狈的翻滚起来,躲到了一台巨大的车床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好险!
“该死的!竟然是频率干扰?!你到底是什么人?!”金丝眼镜男又惊又怒的咆哮声伴随着他快速逼近的脚步声传来!
他不再把我当成普通的“净化者”,我的手段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具尸体也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声,它半个身子已经从防水布里钻了出来。
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痕,紫色的能量在那些裂痕里不停的乱窜。
显然刚才的干扰对它造成不小的伤害,不过这也让它变的更加狂暴!
不能被困在这里,我得逃!
我从机床后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看到那个保洁工依旧在机械地扫着地。
眼前的战斗好似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金丝眼镜男小心地绕过还在失控边缘的那具尸体。
从侧面朝着我靠近,手中的武器再次开始汇聚能量!
必须要制造混乱,否则我必死无疑!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还在扫地的保洁工!
他是一个被掏空的空壳,受控于某种指令!这种简单的控制极其不稳定!
我再次集中精神,将那股干扰性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保洁工体内。
直接命中控制他的那个不稳定的能量节点上!
“噗!”
一声像是气球被扎破漏气的声音。
保洁工扫地的动作猛地一顿。
接着,他缓缓的,僵硬的转过身。
之前那双灰白色的漩涡之眼,已经不再空洞。
现在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一丝疯狂的光芒慢慢散发出来,这丝疯狂越来越强,越来越浓!
他那被压抑已久的意识突然回光返照一般!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啊——!!!放我出去!!!”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柄扫把,完全失去了理智,
不分敌我、疯狂地砸向离他最近的金丝眼镜男!
“废物!”金丝眼镜男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个变故。
他怒骂一声,不得不分心应付发狂的保洁工。
扫把砸在他身上一层淡淡的能量盾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起来对金丝眼镜男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不过却极大的干扰了他的行动!
那具处在混乱状态的尸体,也被保洁工的疯狂尖啸吸引。
他发出一声低吼,朝着保洁工冲去,同时伸出利爪刺向保洁工!
他们三人混战在一起!
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我毫不犹豫,从车床后一跃而出,我并没有跑向车间门口,反而朝着车间最深处跑去。
就在刚刚的观察中,我注意到车间深处,那里堆着很高的废料,废料的正上方,刚好有一个破损的采光窗。
只要顺利钻出采光窗,我就可以逃到厂房的屋顶上。
金丝眼镜男发现了我的意图,他试图脱离三人的混战。
保洁工和尸体却拼命纠缠着,始终无法脱身。
我手脚并用,如同矫健的猿猴,几下就爬上了废料堆,纵身一跃,抓住了采光窗的边缘。
“别想跑!”金丝眼镜男的咆哮和一道暗紫色的能量束同时追来!
我猛地缩头,能量束擦着我的头发射向天空!
同时腰腹用力,一个翻身,惊险万分的从采光窗钻了出去,落在了厂房屋顶的上。
身后传来金丝眼镜男愤怒至极的怒吼声,还有更加激烈的打斗声。
看来发狂的保洁工和不分敌我胡乱攻击的尸体够他忙一阵子了。
我不敢停留,在锈迹斑斑的屋顶上快速奔跑,找到一处较低矮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落地,翻滚,缓冲,一气呵成。
此时我已经在厂区另一条僻静的小路上了。
我不敢回头看,压低身子,用最快的速度冲出老工业区,快速混入外面街道的人流车流之中。
一直到跑出几条街,确认没有人追来,我才敢靠在一条小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冷汗早已浸透了我的衣服。
刚才实在是太惊险了!
这里不能再待了。
那个金丝眼镜男处理完烂摊子,一定会动用一切力量来搜捕我。
我已经暴露了,模拟频率这招恐怕他会有所防范了。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去哪呢?
一个地名猛地跳入我的脑海——忘川巷!
守墓人那里!
眼下,他似乎是我唯一可以获得庇护和指引的地方了!
而且,我需要弄清楚金丝眼镜男口中的“净化者”到底是什么?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何再去忘川巷呢?上次是机缘巧合……
我集中精神,回忆着忘川巷的那种独特气息。
回忆着守墓人的样子。
我调动起体内所有的精神力,发散出去,试着感知忘川巷所在的空间。
没有感知到忘川巷的位置。
我不甘心,这也许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咬紧牙关,继续榨干意识里所有的力量,透支着自己精神力,再次尝试!
终于——
我感知力触摸到了忘川巷那片空间,被一层无形薄膜隔离着。
这就是空间屏障!
我把散开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束,朝着空间屏障渗透过去。
空间屏障上泛起阵阵涟漪,接着我的精神力渗透了进去。
面前小巷的墙壁,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缓缓荡漾起来。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由无数飞舞的古老文字和虚影构成的光门,缓缓出现在墙壁上!
门后,隐约可见那条熟悉的、昏黄灯光照耀下的青石巷!
成功了!
我心中狂喜,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准备踏入光门——
就在这时!
一股带着浓烈恶意的阴冷感知,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锁定了我!
它来自天空!
我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漆黑的乌鸦无声无息的悬停在小巷上空,用那双闪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它的目光,和金丝眼镜男如出一辙!
是他的眼线!他这么快就找来了!
“呱!!!”
乌鸦发出一声刺耳难听的叫声,猛地俯冲下来,速度快得惊惊人,尖锐的喙直啄我的眼睛!
同时,远处传来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已
不止一个人!
该死!
我猛地侧头躲开乌鸦的扑击,反手从包里抽出剁骨刀,一刀将其劈飞出去。
乌鸦在空中炸成一团黑烟,又迅速凝聚在一起,又不顾一切地朝我扑来。
趁着击飞乌鸦的空隙,我已经冲向光门,我的半个身体已经进入了光门之中。
光门剧烈波动起来,变的极不稳定!
脚踝上突然传来一股大力把我往回拖!
是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金丝眼镜男已经追上来了!
“休想逃!”金丝眼镜男气急败坏的大声吼道!
我瞬间陷入癫狂,另一只脚发疯的向后踹去,手中的剁骨刀也向后拼命乱砍!
剁骨刀好像砍中了什么,抓住我脚踝的力量一松!
我趁机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一冲!
“噗——”
如同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
身后的拉扯力、金丝眼镜男的怒吼声、乌鸦的尖啸声瞬间消失了。
我重重地摔在冰冷湿润的青石板上。
抬头。
是那熟悉的狭窄古巷,昏黄的纸灯笼。
青石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着忘川巷特有的阴凉湿气。
浓郁的檀香和旧纸味仿佛有镇静人心的力量,压下了我狂跳的心脏和奔逃后的剧烈喘息。
金丝眼镜男和他的爪牙被阻隔在了外面。
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未必找不到方法追到这里来。
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找到守墓人!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各处都传来阵阵酸痛,尤其是过度使用感知力的眉心,如同针扎般灼痛。
我顾不上这些,目光急切地扫向巷子深处。
巷子依旧安静得诡异,两侧的木门紧闭。
窗户后偶尔有极淡的虚影闪过,对我这个狼狈的闯入者投来漠然一瞥。
第313章 《门后的异界 ?》
我踉跄着朝着记忆中“驿”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越往里走,心里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太安静了。
我感受到这片空间的“活力”正在快速流失。
终于,“驿”馆那盏写着“驿”字的白色灯笼出现在前方。
门,虚掩着。
我心头一紧,加快脚步,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内的景象让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四面墙边上一直到顶的书架上依旧塞满了古籍卷轴。
所有的书籍上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驿馆中间很多书架都歪斜着,地上满是散落的书籍。
那张宽大的黑木书案后——
守墓人老者依旧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看起来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他的身体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烟雾。
藏青色的长衫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蒙尘的旧布。
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连我推门进来都没有丝毫反应。
书案上,那盏青灯的火苗微弱得只剩下豆大一点,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前辈!”我冲到书案前,焦急的喊道。
守墓人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更加苍老憔悴,那双原本平静深邃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疲惫,眼神开始涣散。
他看到是我,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断断续续的说:
“…你…来…了…”
“…‘它们’…动用了…‘根源’的力量…冲击了这里…”
“…我…快…守不住了…”
“忘川巷…即将暴露…”
“前辈!我该怎么办?‘化者’到底是什麽么?我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急切地追问着。
老者喘息了几下,凝聚起最后的力量,目光看向书案上那本深蓝色的无字册子。
“…净化者…守界人…皆是失败者…”
“…当年的一战…未能斩断‘根源’…只得画地为牢…镇守残局…”
“…你…”他的目光转向我,充满复杂难明的情绪,“…你是一个意外…也是最后的变数的”。
“…你体内的‘门’其实早已存在…”
我体内的门早已存在?不是那次拜佛才开启的?
不等我消化这个信息,老者继续艰难的说道:
“…林小昀…那孩子…她看到了…一丝…希望…便赌上自身…为你争取了这具壳…”
“…但我…算错了…‘它们’的恢复速度和决心…”
“…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淡,“…忘川巷失守…已是时间问题…”
“…你必须在彻底暴露前…找到第一现场…”
“…当年‘根源’最初撕裂空间,在现实降临的地方…”
“…那里或许有彻底关闭‘门’的办法,或者毁灭…‘它们的线索…”
“这样做危险无比,那里是‘它们’力量最浓郁之地也是…最疯狂之地…”
第一现场?根源最初降临的地方?
“在哪里?!”我满脸焦急。
守墓人抬起几乎透明的手指,蘸了蘸书案上青灯里的灯油。
颤抖着他在面前一本深蓝色的册子封面上,画下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这个符文,我从未见过!
它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符文都要复杂,也显得更加古老。
在守墓人画完这个符文的瞬间,一股令人不适的邪恶感扑面而来。
画完这个符文,守墓人的身影猛的晃动了一下,他更加虚弱了。
“记住它…”他的声音细如游丝,“用心的感应它…”
“贝壳只能暂时保护你…”
“最终还是只能靠你自己…”
“快…走…”
话音落下,“噗!”香案上的那盏青灯,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彻底的熄灭了。
整个驿馆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黑暗降临的一瞬,我看到守墓人的身影,如同青灯一般,随风消散,彻底不见了。
只剩下那本画着符文的册子,安静的躺在书案上。
“前辈!”我失声喊道,伸手向前探去,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完了。
守墓人消散了。
忘川巷也要失守了。
巨大的震惊和茫然包围了我。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忘川巷剧烈的震动起来!
从驿馆外面连绵不断的脆响,如同玻璃破碎一般的声音。
忘川巷的界限正在崩溃!
我冲出驿馆,街道两旁的纸灯笼一个接着一个熄灭!
两旁的木门和窗户也不停的发出吱呀吱呀声!
许多虚影四处乱窜,口中发出惊恐的尖叫。
黑暗和混乱如同潮水般涌来,空气中原本沉静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暗紫色能量气息!
那熟悉的冰冷和恶意也紧跟而来!
“它们”正在强行突破进来!
我快速的返回驿馆内,抓起书案上那本画着符文的册子,塞进背包,再次返回到街道。
在“它们”攻进来之前,我得离开这里。
忘川巷此刻已经是一片末日一般的景象:
脚下的青石板路到处都裂开了,两旁的建筑在扭曲着,慢慢虚化!
头顶上的天空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痕,暗紫色的光芒正从那些裂痕中疯狂渗透下来!
那些尖叫着四处乱窜的虚影游魂,在触碰到暗紫色光芒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见骄阳一样消融瓦解。
这里已经变成了炼狱!
我朝着巷口的方向拼命奔跑!
进来的那个光门早在我进来的瞬间就消失了,那个巷口是现在唯一的出路。
快!快!快!
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探照灯,四处无差别的乱射着,我只能不停奔跑不停躲闪。
就在我快要冲到巷口时——
巷口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猛地一阵扭曲,一道由纯粹暗紫色能量构成的、布满尖刺的栅栏,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出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紫光中缓缓凝聚。
金丝眼镜男!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西装上沾着灰尘,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他隔着能量栅栏,看着被困在巷子里的我,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
“这片残破的地方,倒是一个不错的墓场。”
“把你得到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我绝望地看着被封死的巷口,和他身后那几个慢慢凝聚成型黑影。
这几个黑影和金丝眼镜男一样散发出强大的气息。
忘川巷正在加速崩溃。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
我猛地想起守墓人最后的话!
第一现场!用心感应那个符号!
我立刻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册子,目光死死盯住封面上的符文!
集中全部精神!感知它!感应它!
贝壳在我胸口变得滚烫,银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艰难地抵挡着周围越来越浓郁的暗紫色能量的侵蚀。
眉心的灼痛达到了顶点!
给我开!!!
我对着那个符文,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或许是生死关头潜力的爆发。
在我全力以赴的感知下,那个符文仿佛活了过来。
它开始扭曲、旋转,散发出一股古老邪恶的气息,隐约带着一个“坐标”的信息。
这股气息,与我面前的金丝眼镜男他们产生了共鸣,也与我体内那扇门产生了共鸣。
“嗯?”金丝眼镜男察觉到了我的动作和那股共鸣的气息,脸色骤变。
“你想干什么?停下!”
他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抬手,一道恐怖的暗紫色能量洪流轰向我!
就在能量洪流即将吞没我的瞬间——
我手中的册子轰然燃烧起来!
那是一种幽蓝色的火焰,透着无尽的冰冷!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个符文,然后猛地向内塌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幽蓝色旋涡。
这个旋涡散发出强大的吸力,疯狂的吸收着周围崩溃的忘川巷的能量,还有暗紫色的能量以及我自身的能量!
它像一个失控的抽水马桶,要将一切都卷入其中!
“不!这是……?!”金丝眼镜男发出了惊恐的叫声,连连往后退!
幽蓝色的漩涡急速扩大,瞬间就将我吞没!
一阵天旋地转!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要被这狂暴的能量乱流撕碎!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仿佛听到了一声古老的叹息,从漩涡的最深处传来:
“…归来吧…”
“…时辰…到了…”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我意识如同沉入沥青的昆虫,缓慢挣扎着,感知一片模糊。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线,也没有方向。
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被埋葬在星球的最核心。
我在哪里?
守墓人消散前画的符号……
那个幽蓝色的漩涡……
金丝眼镜男惊恐的脸……
记忆碎片艰难地拼接起来。
我没死。
身体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恢复,带来的是无处不在撕裂般的剧痛。
我尝试动了一下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粗糙、布满细微颗粒的坚硬表面。
我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弥漫着一种微弱的暗红色光晕,就像熔炉熄灭后残留的余烬。
空气沉重得难以呼吸,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硫磺味,还有一股冰冷的霉味。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磨砂的冰碴,刮擦着喉咙和肺部。
这里不是忘川巷,也不是我之前去过的那个绝望世界。
这里的“气息”,更加原始,更加死寂。
仿佛一切故事开始之前,或者结束之后的样子。
我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虚弱得厉害,每一个动作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唔……”一声极轻微的呻吟从我身边传来。
我猛地一僵,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这里还有别人?!
我艰难地扭过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借着极其微弱的暗红余晖,我看到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同样挣扎着想要坐起。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谁?”我沙哑地开口。
那边的身影猛地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是…是你?!陈默?!”
是林小昀的声音!
虽然极其虚弱,但是我绝不会听错!
“小昀?!”我也惊呆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虚弱,
“我记得…我好像一直被困在一个很冷很黑的地方…然后…一样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还有…一个很古老…很悲伤的叹息声…再醒来…我就在这里了…”
古老的叹息声!我也听到了!
是那个幽蓝色漩涡带来的?
它不仅带来了我,还把沉睡(或者说被困)的林小昀也一起带了过来?
这到底是哪里?那个符文到底指向什么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小昀的声音带着恐惧,“感觉…好可怕…比任何地方都要…空…都要…死寂…”
我摇摇头,强忍着剧痛和不适。再次尝试扩散我那已经枯竭的感知力。
针扎般的刺痛袭来,我咬牙紧紧坚持。
感知力如同蜗牛,缓慢地地向四周延伸……
反馈回来的讯息,让我充满震惊。
我们似乎处于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洞穴,也可以说是地底洞窟。
洞壁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漆黑色岩石,岩石上面满是巨大刮痕,那刮痕像是一种庞然大物留下的痕迹。
地面上铺满一层厚厚的尘埃,尘埃是灰白色的,如同骨灰一般。
我们刚刚就躺在这片尘埃之中。
更远处,我的感知力触摸到了一些东西。
很多……很多的……
卵。
如同房屋一般大小,半透明的暗紫色卵。
它们静静的矗立在远处的黑暗中,像一片诡异的森林。
卵的内部,隐约看见浓稠的暗紫色能量,能量在缓缓流动着,能量的中间是一片胚胎形状的阴影。
这些卵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它们”同源。
卵的气息更加纯粹,更加邪恶,这里也许就是一切暗紫色能量的源头以及孵化场!
在这片卵形森林的深处,我的感知力触碰到一个更加庞大的东西。
那是一座如同山脉大小的肉质巢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它的巨大。
巢穴的表面布满了跳动的血管和不断开合的孔洞,从这些孔洞中分泌出粘稠状的暗紫色物质,不停的流向四周,滋养着整片巨卵。
第314章 《门后的异界 ?》
巢穴的本身,一直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会让整个地下空间微微震动,然后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冰冷死寂气息。
这就是守墓人口中的“第一现场”?
“根源”最初降临的地方?
“它们”的巢穴之心?!
无边的恐惧席卷了我,让我无法呼吸。
我竟然直接被送到了它们的老巢最深处?!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陈默…你怎么了?你感觉到什么了?”林小昀察觉到了我的极度恐惧,声音颤抖地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咚!!!”
那个巨大的肉质巢穴,猛地发出了一次更加强有力的跳动!
一股无法形容庞大到极致的冰冷意志,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缓缓扫过整个地下空间!
这股意志扫过那些巨卵,扫过冰冷的岩石,最终停留在了我们身上。
它发现我们了!
“呃……!”我和林小昀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们灵魂都快要在这个恐怖意志的扫视下冻结、碎裂!
完蛋了!
然而,预想中立刻到来的碾压和吞噬并没有发生。
那股庞大的意志在我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带着一丝疑惑,然后审视了一番,这让我有一股熟悉感。
它在我的身上停留得更久,反复扫描着我枯竭的感知力,我眉心那扇残破的“门”,以及我体内那微弱的能量。
然后,一个冰冷、古老、毫无情绪,却直接作用在我们灵魂最深处的意念,缓缓响起:
“…门的气息…”
“…混乱的刻度…”
“…有趣的样本…”
“…带过来…”
最后三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
紧接着,从那片暗紫色的卵形森林中,以及旁边的黑暗里,传来了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和拖沓的脚步声。
几个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体严重的变异了,勉强还能保持着人形。
身体的某些部分已经彻底异化!
有的手臂变成了苍白的触手,不停的滴着粘液;有的半张脸被暗紫色的晶体覆盖,眼睛的位置只剩下闪烁的紫芒;有的背后生长着残破的昆虫骨头翅膀。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如同被完全操控的木偶,身上散发的气息和周围环境一样,充满着冰冷死寂。
这些是“它们”的奴工?还是改造失败的变物?
这些变异人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我们围了过来。
伸出他们异化的手爪,准备把我们抓起来完成命令。
“别过来!”林小昀发出惊恐的尖叫,但是她太过虚弱了,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挣扎着想挡在她的身前,却同样浑身脱力。
绝望再次蔓延。
在那些冰冷的手爪将要碰到我们的时光——
我贴身存放的那枚贝壳,竟然再次自主激活!
这一次,它没有散发出银白色的净化光芒。
它将之前吞噬那枚暗紫色碎片后,转化储存起来的信息流混合着自身一丝本源的力量,形成了一层微弱的暗紫色频率护盾,将我和林小昀笼罩了起来!
同时向我传来一个短促的意念:
“…同化…顺从…争取时间…”
这能骗过那个庞大的根源意志吗?
此刻,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我立刻放弃所有抵抗,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空洞麻木,同时轻轻拉了一下林小昀,用眼神示意她。
林小昀虽然不明所以,但在极度的恐惧下,她也本能地选择了相信我,学着我的样子,低下头,屏住呼吸。
那些变异人冰冷的手爪碰到了我们体外的伪装护盾。
护盾微微波动,模拟出的同频气息似乎起到了作用。
它们停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并没有识破这极其高明的伪装。
它们收回了手爪,只是围在我们身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催促声。
那个庞大的根源意志在我们身上又扫视了一圈,似乎那丝“疑惑”并未完全被打消。
也或许是觉得我们太过弱小,无法构成威协,最终缓缓地退去了,重新沉入了那肉质巢穴深处。
我和林小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我们暂时安全了,以“样本”的身份。
几个变异人催促着,示意我们跟上它们。
它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我搀扶起虚弱的林小昀,顺从地跟在这些怪物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骨灰尘埃,朝着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紫色卵形森林深处走去。
深一脚,浅一脚。
鞋底陷入厚厚的、冰冷的骨灰尘埃,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无数亡魂的残骸上,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我和林小昀相互搀扶着,跟在那些变异人身后,走向那片巨大的暗紫色卵群。
越是靠近,那股邪异气息就越是浓烈。
那些半透明卵壳内部蠕动的胚胎,散发出幽幽的紫光,勉强照亮前行的路。
卵壳的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如同血管神经网络般的凸起,这些凸起偶尔还会极其轻微地搏动一下。
透过卵壳,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那些胚胎,它们有的呈现出多节肢的昆虫形态,有的则是布满触手的肉团。
它们都在沉睡着,等待着孵化。
林小昀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它们要带我们去哪里?”她颤抖着声音说。
我摇摇头,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这些变异人并没有把我们带向中心的那个心脏巢穴,而是绕着卵群的外围慢慢前行。
它们应该是要把我们带到卵群边缘地带的那个设施。
那是一个白色的,用一个巨大的生物骨头搭建起来的棚屋。
棚屋外面堆放着一些金属工具,还有几个半人高混浊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种奇怪的生物组织碎片。
棚屋门口,挂着一盏灯。
灯盏同样是用骨头做成的,里面燃烧的苍白色火焰,火焰的光芒散发着冰冷的光,将棚屋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
几个变异人,正在棚屋外忙碌着。它们有的用着那些金属工具,小心翼翼的刮擦着巨卵表面的附着物。
有的将那些玻璃罐里的生物组织碎片捣碎,混合一些暗紫色的能量,调配成一种粘稠的液体。
还有一个变异人,拿着一个注射器,将那些粘稠的液体注入一个稍微小一些的卵中。
这里像是一个孵化场的维护工作站。
带我们来的变异人发出嘶嘶声,与工作站的一个变异人交流了几句。
那个拿着注射器的变异人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用那个双怪异的眼睛注视着我们。
它的目光扫过我们体外贝壳模拟出来的护盾,又看了看我们虚弱的样子,似乎把我们当成了原材料。
它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嘶吼,挥了挥手里的注射器,指了指棚屋角落里一个空着的石台,石台上面沾满了暗紫色的污渍。
随后又指了指旁边一个装满了生物组织的大桶。
让我过去躺下,然后分解掉。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顺从?躺上那个石台那绝对是死路一条,
反抗?以我们现在的状态,面对这么多变异人,根本没有胜算!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整个地下巨窟,猛地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的搏动都猛烈,仿佛发生了大地震!
远处,那个巨大的肉质巢穴方向,传来了令人心悸的轰鸣声。紧接着,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声,咆哮声中带着丝丝痛苦!
那股庞大的意志再次出现,这一次意志里满是混乱和暴戾,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咚!咚!咚!”
肉质巢穴疯狂的跳动着,表面的血管纷纷破裂,喷溅出大股大股的粘稠状暗紫色液体。
连带着我们周围这些巨卵,也受到了影响!
它们表面变的极其不稳定,内部的胚胎疯狂撞击着卵壳,发出“砰砰”的闷响。
许多卵壳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棚屋周边的所有变异人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它们丢下手中的工具,发出惊恐的嘶鸣,全部跪倒在地,朝着肉质巢穴的方向疯狂的磕头!
“快!趁现在,到我这里来!”
脑海中响起一声疲惫的男人声音,接着感受到一股虚弱的指引。
我猛地一拉林小昀,低喝道:“走!”
我趁着混乱,朝着指引我的方向狂跑去。
身后的变异人发现我们逃跑了,却并没有追击,仍旧跪在地方不停的磕着头。
我们的脚下时而踩到冰冷的岩石,时而陷入了厚厚的骨灰,还有几次被地上凸起的东西绊倒。
“陈默,我不行了…”林小昀虚弱的说道,脚下一个踉跄。
我赶紧扶住她。
“坚持住,快到了,就在前面!”
我的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前方。
突然,我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格外巨大的暗金紫色的巨卵下方,基座与漆黑岩壁的连接处,那里有一个裂缝。
指引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挽着林小昀,用最后的力气冲到那裂缝前。
裂缝中吹出阴冷的风,带着一股类似电离子的气味,与周围那浓郁的暗紫色气息截然不同。
我侧身钻进裂缝,然后将虚弱不堪的林小昀拉了进来。
裂缝很深,里面一片漆黑。
我们艰难的往里面挪动了数十米,身后入口的光变成了细细的一条线。
确认暂时安全後,我们几乎同时瘫软在地,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大口喘息(我)或者剧烈波动(林小满)。
贝壳的护盾终於耗尽了最後一丝力量,彻底黯淡下去。伪装消失,我们再次暴露,但好在这裂缝深处,似乎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邪异气息,让我们的压力骤减。
黑暗中,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从裂缝深处传来的指引。
“还在里面,我们得继续往前走。”我对林小昀说。
林小昀点点头。
我们小心翼翼的朝着裂缝深处走去。
裂缝曲折向下,越来越深,地势也越来越陡峭。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种不断闪烁的幽蓝色光。
我们加快脚步,走到了裂缝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裂缝的尽头竟然是一大片空旷之地!
在这片空地的中间,悬浮着一个蓝色的能量漩涡。
能量漩涡大概一人高,不停的旋转着。
漩涡的周围,漂浮着无数的空间裂缝,这些裂缝持续的发出“嗡嗡”声。一股股吸力从蓝色漩涡中散发出来。
在漩涡的正下方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无比巨大的银白色符文阵列!
阵列的光芒已经十分暗淡,许多地方已经断裂,显然这个符文阵列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可是它依旧在顽强的运转着,维持着那个幽蓝色漩涡。
阵列的线条和节点,给我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
是的,和守墓人驿馆里书架上的某些符文,还有我那本无字旧书上的气息相似。
这是守墓人口中的其它净化者留下的东西?
一个传送阵!
我激动看着林小昀!
“你们终于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是那个指引我来的这个地方的人。
循声望去,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在符文阵列的旁边。
刚才的一阵激动让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他穿着破烂不堪的古代衣服。
“刚才我感受到你的气息,用尽我全身能量镇压肉质巢穴,让你们得以脱困。”
男人缓缓说道,随即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他的脸时,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林小昀也发出一声极度震惊的惊呼!
那张脸,竟然和我一模一样!
时间这一刻凝固。
他是谁?
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比我预计的还要晚一些。”男人开口道。
“你是谁?刚才多谢你的帮助,你认识我,一直在等我?”我满是疑惑的问着。
“我是上一个净化者。”他紧紧的盯着我,“我在等待你的到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看到了我体内的一切。
“而你,是新的净化者。”
第315章 《门后的异界 ?》
“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我着急的追问着。
“皮囊只是一个容器,我们这一派采用灵魂刻印的方式传承,所有的长相都一样。”
“最初的净化者们都是失败者…”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当年他们未能彻底毁灭根源,只能以自身为锁,将它关在此处。”
他的目光投向裂缝之外,穿透了岩石,看着那个肉质巢穴的方向。
“外界的它们只不过是逸散出去的一丝丝力量所滋生出来的。”
“真正的恐怖是裂缝外的那个巢穴之心,它是一个门,连通着更加黑暗的深渊。”
“我们历代传承的责任便是坐在这里,以灵魂镇压它,让它无法完全开启。”
我听的浑身发冷,我所接触的强大敌人只不过是从缝里漏出去的小苍蝇。
“封印已经松动了,我的时间快到了…”
他的声音变的虚弱。
“我的灵魂即将燃尽,必须有新的传承者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要求,没有命令。
却让我感觉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宿命。
“这就是你的命运,过来接过这枷锁…”
“否则,门一旦彻底打开,你生活的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将终结。”
喔如坠冰窟,连连往后退,身体撞在了坚硬的岩壁上。
不!
开什么玩笑!
让我站在这里,待在这个鬼地方,用自己的灵魂镇压那个恐怖的巢穴,直到像他一样走到生命的尽头,等待下一个被传承的倒霉鬼?
那我宁可现在就死!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守墓人说这里有彻底关闭门的线索!”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喊道。
听到我的话,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怜悯。
“想要彻底关闭门只有一个办法…”
“进入门内,从根源之处将它毁灭。但是这根本就是十死无生。”
“历代的先辈们,每一个尝试的人都没有成功,不仅自身毁灭,还加速了封印的崩溃。”
进入门内,这…
就在我心神剧震,不知所措之时——
一阵猛烈的震动传来。
震动的源头就在我们的脚下。
“轰隆隆——!”
那个残破的法阵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光芒急速的闪烁起来,好几处的符文瞬间断裂,失去了光芒。
巨大的震动让法阵受到了大幅度的破坏。
上方的幽蓝色能量漩涡,也随之剧烈的膨胀扭曲着,变得极不稳定。
“不好…!”上一任进化者发出惊呼。
“刚刚我对巢穴的伤害,惹怒了它,现在它们在攻击法阵。”
“噗!!”
一只锋利如刀的巨大骨爪从我们旁边的岩壁中穿透出来,狠狠的抓向能量漩涡。
紧接着,出现了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的骨爪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穿透出来,疯狂的抓向地下的法阵和空中的漩涡。
“你们快走!”上一任净化者焦急的喊道。
他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一圈璀璨的银白色光芒!
这光芒如同最后的夕阳,悲壮而决绝,瞬间逼退了那些探进来的骨爪,稳住了即将崩溃的法阵核心!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催促:
“从漩涡走!!快!!”
“别回头!”
“记住你的责任…”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如同风化的雕像,在银白色的光芒中,一点点消散,最后化作最纯净的能量粒子,汇入了地下的法阵之中。
法阵得到这最后的能量补充,光芒稳定了一些,上方的能量漩涡也不再混乱。
他彻底消失了。
为了让我们能够安全离开,燃尽了自己的一切。
我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陈默!快!”林小昀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那些被逼退的骨爪再次卷土重来,更加疯狂地撕扯着岩壁,整个空地都在崩塌!碎石不断的落下!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上一任净化者消失的地方,一咬牙,拉着林小昀,纵身跃向能量漩涡。
“轰——!!”
在我们被漩涡吞没的最后一瞬,我听到岩壁彻底崩塌的巨响,以及无数骨爪撕裂空气的声音……
天旋地转。
熟悉的空间传送感再次袭来。
残破法阵的最中心,一点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如同不屈的火种,顽强的闪烁了一下。
接着凝聚成一枚小小的,古老的银白色钥匙虚影,没入了我的眉心。
一个冰冷的意念,带着无尽的决绝,如同烙印一般,刻入我的灵魂深处:
“找到源初之钥,彻底终结这一切…”
接着,我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对身体的感知慢慢恢复。
我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里一片模糊,头顶上是一片刺眼的白色灯光。
一个低矮的金属天花板,上面布满了不明用途的仪表和各种闪烁着的指示灯。
四周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和暗紫色能量的味道。
我正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连简单的转头都无法做到。一阵冰冷的束缚感从手腕、脚踝和腰部处传来。
我被绑住了!
恐慌瞬间盖住了一切!
我拼命转动眼球,尽可能的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封闭的房间,墙壁光滑的没有任何缝隙。除了我躺着的这张金属台,旁边还摆放着几个同样金属材质的推车架子,
架子上整齐的排列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器械,像是手术刀,注射器之类的。
这里难道是实验室?或者改造间?
那个能量到底把我们送到哪里了,怎么会被绑在这里。
我艰难的扭动脖子,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还有另外一张同样的金属台。
上面躺着一个白色身影,是林小昀。
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灵魂体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
她同样被冰冷的金属箍固定着。
她还活着!但是她的状态却很糟糕!
“小昀……”我试图呼喊,却只发出沙哑微弱的气音。
“哧——”
一声轻微的气动声响起,房间一侧光滑的墙壁突然向两侧滑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色研究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普普通通,戴着一副普通的近视眼镜。
他的眼神冷静,专注,我却在他的眼底看到一种科学家独有的那股狂热。
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平板,一边走进来,一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偶尔滑动一下。
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暴虐和死寂的气息,显得很正常,就像一个普通人。
让我产生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的错觉。
他走到我的金属台边,停下脚步,目光从平板的屏幕上移到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实验样本。
“哦。这么快就恢复意识了?抗性比预估的还要高出17.3% 。有趣。”他开口了,声音平缓,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这里是哪里?!你想干什麽?!”我挣扎着喊。
研究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饶有兴趣的光芒:
“这里是7号观察站。至于我想干什么……”
他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额头,停留在我的眉心。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正在被一条毒蛇舔舐!
“自然是研究你,宝贵的‘钥匙’样本。”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赞叹。
“如此稳定的、与‘源质’高亲和却又保持独立性的灵台结构,甚至能进行频率模拟和干扰,真是完美啊。
那些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蠢货,根本不明白你真正的价值。”
源质?是指那个暗紫色能量?
“还有这个……”他的目光转向旁旁昏迷的林小昀,眉头微皱。
“残缺的净化者灵体,与源质对抗导致结构濒临崩溃,价值不大,不过用来当做能量补充剂,也算有点用处。”
能量补充剂?!他想对小昀做什么?!
怒火瞬间冲垮了恐惧!
“你敢动她!!”我疯狂挣扎,金属束缚带勒进了肉里,传来剧痛。
研究员对于的我的愤怒完全不在乎,只是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着:“情绪波动剧烈,对个体产生强烈的保护性应激反应。”
记录完,他放下平板,从旁边的金属推车上,拿起了一个工具。
那是一个如同头冠一般的金属仪器,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针尖,针尖上闪烁着暗紫色的光芒。
仪器的内部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能量。
“放轻松,只是常规的‘灵台读取’和‘结构扫描’。”他将那顶头冠仪器举起,对准我的头部。
“可能会有一点点不适。”
那密密麻麻的针尖对准我的眉心,散发出冰冷的恶意!
我毫不怀疑,一旦被这东西刺入,我的所有秘密,我的记忆,甚至我的灵魂,都会被彻底窥探!
绝不能让他得逞!
怎么办?!怎么办?!
身体被彻底束缚!贝壳力量也已经耗尽!感知力此刻也枯竭了!
就在那头冠即将扣下的瞬间——
我的灵魂深处,那枚由上上一任净化者最后的力量凝聚银白色钥匙虚影,猛地震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气息波动,如同投入静止湖面的石子,以我的眉心为中心,悄然荡漾开来。
这股波动虽然微弱,却瞬间干扰了房间内所有的能量场!
头顶刺眼的白色灯光疯狂闪烁起来,旁边仪表盘上的指针也疯狂跳动!
研究员的那个电子平板屏幕瞬间花屏,冒出一股细小的黑烟!
而他手中的那个头冠仪器,更是发出一连串“噼啪”的乱响,针尖上的暗紫色光芒瞬间熄灭,针尖也直接断了不少。
“什么?”研究员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飞快的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我,又看看手中报废的仪器,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高优级的能量干扰?!这不可能!你的灵台应该已经被抑制了才对!”
他显然误会了,以为这是我自身的能力。
我心中同样震惊,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抓住机会的决绝!
那银白色的钥匙!它竟然还有这种力量?!
虽然只是一次性的干扰,但是够了!
趁着他惊疑不定检查仪器的空隙,我拼命集中起恢复了一丝的微弱精神力,将他们全部灌注到束缚着我右手的金属箍上!
脑海中疯狂回想起暗紫色的能量频率,我要用这丝精神力精准的找到金属箍内部的能量结构,然后冲击它。
“嗞——!”
一声轻微的响声从右手腕传来。
那冰冷坚固的金属箍,竟然真的松开了一条缝隙!
虽然不足以完全脱困,但是我的右手终于能够勉强活动了。
就是现在!
我用毕生的力气,猛地将右手从松开的缝隙中抽了出来,不顾手腕被金属边缘割破的疼痛,闪电般抓向旁边金属推车上——
一把看起来最顺手、最锋利的、类似手术刀般的骨质切割工具!
研究员察觉到了我的动作,猛地抬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找死!”
他反应极快,丢开报废的头冠,直接徒手向我抓来!他的手上闪烁起暗紫色的能量光芒,速度快得惊人!
但我更快!
握住那冰冷骨质刀柄的瞬间,我并没有刺向他,而是猛地反手一划!
“铮!”
一声脆响!
束缚着我左手的金属箍瞬间断开!
左手也自由了!
与此同时,研究员包裹着紫芒的手已经抓到了我的面前!
我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的能量刺痛我的皮肤!
来不及挣脱其他束缚了!
我猛地抬起刚刚获得自由的左手,张开手掌,直接迎向了他抓来的手!
同时,一直贴身存放,力量已经耗尽的贝壳,被我左手紧紧握住,抵在了掌心!
“噗!”
研究员冰冷的手掌狠狠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暗紫色的能量瞬间爆发,试图将我的手腕连同骨头一起捏碎!
剧痛传来!
也就在这一瞬,掌心的贝壳,似乎被这纯粹的暗紫色能量刺激,最后残存的一丝本能被激活了!
它变成了一个无底洞,疯狂的吸收着研究员手掌上传来的暗紫色能量!
第316章 《门后的异界 ?》
“嗯?!”研究员发出一声惊疑,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贝壳的那股吸力极强,一时竟难以挣脱。
而他灌入我体内的破坏性能量,大部分都被贝壳吸走了!
趁着他这一瞬间的僵直!
我右手握紧那柄骨质切割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向我腰部的金属束缚带!
“咔嚓!”
束缚带应声而断!
腰部一松!
起身!
我右手刀光连闪,迅速斩断了脚踝上的束缚!
彻底自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个研究员也终于强行震开了还在吸收他能量的贝壳。
我的左手手腕一片血肉模糊,但总算没被废掉。
他看着挣脱束缚、手持骨刀、眼神凶狠的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更加浓厚的兴趣。
“真是……令人惊喜的样本。”
他缓缓摘下的眼镜,揉了揉手腕,眼神变得危险起来,“看来,常规的读取是不行了。只能采取更直接的‘解剖’了。”
他身上的白色研究服无风自动,一股远比金丝眼镜男更加深邃恐怖的暗紫色能量缓缓从他体内苏醒过来。
整个房间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我握紧了手中的骨刀,缓缓后退,挡在在了昏迷的林小昀所在的金属台前。
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点。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而我,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我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金属门,又扫过步步紧逼的研究员。
必须想办法出去,带着小昀一起离开这里!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手掌心的贝壳上,贝壳由于刚刚吸收了研究员的能量正微微泛着紫芒。
一个冒险的念头浮现,既然它能吸收,那能不能释放?
贝壳之前从未展示过这种能力。
强行让它释放刚吸收的,还没有转化的邪恶能量会发生什么?
它会崩坏吗?还是会引发不可控的爆炸?
没有时间犹豫了!
研究员缓缓抬起手,指尖缠绕着凝炼的紫芒,对准了我。他像是在锁定目标,为接下来的疯狂攻击积蓄力量。
我将全部意志灌注额咯左手掌心的贝壳上,疯狂的驱使它,让它将刚刚吸收的能量,逆向释放出来。
“呃啊——!”左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彷佛贝壳正在抗拒我这种粗暴的方式!
但下一刻——
“嗡!!!”
贝壳表面的光芒爆闪,银白色与暗紫色两股能量被强行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不稳定,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能量流,从我的掌心宣泄而出!
这股能量流发出刺耳的轰鸣声直轰向步步紧逼的研究员。
看着突如其来的攻击,研究员的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他积蓄力量过程被这股能量流打断,只能匆忙把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释放出浓郁的暗紫色能量,形成一面能量护盾。
凶猛的能量流狠狠地撞击在护盾之上!
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先是向内收缩,然后猛地向四周扩散!
“哐当!咔嚓!”
天花板上的灯具全部爆裂,所有的仪表盘纷纷炸裂,火花四溅!
金属推车被掀翻,上面的各种器械散落了一地!
整个房间疯狂的震动,墙壁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研究员进来的那扇光滑金属门完全变形!
趁着这个机会,我立刻转身,右手握紧骨刀,如同炮弹一般冲向那扇变形的金属门!
“休想跑!”身后传来研究员愤怒的声音。
他并没有受伤,只是被这混乱的冲击弄得有些狼狈。
他抬手就要再次攻击!
我不去理会他的动作,争分夺秒的将手中的骨刀对准金属门变形最严重的地方,狠狠地扎了进去!
手中用力撬动,肩膀紧跟着猛的撞去!
“砰!!!”
金属门被我撞开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外面是同样纯白色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不停的闪烁着。
“小昀!”我扭头喊道,却发现固定着小满的金属台紧跟着我从门缝里滑了出来。。
是贝壳,它与林小昀间微弱的联系,牵引着金属台跟在我身后!
“抓稳了!”我拖着金属台头也不回的向前狂奔。
耳后传了砰砰响,研究员还是慢了一拍,他的攻击打在了破损的金属门上。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身后,研究员气急败坏的紧追不舍,从走廊的其它方向也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这个走廊的两旁还有很多同样的金属门,走廊有很多岔口,我只能凭着直觉选择了一个方向拼命逃跑。
这条走廊不断弯曲向下,地势越来越深。
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变化,纯白色的墙壁慢慢变成了暗金色,上面布满了能量脉络。
空气中的邪异气息也更加浓郁。
我们正在往这个“七号观察站”的核心逃跑。
这根本不是出路!
可我已经没法回头了,后面都是追兵。
突然,前方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
那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门,门上刻满了无数复杂的符文,圆门的中央是一个需要双手才能转动的巨大轮盘。
圆门周周散发出强烈的能量波动,带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气息。
这扇门后,是一个强大的人。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研究员的身影也出现在走廊的转角。
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浑身覆盖着暗紫色晶体的变异体。
无处可逃了!
我冲到那扇巨大的圆门前,将骨刀往腰间一别,双手抓住那个冰冷的巨大轮盘,用尽吃奶的力气拼命转动!
“嘎吱——吱呀——”
转盘很重,每转动一丝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快啊!快啊!我额头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疯狂颤抖!
“抓住他们!要活的!”研究员冰冷的命令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那几个变异体猛地加速朝我们冲开,地面都被它们沉重的脚步踩的震动起来!
“咔嚓!”
转盘终于转到了底!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的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沌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混合着极致冰冷与极致灼热,充满了疯狂呓语和无尽的悲伤扑在我的脸上。
这气息是如此恐怖,如此庞大,让那几个变异体本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身体发抖,往后退着。
我将金属台往门内推去,自己也闪身钻了进去!
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圆门重新关上,从里面把门扣上。
将研究员和追兵们隔绝在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我和林小昀粗重的喘息声。
我瘫软在地,几乎虚脱了。
下一秒,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记了呼吸。
门后,并非房间或走廊。
而是一个无比庞大,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立方体。
立方体的每一个面上,都浮现着无数飞速流动的奇异符文和星辰图景。
它们不断的生灭又重组,散发出浩瀚的信息洪流。
而在立方体的周围,连接着无数粗大的半透明能量导管。
这些导管的一端没入立方体内部,另一端如同巨树的根须,蔓延向这个空间的四面八方,最终没入黑暗。
这里似乎在为整个“观察站”乃至更远的地方输送着能量。
这个暗金色的立方体内部,隐隐传出阵阵波动。
一种熟悉的,带着无尽悲伤和孤独的律动。
这气息和我灵魂深处那银白色的钥匙气息相似,也和上一代净化者最后的气息有某种程度的同源。
这是什么?
难道它就是“源出之钥”?
还是别的什么?
在我呆呆的望着这个巨大的暗金色立方体,震惊的说不出话时——
我灵魂深处的那枚银白色钥匙虚影,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
它传过来一股无比亲切,无比渴望的牵引感!
它想要靠近那个立方体。
那个巨大的暗金色立方体,彷佛也感应到了什么。
它表面流动的符文和星辰图景骤然加速!然后猛地定格!
所有符文和图景都消失了,整个立方体变得光滑如镜。
紧接着,那光滑如镜的表面上,缓缓地、清晰地映照出了我的倒影。
倒影中的我,脸色苍白,眼神惊愕。
下一秒。
倒影中的“我”,嘴角勾起了一个无比诡异、无比冰冷的笑容。
一个冰冷的意念,带着无尽的恶意,从立方体传来,响彻整个空间:
“终于等到你了!”
“我的另一半!”
意念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刺入我的灵魂深处。
那个倒影中“我”的诡异笑容,像是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另一半?什么另一半!
巨大的惊骇和本能的排斥让我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刚刚关闭的冰冷圆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灵魂深处,那枚银白色的钥匙虚影震动的越发剧烈。
刚刚的亲切和渴望消失了,变成了激烈的抗拒和警示,仿佛遇见了天敌一般。
暗金色的立方体表面,那个顶着我的脸的诡异倒影,笑容越发扩大。
眼睛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抗拒…是无用的…”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分离…是错误的…回归…才是圆满…”
“…我们…本就是一体…”
“…归来吧…接纳这份力量…”
随着它的话语,一股庞大无比,精纯至极的能量洪流,通过那些连接的能量导管猛地从立方体中涌出,如同无数条黑暗的触手,朝着我缠绕而来。
这股力量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它带着无法抗拒的意志,要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彻底吞噬、融合!
银白色钥匙的虚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拼命抵抗着这股吞噬之力。
这束光芒就像暴风雨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身体在慢慢被同化,眉心的门疯狂震颤,想要打开!
“不!!!”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拼命抗拒着这股力量,牙关紧咬,几乎要碎裂!
一直昏迷的林小昀身下的那张金属台,因为失去了我的推动和贝壳的力量,猛地倾斜。
她虚弱的魂体被甩了出去,正好摔在了我和那个立方体之间的地面上!
“小昀!”我失声惊呼。
或许是剧烈的震动,或许是立方体那庞大邪恶的气息刺激,林小昀竟然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暗金色立方体上,那个顶着我的脸、露出诡异笑容的倒影。
还有那无数扑面而来的黑暗能量触手!
极度的恐惧让她魂体颤抖着。
下一秒,她越过那些触手,看到了身后正在拼命抵抗,已经穷途末路的我。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迷茫,随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所取代。
“陈默……”她极其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眼中却流下两行晶莹的泪珠,
“…我帮你…”
话音未落,她那本就极度虚弱的魂体,猛地燃烧起来!爆发出最后璀璨夺目的银白色光芒!
这光芒纯净而悲壮,带着一种牺牲一切的决绝,化作一道最纯粹的灵魂屏障,猛地挡在了我的身前,迎向了那些黑暗的能量触手!
“不!回来!”我惊骇欲绝,嘶声大喊,想要冲过去阻止她!
但是太晚了!
“嗤——!!!”
银白色的灵魂屏障与黑暗的能量触手猛烈撞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心碎,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湮灭声!
林小昀燃烧魂体形成的屏障,在那庞大邪恶的本源力量面前,仅仅坚持了一瞬,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迅速消散、瓦解!
她的魂体变得几乎完全透明,脸上却带着凄美的笑容,最后看了我一眼。
然后,彻底消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飞舞的萤火,缓缓飘散……
最后一点光芒,融入了我胸前那枚耗尽力量而变得黯淡的贝壳之中。
贝壳静静一震,表面闪过一丝微弱的悲伤的光晕,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小昀……
为了保护我……消散了……
第317章 《门后的异界 ?》
无边的剧痛和冰冷的愤怒,瞬间淹没了我!
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
“啊!!!!”
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灵魂深处那枚银白色钥匙的虚影,彷佛也感受到了这极致的悲恸与愤怒,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它不再是单纯的抵抗!
它彷佛与我的情绪产生了共鸣,引导着我愤怒而沸腾的精神力,化作一股无比尖锐、无比凝聚的意志尖刀。
带着我所有的愤怒、悲伤和不甘,狠狠地刺向那个暗金色的立方体!刺向那个该死的倒影。
立方体受到冲击,表面那个诡异的倒影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如同信号不良的图像一般剧烈扭曲,闪烁起来!
那些抓向我的黑暗能量触手也随之变得紊乱、迟滞了一瞬!
我猛地转身,打开身后那扇沉重的金属圆门。
外面走廊上,研究员和刚刚的追兵们正要强攻,显然没料到门会从里面突然打开,顿时一愣!
我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疯虎般冲了出去!
在他们愣神之际,我冲出他们的包围圈。
这一次,我朝着能量波动混乱的走廊深处冲去。
“拦住他!”研究员气急败坏的喊着。
那几个变异人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我此刻的速度快得惊人,愤怒和悲伤化为了更强的力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我在复杂如迷宫般的金属走廊中疯狂奔跑,身后是不断逼近的追兵和能量射击的呼啸声!
左拐右绕,地势不断向下。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机库般的空间!
空间里停泊着几艘造型奇特、线条流畅、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纹路的飞行器!
其中一艘飞行器的舱门,竟然还开着!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是了!这里是“观察站”,他们肯定有交通工具通往外界!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一头钻进了那艘开着舱门的飞行器内部!
舱内布置简洁,充满了冰冷的科技感,正前方是复杂的操控界面。
怎么启动?!怎么开?!
我根本不懂这些!
追兵已经追到了机库门口!
银白色的钥匙虚影,突然传来一股微弱的牵引感,指向操控台上一个类似掌纹识别的区域。
赌了!
我猛的将左手狠狠的按在了那个区域!
“识别错误,能量频率混乱…尝试强制复写…”飞行器内响起冰冷的电子音。
操控界面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猛地全部亮起!
“嗡——”
飞行器轻微震动起来,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舱门开始缓缓关闭!
“该死!快阻止他!”
一道强大的能量束狠狠轰在正在关闭的舱门上,打出一个凹痕,却未能阻止舱门关闭!
“锁定目标!击落它!”研究员对着通讯器咆哮。
飞行器内,我看看面前复杂无比的操控界面,根本无从下手!
银白色钥匙再次传来指引,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界面上一连串快速点击!
飞行器猛地一震,如同脱缰的野兽,瞬间冲出机库,沿着一条巨大的、向上的隧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冲去!
身后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和能量追击的光芒,都被飞行器险之又险地避开!
眼前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很快,前方出现了亮光!
出口!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埋地下的、如同蜂巢般的恐怖观察站。
以及更深处,那个藏着暗金色立方体的可怕空间。
小昀消散时那凄美的笑容,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的脑海。
冰冷的火焰在我眼中燃烧。
我会回来的。
下一秒,飞行器冲出隧道,一头扎进了外界。
一片无边无际、汹涌澎湃澎湃的漆黑大海之上!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巨大的浪涛如同山峦般起伏,疯狂拍打着飞行器的外壳!
飞行器从隧道出来,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这个“7号观察站”,竟然藏在海底。
飞行器在暴风雨中剧烈颠簸,警报声疯狂响起!
我死死抓住操控杆,看着外面末日般的景象,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彷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海洋。
心中升起无尽悲凉。
我该何去何从?
飞行器在风暴中摇摇欲坠,朝着漆黑的海面,一头栽了下去。
失重感持续了短短几秒,接着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传来!
安全带死死地勒着我,传来一阵剧痛,不过却把我固定在座位上,避免二次受伤。
舱体没有立刻解体,冰冷的海水从各处缝隙凶猛的灌进来,迅速淹没了我的脚踝,接着是膝盖、腰部。
我疯狂地摸索着安全带的卡扣,终于,“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舱内的最后一处灯光也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仅有飞行器被破坏的线路偶尔闪烁着电火花。
海水已经淹到了胸口,压力特别大,呼吸已经有些困难,
我憋住最后一口气,凭着记忆,疯狂地摸索着舱门的开启装置。触手所及的,全是冰冷变形的金属。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大脑开始缺氧,意识逐渐模糊了。
左手掌心的贝壳忽然轻微的温热了一下,一段短暂、破碎的画面闪过我的脑海。
画面中,正是这艘飞行器的内部结构图,一个红点标注在侧面舱壁的某个位置上。
紧急手动开关!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向侧面的舱壁摸去,指尖碰到一个冰冷的圆盘状的物体。
就是它!
我用尽力气抓住圆盘,疯狂的旋转。
舱门被开启了。
我快速的冲出舱门,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膜剧痛,眼前发黑。
我拼命的划水,试图向上,但是根本没效果,身体在狂暴的暗流中如同落叶一般翻滚着。
窒息感越来越强,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突然——
一股微弱的牵引力从那枚银白色钥匙虚影中传来。
它并没有给我指引方向,而是传出一种极致的对于生的渴望。
并与周围狂暴混乱的暗流产生了共鸣。
在这股共鸣的牵引下,我的身体本能的调整着姿势,顺着某道暗流的走向。
贝壳的那丝微热紧紧的护住了我的心脉和大脑,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
我就这样被暗流包裹着,在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随波逐流,时而被推向更深处,时而又似乎感受到一丝上方来的微弱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时,身体猛地一轻!
压力骤减!
我竟然被一股上升的暖流从深处托了上来!
“哗啦——!”
头顶终于破开了海面!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因为缺氧和突然的光亮而一片模糊。
暴雨依旧在下,砸在脸上生疼。
雷声轰鸣,闪电撕裂着黑黑的天空,巨大的浪涛依旧如山般起伏。
我奋力踩水,抹去脸上的海水,勉强在波峰浪谷间维持着平衡,艰难得环顾四周。
除了水,还是水。
无边无际,看不到任何陆地的影子。
我彻底迷失在了这片狂暴的海洋中心。
寒冷、疲惫、饥渴、以及林小昀消散带来的巨大悲痛,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几乎要把我淹。
不能放弃!
“小昀不能白死!”
那个该死的立方体!那个观察站!那些人!
仇恨如同冰冷的火焰,再次支撑起即将崩溃的意志。
我必须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特别巨大的闪电划破天幕!
借着这道亮光,我看见在很远的地方,有个巨大的模糊黑影,在波涛中若隐若现!
那形状,像是一艘船,一艘无比巨大的船!
有船?!
求生欲瞬间爆发,我拼了命朝着那个方向游去。
暴雨和巨浪极大地阻碍了我的前行,距离也远超过我的想象。
体力飞速消耗,体温不断的流失。
我的脚下突然碰到了东西,一种柔软巨大的东西。
像是一片随波逐流的海藻。
我本能地抓住它,将它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艰难地爬了上去。
这“东西”表面湿滑冰冷,却异常坚固,承载着我的重量,也没有丝毫下沉。
它似乎在缓缓地朝着那艘巨船的方向移动。
我瘫倒在这片“救生筏”上,剧烈喘息着,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过了许久,我恢复了一些力气,便挣扎着坐起身,仔细打量脚下的这片东西。
它颜色深黑,表面布满了奇怪的纹理,摸上去有一种类似皮革和金属的触感。
边缘的部分微微卷曲起伏,顺应着海浪的波动。
它到底是什么?
在我心生疑惑之时,这片“东西”的边缘,毫无征兆的,缓缓抬起了一双巨大的眼睛,眼睛里闪烁着暗蓝色的荧光。
那眼睛足足有脸盆大小,里面是一片深邃的蓝色光晕,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吓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猛的向后缩去!
那双巨眼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亲近,只有一片漠然。
接着,这片“东西”的其它部位,也微微调整了形状,更加稳定的承载着我,加速朝着远处那艘巨船的方向飘去。
它是在帮我?
为什么?
我忽然想银白色钥匙,想起它之前与暗流产生的共鸣。
是因为那个吗?让它感觉和我亲近?
还是说它感知到了我身上某种特殊的气息?
无论如何,暂时得救了。
我怀着极度的警惕和一丝感激,坐在这片诡异的“生物筏”上,任由它载着我,冲破风浪,驶向那艘巨大的船。
随着距离拉近,那艘船的轮廓越发清晰。
那是一艘我从未见过的古帆船!
巨大的船帆上,挂满了黑色的水藻。木制的船体显得高大而古老,上面布满了巨大的铆钉。
船首是一个模糊雕像,已经被腐蚀的难以辨认。
它静静地停泊在狂暴的海面上,如同一个幽灵,任凭风浪吹打,巍然不动,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气息。
“生物筏”载着我,径直漂到了古船那高大的船体下方。
一条锈迹斑斑、湿滑无比的软梯,从船舷上垂落下来,在风雨中轻轻摇晃。
我抬头望着这艘阴森诡异的古船,心中充满了戒备。
上去?还是留在“生物筏”上?
留在这里,不知道“生物筏”会不会抛下我。
上去上面等待我的,是什么?
“生物筏”再次抬起它巨大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沉入了水中,连同它承载我的身体部分,也开始缓缓下沉。
它打算离开了,我没有了选择。
我抓住那条冰冷湿滑的软梯,咬了咬牙,开始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都非常艰难。
狂风试图将我掀下去,软梯摇晃得厉害。手臂酸软无力,全靠意志支撑着。
终于,我爬到了船舷边缘,用尽力气,翻过了栏杆,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甲板上。
甲板上积满了雨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烂陈旧的气味。
我挣扎着爬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甲板宽阔得惊人,上面有一些散落的木桶和缆绳。
桅杆上的船帆破破烂烂,如同招魂的幡。
死寂。
除了风雨声,船上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这是一艘幽灵船?
我握紧了腰间那把骨质切割刀,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船舱的入口像一个黑洞洞的巨口敞开着。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船舱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空气更加污浊难闻。两旁是狭窄的通道和紧闭的舱门。
我的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低头借着从舱口透进的微弱光线一看——
那是一截惨白的人类的手骨头。
而这的人类骨骸,在我面前通道的地面上,竟然随处可见!
它们以各种姿势散落着,许多骨头上还残留着清晰的被啃咬和撕扯的痕迹
这里发生过什么?!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从通道深处传来。
一扇原本紧闭的舱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后面,是更加浓郁的黑暗。
以及一双双缓缓亮起,充满了无尽饥渴和恶意的猩红色眼睛!
第318章 《门后的异界 ?》
跑!
我根本无法升起任何对抗的念头,转身就想着朝进来的地方跑。
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扇舱门被猛的撞开,倒在了过道上。
无数的黑影,如同洪水一般冲了出来。
我回头瞥了一眼,它们恐怖的样子让我脚下一顿。
它们有的像丧尸,全身到处都腐烂,速度却很快;
有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爬行怪物,巨大畸形的口器张开,不停的滴着粘液;
还有的是用各种尸块缝接起来的人偶,缝合的地方露出暗紫色的能量光芒。
它们全部朝着我冲来,想要将我撕碎!
我从舱口冲出,重新回到暴雨倾盆的甲板上!
身后怪物们紧紧跟着,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甲板上没有地方躲藏!唯一的生路就只有爬上船帆的主桅杆上!
冰冷湿滑的木头让我攀爬起来更加艰难,好几次都差点滑落下去。
我的指甲都裂开了,鲜血混合着雨水染红了桅杆。
我顾不上手指传来的钻心疼痛,只能拼命的向上爬。
那些怪物追到桅杆下,它们似乎不擅长攀爬,只是围在下面,仰着头,对着我不停的咆哮。
时不时用身体撞击这粗大的桅杆!
我爬到了望台的位置上,死死抱住冰冷的桅杆。
朝下看去,甲板上已经聚集了至少二三十只各种怪物。
暴雨依旧在下着,雷声不间断的响着。
这艘诡异的古船就这样在风浪中摇晃着。
怎么办,被困在这里,迟早会被耗死。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目光扫视着整个甲板,想要找到可以利用的地方。
一道闪电划过,隐约间,我看见船尾的地方,竟然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身上穿着已经破破烂烂的船长服。
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的眺望着狂暴的大海。
脚下的怪物似乎对他很忌惮,没有任何一只靠近船尾的方向。
又一波怪物开始试着尝试爬桅杆。
虽然它们不擅长攀爬,可是它们数量很多,开始采用叠罗汉的方式,已经离我越来越近了。
不能再等了!
只能想办法去床尾,搏一搏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准船尾的方向,猛地从桅杆上一跃而下!
这一跳我使出了全部力气,用算跳出了怪物的包围圈。
身体重重的摔在甲板上,我就地一个翻滚,卸去了部分冲击力,可还是摔得七荤八素,骨头跟散架了一样。
我咬咬牙,爬起来朝船尾跑去。
“吼!!”
那些怪物立刻发现了我,发出兴奋的咆哮,接着全部调转方向,朝我扑来!
快!快!快!我咬紧牙拼命跑着
怪物的腥臭味已经到了我的脑后。
靠近我的几只怪物伸出利爪朝着我后背抓来。
我迅速低下头,放低身体,往前一滚,进入了船尾的一片阴影区域。
奇迹发生了!
怪物的利爪就像抓到一堵空气墙壁一样,反弹了回去。
剩下的怪物也全都急刹车,停在了阴影之外。
它们对着我焦躁的咆哮着,眼睛里时而对我的渴望,时而对这片区域的恐惧。
它们进不来!
我松了口气,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我抬头望向船尾的方向,那个身影依旧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因为他的存在,所以怪物们才进不来吗?
简单的缓了下疲惫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我爬起来,缓慢的走向那个身影。
终於,我爬上了船尾楼的顶部平台。
终于,我站在了他的身后,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
他依旧背对着我,并没有回头。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并非活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却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悲伤和执念,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
这股意志蕴含着坚定的守护!
这是一个地缚灵。而且是特别强大的那种!
“前辈?”我试探着开口。
船长的身影微微一震,缓慢的一点点转过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满是风霜的脸,胡须杂乱不堪,眼神空洞,却又感觉装下了整片海洋。
他的脸色是青灰色,就像溺亡者一样。
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我身上,而是穿透了我,望向遥远未知的虚空。
他开口了:
“…又一个…迷途的灵魂…被‘寂静深渊’…吐了出来…”
“…你也…看到了…那座…灯塔…吗…”
灯塔?什么灯塔?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可能神智并不清晰,还沉浸在过去的某个记忆片段里。
“前辈,这是什么船?那些怪物是什么?我该怎么离开这里。”我急切地问道,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
船长空洞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我的话触动了他的某些记忆。
“…‘海妖号’…我的船…”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痛苦,“…我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从深渊…打捞上的…‘那个’…引来了…诅咒…”
“…船员们…一个个…变成了…怪物…我也…”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混乱和痛苦。
“…离不开…谁也离不开…”
“…‘它’醒了…就需要饵料…”
“…我们都是…被困住的饵料…”
饵料?!困住?!
我心中一寒:“‘它’是什么?那个从深渊打捞上来的东西?在哪里?”
船长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猛地指向了下方甲板,指向了船只的货仓方向。
“…在下面!…一直在下面!!”
“…别下去!…千万别下去!!”
他的声变得尖锐而恐惧,彷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整艘“海妖号”突然剧烈的倾斜起来!
就像是船底有一个庞然大物狠狠地顶了一下。
甲板上的怪物们发出了惊恐的嘶吼声!
船长的身影也变的极其不稳定,开始闪烁起来!
“来了!…它又饿了!”船长发出绝望的声音。
他的目光猛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那空洞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疯狂和贪婪!
“…就是你了,新的饵料!!”
他猛地伸出那只半透明的手,朝着我抓了过来!
我时刻保持着警惕,看见他对我进行攻击,我猛地向后一跃,躲开了他的抓捕!
该死,他虽然维持着一片安全区,可显然他也被“下面那个东西”控制着,需要定期献上“饵料”来安抚它!
而我,就是新的饵料!
船尾的空间很小,我无处可逃!
安全区域外面,是海量的怪物对我虎视眈眈。
船还在剧烈的摇晃着,撞击声一次又一次的传来,它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我一边躲闪船长的攻击,一边飞快扫视起船尾的一切。
最终定格在船尾边缘那锈迹斑斑的船锚绞盘上。
我再次躲开船长的攻击,直接冲到绞盘旁边,用尽力气,扳动了松开船锚铁链的制动开关!
粗重的铁链如同苏醒的钢铁巨蟒,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疯狂的朝着船外的大海坠落下去!
我没有犹豫,在铁链坠下的瞬间,纵身一跃,紧紧的抱住了它。
“呼——!!”
巨大的加速度差点就将我甩脱!我死死抱住铁链,身体与铁链剧烈摩擦着,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船锚的铁链带着我如同流星一般砸向下方的漆黑的海面!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我抱着铁链,再次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差点昏厥,但我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松手。
船锚的铁链在不断的向下坠落,拖拽着我沉向更深的海底。
我抬头望去,海妖号那布满了附着物的船底,如同一个悬浮的黑暗岛屿。
而在船底的正中央……
我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破洞。
破洞的边缘极不规则,破洞里面是片浓郁的暗金色光芒,光芒还在不停的挪动着。
一股熟悉又邪恶至极的气息,正从那个破洞中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
这气息的本质竟然和7号观察站里暗金色的立方体极其相似。
难道海妖号打捞上来的就是那个立方体的一部分?或者是它的衍生物?
铁链还在向下坠落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破洞中传来。
我松开铁链,拼命的往远处游,可是那太过强大了,根本无法抗拒。
我离破洞越来越近!
为我化解无数次危机的贝壳,再次发出温暖的光芒。
灵魂深处的银白色钥匙虚影,也震动起来,与贝壳的光芒产生了共鸣。
我的脑袋一阵晕眩,一段模糊的话语出现在我脑海里:
“…心湖映照…锚定自身…你即是中心…”
来不及细想!我凭借着之前沉入“心湖”的经验,快速的将意识沉入。
疯狂的映照自身,让所有的一切以自己为中心,成为坚固不摧,无法撼动的点。
奇迹发生了,周围的一切都对我失去了任何作用。
我就像一座大山,稳稳的定在这里。
它仿佛失去了目标,变的混乱了起来。
我迅速的向着上方的海面游去!
我成功了…终于摆脱了
我独自一个人,在冰冷的大海中央飘荡着。
体力再次耗尽了,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我的意识再次模糊,体温开始下降。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
迷迷糊糊中,远处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芒像是灯塔,船长提到的灯塔。
是幻觉吗?还是……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朝着那点光芒的方向,艰难地游去。
那点光,成了这片绝望深海中,唯一的希望。
我不知道游了多久,终于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粗糙的物体。
不是幻觉!
我猛地一个激灵,手脚并用,攀爬上那个物体。
这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凹凸不平,边缘上长满了滑腻的海藻,还有很多坚硬的贝壳吸附在上面。
我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的咳嗽,贪婪的呼吸着带着雨水空气。
稍微缓过气,我抬起头,打量着四周。我身处在一片礁石群。
这些礁石黑沉沉的,在风浪中时隐时现。
而我看见的那点温暖的微光,就悬浮在礁石群中央的一小片相对平静的水面上空。
那是一盏玻璃制成的古朴提灯。
它没有任何支撑点,就那样静静的悬浮着,散发出柔和坚定的光晕。
提灯的下方,那片平静的水面上,有一点个微小的黑色礁石平台。
平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盏提灯和平台传来,带给我温暖,安宁。
我起身,朝着中心游去。
爬上那块小小的平台,我才看清上面放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好的长方形的包裹。旁边,还放着一个同样用油布包裹好的扁平的小盒子。
而在包裹旁边的礁石上,深深地刻着几行字:
“予后来者:
灯能暂时庇护,然而光终有用尽之时。
囊中之物或许可以助你暂渡难关。
想要寻找生路,那就朝着东方前进,遇见大雾请不要害怕,循着声音,可以到达“鳍民”的部落。
切记,不要相信水中的倒影,不要回应天上的声音。”
字迹苍劲,带着经历风霜的疲惫感。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长条形的包裹。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把造型奇特带有放血槽的青铜短剑,剑身布满了绿色铜锈,却依旧锋利。
剑柄上缠绕着已经褪色的皮革,隐隐残留着一丝纯正的净化气息。
另一件,则是贴身的内甲,看起来像是用某种鱼皮制成的。
入手冰冷滑腻,而且异常坚韧,表面上是一些细密的鳞片状的纹理。
我又打开那个扁平的小盒子。
里面并排放着三支细长的玻璃试管,用软木塞封着口。
第一支里面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只是打开闻了一下,就让我身上的伤痛减轻了不少。
第二支是浑浊的白色液体,散发着混乱的能量波动。
第三支是纯粹的蔚蓝色液体,里面有很多细小的波涛在缓缓流动着,散发出强烈的水元素亲和气息。
每一支试管下面都压着一小张纸条,上的字迹写着简短的说明:
“血髓:疗伤续命。” “雾隐:匿迹藏形。” “海息:如鱼得水。”
第319章 《门后的异界 ?》
如此宝贵的馈赠!
这些东西,对于现在山穷水尽的我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我拿起那只“血髓”,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温热的洪流,涌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火辣辣的疼痛感迅速减轻,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枯竭的体力和精神力也在快速恢复!
这效果简直令人震惊!
我脱下身上湿透的破烂衣服,换上了那件鱼皮内甲。
内甲紧紧贴在身上,将寒冷彻底隔绝在外面。
我把青铜短剑仔细的绑在腿上,将剩下的“雾隐”和“海息”以及空了的“血髓”小心的收进内甲上贴心位置上的防水口袋里。
我站起身,再次看向那盏悬浮的提灯和那几行刻字。
鳍民?是什么?生活在水下的类人种族?还是某种变异的人类?
切不要相信水中的倒影,不要回应天上的声音。
这是在警告我什么?
无论如何,这是我目前唯一有希望的方向。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里,将那位未曾谋面的馈赠者的恩情记在心里,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有了鱼皮内甲的保护,海水不再那般刺骨,体力的恢复也让我游动起来轻松了许多。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东方奋力游去。
离开提灯光芒的范围,外界的狂风暴雨再次变的猛烈起来。
游了不知道多久,天色依旧漆黑如墨,暴雨一直都没有停歇。
突然,前方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涌起来化不开的白色雾气。
这雾气来的极快,像是活物一般,迅速吞噬了周围的一切,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一米以内。
海水也变得异常平静,彷佛凝固了一般,连雨点滴落在海面的声音都沉闷异常。
我记起刻字的提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小心翼翼地向前游动。
雾中极其安静,只有我划水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这种绝对的寂静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哗啦……”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我的左侧浓郁中传来,像是鱼尾摆动的声音。
我猛地一惊,停下了游动,警惕地望向左边。
浓雾翻滚着,一个婀娜多姿的女性身影,在雾中慢慢浮现。
她对着我招手,动作充满了诱惑。
我立刻紧守心神,移开自己的目光,不再去看她,继续向前游去。
她发出一声轻微叹息,充满了失望和怨毒,随后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没过多久,
“叮咚……叮咚……”
一阵空灵悦耳,像是风铃敲击的声音从我头顶的浓雾中传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浓雾之上,隐约有七彩的光晕,仿佛有极光在舞动。
那美妙的声音正是从光晕中传出,带着抚慰人心,引人沉醉的力量。
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应,想要靠近。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我清醒过来,低下头,拼命划水,不再去听那诱惑的声音。
那空灵的声音变的有些焦躁,最后慢慢远去,消失在浓雾深处。
这片海域,处处透露着诡异和危险。
又向前游了一段距离,周围的浓雾开始渐渐变淡。
一阵断断续续的奇异歌声,穿透迷雾,传入了我的耳朵。
那歌声不是人类的语言,旋律古老而苍凉,时而高亢如鲸鸣,时而低沉如海波,带着难以言喻的音律,直接拨动着人的心弦。
这歌声和之前的诱惑之音完全不同,它没有恶意,反而带着指引的意味。
想起刻字上写的,循着声音就可以到达鳍族。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刻字的提醒。我调整方向,朝着歌声游去。
雾气越来越淡。
终于,我冲出了浓雾的范围,眼前豁然开朗。
暴雨不知道什么已经停了,虽然天空依旧阴沉,不过海面已经变的平静了。
而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出现我一片奇特的建筑群。
那些建筑直接矗立在海水之中。
它们都是由巨大的珊瑚、经过打磨的巨石、以及各种沉船的残骸、鲸鱼骨头搭建而成,造型粗犷而奇特,充满了原始的部落风情。
无数的点点闪闪的,如同萤火虫一般的生物释放的光芒,点缀在建筑之间,提供了照明。
一些简陋的木栈道和绳索桥连接着相近的建筑。
在这些建筑周围的水域中,可以看到许多身影在游动,嬉闹和劳作。
他们看起来拥有类似人类的身体,只是皮肤普遍呈现出各种颜色,有深蓝色,灰绿色和银白色。
他们的皮肤光滑还有着细密的鳞片。
手指间有蹼状结构,耳朵后方有一道裂缝,里面像是鱼鳃一样结构,眼睛特别大。
这就是“鳍民”?
我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距离我最近的几个鳍民停止了嬉戏,警惕地看着我。
他们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声音如同海豚音一般。
很快,更多的鳍民从水中探出头,从那些建筑中走出来。
他们全部朝着我围了上来,手中拿着由鱼骨打造的各种简陋的武器,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好奇。
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男性鳍民站了出来,他格外高大强壮,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的鲨鱼牙齿。
他上下打量着我,当看到我身上的鱼皮内甲和腿上的青铜短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勉强能让我听懂:
“外来者,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穿着守护者的内甲?”
鳍民首领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给我留下这件鱼皮内甲的人是他们的守护者?
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我从海的另一边来,遭遇了风暴和一些不好的事情。这件衣服和武器,是在一个礁石上的得到的,那是一个不曾相识的前辈所赠。他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位守护者。”
听到我的话,首领和他身后那些鳍民的眼神明显发生了变化。
对我的戒备虽然还存在着,但是多了一丝淡淡的悲伤。
首领沉默了片刻,声音稍稍缓和:“原来是‘守望者’的传承者,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抱歉,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哀悼,他点了点头:“进来吧,外来者。暴风雨虽然已经停了,但是深海危险依然存在着。你是守望者的传承者,也就是我们‘汐聚落’的朋友。”
他挥挥手,周围的鳍民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我跟随着首领,游向那片奇特的水中建筑群落。
靠近了才发现发现,许多建筑的半截都淹没在水下,建筑的入口也大部分建在水中。
鳍民们在水中灵活自如,时而潜入水中通道,时而跃上水面栈道。
他们对我这个艰难划水的外来者投来善意的目光。
首领将我带到一处宽敞的洞穴内。
这个洞穴是由巨大的珊瑚礁挖空形成的,里面点着柔和光晕的发光藻类灯盏灯,地上铺着干燥的海草。
“我是礁石·裂浪,汐聚落的首领。”他自我介绍道,示意我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告诉我,外来者,外界发生了什么?守望者是否有留下什么信息?你又在躲避什么?深海的低语近日越发躁动不安了。”
我斟酌着话语,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选择性的告诉了他。
我隐瞒了关于自身的“门”和银白色钥匙的核心秘密,将自己描述成一个不幸被卷入这一切的逃亡者。
裂浪首领听的极其专注,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当我讲到观察站和那个暗金色立方体时,我留意到他粗壮的手指猛地攥的紧紧了。
“果然,它们的触角已经向外伸出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忧虑,“海妖号的悲剧并不是单独的一例。”
“近年来,远海传来异常的悲鸣越来越多,一些古老的、本应该沉睡的恐怖存在也在躁动,似乎都在回应着某个召唤。”
他看向我,巨大的眼睛里充满了严肃:“外来者,你带来的消息太重要了。这印证了大祭司从潮汐与星象中读到的末日预兆——‘深渊之眼’即将睁开。”
“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我急切地问。
裂浪首领回应道:“鳍民世代与海共生,我们不会轻易放弃家园的。但是想要对抗那股力量,并非容易的事。”
他沉吟片刻,“或许你可以去见见我们的大祭司。她年龄虽然偏高,可她知晓最多的古老知识和预言。”
“她还知道一些关于‘守望者’们真正使命的碎片。大祭司或许能为你指引方向。”
他带领我穿过部落,来到最深处一个被发光水母群笼罩的静谧洞穴。
洞穴中央,一位年迈的女性鳍民盘坐在一个由珍珠贝壳堆砌的祭坛前。
她的鳞片已经近乎纯白,眼睛浑浊。
裂浪首领恭敬地说明来意后便退了出去。
老祭司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我,许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你来了…背负着‘门’之刻印的孩子…”
我心中巨震!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秘密!
“…不必惊慌…”她的声音如同海波摩擦沙砾,“…古老的盟约仍在,鳍民曾立誓协助你们‘这一派’…”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祭坛上供奉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已经残破,只剩下一半的古老罗盘,指针早已经失灵了。
但是罗盘的材质。却和我灵魂深处的银白色钥匙极其相似!
“这是很久以前,你们一派里一位重伤濒临死亡的先辈留下的”
老祭司缓缓到,“…他未能完成使命…只留下预言。当‘双生之钥’再次共鸣…‘门’之战争将迎来终结…”
“终结之道,不在毁灭,而在‘平衡’。”老祭司的话语越发飘渺,
“…你需要找到‘源初之海’的所在。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唯一能断绝根源的地方。”
“源初之海在哪里?”我急切的追问。
老祭司却缓缓摇了摇头;“无人知晓它在那里。”
“它存在于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之中,只有当两个钥匙靠近到一定的程度,产生了共鸣,才能够指引你找到它。”
她将那半个罗盘推向了我:“带上它,它也许帮到你。”
“快走吧,孩子,‘它们’的爪牙,已经发现了你的气息,聚落无法长时间庇护你…”
她的话语刚落,洞穴外传来了急促的警报声!巨大的海螺号角被吹响。
裂浪首领猛地冲了进来,脸色凝重:“大祭司,外围巡逻队发现了‘深潜者’的踪迹!很多!他们正在快速靠近!”
“深潜者,就是它们的爪牙吧!”
老祭司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带他从密道离开!裂浪,这就是命运的流向。”
裂浪首领一咬牙,对我道:“跟我来!”
他带领我快速潜入洞穴深处的一条隐秘水道。
在水道入口,他塞给我一个用水囊装着的淡水和一些晒干的鱼肉:
“一路向东,穿越‘沸腾峡谷’,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找到关于‘源初之海’的线索。保重,外来者!愿潮汐指引你!”
我来不及多说感谢,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潜入了幽暗的水道。
身后,传来战斗的嘶吼和水波的剧烈震动。
我顺着水道快速的离开,心中充满了沉重的压迫感。
凭借着鱼皮内甲和“海息”药剂的效果,我在水下的速度极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海水温度开始明显升高,远处传来雷鸣般的声响。
终于,我抵达了裂浪所说的“沸腾峡谷”。
那是一片极其壮观而又可怕的海底地貌。
巨大的海底裂谷中,炽热的岩浆如同河流般缓缓流淌着,不时喷发出巨大的气泡和浓烟,将周周的海水煮沸,形成一片云雾缭绕,极度危险的区域。
这里的能量场混乱而狂暴,对感知干扰特别大。
我小心翼翼地绕开最危险的沸腾区域。
大祭司赠送给我的罗盘的指针开始轻微震动,我顺从它的指引,在峡谷边缘穿梭着。
第320章 《门后的异界 ? 》
在我经过一处巨大的海底岩壁时,怀中的半个罗盘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指针疯狂的指向岩壁的某个方向。
与此同时,我灵魂深处的银白色钥匙虚影,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与震颤!
一种强烈的召唤感,从岩壁深处传来!
我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游去,钻进了一个隐蔽的水下洞穴。
洞穴的深处,没有宝藏,没有神器。
只有一具盘膝而坐的人类骸骨。
骨骸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他的骨骼却呈现出温润的玉质光泽,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洗礼依旧不朽。
骨骸的双手上,捧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与我一模一样完整的银白色钥匙!
这枚钥匙,它的光泽更加内敛,充满了岁月的沉淀感。
在骨骸前方的地面上,刻着几行古老的文字:
“后来者,若你能到达这里,看见了我的骸骨,接受我的传承钥匙,你便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我是第七代传承者,用尽了我的一生,都没能找到‘源初之海’,也未能彻底的斩断这一切的根源。”
“现在,我只能在这里坐化,等待你的到来。”
“现在,将我的钥匙和最后的一些残余力量托付给你。”
“双钥合一,便能感知道‘源初之海’的所在,终结这一切。”
“切记,到了门的那一端,不是让它们毁灭,而是让它们回归本源 。”
文字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看着那具骸骨,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敬意和悲凉。
无数代传承者,前赴后继,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骸骨深深一拜。
然后,伸出手,轻轻触碰到了那枚完整的银白色钥匙。
在我的手指接触到钥匙的瞬间——
我灵魂中的银白色钥匙虚影和手中的实体钥匙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它们如同水乳交融一般,瞬间合二为一,化作一枚更加凝实、更加强大的完整银白色钥匙,没入了我的眉心!
庞大而纯净的,属于历代传承者的力量和记忆碎片涌入我的脑海!
我明白了许多事情。
“源初之海”并非一片真实的海域,而是这个世界所有生命意识与灵性之流的源头归处,是现实维度与更高维度之间的连接地带。
而那“根源”的邪恶存在,正是从“源初之海”的某个裂缝中渗透出来的。
它来自更高维度的纯粹恶意与虚无,它渴望吞噬一切灵性,将万物归于死寂。
所谓的“门”,就是那条裂缝。
传承者的职责,从来就不是把这个裂缝封闭或毁灭,而是修复这条裂缝,控制它溢出能量的多少,来平衡两界,让“源初之海”重归平静。
而修复的关键,就在于“双钥合一”后的力量,以及一个能够承受并引导这股力量的他、特殊的“门”之体质——也就是我。
与此同时,我也清晰地感知到了“源初之海”的方向!它不在东,不在西,而在下方!
在整个世界意识的最底层!
它们利用渗透过来的力量和这个世界的物质打造了一把“伪钥匙”,试图强行扩大这条裂缝,获得更多的邪恶能量。
而那把“伪钥匙”就是暗金色立方体。
在7号观察站里的那个暗金色立方体只是一个分身,这样的分身在每一个观察站里都有一个,为观察站提供能量和养分。
它的本体就在这条裂缝中。
必须阻止它们!
获得完整传承的我,实力暴涨,对能量的感知和操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再次对着第七代传承者的骸骨深深一拜,转身离开了洞穴。
凭借着完整的银白色钥匙的指引,我在深海之中穿梭,速度极快,如同一道银色的箭矢。
终于,我来到了世界的最“底层”。
这里没有海水,没有岩石,只有一片由纯粹的意识能量构成的浩瀚海洋——源初之海。
它美丽、宁静、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动荡。
海面上,可以看到无数生灵的意识光点如同萤火一般生灭沉浮。
在这片美丽海洋的中央,一道狰狞的巨大裂缝,裂缝处不断滴落着暗金色粘稠物质,如同丑恶的伤疤,触目惊心!
那个暗金色立方体就悬浮在裂缝中间,疯狂的抽取着源初之海的能量,并将更多的邪恶能量灌注进来!
裂缝周周的海水,已经变的灰暗、死寂。
要尽快行动了!
我悬浮在源初之海上空,调动起完整银白色钥匙的全部力量。
璀璨的银白色光芒自我体内爆发,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照亮了这片意识之海!
我发出了响彻灵魂的呐喊,将所有的力量,化作一道纯净无比的银白色光柱,狠狠地轰向裂缝中那个暗金色的立方体。
“不!!!”
立方体中传出惊怒交加的咆哮,暗金色的能量疯狂涌出来对抗银白色光柱!
两股力量在源初之海上空激烈碰撞。
整个源初之海都剧烈的沸腾起来。
这是一场纯粹意志与能量的比拼。
银白色的光柱和暗金色的能量持续的轰击在一起,一时间竟相持不下!
我的身体开始崩裂,灵魂也感受到燃烧般的痛苦,传承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
暗金色立方体却源源不断的抽取着源初之海的能量与我对抗。
这样下去,我会先撑不住!
这时,寂静了很久的贝壳突然发出来温热。
一个虚弱无比却坚定的意念传来:
“陈默,加油!”
是林小昀!她最后的意识碎片,在为我鼓劲!
与此同时,源初之海中,那些无数生灵的意识光点,仿佛感受到我所要做的事。
开始纷纷亮起,化作点点星芒,汇入我的银白色光柱之中!
忘川巷里游魂们的祈祷,鳍民们的希望,甚至那些被污染却仍然存有一丝本身意识的怪物们的挣扎……
那无数微弱的意识力量,从各个界面的角落里汇聚而来
虽然每一丝力量都很微弱,却汇流成河,凝聚成海!
银白色光柱瞬间暴涨!
“不——!!!”
在邪恶存在绝望的咆哮中,银白光柱瞬间击溃暗金色的能量。
彻底吞没了暗金色的立方体,狠狠地冲刷在那道裂缝之上!
裂缝剧烈震动着,那些暗金色的物质被迅速净化,蒸发。
裂缝,在银白色的能量的净化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最终,伴随着一声轰鸣,裂缝彻底闭合。
暗金色的立方体已经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粒子,消散了。
邪恶存在的咆哮戛然而止,从此消失在这个维度。
源初之海恢复了平静,那些灰暗死寂的区域,也逐渐被彩色的意识流重新覆盖。
银白色的光芒缓缓收敛。
我悬浮在半空,身体上布满了裂痕,彷佛一碰即碎的瓷器,灵魂也虚弱到了极点,心中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结束了…
突然,原本是裂缝的那个地方,空间微微扭曲,从里面飘出一点微弱纯净的暗金色光粒。
这颗光粒和之前那邪恶的暗金色截然不同。
它纯纯净、温暖、带着一种初生般的懵懂。
它绕着我飞了一圈,似乎带着一丝好奇,然后轻轻地落在了我的眉心,融入了进去。
一段明悟涌上心头:极致的邪恶被净化后,竟诞生了一丝最纯粹的“善”之种子?
还未来得及细想,巨大的虚弱感彻底吞噬了我。
我的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我缓缓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洁白柔软的沙滩上。
阳光温暖,海风和煦,碧蓝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舒服的哗哗声。
空气中再也没有了铁锈与腐朽的甜腥,只有纯粹的海洋气息。
远处,海鸥在飞翔。
一切都充满了宁静与生机。
我坐起身,检查了一下自身。
身体上的伤痕已经奇迹般愈合,只是体内的力量空空如也,那枚完整的银白色钥匙也沉寂了下来,如同陷入了沉睡。
唯有眉心处,多了一个淡淡的暗金色圆点印记。
我看着这片祥和的海域,恍如隔世。
我站起身,踩着温暖的沙子,迎着海风,向前走去。
身后,是一片蔚蓝的、平静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大海。
第321章 《梨膏糖》
我今年三十四岁,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儿子小豆刚七岁,现在正上小学一年级。
今年暑假,吃过晚饭,我的父亲带着小豆去火车站广场散步。
那里每天晚上都是灯火通明,广场上跳舞的大妈们分成好几组跳得正欢,各种小吃摊、玩具摊沿着广场边缘一字排开,让整个广场充满了热闹气氛。
\"爸,别让小豆吃太多的路边摊。\"我递过水壶对着父亲叮嘱道。
\"知道知道,就带他转转。\"父亲摆摆手,牵着小豆出了门。
晚上九点多,父亲牵着小豆回来了,小豆手里拿着一个彩色风车,兴奋地跟我描述着广场上所看到的一切。
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有点哑,以为是玩得太疯喊哑了嗓子,没有太在意。
三天后,小豆开始咳嗽。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偶尔轻微咳嗽几下,我和妻子以为是着了凉,给他喝了点止咳糖浆。
小豆的咳嗽没有缓解,反而是越来越严重。到了第二周,小豆咳得整夜都睡不着,喉咙疼得连水都难以下咽。
\"明天请假带他去医院吧。\"妻子摸着儿子滚烫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儿童医院的诊室里,医生听完症状,看了看小豆红肿的喉咙。\"扁桃体发炎,开点抗生素,多喝水休息。\"
然而药都吃完了,小豆的病却像扎了根一样怎么也好不了。
他的咳嗽声从最开始的清脆声变成了闷咳,到最后有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空\"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喉咙深处。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眼窝深深的凹陷进去,嘴唇也因为长期的咳嗽开裂开渗血。
“醒醒……”有一天半夜,妻子摇醒了我,\"小豆在说梦话,你听听,他说的什么。\"
我凑近儿子的小床,听到他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嘶哑声音反复念叨:\"糖...甜...爷爷给的...\"
八月底,我们第三次来到医院。
医生皱着眉头看完最新的检查报告:\"所有指标都正常,按理说不该这样持续咳嗽。\"他犹豫片刻,\"要不你们去省城大医院看看?\"
从八月到九月,我们跑遍了全市乃至省城的医院。
西医、中医、偏方,能试的都试了。小豆的病情时好时坏,但是从未真正痊愈过。
最严重的时候,他咳得喘不过气,整张脸憋得紫红,我和妻子只能连夜送急诊。
\"爸爸...\"一次挂完水回家路上,小豆突然拉住我的手,\"那个爷爷为什么老跟着我?\"
我浑身汗毛倒竖:\"什么爷爷?\"
\"穿蓝衣服的,给我糖吃的爷爷。\"小豆的眼神飘向车后座空荡荡的角落,\"他就在那儿...\"
我猛地回头,只看到夕阳透过车窗照进车后座。
到了十月中旬,小豆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学校打来电话,委婉地建议我们办理休学。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突然响了。
\"齐哥,听说小豆病了这么久还没好?\"是我的大学同学赵明,现在在报社当记者。
我疲惫地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普通的病?\"赵明压低声音,\"我跑社会新闻这些年,见过不少怪事。你儿子发病前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心头一颤,想起父亲带小豆去火车站广场那晚。
第二天,我请了假。
\"爸,您还记得带小豆发病前去火车站广场玩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晚饭时我问父亲。
父亲皱眉思索着:\"没有啊…等等,好像有,有一个老头在卖糖,\"
\"什么样的老头?\"
\"记不清了,大概七十多岁,穿件旧蓝布衫,推个小车。\"父亲突然停下筷子。
“他有什么奇怪的?”我疑惑的问着。
“开始我带小豆在广场的时候,小豆玩的很开心,到处跑。然后这个推车的老头走到我们身边,让我买糖给小豆吃。小豆就开始变的呆呆的,我不同意给小豆买糖,这个老头就一直跟着我们。”父亲回忆着。
“后来老头不见了,小豆也在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离开了我的视线,几分钟后找到他,他蹲在旁边吃糖果,他说是老爷爷送的。回来小豆还告诉我,他把糖纸藏在书包里了,怕被你们发现。”
我放下碗筷,翻出小豆的书包仔细检查起来。
在侧袋里,我发现了一张被揉皱的糖纸,上面沾着些暗红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糖纸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印着模糊的图案。
图案上是一个咧嘴笑的老头头像,下面是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马记梨膏糖,百年老字号。
我连夜联系了赵明,第二天一早,我们来到火车站广场。
尽管是白天,广场上依然人来人往。我拿着那张糖纸,挨个询问摊主。
\"没见过这种包装。\"卖的大婶摇头。
\"现在谁还用这种老式糖纸啊。\"玩具摊主嗤笑。
就在我们准备放弃时,一位跳广场舞的大妈眯眼看了看糖纸:\"哎哟,这不是老马的糖吗?\"
\"老马?\"我和赵明异口同声。
\"就以前在这卖梨膏糖的老马头,死了有五六年了吧?\"大妈压低声音,\"他生前最爱小孩,总免费给糖吃。后来得了喉癌,嗓子烂得说不出话,死的时候可惨了...\"
我浑身发冷:\"那现在谁在卖他的糖?\"
大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哪还有人卖?老马没儿女,他那套做糖的家伙事儿早不知道哪去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每年农历七月半前后,总有人说在这看见个穿蓝衣服的老头推糖车,你们打听这个干嘛?\"
回程的出租车上,赵明脸色发白:\"齐哥,小豆该不会是...\"
\"闭嘴。\"我握紧那张糖纸,上面的老头笑脸此刻显得无比狰狞。
回到家,小豆又发起了高烧。
妻子正在用湿毛巾给他擦身,见我回来,红着眼圈说:\"刚才他又咳出血了...\"
我坐在床边,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
小豆突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空气,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爷爷说…再吃一颗糖...就不疼了...\"
我猛地回头,卧室里除了我们三人,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梨膏糖气味。
第二天,经赵明介绍,我见到了他口中的\"懂行的人\"——一位姓陈的退休风水先生。陈老先生听完我的讲述,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糖纸,长叹一口气。
\"孩子这是被'阴债'缠上了。\"他指着糖纸上那个模糊的符号,\"这不是普通商标,是一种很老的契约标记。\"
\"什么意思?\"
\"有些人死后执念太深,会找活人'讨债'。\"陈老先生解释道,\"这卖糖的老头生前喜欢孩子,死后还想继续'照顾'他们。你儿子接受了他的'礼物',就等于欠下了'阴债'。\"
我浑身发抖:\"那该怎么办?\"
陈老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黄纸包:\"今晚子时,带上这个去火车站广场。找到当初老头摆摊的位置,把符烧了,同时喊你儿子的名字和三声'债清了'。\"
\"就这样?\"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陈老先生严肃地说,\"还有,准备些真糖撒在原地,算是还礼。\"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独自站在空旷的火车站广场。
夜风卷着废纸和塑料袋在地上打转,远处路灯投下惨白的光。
根据广场上那些摊主提供给我的信息,我找到了大概的位置,如今那是一个卖烤肠的摊位,此刻已经收摊了。
我蹲下身,点燃黄符,低声念道:\"齐小豆...债清了...债清了...债清了...\"
符纸燃尽的瞬间,一阵刺骨寒风突然袭来。
我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将事先准备的梨膏糖撒在地上。就在这时,我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老旧的推车车轮在转动。
\"谢...谢...\"一个沙哑得不像人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伴随着浓重的腐臭和甜腻的糖味。
我死死闭着眼,直到所有声音消失才敢动弹。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妻子惊喜地告诉我,小豆的烧退了,正安稳地睡着。
第二天早晨,小豆醒来后第一句话是:\"爸爸,那个爷爷走了。\"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是已经没有了那种诡异的嘶哑。
一周后,小豆的咳嗽完全消失。
十二月初,他终于回到了学校。那张诡异的糖纸,我按照陈老先生的嘱咐,在十字路口烧成了灰。
第322章 《鬼胎种 上》
小时候,我做了一件荒唐的事。
不记得出于什么原因,我在一个坟头上睡了一觉。
当天夜晚,我就做了一个梦,一个绿油油的鬼魂出现在我的梦里,他对我说,要让我活不过二十二岁。
时间慢慢流逝,这件事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淡忘的差不多了。
在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晚上,蛋糕上的蜡烛刚点燃,我就咳出了一大口红得发黑的粘稠。
那不像血,更像碾碎了的腐烂果实。
然后就是第二口,第三口,喉咙像是破了洞的水袋,堵不住地往外涌。
我的视线糊成一片,只听见爸妈惊恐的尖叫声。
恢复了点意识时,我已经在IcU了。
浑身插满管子,冷冰冰的仪器嘀嗒嘀嗒的响着。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像炸开一样的剧痛,我的肺像一个破风箱,费力地抽动着,却吸不进多少气。
灯光惨白,照得IcU里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鬼气。
然后他来了,那段儿时的记忆也回来了。
一抹绿油油的影子,飘在输液泵的旁边,像是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轮廓都在微微的蠕动着。
和多年前那个荒诞的梦一模一样,他那阴恻恻的笑依然那么清晰真实,带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时候到了…”他的声音响起,“我说过,你活不过二十二。”
我想动,想骂,可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监护仪上骤然飙升的心率在尖声抗议着。
那个绿鬼享受着我的无力,身影又凝实了几分,几滴绿色粘液从他的身上滴落。
死亡的冷气顺着血管往心脏里爬。
不行。
不能他说我活不过二十二岁,我就活不过。
就因为小时候在他的坟头睡了一觉,他就盯上我,让我活不过二十二?凭什么!
一股不知道哪来的狠劲猛地顶上来,压过了那阵冰冷的麻痹。
我积攒着全身每一丝残存的气力,猛地一挣,扯开了呼吸面罩,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却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结核!我这是肺结核!可以治的!”
喊完后,最后的一点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彻底失去知觉前,好像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那绿鬼气急败坏的尖啸。
……
像是在深海里挣扎了无数个昼夜,终于浮出水面。
我睁开眼,是普通病房。
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妈妈趴在床边,头发白了好多。
后来才知道,我在IcU里待了半个多月,几次病危,吐的血咽回去又呛出来,整个肺都要咳碎了。
但是医生硬是撬开了死神的手。
命,捡回来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包裹着我,直到那天夜里。
他又来了。
就在病房的角落,窗帘投下的阴影里。
那身绿光比上次黯淡了不少,身影也虚浮晃动,像一个接触不良的旧灯泡。
他满脸都是扭曲的怨毒。
他死死瞪着我,然后,像个输光了家当的赌徒,开始一下、一下地跺脚。
没有声音,他剧烈的动作牵扯着病房里的阴影都在晃动。
他在生气。
气我挺过了二十二岁。
一种混合着后怕和极度畅快的情绪冲上来。
我慢慢抬手,费力地摘掉氧气面罩,肺部还是针扎似的疼,声音也干涩得厉害,却压不住那点得意。
“咳…没想到吧?”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盯着那团躁动的绿影,“老黄历该翻篇了,现在,医学的技术专治你们这些不服气的。”
那绿鬼猛地停下跺脚。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那颗模糊的头颅缓缓抬起。
脸上所有的怨毒和气急败坏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
越咧越大,一直到形成一个漆黑恐怖的、深不见底的洞。
一丝若有若无,冰冷充满恶意的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脑海:
“你以为……你真赢了?”
“看看你的x光片——”
“那些漂亮的钙化阴影里……”
他歪着头,笑容变得无比邪恶。
“孵着的,可全是我的孩子。”
我脸上的笑瞬间冻僵。
肺叶深处传来一阵细微而密集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他的那句话唤醒了。
“你…胡说…”我的声音干涩的发抖,试图用虚张声势来压过心底骤然涌起的寒潮。
那绿鬼并未理会我,他身影开始变淡,像渗入墙壁的污渍,最终彻底消失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走了,可那恶毒的呓语却留了下来,在我脑子里疯狂成长着。
第二天早晨,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来查房,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恢复得不错,真是奇迹啊!肺部感染控制住了,生命体征也稳定了。等你再好点,我们再拍个片看看愈合情况。”
他语气轻松,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我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子:“片…之前的x光片…ct…给我看看!”
医生愣了一下,可能觉得我是好奇或者劫后余生的激动,便示意旁边的实习医生去取。
没多久,一张光片和几张ct胶片被拿了过来,对着窗户的光亮挂了起来。
“你看,”医生指着片子上那些代表我肺部的灰色区域中,一些散落的、形态不规则的白点和高密度阴影,
“这些就是结核杆菌被消灭后形成的钙化灶,是战斗留下的疤痕,也是你胜利的勋章。它们证明你的身体正在愈合……”
勋章?
我瞪大了眼睛,几乎是扑过去,眼球就要贴到了冰凉的胶片上。
那些白色的斑点、条索状的阴影,在医生眼里是愈合的象征。
但现在,在我眼里,它们完全不同了。
光线下,那些钙化点似乎……似乎真的在微微蠕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生命的质感。
它们不再像是死寂的疤痕,而更像是一颗颗被硬壳包裹的、正在沉睡的卵。
密集地镶嵌在我的肺腑深处,等待着某个时机。
肺里的那阵痒意又来了。
我猛地向后一缩,剧烈地咳嗽起来。
和之前犯病时咳嗽完全不一样,这一次是因为我的恐惧,我想要把那些东西从身体里咳出来。
“怎么了?不舒服?”医生连忙扶住我。
“那…那不是钙化!”我指着片子,声音因为恐惧变的尖锐。
“那是卵!是他的虫卵!它们在里面!它们还活着!”
医生和实习生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同情,脸上露出“果然大病初愈精神还是受了影响”的了然。
医生温和地安抚我,说这是大病后的应激反应,需要好好休息,甚至委婉地提出可以请心理科的医生来会诊。
无论我如何嘶吼、辩解,指着片子上那些在我看来无比诡异的阴影,他们只是用那安抚病人的眼神看着我。
那些“钙化灶”在他们眼中是胜利象征。
而我现在的恐惧,在他们看来只是荒唐的臆想。
我被注射了少量镇静剂,强制休息。
世界安静了,但是我的身体内部却仿佛喧嚣起来。
躺在病床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
那些寄生在我肺里的“勋章”。
细微的痒意不再让我觉得是错觉,现在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刮擦感。
有无数细小到极点的东西,正偎依在我的肺泡里和支气管壁上,吸收着我康复带来的养分,靠着我的体温孕育着。
这几天我没有再看到那个绿鬼。
他不需要再出现了。
他已经把最恶毒的诅咒,种在了我的身体里,种在了所有人以为的“痊愈”之下。
我开始沉默地观察每一个靠近我的人。
爸妈为我剥橘子时,我会死死盯着他们的手,害怕下一秒他们的指尖会钻出绿色的蠕虫。
护士给我换药时,我会惊恐地躲闪,觉得她们透明的输液管里流动的不是药液,而是密密麻麻的虫卵。
我知道我看起来像个疯子。
也许我真的快了。
出院那天,阳光好得刺眼。
我站在医院门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胸腔不再剧痛,但是那附骨之疽般的痒意和刮擦感从未离开过。
我活着,我战胜了肺结核。
但是我也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抬起手,对着阳光慢慢张开五指。阳光透过指尖,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孵化。
也不知道,当第一只虫子咬破钙化的硬壳,钻透我的肺壁,顺着我的气管爬出来时,我会变成什么样。
或许,那绿鬼从未想过要在二十二岁那天简单直接地杀死我。
他要的,是一个更加缓慢、更加绝望、并且由我自己的身体亲自孵化的毁灭。
我坐进回家的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世界。
车子驶离医院,窗外的世界鲜活明亮,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切色彩和声响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我能感觉到父母小心翼翼透过后视镜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混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
他们觉得我的精神被那场大病熬坏了。
我无法解释。
每一次呼吸,那来自胸腔深处细微的刮擦感都在提醒我,真正的噩梦并未结束,只是从IcU的明枪换成了在我身体里孵化的暗箭。
阳光照在我苍白的皮肤上,我却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回到家,我的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摆上了鲜花。
我一进去,就反手锁上了门。我需要绝对安静,我需要倾听。
我趴在床上,将耳朵紧紧贴在枕头上,试图捕捉肺里的任何异响。
除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似乎什么都没有。
可当我屏住呼吸,将全部意识沉入胸腔,那感觉又来了。
一种轻微的触感,缓缓挪动着。
就像是一粒粒的细沙子缓慢的流动,不停的摩擦着我的肺。
我猛地坐起来,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着。
我把手指伸进了喉咙,拼命的抠,想要把它们吐出来。
一直到眼泪和鼻涕糊满了脸,可除了酸水,我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头发汗湿了黏在了额头上,像一个可怜的疯子。
几天后,我回医院复查。
又拍了x光片。
医生对着光看着新片子,满意地点头:“很好,非常好!钙化灶很稳定,说明病情控制得非常成功。继续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他指着片子上那些白点,语气轻松,像是在介绍一件得意的作品。
“它们的数量没变吗?大小呢?形状呢?”我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医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钙化灶就是这样,一旦形成就会很稳定,可能会慢慢变小一点,但是这个过程很漫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看不到。
他看到的只是死去的疤痕。
但是我能“感觉”到,它们不是死的。
那片“稳定”的钙化灶,正在发生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变化。
蠕动的感觉越来越频繁了,有时甚至会在深夜把我惊醒。
恐惧像藤蔓一样把我勒的透不过气。
我开始疯狂查阅一切关于寄生虫、关于古老诅咒、关于非自然生物的资料。
网络上的信息光怪陆离,越是查阅,越是绝望。
现代医学的数据库里,根本没有“鬼胎虫卵”这一项。
那些被证实的寄生虫案例,无论是绦虫、蛔虫还是更罕见的,其症状和影像学表现,都与我的情况毫不相干。
我的“病”,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剧烈的痒意惊醒,这次不是在肺的深处,已经到了喉咙口!
我冲到洗手池边,对着镜子张大嘴巴,用力咳嗽,哈气。
借着灯光,我看到喉咙深处有一抹极其微小绿芒。
我继续用力咳嗽着,一粒尘埃大小的绿光,出现在我咳出的黏液中心,还不等我仔细观看,它就消失在了下水道里。
我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
那是什么?是孵化过程中的碎屑?还是一个打头阵卵?
第323章 《鬼胎种 中》
极致的恐惧和孤独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科学不信,既然无人能诉说,那我只能去找信的“人”。
我要去找他。
去找那个绿鬼。
我要回到一切的起点。
那个我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睡了一觉的——坟头。
我知道这很可能是自投罗网,是送货上门。
但是被缓慢孵化的恐惧折磨,远比直面那个绿鬼更让人崩溃。
至少,我要一个答案。或者,一个了断。
我开始偷偷准备。
我找出了旧地图,凭着模糊的记忆搜寻那个郊外荒坡的位置。
偷偷的停止吃医生给我开的止疼药和安眠药。
父母察觉到我的反常,我跟他们说我需要散心,想要呼吸新鲜空气,坚持要独自去郊外短途徒步。
他们极力反对,但是我眼底偏执的疯狂让他们最终还是妥协了,不停的叮嘱我要开着手机定位。
出发那天,是阴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我背着包,坐上长途汽车,一路颠簸。离城市越远,车窗外的景色就越荒凉。
根据记忆和地图的指引,我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下了车,面前是一条长满野草的上坡土路。
风很冷,吹得野草簌簌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的“住客”们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变得异常“活跃”,刮擦感前所未有地清晰。
我一步一步,朝着坡上走去。
找到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荒坟更塌陷了,几乎和地面平齐,只剩几块风化严重的碎砖暗示着它的存在。
四周荒草萋萋,一棵歪脖子老树长在一旁。
死寂。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坟前,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我来了。”我的声音打破寂静,“你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呜咽。
“我知道你在!你的‘孩子’还在我身体里!”我嘶吼出声,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你出来说清楚!到底想怎么样?!”
话音落下瞬间,周遭的温度突然降了好几度。
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空气开始扭曲。
那抹熟悉的绿色幽影,缓缓地、一丝丝地渗透出来。
他的脸上露出诡异笑容,还带着一丝玩味和满足。
他用那双空洞的绿色眸子静静的盯着我,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一个冰冷滑腻的声音,直接在我脑颅内响起:
“你来了?来给我们的孩子,找出生的地方吗?”
听到这冰冷声音的一瞬间,我浑身汗毛倒竖,差点就要尖叫着转身逃跑。
我努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
“出…出生的地方?”我牙齿打着颤。
“不然呢?”他的声音充满了嘲讽,“你一个凡胎肉体,怎么配让我的圣子一直待在你的身体里?这里,才是温床。”
他缓缓指向我脚下那片塌陷的荒坟。
“你是要我死在这里?给你那些虫子当养料?”
“死?不。那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他充满了恶毒,“活着见证这一切。”
“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体温,你的恐惧都是最好的滋养。你会感觉到它们一天天壮大,一点点咬破那层脆弱的钙壳,最后顺着你的气管爬出来。”
他描绘的画面让我惊恐,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然后呢?!”我崩溃的吼道。
“然后?”绿鬼的身影朝我飘过来,贴着我的脸。
“你会来到我坟前,把它们‘生’在这里。用你的生命,完成最后的孵化。这是你的荣耀,也是你当年亵渎此地的报应。”
他张开双臂,满脸沉醉。
“此地阴气沉寂多年,正需要鲜活生气引动,辅以至亲血脉为祭,方可……”
至亲血脉?
我猛地一愣,脑子里像是闪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我出来时,手机定位一直开着!我爸说他每隔一小时会看我一次位置!
他如果发现我长时间停留在这个荒郊野外……
“——方可唤醒地脉,助我圣子破壳临世。”绿鬼的声音带着狂热,“算算时辰,也快到了吧?那份‘祭品’……”
他话音未落,远处山坡下,突然传来一声焦急万分、撕心裂肺的呼喊!
“小毅!小毅你在上面吗?!回答爸爸!”
是我爸!他找来了!
绿鬼的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放大,贪婪地盯着坡下那个拼命往上跑的身影。
“看,”他陶醉地低语,“第一份养料来了。”
“不——!!!”
我发出一声嚎叫,所有恐惧都被压制住。
我猛地转身,朝着坡下撕心裂肺地大吼:
“爸!别过来!快跑!跑啊!!!”
我爸听到了我的喊声,反而跑得更急:“小毅你怎么了?别怕!爸来了!”
他看不到那只绿鬼,也看不到这里弥漫的死亡气息。
他只看到他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儿子,正站在荒坟前状若疯狂。
绿鬼发出愉悦的嘶嘶声,身影一晃,化作一道绿油油的残影,竟不再理会我,直扑向我父亲!
我眼睁睁看着那抹绿色,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山下那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肺里的蠕动感爆炸开来,痒痛难当,那些虫卵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盛宴”,兴奋地躁动不安。
我不能让他得逞!
绝不能让爸爸因为我踏入这片死地!
那一刻,什么恐惧,什么虫卵,什么自身的毁灭,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眼睛里只剩下那道扑向我父亲的绿影,和父亲焦急奔来的身影。
我猛地吸足一口气,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那绿鬼扑去的方向,迎着我的父亲,疯狂地冲了过去!
喉咙里压抑许久的腥甜再也忍不住,猛地涌上来。
这一次,我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掉。
我追着绿鬼,对着我父亲的方向,用尽所有的生命和意志,将那口带着我滚烫体温和绝望的鲜血,狠狠地——
喷了出去。
“滚开!离他远点!!!”
我喷出去的那口血直接射向扑向我父亲的绿鬼。
我没去思考这是否有用,只是希望能够拖延一下他,让父亲有机会逃跑。
绿鬼被击中,身体竟然猛地一滞。
一声尖锐嘶嚎,直接响在我和父亲的脑中。它身上的绿光剧烈的闪烁起来。
我刚刚的的攻击对它有效!
它转过头身,满脸的震惊。
它没有料到,我的一血竟然能对它造成伤害。
我没有细想原因,也许在我成为母巢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就改变了,那口血蕴含了圣子的气息,足以对绿鬼造成伤害。
“爸!跑!快跑!!!”我趁着这间隙,大声的呼喊着。
我的身体因为剧痛软倒下去。
父亲看到了我喷出的那口血消失在空中,看到了我倒在地上,听到了我充满惊恐的警告。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一股护犊的本能瞬间盖过一切。
“小毅!”
他非但没有跑,反而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步冲上坡,一把扶起我。
把我挡在后背。
“什么东西?!滚开!别碰我儿子!”他朝着空无一物的荒坟和老树方向怒吼着。
那绿鬼在不远处重新凝聚,身形有些晃动。
它死死地盯着我们父子,尤其是挡在我身前的父亲,那眼中的狂怒化成了绿色铜锈火焰。
它忌惮了。
忌惮刚刚的那一下,忌惮圣子的气息。
“哼……”怨毒的声音再次响在我们的脑海,“垂死挣扎而已,虫卵已深种,你终将成为它的养分……”
“等到孵化之日,我会再来……”
说完,绿鬼猛地一缩,像是被吸回了那棵歪脖子老树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周遭刺骨的阴寒缓缓退去。
坟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以及我和父亲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小毅……小毅你怎么样?别吓爸!”父亲慌忙转身,扶住我,手指颤抖地擦着我嘴角的血迹,脸色比我还要苍白。
我瘫在他怀里,浑身冰冷,肺里的刮擦感却并未消失。
反而因为刚才那竭尽全力吐出的那口血,变得更明显,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蠕动感。
绿鬼暂时离开了。
它的话却像最毒的冰刺,留在了我的心脏里。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写满担忧和后怕的脸,看着这片差点成为我们父子葬身之地的荒坟。
我抓住父亲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爸,你相信我,它只是暂时走了,它还会再回来。”
“帮我想想办法,在我变成怪物之前,把我肚子里的东西弄出来。”
父亲低头看我,瞳孔里倒映着我惨白的脸。
他的眼里没有了质疑,只有相信儿子的决绝。
他虽然不懂什么绿鬼虫卵,可是刚刚的一切,他都经历了。
“信!爸信你!”他声音哑得厉害,搀扶我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我们走!马上离开这鬼地方!”
父亲半拖半抱地将我弄下山坡,塞进车里。
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车子颠簸的冲上公路,将那片荒坟和歪脖子树远远甩在身后。
后视镜里,父亲的目光不断扫过我,充满了恐惧和焦灼。
回到家,母亲迎了上来,看到我们父子俩魂不附体的样子,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没事了,小毅累了,需要休息。”父亲强作镇定,把我扶进房间,眼神却不敢与母亲对视。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
他靠在门上,粗重地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现在怎么办?”他问我,声音压得很低。
“去医院?还是去找道士?”他说出后面那个词时,自己都觉得荒诞,脸上火辣辣的,但是眼神里的急切却是真的。
我虚弱地摇头,肺里的蠕动感一刻不停歇,提醒着我时间的流逝。
“医院没用。他们看不到,只会觉得我疯了。”我抓住他的手腕,“爸…得找‘知道’这种东西的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亲猛地抹了一把脸,眼神挣扎。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角落,打开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本纸张发黄的线装书,书页间还夹着几张笔画歪扭的符箓。
“你爷爷…以前村里人都说他懂点这个…”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对爷爷的怀念。
“破四旧的时候,他差点因为这书没了命,后来就再也不提,临死前塞给了我,告诉我或许能够防身。我一直当是个念想…”
他颤抖着翻开书页。
里面是毛笔绘制的各种怪异符号、简陋的山精鬼怪图谱,还有密密麻麻的、晦涩难懂的批注。
大多是些驱赶小精小怪、安宅镇煞的土法子。
我们父子俩就着昏暗的台灯,一页页疯狂地翻找。那些荒诞的图画和文字,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有。
没有绿色的鬼。没有身体里孵卵的诅咒。
就在绝望快要将我们吞噬时,我的目光定格在一页极其偏僻的角落。
那里没有图,只有几行蝇头小楷,墨迹都比别处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阴煞附髓,怨毒蚀骨,非寻常物。或曰‘鬼胎种’,以怨为引,以生气为食,寄于五脏,待时破壳……”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父亲也看到了,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下面的小字:
“……其煞畏极阳炽烈之物,畏至亲决死之血…然此皆治标,难除根…根深则…则…”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有一个词勉强可辨:
“……‘焚心’……”
焚心?
什么意思?烧掉心脏?
我和父亲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只看到更深的茫然和恐惧。
就在这时,父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又往前翻了几页。
手指点着一处极为复杂,看起来就让人头晕目眩的符箓图案,旁边批注着两个小字:“窥邪”。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朱砂混新血,绘于目,可视不洁。”
朱砂?家里哪有朱砂?
父亲却已经冲了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母亲画年画的红色颜料碟,还有一根绣花针。
“这个…行不行?”他声音发颤,眼睛赤红。
死马当活马医。还有什么选择?
我咬牙点头。
父亲用针尖刺破我的指尖,挤出血滴在红颜料里,搅合成一种暗红粘稠的浆液。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蘸了那血红的浆,按照书上那扭曲的图案,在我紧闭的眼皮上,无比艰难地勾勒起来。
颜料冰凉粘腻,带着一股血腥气。
最后一笔画完的瞬间,我眼皮下的眼球猛地一阵灼痛,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啊!”我痛得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第324章 《鬼胎种 下》
世界变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的氤氲,那是常年累积的一些微不足道的阴晦之气。
而当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时——
我看到了。
透过皮肉,透过骨骼的虚影。
在我的胸腔里,两片肺叶上,此刻,正闪烁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针尖大小的幽绿色光点!
它们像是一片微缩的邪恶星河,嵌在我的肺里,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忽明忽灭的闪烁着。
每一次的闪烁,都带起那令人疯狂的瘙痒和恐惧的刮擦感!
它正在呼吸。正在生长。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巨大的惊恐和恶心感涌上来。
“看…看到了?”父亲焦急的问。
他看不到,但是他从我绝望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
我猛地抬头,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父亲的身体。
幸好,他是干净的,只有代表生机的温暖光晕。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窗外,望向远处那片荒坟的方向。
一丝微弱的绿色幽光,如同恶毒的蛛丝,从那个方向延伸而来,若有若无地连接着我的胸腔。
“焚心……”我喃喃自语,看着肺里那片邪恶星河。
一个疯狂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
是不是只有烧掉这一切,才能真正结束?
“窥邪”之符带来的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明。
父亲扶着我的肩膀,手指冰冷:“书上…书上还说了什么?‘焚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难道要告诉我爸,解决办法可能是把我自己的心烧掉?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惊呼:“老李!小毅!你们快出来看看!这…这是怎么了!”
我和父亲猛地冲出去。
只见母亲惊恐地指着窗外。
院子里,那些母亲精心照料的花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花瓣凋零腐烂,叶片发黑卷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甚至连墙角那棵顽强的老石榴树,枝叶也迅速变得灰败。
不止如此。
街坊邻居家里隐约传来惊叫和骚动。
隔壁人家阳台上晾晒的衣服,颜色正迅速褪去,变得灰白脆弱。
路过窗外的野猫,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杂乱,它凄厉地叫了一声,踉跄着跑开了。
一种无形的力量,正疯狂的汲取着周周所有的生命力,这股力量以我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我体内的那些“虫卵”,不再满足于汲取我的生机。
它们的需求变大了,开始本能地掠夺周围一切活物的“气”!
母亲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父亲一把拉上窗帘,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是因为…因为你身体里那些东西?”他猛地扭头看我,声音充满了骇然。
我惨白着脸,点了点头,肺里的绿色光点因为吸收了周围生机,闪烁得更“愉悦”了一些。
“不能再等了…”父亲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必须把它们弄出来!马上!”
他把那本发黄的古书再次摊开,手指粗暴地划过那些晦涩的篇章和符箓,眼神灼热得像要烧起来。
“‘焚心’…‘焚心’…”他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绘制着复杂人体经络图、旁边标注着各种诡异符号的地方。
那图的中心,正是心脏位置。
旁边有一行更小的批注,已经难以辨认,墨迹暗红得发黑:
“煞根深种,五脏相连,常法难及。唯引极阳之火,自心脉起,焚经蚀腑,煅烧邪秽。九死一生,慎之!慎之!”
极阳之火…自心脉起…焚经蚀腑…
这不是自杀吗?!
我倒吸一口冷气,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父亲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睛亮得骇人:“有办法!有办法!书上说了!用火!从心里烧起来!把它们烧干净!”
“爸!那会先烧死我的!”我失声喊道。
“不会的!不会的!”父亲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书上说了是‘极阳之火’!不是普通的火!肯定…肯定有什么办法能控制!只要能把那些鬼东西烧掉!”
母亲在一旁吓得无声流泪。
“朱砂!对!还要朱砂!黑狗血!公鸡冠!这些东西至阳!能引火!”
父亲翻着书页,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就要往外冲去找这些东西。
“爸!你冷静点!”我试图拉住他。
突然,肺腑深处的绿色光点,猛地集体爆发出一次强烈的闪烁!
“呃啊!”我猝不及防,捂住胸口跪倒在地。
感觉整个胸腔都要被那剧烈的蠕动和刮擦撑破!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彻底枯死了。
一根粗壮的枝桠,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断裂开来,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仿佛是一个信号。
它们即将破壳而出的信号!
父亲被这变故惊得呆立当场,看着痛苦蜷缩的我,又看看窗外粉碎的枯枝,他眼中的狂乱慢慢被绝望所取代。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不断抽搐的我,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儿子…”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爸…爸不能看着你变成那样…不能看着你害了更多人…”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疯狂和决绝。
他死死盯着我的胸口,那只粗糙的大手颤抖着,缓缓按了上来,正好覆盖在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血液冻结的话。
“那火…从爸这里点…”
“爸帮你…把它们…烧干净…”
父亲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瞬间钉死了我所有的挣扎和恐惧。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眼中那种近乎献祭的疯狂决绝,比绿鬼的狞笑更让我肝胆俱裂。
“不……”我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拼命摇头,想推开他按在我心口的手,但那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滚烫得吓人。
他不再看我,而是猛地扭头对吓呆的母亲嘶吼:“出去!把门锁上!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快!”
母亲被他的样子骇住了,泪流满面,踉跄着退出去,厚重的房门落锁声像敲响了丧钟。
父亲转回头,另一只手颤抖着抓起那碟混了我鲜血的暗红色颜料。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食指蘸满那粘稠的浆液,然后猛地划向自己的胸口!
单薄的衣衫被撕裂,他在自己苍老的、微微起伏的胸膛上,照着那本邪书上的“焚心”符箓,疯狂地涂抹勾勒!
每一笔落下,他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就苍白一分,仿佛那颜料正在灼烧他的生命。
一个巨大复杂的血色图案,迅速在他胸前成型。
“爸!停下!求你了!停下!”我哭喊着,挣扎着,肺里的绿色光点因为我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疯狂闪烁,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却像是听不见了,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最后一笔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连接成一个完整闭环的瞬间——
“嗡!”
一声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鸣响起。
父亲胸前那个血红色的符箓,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灼热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不像阳光,更像熔炉里沸腾的铁水,充满了毁灭性的暴烈能量!
“呃啊啊啊——!”父亲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
父亲的皮肤表面瞬间变得通红,青筋暴凸,全身的血液都在被强行点燃!
那金红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如同奔腾的熔岩,凶猛地涌向他按在我心口的那只手掌!
无法形容的炽热瞬间穿透我的皮肉,狠狠撞进我的胸腔!
“啊——!!!”我发出痛苦的惨叫。
感觉就像有一根烧红的粗铁丝,被硬生生捅进了心脏,然后在我体内疯狂地搅动着,燃烧着!
我的经脉、我的血管、我的五脏六腑,都在被这股强行注入的“极阳之火”焚烧!
痛苦远超之前病痛时的千百倍!
然而,比这焚烧更恐怖的,是我“看”到的景象。
在我的“窥邪”视野中,父亲的生命光晕正在急速黯淡、枯萎,那金红色的火焰每燃烧一秒,都在疯狂吞噬他的生机!
而他渡入我体内的,正是这种燃烧他生命换来的毁灭性火焰!
与此同时,我肺腑深处那片邪恶星河,瞬间沸腾了!
嗤嗤的异响直接在我脑髓里炸开!
那些绿色光点疯狂地闪烁扭曲着、发出阵阵尖叫!
它们本能地抵抗着涌入的炽热火焰,绿色的幽光与金红色的火线在我体内猛烈交锋,我的身体成了最残酷的战场!
每一次交锋,都带给我撕裂和焚烧的双重剧痛。
我“看到”一些稍微弱小一点的绿色光点,在金红色火焰的灼烧下,发出细微的“噗噗”声,瞬间黯淡,然后碎裂化为飞灰!
有效!这疯狂的自毁方法,竟然真的有效!
但是它们太多了!太深了!
核心区域的绿色光点只是变得黯淡,并未立刻毁灭,反而更加疯狂地蠕动,试图钻得更深,来躲避火焰!
它们开始贪婪地汲取我所剩无几的生机,来对抗火焰!
“不够……还不够!”父亲嘶哑的吼声带着血沫味,他胸前的符箓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父亲的身体快速的干瘪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他按在我心口的手,依旧死死抵着,将最后一丝生命转化成的火焰,毫无保留地灌入我的体内!
那条连接着远方荒坟的绿色蛛丝,此刻剧烈地抖动起来,另一端传来滔天的怒意和焦急!
它感应到了!
感应到它的“圣子”正在被毁灭!
噗!
我猛地又喷出一口血。
这血,不再是鲜红,而是暗红中夹杂着无数绿色光点的金色的火星子!
我的意识开始在痛苦和焚烧中慢慢模糊。
视野里,是父亲枯萎、却依旧死死支撑的身体,和他胸前那逐渐黯淡下去的血色符箓。
体内,是金红火焰与绿色邪光惨烈的厮杀。
还有远方那根绿色蛛丝传来冰冷暴怒的波动……
它要来了。
在这一切结束之前。
父亲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按在我心口的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此刻却像一片枯叶,轻飘飘地搭着。
父亲仅凭着一股不散的执念维持着,他胸前的血色符箓光芒急剧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我体内,那场战争到了最惨烈的阶段。
金红色的火焰依旧在奔腾,却失去了最初的凶猛,已经后继乏力了。
越来越多的绿色光点在火焰中尖啸着碎裂,化为乌有。
但是在核心区域,那些绿点,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顽固地闪烁着,像烧不化的邪秽翡翠。
它们甚至开始本能地收缩然后凝聚,抱成一团,做着最后的负隅顽抗。
窗外,狂风突然出现,凶猛的拍打着玻璃。
房间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一股冰冷的死寂寒意,蛮横地压了进来。
它来了!
窗外,紧贴着玻璃,那抹绿油油的鬼影再次凝聚。
无尽的怨毒和贪婪从它身体里喷涌而出。
父亲也感受到了那股毁灭性的阴寒,他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起最后一点光彩,那是父亲想要守护孩子的本能。
他想要再次催动胸前的符箓,但是那符箓却“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芒消散,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可怕印记。
父亲耗尽了。
他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想要抓住他。
在我身体前倾,肺部收缩的瞬间。
我喉咙猛地一甜,一股滚烫灼热,带着焦糊味道的硬物,混合着粘稠的液体,猛地从气管里咳出来!
“噗——!”
一大口暗红发黑,夹杂着无数碎裂的金色火星和绿色残渣的污血,狠狠喷溅在地上。
而在那团污血正中央,赫然躺着小半颗核桃大小的坚硬核心!
它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一半焦黑碳化,一半却依旧闪烁着顽强恶毒绿光。
那是什么?!
这个东西离体的瞬间,我肺里那持续了数月的刮擦感和蠕动感,陡然消失了!
一种虚脱到极致的空洞感取而代之。
窗外,绿鬼焦急的咆哮着!
它的身影猛地虚化,就要穿透玻璃,直扑地上那半颗核心!
不!不能让它拿到!
父亲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却还努力睁着眼看着这一切。
绝不能再让它拿到!
一股无言的愤怒和决绝压过了虚弱和恐惧。
我看着地上那半颗散发着邪恶气息的核心,又看向窗外那张贪婪扭曲的鬼脸。
我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半颗焦黑与绿光交织的核心,狠狠地——
踩了下去!
“给我——碎!!”
鞋底接触的瞬间,并没有踩碎硬物的触感,反而像是踩爆了一颗腐烂的果实。
“唧——!!!”
一声尖锐到直刺灵魂的惨叫同时从脚下和窗外爆发!
那半颗核心猛地爆开,化作一滩恶臭无比的绿色浆液。
浆液里冒着滋滋的白烟,最后的几点顽强的绿光疯狂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窗外,那绿鬼扑到一半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僵住,随即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波动着,绿色的光芒疯狂明灭,然后——
“砰!”
如同一个被戳破的绿色脓包,它猛地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飘散的绿色光点,迅速变淡、消失。
那条连接着我与荒坟的绿色“血管”,也随之寸寸断裂,化为虚无。
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阴寒和恶意,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满地狼藉,一滩恶臭的绿色粘液,昏迷的父亲,和瘫倒在地的我。
我活下来了?
绿鬼消失了?
我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地上那滩渐渐失去活性,已经不再冒烟的绿色残渣,又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云层,照了进来。
寂静中,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父亲微弱的呼吸声。
第325章 《泥山》
时隔十年,我再次回到这个位于群山环绕中的小村庄。
记忆中的土路变得陌生又熟悉,空气中飘着柴火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通往姑姑家的石板路上,每走一步脑海里都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小玉?真的是你!\"姑姑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扫把,满脸惊喜的看着我。
姑姑扫把一扔,快步走来接过我的行李。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你爱吃的腌笋。\"
\"我想给姑姑一个惊喜。\"我笑着拥抱她,闻到姑姑身上熟悉的味道。
晚饭时,姑姑做了满满一桌菜,不停地往我碗里夹。
\"多吃点,城里哪有这么新鲜的菜。\"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变化,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回来这几天,可千万别往后山跑。\"
我筷子一顿,\"后山?就是那座泥山?\"
姑姑的表情变得严肃,放下碗筷。
\"对,就是那座山。这些年村里又出了几桩怪事,去年老王家的孙子差点陷进去,幸好发现得早。\"
\"我记得小时候您跟我说过您在那里的经历。\"我试探着说。
记忆深处浮现出姑姑讲述的那个诡异故事。
姑姑说,曾见过一个诡异的女人站在山顶向姑姑招手,可是那座泥山靠近就会陷进去,根本没人可以到达那座山顶。
姑姑的脸色变了,她起身去关严了窗户。
\"那地方邪性得很,\"她压低声音,\"二十年前我差点就死在那里,要不是...\"
她突然停住,摇摇头,\"不提了,总之你离那儿远点。\"
夜里,我躺在儿时的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山影。
在夜色中,只能看见那座泥山模糊的轮廓,就是这样的模糊感深深吸引着我的目光。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在村里转转。
十年过去,许多老房子都翻新了,村子的格局却没改变什么,整体上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她的衣服样式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你好?\"我试探着打招呼。
女人缓缓转身,我看到的是一张惨白的脸,她嘴唇却红得刺眼。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让我有些发凉。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我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接着指向泥山的方向。
我愣在原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在梦里见过。等我回过神来,那个红衣女人已经不见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我。
每当我独自一个人时,耳边似乎有细微的声音在说\"过来\"。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决定去泥山看看。
泥山离村子不远,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二十分钟就能到。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的泥土味越来越浓,这不是普通的土腥味,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味道。
当我站在山脚下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整座山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几乎没有植被覆盖,表面看起来像被水浸泡过的黏土。
抬头看去,山顶上竟然站着一个人影。
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我在村里见过的那位。
她站在山顶上一动不动,风吹动着她的衣服,却吹不乱她的长发。
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
\"过来...\"这个声音不是从山顶上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轻柔中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蛊惑,
\"快过来...\"
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步,意识变得模糊,眼中只剩下那个红色身影。
脚下的泥土异常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几分。
我走了大约十几步,泥土已经没过了脚踝。
\"过来...到我这里来...\"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又走了几步,泥已经到膝盖了。
这时我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试图拔腿后退,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此刻,泥山正在一点点的吞噬我。
\"救命!有人吗?救命!\"我惊恐地大喊,简单的挣扎几下让我陷得更快了。
转眼间,泥已经到腰部了。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喝道,\"越挣扎陷得越快!\"
我抬头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蓝色布衣。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木板,垫在我身前。
\"慢慢往前趴,把重量分散,\"她指导我,\"对,就是这样...\"
在她的帮助下,我艰难地从泥沼中挣脱出来,浑身沾满黏稠的黑泥,颤抖不已。
\"谢、谢谢您...\"我喘着气说,\"您是村里的吗?我怎么没见过您?\"
女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叫我阿香就好。你不该来这里的,这座山很危险。\"
\"可是您...\"我疑惑地看着她脚下的泥地,她站在上面如履平地,而我刚才差点丧命。
阿香的表情变得复杂,\"我...熟悉这里的地形。走吧,我送你回村。\"
回村的路上,阿香一直沉默寡言。
我问她住在村里哪里,她只说\"离这不远\"。当我们走到村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就送你到这里吧,\"她说,\"记住,别再靠近那座山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至少告诉我您住哪家,我改天登门道谢。\"
阿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我说不清的情绪。
\"不用了。\"说完,她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
回到姑姑家,我洗了个热水澡,把沾满泥巴的衣服扔掉。
晚饭时,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姑姑今天的遭遇。
\"姑姑,我今天去了泥山。\"
姑姑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什么?!你疯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去吗!\"
\"我知道错了,可是我在那看到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站在山顶向我招手。\"
我观察着姑姑的反应,\"后来我陷进泥里,是一个叫阿香的女人救了我。\"
听到\"阿香\"这个名字,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不可能...\"姑姑颤抖着说,\"阿香...阿香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什么意思?\"
姑姑的眼中涌出泪水。
\"当年我也不小心陷进了泥山,而救我的人就是阿香。她为了把我推出去...自己陷进去了。我们眼睁睁看着她被泥山吞没...连尸体都没找到...\"
我浑身发冷,今天救我的女人,是二十年前死去的鬼魂?
\"她...她长什么样?\"姑姑急切地问。
我描述了阿香的样子,姑姑听完捂住了嘴,\"就是她...就是阿香...\"
第二天。
村里敲响了警钟!
又有两个孩子失踪了,最后有人看见他们朝泥山方向去了。
我和村民们一起赶到泥山脚下,远远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山上走,已经陷到膝盖了。
而站在山顶的,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欢迎孩子们。
姑姑突然大喊,\"放过他们!求求你!\"
红衣女人转向我们。
\"当年,我的孩子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为什么你们没有救她?我要让你们的孩子一起陪葬!\"
阿香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孩子们旁边,她试图拉住他们,却被红衣女人一把推开。
\"这次你别想再破坏我的好事!\"红衣女人尖叫着。
我终于明白了,泥山上不止一个鬼魂。阿香是善灵,一直在救人;而红衣女人是恶灵,专门引诱人走向死亡。
二十年前,阿香为救姑姑而死;昨天,她又救了我。
眼看着两个孩子越陷越深,阿香突然做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她扑向红衣女人,两人扭打在一起,最终一起坠入泥山深处。
就在她们消失的瞬间,泥山的表面突然硬化,两个孩子得以挣脱出来。
村民们赶紧上前把孩子们拉回安全地带。
我站在原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泥山。
我知道,阿香用自己最后的存留,换取了两个无辜孩子的生命。
从那以后,泥山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吃人”的泥山了。
村民们说,是阿香和山上的那个怨灵同归于尽了。
我常常会梦到阿香,梦到她对我微笑,然后转身走向远方。
第326章 《走不出的江滩》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可我还是会做经常做那个噩梦。
那漆黑的水面,怎么都走不出去的江滩,还有背后冰冷的注视感。
那一年我和发小阿强迷上了钓鱼。
每到周末,我们就骑着摩托往郊外的江边跑。
那一天收获很不错,我们磨蹭到太阳快落山才收拾家伙。
天色暗得很快,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可是越走越不对劲。
“林子,这路我们来过吧?”阿强指着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个很显眼的鸟窝。
半个小时前,他就指过这棵树。
“别自己吓自己,江边的树长得像很正常。”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发毛。
又走了快一小时,摩托车的影子都没见着,反而又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树。
天彻底黑透了。
江面黑黢黢的,就连水声都显得沉闷。
风一吹,芦苇荡哗哗响,听得人心里直抽抽。
“邪门了!”阿强声音有点颤,“这地方屁大点,我们走了快俩个钟头了!”
我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想要打开指南针的功能,却没有效。
恐惧席卷而来,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撞上“鬼打墙”了。
“别慌,有手电。”我从装备袋里翻出强光手电,按下开关。
光柱照进黑暗,却被周围的黑夜吸收了。
手电照不了多远,光线的边缘还模模糊糊的。
我们互相打气,沿着光柱拼命走,大声唱歌骂娘给自己壮胆。
可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某一段熟悉的江岸。
手电的电量开始告急,光线越来越弱。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了。
我和发小又冷又饿,心理的防线快要崩溃,我看见漆黑的江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静静地、无声地跟着我们的脚步在移动。
我不敢细看,也不敢跟阿强说。
“不行了……走不动了……”阿强带着哭腔,“林子,我们是不是……”
“屁话!”我打断他。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怒气。
老一辈人讲过一些土法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背过身去!”我哑着嗓子对阿强说。
“干嘛?”
“叫你别问!背过去,撒尿!”
我们两个男人,就那么背对着背,朝着各自面前的黑暗,狼狈地放水。
热流落到冰冷的土地上,似激起了细微的“滋滋”声,周围的温度好像猛地降了几度,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哆嗦着掏出烟,点了几次才点着,递给阿强一根。
两人就那么沉默地猛吸,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像是两只惶恐的眼睛。
烟抽完,我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地上。
“走!妈的,再走最后一次!”
结果,不到三分钟。
真的就只是往前走了大概三分钟,之前那股怎么都甩不掉的沉重感和晕头转向感,突然就消失了。
手电那本来已经昏黄的光,猛地亮堂了,径直照向了前方。
光柱的尽头,不再是无穷无尽的芦苇和黑暗。
对岸市区的灯火,璀璨得像个幻境,隔着江面安静地闪烁着,清晰地勾勒出远处大桥的轮廓。
一条小路,就那么清晰地出现在手电光里,通向堤岸上的公路。
我们愣了一秒,然后发疯似的朝着灯光跑。
一直到踩上坚实的柏油路面,看到远处飞驰而过的车灯,才敢停下来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回头望了一眼,江边依旧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死寂无声。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钓过鱼。
所有的装备都扔了。
只是偶尔,在极深的夜里,我会猛地惊醒,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江滩。
第327章
大红的喜字剪的歪歪扭扭,摊在梳妆台,明天就是我出嫁的日子了。
南方的雨夜湿漉漉的,让皮肤感觉有些粘稠。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时,室内便划过一道光弧,照亮了贴满喜字的墙壁,旋即又暗了下去。
空气里有新家具的漆味和香薰蜡烛的甜腻,它们混在一起,闷得我胸口发慌。
伴娘们打闹着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里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手指抠着滑腻的缎面被套,试图把那一丝没由来的心慌给摁下去。
可是它盘桓着,始终挥之不去。
脑子里总是回想起前阵子北方的那个电话,母亲的声音充满干涩和疲惫:
“你堂兄出事了,你别回来!场面不好看,而且路又远,这边乱糟糟的。”
堂兄从工地的高架上掉了下来,摔得一塌糊涂。
可是母亲为什么不让我回去送送?从小到大,就属他和我们家最亲。
一阵没来由的冷风掠过后颈,我猛地一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许是太累了吧。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我强迫自己躺下,关掉台灯,把自己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睡意缓缓袭来,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冷。
刺骨的冷,从四面八方侵来。
然后我“感觉”到了。
一个冰冷的“存在感”,站在床沿。
我猛地睁开眼。
一个人形的轮廓,就立在我的床边,个子极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它没有脸,没有五官,那头的位置只是一团旋转的黑影。
我想要尖叫,喉咙却被铁钳死死扼住,一丝声音都漏不出。
想动弹,四肢却被无形的东西牢牢捆在床上。
那东西微微俯下身。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进鼻腔。
它“看”着我。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脑髓深处:
“妹妹……我来了……”
堂兄!是堂兄的声音调子!
可又完全不是,这声音里都是恶意和冰冷!
那团头颅形状的黑漆猛地向我压下来!
“啊——!”
我弹坐起来,心脏疯狂跳动着,咚咚咚,快要炸开。
眼前什么也没有,卧室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台灯开关被我打开,暖黄的光线驱散了房间的黑暗,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我蜷缩在床头,眼睛死死瞪着空荡荡的房间,尤其是房门方向,它是关着的,和我睡前一模一样。
刚才那是什么?梦?可是怎么可能那么真实?
“妹妹……我来了……”
那声音还在耳旁回荡。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门,踉跄着跑下楼,把值夜的伴娘摇醒。
她们困倦又惊讶地看着我惨白的脸,把我扶到客房,开了所有的灯。
我裹着毯子,缩在沙发最中间,眼睛不敢闭上,一闭上就是那团压下来的、没有脸的漆黑。
那一夜,灯亮到天明。
婚礼的喧嚣,鞭炮,祝福,喧闹的酒席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笑着,应酬着,挽着新郎的手臂,却总觉得后颈窝嗖嗖地冒凉气,好像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始终黏在背上。
没人注意到我的异样,除了母亲,她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替我整了整头饰,眼神复杂。
仪式结束,娘家的亲友们回了北方,我的生活步入了新的轨道。
可是那个漆黑的影子和那句低语,成了刻在心上的毒刺,稍一触碰,就钻心地疼。
我开始失眠,惧怕黑暗,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
丈夫对我的体贴和安抚并没有什么效果,那恐惧长在了我的骨头里。
我必须回去一趟。
有些事,必须亲眼去看看。
老家的大门敞开着,阳光斜照进堂屋,却驱不散那股子陈旧阴郁的气味。
母亲见到我先是一喜,随即看到我身后拎着简单行李的丈夫,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声。”
“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我勉强笑笑,没有提那个噩梦。
父亲坐在藤椅里,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报纸举得老高。
家里的气氛,比记忆中更沉滞,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即使过去了一段时间,堂兄的死,依旧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家的中央,没人去碰。
第二天午后,趁着父母都在午睡,我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通往阁楼的木楼梯。
吱呀——
阁楼里堆满了蒙尘的旧物,有儿时的玩具箱、有废弃的家具、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我记得家里有个老相册,厚厚的,棕红色的皮面。
我想找找堂兄以前的照片,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看。
翻找了几个箱子,终于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底找到了它。
吹开灰尘,翻开,一页页泛黄的照片,穿着老旧衣服的陌生人对着我微笑。
照片大多是祖父母那辈的,还有一些模糊的风景照。
翻到最后一页,硬质的衬纸里,夹着什么东西。
抽出来,是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曾经被人用剪刀剪得七零八落,又勉强拼凑着粘在另一张白纸上。
那是大概七八岁的我和堂兄,在老房子门口的合影。
我扎着两个小辫,堂兄站在我旁边,比我高一个头,瘦瘦黑黑的。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照片里,堂兄的那只手,并没有像正常合影那样搭在我肩上或垂在身侧。
他那条胳膊僵硬地横过来,那只手,正严严实实地捂在我的嘴巴上。
用力之大,以至于我的脸颊都被按得微微凹陷下去。
而我,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为什么……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有这样一张照片?是谁剪碎了它?又为什么把它重新粘起来藏在这里?
手指颤抖着,我下意识地翻过那粘着照片的白纸。
白纸的背面贴着一小片发黄的纸页,上面是祖父略显潦草的字迹:
“那孩子七岁那年夏天就在河滩淹死了……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嗡——
大脑一片空白。
七岁。河滩。淹死。
回来的是什么?
堂屋传来脚步声,很轻,迟疑地停在了楼梯口。
是母亲的声音,她的声音语调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囡囡?你在上面做什么?快下来,上面凉。”
我捏着那张纸,指甲掐进了掌心,刺痛让我稍微回神。
我把照片和那张纸飞快地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贴肉放着。
我深吸了几口气,让狂跳的心率和脸上的表情都恢复了正常。
“就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飘,“找到本旧书,看看。”
我走下楼梯,母亲就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我。
光线从她背后照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是她那双扶着楼梯的手,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什么书?都是会,快扔了吧。”她语气轻松,却伸出手,想接过我拿下来的任何东西。
我空着手下来,刻意拍打着衣服上的灰:“没什么,那书我就随便翻了翻。”
我从她身边走过,下了楼梯,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牢牢钉在我背上。
丈夫从门外进来,笑着说什么。我没有听清,只是含糊地点头。
整个下午,我坐立难安。
母亲似乎在暗中观察着我,端来水果,试探地问几句关于我上阁楼的事。
父亲依旧沉默,但偶尔看向我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复杂。
那一页纸是祖父的日记,它被撕下用来黏住照片,那整本祖父的日记呢?它在哪里?
我想要找到它。
家里的老东西,尤其是祖父的遗物,大多收在父母卧室隔壁那个小储藏室里。
那房间平时锁着,说是防潮,也防着我们乱翻。
傍晚时分。
邻居家出了点急事,把父母都叫了过去。
丈夫被几个闻讯而来的亲戚拉去喝茶闲聊。家里瞬间空了下来。
那把锁是老式的黄铜锁,我从书房抽屉里找出几把旧钥匙,一把一把地试。
冷汗布满了额头。
第四把,咔嚓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个小气窗,光线昏暗。
里面是几个老旧的木箱和书架。
我迅速来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些旧衣服,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
第二个箱子,是一些泛黄的账本和信札。
不是这些。
第三个箱子,更沉些,它放在最里面。
打开,上面盖着一块深蓝色的土布。掀开布,下面是一些笔记本,几本旧书,还有一摞信件。
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硬壳的笔记本,边角磨损得厉害。
我颤抖着手拿起它。
封面上,是祖父的字迹:《工作笔记·一九七五始》。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到地上,就着气窗透进来的光,飞快地翻动着日记。
里面大多是些日常琐事,天气,农活,人情往来。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我一目十行地扫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手指猛地停住。
一页的中间段落,祖父的笔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混乱而用力,墨水甚至洇开了些,仿佛写字的人情绪极度激动:
“七月十五,鬼门开。阿诚(堂兄的小名)那孩子自从午睡后就有些昏沉,开始说胡话,给他喂了一碗符水让他睡下。”
“到了半夜,突然下大雨,天上的雷不断响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响声。就像是湿的的木头在地上拖行。”
“我起身去查看,见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匍匐在阿诚的窗外,他的形状很奇怪,似人非人,身上湿漉漉的,他贴着地上行走,突然又不见了。我怀疑是水鬼在找替身?心甚非常不安定。”
我猛地喘了口气,继续往下翻,又隔了几页:
“阿诚的病渐渐康复了,可是它的性情却变了,他沉默寡言,我偶尔和他对视,他的眼神里是冰冷和陌生,不像是个小孩子。”
“昨天我看见他与小妹在院子里玩耍,他的手一直藏在暗处,竟然几次想要掐小妹的脖颈,幸得我及时喝止他。他茫然无措,说并不是他的本意。”
“更让我感觉可怕的是,他落水被救回来后的几天里,偶尔衣袋内还会塞满了河底的湿泥,口中也会含一些……”
再往后翻,又是一段:
“我越来越确定,回来的不是阿诚。虽然相貌一样,但是已经不是他了。是那个邪祟借尸还魂,他的道行日渐加深,我已经很难压制他了。”
“最近的几天家里总是出现怪事,半夜的滴水声,时常被窥视的感觉感,家畜莫名的死亡,这些都是因他而起。我没有能力赶走他,愧对祖宗。”
“只有严格防止他靠近小妹,他似乎对小妹有特别的执念……后悔当初捞他起来,若是任由他沉在河底,这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然而终究是不忍心。”
最后一段记录,时间就在这张纸页后不久,虽然只有寥寥数字,却透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我的大限将至,已经无力回天了。剪碎他的影像,毁掉他的照片,也许能稍微阻挡一下。后世子孙若看见,千万要记住:远离水边,不要相信他说的话,尤其需要警惕他靠近女童。”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那个七岁的夏天,被救回来的,真的不是堂兄。
它是什么?在水底夺舍了堂兄身体的邪祟?
嗒。
一声极轻微的水滴声,突兀地在这储藏室里响起。
声音就在我的身后。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直冲上头顶又瞬间冷了下来。
我猛地回头。
昏暗的光线下,什么也看不清。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让人作呕的铁锈和河底的淤泥气味。
它在这里。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手忙脚乱地把祖父的日记塞进怀里,和那张照片紧紧贴在一起。
我不能留在这里!
冲出储藏室,反手带上木门,甚至顾不上锁。
堂屋里空无一人,丈夫和亲戚们的谈笑声从院子的另一头隐约传来,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第328章
车子在无人的县道上狂奔,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
我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后视镜里那栋老宅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那冰冷的窥视感,紧紧贴着我的后背。
它就在这车里。
我不敢看副驾驶座,不敢看后视镜里可能出现的任何倒影。
手臂被玻璃划破的地方开始突突地跳痛,血混着冷汗,糊在了方向盘上。
必须去那里。必须知道答案。
我凭着模糊记忆和导航时有时无的提示,在一片荒芜的河边野地里颠簸前行。
车灯像两把虚弱的光剑,劈不开前方浓稠的黑暗。
终于,一片歪歪扭扭的栅栏出现。
车灯扫过一块半埋在地里的木牌,红漆剥落了大半,依稀可辨“七里滩”三个字。
就是这。
堂兄当年淹死的地方。
也是“它”来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栅栏外,熄了火。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淤泥特有的腥腐气,比在老宅阁楼闻到的更加原始,更加浓烈。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潮湿的地面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断发塞在贴身的衣袋里。
车灯还亮着,两道苍白的光柱射向前方,照亮一小片狼藉的河滩:
乱石、枯枝、被水流冲上来的塑料垃圾,更远处,是那条沉默流淌的大河,水面像一块巨大无比的黑绸。
我一步一步,朝着水边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淤泥就更软,那股子冰冷的腥气就更重。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磕碰声自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车灯还亮着,但我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正自己慢慢地关上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死死盯着那辆车,心脏疯狂擂鼓。
它跟来了,在我的身后。
我僵硬地转回头,不敢再停留,跌跌撞撞地冲向河滩边缘。
车灯的尽头,河水黑得令人心慌。
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河滩的淤泥上,赫然放着一件东西。
我慢慢走过去,心脏缩成一团。
那是一双小小的、红色的塑料儿童雨鞋。
已经很旧了,沾满了干涸的泥点,一只歪倒着,另一只里面,塞着一团烂泥。
我的雨鞋。
我小时候的雨鞋。
怎么会在这里?!谁放在这里的?!
胃里一阵翻搅,童年那个被刻意遗忘的碎片再次袭来:
偷跑出来玩水,红色的新雨鞋,冰凉的河水,滑倒,呛水,挣扎,还有那张在水波之上带着诡异笑容的堂兄的脸……
不是失足。
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颤抖着,目光从那双雨鞋上移开,看向更远处的黑暗河面。
河水似乎变得不再平静。
在那片无尽的漆黑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无声地……
浮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的轮廓,在黑色的水面上起伏。
它们不像实体,更像是投射在水面上的阴影,随着水波晃动。
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个个朝着岸上方向的凝视。
仿佛整条河的亡魂,都被某种力量唤醒,在此刻浮出水面,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注视着我。
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我几乎无法站立。
我一步步向后退,脚跟陷进冰冷的淤泥里。
啪嗒。
一声清晰的水滴滴落的声音,在我正前方,那双红色雨鞋旁边响起。
河滩干燥的淤泥上,凭空出现了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啪嗒。啪嗒。
水渍不断扩大,连成一片。
腥腐的气息,浓烈到了极点。
我攥紧了铜钱,牙齿咯咯作响,绝望地看向那片浮满苍白阴影的河面。
在那些模糊晃动的影子中,有一个轮廓,缓缓地变得清晰起来。
它比其他影子更凝实,更漆黑。
它没有随波逐流,而是逆着水流,稳稳地朝着岸边的方向漂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直到它漂入车灯的光柱边缘。
我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影子。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被河水浸泡得乌黑发亮,缠满了枯黑水草和烂泥的旧棺材。
棺材的盖板,不知是被水流冲开,还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斜斜地滑开了一半。
露出里面比河水更浓稠的漆黑。
那漆黑蠕动着。
然后,一只毫无血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缓缓地从那片棺材内的漆黑中伸了出来。
五指僵硬地张开,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沉睡,正在适应。
然后,那只手,精准地指向了我。
指向我的胸口。
指向我口袋里,那几根属于我的童年发丝。
时间凝固。万籁俱寂。
只有那只惨白的手,无声地指向我。
所有的冰冷恐惧在这一刻攀升至顶点,却又诡异地沉淀下来,化作绝望。
河面上,那些阴影波动得更加剧烈,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面前的空气里,那看不见的东西,又靠近了一步。
冰冷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河底最深的淤泥味道。
棺材里,那片蠕动的漆黑中,那东西正在缓缓坐起。
不能再等了。
我猛地向旁边扑倒,不顾一切地用手刨挖着脚下冰冷粘稠的河泥!
指甲翻折,泥沙陷入伤口,但我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濒死的疯狂!
挖!快挖!
祖父的日记最后一页,那被撕下又粘在照片背后的绝望警告之下,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迹。
在我极致的恐惧中方才回想起来的:
“……若无可阻,则以发为引,污之以至亲之血,埋于源厄之地,或可同归于尽……”
源厄之地!就是这里!它爬出来的地方!
至亲之血……
我的血混着泥水,不断淌入挖出的小坑。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几根散开的、脆弱的发丝,将它们狠狠按进那混着鲜血的泥泞之中!
然后,我用那枚冰冷的铜钱,死死压在上面!
就在铜钱接触血泥的刹那——
“嗷——!!!”
一声混合了无数痛苦与怨毒的尖锐嘶吼,猛地从面前的空气里、从那只惨白的手指向的棺材里、从整条沸腾的河面爆发出来!
狂风骤起,卷起腥臭的泥沙!车灯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面前那看不见的存在骤然显形,
一个由漆黑河水和不甘怨念勉强拼凑出的恐怖人形!
它疯狂地扑向我挖出的那个小坑!
棺材里,那只惨白的手猛地攥紧,整个棺材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个更加庞大的阴影从棺材中想要挣扎出来!
河面上所有苍白的阴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涌向岸边!
完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
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从我身后亮起!伴随着引擎的咆哮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车粗暴地冲下河滩,车灯像两把利剑,狠狠刺破这诡异的黑暗!
强光灼烧着那扑向血坑的漆黑怨念人形,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形体瞬间淡薄了几分!
“上车!!!”
一声无比熟悉的咆哮穿透混乱的风声与嘶吼。
是丈夫!
他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捏着那张父亲塞给他的、已经烧焦了一角的三角符纸!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那符纸?!
来不及思考!
我连滚带爬,在那些苍白阴影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秒,扑进了副驾驶!
车门猛地关上!
“走!!!”我尖叫道。
丈夫一脚油门到底,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车子在泥泞中疯狂打滑,溅起漫天泥浆,然后猛地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
那片河滩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无数苍白的阴影在车灯远去的光晕中扭曲尖啸。
那口乌黑的棺材剧烈震动,里面那庞大的黑影快要完全挣脱。
而那个由怨念和黑水构成,有着堂兄轮廓的东西,正怨毒地“盯”着远去的车子。
它的身体,正一点点地被那个我挖出的小坑所产生的无形力量拖拽、撕扯、吞噬……
它的手臂疯狂挥舞,指向我们。
但它无法挣脱。
它的形体在淡去,在崩溃,连同那口棺材,连同整条河沸腾的怨灵,都在无声的崩塌中,被拉回那片漆黑的河底。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它彻底消散前,那充满怨毒和不甘的无声嘶吼。
车子终于冲上公路,将那片噩梦般的河滩彻底甩在身后。
车内死寂。
只有我们两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
我瘫在座椅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泥水、血水、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丈夫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道路,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恐惧,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沉重的复杂。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在地平线上微微闪烁。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第329章
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我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里面没有开灯,昏暗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烛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爸?妈?”我压低声音喊道。
没有人回应。
一种强烈的不安席卷了我。他们去哪了?
我不敢多待,目标明确地走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阁楼比我白天来时更暗,我凭着记忆,摸索到东边的墙角。
地板是老旧的原木,落满了厚厚的灰。我跪下来,手指颤抖地拂开积尘,仔细摸索。
果然,在一块看起来与其他无异的木板边缘,我摸到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凹槽。
我把那把青铜钥匙试探着插进去。
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那块地板微微弹起了一条缝隙。
我屏住呼吸,用手指抠住缝隙,用力将那块地板掀开。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样式极其古老,表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
就是它。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铁盒冰冷的外壳。
就在这一刹那——
楼下堂屋的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母亲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又没了声音。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下来。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几秒钟后。
嗒。
一声清晰的水滴声,从楼下传来。
嗒……嗒……
缓慢,粘稠,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正沿着楼梯……
一步一步。
往上而来。
那湿漉漉的爬行声,再一次清晰地响起,摩擦着木质的楼梯。
它来了。
就在下面。正往上爬。
我的手指还抠着那块刚掀开的地板边缘,那个黑色的铁盒就在下面,触手可及。
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爬行声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
然后,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仿佛湿手指在玻璃上缓慢划动的刺啦声,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是母亲的抽泣声。
“跑……囡囡……跑啊……”她嘶哑地呜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沫。
下一秒,母亲的呜咽瞬间变成了窒息的嗬嗬声,接着迅速远去,消失在楼下。
父母出事了。
那湿重的爬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越过了楼梯口,正沿着阁楼的地板,向我而来。
吱嘎……吱嘎……
老旧的木地板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河底腥腐气味率先涌了过来,充斥了整个阁楼。
我猛地回过神,求生的本能让我迅速做出反应,我伸出手指胡乱地探下去,一把抓住了那个冰冷刺骨的铁盒!
盒子比想象中沉,盒盖上的刻痕硌着我的手心。
爬行声骤然加速!变得急促而狂暴,直扑我而来!
我甚至来不及看清盒子里有什么,抱着它猛地向旁边一滚!
“嘭!!”
一个巨大的、漆黑的东西,狠狠砸在我刚才趴伏的位置!
地板剧烈的震动,灰尘簌簌往下落。
我蜷缩在角落里,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借着窗子透进来的一点光亮,我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团完全由湿透的漆黑淤泥和腐烂水草纠结而成的怪物。
不断的有粘稠的黑水从它身上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滩滩不断扩大的水渍。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概头颅的位置。
它缓缓地支撑起扭曲的形体。
头颅上模糊的双眼紧紧锁定了我怀里的铁盒。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意和贪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向我。
它想要这个盒子!
“呃……啊……”像是溺水之人濒死挣扎的声音,从它体内发出。
它猛地向我探来!
一条由淤泥和水草构成的“手臂”,骤然拉长,抓向我怀里的铁盒!
我尖叫着向后猛缩,后背重重撞在堆放的旧箱子上。
它的指尖擦过我的脸颊!
混乱中,我下意识地死死抠住铁盒的盖子,用力一掰!
也许是年代久远,也许是恐惧激发了力量,那看似严丝合缝的盒盖,竟然“咔”一声弹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或者驱邪符咒。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底层铺着一块已经褪色发黑的暗红色绒布,上面放着一枚小小的、穿着红绳的铜钱,铜钱上刻着模糊的符文。
而在这枚铜钱上面,放着一撮用红线紧紧缠缚着的头发。
那头发黑而软,微微卷曲。
是我的头发。童年时的头发。
在我看到那撮头发的瞬间,那怪物发出了更加尖锐狂躁的嘶鸣。
整个形体都开始剧烈波动,更多的黑水汹涌而出,它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和排斥!
它那只探出的手臂更加疯狂地抓挠过来!
鬼使神差地,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下,我扔开了铁盒,一把抓起了那枚穿着红绳的铜钱!
冰寒刺骨!比铁盒更甚!
那铜钱一入手,我瞬间听到了一声幼年时自己的尖锐哭嚎!
还有汹涌的水声,咕噜噜的气泡声!
那怪物的手臂已经抓到了我的脚踝!
我猛地一缩腿,另一只手胡乱地抓向那撮用红线捆着的头发——
在我的指尖碰到那撮头发的刹那!
时间凝固了。
阁楼里所有的声音——
怪物的嘶鸣、水滴声、我的尖叫——全部消失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窗外透进的光不再是昏黄的夕阳,而是变成了晃动的水下光晕。
我无法呼吸,冰冷的液体灌满我的口鼻。
水草缠绕着我的手脚。
下方是幽暗无底的深绿。
上方的水面光斑晃动,一张属于堂兄的脸孔在水波之中,带着冰冷诡异的笑容。
他的双手,正死死地、用力地将我的头,按向更深、更冷、更黑暗的河底。
剧烈的呛咳和窒息感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我瘫在阁楼地板上,浑身湿透,疯狂地咳嗽着,肺叶火烧般疼痛。
那冰冷的溺水感如此真实。
铜钱和那撮头发散发出一个无形的光罩保护着我。
那个怪物被光灼伤,它发出痛苦的咆哮,猛地向后退缩,构成身体的淤泥和水草不断的剥落和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那两个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却又无法再靠近。
它怕这个!它怕这枚铜钱和我的头发!
我连滚带爬地向后缩,直再无退路。
我颤抖着,将那枚冰寒的铜钱紧紧攥在掌心,另一只手捏着那撮用红线捆着的、属于我的童年发丝。
怪物在几步之外焦躁地蠕动着,黑水不断滴落,腐蚀着地板。
它无法靠近,那怨毒的“注视”从未离开我的身体。
短暂的僵持。
楼下,突然传来了父亲一声痛苦的闷哼,以及母亲被捂住嘴的呜咽。
这怪物难道不止一个?还是它……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手里的铜钱和头发是我暂时的护身符,但父母……
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被困在这里。
我的目光疯狂扫过昏暗的阁楼,落在那扇小小的窗户上。
那是唯一的出口。
怪物焦躁地扭动着,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铜钱和头发,露出强烈的贪婪与憎恶。
动!快动!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手脚并用,朝着窗户的方向爬去!
身后立刻爆发出一声咆哮!
怪物察觉到我的意图,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波动,猛地伸出更多的淤泥触须想要把我缠住。
那些触手一靠近铜钱的范围就像碰到烙铁一样迅速地缩回。
我撞开堆放的杂物,扑到窗下。我挣扎着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扇锈死的窗框。
窗户纹丝不动。
哐!哐!
怪物开始狂暴地撞击着铜钱的屏障,整个阁楼都在摇晃。
我抬起胳膊,用肘部狠狠撞向脏污的玻璃!
哗啦——!
玻璃碎裂,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带着自由的气息,却也吹得我一个踉跄。
碎片划破了我的手臂,鲜血混着冷汗淌下,但是我感觉不到疼。
我扒着窗框,探出头去。
下面是一片黑黢黢的杂草地,距离很远。
跳下去!
就在我准备攀爬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我下意识地掏出来,——是丈夫!
可屏幕上显示的却不是他的号码,而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
屏幕的中央疯狂闪烁跳动着一个倒过来的血红色“福”字!
像是从那种廉价的过年贴纸上抠下来的,此刻却透着难以言喻的邪气。
那红色的光,照亮了我苍白的脸,也照亮了窗外下方——
在楼下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人影。
高大,僵硬,穿着他离开时那件外套。
是我的丈夫。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这里?
手机还在疯狂震动,那个血红的“福”字不断闪烁着。
楼下的他,缓缓地地抬起了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眼神直勾勾地,透过破碎的窗户,看向我。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僵硬地、一下一下地,向我招着。
过来。
过来。
一股寒意漫开。
那不是他!绝对不是我丈夫!
同一时刻,阁楼地板上的怪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嘶鸣。
它似乎被楼下那个“丈夫”的出现所刺激,变得更加狂躁,再一次狠狠撞向屏障!
咔嚓——
铜钱的保护罩碎裂了。那无形的阻隔瞬间消失!
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腥风猛地扑到我后背上!
前有诡异招手的“丈夫”,后有索命的淤泥怪物。
绝路。
在那漆黑的淤泥触须即将缠上我脚踝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的目光猛地落在了手中那撮用红线捆着的头发上。
一个念头闪过。
它执着于我。
从童年到现在。这头发难道就是它与我之间的媒介?
没有时间思考了!
我猛地转身,背对着窗外那个诡异招手的“丈夫”,面对着漆黑淤泥的怪物。
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枚铜钱,狠狠朝着那怪物砸了过去!
接着,我两只手抓住那撮头发,猛地将其扯开!红绳崩裂,黑色的发丝散开——
“滚开!!!”我发出嘶哑的尖叫。
铜钱化作一道微弱的暗光,穿过了它的身体,落在地板上。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扑向我的淤泥怪物猛地僵在半空,构成它身体的污秽之物剧烈地沸腾着,发出一种痛苦到极点的尖啸!
那是无数怨魂的哀嚎!
它的两个眼睛疯狂闪烁着,时而变成堂兄溺水时惊恐扭曲的脸,时而又变回那吸收一切光线的虚无!
有效?!
怪物此刻无法动弹,再三犹豫之下,我迅速的绕过它,捡起地上的铜钱。
我不敢有任何停留,接着猛地转身,跑向窗户,迅速攀上窗框,不顾一切地向外纵身一跃!
冰冷的空气呼啸着掠过耳畔。
下落的过程中,我最后瞥见的是——
阁楼窗口,那漆黑的怪物正疯狂地重组着,发出不甘的咆哮。
而楼下墙根,的“丈夫”,在我跃出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怨毒。
他的身体像蜡一样开始融化,塌陷,最终化作一滩人形的、粘稠的黑水,渗入了地面,消失不见。
噗通!
我重重摔在楼下松软的杂草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剧痛从脚踝和后背蔓延开来。
求生的本能让我立刻挣扎着爬起,一瘸一拐地、疯狂地向着我藏车的地方跑去。
不敢回头。
身后那栋死寂的老宅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我的背影。
阁楼的窗口上,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
又仿佛什么都有。
我拉开车门,扑进驾驶座,反锁。
发动机在死寂的夜里发出轰鸣,我踩着油门,轮胎碾过泥土,疯狂地驶离。
直到那栋老宅彻底消失在 黑暗中,我才敢稍微减缓车速。
冷汗已经浸透全身,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刚捡回来的铜钱,还有那几根被我扯散的黑色发丝,心里一片后怕。
它们安静地躺在我掌心。
车窗外,是无尽的黑暗。
第330章
车子在无人的县道上狂奔,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
我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后视镜里那栋老宅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那冰冷的窥视感,紧紧贴着我的后背。
它就在这车里。
我不敢看副驾驶座,不敢看后视镜里可能出现的任何倒影。
手臂被玻璃划破的地方开始突突地跳痛,血混着冷汗,糊在了方向盘上。
必须去那里。必须知道答案。
我凭着模糊记忆和导航时有时无的提示,在一片荒芜的河边野地里颠簸前行。
车灯像两把虚弱的光剑,劈不开前方浓稠的黑暗。
终于,一片歪歪扭扭的栅栏出现。
车灯扫过一块半埋在地里的木牌,红漆剥落了大半,依稀可辨“七里滩”三个字。
就是这。
堂兄当年淹死的地方。
也是“它”来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栅栏外,熄了火。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淤泥特有的腥腐气,比在老宅阁楼闻到的更加原始,更加浓烈。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潮湿的地面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断发塞在贴身的衣袋里。
车灯还亮着,两道苍白的光柱射向前方,照亮一小片狼藉的河滩:
乱石、枯枝、被水流冲上来的塑料垃圾,更远处,是那条沉默流淌的大河,水面像一块巨大无比的黑绸。
我一步一步,朝着水边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淤泥就更软,那股子冰冷的腥气就更重。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磕碰声自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车灯还亮着,但我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正自己慢慢地关上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死死盯着那辆车,心脏疯狂擂鼓。
它跟来了,在我的身后。
我僵硬地转回头,不敢再停留,跌跌撞撞地冲向河滩边缘。
车灯的尽头,河水黑得令人心慌。
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河滩的淤泥上,赫然放着一件东西。
我慢慢走过去,心脏缩成一团。
那是一双小小的、红色的塑料儿童雨鞋。
已经很旧了,沾满了干涸的泥点,一只歪倒着,另一只里面,塞着一团烂泥。
我的雨鞋。
我小时候的雨鞋。
怎么会在这里?!谁放在这里的?!
胃里一阵翻搅,童年那个被刻意遗忘的碎片再次袭来:
偷跑出来玩水,红色的新雨鞋,冰凉的河水,滑倒,呛水,挣扎,还有那张在水波之上带着诡异笑容的堂兄的脸……
不是失足。
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颤抖着,目光从那双雨鞋上移开,看向更远处的黑暗河面。
河水似乎变得不再平静。
在那片无尽的漆黑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无声地……
浮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的轮廓,在黑色的水面上起伏。
它们不像实体,更像是投射在水面上的阴影,随着水波晃动。
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个个朝着岸上方向的凝视。
仿佛整条河的亡魂,都被某种力量唤醒,在此刻浮出水面,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注视着我。
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我几乎无法站立。
我一步步向后退,脚跟陷进冰冷的淤泥里。
啪嗒。
一声清晰的水滴滴落的声音,在我正前方,那双红色雨鞋旁边响起。
河滩干燥的淤泥上,凭空出现了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啪嗒。啪嗒。
水渍不断扩大,连成一片。
腥腐的气息,浓烈到了极点。
我攥紧了铜钱,牙齿咯咯作响,绝望地看向那片浮满苍白阴影的河面。
在那些模糊晃动的影子中,有一个轮廓,缓缓地变得清晰起来。
它比其他影子更凝实,更漆黑。
它没有随波逐流,而是逆着水流,稳稳地朝着岸边的方向漂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直到它漂入车灯的光柱边缘。
我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影子。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被河水浸泡得乌黑发亮,缠满了枯黑水草和烂泥的旧棺材。
棺材的盖板,不知是被水流冲开,还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斜斜地滑开了一半。
露出里面比河水更浓稠的漆黑。
那漆黑蠕动着。
然后,一只毫无血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缓缓地从那片棺材内的漆黑中伸了出来。
五指僵硬地张开,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沉睡,正在适应。
然后,那只手,精准地指向了我。
指向我的胸口。
指向我口袋里,那几根属于我的童年发丝。
时间凝固。万籁俱寂。
只有那只惨白的手,无声地指向我。
所有的冰冷恐惧在这一刻攀升至顶点,却又诡异地沉淀下来,化作绝望。
河面上,那些阴影波动得更加剧烈,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面前的空气里,那看不见的东西,又靠近了一步。
冰冷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河底最深的淤泥味道。
棺材里,那片蠕动的漆黑中,那东西正在缓缓坐起。
不能再等了。
我猛地向旁边扑倒,不顾一切地用手刨挖着脚下冰冷粘稠的河泥!
指甲翻折,泥沙陷入伤口,但我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濒死的疯狂!
挖!快挖!
祖父的日记最后一页,那被撕下又粘在照片背后的绝望警告之下,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迹。
在我极致的恐惧中方才回想起来的:
“……若无可阻,则以发为引,污之以至亲之血,埋于源厄之地,或可同归于尽……”
源厄之地!就是这里!它爬出来的地方!
至亲之血……
我的血混着泥水,不断淌入挖出的小坑。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几根散开的、脆弱的发丝,将它们狠狠按进那混着鲜血的泥泞之中!
然后,我用那枚冰冷的铜钱,死死压在上面!
就在铜钱接触血泥的刹那——
“嗷——!!!”
一声混合了无数痛苦与怨毒的尖锐嘶吼,猛地从面前的空气里、从那只惨白的手指向的棺材里、从整条沸腾的河面爆发出来!
狂风骤起,卷起腥臭的泥沙!车灯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面前那看不见的存在骤然显形,
一个由漆黑河水和不甘怨念勉强拼凑出的恐怖人形!
它疯狂地扑向我挖出的那个小坑!
棺材里,那只惨白的手猛地攥紧,整个棺材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个更加庞大的阴影从棺材中想要挣扎出来!
河面上所有苍白的阴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涌向岸边!
完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
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从我身后亮起!伴随着引擎的咆哮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车粗暴地冲下河滩,车灯像两把利剑,狠狠刺破这诡异的黑暗!
强光灼烧着那扑向血坑的漆黑怨念人形,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形体瞬间淡薄了几分!
“上车!!!”
一声无比熟悉的咆哮穿透混乱的风声与嘶吼。
是丈夫!
他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捏着那张父亲塞给他的、已经烧焦了一角的三角符纸!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那符纸?!
来不及思考!
我连滚带爬,在那些苍白阴影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秒,扑进了副驾驶!
车门猛地关上!
“走!!!”我尖叫道。
丈夫一脚油门到底,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车子在泥泞中疯狂打滑,溅起漫天泥浆,然后猛地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
那片河滩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无数苍白的阴影在车灯远去的光晕中扭曲尖啸。
那口乌黑的棺材剧烈震动,里面那庞大的黑影快要完全挣脱。
而那个由怨念和黑水构成,有着堂兄轮廓的东西,正怨毒地“盯”着远去的车子。
它的身体,正一点点地被那个我挖出的小坑所产生的无形力量拖拽、撕扯、吞噬……
它的手臂疯狂挥舞,指向我们。
但它无法挣脱。
它的形体在淡去,在崩溃,连同那口棺材,连同整条河沸腾的怨灵,都在无声的崩塌中,被拉回那片漆黑的河底。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它彻底消散前,那充满怨毒和不甘的无声嘶吼。
车子终于冲上公路,将那片噩梦般的河滩彻底甩在身后。
车内死寂。
只有我们两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
我瘫在座椅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泥水、血水、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丈夫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道路,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恐惧,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沉重的复杂。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在地平线上微微闪烁。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第331章 《出殡》
爷爷出殡的那天,漫天的乌云压得低低的,空气异常沉闷,每个人都在费力的喘着气。
院子正中的那口棺材,像一块沉甸甸的墨迹,化不开。
哀乐吹得人心口发慌,女眷们的哭声时高时低。
我是长孙,所以由我来给爷爷烧头纸。
我跪在泥地上,冰凉的潮气立刻透过裤子渗进来。
面前是个破旧的铁盆,里面堆着厚厚的黄纸。
我捏着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一小簇火苗蹿出来。
靠近黄纸的边角,火焰却怎么也不烧不起来,只燃烧黄纸的边角,然后就熄灭了。
我试着再点,可火焰再次熄灭。
如此反反复复几次,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四周投来的目光渐渐有了异样,压在我的身上沉甸甸的。
我爸终于看不下去了,挤开我蹲下身,只是一秒钟,他手里的火焰刚凑近黄纸,那盆黄纸就“轰”地一下快速燃烧起来。
灼热的空气上升,映着旁边苍白的纸马。
我僵在了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起灵了,唢呐猛地拔出一个尖利的声音。
我和我姐被指派去抬那座纸房子,一人牵着一根垂下来的红绳。
这活儿并不重,只是要格外小心,不能让它倾斜,更不能让绳子脱手。
去墓地的路不长,我却走得心惊胆战。
我手里那根红绳,绷得格外紧,像是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跟我暗暗较着劲,拼命拽着,不肯松。
到了坟坑前,轻轻的把纸房子放下,我和我姐拉着红绳的尾端慢慢退开。
其它的人在纸房子上堆上更多的纸钱和元宝。
火把扔进去,瞬间点燃,火焰直冲天,噼啪作响。滚烫的热浪逼得人们后退。
所有送葬的人都沉默地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
在火光最盛的时候,我眼皮猛地一跳。
我姐手里的红绳早已烧断,蜷缩在火堆边缘成了黑灰。
可我手里的这一根红绳依然绷得笔直!
火焰疯狂的燃烧着纸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唯独避开了连接着我手指的这根红绳。
烈焰熊熊,热风烤得我脸发疼。
一众亲戚的目光慢慢从火堆移到我脸上,又顺着我那伸得老长的胳膊,看向那根诡异地绷直在火中的红绳。
我像一个被钉住的稻草人,孤零零地站在墓坑旁,拽着一根烧不断的红绳,场面邪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孩子是不是不太孝顺……”
“老爷子对他不满意呢……”
一阵阵窃窃私语传到我的耳朵里。
“这……”我喉咙发干,脸部发烫。
我爸脸色变的难看,刚要上前,一个族叔叹了口气,先他一步走出来。
他摸出打火机,凑近那根绷紧的红绳,火焰一燎,绳子应声而断。
断开的瞬间,我胳膊猛地一松,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族叔看着飘落的焦黑绳头,又看看我,声音混合着噼啪的火声:“老爷子最疼你。这是舍不得走啊。”
我心里一暖。
白日的喧闹散去,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的眼皮已经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
半梦半醒间,手腕上忽然传来被什么东西轻轻缠绕的触感。
一圈,两圈……有点痒,有点凉。
我猛地惊醒,低头看去。
手腕腕子上,赫然系着那根白天被族叔烧断的红绳!焦黑的断口清晰可见。
我头皮瞬间炸开,睡意瞬间全无。
我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我想挣脱,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无比熟悉的叹息,它轻轻的在我耳旁响起。
带着浓浓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慈爱。
“傻小子……”
是爷爷的语调!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爷爷并没有对你不满意。”
“爷爷只是舍不得你……”
第332章 《养魂 1》
凌晨三点。
一阵窒息感,猛地将我从睡梦中拽离。我并没有惊醒,我只是轻飘飘地坐了起来。
从我自己的身上。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下方那具身体的胸腔里沉闷地搏动着,一声声,擂鼓般遥远。
我低头,能看见“我”那张熟睡的脸,眉头微蹙,陷在了枕头里,呼吸平稳。
而现在的我,更像一缕烟,一个被吹胀的透明人形气球,悬浮在床上方。
又来了。
这次是第几次?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开始的惊惶像潮水般退去。
我试着向前“迈步”,仅仅只是一个念头,我这轻飘飘的身形便倏地向前荡去。
我能控制了。
兴奋瞬间充满了我的大脑。
想起晚饭时,我爸把那本志怪小说扔到沙发上,嘴角撇着轻蔑的笑意:
“多大了,还看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全是骗小孩子的,一点逻辑都没有。”
妈妈坐在旁边,低着头默默扒饭,一声不吭。
一个顽劣的的念头猛地窜起。
去他房间。
飘到他的床头。
对着他耳朵吹口气,或者就凑得极近,等他迷迷糊糊睁眼…
对,就这样。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念头一定,我这虚影般的身体便朝着房门滑去。
穿过木门时,有一种穿透一层冰凉水膜的触感。
家里的走廊漆黑一片,但对现在的我而言却清晰可辨。
夜很静,只有老旧冰箱在厨房角落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我朝着爸妈的卧室方向“走”去,带着一种恶作剧的迫不及待。
就在经过客厅时,我猛地顿住了。
爸妈的房门底缝下,透出的不是黑暗,也不是寻常夜灯昏黄的光,那是一种白灿灿的光线。
这个点?
一种本能的突兀感让我停下。
我犹豫了一下,没像原计划那样直接穿门而入,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头缓缓探了进去。
视野被白光充斥。
然后,我愣在了那里。
房间里亮得像白天。所有的灯,顶灯、壁灯、床头灯,全都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可是但强光却照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诡异感。
地板上,床上,椅子上…堆满了东西。纸扎的童男童女。
它们穿着鲜艳的纸衣,涂着红彤彤的圆腮,黑墨点的眼睛空空洞洞,齐刷刷朝着某个方向。
不止一对,是十几对,几十对!
它们挤满了房间的每一个空隙,脸上僵硬的笑容在强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而我爸,就跪在房间中央。
他背对着我,穿着睡觉的汗衫,后背汗湿了一片。
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高举过头顶,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一炷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灯下缭绕出诡异的纹路。
他正在说话,声音嘶哑,充满了令人脊背发凉的敬畏和谄媚:
“…您再耐心等等,就七日,再养她七日…魂魄稳了,就能彻底替您转生了…保证半点不留隐患…”
他在对谁说话?这满屋的纸人吗?养谁的魂魄?替谁转生?
巨大的恐惧猛地席卷我虚无身形,差点将我震散。
我顺着父亲跪拜的方向,还有那些纸人空洞目光所向看去。
那是我卧室的方向!
这时,另一个声音,微弱、颤抖,
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哽咽,从我身的阴影里传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的女儿…”
是妈妈!
她似乎一直就蜷缩在门后的角落里,我穿门而入时竟然没有发现。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溢出。
“那场车祸…我们实在…实在是舍不得你走啊…”
车祸?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我记忆的锁孔里,粗暴地一拧!
一些混乱的碎片直接撞入我的意识:刺眼的远光灯、尖锐的刹车声、玻璃爆裂的巨响、天旋地转…
…以及,最后时刻,妈妈扑在我身上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别带我女儿走!用我的命换!换她的!”
冰冷的战栗瞬间贯穿我全身。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
不知何时,我的手腕上紧紧栓着一个用粗糙麻布缝成的布袋。
袋子里鼓鼓囊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土腥味——是坟头土!
小时候跟奶奶上坟,她从来不让我碰的坟头土,就带着这种阴冷的土腥气!
爸爸的祷祝声、妈妈的啜泣声、纸人空洞的眼神、腕上坟土的冰冷腥气…
所有的一切,形成一道洪流,将我彻底淹没。
爸爸的祷祝声突然变得尖锐,不再像是刚才的谄媚。
每一个纸人空洞的眼窝都仿佛在转动,聚焦在我身上,那鲜艳的纸衣在强光下红得滴血,绿得发瘆。
我不能继续待着在这里了,必须赶紧逃回那个身体里去!
我猛地向后一“挣”,试图朝着卧室方向冲去。
可拴在手腕上的力量陡然绷紧!
它像一根冰冷橡皮筋,在我冲出去的瞬间又狠狠地把我拽回来!
爸爸似乎察觉到了这股力量的波动,他的祷祝停顿了一下,轻轻的朝我所在的地方方偏了一下头。
随即更加狂热地拜伏下去,他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大。
妈妈吓得止住了哭声,惊恐地望向我的方向。
我被那坟土布袋的力量扯得“魂体”差点涣散,一种被撕裂的剧痛从手腕蔓延开来。
他们难道看得见我?
冷静。必须冷静!
我强迫自己停止挣扎。
每一次的挣扎,都只会让坟土布袋箍得更紧,散出的土腥味更浓,也让爸爸的祷告声更加狂乱。
我悬浮在房间中央,白光穿透我虚无的身体。我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被迫观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随着时间的流逝,爸爸手中的那炷香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壮实的身躯晃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我所在的方向,也没有安慰蜷缩在门边的妈妈,只是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到房间的角落里。
那里堆放着更多未展开的纸扎半成品和几大袋东西。
他拖过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解开绳子,里面都是坟头土!
他抓起一把,开始小心地沿着房间边缘撒开,同时嘴里不停的念着我听不懂的话。
妈妈也动了。
她抹着眼泪,踉跄地爬起来,走到墙边,开始一个一个地调整那些纸人的位置和朝向,让它们那空洞的眼睛更加精准地“看”向我卧室的方向。
她的动作麻木而熟练,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他们配合得如此默契,如此沉默,只剩下窸窣的撒土声和纸片摩擦的轻微响动。
我终于明白了。
我根本不是在梦游。我是被囚禁的魂魄。
所谓的“飘出来”,或许只是这邪术的一部分,是为了让魂魄在特定范围内“活动”,以达成那可怕的“滋养”目的。
而我的父亲和母亲,我最亲的人,正是这一切的执行者。
我低下头,看着拴在我腕上的坟头土布袋。
必须弄掉它。
趁着他们背对着我忙碌,我再次尝试。
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冲向卧室,我尝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撕扯,去抠挖。
可是我的手指毫无实体,直接穿透了过去,只能激起布袋表面一层微不可见的灰气,那土腥味又浓了几分。
爸爸撒土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回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在强光下像两口深井,直直地扫过我所在的区域。
他脸上没有任何看到女儿的神情,只有一种像看守珍宝的野兽那样的警惕。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发颤,也跟着紧张地望过来。
爸爸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这边,鼻翼微动,仿佛在空气中嗅闻着什么。
半晌,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哑声道:“…没什么。感觉东西刚才有点不稳。快天亮了,我们得加紧。”
东西,他叫我“东西”。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们不再看我,继续布置着。
而我,被困在这无形的牢笼中央,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点点变淡。
天,就要亮了。
我看着越来越亮的窗外,看着父母忙碌的背影,看着手腕上那圈决定我命运的坟头土。
一定有办法解开它的。
爸爸终于撒完了最后一捧坟土。
一道灰扑扑的线沿着墙根将房间圈了起来,那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焚香残留的烟味,形成令人作呕的坟墓气息。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妈妈也摆放好了最后一个纸人,确保它的视线分毫不差地锁定我的卧室方向。
她转过身,眼睛又红又肿,声音嘶哑地对爸爸说:“…天快亮了。”
爸爸“嗯”了一声。
他将目光投向我所在的区域,那眼神里没有父亲应有的温情,只有审视,一种检查囚笼是否牢固的谨慎。
他眯着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然后眉头微微舒展开。
“还算安稳。”他下了结论,像是评价一件物品的状态。“走吧,准备‘早课’。”
早课?还有什么早课?
妈妈顺从地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踮着脚尖绕过地上那些纸人,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爸爸走到门边,伸手按下了电灯开关。
啪嗒一声。
令人窒息的强光瞬间熄灭。
房间陷入昏暗之中,只有黎明的微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勾勒出房间里拥挤纸扎的扭曲轮廓。
他们出去了,轻轻的带上了门。
我没有试图跟着穿门而出。
那坟头土的存在就像一道冰冷的警示,明确告诉我任何逃离的尝试都是徒劳,只会引来更严厉的禁锢。
我被独自留在了这里。
光线在缓慢变化。
那些纸人的面孔在昏暗中似乎活了过来,空洞的眼窝里仿佛有东西在流动,鲜艳的纸衣窸窣作响——也许是空气流动,也许不是。
它们都在“看”着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腕上的坟头土布袋像是一块冰,不断散发着寒意,这股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我虚无的“魂体”内部。
它在缓慢的融入我,试图将我同化成某种它希望的样子。
这就是“养”魂?用至亲的背叛为锁链,以坟头土的阴冷为食粮?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爸爸断断续续的吟诵声,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除了声音以外,还有一种类似食物腐败的淡淡酸味飘了进来。
他们在做什么“早课”?用的是什么?
我不敢细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终于,门被再次推开。
妈妈端着一个黑色的陶瓷碗,低着头走了进来。
爸爸跟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三炷新点燃的香。
烟雾盘绕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腻感,和那股腐败的酸味,混合成一种更令人头晕的味道。
妈妈走到房间中央,也就是我正下方的位置,缓缓跪坐下来。她将黑陶碗放在地上。
我看清了碗里的东西。
那是一碗黑色的米粥状物,里面浸泡着几片颜色晦暗的东西,像是药材又像是某种植物根茎。
粥面上还漂浮着的三滴暗红色的液体。
血。那是心头血的气息。
带着一丝与我同源的生命悸动。
是我的血?车祸后取出的?还是…
妈妈拿起一只涂上了黑漆的小木勺,舀起一点粥,手臂颤抖着,将勺子举向空中——举向我所在的位置。
她不敢抬头看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板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吃一点吧…求求你…吃了就不疼了…”
爸爸在一旁,举着香,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眼神里是可怕的狂热和期待,像是在等待饲养的牲畜吞下精心准备的饲料。
那木勺里散发的气味令我作呕。
吃?
让我吃这个?
巨大的排斥感和恶心感让我猛地向后一缩!
我拼命地摇头,试图躲开那递上来的勺子。“不!拿走!我不吃!”
我的挣扎再次触动了那坟头土布袋。冰冷的拉扯感瞬间传来,将我固定在一定范围内,无法完全躲开。
妈妈似乎能模糊地感觉到我的抗拒。
她举着勺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黑色的粥汁溅落了几滴在地上,立刻渗开一小片污渍。
“乖…听话…”她泣不成声,“吃了…吃了才能好…才能留下来…”
“我不要留下来!放开我!妈——!”我试图尖叫,但是发出的只是无声的震荡
第333章 《养魂 2》
爸爸的眉头拧紧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和阴厉。
他上前一步,对着我所在的空气,带着命令和威胁的口气:“安分点!这是为你好!必须吃下去!”
为你好?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我。
为我好,就是把我变成孤魂野鬼囚禁于此?
为我好,就是喂我吃这种来历不明的邪物?
为我好,就是要用我的魂去替某个我不知道的“您”转生?!
愤怒和绝望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恐惧。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极致的情绪引动了什么。
我猛地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都朝着那递过来的木勺狠狠“推”了过去!
我没有实体,但这凝聚了我全部意志的无形冲击,似乎起了一丝微弱的作用。
那只黑漆木勺猛地一震!
“啪嗒!”
勺子里那团浓稠漆黑的“粥”,一下子被打翻,全都泼洒在了妈妈跪着的膝盖上和她面前的地板上。
妈妈惊呆了,看着腿上那污秽可怕的痕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爸爸脸色骤变,一步跨上前,紧张地盯着泼洒的地方,又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暴怒。
“不知好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猛地将手中的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一把抢过妈妈手里空了的木勺,看也没看浑身发抖的妈妈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很快,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坟头土。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开始迅速的用坟头土盖上那泼洒在地上的黑粥。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混合了黑粥的坟头土扫进一个贴满了符纸的小铁罐里,密封盖紧。
整个过程中,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妈妈一直跪坐在地上,看着爸爸处理污迹,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裤腿,无声地流着泪。
爸爸处理完一切,站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着,恶狠狠地瞪了我所在的虚空一眼。
那眼神,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冰冷的警告和操控。
“不吃?”他声音低沉可怖,“由不得你。时辰一到,自有办法让你‘吃’下去。”
说完,他拽起瘫软的妈妈,拖着她,再次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
我被独自留在这死寂和残留的甜腥恶臭里。
我看着地板上那块被匆忙处理过的痕迹,看着周围无数个盯着我的纸人。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是我死死抵住。愤怒是此刻唯一能燃烧的东西。
目光扫过这间被纸扎填满的囚笼。
爸爸撒下的坟头土沿着墙根形成一道灰暗的界限,像一道符文,将内外隔绝。
那些纸人,几十对空洞的眼睛,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诡异,它们的注视似乎多了一丝贪婪。
一个念头猛地窜起,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些东西,这些纸扎,这些坟头土,是仪式的一部分,是困住我的牢笼。
但如果如果它们被破坏了呢?
爸爸和妈妈刚刚完成“早课”,精神似乎正处于某种疲惫和紧绷后的松懈期。
现在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我凝聚起所有的意念。不再试图挣脱腕上的束缚,而是将全部的力量,所有的愤怒和不甘,聚焦起来对准了离我最近的一个纸扎童女!
那童女穿着鲜绿的纸裤,红袄子,脸颊两团夸张的胭脂。
我“盯”着它,想象着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它纸糊的身体,撕扯!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纸人纹丝不动。
腕上的布袋骤然缩紧!
冰冷的警告直刺核心,爸爸似乎在外间有所感应,传来一声模糊的咳嗽,脚步声向门边靠近。
不!不能停!
我咬紧牙关,将那股快要被震散的意念再次强行凝聚,更狠、更凶地“撞”向那个纸人!
嗤啦——
一道极其轻微的撕裂声!
那纸童女鲜艳的红袄从肩膀处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支撑的竹篾露了出来。
它整个身体歪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童男。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传来爸爸压低声音的惊疑:“…什么动静?”
有效果!虽然微弱!
心里一阵狂喜。
我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这次是一个捧着元宝的纸童男。
意念如刀,狠狠劈下!
那童男手中的纸质金元宝应声而落,掉在地上,发出轻飘飘的一声“啪”。
“呃啊——!”
外间突然传来妈妈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是爸爸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反了!它敢动纸伥!”
妈妈的痛苦声难道是因为我破坏了纸人?
没时间细想!爸爸的脚步声变得急促,直冲房门而来!
我疯了一样,不再单个攻击,而是将意念疯狂地扩散开来,像一股无形的旋风,扫向挤满房间的纸扎!
嗤啦!噗!啪!
撕裂声、歪倒声、小物件掉落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一个童女的头歪折到一个可怕的角度,一个童男的手臂断裂垂下,纸马的马腿被“踹”折…整个房间的纸伥阵列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啊!”门外,妈妈的痛呼声再次响起,带着无法忍受的剧痛,“停…停下…好痛…”
爸爸的怒吼炸开:“孽障!住手!”
房门被猛地撞开!
爸爸站在门口,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得完全变了个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东西——那是一把湿漉漉、黑漆漆的坟头土,混合着已经凝固的血液碎末!
他没有看地上东倒西歪的纸人,充血的眼睛像瞬间锁定了悬浮在半空的我!
“给你活路你不走!”他咆哮着,手臂上肌肉绷紧,猛地将手中的坟头土朝我狠狠砸了过来!
坟头土还未到,那股腥臭邪恶的气息已经压得我魂体滞涩,无法动弹!
躲不开!
我眼睁睁看着那团污秽劈头盖脸地砸来!
就在这时,奇迹突然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我疯狂的破坏暂时扰乱了仪式的平衡,或许是因为爸爸盛怒之下掷出的力量过于粗暴,冲击了我周围某种无形的力场——
一直死死箍在我左手腕上的那个坟头土布袋的编织结扣,在这内外交错的剧烈震荡中,猛地松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并没有完全解开。
但是足够了!
一直作用于我魂体之上的禁锢之力,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裂缝!
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爆发到极致。
我放弃了所有对抗,将所有力量用于这瞬间的松动,猛地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用力一挣!
像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
我以一种自己都无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轻盈,倏地一下。直接穿透了天花板,冲向了阁楼!
砰!
那团混合着血污的坟头土砸在我刚才悬浮的位置,大部分穿透了虚无的空气,砸在后面的纸人上,小部分则溅射开来,污秽的气息弥漫。
爸爸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挣脱。
他暴怒的吼声在下方房间炸开,伴随着妈妈更加凄厉的哭喊和痛呼。
我不管不顾。
阁楼黑黑的,里面堆满了积年灰尘和被遗忘的旧物。
我蜷缩在一只破旧的樟木箱子后面,魂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手腕上,那布袋依然拴着,但是那个松动的结扣,像一道细微的光,照进了无尽的黑暗。
我能感觉到,在下方的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邪术力场依然存在着,像一张罗网,我此刻只是暂时脱离了它的最中心。
爸爸的怒吼和妈妈的哭声隐约传来,还夹杂着纸片被疯狂撕扯以及踩踏的声响。
他在拿那些纸伥泄愤?还是试图修复?
我不知道。
我抬起“手”,看着腕上那个微微松开的坟头土结扣。
我集中所有精神,模拟手指的动作去抠,去捻,去试图将那松动的结彻底扯开。
每一次的触碰,都会激起布袋上一圈无形冰寒的涟漪,一股试图将我向下拖拽的力量立刻反扑,结扣又收紧了一丝。
不行!不能硬来!
爸爸的愤怒表明我的破坏是有效的,但是也意味着他警戒提到了最高。
他随时可能会冲上来,我必须安静,必须找到正确的方法。
意念…刚才破坏纸伥靠的是意念和情绪…
我再次尝试。
这次不再模拟手指的动作,而是将意念想象成纤细的探针。
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结扣松动的缝隙里,感受着它的结构,然后,极轻极柔地,向外一“拨”。
成了!
结扣肉眼难以察觉地又松了一毫米!
一股微弱的感觉从手腕传来。
那坟头土布袋所带来的沉重粘滞感,减轻了一丝!
狂喜如电流窜过。有效!
就在我准备一鼓作气时,下方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爸爸的喘息、妈妈的呜咽、纸片的声响——全都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发现了?还是在准备什么?
我僵在原地,连无形的意念都不敢稍有波动,全力收敛自身的存在感。
嗒。
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被轻轻的放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皮肤发麻的摩擦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我猛地“低头”。
只见无数灰黑色的“沙粒”,正像有生命一般,从地板的每一条缝隙中渗透出来!
它们汇聚成一道道细流,然后如同嗅到气味的蚁群,精准地朝着我藏身的角落蔓延而来!
是坟头土!被施过法的坟头土!
爸爸不敢贸然闯上来惊扰我,他竟然用这种方式!
那些坟头土细流速度极快,它们爬上堆放的旧物,阴冷邪恶的气息迅速弥漫开,阁楼的温度开始下降。
逃跑?我能逃到哪里?穿过屋顶?
外面天光大亮,阳气正盛,我这种状态的魂魄出去恐怕瞬间就会消散!
不逃?被这些坟土包围、覆盖,下场只会更惨!
进退维谷!
手腕上那刚刚松了一丝的结扣,在周围弥漫开的新鲜坟头土的刺激下,似乎又开始变得冰冷紧涩。
窸窣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道土流已经爬上了我藏身的樟木箱,正沿着箱体的纹路向上蔓延。
怎么办?!
视线疯狂扫视着这片狭小的空间。
破箱子、旧家具、蒙尘的杂物…全是死物!
就在那坟头土即将漫过箱顶,触碰到我的时候。
我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箱子角落里,一个被半掩在破布下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旧相框。
玻璃上都是灰尘,相框的边角也已经生锈腐蚀了。
但是照片上的人像依然可见。
是奶奶。
是很多年前,还健朗的奶奶,她抱着年幼的我,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藏蓝色罩衫,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正习惯性地要往我手里塞什么吃的。
奶奶。
那个会摸着我的头给我讲古老的故事、会在夜晚为我掖好被角、会偷偷在我口袋里塞护身符的奶奶。
那个总说“囡囡别怕,奶奶在”的奶奶。
那个在我出生前,据说就是村里最后一位懂得“那些事”的看香人。
奶奶!对!奶奶!
她或许…她或许知道!她或许留下过什么!
爸爸用的这种邪术,明显是某种阴损的传承,奶奶一定知晓!她绝对不会赞同!
她一定提前留下了克制的方法!或者至少留下过能保护我的东西!
这个念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我不再理会脚下蔓延的恐怖坟土,猛地将全部意念投向那个旧相框!
试图唤醒沉淀在照片中属于奶奶的气息!
“奶奶…救我…奶奶…”
我用意识无声地嘶喊着,将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和最后的希望,都灌注进去。
时间仿佛静止。
坟土已经爬上了我的“脚踝”,阴冷的禁锢感开始向上蔓延。
相框毫无反应。
我的心开始沉入谷底。
奶奶照片上的笑容却突然模糊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带着淡淡檀香和阳光味道的气息,竟然真的从相框上逸散出来!
这股气息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瞬间将周围坟土的阴邪气息逼退了一寸!
同时,奶奶急切担忧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直接响在我的意识深处:
“…囡囡…床…底…黄布…快…”
声音戛然而止。
那丝温暖的气息也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334章 《养魂 3》
床底!黄布!
我的身体所在的床底!
爸爸的惊呼声从楼下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娘?!不…不可能!”
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奶奶那一丝残留气息的干扰!
不能再犹豫!
坟头土已经蔓延到了我的“膝盖”,冰冷刺骨。
我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向朝着自己房间扑去。
轰!
意识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胶体。
我回来了。
回到了这具躺在床上的躯壳里。
不,不是完全回来。
我现在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无法睁眼,无法动弹。我只是强行回到了这个“容器”,。
我“感觉”到爸爸正惊疑不定地站在门外,他被奶奶的气息所震慑,一时不敢闯入。
床底…
奶奶说的…黄布…
就在这下面!
可是我动不了!我甚至无法让这具身体的手指动弹一下!我要怎么拿到它?!
爸爸的脚步声又开始在门外徘徊,惊疑正在被焦躁和狠厉取代。
他随时会进来!
怎么办?!
意念…还是意念!
我无法移动身体,但我所有的意念都集中起来,疯狂地投向床板之下!
“黄布!黄布!出来!”
我无声地呐喊,想象着一只手,一只无形的手,探入床底,疯狂摸索!
找到了!
一个坚硬的小木盒?
意念缠绕上去,试图将它拖出来!太重了!比想象中重!像是有某种力量在阻止我!
门把手开始转动了!爸爸要进来了!
“给我出来!!!”
凝聚了所有求生意志的最后咆哮!
哐当!
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竟真的被我的意念从床底猛地拖了出来,撞在床脚上,盒盖摔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陈旧的明黄色绸布。
以及,一小串用红绳系着的、光泽温润的古老铜钱。
爸爸推门而入!
他的身影堵在门口,那双眼睛,燃烧着暴怒,盯着我这具无法动弹的身体。
随后,他的视线扫过房间,瞬间就看到了床脚旁边摔开的旧木盒,以及盒中露出的明黄色绸布和铜钱。
“老不死的,你果然留了后手!”他从牙缝里挤出诅咒,一步跨入,大手直接抓向那个木盒!
在他开始动作时,我集中所有的意念,全部轰向那木盒中的黄布!
用最疯狂的冲击去撕开它!
嘶啦——!
明黄色的绸布应声而裂!
在我的意念撞击的瞬间,那布料自身所蕴含的某种力量被骤然引爆,从内部迸发出无数道刺目的金红色光芒!
金红色光芒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啊——!”爸爸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猛地缩回手捂住眼睛,他的眼睛被这强光灼伤,不停的后退着。
光芒爆开的刹那,我的魂魄趁机从身体中挣脱出来,直接扑向碎裂的黄布和那串铜钱!
我的“手”刚触及那串铜钱。
嗡!
一股浩大、纯正的暖流从铜钱涌出,顺延着我的胳膊蔓延而上!
手腕上的坟头土布袋像是被烙铁烫到,冒出滋滋黑烟!
与此同时,碎裂黄布上迸发的光芒开始收敛,然后如同有生命一般般,缠绕上我的魂体,形成一层温暖的光晕护罩。
爸爸已经适应了强光,他放下手,眼睛通红,他的脸上露出极致的暴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看到了被光晕笼罩、手持铜钱的我,也看到了我手腕上正在被压制冒烟的坟头土布袋。
“拦住她!撕碎她!”随着他的咆哮。
几个焦黑的纸人从爸爸的身后冲进房间,朝着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地将握着铜钱的手向前一挡——
噼啪!
铜钱上爆出金红色的光芒,形成一道屏障,最先扑上来的两个纸人瞬间就被弹开,在空中直接燃烧,化为灰烬!
爸爸见状,脸上闪过一丝狠色,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几滴暗红色的血,混合着唾沫,朝着我狠狠一啐!
“以血饲之!缚!”
那血珠在空中化作一道血箭,穿透了光芒屏障,直射我的面门!
上面附着的邪力让周围光晕都黯淡了!
躲不开!
我瞳孔骤缩!
“住手!!”
一声凄厉尖叫从门口传来!
妈妈如同疯了一样冲了进来,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上还带着血沫,不知道是之前的反噬所伤,还是新伤。
她竟直接用身体撞向了爸爸施法的手臂!
爸爸完全没料到她的反抗,被撞得一个趔趄。
那污血血箭擦着我的魂体边缘飞过,打在身后的墙上,腐蚀出一个小坑,嗤嗤作响。
“你疯了?!”爸爸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妈妈脸上,将她打得踉跄摔倒在地,额角撞在床头柜上,顿时血流如注。
但妈妈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趴在地上,抬起血流满面的脸,眼睛死死盯着我手腕上那冒烟挣扎的坟土布袋,又看向我周身温暖的光晕。
眼睛里爆发出绝望和痛苦、最后变成了疯狂决绝的光芒。
“错了…全都错了…”她喃喃着,突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扭头看向暴怒的爸爸,尖声哭喊:
“不能继续了!那是囡囡!是我们的囡囡啊!你看那土!那土快镇不住她了!老祖宗要的不是替身!是…”
“闭嘴!”爸爸脸色骤变,惊骇欲绝,仿佛妈妈要说出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他猛地抬脚就要踹向妈妈!
趁着这个间隙,我将所有的力量灌注到握着铜钱的手上,用铜钱的边缘,狠狠割向那坟头土布袋的麻绳结扣!
滋——啦——
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割冰凉的油脂!
那最后一根麻绳,应声而断!
沉甸甸的坟头土布袋,从我手腕上脱落,向下掉去。
在快要接触到地板的瞬间,那布袋竟剧烈鼓胀,然后——
噗!
一声闷响,彻底爆开!
里面根本不是普通的坟头土,而是无数灰黑色虫豸虚影。
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四散飞溅而出,又在接触到铜钱光晕和黄布残光的瞬间纷纷湮灭!
束缚…消失了。
魂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空气,飘散而去。
同时,一种极致的虚弱感也席卷而来。铜钱的光晕和黄布的光芒开始急速黯淡,如同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爸爸看到布袋破碎,发出一声如同野兽丧子般的绝望嚎叫。
再也不去管妈妈,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疯狂的血红,双手疯狂结印,全身骨骼发出爆响。
整个房间残余的邪气开始向他汇聚——他要拼命了!
妈妈瘫在地上,看着破碎的布袋,看着虚幻的我,泣不成声,只是一遍遍说着:“快走…走啊…”
走?
我能走去哪?
魂魄深处传来阵阵虚弱,还有一种莫名的牵引力。
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血流满面的母亲,看了一眼正在酝酿最后一击的父亲。
然后,我握着那串温润的铜钱,猛地转身向着那扇窗。
向着窗外撞了过去。
一到窗外,就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魂体的每一寸。
那是天地间至阳至刚的太阳光对游魂最本能的排斥和净化。
奶奶铜钱残留的微光和黄布的暖意,像是一层薄冰在沸水中急速消融,发出滋滋的哀鸣,仅仅为我争取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痛苦尖锐到极致,反而变成一片空白。
等我再度恢复感知,发现自己正漂浮在自家院子上空,离地十几米。
魂体的边缘在不断逸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
下方的院落、街道和邻居的屋顶都清晰可见,它们都沐浴在越来越盛的朝阳下,寻常而安宁,可这对我却散发着致命的威胁。
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快要溃散的意识。
手里那串铜钱变得滚烫,光泽已经彻底黯淡,再也提供不了任何庇护。
不能停留。每一秒阳光的照射都在削弱我。
去哪里?
奶奶…对,奶奶!
老家!奶奶的老宅在城郊的村子里!那里或许还有她留下的东西,或许能让我暂时容身,或许能有答案!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
我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力量,朝着城郊的方向“飘”去。
我像是一片被狂风卷着的落叶,颠簸着,摇晃着,时而被气流冲得几乎散开。
我必须避开阳光直射的地方,紧贴着建筑物的阴影、树荫,仓皇逃窜。
下方的世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鲜活的生命气息如同灼热的浪潮,不断冲刷着我。
每一个行人身上旺盛的阳气都像一个小太阳,让我本能地惊惧远离。
我是异类。是不该存于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
过了多久?不知道。
时间对我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不断加剧的虚弱和仿佛永无止境的逃亡。
终于,熟悉的村口映入“眼帘”。
村子里同样沐浴在阳光里,但或许是因为地处偏僻,植被繁多。
也或许是奶奶曾经在这里长久居住留下的残余气息,这里的阳气似乎不那么强烈。
我提起精神扑向村尾那座很久没有人住的破败老宅。
穿过落满灰尘的门板,阴凉和沉寂瞬间包裹了我。
熟悉的气息——老木头、尘土、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檀香味让我几乎要哭泣。
我的魂体瘫倒在堂屋冰冷的地面上,连一丝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能贪婪地汲取着这片空间里残存的一些属于奶奶的气息。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地板上映出出明亮的光线。我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就连那光线都不敢多看一眼。
微弱的意念地扫过这间熟悉的堂屋。
老旧的八仙桌、磨得光滑的竹椅、墙壁上已经褪色的年画…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透着死寂。
没有神奇的法器,没有隐藏的密室。
只有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荒芜。
绝望开始击溃我最后的希望。
我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堂屋正中央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
一幅已经泛黄发脆的“神像”。
画的是一个身着古老官袍的身影,看不清楚他的具体样貌,只能感受到一种悠远而威严的气息。
画像前,是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香炉。里面只剩下冰冷的香灰。
这是奶奶生前每日敬香的地方。她称之为“祖宗牌”,却从不说是哪一位祖宗。
过去我觉得神秘,甚至有些敬畏。
但现在,看着这蒙尘的画像和冰冷的香炉,只剩下一片冰凉。
我飘到那副画像前。
看着那面目模糊的“祖宗”,看着空荡的香炉。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
我抬起那串几乎要散架的铜钱,将它们轻轻放入冰冷的香炉之中。
然后,我退开一些,带着全部的虔诚和绝望,对着那幅画像,缓缓地跪了下去。
我没有实体,这个下跪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意念的臣服和祈求。
我将所有残存的意识,所有的不甘、恐惧、困惑,还有妈妈绝望的哭喊,爸爸疯狂的举止,那满屋的纸人,手腕上坟头土的冰冷…
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投向那幅画像。
我在心里,用意识无声地呐喊、哭泣、祈求:
“…不管您是谁…求求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是我…”
“求您…指点我…”
堂屋死寂。
画像无声。
香炉里的铜钱冰冷。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千年。
香炉里,那几枚毫无生气的铜钱,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它们发出“叮”一声。
嗡——
我的意识感受到,一股无法形容,冰冷浩瀚的意念,如同沉睡了千万年的古神,缓缓苏醒。
它来自那幅画像。
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眼睛里面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混沌与无尽的幽冥。
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我的灵魂最深处响起:
“…血脉…祭品…”
“…苏醒…时辰…将至…”
“…归来…”
“…归…”
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和一种令人魂飞魄散的威严。
巨大的惊骇还未来得及彻底炸开。
那声音最后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我记忆最深处、被爸爸邪术和死亡强行封锁的某一扇门!
…归来…
…归…
眼前猛地闪过车祸时的最后一个画面。
第335章 《养魂 4》
不是刺眼的车灯,不是玻璃碎裂。
是爸爸在剧烈的撞击中,猛地扑向我这边。
他的手不是来保护我,而是狠狠地将一个刻满了诡异符文的铁片,塞进了我的口袋!
同时,他脸上扭曲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疯狂的、献祭般的狂热!
那一刻,他嘶吼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一句无比恶毒的咒语!
“…以此为引…魂归…老祖…”
轰——!!!
记忆的闸门彻底崩开!
我不是意外死亡!
我是被献祭的!从车祸开始,就是一场献祭!为了唤醒这个画里的“老祖宗”!
而爸爸之后所谓的“养魂”、妈妈痛苦的“舍不得”,根本不是为了救我!
他们是为了“养”好我这个祭品,确保我能被完整地、“新鲜”地献给这个所谓的老祖宗!
所以他们才怕我魂飞魄散!所以他们才用坟头土拴着我魂魄!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凑成一幅无比黑暗、无比骇人的图景!
冰冷的绝望瞬间被更汹涌的恐惧和愤怒所取代!
而与此同时。
香炉里的铜钱,在那一声“叮”响后,瞬间化为齑粉。
那幅画像重归死寂,那双可怕的眼睛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堂屋的角落里,奶奶常用的那个老式座钟,钟摆突然自己疯狂地左右摆动起来,发出急促混乱的哒哒声!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汇聚起浓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老宅屋顶之上。
云层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一种无形令人窒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锁定了我。
它知道我了。
那个“老祖宗”,知道它的祭品在这里了。
爸爸…妈妈…恐怕也快来了。
我瘫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窗外骤变的天空,魂体因为恐惧和刚刚恢复的可怕记忆而剧烈颤抖着。
无处可逃了。
绝望像冰水灌顶,但随之涌起的不是麻木,而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奶奶!她一定知道!她知道这所谓的“老祖宗”是什么东西!
她知道这场持续的血脉献祭!她一定试图阻止过,甚至为我留下了线索!
对!她的卧室!
我用尽残存的力量,扑向奶奶生前的卧室。
穿过门板。
房间比堂屋更暗,更冷。
老式木床、衣柜、梳妆台都蒙着厚厚的白布,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
空气里是樟脑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
意念如同惊慌的触手,疯狂扫过每一个角落。
床底?衣柜后?墙壁夹层?一无所获!没有能量的波动,没有隐藏的痕迹,只有死寂和尘埃。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屋内。
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老宅窗棂嗡嗡作响!
哒…哒…哒…
轻微带着节奏的声音,从梳妆台的方向传来。
是那个老旧的、珐琅彩已经斑驳的西洋座钟!
它竟然在走!
我猛地聚焦过去。
只见那钟摆下方,原本严丝合缝的木质基座上,竟然因为刚才剧烈的雷震,弹开了一道极细的暗格缝隙!
里面有东西!
我扑到梳妆台前,意念探入那缝隙——
不是法器,也不是符箓。
那是一本薄薄的,用粗糙麻线装订的册子。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奶奶的笔迹!
封面没有任何标题。
我颤抖着查看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我的意识:
“…血脉承诅,百又三代。饲‘幽瞑’以葆族运,然‘幽瞑’非祖,实乃窃魂之恶物也。
每三代,需献嫡系魂魄一,辅以纸人坟土,供其吞食,方可换一族三十年平靖…违契则全族横死,魂魄尽为所噬,永世不得超脱…”
幽瞑?就是画里那个东西?它不是祖宗,是一个靠吞食后代魂魄维系家族气运的恶灵?!
一个持续了上百代的、血腥的契约!
爸爸他不是主谋,他也只是被诅咒捆绑的囚徒?
他对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保全家族?或者说,保全他自己和其他人?
一阵冰冷的麻痹感窜过。
我接着往后看。
后面的字迹更加潦草,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挣扎:
“…然此术阴毒,所献之魂永困‘幽瞑’侧,受尽折磨,不得往生…吾亲眼见姑母被献,哀嚎七日方绝…痛彻心扉…誓破此契!”
“…遍寻古籍,访暗师,终得一法…然需大机缘,大代价…”
字迹在这里猛地中断,纸张上有一大片干涸的深褐色污渍,像极了喷溅的血迹!
后面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毛糙的残边。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
老宅的大门方向同时传来一声巨响,门板被蛮力狠狠的撞开!
“在里面!抓住她!时辰快到了!”爸爸狂暴的吼声穿透风雨,清晰的传过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急切。
密集的窸窣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老宅,不止一个两个,是几十上百个!
他几乎带来了所有的纸人!
脚步声、纸人爬行声、爸爸的咆哮声迅速逼近堂屋,下一秒就要冲进这间卧室!
完了。
被堵在这里了。
手里的册子残篇如同废纸,奶奶的尝试失败了,她甚至可能因此…
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我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被撕掉的页面残留的毛糙边缘上。
那粗糙的纸质纤维间,似乎粘着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碎屑?
不是纸屑。更像是干涸的…
朱砂?
奶奶用朱砂写过东西?被撕掉的那几页,她用了朱砂?朱砂通常用于…
一个激灵闪过!
奶奶是看香人,她如果真的要留下破局之法,绝不会只是写下来!她一定会用…
我猛地将意念沉入那暗格缝隙,不再搜寻册子,而是疯狂感知那缝隙的每一寸内壁!
有了!
在暗格最深处,指尖几乎无法触及的背面,用硬物刻着几行极浅极浅的字迹,上面残留着几乎磨灭的朱砂粉末!
那字迹狂乱而绝望,仿佛是濒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契约的核心…非‘幽瞑’像…乃是宗祠…地下的血棺…”
“…焚其本体…可断…”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宗祠!血棺!焚其本体!
这就是奶奶找到的方法?!毁掉那恶灵的本体。
轰!
卧室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爸爸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滴着黑血的纸刀。
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的纸伥挤满了走廊,空洞的眼睛全部“盯”着我,纸糊的身体发出贪婪的窸窣声。
“抓到你了。”爸爸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纸刀抬起,对准了我,“最后的时辰…该归位了…”
窗外雷声轰鸣,电光照在他疯狂的脸上。
退无可退。
我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残酷的册子。
宗祠…血棺…
目光穿过爸爸狂暴的身影,看向窗外暴雨中村后山的方向,那是家族宗祠的所在地。
然后,我看向了爸爸手中那柄散发着污血的纸刀。
以及,他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纸人。
爸爸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丧钟敲响。
“归位吧…”爸爸的声音嘶哑扭曲,带着狂热,“为了家族…”
当他举刀朝我刺来的时候,我没有试图穿透身后的墙壁,也许那里可能布满了更恶毒的禁锢。
而是用尽全部意念,做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疯狂的动作。
向下!
魂体如同千斤坠,猛地沉入脚下老旧的地板!
木头腐败的阴冷瞬间包裹了我,无数碎屑和尘埃的触感放大到极致。
但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噗!
如同破出水面的错觉。
我并没有坠入地板下的黑暗泥土中,而是落入了一条冰冷的、正在急速流动的通道!
不,不是通道!是水!
汹涌的、带着泥土腥味和腐烂落叶气息的洪水!
外面暴雨倾盆,老宅地势低洼。
奶奶卧室下方早年挖的、用于防潮的狭窄排水暗渠,此刻已被暴涨的雨水彻底灌满,成了一条奔涌的急流!
巨大的水流冲力裹挟着我的魂体,如同抛入激流的枯枝,疯狂地向前冲去!
速度之快,远超我自己飘行!
“呃啊——!”上方传来爸爸愤怒的咆哮,还有纸人们混乱的尖啸。
他们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种方式逃脱!
暗渠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电透过缝隙闪过,照亮满是淤泥的湍急水流。
我被冲得东倒西歪,魂体在冰冷的水流中仿佛要被冲散,我只能死死守住最后一点意识清明。
奶奶最后的朱砂字在脑中疯狂闪烁:
宗祠…地下…血棺…焚…
宗祠!必须去那里!毁掉那所谓的“老祖宗”的本体!
暗渠在前方分岔,一条通往村外河道,另一条…
借着又一闪的电光,我看到另一条更狭窄、更陡峭的上方,似乎是通向后山的方向!
宗祠就在后山!
没有选择!我凝聚所有力量,对抗着水流,拼命向着那条向上的支流“游”去!
水流在这里更加湍急,几乎是垂直向上冲刷!无数碎石烂泥劈头盖脸砸来。
魂体的虚弱感达到顶点,那激流仿佛不是水,而是无数只冰冷的手,要将我拖回深渊。
就在我快要被冲走的时候,我的“手”猛地抓住了一样嵌在渠壁里的东西。
那是一截暴露出来的坚硬石条边缘?
是人工修葺的痕迹!这条向上的暗渠,竟然通往某个建筑的地下!
宗祠!一定是!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顺着这石壁向上猛冲!
哗啦!
一种突破某种界限的感觉传来。
水流声骤然变小。
我冲出了暗渠,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
四周一片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的香火和铁锈般的沉闷气味。
这里是一处狭窄的地下空间。
没有光。
魂体的视觉能够模糊看见四周粗糙的石壁,以及正前方一道巨大的双开石门。
石门上刻满了扭曲诡异的图案,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狰狞兽头浮雕,口中衔着一个环状凹槽。
门缝里,不停的渗透出丝丝缕缕的古老阴冷的气息,让我的魂体本能地战栗,想要远离它。
就是这里!
奶奶说的血棺就在这里面!
爸爸的咆哮声和纸人的窸窣声从下方的暗渠方向传来,正在迅速逼近!
他们追来了!
我扑到石门前,试图穿过去。
石门蕴含的力量却将我狠狠弹开!
我疯狂尝试各种办法,全都无效!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石门上兽头浮雕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嘲讽地看着我。
怎么办?!怎么办?!
爸爸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他马上就要从那个暗渠出口钻出来了!
绝望中,我的目光猛然看见兽头口中那个环状凹槽上。
那形状…那大小…
我猛地想起奶奶木盒里,那串已经化为齑粉的铜钱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同样暗沉颜色的铁环?
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铜钱和黄布上,完全忽略了它!
那铁环…难道…
暗渠出口的水声哗啦一响——
爸爸湿漉漉的脑袋和肩膀已经钻了出来!
他看到我和石门,脸上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惊怒!
“贱人!你竟然敢碰那里!!”他狂吼着,加速往外爬!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希望、连同奶奶可能残留的最后一丝气息,都聚焦在那个兽头的凹槽上。
想象着那个不起眼的铁环…
——归位!
一道虚影闪过,那个不起眼的铁环穿过了空间,落入了凹槽里。
嗡…
石门上的兽头浮雕,双眼猛地亮起两簇幽绿的火光!
它口中那环状凹槽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那些暗沉的颜色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形成一道复杂诡异的符文印记!
紧接着,仿佛千年未曾开启过的石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巨石摩擦声——
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强大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门缝内喷涌而出!
第336章 《养魂 5》
爸爸爬出暗渠,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不——!”
他疯狂地扑过来,手中的污血纸刀直刺我的后背!
而我,在那石门开启的瞬间,已经被门内突然出现的巨大吸力猛地拽了进去!
噗通!
像是坠入了一片粘稠的血海。
黑暗。
极致,吞噬一切的黑暗。
冰冷。
深入魂髓,连思维都能冻结的冰冷。
还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
我“摔”在了地上,身后的石门在爸爸绝望的咆哮声中,再次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外界的声音和光线被彻底切断。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我躺在那里,魂体因为极致的寒冷和恐惧而无法动弹。
过了很久,我的眼睛才开始适应这绝对的黑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
穹顶很高,一眼看不到顶,完全淹没在浓稠的墨色里。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中央停放着一具棺材。
一具巨大无比,由黑色巨石雕琢而成的棺材。
石棺的表面刻满了与石门外类似的诡异图案,那些刻痕深处,隐隐流动着血液般的光泽。
血腥味和那恐怖的威压,正是从这具石棺中散发出来的。
这就是血棺?老祖宗的本体就在里面?
奶奶说…焚其本体…
怎么焚?我什么都没有!连魂魄都快散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
越是接近,那冰冷的吸力就越强,仿佛棺椁中有一个无形的漩涡,要将我的魂体撕扯进去,吞噬殆尽。
就在我距离石棺仅三步之遥时,巨大的石棺猛地一震!
棺盖表面的刻痕里骤然亮起血光,如同无数道猩红的血管凸起搏动!
整个石室剧烈摇晃起来!
石棺的盖子,缓缓地、沉重地向一旁滑开了一道缝隙!
浓郁千百倍的血腥恶臭喷涌而出!
砰!砰!砰!
沉重的撞门声从身后传来!爸爸正在外面疯狂撞击那扇石门!
石门上的符文闪烁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我死死盯着那越开越大的棺椁缝隙,魂体因为那足以湮灭一切的气息而疯狂颤抖。
透过缝隙,我看见棺材里的是不停蠕动的暗红色混沌。
他没有实体,也没有尸骸。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对魂魄最贪婪的恶念能量体!
这就是“老祖宗”的真面目!
撞门声越来越响,石门的符文越来越暗淡。
棺盖已经滑开了一半,那暗红色的混沌开始如同触手般向外蔓延…
完了。
一个疯狂带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如同最后燃烧的火焰,猛地窜起。
奶奶说…焚!
与其被它吞噬,不如和它同归于尽!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和不甘,在这一刻压缩到极致,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全部轰向血棺。
“烧啊!!!”我用尽最后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啸!
嗤——!
我的魂体猛地爆发出冰冷刺骨的幽绿色火焰!
那不是人间的火,是魂火!是以魂魄的极致怨念为燃料,点燃的焚灵之火!
幽绿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石室,直接扑向血棺。
“不——!快停下!你会毁了它的——”父亲的嘶吼声被隔绝在门外。
滋滋滋——!
石棺表面那些搏动的暗红血流,在接触到绿火的瞬间,如同被灼烧的活虫般剧烈扭动、发出尖锐的无声嘶鸣!
整个石棺疯狂震动!
棺盖被猛地震开一大半!
更多的暗红色混沌翻滚着涌出,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那幽绿的火如同附骨之疽,反而沿着那些混沌逆向燃烧了进去!
石室内,绿火与血光疯狂交织,互相吞噬,发出毁天灭地般的剧烈震荡!
整个宗祠的地下都在轰鸣、摇晃!巨石开始从头顶簌簌落下!
石门外的撞击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奔逃声!
我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心,魂体在燃烧,意识在消散。
最后看到的,是那巨大的石棺在幽绿火焰中崩开无数裂纹,那暗红色的混沌发出不甘的咆哮,然后彻底被绿焰吞没。
轰隆!!!
我的魂体也燃烧殆尽。
火焰渐渐熄灭。
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再次降临,吞噬了这一切,也吞噬了我。
第337章 《殡葬队伍 上》
西安的夜晚,粘稠得像一滩墨,又闷又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几年在大学里,22岁的我自认是个唯物主义者,书本和实验报告垒起来的世界,坚固得很。
可是那天晚上的梦,却像一根冰冷的针,轻易的就刺破了我所有认知。
梦里,我就站在学校的大门口,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十字路口,对面就是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此刻却变的完全陌生。
街上空荡荡的,不像是平常的那种夜深人静,而是完全一丁点声音都没有的死寂。
“咚咚咚!”
一阵阵脚步声从漆黑的东边传过来。
一支隐隐约约的队伍出现。他们沉默地朝着我这边走来,步伐压着让人心口发沉的节拍。
是送葬的队伍。
我浑身颤抖,整个身体变的僵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越走越近。
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旧式的深色衣服,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相框,黑白的遗照正对着我。
照片里是位老军人。
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样式老旧的军帽,帽檐下的脸庞削瘦却异常刚毅,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刻下的功勋。
他的眼神,隔着梦境的虚妄,锐利得惊人,就像是盯住了猎物的鹰,直直刺进我的眼里。
我吓得差点尖叫,紧接着猛地转身就想往校门里跑。
可是我的腿软得像是煮烂的面条,才跑出两步,脚踝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扑倒。
我一抬头,却发现那支送葬队伍突然就走到了我的面前。
老军人的遗照离我的脸只有二十厘米,我吓得一个激灵。
稍微平复一下心情之后,再仔细朝着遗照看去。
刚才离得远,只是觉得那老人仪表堂堂,有一股迫人的威严。
可现在,近在咫尺,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那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角,甚至那眉骨的角度……
那张脸。
那张脸分明就是我!
是我老了四五十岁后的样子!
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棱角,都是我,只是被岁月和风霜狠狠重塑过,但那底子,烧成灰我都认得!
巨大的恐惧让我瘫在地上,身体抖得筛糠一样,眼睛死死盯着照片里那个像自己的老军人”。
“吱呀!”
后面士兵抬着的那口深色棺材,沉重的盖子突然毫无征兆地滑开了一尺宽,露出里面躺着的遗体。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走向棺材旁边。
老人穿着笔挺的军装,缀着金色的穗带,胸前密密麻麻别满了勋章,闪耀着冰冷而荣耀的光。
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张安然却又透着一丝未散威严的脸和我一模一样,
“呃……”我的思维完全炸成了碎片。
这时,队伍里所有的人,那些穿着旧军装、抬着棺材的、跟在后面的士兵,毫无预兆地,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一整排面孔,缓慢地转向了我。
一张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睛空洞洞的,却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然后,他们开口了,声音低沉、整齐,像是排练了千百遍:
“欢迎归队,将军。”
“啊——!!!”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着胸腔,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额上的汗珠滚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是梦……是梦!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揪着汗湿的被子,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黑暗里,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轮廓慢慢清晰,隔壁床传来室友沉闷的鼾声。
一切都告诉我,刚才那只是一个噩梦。一个太过真实、太过恐怖的噩梦。
可是那恐惧感太具体了。
我颤抖着伸出手,胡乱在枕头边摸索,指尖终于触到冰冷的手机。
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我眯起了眼。
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多。
解锁屏幕,手指还在抖,下意识就想打开浏览器,想输入“西安 老将军 去世”,想用现实世界的讯息来否定梦里的一切。
还没等我打开搜索框,手机顶端突然自动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弹窗。
黑色的加粗标题,像一枚钉子,猝不及防地钉入我的视线:
【沉痛悼念!西安籍抗战老兵、原xx军区副司令员李xx将军,于昨日凌晨病逝,享年91岁。李将军一生戎马,功勋卓着……】
嗡——
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日期,对,日期!我手指哆嗦着点开那条新闻。
一张老将军的肖像配图映入我的眼前,和梦中一模一样。
发布的日期,就是今天。而新闻里说的“今日凌晨”……
就是我做那个梦的时候!
手机从我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软褥上,没有声音。
我却像是被那一下砸懵了,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想看看窗外,想看看任何能让我感觉还活在现实里的东西。
然而,我的目光却在枕边顿住了。
就在刚才我摸手机的地方,空空荡荡的枕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顶军帽。
样式有些老旧,呢子的面料,颜色是褪化的黄绿。
帽徽是一个模糊的金属轮廓,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那顶帽子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它自古以来就属于那个位置。
它不是我的。绝不可能是我的。
隔壁床的室友们的呼噜声依旧有规律的响着。
难道是他们的恶作剧?
不可能。
他们没有谁会有这种老古董,就算有,也不可能在我做这个噩梦的时候,恰巧的放在我枕边。
我屏住呼吸,鼓起勇气抬起手臂。
手指颤抖着悬在帽子上方几厘米处,犹豫着,不敢触碰它。
它看起来那么真实,都能够看清楚呢子面料上细微的绒毛和几处不起眼的污渍。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荡着一股味道,像是樟脑丸混合着旧书籍的气味,当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最终,想要求证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我的指尖轻轻碰了上去。
触感冰凉带着些许粗糙。
不是幻觉。
就在我的指尖接触到帽檐的瞬间,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碎片,像高压电流一样猛地窜进我的脑海!
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脚下大地的剧烈颤抖,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硝烟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还有近乎疯狂的决心,以及看着身边战友倒下时,那撕心裂肺却又必须强行压下的悲恸……
“呃!”我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捂住快要炸开的脑袋。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阵阵眩晕和心悸。
这帽子有古怪!
我必须把它弄走!
这个念头一起,我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样,连滚带爬地翻下床,鞋子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扯过桌上一张废弃的草稿纸,隔着厚厚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顶军帽。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宿舍门,凌晨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垃圾桶,毫不犹豫地将帽子扔了进去,盖上了垃圾桶盖。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到床上,我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才产生了幻觉和幻触,那帽子说不定是哪个保洁阿姨不小心落下的,或者现在的发生的这一切依旧还是在梦中。
对,一定是这样。
睡一觉,天亮就好了。
后半夜我睡得极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觉得窗外有整齐的脚步声,有时又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集合的哨音。
第二天我是被室友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头痛欲裂,但是看到熟悉的白天,昨晚的恐惧总算消散了大半。
“哎,不知这是谁扔的?这玩意儿挺有年代感啊。”一个室友拎着什么东西从门口进来。
我随意瞥了一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338章 《殡葬队伍 下》
舍友手里拿着的,正是那顶褪色的军帽!
“你在哪儿捡的?”我的声音带着颤抖。
“就在走廊那个大垃圾桶里啊,我去完洗手间回来看见了。看着像是老物件,怪有意思的,就捡回来了。”
室友浑不在意地把帽子放在公用书桌上,还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
它就这样回来了。
我死死盯着那顶帽子,阳光照在它上面,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它陈旧的颜色显得更加诡异。
室友们嘻嘻哈哈地讨论着这帽子像哪个年代的产物,猜测着它的来历,没人注意到我惨白的脸色。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上课时,教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黑板上的公式也扭曲变形。
我总觉得有视线在盯着我,可每次猛地回头,看到的都是同学们正常听课或走神的脸。
那顶帽子被室友随手放在了书桌的一角,我不敢再去碰它,甚至不敢多看。
每次目光不经意扫过,心脏都会漏跳一拍。
傍晚,我实在无法忍受它继续待在宿舍里。
趁室友都不在,我再次用几张旧报纸将帽子厚厚地包起来,塞进背包。
我决定把它扔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骑着共享单车,穿过喧嚣的街道,来到几公里外的一个大型垃圾转运站。
这里气味刺鼻,各种垃圾堆积如山。
我找到那个深不见底的压缩垃圾箱,奋力将报纸包扔了进去,看着它被黑暗吞没。
这次,总该结束了吧。
回学校的路上,我刻意绕远,吹着晚风,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然而,当我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顶褪色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摆在我的枕头正中央。
仿佛它从未离开过。
书桌旁,一个室友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另一个在看书。
他们对这顶帽子在我的床上这件事,似乎毫无察觉。
我僵在门口,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它认准我了。
甩不掉,逃不脱。
那天晚上的新闻,那个诡异的梦,还有这顶如影随形的帽子,它们之间一定有着可怕的联系。
我不是偶然撞见了他的葬礼,那场葬礼,或许本就与我有关。
“欢迎归队,将军……”
那句话在我耳边再次响起。
我缓缓走到床边,没有再用东西去隔开,而是直接伸出手,拿起了那顶帽子。
冰凉的触感依旧。
这一次,没有上次的剧烈的记忆碎片冲击,但是一种深沉的悲凉和责任感,却像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
我看着帽子上那枚模糊的帽徽,依稀辨认出,那似乎是一种我从来都没见过,却又感到莫名熟悉的图案。
窗外,华灯初上,西安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暧昧的紫色。
我没有再试图扔掉它,我知道那只是徒劳。
我把它从枕头正中央拿起来,迟疑了片刻,最终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用几本厚重的专业课本压在了上面。
眼不见为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被身边一些细微的变化所缠绕着。
走在校园里,闻到食堂飘来的某种炖菜味道,会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恶心。
体育课上,进行队列训练时,当口令响起,我的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步伐变得异常僵硬、刻板,引得旁边的同学纷纷侧目。
最让我不安的还是梦境。
梦里不断的出现一些破碎的画面。
有时是手里紧握着一支冰冷粗糙的步枪木托;
有时是耳边响起一阵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喊出的口令;
有时是眼前闪过一片被炮火犁过的焦土,以及泥土下渗出的鲜血。
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却感觉无比真实。
我开始下意识回避与那位去世的老将军相关的一切。
我不再搜索任何关于他的新闻,甚至刻意绕开军事题材的影视和书籍。
我拼命地把自己埋进代码、公式和论文里,试图用这种方式冲淡这一切。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有一天的下午,我在学校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里查资料。
那里的光线昏暗,书架上叠放着满满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油墨的味道。
我需要一本存放于高层书架上的旧期刊,踩着摇摇晃晃的木制梯子往上爬。
就在我伸手去够那本期刊时,脚下微微一滑,虽然没有摔倒。
但是身体猛地一晃,我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阅览室最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书架顶端。
那里堆放着一些无人问津的旧书和杂物。
我的目光,被一样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本硬皮的封面,边缘已经破损的相册。
相册非常的厚实,封面是那种墨绿色的人造革,没有任何字样。
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其他废品没什么两样。
但是我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
一种无法解释的强烈冲动驱使着我。
我甚至忘了自己要找的期刊,像一个梦游者一样,慢慢从梯子上下来,走到那个角落,踮起脚,费力地将那本沉重的相册取了下来。
灰尘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抱着它,走到靠窗的一张空着的长桌前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照在了布满划痕的桌面上。
阅览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沉重而急促。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相册的封面。
第一页,是几张泛黄模糊的集体照,照片里的人穿着杂乱不堪的棉袄,背景是荒芜的山丘。
他们的面容都很稚嫩,眼神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沧桑。
我完全不认识这些人。
我一页页翻下去。
照片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里面出现了穿着统一但是破旧军装的队伍。
行军、训练、在简陋的工事里休息……
照片旁有时会用极细的钢笔写着简短的字迹,像是日期和地点,字迹很潦草,而且很多是缩写,我完全看不太懂。
当我我翻到相册中间时。
我惊的忘记了呼吸。
这一页只贴着一张较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军人,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军装,戴着军帽,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丝略显拘谨、却又意气风发的笑容。
那张脸。
那张脸,除了眼神中的青涩和未经岁月打磨的轮廓,几乎和我学生证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
就是我!
照片旁边,有一行稍微清晰点的钢笔字,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李振华,摄于赴朝作战前,1950.10”
李振华……
李xx将军……
新闻里那个去世的老将军,就叫这个名字!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我坐在那里,震惊的无法动弹,像是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我,那个即将奔赴血肉战场的李振华。
他的笑容干净,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对死亡一无所知。
而我,这个坐在八十多年后图书馆里的我,却知道他即将经历怎样的炼狱,知道他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点。
一股跨越时空的悲恸和茫然,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该怎么办?
“欢迎归队,将军……”
那句话,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般的召唤。
我轻轻合上相册,指尖在粗糙的封面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我抱起它,像抱着无比沉重的秘密,缓缓走出了阅览室。
那本沉重的相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压在我的臂弯里。
每一步踏在图书馆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都发出空洞的回响,与我胸腔里那颗狂跳又沉重的心互为应和。
我抱着相册,像个游魂一样穿过傍晚的校园。
夕阳给这一切都涂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红色,嬉笑打闹的学生们从我身边经过,他们的鲜活与我的恍惚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我最终在学校后门附近,找到了一间即将关门的小咖啡馆。
在最角落的卡座里,灯光昏暗,足以将我隐藏起来。
我要了一杯最浓的黑咖啡。
侍者离开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桌上那本墨绿色的相册。
我深吸一口气,咖啡的焦苦味也无法压下喉咙里的干涩,然后重新打开了相册。
指尖拂过那张年轻“李振华”的照片,那张与我酷似的脸上灿烂的笑容,此刻看来像是一句无声的谶语。
我跳过前面那些模糊的集体照,向后翻去。
战场的痕迹开始清晰起来。
不再是整肃的行军,而是趴在焦土上的士兵,背景是弥漫的硝烟;
是简陋的野战医院里,缠着绷带、面容憔悴的伤员;
是被炸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异国城镇。
照片旁的字迹也变得更为简练,甚至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
“云山,冷。”
“长津湖,雪深没膝,很多弟兄没回来。”
“第五次战役,突围成功,减员过半。”
每一个地名,每一个简短的注脚,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慢慢地割。
我虽然从未亲身经历,但是那些文字和图像,却与我梦中那些破碎的记忆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这不是在学习历史,这更像是在读取一份遗失的存档。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翻到相册靠后的部分,照片的风格为之一变。
背景变成了国内的军营、会场,穿着笔挺将官服的李振华出现在各种正式场合,授勋、视察、与国家领导人的合影。
他老了,脸上有了深刻的皱纹,鬓角斑白,但那双眼睛,鹰隼般锐利,透着不怒自威的沉稳。
这正是我梦中遗照上的那张脸,只是少了那份死亡的沉寂,多了生杀予夺的威严。
在这些后期照片里,我开始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许多重要场合,他头上戴着的,正是那顶样式老旧、呢子面料、帽徽有些磨损的军帽。
它似乎成了他身份的一部分,一个标志。
我死死盯着照片里那顶帽子,又想起此刻正躺在我抽屉里的实物。
一个活了九十一年、功勋赫赫的将军,他的灵魂,或者说他某种强烈的执念,为何会找到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是转世?是附身?还是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量子纠缠?
咖啡早已冷透,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体内反而有一股燥热在窜动。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我猛地合上相册,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引得远处的侍者投来诧异的一瞥。
我需要答案,需要一个了断。
既然那顶帽子是这一切的核心,既然它一次次地回到我身边……
那么我就戴上它。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仿佛是在主动邀请他占据我的身体。
我抓起相册,快步跑回到了宿舍。
幸运的是,室友们都不在。
我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着。
我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动作僵硬地打开了抽屉。
那顶褪色的军帽,静静地躺在黑暗中,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我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拿起它,我走到宿舍唯一一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年轻学生,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与手中那顶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军帽格格不入。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地,将帽子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爆炸!
仿佛一颗炸弹在我颅内炸开。
眼前是无边无际刺眼的白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要撕裂我的耳膜。
巨大的冲击力将我猛地向后推去,我重重地撞在门板上,滑倒在地。
我的意识没有消失,反而被强行拖入了一个狂暴的漩涡。
此刻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
我就是他。
我就是李振华。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冻僵的手指死死抠着步枪扳机,前方是美军喷射着火舌的阵地。
炮弹在身边炸开,泥土和雪块劈头盖脸砸来,一个刚才还在说话的年轻通讯员,瞬间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温热的液体溅了我一脸。
我在昏暗的坑道里,借着摇曳的油灯,用颤抖的手给家里写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告诉父母我一切都好,耳边是伤兵压抑的呻吟和远处隐隐的炮声。
我站在授勋台上,胸前挂满沉甸甸的勋章,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可我眼前闪过的,却是长津湖冰面上那些永远凝固的、“冰雕连”战友们年轻的面容。
我躺在病床上,身体被各种仪器管线缠绕,儿女孙辈围在床边,面容悲戚。
我看着窗外,想的不是一生的荣耀,而是那片黑土地上飞扬的战旗,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无数的人生片段,极致的痛苦、荣耀、悲伤、决绝,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我的意识,冲刷、撕扯、重塑。
我分不清自己是那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还是那个历经沧桑的老将军。
两种身份,两段人生,在剧烈的碰撞中变得模糊不清。
“啊——!!!”
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嘶吼,身体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洪流才渐渐平息,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片死寂的疲惫。
我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还在徒劳地狂跳。
我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依旧穿着我的t恤运动裤,脸上还残留着年轻的轮廓。
但那双眼睛……
不再是属于一个二十二岁大学生的、迷茫而惊惶的眼睛。
那眼神深邃、锐利,饱经风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额头上,那顶褪色的军帽,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我抬起手,看着这双年轻的手,手指修长,属于一个敲代码的学生。
一种陌生的、指挥若定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
我没有说话。
可是一个低沉、沙哑,完全不属于我的声音,从我喉咙里缓缓溢出:
“我……回来了。”
第339章 《引魂灯 上》
姑父去世了,可是早在半个月之前,我就梦见在一片黑夜里。
有一个探照灯对准了他家,不停照射着。
我不明白这是否是一种预兆。
过了一年的时间,外婆突然出了交通意外。
同样的,我在外婆出意外的一个礼拜之前,我就梦见了外婆出意外的事故现场。
在那一堵墙上,出现了一扇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露出夕阳一样的光。
这时才知道这是亲人离世给我预知梦。
一晃十年过去了,我已经结婚生子,那两个梦都是在我还是童子身的时候发生的。
失了童子身之后,亲人的离世之前我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梦,我也渐渐遗忘了它。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瘫在沙发里刷着手机,三岁的女儿在地毯上摆弄积木,嘴里咿咿呀呀哼着听不清楚的歌。
一切都那么惬意平淡。
突然,女儿停下了动作,她抬起小脸,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客厅那面空无一物的白墙上。
我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爸爸,”她伸出肉乎乎的手指,“你看,那扇门后面有光,好漂亮呀。”
我心头莫名一跳,然后不禁笑了一下,以为只是她的幻想。
“朵朵,那里没有门,是墙。”
“有!”她坚定的说着,“亮亮的,黄黄的,像太阳下山的时候。”
“夕阳一样的光”这几个字一下子勾起我对那两个预兆梦的记忆。
一股寒意升起,我下意识再次看向那面墙。
白色的乳胶漆墙面,干净得连幅装饰画都没有。
下一瞬,我愣住了。
就在朵朵手指的那个位置,光洁的墙面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阴影。
好像是一道缝隙。
裂缝非常的细微,若有若无,有些像是墙面自然开裂的纹路。
它笔直地竖在那里,从上到下,大概有一人高。
就在我的注视下,那道缝隙正在缓缓扩张。
它扩张的非常慢,慢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是墙面的粉尘会微不可查的颤动以及那缝隙边缘逐渐清晰的笔直线条,都在残忍地否定着我的侥幸。
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浸透了我的全身。
十年前梦醒后那种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爸爸,光变大了!”朵朵兴奋地拍着手。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冲到墙边,伸手去摸那道缝隙。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坚硬的墙面,并没有任何开口。
我的眼睛看到那条竖线在慢慢变粗,一股微弱的光照慢慢渗透过来。
“你看不见!爸爸看不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一把抱起朵朵,将她的小脸按在怀里,不让她再看那面墙。
朵朵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妻子闻声从厨房跑出来,看着面色惨白冷直流的我,和怀里哭闹的女儿,一脸惊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怎么跟她说?
“没……没什么,朵朵可能眼花了,我陪她回房间。”我抱着哭闹不止的女儿,逃也似的冲进了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朵朵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
恐惧过后,一种更深的寒意包围着我。
这么多年我没再做这个预兆梦,可为什么这个门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中,而且三岁的女儿看的见?
难道它以另一种更可怕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我紧紧抱着女儿,她的身体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十年前,我未能改变姑父和外婆的命运。那么这一次呢?
墙上的缝隙,难道又是一次死亡的预告吗?而这一次,它瞄准的会是谁?
卧室成了暂时的避难所,但是卧室门却挡不住那彻骨的寒意。
朵朵在我怀里抽噎着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手指拂过她细软的发丝,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妻子林薇在外面敲了敲门,声音带着担忧和不解:“阿哲,你到底怎么了?开门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悸,打开了门。
林薇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打量着我毫无血色的脸。
“薇薇,”我声音干涩,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语,“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客厅那面墙上有什么不对劲?”
“墙?”林薇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哪面墙?什么都没有啊。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吓成这个样子,还把朵朵弄哭了。”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困惑,没有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她看不见。
就像当年,除了我,没有人能知道我梦见了那些诡异的画面。
一股巨大的孤立感围绕着我。
我无法向她解释,说出来肯定认为我是一疯子。
“可能……可能是我太累了,眼花了。”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搪塞过去。
“最近项目压力有点大。对不起,吓到你和朵朵了。”
林薇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事就好,你脸色很差,去休息会儿吧,我看着朵朵。”
我点点头,却没有再回到客厅的勇气。
我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房门,仿佛那股威胁会穿透木板钻进来。
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溯十年前的细节:那两次,梦境的提示都无比精准。
那么这一次,“门”直接出现在现实世界中,又意味着什么?
它的开启,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我以重新粉刷墙壁为借口,买来厚厚的油画布和沉重的书架,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面墙。
林薇觉得我莫名其妙,但看我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说什么。
朵朵似乎忘了那天的事,依旧活泼可爱,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偷偷观察那被遮盖的墙面,缝隙没有再扩大,至少肉眼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但是那块区域,总感觉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低温,站在附近,脊背会莫名的发凉。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耳朵仔细听着屋子里任何细微的声响,生怕听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恐惧和焦虑迅速消耗着我的精力。
林薇看出了我的异常,几次欲言又止。
这个家,因为一道看不见的裂缝,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影。
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林薇带着朵朵去上早教课,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连续的精神紧绷让我疲惫不堪,我倒在沙发上,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没有任何预兆,我跌入了一个梦境。
梦里,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里,前方正是我家客厅那面墙,墙上的裂缝不见了,现在是一扇清晰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如同夕阳般温暖却又诡异的光芒。
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直接响在我的脑海深处:
“……时候……到了……”
“……请选择……”
然后,我看到了朵朵!
她就站在那扇门前,背对着我,小小的身影被光芒笼罩,她似乎被门内的什么吸引着,正伸出手,想要推开门走进去!
“朵朵!不要!”我惊恐地大喊,想冲过去拉住她,双脚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朵朵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我猛地惊醒了。
我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我大口喘着气,下意识地看向被遮盖的墙面。
我瞪大了双眼,惊恐的停止了呼吸。
那块厚重的油画布后面,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黄黄的,暖暖的,像夕阳。
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
鬼使神差地,我划开了接听。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有一种类似缓慢拖拽重物的摩擦声,沙沙作响,听得人牙酸。
几秒后,摩擦声停止了,一个极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门……开了……看好……你的……灯……”
通话戛然而止。
我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窗外阳光明媚,家里安静得可怕。
梦里的画面,墙缝透出的光,这个诡异的电话……
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我不敢想象的现实。
那扇门,现在不仅仅是一个梦中的死亡预告。
它正在主动地介入我的生活。
而它提到的“灯”,是什么意思?是指姑父去世前我梦到的探照灯吗?
我想起外婆出事前,我梦到的那扇门,门后也是这样的光。
外婆是意外去世,那这次……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
这扇门也许就是一个连接厄运的通道。它出现在哪里,死亡的阴影就可能笼罩与那里相关的人。
而死亡的方式,可能像我外婆那样,某种看似意外的“意外”!
就在这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林薇带着朵朵回来了。
“爸爸!”朵朵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
我紧紧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林薇放下包,笑着看向我们,她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家打来的。
“妈,怎么了?”林薇接起电话,语气轻松。
然而,几秒钟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变得煞白,拿着手机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这样?……严重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林薇挂了电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阿哲……我爸……我爸他下午在老家检修屋顶,梯子突然断了,从三楼摔了下来……现在在医院抢救,医生说……说情况很危险……”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岳父!那扇门出现在我家墙上,厄运却降临在了远在老家的岳父身上!那所谓的“意外”,和外婆当年如出一辙!
我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女儿,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妻子,再望向那被厚重画布遮盖、却仿佛有无形目光穿透出来的墙面。
岳父的意外像一块巨石砸进这个本就暗流涌动的家。
林薇当晚就订了最早的回老家的机票,整个人被担忧和恐惧笼罩,几近崩溃。
我坚持让她带上朵朵一起回去。
这座城市,这个家,也许比任何地方都危险。
林薇没有多想,只当我是担心她一个人承受不住,需要女儿在身边作为支撑。
她红着眼眶,简单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便带着朵朵匆匆赶往机场。
我送她们到安检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是撕裂般的痛楚。
家里彻底空了,只剩下我和那面墙。
压抑了几天的恐惧,此刻转化为一种冰冷的愤怒。
我必须面对它,我要保护自己的家人。
我掀开了遮盖墙面的油画布。
几天不见,那道缝隙已经不再是若隐若现的细线。
它现在清晰地裂开着,宽度足以塞进一张薄纸片,边缘规整的像是切割出来的。
缝隙的深处,那抹夕阳般的光晕确实存在,恒定地散发着温暖诱人却又无比诡异的光芒。
站在面前,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想要将人的视线和灵魂都拉扯进去。
“看好……你的……灯……”
那个诡异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耳边。
灯?探照灯?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疯狂搜索记忆和一切可能的线索。
姑父去世前的梦,探照灯……那束光在梦里是搜寻,还是……警示?
我翻出旧物,找到了姑父去世后,姑姑整理遗物时给我的一本姑父年轻时的笔记。
姑父生前喜欢研究些地方志和民间传说,当时只当是纪念,从未细看过。
此刻,我抱着渺茫的希望一页页翻找。
汗水浸湿了书页。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一段用红笔圈出的潦草记录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流传于本地老人口中的零碎传说,关于“引魂灯”和“阴阳隙”。
第340章 《引魂灯 下》
传说在某些极阴之地或特定血脉的人身边,阴阳两界的壁垒会变薄,产生细微的“隙”。
而将死之人的血脉至亲中如果有灵觉敏感者,那么他们有时就会提前感知到将死之人“引魂灯”的光。
那光并非来自阴间,而是阳世生命将尽时,魂魄无意识逸散出的能量辉光,对游荡的“阴浊”之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隙”的存在,会放大这种感应,成为“阴浊”之物借机干扰阳世,制造“意外”以汲取更多死亡能量的通道。
笔记的末尾,姑父潦草地写着一句猜测:“灯为魂兆,隙为鬼途。见灯而隙现,恐非吉兆。”
我合上笔记,手脚冰凉。
一切都对上了!
我不是预言家,我只是一个灵觉敏感的“接收器”。
姑父和外婆将死时,他们无形的“魂光”(也就是我梦中的探照灯和夕阳之光)被我感知到。
而当时我还是“童子身”,或许阳气纯净,灵觉更强,所以感知尤为清晰。
这种强烈的魂光能量,可能在我身边无形中撬开了细微的“阴阳隙”(墙上的门)。
而丢了童子身后,灵觉减弱,便不再能做这种梦。
但是这次不同!
这道“隙”不是因遥远的将死之人而出现,它是直接地出现在了我的家里!
那道缝隙想要吸取什么?
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是警告?还是“它”的嘲弄?
“看好你的灯。”
难道是说,我的“魂光”也即将熄灭?所以“隙”才直接找上门来?
恐惧再次淹没了我,不过这一次,我的心底升起一种必须反抗的决心。
我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我的家人受到伤害。
我回忆起笔记中模糊提到,这种因魂光而引来的“隙”,通常极不稳定,需要持续的能量维持。
如果魂光熄灭(人死亡),“隙”也会自然消散。
但还有一种更彻底的方法:用更强的、纯粹的阳气或煞气去冲击它,强行让它闭合。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去找什么纯粹的阳气或煞气?
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客厅博古架上的一把蒙古匕首上。
那是几年前一位来自草原的朋友赠送的礼物,说是祖传之物,刃口沾染过无数牛羊和狼血,煞气很重,我一直当工艺品摆着。
我取下匕首,冰冷的刀柄入手沉甸甸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面墙前,对着那道透出诡异光芒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狠狠刺了进去!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异响,像是刺破了什么东西。
匕首刺入缝隙的瞬间,我明显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紧接着是冰寒刺骨的触感顺着刀柄传来,直接冻僵了我的手臂。
缝隙里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一阵尖锐、混乱、充满恶意的嘶鸣声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开,这是精神层面的冲击!
墙壁以缝隙为中心,温度骤然下降,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嘶鸣声充满了怨毒和愤怒,仿佛我破坏了它至关重要的好事。
我死死握住匕首,不敢松手,手臂因为对抗那股无形的力量而剧烈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脑海中的嘶鸣声渐渐减弱,缝隙里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阻力消失了。
我拔出匕首,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墙上的缝隙,依然在那里。
那种诡异的吸力感消失了,里面也不再透出光芒,只剩下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痕,像是墙面上一道丑陋的伤疤。
它被关闭了吗?那个试图通过它作恶的东西,被驱散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萦绕在家里。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确实减弱了很多。
我挣扎着爬起来,立刻给林薇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林薇疲惫但带着一丝庆幸的声音:
“阿哲,爸爸脱离危险期了!医生说真是万幸,摔下来的角度再偏一点就……现在情况稳定了,真是吓死我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时间上的巧合,让我几乎可以肯定,岳父的转危为安与我刚才的举动有关。
挂断电话,我虚脱般地靠在墙上,看着那道不再发光的裂缝。
笔记里说,这种“隙”一旦出现,就很难彻底消失。
而且,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有新的“隙”在其他地方出现?尤其是,在朵朵身边?
我抚摸着手里的匕首,冰冷的金属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对抗的余韵。
十年的平静被打破,我意识到,遗忘并不能让噩梦终结。
我找来石膏和涂料,开始仔细地填补、粉刷那面墙。
白色的涂料一层层覆盖上去,渐渐抹平了那道裂痕。
墙面恢复了光滑洁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341章 《引路灯》
姥姥去世了,我们全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守夜守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看我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便硬拉着让我回家去休息。
一回到家,我刚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我睡的很沉很沉,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来到一个梦里。
梦里的一切环境都非常清晰,没有丝毫的模糊感。
我的面前是一条街道,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在路的中央,我姥姥的站在那里。
她穿着入殓时的那件藏蓝色寿衣,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周围有一圈昏黄的光晕。
她的脸看得很清楚,依旧是那么慈祥,只不过此刻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焦急。
她朝我不停的招手,语气急促地说:“妞妞,别睡了,快起来!我的引路灯灭了,你快去给我点一下!”
我的心里一紧,那种关切和焦急是如此真实。
我“嚯”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咚咚”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我焦急的冲出房间,爸爸和妈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刻正在客厅看着一脸焦急的我。
“怎么了?这么着急。”爸爸走过来询问道。
我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是姥姥!我梦见姥姥了,她说她的引路灯灭了,让我赶紧去给她看着!”
他们听到我的话瞬间的沉默下来。
爸妈没有再多问,:“走,我们赶紧去看看。我和你妈也才抽空到客厅来拿个东西。”
凌晨两三点,四周一片安静,亲朋好友早已各自回去休息了。
我们三人急匆匆赶回旁边的灵堂。
灵堂正中央,姥姥的遗像静静的注视着前方。
而遗像下方,那两盏本应长明不灭的白蜡烛,竟然真的有一盏熄灭了!
一缕残烟,在清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妈妈赶紧找打火机重新点燃了蜡烛,她的手抖得厉害。
爸爸则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就在姥姥的灵堂前坐了下来,守着那重新跳动的火苗,心里五味杂陈。
不一会,困意再次袭来,我靠着椅子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次,我又梦见了姥姥。
梦里的场景换了,像是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她独自走着,噘着嘴,满脸的不高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赶上前问:“姥姥,您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埋怨:“你三舅和你大舅妈,在那儿吵吵嚷嚷的,我能高兴吗?听着就心烦。”
还没等我开口询问,我就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我冲出灵堂,只见三舅和大舅妈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责着,就只是为了姥姥那点微薄的遗产该怎么分。
他们争吵迅速升级,最后竟然动起了手,把灵堂里的一些花圈、贡品都撞倒了,灵堂上一片狼藉。
看着这一幕,我又响起了梦里姥姥那不满的抱怨,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她真的走得不安心。
在这之后,我还梦到过姥姥两次。
一次是她提醒我,别忘了给她立墓碑,说那样她才算有个真正的归宿。
我们后来也确实照办了。
最近的一次梦,最让我心碎。
我梦见姥姥独自坐在一个像是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周围影影绰绰有些人,但看不清楚他们。
旁边有个声音问她:“你怎么还不去投胎?在这里等什么?”
姥姥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越了梦境,直直地望向我。
她轻声说:“我不急,我等着呢,等着下去做我外孙女的女儿。”
话音刚落,我就从梦中惊醒,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第342章 《正气镇宅》
我家现住的这栋老房子,是父亲从部队转业后分到的。
它坐落在这个城市的老城区里,灰扑扑的墙面,木质的楼梯,每次踩上去就会“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这栋房子在街坊邻里间有一个不吉利的传闻。
听他们说曾经住进这栋房子的人,都没有落得好下场。
不是突然遭了横祸坐了牢,就是染上了恶性疾病早早的过世。
我的父亲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是面对这样的传言,再加上家里确实没有别的地方住,只剩下这一栋老房子可以分配给父亲,心里不免有些犯虚。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搬进去。
不过,在搬家之前,他做了一件事:去请了我的姑爷爷。
我的姑爷爷可不是一般人,他退休前,是上海一座知名寺庙的住持,德高望重,据说有常人无法相比的修为。
我记得那天,姑爷爷穿着朴素的常服来了,他清瘦矍铄,眼神温和却又像能看透一切。
他没带什么繁琐复杂的法器,只是在房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圈。
在每个房间的角落里都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捻动着一串光滑的念珠。
最后,他站在客厅中央,对父亲和我说:“这屋子,以前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是过往的怨隙和不幸留下的阴影,形成了不好的‘场’。你们放心住,我已经做了‘撒净’。”
他特别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们一家都是正气之人,尤其是这孩子,气息清正。住在这里,非但无妨,还会越来越好。那些东西,近不了你们的身。”
自从姑爷爷来过之后,我们一家搬进来,一直都平安无事。
不仅无事,父亲的工作渐渐顺利,我的学业也稳步提升。
家里总是一片祥和温暖的气息,仿佛那些可怕的传言只是遥远的梦。
我几乎都快要忘记这房子不光彩的过去了。
后来隔壁楼的一个老头和我们家产生了交集。
他住在我家正对面那栋楼的二楼,姓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他总是阴沉着脸,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挑剔和怨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家的窗户上,正对着我家大门的方向,挂起了一面镜子。
那不是普通的梳妆镜,而是一面边缘有些锈迹的圆形凸面镜,就是过去所谓“照妖镜”的那种。
阳光晴好的时候,那镜子的反光会直直地射进我家客厅,明晃晃的一片,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
邻居们闲聊说,他是觉得我们家的“风水”冲了他家,要用这镜子把“煞气”照回来。
父亲找过他,劝他不要搞这些迷信的东西,可是他却振振有词,说我们家房子“邪性”的很。
多次沟通无效之后,我们也不想多生事端,只好由他去了。
但是我心里总是有些不适,那面镜子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时时刻刻窥视着我们家。
姑爷爷曾说过的话在我的心中回响,我相信他的判断,所以并未过分的担忧。
然而,诡异的事情,却在那个老头自己家发生了。
开始是他的大女儿,原本家庭和睦,突然就和丈夫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以离婚收场,孩子也跟着走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莫名的散了。
紧接着,更可怕的厄运降临在他的小女儿家。
他的小女婿是一个钓鱼爱好者,某个周末去郊外的鱼塘垂钓。
不知怎么的,鱼钩甩出去时,竟然高高地抛上了头顶的高压线!瞬间的触电,让他当场就没了。
消息传回来时,整个片区都震惊了。
丧事办得凄凄惨惨,那老头一下子像老了十岁,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那种阴沉戾气,只剩下灰败的绝望和悲伤。
再后来,有人发现,他家窗户上那面正对着我家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钉子印,留在窗框上。
如今,我家依然平静地住在这栋曾经“不太平”的房子里,温暖如春。
而对面的楼,却被一种沉重的悲伤笼罩着。
我常常想起姑爷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和他那句轻描淡写却充满力量的话。
第343章
初秋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家和现实中一个样子,夕阳的余晖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散发出暖洋洋的光。
我那五岁的女儿妞妞和三岁的儿子豆豆,正叽叽喳喳地在地毯上摆弄积木,梦中的一切那么平和温馨。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看着他们,内心被幸福填满。
这时我眼角余光看见沙发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位大男孩。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
他此刻正微微侧着头,含笑看着妞妞和豆豆。
那笑容很安静,很温柔。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在我的印象中从未见过这个孩子。
“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到我家来玩呢。”我礼貌的询问着。
他听到我的询问,转过头看着我。他的整张脸清晰地映入我眼中。
眉眼很清秀,皮肤白皙,但是让我心头咯噔一下的是,他左边眉骨上有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没有一丝局促,声音也是清朗朗的:“我今年十五岁了,我就是你家的呀。”
这一句话。
撕开了我尘封了十五年的痛苦记忆。
十五年前的八月,医院里惨白的灯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还有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最后归于死寂的空茫……
我那刚出生却没能留住的大宝,他的左边眉骨上也有一道浅浅的月牙胎记。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妞妞和豆豆,那段痛苦的记忆,不再轻易去触碰。
“我就是你家的呀。”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耳边回荡。
梦里的我,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的大宝,用这种方式来看我,来告诉我,他一直在。
我哭得喘不上气,直接从梦里呛醒了过来。
枕巾湿了一大片,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丈夫在身边睡的正香,发出均匀的鼾声。
窗外,天还没亮透,一片灰蒙蒙。
我抬手摸向自己的小腹,平坦如常。
梦里男孩眉骨上的疤痕,和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十五年了,我从一个懵懂少女变成两个孩子的母亲,岁月磋磨,我以为过往早已被我忘记。
可是这个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轻易就击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忘不了,我从来就没真正忘记过。
醒来后的第三天,一种莫名的焦躁感缠绕着我,让我坐立不安,心里头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这个月的生理期迟了几天,这对于我来说是常事,也并没太在意。
可是这一次的感觉不一样,脑海中像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着我要做些什么。
那天下午,接妞妞和豆豆从幼儿园回来,路过楼下的药店时,我的脚像是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进去,等我反应过来,手里已经捏着一支验孕棒。
回到家,把孩子们安顿好看动画片,我躲进卫生间。
当那鲜红的两道杠赫然出现在眼前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反而是一种近乎惊悚的确认感。手里的塑料棒变得滚烫,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孕早期的反应很快就来了,嗜睡、恶心、情绪起伏。
丈夫得知消息后很高兴,搂着我说这是老天赐的礼物。
公婆也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欣慰。
只有我,在最初的冲击过后,心底弥漫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每一次孕吐,每一次感受到身体的疲惫,都会让我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安静微笑的男孩。
我抚摸着小腹,心里喃喃:“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第一次产检,丈夫陪着我。
b超室里冷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莫名让我有些心悸。
我躺上检查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医生拿着探头,熟练地在我小腹上移动,屏幕上出现模糊的黑白图像。
丈夫凑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医生的表情很平静,偶尔说一句“胚胎着床位置很好”之类的话。
可过了一会儿,她移动探头的手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又换了个角度,仔细地探查,屏幕上的图像随之变化。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我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
突然,医生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身体往前倾了倾,眉头锁得更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喃喃自语,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奇怪……这……怎么会有两个心跳?”
我猛地转头看向屏幕,那些黑白灰的影像在我眼里只是杂乱无章的图案。
丈夫也愣住了,张着嘴,看看医生,又看看我,一脸茫然。
两个心跳?
我肚子里,只有一个孕囊。
哪来的两个心跳?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上头顶,瞬间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
b超机那单调的嗡鸣声,此刻听来竟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一下下,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敲打在我骤然缩紧的心上。
医生迟疑了几秒钟,接着摇了摇头。她重新拿起探头,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
“哦,弄错了,可能是母体血管的搏动干扰,或者机器有点小问题。没事,单胎,很清晰,胎心音很有力。”
她将探头稳稳地压在我腹部的某个位置,一阵急促而响亮的“咚咚”声立刻从仪器里传了出来,像擂动的小鼓,充满了生命力。
丈夫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汗湿。
可我悬着的心,并没有随着那有力的胎心音落下来。
这个插曲让我接下来的孕期中始终围绕着一层阴影。
我比怀妞妞和豆豆时更加小心翼翼。
丈夫和家人都觉得我这次怀孕格外敏感,以为是高龄产妇的缘故,对我更加体贴。
随着胎儿的月份越来越大,胎动也越来越明显。
有一次,我午睡醒来,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不是单一的鼓包或滑动。
而是有两处不同的地方在同时活动,一左一右。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等我彻底清醒想去捕捉时,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终于熬到了做四维彩超排查畸形的日子。
这次是在一家更高级的私立医院,环境温馨,医生也更有耐心。
我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紧紧盯着对面那个巨大的彩色屏幕。
宝宝的面容逐渐清晰,小小的鼻子,嘴巴,甚至能看清他在吮吸手指。
医生一边操作,一边温和地解说:“看,宝宝很健康,五官端正……小手小脚都在动呢……”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图像似乎因为宝宝的移动而模糊了一下。
紧接着,在清晰的胎儿影像旁边,短暂地闪过了另外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很小,像是蜷缩着,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视觉残留。
但是我看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就要脱口而出。
我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双重节奏的胎动,紧接着,头顶上那盏明亮的射灯,“啪”地一声,灯丝闪了一下,熄灭了。
房间瞬间暗了一半。
“咦?这灯怎么坏了?”护士小声嘀咕了一句,连忙去查看。
操作彩超的医生也顿了一下,她皱了皱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屏幕里图像已经恢复正常,只有我的宝宝安静地待在画面中央。
她摇了摇头,继续检查。
这次检查最终结果显示:单活胎,一切正常。
预产期慢慢临近,我的焦虑也与日俱增。
分娩比预产期提前了一周。是在夜里,宫缩来得很突然。
产房里灯火通明,医生护士围着我,鼓励我用力。
剧烈的疼痛让我意识模糊,但是在某个间隙,我似乎听到了不止一个婴儿的啼哭。
我猛地睁开眼,汗水迷蒙了视线,急切地问:“孩子……几个孩子?”
助产士笑着将一个襁褓递到我眼前:“一个呀,是个漂亮的男孩,你看,多精神!”
我努力聚焦,看向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婴儿。
他闭着眼睛,小嘴嚅动着,发出响亮的哭声。
就在护士准备将他抱去清理时,我看到了,他的左边眉骨上,同样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红色印记。
那一刻,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顾一切地伸手去触摸他那柔软的小脸。
我哽咽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你回来了……”
护士抱着孩子去称重、包裹。产房里忙碌而喜庆。
疲惫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产房里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丈夫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
我转过头,看向放在我床边那个透明的婴儿保温箱。
我的新生儿在里面安详地睡着。
然而,就在保温箱旁边的阴影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了他。
梦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他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缓慢地,抬起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下一秒,窗外一辆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房间,阴影里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保温箱里我的儿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怔怔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又看向保温箱里安睡的婴儿,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他回来了,我曾经失去的大宝回来了。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保温箱上,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温暖。
第344章 《课间十分钟》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个秋日的傍晚,天空被晚霞映照着一片赤红。
放学铃早在半小时前就响过了,我和几个死党依旧在空旷的操场上踢着足球,
天色越来越暗,一直到看不清对方的轮廓,我们才停了下来,准备回家。
“我还要回趟教室,”我拍了拍脑袋,“数学练习册忘抽屉里了,明天老陈肯定扒了我的皮。”
黑夜里教学楼就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大嘴静静的趴在那里。
平日里热闹的走廊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孤零零的回响着。
楼梯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幽绿的光,像两只阴森的眼睛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就在我踏上二楼平台,准备继续往三楼教室走时,一阵巨大的声浪猛地灌进了我的耳朵。
是课间那种熟悉的喧闹:
奔跑的脚步声“咚咚”乱响,夹杂着男生们粗声粗气的喊叫,女生的嬉笑,还有书本拍在课桌上的“啪啪”声。
甚至还能分辨出远处有人在用力拍打篮球,“嘭、嘭、嘭”,沉闷而富有弹性。
那声音如此真实,仿佛一推开二楼走廊那扇防火门,就能看见一个热火朝天的课间十分钟。
我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大脑理解为可能有老师留了堂,那些学生刚放学。
我没有推开门去看,只是继续往上走,心里还嘀咕着谁这么倒霉被留学到现在。
三楼的走廊死寂无声,与我刚才在二楼听到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快步走向教室,门没锁,里面空荡荡的。
我迅速摸到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抽出那本蓝色封皮的练习册。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刹那,一个冰冷的念头升起:
不对。
刚刚踢球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是黑的,并没有哪个教室有留下来的学生。
整个学校,除了操场上等我那几个人,早就应该空无一人了。
保安巡逻也不可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那刚才二楼的声音是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硬。
我靠在教室门口,耳朵拼命捕捉着楼下的任何声响。
一片死寂。
刚才那沸腾的喧闹声,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恐惧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我不敢多想,攥紧了手里的练习册,猛地蹿出了教室。
经过楼梯口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向下的楼梯,二楼平台那片幽绿的光仿佛带着寒意。
我不敢停留。
我一步跨下两三级台阶,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
我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跟着,只要我一回头,就会撞上一张惨白的脸。
我拼命往下跑,肺叶火辣辣地疼,直到冲出一楼大厅,看到远处操场上伙伴们的身影和昏黄的路灯光,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冷风吹过,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校服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那之后很多天,我都没敢在放学后独自留在学校。
也许多年后,我可以用“听觉错觉”、“管道传音”之类的说法来解释那个傍晚。
但当时那种从头顶凉到脚心的惊悚,我永远也忘不掉。
第345章 《命债 上》 ilwxs.com
2019年,外公去世了,他走的很安详。
村里人都说,外公活了91岁,属于功德圆满上天享福去了。
外公是这一带很有名的风水先生,眼神总是闪着明亮光,似乎能看穿很多东西。
有一件事却一直梗在我的心里。
我的父亲每周五都要跟几个朋友去喝酒,雷都打不动,不管怎么劝都没有用。
唯独有一次,大概是外公去世的小半年前,一个周五的下午四点多,外公突然打电话来,说晚上要来我家里住。
这太不寻常了,自从我记事以来外公从不在我家留宿。
每次都是吃完中午饭,就拄着拐杖去赶唯一的班车回他自己村里。
父亲和母亲都劝过很多回让他在我家留宿,他从来没有答应过。
父亲为了此事还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因为刚好是周五,外公来了,他就没办法去陪朋友喝酒了,只能留在家里招待外公。
当天晚上六点多,父亲的电话就响了,是他的一个酒友家里打来的,说他们的那辆车在国道上撞上了违规掉头的大货车,一车三个人,都没了。
我爸当时脸就白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我们都后怕得要命,觉得是外公无意中救了他一命。
问起外公那天为什么突然想来住,他说只是年纪大了,想来看看你们,又不想赶班车回去。
外公去世的第三天,我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在他那间充满了陈旧木头和草药味道的老屋里,大部分的东西都很整齐。
罗盘、几本线装书、一些叠好的旧衣服。
然后,就在他那个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夹层里,我摸到了一张纸。
很薄,纸张有些泛黄,边缘也都起毛了。
展开一看,上面是用毛笔写的一行小字。
是我外公的笔迹,只是笔画显得有些急促,不像平时那么沉稳:
“你爸周五喝酒会死,我用自己的命替他挡了。”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浑身的血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从头凉到脚。
外公他什么都知道。
他用他自己的命,换了我爸的命?
这件事我没敢告诉爸妈,尤其是爸。
那张纸条,被我折好,偷偷藏在了贴身的钱包里。
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坐立难安。
头七那晚,按照规矩,我们小辈要守夜。
爸妈年纪大了,撑到后半夜就被我劝去里屋睡了。
灵堂就设在外公老屋的堂屋,白色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火苗拉得长长的,不安地跳动着。
外公的遗照在供桌后面,带着那种看透一切的淡淡笑容,安静地看着我。
棺材已经封盖,明天一早就要抬上山下葬。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的心跳。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阴冷阴冷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然后还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听见了刺耳的刹车声,看见了漫天飞溅的玻璃碎片。
随后,耳边响起了怪异的声音。
“咚。”
“咚。”
“咚。”
声音很沉,很慢,一下,又一下。
像是敲在厚厚的木板上。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心脏狂跳不止。
灵堂里一切正常,只是蜡烛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幽绿色,静静地燃烧着,把整个屋子映得一片幽绿色。
耳旁的怪声又响了起来。
“咚。”
“咚。”
这一次,都无比清晰。就是从大门外传来的。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冰凉。
我的喉咙像堵了起来,无法发出声音,想要往后退,身体也动不了。
可鬼使神差地是,我竟然不受控制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了门边。
手又不受控制地搭上了冰冷的门闩。
外面,会是什么?
我猛地拉开了大门。
夜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蜡烛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绿光闪烁着,映出了门外站着的那个人影。
瘦高,微微佝偻着,穿着一身深色的、类似中山装的寿衣。
是我外公。
他就站在那里,脸在跳动的绿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没有一丝活气。
眼睛空洞洞的,看不到眼白,也看不到瞳孔,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漆黑。
我的目光往下移,瞬间凝固了。
在他的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深深地插着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的边缘在绿光下反射出一点尖锐的寒光。
那东西我认得,或者说,我梦里见过。
那是汽车挡风玻璃的碎片,上面染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就那样“看”着我,用那双空洞的眼窝。
然后,外公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嘶哑。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直接钻进了我的脑海:
“乖孙……”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外公停顿了一会,接着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爸的债……还完了吗?”
“债……什么债?”我的声音透着沙哑。
他没有回答。
那张苍白的脸在绿光下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
他胸口那片黑乎乎的玻璃,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声。
紧接着,一股更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磕在地上上,差点摔倒。
“外公……”我艰难地开口。
“您……您说的是那张纸条吗?爸他……他不知道……”
“时辰……”外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快到了……”
快到了?什么快到了?
没等我想明白,他突然就动了。
僵硬的身体没有任何弯曲,直直地向后缓缓飘去,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门,无声无息地在我面前自动关上了。
灵堂里,蜡烛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随即又弱了下去,噼啪声也恢复了寻常。
刚刚那股阴冷的感觉像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夜晚本身的凉意。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着。
刚才的一切,是梦?还是幻觉?
可鼻腔里残留的那股腥气,却在提醒着我那是真实的。
“债……时辰……”我喃喃自语,猛地想起了钱包里的那张纸条。
我手忙脚乱地把它掏出来。
“你爸周五喝酒会死,我用自己的命替他挡了。”
用自己的命……挡了……
难道这“挡”,不是简单的一命换一命。
外公不仅替我爸死了,还替他背上了某种……“债”?
而现在,这债,还没有清?时辰快到了,是指清算的时候快到了?
一股寒意从尾骨冲上天灵盖。
我爸!我爸现在怎么样?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冲进里屋,看着父亲安静的睡着,心里安定了不少。
我来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院子里黑漆漆的,往常邻居家隐约的灯火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安静得可怕。
这种死寂,比刚才的敲门声更让人心慌。
我退回堂屋,看着外公的遗照,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
明天就要下葬了……如果这“债”不清,会不会下葬之后,就来不及了?
或者说,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我必须找到答案。
外公留下这张纸条,或许不只是陈述,更是一种提示,或者一个需要我去完成的嘱托。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打量这间老屋。
外公做风水先生几十年,这里一定还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关于这种“挡灾”、“债务”的记载,或者有解决的方法。
我的目光落在外公生前常坐的那张旧藤椅旁,那里放着他那个磨损严重的旧木工具箱。
那里面除了罗盘,还有一些画符用的黄纸、朱砂,以及几本他常看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的线装手抄本。
也许,线索就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木箱。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箱盖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猛地从我身后传来!
声音从棺材里发出来。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猛地回头。
漆黑的棺材静静地停在两条长凳上,在摇曳的烛光下,地上的阴影不安的晃动着
一片死寂。
刚才那一声,像是幻觉。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几秒钟后。
“咚……”
又一声。
更清晰了。
像是棺材里有人在用拳头,或者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棺盖。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材上。那里面是外公吗?
外公的遗体是我亲眼看着入殓师整理、穿衣,亲自看着他被封进棺材里的。
可现在……
“咚……”
又一声闷响,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棺盖边缘,开始极其细微的震动起来,震得搭在上面的那块暗红色绒布微微抖动。
蜡烛的火苗再次不安地跳跃起来,颜色虽然没有变绿,却陡然缩小,只剩下豆大的一点,顽强地燃烧着。
整个灵堂的光线瞬间变低了不少。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的声音,咚咚咚,和棺材里的敲击声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我的四肢,让我动弹不得。
跑?我能跑到哪里去?这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屋子,甚至整个世界。
棺材里的撞击声停了。
死寂重新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死死盯着棺材,连眼睛都不敢眨。
突然——
“咔……”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靠近头部的那一端棺材盖,缓缓地从里面顶起了一条缝隙!
很细,很黑。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那条缝隙里飘了出来。
是一种混合着陈旧泥土、枯朽木头、还有一丝外公生前常用的那种草药的味道。
这股气味透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和刚才从门外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条缝隙在慢慢扩大,一厘米,两厘米……
透过那条缝隙,看见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然后,在那片黑暗里,出现了一只眼睛。
它就在那条缝隙后面,一动不动地,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只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空洞的凝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脊背重重的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只眼睛,随着我后退的动作,在缝隙里缓慢地移动了一下,它依旧死死锁定着我。
它在看我。
它知道我在看它。
棺盖不再上升,就这样维持着那条诡异的缝隙,和缝隙后面那只窥视的眼睛。
我不知道和那只眼睛对视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冷汗已经浸透了我背后的衣服。
这时,一个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
“……时辰……快到了……”
是棺材里的那个东西在说话!
“……债……要还……”
“什么债?怎么还?!”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那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缝隙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
“……他的命……是借的……拿什么……抵?”
拿什么抵?
“抵……偿……”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贪婪。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从那棺盖的缝隙里,缓缓地,探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手。
那是一片不规则的黑影,边缘锐利,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射出一点熟悉的寒光。
是玻璃碎片。
和插在门外那个“外公”胸口一模一样的,车祸的挡风玻璃碎片!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从缝隙中“流”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尖端对准了我。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我全身,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那无形锐气刺痛的错觉。
它要的“抵偿”,是我爸的命?还是我的?!
那片玻璃碎片微微调整着角度,像是在瞄准。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哐当!”
里屋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我爸一声惊恐到极点的惨叫!
“啊——!!!”
悬浮的玻璃碎片猛地一颤,停滞在半空。棺材缝隙后面那只死眼,瞬间转向了里屋的方向!
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旁边一扑。
几乎是同时,那片玻璃碎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我刚才靠着的墙壁!
我甚至来不及后怕,连滚带爬地冲向里屋。
我爸不能死!外公用命换来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第346章 《命债 下》
我冲进里屋,只见我妈吓得缩在床角,而我爸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手指颤抖地指着窗户。
窗户大开着,夜风吹得窗帘疯狂舞动。
“眼……眼睛……”我爸语无伦次,眼神涣散,“窗外……有……有眼睛……和你外公……一样的……眼睛!!”
我冲到窗边,向外望去。
院子里,依旧是一片黑暗。
但是在那片黑暗的边缘,靠近老槐树的地方,我看到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深色的寿衣,静静地站在那里,胸口上插着巨大的玻璃碎片。
而在他身边,似乎还站着另外几个模糊的人影。
它们都沉默着,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着这个窗口。
不,是锁定在我爸身上。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外公纸条上的“挡”,不是简单的替死。
他用自己的命,暂时“挡住”了这些跟着我爸的东西?或者说,他承担了那份“死亡债务”的追索?
而现在,头七回魂,阴阳交界的时刻,他回来了,但是这些索债的,也一并跟着来了!
“债……要清了……”一个粗重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分不清是来自窗外,还是来自堂屋里那口棺材。
这时,堂屋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棺盖被彻底掀飞!
冷风从洞开的窗户倒灌进来,夹杂着浓郁的腥锈味和泥土的腐败气息。
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光线诡谲地闪烁着,将里屋的每个人的脸照得如同鬼魅。
“啊——!”我妈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爸更是浑身一颤,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
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就快要要晕厥过去。
不行!不能晕!晕过去就完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外公冥冥中的庇护,我猛地扑到窗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滚开!滚——!”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带着破音的绝望。
窗外的影子们纹丝不动,那些空洞的眼窝依旧凝视着。
可那个胸口插着玻璃的“外公”,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僵直的手臂,指向了我爸。
“时辰……到了……”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宣判。
我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再发出声音。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我。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从我贴身的口袋里传来。
是那张纸条!外公留下的纸条!
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感传来,驱散了些许彻骨的寒意。
我猛地将纸条掏了出来。
就在纸条暴露在空气中那一刻,
上面那行毛笔小楷中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如同利剑,刺破了屋内的黑暗和阴冷。
“呃啊——!”
窗外,那些模糊的影子,包括那个“外公”,同时发出一阵非人的、痛苦的嘶鸣。
也像是被灼伤了一般,身影剧烈地晃动起来,变得稀薄了几分!
它们空洞的眼窝,第一次从那金光上移开,带着一种混合着憎恶与畏惧的情绪,死死盯住了我手中的纸条!
堂屋那口棺材里传来的阴冷气息也骤然一滞。
这纸条那么是外公留下的护身符?或者说,是某种契约的凭证?
我福至心灵,将散发着微光的纸条高高举起,对准了窗外,对准了堂屋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债,已清!命,已抵!外公护我,尔等退散!”
纸条上的金光骤然炽盛,如同一个小太阳,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不——!”
重叠的尖啸声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窗外的影子在金光中剧烈扭曲、淡化,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
那个“外公”的身影最后看了我一眼,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连同胸口那片玻璃,彻底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夜色中。
堂屋方向传来“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一切归于死寂。
桌上,那豆大的烛火晃了晃,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稳定地燃烧起来。
窗外,邻居家隐约的灯火重新出现,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模糊的狗吠。
世界,回来了。
我腿一软,瘫倒在地,手中的纸条光芒敛去,恢复成普通的泛黄纸张,只是摸上去,还残留着一丝微温。
我爸直接晕了过去,我妈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着我嚎啕大哭。
天,快亮了。
头七,过去了。
后来,我爸大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彻底戒了酒,人也沉默了很多。
他再也没提起过那晚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外公下葬后,我在他坟前烧掉了那张纸条。
灰烬打着旋,被风吹走,不知去了何方。
第347章 《红头绳》
深夜十一点了,我才刚驶下高速公路,长时间的开车,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导航上显示离我定的酒店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我打了个哈欠,跟着导航的指示音拐进一条陌生的小路。
“前方500米右转。”
车灯划破夜色,照亮了前方的一个缓坡。
我这才发现是这是一条堤坝路,两侧的护栏有些已经断裂。
车子下了坝后,道路突然变窄了许多,轮胎碾着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咯”的响声。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重新规划...”
我皱着眉看了眼手机,手机的信号不稳定,在空格与满格之间跳来跳去。
导航突然卡顿,导航的声音变成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直行...滋...请直行...”
这条路越来越荒凉,路边开始出现半人高的野草,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无数挥舞的手臂。
我降低车速,开始觉得车内的空气变得阴冷,明明开着空调关着车窗,却还是有一股腐土气息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目的地就在前方。”
我猛地刹车——车灯照见的是一片乱葬岗。
歪斜的墓碑半埋在荒草中,几个破败的坟头上飘着幽幽的磷火。
眼前的这条路到此戛然而止,再往前就是一片黑黢黢的老槐树林。
“操!”我狠狠捶了下方向盘,导航在这时彻底黑屏。
倒车镜里,来时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浓雾覆盖。
我咬牙挂上倒挡,却发现方向盘像是被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嗒。嗒。嗒。
轻叩车窗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
我僵硬地转过头,车窗外空无一物。
叩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后座的车窗上。
“谁?!”我猛地回头。
后座上静静躺着一个褪色的红头绳,上面缠绕着几根枯黄的长发。
我发誓上车时绝对没有这个。
引擎突然熄火,车内的灯啪嗒一声熄灭了。
月光下,车窗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手印。
那些手印很小,像是小孩子的,它们正从四面八方压向玻璃。
我发疯似的拧钥匙,引擎发出呻吟却始终无法启动。
雾气越来越浓,已经漫过车轮,坟场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啪嗒。
第一滴液体落在了挡风玻璃上,是暗红色的,浓稠地向下缓缓流淌。
啪嗒。啪嗒。啪嗒。
暗红色的血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染成了猩红。
我尖叫着捂住头,却在指缝间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了引擎盖上。
她穿着沾满泥的白裙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青灰色的脸上,怀里抱着一个没有五官的布娃娃。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颗混浊的白珠。
“叔叔,”她歪着头,“能送我回家吗?”
我吓得几乎心脏停跳,慌乱中猛踩油门,这才想起汽车无法发动。
女孩突然咧嘴笑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回不了家的话...”她伸出腐烂的手指,“那你就留下来陪我吧——”
砰!
车身剧烈震动,像是无数双手在外面摇晃着。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拼命转动钥匙,试图启动车辆。
一只冰冷的小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抓到你了。”耳畔响起稚气的笑声。
我惨叫着甩开那只手,引擎突然轰鸣起来!
汽车发动了!
顾不上多想,我猛打方向盘踩死油门,车子在狭窄的道路上掉好头,随即像野兽一般咆哮着冲出去。
后视镜里,那个白衣女孩站在血雨中,怀里的布娃娃突然抬起手,缓缓地向我挥别。
我在荒地里颠簸狂奔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看见远处城镇的灯火才瘫软在方向盘上。
回到酒店时已是凌晨两点,前台服务员睡眼惺忪地递来房卡。
“对了先生,”他突然叫住我,“刚才有个小女孩送来这个,说是您落下的。”
他递来的信封里,安静地躺着一撮头发,和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那晚之后,我总在深夜接到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起来只有稚气的哼歌声。
搬家换号都无济于事,因为每次挂断后,我都能在窗玻璃上,看见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手印。
而那辆车的后备箱里,至今还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腐土气息。
第348章 《压舌钱》
寺庙里的香火源源不断,香火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再加上老木头受潮的霉味,不停的往鼻子里钻。
我本不该在这里的,只是陪同事小张来做法事,他的家里有老人过世,听说是需要一个年轻人压轿。
法事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我一直跪在褪色的蒲团上,膝盖都隐隐作痛。
不经意间,我低了下头,眼角的余光看见垫子的缝隙里有一个散发着暗沉光亮的东西。
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就悄悄把它抠了出来,那是一枚铜钱,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
铜钱的边缘被磨得无比光滑,中间是暗红色的。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递给了正在诵经的道长。
老道长瞥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又很快的恢复了平静。
他摆了摆手:“你捡到的,便是与你有缘,拿着吧。”
他那眼神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但是当时我没多想,只觉这铜钱冰凉刺骨,顺手就把它夹进了钱包最里层。
我身边怪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先是买彩票中了三千块,可我平时连“再来一瓶”都难得中一个。
接着是工作上的项目,明明已经黄了的单子,客户突然回心转意,让我拿到了全年最高奖金。
更怪异的是我对别人的“影响力”。
部门里有一个叫李强的,老是给我使绊子。
那天他又在会议上抢我功劳,我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工位,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种小人怎么还不遭报应?最好出门摔一跤,项目黄掉!”
结果第二天,李强真的在车库摔骨折了,他负责的项目也因突发问题被无限期搁置。
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巧合,直到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
每一个我真心厌恶,并在心底诅咒过的人,都会在短时间内倒霉。
并不是大的倒霉事,都是一些小不顺,但是也足够闹心的,破财、生病、家庭矛盾之类的…
我开始害怕了,翻出那枚铜钱仔细端详。
它比普通铜钱更重一些,它的冰凉寒意即使过了几个月依然存在着。
我试过把它扔掉,可是每次都会莫名其妙又回到我的抽屉里。
后来,在公司年会的那天,我喝多了,掏出钱包炫耀自己近来的“好运”,铜钱一不小心掉了出去,滚到了老板王总的办公桌下。
当时醉醺醺的,并没有注意到。
等第二天清醒后,我才发现铜钱不见了。
我开始焦急地寻找,无意间看到王总正把玩着它。
“小陈,这是你的?看起来挺老的。”王总笑眯眯地问。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我挺喜欢这些小玩意,借我看看。”说着,他随手把铜钱放在了茶台的一个装饰碗里。
我想开口要回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跟王总解释。
那天之后,原本蒸蒸日上的公司,突然遭遇主要客户的集体解约。
资金链直接断裂,不到三个月就撑不下去了。
临走前,王总苦笑着对我说:“小陈,有时候真觉得邪门,自从捡到你那枚铜钱,我就没顺过。”
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清空办公室。
那枚铜钱仍静静地躺在茶台上,没人敢动。
后来通过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位懂风水的老先生。
我刚描述完铜钱的样子,他脸色就变了。
“小子,你碰上的那是压舌钱。”
“古时候入殓,会给死人嘴里放一枚铜钱,镇住最后一口气,防止死者留恋阳间或者冤魂作祟。这种钱沾了尸气和怨念,能转运气,但邪得很。”
我后背直发冷:“可它为什么会让我走运,却让后来的王总倒霉?”
“因为它认主,”老先生神色凝重。
“它选择了你,就会吸别人的气运供养你。但一旦离开你,就会反噬最后接触它的人,像索债一样追回所有好运,甚至加倍。”
大晚上的,我浑身冰凉,连忙求他帮忙。
老先生看我吓得不轻,叹了口气:“罢了,看你面相不是恶人,应该是无意中结下的缘。那钱现在已经不在你手里,因果自有了断。”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经常做噩梦,梦见一枚冰冷的铜钱压在舌根,说不出话。
直到今天路过王总的公司旧址,发现已经变成了一家殡仪用品店。
橱窗里,一枚相似的铜钱静静地躺在红丝绒上,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我快步走开,不敢回头,总觉得舌根深处泛着丝丝凉意。
第349章 《梦境斩蛇》
我去了一次灵隐寺,那次纯属偶然。
前年的秋天,我被公司外派到杭州出差,忙完工作后看看时间还早,就出门闲逛去了。
街道上人很多,我在人群随意的走着。懵懵懂懂就走进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刹。
一直到看见介绍,我才知道这座古刹原来是济公活佛的出家地。
大殿里香火缭绕,诵经声低沉而庄重。
我挤过熙攘的人群,一尊济公的木雕出现在眼前,木雕神态诙谐,眼神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慈悲。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一下子就静了,周遭的喧闹都退的很远很远。
我想起了我爸。
他活着的时候,是那么喜欢电视上那个“鞋儿破,帽儿破”的疯和尚。
几杯白酒下肚之后,就会乐呵呵地学着济公颠颠倒倒的样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南无阿弥陀佛”。
可他这一生,实在太苦了,像是永远绷紧的弓,没有一天舒展。
我望着那尊木雕,心里的话无声地涌上去,虔诚得近乎哀求:
“济公啊,我爸爸生前最喜欢您了。他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他要是还在那边的世界受苦,求求您,发发慈悲,帮帮他,让他自在一点,自由一点吧。也告诉他,家里都好,别挂念,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话说完了,心里空落落的。
从杭州回来,大约过了两三天。
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然后梦就来了。
梦里,我爸站在一片黑暗里,穿着他常穿的那件旧中山装,他哦哦样子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年轻,精神矍铄,只是有些瘦,颧骨高高凸起。
他手里提着一把剪刀,纯金的,很大,散发着温润的光。
他朝着我走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径直摸向我的头顶。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
然后,他猛地一抓,两条冰冷滑腻的东西被他硬生生从我的头颅里拽了出来!
是蛇!
一条漆黑如墨,一条红得发紫,鳞片在金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它们扭曲着,吐着猩红的信子挣脱了我爸的手掌,然后向着远方跑去。
我爸眼神一厉,握着那把金剪刀,转身就追。
梦境切换,脚下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焦黄土坡,龟裂的地面上寸草不生。
他追上那两条仓皇逃窜的蛇,手起,剪刀合拢。
“咔嚓!咔嚓!”两刀。
声音干脆利落。
两个蛇头应声而落,掉在黄土上,蛇头的切口齐整无比。
没有预想中喷涌的鲜血,只有一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汩汩地从两条蛇的断颈处往外冒,最后渗进了泥土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我爸转过身,看着我,那双年轻的眼睛此刻平和而坚定。
他说:“你以后不会再痛苦了,我都给你解决了。”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天还没亮,一片灰蓝。
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惊悸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就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沉重枷锁。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应验了梦里父亲的话。
工作上纠缠许久的难题迎刃而解,人际关系变得简单顺畅,连呼吸都感觉比以前轻快。
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能量,精神饱满,看什么都顺眼。
我心里明白,这一定和那个梦有关。
时间流水般过去,生活一如既往地顺遂。
转眼间,到了我爸的忌日。
母亲让我去老房子的阁楼上整理一下我爸留下的旧物件。
在一个樟木箱子的底下,我翻出了一套他看得最勤的《济公传》,封面都已经磨损的很严重了。
我随手翻开泛黄的书页,就看见两张薄薄的、边缘已经翘起的剪纸,静静地夹在中间的位置上。
剪纸是一条黑蛇,一条红蛇。
栩栩如生,鳞片分明,它们保持着扭曲挣扎的姿态。
而它们的颈部,被齐齐剪断了。
断口平滑利落,与我梦中见到的,分毫不差。
我捧着那本《济公传》,指尖冰凉。
阁楼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这不是巧合。
父亲去世这么多年,我从未发现过这两张剪纸。
它们像是突然从书页里长出来的一样。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以这种诡异的方式与我重逢。
我颤抖着手,轻轻触碰那红蛇的断颈处。
纸面粗糙,带着岁月的质感。
突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童年记忆碎片般闪现:大约七八岁时,我持续高烧不退,夜里总是惊厥哭闹。
记得某个深夜,父亲坐在我床边,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用一把大剪刀在纸上剪着什么。
他剪得很专注,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悄悄把剪纸塞在了我的枕头底下。
后来我的烧果然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两张剪纸重新夹回书里,抱着那套《济公传》走下阁楼。
母亲正在厨房准备祭品,看见我手里的书,擦了擦手:\"找到你爸最爱看的书了?他临走前还念叨着,要把这套书留给你。\"
\"妈,\"我声音有些发干,\"爸他...是不是懂一些...特别的东西?\"
母亲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你爷爷那辈好像懂些民间方术。你爸年轻时也跟着学过一点,但后来不说也不用了,说是.代价太大。\"
她疑惑着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代价太大。
这四个字让我心头一紧。
那天傍晚,按照惯例,我去给父亲上坟。
夕阳西下,墓园里格外安静。我把那本夹着剪纸的《济公传》放在墓碑前,点燃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爸,\"我轻声说,\"谢谢您。但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墓碑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
绕过去一看,我愣住了。
那是一把剪刀,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金色,与我梦中父亲所持的一模一样。
它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我蹲下身,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剪刀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黄的土坡上。
这正是我梦中父亲斩杀双蛇的地方。
我看见土坡的尽头有一座破旧的小庙,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那里。
我迈步向小庙走去,脚下的土地干裂坚硬。推开庙门的刹那,熟悉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
庙内很小,只有一尊济公的木雕,与灵隐寺那尊几乎一模一样。
雕像前跪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但那消瘦的背影我再熟悉不过。
是父亲,比梦中见到的还要年轻些。
\"爸?\"我试探着叫道。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你还是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蛇,那把剪刀,还有那些剪纸...\"
\"这是我们家的劫数,\"父亲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祖上有人伤了那两条蛇灵,那两条蛇灵便缠上了我们家的血脉。每一代,都会有一个子孙承受它们的折磨。精神上的痛苦和命运的多舛。\"
我怔在原地:\"所以您生前...\"
\"我用自己的阳寿为代价,把它们引到了自己身上。\"父亲平静地说,\"但我走之后,它们转移到了你身上。我只能用最后一点力量,在梦里为你斩了它们。\"
\"那剪纸和剪刀...\"
\"剪纸是封印,剪刀是信物。\"父亲看着我的眼睛。
\"现在你找到了剪刀,说明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它们很快就会回来。\"
\"那我该怎么办?\"
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去找灵隐寺的慧明法师,只有他知道完整的破解之法。记住,在下一个满月之前...\"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影就彻底消散了。
我猛地一晃,发现自己还跪在父亲的墓碑前,手指触碰着那把生锈的剪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弯新月挂在空中。
我猛地缩回手,那把生锈的剪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离满月还有十五天。
我只有十五天时间了。
我匆匆收起剪刀,把它和那本《济公传》一起小心包好,快速离开了墓园。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压不住心头的焦灼。
回到家,我立即开始查找灵隐寺慧明法师的信息。
网上资料很少,只是零星提到他是位隐居多年的老僧,早已不见外客。
电话打到寺里,客堂的僧人语气温和却坚定:“慧明法师年事已高,闭门清修,恕不接待访客。”
所有的门似乎都关上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见到慧明法师。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每晚入睡都担心会回到那片焦黄的土坡,看见那两条断头的蛇重新长出头颅。
第四天深夜,我疲惫地翻看着父亲的遗物,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在一个老旧的笔记本里,我发现了一串数字,有点像是电话号码。
旁边潦草地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这些符号像是一条被斩断的蛇。
直觉告诉我这很重要。
我试着用这串数字拨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空洞的长音。就在我准备挂断时,电话突然被接起了。
“喂?”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请、请问是慧明法师吗?”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终于打来了。你父亲说过,当你需要时,你会打这个电话。”
我激动得几乎握不住话筒:“法师,我父亲说只有您知道破解之法。那两条蛇...”
“我知道。”慧明法师打断我,“明天清晨五点,寺庙后门见。一个人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未亮,我已经等在灵隐寺后门。
这是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隐在茂密的竹林里。
五点整,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位瘦小的老僧站在门内,他看上去至少有九十岁了,眼神却清澈如孩童。
“跟我来。”他转身就走,步伐却出奇地轻快。
我跟着他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径,来到一座隐藏在寺院最深处的禅房。
房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禅床,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济公的画像。
慧明法师在蒲团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下。
“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他开门见山,“他用自己的魂魄作为代价,为你争取了三年的安全,现在时间快到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那两条蛇灵并非主动缠上你家的血脉,”法师缓缓道。
“而且你的先祖不仅伤了它们,还将它们禁锢在你们家族的血脉中,让它们永世不得超生。它们在寻求解脱。”
我愣住了。
“而它们解脱的唯一方式,是彻底吞噬宿主的魂魄。让宿主早逝,再转移到下一代身上,一直到你们的血脉断绝。”慧明法师直视我的眼睛。
“所以我注定也要早逝?”
“不,”法师摇头,“你父亲找到了另一种方法。只是这方法,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牺牲。”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枚古旧的铜钱:
“今夜子时,你要回到你父亲斩蛇的梦境中。但是这一次,你不能让他为你斩蛇。”
“那我该怎么做?”
“你要亲手放开它们,请求蛇灵对你祖先的原谅,用提前释放它们自由为筹码,来换取血脉的延续。”
禅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放开它们?”
“是的,”慧明法师目光如炬,
“蛇灵因禁锢而怨毒,因怨毒而伤人。唯有放下恐惧,主动释放,才能化解这段宿怨。”
“但这极其危险。一旦你心存一丝恐惧或者敌意,它们无法信任便会立即吞噬你的魂魄。”
“我能做到吗?”
“这要问你自己。”慧明法师将铜钱推到我面前。“这三枚铜钱会帮你稳定心神。”
我低头看着那三枚泛着青光的铜钱,手心全是冷汗。
“如果我失败了...”
“那么你们家族的宿命将继续,你的下一代将继续承受。”
慧明法师轻声道,“你父亲已经尽了他的责任,现在,轮到你了。”
离开禅房时,天已大亮。我握着那三枚铜钱,感觉它们重若千钧。
那一整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回想父亲生前承受的痛苦,回想梦中他那消瘦却坚定的身影,回想那两条蛇被斩首时汩汩流出的暗红血液。
恐惧如影随形。
夜幕终于降临。
我按照慧明法师的指导,在床上盘腿坐下,将三枚铜钱放在掌心,合十。
子时将至。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梦中的那片焦黄土坡。
渐渐地,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了那里。
一切都与梦中一模一样:龟裂的黄土,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那座破旧的小庙。
不同的是,这次那两条蛇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它们盘踞在土坡中央。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随着我的靠近,两条蛇灵开始躁动,它们的身体不停的扭曲翻滚着,散发出浓烈的怨毒与痛苦。
一股精神上的压迫感让我窒息。
“我...”我开口,声音干涩,“我来释放你们。”
蛇灵的躁动更加强烈,黑色的雾气弥漫开来,空气中充满刺骨的寒意。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我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但就在这时,掌心的三枚铜钱突然微微发热,一股平和的力量流入体内。
我想起父亲生前模仿济公时的笑容,想起他醉醺醺地哼着“南无阿弥陀佛”,想起他在梦中对我说“你以后不会再痛苦了”时的眼神。
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升起。
我继续向前,直到离蛇灵只有三步之遥。它们昂起头直对着我,仿佛随时会扑上来。
“我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我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颤抖却坚定。
“原谅我的先祖对你们所做的一切伤害。现在我希望你们能够配合我,让我可以释放你们,还你们自由。”
黑雾翻腾得更厉害了,但是其中似乎有什么在变化。
“我现在就释放你们,”我闭上眼,全力驱散内心的最后一丝恐惧。
耳旁一片寂静,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蛇灵没有对我进行攻击。
我慢慢睁开眼,看见那两条蛇灵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黑色的鳞片逐渐变得透明,红得发黑的蛇身泛起柔和的光。
它们整个身体都在消散,化作点点光芒。
在彻底消散前,它们向我微微颔首,那姿态不像是怨灵,更像是解脱的魂灵。
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如萤火般四散开来,消失在焦黄的土坡上。
与此同时,整片土地开始发生变化。
龟裂的痕迹逐渐愈合,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灰蒙蒙的天空变得清澈湛蓝。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与轻盈。那种背负多年的无形重担,终于彻底消失了。
掌心的三枚铜钱不知何时已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当我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窗外,第一缕晨光正透入室内。
枕边,那本《济公传》安静地躺着。我翻开书页,那两张剪纸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慧明法师的电话。
“师父,它们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宿怨已解,你自由了,你们家族的后人也自由了。”
挂断电话后,我久久坐在窗前,看着朝阳缓缓升起。
几天后,我再次来到父亲的墓前。这次,我带了一瓶他生前最爱喝的白酒。
“爸,”我斟满一杯,洒在墓碑前,“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现在,我们都自由了。”
清风拂过墓园的松柏,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临走时,我在墓碑旁种下两株绿植——不是刻意选择,只是在苗圃里随手挑的。
回家后查了才知道,一株是黑法师,一株是红酒法师,都是多肉植物,形态恰如盘踞的小蛇。
第350章 《指尖月》
我的手指尖上,曾经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它看起来像痣,但是又不是痣。
自从我记事以来,他就在我的左手食指的指腹上。
它的颜色是淡淡的灰褐色,像是宣纸上不经意滴落的墨痕。
每次洗澡的时候,热水泡得久了,指尖的皮肤会微微发白起皱,那月亮的边缘便会翘起一层极薄的皮。
我总是忍不住用右手指甲小心翼翼地掀开,然后撕下一小块完整的半透明表皮。
下面的“月壤”便会露出来,那是一种细腻如豆沙的质地,轻轻一搓,就会被洗掉。
我的指尖就瞬间变得光洁无比,仿佛那轮月亮从未存在过。
可是第二天清晨,当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指尖。
它总是不负所望地回来了,那轮月亮又会完整的出现,轮廓依旧清晰,颜色不深不浅。
我问过妈妈:“为什么我这个痣总是洗干净又会出现?”
妈妈瞥一眼说:“就是个痣呗,别老去抠它。”
我心里知道它不是痣。
它是我一个会自我修复的玩伴,一个独属于我的奇迹。
我莫名地信赖它,觉得它是我身体上一块有生命的印记。
七岁那年,我上小学一年级,在一个放学的下午。
我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也许是看到了马路对面卖冰棍的小贩,也许是同伴的召唤。
当时我的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猛地就从人行道边缘冲了出去。
一辆疾驰的摩托车像一头突然闯入视野的钢铁怪兽,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空气。
一切都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恐惧。
我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身上,下一秒,我已经被卷进了摩托车的前后轮之间。
世界天旋地转,耳边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和路人惊恐的呼喊。
我能感觉到身体被拖着前行,粗糙的水泥路面灼烧着我的手掌。
我被摩托车拖行了十几米的距离,这一切就像一个漫长又瞬间的噩梦。
当一切终于停止,我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却惊奇地发现,除了左手火辣辣地疼,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人们围上来,司机吓得面无人色。
妈妈闻讯赶来,哭喊着抱起我,随后我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医院的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只有左手掌严重擦伤,尤其是食指,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像是被地面生生啃掉了一块。
养伤的日子很疼。
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药水的味道充斥鼻腔。我最关心的,却是手上的月亮。
当伤口终于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肉时,我迫不及待地寻找。
指尖的皮肤光溜溜的,那轮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月亮,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它被路面彻底地磨去了。
妈妈庆幸我捡回一条命,说这是老天保佑。
我却固执地认为,不是老天,是我的月亮。
它替我挡了那一劫。
车祸的阴影渐渐淡去,生活回归平静。
只是偶尔,特别是月光明亮的夜晚,我还会下意识地摩挲左手食指。
那里平滑无比,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凸起或异样。我曾拥有的那个会重生的月亮,仿佛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童年幻想。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整理旧东西。
在尘封的抽屉底层,翻出了一个小学时的铁皮铅笔盒。
打开盒子,里面除了几支干涸的蜡笔和生锈的弹簧铅笔,还躺着一本早已不用的田字格本子。
我信手翻开,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在一页空白的格子间,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
是用那种小时候常用的红色印泥盖上去的。
一个清晰的指印。
而在指印的中央,正是一弯轮廓分明的淡红色新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想起来了,那是车祸前一天的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用印泥画梅花。
我故意在自己的本子上,用那个有月亮的指尖,用力按下了这个印记。
我拿着本子,走到窗边。
冬夜的月光清冷,透过玻璃洒在纸上。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啪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窗外,别的人家里依旧灯火通明,只有我的房间,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
我心中一动,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异的预感。我缓缓地抬起了左手,伸到从窗户透进来的那束月光下。
食指的指尖,在清辉笼罩中,竟然开始隐隐发热。
接着,在那光洁的皮肤之下,极淡极淡地,浮现出那抹我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灰褐色轮廓。
它比记忆中的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月影,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但是它确实回来了。
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光影便褪去,指尖恢复如常,房间的灯也重新亮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我,和纸上那个多年前的红色印记,见证了这一瞬的诡奇。
我低头看着指尖,又抬头望向窗外的真月亮,心里异常平静。
原来它从未离开。
它只是耗尽了力量,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如今在我故地重游,旧物牵引的这一刻,短暂地苏醒,只为告诉我这个答案。
我把那张印着月亮指印的纸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进了贴身的钱包里。
我知道,我指尖的月亮,或许还会亮起。
第351章
我家里铺的老式木地板已经有些年头了。
每次人走上去都会发出“嘎吱,嘎吱”声,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声音可以传的很远很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玩手机。
到了半夜两点多,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刚关上灯准备睡觉,四周就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嘎吱,嘎吱。”声穿透了这片安静,非常的清晰。
这声音就是在我的房间里发出来的。
嘎吱声持续的响着,从卧室的房门走到窗台那边,然后又从窗台那边走到卧室的房门。
就这样在我的床尾的位置上,来回地走着。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爸妈作息很规律,很早就睡了,况且我睡觉都会关上门,他们是不可能在我房间里的。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我的猫在捣蛋?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向床的另一边。
毛茸茸、温热的一团,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它在我旁边睡得正香。
不是猫,那在我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是什么?
“嘎吱、嘎吱、嘎吱……”
那声音不紧不慢,固执地在那一个地方来回踱步着,每一下都踩在我的神经上。
巨大的恐惧就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我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被子似乎隔绝不了那声音,它还在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才终于彻底消失。
我在被窝里憋得浑身是汗,精神却极度疲惫,在这样的状态里,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我耳边猛地出现一阵小孩子的嬉闹声!
“嘻嘻哈哈……咯咯咯……”
声音特别清晰,仿佛就有一群看不见的孩子围在我的床边追逐打闹。
“嗡”的一下,我整个人彻底被吓醒了,头皮直发麻,心脏不停的疯狂跳着。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里,我再也没敢合眼,就在闷热的被窝里,僵硬地缩了一宿。
天终于亮了,我挣扎着爬了起来。
我的头昏昏沉沉,脑袋胀厉害,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量了一下体温,发烧了。
我姐看着我状态不对,详细问明了情况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就直接拉着我,说带我去个地方。
她找的是一位很有威望的香门里的阿姨。
那位阿姨看着很普通,住在一个老小区里。
我进去后,按她说的报了姓名和生辰八字,别的什么也没提。
她点了香,闭眼默坐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直接看着我。
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问:“丫头,出事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多钟,你是不是下楼了?去买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嘴馋,八点多下楼去小区门口买了一碗螺蛳粉加餐。
“对……我是下去买了螺蛳粉。”我声音都有点发颤。
阿姨点了点头:
“就是了。你最近身子虚,磁场弱,加上那个时间点在外面,容易跟上不干净的东西。有个‘朋友’,就一直缠着你,跟你回家了。”
她后面告诉我,让我妈在今天晚上一个特定的时辰里,带我去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烧点纸钱。
并且教我妈要念叨几句类似“拿了钱走吧,别缠着我家孩子了”的话。
她说她这边也会同时帮我“办理”一下,送走它。
按照她说的做完之后,第二天,我所有的症状都消失了。
烧退了,头不昏了,身上也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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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是每次看见红色塑料凳,我都会想起它。
那一年我刚八岁,太奶奶就去世了。
太奶奶的灵堂就设在家里,大人们都穿着丧服,时不时的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而我的心里却只惦记着下午五点档的动画片。
趁着没有人注意,我悄悄溜到客厅,搬来那把最常用的红色塑料凳,坐在电视机前,把音量调到最低。
封棺的时刻到了,姑姑过来拉我:“去给太奶奶磕个头,送送她。”
我不情愿地扭着身子,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卡通人物:“等一会儿,马上就结束了!”
可是等到动画片播完,太奶奶的棺盖已经合上了,钉钉子的声音沉闷地响起。
我终究是一个头也没磕。
下葬后的第七天,我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依然坐在那把红板凳上看电视,客厅里黑黑的,只有电视的屏幕闪烁着亮光。
忽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太奶奶从楼梯间的门里走了出来。
可是她变得特别的高,特别的大,头顶都已经碰到天花板了,她的影子把我整个笼罩着。
太奶奶身后还跟着两个黑影,我看不清楚他们脸。
他们径直朝着我走过来,太奶奶伸出手,那只手上布满了皱纹,巨大的手掌都可以一把我整个人给抓住。
我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然后拼命的往门口爬,可是门怎么也打不开。
太奶奶冰冷的手已经碰到了我的后颈……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都是冷汗。
这个梦本应该就这样过去了,可是它却在现实中重演了。
做完这个梦的周末,爸妈都不在家。
我习惯性地搬出那把红板凳,打开电视。
动画片正放到最精彩的地方,我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客厅的布局、我坐的位置、甚至屏幕上闪烁的光,都和那个梦里一模一样。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楼梯间,那扇门开着,也和梦里一样。
凉意从脚底升起。
我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楼梯间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移动。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复苏:高大的太奶奶,身后的黑影,冰冷的手……
正想着梦里的一切,背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猛地从红板凳上跳起来,完全不敢回头看,一路哭着冲进奶奶的房间,扑进她的怀里。
“怎么了?”奶奶拍着我的背。
我抖得说不出话,只是伸手指着客厅。
奶奶抱着我走到客厅,那里空无一人。
红板凳孤零零地立在电视机前,屏幕还在闪烁。楼梯间的门依然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你太奶奶就是想你了。”奶奶轻声说,摸了摸我的头,
“她不会害你的,只是你没磕头,她心里惦记着。”
从那天以后,每次逢年过节,我都会在太奶奶的牌位前认真地磕头,烧很多纸钱。
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太奶奶,对不起,我那时太小了,不懂事……”
那把红板凳被我塞进了储藏室最深的角落里。
可有时我半夜醒来,会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缓慢地踱步。
我不敢起身查看,只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祈祷着天快点亮。
第353章 《姑姑替我叫魂 上》
暑假里的天气闷热无比,即使到了晚上,温度也没有丝毫下降。
我到姑姑家住下,打算在这玩几天。
姑姑和表姐们陆陆续续都洗好澡了,我才依依不舍的关掉电视,慢悠悠的去洗澡。
当我一身湿漉漉的从卫生间走出来时,客厅的大灯已经关了,只留下墙角的一盏小夜灯。
昏暗的灯光只能勉强照亮小夜灯的那一方角落。客厅里其余的地方都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姑姑和表姐她们大概是等不及和我打招呼,就都去睡了。
我拿着吹风机,将插头塞进插座,嗡嗡的声响成了安静的客厅里唯一的声音。
开着热风烘着我的后颈时,我无意识地抬头,正对着黑漆漆的电视机。
关掉的电视机屏幕就像一块劣质的镜子,它模糊地映出大半个客厅,还有我旁边沙发上一个个坐着的影子。
我的动作僵住了,吹风机的噪音还继续响着。
中元节刚过没两天,空气里还残留着纸钱和香火的味道。
我喉咙发紧,心里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是眼花了,肯定是灯光太暗了。
我强迫自己继续抬手吹头发,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
吹风机的热量吹得头皮发烫,可是后背却感受到一股股凉气。
不对劲。
那影子是不是比刚才离我更近了些?
刚才还离我大概半米的距离?现在都快要贴在身边了。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股凉气越来越浓郁。
我猛地关掉吹风机,逃回了卧室,打开门,反锁上,一头钻进空调被里,连头都不敢露一下。
夜晚我睡得很不踏实,身体很沉很沉。
然后,毫无预兆地,半夜我莫名地惊醒了。
房间里并不是完全看不见,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卧室里。
模模糊糊的房间里,我看见床尾的位置上,立着一个很高的“人”。
很高,非常高,姑姑家全是女人,个子最高的表姐也不过刚过一米七,而这个黑影,头顶都快要碰到天花板了。
我脑子里像塞满了浆糊,竟然没有尖叫,也没有动弹,只是愣愣地看着。
几秒钟后,沉重的眼皮重新闭上,意识再次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我就开始发烧。
头晕,乏力,全身的骨头都在痛。
吃了退烧药,体温会降下去一会儿,接着又很快升上来。
去社区诊所看了,医生说只是普通感冒,给我开了些药。
可是一连五六天,病情反反复复,就是不见好。
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提不起半点精神。
那天傍晚,我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全身还感觉冷。
姑姑端了杯温水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眉头皱起。
“吃了这么多天药,怎么一点起色都没有……”她沉吟了一会儿,低声说,“会不会是……那天晚上吓着了?丢魂了?”
我没什么力气反驳,只是抬眼看着她。
晚饭后,她把我带到阳台。
外面的天色很怪,是一种病恹恹的昏黄色,云层压得很低,把夕阳严实实地捂在后面,透不下一点光。
姑姑让我站着别动,她弯腰,用手指在地上虚虚地画了一个圈,示意我站到圈里去。
我照做了,脚下是冰凉的瓷砖。
“等下,”姑姑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会喊你的名字,说‘回家了’,你就跟着我说‘回家了回家了’,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
她不再说话,面向着我,双手抬到胸前,开始在空中缓慢地比划着,似乎带着某种韵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牵引什么。
姑姑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含混不清。
忽然,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高了一点声音,清晰地喊出我的全名:“回家了!”
我一个激灵,赶紧跟着重复,声音有些虚弱:“回家了回家了。”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双手做了一个轻柔又郑重的动作。
从虚空中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团无形无质的东西,然后稳稳地、温柔地,按在了我的头顶上方。
轰!
像是一道清凉的泉水,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的天灵盖直灌而下,瞬间冲刷过我的四肢百骸。
身体持续了一周的昏沉感,被这股“水流”猛地击碎。
大脑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明,感官清晰得可怕,我能感觉到阳台空气里微弱的尘埃气味,能看到姑姑额角细密的汗珠,能听到远处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思维敏锐,像是被擦去了所有迷雾。
这极致的清醒只维持了一刹那。
紧接着,熟悉的混沌感如同退潮后重新漫上的海水,缓缓地再次包裹上来。
我怔怔地站在圈里,看着姑姑松了一口气般的表情,身上那股缠磨多日的沉重,好像真的轻了一点。
姑姑仔细观察着我的脸色,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我的额头。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她低声问。
“好像头没那么晕了。”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宽慰。
“回来了点儿,这就好,这就好。”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从那个用指尖划出的圈里带出来。
“今晚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回到卧室,躺回床上,窗外的昏黄色天空已经完全被墨蓝的夜色取代。
身体依旧疲惫,发烧带来的酸软感依旧还在,但是脑子里确实没有那么迷糊了。
我侧身躺着,眼睛望着窗帘缝隙外的那点路灯微光。
脑子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高大漆黑的人影。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半夜惊醒,也没有做噩梦,像是要把前几夜缺失的睡眠一口气补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我的床上。
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身体的感觉变得轻松了。
头不再晕眩,虽然还有些生病后的虚弱感,但是体温明显降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清爽。
我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听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周以来,第一次感觉身体重新属于自己。
走出房间,姑姑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粥的香气弥漫开来。
她回头看到我,眼睛一亮:“脸色好多了!烧退了吧?”
她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嗯,不烫了。看来是真回来了。”
餐桌上,我小口喝着温热的米粥,胃里暖融融的。
表姐也打着哈欠坐下来,看看我,惊讶地说:“咦?你今天精神头不错啊,病好了?”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姑姑,她正低头剥着鸡蛋,没有接话。
病好了,生活恢复了原样。
白天的阳光驱散了夜晚的诡异,姑姑家恢复了往常的温馨和热闹。
大概又过了两三天。
那天晚上我起床上厕所,回来经过客厅时,眼角余光又瞥见了那台黑漆漆的电视机。
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过去。
屏幕里只有我自己模糊的身影,和安静的客厅。
没有那个黑影。
我松了口气,正要收回目光,却猛地顿住。
在电视机屏幕的倒影里,沙发靠近扶手的那块位置,皮质表面微微凹陷下去了一块。
就像是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坐过,然后离开了不久,沙发还未来得及恢复原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我愣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机屏幕里那块微微凹陷的沙发。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它没走。
那个高大漆黑的影子,并未离去。
它或许就在这客厅的某个角落里,沉默地注视着。
我不敢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点点声响都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惊扰到它。
“站这儿干嘛呢?还不去睡?”表姐揉着眼睛从她的房间出来。
她睡意朦胧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我猛地回过神,快速的转过身,背对着电视机屏幕,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没……没什么,这就去。”
我声音打着颤,不敢看表姐,低着头快步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
那一晚,我没敢合眼。
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吹动窗帘的声音,水管里偶尔的流水声,都能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的黑眼圈重得吓人。
姑姑担忧地看着我:“是不是还没好利索?脸色怎么又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昨晚看到的事情,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让她再担心,那天的叫魂仪式,她看起来是那么郑重甚至有些疲惫。
“可能……可能还有点没缓过来。”我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姑姑沉默了一下,伸手过来,温暖的手掌握住我有些冰凉的手指。
“别怕,”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咱们家,干净。”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她。
她眼神平静,带着一点安抚的笑意,但是眼神里似乎隐藏着别的东西。
她知道?她知道家里有脏东西?
那声“干净”,是安慰我,还是警告它?
接下来的两天,我是在一种极度的警觉和疲惫中度过的。
白天还好,阳光充沛,人声嘈杂,那无形的压力会减轻许多。
可一旦夜幕降临,房子里安静下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如影随形。
我总觉得背后发凉,总觉得在视线不及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靠近。
到了周五的晚上。
姑姑和表姐去隔壁小区拜访一个老朋友,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她们本来要带我一起去,我以想早点休息为由拒绝了。
说实话,我害怕独自在家,但更害怕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过度的恐惧。
我一个人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靠垫,电视开着,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试图用声音和光线填满空荡的房间。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每隔几秒就瞟向客厅里黑漆漆的那些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节目接近尾声。
客厅的大灯,突然毫无征兆地,“啪”一声,熄灭了。
不是跳闸。因为电视还亮着,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也不是灯泡坏了。因为同时熄灭的,还有厨房和走廊的灯。
我整个房子,陷入了一片突兀的黑暗。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僵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电视屏幕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我周围一小片区域,反而让旁边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重。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慢。
“嗒……嗒……嗒……”
像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从阳台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正在靠近。
声音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它正穿过黑暗,朝我走来。
它很高。
那逼近的阴影给我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青白色的脚踝,沾着些许暗色的污渍,一下,一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嗒……嗒……”
它停住了。
就站在沙发前方,电视的蓝光勉强能照到的边界。
我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瘦削的黑色轮廓。
它没有面孔,没有具体的特征,只有一团凝聚到一起的黑影。
它微微低下头。
那一刻,尽管它没有眼睛,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我。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它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那高大的黑影,缓慢地向我倾斜了一下。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石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那黑影俯身的动作很缓慢,电视的蓝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边缘,像一团不断摇曳的黑色火焰。
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哒”声,紧接着是表姐清脆的嗓音:
“我们回来啦!咦?怎么这么黑,灯坏了吗?”
客厅的大灯“啪”一声重新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一切。
第354章 《姑姑替我叫魂 下》
我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再看向客厅四周。
什么都没有。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只是我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姑姑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手自然地贴上我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冰?”
表姐也凑过来,咋咋呼呼:“哇,你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靠垫。
姑姑没再追问,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她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糖水出来,直接塞进了我的手里。
“喝了,去去寒。”
温热的糖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无法融化心底那块坚冰。
那天晚上,姑姑坚持让我睡在她的房间。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我身边躺下,关掉了灯。
在彻底的黑暗里,我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这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但我依然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发白,才抵挡不住疲惫,昏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是周六,姑姑一反常态地没有出门。
她翻箱倒柜,从一个老旧的木箱底层找出几包用黄纸包着的东西,又拿出了一小叠裁剪好的红纸。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草药和香火的奇异味道。
她坐在窗前,阳光照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用毛笔蘸着某种深色的液体,在红纸上郑重地画着些什么。
那图案像是一种古老的符号。
我认出其中几个,隐约像是寺庙屋檐下挂着,用来驱邪的“符”的样子,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没有避开我,也没有解释。
整个上午,家里都异常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午饭过后,姑姑拿着那些画好的红纸,还有几包草药,开始在房子里走动。
她在大门的门框上方贴了一张,在客厅的窗户玻璃内侧贴了一张,在我卧室的门楣上,也贴了一张。
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贴完符纸,她又把那些草药包分别塞到了客厅沙发底下、我卧室的床角,以及阳台的角落里。
那股草药混合香火的味道,渐渐充盈了整个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今晚,你回自己房间睡。”
我惊恐地看向她。
她手上用力,语气不容置疑:“别怕。看着门上的那个。”
她指了指刚贴在我房门上方的那张红符。
“如果……我是说如果,晚上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你就盯着它看。心里念着‘滚出去’。”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狠厉。
“这个家,轮不到它来说话。”
夜幕再次降临。
我独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门紧闭。床头灯开着,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楣上那张红色符纸。
房子内外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我瞬间清醒,全身汗毛倒竖。
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脚步声。
“嗒……嗒……嗒……”
它来了。
这一次,脚步声没有犹豫,径直朝着我的房门走来。
声音在门外停住了。
我和它,只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
几秒钟的寂静过后。
“吱嘎——”
门板,发出了轻微声响,是它压在了门上。
门楣上,那张红色的符纸,在没有任何风吹的情况下,边缘忽然自己卷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的“窸窣”声。
它要进来了。
我死死盯着门楣上那张红纸,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在心里一遍遍嘶吼着那三个字——
滚出去!滚出去!
门外,它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但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弥漫开来。
一股带着实体般的压力,透过薄薄的木板,渗透进来。
房间里灯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
光线每一次暗下去,墙角和衣柜的阴影就仿佛活了过来,它们扭曲着,膨胀着,要吞噬掉这最后一点光亮。
门楣上的符纸,边缘卷曲得更厉害了,发出持续的“哗啦”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试图将它撕扯下来。
纸上那些深色的符号,在灯光下,仿佛在缓缓蠕动。
冰冷的恶意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的神经。
我感觉自己像被浸在冰窟里,连骨髓都在发冷。
就在这时——
“嗞啦!”
一声清晰的异响。
门楣上那张红符,其中一个扭曲的符号猛地亮了一下,爆出一小团难以察觉的金红色火星,转瞬即逝。
下一秒,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嘶气声。
那股倚靠在门板上的沉重压力,骤然消失了。
闪烁的灯光稳定了下来,恢复了昏黄的光晕。
墙角扭曲的阴影也缩回了原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只有门楣上那张符纸,边缘依旧带着不自然的卷曲,静静地贴在那里,证明着刚才短暂而激烈的对峙。
我瘫软在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将身下的床单打湿了一大片。
耳朵里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捕捉到窗外细微的虫鸣。
它……被挡住了?
那一夜,后半夜异常平静。
我再没有听到任何异响,紧绷的神经终于支撑不住,在天快亮时陷入了断断续续、极度不安的浅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醒了吗?出来吃早饭。”是姑姑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疲惫。
我猛地坐起,第一时间看向房门——门板完好,门楣上的符纸也还贴着,只是颜色似乎比昨晚黯淡了一些。
打开门,姑姑就站在门外。
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的目光越过我,首先落在那张符纸上,凝视了几秒,眼神复杂。
餐桌上,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表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吃着东西,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吃完早饭,姑姑收拾着碗筷,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下定决心的意味:“不能这么下去了。”
她看向我:“今天,我们得把它请走。”
“请……走?”我喃喃重复,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符纸也只能暂时阻挡,我们要怎么“请”走?
姑姑没有详细解释,只是开始忙碌起来。
她让我和表姐把客厅中央的茶几挪开,清出一片空地。然后,她再次翻出那个老木箱,这次取出的东西更多:
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剑,剑身刻着模糊的纹路;
一小坛密封着、散发着浓烈酒味的液体;
还有几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像是动物牙齿或是骨头磨成的东西。
她让表姐去准备三碗清水,摆在清理出的空地的中央,呈三角形。
又让我站在三角形水碗的后面,面对着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姑姑身上,她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冰冷的世界。
她手持木剑,站在水碗组成的三角形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姑姑,而像是一个严阵以待的战士,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一种低沉而肃穆的气场。
她开始舞动木剑,动作古朴而怪异。
脚步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响声,配合着她口中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的吟诵。
那语言我完全听不懂,音节拗口,声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斥责。
客厅里的光线似乎随着她的吟诵开始变幻,明明窗外阳光明媚,屋内却莫名黯淡下来,空气也变得粘稠、沉重。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猛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室内响起,她手中的木剑直指向我——不,是指向我身后的某个位置!
“敕令!退散!”
一股无形的狂风陡然在客厅中央卷起!那三碗清水剧烈地晃动起来,水面沸腾般冒出细密的气泡!
我身后,靠近阳台的那个角落,温度骤然下降!
一个高大扭曲的黑色影子,像是被强行从空气中挤压出来,他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
正是那个几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黑影!
它没有具体的五官,但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猛地“转头”,“看向”手持木剑的姑姑。
一股狂暴冰冷的恶意,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客厅!
那股如同海啸一般的恶意席卷而来的瞬间,我差点就要窒息了。
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呵出的气体都直接凝结成霜。
表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又赶忙捂上了嘴。
阳台的角落里,那高大扭曲的黑影彻底显形,浓稠的如墨汁。
它牢牢的锁定了手持木剑的姑姑。
姑姑持剑的手稳如磐石,面对着散发强烈寒意的黑影,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木剑尖端直指黑影,口中再次爆发出一声更加短促铿锵的叱喝!
那声音带着一种金石交击的震撼,震得我的耳膜直发麻。
黑影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它的轮廓边缘一阵剧烈的摇晃。
它发出一种愤怒的尖啸。
形成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带着怨毒和愤怒直接冲击着我的神经。
我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要被它撕开。
表姐已经蹲在了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姑姑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眼神里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如同燃烧的火焰。
她毫不停歇,左手快速从怀里掏出几个像是动物牙齿磨成的小物件,看也不看,猛地向前一撒!
那些小物件在空中发出“咻咻”的破空声,精准地打在黑影之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冰水,随即爆发出大片大片的黑烟,同时伴随着血肉被腐蚀的声响。
黑影剧烈地翻滚起来,不停的发出痛苦和暴躁的嚎叫声。
它开始试图反击。
浓重的黑暗如同活物一般从它的身体上蔓延开来。
变成无数只黑暗触手,闪电般袭向姑姑!
黑暗触手经过的地方,空气发出被冻结的“咔咔”声,地板上也都结上白霜。
姑姑瞳孔一缩,木剑在身前急速划动,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影,口中不停的吟诵着。
每一个音节都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迎向那些黑暗触手。
“嘭!嘭!嘭!”
激烈的碰撞在空气中炸开一圈圈涟漪。
淡金色波纹与黑暗触手相互湮灭,碰撞的冲击让整个客厅都在微微震动,墙上的挂画“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姑姑的脚步被逼得向后退了半步,握剑的手臂微微颤抖着,脸色也变得苍白。
那黑影的力量,超出了她的预估!
就在这时,放在空地中央、呈三角形的三碗清水,水面沸腾得更加厉害,碗身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姑姑眼角余光看见这一切,脸色骤然大变。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朝着她手中的木剑喷出一大口血雾!
木剑沾染上鲜血,那原本模糊的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斩!”
她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翻滚的黑影,悍然劈下!
一道赤红中带着金线的剑光,如同劈开混沌的雷霆,撕裂了弥漫的黑暗,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黑影的核心上!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随后黑影开始剧烈的翻滚和扭曲,下一秒便停止了所有的变化。
接着,它像一个被打碎的墨瓶,从被剑光劈中的位置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缕稀薄的黑气。
它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的嘶鸣,向着四面八方溃散,然后消融在空气中。
客厅里的沉重压力和刺骨寒意,如同退潮般慢慢消散。
温度开始回升。
窗外明媚的阳光重新照了进来,照亮了满地狼藉。
姑姑拄着木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那口强行逼出的精血显然对她造成了巨大的消耗。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疯狂跳动着,看着那凝聚着黑影的角落,此刻空空如也。
它消失了?被姑姑斩灭了?
表姐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毫无血色。
姑姑喘息着,慢慢直起身。
她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没事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它散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我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
第355章 《B座三楼》
一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确定,多年前的那一晚发生的事。
我和小游到底是在那栋宿舍的三楼迷失了方向,还是进入了别的空间缝隙里。
那件事情发生在我上大一时过生日的晚上。
学校的宿舍楼有A、b两座,像一对孪生姐妹一样紧紧挨着。
宿舍楼的外墙都用的是暗红色砖石,内部也同样是如同迷宫一般的回字形结构。
我住在A座的307,那天晚上,我和室友小游去b座的四楼给同班同学送东西。
小游是我们公认的“活地图”,方向感极好,从来没有在复杂的宿舍楼里迷过路。
东西送好了,我们走进b座的楼梯间,准备返回A座。
两座楼在三楼的楼层上有一条走廊连通着,这是回去最快的路。
晚上九点多,周末的楼道空旷无比,异常的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着。
“走,回去切蛋糕。”小游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
我跟着她,下到三楼,接着出了楼梯间,然后左拐右拐。
按理说,再走几步就该看到那条连接A、b座的走廊了。
可是,当我们停下脚步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面前赫然是b座三楼的楼梯口,旁边墙上那个褪色的“3F”标识无比扎眼。
我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咦?走错了?”小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瞧我这脑子,肯定是下早了一层。”
她拉着我,再次走进楼梯间。
这一次,她格外仔细,嘴里还数着楼层:“从三楼下去,二楼,然后……不对,连接走廊在三楼,我们应该往上走?”
她有点自我怀疑了,我们于是又往上走了一层,看到的却是“4F”的标志。
来回折腾了两次,终于看到了b座3F的标志。
我们立刻冲出楼梯间,然后去找三楼的连通走廊。
数不清我和小游走了多少回。
每一次,当我们以为终于找对方向时,一抬头,冰冷的“b座3F”就出现在眼前,黑洞洞的楼梯口像是在召唤着我们过去。
第三次回到b座三楼的楼梯口时,小游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楼道里依旧死寂,两排宿舍门全都紧闭着,听不到一点音乐声、谈话声。
这种过分的安静,在周末的宿舍楼里显得极不寻常,一阵冰冷的诡异感慢慢升起。
“鬼打墙……”小游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们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这个词让周围的空气又降了几度。
我们僵在原地,恐惧像潮水一样冲刷我们。
就在我们手足无措,快要绝望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我们猛地回头。
只见旁边一间一直紧闭的宿舍门,竟然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正背对着我们,坐在靠门的下铺,就着床头灯慢条斯理地涂抹护肤品。
她的动作很从容,与门外我们这两个惊弓之鸟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就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也顾不上多想为什么这扇门会突然打开,拉着小游就凑了过去。
“同学,不好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请问……请问去A座怎么走?我们好像迷路了。”
那个涂护肤品的女生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半张脸,灯光在她脸颊轮廓上勾出一圈柔光,皮肤显得特别白净。
她抬起手,用拿着乳液瓶子的手,指向楼梯间的方向,声音轻轻的:“就从这里过去,然后右拐,走到头就是连接廊了。”
她的指示非常清晰,和小游之前尝试的路线并没有不同。
当时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连忙道谢,什么也没再思考,赶紧逃也似的按照她指的方向跑。
这一次,我们很顺利地就找到了那条连接走廊,穿过它,熟悉的A座气息扑面而来。
虽然依旧安静,但有了零星的人声和远处电视的声音,像是回到了“人间”。
我们冲回307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将我淹没,我瘫坐在椅子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白天,我特意去了b座三楼打算答谢一下给我们指路的女生。
可那间宿舍门紧紧闭着,门板上贴着一张封条状的通知,落款是上个学期。
通知上说,这间宿舍因为水管爆裂漏水严重,已经空置维修整整一个学期了,里面根本没有人住。
所以,昨天晚上,那个突然打开门、皮肤白皙、给我们指了路的女生,她到底是谁?
而我们最后沿着她指的路走回来,是真的破解了“鬼打墙”,还是走进了她为我们打开的“正确”的路径呢?
我不敢再细想下去。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晚上独自去b座了。
生日那晚的经历,成了我心里一道隐秘而冰冷的烙印。
第356章 《刑期未满》
这件事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我舅舅,他的脾气特别倔,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然后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得罪了一个小人,被他做了局,就进去了。
法院判的是踩几个月的缝纫机就能出来,可是家里人还是不放心,辗转托人找了一个据说很灵的高人给看看。
那个高人掐指算了半天,脸色凝重地告诉我妈:
“这里头有些门道,你们让他安安稳稳在里面待满一年,刑期到了,自然平安无事。如果你们执意现在就要把他弄出来,那么家里要出大事的,性命攸关的大事!”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全家人心上。
唯独我舅妈,不信这个邪。
她性子刚烈,跟舅舅感情又好,哪看得了他受那种罪?
她咬着牙说:“什么高人,装神弄鬼!我就不信这个邪!”
她变卖了家里不少值钱的东西,又找娘家凑了凑,前后花了二十多万,硬是托关系、走门路,把舅舅给提前弄出来了。
舅舅出来那天,舅妈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可是我们其他人心头都沉甸甸的,那高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安稳日子过了不到三个月。
那天下午,我在家午睡,电话铃像催命一样响起来。
是我妈,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你快来县医院!你舅妈……你舅妈出事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脚冰凉地跑到医院。
手术室的外面围满了人,舅舅瘫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如纸。
厂里跟来的人心有余悸地描述,舅妈操作的纺织机突然故障。
把她整个右胳膊卷了进去,厚厚的工服连同里面的骨头和肉,瞬间就被绞烂了,医生说,只能截肢。
可接下来他们的话,让我脊背发凉。
他们说,从胳膊被绞断,到救护车来,再送到医院,前后一个多小时,舅妈那断臂的地方,愣是没怎么流血!
惨白惨白的骨头和烂肉露在外面,看着吓人,可就是不见红。
而且,舅妈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疼,脸色平静得吓人。
最诡异的是,抬她上救护车的时候,她好像还对着那台已经停止转动,沾着她血肉的机器,不停的笑。
没人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只说是万幸,要是大出血,根本撑不到医院。
那天晚上,我睡得极不踏实,到了后半夜,迷迷糊糊梦到了我太爷爷。
他去世很多年了,照片就挂在老屋堂屋的正中央。
梦里,他还是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寿衣,撑着一把老式的黑布伞,站在舅妈出事那个厂房的门口,四周灰蒙蒙的。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娃啊,我卖了这张老脸,才跟下边管事的谈成的条件。用舅妈的一条胳膊,抵你舅舅那剩下的刑期,可是你舅舅我保不住了……”
话音刚落,我一个激灵就吓醒了,浑身冷汗。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高人的警告和太爷爷梦里的语像两把锤子,轮番敲打我的神经。
傍晚的时候,舅舅说心里憋得慌,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结果,天刚擦黑,噩耗就传来了。
舅舅好好的走在路上,路边一个看着盖得严严实实的下水道井盖,不知怎么突然歪了。
他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就栽了进去。那下水道深得很,等捞上来时,舅舅人已经没了。
处理完后事,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走那条路。
有一次白天不得已路过,我特意停下来,看着那个换上了新井盖的下水道口。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我仿佛能听到,在那厚厚的井盖下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声音——“咔哒、咔哒、咔哒……”
第357章 《汉服》
我一直都觉得中元节前后总会发生一点怪事,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年年如此。
今年也不例外。
八月底,天气还是特别闷热。
我和朋友约好出去玩,特意穿上了新买的一件唐制汉服。
记得刚买回来试穿的那天,我和妈妈都惊艳极了,那颜色鲜亮又正,衬得我气色特别好,我们对着镜子看了好久。
那天我和朋友看了电影,散场后经过电影院洗手间,里面的光线不知道怎的显得特别柔和。
我们一时兴起,就在里面对着镜子自拍了几张。
当时我们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玩得尽兴后,我们在地铁站分开,我独自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低头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车子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在临近我家还有三站的一个四岔路口,公交车停了下来等红灯。
我下意识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车厢。
车里除了司机,好像就没什么人了……我这么想着,随意地回头往后座看了一眼——哦,还有一个大叔低着头坐在那里。
没太在意他,我就转回头,熄灭了手机屏幕,准备歇一会儿,等到站了下车。
我的意识就在这里断片了。
下一个瞬间,我是被一个略带不耐的声音惊醒的。
“小姑娘,终点站到了!下车了!”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骤停了一拍。
窗外是完全陌生的景象,昏暗的路灯下,是空荡荡的公交停车场。
终点站?怎么会是终点站?我要下的站早就过了啊!
从那个四岔路口到终点站,中间足足有六站路,这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我的记忆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不是睡着的那种迷糊,而是像被人用橡皮擦狠狠擦掉了一段,什么都不知道。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慌得厉害。
我懵懵懂懂地下了车,手脚冰凉,赶紧给我爸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
等他来接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贴身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家,妈妈迎上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囡囡,你今天这件衣服……好丑,快换掉。”
我正被刚才的经历弄得心神不宁,听到这话更是莫名烦躁。
随即反驳道:“妈你说什么呢?买的时候你不是挺喜欢的吗?还说颜色好看!”
话一出口,不知怎么的,委屈和后怕猛地涌了上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边哭边觉得呼吸困难,一阵阵的恶心和头晕袭来,整个人难受得像是要虚脱过去。
我以为是自己晕车加上受了惊吓,父母也这么认为,他们赶紧给我递水,紧紧拉着我的手安慰我。
可奇怪的是,妈妈一边安慰我,一边固执地催我换掉那件汉服。“听话,先把这衣服换下来,我看着不舒服。”
我当时难受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带着哭腔说:“妈,我难受,不想动,让我歇会儿……”
僵持了半个多小时,我的症状丝毫没有好转。
妈妈不再多说,直接去我房间拿来了睡衣,强硬地帮我把那件汉服脱了下来。
就在那件衣服离开我身体的一瞬间,胸口那股憋闷欲吐的感觉,竟然开始缓缓消退,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这时,惊魂稍定的我才猛地回过味来,追问道:“妈,你刚才为什么一直说我这件衣服丑?它到底哪里不对了?”
妈妈看着我,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之前的不安,她迟疑地说: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刚看到你穿它,就觉得这颜色一点也不像那天试穿时那么亮眼,灰扑扑的,暗淡得很,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很不舒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
缓和过来后,我拿起手机,准备回复朋友的消息。
她发来了几张我们今天在洗手间的合照。
我点开其中一张,心里就猛地一沉——图片里我的脸,感觉不对劲。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大图。朋友的脸很正常,笑容灿烂。
可我的脸却怎么看怎么陌生,像是被强行套上了另一张脸。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不自然,越仔细看,那股寒意就越重,几乎凉到了骨头里。
我强忍着恐惧,把照片发给我朋友,问她:“你看这张照片……这还是我吗?”
接着,我把晚上回家路上发生的怪事告诉了她。
消息发出去后,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回复才弹出来,字里行间都透着犹豫和后怕:
“其实……晚上在洗手间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当时我站在离你一米远的地方看你,明明白天觉得你穿这身很好看,但那个时候……我只觉得特别瘆人,就好像……你根本就不是你。”
我看着屏幕上最后那行字,一股冰冷的寒意彻底将我淹没。
那天之后,我把那件汉服封在了一个旧箱子的最底层,再也不敢看一眼。
第358章 《破碎的镜片》
带着孩子来宁波参加比赛,一直折腾到深夜才到酒店。
前台小姐带着职业性的歉意告诉我,我预订的房型不幸被超售了。
“非常抱歉,女士,”
她笑容甜美,“我们为您免费升级了房型,房间会更舒适。”
带着满身疲惫,我拿着新房卡,和同行的另一位妈妈林薇,带着两个男孩找到了房间。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一个突兀的拐角处,正是酒店最角落的尾房。
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弥漫开来。
老人们总说,酒店尾房,容易聚阴。
开门进去,房间果然别扭。
格局不规则,正对着外面街道的急转弯,车灯时不时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窗户。
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房间里的两张床,其中一张的床尾,竟然正对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我们惊愕疲惫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这镜子……”我皱了皱眉。
林薇倒是心大,摆了摆手:“没事,我睡靠卫生间那张吧,你睡里面。”
我没再多说,默默走到那张正对镜子的床边,脱下外套,仔细地挂在了镜面上,彻底挡住了那令人不安的反射。
简单洗漱后,我催促大家尽快休息。
我素来是秒睡的人,躺下前,我特意叮嘱林薇:“睡前卫生间留个灯吧。”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几乎是一沾枕头,我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声音像冰锥一样刺入我的梦境,把我瞬间惊醒。
那是一种凄惨又尖锐的哭笑声。
就像是电影里那些癫狂的反派,“啊哈哈哈哈——”
笑声里裹挟着清晰的字句,充满了怨毒与不屑:“你们……能拿我怎么样……哈哈哈……”
我醒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我是面朝墙壁侧睡的,背对着林薇。
那恐怖的声音,就来自于两张床中间的床尾空地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冰冷的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凌晨1点整。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房间里一片漆黑。
原本应该亮着的卫生间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迅速打开手机,找到存储的佛经,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点击开始播放。
庄严肃穆的诵经声立刻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起来,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
但这还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大声呼喊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林薇的名字:“林薇!林薇!”
她睡得死沉,毫无反应。
诵经声和我的呼喊声都穿不透她沉沉的睡意。
我急了,只好大声喊道:“你打呼噜了!翻个身吧!”
这一次,她终于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啊?我是不是说梦话了?”
我赶紧顺着说:“是!你换个睡姿!”
在喃喃的佛经声中,我紧绷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才稍微放松,后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房间里一切如常。
我心有余悸地问林薇:“你昨晚睡前,卫生间灯留了吗?”
她一脸茫然,很肯定地说:“留了呀,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按亮才睡的。”
我看着她已经收拾好的行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退房时,我状似无意地问了前台一句:
“请问,昨晚一点左右,我们房间附近有没有客人……在看电影或者听音乐?声音有点大。”
前台小姐查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个更加困惑的表情:“女士,您隔壁和对面……都是空房,没有住人。”
前台小姐那句话像一根冰针,轻轻扎进了我的后颈。
我不敢停留,拉着林薇和孩子们快步离开了酒店。
回程的车上,阳光明媚,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比赛。
林薇也在兴致勃勃地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我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再对林薇提起。
她神经大条,睡得又沉,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回家后的头几个晚上风平浪静,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已经过去的时候,细微的异样开始出现。
起初是镜子。
一天深夜,我起夜上厕所,迷迷糊糊中,看到卫生间的镜子里似乎有个模糊的白影一闪而过。
我瞬间清醒,猛地按亮大灯,镜子里只有我苍白惊惶的脸。
我安慰自己只是睡眼惺忪。
但后来,我不止一次在用家里其他镜子时,会莫名觉得镜中的影像动作似乎慢了半拍,或者眼神有些陌生。
我开始下意识地避开镜子,晚上经过有镜子的地方更是加快脚步。
然后是声音。
家里偶尔会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
有时是角落里传来一声像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嗒”声;
有时是深夜,客厅明明空无一人,却传来一声声低沉的叹息。
声音都很轻,轻到我以为是错觉,但每次听到,心脏都会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缩,想起酒店里那个尖锐的哭笑声。
最让我不安的是灯光。
我发现,家里一些原本关好的灯,会莫名其妙地自己亮起来。
尤其是夜灯,明明睡前确认是关闭的,半夜醒来却发现它幽幽地亮着。
这让我立刻联想到酒店里那盏本该亮着却熄灭的卫生间灯。
一种被窥视,被跟随的感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它跟来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滋生。
我尝试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是酒店经历留下的阴影。
那天下午,我独自在家整理宁波之行的行李。
当我从背包侧袋里掏东西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片状物。
我把它拿了出来,摊在掌心。
那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碎镜片。
它像是从某面大镜子上崩裂下来的,背面还残留着一点水银般的涂层。
它静静地躺在我手心,在窗外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我清楚地记得,在酒店那间尾房,我用自己的外套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面穿衣镜。
这碎镜片是什么时候?怎么进入我背包侧袋的?
是在我取下外套时,不小心崩溅进去的?还是它自己“跟”来的?
我盯着那片碎镜,仿佛能感觉到它正散发着来自那间酒店尾房的阴冷气息。
就在这时,客厅的方向,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我猛地抬头。
那是我放在客厅装饰柜上的一个相框掉在了地板上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
相框是扣着落地的。
我颤抖着手,将它翻了过来。
相框的玻璃面摔出了几道放射状的裂纹,正好横亘在我和丈夫、孩子的笑容之上。
透过那些裂纹,我看着照片中自己的影像,竟然觉得那笑容变得有些诡异,嘴角的弧度似乎在不自然地拉大。
我盯着照片,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我,缓缓抬起了拿着碎镜片的那只手。
我想把这片该死的镜子扔进垃圾桶,彻底处理掉它。
可就在我抬起手,目光无意间扫过手中碎镜片反射出的影像。
破碎的镜片里,不是我身后客厅的景象。
那是一个昏暗的角落,背景是酒店房间那种米黄色的壁纸。
而在那模糊的影像里,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透过这片小小的镜子,充满恶意的盯着我。
我尖叫一声,猛地甩手,那片碎镜片脱手飞出,“叮”的一声脆响,不知落到了哪个角落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抓紧,让我无法呼吸。
那不是错觉!
那只眼睛布满血丝,透过这片该死的镜子在看我!
它真的跟来了,附着在这片镜子上,从那个酒店尾房,潜伏进了我的家!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厚实的密封罐和一把钳子。
我跪在地上,用钳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躺在角落的碎镜片夹起。指尖隔着金属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
我迅速将它扔进密封罐,“哐当”一声盖上盖子,死死拧紧,仿佛关押了什么极度危险的活物。
做完这一切,我虚脱般靠在橱柜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不行,不能把它留在家里。
我抓起车钥匙和那个密封罐,冲出了家门。
我必须把它处理掉,扔得越远越好!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边缘行驶,我像一只无头苍蝇。
扔进河里?万一被人捞起?埋进土里?总觉得不够彻底。
最后,我将车开到了市郊一个即将关闭搬迁的钢铁厂附近。
这里人烟稀少。
我停下车,找到一处堆积着废弃金属零件和建筑垃圾的角落。
我捡起一块沉重的锈蚀铁块,将密封罐放在地上,举起铁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塑料罐子碎裂,里面的碎镜片在重击下应声崩解,化作更细碎的粉末,与泥土、铁锈混合在一起。
我还不放心,又用脚使劲碾了碾,直到确认它彻底不成形状。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那一小堆混杂着镜屑的垃圾,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毁了,它应该彻底毁了。
回到家,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似乎真的消失了。
我仔细检查了家里的每一面镜子,一切正常。
夜里,也没有再出现异常的声响或灯光。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瘫倒在沙发上,疲惫和放松感一起涌了上来。
第359章 《军训宿舍》
那一年我军训,安排的宿舍听说是用废弃的商铺街改造的。
我们住的那间宿舍,卫生间是用雾面玻璃隔出来的,站在房间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模糊地看到里面有没有人。
卫生间的那扇玻璃滑门重得离谱,每次开关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双手并用才能拉动。
有一天晚上。
我们五六个人正挤在卫生间门口的过道上洗漱,毛巾和脸盆碰得叮当响。
我嘴里还叼着牙刷,一抬头,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扇雾面玻璃门。
卫生间里空空如也,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轮廓。
“咯吱!”
一声轻响,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们全部停下来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卫生间。
接着就在我们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扇需要全力才能拉动的沉重卫生间滑门,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非常平稳,非常缓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缓缓打开,一直开到最大。
停顿了几秒钟后,又缓缓的关上。
空气瞬间凝固。
我们几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完成了它的自动打开,自动闭合。
几秒钟的死寂后,站我旁边的阿雅猛地扔了漱口杯,发出一声尖叫,又瞬间止住了。
那一次之后,宿舍里的气氛就变了。
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再晚归,洗漱速度也快得惊人。
后来有一天,舍友们都有事,只有我一个人回宿舍睡。
我爬上铁架床的上铺,一躺下,四周就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就在我的意识模糊快要入睡的时候,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钻进了耳朵。
是塑料袋的声音。
我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声音停了。
但是没过几秒,声音又响起来,好像就在我的书桌方向。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是翻书声。
“哗啦……”
非常清晰,一页被捻起,翻过。
停顿。
又是“哗啦”一声。
循环往复,不紧不慢。
宿舍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不可能有人在那看书。
但是那声音如此真切,就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在黑暗中,一页一页,耐心地翻阅着无形的书册。
我胆怯的探出头,书桌上,闲暇之余我看的那本小说摊开着。
随着翻书声的响起,一张张书页被翻过。
书桌前却空无一物。
我赶忙用被子蒙住头,全身瑟瑟发抖。那翻书的声音却像直接响在脑壳里,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才彻底消失。
那本小说却依旧静静的躺在书桌上。
我从小就被长辈们说阳气重,这些“动静”虽然吓人,但是总算没有直接碰我。
可我的几个室友就没那么幸运了。
睡下铺的小米,为了寻求安全感在自己床头挂了一整排衣服。
有一天夜里,她是宿舍最后一个躺下的,其他人都已进入梦乡。
她刚有点睡意,就猛地感到那排衣服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注视她。
她硬着头皮没理。
结果,头顶上那排衣服毫无征兆地疯狂搅动起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乱抓乱晃。
小米后来告诉我们,她当时又怕又气,一股邪火冲上来,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抓住那堆乱晃的衣服,低吼了一句:“有完没完!”
晃动戛然而止。
而平常就容易鬼压床的琳琳,在这个宿舍里症状升级了。
她午睡时再次被压住,挣扎着睁开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面对面覆在她身上,沉重得让她窒息。
恐惧让她紧紧闭上眼,可闭上眼后,那黑影的五官却异常清晰地投射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个面容苍老,满是皱纹的老太太,脸贴得极近,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地,与她无声对望着。
这些碎片式的恐怖经历,像阴湿的藤蔓缠绕住我们宿舍的每一个人。
一直到军训结束搬离那里的那天,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回头。
第360章 《夜走山路》
前年的时候,我在镇上工作,每天下班后都要开一段挺长的山路回隔壁村的家。
那一天,我值晚班,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
山里的夜路特别黑,车灯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片路。路的两旁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林。
虽然平时也会值晚班,夜晚走这条山路也很多回了。
可是每一次走,我都会心里发虚。
今天更是觉得的内心忐忑不安,似乎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我只能小心翼翼的开着车,一路上都提心吊胆。
安全的行驶了一段时间,再驶过前面的一段路,就到村口了。
我提着的心也放松了下来。
正准备提速,却远远看见有什么东西横在路中间。
我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更清醒了。
缓缓放慢车速,靠近才看清是一辆摩托车倒在路边,车子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可是奇怪的是,那个人的肩膀上空空如也,他没有头。
我心跳加速,手心开始直冒汗。
那个人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真像衣架上挂了件衣服,软塌塌地倚着摩托车。
山上的冷风吹进半开的车窗,我打了个寒颤。
理智告诉我应该加快速度远离他,可是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想要仔细看清这一切。
我减慢了车速,几乎是以爬行的速度慢慢靠近。
车窗开着一半,我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眼睛都不敢眨。
我离他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我已经能看清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处就是像远远的看见的那样,空空荡荡的。
袖子的地方也没手从里面伸出来。
就在我的车头与他平行时,一股寒意突然钻进车厢,冷得我牙齿直打颤。
我立刻猛踩油门,车子咆哮着冲了出去。
从后视镜里看去,那个无头的身影依然静静地坐在摩托车旁。
我一口气开到家门口,全程没敢踩一次刹车。
回到家,我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浑身都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感觉到身体不舒服。
早上起来就病倒了,发高烧,不停的咳嗽,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掐着。
去了镇医院、县医院看了个遍,各种药吃了一大堆,就是不见好。
这样一直拖了大半个月,我堂嫂看不下去了,偷偷去邻村找了个仙姑。
仙姑来看了我一眼,说是我丢了魂,要给我的魂招回来。
招魂的那天晚上,仙姑在我家的院子里点了香,摇着铃铛喊着我的名字。
说来也怪,仪式做完的第二天,我的病就好了一大半,三天后便彻底康复了。
一直到现在,我还会经常梦见那个夜晚,那个坐在摩托车旁边的无头身影。
村里人听说我的这个经历,都说肯定是哪个醉汉摔倒了,只是刚好姿势巧合罢了。
可是我却清楚的记得,第二天一早,即使我生病了,我依然特意去了那段路。
路面上干干净净,一点杂乱的石子都没有,也没有任何摩托车摔倒的痕迹。
第361章 《湘西赶尸》
大概在我六七岁那年,我刚上小学,很多事情都能记住了。
爸妈开车带我回湘西老家的祖屋过年,那屋子孤零零地坐落在半山腰,对面是长满竹林的黑黝黝的山头。
那天晚上,不知怎么的,我睡得特别不踏实。
半夜突然惊醒,屋里一片死寂,黑暗中只有我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我迷迷糊糊喊了声“妈”,没人应。
我就摸着黑爬下了床,找遍了几个房间,一个人都没有,爸妈不知道去哪儿了。
山里的夜晚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巨大的恐惧瞬间包围了我,我“哇”地一声哭出来,光着脚丫子冲出堂屋,跑到屋前的土坪上,对着黑漆漆的大山一边哭一边喊爸妈。
就在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对面的山头。
月光很亮,静静地洒在山路上。
然后,我看见了一行人影,排着整齐的队列,正一蹦一跳地沿着山路前进。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那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姿势。
他们的手臂直挺挺地垂在身体两侧,膝盖不打弯,就这么直挺挺地、一下一下地往前蹦跳。
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感。
月光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轮廓,大概有四五个的样子,都穿着深色的、看起来又厚又重的衣服。
头上还戴着宽檐的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我吓得浑身发抖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声音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叮铃……叮铃……
是铃铛声!
清脆,冰冷。
铃铛每响一下,那些身影就往前蹦一步。
那铃声仿佛有种魔力,听得我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当时只是个几岁的孩子,脑子里瞬间被“僵尸”两个字塞满了。
在极致的恐惧下,我“啊”地短叫了一声,转身就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一头扎进还带着余温的被窝里,用被子死死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门外汽车引擎声和爸妈说话的声音。
我连滚带爬的跑下床,哭着扑进妈妈的怀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僵尸!对面山上有僵尸在跳!还有铃铛!”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和爸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讳莫如深。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道:“傻孩子,哪有什么僵尸,你看花眼了。那是……那是夜里赶路的剧团,穿着戏服呢。”
这个解释在当时显然无法说服我,但父母的回归让我巨大的恐惧慢慢平息了下来。
后来天亮了,我再看向对面的山头,只见一条普通的山间小路隐在竹林里,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这个画面和那冰冷的铃铛声,却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直到很多年后,我长大了,在一次家庭闲聊中又提起这事。
已经白发苍苍的奶奶坐在藤椅里,慢悠悠地说:
“你爸妈那天晚上是开车去镇上接突然生病的姑婆了,怕你害怕没敢说。你看见的那个啊……咳,咱们这湘西老话叫‘赶尸’,老辈子是有这么个行当,听说解放前就绝迹了。”
“你那年看到的,谁知道是什么呢……也许是山雾重,你看花了眼罢。”
奶奶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她那瞬间有些飘忽的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95年生的,按理说,那个年代早就没有“赶尸”这种古老的营生了。
我也无数次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深夜恐惧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某种巧合下看到的特殊送葬队伍(虽然谁家大半夜送葬)。
每当夜深人静,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月光惨白的夜晚。
第362章 《夜路归途》
去年过年,我独自一个人从广东开车回江西老家。
全程460公里,因为临近春节,白天的车流多得吓人。
我琢磨着,干脆开夜车,人会少一些。
在惠州加满了油,我一头扎进了黑夜里的高速。
一路上听着导航的指引,除了越来越密的雨丝和偶尔掠过的车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这条无尽的高速公路。
凌晨四点,终于进入了江西赣州地界,我已经有些疲惫了,便将车开进了信丰县的一个服务区。
车停稳,熄火。
倦意像潮水一样涌来,脑袋变得晕沉沉的。
手机还在中控台上闪着导航的光,我也没心思去拿,想着就上个厕所,透口气马上回来。
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湿气瞬间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服务区里灯光惨白,空荡荡的,除了我的车,似乎再没有别的活物。
我脚步有些虚浮,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昏沉得厉害,视线也有些模糊。
走到门口,也没抬头看标识,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直到进了里面,推开隔间的门,那一瞬间心里才猛地一个激灵——不对劲!这构造……怎么……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女厕所!
刚才那股晕眩感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
我慌忙退出来,心脏怦怦直跳。
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标识,那个穿裙子的小人图案显得格外刺眼。
四周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呜地刮过。
我头皮发麻,赶紧钻进了旁边的男厕所。
心里嘀咕着,真是开夜车开傻了,差点闹出大笑话。
用冷水冲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着,赶紧回到了车上。
重新发动车子,剩下的路大概还有120公里。
车子再次驶入高速。
夜更深了,雨下的不是很大,绵绵密密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单调地来回划动着。
路上的车稀稀拉拉,几乎看不到几盏尾灯。
开了不到十分钟,导航突然发出提示:“前方出口下高速。”
我愣了一下,印象里没这么快该下高速啊?
但看着导航屏幕上清晰的指示,我还是跟着开了下去。
在收费站交了费,工作人员睡眼惺忪。出了收费站,按照导航的指引,我掉头开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
那路越走越窄,从省道变成县道,最后干脆成了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
两旁连路灯都没有了,只有车灯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雨丝在光柱里飞舞,外面是沉沉的黑暗,看不到任何灯火,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心里开始发毛,这导航把我导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开了十几分钟,一个死气沉沉的村子出现在眼前。
村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声狗吠,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我发动机的轰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
绝对的荒无人烟。
导航却还在固执地指引着我向前,向左,再向右。
最终,车灯打在一栋孤零零的白房子上。
那房子怪异极了,方方正正,墙上竟然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巨大白色盒子杵在荒野里。
就在这时,导航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电子女声清晰地说:“目的地在您的右侧,导航结束。”
目的地?这鬼地方?!
一瞬间,服务区女厕所里那种头晕脑胀、意识不受控制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个激灵,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操!”我猛地一拍方向盘,脱口而出,“你他妈想干什么?想让我带你回家?!你上个屁的车!滚!给老子滚!”
我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死死盯着那栋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惨白幽光的房子,肾上腺素飙升,恐惧变成了愤怒。
我拼命回想刚才进来的路,试图倒车出去。
可导航却像疯了一样,开始不停地重复尖叫:“请掉头!立即掉头!请掉头!立即掉头!”
那声音尖锐又急促,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导航提示,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执念。
“去你妈的掉头!”我意识到,这鬼东西不仅影响了我,连导航的信号都被它干扰控制了!
它就是想让我回那个房子去!
我一把抓过手机,狠狠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瞬间清静了,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车外的雨声。
我不敢再看那栋白房子,借着车灯,艰难地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后倒车,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嘴里一刻不停地骂着,用最脏的话骂,仿佛这样就能形成一道保护圈。
好不容易倒出村子,找到稍微宽一点的路,一路忐忑地往前开,也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国道的身影。
一上国道,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人间,虽然车还不多,但远处有了灯火。
我赶紧重新打开手机,信号格跳了出来。
第一时间打开导航软件,想查看刚才的路线记录。
诡异的是,刚才那段被引导至荒村白房子的导航记录,消失了。
地图上根本找不到我刚刚走过的那些小路,仿佛那十几分钟只是一场梦魇。
我不敢深想,设置好老家的地址,重新出发。
一路上一根烟接一根地抽,嘴里依旧骂骂咧咧,既是后怕,也是给自己壮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曙光驱散了黑暗,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终于褪去了。
终于到家,我妈听完我这半夜的经历,脸色变了变,叹了口气说:
“傻孩子,你夜路走多了……那是高速路边服务区女厕所里的‘脏东西’,看你一个人开夜车,阳气弱,迷了你的魂,它是想搭你的顺风车,让你把它送回家啊!”
我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363章 《世界银行 1》
这事儿还得从我在白水县骑自行车说起。
白水这个地方,小,安静,几条老街我闭着眼睛都能骑。
那天下午,太阳懒洋洋地挂着,我蹬着那辆老永久,从仓颉路那边过来,打算拐去朋友家喝口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街边下棋的老头,跑来跑去的小孩,空气里弥漫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拐进了那条两边是老瓦房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枝桠伸得老长。
按常理,拐过那个弯,就该看见邮电局的那栋旧楼了。
可就在车轮轧过槐树的树荫时,周围的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
不是一点点安静下去的,而是“唰”一下,全没了。
四周的光线也变了。
刚才还是暖融融的黄昏色泽,一下子变成了大片明晃晃的刺眼亮光。
我心头猛地一抽,下意识的捏紧了车闸,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槐树呢?瓦房呢?邮电局呢?
全没了。
我眼前是一条宽阔无比的柏油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
马路两旁,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气。
我猛回头,身后哪还有什么老街巷子?
同样是望不到头的陌生街道,以及那些高耸的建筑。
这里的风也停了,空气污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种巨大的恐慌慢慢袭来,我凭着本能继续蹬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往前冲,只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车轮压在平整的路面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街道干净得过分,看不到一片纸屑,一辆车,一个人。
直到我骑到一个像是十字路口的地方,下意识地往左边一瞥。
就这一眼,我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高大建筑,通体是银灰色的金属质感,直插云霄,顶端完全隐没在一种流动的云彩里。
楼体上,四个巨大的汉字像是镶嵌在空气中,每一个都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世界银行。
白水县?世界银行?这他妈的……
我是在做梦吗?还是骑车撞坏了脑子?
巨大的荒诞感和恐惧感让我手脚发麻。
我死死盯着那四个字,想找出一点破绽,证明这是幻觉,是海市蜃楼。
可那栋楼就那样实实在在地矗立在那里,压迫感十足。
在那栋“世界银行”光可鉴人的旋转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笔挺,类似星级酒店门童制服的年轻男人。
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标准化的微笑。
他就那样看着我,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等在那里。
我想掉头就跑,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自行车诡异地朝着那旋转门滑了过去。
离得近了,能看到那门童的笑容更清晰,嘴角弯起的弧度一分不差,眼睛里却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情绪。
他微微躬身,动作流畅得像是机器,为我推开了那扇旋转玻璃门。
一股带着陈腐纸钞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冷风从门内吹出,让我打了个寒颤。
门里面,是一个极其开阔、极其奢华的大厅。
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高得离谱的穹顶,水晶吊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大厅里有人。
很多很多人。
穿着各式各样的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文件包或是咖啡杯,三三两两站着,或是在行走。
他们就像任何一座大城市商业金融中心里的人一样,忙碌,精英,漠然。
就在我一只脚刚踏进大厅,鞋底接触到大理石地面的瞬间。
“咔。”
极其轻微的一声,像是某个开关被拨动了。
整个大厅里,所有的一切,全部定格。
一个正端着咖啡杯往嘴边送的男人,手臂悬在半空。
一个穿着高跟鞋快步行走的女人,一只脚前,一只脚后,身体前倾,凝固在原地。
那些交谈的,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形状;那些走路的,肌肉绷紧的线条清晰可见。
大厅里所有的人,无论之前朝向哪个方向,此刻,他们的脖子,都以一种绝对违反人体常理的角度,齐刷刷的转向了我。
几十张面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表情各异,但眼神全都一样——空洞,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那几十道冰冷的目光。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跑!
这个念头像炸弹一样在脑海里爆开。
我猛地调转车头,因为太急,自行车差点侧翻。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跳上车座,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疯狂地蹬着踏板,冲向门外!
身后,那死一样的寂静维持着,没有脚步声,没有惊呼,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自行车链条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甚至不敢回头看那门童是否还保持着那该死的微笑。
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座钢铁丛林里逃窜,拐过一个又一个街口,那些高楼巨大的阴影投下来,仿佛要把我吞噬。
肺里火辣辣的,腿软得像面条,但我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那些扭断了脖子的人追上。
不知道骑了多久,直到力气快要耗尽,我才敢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
没有摩天楼,没有“世界银行”,没有冰冷的玻璃幕墙。
只有一片在黄昏风中轻轻摇晃的、比人还高的荒草。
几堵残破的土墙立在荒草深处,默默诉说着废墟的荒凉。
我回来了。
回到了我熟悉的世界。
远处,邮电局那栋灰楼的一个角落,从荒草后面露了出来。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服,冷风一吹,冰凉。
回到城里,看到熟悉的街坊面孔,听到嘈杂的人声,我才感觉自己慢慢活了过来。
我跟几个人语无伦次地说起刚才的经历,他们要么笑我睡迷糊了,要么说我是不是看花了眼,把哪个工地看成高楼了。
我不信邪,跑去县里的图书馆,翻找那些积满了灰尘的旧地方志和档案。
我想知道,那片荒草地,以前到底是什么?
翻了大半天,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在一本印刷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白水风物志》的附录里,我看到了一段用极小字体印刷的记录: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曾有海外侨商联合提议,借本地水陆码头之地利,筹建‘西北国际金融中心’,址选城东。然动工伊始,怪事频发,勘测人员屡称见‘异景’,或称‘时空错乱之象’。工未及三一,终因‘超自然干扰’及资金问题,计划夭折,遂废。”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金融中心……
我拿着那张复印下来的纸页,手抖得厉害。
所以,我不是幻觉?
我看到的,是那个本应该建好,却因“超自然干扰”而夭折的国际金融中心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然后,我梦到了他。
还是那个银行门口,还是那身笔挺的制服,还是那个标准得令人作呕的微笑。
他就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只有他和那扇旋转门是清晰的。
他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像上次一样,微微躬身,双手递过来一张卡片。
那不是普通的塑料卡片,而是一张泛着幽冷青铜光泽的银行卡,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正中央,正是那四个字——“世界银行”。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清晰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先生,您的账户一直欠着七十七年时光。”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淋漓,窗外天还没亮。
房间里一片死寂。
而在我摊开的左手手心里,正静静地躺着一张冰冷的青铜银行卡。
那张青铜银行卡像一块冰,死死地烙在我的手心。
冰冷的触感顺着血液,一路冻僵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把它甩出去,卡片在水泥地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滚到了床底最深处。
无论我是用扫把试图把它扫出来,还是挪开床铺。
它总在我伸手可及的前一瞬,悄无声息地滑向更深处,像是一个活物一样嘲笑着我。
最后我放弃了,用旧报纸和破箱子把整个床底彻底封死,仿佛这样就能封印住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白天,我强装镇定,推着自行车走过熟悉的街道,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我刻意绕开城东那片荒草地,甚至不敢朝那个方向张望。
我试图告诉自己,那是一场梦,一个过于真实的噩梦,手心的冰冷和那张银行卡只是幻觉。
“七十七年时光”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开始疯狂地查阅资料。
我不再满足于官方志书,而是钻进故纸堆里,寻找那些任何可能与1944年那个夭折计划相关的蛛丝马迹。
我在县文化馆一个布满蛛网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没有封皮手抄本,像是一个当年参与者的零碎日记。
“……三月廿一,地基下挖三丈,见黑土,触之阴寒刺骨,有工人言夜间闻地下有金铁交鸣、算盘噼啪之声,人心惶惶……”
“……四月,聘之西洋工程师史密斯,狂言见玻璃巨厦参天,有金字曰‘世界银行’,归后高烧呓语不止,旬日遣返……”
“……五月,资金链断,然怪事愈烈,有账房清点建材,数目永不对,忽多忽少,似有无形之手拨弄。众皆言,此地吞吃‘时运’……”
“吞吃时运”四个字,让我如坠冰窟。
难道这个地方就是一个汲取时间的怪物?
金融中心未能建成,但其扭曲的“场”却残留了下来,而我,不幸骑车闯入了进去?
那七十七年的债务,就是从计划夭折的1944年算起到现在的2021年?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日夜不休。
我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对着镜子,我甚至有种错觉,里面的自己正以一种缓慢但确凿的速度老去。
是心理作用,还是……
那天之后,怪事开始接踵而至。
我手腕上那块戴了多年的电子表,会在深夜时分突然疯狂跳动数字,时而快进,时而倒退,最后屏幕碎裂,彻底黑掉。
家里那座老旧的挂钟,钟摆会在午夜突然停摆。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翻出以前的照片,发现一些合影里,我的影像似乎比旁边的人要模糊一点点。
像是焦距没对准,又像是曝光不足,仿佛我正在从这些定格的时光里慢慢淡出。
债务正在被收取。
我几乎不敢合眼。
每当困意袭来,那个门童标准微笑的脸就会在黑暗中浮现,还有他手中那张青铜色的卡片。
在一个雨夜里,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
我蜷缩在床上,半梦半醒。
忽然,一阵清晰带着节奏的声音穿透雨幕传了进来。
咚。咚。咚。
是手指关节叩击玻璃窗的声音。
缓慢,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浑身僵硬,一点点扭过头,看向窗户。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但在那水幕之后,紧贴着玻璃,站着一个身影。
笔挺的制服,惨白的面孔,还有那抹凝固在脸上的标准微笑。
是那个门童。
他站在雨里,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他抬起手, 又一次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击着窗玻璃。
咚。咚。咚。
无声的催促。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下床,死死抵住窗户,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进来。
叩击声停了。
透过玻璃,我看到他维持着那个微笑,缓缓抬起手,指向我封死的床底。
他在提醒我那张卡。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睡衣。我明白了,逃避没有用。
那个“账户”,我必须去“处理”。
雨稍微小了些的时候,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行尸走肉般搬开了堵住床底的箱子和报纸。
几乎没有费力,我一眼就看到了它。那张青铜银行卡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待。
我颤抖着,捡起了它。
这一次它不再滑走,我轻松的就拿到了。
触感依旧冰冷。
我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地方。
去面对,去弄清楚这该死的“债务”到底要怎么偿还。
第364章 《世界银行 2》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破败的潮湿。
我推着自行车,再一次走向城东那片荒草地。每靠近一步,心脏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一分。
荒草依旧,在晨风中摇曳,荒草上残留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站在那晚回头看见荒草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青铜卡。
然后,我推着车,凭着记忆中逃出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再次踏入了那片区域。
一步,两步……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熟悉的县城声音迅速远去,光线变得冰冷而均匀。
当我第三步踏出时,那座压迫感十足的“世界银行”大厦,再一次突兀地矗立在我面前。
玻璃幕墙反射着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冷光,顶端依旧隐没在流动的云朵里。
那个门童,也依旧站在旋转门前。
同样的制服,同样的站姿,同样的微笑。
仿佛时间在这里从未流逝,他,和这栋楼,一直就在这里,等待着“客户”上门。
他看到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微笑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分。
他微微躬身,流畅地为我推开了那扇黄铜包边的旋转门。
这一次,我没有逃跑。
我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卡片,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踏进了大理石厅堂。
“咔。”
熟悉的轻微声响。
大厅里所有的人影,无论之前在做什么,此刻再次定格住身形。
他们的脖子,再次齐刷刷地、违反生理结构地一百八十度扭转。
几十张空洞死寂的面孔,几十道冰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巨大的恐惧让我几乎窒息,但我强迫自己站着,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青铜银行卡。
我朝着大厅,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我……我来还债!这‘七十七年时光’,到底要怎么还?!”
我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撞击回荡,显得异常突兀和可笑。
没有人回答。
那些人影的面孔依旧空洞,那些扭转的脖子依旧诡异。
只有那个刚刚为我开门的门童,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我身侧。
他脸上还是那标准化的微笑,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向了大厅深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在那些静止的人群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老旧柜台。
柜台是深褐色的木头,上面有着繁复的雕花,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的东西。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的老者。
他低垂着头,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一本厚厚的账本上写着什么。
他,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因为我的闯入而静止,也没有扭转脖子看我的人。
他,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门童脸上挂着永恒不变的微笑,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的心跳如擂鼓,一步一步,艰难地穿过那些静止,扭着脖子注视着我的人群,走向那个老旧的柜台。
终于,我站在了柜台前。
那个穿着长衫的老者缓缓抬起头。
他的一张脸,干瘪得如同核桃,布满了深重的皱纹。
他的眼睛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灰雾,仿佛那里面就是时间的漩涡。
他把头微微歪向一边,那两团灰雾“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伸出一只枯瘦得像鸡爪的手,摊开在我面前。
他的手指甲很长,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颤抖着,将那张沉重的青铜银行卡,放在了他冰冷干枯的手掌上。
老者收回手,用那长指甲在卡片上轻轻一划。
卡片表面那扭曲的花纹亮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嗡鸣。
然后,他低下头,用那支毛笔,在他面前那本厚厚的账本上,开始书写。
他没有用墨水,但那毛笔划过纸面,却留下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账本,想看清他到底在写什么。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在晃动。
不像是地震,而是一种时空的扭曲感。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大厅周围那些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景象开始疯狂闪烁、流动——
荒草、废墟、模糊的旧式街道、施工的脚手架……无数破碎的时空片段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掠过。
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虚弱感席卷了我。
这是一种生命本源被抽离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失去了一些弹性,变得有些松弛。
我惊恐地看向柜台后的老者。
他似乎写完了。
他放下毛笔,用那两只旋转着灰雾的眼睛再次“看”向我。
然后,他拿起那张青铜银行卡,连同他刚刚书写的那一页账纸,一起递还到我面前。
一个苍老,如同枯木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本金,七十七载时光。利息,按约收取。”
“一期,偿清。”
我低头看向他递过来的东西。
那张青铜银行卡还在,但上面幽冷的光泽变的黯淡了一些。
那张泛黄的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字迹,清晰地写着一行字,那字迹扭曲,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规则感:
“客户 xxx(我的名字模糊不清) 偿付:公元一九四四至二零二一,共七十七年生命时光。另,加收利息:未来,三日。”
未来……三日?
什么意思?
我猛地抬头,想质问那老者。
却看见他,连同那个老旧的柜台,开始像浸水的墨迹一样,变得模糊、透明,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静止的人群,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一个个开始崩塌、消散。
他们华丽的西装革履化作飞灰,空洞的面孔扭曲着消失。
宏伟的大理石厅堂,巨大的水晶吊灯,光滑的地面……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前分崩离析,如同海市蜃楼般褪去。
冰冷,均匀的光线迅速被昏暗取代。
我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里,清晨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照亮大地。
露水打湿了我的鞋面。远处,邮电局灰楼的轮廓依稀可见。
我回来了。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手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张变得有些黯淡的青铜银行卡。
右边,是那张泛黄的账纸。
我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向手臂的皮肤。
之前那种松弛感似乎更明显了,而且,在手背和手腕的皮肤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几块淡淡的老年斑。
一阵晨风吹过,荒草伏倒。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偿还七十七年的过去,抽取了我的生命本源,还欠下了三天的未来。
这三天,会发生什么?
回到我那间租住的小屋,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看似平常,却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我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然后猛地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像我。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皮肤确实失去了一些年轻的光泽。
眼底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像是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又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手背上那几点淡褐色的斑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这不是幻觉
未来三日?它要如何收取?是加速我的衰老,直接夺走我三天的生命?还是会发生别的什么?
我把那张青铜银行卡和账纸塞进一个铁饼干盒,深深藏进衣柜最底层。
第一天,在极度的恐惧和戒备中度过。
我不敢出门,不敢接电话,拉紧了窗帘,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蜷缩在房间里。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不断检查自己的手、脸,害怕看到更明显的衰老迹象。
然而,除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被标记”的感觉,身体上似乎没有发生更剧烈的变化。
没有瞬间白头,没有皱纹加深。
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夜幕降临,我不敢开灯,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那门童微笑的脸,那老者浑浊的灰雾眼睛,不断在眼前闪现。
第二天中午,饥饿终于战胜了恐惧。
我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像做贼一样溜出门,想去街角小店买点速食。
小县城街道依旧,阳光明媚,人来人往。
卖菜小贩的吆喝,摩托车驶过的噪音,邻居打招呼的乡音……
这一切曾经熟悉无比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隔阂。
我像个局外人,行走在正常的时空里,身上却背负着一个来自异度空间的可怕债务。
就在我买完东西,低头快步往回走,经过老街那个我经常光顾的旧书摊时。
摊主王伯,一个精神矍铄、爱喝浓茶的老头,突然“咦”了一声,叫住了我。
“后生,你等等。”
我心头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王伯绕到我面前,扶了扶老花镜,上下打量着我,眉头紧锁:
“怪了……才两天没见,你这娃娃……气色怎么差成这样?印堂发暗,眼神都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过’了一下?”
我们这里老一辈人,有时会用“过了一下”来形容人撞了邪祟,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想扯个谎糊弄过去,喉咙干的发不出声音。
王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或者碰了什么老物件?”
我猛地想起那张青铜卡和泛黄账纸,心脏狂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王伯倒吸一口凉气,把我拉到书摊后面人少的地方,低声说:
“我年轻时听我太公讲过一嘴,咱城东那地方,邪性!”
“民国那会儿不是想盖大楼没盖成么?不是说闹鬼,那都是糊弄外人的说法。太公说,那是动了‘时壤’!”
“时壤?”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承载时间的土壤!听说有些极其特殊的地方,时间不是流过去的,是‘堆’在那里的,像土一样,一层压一层。”
“平常没事,可要是动了根基,挖开了,或者像你这样,不小心‘撞’进去了……”王伯指了指我的脸。
“就会被那里混乱的时间给‘沾上’!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寿数都会被搅乱!你看你这脸色,你这眼神……”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惧:“你怕是被‘记账’了!”
“记账”两个字,像两颗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王伯……那,那要是被记了账……会怎么样?”我的声音打着颤。
王伯摇摇头,叹了口气:
“说不准,太公也没细说。只提过,欠了‘时债’的,要么用自个儿的‘时运’去填,填不满,就拿‘寿数’抵。看你这样子……怕是欠了不少啊,后生。”
他同情地看着我,又补充道:“赶紧去找个真正有本事的看看吧,寻常大夫瞧不好你这‘病’。”
“我知道城西青龙观有个老道士,以前好像处理过类似的事,不过好多年没他消息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王伯的话在我脑子里轰鸣。
“时壤”、“记账”、“时运”、“寿数”……这些古老的词汇,与我那离奇的经历一一对应上了。
我不是简单的撞鬼,我是闯入了一个时间的陷阱,欠下了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生命债务!
而利息,是未来三日。
今天,是第二天。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该怎么办?坐以待毙,等待那未知的“收取”?还是像王伯说的,去找那个青龙观老道士?
夜晚再次降临。
我蜷缩在床上,不敢入睡。窗外的风声像是呜咽,偶尔路过的车灯将晃动的树影投在窗帘上,形如鬼魅。
就在我精神濒临崩溃,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袭来。
我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腕,被一只冰冷,如同鸡爪般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是那个柜台老者的手!
第365章 《世界银行 3》
我猛地睁大眼睛,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帘紧闭。
但手腕上那冰冷的触感却真实无比,甚至能感觉到那长指甲陷入皮肤的轻微刺痛。
他想干什么?!
下一秒,我明白了。
一种生命被强行抽离的感觉,顺着那只无形的手,汹涌地传来!
我整个人正在被掏空。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鸣音,心脏跳动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他在收取利息!
我拼命挣扎,想甩脱那无形的手,却徒劳无功。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沉入黑暗,身体的温度在流失……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被吸干的时候,手腕上的冰冷触感突然消失了。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
我瘫在床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我挣扎着抬起左手,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去。
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圈青灰色的指痕!
像是被冰冻过很久的金属箍过,边缘甚至能看到干瘪的皱纹。
我手臂和脸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大部分弹性,变得松弛下垂,那几块老年斑颜色加深,范围也扩大了。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仿佛骤然老了十几岁的人。
这就是利息,仅仅是一部分利息。
我抬起沉重无比的眼皮,看向窗外。
第三天,到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我松弛起皱的手背上,青灰色的握痕触目惊心。
我快要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了。
眼袋深重,皱纹遍布整张脸,头发虽没有全白,却都干枯如草,失去了所有光泽。
一夜之间,我仿佛老了二十岁。
王伯的话在我脑中回荡——“时债”、“寿数”。
那“未来三日”的利息,根本不是时间,而是我未来生命力的浓缩!
昨天夜里被强行抽取的,就是一部分。
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们会来拿走我剩下的全部。
我不能坐以待毙。
青龙观!王伯提到的青龙观!
我套上一件连帽衫,拉紧帽子,遮住大半张沟壑纵横的脸,佝偻着背,像个小偷一样溜出门。
每走一步,关节都发出酸涩的轻响,肺部火辣辣的。
青龙观在城西郊外的山腰上,早已破败。
山路荒草丛生,殿宇倾颓,只剩断壁残垣暴露在阳光下。
观里没有香火,没有道士。
王伯说的老道士,恐怕早已化作黄土。
我瘫坐在主殿残缺的门槛上,望着殿内倒塌的神像和厚厚的鸟粪,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
连这最后的希望,也是假的。
完了。
我闭上双眼,放弃了挣扎,任由那最后的“收取”静静来临。
“咳咳……”
一声苍老的咳嗽,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心脏狂跳不止。
一个老道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他太老了。
背驼得厉害,瘦得像一副披着破旧蓝色道袍的骨架,脸上皱纹堆叠,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是他的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静静地看着我。
不,他不是在“看”我。
他的目光,穿透了我佝偻的躯壳,直接落在了我身上那无形的“债务”上。
“你……”我喉咙里充满了干涩。
老道士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我:“你身上有‘那边’的印记。浓得化不开了。”
他果然知道!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爬起来:
“道长!救我!我……我不小心进了……进了那个‘世界银行’!他们……他们给我记了账!七十七年……还有利息……今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急切地想掏出藏在怀里的青铜卡和账纸给他看。
老道士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我手腕上那圈青灰色的握痕。
又落在我衰老不堪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怜悯和一丝无奈。
“没用的。”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我心上。
“‘时债’缠身,印记已深。贫道阻不住‘那边’来收取。这债,是你自己闯进去,亲自画了押的。”
“那……那我怎么办?就这么等死吗?”巨大的绝望让我崩溃。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投向远处荒草萋萋的废墟,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座不存在的“世界银行”。
“寻常法子,无用。”他慢慢说道,
“但‘那边’自有其规则。它要的是‘时间’,是‘生命’。你若能拿出足够‘厚重’的东西,或许……或许能干扰它片刻,让它‘算’不过来。”
“足够厚重的东西?”我茫然不解。
“不是金银,不是俗物。”老道士收回目光,深深地看着我。
“是承载了足够多‘时间’与‘念想’的物件。年代久远,寄托了无数人强烈情感、记忆的东西……”
“比如,千年古刹的梁木,承载香火愿力;比如,前朝忠烈的佩剑,浸染浩然正气;再比如……承载一族血脉传承、历经无数悲欢的……祖祠牌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些东西本身蕴含的‘时间重量’和‘精神烙印’,或许能暂时扰乱纯粹汲取生命的冰冷规则,为你争得一线……不是生机,是‘变数’。”
祖祠牌位?
我猛地想起,我们家族在白水虽然不算大族,但确有一座小小的祖祠,就在老宅后面,里面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牌位。
那是我曾祖父的曾祖父……一代代传下来的,黑漆木料,上面刻着陌生的名字,每年清明,父亲都会带我去上香。
那里面,承载着我们这一支血脉数百年的时光、记忆、悲欢离合……
“可是……动用祖祠牌位,这是大不敬……”我嘴唇颤抖。
老道士叹了口气:“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敬与不敬?记住,这只是‘可能’,是‘干扰’,并非破解。”
“而且,此举风险极大,是否会引来更可怕的反噬,贫道也不知。如何抉择,在你自己。”
他说完,不再看我,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颤巍巍地转过身,一步步蹒跚着,消失在破败的殿宇阴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阳光依旧刺眼,但我浑身冰冷。
动用祖祠牌位?
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那是家族的根,是先祖安息之所。
动了它,就算能侥幸活下来,我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父亲?
可是不动……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挣扎,痛苦,恐惧……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我连滚带爬地冲下山,朝着老宅方向跑去。
身体衰老虚弱,每一步都气喘吁吁,但一股疯狂的意念支撑着我。
老宅久无人住,祖祠更是锁着。
我也顾不得了,从后院找了块石头,砸开了那把生锈的铜锁。
吱呀——
木门推开,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瓦缝漏下,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正前方的神龛上,层层叠叠,摆放着数十个黑漆漆的木制牌位,上面刻着的名字,在昏暗中沉默地注视着我这个不肖子孙。
愧疚、恐惧、对生命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窒息。
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牌位重重磕了几个头,涕泪横流: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xxx,遭逢大难,性命攸关,不得已惊扰先灵,借牌位一用,以求一线生机!若能度过此劫,必当重塑祠堂,日夜供奉,恕罪恕罪!”
说完,我颤抖着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牌位。
最终,我咬咬牙,伸手取下看起来最古老、漆色最深、刻痕都快被磨平的一块。
那是家族记载中,最早迁来白水的那位先祖的牌位。
牌位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仿佛真的承载了数百年的重量。
我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冰冷的盾牌,转身冲出了祖祠。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县城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红色。
最后时刻,要来了。
我没有回家。
而是抱着那块先祖牌位,再次来到了城东那片荒草甸。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或许,也该是终点。
我站在荒草中央,将冰冷的牌位紧紧抱在胸前,像溺水者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心脏在衰老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几乎要挣脱出来。
夜幕,彻底降临。
远处的灯火接连亮起,属于人间的喧嚣隐隐传来。
而我所在的这片荒草地,却迅速被一种绝对的寂静所笼罩。
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变得诡异。
来了。
那座冰冷巨大的“世界银行”大厦,再一次无声无息地矗立在我面前。
玻璃幕墙映不出星光,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幽暗。
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依旧站在旋转门前。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标准化微笑。
他看着我,然后,像之前两次一样,微微躬身,推开了那扇黄铜包边的旋转门。
门内,不再是那个奢华的大理石厅堂。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制柜台,悬浮在那里。
柜台后面,坐着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
他低垂着头,瓜皮小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干瘪的下巴和那双放在柜台上如同鸡爪一般枯瘦的手。
他面前,摊开着那本厚厚的账本。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大的吸力,从那片黑暗中传来,目标直指我残存的生命力!
我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拉过去,灵魂都要被扯出躯壳!
我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和意志,将怀中的先祖牌位,猛地举起,挡在了身前。
朝着柜台后的老者,发出呐喊:
“以此数百载家族时光与念力为凭!这债——我不认!”
就在牌位举起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沉寂了数百年的黑漆牌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表面爆发出一种温润却坚韧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里面蕴含一种厚重到极点的“生”的气息!
光芒如同一个护罩,将我勉强罩住,堪堪抵住了那股恐怖的吸力!
一直低着头的长衫老者,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旋转着灰雾的眼睛,清晰地映照出发光的先祖牌位!
他面前那本摊开的泛黄账本,上面暗红色的字迹开始疯狂地闪烁!
仿佛一套精密运行的冰冷系统,突然被投入了一个无法计算的变量,瞬间陷入了混乱!
整个黑暗空间,开始剧烈地抖动!
庞大的“世界银行”大厦的虚影,在空中明灭闪烁!
“规则……干扰……”一个断断续续的冰冷声音,直接在我脑海深处炸响。
“……错误……变量……无法……结算……”
有效!老道士说的办法有效!
承载了数百年家族时光与念力的牌位,真的干扰了这鬼地方的冰冷规则!
但我还来不及欣喜,就感到怀中的牌位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一道清晰的裂纹,从顶端蔓延下来!
乳白色的光芒也随之剧烈闪烁,显然也到了极限!
长衫老者已经从最初的惊乱中恢复过来。
他那双灰雾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怀中出现裂纹的牌位。
他缓缓地,再次伸出了枯瘦的手。
他的手,穿透了混乱的黑暗和闪烁的光芒,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直接抓向我的面门!
他要亲手,强行“结算”!
牌位的光芒在急剧衰减,裂纹越来越多。
冰冷的指尖,带着死亡的气息,已经触及了我的眉心……
怀中的先祖牌位,彻底碎裂了。
它发出了最后一道强烈到极致的乳白色光芒!
光芒中,仿佛有无数模糊的人影闪过,有叹息,有低语,有古老的训诫,有温暖的守护……
那是数百年来,所有寄托于这块木头之上的家族印记,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我灵魂深处炸开!
光芒与黑暗猛烈碰撞!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怀中的牌位化为齑粉!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看到长衫老者抓向我的手猛地缩回,他身下的老旧柜台连同账本都在剧烈震动。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扭曲表情,整个黑暗空间和他的身影都在寸寸碎裂……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将我吞噬。
第366章 《世界银行 4》
不知过了多久。
我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荒草丛中,露水打湿了衣服。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还活着。
挣扎着坐起身,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疼痛,虚弱不堪。
我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依旧松弛,带着老人斑,但没有再进一步恶化。
手腕上青灰色的握痕,颜色也变淡了一些。
这片荒草地上空空如也,没有大厦,没有黑暗,没有柜台和老者。
只有我,和身边一小撮黑色的灰烬——是先祖牌位最后的痕迹。
我颤抖着摸向怀里。
那张青铜银行卡,还在。
但是上面的幽冷光泽几乎完全消失了,变得黯淡无光,像一块即将腐朽的金属。
那张泛黄的账纸,也还在。
我展开它。
纸条上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像是一个被打断的钩,又像一个扭曲的问号。那也许代表着债务未完成或者中止结算。
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荒草地里,看着渐渐天亮的荒草地,看着远处县城渐渐苏醒。
我没有死。但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青铜卡和账纸,重新塞回怀里。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催促。
我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向着城市的繁华走去。
我搬离了白水县。
那个小县城,每一寸空气都让我窒息。
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变成了无声的指控,提醒我那笔未清的债。
我无法面对父母探究的眼神,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一夜苍老,更无法承受动用祖祠牌位后,内心深处沉甸甸的愧疚。
我逃到了南方一个潮湿闷热的城市,找了一份整理档案的夜班工作。
白天,我拉紧窗帘,在出租屋里昏睡,试图忘记一切。
夜晚,我埋首于纸堆中,试图用这一切掩埋那份记忆。
我以为距离和时间能冲淡一切,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是我错了。
变化是在缓慢中进行的。
我的时间感首先出了问题。
手表依旧走得精准,可我对时间的感知却变得混乱。
有时,明明感觉只过了几分钟,抬头看钟,却发现一小时已悄然流逝;
有时,我以为漫长的一天过去了,却惊讶地发现仅仅过了午饭时间。
我的生活节奏与真实的时间流速产生了巨大的偏差。
紧接着,是记忆的侵蚀。
一些近期发生的事情开始变得模糊,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同事昨天交代的工作,我需要反复确认才能想起细节;
刚刚看过的新闻,转眼就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印象。
而一些很远以前早已被遗忘的童年片段,却会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三岁时摔破膝盖的刺痛,小学教室窗外那棵树的形状,甚至早已去世的祖母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这些陈旧的记忆鲜活地仿佛就在昨天,挤压着“现在”的空间。
我知道,这不是正常的健忘或怀旧。
这是那笔“时债”的反噬。
被干扰的“结算”并未消失,它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正在持续不断地泄漏着我的“现在”,去填补那七十七年的亏空,甚至可能更多。
我变得更加孤僻,几乎不与人交流。
我害怕在交谈中突然忘记对方的名字,害怕在熟悉的街道上突然迷失方向,害怕在镜子里看到日渐陌生的自己。
时间慢慢走着,渐渐的到了雨季的时候。
雨水不停的敲打着出租屋的窗户。
我整理完最后一份档案,准备离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可就在我关上灯,走向门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廊尽头用来放工具的杂物间门。
那扇普通的木门,在昏暗的应急灯下,轮廓突然扭曲了一下。
我的心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门的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从深绿变成黑色。
材质也在变化,木质纹理慢慢消失,逐渐泛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门把手开始扭曲变长,最终定型为一个熟悉的旋转门把手!
不!不可能!它怎么会在这里?!
这扇“门”静静地矗立在走廊尽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门后,不再是杂物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它找到我了。
无论我逃到哪里,只要那笔债未清,那个“世界银行”,就能在任何一扇普通的门后,为我敞开。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楼,冲进了冰冷的雨幕中,头也不敢回。
从那天起,任何一扇门都成了我的噩梦,我患上了严重的“门恐惧症”。
我试图寻求帮助,挂过神经内科,看过心理医生。
脑部ct正常,心理评估显示有严重的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医生开的药片只能让我昏睡,却无法阻止那些门进入梦中,无法阻止记忆的流失和时间的错乱。
我甚至尝试回去找青龙观的老道士,但是破败的道观里空空如也。
我像一艘漏水的破船,在时间的乱流里打转,一点点下沉,等待着最终被吞噬。
又是一个失眠的深夜。
我蜷缩在沙发上,不敢入睡,电视里播放着午夜时分的廉价购物节目,嘈杂的声音勉强填充着令人恐惧的寂静。
突然,一阵微弱的“嘀嗒”声,穿透了电视的噪音,钻入我的耳膜。
声音的来自于我藏在卧室行李箱夹层里的铁饼干盒。
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一步步挪进卧室,颤抖着打开行李箱,取出冰冷的铁盒。
“嘀嗒……嘀嗒……咔嚓……”
声音响在耳边。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盒盖。
那张泛黄的账纸,静静地躺在那里。但此刻,它上面的暗红色的字迹,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客户 xxx 偿付:公元一九四四至二零二一,共七十七年生命时光。另,加收利息:未来,三日。”
这行字的下方,原本的符号,正在慢慢变淡、消失。
与此同时,一行新的,更加鲜红的字迹,正一笔一划的浮现在纸上!
伴随着冰冷的“嘀嗒”计算声,每一个字的出现,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心脏上。
新出现的字迹是:
“结算错误修正。”
“启动强制清算程序。”
“抵押物:你存在的所有‘痕迹’。”
字迹凝固的瞬间,“嘀嗒”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瘫软在地,手中的铁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抵押物,我存在的所有“痕迹”?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我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没有通知,没有来电,屏幕上显示的,是我存放在云盘里的电子相册界面。
一张我和父母几年前在老家门口的合影,正在自动被打开。
照片上,站在父母中间,笑得一脸灿烂的我开始变得模糊。
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地擦除。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我尖叫着扑过去,想抓住手机,手指却穿透了屏幕。
紧接着,是下一张照片。
小学毕业合影里,我的身影也开始淡化、消失。
然后是中学、大学、工作后……
电脑也自动开机,硬盘指示灯疯狂闪烁。
我挣扎着爬过去,打开存储着所有个人文件的文件夹。
我的毕业证书扫描件上,我的名字和照片在淡去。
我发表过的唯一一篇豆腐块文章电子档,作者署名处变成空白。
我和朋友们的聊天记录里,属于我的对话框一条接一条地消失。
甚至,连单位人事系统里,我的电子档案上,入职照片那一栏,也变成了无法显示的灰色裂痕。
不!不——!
我疯狂地试图阻止,试图备份,但一切都是徒劳。
任何存储设备,任何网络空间,但凡与我相关的数字印记,都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抹除。
这还不是全部。
我猛地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地冲出门,也顾不上下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老家的地址。
我必须回去!必须确认!
经过一夜颠簸,在天亮时分,我回到了白水县。
我没有回家,直接冲向了让我坠入深渊的荒草甸。
晨曦中,荒草依旧。
立在那荒草边缘,我小时候和玩伴们一起刻下字迹,标志着我们“秘密基地”的大石头上。
所有我们当年刻下的名字里,属于我的那一个,消失了。
我瘫坐在泥泞的地上,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
这就是“存在的所有痕迹”?
那……记忆呢?别人关于我的记忆呢?
我如同一个疯子,冲回父母家。
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脸上露出惊讶和陌生。
“你找谁啊?”她问道,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警惕和茫然。
我的心脏像是被瞬间捏爆。
“妈……是我啊!我是xxx!”我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嘶哑。
母亲困惑地看着我苍老的脸,看了好久,才犹豫着说:
“你……你看着是有点面熟……好像……好像远房的一个表侄?不对不对……记不清了……”
她甩甩头,像是在努力驱散一个模糊的念头。
父亲闻声从屋里出来,同样用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不记得我了。
或者说,关于我的记忆,在他们脑海里,正在变得模糊,即将彻底消散。
我存在的根基,正在被连根拔起。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家,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遇到老街坊,他们要么视而不见,要么露出和母亲类似,带着困惑的陌生表情。
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印记都在被那恐怖的“强制清算程序”无情地抹除。
我成了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回到南方城市的出租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
手机已经彻底安静了,相册里关于我的一切都消失了。
电脑硬盘里,我的文件夹空空如也。这个世界,正在迅速遗忘我。
也许用不了多久,当最后一个记得我的人也将我遗忘,当最后一个与我相关的印记消失,我就将彻底不复存在。
不是死亡,是湮灭。被从时间的账簿上,彻底划掉。
这就是拖欠“时债”的最终代价。
窗外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抬起自己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看着它。
触感依旧真实。
我知道,这种真实,维持不了多久了。
我低下头,看着从铁盒里滑落出来的青铜银行卡,和写着“强制清算”的泛黄账纸。
它们是我与那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的火星,在我一片荒芜的脑海里,猛地闪烁了一下。
既然逃避和抵抗都已无效。
既然存在的痕迹终将被抹去。
那么……
在我彻底消失之前,我是否应该主动回去?
回到那个一切的起点,也是终点的——“世界银行”?
去面对那个柜台后的老者,去直面这一切?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战栗,却也带来一种病态的平静。
我慢慢伸出手,捡起了地上冰冷脆弱的青铜卡片。
卡片触手的瞬间,远处租屋漆着白漆的入户门,轮廓在视野里,开始微微变形。
门的颜色,正不可逆转地,向着金属的幽暗转化。
门后,不再是熟悉的楼道,而是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
这一次,没有门童,只有无声敞开的门,和门后等待结算的黑暗。
抵抗是徒劳的。
痕迹正在消失,记忆正在褪色,我像沙滩上的字迹,即将被时间的潮水抹平。
与其在现实的夹缝中一点点湮灭,不如……
我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衰老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没有犹豫,我迈开脚步,踏入了黑暗。
粘稠的冰冷瞬间包裹全身,仿佛沉入永夜的海底。
光线、声音,一切感知都被剥夺。
几步之后,黑暗褪去。
我再次站在了世界银行的大厅里。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和足以压垮灵魂的寂静。
我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大厅,笔直地投向最深处。
老旧木制柜台,依旧悬浮在光影交界之处。
柜台后,那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也依旧坐在那里。
他低垂着头,枯瘦的双手交叠放在摊开的厚账本上,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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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寒意。
我攥紧手里的青铜卡片,一步一步,朝着柜台走去。
脚步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着,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通往坟墓的阶梯上。
终于,我停在了柜台前。
老者没有抬头。
但我能感觉到,他眼眶里旋转的浑浊灰雾,已经锁定了我。
我抬起颤抖的手,将青铜银行卡,放在了光滑冰冷的柜台上。
“我……来了。”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老者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抬起了头。
干瘪的脸正对着我,灰雾般的眼睛深不见底,里面有无数细碎的光影在生灭,像是无数人的生命时光在流逝。
他没有去看卡片,而是直接伸出枯瘦的手,用长而尖锐的指甲,在泛黄的账本上,轻轻一划。
暗红色的字迹,随着他指甲的移动,无声地浮现:
客户 xxx:最终清算
账本上原本记的所有字迹,开始如同被火焰炙烤般扭曲,最终化作一团暗红色的污迹。
然后,新的字迹,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一笔一划地浮现:
债务确认:生命时光,七十七载。
利息及滞纳:无法计量。
抵押物:存在之痕,已部分收缴。
状态:资不抵债。
裁决:启动最终清偿程序——“归零”。
归零?
这两个字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寒意。
老者“看”着我,灰雾眼睛毫无波澜。
他再次伸出手指,指向柜台侧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墙壁。
墙壁上,随着他指尖的移动,如同水波荡漾,浮现出了一幅不断流动变化的巨大画面。
画面里,正是我迅速消失的人生痕迹——
我父母脑海中关于我的记忆,如同褪色的照片,最后一点影像也彻底模糊,化作一片空白,他们脸上只剩下茫然。
档案室里,我的纸质档案无声地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烬,被清洁工扫入垃圾桶。
网络上,所有与我相关的数据流被彻底截断、覆盖,变成无意义的乱码。
出租屋里,我留下的最后一点个人物品,正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迅速风化、分解,化作尘埃……
我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一切证据,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抹除。
“不……”我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却连自己也听不真切。
老者收回手指,重新“看”向我。
他的灰雾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怜悯,或者,只是对即将被销毁物品的最后确认。
他缓缓地将枯瘦的右手,完全摊开,平伸到我的面前。
掌心向上。
没有言语,但他的姿态却明确告诉我,他索要的,是我最后拥有的东西。
是我这具躯壳里,属于“我”的意识和存在本身。
这就是“归零”。
连存在本身,都被彻底回收,化作冰冷账簿上的一笔勾销。
极致的恐惧之后,是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死刑犯在踏上刑场前的最后片刻。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湮灭。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时刻。
一段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般猛地撞破时间的淤泥,浮现在我的脑海深处!
这不是我的记忆!
是我怀中碎裂的祖祠牌位,在它彻底化为齑粉前,传递给我的最后信息!
是那位最早迁来白水的先祖,留在牌位最深处坚韧的印记!
这记忆碎片不是一个完整的场景,而是一个古老的口耳相传的禁忌秘密!
画面模糊不清,充斥着惊慌与绝望的火光,是很多很多年前一群穿着旧式衣裳的人,在深夜仓皇地掩埋着什么。
掩埋的地点就在城东那片荒草甸的下面!
不是金银,不是器物,而是一种更可怕,是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摧毁,只能选择深深埋葬的东西!
埋葬的东西似乎与“时间”有关,与“契约”有关!
电光火石间,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死死盯着柜台后那老者的双眼,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从先祖记忆碎片中得到词语。
这个可能代表着被掩埋之“物”真名,或者古老“契约”关键的古音词汇!
我的发音古怪而拗口,声音破碎不堪。
但就在这个词脱口而出的瞬间!
老者亘古不变的枯脸上,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他眼眶中旋转的灰雾猛地一滞,继而疯狂地加速搅动起来。
他平摊着索要我存在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竟然缓缓地收回了一寸!
整个死寂的银行大厅,开始发出源自地基深处的低沉嗡鸣声!
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漠然,而是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有效!那个词有效!
它触动了他,或者说,触动了支撑着这个地方的某种核心规则!
“你……如何……知……”一个断断续续的冰冷意念,艰难地在我脑中拼凑。
老者的嘴唇没有动,但这意念源自于他。
我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挺直了佝偻的背,尽管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却死死盯着他那混乱的灰雾眼睛:
“你们的‘根’不在这里!那个‘契约’不是这样的!你们无权彻底‘归零’!”
我在赌!赌我的猜测是对的!
赌我那先祖留下的碎片信息,是打破这绝望死局的关键!
老者沉默了。
周围的震动和嗡鸣缓缓平息,但冰冷的寂静已经不再稳固,仿佛冰面出现了裂痕。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灰雾眼睛里的惊疑和忌惮缓缓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审视。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将那只手完全收了回去,按在了那本泛黄的账本上。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蘸取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红色“墨”,在写着“裁决:归零”的那一行字下面,开始书写。
暗红色的字迹,带着不情不愿的滞涩感,缓缓浮现:
最终清偿程序:‘归零’……暂缓。
依据:古老契约条款(残)激活。
债务人状态更改为:‘观察资产’。
抵押物:存在之痕(冻结收缴,暂不销毁)。
监管期:直至‘根源’确认或契约失效。
字迹凝固。
我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暂缓……观察资产……冻结……
我暂时不用死了?不用被“归零”了?
老者“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冰冷,有审视,还有仿佛看到本该被丢弃的物品突然展现出未知价值的探究。
然后,他连同老旧的柜台,以及厚重的账本,开始变得透明、虚化,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宏伟而死寂的银行大厅,也紧随其后,从我脚下开始,寸寸瓦解,化作虚无的光点。
我低头,发现自己站在南方城市出租屋的门口。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黯淡的青铜卡片。
而面前,刚刚蜕变成旋转门的普通房门,也恢复了原状。
窗外,天亮了。雨停了。
阳光刺眼。
我踉跄着扑到电脑前,颤抖着手打开网页,登录云盘,打开社交账号……
那些关于我的数字印记,依旧是一片空白,或者显示错误。
但是它们没有继续消失。
我存在的痕迹,被“冻结”了。
我没有夺回任何东西,我只是暂时保住了这最后一点残渣。
我瘫坐在椅子上,阳光照在我布满皱纹和斑点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我继续在那家档案室上夜班,整理着别人的历史,自己却成了一页无法存档的活体卷宗。
同事们对我视而不见,这并非冷漠,而是他们的认知被无形地修改过。
在他们的记忆里,我大只是个“一直在这里,沉默寡言的老家伙”。
父母偶尔会接到我报平安的电话,他们的回应带着礼貌的疏远,就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悉的远亲。
我的衰老停止了,时间在我身上,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那张黯淡的青铜卡,我依旧留着。
它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丝微弱的余温。我知道,这是连接那个地方的唯一信物,是“观察”的通道。
我不敢丢弃,也无力摧毁。
日子在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在某个周末的傍晚,我习惯性地在旧货市场上闲逛,试图在蒙尘的故纸堆里,找到一丝关于“古老契约”或“时壤”的线索。
在一个专卖杂项旧物的摊位上,我的目光被一本没有封皮的残破线装书所吸引。
书页脆黄,边缘被虫蛀得厉害。我随手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小楷誊写的工尺谱和一些凌乱的批注。
这是一本某个地方戏班的演出记录和账本。
起初我并未在意,就在翻到中间某一页时,目光扫过一行不起眼的批注:
“民国卅三年夏,东城外荒地夜戏,酬神。班主得金条二,然次日三学徒暴毙,面色枯槁如老翁十载。班主惊惧,散班,金条化黑土。疑触地府银行,借寿买命乎?”
东城外荒地!民国卅三年!1944年!
金条化黑土!借寿买命!
地府银行!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脏上!
不是“世界银行”,是“地府银行”!
我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买下了这本残书。
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对我这个唯一的顾客毫不在意。
回到昏暗的出租屋,我扑到桌前,就着台灯,逐字逐句地研读那本残破的戏班记录。
记录断断续续,言辞隐晦,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拼凑起来,大概意思是:
1944年夏天,有个神秘的“金主”出重金,请他们戏班去城东那片荒地唱一场夜戏,点名要几出带有“契约”、“盟誓”意味的老戏。
演出当晚,荒地上除了戏班,并无观众,只有远处隐约似有楼影幢幢。演出结束后,班主确实收到了报酬——两根黄澄澄的金条。
可是第二天,戏班里三个最年轻的学徒,毫无征兆地暴毙,死状极其诡异,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数十年的生命力,变成了干瘪的老者。
班主吓坏了,认为是撞了邪,触怒了地下的什么东西,匆忙散班逃命。而那两根金条,在他逃跑途中,竟在他怀里化作了两块带着腥气的黑土!
记录的最后,是班主颤抖的笔迹:“非鬼神,乃规则……此地有异银行,司掌时寿,以契约为凭,强买强卖……吾等凡人,误闯其界,即成资粮……慎之!戒之!”
司掌时寿!强买强卖!误闯其界,即成资粮!
这就是对我遭遇的精准描述!
那个“金主”,是谁?是那长衫老者?还是别的什么存在?那场夜戏,是某种仪式?还是履行“契约”的一部分?
我感觉自己触摸到了冰山的一角。
就在这时,台灯的灯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电压变得极不稳定。
窗外明明没有风,那本摊开在桌上的残破戏班记录,书页却开始自己哗啦啦地翻动!最后,停在了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除了工尺谱,还画着一个简陋的、类似地形图的符号,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凭此物,或可一见?”
而就在地形图符号的旁边,贴着一小片暗褐色的干枯东西。
这是一片早已干涸,凝固的血痂。
灯光“啪”地一声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干涸的血痂,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散发出了一丝暗红色的微光。
它像一只凝固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与我对视。
凭此物,或可一见?
见谁?
那个班主?还是所谓的“地府银行”背后的东西?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散发着不祥微光的血痂。
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
嗡!
一股远比青铜卡片更加阴寒暴戾的气息,顺着指尖猛地窜入我的身体!
气息中夹带着无尽的惊恐、绝望和不甘!
这是戏班班主临死前最后的情绪烙印!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不再是昏暗的出租屋。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迷蒙的灰雾之中,能见度极低。
脚下是潮湿冰冷的泥地,四周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的影子在晃动。
耳边传来算盘珠拨动和古老计算机运行的“嘀嗒”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368章 《世界银行 6》
这里是哪里?是那片荒地的深层空间?还是那个“银行”的后台?
一个穿着破旧旧式短褂的佝偻身影,出现在我前方不远处,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正是戏班班主残留的意念!
他猛地回过头!
脸上完全扭曲变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的嘴巴张大到撕裂的程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血痂!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向灰雾的深处。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隐约看到,在那灰雾的最中央,似乎悬浮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由无数流动的、暗红色的数字和扭曲的契约条文缠绕构成的星云。
星云在不断的坍缩又重组。
耳边听到的“嘀嗒”声,正是源自它的核心!
它就是“规则”本身!是那个“地府银行”的真正核心!
而就在它的下方,灰雾稍微稀薄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场景”。
是1944年的那片荒地!几个穿着戏服的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他们的头顶,有无数透明的丝线正被规则星云中伸出的无形触手,一点点抽走!
透明的丝线正是他们的生命时光!
唱戏人的下方,隐约可见地基的轮廓—。
是金融中心计划打下的地基!
这地基,成了这个东西延伸向现实世界的锚点!
这场“夜戏”,就是一场献祭!
用凡人的时间和生命,作为启动某个“契约”或者强化某个“锚点”的代价!
星云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窥视”。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意志,如同实质的海啸,朝着我所在的这片意识空间碾压过来!
“观察资产……越界……窥探核心……”
戏班班主的残影在这股意志下,如同风中残烛,瞬间溃散、湮灭!
我手中的血痂“噗”地一声,化为飞灰!
源自灵魂本源的巨大恐惧完全淹没了我!
我知道,只要被这股意志扫中,我的意识,我这份被冻结的“观察资产”,会立刻被彻底粉碎、回收!
可就在这时。
我怀里一直沉寂的青铜卡片,突然爆发出一种与它身截然不同的乳白色光芒!
是之前碎裂的先祖牌位残留的力量!
这光芒形成一个脆弱的护罩,勉强将我罩住!
轰!
冰冷的意志狠狠撞在护罩上!
护罩连一秒都没能支撑住,瞬间布满了裂痕!
青铜卡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上面的最后一丝光泽彻底黯淡,变得如同烧焦的枯骨!
但就在这连一瞬都不到的时间里!
我猛地切断了与那片血痂的联系,意识被狠狠地弹射出去!
“砰!”
我重重地摔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喉头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喷了出来,溅落在身前的地板上。
台灯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散发着昏黄的光。
桌上,那本残破的戏班记录,连同血痂,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我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地板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又摸了摸怀中那张变得焦黑的青铜卡片。
心脏在衰老的胸腔里疯狂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我看到了。
那不是简单的超自然现象,那是一个寄生在时间规则上的怪物。
它以“契约”为伪装,行吞噬之事。
1944年的计划,或许不是惊扰,而是一次试图利用它的,然后失败的计划?
又或者,根本就是它引诱的结果?
而我这“观察资产”的身份,恐怕也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老者暂缓对我的“归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古老的词汇……
他,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规则集合体,是不是也想通过我,找到那个所谓的“根源”?找到可能制约它的东西?
我咳嗽着,擦去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呕出去的血,带走了我最后的一点侥幸。
我不是在对抗某个鬼怪,而是在撬动一套庞大的,以时间为食的规则。
戏班记录的灰烬还摊在桌上,像一场小型火葬,埋葬了我对“正常”的最后一丝怀念。
怀里的青铜卡片彻底成了焦黑色,轻轻一碰就掉渣,但它没碎。
仿佛我这点“观察资产”还没归零,它就得勉强维持着形态。
先祖牌位残留的力量耗尽了,最后一次护住我,像是血脉尽头传来的一声微弱叹息。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成了档案室和图书馆的幽灵。
白天,我在故纸堆里寻找任何与这一切相关的只言片语;
夜晚,我凭借瞬间窥见戏班班主指向的灰雾深处的地形轮廓,在白水县及周边地区的古老地图上反复比对。
我几乎是不眠不休,衰老的身体靠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念支撑。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那个“观察”着我的东西,不会给我太多自由活动的时间。
线索断断续续,如同散落的拼图。
在一本邻县的民俗志里,提到明清时期,白水一带曾有“贷命银”的传说。
向地下“银房子”借贷,需以子孙寿数或自身福报为抵,逾期不还,则“痕迹尽消,亲邻皆忘”。这与我的遭遇何其相似!
又在一份晚清地方官惩治邪教的残卷中,找到“时妖”一词,称其“假银行之形,行窃时之实,契约为饵,生灵为资”。
最关键的发现,来自一份民国初年地质勘探队的绝密报告副本的附录,藏在省图书馆古籍部的深处。
里面用极其谨慎的词汇提到,在白水城东地下深处,探测到一种非金非玉的“惰性高密度能量聚合体”。
它周围的时空参数呈现出“异常粘滞与可书写性”,推测为某种“天然时空奇点”或“规则显化基底”。
并警告“任何外部能量注入或意识干涉,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规则共鸣’或‘契约具现’”。
“规则显化基底”、“契约具现”!
我几乎能肯定,这就是那个“东西”的本来面目!
它不是鬼,不是神,更像是一种自然形成的、危险的“规则节点”!
也许在更早的年代里,有人知道了它的存在,试图用某种方法限制、封印或引导它!
而我从先祖牌位中得到的神秘词汇,可能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需要的,是找到当年知晓的人或他们的传承。
这个念头升起的当晚,异变再生。
深夜,我正在出租屋里比对地图,桌上台灯的光晕,忽然开始微微扭曲,像投入石子的水面。
光线边缘,渗出了一丝冰冷的幽蓝色。
我心头一凛,猛地看向墙角。
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一个淡薄的虚影,正在缓缓浮现。
是一个穿着民国时期旧式西装的中年男人虚影。
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虽然清晰,却毫无生气,眼神空洞,手里拿着一份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卷轴。
他像是一个全息投影,又像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幽灵。
他抬起空洞的眼睛,看向我,然后,用不带任何语调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观察资产编号柒叁贰,基于‘潜在价值波动’,现提供‘次级权限’及‘临时赋能’。”
“任务:协助回收‘失控衍生体’。”
“目标信息及临时赋能模块,传输开始。”
话音刚落,根本没等我反应,一股冰冷的信息流强行灌入我的脑海!
同时,一丝微弱的冰冷能量,注入了我几乎枯竭的身体!
我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地点信息。
地点不在白水,而是在邻市一个即将拆除的老旧纺织厂区内!
目标是一个因为长期接触该厂区地下残留的“规则碎片”所诞生而出的。
它被称为“倦怠之影”。
是一种低级,只会本能窃取工人“精力”和“短期时间”的扭曲灵体!
注入我身体的冰冷能量,带着绝对的“秩序”和“净化”特性,似乎是专门针对这种“失控衍生体”!
虚影说完,不再看我,开始缓缓消散。
“等等!”我嘶声喊道,“你是谁?‘银行’为什么要清理这些‘衍生体’?所谓的古老契约是什么?”
虚影消散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只在彻底消失前,那空洞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我桌上关于“契约”的研究笔记,留下了最后一句冰冷的话:
“我们,是‘清算人’。”
“维持系统稳定,清除冗余错误,是职责。”
“古老的‘bug’……不属于系统内权限……”
虚影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清算人?系统?bug?
“地府银行”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维持稳定的“系统”?而因为它的力量泄漏所产生的“衍生体”,成了需要清除的“冗余错误”?
而我这个“观察资产”,因为接触了某些信息,展现了“潜在价值”,
所以被临时赋予了力量和任务,成了它们清理“垃圾”的工具?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但是我没得选择。
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冰冷的“临时赋能”在缓缓流动,它强化了我这具衰老的身体,甚至让我对“时间”和“能量”的感知变得敏锐了一丝。
同时,一种隐晦的“指令”烙印在意识里——清除“倦怠之影”。
如果拒绝,下场可想而知。“观察资产”恐怕会立刻变成“不良资产”被处理。
而且“不属于系统内权限”的“古老bug”……这是否意味着,那个古老的契约,对“银行”本身,也是一种威胁?
一种它无法直接处理,甚至需要借助外力(比如我)去间接应对的东西?
这里面,有危险,但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我没有耽搁,连夜坐车赶往邻市。
那座纺织厂区早已废弃,断壁残垣,荒草过人。空气中弥漫着棉絮腐烂和机油混合的怪味。
凭借“清算人”灌输的感知能力,我很轻易地就在一座废弃的纺纱车间里,锁定了目标。
那团“倦怠之影”如同一滩粘稠的灰色淤泥,吸附在生锈的机器上,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它没有智慧,只有本能。
我抬起手,引动体内冰冷的能量。
一道细微的能量射线,从我指尖射出,精准地命中那团灰色淤泥。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四射。
那“倦怠之影”像是被投入烈火的冰块,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消融、蒸发,最终化作几缕青烟,消散不见。
车间里令人倦怠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任务……完成了。
如此简单,如此……高效。
体内的临时能量在任务完成后,开始迅速衰退、流失。
但就在它完全消失前的一刹那,我福至心灵,强行截留了最后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能量残渣,没有让它回归虚无。
我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注入了怀中濒临破碎的青铜卡片里。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只是一种本能的反抗,一种窃取。
卡片轻微震动了一下,那焦黑的表面,稍微润泽了那么一丝丝。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车间。
“清理”完成了。我很“有用”。
那么下一步呢?那个“清算人”还会出现吗?它会给我更多的“次级权限”和“临时赋能”吗?
它会允许我继续探究那个“古老bug”吗?
我抬起头,看向车间破败屋顶漏洞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成了一个被纳入系统内,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而工具,或许也能反过来,利用系统。
比如,借助这些“清理任务”,更多地了解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寻找它的漏洞,甚至积累那些它视为“错误”和“垃圾”的力量。
比如,我截留的那一丝能量残渣,以及因此产生了一丝微弱变化的青铜卡片。
回到出租屋,几天后的一个夜晚。
台灯的光晕再次扭曲。
那个民国西装男的虚影,再次浮现。
他空洞的目光扫过我,似乎在确认“倦怠之影”已被清除。
“任务完成。评估:合格。”
“观察资产编号柒叁贰,‘潜在价值’确认提升。”
“开放‘次级信息查询权限’(有限)。可于执行任务期间,临时调用系统基础数据库(非核心)。”
“下一任务,预备中。”
说完,他再次开始消散。
这一次,在他彻底消失前,我立刻集中意念,动用刚刚获得的、有限的“次级信息查询权限”,朝着那即将消散的虚影,问出了我压抑已久的问题:
“查询:‘古老契约’立约者身份!”
第369章 《世界银行 7》
虚影消散的进程微微一顿。
他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数据流闪过,像是在检索那“非核心”数据库。
片刻后,那留声机般的声音,带着类似“干扰”的杂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查询信息……权限不足……关联条目:‘守契人’……状态:……遗失……或……沉睡……”
“警告:触及限制……信息流中断……”
虚影彻底消失。
台灯光线恢复正常。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守契人!
遗失或沉睡!
他们真的存在!
而且,听起来,他们似乎脱离了“银行系统”的掌控?
找到他们!找到这些“守契人”,或许就能找到那个制约“银行”的古老契约!
就在这时,我怀中被我窃取能量滋养过的青铜卡片,突然传来一丝带着些许暖意的微弱悸动。
仿佛冬眠的虫子,在泥土下,轻轻动弹了一下。
接下来的“清理任务”,不再仅仅是苟延残喘的劳役,而是我寻找线索的狩猎。
“清算人”的虚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
任务目标千奇百怪,但都与“时间”、“精力”、“记忆”这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有关。
一个在老旧图书馆里靠吸取读者“专注力”维生的“书蠹”;
一个在废弃游乐园里收集孩童“纯真欢笑”并将其凝固成冰冷结晶的“小丑残念”;
还有一个盘踞在烂尾楼里,专门引诱失意者抵押“未来希望”的“低语墙”。
它们都是“地府银行”力量泄漏后,与人类负面情绪或特定环境结合产生的“失控衍生体”,是系统需要清除的“冗余错误”。
我成了清道夫,凭借一次次“临时赋能”,高效地“净化”着这些扭曲之物。
每一次任务,我都像最精密的仪器,严格的执行着指令,评估结果永远是“合格”。
我甚至开始主动利用那有限的“次级信息查询权限”,在任务间隙,看似无意地查询与任务地点相关的民俗传说,
尤其是关于“契约”、“誓言”、“古老守护者”的碎片信息。
我在扮演一个逐渐“融入系统”的工具。
而私下,我疯狂地研究着每次任务截留下来的一丝丝“临时能量”。
它们属性各异,有的冰冷秩序,有的带着怨念的灼热,有的则是绝望的阴寒。
我将这些危险的残渣小心翼翼地引导进怀中那张焦黑的青铜卡片。
卡片在缓慢地变化着。
焦黑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暗沉的青铜本色,边缘也开始浮现出与我先祖牌位上有些类似的古老纹路。
它与我的联系也愈发紧密,有时甚至在我集中意念时,会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清算人”似乎对我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在意。
它只要任务完成,系统稳定,而一个“观察资产”的小动作,无足轻重。
直到一个雨夜,这次的任务目标指向一座深山里的废弃百年邮驿。
“目标:‘驿路孤魂’。成因:依托古邮驿‘家书抵万金’的执念,混合地脉残留的‘急迫感’,窃取过往生灵的‘时间感’,导致其迷失在自身加速或减缓的时间流中。”
“临时赋能:时间感知干扰(弱化版)。”
任务说明一如既往的冰冷简洁。
当我冒着瓢泼大雨,踏进破败的古邮驿时,怀中的青铜卡片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
一种强烈近乎灼烧的警告和指引!
不对!这里绝不仅仅有一个“驿路孤魂”那么简单!
我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动起刚刚获得的干扰时间感知的能力,小心翼翼地深入废墟。
“驿路孤魂”很快被找到。
它是一个不断在残破驿站大堂里重复疾走的透明影子,周身散发着扭曲时间的气场。
按照流程,我只需要用“时间感知干扰”能力中和它的气场,就能让它消散。
但是青铜卡片的灼热感,指向的是大堂后方,一间用来存放破损信件的偏殿。
我故意放慢了“净化”“驿路孤魂”的速度,分出一丝意念,探向那间偏殿。
当我的意念触碰到偏殿残破门框时。
嗡!
一股古老的残留意念,如同沉眠的古兽被惊动,猛地撞入我的意识!
一段残缺不全、充满悲怆与决绝的画面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 烽火连天,官道断绝。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锐利的人,在这座邮驿的地下秘密集会。
他们不是官员,不是军士,气质更像守护者。
他们围绕着一口通往地下的古井(那井口的纹路,与我青铜卡片上浮现的纹路有几分神似!),以血为墨,在一块残破的龟甲上刻画着复杂的符文。
· “……‘时之虫’苏醒在即,非人力可敌……唯有借其‘契律’之性,以血誓为引,立‘锁时之约’……将其锚定于虚,延缓其噬……”
· “然此约需‘守契人’世代血祭魂镇,与虫同眠……直至找到彻底湮灭之法……否则,契约反噬,镇者永堕时狱……”
· 画面最后,是其中一人毅然跳入古井的背影,其余人则分散四方,身影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
看到跳井之人的瞬间,我注意到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信物。
信物形状,正与我怀中青铜卡片的核心纹路,一模一样!*
画面戛然而止。
巨大的信息量差点冲垮我的意识!
就在这时,被我故意拖延的“净化”过程出现了纰漏。
“驿路孤魂”受到了古老意念的刺激,猛地爆发,扭曲的时间力场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我闷哼一声,感觉自己周围的时间流速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时而快如闪电,时而慢如蜗牛!
“任务执行出现偏差!观察资产柒叁贰,立刻修正!”冰冷的警告意念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是“清算人”!
与此同时,刚刚感知到的古老庄严意念,在与“驿路孤魂”的混乱力场以及“清算人”的冰冷警告接触后,像是受到了亵渎和刺激,猛地变得狂暴起来!
偏殿深处,早已干涸的古井方向,传来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时空的愤怒咆哮!
一股强大的冲击,混合着“驿路孤魂”的混乱力场,朝我席卷而来!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电光火石之间,我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我没有去对抗强大的冲击,也没有全力去平息“驿路孤魂”。
而是猛地将体内所有的“临时赋能”,连同我私下截留、积攒的所有杂乱能量残渣,全部注入怀中的青铜卡片!
然后,我举起滚烫得快要握不住的卡片,对着古井的方向,对着古老的“守契人”意念,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将我刚刚看到的画面片段,尤其是那枚信物的影像,以及我自身作为“观察资产”被“时之虫”(银行)禁锢的状态,全力传递过去!
我在赌!赌这卡片与“守契人”的渊源!赌他们能分辨出我这“身陷敌营”的求救信号!
“轰——!”
能量的对撞在无声处爆发!
青铜卡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卡片上的古老纹路活了过来,如同血管般搏动!
古井方向传来的古老咆哮戛然而止,那股冲击力瞬间变成了惊疑不定的探查!
“驿路孤魂”在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击下,哀嚎着彻底湮灭!
而“清算人”的冰冷警告也变成了强烈的干扰信号:
“检测到未知高优先级协议波动!来源:观察资产柒叁贰!立刻中止任务!立刻……”
“清算人”的虚影尚未完全凝聚,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穿着古老服饰的老者虚影,从古井方向浮现出来。
他面容枯槁,眼神却如同历经万古的寒星,直接穿透了“清算人”虚影,落在了我的身上,落在了我手中的青铜卡片上。
他嘴唇微动,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无比激动的声音,直接在我灵魂深处响起,完全无视了“清算人”的存在:
“信物……传承者?外界……过去多久了?‘虫’……现已如何?”
“清算人”的虚影在这古老虚影出现后,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剧烈波动起来,发出滋滋的杂音。
他试图说什么,却根本无法凝聚成形,最终带着极大的惊惧和不甘,猛地溃散消失!
通讯被强行中断了!
现场只剩下我,和那个从古井封印中暂时显化出一缕意识的“守契人”!
我瘫坐在泥泞的雨地里,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找到了!
我真的找到了“守契人”的线索!而且,唤醒了一个!
然而,还没等我来得及狂喜,那古老的“守契人”虚影在问完那句话后,似乎耗尽了力量,变得愈发淡薄。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欣慰,有沉重,有无尽的疲惫。
“小心……‘清算人’……它们只是‘虫’之触须……真正的‘虫’……已在‘契约’与‘现实’间筑巢……找到……其他‘守契人’……唤醒‘主契’……否则……时限将至……”
话音未落,他的虚影便彻底消散在雨夜中。
古井方向,古老的意念也重新归于沉寂,仿佛从未苏醒过。
雨,还在下。
雨水冰冷,但是攥在手心的青铜卡片却像一块温热的炭。
古邮驿重归死寂,只有断壁残垣在雨中默立,仿佛刚才那跨越时空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守契人”残念的警告言犹在耳,“清算人”溃散前那惊惧的波动更是真切无比。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清算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我踉跄着冲出深山,不敢回之前的出租屋,而是在邻市找了个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住下。
果然,仅仅过了半夜。
房间那盏电压不稳的白炽灯开始疯狂闪烁,光线扭曲拉长,墙壁上再次渗出令人心悸的幽蓝色光晕。
“清算人”虚影带着怒意,强行在房间中央凝聚。
他依旧穿着民国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空洞眼眸,此刻却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观察资产编号柒叁贰。” 他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机械音,这次带上了质询意味。
“报告任务‘驿路孤魂’执行过程中的异常能量波动及未知协议接触!”
来了。
我早已打好腹稿,强压下心脏的狂跳,装成后怕和困惑的语气回应着:
“任务目标‘驿路孤魂’发生未知变异,时间力场突然失控并反向侵蚀。为自保,我被迫超载使用了所有临时赋能,试图中和力场。”
“过程中似乎触发了任务地点某个古老的残留封印,引发了能量对冲。具体协议不明,对冲结束后,变异目标及异常能量源均已消失。”
我半真半假,将“守契人”的苏醒归结为能量对冲的意外,隐藏了青铜卡片的关键作用和后续的交流。
“清算人”虚影沉默着,那空洞的目光死死锁定我,似乎在分析我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我身体的每一丝能量残留。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检测到高优先级、非系统协议残留痕迹。与你描述的能量对冲特征部分吻合。”
他冰冷地陈述,“但,能量源性质……与‘冗余错误’清单不符。涉及‘遗失\/沉睡’条目。”
他果然怀疑了!
我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丝“茫然”:
“遗失\/沉睡条目?我不明白。我当时只感觉到一股非常古老、非常强大的排斥力量,几乎将我的意识撕碎。”
虚影再次沉默,数据流在他眼中疯狂闪烁。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冰冷,似乎暂时接受了我的解释:
“初步判断:任务地点存在未被记录的古老时空褶皱,与目标相互作用导致意外。观察资产柒叁贰,你的处理方式……鲁莽,但结果符合系统利益——潜在威胁已清除。”
“基于此次意外及你之前的表现,‘潜在价值’重新评估……提升。”
“临时权限升级:开放‘区域能量流向监控(被动)’。”
“新任务:监控编号c-7区域(白水县及周边)异常能量活动,尤其是与‘古老契约’概念相关的任何波动。如有发现,立即报告,不得擅自接触!”
“警告:再次发生类似不可控事件,将视为‘资产失控’,启动紧急回收程序。”
话音落下,根本不给我任何提问的机会,虚影便迅速淡化消失。
灯光恢复正常。
我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暂时混过去了。
但“清算人”显然起了疑心,他不再让我去远处执行清理任务。
而是将我调回了白水这个风暴中心,给了我一个“监控”的职责,这既是利用,也是监视。
他在试探我,看我是否会主动去接触“古老契约”的相关波动。
而那个新开放的“区域能量流向监控(被动)”权限,更像是一个套在我脖子上的项圈,一旦我试图做任何出格的事,恐怕会立刻被他感知到。
处境更加危险,但也……更接近核心了。
“监控白水及周边,尤其是与‘古老契约’相关的波动……” 这简直是瞌睡给了个枕头!
虽然是被动监控,不能主动探查,但这意味着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这里,感知任何可能与“守契人”或“锁时之约”相关的线索!
我抚摸着怀中温热的青铜卡片,它能屏蔽“清算人”的感知吗?
能帮助我绕过“被动”监控,进行有限的主动探查吗?
第370章 《世界银行 8》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真正的幽灵,在白水县及其周边游荡。
我凭借“区域能量流向监控”权限,能模糊地感知到这片土地下,如同地下河般流淌的、混乱而庞大的能量流。
它们大多带着“时之虫”(银行)那特有的吞噬的属性。
但偶尔,在那些能量流的深处,在一些极其古老的地点——
比如那片荒草甸深处、比如某个废弃的古村落祠堂地下、比如某段干涸的古河道旁——
我能捕捉到一丝丝极其隐晦、却无比坚韧的、带着温暖守护意味的能量脉动。
它们如同沉睡的火种,深埋在冰冷的规则之下。
那一定是其他“守契人”沉睡之地!或者,是“锁时之约”残留的封印节点!
我不敢主动去触碰,只能将这些地点牢牢记住。
同时,我小心翼翼地尝试用青铜卡片去共鸣这些脉动。
卡片会发出更温暖的辉光,指引更清晰的方向,但每次共鸣都极其微弱短暂,生怕惊动“清算人”的监控。
就在这种走钢丝般的探索中,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白水县城里,最近莫名多了几个生面孔。他们穿着普通的便装,举止却有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协调和滞涩感。
他们不像游客,也不像探亲访友的人,总是在一些特定的老街区、废弃工厂外围,或者靠近我感应到那些温暖脉动的地点附近,看似随意地徘徊、观察。
他们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与“清算人”虚影类似的、非人的空洞和计算意味。
是“清算人”的实体?还是“银行”派来的其他什么东西?
他们似乎在测绘?或者说,在定位什么?
一个傍晚,我躲在暗处,看到其中一个“生面孔”站在一座老石桥下,用一个不起眼的、类似罗盘的仪器对着桥墩测量着什么。
当他调整仪器角度时,我怀中的青铜卡片猛地一烫!
顺着卡片指引的方向,我集中起“被动监控”权限所能允许的极限感知力,投向那桥墩。
我“看”到了!
桥墩内部,并非实心石头,而是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破石碑!
石碑上刻着的,正是与我青铜卡片同源的古老纹路!
一股沉睡的微弱守护力量,正从石碑中散发出来!
而那“生面孔”手中的仪器,屏幕上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指针死死地指向那块石碑!
他们不是在测绘地形,他们是在搜捕!搜捕这些沉睡的“守契人”封印节点!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他们得逞!
直接对抗是找死。
通知“守契人”?我连他们在哪里沉睡都不知道,如何通知?
唯一的希望,就是利用规则,利用我现在的身份。
几天后,机会来了。
“清算人”虚影再次出现,例行询问监控情况。
我低着头,用一种发现重要线索的语气汇报:
“报告,检测到编号c-7区域多个点位出现性质统一的异常能量残留,疑似与‘古老契约’概念相关。能量源极度隐蔽,似乎处于深度沉睡状态,具体坐标如下……”
我将那几个探测到温暖脉动,同时也被“生面孔”们重点关注的坐标,挑了几个不那么核心的,报了上去。
虚影眼中数据流闪烁。
“确认。能量特征与‘遗失\/沉睡’条目部分匹配。已记录。继续监控,如有活跃迹象,立即上报。”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我能感觉到,那一丝冰冷的注意力,已经从我身上,转移到了那些坐标上。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那些在对应坐标附近徘徊的“生面孔”明显增多了。
他们的行动也更加直接,甚至动用了某些非自然的工具,试图穿透地表,定位深处的封印节点。
他们在打草惊蛇。
而我,在暗中等待着。
等待着那些沉睡的“火种”,在被彻底定位、清除前,是否会因为外界的刺激,而产生一丝本能的反抗?
同时,我握着怀中愈发温热的青铜卡片,将全部意念沉浸其中。
尝试着,向那些可能被惊动的、沉睡的同伴,传递去一个微弱却又持续不断的信号:
“危险……临近……苏醒……反击……”
我在玩火。
一旦被“清算人”发现我在暗中搞鬼,下场就是立刻“回收”。
但这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终于,在我汇报某个坐标后的第七天夜里。
白水县东边,我最初闯入的荒草甸深处,也是我感觉中一个温暖脉动相对较强的区域,猛地传来一股混乱的能量爆发!
那能量中,既有“守契人”封印被触动时的愤怒咆哮,也有“银行”力量强行侵入的冰冷撕裂感!
惊天的爆炸声在现实世界并未响起,但在能量层面,却如同惊雷炸响!
我怀中的青铜卡片瞬间变得滚烫!指向荒草甸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里的灯光扭曲,“清算人”虚影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波动浮现!
“检测到‘遗失\/沉睡’条目目标主动苏醒并激烈反抗!坐标:荒地区域!观察资产柒叁贰,立刻前往现场!执行……压制与捕获指令!临时赋能:秩序锁链(中级)!”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大的、带着绝对禁锢意味的冰冷能量,涌入我的身体!
他们果然要动手捕获苏醒的“守契人”!
而我,成了他们手中的刀。
“立刻行动!”虚影厉声催促。
我抬起头,看着那扭曲的虚影,感受着体内足以禁锢灵魂的冰冷力量,又感知着荒草甸方向那熟悉的、带着绝望与决绝的守护力量的咆哮。
然后,我点了点头。
“遵命。”
声音平静无波。
转身,推开门,融入外面的夜色。
方向,是那片熟悉的荒草甸。
我快步疾行,体内的“秩序锁链”能量冰冷而驯服,等待着我的指令。
夜风夹着荒草的腥气扑在脸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
远处,熟悉的荒草甸深处,能量对撞的余波像无形的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怀中的青铜卡片却滚烫如火炭,烫得我胸口生疼,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怆与决绝顺着那热度涌入四肢百骸。
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我瞳孔骤缩。
荒草被无形的力量压倒,清出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一个穿着残破古代服饰的老者虚影,正被几条由幽蓝色符文构成的冰冷锁链死死缠住!
锁链的另一端,是三个面无表情的“生面孔”。
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机械,正不断的催动锁链,试图将老者虚影拖向空地中央。
空地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旋转着的黑暗漩涡,漩涡散发的气息,和“银行”大厅里的一模一样!
老者虚影咆哮着,周身绽放出温暖的金色光芒,抵抗着锁链的拖拽。
他的面容,与我在古邮驿见到的那位有几分相似。
“叛徒!尔等背弃‘锁时之约’,甘为‘虫’之爪牙!”老者的怒吼在空中震荡。
三个“生面孔”毫无反应,只是加大了能量输出。
幽蓝锁链光芒大盛,老者周身的金光又黯淡一分。
“观察资产柒叁贰!执行压制指令!协助完成捕获!”其中一个“生面孔”转过头,用冰冷声音喝道。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体内冰冷的“秩序锁链”能量全力催动!
目标,却是三个“生面孔”和他们手中的幽蓝锁链!
“禁锢!”
冰冷能量如同出闸的洪水,在我的引导下,化作三道粗壮的秩序锁链,狠狠朝着三个“生面孔”撞去!
事发突然,那三个“生面孔”显然没料到我这把“刀”会突然反噬!
他们空洞的眼眸闪过“错愕”的表情!
“砰!砰!砰!”
三声闷响!
蕴含着“银行”规则的秩序锁链狠狠抽打在它们自己人身上!
他们三个身体剧震,手中的幽蓝锁链瞬间变得不稳定!
“你——!资产叛变!”为首的“生面孔”发出尖锐的电子音。
这时,我怀中的青铜卡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炽烈的光芒温暖而浩大,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冰冷气息!
“前辈!动手!”我朝着被困的老者嘶声喊道。
“守契人”老者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仰天长啸,周身原本黯淡的金光如同被注入滚油,轰然暴涨!
“好!不愧是信物选定之人!”
他双臂一震,原本缠绕着他的幽蓝锁链,在内外夹击下,寸寸断裂!
化作漫天冰冷的蓝色光点!
脱困的老者虚影没有丝毫停顿,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拗口的咒文,引动了这片土地下沉睡的力量!
地面微微震动,无数道细小的金色光柱从荒草甸各处破土而出,如同牢笼,瞬间将对面的三人和中央的黑暗漩涡笼罩在内!
“以血为誓,以魂为镇!锁时之约,封!”
金色光芒大盛,形成一个布满玄奥符文的巨大封印,狠狠压下!
三人在金色封印中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不停的虚幻扭曲,最终“噗”地一声,化作三缕青烟,被彻底净化!
中央的黑暗漩涡也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急剧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金色的封印缓缓融入地面,荒草甸恢复了寂静,只有倒伏的荒草和被能量犁过的地面,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激战。
我脱力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身体传来极度的虚弱感,灵魂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做到了!我真的反击了!
“守契人”老者的虚影也变得淡薄了许多,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飘到我面前,复杂地看着我,眼神中有赞许,有欣慰,更有无尽的沉重。
“孩子……你……”他刚开口,脸色猛地一变,抬头望向虚空。
一股远比“清算人”更加庞大的意志,带着恐怖的愤怒,正跨越空间,如同乌云压顶般降临!
是“时之虫”!
或者说,是“银行”本体的意志!它被彻底激怒了!
“走!”老者虚影猛地一推我,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向后送去。
“它锁定你了!快走!去‘虚隙之间’!只有那里能暂时避开它的直接追捕!”
“虚隙之间?在哪里?”我急忙问道。
“跟着信物的指引!它会带你去最近的入口!”老者的虚影在快速淡化,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找到其他守契人……唤醒‘主契’……我们……时间不多了……”
话音未落,他的虚影彻底消散。
怀中的青铜卡片发出急促的嗡鸣声,烫得几乎要融化我的皮肤!
它指向了县城的方向,指向我之前租住的那栋老旧公寓楼!
那里有入口?
我来不及细想,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我转身朝着县城方向发足狂奔!
背后的冰冷意志如影随形,仿佛整个天空都塌陷下来,要将我碾碎!
我冲进公寓楼,凭着卡片的指引,不顾一切地冲向楼梯间下方堆放杂物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紧闭着,锁头锈迹斑斑。
青铜卡片所指向的,就是这里!
来不及犹豫,我猛地朝门撞去!
就在身体接触到门板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声,也没有木屑纷飞。
这扇普通的木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的身体毫无阻碍地“融”了进去。
冰冷、挤压、失重感瞬间传来。
“噗通!”
我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惯性让我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冰冷的庞大意志消失了。
我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诡异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上下左右都是无边无际,缓慢流动的灰色雾气。
雾气中,悬浮着无数破碎的、失落的“时间片段”。
半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马车轮子从雾中滚过;
一座倒悬的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在远处若隐若现;
几张写着不同年代日期的报纸碎片像蝴蝶般飞舞;
还有一艘锈迹斑斑的远洋轮船的船头,无声地破开雾气,又缓缓隐没……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一片万物凋零般的死寂。
这就是“虚隙之间”?
时间与现实的夹缝?被遗忘之物的坟场?
我挣扎着站起身,怀中的青铜卡片温度降了下来,不再滚烫。
它散发出温和的指引光芒,指向灰雾的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第371章 《世界银行 9 》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变淡了一些。
青铜卡片的微光也变得更加明亮,我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悬浮着无数破碎钟表零件的区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孤岛悬浮在眼前。
岛屿不大,上面矗立着一座歪歪斜斜的二层小楼。
楼体的一半是青砖黑瓦的古旧样式,另一半却露出了锈蚀的钢筋和水泥。
它的窗户也是五花八门,有雕花木窗,也有破损的铝合金窗框。
楼前的一小片荒地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刻着的,正是与我青铜卡片同源的古老纹路!
这里就是指引的终点?其他“守契人”的藏身之所?
我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快步走向那座怪楼。
离得近了,才看到楼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时空逆旅”。
逆旅?客栈?
我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古怪。
大堂的桌椅有明清式的太师椅,也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绿色塑料凳,甚至还有几张酒吧常见的高脚凳。
墙壁上挂着的画,从水墨山水到抽象油画再到廉价的印刷风景画,杂乱无章。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股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一个穿着民国时期店小二服饰的年轻人正踮着脚擦拭着一个博古架上各式各样的杯盏。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他的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可他的一双眼睛却像是看尽了沧海桑田,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淡然。
“哟,来客人了?”
他露出一个笑容,甩了甩手中的毛巾,“住店还是打尖?本店概不收金银,只收‘时间’或‘故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青铜卡片上,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我……我找‘守契人’。”我直接说明来意。
他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杯盏,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后面:
“‘守契人’?客官,这名字可有些年头没人提起了。您找他们有什么事?”
“外面的世界,‘时之虫’正在苏醒,正在清除封印节点!古邮驿和荒草甸的守契人前辈已经……”我急切的将之前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店小二听着,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收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等我说完,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外面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他指了指我手中的卡片。
“你能找到这里,唤醒信物,还帮老木头(荒草甸那位)暂时脱困,倒是难得。不过……”
他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我:
“你身上‘虫’的印记太深了,‘观察资产’?啧啧,还被‘清算人’标记过。带你去找其他‘老家伙’,风险可不小。”
“我知道这有很大风险!”我上前一步,“可老木头前辈说,必须找到其他同伴,唤醒‘主契’,否则时间就来不及了!”
店小二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帮你,也不是不行。不过,按‘逆旅’的规矩,你得付‘房钱’。”
“我没有金银……”
“说了,不收金银。”他打断我,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要你被‘虫’标记后,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最好是关于它如何运作,如何‘记账’的细节。这对我们了解现在的‘它’,很有用。”
记忆?我愣住了。
被“银行”标记后的记忆,都充斥着恐惧、绝望和被抽取生命力的痛苦。
抽取记忆,会不会对我造成伤害?
但是看着店小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知道,这是唯一的门票。
“……好。”我咬了咬牙。
店小二笑了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古怪的仪器,看起来有点像听诊器,又像摄像机。
“放松点,可能会有点晕。”
他将仪器一端贴在我的太阳穴上,另一端连接在一个闪烁着微弱荧光的晶体屏幕上。
一阵轻微的吸力传来,伴随着些许眩晕。
仪器发出嗡嗡的轻响,晶体屏幕上闪过无数快速变幻的画面和符号。
几分钟后,店小二移开了仪器,看着屏幕上定格的一些模糊影像和数据分析,眉头紧锁。
“规则具现化程度又提高了……‘清算人’实体化巡逻……主动搜捕封印节点……”
他喃喃自语,脸色凝重,
“看来‘虫’不仅醒了,还在试图彻底消化‘锁时之约’,将其完全纳入它的规则体系。一旦被它成功……”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收起仪器,看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你的‘房钱’付清了。跟我来吧。”
他转身走向大堂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旁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微弱白光的石头,照亮了脚下。
我们沿着石阶向下走了很久,空气越来越潮湿冰冷,仿佛进入了山腹深处。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亮。
走出石阶,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溶洞中央,有一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水潭周围,盘坐着三个身影。
左边是一位穿着破烂僧袍,正在闭目诵经的老和尚,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佛珠每一颗石子都散发着微弱的时空波动。
右边是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他头发花白,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蓝色工装。
他正在调整漂浮在面前的一个机械模型。
正中央,则是一位穿着古朴长裙的老妪。
她双手虚按在漆黑的水潭之上,口中念念有词,潭水随着她的吟诵微微荡漾,映照出无数破碎变幻的星辰倒影。
他们三人气息各异,却都与这片“虚隙之间”隐隐相连,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力量波动。
店小二恭敬地行礼:“三位长老,有客到。带来了外面的消息,以及……‘信物’。”
三位“守契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六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身上。
目光中蕴含着无尽的岁月沧桑和庞大的压力,让我喘不过气。
老和尚的目光慈悲中带着审视。
工装老者的目光锐利而充满计算。
老妪的目光深邃如同脚下的黑潭。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青铜卡片,将外界发生的一切,再次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听完我的叙述,溶洞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工装老者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信号确认。外部威胁等级:极高。‘主契’唤醒程序,必须提前。”
老和尚缓缓拨动一颗石子佛珠,叹了口气:“劫数使然。然‘主契’沉睡于‘时之虫’规则核心深处,强行唤醒,恐遭反噬,需有‘钥匙’与‘祭品’。”
老妪开口,她的声音空灵而缥缈:“‘钥匙’已现。”
她指向我手中的青铜卡片,“信物共鸣,可指引‘主契’方位。然‘祭品’……”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承载‘虫’之印记,身负‘时债’未清,与‘主契’同源而异质……或可替代‘祭品’,于唤醒瞬间,承受规则反冲……”
我的心猛地一沉。
替代祭品?承受规则反冲?
店小二之前索要记忆,作为“房钱”。
而现在,这三位“守契人”长老,索要的,可能是我这条好不容易挣扎至今的性命!
工装老者冷静地补充:“成功率,根据现有参数计算,不足百分之十七。失败,则‘祭品’湮灭,‘主契’可能彻底被‘虫’同化。”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然若不试,待‘虫’彻底消化契约,万物时序崩坏,众生皆为其资粮。此乃一线生机。”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一路挣扎,找到同伴,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精心计算过的绝路。
百分之十七的成功率……替代祭品……
我看着手中微微震动的青铜卡片,感受着它与这片空间、与这三位长老、与沉睡“主契”的微弱共鸣。
我想起父母可能已经彻底模糊的记忆,想起自己正在消失的痕迹,想起那个冰冷庞大的意志,想起荒草甸上前辈消散前不甘的怒吼……
不搏,必死无疑,所有人最终都可能被那鬼东西吞噬。
搏,还有百分之十七的机会,拉着那鬼东西一起……或者,为后来者创造机会。
我抬起头,迎上三位长老的目光:
“告诉我,该怎么做。”
溶洞里死寂了一瞬。
三位“守契人”长老的目光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不足百分之十七的成功率,像冰冷的绞索套在脖子上。
工装老者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流,他面前的机械模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似乎在重新演算。
老和尚拨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低眉垂目,无声诵念。
唯有老妪,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我的选择。
“善。”老妪空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既然你已决意,那便准备吧。”
她虚按在黑潭之上的双手缓缓抬起,漆黑如墨的潭水随之涌动,中心处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深处,有点点星辉亮起,逐渐勾勒出一幅庞大复杂的立体结构图。
由无数交织的暗金色线条构成的,像一个不断跳动的巨大心脏,又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恐怖机器核心。
无数冰冷的数据流和扭曲的契约条文如同血液,在其中奔腾流转。
“‘时之虫’的规则核心,亦是‘主契’沉睡之棺椁。”老妪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信物,便是钥匙,能短暂撬开一丝缝隙,让你灵识潜入。”
工装老者接口:“潜入后,你需要抵抗核心规则的侵蚀,找到‘主契’。”
“它可能呈现为任何形态,一段记忆,一个符号,甚至是一种感觉。用你的灵魂去共鸣,去呼唤它!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时间极短!”
老和尚抬起眼,目光悲悯:“一旦开始,便无退路。规则反冲会直接作用于你的灵识。若成功,‘主契’苏醒,或可重定秩序;若失败……”
他顿了顿,“你将魂飞魄散,而‘主契’也可能彻底湮灭,加速‘虫’的吞噬。”
店小二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我身边,递给我一个用灰色雾气编织成的护符:
“拿着这个,‘虚隙护符’。能帮你稳定灵识,多撑一会儿。但……效果有限。”
我接过护符,触手冰凉。
又将那滚烫的青铜卡片紧紧攥在另一只手中。
“我该怎么做?”
老妪指向黑潭中显现的规则核心影像:“将信物置于潭水,灵识沉入。我们会在此维持通道,并尽可能干扰‘虫’的本体意识,为你争取时间。”
没有再多言。
我走到潭边,深吸一口气,将青铜卡片轻轻放了上去。
卡片接触水面的瞬间,并未下沉,而是悬浮其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红色光芒!
红色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将周围的潭水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卡片上的古老纹路疯狂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卡片上传来,拉扯着我的意识!
我闭上眼,不再抵抗,任由自己的灵识脱离沉重的躯壳,投向金红光芒的核心。
轰!
天旋地转!
无数混乱、庞杂、冰冷的信息流如同亿万根钢针,瞬间刺入我的灵识!
我看到无数透明的人影在数据流中挣扎沉浮。
他们的生命时光被量化、被抽取、被汇入中央那庞大的黑暗;
我看到无数破碎的契约条文如同锁链,缠绕着一切;
我看到“清算人”的虚影在其中穿梭,如同巡逻的卫兵;
我看到了长衫老者,他端坐在一个由账本构成的王座上,面无表情地审批着无尽的“债务”……
巨大的痛苦和混乱瞬间就要将我的灵识撕碎!
怀中的“虚隙护符”散发出清凉的气息,勉强护住我的核心意识。
意识中的青铜卡片光芒更强烈,它如同一艘破冰船,艰难的开凿出一条细微的通道。
“向前!”一个意念在催促,是三位长老合力传来的指引。
我咬着牙,沿着那细微的通道,向着规则核心的最深处的区域冲去!
第372章 《世界银行 10 》
侵蚀无处不在。
不能停!不能放弃!
我想起父母茫然的眼神,想起自己正在消失的痕迹,想起荒草甸上老木头前辈的托付……
一股不甘的怒火从灵魂深处燃起,支撑着我向前!
终于,在冲破一层极其粘稠的黑暗屏障后,我“看”到了!
在那规则核心的最深处,悬浮着一团微弱却又无比纯净的白光。
白光温暖又宁静,像是一颗被淤泥包裹的珍珠,又像是一个沉睡的婴儿。
那就是“主契”?!
我拼命冲向白光!
然而,就在我的灵识即将触碰到白光的瞬间——
整个规则核心猛地一震!
一股庞大的愤怒意志,轰然降临!
“窃贼!蝼蚁!安敢觊觎吾之核心!”
是“时之虫”的本体意识!它发现了!
庞大的意志如同整个宇宙压下,瞬间碾碎了我周身的金红通道!
“虚隙护符”连一秒都没能支撑,直接化为虚无!
我的灵识暴露在庞大的意志面前,如同狂风中的残烛,瞬间布满了裂痕!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而来!
核心处沉睡的白光,也被这外界的剧烈冲突和我的濒临破碎所刺激,猛地波动起来!
它感受到了我的存在,感受到了我手中青铜卡片那同源的气息。
一道坚韧无比的白色光丝,从那团白光中伸出,轻轻触碰到了我布满裂痕的灵识。
一股带着无尽悲悯与守护意志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我的灵识!
这是传承,是“锁时之约”的真正核心奥义!
是关于时间、契约、守护与牺牲的最终诠释!
在这信息的冲击下,我破碎的灵识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不再是“守契人”的力量,也不是“银行”的力量。
是我自身意志与这古老契约共鸣后,诞生的属于我自己的“反规则”之力!
我明白了!
我不是“祭品”!
我是“催化剂”!
是唤醒“主契”,并为其提供最初“反冲”动力的火花!
“醒来!!!”
我用这微弱的力量,裹挟着灵魂最后的呐喊,顺着那白色的光丝,狠狠撞向了那团沉睡的“主契”!
轰隆隆——!!!
纯净的白光,如同超新星般,猛地膨胀、爆发!
温暖而浩大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与冰冷!
无数金色的古老契约条文从白光中迸发出来。
如同锁链,又如同利剑,开始疯狂地冲击、改写、覆盖“时之虫”的规则体系!
“不——!!!”
“时之虫”发出了凄厉而疯狂的意念咆哮!整个规则核心开始剧烈地崩塌、重组!
而我,在那爆发的核心,首当其冲!
白色的光芒与冰冷的黑暗在我周围疯狂对撞、湮灭!
我那刚刚凝聚的“反规则”之力瞬间被消耗殆尽,布满裂痕的灵识在这毁灭性的能量风暴中,如同沙堡般开始瓦解……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感知的前一瞬,我仿佛看到,在那爆发的白光中心,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缓缓站起。
它手持着由无数金色契约条文构成的长剑,斩向了无尽的黑暗……
溶洞内。
黑潭中的影像在“主契”爆发的瞬间便彻底破碎,潭水剧烈沸腾,然后迅速归于平静,变得清澈见底。
三位长老同时身体剧震,脸色苍白,显然为了维持通道和干扰“虫”的意识付出了巨大代价。
店小二急忙上前扶住我的肉身。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口带着金芒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软倒下去,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灵魂仿佛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空壳。
但我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变得清澈的潭水。
成功了……吗?
溶洞,不,整个“虚隙之间”都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远处灰雾中那些破碎的时间片段变得更加混乱,有的甚至在缓缓消散。
老妪模糊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她看着清澈的潭水,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我:
“契约……已动。”
工装老者快速检查着他的机械模型,屏幕上数据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不断波动的数值上
:“规则对冲指数急剧升高!‘虫’的核心逻辑陷入混乱!但是……‘主契’的力量似乎在扩散中被稀释……未能完成彻底覆盖!”
老和尚双手合十,长叹一声:“虽是两败俱伤,然‘锁时之约’已重启一线生机……只是这代价……”
老妪跟着叹了口气:“只能继续等待下一个祭品了。”
随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灵识已经完全崩溃,身体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世界似乎在我眼前旋转、变暗。
我真的要死了。
但奇怪的是,心中却没有太多恐惧。
至少我挣扎过,反击过。
意识渐渐消散,彻底的沉入了永久的黑暗。
第373章 《赵家老太太》
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那个下午,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记忆里。
那年我在小学上二年级,住在乡下的二伯家。
二伯家有个很大的苹果园,那是我们孩子的乐园。
在五月份的一个周末,天气原本很好,我和堂妹小梅在果园里追着蝴蝶玩。
小梅是我大伯的女儿,我们年纪相仿,整天都黏在一起。
玩着玩着,天就变了。
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一下子被不知从哪里涌来的灰云遮住了。
风开始刮起来,吹得苹果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听起来竟有些瘆人。
“哥,我们回去吧。”小梅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
我点点头,也觉得这天气变得邪门。
就在我们俩手拉着手往果园外走的时候,小梅突然猛地站住了,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果园深处。
“怎么了?”我问。
“我……我好像看见我妈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胡说八道!”我立刻反驳,“大伯母今天不是去县城了吗?”
小梅没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地跟着我继续往外走。
我能感觉到她抓着我袖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刚走出果园大概四五米远,眼看就要踏上回屋的小路了,小梅突然在我身后停住,一把拽住我。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看!”她猛地转过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向我们刚刚离开的果园方向。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看去。
在我们刚才玩耍的地方,一棵老苹果树的旁边,站着一个老婆婆。
我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的脸,或者说,我的眼睛根本不敢在她脸上聚焦。
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确定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说不清是粉红还是紫色的旧式褂子,颜色灰扑扑的,像是洗了太多太多次。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树旁,一动不动。
那个时候,风正刮得猛烈,果园里的树都在疯狂摇摆,可她身上的衣服,还有她花白的头发,竟然纹丝不动。
我全身的血液“嗡”的一声冲上了头顶,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猛地转回头,再也顾不上小梅,撒开腿拼命往二伯家的屋子狂奔。
我能听见小梅在我身后带着哭腔的尖叫和同样仓皇的脚步声。
我们一头冲进屋里,反手死死地插上门栓,然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两张小脸都吓得煞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不敢待在堂屋,又一起钻进了里屋的炕上,用被子蒙住头。
可被窝里的黑暗更让人害怕,那个穿着粉紫色衣服,站在风中却纹丝不动的身影,仿佛就印在了眼皮底下。
最后,我们实在受不了了,跳下炕,跌跌撞撞地跑向田里,找到了正在干活的二伯和二伯母。
“二伯!果园里……果园里有个婆婆!”我语无伦次地喊着。
小梅在一旁已经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补充:“就站在树旁边……风那么大,她的衣服都不动……”
二伯母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打断我们:“瞎说什么!肯定是看花眼了!树影子晃来晃去的,看错很正常。”
二伯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锄头,声音很沉:“别乱讲,没有的事。以后不许再去那边玩了,听到没有?”
他们严厉地禁止我们再谈论这件事,更不许我们跟其他小孩说。
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果园。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独自靠近房子后面那片方向。
大人对此讳莫如深,再也没有提起。
直到很多年后,我已经上了中学,有一次偶然听村里几个老人闲聊,说起几十年前的旧事。
其中一个老人感慨地说:“村东头老赵家那个老太太,走的时候就是五月份吧?”
“穿一身她最喜欢的紫红色褂子下葬的,就埋在他们家原来的老果园旁边,后来那果园不是给老二家种了么……”
我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话,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村东头老赵家……二伯家,不就是从老赵家手里买下的那片果园吗?
那个站在树旁,风也吹不动衣角的婆婆,她一直就在那里。
而她站着的地方,或许,就是她永远沉睡的家。
第374章 《封闭的厕所》
我一直觉得我们学校有点邪门,尤其是A楼和b楼的那几间厕所。
两年前,为了给高三学长学姐们办生活营和Spm讲座,学校破天荒地开放了A、b两栋楼二楼和三楼的厕所。
要知道,这些厕所从我初一入学起就被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着,前几届的学长学姐都说他们从来没用过。
一楼那两间永远排长龙的厕所,才是我们日常的归宿。
开放的前一天,我还和同学开玩笑,说终于能体验一下“高层”厕所的视野了。
谁也没想到,这扇开启的门,连接的不是便利,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开放的第二天,午休的宁静就被一声凄厉尖叫划破了。
声音来自A楼二楼。
消息就像病毒一样瞬间传遍全校:
有个女生在刚开放的女厕里,从墙壁的裂缝中,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脖子伸得老长,面目模糊的“脸”。
那女生当场就吓晕了过去,后来是被老师用担架抬出来的。
A楼二楼那间厕所立刻就被拉上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恐慌像潮水般蔓延,学校为了不引起恐慌,所以让b楼的厕所依旧正常开放。
就在当天下午,我在b楼上着课,突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三楼传来。
尖叫的声音充满了惊骇和狂乱,穿透墙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后来听说,是另一个女生在b楼三楼女厕的墙角天花板,看到了一个像蜘蛛一样四肢展开趴着的东西。
它的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更可怕的是,那个女生被“上身”了。
她嘶吼,乱叫,力大无穷,老师赶到后,她死活不肯出来,眼神完全变了一个人,最后是被几个男老师强行拖出来的。
她被带走时,那扭曲的表情和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我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那之后,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陆续又有女生声称见了鬼或被附身。
她们都被老师们集中安置在祷告室里进行“净化”。
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诡异又紧张的气氛。
即便如此,生活营还得继续,高三的学长学姐们依然得在学校过夜。
出事的那天晚上,全校大概没人能睡安稳,庆幸的是,那一夜总算平静度过。
学校很快请来了牧师进行超度。
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学长,竟然偷偷跟进去用手机拍摄。
视频后来我偷偷看过,画面晃动,光线昏暗,大部分时间一片模糊。
但是在某个瞬间,镜头扫过黑暗的角落,确实捕捉到了一张模糊,没有明显五官的白脸,一闪而过。
事情平息后,那两栋楼的厕所再次被彻底封锁。
后来,我们才从一些老教师那里听到些零碎的传闻:
很多年前,学校作为Spm考场时也开放过这些厕所,结果有考生用了之后直接突发羊癫疯。
更早之前,甚至还有人在学校里上吊自杀过……
时间能冲淡一切。
两年过去了,学校重新粉刷了墙壁,看起来焕然一新。
A楼的二楼和三楼厕所全部重新开放了,b楼的三楼依旧封死,但二楼也开放使用了。
如今,我偶尔会因为一楼厕所人满为患,不得不去b楼的二楼厕所。
每次推开那扇门,一股莫名的凉意总会顺着脊椎爬上来。
里面很干净,油漆味还没完全散尽,灯光也明亮。
可是,真的只是心理作用吗?
为什么我总觉得,在某个隔间门板的下方,或者在洗手池镜子的反射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那里的空气似乎都更凝滞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我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然后快速的逃离那个地方。
我知道,有些东西,即使用再多的油漆覆盖,也依然还在那里。
它们只是沉默着,等待着下一个疏忽的瞬间。
第375章 《李家老母亲》
今天,我拉着老弟来到了小时候生活的老村庄里。
村尾一大片坍塌的地方已经长满了杂草。这里是我上学时发生山体滑坡的地方。
我们站在已经满是锈迹的“地质灾害危险区”告示牌前。
弟弟突然开口:“哥,你还记得那个穿寿衣的人吗?”
我身体一僵,记忆带着我回到了那段时光。
那年我十岁,暴雨一直连续下了半个月。
村里的河水变得浑浊汹涌,后山上出现了可怕的裂缝。
那天清晨,轰隆一声巨响把全村的人惊醒了。
是山体滑坡,李老栓家的土房被彻底掩埋。
大人们纷纷都跑去救援,我们这群孩子跟在后面。
现场乱成一团,泥浆、哭喊和警笛声混在一起。
“从上面看得清楚。”我指着山体完好的另一侧,带着五个孩子绕路上山。
上山的斜坡非常陡峭,我们抓着湿滑的灌木艰难攀爬着。
终于到达能够俯瞰废墟的高度时,我兴奋地拨开挡住视线的一大片枝叶。
我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女人。
就在我面前十米处,她一个穿着深蓝色寿衣静静地站在树林里。
寿衣上绣着褪色的金色福字,宽大的衣摆在风中纹丝不动。
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但是能感觉到她正低头看着下方被掩埋的房屋。
虽然头发湿漉漉的,可她全身却干净整洁。
我们每个人都满身泥浆,她却一尘不染,仿佛暴雨从未淋到她身上。
“跑!”我喉咙里挤出这个字,转身时腿软得差点摔倒。
孩子们虽然没看见,但是被我的恐惧感染,跟着我连滚带爬冲下山。
我最后回头时,她的身影仍然站在原地。
回到家,母亲注意到我们脸色惨白,便询问原因,知道缘由后脸色大变。
她立刻在门口点燃柴火,让我们挨个跨过火盆,又用艾草沾水拍打我们全身,嘴里念念有词:“小孩子不懂事,冲撞莫怪。”
后来大人们说,李老栓的娘刚过世没几天,就是葬在后山那里的。
这次滑坡,她的坟也被冲毁了。
“我也看见了。”弟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脸色苍白。
“那天你喊跑的时候,我回头了。她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什么意思?”
“就像站在水里一样,慢慢地沉进土里。”弟弟比划着,“而且我记得,我们跑开时,我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哭声?我怎么没听见?”
弟弟指了指太阳穴,“哭声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并不是用我的耳朵听到的。”
我们同时沉默,望着眼前被荒草吞噬的废墟。
这时,我注意到草丛中有什么在反光,是一个相框,它的半截埋在了泥土里。
黑白照片上是一个穿寿衣的老妇人,正是我记忆中见到的人。
她严肃地看着镜头,身后就是这座山。
相框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一九九八年清明。还有一行小字:“娘说她要守着家。”
相框的玻璃上却突然蒙上了一层水汽,就像有人对着它轻轻哈了一口气。
那层水汽在照片上凝结,又缓缓滑落,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我和弟弟对视一眼,夏日的风拂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却让我们感到刺骨的寒意。
“哥……”弟弟的声音发颤,“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我盯着相框,相框上水痕正巧划过老妇人照片中的眼睛。
理智告诉我这只是潮湿天气造成的自然现象,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低语:这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等等。”我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相框周围的杂草和泥土。
不知为何,一种奇怪的冲动驱使着我,想要探寻更多。
泥土很松软,似乎不久前刚被翻动过。我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很小,用麻绳系着,就埋在相框的旁边。
“这是什么?”弟弟也蹲了下来,好奇心压过了他内心恐惧。
我解开已经有些腐烂的麻绳,展开红布。
里面包裹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莲花图案,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黄纸。
纸上的字迹因潮湿变的模糊,勉强能够看清:
“戊寅年七月初七,水漫金山,家宅不宁。母为护家,自愿镇于此地。后世子孙若见此信,切记:每逢十二年,需以清酒三杯,艾草一束,祭于西南坡上。切莫遗忘,切莫。”
我看得后背发凉。
戊寅年正是1998年,七月初七,正是特大暴雨开始的日子。
之后没多久,李老栓的娘就去世了。
“自愿镇于此地……”弟弟喃喃重复着,“难怪李老栓家虽然被山体滑坡给冲毁了,一家人没有任何事。”
话音刚落,一阵强风突然卷起,吹得四周的杂草伏倒在地上。
手中的红布也被风刮走了,像一只红色的蝴蝶,飘向山坡西南方向。
我们不由自主地跟着红布的方向走去,大约走了二十多米,在一棵老槐树下,红布被树枝挂住了。
这棵槐树长得异常茂盛,树干粗壮,至少需要两人合抱。
树根暴露在地表,像苍老的血管深深扎入土地。
令人吃惊的是,树根环绕的中心,有一块微微下陷的区域,寸草不生,形状恰如一个人形。
“就是这里。”我脱口而出,不知为何如此肯定。
弟弟也点点头,脸色凝重:“我记得,那天我们就是在这附近看到的她。”
我们站在槐树下,四周突然安静得出奇,连蝉鸣都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特殊气味,可这附近根本没有生长艾草。
“清酒三杯,艾草一束……”我低声重复着纸上的嘱咐,“十二年...下一次十二年是...”
“2022年。”弟弟接话,“就是今年。”
我们同时意识到:自从那场灾难后,恐怕再没人记得这个约定。李老栓一家搬去了城里,再也没回来过。这个守护的约定,被遗忘了整整二十四年。
“她一定很失望吧。”弟弟轻声说,“守护这个家,却连个记得她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槐树树干上有些异样。
走近仔细看去,树皮上刻着几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字迹:
“身归黄土,魂守家门。
水患不止,誓不离分。
若得香火,护尔周全。
若被遗忘,灾厄再生。”
最后四个字让我心头一紧:“灾厄再生”。
难道这些年的异常天气,老村里偶尔发生的小规模山体滑坡,都与这个被遗忘的约定有关?
“我们得做点什么。”我说。
弟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明天就是七月初七。”
第二天傍晚,我们带着清酒和艾草再次来到老槐树下。
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将三杯酒缓缓洒在树根周围,然后点燃艾了草。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殊的香气弥漫在暮色中。
“奶奶,安心吧。”我轻声说,“以后会有人记得。”
艾草燃尽时,最后一缕青烟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缓缓散去。
一阵微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山时,弟弟突然拉住我,指向村尾的废墟。
暮色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她不再是披头散发的恐怖模样,而是一个穿着整洁的老人家。
老人家朝我们的方向微微点头,然后身影渐渐淡去,慢慢来融入了暮色之中。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弟弟说。
我点点头,心中却有一丝不安。
在纸条的另一面,我们当时并没有太在意的一行小字,此刻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镇一人,安一隅;镇失其约,祸及四方。”
这个“镇”字,究竟意味着守护,还是禁锢?
而这份安宁,又能持续多久?
远处,乌云又开始在天际聚集。
弟弟察觉到我神色不对,追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敢说出那句话,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事还没完。”
当晚我彻夜难眠,反复琢磨着那个“镇”字。
天快亮时,我终于下定决心,独自一人回到了老槐树下。
晨雾中的老槐树比昨日更显苍劲,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在雾气中如同活物。
我跪在树根旁,用手仔细摸索着那个人形的凹陷区域。
指尖触到一处异常的松动。
轻轻扒开表层泥土,我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桃木匣。
匣子已经有些腐烂了,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陈旧的黄纸。
纸上的字迹却是鲜红色的,就像是刚刚写下一般:
“以身为契,镇此地脉。若得祭祀,可保平安。然水患之根非在地,而在人。昔年改河道,毁祠建屋,触怒水君。若欲永绝后患,需于深夜子时,携此匣至村口古桥,沉于河中。”
我捧着桃木匣的手在颤抖。
“你果然回来了。”弟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看着我手中的桃木匣,脸色复杂,“我猜到你一定会回来查个清楚。”
“你看这个。”我把黄纸递给他,“我们昨天做的,并没有解决问题,问题的根源在河里。”
弟弟读完内容,倒吸一口冷气:“村口古桥?是明年就要拆除重建的那座桥吗?”
“对。”我说,“今天晚上的子时,我们就去。”
月亮被浓云遮蔽,我和弟弟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的小路向着古桥走去,怀里的桃木匣仿佛有千斤重。
古桥静卧在湍急的河水上,这座三孔石桥已有百年的历史,桥墩上长满了青苔。
按照黄纸上的指示,我们需将桃木匣投入中孔下的急流中。
就在我们踏上桥面时,弟弟突然拉住我:“哥,你看河里。”
手电光照向河面,浑浊的河水中有无数苍白的手臂在舞动,水花溅起时,隐约听见凄厉的哭泣声。
“是幻觉吗?”弟弟的声音发抖。
我强作镇定:“不管是什么,我们得完成这件事。”
走到桥中央,我取出桃木匣,正要投入河中,背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手!”
回头一看,是村里最年长的陈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桥头。
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凝重。
“孩子们,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爷爷缓缓走近,“那匣子不能沉河。”
“可是这上面的指示...”我举起黄纸。
“那是个陷阱。”陈爷爷叹息。
“李老栓的娘当年并不是自愿镇守,她是被选中的祭品。沉下这个匣子,不是平息水患,而是解开另一个束缚。”
我和弟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爷爷指向河水:“你们仔细看,水里的不是亡灵,是被困的水族精魂。”
“当年修桥时,为了镇住它们,才选了李老栓的娘作为‘守桥人’。如今若解开这个束缚,遭殃的将是整个下游。”
“那该怎么办?”弟弟问道,“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
陈爷爷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八卦的布袋:“把匣子放进来。我知道一个法子,可以超度这些精魂,也释放她。”
就在这时,河水突然暴涨,浪涛拍打着桥墩,整座桥开始摇晃。
水中的苍白手臂变得更加清晰。
“快!”陈爷爷大喊,“它们感觉到匣子的气息了!”
我看看手中的桃木匣,又看看汹涌的河水,一时难以抉择。
相信黄纸上的指示,还是相信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人?
桥的摇晃越来越剧烈,弟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他,桃木匣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河中落去。
“不!”陈爷爷惊呼。
就在桃木匣即将触水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出水面,稳稳地接住了它。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寿衣的身影缓缓从水中升起,正是李老栓的娘。
她的面容清晰而安详,手中捧着那个桃木匣。
她朝我们微微一笑,然后将桃木匣轻轻打开,取出里面的黄纸。
那张纸在她手中化作点点荧光,飘散在夜空中。
“契约已解。”她的声音空灵而遥远,“我不再是守桥人。告诉村里人,三日之内,勿近河水。”
说完,她和那些荧光一同消散在空气中。
同一时间,河水平静下来,那些苍白的手臂也消失不见。
陈爷爷长舒一口气:“她终于解脱了,幸亏她出现的及时。若是让匣子落入水中,一切就晚了。”
“刚才水里的那些...”弟弟心有余悸。
“是被困的水族精魂,如今都自由了。”陈爷爷解释道,“她耗尽了自己最后的灵力,解开了这个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诅咒。”
三天后,河水退去,河床上露出了许多奇怪的痕迹。
村民们议论纷纷,只有我和弟弟相视无言。
我们在老槐树下立了一块小石碑,没有刻字,只画了一个莲花图案。
每逢清明和七月初七,都会去祭拜。
第376章 《三叔 上》
年关将近,寒冷的天气充斥着四周,让人无处躲藏沉。
我提着被母亲塞满了年货的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老家的水泥路上。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的两旁都是黑黢黢的田野,风刮过路边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是人的哭声。
抬头看去,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长在路边。
一个人影正在树下。
我松了口气,提着心也放了下来,在这荒僻村道,天又黑了。
一个人走着越来越害怕,现在能遇上一个人也可以壮壮胆。
当我再多看一眼时,脚步就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穿着一身西装,站的笔直,正面朝我站着。
可是我明明能够看清楚他西装的轮廓,甚至还能分辨出那深色的布料,却无论如何也聚焦不到他的脸上。
他的脸上就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一片模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向旁边的田地,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他。
越走越近。
他空白的脸让我心慌,像一个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不能看,不能惹。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走到与他平行的时候,我感受到周围的空气比别的地方要阴冷的多。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邪劲,平时双手提着都费劲的几十斤箱子,竟被我一口气单手抡起。
脚步加快,迅速的从他的旁边闯了过去。
后背的寒毛根根立起,总觉得他正在背后紧盯着我。
一直冲到岔路口,看到火光,我才敢稍稍喘口气。
路口靠近水塘的空地上,几个人围着一小堆火焰,正沉默地烧着纸钱元宝。
纸灰被风卷着,黑蝴蝶似的乱飞,落在他们没有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们对我这个闯入者视若无睹,只是机械地将手里的黄纸投入火中。
火光很温暖,却驱不散我骨头缝里的寒意。
这个春节,我过得浑浑噩噩。
奶奶做的我最爱的粉蒸肉,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
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筋骨,提不起半点精神,夜里还总是会被一些惊悚的梦境惊醒,醒来又是一身冷汗。
奶奶看着我,满是皱纹的脸上忧心忡忡。
她没多问我什么,只是过了元宵节,有一天早上,她说要去邻村串个门,一个人挎着篮子悄悄出了门。
后来我才从邻居嘴里知道,她是去找当地很灵验的刘瞎子。
傍晚她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拉着我的手,压低了声音:
“娃儿,刘瞎子说了,你是腊月二十三,晚上七点零四分,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正是我提着箱子下长途车,走上村道回家的日子。
晚上七点零四分……我下意识地抬手看表,当时天刚黑透不久,也正好是我走到老槐树附近……
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有说过,包括奶奶。
我甚至因为她总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还跟她拌过嘴。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刘瞎子怎么会知道?连具体到分钟的时间都……
奶奶还在絮叨着刘瞎子交代的要如何化解,我的耳朵里却嗡嗡作响,完全没有听她后面的话。
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我。
不对。
不仅仅是刘瞎子说出的时间。
还有在岔路口,我被槐树下的身影吓得魂不守舍,只顾着逃离,冲过路口烧纸的人时,好像用眼角的余光也看见了什么不正常的。
我想起来了。
那晚,就在岔路口,围着火堆,表情麻木的烧纸人中间,好像也站着一个。
一个同样穿着西装,身形模糊,面孔一片空白的身影。
它就静静地立在跳跃的火光旁,和槐树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奶奶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刘瞎子交代的化解法子,什么用柚子叶洗澡,什么在枕头下放剪刀。
可是她的声音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我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恐怖画面给震住了。
“奶奶,”好一会,我才回过神。
“您去找刘瞎子……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奶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问起这个。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搓了搓粗糙的手指:
“刘瞎子就说……就说你撞煞重,冲了东西。让咱按他说的办,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别的……没啥了。”
她眼神里的游移并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她在隐瞒。
我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假装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是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刘瞎子不仅精准地说出了时间,他一定还看出了别的。
奶奶,她是在害怕,怕我知道的更多。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就进入了梦乡,接着却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我再次提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走在回村的水泥路上。
四周黑得浓稠,只有远处岔路口的火光在跳动。
老槐树下,穿着西装的人影背对着我。
可当我一步步走近,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依旧一片空白,此刻比黑夜更深,像一个洞口。
然后,场景猛地切换。
我站在了岔路口,成了那群烧纸人中的一员。手里拿着厚厚的纸钱,机械地往火堆里扔。
火焰灼烫,我却感觉不到温度。我抬起头,看到马路对面,另一个“我”正提着箱子,惊恐地看着槐树下。
而在“我”的身边,就在烧纸的人群里,那个穿着西装的模糊身影,正直挺挺地站着。
他空白的脸孔,正对着马路对面的“我”。
视角混乱地切换,我时而是行走的路人,时而是麻木的烧纸者。
而穿着西装的身影,无处不在。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
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死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弄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出去转转,来到了村口的岔路边。
白天的这里,看起来平常无奇。水塘泛着绿波,空地上只有几处烧过纸钱的黑色痕迹,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晨光下伸展着枯枝,毫无夜晚的阴森。
我在附近踱步,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目光扫过地面,扫过树干,试图找到一点不寻常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正当我准备放弃离开时,脚尖踢到了老槐树根部的一块松动的石头。
鬼使神差地,我弯腰把石头挪开。
石头下,压着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硬纸。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展开。
这是一张证件照的残片,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撕下来的。
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脸部的位置上,被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狠狠地、反复地刮掉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划痕和纸张的毛刺,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只有那身西装,笔挺,深色,和我记忆中的身影,完全重合。
照片背面,用已经褪色的墨水,写着一个日期,还有一些快要认不出的字迹,依稀是“……七点零四”。
手一抖,照片残片飘落在地。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我弯腰想去捡,一阵冷风忽然卷过,将那张小小的纸片吹得翻滚了几下,落进了旁边的水塘里,很快沉了下去。
线索断了。
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情远没有结束。
这个穿着西装,没有脸的人影,好像并不仅仅是一个游荡的孤魂。
它在试图告诉我什么,或者,提醒我什么。
而刘瞎子,他一定是知道内情的关键。
我转身,朝着邻村刘瞎子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一直跑着到了邻村。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半是因为疾走,另一半是因为那张被刮花了脸的西装照片,还有水塘里泛起的涟漪。
刘瞎子的家就在村尾,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前冷清,和村里其他贴着崭新春联的人家格格不入。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刘……刘师傅,是我,老陈家的孙子。”我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香烛和草药混合的陈旧气味。
刘瞎子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旧藤椅上,穿着灰色的旧棉袄,脸上干瘦,眼窝深陷,确实是盲了。
他似乎能感觉到是我,头微微偏了偏。
“你来了。”他语气平淡,不像惊讶,倒像是等了很久。
“刘师傅,我奶奶来找过您……”我深吸一口气,在他面前的矮凳上坐下。
“您说我是腊月二十三,晚上七点零四分撞上的。您能不能告诉我,我撞上的,到底是什么?”
刘瞎子没立刻回答,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着我,干枯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那东西,跟了你有些日子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一天两天。”
我后背一凉:“什么意思?”
“它不是头一回找你。”刘瞎子缓缓道,“只是这一回,你‘看见’了。”
记忆的闸门仿佛被这句话猛地冲开。
一些早已被遗忘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有次我在图书馆熬夜到很晚,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昏暗,我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我回头看过几次,空荡荡的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当时只当是夜深了自己吓自己。
更早一些,高中晚自习放学,骑自行车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河堤,车链子突然掉了。
我蹲下去修,抬头的一瞬间,好像瞥见河堤下面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笔挺地立着。
我吓得手一抖,链子也没修,推着车就跑,回头再看,那里空空如也。
还有几次,在拥挤的地铁站,在商场的人流里,那种穿着不合时宜的正式西装的感觉,一闪而过,混在人群里。
等我定睛去看时,又消失了。
原来,它一直都在。
“它……它为什么跟着我?”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瞎子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家里,或者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早年出去,再没消息的?或者是,出了意外,连尸首都没找回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东西狠狠砸中。
三叔。
我爸有个弟弟,我该叫三叔。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离开村子出去闯荡了,据说去了南边的大城市。
开始几年还有信寄回来,后来就渐渐断了音讯。家里人也托人找过,但人海茫茫,哪里找得到?
奶奶为此哭了好多年,后来家里就很少提他了,只当他不在了。
时间太久,连他的样子在我记忆里都模糊了。
只是隐约记得,他好像很喜欢穿得整整齐齐,似乎有过一件像样的西装,是当年出门时咬牙置办的行头。
“好像……好像有……”我喉咙发紧,“是我三叔……”
刘瞎子点了点头。
“执念深重,找不到归路,也找不到替身。血脉相连,气息最易牵引,他模糊了,你才能看见他。”
“那……那张照片……”我想起老槐树下捡到又被风吹走的残片。
“照片?”刘瞎子眉头微皱,随即又松开,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是‘凭依’,是他残存的念想,也是他困住自己的牢。脸没了,是‘名’没了,在这世上没了位置,也入不了轮回。”
他顿了顿,那双盲眼直直看向我:
“他一次次找你,不全是害你,或许……是想让你‘看见’,想让你记得,或者,想让你帮他‘回去’。”
帮他回去?
这四个字刺进我心里。
回哪里去?怎么帮?
“我……我该怎么办?”
“找到‘名’,”刘瞎子声音低沉,“找到他真正的‘名’,或者,找到他最后‘落脚’的地方。了了他的念想,他才能走。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让我遍体生寒。
否则,他就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也变得和他一样。
第377章 《三叔 下》
我从刘瞎子家出来,双腿像是灌了铅。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三叔,那个在我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和一件旧西装的三叔。
他不是要害我,他是被困住了,而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回到家,奶奶正在灶间忙碌。
我看着她的背影,佝偻而苍老。
她知不知道?
她失踪多年的小儿子,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并且以这样一种方式“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关于三叔的问话,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我不忍心。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刘瞎子的话在耳边回响。
“找到‘名’”,“找到最后‘落脚’的地方”。
名?三叔的大名,陈建国。可这名字,能唤回他吗?
落脚的地方?
他最后的消息是从南方某个城市寄回来的,具体地址早已遗失,只知道大概方向。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就在我思绪纷乱,快要被绝望淹没时,窗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手指在缓慢刮擦玻璃的声音。
嘶……啦……嘶……啦……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慢慢地,我转过头,看向窗户。
月光惨白,透过玻璃,映出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模糊轮廓。
他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那一下下刮擦玻璃的声音,就像是钝刀子在神经上拉锯。
我全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凝视”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野猫蹿过的响动。
窗外的影子,倏地一下,不见了。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我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深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窗外空荡荡的,只有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摇晃。
一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并没有随着影子的消失而散去。
它也许还在,只是我看不到了。
这一夜再也无法入睡,我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后,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出房间。
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舀粥。她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皱:
“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没睡好,可能是有点认床。”我回应道,并没有和奶奶提起发生的事。
吃完早饭,我借口去镇上买些东西,就出了门。
我没有去镇上,而是绕到了村子的后面,那里已经是荒废的老宅区了。
三叔当年,就是从这片区里的老宅走出去的。
老宅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杂草丛生,差不多有半人高。
正屋的房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我绕到屋子侧面,发现一扇窗户的木棂断了几根,勉强能让一个人钻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家具大多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东倒西歪的。
我用手电筒照着,小心翼翼地翻找。
抽屉里只有些生锈的钉子和空了的火柴盒。
这里看起来,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拿着手电环顾整个屋内。
墙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子吸引了我。
我走过去,掀开上面的破麻袋,箱子上没有锁。
深吸一口气,我打开了箱盖。
里面是一些旧课本,几本封面模糊的杂志,还有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信。
我拿起那摞信,最上面一封的寄出地址,是南方某个城市的名字,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收件人,是我奶奶。
我颤抖着手,解开橡皮筋,一封封地翻看书信。
大多是报平安,说些工作生活琐事,字里行间能看出三叔当年的意气风发和对未来的憧憬。
直到后面几封,信里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沉重,提到了“生意不好做”,“外面竞争大”,“再拼一把”之类的话。
最后一封信,日期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某个秋天。
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只说他要跟人去一个地方“谈笔大生意”,让家里别担心,等他好消息。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信纸在我手里变得沉重无比。
这就是三叔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怀揣着梦想离开,最终却消失在那个南方的城市里,连一张清晰的遗照都没能给家里留下。
我继续在箱子里翻找,希望能找到照片之类的东西。
手指在箱底摸索着,触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我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很小,像是工作手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三叔的名字——陈建国。
字迹有力。再往后翻,是一些零碎的工作笔记、电话号码、地址。翻到本子中间,动作猛地顿住。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单人半身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点拘谨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是三叔。
照片的背面,用同样的钢笔写着:
“若能衣锦还乡,死亦无憾。”
日期,正是他寄出最后一封信之前不久。
我的眼眶瞬间湿了。
衣锦还乡……
他最终没能做到。
他死在了异乡,连魂魄都找不到归路,只能凭着一股执念,一次次地徘徊,寻找着血脉的牵引。
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和笔记本收好,从窗户爬了出去。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看着照片上三叔年轻的脸庞。
刘瞎子说要找到“名”,不仅仅是名字,还有他存在的证明,他未竟的执念。
也许……也许我并不需要去那个遥远的南方城市大海捞针。
也许,我可以在这里,为他做点什么。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我找到奶奶,把照片递到她面前。
奶奶看到照片,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照片上儿子的脸,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奶奶,”我轻声说,“我们给三叔……立个衣冠冢吧。就埋在爷爷旁边。让他……回家。”
奶奶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悲痛,但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声张,选了个日子,请了村里相熟的老人帮忙。
用奶奶一直珍藏着的一件三叔的旧西装和写着他心愿的笔记本,放进了一个小木匣里,在爷爷的坟旁,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下葬那天,没有仪式,只有我和奶奶。
奶奶烧了很多纸钱,一边烧一边低声念叨着:“建国啊,回家了,以后就在家旁边,不怕了……”
我把三叔的照片,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墓碑上。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地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忽然愣住了。
窗外的地面上,出现了两排朝向远方的脚印痕迹。
它走了。
三叔,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378章 《病床》
去年夏天,那颗该死的肾结石把我送进了医院。
折腾了几天,高烧总算退了,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躺在病床上。
那天晚上,同病房的另外两张床都空了出来,一个阿姨出院回家了,另一个年轻点的说是家里孩子没人管,也回去住了。
偌大的病房,一下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病房里的白炽灯管熄了,只留了门口一盏昏暗的壁灯,把病房分成明暗的两块,我病床这边的阴影最深。
老公被几个同乡硬拉去吃饭,我一个人待在安静的房间里,心里有点发毛。
消毒水的味道丝丝缕缕直往鼻子里钻,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格外响,咔哒,咔哒,敲得人心慌。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可眼皮刚合上,竟然感觉都有很多人围在我的床边
黑压压的,看不清他们具体的模样,只是一圈模糊的影子,把我围在中间。
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动作,被注视和被包围的压迫感让我头皮直发麻。
我吓得赶紧睁开眼,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可是一旦再次闭上眼,那些影子就又出现了。
我心怦怦跳,缩在被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死死盯着门口微弱的光,盼着老公快点回来。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终于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是丈夫回来了。
我心口一松,几乎要哭出来。
他看我脸色不对劲,便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敢说。
只是催促他赶紧把租来的折叠床支在我边上睡下。
有了他在身边,我的心里踏实了不少,疲倦很快涌上来,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当我睡得正香时,猛地一下,周围的那些人影又出现了。
他们伸出手压在我的胸口和四肢上。
我的脑子清楚得很,知道自己的老公就睡在边上,可是身体根本无法挣脱他们,甚至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我想呼喊老公,可努力了半天,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恐惧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快要窒息。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在心里呐喊,可一切都是徒劳。
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睡在旁边的老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伸手抱住了我。
就在他碰到我的一瞬间,那些人影瞬间消失不见了。
我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接着,整个人都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湿透了,止不住地发抖。
“做噩梦了?”老公打开灯,被我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搂着我轻声安慰。
我靠在他怀里,牙齿还在打颤,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的经历说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安慰着我,让我别怕。
第二天,老公因为家里有急事,必须提前回去一趟。
他走之前,显得忧心忡忡,特意跑到楼下停车场,从车里拿了一串他平时挂在后视镜上的桃木生肖挂件,回来郑重地放在我的枕头边上。
“拿着,辟邪的。”他拍拍我的手,“我尽快回来。”
我心里空落落的,看着那串小小的桃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果然,到了晚上,那些人影又来了。
这次同病房的人都回来了,我不是一个人。
可睡着之后,他们依旧出现在我的病床边,伸出手按压着我的身体。
恐惧中,我想起以前老人说的,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念“阿弥陀佛”。
我拼命地在心里念,一遍又一遍,嘴唇慢慢的也能微微动弹了。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才猛地从那梦魇中挣脱出来,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天快亮时,隔壁床的阿姨凑了过来,小声问我:
“妹子,你昨晚没事吧?我半夜醒来,听见你一直在念‘阿弥陀佛’,念了好久……”
我心中一凉,原来我不只是在心里念,竟然真的念出了声。
老公留下的那串桃木应该也起了一些作用。
它就安静地躺在我枕头边,带着一点木头的天然香气。
这晚之后,一直到我出院,那种被人围着,被他们按住的可怕感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我收拾好东西,心情轻松地等着办手续。
一个小护士进来做最后的检查,她年纪很轻,手脚利索。
检查完,她帮我拿起床头柜上那串桃木,递给我,随口说:“姐,你这桃木做工挺别致的。”
我接过桃木,心里有些感慨,顺口说了句:“是啊,多亏了它,后面这几天睡得踏实多了,没再遇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事。”
小护士正准备离开,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这靠里侧的床位,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另外两张空着的病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那就好……幸好你没事。这间病房……去年这个时候,同一晚走了三个病人,情况挺怪的。就你睡的这张床,一直空着,没人用过。”
她说完,像是后悔自己多嘴,赶紧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病房窗户大开,夏天的风暖烘烘地吹进来,拂在我脸上,我却感觉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那张我睡了好几天的,雪白的,空荡荡的病床。
第379章 《消失的十字路口 1》
麻将馆在镇子的另一头,要穿过一个老十字路口才能到。
在香港的夜晚,这个点还是很热闹的。
可是我现在来到了东北,这里一入夜,特别是过了十二点,街上就安静得吓人。
路灯是昏黄的,灯光之外的地方就是黏稠的黑,路上别说人了,就连只野狗都看不见。
小姨的麻将瘾上来了,非要拉着我作伴去镇子另一头的麻将馆。
我没办法推脱,只好硬着头皮陪她去。
离十字路口还有一段距离,我就瞧见了一团火光。
一个人影蹲在路口靠近东北角的地上,背对着我们,身前放着一个铁皮桶。
橘红色的火苗子蹿起老高,照亮了一点点漆黑的夜晚。
无数烧过的纸钱,被热气卷着,在火焰上空飞舞着。
它们真像扑棱棱的黑蝴蝶,然后全部散落到更远的黑夜中。
风一吹着一股纸灰和香烛特有的焦糊味传到我们的面前。
“有人烧纸?”小姨也看见了,随口说了句。
我没有接话,心里有点犯嘀咕。
我们往前又走了十几步,眼看就要看清蹲着的人的侧脸了,然后就一眨眼的时间。
或许连一眨眼都没有,就只是是视线恍惚了一下。
刚刚蹿动的火苗和蹲着的人影,唰地一下,没了。
就这样凭空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刚才还被火光照亮的一小片区域,瞬间被昏黄的路灯和深夜的黑暗重新填满。
我脚步顿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咦?人呢?烧完走了?”小姨还在往前瞅。
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不过也没有太在意,脚步都没停,继续往前走着。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刚才火光出现的地方。
空的。
铁皮桶呢?飞舞的纸灰呢?至少地上该有一摊烧过的黑印子吧?
可什么都没有。
水泥路面干干净净,只有常年累月积下的尘土和几片枯叶。
就好像刚才看见的一切,都只是我眼花了产生的幻觉。
这他妈的是大东北!不是香港!
半夜十二点多,气温零下的天,街上鬼影子都没有一个,谁会挑这个时间在十字路口烧纸钱?
烧完了还能瞬间收拾得这么干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不符合逻辑,完全不符合逻辑!
我瞬间明白了,头皮一阵发麻,心脏狂跳起来。
“快走!小姨!快走!”我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小姨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扯着她就要往前冲。
“干啥呀你?扯我干啥……”小姨被我拽得一个趔趄。
然后莫名其妙地扭头看我,大概是被我煞白的脸色和眼里的惊恐吓到了,后面埋怨的话咽了回去。
“别问!什么都别问!跑!赶紧跑!”我几乎是用吼的,力气大得让自己都吃惊,我拖着她踉踉跄跄地越过那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中心。
经过刚才那个位置时,我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靠近路牙子的地上,有那么一点点不明显的灰黑色。
像是三小堆被风吹拢在一起的纸灰,摆成了一个不显眼的三角形。
但我当时吓破了胆,根本不敢细看,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肺里呛进冰冷的空气,针扎似的疼。
小姨也被我带得跑了起来,高跟鞋咔哒咔哒敲着寂静的夜。
一直跑到能看见麻将馆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麻将牌碰撞声,我们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小姨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数落我:“你这死孩子,见鬼了啊?跑什么跑……”
我喘着粗气,回头望向那个十字路口的方向,它早已重新隐没在黑夜中,看不真切。
心脏还在咚咚狂跳,冰冷的恐惧感紧紧攫住我,挥之不去。
来的路上,我明明记得,我们一路过来,经过的是四个路口。
可正常的时候,每次路过都是只有三个路口。
可现在,那多出来的一个路口是什么?
我猛地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小姨的高跟鞋声也戛然而止,她撑着旁边的电线杆,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你个小兔崽子…”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骂,“抽什么风!差点把老娘拽摔了!”
我直起身,死死盯着她,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小姨…我们刚才过了几个路口?”
“什么几个路口?”她没好气地瞪我,抬手理了理跑乱的头发。
“吓懵了?不就来的那条大路,然后拐进来,过了三个十字路口到的这儿嘛!”
三个。
她说三个。
可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印着四个路口的画面。
第一个路口有家亮着蓝色霓虹招牌的网吧,
第二个路口旁边是个堆满积雪的垃圾站,
第三个…第三个就是那个烧纸的路口。
但在我的记忆里,在垃圾站和烧纸路口之间,明明还有一个!
那个路口没有明显标志,只有接触不良的老旧路灯,一闪一闪的,灯杆上贴满了小广告。
当时我还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因为那闪烁的频率让人有点心烦。
“是…是三个吗?”我不死心,追问了一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废话!”小姨伸手戳我脑门,“自己数不清?赶紧的,冻死了,进去搓几圈压压惊。”
她拉着我往麻将馆里走,玻璃门推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人体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麻将碰撞的哗啦声,牌友们的谈笑声,瞬间将我们包裹。
明亮的灯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小姨已经恢复了常态,笑着和熟人打招呼,找了个空位坐下。
我僵在门口,浑身发冷,与这喧闹温暖的环境格格不入。
四个路口。
我绝对没有记错。
那多出来的一个是什么地方?
“小伙子,站门口当门神啊?进来暖和暖和!”一个坐在靠门位置的大爷朝我喊了一声,嗓门洪亮。
我勉强笑了笑,挪到小姨身后的休息长椅上坐下,心神不宁。
小姨已经投入了牌局,似乎完全把刚才路上的诡异抛到了脑后。
我端起旁边不知谁倒的热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可是一股寒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我忍不住回想,那个多出来的路口,除了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有什么?当时光顾着跟小姨说话,没太留意周围…
等等。
说话?
我猛地一僵,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路过记忆中多出来的路口时,我和小姨好像并没有交谈。我们只是沉默地走了过去。
这不对劲,从出门到麻将馆,小姨的嘴几乎就没停过,不是抱怨天气,就是念叨牌局。
唯独在那个路口,她是安静的。
还有…风。
经过路口时,好像特别安静,连风声都听不见。
东北冬天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那段路我的脸颊没有任何被风吹的感觉。
那是一片死寂。
一股更深的寒意包裹着我,比外面零下的空气更冷。
刚刚不是错觉,多出来的路口,根本就不是我们该经过的地方!
“红中!碰!”小姨兴奋地推倒两张牌,旁边牌友一阵笑骂。
我看着小姨的背影,她浑然未觉。
第三个“路口”,只有我注意到了?或者只有我经过了?
“小姨,”我凑过去,声音压低,
“来的路上,过了垃圾站之后,到那个烧纸的路口之前,你真的不记得还有一个路口吗?路灯坏了的那个。”
小姨正摸牌,头也没回:“瞎说什么呢?垃圾站拐过来没多远就是那个烧纸的路口了,哪还有别的?”
“你这孩子,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她摸到一张牌,指腹搓了搓,眉头皱起,随手打了出去,“三条!”
她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心底发毛。
多出来的第三个路口,在我的记忆里如此清晰,却又仿佛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世界里。
它悄无声息地插入我们的路径,又在我们离开后,无声地消失了,就连小姨这个同行的人都毫无察觉。
我坐在那里,麻将馆的喧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只有记忆里那盏坏掉的路灯,在脑海里明明灭灭,闪烁着不祥的光。
那个路口,它还在那里吗?
如果我现在推开门走出去,沿着原路返回,数到的,会是三个,还是…四个?
我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木质的椅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麻将桌旁边的几个人下意识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小姨也转过头,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又咋啦?”
“没…没事,”我喉咙发干,勉强挤出点声音,“坐麻了,站会儿。”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
温暖的空气、明亮的灯光、嘈杂的人声,此刻都像一层虚假的薄膜,包裹着让我喘不过气。
多出来的第三个路口,就像一根毒刺,深深的扎进了我的记忆里。
我必须回去看看。
现在。
“小姨,我…我出去透透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大半夜的透什么气?外面冻死个人!”小姨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牌桌上,随手打出一张东风,“快去快回啊,别乱跑。”
我逃跑似的推开了麻将馆的玻璃门,冰冷的空气瞬间席卷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街道重新被寂静和昏暗笼罩,与馆内的喧闹温暖割裂成两个世界。
回去的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而陌生。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心里默默数着。
第一个路口,刚刚烧纸的路口,此刻在远处静默着,黑黢黢一片,看不出任何异常。
过了这个路口,我的心跳开始失控般地加速。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灯昏黄的光晕一段段延伸,照亮空无一人的街道。
继续走,到了第二个路口。
堆满了积雪的垃圾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味,几个歪倒的垃圾桶在阴影里如同蹲伏的怪兽。
没有。
垃圾站和烧纸的路口之间,空空荡荡。
记忆里多出来,有着闪烁路灯的路口,不见了。
眼前的街道笔直地连通着第三个路口。
没错,在第三个路口,是那家网吧。
它蓝色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我愣在原地,冷风灌进衣领,却比不上心底涌上的寒意。
难道真是我记错了?刚刚的是幻觉?
不。
刚刚死寂的感觉和坏掉的路灯,以及小姨不同寻常的沉默太真实了。
我不甘心,像疯了一样,在垃圾站和烧纸路口之间的这段路上来回踱步。
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痕迹。
比如一个特殊的地砖裂缝,一块颜色不同的墙皮,任何能佐证我记忆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这段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两旁的居民楼窗户漆黑,仿佛都在沉睡。
折腾了这一大圈,我打算放弃了。
我被巨大的沮丧和恐惧淹没了。
这时的我的脚尖意外踢到了什么东西,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我低下头,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看到一枚圆形的小东西滚到了路边,撞在马路牙子上停了下来。
是一枚硬币。
一枚港币。
紫色的十元硬币,这在东北冬夜里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我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把它捡起来。
硬币入手冰凉,边缘光滑,正面是洋紫荆图案。
这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东北的一个小镇上的东西。
我捏着这枚硬币,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空荡的街道,寂静的夜。
但是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骤然降临,像冰冷的蛛网粘在皮肤上。
它来了。
或者说,它一直都在。
这枚港币是一个标记,一个我能看懂的回应。
它在告诉我,那个路口并非是我的臆想,它确实存在过,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
这与我,一个从香港来的“外人”,产生了交集。
它知道我注意到了它。
它甚至知道我从哪里来。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硬币,站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中央,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我不敢再往前走向垃圾站的路口,也不敢回头穿过烧纸的路口,去看麻将馆的灯光。
我被卡在了麻将馆和烧纸路口的中间。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我看不见的界限,静静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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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冰凉的港币,被我用力的握着,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战栗。不是幻觉。
那个路口真的存在过,而且它认识我。
恐惧此刻不再像是汹涌的水流把我淹没,而是变成了凝固的水泥,把我的双脚浇筑在原地。
麻将馆的灯光此刻显得无比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灯塔。
风似乎停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以及自己本该粗重的呼吸声,都彻底沉寂下去。
这时,一道声音直接钻进了脑髓深处,带着湿漉漉的回响。
啪嗒…啪嗒…
像是有着蹼状物的脚,踩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
声音的来源就在我的正前方,垃圾站和烧纸路口的中间路段。
那里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在昏暗的路灯下,景象开始变化。
没有凭空变出一个路口,而是那段路开始“腐烂”。
坚实的水泥路面变得松软、泥泞,泛着黑黢黢的光泽,几洼浑浊的积水映不出任何东西。
街道两旁熟悉的砖墙开始剥落,变的模糊,边界也不再清晰。
仿佛融化一般,逐渐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所取代。
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残破的木质结构,像是年久失修的栈桥,通向不可知的黑暗。
在泥泞的“路”中央,靠近我刚才捡到港币的地方,出现了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脚印的形状怪异,带着趾蹼的痕迹,深深陷入黑色的淤泥里,每一个脚印窝里,都积着一点点浑浊发黄的水。
啪嗒…啪嗒…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近,仿佛就在雾气边缘。
它要出来了!
肾上腺素猛地飙升,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僵直。
我凭借身体肌肉记忆,猛地转过身,发疯似的冲过烧纸的路口,然后朝着麻将馆的方向狂奔。
心脏快要撞碎胸骨,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我不敢回头,拼命迈动双腿。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温度在急剧下降,一股带着水腥味的阴冷气息紧追不舍,像一条冰冷的舌头舔舐我的后背。
灯光!麻将馆的灯光!
麻将馆的玻璃门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透过门帘缝隙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就在我离门口还有几步远时,我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旁边店铺黑峻峻的玻璃橱窗。
橱窗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我惊恐扭曲的脸,和我身后的景象。
街道还是那条空荡荡的普通街道。没有泥泞,没有雾气,没有栈桥。
但是在我的影子后面,紧贴着的,是另一个不成形的黑影。
它没有具体的样貌,只是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暗,黑暗的边缘处还在滴落着暗色的粘稠液体。
而在黑影的“底部”,橱窗反射的倒影里,清晰地印着几个带着趾蹼痕迹的印记,正无声地跟在我的脚印后面。
它就在我背后!
“啊——!”
我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用尽最后力气撞开了麻将馆的门。
温暖的空气和嘈杂声浪瞬间将我吞没。
我踉跄着冲进去,差点撞翻一把椅子,扶着墙壁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哎呦!你这孩子,见鬼啦?脸色这么白!”刚才招呼我的洪亮嗓门大爷惊讶地看着我。
小姨也转过头,眉头紧皱:“让你透个气,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灯光下,牌友们正常地说笑,搓牌,一切如常。
没有人看到我身后的东西,没有人感觉到几乎要冻结灵魂的阴冷。
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玻璃门。
门外,是寂静的街道。
空无一人。
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能感觉到。
它没进来。只是停在了外面。
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静静地,等着。
我瘫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把内衣浸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麻将牌的碰撞声、牌友们的谈笑,此刻都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我的全部感官,都死死锁定在玻璃门上。
小姨扔过来一条干毛巾,“擦擦,一头汗,别冻着了。”
她的语气带着关切,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对牌局的专注。
我机械地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却不敢离开那扇门。
玻璃反射着麻将馆内明亮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油彩,涂抹在门外的黑暗上。
门外的黑暗在动。
仿佛黑暗本身是活着的,具有粘稠的质感,正极其缓慢地侵蚀着玻璃上光亮的倒影。
金色在一点点被墨色晕染、吞没。
“小伙子,喝口热茶,定定神。”旁边的大爷把他的普洱茶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脸,又回到门上。
大爷脸上是北方人常见的爽朗和些许对我这“怂样”的不解。
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
被注视的感觉没有因为隔着一道门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刺骨。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透过玻璃,精准地扎在我的后颈上。
一种冰冷的召唤,直接在我的脑子里低语,搅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攥紧了口袋里那枚港币,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感。
这是标记,是连接。
它可以通过这个找到我。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这里的安全是假的,是肥皂泡。
它会一直等下去,或者……它会用别的办法。
我得离开。但不是回小姨家,那条路要再次经过那个十字路口……和那段“腐烂”的路。我不敢。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有“光”的地方,真正能驱散黑暗的地方。
庙?教堂?这小镇子……
我猛地想起下午闲逛时,好像在镇子东头见过一个很小的关帝庙,门脸破旧,但香火似乎没断。
对,庙!
这个念头一起,像在漆黑的屋子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虽然微弱,但是给了我一个方向。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再次刮擦地面,声音刺耳。
牌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小姨,我…我有点急事,得先走!”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尖锐。
“啥?这大半夜的你又去哪儿?”小姨放下牌,一脸错愕和不满。
“你别管了!真有事!打完牌你自己回去,锁好门!”我语速极快,几乎是吼出来的,顾不上解释,也根本无法解释。
我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冲向门口。
“诶!你这孩子!外套穿上!外面冷!”小姨在后面喊。
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在伸手推开玻璃门的一刹那,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冰冷的空气涌来。
没有预想中的扑击,没有扭曲的黑影。
街道空荡,寂静,路灯昏黄。
仿佛我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是我知道不是。
被注视的感觉,一直都没有消失。它只是扩散开了。
它弥漫在整个夜空之下,无处不在。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每一道投向我的阴影,都仿佛潜藏着蠕动的恶意。
它不再紧跟着我。
因为它知道,我无处可逃。
这个镇子的夜晚,已经成了它的猎场。
我裹紧了外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地朝着东头关帝庙的方向跑去。
我不敢回头,拼命奔跑,感觉黑暗中无数只眼睛正贴在我的背上。
那枚港币,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
我像一只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在空旷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地狂奔。
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不敢回头,脖子僵硬得像铁铸一般,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向前奔跑这个动作上。
那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如影随形,就像是湿冷的薄纱,一层层缠绕上来,试图渗进我的皮肤,减缓我的速度。
路灯投下的光在我眼中开始扭曲,拉长,像融化了的糖浆,甜腻而恶心。
两旁的建筑阴影里,那些黑暗在蠕动,呼应着我口袋里那枚港币的冰冷。
关帝庙!必须到关帝庙!
这个念头是支撑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那间灰突突的关帝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它蜷缩在几栋居民楼的夹缝里,朱红色的墙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黑的底色,木门虚掩着,门前石阶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
破败,寒酸。
但是在这一刻,它就是我眼中唯一的圣地。
我用尽最后力气冲刺过去,快速扑上了几级石阶,冰凉粗糙的石面硌得膝盖生疼。
我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踉跄着跌了进去,然后反身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仿佛外面有千军万马在追赶。
砰!
门合上了。
将外面的一切暂时隔绝。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庙里没有电灯,只有神龛前点着两盏小小的长明灯好。
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安静地燃烧,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小庙内大部分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让人莫名的心安。
关公的神像端坐于神龛之上,红面长髯,烛光下,那双丹凤眼半开半阖,俯视着下方,威严而沉静。
安全了……吗?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但心脏依然狂跳不止。
那枚港币还在口袋里,散发着阵阵寒意。
我平复好了呼吸,就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神龛前的蒲团边。
膝盖一软,本能地跪了下去。冰凉的蒲团透过裤子传来一丝清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是虔诚的信徒,甚至不太清楚拜关公的规矩。
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在一起,让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关老爷……救命……”我声音干涩发颤,语无伦次,
“有东西……有东西跟着我……从香港……不,从那个路口……它认识我……求您显显灵,赶走它……”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身体因为后怕和寒冷而微微发抖。
长明灯的火焰在我眼前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庙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脏咚咚的狂跳。
几秒钟过去,几分钟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神迹显现,没有那种被庇护的温暖感觉。
庙外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连风声都听不到。
难道连关帝庙也挡不住它?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更深的绝望滋生出来。
就在这时——
啪嗒。
一个异常清晰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
像是一滴粘稠的液体,滴落在石板上。
声音来自我身后,我刚顶住的木门。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啪嗒。
又是一声。
更近了。
它来了。
它跟到了这里,它就在门外。
豆大的汗珠从我额头滚落,砸在身前的蒲团上。
我死死盯着那两盏长明灯,那是此刻庙里唯一的光源,也是我唯一的心理依靠。
然后,我看到……
靠近门口的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猛地摇曳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庙里根本没有风。
那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剧烈地、痛苦地挣扎、缩小,颜色从温暖的橘黄,迅速变得幽蓝、黯淡……
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我死死盯着摇曳欲熄的长明灯,幽蓝的火苗在我紧缩的瞳孔里疯狂跳动。
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空腔里咚咚狂砸,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它就在门外。
不,它正在进来。
带着水腥气的粘稠阴冷,正像活物一样,从老旧木门的缝隙里一丝丝挤渗而入。
庙内原本令人心安的香烛气息正被腐烂水草般的味道覆盖、侵蚀。
靠近门口的长明灯,火苗已经缩成了绿豆大小,蓝汪汪的,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完了。
连这里也挡不住。
绝望像冰水般淹没头顶。我瘫在蒲团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最后的微光在挣扎。
第381章 《消失的十字路口 3》
火苗即将熄灭。
嗡!
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嗡鸣,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中震响。
我猛地抬头。
神龛上,那尊红面长髯的关公神像,在另一盏长明灯稳定的光晕映照下,动了一下。
他半开半阖的丹凤眼,在摇曳的光影下,仿佛骤然睁开了一丝!
一道无形无质,却凌又厉如实质刀锋的意志,以神像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滚——!”
并非真实的声音,却比惊雷更响,直接炸响在我的意识深处。
这道意志扫过的同时,我口袋里的那枚港币猛地变得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我的大腿皮肤!
“啊!”我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掏。
门外,紧贴着门板的地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怨毒和一丝惊惧。
啪嗒!啪嗒!啪嗒!
粘液滴落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混乱,像是在仓皇后退。
与此同时,那盏濒临熄灭的长明灯,幽蓝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
挣扎着恢复了橘黄色,虽然依旧微弱,却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
渗入门缝的阴冷气息潮水般退去。门外那令人窒息的注视感,也瞬间消失了。
庙内,重新被香烛和木头的气味占据。
它……走了?
被赶走了?
我瘫软在蒲团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过了好几秒,才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港币。
硬币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股异常的温热。
硬币正面,朵洋紫荆花纹的中央,多了一道如同被雷火劈过的焦黑痕迹,边缘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是关帝……是关帝爷显灵?那道无形的呵斥,那骤然睁眼的威严……
我猛地转向神龛,对着那尊沉默的神像,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感觉不到疼,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无法言喻的敬畏。
“多谢关老爷!多谢关老爷!”我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声音带着哭腔。
庙外,依旧寂静。
弥漫在空气中的恶意,也已经消散了。
小镇的夜晚,恢复了它的普通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挣扎着爬起来。不敢再多待。
对着神像又拜了拜,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挪到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猛地拉开了木门。
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一切如常。
门口的石阶上,残留着几滩尚未干涸的粘稠水渍。
水渍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跨过水渍,快速离开了关帝庙,朝着小姨家的方向狂奔。
这一次,身后再也没有如影随形的注视。
跑回小姨家楼下,看到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我几乎要虚脱。
掏出钥匙的手还在抖,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
小姨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我,瓮声瓮气地埋怨:“臭小子,跑哪儿野去了?电话也不接……”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冲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才稍微冷静下来。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惊坐起来,冷汗涔涔。
黑暗中,我总觉得它并未离去,只是潜伏在了更深的阴影里,耐心等待着。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小姨家,借口水土不服,推掉了所有外出。
小姨虽然疑惑,但是看我脸色确实难看,也没多问。
我甚至不敢靠近窗口,生怕在楼下的街道上,再次看到那段“腐烂”的路,或者那个蹲着烧纸的背影。
恐惧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像墨滴入水,缓慢扩散,浸透了我每一分思绪。
消失的十字路口和跟着我的它,成了盘踞在我脑海里的噩梦。
它是什么?为什么找上我?因为我是外来者?
因为我在香港见过太多类似的街头祭奠,身上沾染了某种“气息”?
还有那枚港币。
我把它藏在抽屉最深处,用袜子盖住,却依然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冰冷和焦糊味。
它是一个信标,一个被标记的证明。
第三天下午,阳光勉强透过云层,给积雪的街道镀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我鼓足勇气,决定在光天化日之下再去一次十字路口。
我需要确认,需要看看那里在阳光下究竟是什么样子。否则,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会把我逼疯。
我没告诉小姨,裹紧羽绒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像个心虚的贼,一步步挪向那个地方。
白天的十字路口,车流稀疏,行人寥寥。
积雪被清扫到路边,混着泥土,脏兮兮的。我站在路口,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就是这里。
我仔细辨认着方位。垃圾站在右前方,烧纸的路口就是我现在站的位置。
两者之间,是略带坡度的柏油路面,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多出来的岔路,没有闪烁的路灯,更没有泥泞和栈桥。
我走到记忆中被“插入”路口的位置,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悄悄拂过冰冷的地面。
坚硬,粗糙,是再普通不过的柏油质感。
难道真是我的幻觉?精神压力导致的认知错乱?
不。
口袋空空,但硬币的触感却烙印在记忆里。
大腿内侧的灼痛感虽然消退,可皮肤上还残留着微红的印记。
我站起身,目光不死心地扫视着周围。
路边堆积的积雪,光秃秃的树干,斜对面小卖部招牌上褪色的字……
我的目光猛地顿住,定格在路口西北角,靠近一根电线杆的地面上。
那里,积雪融化后露出的一片潮湿泥地上,印着几个快要被新落的薄雪覆盖的痕迹。
不是人的脚印。
形状怪异,带着清晰的趾蹼的轮廓。
是它。
它来过。
这几个脚印很淡,边缘模糊,像是留下后经历了风吹日晒,但那份独特的形态,我绝不会认错。
它不是被关帝爷彻底驱逐了。
它只是暂时退回了阴影里。并且,它依旧在这个路口,在我的世界周围,留下它的印记。
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升起。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即将被白雪彻底掩埋的蹼状脚印,转身离开。
回到小姨家,我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在搜索框里输入了:
“十字路口 烧纸 禁忌”
“第四个路口 民间传说”
“香港 纸钱 异界”
大量的信息弹了出来,光怪陆离,真假难辨。
有民俗学的考证,有灵异论坛的怪谈,还有各种似是而非的宗教解释。
我一条条翻看着,试图从中找到能解释我遭遇的线索。
一个匿名的古老论坛帖子标题,引起了我的注意:
“【切勿回应】路过不该存在的路口,听到呼唤,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答应……”
我的鼠标,悬停在了那个标题上。
也许,答案并不在阳光下,而是藏在那些被遗忘的、充满禁忌的黑暗角落里。
而我的闯入,或许已经触动了某个不该被触动的开关。
鼠标指针悬停在那个诡异的标题上,像凝固在蛛网上的飞虫。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房间内的阴影逐渐变浓。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地点击了下去。
页面跳转,加载缓慢,像素粗糙的蓝色背景和闪烁的彩色文字带着浓重的上世纪末网络论坛风格。
发帖人:匿名
时间:2001-11-03 02:17:00
【切勿回应】路过不该存在的路口,听到呼唤,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答应……
内容:
我们镇子西头的老十字路口,以前出过事,淹死过一对从南边来的母子,听说女人是偷渡客,孩子还没足月。
后来这个路口就有点邪性。老人说,半夜路过,特别是身上带着“水汽”或者“外地气”重的人,可能会遇到“第四个路口”。
这不是真的路,是那对母子找不到回家路,怨气聚起来拉替身的水鬼路。
它会在你走过的三个路口之间,悄无声息地插进来一个。
路口的样子会变,有时候是烂木桥,有时候是淹水的巷子。
它出现时的特征是安静,死静,没有风声,没有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会闻到水腥气。
如果听到了有人叫你,特别是用你老家话或者你亲人的声音叫你,千万别应!
也别回头!
一旦应了或者回了头,就等于你答应跟他们走了,魂就被勾进那条水鬼路,再也回不来。
肉身可能第二天会在附近河里或者水塘被发现,捞上来都是浑身湿透,像是淹死的,但是肺里没有水。
唯一能暂时逼退它们的,是至阳至刚的东西,比如香火鼎盛的老庙里的煞气(不是所有庙都行),或者杀过生的凶器上的煞气。
但这只是暂时,它们认准了你,还会再来,因为它们“冷”,想找替身“暖”过来……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下面没有回复。
南边来的母子……偷渡客……淹死……水鬼路……第四个路口……安静……水腥气……找替身……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了起来。
十字路口蹲着烧纸的背影根本就不是在祭奠,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它是在“引诱”?也或许就是水鬼制造的幻象?
帖子中提到的叫我?用老家话?
我猛地想起,在经过多出来的路口时,小姨异常的沉默……
是不是当时叫了我,而我只是运气好,没有清晰地听到?
我,一个从香港来的,身上带着浓重“外地气”的年轻人,在多出来的路口经过,无疑成了它们眼中最合适的“暖”身替身!
关帝庙的呵斥逼退了它们,但正如帖子所说,只是暂时。
它们认准了我。
白天的脚印就是证明。它们在徘徊,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我猛地关掉网页,仿佛那屏幕本身也散发着水鬼的阴冷气息。
房间里只剩下显示器电源灯微弱的绿光。
我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
它们显然已经知道我小姨家的位置。那个十字路口离这里并不远。
回香港?在飞机上,在万里高空,它们还能找到我吗?
或者,它们会跟着我回去?
巨大的无助感和恐惧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蜷缩在椅子上,抱住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抽屉里,那枚带着焦痕的港币,仿佛在无声地散发着寒意。
它们要的是替身。
要的是我。
就在这时——
嗡……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没有来电,没有通知。
屏幕中央,只有一串仿佛浸过水的数字和符号,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浮现。
像是在隔着屏幕,试图传递某些信息。
或者说,是在确认我的位置。
我死死盯着那串湿漉漉的字符,血液瞬间冻结。
湿漉漉的数字和符号还在缓慢地“渗”出,最后定格成一个不断闪烁的图像。
图像是一张被水浸泡后肿胀的人脸轮廓。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黑斑代表着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一股带着河底淤泥腥味的冰冷气息,仿佛穿透了屏幕,直接喷在我的脸上。
它们来了。
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找到了我,侵入了我的日常设备里。
我尖叫一声,一把将手机狠狠甩了出去。
手机撞在墙上,屏幕瞬间碎裂,那模糊的鬼脸在蛛网般的裂痕后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陷入黑暗。
房间里失去了光源,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弱漫射,勾勒出家具狰狞的轮廓。
我蜷缩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冰冷而粘腻。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
它们能侵入手机,就能用别的方式找到我!
这个房间,这个小姨家,已经不再安全!
我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去哪里?关帝庙?不行,上次只是逼退,而且帖子说了,只是暂时。
它们会跟去,甚至会亵渎庙宇。
回香港?机场,飞机……在那种密闭高速移动的空间里,如果它们出现……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恐惧像藤蔓一样扼制了我的思维。
第382章 《消失的十字路口 4》
帖子提到它们是被淹死的,是水鬼!
它们的力量或许和水有关?离开水边?去一个绝对干燥,没有水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干燥的地方在哪里?
我想起之前路过镇中心,看到一栋新建好的商业楼,好像叫什么“鼎峰国际”,这栋楼是镇上最高的。
外面还挂着招商的横幅,里面应该还没完全投入使用,空荡荡的。
最重要的是,楼高,顶层!远离地面,远离河流!
就那里!
我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爬起来,黑暗中摸索着抓起外套和钱包,看都不敢看地上那碎裂的手机,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哎?这么晚了你又去哪儿?”小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我出去透透气!马上回来!”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拧开门锁就冲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走到户外,冷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中心新建的商业楼奔去。
街道上依旧没什么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近了,“鼎峰国际”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底商的霓虹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冲到楼下,玻璃大门锁着。
我用力拍打着玻璃,发出砰砰的声响,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回应。
怎么办?怎么办?
我绕着大楼跑了一圈,发现侧面有一个卸货通道,卷帘门没有完全拉下,留了一道半人高的缝隙!
顾不上那么多,我俯身就钻了进去。
里面是堆满建筑垃圾和材料的毛坯空间,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水泥的味道。
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干燥!这里很干燥!
我找到消防楼梯,开始向上狂奔。
一层,两层,三层……我不敢停,拼尽全身力气向上跑。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巨大的回响,仿佛有无数个我在同时奔跑。
我推开沉重的消防门,冲进了顶层空间。
这里同样是个毛坯层,空旷,巨大,没有隔断。
巨大的落地窗没有安装玻璃,只有水泥框架,冰冷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得我站立不稳。
远处,是整个小镇的夜景,灯火零星。
我走到楼层中央,远离所有可能的窗户边缘,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
这里够高,远离地面和水源。这里空旷,没有任何藏身之处。这里干燥,只有灰尘。
安全了吗?
我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风从没有玻璃的窗口呼啸灌入,发出呜呜的声音。
等等……
风声里,好像夹杂着别的什么。
一种细微的,若有若无的……
啪嗒。
啪嗒。
像是有脚的蹼状物,踩在这干燥的水泥地上。
声音,来自我身后的黑暗角落。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倒流。
它们不需要水。
或者说,我逃到哪里,哪里就会为它们生出“水”来。
我慢慢地回过头。
借着远处城市漫射过来的微弱天光,我看到,在我刚才跑上来的消防楼梯的门口。
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正朝向我坐的位置,
啪嗒,啪嗒。
湿漉漉的脚步声在空旷楼层里异常清晰。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色的水印。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心脏,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我蜷缩在地上,已经退无可退。
脚步声停了。
就在离我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
地上有着一串延伸过来的湿脚印,四周空无一物。
它已经来了,我却看不见它的存在。
这时,一道声音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冷……】
【……好冷……】
【……来……】
【……过来……暖和……】
是两个重叠的声音,一个苍老,一个稚嫩。
这声音里充满诱惑的魔力,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微微向前倾。
眼皮变得沉重,想要合上,想要沉睡。
不!
我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腥甜味瞬间刺激着神经,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清醒。
我的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粗糙的水泥地面,指甲已经翻折。
不能过去!过去就完了!
可是声音的诱惑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
【……看看我们……】
【……看看……你就不冷了……】
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两团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像是被水泡之后浮肿的人形样子,皮肤呈现出一种死鱼肚般的颜色。
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黑洞代表着眼睛,和不断张开,吐出浑浊水草的嘴。
大的人形轮廓微微弯着腰,手臂环抱着小的人形轮廓。
小的紧紧依偎着大的,肢体扭曲着,像一个被泡烂的布偶。
它们就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我。
四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水腥气和深沉的怨毒与悲伤。
这就是那对溺亡的母子。
这就是一直追逐我的“东西”。
它们带来的“冷”是如此的彻骨,这不仅仅是温度上的冷,更带着剥夺了一切生机,让人永远困于溺亡的绝望之冷。
而我,一个带着“热气”的“外地人”,成了它们锁定的“暖源”,是脱离冰冷苦海的希望。
【……来……】
大的人形轮廓,缓缓抬起一只滴着粘液的手,朝我伸来。
它的手臂能无限延长,跨越了数米的距离,带着刺骨的寒意,抓向我的面孔。
我惊恐地向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窗框。
完了!
这时,我口袋里港币突然变的滚烫。
如同一个小太阳在我口袋里爆发!
一股灼热的凛然正气以它为中心轰然炸开!
“嗤——!”
一声尖锐的痛苦和愤怒的嘶鸣直接在我脑海深处炸响!
伸向我的肿胀手臂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两团水鬼的轮廓开始剧烈地扭动。
它开始变得稀薄,发出的冰冷意念也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不……!】
【……那是……什么……!】
是关帝爷留下的印记!
这枚港币被我带进了关帝庙。它被关帝爷烙印下了香火愿力和至阳煞气。
在此刻,变成了我最后一道护身符!
滚烫的热流从口袋蔓延到全身,驱散了要将我冻僵的阴寒,也逼退了无形的意念拉扯。
可它们并没有消失。
只是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两对黑洞般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锁定着我,充满了浓烈不甘的怨毒。
它们在等待。
等待这枚港币的力量耗尽。
或者,等待我意志崩溃的瞬间。
我瘫在窗边,大口喘着气,感受着口袋里硬币的温度在缓缓下降。
它救了我一次,但还能救几次?
冷。
我也开始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这是绝望的冷。
逃不掉,躲不开。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在这冰冷的顶楼,和这两只溺亡于此的水鬼,进行一场绝望的对峙?
直到我们之中,有一方彻底“冷”下去?
风,依旧从没有玻璃的窗口灌入,呜呜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诡异的僵局奏响哀乐。
口袋里的港币温度在持续下降,从灼热变为温热,再变为仅仅能感知到的一丝暖意。
像一块逐渐熄灭的炭。
随着港币力量的衰减,它们开始再次变得凝实。
冰冷的怨念如同实质的潮汐,一波波重新涌来,比之前更加汹涌,带着被触怒后的狂躁。
【……阻……碍……】
【……毁……掉……】
大的水鬼轮廓发出充满恨意的意念。
它周围的地面上,湿漉漉的脚印开始像沸水一样“咕嘟”冒泡,渗出更多暗黄粘稠的液体,腥臭扑鼻。
小的水鬼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扭曲的肢体不安地躁动着。
它们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扑击。
我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窗框,牙齿咯咯作响,这是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港币快要失效了,我手无寸铁,身处绝境。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变成和它们一样,充满怨念的“东西”?
不!
一股不甘的念头,像火星一样在绝望的灰烬里闪烁了一下。
它们怕这硬币,怕关帝的煞气。
可这硬币的力量有限。
它们是被淹死的,是水鬼。水……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蹦了出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它们因水而亡,借水而存,也可能被“水”所困?
它们死亡瞬间的“景象”,可能就是它们怨念的核心!
我并不是它们第一个盯上的人。
电脑上的发帖人知道得那么清楚,他是不是也遭遇过?
他是怎么逃脱的?或者他最终有没有逃脱?
信息!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关于这对母子的所有事情,关于它们真正的弱点!不应该蛮力对抗,而应该理解,安抚,最后瓦解?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去
理解两个要拉我当替身的水鬼?
但这是唯一可能的路。
我深吸一口带着灰尘的冰冷空气,努力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惧。
此刻我不再抵抗它们冰冷的意念拉扯,同时尝试着,将自己的一丝意念,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反向延伸过去。
静静的感知着。
我闭上眼睛,屏蔽掉视觉带来的恐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充满绝望和怨恨的意念流中。
好冷……
水……好多的水……灌进来……喘不过气……
黑暗……挣扎……好重……孩子……我的孩子……
不要……救命……谁来……
咕噜……咕噜……
无尽的冰冷……下沉……永远的下沉……
孤独……好孤独……找不到路……回不了家……
……暖……想要……暖和……
……替身……替身就能走了……就能回家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冰锥碎片,疯狂涌入我的意识。
溺亡瞬间的痛苦挣扎,死后无尽的冰冷孤寂,对“温暖”的病态渴望,以及拉替身就能解脱的扭曲执念……
它们的怨,根植于那场意外溺亡,根植于“回不了家”的执念,根植于这异乡的冰冷河水!
而“第四个路口”,是它们怨念的具象化,是它们试图将过往行人拉入它们死亡场景的陷阱!
而烧纸的幻象,可能就是它们生前某种未竟仪式的扭曲投影,或者是引诱活人靠近的诱饵!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因为我的“感知”而暂时停滞的水鬼。
用尽此刻全部的勇气和残余的力气,我朝着它们。
用我刚从它们那里学会的、直接的意念传递,发出了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信息:
【……你们……回不去了……】
【……死了……已经死了……】
【……拉替身……也回不了家……】
【……只会……更冷……更孤独……】
我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
两个水鬼猛地一滞!
随即,更加狂暴、更加尖锐的怨念风暴席卷而来!
【……谎……言……!】
【……杀……了……你……!】
小的水鬼发出刺耳的尖啸,大的猛地膨胀,周围的湿痕急速扩散,粘稠的暗黄液体如同有生命般朝着我漫涌过来!
它们被激怒了!被我这直刺它们最痛处的话语彻底激怒了!
口袋里的港币瞬间变得冰凉——它的力量,耗尽了。
完了!
我看着那汹涌而来的污浊液体和扑面而来的冰冷怨灵,心中一片冰冷。
赌错了……
嗡——!!!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远比在关帝庙中听到的更加恢弘、古老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来源于我的脚下!
不,应该是来源于这栋大楼的地基,源自这片土地深处!
顶层的整个空间都随之轻微震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
地板上浮现出如同经脉一样的淡金色光纹。
汹涌而来的污浊液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骤然停滞。
接着如同被灼烧般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蒸发、消退!
而扑到一半的水鬼,发出了凄厉到无法形容,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嚎!
它们的轮廓在空气中剧烈扭曲、变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拼命挣扎。
【……不……!龙……!】
【……地脉……!饶……命……!】
它们的意念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战栗!
下一秒,两个水鬼如同被强大的吸力拉扯,猛地收缩,化作两道微弱的黑气,发出一连串如同水泡破裂般的噼啪声,倏地钻入了地面。
一切,戛然而止。
刚刚所出现的一切,都消失了。
顶层的空间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冷风依旧从窗口灌入,吹动着地面的灰尘。
我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龙?地脉?
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力量?这栋新建的商业楼,无意中镇在了某种古老的地脉节点上?
刚才竟然意外地引动了这片土地沉寂的守护力量。
我瘫软在地,浑身虚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过了不知多久,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黎明来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消防门口。
地上的湿脚印已经彻底消失,只有灰尘。
我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向下走。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出大楼,清晨寒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生的气息。
街道上开始出现早起的行人,车辆偶尔驶过。
一切,恢复了正常。
我回到小姨家楼下,看到她的窗户开着,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臭小子!一晚上野哪儿去了!”她看到我,立刻叉腰骂道。
我仰起头,看着清晨阳光下她鲜活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摸了摸口袋。
那枚港币还在。
我把它掏出来,对着初升的太阳。
港币上的那朵洋紫荆花纹,曾经被焦痕覆盖的地方,此刻,那焦黑的痕迹竟然淡去了许多。
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净化过,只留下一道极浅的水渍般印子,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我握紧港币,抬头看向那个十字路口的方向。
路口车来车往,在晨光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第383章 《黑影诡笑 1》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妹妹房间时习惯性地从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便吓得我浑身颤抖不止。
妹妹的床尾上,立着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它,看起来像是一团人形的雾气,雾气的边缘不断地微微扭动着,散发着一种冷冰冰的灰白。
它没有脸,没有衣服,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
可我就是觉得,它在“看”着床上熟睡的妹妹。
我猛地眨眼,再仔细看去。
床尾又变的空荡荡的,只有妹妹踢到脚边的被褥皱褶在一起。
肯定是我睡迷糊眼花了。
我揉着额角,心里暗骂自己神经质,轻手轻脚地走开了,我没敢进去,也说不上来在怕什么。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晚上,只要我深夜路过,几乎都能看见它。
它有时立在床尾,有时贴在衣柜边,有时蜷在书桌脚下,一动不动,就那么安静的待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可我还是看不清任何细节。
它似乎发现了我能看见它。
每次看见它时,都会感觉被它注视着。
我开始不敢在夜里独自起身,宁愿憋着,或者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才敢快步穿过走廊。
我把这事跟妹妹说了,说得尽量轻描淡写,只说好像看到点奇怪的东西。
她正捧着水杯喝水,听到我的话,她的手猛地一抖,水泼了一半出来。
她抬起头,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哥……你……你也看见了?”
“也?”
她放下杯子,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
“模糊的……影子,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
“有大……有小……它们……它们只在将死之人身边聚集……”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们还会……笑……笑得特别诡异……”
聚集?笑?我头皮一阵发麻。
我看到的只有一个,而且从来没听到过任何声音。
从那天起,妹妹彻底变了个人。
她不敢一个人睡,夜里必须开着灯,稍微有点动静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眼神惶惶地四处扫视。
她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深凹陷,眼下变成了浓重的青黑。
她总是一个人缩在客厅的沙发角落,抱着膝盖,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墙角或者天花板。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
我问她在看什么,她只是摇头,咬紧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也快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逼疯了。那个白影依旧每晚出现,像一个沉默的恶毒哨兵。
直到昨天晚上。
我陪妹妹在她房间待到后半夜,她好不容易蜷缩着睡着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我下意识地回头,想最后确认一眼她是否安好。
就这一眼,我的脚就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不是一个。
是三个。
三个扭曲的灰白人形,比之前的更“实”了一点。
它们不再静止不动,而会以一种缓慢的姿态,围到妹妹的床边。
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还有一个,贴到妹妹蜷缩着的背脊上。
它们的头颅,微微低着,朝向床上沉睡的人。
此时,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冲进去,想拉开它们,想把妹妹喊醒,可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阵声音。
声音直接钻进了我的脑髓深处,这声音很细微,像是很多虫子在爬,在啃噬着什么。
紧接着,这声音又变了调,断断续续地,让公拼接成了一种笑。
咯咯……嘻嘻……嗬嗬……
声音贴着我的耳膜,三个模糊的影子随着诡异的笑声轻轻晃动着。
我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
我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缩在床角,用被子死死蒙住头。
可刚刚的笑声,仿佛无孔不入,依旧在我脑子里回荡,回荡。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我僵硬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得我眼睛发痛。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全身力气,拧开门把手。
客厅里,妹妹不在她常待的沙发角落。
我心脏狂跳,一步步挪向她的房间。门虚掩着。
我推开。
她面朝里,侧躺在床上,像是睡得很沉。
被子盖得好好的。
我稍微松了口气,试探着喊了一声:“妹?”
没有回应。
我走近几步,又喊了一声。
她还是不动。
一种强烈的不安包围了我。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僵硬。
她的身体,像一块冷透了的石头。
我猛地扳过她的身子。
她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嘴角,以一种不自然,向上咧开着一个弧度。
她在笑。
和昨天晚上,我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诡异的笑。
妹妹脸上的笑容死死烙在我视网膜上。那三个模糊的白影……它们成功了?它们带走了她?
不。
不对。
我猛地俯身,手指颤抖地探到她鼻下。没有一丝气息。
脖颈侧边,也摸不到任何搏动。冰冷的皮肤触感让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可就在我缩回手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在她空洞的瞳孔最深处,微微地掠过了一抹灰白的影子。
它们没有离开。
它在还钻进了妹妹的身体里面。
窸窸窣窣的笑声又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带着嘲弄的意味。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了我的全身,但紧接着,一股疯狂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我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它们不仅杀了她,还钻进她的身体里笑!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书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不能再待在这里。我必须离开这个房间。
我几乎是爬出了妹妹的卧室,反手重重摔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喘息。
客厅里阳光明媚,窗外是寻常的街道噪音,孩童的嬉闹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与我刚刚经历的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怎么办?报警?怎么说?
说我妹妹死了,但她瞳孔里有鬼影,而且鬼还附身在她身上玩?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自己处理?怎么处理?我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混乱和绝望缠绕住我,越收越紧。
我抱着头滑坐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一天,两天。
我把自己反锁在家里。妹妹的房间我再也没有进去过,那扇门像是一道禁忌的界限。
食物和水很快消耗殆尽,饥饿和脱水让我的体力迅速流失,头脑也一阵阵发昏。但比生理上的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夜晚变得尤其难熬。
白天,屋子里还算安静。除了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听不到别的。
可一旦夜幕降临。
虽然它们是微弱的,像是错觉。但见过一次,两次后…我越来越确定
他们的声音,无处不在。
有时在天花板夹层里,细细索索,像是有东西在爬。
有时紧贴着我的卧室门板外,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声。
甚至,在我因极度疲惫而恍惚时,那声音会直接贴在我耳后响起,带着阴冷的、若有若无的气流。
嘻嘻……咯咯……
它们在笑。它们在屋子里。
它们知道我知道这一切。它们在玩我。
一种麻木的,带着自毁倾向的绝望。它们不是只聚集在将死之人身边吗?
妹妹已经死了。为什么它们还在?为什么缠着我?
除非……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猝然亮起的刀锋,冷冰冰地划过我的脑海。
除非,我也快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新的恐惧,反而像是一锤定音,让我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横竖都是死。
第四天晚上,或者说第五天的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寂静的时刻。
我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土。
意识漂浮着,耳边持续嗡鸣,窸窣的笑声似乎也变遥远了。
就在这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刺穿了我的恍惚。
笃。笃。笃。
敲门声。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
谁?会是谁?这个时间?
我心脏猛地收紧,残存的力气让我撑起身体,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颤抖着扒着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外面一片昏暗。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
一个男人。
穿着深色的,像是制服一类的外套。
个子很高,站得笔直,脸被阴影盖住,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似乎发现了我在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手。
笃。笃。笃。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轻微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有一个东西从门底下的缝隙里,被塞了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脚步沉稳,均匀,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深处。
我一直等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才僵硬地低下头。
门缝底下,躺着一张纸。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最终,我还是伸出手,把它捡了起来。
纸很凉。
我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干痛。慢慢地,打开了这张纸。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字,冰冷而简洁:
“我们知道你看见了。想活命,明晚11点,松林路144号殡仪馆后门。”
纸从我颤抖的手中飘落,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它们知道。
它们不仅知道,它们还给了我一个地址。一个殡仪馆的地址。
明晚11点。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看着窗外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我盯着飘落在地上的纸,仿佛在看一条盘踞的毒蛇。
松林路144号殡仪馆。
这座城市最老、也是最大的殡仪馆,坐落在市郊,据说快要搬迁了。
平时除了送葬的队伍,根本没有人会靠近那里。
后门……那更是连接着直接通往火化炉和停尸间的区域。
它们知道我能看见,它们给了我一个时间和地点。
这不是邀请我,这是在传唤。或者说,是狩猎开始的信号。
可“想活命”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求生本能上。
妹妹空洞瞳孔里扭动的灰白,她嘴角僵硬的诡笑,还有耳旁无孔不入的窸窣笑声……
它们已经夺走了她。
现在,轮到我了。
逃跑?能跑到哪里去?
它们能找上门,塞进这张纸,就意味着我无处可逃。
去?那几乎是自投罗网。
殡仪馆……那是它们的主场。
坐以待毙?
不。
横竖都可能是个死。
与其在这间被它们渗透的屋子里被慢慢折磨、等待未知的终结,不如去看看。
至少,死也死个明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竟然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平静。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强迫自己清醒。
然后我开始翻箱倒柜,找出所有能给我带来一丝安全感的东西:
一把有些生锈的老式剪刀,紧紧攥在手里;
一串奶奶留下开过光的檀木珠子,胡乱套在手腕上;
听说鬼怕盐,我甚至把食盐都装了一小瓶塞进口袋。
做完这些毫无把握的准备,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再次洒满客厅,却驱不散我心里的阴霾,只是给了我一点行动的勇气。
我必须去妹妹的房间再看一眼。
不是为了哀悼,而是为了寻找线索。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了那扇紧闭了几天的房门。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带着尘埃和旧电线的腥甜气味。
第384章 《黑影诡笑 2》
硬壳,带锁的硬壳笔记本。
此刻,小锁头已经被生生撬坏了,歪斜地挂在搭扣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来很宝贝这本日记,连我都不能看。
是谁撬开了它?那些东西?
我颤抖着,翻开了日记本。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少女的心事,琐碎的日常。
我快速翻动着,直到最后几页。笔迹开始变得潦草、扭曲,充满了恐慌。
“……又看见了,不止一个……它们围着隔壁床的王阿姨笑,第二天阿姨就走了……”
“……它们是不是在跟着我?为什么总是看我?”
“……哥好像也看见了,我不能说,不能说……会害了他……”
“……笑声,到处都是笑声,睡不着……”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用很重的的力道写下的:
“它们不是影子,它们是……”
后面的字,被一大团深褐色的污渍彻底覆盖了,完全无法辨认。
那污渍看起来像血。
它们不是影子,它们是什么?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线索也断了。
我合上日记,浑身冰冷。
妹妹试图警告我,但她没能写完?
颓然坐倒在地,日记本从手中滑落。
唯一的线索指向一个更深的谜团。
殡仪馆之约,显得更加凶险莫测。
接下来的白天,我在极度煎熬中度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
我检查了那把剪刀,摩擦着那串檀木珠,一遍遍回想日记里那些破碎的句子。它们不是影子?那是什么?
夜幕,终于再次降临。
晚上十点,我该出发了。
从这里到松林路殡仪馆,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妹妹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下死亡和诡异的家,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大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发出惨白的光。
我快步下楼,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晚的街道比想象中更冷清。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像快速移动的鬼火。
我尽量走在路灯下,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总觉得它在暗处盯着我。
越靠近市郊,灯火越稀疏,空气也越发阴冷。
松林路两旁是茂密的、黑压压的松树林,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终于,我看到了在夜色中轮廓森然的建筑群,松林路144号。
殡仪馆高大的烟囱沉默地矗立着。
我绕到建筑侧面,沿着围墙往后门方向走。
这里几乎没有灯光,只有远处路口一盏昏黄的路灯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脚下的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后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旁边有一个供车辆进出的小侧门,此刻虚掩着,里面透出更深的黑暗。
就是这里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10:58。
它们让我来,我来了。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剪刀,手心里全是冷汗。檀木珠紧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和尘埃味道的空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侧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
墙壁是斑驳的绿色,头顶的老旧灯管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和焚香味,还有一种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更开阔的空间,隐约有微光晃动。
我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两旁的房间门都紧闭着,上面挂着“遗体整理间”、“停尸房”、“火化等待室”之类的牌子。
就在我走到走廊中段时。
啪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猛地回头。
那扇我刚刚进来的侧门,自动关上了。
退路,没了。
这时,前方走廊的尽头,传来了声音。
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还有金属物体在地上刮擦的刺耳声音。
它们来了。
我死死盯着走廊的入口,握着剪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拖沓的脚步声和金属刮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呜咽。
接着,我看到第一个“影子”,从走廊尽头的拐角,缓缓地“流”了进来。
在走廊里闪烁的灯光下,我清晰地看到了它的“模样”。
它勉强维持着扭曲的人形,轮廓在不断蠕动、拉伸,就像是内部有东西在挣扎。
它的“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褶皱,像无数张微型的嘴。
在它头部的位置上,只有两个凹陷的孔洞,里面旋转着浑浊的光点。
就这样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湿漉漉的拖沓声正是它发出来的,它移动的方式像是用融化的肢体在爬行。
金属刮擦声则来自它身体里刺出的尖锐物摩擦到地板的声音。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接二连三地从拐角后“流”出来,挤满了走廊尽头。
形态各异,有的细长如蛇,有的臃肿如瘤。
低沉的呜咽声变调了,变成了一种无数人濒死时的呻吟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跑!
大脑在最初的震惊下清醒了过来。
我转过身,扑向已经关闭的侧门。
手指疯狂地抠着冰冷的铁皮,寻找门把手或任何缝隙。
没有!
门像是被焊死在了门框上,纹丝不动。
我用肩膀去撞,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铁门连晃都不晃一下。
身后的呜咽声和拖沓声逼近了。
混合着福尔马林、焚香和腐烂甜腥的气味浓烈到让我作呕。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转身背靠着铁门,面对着它们,举起了手中的剪刀。
这小小的剪刀在它们的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就像小孩子玩具一般。
走在最前面的怪物,伸出了一条前端带着钩子的黑色触手。
带着戏弄的意味,缓慢的朝着我探来。它所过之处,墙壁上便留下了一道冒着细微气泡的痕迹。
我挥舞剪刀向前刺去,徒劳地划过空气。
钩状触手灵活地避开我的攻击,紧接着猛地加速,缠绕向我的脚踝!
冰冷!
刺骨的冰冷顺着接触点瞬间蔓延而上,同时伴随着被无数细针扎刺的剧痛。
我甚至听到它触手上的嘴巴开合的撕咬的声响。
“滚开!”我嘶吼着,用另一只脚猛踹,同时剪刀狠狠扎向黑色的触手。
噗嗤一声,就像是扎进了腐烂的泥沼。
一股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溅射出来。那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被我刺伤的触手迅速收回,被我刺伤的伤口一阵蠕动,瞬间愈合。
而我的攻击,彻底激怒了它们全体。
呜咽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
更多的触手,更多尖锐的钩状物,从它们黑暗的躯体中伸出,如同狂乱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朝我卷来!
我拼命挥舞着剪刀格挡,躲闪,但是空间太狭窄了。
又一条触手缠上了我的手臂,冰冷的刺痛感让我差点握不住剪刀。
另一条触手则卷上了我的脖子!
窒息感传来。
视野开始发黑。
檀木珠在手腕上发烫,似乎正在与触手的力量对抗着。
檀木珠发出微弱的白光,但是显然无法阻挡它们。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我意识渐渐被黑暗吞噬,身体轻飘飘的。
迷迷糊糊之中好像听见了一声:
“敕!”
声音不大,却带着强烈的穿透力和威严。
缠绕在我身上的触手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收缩回去,发出痛苦的滋滋声。
逼近的怪物们也齐齐一滞,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吼。
我瘫软在地上,意识开始回归到身体里,伸手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终于缓了过来,我抬头望去。
只见走廊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她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马尾。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看起来像武器的东西,只是单手捏着一个奇怪的诀印,另一只手里夹着一个闪烁着黄光的东西。
她的脸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种极度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躁动不安的怪物,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还能动吗?”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你……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怪物。
它们似乎对她极为忌惮,不再试图攻击我,而是聚拢在一起,浑浊的眼洞死死盯着她,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滚回你们该待的地方。”女人冷冷地说,语气不像商量,而是命令。
为首的怪物发出一阵仿佛嘲笑般的音调。
接着,它身体剧烈蠕动,更多的钩状尖锐物刺出,显然是不打算听从。
女人不再废话。
她将手中闪烁黄光的东西置于唇前,低声快速念诵着什么。
这回我看清了,她手上的是一张画着红色朱砂符号的符纸。
随着她的念诵,符纸上的朱砂符号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赤红的光芒。
怪物们感受到了威胁,躁动起来,全部向她扑去!
怪物数量众多,如同黑色的潮水。
女人眼神一凛,捏着诀印的手向前一指!
“炎!”
轰!
她指尖前方的空气骤然扭曲,一团灼热的金红色火焰凭空出现。
这并非自然之火,它是一种纯净阳刚的气息,瞬间撞上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怪物!
“吱——!!”
凄厉的惨叫声爆发出来。
被火焰触及的怪物迅速消融、汽化,冒出滚滚黑烟,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剩下的怪物惊恐地后退,挤成一团,发出畏惧的呜咽。
女人一步踏前,手中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怪物群中心!
金光爆散!
如同小型太阳在走廊里炸开!刺目的光芒让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耳边只剩下怪物们的惨嚎和光芒灼烧的噼啪声。
几秒钟后,光芒散去。
我勉强睁开眼。
走廊里空空如也。
恐怖的怪物都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空气中还残留的焦臭和那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
女人还站在走廊里,姿势都没变,只是手中的符纸已经化为灰烬飘散。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被‘蚀’缠上,还能活到现在。你运气不错。”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或者说,运气很差。”
蚀?那是什么?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救了我。用我无法理解的方式。
“蚀?”我哑着嗓子说出这个词,“那是什么?那些东西叫蚀?”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我。
她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锐利,像能剥开皮肉直接看到灵魂。
这种审视让我极度不适,甚至比刚才面对那些怪物时更甚。
“以活人精气情绪为食的秽物。”她终于开口,言简意赅。
“尤其偏爱将死之人的绝望和恐惧。”她的目光扫过我手腕上依旧微微发烫的檀木珠。
“有点小玩意儿,可惜挡不住它们。”
我下意识地握紧珠子。“我妹妹……她也是被……”
“嗯。”女人打断我,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被标记了。蚀会提前聚集在将死之人身边,等待‘盛宴’。”
标记?盛宴?
妹妹的恐惧,她的绝望,在她死前,都成了那些怪物的食粮?
“我妹妹死后,她的眼睛还在笑,它们钻进了我妹的身体!”我的声音里全是恐惧。
女人皱了皱眉,“灵枢被侵占,躯壳就沦为巢穴。不算罕见。”
我抬起头,“你说我被标记了,我也快死了,对吗?”
女人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略微顿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看向走廊的深处。
“对,你快死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不过普通的被标记者,身上只有‘死气’。而你……”
她重新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探究,“除了死气以外,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疑惑的问道。
“一道很强的‘念’。”她缓缓说道,像是在组织词句。
“非常古老,非常固执。它护住了你心脉的最后一点生机,让‘蚀’无法立刻享用你。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天,它们都没有把你撕碎。”
第385章 《黑影诡笑 3》
念?护住我?
我完全听不懂,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女人干脆地说,“但这道‘念’很特别,引起了我的一点兴趣。”
“而且,‘蚀’大规模聚集在殡仪馆这种地方,本身就不寻常。这里死气虽重,但通常有规则束缚。它们像是在这里等待什么。或者,被什么吸引过来。”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塞进门缝的纸。“是它们引我来的!一张纸,打印的,约我到这里!”
女人眼神一凝。“纸?还在吗?”
我慌忙摸向口袋,掏出了皱巴巴的打印纸递给她。
她接过,只是瞥了一眼,指尖在那行打印字上轻轻划过,随即冷哼了一声。
“这么拙劣的模仿。这不是‘蚀’的手段。它们没这个脑子,也没这种技术。”
她指尖冒起一丝微白气,纸张的边缘迅速焦黄卷曲,化作细碎的灰烬从她指缝洒落。“有人利用它们,或者,在引导它们。”
有人?还有别人参与其中?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一切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和黑暗。
“跟我来。”女人突然说道,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这里不能久留。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了别的麻烦,或者惊动了‘引导’它们的人。”
我看着她毫不犹豫走向黑暗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跟她走?去更深的未知?
这个女人神秘、强大、冷漠,她救我的动机不明,跟着她无疑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可是,留在这里?
独自面对可能再次出现的“蚀”,或者隐藏在幕后的“引导者”?
这会更加危险。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壁,踉跄地跟了上去。
至少,她目前展现的力量,是唯一能对抗这些怪物的希望。
女人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一点速度。
我们穿过弥漫着焦臭味的走廊,拐进另一个区域。
这里的灯光更加昏暗,空气也更加阴冷,走廊两旁是一扇扇带着编号的铁门。
她在一扇标注着“设备间”的普通铁门前停下,手指只是在门锁的位置上虚划了几下,锁芯就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备用灯具,空气中有一股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她反手关上门,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类似罗盘的东西,上面的指针微微颤动着。
“暂时安全。”她收起罗盘,靠在墙边,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现在,说说你。从第一次看见‘蚀’开始,所有细节。”
“还有,你或者你的家族,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古老的物件,奇怪的约定,或者得罪过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她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让人无所遁形。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要想活下去,要想弄清妹妹死亡的真相,我必须依靠眼前这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第一次在妹妹床尾看到模糊的白影,到它们数量的增加和诡异的笑声。
再到妹妹诡异的死亡和瞳孔里的影子,最后是那张引我来到这里的纸条。
我讲得很乱,时不时被恐惧和哽咽打断。
女人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在我描述“蚀”的形态变化时,眼神会微微闪动。
当我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模糊的影子,逐渐凝聚实体,聚集,发出笑声……”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分析。
“这是标准的低等‘蚀’的行为模式。可是它们通常不会如此有组织性,更不会使用这种引君入瓮的手段。”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妹妹的日记,说它们不是影子。她可能感知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或者说,她看到的,不仅仅是‘蚀’本身。”
“什么意思?”
“ ‘蚀’ 通常是无意识的秽物聚合体,但有时,它们会被更强大的‘意志’驱使,成为工具或者爪牙。”
她的语气变得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麻烦了。能驱使‘蚀’的存在,绝非善类。”
“那……那道护着我的‘念’呢?”我急切地问,“它是什么?它从哪里来的?”
女人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困惑。
“我看不透。它很隐晦,但是极其坚韧,像是某种守护的执念,缠绕在你的灵魂深处,年代非常久远。你确定你对它一无所知?”
我茫然地摇头。
祖上都是普通人,哪来的什么古老执念?
“看来,关键可能在你妹妹身上,或者那个引你来此的人身上。”女人站直身体。
“对方布了这个局,不会轻易放弃。你,现在是唯一的诱饵,也是唯一的线索。”
唯一的诱饵……
我看着她,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想找到真相,揪出幕后黑手,我就必须继续暴露在危险之中,用自己作为诱饵。
而她,这个神秘强大的女人,会在一旁“保护”我,直到钓出那条大鱼,或者我这条鱼饵被彻底吃掉。
“你到底是谁?”我看着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女人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侧过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冷峻的侧脸。
“你可以叫我,‘守夜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专门处理你们普通人不该接触的东西的人。”
守夜人……
门被拉开,外面殡仪馆阴冷的气息再次涌入。
“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得离开这里。”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它们,或者‘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
十分钟的休息短暂得像一个呼吸。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平复依旧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双腿。
自称“守夜人”的女人则站在门边,如同一座石像,只有偶尔微动的指尖表明她在警戒。
“时间到了。”她毫无预兆地开口,拉开门。
阴冷潮湿的空气带着殡仪馆特有的气味涌来,我打了个寒颤,挣扎着站起来。
跟着她,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们离开狭小的设备间,重新踏入走廊。
她并没有走向我进来的后门,而是引着我向殡仪馆的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房间的标识变成了“遗体告别厅”、“追悼礼堂”之类,巨大的花圈和挽联堆叠在两边。
她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
我紧跟在后,总觉得两旁紧闭的门扉后,或是天花板的通风口里,会随时涌出“蚀”。
“我们要去哪里?”我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找东西。”她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淡,“‘蚀’被引到这里聚集,必然有吸引它们的东西,或者找找看人留下的痕迹。”
“那个引导它们的人?”
“或许。”
她在一扇标着“主告别厅”的厚重木门前停下。
这门看起来比其他的都要气派,也更要陈旧。
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门板上已经有些模糊的莲花纹路。
“有残留。”她低声说,像是自语。
“什么残留?”
“不属于这里的‘气’。”她收回手,指尖沾上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灰色痕迹,但痕迹瞬间又消散了。
“混乱,贪婪……带着一股铁锈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铁锈和廉价香水?这诡异的组合让我愣住。
她不再解释,双手按在门板上,微微用力。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更浓烈的香烛和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甜腻到发臭的香水味。
门内一片漆黑。
远处的高台上,摆放棺椁的地方,有一点绿油油的光在闪烁,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守夜人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闪了进去。我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告别厅极大,一排排空着的座椅像沉默的观众,注视着中央高台上的棺椁。
我们缓缓靠近。
绿光是放在棺椁前方的一个小东西发出来的。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合金香炉,炉膛里没有香,只有一小撮黑灰色的燃烧残留物。
残留物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绿光。
而甜腻发臭的香水味,也正是从残留物上散发出来的。
守夜人盯着香炉,眼神冰冷。
“引秽香。用横死之人的头发混合尸油炼制,最能吸引低等的‘蚀’。”她伸出手,虚空悬放在香炉的上方。
绿光似乎受到了刺激,猛地蹿高了一下,然后又掉落下去。
“能找到是谁放的吗?”我急切地问。
她没有回答,闭上眼睛,手指轻轻颤动,开始进行感知。
几秒后,她睁开眼,看向香炉后方,铺着缎面的空棺椁。
“痕迹指向那里,但是断了。”她走到棺椁旁,俯身向内看去。
我也凑过去。
棺椁内部很干净,只有铺垫的白色缎子。
在枕头的位置,缎面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人形压痕,旁边,散落着几根细卷曲的黑色毛发,以及一点点暗红色的点状痕迹,像是蜡油干涸的样子。
守夜人用指尖捻起一根毛发,放在鼻下轻轻一嗅,随即嫌恶地松开,任由它飘落。
“活的。”她吐出两个字。
“活的?什么人会躺在这里面?!”我感到一阵恶寒。
“修炼邪术的,或者进行某种仪式的。”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告别厅。
“这里不久前举行过一场虚假的告别式,或者说,是一场召唤‘蚀’的聚会。”
她直起身,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心悸的了然。
“你妹妹,她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力量,寿命,或者更扭曲的欲望。”守夜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弃。
“以‘蚀’为工具,收割将死之人的精气与魂魄,是很多邪门歪道的捷径。”
她走到散发着绿光的香炉前,并指如刀,指尖骤然亮起一点纯白的光芒,如同压缩的闪电,直接点向香炉!
“破!”
嗤——!
一声轻响,那香炉上的绿光瞬间熄灭,炉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然后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连同里面那点残留物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在香炉被毁的同时,我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充满愤怒的闷哼声,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来。
守夜人猛地转头,看向告别厅侧面的一个紧急出口方向。
“惊动他了。”她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走!”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冲向紧急出口。我几乎是被她拖着,踉跄着跟上。
“砰!”她一脚踹开紧急出口的门,外面是殡仪馆侧面一条堆满废弃花圈和建材的小巷。
夜风灌入,带着城市边缘的凉意和尘土味。
她停下脚步,松开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小巷两端。
巷子深处,刚刚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他跑了。”守夜人冷冷地说,并没有去追的意思。
“为什么不追?”我喘着粗气问道。
“穷寇莫追,况且……”她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那森然的轮廓。
“这里的气息已经被彻底搅乱,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而且,他的目标是你。”
“我?”
“对!你身上的‘念’,对他而言,可能是比普通魂魄更‘滋补’的东西。”
守夜人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妹妹的死,或许也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因为我身上这道莫名其妙的“念”,才连累了妹妹?这个想法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内心。
“那我该怎么办?”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吞噬着我。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两个选择。”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试着帮你压制甚至清除这道‘念’。”
“但是这很危险,你可能当场死亡,或者变成白痴。而且,没了这道‘念’的保护,‘蚀’和它们的主人会立刻将你撕碎。”
我脸色惨白。“第二个呢?”
“第二个,”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锐利的盯着我。
“你跟我合作。利用你作为诱饵,用你身上他们想要的‘念’,把他们彻底引出来,解决掉。”
第386章 《黑影诡笑 4》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虽然是你体内的念引来的蚀,可杀害你妹妹的是蚀,你不想为她报仇了吗?”
妹妹惨死的脸,僵硬的诡笑,瞳孔深处的灰白影子……
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愤怒混合着恐惧,像岩浆一样在我血管里奔涌。
苟且偷生,还是冒险复仇?
我看着眼前这个神秘、强大、冷漠的女人。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对“清理”这些污秽之物的绝对执着。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我选第二条路。”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我自己都意外的坚定,“告诉我,该怎么做。”
守夜人嘴角轻微地勾了一下,接着转瞬即逝。
“很好。”她转过身,面向城市那灯火阑珊的方向,夜风鼓起她黑色的运动服。
“首先,我们需要一个‘巢’。”
“巢?” 我重复着这个字眼,这让我联想到昆虫的卵鞘,和“蚀”蠕动的形态。
“一个临时据点。”守夜人解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需要足够‘干净’,能布置一些简单的防护,也要足够‘显眼’,让鱼儿觉得有机会咬钩。”
她停顿了下,接着补充道:“你家不行了,气息太杂,而且已经暴露。”
我认可的点点头。
“跟我来。”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小巷,我赶紧跟上,不敢落后半步。
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将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衬托得愈发荒凉死寂。
她对这座城市肮脏的角落了如指掌。
我们穿过堆满垃圾桶的后街,钻过生锈的铁丝网破洞,沿着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渠走了十几分钟,最终在一栋废弃的旧楼前停下。
这楼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工厂的宿舍,墙皮剥落大半,窗户也大多破损。
楼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这里。旧纺织厂宿舍,废弃超过十年,地脉沉寂,残留的人气也早散了,够‘干净’。”
守夜人说着,抬脚踢开布满铁锈的单元门。
门内是浓浓的黑暗和沉重的霉味。
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光柱扫过,照亮了布满蜘蛛网和灰尘的楼道。
废弃的家具,破烂的衣物散落一地,墙壁上全是污秽的涂鸦。
我们上到三楼,她选了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床斜靠在墙角,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就这里。”她放下一直背在身上的黑色双肩包,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这个背包像是一个无底洞。
她先拿出几面边缘刻上着符文的古铜色小镜,分别挂在房间四角的钉子上,镜面朝着室内。
然后又取出四盏用黑陶烧制的小油灯,灯盏里是暗红色的油脂。
她将油灯放置在房间中央,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正好将我围在中间。
“别出这个圈。”她叮嘱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
接着,她拿出了一叠黄色的符纸,一盒朱砂,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毛笔。
她以指代笔,蘸取朱砂,开始在房间的门窗、墙壁上快速勾画出一个个复杂的符号。
那些符号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每一笔落下,都有微弱的流光一闪而逝,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类似檀香混合着硝石的味道。
她的动作迅捷而精准,没有丝毫多余。
我站在油灯围出的圈内,看着她忙碌,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被装入陷阱的诱饵,紧张得手心冒汗。
布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符咒完成时,整个房间微微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感”笼罩了下来。
外面街道的噪音被隔绝了,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迟缓。
只有四盏黑陶油灯灯芯的位置上,无声地冒出了一点苍白色的火苗。
“好了。”守夜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苍白了许多。
她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帘一角,向外观察着。
“‘隐踪阵’和‘固魂灯’只能暂时遮蔽和防护。一旦‘蚀’或者那个引导者全力冲击,撑不了太久。”
她回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手腕的檀木珠上,又移开。
“你身上那道‘念’,是变数。它可能会吸引它们,也可能会在关键时刻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准备什么?迎接死亡,还是迎接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我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夜色渐深。
守夜人如同石雕一般坐在门边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我站在油灯圈内,不敢坐下,更不敢乱动。
四朵苍白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暖意,驱散着四周的阴冷。
手腕上的檀木珠不再发烫,恢复了普通的木质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守夜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来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浑身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在哪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着街道。
可下一秒,我就看到了。
从房间的内部,积满灰尘的角落里,破损的天花板缝隙里,一丝丝、一缕缕的黑色雾气,开始凭空渗透弥漫出来。
它们比之前在殡仪馆看到的更淡,更分散,像是拥有生命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汇聚。
空气中甜腻发臭的香水味,再次隐隐约约地浮现。
它们没有直接冲向油灯圈,而是像潮水一样漫延,试图从四面八方包围我们,蚕食着守夜人布下的符文。
墙壁上的朱砂符号开始微微闪烁,发出低沉的嗡鸣。
守夜人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又扣住了两张黄色的符纸,眼神冰冷地看着那些弥漫的黑色雾气。
“只是先头的小角色。”她冷哼一声,“正主还没到。”
她的声音刚落,窗外,路灯的光晕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个身影,缓缓从路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廉价西装衣服,身材矮胖,头发稀疏油腻。
隔着一层楼和一段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一种极不协调的怪异感——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他抬起头,看向我们所在的窗口。
尽管光线昏暗,我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不断旋转的惨白。
和那些“蚀”眼洞里的光,一模一样!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然后,他抬起手,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对着我们的窗口,轻轻晃了晃。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带着冰冷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撞在了守夜人布下的防护之上!
嗡——!
房间四角的古铜小镜同时发出刺耳的震颤声,镜面上瞬间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墙壁上的朱砂符号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围在我身边的四盏固魂灯,苍白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守夜人脸色一变。
“小心!他手里有‘引秽香’的母炉!”
引秽香的母炉!
这个矮胖男人,就是引导“蚀”的幕后黑手?
不,看他空洞的双眼,更像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
他手中的东西看不真切,像是一个精致的香炉,随着他僵硬的晃动,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中汹涌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大楼的外墙,疯狂腐蚀着守夜人布下的防护。
“咔嚓!”
房间其中一角的古铜小镜率先承受不住,镜面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对应的那面墙壁上,朱砂符文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抹去。
防护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嗬……嗬……” 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浓郁的黑色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灌入,瞬间凝聚成两只体型巨大散发着恶臭的“蚀”!
它们挥舞着由锈蚀铁片和粘稠黑液构成的肢体,直接扑向守夜人!
守夜人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她左手捏着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两道金红色的火矢,精准地射向两只“蚀”!
同时,她右手虚空划动,指尖带起流萤般的白光,试图修补被破开的防护缺口。
火矢与“蚀”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凄厉的惨叫。
一只“蚀”被瞬间点燃,在火焰中扭曲消融,但另一只却只是身体焦黑了一块,它的动作缓了缓,接着依旧嘶吼着扑近!
它们比殡仪馆里的更强!
窗外,矮胖的傀儡依旧在晃动着母炉,更多的黑气在汇聚,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护。
另外三面小镜也在剧烈震颤,裂纹开始蔓延。
围住我的固魂灯火苗已经缩小到米粒大小。
我站在灯圈中心,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守夜人独立支撑。
她身形灵动,符纸与白光交替闪烁,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将扑近的“蚀”逼退或消灭。
但是“蚀”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从缺口处不断涌入,防护正在全面崩溃的边缘苦苦支撑!
这样下去不行!她会撑不住的!
就在一只身上嵌满碎玻璃的巨大“蚀”突破守夜人的拦截,嘶吼着朝我扑来的瞬间——
嗡!
一股陌生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我胸腔深处炸开!
古老、苍凉、带着不容亵渎威严的震颤!
它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让我眼前一花,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景象:
破碎的旌旗在风中猎猎,染血的青铜戈戟映着黯淡的天光……
是那道“念”!它被触动了!
扑向我的那只“蚀”,在距离固魂灯光晕还有半尺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巨锤砸中,猛地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就溃散成漫天黑烟!
正在与“蚀”缠斗的守夜人霍然转头,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窗外,晃动母炉的傀儡也猛地一僵,浑浊的白色眼洞死死盯住了我,那僵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透出了贪婪与惊疑?
就是现在!
守夜人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
她不再理会身边残余的“蚀”,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然后将一直扣在手中的深紫色符纸,猛地拍向自己的眉心!
“以吾之血,引九天雷煞!破邪!”
她清叱出声,声音带着奇异的撕裂感。
拍在眉心的符纸瞬间融入她的皮肤,留下一个殷红如血的复杂印记。
轰隆——!!!
一道蕴含着至阳至刚毁灭意志的轰鸣声在灵魂深处炸响!
以守夜人为中心,刺目的蓝白色电光如同狂暴的雷蛇,向四面八方疯狂窜射!
滋滋滋滋——!
所有接触到电光的“蚀”,无论大小强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汽化消失的无影无踪!
房间内弥漫的黑色雾气也被一扫而空!
墙壁上残存的朱砂符文在雷煞之力的灌注下,光芒大盛,暂时稳定了下来。
窗外的傀儡发出痛苦的嘶嚎,他手中的母炉“嘭”地一声炸裂开,黑气猛然反卷,将他矮胖的身躯吞没。
他踉跄着后退,迅速融入黑暗,消失不见了。
雷光散去。
房间内一片狼藉,焦糊味取代了之前的恶臭。
守夜人单膝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鲜血,眉心上血红的印记也迅速淡去。
她剧烈地喘息着,显然刚才那一击对她的负担极大。
四盏固魂灯的火苗虽然依旧微弱,不过已经稳定了下来。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胸腔里古老的悸动正在缓缓平复。
刚才是我身体里的“念”击退了那只“蚀”?
守夜人抬起头,看向我,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疲惫、审视,以及前所未有的凝重。
“兵戈煞气……”她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沙哑,“你身上的‘念’,是极其古老的战场执念,凝聚了无数战魂的杀伐之意。”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身体。
“它不是在保护你。”她一字一顿,说出了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它是在保护它自己选中的‘容器’。”
第387章 《黑影诡笑 5》
“容器?”
这个词像一块冰,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不是被他守护,而是被他寄生了?
守夜人走到窗边,警惕地扫视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矮胖的傀儡已经消失,空气中残留的恶意却并未完全散去,如同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笼罩在这栋废弃的大楼周围。
她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看着我。
“古老的执念,尤其是这种凝聚了大规模杀伐之气的‘兵煞’,早已失去了生前的意识,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和残暴的意念。”
“它们会寻找合适的‘容器’依附,不是为了守护宿主,而是为了维持自身不散,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听到她的话,我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那就是“它”的力量。
它存在我的身体里,在受到威胁时,本能地反击。
“那我……我会怎么样?”我的紧张的询问着。
“暂时不会死。”守夜人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
“‘兵煞’会本能地保护它的容器不被外邪侵害,比如‘蚀’。这也是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
“但是作为代价,你的精气神会持续被它汲取,直到油尽灯枯。而且,随着它在你体内扎根越深,你的意识也会被侵蚀,性格会变得暴戾、好斗,最终……”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身魂俱灭。”
身魂俱灭。
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巨大的恐惧充斥着我的全身,这比面对“蚀”时更可怕。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在通往彻底毁灭的路上。
“有没有办法……把它弄出去?”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守夜人沉默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很难。”她最终说道,“‘兵煞’已与你魂魄初步纠缠,强行剥离,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加速你的死亡,或者导致它彻底失控。”
她话锋一转,“但是现在,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利用它。”守夜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操控‘蚀’的幕后黑手,显然对你身上的‘兵煞’极为渴望。”
“这‘兵煞’对他而言,可能是大补之物,也可能是完成某种仪式的关键。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你是说,继续当诱饵?”
“不止是诱饵。”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我的胸口,仿佛能看见身体里沉睡的古老执念。
“我们要主动刺激它,引导它,让它在关键时刻,成为反击的利器。当然,这极其危险,等于在悬崖边上跳舞,一旦失控,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我可能也拦不住。”
主动刺激体内这个定时炸弹?
我看着她,这无异于玩火自焚。
可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坐等被“兵煞”吸干,或者被“蚀”和它的主人撕碎?
妹妹惨死的画面再次浮现,那僵硬的诡笑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我最后的犹豫。
横竖都是死。
不如死中求活!
“怎么做?”我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
守夜人似乎早就料到我的选择,她从黑色背包里,又取出了几样东西。
三根细长,仿佛被鲜血浸透过的木钉,以及一个黑漆漆的铃铛。
“这三根‘镇魂钉’,不会伤害你,它会暂时钉住你部分生魂气息,制造出你极度虚弱的假象,引对方上钩。”
她将木钉递给我,触手冰凉刺骨。“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如何使用。”
她又拿起黑色铃铛。
“这是‘惊魂铃’,声音普通人听不见,但对魂魄和‘蚀’这类秽物有极强的刺激作用。”
“关键时刻,摇响它,可以短暂唤醒你体内的‘兵煞’,但是记住,只有一瞬!你必须在那瞬间,用你的意志,尽可能将它引导向敌人!”
引导兵煞?用我的意志?
我看着那黑沉的铃铛,感觉像是在接过一条毒蛇。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守夜人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如刀,“否则,我们都会死。”
她收起东西,再次走到窗边。
“这里不能待了,刚才的动静太大。我们必须换个地方,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去哪里?”
守夜人望向城市的某个方向,眼神幽深。
“去‘它们’最开始聚集的地方。”她缓缓说道。
“殡仪馆,松林路144号。那里死气最重,也是‘兵煞’最容易躁动,对方最可能现身的地方。”
她回头看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一次,我们主动进去。”
“主动进去?”我喉咙发紧。
松林路144号,刚刚逃离的噩梦之地,现在要主动送上门?
守夜人没有解释,只是将那三根冰冷的“镇魂钉”和黑沉的“惊魂铃”塞进我手里。
“拿好。从现在起,你是垂死的容器,我是护送你前往‘献祭’地的看守。记住这个角色。”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决绝。
我握紧手中冰寒刺骨的木钉和铃铛,它们沉甸甸的,像是握着通往地狱的钥匙。
我们迅速离开了废弃宿舍楼,重新融入城市边缘的黑暗。
守夜人选择的路线更加隐蔽,穿行在无人问津的小巷和荒废的厂区,仿佛两个游荡的幽灵。
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在前引路,身影在稀薄的光线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越靠近松林路,空气似乎越发凝重。
这一次,我们没有走后门。守夜人带着我,绕到了殡仪馆的正门。
大门紧闭着,上面挂着重重的锁链。值夜室的小窗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跟着我,别出声。”守夜人低语一句,径直朝着值夜室走去。
她抬手,敲了敲玻璃窗。
窗户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满脸警惕的中年男人探了出来。
“谁啊?大半夜的,这里不接待……”
他的话戛然而止。
守夜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在他眼前虚晃了一下。
她的指尖闪过一道微光。
值班男人的眼神瞬间就变得空洞、呆滞,嘴巴微微张开,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动作僵硬地开始掏钥匙,哗啦啦地打开了大门上的锁链。
“走。”守夜人拉了我一把。
我心脏狂跳,跟着她走进殡仪馆的前院。
身后,传来值班室窗户关上的声音。
前院空旷,只有几棵黑黢黢的松树和整齐排列的花圃。
主建筑的大门是厚重的玻璃门,里面一片漆黑。守夜人如法炮制,轻易地打开了门锁。
推开门的瞬间,比外面浓郁数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直冲鼻腔。
大厅里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服务台和休息区的轮廓。
正对面墙上巨大的“奠”字,在绿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去主告别厅。”守夜人目标明确,引着我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向通往内部区域的走廊。
白天的走廊只是昏暗死寂,夜晚的这里,则完全被黑暗所充斥。
每一步踏在光洁的瓷砖上,回声都异常清晰。两侧房间的门牌在幽绿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就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胸腔深处的“兵煞”,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这里的死气和残留的负面能量,像是最好的催化剂,让它在我体内缓缓苏醒,带着一种嗜血的渴望。
守夜人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带着警告,示意我控制住。
我们再次来到了主告别厅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守夜人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调整状态。
她从我手中拿过“镇魂钉”,低声道:“进去之后,听我指令。”
我紧张地点点头。
她推开木门。
浓郁的黑暗和冰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涌出。
告别厅内,比白天更加死寂。守夜人打开强光手电,光柱扫过空荡的座椅,最终定格在正前方的高台上。
高台上,白天停放的空棺椁依旧在。
但在棺椁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穿着廉价西装的矮胖男人。他低垂着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
守夜人将手电的光柱稳稳地打在他身上。
他似乎被光线惊醒,他僵硬地抬起头。
不断旋转的惨白双眼,在强光下显得更加空洞诡异。
他的眼神,直接越过了守夜人,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一股贪婪的恶意,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我的身体,直接抵达胸腔深处躁动的“兵煞”!
来了。
他,或者操控他的存在,一直在等着我们。
守夜人横移一步,挡在我身前半侧,隔断了令人窒息的目光锁定。
她手中不知何时扣住了几张颜色深沉的符纸:“装神弄鬼!滚出来!”
傀儡的脑袋歪了歪,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接着调整角度,“看”向守夜人。
他咧开的嘴,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身下的影子,突然不自然地拉长、扭曲、膨胀!
紧接着,影子脱离了地面的束缚,如同一滩活过来的沥青,蠕动着升起。
最终在他身旁凝聚成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人形。
这个人形没有五官,没有固定的轮廓,它散发出的气息,与那些“蚀”同源,却更加精纯。
仿佛是所有“蚀”的聚合体,是它们的源头。
守夜人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冷静的脸上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影傀’……还有‘蚀心’!你不是普通的邪修!”
模糊的黑色人形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冰冷的意念,在空旷的告别厅中荡开:
【交出……兵煞……容器……饶你不死……】
守夜人冷哼一声,指尖符纸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凭你也配?”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燃烧的符纸拍向地面!
“地缚·炎牢!”
轰!
以符纸落点为中心,蓝白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瞬间窜出,在地面上交织成一个繁复的火焰阵法,将傀儡、“蚀心”以及那把椅子都笼罩在内!
灼热的气浪驱散了部分的阴冷,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爆响。
然而,“蚀心”只是轻轻一“晃”。
笼罩它的火焰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剧烈摇曳,竟无法靠近它分毫!
而它身旁的傀儡,则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身上冒出黑烟,皮肤开始焦黑卷曲。
但他依旧僵坐在椅子上,只是惨白的眼洞死死盯着守夜人,充满了怨毒。
“嗬……没用的……”“蚀心”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轻蔑。
守夜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术法竟被如此轻易化解。
她毫不犹豫,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诵起急促而古老的咒文,周身开始荡漾起水波般的白光。
她的气势不断攀升,准备施展更强的法术。
突然,我胸口猛地一炸!
是“兵煞”!
它被“蚀心”的气息和守夜人全力催动的力量彻底激发了!
苍凉、暴虐、充斥着金铁交鸣与濒死呐喊的意志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我的意识堤坝!
眼前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的滤镜,破碎的战场幻影疯狂闪烁着:
折断的戈矛、破碎的甲胄、堆积如山的尸骸……
“呃啊——!”
我发出一声野兽一般的低吼,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一股蛮横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涌,驱使着我,想要毁灭眼前的一切活物!
“就是现在!铃铛!”守夜人急促的喝声如同惊雷,在我快要被吞噬的意识中炸开一丝清明。
铃铛!惊魂铃!
残存的理智让我死死攥住了手中的铃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摇晃起来!
当——!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我为中心,悍然扩散!
首当其冲的,是我自己!
铃声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我混乱的脑海,将“兵煞”咆哮的意志短暂地“钉”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引!”守夜人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牵引力。
我福至心灵,凭着瞬间的清明,将自己所有的意志全部集中在一起。
引导着胸口即将失控的毁灭性能量,如同引导着一条狂暴的怒龙,朝着傀儡和“蚀心”轰然撞去!
第388章 《黑影诡笑 6》
无形的冲击波悍然爆发!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整个告别厅的空气都扭曲了一下!
所有的座椅如同被无形巨手扫过,哗啦啦向后倒伏!
高台上的棺椁盖子被猛地掀飞,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坐在椅子上的傀儡,连惨叫都没能发出,矮胖的身躯就像被重锤击中的陶俑,瞬间四分五裂,化为漫天飞溅的黑色粘稠液体和破碎的肢体!
而“蚀心”,第一次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它不断变换形状的身体剧烈扭曲着,像是被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浓郁的黑气从里面疯狂逸散!
它显然遭受了重创!
成功了?!
我脱力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感觉身体被彻底掏空,眼前阵阵发黑。
刚才一瞬间的引导,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神和气力。
守夜人抓住机会,她周身荡漾的白光凝聚成一道锐利无匹的光箭,带着净化一切的意志,射向受创的“蚀心”!
眼看光箭就要将其贯穿——
“蚀心”发出一声充满极致怨毒的尖啸,猛地收缩,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细线,猛地钻进被傀儡鲜血和残肢污染的地面!
下一刻,地面上粘稠的黑色液体和破碎的肢体,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开始疯狂地蠕动、汇聚、重组!
一个由污秽血肉和浓郁黑气构成的怪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站了起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不停翻滚的肉瘤。
肉瘤上长满了眼睛和嘴巴,每一只眼睛都是浑浊的惨白,每一张嘴巴都在开合,发出贪婪与饥饿的呓语!
“血祭……强行融合……”守夜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它把自己和傀儡的残骸融合了!小心!它现在极度不稳定,而且更加危险!”
融合怪物身上的无数只眼睛,齐刷刷地转动,再次锁定了我。
无数张嘴巴也同时咧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兵煞的一击,没能消灭它,反而催生了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此刻我已经虚脱,守夜人刚才的强力法术显然也消耗巨大。
怪物的咆哮在告别厅中回荡,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融合后的怪物,每一步踏出,地面上都会留下冒着气泡的黑色印记。
无数惨白的眼珠疯狂转动着,最后齐刷刷地盯着我身上,眼珠里充满了饥饿与贪婪。
它身上的嘴巴同时发出的呓语,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击着我的耳膜和意识。
守夜人将我向后一扯,自己挡在了前面。
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刚才连续施展的法术消耗巨大,可是依旧她没有丝毫退缩。
她双手急速翻飞,残存的白光在指尖凝聚,想要建起最后的防线。
“它的核心是‘蚀心’!必须一击毁掉核心!”她急促地对我喊道。
“我牵制它,你准备‘镇魂钉’!钉入它眼珠最密集的地方!”
镇魂钉?
我看着手中三根冰冷刺骨的木钉,就是要用它来攻击这个融合怪。
时间很紧迫,怪物已经逼近,一条布满吸盘的巨大触手,带着腥臭的风,狠狠朝着守夜人抽来!
守夜人娇叱一声,双手推出的白光与触手悍然相撞!
轰!
气浪翻滚,守夜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
怪物的触手也被白光灼烧得滋滋作响,缩了回去,但是瞬间又有更多的触手和利爪从怪物肉瘤般的身体中伸出,从四面八方攻来!
守夜人左右抵挡,白光形成的防护圈在不断缩小,显然无法持久!
就是现在!
我抓紧了镇魂钉,镇魂钉上散发的冰寒的气息反而让我虚脱的身体清醒了一丝。
眼珠最密集的地方……在怪物的“胸口”偏上位置,几十只眼珠挤在一起,疯狂转动,散发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邪异光芒。
可我要怎样才能靠近?
怪物周身弥漫的黑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触手狂舞,守夜人尚且难以抵挡,我过去就是送死!
“兵煞……需要更强的刺激……”守夜人在抵挡的间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更强的刺激?
我看向手中的惊魂铃。刚才摇响它,几乎抽干了我,才勉强引导了兵煞一击。
现在我这状态,还能摇响第二次吗?就算摇响了,我还有意志去引导吗?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攻势更加疯狂,一条触手诡异地绕过守夜人的防御,如同毒蛇般朝我激射而来!
触手的前端裂开,露出密密麻麻、如同锉刀一般的利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这时,
我眼角的余光,猛地看见了高台之下的座椅废墟中,一样东西。
是妹妹的日记本!
它怎么会在这里?!
是之前打斗时从她房间带出来,不小心掉落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日记的封面在幽绿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妹妹惨死的脸,她瞳孔深处的灰白,她日记最后那未写完的句子……
“它们不是影子,它们是……”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悲痛、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在我脑海中爆开!
“啊——!!”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这声咆哮源于我自身灵魂最深处的绝望与恨意!
这股强烈到极致的情感,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瞬间引燃了胸腔内那沉寂下去的兵煞!
嗡!
苍凉、暴虐的沙场气息再次升腾,里面还掺杂了一丝我内心滚烫的决绝!
我没有去摇铃铛,因为不需要了!
我此刻的情绪,就是最好的刺激,最好的引导!
我握着镇魂钉的手,被一股灼热与冰寒交织的力量包裹着。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怪物胸口处密集的眼珠?
脚下猛地发力,我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离弦的箭矢,不管不顾地朝着融合怪冲了过去!
“快停下!你在找死!”守夜人惊怒的喝声传来。
怪物的无数触手和利爪,向着我绞杀而来!腐蚀性的黑气扑面而来,皮肤传来刺痛的灼烧感。
但是我已经不管了!
脑海里只有妹妹的脸!只有复仇的火焰!
兵煞的力量在我体内奔腾,赋予了我远超平时的速度和力量。
我扭曲着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致命的攻击,衣服被撕裂,皮肤被划破,温热的血液刚流出就被黑气冻结。
距离在急速拉近!
几十只密集的眼珠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疯狂地转动着,流露出巨大的惊恐!
“给我妹妹——偿命!!”
我嘶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三根浸透了冰冷与我不灭恨意的镇魂钉,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密集的眼珠正中心!
噗嗤——!
如同扎破无数脓包和腐烂内脏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怪物所有挥舞的触手和利爪,瞬间僵直在半空。
它身上无数张发出呓语的嘴巴,同时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
“吱嘎——!!!!!”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它体内爆发出来!
被镇魂钉捅入的那团眼珠,如同被投入烧红铁块的冰块。
瞬间融化、沸腾、汽化!惨白的光芒混合着黑红色的污血,疯狂喷射!
怪物体内,属于“蚀心”的核心,发出充满怨毒的哀嚎!
浓郁的黑气如同失控的洪流,从它身体的每一个缝隙中疯狂涌出、消散!
它庞大的身体,开始如同被抽掉骨架的烂泥,剧烈地抽搐、萎缩、崩塌!
粘稠的黑色液体和破碎的组织哗啦啦地流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片恶臭的沼泽。
几个呼吸之间,不可一世的融合怪物,彻底化作了一滩冒着气泡、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残渣。
告别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守夜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镇魂钉还握在手里,钉头上沾满了粘稠的黑红色污物。
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极度的虚弱和脱力感瞬间袭来,我双腿一软,向前跪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
是守夜人。
她看起来也很疲惫,但是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
“结束了……”她看着地上那滩逐渐失去活性的黑色残渣,低声说道。
结束了?
我抬起头,看向高台下,那本静静躺着的妹妹的日记。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黑灰,滚落下来。
怪物死了,引导“蚀”的幕后黑手似乎也被消灭了。
可是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我胸口的兵煞,在爆发出那最后一击后,也重新沉寂了下去,不过它的根须依旧深深埋在我的身体里。
守夜人扶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她看了着日记,又看向我,目光深邃,“‘蚀心’虽然灭了,可你身上的‘兵煞’……”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复仇,或许告一段落。
但是我自己的战斗,可能才刚刚开始。
我轻轻挣脱她的搀扶,踉跄着,走向日记本。
将它捡起,紧紧抱在怀里,封面上冰冷的触感,让我感受到一丝虚幻的慰藉。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里的泪水混着血污,一滴滴落在蒙尘的封面上,留下小小的深色痕迹。
恐怖的融合怪化作了一滩恶臭的残渣,代表着“蚀心”的核心气息也彻底消散。
殡仪馆里令人窒息的阴冷也都淡去了几分。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复仇的快感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疲惫和失去至亲的钝痛。
守夜人走到我身边,沉默地站着。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尊立在废墟里的石像。
她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倦色,刚才那场恶战对她的消耗显然极大。
过了许久,我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试图站起来。
双腿发软,眼前一阵发黑。
守夜人伸手扶了我一把,她的手掌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能走吗?”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我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狼藉的主告别厅。
穿过死寂的走廊,走过空旷的大厅,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外面,天还没有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清冷的空气,带着城市郊区特有的尘土和草木气息,冲淡了鼻腔里残留的恶臭。
守夜人带着我,绕到殡仪馆的后方,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沉默地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劫后余生的恍惚和疲惫笼罩着我们。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我们停在了一个路边的早餐摊前。
守夜人买了两碗热粥,几个包子,递给我一份。
我机械地接过,捧着温热的粥碗,指尖传来的暖意才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我小口地喝着白粥,味同嚼蜡。
守夜人则吃得很快,吃完东西后,她看着我,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锐利。
“‘蚀心’已灭,短时间内,类似的秽物不会再来骚扰你。”她开口,打破了沉默。
“隐藏在幕后,驱使‘蚀心’的存在,这次损失不小,应该会蛰伏一段时间。”
我抬起头,看着她,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我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但是,”她果然话锋一转。
“你身上的‘兵煞’,只是暂时沉寂。它与你魂魄的纠缠并未解除。它是一把双刃剑,这次帮了我们,下次未必。”
我握紧了拳头,“还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决它吗?”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古老兵煞,强行剥离的后果,我之前说过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要不我们试试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掌控它。”守夜人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做不到,至少学会与它共存,引导它的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
掌控?引导?
我回想起之前引导兵煞时意识被撕裂,身体被狂暴力量充斥的痛苦和危险,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太难了……”
“难,但不表不可能。”守夜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意志,比我想象的要坚韧。尤其是在最后那一刻。”她指的是我抱着同归于尽念头冲上去的那一刻。
她站起身,从黑色的背包里,取出了一本纸张泛黄的古旧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她将册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一些基础的吐纳法门,以及稳定心神、锤炼意志的粗浅技巧。”她说道,
“这无法直接解决兵煞,但能帮助你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和精神,减少被它影响的概率。算是打基础。”
我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这算是入门教材?
“你……要走了?”我抬起头,看着她。
虽然她冷漠、神秘,手段凌厉。
可在这接连的遭遇中,她是我唯一的依靠和指引。
“嗯。”守夜人点了点头,“这里的事情暂告一段落,我还有别的‘夜’要守。”
“记住,兵煞在你体内,意味着你不再是个完全的‘普通人’。你会更容易吸引一些东西的注意,也可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好自为之。”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就走,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渐亮的晨光之中,消失不见。
我独自一人坐在早餐摊冰冷的塑料凳上,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册子和妹妹的日记。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孤独感席卷而来。
妹妹的仇,算是报了吧!
可我,却背负着这该死的“兵煞”,前路依旧是一片迷雾。
我看向守夜人留给我的无名册子。
掌控兵煞?与它共存?
为了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站起身,眼神坚定的望着通往远方的路。
第389章 《野营》
我一直觉得,童年有些记忆是被上了锁的,随着年龄的增长,钥匙才会悄然出现,让你看见记忆背后那些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小学那次去天津蓟县山区野营的经历,就是如此。
那个地方很偏,我们住的是一排排老旧的红砖平房。
宿舍大得吓人,一个屋子里就能塞下三四十个上下铺,全班的女生都挤在里面。
老房子没有通电,天黑之后,带队的老师只是在门口的木凳上,点了一根红蜡烛和一根白蜡烛。
蜡烛的火苗随风摇曳着,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的扭曲起来。
影子投在破旧的墙壁上,就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我睡上铺,晚上都快十二点了,可还是毫无睡意。
于是我就爬下去,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挤在下铺聊天、嗑瓜子。
瓜子壳清脆的碎裂声,和我们女孩们压低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
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我的记忆在了这里就硬生生的消失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的九点多。
阳光很刺眼,我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宿舍。
周围全是陌生女孩的脸,她们都带着茫然和好奇打量着我。
我注意到她们的校服,应该是比我们低一年级的学生。
她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问:“你们是谁?这是哪儿?”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迟疑地开口:
“你谁啊?半个小时前你自己推门进来,一言不发就往这儿一坐,动都不动,问你话也不理。”
半个小时前?
可是我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深夜嗑瓜子的那一刻。
这是接近十个小时的记忆空白。
回到自己宿舍,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回事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丢失记忆的恐慌,瞬间被另一种熟悉的恐惧覆盖——我怕老师知道,怕老师请家长。
我爸……他打起我来从不手软。
我强装镇定,甚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没干嘛,屋里闷,出去透了透风。”
她们面面相觑,然后告诉我更诡异的一幕:
昨晚我正在嗑瓜子,突然就直挺挺地向后躺倒,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她们以为我困极了,叫我回自己床铺睡。
然后,我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走到我的上铺,我拿起放在枕边的书包,仔仔细细背好,接着径直朝门外走去。
她们在后面问“你去哪儿?”,我像根本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融入门口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回来。
我听着,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后续的活动是去果园采摘,我浑浑噩噩,摘了几个梨和一个小西瓜,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坐上回程的大巴时,我感觉异常疲惫,就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我把装着梨和西瓜的袋子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而我,就在车子发动的同时就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就醒了,这不是自然醒的。
是被我摘的其中一个梨砸醒的。
它从行李架上掉下来,精准地砸在我的额头上,不疼,却一阵冰凉。
我猛地睁开眼。
车停了。
车里一片死寂。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车上空无一人。
同学,老师,司机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我,和那个滚落在脚边的梨。
一股被整个世界所遗弃的巨大恐慌瞬间升到顶点。
我的这一觉直接从出发点睡到了目的地。这段路可是要行驶三个多小时的。
他们都走了,却没有人叫我?
我跌跌撞撞地下车,找到了在校门口等我的爸爸。
回家的路上,我在自行车后座上再次不受控制地睡去。
到家之后,这场睡眠变得更夸张,我整整睡了两天一夜。
这两天一夜里,我没有睁眼,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那场漫长的沉睡之后,我得了一场重感冒,身体虚弱了几天之后,生活便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返回学校后,我问了同学,为什么在车上不叫醒我。
她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
“喊了!推你都推不醒!你睡得像……像昏过去一样。老师让我们先走,说你可能太累了,等会儿让司机再看看。”
转眼间,我升到了高二。
那年秋天。
我们家搬进了父亲单位分的一套老式单元房,听说以前是苏联专家住的。
层高很高,墙壁厚实,可总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带一个很小的阳台。
那天晚上,父母去亲戚家帮忙,留我一个人在家复习功课。
夜深人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后背直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我。
我抬起头,房间里一切如常。
台灯的光晕温暖而稳定。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是学习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可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阳台玻璃门上的倒影。
门外的阳台上,空无一人。
但是从玻璃门的倒影上,我看见书桌旁,多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我的椅子后面。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就停止跳动。
我猛地转过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是错觉吗?
我死死盯着阳台玻璃,试图看清那倒影。
玻璃像一面模糊的墨镜,映出房间的轮廓,台灯的光团,还有我苍白惊恐的脸。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告诉自己只是学习太累,眼花了。
我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刚走到房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瓜子壳破裂的脆响,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
我浑身一僵,这声音太熟悉了。
是蓟县山区的夜晚,我和同学们在下铺嗑瓜子时,充斥在耳边的那种声音。
可是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猛地拉开门,冲进客厅,按亮了所有的灯。
光明驱散了阴影,却驱不散我心底的寒意。
我蜷缩在沙发上,紧紧抱着靠垫,耳朵竖着,捕捉着卧室里的任何动静。
一片死寂。
那天晚上,父母回来时,看到我脸色惨白地缩在沙发上,都吓了一跳。
我推说是胃不舒服,搪塞了过去。
我不敢说,我怕他们觉得我疯了,更怕它不仅仅是我的幻觉。
从那天开始,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有时是深夜,我会听到房间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踱步,声音却来自天花板方向。
有时我放在书桌上的小物件,会莫名其妙地改变位置。
一支笔,一块橡皮,或者一张照片,会出现在它根本不该在的地方。
有一天清晨我醒来,发现我昨晚规规矩矩放在床尾的书包,竟然端端正正地背在我的肩上。
而我,是平躺着睡的。
那种被无形之物操控的感觉,让我几近崩溃。
我变得神经质,易怒,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
父母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诊断是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焦虑和轻度强迫症,开了一些安神的药。
药吃了,但是毫无作用。我知道,问题不在我身上。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
我百无聊赖地整理着书柜,想找些旧书卖掉。从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里,飘落出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
是我野营结束时拍的合影。
我站在第二排,笑得没心没肺。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照片上的每一个同学,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当我的视线落到照片边缘,一个站在最角落的女生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个女生我记得她。她叫小娟,一个非常安静,甚至有些孤僻的女生。
野营那次,她就睡在我的下铺。那天晚上,和我一起嗑瓜子聊天的,就有她。
而照片上的她,样子有些奇怪。
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似乎是因为按快门时她刚好动了一下。
但仔细看去,她的姿势……她的肩膀微微倾斜,一边高一边低,仿佛背上背着什么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
那个瞬间,从野营归来后,我的脑海里关于小娟的零星记忆碎片,猛地涌上心头。
她好像在野营回来后没多久,就转学了。原因众说纷纭,有说她家搬走了,有说她生病了。
我记得有一次在学校走廊远远看见她,她脸色苍白得吓人,低着头快步走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分明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耗尽精气的憔悴。
难道说,那个“东西”当时选中了我,跟着我回来了。
但是在大巴车上,掉下来的梨砸醒了我,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表明“它”离开了?或者,被“惊”走了?
而“它”,后来找到了另一个目标。
小娟!
我死死捏着那张照片,冷汗浸湿了后背,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小娟后来的转学、病容,都有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解释。
而我这阵子断断续续的怪异感受,或许只是“它”曾经在我身上停留过,然后残留下来的一丝“气息”。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何选中我们,更不知道小娟后来怎么样了。
我拿着照片,冲到客厅,想把这些年压在心头的恐惧和这个可怕的发现告诉妈妈。
可是话到嘴边,看着妈妈担忧而又困惑的脸,我又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我觉得小学时被鬼跟了,它还可能害了我的同学?谁会信?
最终,我还把它塞回了字典里,坦然的面对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怪事。
第390章 《魂走了》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一直都记得特别清楚。
墙上挂的老钟刚敲过九下,我儿子突然说要出去买包烟。
他推着家里的旧电动车就出了门,轮子压过院里的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车后座空荡荡的。
第二天,隔壁李婶来串门,一边择韭菜一边随口对着我说:
“昨晚快十点了吧,看见你儿子骑车带着你出去。你这么大岁数了,大晚上的干啥去啊?”
我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
“我没出门啊。”
李婶抬起头,眼睛在老花镜上方眨了眨:“我没有看错啊。”
“你穿那件藏蓝色的外套,就常穿的那件,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还扶着你儿子的腰。车骑得不快,往西头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件藏蓝色外套。
并没有回话。
那天晚上,我儿子确实是一个人出去的。我在屋里绣着牡丹花,一针一线,牡丹刚绣好一片花瓣,他就回来了。
夜里,我悄悄问我儿子:“昨晚你带谁出去了?”
他正在修一个旧收音机,头也没抬:“什么带谁?我就买了包烟,来回不到二十分钟。”
“李婶说看见我坐在你后座上。”
他停下的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老眼昏花了。”最后他这么说。
那天之后,我总是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就连做饭的时候也常常愣神,等回过神来,锅里的菜已经糊了。
有时候还会听见有人叫我,每次回头却没有看见人。
过了不到一星期,我开始咳血。第一口血是吐在洗脸盆里,鲜红鲜红的。
去医院给我做了检查,是肺癌晚期。
他们都没有告诉我,可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来了,我是老了,不是傻了。
有一天下午,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我儿子骑着那辆电动车。
他的后座上确实坐着一个人,他穿着我的藏蓝色外套,身形也像我,只是脸很模糊。
车子一直往西走,西边的天空红得像血。
醒来后,我悄悄把大女儿拉到身边:“李婶看见的,可能真是我的魂。你爸把我的魂带出去了,就没带回来。”
大女儿说我胡思乱想。
我知道自己不是乱想。
人是有魂的,魂走了,身体就空了。
查出来肺癌之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好像我的一半已经先走了,剩下的一半在这里慢慢熬。
后来我越来越瘦,躺在床上常常能看见天花板上有影子晃动。
有时候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有时候什么也不是。
临终前那天晚上,我儿子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我听见他小声嘀咕:“那天晚上,我真该带你出去转转的。你说想去西头看看老槐树开花,我总说没空。”
西头的老槐树。
李婶说车子往西头去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原来那天晚上,他带着我魂出去,是因为他的遗憾,他的愧疚,他想带我看槐花却一直没兑现的承诺。
我闭上了眼。
魂丢了就丢了吧,反正迟早都要走的。只是希望下次我儿子骑车带我看槐花时,能是个晴天。
第391章 《白骨手 上》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下午,阳光斜斜的照在西边的窗户框上,把那扇落地窗照得锃亮。
我一时兴起,就想来张自拍,正好能把窗外那片新栽的小花园也框进去。
手机举起来,调整好角度,咔嚓,咔嚓,连续按了好几张。
拍完之后看照片的效果,前面几张都正常,我咧着嘴笑得有点傻。
再划到第四张的时候,我心头一紧,差点就把手机扔出去。
照片里,我头部的侧后方,窗户外面,出现了一只手紧贴在玻璃上。
那只手惨白惨白的,就像是医院里拍的x光片,一节一节细长的指骨,清晰地搭在那里。
阳光照在那些骨节上,泛着一种冷硬的光泽。
我屏着呼吸将手机靠近,放大,再放大。
每一个骨节都清晰无比,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妈!爸!你们快来看!”我举着手机冲进客厅,声音都在打颤。
他们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我妈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什么东西?哎呀,这肯定是太阳反光,要不就是镜头脏了。”
她随手把手机递给我爸。
我爸瞥了一眼,甚至都没伸手接,就嗤笑一声:“又胡思乱想。大白天的,哪来的鬼东西。你自己吓自己倒是有一套。”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别挡着我看新闻。”
“不是!你们看清楚啊!这明明就是一只手!全是骨头的手!”我急得跺脚,把照片放大到极致,递到他们眼前。
我妈不耐烦地推开我的手:
“行了行了,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搬个新家把你搬出毛病来了?那就是眩光,或者是隔壁小孩恶作剧的塑料玩具反光。别发癫了。”
发癫?我心里堵得厉害,一股委屈和寒意交织着涌上来。
这东西清清楚楚的存在着,为什么都不信我?
他们继续看着他们的电视,有说有笑,仿佛我刚才只是表演了一场无聊的滑稽戏。
我捏着手机,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天色开始变暗。
我不死心,一定要弄清楚。
等到夜幕完全降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我窝在床上,点开相册里的连拍照片。
一张,一张,慢慢地划过去。
第一张,没有。
第二张,没有。
第三张,窗玻璃反射的阳光有些刺眼,一切正常。
第四张,那只白骨手出现了,就在窗框边缘,离我的影像头部大约十几厘米远。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
手指颤抖着,划到第五张。
它还在那里,不过位置好像变了。
我屏住呼吸,把第四张和第五张开始做对比。
没错,它向前移动了,第四张照片里,原本只是在窗框边缘露出几根指节。
到第五张照片时,大半个手掌都探了出来,那细长的指骨清晰地指向窗内。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
我咬着牙,点开第六张。
它又移动了。
这张照片里,它占据了照片里窗户的四分之一面积。
指骨的轮廓在照片里有些模糊,带着一种急速靠近的动态感。
它的姿态,像是在爬行,又像是要穿透玻璃伸进来。
恐惧迅速蔓延。
我不敢再看最后一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用力点了下去。
最后一张照片加载出来。
白骨手掌已经完完全全的贴在了窗户玻璃的内侧。
每一根惨白的指骨都清晰得如同解剖图,关节处的细节分毫毕现。
它就那么按在玻璃上,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中心。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被黑暗笼罩的窗户。
玻璃窗外,是浓浓的夜色。
什么也没有。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惊恐的脸,还有床头灯的一小圈光晕。
低下头,手机屏幕还亮着,白骨手掌紧贴玻璃内侧的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掌心。
如果照片上拍的是真,它已经进来了,那现在它在哪里?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不停的盘绕着。
房间似乎更冷了。
初秋的天气,不该这么冷。
这种冷意从我的脚踝开始,慢慢爬上脊背。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耳朵竖起来,仔细倾听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
房间里除了我的心跳,什么声音都没有。
搬进来前两天,夜里总是能听到隔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
但此刻,万籁俱寂。
我慢慢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窗。
玻璃上,我的倒影身后,床头灯照亮了一片空间,还有大部分沉浸在黑暗里。
余光看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幅度极其细微。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开始停滞。
眼睛死死锁定那片黑暗。
它在那里。
不需要任何证据,只是一种原始的本能,像野兽感知到天敌一般,让我无比确信它就在房间里。
我不能动。也不敢动。
仿佛我发出一丝声响,做出一个动作,就会打破平衡,让它从阴影处扑出来。
时间缓缓流逝,我就这样抱着被子一直盯着玻璃上的倒影。
尿意突然来袭,膀胱传来一阵阵胀痛。
我憋不住了,必须要去洗手间。
此时,这个简单的需求变得无比艰巨。
下床去厕所,意味着要打破这个平衡,走出被窝,便要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它面前。
我咬紧牙关,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一条腿颤抖着挪到床边,接着是另一条腿。
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弓着身子,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
一步,两步。离门越来越近。
手摸到了冰凉的门把手。
我心头微微一松,只要拧开,冲出去……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声响,从我身后的床那边传来。
像是用坚硬的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地板。
我的动作瞬间冻结,然后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在床头灯的照射下,床沿边的地板上,空无一物。
但是我的枕头靠近外侧的地方,微微凹陷下去一小块。
形状像是不属于人类手掌的细长印痕。
我死死盯着那个枕头上的凹陷。
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睡痕,痕迹的边缘过于清晰。
在靠近我的这一侧,几个下陷的细长坑洞,像是用它的指尖借力按压出来的。
它碰过我的枕头。
在我刚才起身的时候,或者更早,在我盯着窗户的时候。
它现在可能就站在床边,用骨手撑着我的枕头,看着我。
这个想象让我害怕到了极点。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我猛地拧动门把手,撞开了房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客厅。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月光透过阳台玻璃门,照在了地板上。
我不敢回头,不敢去看敞开的卧室。
心脏在胸口里疯狂的跳动着,我冲向墙边,手指颤抖着摸索开关。
“啪!”
顶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客厅的黑暗,也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眼睛惊恐地扫视着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柜……
所有的东西都待在原位,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空气中带着一种诡异的静止。
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卧室的门依旧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像一张沉默的嘴,准备着吞噬一切。
卧室里的黑暗很浓,连客厅的灯都无法穿透进去。
它出来了吗?
它是不是就站在卧室门后的阴影里,空洞洞的盯着我?
我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微弱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必须想办法。
报警?怎么说?说我拍到了一只骨头手,它现在可能在我卧室里?
他们会像爸妈一样认为我发癫。
找爸妈?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们紧闭的房门。对,去找他们!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我贴着墙壁,一步步挪向父母的卧室。
眼睛始终不敢离开我的卧室。
短短的几步路,走得如同跋涉在山崖峭壁之间。
终于到了。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里面静悄悄的。
“妈?爸?”我压低声音呼唤,带着哭腔。
还是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我试着转动门把手——没锁。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父母并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姿安稳。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他们沉睡的脸。
“妈!爸!醒醒!”我扑到床边,摇晃着母亲的肩膀。
毫无反应。
母亲呼吸均匀,面色红润,但就是醒不过来。
我又去推父亲,同样如此。
他们睡得太沉了,沉得诡异,像是被完全隔绝了。
我加大了力度,甚至带着哭腔喊出声:“醒醒啊!求你们了!屋里……屋里有东西!”
他们依旧一动不动。
父亲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梦境里。
我心里的绝望在滋生。
他们听不见,也醒不过来。在这个寂静和冰冷的夜晚,我被彻底孤立了。
我瘫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快要将我压垮。
客厅的灯光白得刺眼,照亮着这间卧室。
也照亮了更远处,我敞着门的卧室。
这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异动。
在我卧室内的地板上,灯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个细长的、惨白的影子,快速地缩回了黑暗中。
它还在里面。
我瘫在父母的床边,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睡裤渗来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们均匀的呼吸声此刻像是催命符,衬得这个死寂更加恐怖。
它知道我在这里。它不急着扑过来,它是在玩。
不能坐以待毙。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强迫自己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我敞开的卧室,
卧室里的黑暗现在像是有了生命。它蠕动着,散发出无形的压力。
客厅刺眼的灯光在靠近卧室门的地方就被吞噬掉。
我需要武器。任何能给我一点安全感的东西。
我踮着脚,像个幽灵一样滑进厨房。金属刀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抽出一把最重的切骨刀,沉甸甸的触感稍微压下了指尖的颤抖。另一只手摸到柜子里的强光手电筒,用力握紧。
装备在手,勇气似乎回来了一点点。但仅仅是一点点。
我回到客厅中央,距离我的卧室门大约五六米远。
不能再让它占据我的房间,我必须知道里面到底什么情况,必须做点什么。
深吸一口气,我举起手电筒,猛地按亮开关。
一道炽白的光柱如同利剑,直刺入卧室里的黑暗。
光柱扫过门框,扫过靠近门口的地板——空无一物。
我缓缓移动光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光线掠过床尾,掠过书桌……然后,定格在衣柜上。
衣柜门是关着的。但我记得很清楚,我睡前明明把它拉开了一条缝,为了散掉新家具的味道。
现在,它关得严丝合缝。
而且,在衣柜门把手下方,平滑的漆面上,清晰地印着几个灰白色的模糊指印。
细长,扭曲,像是沾了灰尘的骨头留下的痕迹。
它打开过衣柜?还是它进去了?
手电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光影在衣柜门上晃动着。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步步向前挪动,靠近衣柜门。
越是靠近,灰白的指印就越清晰,甚至能看出骨节的轮廓。
一股若像是放置太久的老旧木料混合着尘埃的味道,隐隐约约地飘来。
我停在衣柜前,举起切骨刀,刀尖对着柜门。
另一只手握住手电,光柱聚焦在柜门缝隙。
里面……有东西吗?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柜门把手——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我身后传来。
不是卧室门。是房间大门的方向。
我猛地回头。
客厅通往玄关的拐角处,入户门厚重的防盗门门把手,正在自己缓慢地旋转。
它旋到了底,然后,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门锁的锁舌,正一点点地被推回锁体内部。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打开我家的门。
父母依旧在沉睡。
手电光柱下,衣柜门上的骨指印清晰刺眼。
我愣原地,切骨刀和手电筒仿佛有千斤重,前狼后虎,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头顶。
第392章 《白骨手 下》
我被钉在了原地。
面前的衣柜里和门外都有危险。
我选择了看起来威胁稍小,还在屋外的那个。
转过身,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柄颤抖的利剑,直刺向入户门。
光柱照在缓缓向内打开的防盗门上。
门缝后面,空无一物。
没有人影,没有预期的恐怖面孔。
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光,透过越开越大的门缝,斜斜地照进玄关的地砖上。
门却一直在动。
以一种持续的平稳速度,缓缓地向内开启,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耐心地推着。
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谁……谁在那儿?!”
我的声音透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没有收到回应。
只有门轴转动时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已经开了半掌宽。
我死死攥着切骨刀,指节发白,一步步向玄关挪去。
手电光不敢有丝毫偏移,牢牢锁定越来越宽的门缝。
每靠近一步,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抓的越紧。
终于,我挪到了入户门前。
门外面,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对面邻居紧闭的深色防盗门。
可是我家门……
我低下头,手电光向下移动,照向门板底部。
光线落在门锁的位置。
结构复杂的防盗锁芯,此刻正被几根细长的东西缠绕着。
那是细长的手指。
只有骨头的手指,像灵活的工具,又像恶毒的活物,正从视线的死角处伸进来,精准地操作着内部锁舌!
“滚开!”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我尖叫着,挥起手中的切骨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这几根蠕动的指骨砍去!
刀锋带着破风声落下。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虎口被震得发麻,切骨刀差点脱手。
这几根指骨坚硬得超乎想象,像是百炼的精钢。
刀锋只在最粗的那根指骨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一丝骨屑都没能崩下来。
而几根细的指骨,被砍中后,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它们猛地缩回了门外,速度快得像幻觉。
防盗门失去了支撑,晃了一下,停在了半开的位置上。
它走了?
我呆在原地,刀还举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半开的门缝,以及门外的楼道。
声控灯大概是因为之前的砍击声和我的尖叫声所以还亮着。
几秒钟过去,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它放弃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冰冷的空气流动,从我的脚踝处拂过。
我低下头。
只见一缕灰白色的“雾气”,正贴着地板,如同拥有生命的液体般,悄无声息地从那半开的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它们渗入玄关的地砖缝隙,漫过我的拖鞋边缘,带着刺骨的寒意,向着客厅内部,向着父母卧室的方向,流淌而去。
灰白色的“雾气”所过之处,空气的温度下降,地板上甚至凝结出细小的霜花。
我眼睁睁看着它们分成几股。
一股流向父母紧闭的房门,如同液体一般,毫无阻碍地从门底缝隙钻了进去。
另一股,要更浓稠一些的,它则拐了个弯,目标明确地流向我的卧室。
下一秒,父母房间里平稳得诡异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降临了。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从他们卧室传来。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正从床上缓缓坐起。
不……不要……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握着刀和手电筒的手抖得厉害。
“吱呀——”
父母卧室的门,缓缓的拉开了一道缝。
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面。是我母亲的眼睛。
她的眼神空洞、呆滞,没有任何焦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她的脸在门缝后面,显得异常苍白和僵硬。
她没有看我,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接着,门缝扩大。父亲也出现在了母亲身后,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空洞眼神。
他们并排站着,像两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滞涩感。
“妈……爸?”我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没有回应。他们甚至没有转动一下眼球。
他们的视线,越过我,齐刷刷地投向我卧室的方向。
一股更强的寒意从我那间卧室里涌出。我猛地看去。
手电光柱颤抖着扫过去。
卧室门口的地板上,灰白色的雾气正盘旋着向上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细长得不成比例的手臂,骷髅般的头颅……
它正在由虚转实。
接下来看到的东西让我头皮发麻。
在它逐渐凝聚的“身体”旁边,原本关闭的衣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打开了一道窄缝。
借着客厅透过去的光和手电的余光,我看到,一小截印着卡通草莓图案的布料,从里面耷拉了出来。
那是我妹妹的睡衣。她最喜欢的那件。
三年前,她在我们老家那的房间里,彻底失踪的,房间当时也有一个和现在这个造型的衣柜。
警方搜遍了所有地方,包括那个衣柜,一无所获。最终只能以悬案告终。
现在,这件睡衣,出现在这个新家,这个新衣柜里。
一个可怕念头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这东西它跟着我们的。
三年前妹妹失踪是它带走的,现在又找到我们跟进了新房。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
父母僵直的身影开始移动,迈着僵硬的步伐,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正在凝聚的苍白身影走去。
他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手电筒“哐当”一声从我脱力的手中滑落,滚在地上,光柱胡乱地扫过天花板,最终熄灭。
客厅陷入一片,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的,光线照进来,勉强驱散了一点黑暗。
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着父母如同朝圣般走向那个怪物。
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我。
父母就像是被操控的傀儡一样,迈着僵硬的步伐一点点走向正在凝聚的白色光影。
恐惧不断在攀升,一直达到了顶点。
到达极限的恐惧没有打到我,却让我在内心深处点燃了疯狂的火苗。
我不能退缩。
不能让它就这样带走父母,像当年带走带走妹妹一样。
手电筒滚落在脚边,光线斜向上,照亮天花板上的一小片空白。
切骨刀还死死攥在我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跑?能跑到哪里?
它从老家跟到新家,天涯海角也无处可逃。
那就……
我猛地弯腰,捞起了旁边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卧室里的窗户砸去!
“哐啷——!!!”
玻璃爆裂的巨响如同惊雷,悍然劈开了这粘稠的死寂。
无数碎片像钻石雨一样倾泻而下,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深夜冰冷的空气瞬间倒灌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那弥漫的灰白雾气。
有效!
正在凝聚的苍白轮廓猛地一滞,它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气流干扰了。
父母前进的脚步也停下来,虽然眼神依旧空洞,但身是体出现了不协调的晃动,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
它不喜欢这个!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声响和能量!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厨房,来到煤气灶旁!
手指颤抖得快要握不住旋钮,我一咬牙发了狠,用力一拧到底。
“咔哒…咔哒…嗤——”
刺鼻的煤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头晕。
我屏住呼吸,退后几步,抓起另一只金属锅,狠狠砸向墙壁上的火灾报警器!
“砰!嗡——!!!”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房间,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我退回客厅中央,手机紧握着切骨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苍白的轮廓。
它在警报的尖啸和煤气的怪味中剧烈地波动起来,形态不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涣散。
它细长的手臂胡乱地挥舞着,似乎极为痛苦和愤怒。
父母僵直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母亲发出了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嗬嗬声。
有戏!
但还不够!
我需要更强大的干扰!
报警器的红灯闪烁不定。煤气的味道越来越浓。
一个疯狂的计划出现。
我冲向玄关,那里挂着我的帆布背包。
我一把扯过来,手伸进侧袋,摸到了只备用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机。
是我之前抽烟时随手塞进去的。
就在这时,苍白的轮廓似乎适应了警报的噪音,波动开始减弱。
它再次将“视线”转向我,冰冷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扼住了我的呼吸。
父母重新迈开了脚步,比之前更快。
没时间了!
我猛地直起身,看着眼前的一切,用大拇指擦动了打火机的滚轮。
“咔嚓。”
微弱的火苗亮起,在弥漫着煤气的空气中,显得渺小,却又危险。
苍白轮廓发出了第一声清晰的嘶嘶声,像是无数骨头在摩擦。
它猛地向后缩去,显示出强烈的畏惧。
父母的动作也再次停滞下来,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挣扎的痛苦神色。
就是现在!
我使出全部的力气,将手中点燃的打火机,朝着厨房那一片充满煤气的区域,扔了过去。
我看着小小的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它落向地面。
触碰。
“轰——!!!”
一团灼热的巨大火球猛地膨胀开来,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火球带着灼人的气浪猛地扩张开来,我甚至能感觉到眉毛和头发卷曲焦糊的刺痛。
巨大的响声震得我耳朵短暂失聪,整个世界只剩下翻滚的火焰与灼热的气流。
我被爆炸的力量猛地向后推去,后背重重地撞在玄关的墙壁上,眼前一黑,差点昏死了过去。
切骨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不知道掉到了什么地方。
几秒钟后,耳鸣渐渐减弱,视觉也逐渐恢复。
客厅里一片狼藉,火焰在刚刚爆炸的中心区域,是焦黑卷曲的地毯和翻倒的家具。
浓烟滚滚而起,刺鼻的焦糊味盖过了煤气味。
火灾报警器疯狂的响着,声音仿佛要刺穿耳膜。
空气在这片热浪之中扭曲着。
我挣扎着抬起头,透过燃烧的火焰和浓烟望去。
苍白的轮廓消失不见了,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一起消失了。
父母他们倒在离爆炸点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们的身上没有明显的火焰,只是衣服有些凌乱,脸上沾着一些灰尘。
“妈!爸!”
我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手指颤抖地探向他们的鼻息。
气息有些微弱。
他们还活着!
就在这个时后,母亲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母亲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空洞,变成了巨大的茫然和惊恐。
父亲也呻吟了一声,醒转过来,剧烈地咳嗽着。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着火了?”母亲的声音沙哑中透着虚弱,还夹杂着惊慌和恐惧。
她看着周围燃烧的火苗,看着破碎的窗户,眼神里全是混乱。
他们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刚才恐怖的一幕。
“没事了……没事了……”我哽咽着,用力把他们从地上搀扶起来,“我们得出去!快!”
我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地冲向敞开的大门,冲进楼道。
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这让我几乎哭了出来。
邻居家的灯也亮了,有人惊恐地探出头张望。
“着火啦!快报警!叫消防车!”我朝着他们嘶喊。
混乱中,我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家。
火焰在客厅里跳跃,浓烟从破碎的窗户向外喷涌。
透过滚滚的浓烟,我似乎看,我卧室里的衣柜门,不知道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夜空。
我们得救了。
至少,暂时是。
我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走。
还是说它只是躲回了黑暗之中。
我扶着惊魂未定的父母,站在冰冷的楼道里,看着我们的家被火焰吞噬,心里却比这深夜的空气更冷。
第393章 《接灵人》
吃过午饭,我惬意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着。
窗外的阳光斜斜的地穿过玻璃窗,照在了客厅干净的地板上。
空气还残留着饭菜的香味,客厅角落里的绿萝也散发出的淡淡植物清气。
这一刻,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我昏昏欲睡。
我靠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本翻旧了的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童童,我四岁的小外甥,正趴在地板上摆弄他的彩色积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姐姐和姐夫还在厨房里收拾着碗筷,水流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隐约传到客厅。
母亲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针脚细密均匀。
瘫痪在床的父亲在里屋睡着了,屋里静悄悄的。
就是在这样一片祥和的安宁里,童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全部的动作。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客厅靠近阳台的那个角落。
角落里除了一个摆着假花的置物架以外,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下一秒,尖利的哭声划破空气,打断了这片宁静。
“妈妈!妈妈!”童童把手里的积木一扔,连滚带爬地朝着厨房的方向跑去。
他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有一个长舌头的人!他来了!在那里!在那里!”
他胖乎乎的手指,拼命的指着空荡荡的角落。
杂志从我手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厨房的水声停了。
姐姐和姐夫擦着手急匆匆地跑出来,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被惊扰的不悦。
“怎么了童童?你是不是玩累到了,眼睛看花了?”姐姐蹲下身想把儿子搂进怀里。
童童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拼命往她身后躲。
眼睛还惊恐地瞪着那个角落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看花眼……他就在那儿!好长的红舌头……眼睛黑黑的……一直盯着我们看。”
姐夫皱着眉头,几步走到那个角落,四处仔细看了看,接着还伸出手在置物架前后挥了挥:
“你看,哪儿有人啊?童童,你看错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母亲也放下了毛线活,走过去安抚童童:“乖孙儿,不怕不怕,爷爷奶奶都在呢。”
他们围着童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试图用成年人的逻辑化解这场莫名其妙的恐慌。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客厅里依旧整洁,那个角落确实是没有任何东西。
在他们看来,这只不过是小孩子一次无端的臆想。
只有我,惊呆在沙发里,完全动弹不得。
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慢慢钻出来,然后一点点爬满了我的四肢百骸。
心脏像是被冰冻住,无法跳动。
长舌头的人……黑黑的眼睛……
童童带着哭腔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一点点打开我脑海深处一段被封死了几十年的记忆。
记忆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午后,阳光很好,照在老家的院子里。
房间里,外婆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她的眼睛浑浊,却死死盯着房间门口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我看不见的恐怖。
她的嘴唇哆嗦着,气息微弱得如游丝一般:“……来了……他来了……吊着长舌头……黑黑的眼睛……”
那时候我还小,被外婆的样子和话语吓得只会不停的哭。
大人们只当是老人弥留之际的胡话,匆匆把我拉出了房间。
没有过多久,外婆就走了。
三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那一幕,忘了外婆当时极端恐惧的眼神和那段简单的描述。
可是现在,童童的话,一字一句,都和外婆当时说的话一一对上了。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沙发套,布料在我掌心皱成一团。
喉咙发干,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声带像是锈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只能看着我的家人们,他们还在试图“纠正”童童的“错误认知”,浑然不觉一股无形的冰冷恐惧正像水一样浸透这间屋子。
童童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他把小脸深深埋在他妈妈的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停的发抖,再也不敢朝那些个角落看一眼。
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童童细微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份安静,却比刚才的尖叫更让人心悸。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移向那个角落里。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亮了那里的一小块地板,光洁明亮。
可是就在那片光中,我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注视。
它还在吗?
那个长舌头、黑眼睛的“东西”?
它来这里……是……
一个激灵,我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了旁边的茶几。
杂志被我的脚踢到,又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姐姐抱着童童,疑惑地看向我。
母亲和姐夫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张了张嘴,胸腔里的心脏擂鼓一样狂跳,撞击着我的肋骨。
我能说什么?
说童童看到的可能是真的?
说是三十年前来接走外婆的“东西”又来了?
他们会信吗?只会觉得我也疯了。
“……没,没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沉,“可能……可能是有点累了。”
我脚步虚浮地快步走向厨房,想要给自己倒一杯水,来稳住这该死的心神不宁。
手碰到水壶,我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就在我端起水杯,冰凉的玻璃触到嘴唇的那一刻。
“嘀————”
一声悠长、单调、宣告生命终结的蜂鸣,尖锐地,从里屋父亲的卧室传了出来。
清晰得,刺穿了整个房子的寂静。
我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脱手砸在了厨房冰冷的瓷砖地上。
碎片和冷水,四处飞溅。
杯子碎裂的声音像是另一声丧钟,敲在了我早已紧绷的神经上。
是的,童童没有看错。
长舌头的他又来了。
三十年前,他接走了我的外婆。
今天,他来接走我的父亲。
时间凝固了一瞬。
随即,姐姐的尖叫、母亲的哭喊、姐夫慌乱的脚步声猛地炸开,混乱地涌向里屋。
童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再次放声大哭。
只有我,僵立在厨房门口,脚下是四溅的水渍和玻璃碎片。
冰冷的寒意顺着拖鞋浸湿了我的脚底,却远不及心底泛起的寒冷。
那一声蜂鸣来自父亲床头的生命监护仪。
它响了,父亲就走了!
就在童童看到长舌头的“东西”,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这不是巧合。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我扶着门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双腿软得厉害,差点就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里屋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老头子!老头子你醒醒啊——”。
母亲的哭喊声里,还夹杂着姐夫试图联系急救电话时,急促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还在嚎啕大哭的童童。
他坐在地上,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无助地伸着手。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的身上,却驱不散笼罩在他小小身躯上的恐惧。
我努力平复自己心情,强迫着自己移动。
我艰难的拖着步子缓缓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想要把他抱起来。
可是我的手抖得那么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童童感受到我的靠近,反而哭得更凶了。
他小手胡乱挥舞着,没有指向厨房,也不是指向传来悲痛声的里屋。
而是再一次,恐惧地指向空无一物的客厅角落!
“哇——还在!他还在!长舌头……看我们……”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他把脸死死埋进我的颈窝,温热潮湿的眼泪蹭在我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猛地抬起头。
角落里依旧空荡荡的。
置物架上的假花花瓣在阳光下发着虚假的光泽。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诡异的直觉。
眼睛看不见它,耳朵听不到它,双手触碰不到它。
就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它带着一种古老尘埃的气息,盘踞在那里。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光线也黯淡了几分。
一种无形的压力抑制了我的呼吸。
外婆临终前充满恐惧的脸,童童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此刻弥漫在客厅里令人作呕的异样感。
三者诡异地重叠在一起,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勒得我喘不过气。
姐夫从里屋冲了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爸……爸不行了……救护车,快,得有人下去等救护车!”
他眼神慌乱,扫过我和童童,却又像根本没看见我们,径直冲向大门。
母亲哀恸的哭声持续地从里屋传来。
混乱中,我紧紧抱着童童,他还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我的目光却像是被牢牢钉死了一样,始终无法从那个角落移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
视野中,角落里依旧空无一人。
刚刚的诡异直觉也在慢慢消退。
它还在吗?
还是它已经走了?
今天,它来到这里,带走了父亲,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
童童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呜咽。
他的小身体一抽一抽的。
偶尔抬起满是泪水眼睛,飞快地瞥一眼那个角落,又立刻把脸埋了回来。
我抱着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听着里屋母亲的悲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姐夫焦急打电话的声音。
明明是夏日的午后,我却感觉置身在冰窖之中。
“长舌头、黑眼睛”的存在,此刻不再是外婆临终时的胡言乱语,也不再是童童眼中独属于孩子的恐怖幻象。
它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刚刚发生的,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它被“见证”了。
第一次,被三十年前濒死的外婆。
第二次,被四岁、不谙世事的童童。
而我,夹在中间,是唯一一个,同时“听”到了两次见证的人。
救护车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楼下。
杂乱的脚步声上楼,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和器械涌了进来。
冷静专业的动作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现实力量。
他们迅速进入里屋,片刻后,将父亲安置在担架上抬了出来。
母亲被姐姐搀扶着,跟在后面,哭得快要晕厥。
我抱着童童,让到一边。
看着父亲毫无生气的脸从面前经过,那张熟悉的脸,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异常消瘦,此刻呈现的是一种永恒的平静。
医护人员、姐姐、姐夫、母亲,一行人簇拥着担架,嘈杂地下了楼。
屋子里瞬间空了下来。
只剩下我还有怀里终于哭累了,开始打嗝的童童。
阳光偏移,客厅里,长舌头出现的角落里,陷入了一片昏暗的阴影之中。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已经没有了午饭后的祥和安宁。
空气中充斥着没有散去的惊恐,巨大的悲伤和沉重的情绪。
我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
怀里的童童动了动,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向那个角落。
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仰起小脸,用带着浓重鼻音,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对我说:
“小姨,刚刚在那里的长舌头的人现在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低头看着外甥纯净却还残留着恐惧的眼眸。
内心翻涌出失去父亲的悲伤和巨大恐惧,还有对死亡的明悟。
它走了。
是的,它完成了它的任务。
它确实该走了。
我知道,它一直都存在着,真实不虚地存在。
下一次,不知道它又会出现在哪里?被谁看见?又要带走谁?
童童把小脑袋靠回我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和家庭的骤然崩塌后,孩子的精力终于耗尽。
我抱着他温热的小身体,站在空寂的屋子里,目光再次落向那片阴影笼罩的角落。
浑身冰冷。
第394章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深夜十一点。
外面下过一场雨,湿漉漉的马路上反射着路灯的光。
空气里一股子土腥气。
我推着自己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从公司里出来,全身上下都透着疲惫。
这条回家的路骑了几年了,闭着眼睛我都能骑回去。
只是今天晚上却感觉格外的安静,安静得有点瘆人。
骑到中山路那段,两边的梧桐树长的特别茂盛,完全遮盖住了路灯的光线,让这条路上暗沉沉的。
就在我路过旁边废弃的纺织厂门口时,自行车猛地一沉,有人坐上了我的后座。
我下意识地捏了闸,头皮有点发麻。
这鬼地方,这个点,哪来的人?更没听见脚步声,也没见人从旁边出来啊。
还没有等我完全回头,一只冰凉的手就搭上了我的左肩,那温度冷得我差点跳起来。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根响起,呼出的气息也是冰冷的:“去殡仪馆。”
我僵着脖子,一点点扭过头。
后座上确实坐了一个女人,一身红得扎眼的连衣裙,裙子湿透了,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的身体。
长长的头发,黑得像墨,一绺一绺地淌着水,就那么垂着,把她的脸盖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惨白的下巴尖。
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滴答,落在我后车架上,声音清晰得让人心慌。
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指甲很长,手掌没什么血色,微微泛着青。
指尖用力地抠进我肩胛骨附近的肉里,隔着层衬衫,尖锐的痛感无比真实。
“去殡仪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又轻又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心里直发毛,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着让她下去,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脚自己就蹬起了踏板。
自行车重新动了起来,比平时沉了不少,尤其是后轮,像是驮着一个实心的铁疙瘩。
我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浑身肌肉绷得死死的。
肩胛骨上,被她指甲抠住的地方,一阵阵发麻,这股麻意还丝丝缕缕地往心里钻。
她能是“人”吗?
这念头一起,冷汗就顺着额角流下来了。
我不敢跟她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只能听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还有她身上持续不断的滴水声。
嗒,嗒,嗒。
每一下,都滴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就这么骑了大概七八分钟,拐过人民路口,前面就是个公交站。
正好,一辆夜班103路公交车打着转向灯,慢吞吞地进了站,接着又慢吞吞地启动,从我旁边超了过去。
就在公交车庞大的车身与我平行时,公交车的车轮碾过路边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洼。
“哗啦!”
一大片混着泥的积水,被车轮猛地卷起,劈头盖脸地朝我这边溅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闭眼扭头躲闪,冰凉的水花拍在脸上、胳膊上。
也就那么一两秒的功夫。
水花落下,我抹了把脸,惊魂未定地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朝身后看去。
后座空了。
刚刚那个女人,不见了。
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消失得也无影无踪。
只有后座的坐垫上,留下一滩不规则的水渍,在路灯的照射下,暗暗地反着光。
还有肩胛骨处,残留着被冰冷指甲用力抠过的触感。
我一只脚撑着地,将自行车停在马路牙子边,一股说不清的寒意爬满全身。
她就这么消失了?
在那辆103路公交车路过的一瞬间?
呆坐了几分钟,我才魂不守舍地蹬车回家。
一路上,后背凉飕飕的,总感觉她还在暗处盯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推送的新闻提示音吵醒。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顺手点开了本地新闻头条。
加粗的黑体标题格外刺眼——“昨日夜晚十点,殡仪馆灵车失控撞毁,车内遗体丢失”。
我心里咯噔一下,睡意瞬间全无,手指有点抖地点开了详情。
报道上说,昨天晚上十点,一辆从城西医院开往殡仪馆的灵车,在拐弯处为了避让一辆强行超车的私家车,失控撞上了路边护栏,车厢后部受损严重。
重点是,运载的一具女性遗体,在事故后不翼而飞。
警方已介入调查,但目前尚未找到任何线索。报道旁边还配了张打了马赛克的事故现场图,惨烈的程度无法直视。
灵车事故……失踪的女性遗体……
昨晚湿透的红裙,滴水的长发,冰冷的手指,还有她不容置疑的“去殡仪馆”……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从头凉到脚。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心脏狂跳起来。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跑出门,来到楼下的一个角落里。
昨晚回来,自行车就被我随手停在那里了。
我死死盯着那辆自行车,后座那滩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点不太明显的痕迹。
视线下移。
我的目光凝固在车前的塑料车篮里。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正是那件红得刺眼的连衣裙。
我愣在原地,不敢靠近那辆自行车,更不敢去碰车篮里叠得工工整整的红裙子。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块凝固的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恐惧像是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屋里,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公司里,同事跟我说话我都反应慢半拍,眼前总晃动着那件红裙子和女人滴水的长发。
下班时,看着依旧停在角落里的自行车。
我绕了一个大圈,心惊胆战的避开它回了家。
夜里,我睡得特别不安稳。
朦胧中,总觉得肩胛骨处被女人指甲抠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又冷又麻。
耳边频繁的响起滴滴答答的水声,还有那句冰冷的“去殡仪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再次点开了那条新闻。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锅了。除了各种猜测和惊恐的留言,有一条被顶到热评的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自称是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匿名用户透露,失踪的女尸并非意外死亡。
她生前的遭遇极其悲惨,据说是被谋害的,怨气极重。
而且,尸体失踪时,身上穿的就是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红色……
枉死之人穿着红,民间传说这是要化厉鬼的!
我的手脚冰凉,差点握不住手机。
那条裙子还在我的车篮里!我必须把它处理掉!
趁着天色刚亮,楼道里还没人,我找了个黑色的大垃圾袋,屏住呼吸,颤抖着走向自行车。
车篮里,红色连衣裙依旧刺眼。
我闭着眼,用两根手指捏起裙子,迅速塞进垃圾袋,打了个死结。
我不敢把它扔在小区垃圾桶,生怕它再以什么诡异的方式回来。
我骑着共享单车,跑到几公里外的一个大型垃圾转运站,像扔炸弹一样把黑袋子扔进了压缩箱里。
看着垃圾车将压缩箱里的东西运走,我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而,我太天真了。
当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那个女人。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而是站在一片浓雾里,依旧穿着那身湿透的红裙,长发遮住她的脸。
她抬起手,指向我,她没有说话,四周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直勾勾的瞪着我。
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愤怒,一股滔天的怒意。
“我的……裙子……”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心脏狂跳不止,迸发出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我鬼使神差地披上衣服,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我那辆停放在角落里的自行车,车篮的位置,在清冷的月光下,隐约有一团模糊的红色。
不……不可能!
我冲下楼,跑到自行车旁。车篮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落叶。
难道是我看花眼了?精神过于紧张所产生的幻觉?
我稍微安心,转身准备回去。
可就在我抬脚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后车轮的钢圈。
那里,整齐地缠绕着一圈细细的红色丝线,像是从衣服上拆下来的,鲜红欲滴。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它回来了!或者说,它根本就没离开过!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诡异的纠缠变本加厉。
有时我会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一绺湿漉漉的黑长发;
有时半夜醒来,会听到门外有指甲轻轻刮擦门板的声音;
更可怕的是,我肩胛骨处的麻木和寒意越来越重,甚至在皮肤上浮现出几个淡淡的青紫色指印。
我快要被逼疯了。
我知道,她被激怒了。因为我扔掉了她的裙子。她缠上我了。
逃避和丢弃没有用。
我必须面对她。
又是一个深夜,我被萦绕在耳边的滴水声和肩胛骨的剧痛折磨得无法入睡。
窗外月光明亮。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对着空气说:“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滴水声也停止了。
四周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冰冷的气息吹拂在我的后颈。
一个飘忽的女声,带着无尽的哀怨和一丝急切,再次清晰地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执念的倾诉:
“……送我……回家……”
“他们……拿走了……我的东西……在……桥下……”
声音断断续续。
回家?桥下?拿走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新闻里提到,发现失控灵车的地方,附近有一座废弃的老石桥。
难道她的执念并非是无故滞留,而是有什么未了之事,或者有什么属于她的重要东西被拿走了,导致她无法安息?
所以她才会找上遇到的我,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甚至“强迫”我去帮她?
我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又摸了摸肩上那越来越清晰的青紫指印。
恐惧依然存在着,但是一种奇怪的明悟也浮上了心头。
躲避解决不了问题。
要想结束这场噩梦,或许,我真的得去那座桥下看看。
那座老石桥,已经年久失修,早就不通车了。
天亮后,我请了假。
没有一丝犹豫,直接骑上缠绕着红线的自行车朝着城西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自行车就像是我和她之间的契约凭证。
越靠近郊区,空气变得越沉闷。
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拐上一条坑洼不平的旧路,骑了大概半小时,一片荒凉的河滩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河水浑浊不堪,水流缓慢,岸边杂草丛生。
一座灰白色的石桥孤零零地横跨在河上,桥身上布满了苔藓和裂缝,桥头立着“危桥,禁止通行”的牌子。
这里就是安济桥。
我把自行车停在远处,深吸一口气,踩着膝盖高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桥洞。
阳光被桥身遮挡,桥下阴森发凉,一股混合着淤泥和腐烂水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桥洞很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暗潮湿。
墙壁上是斑驳的水渍和乱七八糟的涂鸦。
地上散落着碎石、破烂的编织袋和一些看不清原本模样的垃圾。
河水在这里几乎静止,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淤积着黑乎乎的泥沙。
东西?什么东西?她没有说清楚,我该从哪里找起?
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光束在昏暗的桥洞里来回扫射。
每一处不寻常的痕迹都会让我心惊肉跳。
光线掠过水面,我看到水下靠近桥墩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是错觉吗?
我凑近了一些,强忍着那股臭味,眯着眼仔细看。
那个东西半埋在黑色的淤泥里,只露出一个小角,在手机光线下,泛着一种金属的光泽?
这不像是普通的垃圾。
难道……
也顾不得脏了,我四下看了看,找到一根断掉的树枝,伸长了胳膊,费力地去够它。
树枝探入冰凉粘稠的淤泥,搅动起一连串浑浊的气泡。
拨弄了好几下,终于,东西松动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往岸边拨。
“哗啦”一声,一个不大的物件被我拨到了浅水处。
我弯下腰,忍着恶心,将它捞了起来。
东西入手冰凉有些沉,上面沾满了黑泥。我在相对干净的水里晃了晃,勉强洗掉表面的淤泥。
是一个怀表。
第395章
这是一个老式的黄铜怀表。
虽然被泥水浸泡得失去了光泽,但是表盖上的繁复雕花依然清晰可见。
只是边缘处有一块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表盖没有完全扣紧。
我颤抖着手指,轻轻将它撬开。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优雅的旗袍,梳着温婉的发髻,巧笑嫣然。
她的眉眼和五官的轮廓,与我梦中长发遮面的红衣女鬼,隐隐重合!
是她!一定是她生前的样子!
是谁?为什么她的怀表会掉在这里?还沾着血?这就是她被“拿走”的东西吗?
我死死攥着这枚冰冷沉重的怀表,仿佛攥着一块寒冰。
它不仅仅是一个物件,它承载着一段被暴力中断的人生,一股无法消散的冤屈和执念。
就在我全神贯注于这枚怀表时,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桥洞的阴影里,传来了鞋子踩在碎石上的轻微声响。
一个低沉而充满威胁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我背后响起:
“把东西放下。”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手机的光柱胡乱地晃了过去。
光线照亮了一张隐藏在鸭舌帽下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紧绷的下巴和一道狰狞的伤疤。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正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后背紧紧抵住了潮湿冰冷的桥墩。
“少废话!”他的声音沙哑而凶狠,目光死死盯住我手里的怀表,“把那块表给我!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他是因为这块表来的!他和她的死有关!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我握紧了怀表,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跑?我感觉自己完全跑不过他。
喊?这荒郊野外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肩胛骨上一直存在的青紫指印,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冰锥刺穿!
与此同时,我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嘀嗒……嘀嗒……”
清晰的水滴声,再次响起,在这空旷的桥洞里,异常突兀。
持刀逼近的男人脚步猛地一顿,脸上凶狠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疑。
他显然也听到了这诡异的水滴声。
“谁?!”他厉声喝道,紧张地环顾四周,手里的匕首微微颤抖。
水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我靠着桥墩,看到男人身后的水面,无声地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浑浊的河水下,有一团浓墨般的阴影在缓缓凝聚。
男人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他猛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
“哗啦!!!”
一只被水泡得浮肿惨白的手,猛地从水下伸出,一把死死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啊——!!!”
男人发出了一声凄厉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拼命挣扎,想甩开那只手,但那只惨白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指甲甚至深深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更多的惨白手臂从水下伸出,缠绕上他的腿,他的腰,将他拼命往浑浊的河水里拖拽。
他疯狂地嘶吼着,挣扎着,水花四溅,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
我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诡异的手臂拖入水中,最后只剩下一串绝望的气泡冒上来。
然后,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圈圈扩散的涟漪。
水滴声停止了。
桥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
我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手里还死死地攥着冰冷的怀表。
她救了我?
还是说,她只是在清除妨碍她“回家”的障碍?
我低下头,看着表盖内侧她的笑脸,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恐惧依旧存在着,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沉痛和了然。
下一个线索,就在这枚怀表和照片上。
我必须找出她是谁,她的“家”到底在哪里。
我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阴森的桥洞,怀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男人入水前的惨叫声,水下伸出的惨白手臂在我的脑海中反复的播放,每一次都让我止不住的颤抖。
这个男人显然与她的死有关,他认识这块怀表,并且很担心它的出现。
回到家,我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想要把自己与外界隔离起来。
我坐在书桌前,再次拿出那枚怀表,用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黄铜的表盖逐渐显露出原本的光泽,暗红的血迹覆盖在精致的雕花上,让人触目惊心。
表盖内侧的照片上,年轻女子温婉的笑容,与桥洞下湿漉漉的厉鬼形象开始慢慢重叠。
不知道她的家住在哪里?是什么让她枉死?
这块表是如何遗落在桥下的?
这些问题缠绕着我的思绪。
我尝试着拧动发条,怀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指针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它停了,停在了某个特定的时刻。
我仔细看去,时针和分针,指向了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没有多想。
尝试着再次拧动发条,怀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指针颤动了一下,开始缓慢走了起来。
可是刚走几分钟。
怀表传出一声“嗒”!指针又回到了三点零七分。
我尝试了好几回,每次都会回到三点零七分。
难道这个时间代表着什么意思?
会是她的死亡时间吗?
常规的搜索手段肯定是没有用的,这种事,或许只能求助那些消息灵通,精通各类事物的人。
我想起了老街那边,有一个开了几十年香烛纸钱铺子的老人,大家都叫他“福伯”,据说什么事情都清楚,更懂得一些阴阳之事。
第二天,我揣着怀表,找到了隐藏在巷子深处、光线昏暗的铺子。
店里弥漫着檀香和纸张陈腐的气味。
福伯很老,满脸皱纹,眼皮耷拉着,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我拿出怀表,放在柜台上,轻声问:“福伯,您认得这个吗?或者,认得照片上这个人吗?”
老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怀表上。
当他看到表盖上的雕花和那暗红血迹时,眼皮猛地一跳。
他拿起怀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表盖,又颤巍巍地打开,看向那张照片。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
终于,他深深叹了口气。
“造孽啊……”他声音沙哑,“这姑娘……姓柳,叫柳晚晴。是河对岸柳家的独女,她可是这十里八乡最俊俏、手最巧的姑娘。”
柳晚晴。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那……她是怎么……”我的心提了起来。
“前两天死了。”福伯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
“她死得冤啊。都说是失足落水,就在荒废的安济桥那边捞上来的。不过有传言说她是被人害的。”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被人用重物砸了头,抢走了身上值钱的东西,才推下河的。”
“她定亲的信物,就是这块她娘留给她的怀表,她死后就不见了。警察查了几天,没有找到可疑凶手,也没有找到这块表,最后只能按意外结了案。”
我的心沉了下去。
抢劫,谋杀,冤屈。
“她家……”
“没了。”福伯摇摇头,“她爹妈受不了打击,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父母下落不明,家也没有了。
她让我送她“回家”,我能送回哪里去?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香烛铺,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怀表。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柳晚晴,一个原本有着明媚未来的女子,生命和名字一同被湮灭在冰冷的河水和岁月的尘埃里。
肩胛骨上的指印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冰凉的催促。
家……
如果物理意义上的家已经找不到了,那她的“家”,或许就是安息,是沉冤得雪。
桥洞下被拖入水中的男人,会是凶手之一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个知情者?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又来到了安济桥附近。
这里有一个公园,公园很小,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玩耍。
我找了一个角落的长椅坐下,看着眼前和平的景象,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我下意识地再次打开怀表,看着柳晚晴的照片。
阳光落在表盘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忽然,我注意到,在表盘边缘,靠近轴心的极其细微的地方,好像刻着几个看不清楚的小字。
之前因为角度和污垢,我一直没有发现。
我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名字的缩写,和一个日期。
“L.w.q & Z.p – 1992.10.18”
Z.p?是谁?
1992年10月18日?这应该是怀表刻字的日期,远在她遇害之前。
是她的恋人吗?那个她原本要定亲的人?
这可能是唯一的线索了。
我立刻用手机搜索本地名叫“Z.p”或者名字缩写符合的人。
范围很大,如同大海捞针。
几天过去了,一无所获。
肩上的寒意越来越重,夜晚的滴水声和刮擦声也越来越清晰。
她等不及了。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一条不起眼的本地新闻推送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则关于本地传统手工艺人的报道,配图中有一位男人正在制作油纸伞。
报道里提到,这个男人叫“周平”,是本地一位坚持全手工制作油纸伞的匠人,他的作坊就在老城区。
周平——Z.p!
我几乎是跳了起来。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这条古老的巷子,找到了挂着“周氏伞铺”牌匾的作坊。
店里挂着各式精美的油纸伞,一位男子正在仔细地给伞骨绷线。
我走进店里,他抬起头,询问道:“小伙子,买伞吗?”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怀表放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
“周先生,您……认得这个吗?”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拿着伞骨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活计,像是怕惊动什么,轻轻的拿起怀表。
他打开表盖,看到照片的瞬间,眼眶立刻就红了,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滴落在斑驳的工作台上。
“晚……晚晴……”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晚晴的表……它……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在安济桥下找到的。”我轻声说,“周先生,柳晚晴女士她说回不了家。”
男人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
他显然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
“是她……是她让你来的,对不对?”老人声音发颤。
他摩挲着怀表,仿佛透过它,触摸到了已经逝去的爱人。
“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她……警察找不到证据,找不到凶手……我……”他泣不成声。
“我家反对我和她在一起,这块表,是我们偷偷定情的信物……1992年10月18日,我亲手刻上去的日子……”
“她想要的‘家’……或许,就是回到你这里。”我看着悲痛欲绝的男人,说出了我的猜测。
周平紧紧将怀表捂在胸口,仿佛要把它捂热一般。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肩胛骨上,纠缠我多日的冰冷指印,不知何时,悄然消散了。
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滴水声和夜半的刮擦声,也彻底消失。
第二天一早,手机的弹出一条推送新闻。
“今晨,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吴某在例行巡视停尸间时,发现多了一具女尸,正是前几日丢失的那具。
尸体回归的线索成为一团迷。”
几天后,我听说周平关闭了他的伞铺。
他带着那枚怀表,离开了这座城市。
有人说,他去了柳晚晴的老家;也有人说,他带着表,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准备在那里度过余生。
我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她留下的红裙子,在我从垃圾转运站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它和它的主人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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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这间屋子,正对着外面的丁字路口。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个丁字路口,邪门得很,每年都得收走两三条人命。
撞车的、翻车的,血呼刺啦的,我打小趴在窗户上看,都快看成习惯了。
我遇见的怪事,也都是从这间屋子开始的。
记得我还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尿急醒来,迷迷糊糊拉开一点房门,就看见一道黑影子。
黑影瘦长瘦长的,跟个纸片人似的,嗖地一下就从我房间的门缝里溜了过去,直接钻进了我爸妈那屋。
那时候小,也不觉得害怕,就只是觉得浑身发冷。
等我上了高中,怪事又来了,而且是变本加厉。
那段时间学业很紧,我抑郁得厉害,整个人就像是泡在冰水里。
晚上睡觉,成了我最受折磨的事。
当我侧着睡的时候,总觉得背后躺着一个人,他的呼吸就喷在我后颈窝上,凉飕飕的。
我不敢翻身,也不敢回头,浑身绷得死死的。
要是侧着睡的时间久了,身体躺麻了,换成平躺,那就更完了,铁定会被鬼压床。
眼睛睁不开,身体动不了,胸口压着大石头,耳朵能听见嗡嗡响,有时候还有脚步声,在床边走来走去。
除了我以外,家里的其它人也害怕,不知道父母从哪里请了几道符,贴在我的房门和窗框上。
可是看着这玩意儿,我的心里更发毛。
而且我家养的那只猫,平时窜上跳下哪儿都去,唯独我这房间,它从不进来。
哪怕房门大开着,它顶多在门口蹲一会儿,朝着屋里,低着头,发出几声威胁的低吼,然后扭头就走。
后来我考上大学,跑到外省,总算是离开了家。
每次我放假回去,睡在自己房间的旧床上,总会觉得特别的冷。
这种寒冷不停的往我骨头缝里钻。
猫依旧不进来,符纸也旧了,边缘都已经卷曲发黑了。
直到今年,家里终于决定搬家。
收拾我屋里的东西时,床得拆掉搬走。
几个帮忙的师傅把床板掀起来,准备卸床腿的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床板的底面。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暗黄色的木板底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全是人名。
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
我手指颤抖着,一个个数过去,三十七个。
整整三十七个不同的名字。
我死死盯着那些名字和日期,心脏狂跳不止。
有些日期,我看着眼熟,拼命回想,脊背一阵阵发凉。
那些日期好像就是路口每次出事的日子!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最底下那一行。
这一行的刻痕比上面的都要新,都要深。
那里刻着的名字,是我妈的名字。
看了一眼旁边紧跟着的日期后,我摸出手机,手指哆嗦得差点握不住。
屏幕亮起,日历显示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一痛。
那日期,是明天。
母亲的名字,和刺眼的“明天”,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脑子里。
床板散发出的陈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恐惧,阻断了我的呼吸。
“小默,愣着干嘛?这边箱子要搬走了!”父亲在门口喊了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本能地用身体挡住了床板内侧,手指死死抠进木板的缝隙里。
“没……没事!这就来!”
我不能让他们看见,尤其不能让妈妈看见。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但是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
这床板,绝对不能留!更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刻下这个名字的“东西”,知道我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
趁着父母和搬家工人在客厅忙碌的间隙,我疯了一样在工具箱里翻找着,随后摸到了一把小巧的羊角锤。
我溜回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
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冲到床边,举起锤子,对着那刻着母亲名字和日期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木屑飞溅。
我砸得毫无章法,只想尽快毁掉那片区域。汗水混着木屑沾在脸上,手臂因用力过度而酸痛颤抖。
很快,母亲名字和日期变得模糊不清,被砸出一个难看的凹坑。
“小默?你在里面干嘛呢?这么大动静?”母亲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我手一抖,锤子差点脱手。
慌忙把锤子塞进旁边一堆杂物里,扯过一张旧床单胡乱盖在床板上。
“没事妈!拆……拆个旧架子,有点费劲!”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我紧张得屏住呼吸。
万幸,她并没有进来。“快点啊,这边等你收拾呢。”
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我瘫软地靠在床边。
看着被破坏的床板,恐惧并未消散,反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得更紧。
毁掉刻痕有用吗?
制造了三十七起悲剧的东西,会因此放过母亲吗?
我不知道,只能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搬家的过程,浑浑噩噩的。
我坚持要处理掉这张“旧床”,父母虽然有些不解,但是看我态度坚决,也没多说什么。
旧床被搬运工扔上了废品车,我看着它被拉走,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新家不在路口,窗户对着小区内部的花园,阳光充足,温暖明亮。
父母明显很喜欢这里,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可我却感觉不到任何安心。
夜幕降临,我躺在临时打的地铺上,眼睛瞪得老大,耳朵捕捉着屋子里的每一点声响。
钟表的滴答声,水管里细微的水流声,窗外偶尔的风声……
任何一点动静都让我心惊肉跳。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能听到死神逼近的脚步声。
午夜十二点刚过。
我房间的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入房间。
它来了。
床板上刻下的名字,和它产生了某种恶毒的联系。
母亲就如同一个精准的坐标,无论我们搬到哪里,它都能找上门来。
我僵在原地,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
余光里,能看到一个瘦长的黑色轮廓,就站在门口。
它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然后,它动了。
它转向了走廊的另一头,朝着我父母卧室的方向走去。
黑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滑过走廊的地板,向着主卧室紧闭的房门一点点渗透进去。
不!
那一刻,焦急的内心压倒了一切恐惧。
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铺上弹起,赤着脚冲出门,想也不想地扑向正在被它侵蚀的房门!
我的手触碰到门板,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而上,我的手臂几乎就要被冻僵。
与此同时,主卧室内,传来母亲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妈——!”
我用力拧动门把手,用肩膀狠狠撞向房门!
门却纹丝不动。
仿佛门的后面被千斤巨石堵住。
我发疯似的拍打着门板,嘶吼着:“滚开!滚开!离她远点!”
门内,母亲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挣扎声。
还有父亲惊慌失措的呼喊:“怎么回事?什么东西?!慧芬!慧芬你怎么了?!”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救不了她吗?明明已经搬走了,明明已经毁掉了床板……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瞥见走廊尽头的玄关柜上放着的一件东西。
这是搬家时从旧家带来的,这尊开了光的小小铜质佛像。
是奶奶生前硬塞给我们家的,说是镇宅,我们一直没当回事,随手放在了那里。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连滚爬爬地冲过去,一把抓起冰冷的小佛像,转身又扑回主卧门口。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我将佛像死死按在门板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滚!滚出去!不准你伤害我妈!”
奇迹发生了。
佛像和门板上的接触点处,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紧接着,房门后面的巨大的阻力,骤然一松!
“砰——!”
我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随着房门的突然松动,直接栽进了卧室里。
冰冷的气息如同潮水一般迅速从房间内消散。
卧室里一片狼藉。
台灯掉在地上摔碎了,父亲半跪在床上,脸色煞白,死死地抱着母亲。
母亲蜷缩在他怀里,脸色青紫,双手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窗户关得好好的,房间里除了我们三人,空无一物。
但刚才窒息般的压迫感和冰冷的触感,绝非是幻觉。
父亲抬起头,看向摔进来的我,又看向我手里紧紧攥着的小佛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它走了。
这一次,它暂时退去了。
我毁掉了母亲名字的刻痕,它今晚依旧能够精准地找来。
这意味着,名字被刻下的一瞬间,诅咒或许就已经成立。
毁掉载体,可能毫无意义。
那么,这栋新家,真的安全吗?
我看着惊魂未定的父母,看着手中这尊似乎起了一丝作用,却又微不足道的佛像。
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将我们一家彻底吞没。
那一夜之后,新家再无宁日。
母亲病倒了,持续发着低烧,每天晚上都噩梦缠身,总说睡着的时候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父亲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眼里的血丝和鬓角骤然多出的白发,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恐惧与疲惫。
那尊小小的佛像被父亲郑重其事地供奉在了客厅最高的柜子上,下面还垫上了红布。
他还托人从外地请来了一位很有名望的大师,在家里做法事,洒净水,贴满了各种符咒。
大师临走前,眉头紧锁,含糊地说了一句:“怨气深重,纠缠已久,好自为之。”
他留下几张符,收了厚厚一沓红包,便匆匆离去。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沉甸甸的。
佛像或许有点用,但是它太弱了,弱到只能勉强逼退它一小会时间。
我摸了摸口袋里从旧家床板上偷偷掰下来碎木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大师的符咒真的能斩断已经刻下的诅咒吗?
母亲的状态时好时坏。
白天人多时,她还能勉强说笑,可一到了晚上,哪怕开着所有的灯,她还是会惊恐地望向门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跳起来。
家里时刻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拖垮,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那一天。
我开始疯狂地查阅资料。
图书馆、网络档案馆、还有一些灵异论坛……
我搜索着一切与“丁字路口”、“车祸”、“诅咒”、“名字刻痕”相关的信息。
白天照顾母亲,晚上就对着电脑屏幕,两眼熬得通红。
父亲看我这样,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次的事情,远非寻常手段可以解决的。
搜索到的线索零碎而混乱。
关于路口的离奇车祸报道倒是能找到一些,只是大多数语焉不详,都归咎于司机酒驾、疲劳驾驶或者路况问题。
终于,我在一个冷门的地方论坛,翻找十几年前的旧帖子时,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信息引,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发帖人声称,他家曾住在那个路口附近,听说过一个传闻。
很多年前,具体的时间不详,那时候,丁字路口还不是现在这样,旁边是一片老旧的平房区。
据说曾有一户人家,姓什么,发帖人记不清了,好像姓莫,或者穆?
家里突然遭遇了巨变,家中的女儿被侮辱后想不开,在路口撞死了,死状极惨。
后来那片平房拆迁,建起了我们现在的小区。
自从那以后,路口就开始不太平。
“姓莫,或者穆……” 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读音相近的姓氏,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
我家的旧床板,是当年买房时,开发商附赠的二手家具吗?
还是父母从别处淘来的?
这一切我完全没有印象。
第397章 《怨魂索命 2》
我尝试联系那个发帖人,但是他的账号早已废弃,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了。
这条模糊的线索,像黑暗中露出的一丝微光。
我决定,回一趟旧小区。那里或许还有住了更久的老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找了个借口,我独自回到了熟悉又令人窒息的路口。
阳光下的路口车来车往,看似平常,但我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阴冷磁场,盘旋不散。
我在旧小区附近转悠,试图寻找看起来住了很久的老住户。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棵大树下,我找到了一位正在下棋的老人,看年纪至少在这里住了二三十年。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借口想了解小区历史,旁敲侧击地问起了那个传闻。
老人放下棋子,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那个路口,叹了口气:
“你说的是老穆家那个丫头吧?唉……”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老人陷入回忆,“老穆家就一个独生女,叫……叫穆什么来着?对,穆小琴!长得挺水灵的一个姑娘。”
“听说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想不开,半夜跑到那个还没正式通车的路口,一头撞死在当时停在那里的一辆大货车底下……死的时候,好像还怀了孩子……”
老人摇摇头,语气带着惋惜:“后来,那边拆迁,闹得也挺不愉快。老穆夫妇拿了补偿款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可自打那以后,那个路口就邪门了,隔段时间就要出点事。有人说,晚上能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路口晃悠,也有人说,听到过女人哭……我们都猜,是小琴那丫头怨气不散呐……”
穆小琴!
我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小心保存的碎木片。
难道床板上的三十七个名字,包括母亲的名字,都是被这个名叫穆小琴的女鬼诅咒的?
她是在无差别地报复社会?还是这些人,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旧家的床,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成为她诅咒的载体?
我谢过老人,失魂落魄地离开。
找到穆小琴,似乎是关键。
但是如何找到一个怨念深重的亡灵和它“沟通”?
更何况,她的下一个目标,是我的母亲!
时间不多了。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常常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回到新家,已经傍晚了。
父亲在厨房忙着熬药,满屋苦涩的中药味。
我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眼柜子上那尊佛像,接着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外面的灯光依次亮起。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窗外看似平静祥和的小区。
我知道,它一定还在附近。
它在等待。
而我能做的,只剩下找到与它对话的方法。
老人描述的惨状不断在我脑中回放。
被侮辱,还怀了孕,一头撞死……这浓得化不开的怨气,绝不仅仅是无差别的报复。
三十七个名字,一定有某种联系,而母亲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也绝非偶然。
旧家的床是诅咒的载体,但根源,恐怕还是那个路口,以及穆小琴惨死这件事本身。
佛像和符咒只能暂时驱散,无法化解这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
我必须知道关于穆小琴,关于那场悲剧,关于名字被选中的原因。
父亲守在母亲床边,几乎衣不解带。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会惊醒,眼神空洞,抓着父亲的手反复念叨:“……她来了……她穿着白衣服……在窗外……”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在网上搜寻一切与“穆小琴”和那个路口旧事相关的蛛丝马迹。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能了解到的信息寥寥无几。
发帖的人,似乎已经是唯一知情人。
难道要去查旧报纸的微缩胶片?或者去派出所查户籍档案?
这显然不现实。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是默崽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苍老和迟疑的女声,用的是我小时候的乳名。
我一愣,“您是?”
“我……我是你王阿姨啊,以前住你们旧家隔壁单元的。”对方说道,
“我今天在菜市场碰到老刘,就是小区门口下棋那个,他说你上午在打听……打听穆家的事?”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王阿姨,您知道些什么吗?这对我家非常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唉!老穆家的事,当时闹得挺大,但后来没人敢提了。”
王阿姨压低了声音,
“小琴那孩子,死得冤。当时欺负她的那个人有背景,事情被压下去了。老穆夫妇去讨说法,不但没结果,还被人威胁……
没多久就搬走了,听说后来两口子都郁郁而终了。”
背景?压下去?我的手紧紧攥住了手机。
“那……您知道当年欺负她的那个人,是谁吗?”我追问,喉咙发干。
王阿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具体名字我不清楚,只听说当时负责那片拆迁开发的公司里,有个领导的儿子,嫌疑很大。那家公司,就是建你们那个小区的……”
拆迁公司!领导的儿子!
像是一道闸门被打开,破碎的线索开始疯狂地拼接。旧床板是开发商附赠的?还是父母从旧货市场买的?
如果那床板,根本就是来自穆家原来的房子?或者,与那个“领导的儿子”有关?
三十七个名字……难道都是与那家公司,或者与当年掩盖真相有关的人及其家属?
那母亲呢?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怎么会……
一个冰冷刺骨的猜想浮上心头。
我记得,母亲年轻时,曾在那个开发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临时文员!
那是她和我父亲结婚前的事了,她很少提起,我只是隐约有点印象!
如果是因为这个……
“王阿姨,谢谢您!谢谢!”我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挂断电话,我浑身冰冷。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场诅咒,是一场持续了多年,针对特定关联者的血腥复仇。
母亲因为一段短暂的职业经历,也被卷了进来,成为了名单上的一员。
这不是普通的闹鬼,这是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厉鬼审判!
知道了根源,可我该怎么办?报警吗?说一个女鬼要索命?谁会信?
去找那个“领导的儿子”?
几十年过去,沧海桑田,去哪里找?找到了又能如何?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了——直面穆小琴。
我应该去那个路口,在她怨气最重的地方,尝试与她沟通。
我没有告诉父母这个决定。只是对父亲说,我出去走走,散散心。
父亲看了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地点了点头,嘱咐我早点回来。
夜幕彻底笼罩了城市。
我揣着那张碎木片,口袋里还悄悄塞了一把水果刀。
我并非觉得水果刀对鬼魂会有作用,只是想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丁字路口灯火通明,车流依旧。
但当我踏上那片区域时,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感立刻包裹了我。
明明是夏日夜晚,我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避开车辆,走到路口的人行道上,靠近当年老人提到穆小琴殒命的大致位置。
我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我,充满了恶意和冰冷。
深吸一口气,我背对着车流,面向阴影处,低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
“穆小琴……我知道是你。”
话音刚落,周围空气的温度瞬间开始下降!路灯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耳边嘈杂的车流声变得遥远,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我。
“我……我知道你受了冤屈。”我努力保持镇定,举起手中的碎木片。
“这上面的名字,是我母亲。求你……放过她。她当年只是在那个公司短暂工作过,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回应我。
彻骨的寒冷却在不断的加深。我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仇恨……仇恨只会让你永远困在这里!”我试图劝说,尽管知道这可能毫无意义,
“告诉我,怎样才能结束?怎样才能放过我母亲?”
突然!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双脚离地,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窒息感瞬间传来,眼前开始发黑。我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却徒劳无功。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掐死时,脖子上的力量又猛地一松。
我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抬眼望去,就在我面前不远处,路灯照射不到的浓郁阴影里,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缓缓凝聚。
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长发,白衣,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股滔天的怨念和悲伤,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向我的意识。
一段段破碎、混乱、充满痛苦和绝望的画面,强行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少女惊恐的脸,男人狰狞的笑,挣扎,撕扯,无尽的黑暗与羞辱……
然后是冰冷的验孕棒,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父母的眼泪和无力的愤怒……
再然后,是开发公司办公室里,那个脑满肠肠的男人嚣张的嘴脸,以及他身后穿着制服的人的漠然……
最后,是深夜无人的路口,决绝的撞击,以及漫无边际的血红……
画面戛然而止。
冰冷的意念如同尖针,刺入我的脑海:
【……时……辰……到……】
【……都……要……死……】
这是她用最极端的方式,向这个曾经吞噬了她的世界,发出的血泪控诉。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与她悲剧相关的因果。
而“时辰到了”,意味着诅咒一旦启动,无法停止。
我母亲的名字在名单上,若不是那天晚上佛像暂时击退了它,母亲的时辰早就到了。
绝望如同冰水,浇灭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我看着她充满无尽怨毒的白影,知道任何劝说、哀求、甚至威胁,在她这积累了数十年的恨意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喉咙火辣辣地痛。
“我……知道了。”
我嘶哑地说,不再看她,转身,踉跄着离开这个令人绝望的路口。
白色的身影在我身后缓缓消散,冰冷的注视感,却如影随形。
回到新家楼下,我抬头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的身影在窗口焦急地踱步。
我该怎么办?
硬抗?带着父母连夜逃离这个城市?可“时辰”到了,逃到哪里才算安全?
或者找到那个最初的“因”,那个领导的儿子?可时间根本来不及了!
我站在冰冷的夜色里,看着透着温暖光亮的窗户,却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母亲的命运,似乎已经被刻在了死亡的倒计时上。
而我,无能为力。
穆小琴饱含血泪的意念冲击,依旧在我脑中震荡回响。
父亲的背影在窗口显得佝偻而焦虑。
母亲呢?她此刻是否在睡梦中,正被那双来自深渊的眼睛凝视着?
不行!绝不能放弃!
我猛地转身,再次冲进了夜色里。
时间紧迫,我必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领导的儿子”,他是这一切悲剧的起点,是穆小琴怨恨的核心!找到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一边狂奔,一边再次拨通了王阿姨的电话,几乎是在嘶吼:
“王阿姨!求你!告诉我当年那家开发公司的名字!还有,那个领导,或者他儿子,任何线索!任何名字都可以!求你了!这关系到我妈的命!”
电话那头的王阿姨被我吓住了,支吾了片刻,才报出一个名字:
“……好像叫……‘宏远地产’?对,是这个名字!那个领导……姓赵!大家都叫他赵主任!他儿子……好像叫赵……赵什么强?对,赵永强!我就记得这么多了!”
宏远地产!赵永强!
“谢谢!谢谢!”我挂断电话,立刻用手机搜索“宏远地产 赵永强”。
第398章 《怨魂索命 3》
几十年的公司,早已几经变迁。
弹出的信息杂乱无章,关联着许多无关的人和事。我疯狂地翻找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终于,在一个本地企业家协会的旧闻链接里,找到了一条十多年前的简短报道,配着一张模糊的合影。
报道提及“宏远地产副总经理赵永强出席某慈善活动”。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岁模样,微微发福,面带公式化的笑容。
就是他!
哪怕隔着岁月和报刊上模糊的像素,我一眼就能认出他,就是穆小琴让我看的意念中嚣张的男人。
有了名字,有了公司,我继续深挖。
通过企业信息查询平台,我找到了宏远地产后来的变更记录,以及赵永强名下关联的其他公司。
线索一路延伸,最终指向了他现在经营的一家建材公司。
地址!我需要地址!
我找到了那家建材公司的注册地址,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一个工业园。
同时,在一个本地的生活服务网站上,找到了一个疑似是他公司的座机号码。
看看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拨通了那个座机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是一个不耐烦的中年男声:“喂?谁啊?这么晚了!”
“请问是赵永强,赵总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我,你哪位?”他的语气带着警惕。
“赵总,我长话短说。是关于很多年前,丁字路口那边,一个叫穆小琴的女孩的事情。”我开门见山,心脏狂跳。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强装的镇定:“什么穆小琴?我不认识!你打错了!”
“她死了!死在那个路口!怀着孕!”我厉声道。
“赵永强,她回来了!她一直在找你!找所有和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人!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现在,轮到我了!我母亲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咆哮着,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和愤怒全都倾泻而出:
“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样才能让她停下来?!不然我们都会死!你也不例外!”
“疯子!胡说八道!”赵永强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气急败坏,“我警告你,别再骚扰我!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好啊!”我冷笑,“那就让警察来查查几十年前那桩被压下去的命案!看看你现在的一切,能不能经得起查!”
“你……”他语塞了,呼吸粗重。我能想象到他此刻脸色煞白的模样。
几十年前的旧账,一旦被翻出,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又是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你想怎么样?”
“告诉我真相!全部!”我咬牙道,“还有,她现在缠着我母亲!告诉我,怎样才能让她停下?!”
“……停下?”赵永强在电话那头发出类似呜咽又像冷笑的声音,
“怎么停?那个女人……她就是个疯子!当年不过是玩玩,谁知道她那么想不开……”
他的话让我一阵恶心。
“至于停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诡异的阴冷,
“我后来……找过高人。那高人说,她的怨气太深,化不了,只能……转移,或者找替身。”
转移?替身?
我的血凉了半截。
这混蛋,他早就知道!
他可能用了某种方法,将穆小琴的诅咒转移到了别人身上,或者找到了替死鬼,自己才苟活至今!
而那三十七个名字,难道就是……
“名单……那三十七个名字,是不是你……”我声音发颤。
“不关我的事!”赵永强立刻否认,语气慌乱,
“是高人的办法!需要……需要与她怨气源头,也就是与我,以及当年包庇我的人,有血缘或密切关联的人……分担……对,分担她的怨念!才能保我自身暂时无虞!”
“你母亲……哼,恐怕是当年在公司,无意中接触过什么与她死亡相关的文件或者物品,被牵连进去了吧!”
分担怨念?!保他自身无虞?!
所以,那三十七个人,很可能都是与赵永强及其庇护者关系密切的人,包括我母亲这样可能无意中沾染了因果的“边缘者”?
他用这种方法,让几十个人替他承受穆小琴的复仇,自己则躲在后面?!
卑鄙!恶毒!
“怎么转移?怎么找替身?说!”我怒吼。
“没办法了!‘时辰’一定下,诅咒已生成,目标锁定!”赵永强似乎破罐子破摔了。
“要么你母亲死,要么……你就找个至亲之人,心甘情愿替她承受!或者……找到她的骸骨,用至阳之物,将她焚毁,让她魂飞魄散!否则,无解!”
至亲之人替母亲承受?让穆小琴魂飞魄散?
这两个选项,都让我如坠冰窟。
“赵永强!你该死!”我对着电话嘶吼。
“我是该死!但我还活着!”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们……自求多福吧!别再打来了!”
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夜风吹过,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赵永强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
至亲之人……父亲?还是我?用我们的命,换母亲的命?
或者,找到穆小琴的骸骨,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可她的骸骨在哪里?几十年前就火化了吧?
而且,让她魂飞魄散……她本就是含冤而死,这样做,与赵永强之流何异?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将我淹没。
我抬头望向家的方向,灯光依旧温暖。
可我知道,那温暖之下,冰冷的死亡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我该怎么办?
牺牲自己?还是……眼睁睁看着母亲……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抱住了头。
夜色深沉,仿佛要将我连同最后一丝希望,一起吞噬。
牺牲自己的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内心里竟然异常平静。
是的,如果我的命能换妈妈的命,我不会犹豫。
我是她儿子,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可是“心甘情愿”替我母亲承受。
怎么可能,我如何也不会心甘情愿的替赵永强这人渣分担因果。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更何况,这诅咒如同附骨之蛆,就算我替母亲死了,它就会彻底消失吗?
还是只会暂时满足,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难道赵永强就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吗?
我抬起头,想要在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丝转机。
穆小琴要的,真的是所有人的命吗?还是她真正想要的,是对罪魁祸首的惩罚?
赵永强提到,诅咒需要与怨气源头有密切关联的人“分担”。
如果源头被清除掉,他这个罪魁祸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她的怨气,是否会平息?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颤抖,眼神露出疯狂。
对!赵永强!他必须付出代价!
让他付出代价,或许是为穆小琴讨回公道的唯一方式,也可能是解救母亲,终结持续了几十年诅咒的唯一方法!
我站起身,眼神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我再次走向丁字路口。
路口的车辆依旧川流不息,可是那股阴冷感在我踏入路口的时候便如期而至。
我站在之前的位置,无视身边刺骨的寒意和耳边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透着坚定:
“穆小琴,我知道你听得到。”
“我找到赵永强了。”我继续说道,“我知道了他对你做的一切,也知道了他后来用的卑鄙手段。”
白色的身影在阴影中缓缓凝聚,我看到她模糊的脸上充满恨意的眼睛。
“他该死!”我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他现在还活着,逍遥法外,甚至让更多的人为你承受痛苦!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让仇人快活,让无辜者惨死?”
白色的身影微微晃动,周围的怨气开始剧烈翻涌。
充满愤怒和痛苦的意念钻入我的意识:【……死!……都……要……死!……】
“杀死我母亲,和另外那些名字上的人,并不能让你真正解脱!”我顶着漫天的怨念,大声喊着。
“赵永强!他才是你一切痛苦的根源!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这才是对你的告慰!”
我拿出手机,亮起屏幕,上面是赵永强那家建材公司的地址和我的导航界面。
“告诉我!”我死死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如果我把赵永强带到你面前!如果让他在这里,在这个你殒命的地方,偿还他欠你的债!”
“你是否愿意……放过我母亲?放过那些名单上,并没有直接伤害过你的人?”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那个白色的身影在无声地对峙着。
她在权衡着。
几十年的怨恨让她只想毁灭一切,可复仇的核心,始终是最初伤害她,并一直逃避惩罚的人。
让人窒息的几秒钟时间过去了。
笼罩着我的冰冷的杀意,缓缓退去了一丝。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她没有立刻拒绝!
这就是机会!
白色的身影缓缓消散在阴影中,我明白了。
她给了我一个机会,用赵永强来交换母亲性命的机会。
我毫不犹豫,转身冲向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这个地址!快!”我把手机上的地址亮给司机,声音带着急切。
出租车在夜色中快速移动着。我靠在座椅上,心脏疯狂跳动。
我的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带来的水果刀。冰冷的触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这很疯狂,很危险,可能会让我万劫不复。
但是为了母亲,我没有退路。
我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赵永强,把他拖到那个路口,用他的命,换我妈的命。
司机察觉到我身上散发出的不寻常气息,一路沉默,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接着又加快了车速。
工业园在城郊,夜晚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几个厂房还亮着灯。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那家建材公司,一栋三层的旧楼,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保安亭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怎么办?硬闯?还是……
我绕到办公楼后面,发现二楼的一个窗户竟然虚掩着,下面正好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包装箱。
天无绝人之路!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那些箱子,笨拙而艰难地爬了上去,推开窗户,翻身滚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片黑暗,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摸索着找到了楼梯。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门锁着。我后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踹在门锁旁边!
“砰!”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楼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
办公室里,一个肥胖的身影正手忙脚乱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他脸上毫无血色,正是照片上的赵永强!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刚想打电话。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愤怒的指责着我。
“赵永强!我才刚给你打完电话,你去替我妈妈偿命!”我指着他的鼻子愤怒咆哮!
“是你?!”他听到我的咆哮,瞳孔收缩,惊恐地往后退,不小心重重的撞在书架上,“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想干什么?!”
“带你去找穆小琴。”我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得像冰,“就在那个路口,现在。”
“疯子!滚开!”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朝我砸来,被我侧身躲过。
他趁机想往门口跑,但是我比他更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水果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刃触碰到皮肤,赵永强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别……别杀我……我给你钱!很多钱!”他语无伦次地哀求。
“钱买不回命!”我用力将他往门口拖,“走!”
他拼命挣扎,可是恐惧和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把他拖下了楼梯,踹开一楼的后门,来到了外面清冷的空气中。
“救命!救命啊!”赵永强杀猪般嚎叫起来。
在寂静的工业园里,他的叫声传出老远。
不能让他引来保安!
我情急之下,用刀柄狠狠的砸在他的后颈。
他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瞬间没了嚎叫的力气。
第399章 《怨魂索命 4》
我拖着赵永强,像拖着一条死狗,朝着工业园外狂奔。幸运的是,一辆出租车刚好路过。
我拦下车,把瘫软的赵永强塞进后座,自己也挤了进去。
“师傅,去xx丁字路口,快!”我喘着粗气,刀尖隐蔽地抵在赵永强腰间,对司机说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我们这怪异的状况,尤其是赵永强面如死灰的样子,脸色一变,似乎想说什么。
“开你的车!钱加倍!”我低吼一声,眼神流露出疯狂可能吓到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一路上,赵永强缓过劲来,开始低声咒骂并且威胁我。
看我没有理会,又开始哭泣,拼命向我求饶。
我直接无视他,只是紧紧盯着前方,握着刀的手因为用长时间用力让手指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心脏越跳越快。
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路口。
现在已经到了凌晨,路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路灯依旧安静的照亮着满是怨气的路口。
“停车!”
车还没停稳,我就拽着赵永强下了车,把钱扔进车窗。
出租车立刻加速逃远了。
我拖着赵永强,走到路口的人行道上,站在穆小琴当年殒命的大致位置上。
熟悉的阴冷感瞬间围绕着我们,路灯的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周围的空气变得如同实质一般,朝着我们压来。
四周的温度开始下降。
赵永强也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他脸上的肥肉开始剧烈抖动,瞳孔陡然放大。
“来了……她来了……放开我!快放开我!”他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的挣扎着。
黑暗从四面八方开始涌来,迅速吞噬了周围的光线。
只留下我们头顶的一处路灯,勉强照亮身边一小片区域。
黑暗的中心处,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的是散发着浓浓死气的青白。
她穿着一件沾着暗红色污渍的白色连衣裙,打着赤着脚,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空中。
没有瞳孔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她恶狠狠地盯着赵永强。
“啊——!!鬼!鬼啊!!”赵永强吓得屎和尿一起喷涌而出,浓郁的屎臭味四处弥漫开。
他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逃离这里。
我死死踩住了他的衣角,看着他无谓的挣扎。
穆小琴动了。
她缓缓抬起毫无血色的手,指向赵永强。
【……是……你……】
冰冷的意念,直接在我们脑中响起,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赵永强浑身抖动的像筛子一般,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穆小琴白色的身影瞬移一般,瞬间出现在赵永强的面前,直接贴上他的脸!
浓郁的黑色怨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如同触手一般,缠绕上了赵永强的四肢、脖颈。
将他缓缓提离地面。
赵永强双眼直翻白,脸上因为窒息开始变成酱紫色,四肢徒劳地挣扎扭动着。
这就是她想要的复仇。
就在这时,穆小琴充满恨意的眼睛,缓缓转向了我。
一股冰冷的意念传入我的脑海:
【……你……】
【……见……证……】
她要让我看着。
看着赵永强如何偿还血债。
然后呢?她会不会履行未曾答应的约定,放过我的母亲?
我紧紧攥着拳,屏住呼吸,看着眼前黑色的怨气越收越紧。
赵永强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就在我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断气时——
“呜哇——呜哇——!”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闪烁的红蓝光芒,穿透了外围的黑暗,照射了进来!
是那个出租车司机!他报警了!
警车的出现,仿佛刺激到了穆小琴。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缠绕着赵永强的黑色怨气猛地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赵永强的脑袋歪向了一边,他的挣扎彻底停止了。
眼睛瞪得滚圆,残留着深深的恐惧。
他被硬生生地扭断了脖子!
黑色的怨气迅速缩回到穆小琴的体内。
赵永强的尸体“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白色的身影在红蓝警灯的闪烁下,显得不真实。
她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我。
空洞的眼睛里,喷涌的怨毒平息了一点点,只是眼神依旧冰冷。
她没有再向我传递任何意念。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紧接着,她白色的身影如同烟雾一般,开始缓缓消散,和她一起消散的,还有周围浓郁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
路灯恢复了正常,远处的车流声重新响起。
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过。
地上赵永强的尸体,和他脖子上青黑色指印,却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恐怖事实。
几辆警车猛地刹停在我的周围,车门打开,警察持枪冲了下来。
“不许动!举起手来!”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我。
我缓缓举起双手,看着穆小琴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地上赵永强的尸体,最后望向家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白。
母亲应该没事了吧。
我被警察粗暴地按倒在地,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在脸贴到冰冷地面的那一刻,我听到了穆小琴的一声叹息。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解脱。
这一刻我的内心平静了。
我知道穆小琴已经放下了怨恨,母亲安全了。
而我,将静静的等待法律的制裁。
第400章 《梳子! 快给我! 1》
“唉!我这破记性,钥匙又忘记带了!”课堂上,我扶着额头,一脸对自己的无奈。
中午上课急匆匆的,忘记拿上宿舍的钥匙了。
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回忘记带钥匙了。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能放学之后等舍友一起回宿舍。
放学铃已经打过半小时了,教学楼里的人都快走光了。
我和小雅、晓菲才磨磨蹭蹭蹭的离开教学楼往宿舍楼走。
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着这栋破楼。
听别人说这栋楼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墙皮都剥落的差不多了。
深绿色的墙围上满是水渍和划痕,走廊里即使大白天也透着一股阴凉潮湿的气。
我们住在四楼,靠近最里面的413房。
“我忘记带钥匙了,你们谁开下门?”宿舍门口,我看着她俩。
“我也没带!”小雅和晓菲两手一摊。
“这会完了,舍长那儿有钥匙,她肯定又去图书馆了。”小雅扒拉着宿舍门,哭丧着脸。
晓菲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我去窗户那看看舍长回来没?”
宿舍门的旁边有一扇小窗户,不大,玻璃也脏得可以,不过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我凑过去,踮起脚,用手挡住光往里瞧。
宿舍里的光线有点暗,但是东西还是看得清楚。
靠门的下铺是舍长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切如常……
等等!
我心脏猛地一跳。
在宿舍的正中间,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颜色暗淡的长裙,裙摆很长,一直拖到她的脚踝处。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背后,手上正拿着一条浅蓝色的毛巾,一下一下,慢慢地擦着头发。
她的动作,看起来给人有些怪异的感觉,一点也不协调。
她拿的是我的毛巾。
我早上洗完脸顺手搭在床栏上的,浅蓝色,带白色条纹。
“谁啊?”小雅挤过来,也往里看,“舍长回来了?她什么时候换裙子了?”
“不像啊……”晓菲嘀咕了一句。
宿舍里的女人完全没有察觉到窗外的我们,依旧不紧不慢地用我的毛巾擦拭着她的长发。
一股说不清的憋闷和寒意从我脚底升起。
“喂!里面的!开开门!”
小雅忍不住,拍着窗户喊了一声。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继续保持着背对我们的姿势,头微微偏了一下,好像是在用耳朵倾听哪里发出的声音。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我们,就直挺挺地,一步一步,朝着宿舍最里面的卫生间走去。
她的步子很稳,裙摆都没有晃动。
不一会,她就轻飘飘的走进了卫生间。
“她进去了?”小雅愣愣地说。
“搞什么啊,听见我们叫也不开门?”晓菲有点恼火,用力捶了一下门板。
“喂!听见没有!开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卫生间那边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周围弥漫开来。
有点怪,太怪了。
“会不会是舍长故意吓我们?”小雅猜测,她的声音有点虚。
“不可能,舍长最不喜欢碰别人的东西,更别说用别人的毛巾了。”
我立刻否定,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正当我们不知所措时,走廊当头传来脚步声,舍长背着书包,手里拎着热水瓶走了过来。
“你们仨怎么不进去?杵在门口当门神呢?”她看着我们,一脸莫名其妙。
“你刚才不是在宿舍吗?”晓菲冲口而出。
舍长更诧异了:“我刚从图书馆回来啊,什么时候在宿舍了?”
“不是你?我们刚才看见里面有人!”小雅指着窗户,语速飞快。
“一个穿长裙的女人,在用林林的毛巾擦头发!我们叫她,她不理,直接进厕所了!”
舍长脸色变了变,掏出钥匙:“胡说什么呢!进来看看!”
门开了。
宿舍里空荡荡的,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除了我床栏上浅蓝色的毛巾,被扯下来,随意地搭在了桌子边缘。
一切安静得可怕。
“你们说的人呢?”舍长环顾四周。
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里面的卫生间。
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
舍长胆子大,走过去一把推开门,按亮了灯。
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
蹲坑,淋浴喷头,洗漱池。空空如也。
墙壁上用来通风的小窗,又高又窄,窄得恐怕连只猫钻过去都费劲,更别说一个大活人了。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浑身发冷,“我们都看见她进来了……”
“恶作剧吧?从窗户跑了?”舍长说着,走到小窗旁,踮起脚往外看了看,立刻否决了自己。
“这是四楼,外面光滑溜溜的,怎么跑?”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宿舍。
我的目光落在桌子边缘那条毛巾上。
我走过去,手指有些发颤地拎起它。
毛巾是湿的。
一股冰凉的水汽渗透布料,传到我的手心。
在湿漉漉的浅蓝色绒面上,粘着几根长长的头发。
乌黑,湿透,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头发都要长得多。
我们四个愣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们宿舍,从来没有谁留过这么长的头发
几根湿漉漉的长发粘在我的指尖上。
空气里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河底陈年淤泥的味道。
“谁……谁的恶作剧吧?”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沉默。
舍长没说话,一把从我手里抽走毛巾,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把毛巾狠狠扔到了走廊上,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紧,反锁。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可是我们都看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别自己吓自己,”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脸色发白。
“可能……可能是谁走错宿舍了,从窗户……”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窗户外的围栏别说人,连头都伸不出去。
晓菲猛地冲到我的床边,一把掀开枕头,又趴下去看床底,她的动作很大,差点把舍长带回的暖水瓶都撞倒了。
“没了!林林,你放在枕头下面的那个……那个木梳子,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把老式的桃木梳,是我外婆给我的,说能辟邪,我一直塞在枕头底下图个心安。
早上出门前我还摸了它。
我开始仔细寻找,终于在枕头芯里找到了桃木梳。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从枕头底下跑到了枕头芯里。
当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单独睡。
四个人挤在舍长相对宽敞的下铺里,被子蒙着头。
宿舍楼由于老旧,原因,夜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声响。
水管子的嗡嗡声,楼板轻微的吱呀声,风声穿过走廊的呜呜声。
但是这一晚,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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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我实在憋不住,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想去上厕所。
月光透过脏污的窗户玻璃,在水泥地上照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的地方出现了一滩水渍,不是很大,就一小圈。
我侧过头仔细看,这滩水渍是从紧闭的卫生间的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我猛地缩回被子里,害怕的身体直打颤。
我推了推身边的舍长,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反应。
小雅和晓菲也一动不动。整个宿舍,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醒着的。
接着,我听到细微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
嘶啦……嘶啦……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谁在用湿透的头发一遍遍地,擦着地面上的瓷砖。
声音不是很高,却能清晰地穿透门板,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蜷缩成一团,死死捂住耳朵,却也无法阻挡这个声音。
它就像直接响在我的脑袋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摩擦声停了下来。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正准备放松下来。
另一种声音响起了。
滴答。
滴答。
是水滴声。
声音就响在我们的床边。
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穿透被子,落在我的背上。
水滴就是从它的发梢,一滴一滴的滴在地面上。
我僵直躺在被窝里,呼吸压很低很低,不敢有任何轻微的动作。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走廊里传来了早起学生的脚步声。
耳边令人毛骨悚然的滴水声瞬间消失了。
我瘫软在床上,一直到舍长动了动。
她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我猛地坐起来,看向地面。
靠近床边的地上,留下了一滩小小的水渍。
晓菲这时也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扫过地面,突然定格在我的床脚。
“林林……你,你的脚……”
我低头一看,脚踝处,不知何时,搭着一束湿漉漉的长发。
我尖叫着把它们扯掉,手指却像触电一般直发麻。
“是、是昨晚……”晓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舍长一把拉开窗帘,清晨的光涌进来,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她铁青着脸走到我床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这里有水渍。”她的声音干涩。
水渍正在慢慢变浅、蒸发。
水渍的边缘,有几缕纠缠在一起的湿头发发。
“它昨晚就站在这里。”小雅带着哭腔说,“看着我们睡觉。”
那天上午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老师的声音像漂浮的白云一样遥远,黑板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
只要我一闭眼,就能听见摩擦声和规律的滴水声。
午休时,我们四个凑在食堂的角落里,舍长压低声音:“我早上去问了宿管阿姨。”
“她怎么说?”我急切地问。
“她说这栋楼九十年代死过人。”舍长的声音又压低了些。
“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女生,在三楼的公共浴室里淹死了。听说是因为感情问题想不开,当时整个浴室里都是她的长头发。”
晓菲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餐盘上。
“而且,”舍长深吸一口气,“那个公共浴室的位置,正好就在我们宿舍的正下方。”
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我的脊梁。
“我们要不要申请换宿舍?”小雅小声提议。
“没用的。”舍长摇头,“我问过了,宿管说没有空床位。而且......”她顿了顿。
“她说以前住过413的人,都申请过换宿舍。”
这句话直接让我们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当晚,我们不敢关灯。
在明晃晃的日光灯下,我们继续挤在舍长的床上,眼睁睁地盯着卫生间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的教学楼隐约传来。
就在这时,日光灯突然闪烁起来。
在闪烁的灯光中,我看见卫生间的门把手,正在缓缓转动。
“它......它要出来了......”晓菲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快要掐进了我的肉里。
舍长猛地跳下床,抄起墙角的拖把,颤抖着对准卫生间:“滚出去!这是我们的宿舍!”
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灯光稳定下来。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我们屏息等待着,心脏狂跳。几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也许......也许它走了?”小雅小声说。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从卫生间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叹息声饱含着无尽的哀怨,紧接着,我们清楚地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的......梳子......”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梳子在我这儿......”我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舍长惊恐地瞪着我:“林林,你在说什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但是已经晚了。
从卫生间紧闭的门缝底下,更多的水正在渗出来。
水是浑浊的,带着河底的腥气,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缕乌黑的长发。
水渍中央,渐渐浮现出一个穿着长裙的人形倒影。
它正朝着我,缓缓漂来。
“啊——!”小雅的尖叫撕破了恐惧。
舍长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撞到了铁架床上,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我想动,想跑,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漫到我的床脚。
几缕漂浮的长发下一秒就要碰到我的拖鞋。
“梳子……”
冰冷阴森的催促声,直接轰击着我的脑袋。
“给它!快给它啊!林林!”晓菲崩溃地大喊。
她整个人都缩在舍长的身后,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仅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给。
外婆说过,这种东西,你一旦答应了它,满足了它,它就会缠上你,再也甩不掉。
可刺骨的寒意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地面上水渍快要完全包裹住我的床脚,水中的倒影也准备站立起来。
“滚开!”
舍长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勇气,她猛地抓起桌上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将整瓶水朝着地上的水渍狠狠泼了过去!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怪响。
正在蔓延的水渍像是被开水烫到一样,猛地停滞,然后迅速向后收缩,准备站立起来的倒影瞬间破碎,然后消散。
地面上的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掉,只留下了几缕迅速干枯的发丝。
矿泉水竟然有用?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我们四个人粗重的喘息着。
日光灯管不再闪烁,已经稳定下来,卫生间的门紧闭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走……走了吗?”小雅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
恐惧还没有消散,我的手和脚都瘫软着无法动弹。
剩下的后半夜,我们是在极度的警醒中度过的,一直到天边开始泛白,阳光重新照进宿舍,我才如虚脱了一样瘫倒在床上。
第二天,我们集体请假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座小庙。
庙里的老和尚听我们语无伦次地讲完,盯着我们看了老半天。
尤其是对我多看了好几眼,最后叹了一口气。
他给了我们一把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小剑,还有几张画着符咒的黄纸。
“贴身放好,莫要沾水。至于那梳子……”他摇摇头,“是缘是劫,且看造化。它既认准了你,躲是躲不掉的。”
这些话让我们心里忐忑不止。
回到宿舍,我们按照老和尚说的,把符纸贴在了门后和卫生间的门上。
舍长把桃木小剑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两天里,异常的安静。
安静得让我们心慌。
没有再莫名的出现水渍,也没有任何异响。
感觉身边的一切都被隔绝了。
这种太过于寂静的感觉,比之前它出现时更令人不安。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累极了,握着桃木剑,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浑浊的河边,河水黑沉沉的,冒着寒气。
一个穿着湿透长裙的背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背对着我,一下一下,用我的桃木梳,梳着她长得离谱的黑发,
黑发的另一端垂到了河水里。
河水很急,不停冲刷着她的裙子。
过了一会,她停下了梳头的动作,慢慢地转过头来……
就在我快要看清楚她的脸时,一阵刺骨的寒意把我惊醒了。
宿舍里一片漆黑。舍长她们似乎都睡着了。
我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
然后,我僵住了不敢动弹。
一股湿漉漉的冰冷触感,隔着薄薄的被子,紧贴着我的后背。
我能清晰地从它身上散发出刺骨的寒意,还能感觉到有几缕湿冷的长发搭在我的后颈上。
它一直都没有走。
此刻,它就在我的床上,贴着我的后背。
湿冷的触感像一块冰冷的我直打颤。
我感觉自己每一根神经都想大声尖叫,可是喉咙却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搭在我后颈上的发丝散发着河水的腥气,像冰冷的细蛇一样缓慢地移动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是对我的凌迟。
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宿舍里都显得特常清晰。
“林林?”
下铺的舍长特意压低的声音传来,透着警觉和恐惧。
我无法回应她,就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它……在上面?”这次是晓菲的声音。
我感觉到了。
背后的它动了一下。
它身上散发的寒意更浓了,穿透被子直接渗进我的皮肤里。
“我的……”
一个模糊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梳子……”
它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同时,我感觉到一只冰冷彻骨的手,缓慢地搭在了我的腰侧。
就在那只手触碰到我的瞬间,一直攥在我手里的桃木小剑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灼烧的刺痛传入我的手心!
“啊!”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本能地向床内侧一滚!
身体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蜷缩在墙与床的夹角上,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惊恐地望向刚才我躺的位置。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床铺。
被子被我刚刚的动作掀开了一角,床单上,留下了一片人形的湿痕,边缘还粘着几缕湿漉漉的长发。
人形的湿痕正对着我刚才躺着的位置。
而现在,床上的这个位置上已经空了。
“怎么了?林林!”舍长猛地坐起身,按亮了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向上扫来。
照亮了我极度恐惧的脸。
“它……它刚才……就躺在我后面……”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紧紧攥着还在发烫的桃木小剑。
小雅也被惊醒了,她和晓菲一起看到我床上的湿痕和头发,吓得直接抱成一团。
“它碰到你了?”舍长声音紧绷着,手机光在我身上扫视。
我点点头,指着自己的腰侧。
腰侧的睡衣上,有一小块不规则的深色水渍,伸手摸上去又冰又粘。
“它要梳子……”我几乎要崩溃,“它一直说要梳子!”
舍长爬上来,不顾那湿痕,一把将我拉到她身边,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不能给!给了说不准就完蛋了!”
“可是它不走!它都睡到我床上来了!”我失控地喊着,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这时刻存在的恐惧,快要将我的精神彻底摧毁。
宿舍里再次陷入了绝望。只有我压抑的哭泣声和小雅她们恐惧的呼吸声。
那把桃木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藏在我的枕头芯里。
丢不掉,也不敢给。
接下来,没人敢再睡觉,都是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看着人形水的渍在晨光中慢慢蒸发,只留下了几缕长发,像是恶毒的印记。
白天,我们去了教务处,几乎是跪下来求他们换宿舍。
可那个戴着厚眼镜的男老师不耐烦地敲着键盘:“说了没有空位!413怎么了?以前不都住得好好的?”
“以前住过的人都申请换宿舍了!”舍长忍不住提高声音。
第402章 《梳子!快给我! 3》
听到我们的话,老师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些复杂,可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别闹了,快回去上课。”
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
我们像游魂一样飘回到老旧宿舍楼。
站在413门口,这扇普通的木门仿佛一道鬼门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舍长哑声说,她眼里布满血丝。
“今晚,我们必须做个了断。”
了断?怎么做了断?
我们只是几个学生,能拿那种东西怎么办?
“我去把梳子拿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把梳子给她。”
她们都看向我。
“老和尚说,是缘是劫,躲不掉。它认准了我,还有这把梳子。”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恐惧,“也许……也许把梳子还给它,它就能安息?”
“不行!”舍长抓住我的胳膊,“你给了它,万一它永远缠上你怎么办?”
“那不给它,还能怎么办?让它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吗?”我失声尖叫,累积的压力瞬间爆发。
“还是说等它下次直接把我拖进卫生间的下水道里去?!”
舍长沉默了,抓着我的手缓缓松开。
晓菲和小雅脸色惨白,无法反驳。
黄昏时分,我们开始准备。
舍长弄来了一包盐,沿着宿舍和卫生间的门口都撒了一圈。
晓菲把剩下的符纸贴满了我的床架。
小雅则把每个人的热水瓶都打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尽管不知道这个水有没有用。
我从枕头芯里摸出桃木梳。
它触手冰凉,上面的纹路像刻满了无法解读的诅咒。
夜晚降临。
我们再次挤在舍长的下铺,我紧紧握着梳子和滚烫的桃木小剑,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每一秒都是在煎熬。
当——当——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
来了。
开始出现的是气味,河底淤泥的腥气味,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接着,卫生间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
啪嗒……啪嗒……
像是湿透的鞋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从卫生间门口,走向舍长的床铺。
撒在卫生间门口的盐粒,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被它身上的湿气所侵蚀。
贴在床架上的符纸,开始自动翻飞,符纸的边缘也都微微卷曲起来。
“它……它来了……”小雅把脸埋在膝盖里,呜咽着。
啪嗒……啪嗒……
声音停在了我们的床边。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我强迫自己转过头,朝床边看去。
月光下,一双穿着湿漉漉的老式塑料凉鞋的脚,就站在我的床沿下方。
水珠正从它惨白的脚踝和鞋面上不断滴落,在地面上聚起一小滩水洼。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宿舍里空气变得粘稠,恐惧就像实体物件一样压迫着胸腔。
舍长猛地拧开热水瓶盖子,作势要泼——
“等等!”我哑声制止她。
我看着手里冰冷的桃木梳,又看向床下那双湿透的脚。
老和尚说,是缘是劫。
我深吸一口气,腥冷的空气刺痛了我的肺叶。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我没有把梳子扔出去。而是向着他双脚所在的方向,将梳子齿朝下,轻轻地放了下去。
梳子脱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我看见那把暗红色的桃木梳,在空中翻转着,齿朝下,慢悠悠地坠向床沿旁边。,
没有落地的声音。
梳子消失了。
就在它即将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仿佛被吞噬了一般,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与此同时,床下的那双脚也猛地向后一缩,脱离了月光照射的范围,隐没在黑暗中。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开始出现的时候要急促得多,带着慌乱,飞快地退向卫生间方向。
“滋滋”声消失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河腥味,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迅速消散了。
宿舍里只剩下我们粗重得可怕的喘息声。
结束了?
它拿到梳子,走了?
我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竖着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动静。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就在我快要瘫软下去,以为噩梦终于醒来时——
“嗬……嗬……”
怪异的声音,从卫生间方向传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里面夹杂着一种愤怒和绝望!
“不对……”舍长脸色煞白,握紧了手里的热水瓶,“这声音不对!”
她的声音刚落,卫生间的门猛地炸开!
仿佛被一股来自内部的巨大力量轰开,木屑四处飞溅,狠狠地砸在两侧的墙壁上!
刚刚消失的梳子也从卫生间里飞出,对着我的脸直冲过来。
我偏头躲开,梳子砸在墙上,随后掉在床上,我顺手捡起塞进了怀里。
门框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涌了出来。
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怨气。
黑暗迅速向四周弥漫,所过之处,贴在门上的符纸瞬间就变得焦黑,蜷缩着化为灰烬。
撒在地上的盐圈发出“噼啪”的爆响,被轻易地就冲破了。
“嗬嗬……为什么……”
一个扭曲的尖啸声从黑暗中心爆发出来,震得我们耳膜刺痛。
“为什么……是空的?!”
空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空的?梳子是空的?
黑暗开始蠕动,渐渐凝聚成型。
模糊的身影慢慢出现。
她的长发像是被狂风吹起,在空中乱舞。
裙摆下不断滴落的水滴,此刻落在地上,发出像强酸腐蚀物品一样的“嗤嗤”声。
它抬起头。
“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
带着毁灭性气息的冰冷怨念,像是无数根针,直接刺入我的大脑。
“骗我……你骗我……”
它尖啸着,宿舍里的玻璃窗都在嗡嗡震动着。
“把‘她’……还给我!!!”
它猛地扬起“手”,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朝着我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梳子并不是它真正想要的!
它要的,是藏在梳子里的,某个“她”!
现在的梳子只是空壳而已。
黑色的水流如同活物一般,带着腐蚀一切的嗤嗤声扑面而来。
腥臭的风压得我们睁不开眼,绝望淹没了我们。
千钧一发之际,舍长猛地将手里的热水瓶向前一泼!
“刺啦——!”
滚烫的开水与漆黑的水流撞在一起,竟爆发出剧烈的呲呲声!
一大股白汽蒸腾而起,黑色水流的前端猛地开始收缩,然后溃散。
“有用!开水有用!”晓菲尖叫着,手忙脚乱地去拧自己身边的热水瓶盖子。
小雅也反应过来,抓起另一个水瓶。
它被开水烫到的地方开始冒出更多的白汽,它狂怒地挥舞着手臂,朝着我们直接扑过来!
“泼它!”舍长大声吼着,将瓶底剩余的开水全部甩了出去。
晓菲和小雅的热水瓶也同时泼出。三道水柱撞向扑过来的黑影。
“嗤——嗤——!”
白汽疯狂弥漫,像打开了高压锅炉。
黑影在汽雾中剧烈地翻滚扭动着,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住,黑水构成的身体上出现了好几处不断蒸发的空洞。
但是它没有被逼退。
身体上的空洞正在缓慢的蠕动,想要填补愈合。
它顶着开水的灼烧,再次朝我逼近,它的“眼睛”死死锁定着我,冰冷的意念再次刺入我的脑海:
“梳子……里面的……给我!”
梳子里的……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我想起了外婆给我梳子时,浑浊眼睛里闪过的一丝复杂。
她只说能辟邪,却从未细说是什么缘由。这把梳子,难道不仅仅是一把梳子?
黑影已经近在咫尺,舍长她们的热水已经用完!
冰冷的黑暗触须,马上就要碰到我的脸了!
就在这绝境之中,我手里一直发烫的桃木小剑,温度突然猛的飙升,烫得我手掌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刚被我贴身塞着的桃木梳,也猛地震动起来!
似乎和小剑产生了共鸣?
烫!小剑烫得像烙铁!梳子在震!
一个荒谬的念头瞬间出现!
我猛地将滚烫的桃木小剑,狠狠朝着震动不休的桃木梳的按去!
“噗!”
一声轻微声响,就像是什么东西被刺破的声响。
这种感觉,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被这至阳的桃木与某种契机合力,捅破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扑到眼前的黑影瞬间被定住了身形。
一股带着阳光的温暖和檀香味道的气息,猛地从我胸口炸开!
气息无比柔和却又无可抗拒,如同春日的暖阳融化积雪,瞬间便驱散了宿舍里所有的阴冷和冰霜。
弥漫的白汽被荡开,翻涌的黑暗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充满不甘的哀嚎,开始剧烈地蒸发和消融!
隐约间,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女声在我耳边叹息:
“痴儿……何苦……”
黑影在温暖的气息和叹息声中,彻底凝固。
它怨念构成的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缕缕黑烟,随即被那温暖的气息净化,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最后消失的,它的脸庞。
在彻底湮灭前,它的表情闪过一丝微弱的解脱。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宿舍里,只剩下我们四个瘫坐在地,剧烈喘息,以及满地的狼藉。
冰冷的怨念消失了,刺骨的寒意褪去了,连河腥味也荡然无存。
阳光的味道透过破损的窗户,混合着檀香的余韵,缓缓流淌进来。
我低头,看向胸口。
那把桃木小剑依旧烫手,而下面的桃木梳……梳背的位置,多了一个极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焦黑点,像是被灼烧过。
里面,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舍长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卫生间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靠在门框上,缓缓滑坐下去。
“结束了……”她喃喃道,声音里是脱力后的虚浮,“这次……真的结束了。”
晓菲和小雅抱在一起,放声大哭,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我握着还有余温的小剑和梳子,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梳子里,曾经住着谁?
充满怨念的它,在最后一刻,是否真的得到了解脱?
这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了。
第403章 《闹鬼宿舍楼》
我上初三那年,住的是六楼的宿舍,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倒数第二间。
有天晚上熄灯以后,我和两个同学还靠在宿舍门旁边聊天。
我和小梅是面朝走廊的,聊着聊着,我们突然同时闭了嘴。
因为我们两个看见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男人从眼前经过,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慢。
更让我和小梅害怕的是:
他竟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的笑容里感受不到一点善意,只有一种看一眼,就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是谁?”小梅低声问。
我摇了摇头。
隔壁宿舍的人我们都认识,绝对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是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外人?
我们下意识地追到隔壁宿舍门口,探头朝着走廊的尽头望去。
面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问了隔壁的女生,她们一脸茫然:“没人过来啊。”
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强烈的不安。
当天半夜,隔壁的宿舍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嚎啕大哭。
我们几个宿舍的人全都被惊醒了,纷纷跑过去查看。
那个女生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浑身一直发抖。
她断断续续地说,看到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人,在角落的空床铺上“跳啊跳”,像没有重量似的,最后一路跳到她的床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呼救,一直挣扎了好久才喊出声来。
黑衣人也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就像烟一样消失了。
恐惧开始蔓延。
那天晚上,她们宿舍里的几人都不敢继续住,挤到了其他宿舍的同学床上。
还剩下几个实在没地方去或者胆子稍大的女生继续留在宿舍。
第二天半夜,隔壁宿舍里的另一个女生睡觉的时候感觉有只冰冷的手不停的摸她的脚。
她吓醒了之后根本不敢睁开眼,只能死死握住胸前的玉佩,在心里拼命的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过了很久,冰冷的手才消失,她终于敢放声尖叫。
接二连三的,又有人声称在半夜看到了那个黑衣人。
她们宿舍彻底成了学校的禁区,没人敢住在里面。
这件事情闹得越来越大,终于惊动了学校。
副校长和教导主任亲自找我们几个目击者谈了话,严厉禁止我们再对外传播,并要求我们坚称是“集体幻觉”或者“看错了”。
为了平息谣言,几位校领导还带着几个自告奋勇的男生,亲自在那个宿舍睡了一晚,接着宣布“一切正常”。
不久,中考结束了,我们毕业离开他学校。
这件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后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知,我们宿舍楼所用的那块地,在十几年前,是一片乱葬岗。
当时建宿舍楼的时候,学校也有请过相关的人做法事。
前几年都一切太平。
之后每一年都会出现一些怪异的事,学校每一次都是将所有的消息封锁了起来。
第404章 《阿弃 上》
深夜,我睡的正香,突然醒了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醒了。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吵我,我不口渴,也不想上厕所。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从睡眠中醒了过来。
虽然醒了,可脑子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昏沉沉的,眼皮重得睁不开。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勉强可以看清房间里的轮廓。
我试图转动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一个东西突兀的出现在我眼前。
它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就立在房间靠门的位置上。
我紧张的的停止了呼吸。
它大致是一个人形,但是通体是一种不反光的哑白色,像是褪了色的墙皮,又像浸湿了的纸。
它没有脸,在脸部的位置上,只有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这个时候,它朝着我的床走来。
它的动作很缓慢,行动起来一点也不协调。
它的两条大概是腿的东西,完全不跟上彼此的节奏。
一条僵硬地向前拖沓,另一条古怪地向外撇,膝盖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伸直,再弯曲。
它们各走各的,互相绊扯,让整个身体在前进中不断地左右歪斜。
有点像一具被勉强操控着的破烂木偶。
我懵了。
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在做梦。对,一定是在做噩梦。
我拼命想动一动手指,想掐自己一下,可是身体就像被冻住了一样,连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只有眼睛,死死地瞪着越来越近的白影。
它还在靠近,一步,一步,一瘸一拐的摩擦着地板,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我猛地吸进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疼痛。
这不是梦!
这真实的窒息感,这绝不是梦!
我拼命挣扎,终于手能动了。
我猛地伸手抓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刺眼的手电筒光瞬间亮起,房间里的黑暗被冲散。
光柱直直的打在那个东西身上。
它依旧是一片浑浊的白色,没有因为光照而变得清晰,反而在强光下显得更加不真实,像一团凝聚不散的浓雾。
它没有因为光亮而停顿,依然用缓慢而扭曲的姿势,朝着床边挪动。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三步。
它就要碰到我的床了!
我发出一声尖叫,我的整个身体在尖叫以后,就能动了。
我像炮弹一样从床上弹起,什么都顾不上了,打着赤脚踩在地板上,发疯似的冲向紧闭的房门。
拉开门,冲进客厅,背后是令我汗毛倒竖的冰冷感。
在我的身体完全脱离房间门槛的那一刹那,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
白色扭曲的人形,没有任何声响,就像被风吹散的烟,“噗”的一下,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我瘫软在客厅的地板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妈妈被我的尖叫声惊醒,慌慌张张地从她的卧室里跑出来,打开灯。
“怎么了?怎么了?”
我语无伦次,指着我的房间,“里……里面……有……有个东西!白色的!没脸!走路……走路……”
妈妈搂住我,拍着我的背,安抚着:“做噩梦了,肯定是做噩梦了。你看,什么都没有。”
她探身打开我房间的灯,里面空空如也,床铺凌乱,一切如常。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我带着哭腔强调,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好了好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妈妈给我倒了杯热水,语气不容置疑,“睡吧,明天就好了。”
我死活不肯再回那个房间,当天晚上就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在明亮的日光下,恐惧消退了一些。
妈妈坚持说那是噩梦,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有些动摇。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我决定回房间整理一下,或许能让心里的疙瘩彻底散去。
房间里一切正常,阳光透过窗帘,灰尘在透进来的光柱里安静地飞舞。
我俯下身,把昨晚蹬乱的被子叠好。
接着弯腰伸手到床底,想去捞一下可能掉在床底的拖鞋。
我的手在床板下摸索着。
指尖突然触到一样东西。
它的表面有一点粘粘的滑腻感。
我心头莫名一跳,缩回手。
我的食指和拇指的指尖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污渍,正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床底下有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把手伸了进去,朝着刚才碰到的位置仔细摸索。
很快,我的手指勾住了一样东西。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它从床底拖了出来。
是一块布。
一块大概手帕大小的,浑浊的白色布。
质地很奇怪,说不清是棉还是麻,或者别的什么,摸上去粘乎乎的。
它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浓重的腐臭味钻进我的鼻腔,让我头发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哪来的?难道昨天晚上的一切不是幻觉?这块布是它留下的?”
我猛地后退了几步,后背直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妈!你快来!”
脚步声匆匆传来,妈妈推开房门,脸上带着不耐烦:“又怎么了?大清早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然后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地板上散发着腥臭味的白布。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皱起眉头,掩住了鼻子,“从哪里翻出来的?脏死了,快扔掉!”
“床底……从床底下摸出来的。”我的牙齿都在打颤,“会不会是昨晚那个东西……”
“够了!”妈妈厉声打断我,可她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跟你说了肯定是噩梦!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布,能证明什么?说不定是你以前不小心踢进去的什么抹布,受潮发霉了而已!”
她说着,大步走上前,准备弯腰把布捡起来扔掉。
“别碰它!”我失声叫道,一阵莫名的恐惧突然出现,让我觉得触碰这块布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
妈妈的手停在了半空,她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瞪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一块布而已。去拿个垃圾袋来,把它装起来扔了,赶紧的!这味道太难闻了。”
我看着这块布。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在阳光下发着污浊的光。
妈妈的话似乎有道理,一块发霉的破布,能说明什么呢?也许真的是我神经过敏了?
我最终还是找了个厚厚的黑色垃圾袋,像对待危险的污染物一样,隔着袋子,小心地用指尖捏起那块布。
入手依旧是那种湿冷粘腻的感觉,仿佛它有生命一般在微微搏动。
我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迅速将袋口打了个死结。
提着袋子走到楼下的垃圾桶,将它扔进去的瞬间,我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反而像是把某个不祥之物请进了自己的生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那一天我都魂不守舍。
阳光再好,也驱不散心底出现的阴寒。
我反复回忆着白色人影的细节,它走路时的姿态。
现在想来,不仅仅是奇怪,更像是一种挣扎?
就像有两种不同的力量在操控着他的两条腿,一个想向前,一个想逃离。
最终才呈现出极端不协调的走路姿态。
傍晚,妈妈为了安抚我,特意做了我爱吃的菜。
可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闷。
她绝口不再提早上的事,我也沉默着,味同嚼蜡。
“对了,”快吃完饭时,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
“你记不记得你姥姥以前提过的一个远房表亲?好像就住在咱们这栋楼以前的老地址上。”
我抬起头,有些茫然。
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忆着:“好像是一个独居的男人,性格挺孤僻的。”
“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腿脚落下了残疾,走路很不方便,一瘸一拐的。后来……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挺年轻的就没了。唉,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小儿麻痹症……腿脚残疾……一瘸一拐……
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钻进我的脑海!
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妈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哪还记得?你姥姥也就是偶尔提过一嘴,名字早忘了。样子就更不知道了,好像说那人因为残疾,很少出门,也不爱见人,总是穿着些灰扑扑的旧衣服……”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你姥姥好像说过,那人特别喜欢白色,总觉得白色干净,虽然别人都觉得他穿白色更显……唉,不说这个了。”
白色!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残疾的腿,各走各的、不协调的步伐……喜欢白色……独居……早逝……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唯一的可能性。
“妈妈不是说这一切都是噩梦吗?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难道她也不相信是噩梦?”心里闪过这样的猜测。
昨晚向我走来的白色人形不会真的就是妈妈口中的远房表亲?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为什么要走向我的床?
当天晚上,我死活不肯一个人睡。妈妈只好让我在她房间打地铺。
即使如此,我依旧辗转反侧,只要一闭上眼,那个白色扭曲的身影,加上他各走各的双腿,就会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到了轻微的摩擦声。
声音很轻,很遥远,却又好像近在咫尺。
我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心脏狂跳。
我屏住呼吸,侧耳仔细倾听。
一片死寂。
只有妈妈平稳的呼吸声。
是幻听吗?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起来,恐惧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一直煎熬到天蒙蒙亮,我才勉强睡了一会。
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缓慢爬行,这份恐惧并没有消散,而是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坠在心底。
我依旧不敢回自己房间睡,妈妈虽然没再说什么,可是她的眉宇间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那块布被我扔了,可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我恍惚间总觉得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湿冷粘腻的触感,鼻端也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腐臭气息。
我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可这种“感觉”本身,就足以让我心惊肉跳。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这栋老楼的历史,旁敲侧击地向妈妈追问那个远房表亲的事情。
妈妈知道的实在有限,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话:
小儿麻痹,腿脚不便,孤僻,喜欢白色,早逝。至于怎么死的,葬在哪里,她一概不知。
“都多少年的事了,你姥姥都去世那么久了,谁还记得清?”妈妈总是用这句话结束话题。
直到那个周末下午。
妈妈收拾储藏室,打算把一些多年不用的旧物清理掉。
我帮着打下手,心里却隐隐有些异样,总觉得那间堆满灰尘的房间深处,藏着什么。
就在我们搬动一个沉重的老式樟木箱子时,箱底摩擦地面,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一本封面几乎褪成白色的相册。
它太不起眼了,像是被时光遗忘在了那里。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捡了起来。
相册很薄,硬纸板的封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我拂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
里面只有寥寥几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卷曲。
前面几张是些模糊的风景照,或是表情严肃的陌生人合影。我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直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少年。他坐在一张藤椅上,背景似乎是个老旧的院子。
他看起来很瘦弱,穿着一件……一件白色的,质地有些粗糙的褂子,异常宽大,衬得他更加瘦小。
最关键的是他的腿。
两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摆放着,一条腿似乎想努力伸直,另一条却明显地萎缩弯曲着,脚尖怪异地内扣着。
即使是在这张静态的照片上,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双腿的“不协调”,仿佛它们从未属于一个统一的意志。
第405章 《阿弃 下》
他的脸……
由于照片的年代很久远,面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他清秀却苍白的轮廓。
他没有看镜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双异常的双腿上,眼神空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认命一般的麻木。
没有笑容,没有生气,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白色孤寂。
“走路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一瘸一拐,两条腿各走各的……”
我昨晚那带着哭腔的描述,此刻与照片上这个少年的形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拿着相册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妈……妈!你看……你看这个!”
妈妈凑过来,看到照片,也愣住了。
她拿起相册,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好像就是……”她喃喃自语,手指拂过照片上少年白色的褂子,
“这衣服……你姥姥好像说过,他最喜欢这件白色的旧褂子,因为是他妈亲手做的,虽然又旧又不合身……”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相册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在最后一页。
照片上的少年,依旧低垂着眼帘,沉浸在他那片无声而痛苦的世界里。
储藏室里光线昏暗,我和妈妈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噩梦”定论,在这一刻,被这张无声的黑白照片彻底击得粉碎。
它不是梦。
那个少年,他活着的时候,被禁锢在那具不协调的身体里,孤独地走完短暂的一生。
那么他死后,为什么还要用那种扭曲的姿态,在这人世间“行走”?甚至走向我的床?
他想要什么?
我看着地上摊开的相册,看着照片里那抹刺眼的白色。
也许,他从未离开。
也许,我的房间,我的床,曾经是属于他的空间。
是我的闯入,惊醒了他。
穿着白色褂子的少年和他不协调的双腿,还有空洞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脑子里。
“这相册……”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弯腰小心翼翼的捡起它,“这要问问楼里的老人,或许有人知道得更清楚。”
她没再继续坚持我所遇见的一切是噩梦,也没有提扔掉相册。
她对这件事情沉默一般的认可,反而让我心里更加发凉。
晚上,我依旧睡在妈妈房间的地铺上。
关了灯,黑暗笼罩下来,感官变得异常清晰。老旧楼板的细微吱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以及像是从墙壁内部响起的轻微摩擦声。
沙……沙……
我屏住呼吸,全身得肌肉紧紧绷着。
沙沙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就会消失在夜晚的背景噪音里。
它似乎是从我房间的方向传来的。
我轻轻推了推妈妈,“妈,你听……”
妈妈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显然没有听到。
沙沙声稍微停顿了片刻,然后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它离我更近了一些,就在门外的客厅里。
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蔓延到全身。
我死死盯着卧室门板下方的缝隙,外面一片漆黑。
我蜷缩在被子里,把呼吸放得很轻,耳朵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耳旁的沙沙声时断时续,有时像是在原地徘徊,有时又像是漫无目的地移动。
它并没有靠近妈妈的卧室门,只是客厅里到处游荡。
它想干什么?它要去哪里?
一整夜,我都未曾合眼。
一直到天蒙蒙亮,诡异的沙沙声才彻底消失。
第二天,妈妈显然也没睡好,眼下是浓浓的黑眼圈。
我们默契地没有谈论夜里的听到的声音。
可是一种紧张气氛开始弥漫在我们之间。
她出门去了居委会,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远房表亲的一些更多记录。
剩下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心里十分不安定。
窗外的阳光直接照进客厅,却让我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房间,房间的门紧闭着,无法看清里面的一切。
这更让我感觉阵阵心慌。
我开始扫视客厅,寻找着昨晚传出沙沙声的地方。
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
收回目光,我坐在沙发上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犹豫很久,最终,我还是决定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查看一下。
白天也的时间里,房间看起来一切正常,因为几天没有住人,房间里显得过于整洁和冷清。
我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让阳光更充分的照进房间。
可就在我伸手去拉窗帘绳时,我的动作停住了。
靠近窗户右下角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而在那灰尘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模糊印痕。
印痕很浅,杂乱无章,像是被湿漉漉的东西无意中蹭过之后的样子。
昨晚,我所听见沙沙的拖行声,是不是曾经到达过这里?
它会不会是站在我的窗边,静静的凝视着窗外?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这样想着,我的心里越来越慌,接着快速的逃出了房间,胸口剧烈起伏。
也许早已死去的残疾少年,并未安息。
他的执念反而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在这个空间里变得活跃起来。
妈妈下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她在居委会翻找了一些老旧的档案,记录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
最后只确认了那个少年的名字,叫阿弃,姓什么已经无法确定。
不过确实是小儿麻痹导致的双腿残疾,父母早亡,由远房亲戚勉强照料。
但是在大多时间独自居住在这栋楼当时的一个小隔间里。
隔间的位置,恰好就在我家现在这套房子的范围内。
在这些记录里,关于他的死亡只有简略的几个字的介绍:
“意外身故,年十七”。
“意外……”妈妈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露出复杂,“至于是什么意外,没有人说得清楚。”
阿弃。
被抛弃的名字,被遗忘的人生。
傍晚,我和母亲吃着晚饭,谁也没说话,整栋楼里变得异常安静,就连往常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都听不到了。
“……要不,”妈妈放下筷子,迟疑地开口,“我们找个懂行的……看看?”
她没明说,但是我知道她的意思。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常理能解释的范围。
这个叫“阿弃”的存在,他的“行走”并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在扩大范围。
我们无法和它沟通,更不知怎么去驱散它,这给我们带来越来越深的恐惧和无力感。
我点了点头,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
“咚。”
一道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
就像是比较重的物品掉落在了楼上的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我和妈妈同时抬起头,望向天花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们这栋老楼,隔音并不算好。
但问题是我们家,就是顶楼。
楼上并没有住户!
这一声“咚”,像一记闷锤直接砸在我和妈妈的心口上。
天花板上的旧吊灯微微晃动着,灯的影子在墙壁晃来晃去。
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妈……”我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
妈妈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恐。
她没有说话,一把拉起我,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出去!先出去!”她的声音异常尖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们连鞋都来不及换,拉开门就冲到了楼道里。
楼道里的老旧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灯光下,楼道空无一人,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楼下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这无比正常的人间烟火,却更衬出我们家极度安静的不正常。
妈妈紧紧抓着我的手,我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谁也不敢回头去看黑洞洞的家门。
“楼上……怎么会……”妈妈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扫过楼梯上方的黑暗。
那里是通往天台的楼梯间,平日里根本没有人会上去,铁门一年到头都是锁着的。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的声音更大,也显得更沉重!
再次砸在我们刚刚离开的客厅天花板上!
伴随着这一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像是受到干扰,猛地闪烁了几下,忽亮忽暗的灯光,照出了我们脸上的恐惧。
“走!下楼!”妈妈彻底慌了,拉着我就要往楼下跑。
就在这时,一阵足以让我们血液倒流的轻微声音,从家门内飘了出来。
沙……沙……
是它的声音!它出来了!现在就在客厅里!
而且,这一次,在沙沙声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就像是被捂住了口鼻发出的声音。
呜咽声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助,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他”吗?是阿弃?
他并没有在到处“行走”,他更像是在挣扎?
妈妈也听到了,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家门里面的黑暗,脸上血色尽失。
我们就像被钉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楼下是看似安全实则遥远的人间,门内是正在发生的诡异。
“呜……呃……”
呜咽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紧接着,沙沙的拖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的方向似乎是朝着阳台去了?
我家阳台虽然是封闭的,但有一扇向外开的老式窗户。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记录上说的“意外身故”……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挣脱妈妈的手,猛地冲到家门口,扒着门框,探头朝里面望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
借着这点光,我看到了——
一个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白色模糊轮廓,正一瘸一拐,缓慢而艰难地挪向阳台。
它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看见”都要呆滞,就像是承受着无比巨大的痛苦,
他的两条“各走各的”腿,更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每一次移动都耗尽了所有力气。
它没有走向我的房间,也没有走向门口的我们,它的目标,好像就是阳台上的老式扇窗。
“他……”我喃喃出声,心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包裹着。
虽然恐惧依旧存在着,可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恸。
黑白照片上少年空洞的眼神,此刻与这个痛苦挣扎的白色身影重叠了。
妈妈也看到了,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白色的轮廓终于挪到了阳台门前。
它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在我们的注视下,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就像是融入水中的墨迹,一点点消散,最终彻底消失在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之前。
就在它消失的同时,阳台上的那扇老旧窗户,毫无征兆地,“哐当”一声,自己猛地向外打开了!
外面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动了窗帘。
楼道里的声控灯,恢复了稳定的昏黄。
一切,戛然而止。
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瞬间消失了,可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和绝望,却久久不散。
我和妈妈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的时间,妈妈才用颤抖的声音,缓慢地说: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窗户。虽然记录上没有明说阿弃是如何意外身亡,不过以前这里的老房子是没有封阳台的……”
“那个叫阿弃的孩子,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失足的……”
这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它恶意的侵袭。
它只是一个被痛苦和禁锢缠绕一生的灵魂,无意识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与轨迹。
他走向我的床,或许只是因为,那里,曾经是他挣扎爬行过的最后空间。
他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吓唬谁。
他只是走不出那片无声的绝望。
风从敞开的阳台窗户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我和妈妈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屋内,沉默地关上了门。
我们没有再去关阳台的窗,仿佛那是一个应该被打开的通道。
那一夜,家里异常安静,再没有任何异响。
只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名叫阿弃的少年,已经深深地刻进了这栋老楼的记忆里,也刻进了我们的生命中。
第406章 《糖罐 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直到今天,外婆才告诉了我真相。
夏末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老旧的木格窗,照在铺着暗红色桌布的方桌上。
外婆坐在我对面,手里握着一个早已看不出原本花色的搪瓷杯,杯沿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铁胚。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老槐树的枝干上,声音如同秋天里被风吹动的枯叶。
“你当年看到的是家族世代相传的守护灵。”
我捏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温热的茶水差点荡了出来。
童年的记忆随着外婆的这句话慢慢被打开。
记忆里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夜,空气炙热的没有一丝风。
墙角处,一台老旧的华生牌电扇艰难的摇着头,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我睡在外婆的里屋,身下的竹席早已被汗水浸透。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夜晚的月光不算很亮,只能勉强看清房间里家具的轮廓。
五斗橱,樟木箱子,还有靠墙放着的那个矮柜。
可就在矮柜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透明的人形。
有点像盛夏时分被烈日炙烤扭曲的空气,汇聚而成的。
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头部、肩膀、躯干和四肢。
人形轮廓的边缘微微波动,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它像是一个融入了月光的玻璃雕塑,正缓缓地移动着。
它走向靠墙的矮柜,动作中带着日常的随意。
它伸出透明的手端起了矮柜上印着“白糖”字样的搪瓷罐子。
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吓坏了,手脚冰凉地往睡在旁边的外婆身上挤,把脸埋在她背后的汗衫里,只敢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透明的人影。
它离我们床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一米五。
它拿着糖罐,就像拿着自己的东西一样。
它转过身,透明的脸朝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步步走向房门,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里,消失了。
我记得我死死攥着外婆的衣角,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外婆被我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拍着我的背,嘟囔着:“怎么了?乖,不怕,外婆在呢……”
她粗糙温暖的手掌抚过我的后背。
外婆呼吸平稳,对近在咫尺的透明存在,和被拿走的糖罐,毫无所觉。
那个糖罐子,在隔了好几个月后,我才在堆放杂物的后院墙角旮旯里找到,里面空荡荡的,沾满了灰尘。
……
外婆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它只会出现在将死之人面前。”
她说完这句,停顿了很久。
屋子里只剩下电风扇摇头的噪音和老槐树上知了的嘶鸣声。
我看着她深陷的眼窝,里面是一片枯寂的平静。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那天晚上,它来不是为了拿走糖罐。”
我的心情变得沉重。
外婆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耳膜上:“是为了带走我的灵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窗外树影不再摇晃,知了声、电扇声,所有细微的声响都潮水般退去。
世界只剩下外婆那句话,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带走……灵魂?
所以,那个夜晚,那个透明的人影它取走的根本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糖罐。
那只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
一个象征?或者,一个引子?它真正索取的,是外婆的生命?
可是外婆还在这里,就坐在我的对面。
虽然苍老,虽然枯瘦,但确确实实地活着,呼吸着。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脸上,试图寻找答案。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洞悉一切之后,充满疲惫的释然。
她看着我眼中的震惊和困惑,嘴角微弱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苦笑。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比童年的那个夜晚更加刺骨。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在这里?
那个本该被带走的灵魂,为什么还滞留在这具苍老的躯壳里?
几十年的光阴,在我眼前飞速流转。
外婆日渐佝偻的背影,她偶尔望着虚空出神的模样,她对死亡话题异乎寻常的平静……
所有曾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汇聚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外婆摩挲着搪瓷杯的手停了下来,干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避开了我探寻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望向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仿佛在树皮的纹路里,刻着所有无法言说的秘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祖孙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曾经困扰了我几十年的谜团,原来答案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
“您……”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您是怎么……”
外婆缓缓放下搪瓷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解开颈下第一颗盘扣,然后稍稍侧过身,拉低了衣领。
在她瘦弱的肩胛骨上方,靠近脖颈的地方,有一道印记。
那一小片皮肤,呈现出奇异的半透明状,隐约可以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半透明的边缘有些模糊,仿佛还在缓慢地融化进周围的肌肤里。
透明的皮肤不过指甲盖大小,却让周围的皮肤显得格外苍老。
像一张过度拉伸的保鲜膜。
“它碰到了我。”外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在它拿着糖罐,转身看我的时候。它的手指,穿过了空间,轻轻点了一下我这里。”
“很凉,像一滴冰水。”她继续说,手指轻轻抚过皮肤,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就点一下。然后它就走了,带着糖罐。”
“可您……您还活着。”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是啊,还活着。”外婆拉上衣领,慢慢系好盘扣,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异常沉重。
“它这是标记了我。就像是暂时存放在仓库里的货物,它随时可以回来取走。”
“为什么?”我追问。
外婆摇了摇头,深陷的眼窝里是浑浊的迷雾。
“我不知道。也许是时辰未到吧?也许,是它拿错了东西?”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中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它拿走了糖罐。那是你小时候最爱偷吃的东西,记得吗?我总会在里面给你留一小勺。”
记忆的碎片猛地被翻出。
是的,蓝花糖罐是外婆的秘密。她从不阻止我偷吃,有时还会故意不盖紧盖子。
留下的那一勺白糖的甜,能在我嘴里化开一整个下午。
“它拿走了糖罐,”外婆重复着,声音变得很低,“却把我留的下来。一晃就是几十年了。”
整个四周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电扇还在摇着头,可吹来的风却带着一股陈腐的阴冷。
我看着外婆布满皱纹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被死亡触摸,却又被遗忘了数十年的灵魂。
她的生命,悬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线的另一端,握在那个透明人影的手中。
这已经不仅仅是我童年的恐怖记忆了。
更是一个延宕了数十年,尚未执行的死刑判决。
“它还会回来吗?”我问,声音轻轻得。
外婆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眼,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
夕阳的余晖将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愈发深重,也给她浑浊的眼中投下了一抹变幻不定的光。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悸。
之后,我开始留意外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以及她每一次短暂的出神。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目光常常会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很长的时间不会自动动。
夜里,我找了个借口说陪她。
我就睡在她隔壁房间,总能听到她床上传来细微的、辗转反侧的声响。
老屋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
以前只觉得是很陈旧,现在却总能感到一丝窥探的视线。
墙角阴影的蠕动,门窗偶尔传来的轻微磕碰。
特别是找到空糖罐的那个堆放杂物的后院角落,我根本不敢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与我的紧张相比,外婆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开始整理一些旧物。
她的嫁妆箱子被打开,里面是一些早已过时的衣物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她轻抚着那些照片,偶尔会低声念叨一两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这些都是以前的人了。”她见我好奇,便递给我一张。
照片上是几个穿着旧式短褂的年轻人,背景有些模糊,面容满是青涩。
“这是谁?”我指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问。
外婆眯着眼看了好久,才缓缓道:“你太叔公,走得早。听说他也是见过这位的。”
“然后呢?”
“然后?”外婆收回目光,将照片轻轻放回箱子底层,“没有然后了。见了,就得走了。”
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在说一件柴米油盐的小事。
可我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家族世代相传的守护灵?这更像是一个世代相传的诅咒。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
是外婆。
我冲进她的房间,只见她靠在床头,捂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我慌慌忙忙给她倒好水,轻轻的拍着背。
扶着外婆,她的身体此时轻得吓人,就像是一把枯柴。
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外婆不咳了,她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一片灰白。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脖颈处的透明印记,比之前我看见的更明显了一些。
印迹的边缘在微弱地搏动着,像一块拥有生命的冰。
“囡囡,”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去……去把那个糖罐找出来。”
我一愣:“哪个糖罐?”
“白的,蓝花的……它拿走的那个。”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手指无力地指向后院的方向,“应该还在杂物堆里……”
我起身拿起手电筒,直接走进了漆黑的后院。
夏天夜晚的后院里,长满了杂草,虫鸣声一声响过一声。
手电的光柱扫过破旧的瓦缸,废弃的鸡笼和堆积在地上的柴火。
我在记忆中的角落里开始翻找,灰尘和蜘蛛网沾了满手。
终于,在一个破竹筐底下,我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是那个糖罐。
白底蓝花,印着“白糖”二字,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它变得更旧了,罐身布满划痕和锈迹。我把它拿起来,很轻,里面显然是空的。
就在我拿起糖罐的瞬间,手电光闪烁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寒意袭上我的全身。
我猛地回头,看向外婆房间的窗户。
窗户玻璃上,映着屋内昏暗的灯光。
而光影之中,多了有一道极其模糊的透明轮廓。
它正静静地站在窗外,面向着房间内部。
我握紧手中冰凉的空糖罐,心脏狂跳,手脚冰冷地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奶奶房间的窗户。
它回来了。
手电筒的光柱微微颤抖,将后院里杂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扭动的鬼魅。
窗户玻璃上刚刚出现的透明轮廓已经消失。仿佛只是在光影下,出现的一次视觉上的幻觉。
可刚刚感受到的寒意却黏在骨头上,挥之不去。
外婆的咳嗽声又断断续续传来,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我猛地回过神,攥紧糖罐,跌跌撞撞地冲回屋里。
外婆蜷缩在床上,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我慌忙放下糖罐和手电,给她轻轻拍背顺顺气。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每一次咳嗽都带来剧烈的震颤,让我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散架。
“罐……罐子……”她艰难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住我放在桌上的白底蓝花糖罐。
“在这里,外婆,我找回来了。”我把糖罐拿过来,递到她眼前。
她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并没有去接罐子,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罐身,仿佛那是什么滚烫或者极其神圣的东西。
触碰之后,她像是耗尽了力气,手臂颓然落下,目光却依旧盯着在糖罐上。
第407章 《糖罐 下》
外婆的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恐惧,释然,还有痴迷?。
“它……要的是这个……”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拿走了……又送回来……是时候了……”
“什么是时候了?外婆,你说清楚!”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急切地追问。
她不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糖罐。呼吸开始变得微弱,也不咳嗽了。
脸上的痛苦慢慢褪去,开始变得平静。她的嘴角还露出淡淡的微笑。
可是她的平静比刚才的剧烈咳嗽更让我感觉到害怕。
“外婆?”
她依旧没有回应我,眼睛慢慢闭上,像是睡着了。
她的胸口还在轻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我不敢离开,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时不时抽空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空糖罐。
后半夜了,风变大了不少,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哗直响。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婆微弱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我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困意越来越浓。
在我半睡半醒时,突然打了一个激灵。
冷。
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降临,瞬间就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让我一下子就坠入了冰窖。
我瞬间清醒,汗毛倒竖。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几分,月光变得朦胧。
在靠近房门的地方,空气像是水纹一样波动起来。
一个轮廓开始缓慢凝聚。
透明的人形。
和几十年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它的边缘微微扭曲晃动,就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
它比记忆中更加清晰,给我带来窒息般压迫感。
它静静地“站”着那里,没有五官的“面部”正对着床的方向。
我就像变成了一座雕塑,动不了,说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
它开始动了。
向前飘移,动作无声无息,滑过地板,飘到了床边。
它微微俯下“身体”,透明的轮廓靠近了沉睡(或者昏迷)中的外婆。
我拼命想喊,想动,却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它伸出了“手”,越过了外婆,径直探向放在床头柜上的空糖罐。
它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瓷面时。
异变发生!
外婆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一道极其淡薄的微光,像是一缕被吹散的轻烟,从她额头的位置上飘出,悄无声息地,被吸入了空荡荡的糖罐里。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无声又无息。
微光消失后,糖罐似乎还是那个糖罐,空无一物。
它透明的体,缓缓直起,它的“手”中像是托着无形的罐子。
转过身,面向房门的方向。
在它转身的时候,又一次,短暂地看了我一眼。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确认”的意味。
冰冷,漠然。
然后,它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向房门,透明的轮廓一下子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身边彻骨的寒意也随之消散,夏夜的闷热重新笼罩房间。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猛地僵直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大口喘着气,心脏疯狂跳动着,几乎就要炸开了。我扑到床边。
“外婆?外婆!”
外婆依旧闭着眼,面容安详,开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宁静。
但她胸口,不再有任何起伏。
我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
一片死寂。
她的身体,还带着一丝余温,却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柜。
白底蓝花的空糖罐,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朦胧的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罐子,是空的。
它这次带走的,不是糖。
外婆脸上的安详,比任何痛苦的表情都更让我心里发冷。
她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几十年的重担。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空糖罐上。
它带走了外婆。
用这个空糖罐作为容器,取回了几十年前暂时“寄存”在这里的东西。
我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呆呆地坐着,握着外婆渐渐冰凉的手,直到天亮。
葬礼办得很简单,这是按照外婆生前曾经提起过的意愿。
没有大肆的声张,只有几个远亲和老邻居来送了送。
他们感叹着外婆走得安详,是喜丧。
我听着,只能勉强点头,真相堵在喉咙里,无法吐出。
下葬回来后,老屋彻底空了。
我开始整理外婆的遗物。
在嫁妆箱子的最底层,用一块蓝布包着几样东西:
一本字迹模糊的族谱,几封年代久远的信,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半透明薄纱。
我展开薄纱,对着光。
上面用一种暗褐色的颜料,画着一些无法理解的扭曲符号,中央是一个简化的人形轮廓。
摸在手里有些冰凉,薄纱有着非金非纸的奇异质感。
这是什么?
族谱的记录很简略,只到外公那一代就断了。
不过在一部分早逝的族人名字旁边,会用朱砂笔,标注一个小小的扭曲符号,和薄纱上的符号有一些相似。
剩下的几封信,大多是老家旧识的寻常问候。
只有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比较潦草,应该是在极度仓促或者慌乱中写下的。
信纸已经脆化,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摊平。
“……见之则兆终,族中宿命,无可避也。然先妣尝言,彼辈取物,或有衡价,非尽夺……”
字句断断断续续续,有些地方被墨迹污损,难以辨认。
“见之则兆终”——看见它就预示着终结。
“族中宿命,无可避也”——家族的命运,无法逃避。
这些都在印证外婆的话。
但是后面这句:“然先妣尝言,彼辈取物,或有衡价,非尽夺……”
(然而先母曾经说过,它们取走东西,或许存在某种等价交换,并非全然掠夺……)
衡价?等价交换?
它拿走了糖罐,标记了外婆,延缓了几十年,最终还是取走了她的灵魂。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画着符号的薄纱上,落在那本记载着早逝族人的族谱上。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浮现。
几天后,我联系上了一位研究地方志和民俗学的远房表舅,把族谱和那封信的照片发给了他。
我隐藏了所谓守护灵的部分,只告诉他这些整理外婆遗物发现的,很好奇家族的往事。
表舅很快回了电话,语气带着惊讶。
“你们这一支,以前在老家那边,好像是有过一些传言。”他在电话那头沉吟。
“说是祖上出过能‘沟通’的人,并不是神婆的那种,更像是中间人?处理一些‘非常规’的事务。”
“不过后来好像招惹了什么,家族里的人丁就不太兴旺了,而且好几个都是英年早逝,原因不明。你族谱上标了红点的那些,估计就是。”
中间人?非常规事务?
我想起外婆提起太叔公也见过“那位”时的平静。
这不是个例。
我们家族,应该一直和它有着某种纠缠不清的联系。
这不是它单方面的索命,更像是一种延续的契约。
“还有信里提到的‘衡价’,”表舅继续说,“在一些很古老的民俗记载里,确实有类似的说法。”
“有些存在,它们索取回报,但有时也会给予一点‘补偿’,或者允许进行某种‘交换’。当然,这都是些故老传闻,当不得真。”
我挂掉电话,独自坐在外婆常坐的藤椅上,夕阳的余晖将屋子染成暗金色。
老屋里静悄悄的,而我却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注视着我。
外婆被带走了。这就是结果。
可它第一次出现时,为什么只是拿走了糖罐,标记了她,却没有立刻带走她?
那延迟的几十年,是某种交换吗?
它拿走装着甜蜜记忆的糖罐,作为暂时不带走灵魂的交换?
那么,它最终回来完成“交易”时,除了带走外婆的灵魂,它还留下了什么?
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老旧的五斗橱上。
最上面一层,一直放着一个木盒子,外婆从不让我碰,说那是她出嫁时的妆奁,里面没什么要紧东西。
我走了过去,打开了这个落满灰尘的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些零碎布头,几枚旧时的顶针,还有一本用粗糙纸张订成的小册子。
我拿起小册子,翻开。
里面是外婆的字迹,从年轻到年老,断断续续的记录。
大多是生活琐事,柴米油盐,我的出生和成长点滴。
在这些寻常记录之间,夹杂着一些不寻常的片段。
“……昨夜又看见了影绰,它站在门边,我心里知道自己时限快要来了。然而囡囡还这么小,真希望可以多一些时间陪陪她……”
“……它取走糖罐,留我残躯,是允我抚育囡囡成人?此即为‘衡价’?用物换时间?”
“最近眼睛越来越不好,但耳朵好像比以往灵敏了,竟然能听到邻居夜里的谈话,奇怪。是它们给予的吗?”
“……囡囡工作顺利,生活也遂心,我的心愿已经了了。它什么时候来取我的命,都可以。就是希望不要惊扰到孩子……”
最后的一行字,墨迹很新。
我捧着这本薄薄的册子,心里止不住的悲伤。
第408章 《布偶》
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放寒假了,我没有回家,在肯德基做起了寒假工,继续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在我上班的第二周里的一天夜晚。
我下班回到宿舍,宿舍楼一片漆黑,学生都放寒假回家了,整栋宿舍楼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的宿舍在走廊的尽头,进门左手边是铁架床,对面是一个旧书架,阳台上还挂着我忘记收的校服,已经冻得像一块硬纸板。
那天晚上,我刚倒好热水开始泡脚,手机里放着自己喜欢听的流行歌曲。
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是从阳台上传来的。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就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的刮着玻璃。
我吓得一动不动,脚盆里的热水还在不停的冒着白气。
接着又出现了另外一种声音。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缓慢的拖行。
一点点,一步步的离我越来越近。
宿舍里空荡荡的,可是这个声音却从阳台一直往宿舍移动,最终停在了我的脚盆旁边。
离我的脚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时,声音突然消失了。
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而我的心跳却咚咚一直响个不停。
几秒钟后,旧书架上第三层的地方,有一只兔子布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它不是轻轻滑落下来的。
它是从书架上弹射出来然后掉在了地上。
这只兔子是我的闺蜜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放在这个地方已经整整一个个学期了,从来没有动过它一下。
它此时正躺在我的脚边,纽扣做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温热的洗脚盆里钻入我的脚底,直窜上头顶。
看不见它,但是我能感觉到它就站在我的面前。
“滚出去!”我猛地站起来,脚盆里的水溅的到处都是。
我颤抖的声音吼着,“不管你是谁,给我滚!”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的吼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一整夜,我开着灯,缩在被子里连头都不敢露。
每一次风吹过窗户,我都觉得是看不见它又溜了进来。
天刚蒙蒙亮,我就收拾东西逃离了宿舍。
工作不要了,工资也不要了,我只想回家。
多年后的同学聚会,提起那栋早已拆除的老宿舍楼,一个留校读研的同学多喝了几杯,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知道为什么那年寒假大家都急着回家吗?”
他压低了声音:“你们那栋楼啊,以前有个保洁阿姨,儿子夭折后精神就不太正常了。”
“她总把儿子的布偶带在身边,放在推车里陪着打扫。后来她病重离职,那推车和布偶就扔在仓库没人管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抓稳。
“她儿子,”我低声询问,“是怎么夭折的?”
“冬天的时候,保洁阿姨用热得快在脚盆里烧热水。他儿子去玩热水,然后漏电……”
同学摇摇头,“就在一楼,最尽头的那个房间。”
现在我才想起,那天掉下来的兔子布偶。
在我收到它的时候,它肚子上就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形状很像小小的手印。
开始我一直以为是果汁或者墨水的印迹。
那天晚上,它的出现,也许只是找到了他最喜欢的玩具。
第409章 《身后的白影 1》
我上初一时的一个傍晚,夕阳将半边天都染得透亮。
李婷抓着我的胳膊,眼睛直放光,非要拉我去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
她是我的朋友,当时唯一的朋友。
所以,她拽着我往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弃公园走时,我心里一直在打着鼓,可还是跟去了。
公园的铁门已经腐蚀的剩下一半了,歪歪斜斜的敞开着,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
公园里的杂草比我还高,风穿过空荡荡的游乐设施,发出呜呜的响声。
她把我带到黑黢黢的防空洞口,洞口像一张大嘴,不停的往外吐着阴冷潮湿的霉气。
“我们玩捉迷藏吧,你进去,我数到一百来找你。”她笑着说,嘴角翘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我那时候真傻,真的。
竟然听了她的话。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湿滑,空气里全是土腥和腐败的味道。
我刚往里走了几步,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巨响!
沉重的铁门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我立刻回头,心脏突突直跳。
洞口的光,没了。
“李婷?李婷!别开玩笑!”我拍打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墙壁,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回荡着。
外面传来她跑远的脚步声,还有隐隐的笑声。
恐惧在我心里无限放大,脑袋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防空洞的,好像是摸到了一处破损的栅栏,抱着豁出一切的心情才钻出来的。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衣服被刮破了,手上腿上全是泥道子和血痕。
妈妈吓了一跳,连忙追问我,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的颤抖着。
那晚,我躺在卧室的床上,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的光透过缝隙照在卧室的地板上。
我蜷缩着,眼泪还没干,身体因为害怕一阵阵发冷。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从客厅透进来的光线一暗。
一团模模糊糊的白影,倏地一下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它没有任何形状,像是一团烟雾,速度特别快,带着一阵凉风进了房间。
“砰!”
我卧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掼上,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随即死死裹紧被子,连头都不敢露,牙齿磕得咯咯响。
那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从那天起,它就跟上我了。
最开始只是偶尔在眼睛的余光之中,或者是光线不好的走廊尽头。
每次模糊的白影都是一闪而过。
我总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后来,它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它开始有了一些轮廓,像是一个人形。
再后来,我能看清楚它垂下的的长发,能看清它身上样式古怪的白袍子。
它总是离我一段距离,静静地“站”着或者“飘”着。
我始终看不清它的脸,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它如影随形。
上课时,它在窗外走廊的阴影里;
吃饭时,它在饭厅通往阳台的门口。
晚上睡觉,我必须开着灯,否则就能感受到它立在床头,静静的注视着我。
我没有一天睡得好,黑眼圈浓得吓人,成绩也是一落千丈。
爸妈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我学习压力太大,引起的神经衰弱。
只有我知道,不是。
那一整年,我都活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转机来得偶然,或者说,是我走投无路下的疯狂。
春节期间,在乡下的爷爷家,我无意间听亲戚说起爷爷早年得过一尊开光的玉观音,很灵验,一直被爷爷珍藏着。
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心里。
离开爷爷家前,我担心找爷爷要不到,便偷了那尊玉观音。
小小的玉观音,用白玉雕成,触手温润。
我把红绳系好,套在脖子上,将玉佩塞进衣服里,紧贴着胸口皮肤的那一瞬,一种安心的暖意弥漫开来。
从那天起,这个纠缠了我整整一年的白影,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眼角的余光里,走廊的阴影里,床头的黑暗中……
它再没有出现过。
生活一下子被拉回了正轨,阳光变得灿烂,空气变得清新。
我慢慢摘下了厚重的黑眼圈,成绩也赶了上来,开始交了些新的朋友。
后来,我将那尊玉观音小心翼翼藏在箱子最底层,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一起封存。
十年,流水一般的过去。
我大学毕业,工作,结婚,搬家。
过去的种种,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偶尔想起,也只当是年少时一场真实的噩梦。
今天,我搬进新家,开始收拾旧物。
一个装着中学时代杂物的纸箱子放在角落里,上面封着胶带。
我找来剪刀划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随手翻捡着里面的同学录和旧课本,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物,是用软布包着的。
我愣了一下,心中隐约有所预感。
打开,果然是那尊玉观音。
十年过去,它已经不如记忆中的莹润了,带着一点沉闷的涩感。
我捏着它,正准备把它重新收好,指尖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
“咔。”
我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玉观音光滑的表面上,凭空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肩部直直延伸到底座,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心脏莫名地开始狂跳,一种早已忘却的冰冷恐惧急速爬升。
就在这时,我身后卧室的方向。
“砰!”
传来一声沉重无比的撞门声。
我捏着裂开的玉观音,指尖一片冰凉,刚刚的一声“咔”像幻觉,却又直接砸在我的心口。
十年了,我以为早已遗忘的恐惧,瞬间从箱底处弥漫上来,缠住我的全身。
身后的撞门声余音还在房间里回荡。
不能回头。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汗毛根根倒竖,背后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我能感觉到,曾经熟悉的注视感,穿透了十年的光阴,再次黏在了我的后背上。
不,它又来了?
玉观音在我的掌心,那道裂痕硌着皮肤,提醒着我它已经失效了。
爷爷当年发现玉观音不见后,在电话里沉重的叹息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丫头,那是镇物的东西,你……唉,算了,戴着就别摘了。”
可我摘了。
不仅摘了,还把它遗忘在箱底十年。
如今,它碎了。
客厅的灯光变暗了,窗外是新家小区宁静的夜景,与此刻我内心的惊涛骇浪分割成两个世界。
丈夫今晚加班,这间新居里只有我。
又是一声。
“咚……”
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在卧室的门板上。
缓慢,带着窒息的节奏。
我猛地转过身。
客厅通往卧室的走廊尽头,我亲手挑选的卧室门上,贴着温馨淡黄色贴纸,房门紧闭着。
门板的下方,从狭窄的缝隙里看去,卧室一片漆黑。
在浓郁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抹不自然的白。
像是一件袍子的下摆,静静地垂落在门缝那边。
她就在门后。
我死死攥着裂开的玉观音,玉石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逃?能逃到哪里去?这房子是我的家,除了这里,我无处可逃。
报警?说什么?说有鬼?
十年前没人信,十年后更不会有人信。
喉咙发干,像火烧的一样。
我强迫自己挪动已经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两步,走向卧室门。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越是靠近,阴冷的气息就越明显。
这种冷,直接往我的骨头缝里钻,带走了我身体里所有的暖意。
我停在门前,举起颤抖的手,伸向了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一哆嗦。
要不要打开?
打开会看到什么?是十年前那团模糊的白影,还是已经看得清它的脸了?
恐惧开始攀升,可是积压了十年的疑问,却推着我的手。
我猛地拧动门把,向内推开,卧室内一片死寂。
窗帘关着的,卧室里没有开灯,借着客厅照进来的光,能看到卧室里面的基本轮廓。
床,衣柜,书桌……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没有白影,没有长袍,也没有敲门的东西。
仿佛刚才的一切就只是我的幻觉。
我松了口气,身体有些虚脱,靠着门框滑下少许。
是压力太大了吗?搬家太累所产生的幻听幻视?
我伸手,摸向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
灯光亮起,驱散了卧室的黑暗。
也照亮了正对着床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了我苍白失措的脸,也映出了我身后卧室的景象。
影像中,我身后的床沿上,一个穿着白袍的长发身影,正静静地坐着。
她背对着我,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头和大部分背部,只露出瘦削的肩线和刺眼的白袍。
这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我不敢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就会惊动镜子里的背影。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镜中的白影,生怕她下一秒会有什么动作。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她,动了一下。
缓慢地将低垂的头颅,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
不……不要……
我在心里疯狂尖叫。
我想要闭上眼睛,眼皮却不听我的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影像。
长发顺着她的动作向两侧滑开,先是露出苍白的后颈,然后是……
就在我要看到她侧脸时。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窒息的空气。
我浑身剧烈一颤,像是从噩梦中被强行叫醒。
一瞬间,镜子里空了。
床上只有凌乱的被褥,它消失了。
门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我大口喘着气,是丈夫回来了吗?还是……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跑到玄关,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楼道感应灯亮着,昏暗的光线下,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您好,快递!”门外传来催促声。
我颤抖着手,解开防盗链,拧开反锁,将门拉开一条缝。
“签收一下,谢谢。”快递员把单子递过来,根本没注意到我惨白的脸色。
我胡乱签了名字,接过了纸箱。
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坐在地上,纸箱滚落在一旁。
得救了吗?
是因为有人来了,所以她消失了?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裂开的玉观音。裂纹像一道嘲讽的嘴角。
不,她还没有走。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了。
原来她一直都在。
十年前被我偷来的玉观音强行压制,如今封印破碎,她回来了。
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新家的温暖荡然无存,只剩下浸透骨髓的寒意。
箱子静静的躺在脚边,我瞥了一眼发件人信息栏,心口一紧。
打印的寄件人姓名,竟然是——
李婷。
我盯着那个名字,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李婷。
十年没有听过,也没有见过的名字。
像是一枚生锈的钉子,从记忆最腐朽的木板里,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带着刺鼻的腥气。
她为什么寄东西给我?她怎么知道我的新地址?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乱窜,但都比不上此刻身后的寒意让我恐惧。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抓起纸箱。
很轻,摇晃起来里面也没有声音。
我把它扔进玄关的储物柜最底层,用力关上柜门,仿佛关上一口棺材。
“李婷”,这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视网膜上。
那一夜,我整夜都没睡。
卧室的灯彻夜亮着,所有的柜门都敞开着。
我蜷缩在客厅沙发上,耳朵竖得高高得,试图捕捉着房子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裂开的玉观音,被我放在茶几上,正对着我。它不再是护身符,变成了一个失效的警报器。
它没有再出现。
这种平静,比直面的恐怖更折磨人。
我知道她在。
一种被暗处牢牢锁定的感觉,挥之不去。
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针,一直抵着我的后颈。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给公司打电话请了假。
丈夫忙到天亮才回来,看出我的异样,问我是不是搬家太累,或者做了噩梦。
我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怎么说?说十年前被我骗进防空洞引来的鬼,跟着我搬进了新家?
也许他会觉得我疯了。
我必须自己解决。
第410章 《身后的白影 2》
坐在依旧凌乱的客厅里,阳光透过新装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的条纹。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十年了,这个号码我早已删除,可这一串数字,却像诅咒一样,清晰地印在脑海深处。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
一声,两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我准备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李婷?”我的声音带着干涩。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异常平静的女声传来:“你收到包裹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真是你寄的?里面是什么?你为什么……”
“朝阳公园,”她打断我,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个防空洞,要拆了。”
我握紧手机,“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寄东西给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她顿了顿,呼吸声变重了一点,“跟‘她’也有关系。”
“她?”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谁?你说清楚!”
“我放在洞口了,”她的声音忽然带着回忆的茫然,“那天……我回去放了东西……在洞口……”
“放了什么?李婷!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我对着话筒吼着,恐惧和愤怒缠绕在一起。
电话的那头,传来诡异的笑声。
“你看了,就知道了。”
紧接着,是忙音。
她挂断了。
她回去过?她把我锁在里面之后,她又回去过?
还在洞口放了东西?
那包裹里是……
我冲到玄关的储物柜处,粗暴地将纸箱拽了出来。
很轻,轻得反常。
我用剪刀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没有缓冲物,只有一件东西。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学校服。
白色的衬衫,领口还有我们当时偷偷用彩笔画上去的卡通图案。
我的校服。
衣服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颤抖着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李婷的笔迹。
【对不起。
她问我,要不要换个朋友。
我说要。
她让我把你带进去,把你的东西放在门口。
我放了。
她进去了。】
纸条从我指尖滑落,飘到地上。
全身的血液逆流而上,冲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所以,这是一场交换?
用我,换一个“朋友”?
那个白影,从那个时候,就通过李婷,选中了我?
李婷的道歉,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苍白得可笑。
我低头,看着那件小学的校服。
紧着我俯身,拎起那件衬衫,抖开。
衬衫的背部,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已经变成褐色的污渍。
衬衫的纽扣,少了第二颗。我记得那颗纽扣,是贝壳做的,上面有一点天然的花纹。
它是在一次体育课上,我和李婷打闹时,被她不小心扯掉的。
当时我们还笑了很久。
现在,这件缺了纽扣的旧校服,像一句恶毒的证词,躺在我的手里。
李婷的纸条,旧校服,缺失的纽扣,背部的污渍……
还有她在电话里诡异的平静和最后的笑声……
这一切,都指向十年前傍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我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阴冷的注视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还带着一丝嘲弄?
她不是偶然跟上我的。
她是被“请”来的。
而李婷,在当时,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条,目光再次落在最后那三个字上——
【她进去了。】
。
我慢慢转过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声音里全是恐惧:
“你……到底是谁?”
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没有回应。
可被注视的感觉却陡然加重,粘稠得如同实质,缠绕上我的脖颈。
她就在这里。
李婷的纸条上的【她进去了。】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神经。
进去了?进哪里去了?
防空洞?还是我的生活?我的身体?
这个念头让我一阵反胃。
我冲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试图驱散那附骨之蛆般的寒意。
抬起头,水流顺着脸颊滑落,镜子里映出一张惊恐未定的脸。
就在我眨眼的那一瞬间。
镜子里,我的影像滞涩了零点一秒。不,不是滞涩,是重叠了一下。
在我脸的轮廓边缘,极快地闪过一抹不属于我的白色虚影。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冰箱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幻觉吗?还是……
我死死盯着镜子,里面只有我,脸色惨白,眼神慌乱。
刚才那一瞬的异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是心底的寒意,却层层叠加在一起。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这个家,这个本该充满希望的新起点,此刻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我需要答案。
李婷那里一定有更多!
我冲回客厅,捡起手机,再次拨打那个号码。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冰冷的电子女声,像最后的判决。
空号?怎么可能?几分钟前才刚刚通过话!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我紧握着裂开的玉观音,玉石的边缘差点割破手上皮肤。
必须找到她!必须当面问清楚!
我翻箱倒柜,找出旧手机、旧电脑,疯狂地登录那些早已废弃的社交账号。
同学群已经沉寂多年,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年前的新年祝福。
我搜寻着李婷的名字,她的头像永远是灰色的,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十年前,我们小学毕业的夏天。
一张朝阳公园的照片,配文:“再见啦。”
下面只有寥寥几个赞和评论,其中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头像,名字是一串乱码,评论内容是:
【新朋友来了。】
发评论的时间,恰好是我被锁在防空洞那天的第二天。
我点开那个乱码账号,主页空空如也,没有好友,没有动态,只有地区一栏,写着:
【里面】
一股寒气从脚底冲上天灵盖。
我尝试添加好友,系统提示对方设置无法添加。
线索似乎又断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绝望像潮水一般涌来。
阳光西斜,房间里的阴影开始拉长。
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几乎能感觉到它的“注视”就在我的后脑勺上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手机自带的备忘录应用,自动弹开了一个新页面。
上面,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凭空浮现出文字。
像是有一个隐形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敲打。
【你 在 找 我】
我的呼吸停止了。
【不 用 找】
字迹继续浮现。
【我 们 不 是 一 直 在 一 起 吗 ?】
在最后一个问号出现的瞬间,卧室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呲啦……
我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卧室的门依旧关着。
但是在门下方的缝隙里,一抹刺眼的白色,静静地停在那里。
是那件袍子的下摆。
她,就站在门后。
与我,只有一门之隔。
备忘录的屏幕又亮了。
新的文字,带着嘲弄,缓缓浮现:
【想 知 道 李 婷 在 哪 吗 ?】
备忘录的光,像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卧室门缝下的白色,纹丝不动,却又带着千钧重压,死死钉在我的感知里。
她在问我。
用这种诡异的方式。
紧张的汗水滑进她眼睛,刺得眼睛生疼,我不敢眨眼。
她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李婷在哪?
李婷电话里的平静,还有瞬间变成空号的手机号码……
一切都不对劲。
也许,李婷为十年前的事,付出的代价远比我想象的残酷。
我颤抖着,手指悬在手机屏幕的上方,冰冷的机身仿佛也沾染了门后的寒意。
我能问她吗?
和这个……这个东西交流?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备忘录上的字迹像被橡皮擦抹去,迅速的消失。
紧接着,新的文字,以更快的速度浮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打 开 门】
三个字,像三道冰锥,扎进我心里。
不!
我猛地摇头,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紧紧抵住沙发,寻求着微不足道的依靠。
打开门?让那个东西出来?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门缝下的白色,动了一下。
原本只是垂落的一片,此刻,边缘开始微微卷起。
她还在那里。她在等。
【打 开】
文字再次出现,后面跟了一个类似笑脸的扭曲符号。
这拙劣模仿人类表情的符号,在此刻看来,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目光扫过玄关,扫过紧闭的大门。逃跑的念头疯狂生长。
冲出去,离开这个房子,永远不回来!可是,能逃掉吗?
十年前,我试过了。
她从废弃公园跟到我家,如今,又跟到了这崭新的地方。
她能找到李婷,能让手机自动打字,能……
她无所不在。
而且,李婷她到底怎么了?
那个包裹,那个电话,是最后的求救吗?还是别的什么?
恐惧、愤怒和一丝病态的好奇,在我体内翻腾。
十年的阴影,根源就在门后。
逃避了十年,难道要继续逃下去吗?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沙发,一点点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
裂开的玉观音在我的手心里,硌得生疼。
我一步一步,挪向那扇卧室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沉重而粘滞。
越靠近,阴冷的气息就越发刺骨。
我在门前站定。白色的袍角依旧静默地停在门缝下。
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金属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我闭上眼,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拧动了门把手。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刺耳。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扑面的阴风,也没有狰狞的鬼影。
卧室里,和我刚才离开时一样。
窗帘拉着,灯没开,光线昏暗。床铺凌乱,衣柜门关着。
只是,房间里,阴冷的气息更重了。
我站在门口,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空的。
没有白影,没有长发,没有那件刺眼的白袍。
她不见了?
不。
它还在,
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贴近。
就像……她就在我身边,紧挨着我,甚至……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缓缓转向了房间右侧。
那面镶嵌在衣柜上的巨大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站在门口的我。
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不确定,身体微微发抖。
而在我的身后,紧紧贴着我后背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垂落,与我的黑发交融在一起。
她比我略高,微微低着头,下巴就搁在我的右边肩膀上。
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面部依旧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阴影里,仿佛磨砂玻璃后的虚影。
镜中的她,抬起了一只纤细得不像活人的手,缓缓地搭在了我的左肩上。
没有重量。
没有温度。
只有彻骨的冰寒,透过薄薄的睡衣,瞬间侵蚀到我的皮肤、肌肉,直达骨髓。
镜子里,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我无法尖叫,也无法动弹。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影紧贴在我身后,和她苍白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然后,镜中的她,动了一下。
她微微的向我脖颈的方向,侧了侧。
像一个依恋的姿势,又像一个审视猎物的姿态。
冰冷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耳廓上。
没有呼吸的温热,只有一股带着陈腐味道的阴风。
下一秒,镜中的影像,我肩膀的触感也骤然消失。
我猛地喘过气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慌忙间扶住门框才稳住身体。
肩膀上,冰冷的触感还残留着,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冰。
房间里空荡荡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我的目光落在滚落在地上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备忘录的界面停留在那个扭曲的笑脸上 。
旁边,是李婷的那张纸条。
【她进去了。】
原来,“进去”,是这个意思。
她不是进入了防空洞。
她是进入了我的身体里。
或者说,她从未离开,只是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我扶着门框,看着镜子里只剩下我独自一人的身影,一个冰冷的事实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我逃不掉了。
第411章 《身后的白影 3》
十年前,李婷把我骗进那个防空洞,当她把带有污渍和缺失纽扣的校服放在洞口时,我就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十年的平静,不过是玉观音,自欺欺人的假象。
而现在,假象破碎。
她回来了。
不,她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现在,她决定让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左边肩膀。
皮肤上没有任何异样,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像一道无形的烙印。
更像是一份所有权宣告。
我扶着门框,勉强支撑着发软的身体,目光死死盯着镜子。
镜子中只有我惊魂未定的脸,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她不见了,可我知道她还在,在更隐蔽的地方。
阴冷的注视感从我的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她在用我的眼睛看,用我的耳朵听。
我成了她的巢穴。
胃里一阵不适,我冲进卧室的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可什么也吐不出。
抬起头,洗浴池上方的镜子里,我的脸扭曲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在我眨眼的时,镜中的影像突然滞后了。
在我右眼的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点纯粹的白色。
我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必须找到李婷。
她是唯一的线索,是这绝望泥沼里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我冲出卧室,无视了身上开始出现的“共生感”,抓起了手机和车钥匙。
玄关柜子底的层,李婷送的纸箱静静躺着,我没再碰它。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融入了傍晚的车流。
霓虹初上,这座城市的喧嚣和活力隔着车窗玻璃,却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紧握着方向盘,肩膀上的皮肤冰冷麻木,与身体其他部分的温热格格不入。
李婷家老地址在我记忆里很清晰,那是一栋临街的旧公寓楼。
十年前,我经常去。
停好车,我快步走上狭窄的楼道。
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又在我走过后熄灭。
停在熟悉的绿色铁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是李婷的母亲。
“阿姨,是我。”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开了条缝,李阿姨探出头,她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刻,眼神带着一种疲惫的警惕。
她认出了我,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恐惧?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半分旧识重逢的暖意。
“阿姨,我找李婷,有急事。她在家吗?或者您有她现在的联系方式吗?”我急切地问。
李阿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一点,示意我进去。
客厅比记忆里狭小昏暗许多,家具有些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墙上还挂着李婷小学时的奖状,玻璃框蒙着一层灰。
“小婷她……”李阿姨搓着手,眼神躲闪,“她不住这儿了。”
“那她在哪儿?阿姨,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她!关系到……关系到十年前的一些事!”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李阿姨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里面有一种让我心头发凉的东西。
“十年前……”她喃喃着,声音沙哑,“你们……你们到底在公园里惹了什么?”
我喉咙发紧:“阿姨,您是什么意思?”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客厅角落一个紧闭的房门。“那是小婷以前的房间……她搬走后,我就没再动过。你自己去看吧。”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开始蔓延。
我走向那扇门,手放在门把上,冰凉。
我回头看了李阿姨一眼,她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拧动门把,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我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形。
倒吸一口冷气,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房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写满了字。
用的全是猩红色的颜料。像是口红或者印泥写的。
凌乱,癫狂。
而那些照片……
全是我的照片。
小学时穿着校服的,初中毕业合影里被圈出来的,甚至还有几张明显是近期偷拍的,我在公司楼下,在超市里,背影,侧影……
墙壁的正中央,贴着用红色颜料涂抹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画面的巨大照片
那是十年前,在朝阳公园门口,我和李婷并肩笑着的合影。
只是,合影上我的脸,被反复涂抹,划烂,而李婷的脸,被更深的红色,画上了一个咧到耳根的巨大笑脸,看起来诡异无比。
照片周围,用猩红的字迹写满了重复的句子,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新朋友】【新朋友】【新朋友】
【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在这些疯狂的字迹中间,夹杂着一些更令人头皮发麻的片段:
【不该带她去】
【不该放衣服】
【她选中你了】
【甩不掉了】
【我也……】
最后那句“我也……”后面没有写完,留下一个狰狞的红色点点,仿佛书写者在此处被强行打断,或者陷入了更深的疯狂。
这哪里是卧室?
这分明是一个疯子的忏悔录,一个被恐惧和愧疚折磨了十年的灵魂最后栖息的巢穴!
李阿姨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声音幽魂般飘来:
“她搬走前,就这样了……整天把自己关在里面,写,画……说胡话……说‘她’会来找你,说‘她’也会来找她……说你们……永远都分不开了……”
我猛地转身,抓住李阿姨的胳膊:“她搬去哪里了?阿姨!求求你告诉我!”
李阿姨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她摇着头,嘴唇哆嗦着:“没了……早就没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什么……什么叫没了?”
“三年前……”李阿姨的声音破碎不堪,“就在那个废弃的朝阳公园……那个防空洞里……他们发现的……”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爬满了她苍老的面容。
“她……她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用一件白色的袍子……裹着……”
李阿姨抬起泪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了然。
“他们都说……是自杀……”
她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我知道……不是。”
“是‘她’……”
“……终于把她也带走了。”
李阿姨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了我的大脑里。
三年前。防空洞。白色袍子。
李婷她死了。
用那这种诡异的方式,死在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李婷同样活在“她”的阴影下,直到被彻底吞噬。
“她”选中了我,而李婷,是献祭者,还是陪葬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李婷家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亮了又灭,像是嘲弄的眼睛。
坐进车里,我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甲掐进塑料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肩膀处皮肤下的寒意,此刻无比活跃,像是有冰渣在血管里流动。
李婷死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我仅存的侥幸。
下一个……就是我了吗?“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我猛地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我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此刻在我看来是比李婷的疯狂卧室更恐怖的牢笼。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流光溢彩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收音机忘了关,某个频道正在播放一首老歌,女歌手空灵的嗓音唱着:“……穿过岁月幽暗的门,影子重叠了身……”
我猛地伸手关掉,心脏狂跳。巧合?还是……暗示?
回到家,站在玄关处,我没有开灯。
黑暗中,“共生”的感觉更加清晰。
我摸索着走到客厅中央,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条纹。
这时,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轮廓,缓缓清晰起来。
白色的袍子,垂落的黑发。
她微微侧着头,面向着我。
她的面部依旧模糊,空洞的“注视”感,穿透了眼前黑暗,牢牢锁定了我。
她在等我。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没有玉观音,没有退路。
我张了张嘴:“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回答。
只是无声的注视着。
我鼓起残存的勇气,向前迈了一步。
“李婷……是你带走的,对吗?”
阴影里的白影,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默认。
愤怒和恐惧交织着冲上头顶。
“为什么?十年前,为什么是我?!”
这一次,回应来了。
一段画面,或者说,一段强行植入我脑海的记忆碎片。
画面里是小学的操场,烈日当空。
我和李婷,还有几个女孩在玩跳皮筋。
轮到李婷时,她笨拙地绊了一下,摔倒了,膝盖磕破,渗出了血珠。
旁边的女孩们哄笑起来,指着她。只有我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掏出干净的手帕按住她的伤口。
画面一闪。
还是小学,放学路上。
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抢走了李婷崭新的文具盒,把她推倒在地,嘲笑她。
我冲了上去,虽然害怕得发抖,却死死挡在她面前,对着那些男生大喊:“把东西还给她!”
画面再闪。
是我和李婷,躲在公园的滑梯底下,分享一根偷偷买来的冰棍,对着彼此傻笑。
这些……都是我快要遗忘的记忆。
我和李婷之间,最初、最纯粹的友谊。
然后,画面陡然变得阴冷、昏暗。
是废弃的朝阳公园,夕阳西下。只有李婷一个人,站在那个防空洞口,低着头,肩膀耸动,她在哭泣。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我的那件带着污渍的旧校服。
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回响,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也此刻清晰地回荡在我的意识里:
【她们都嘲笑你,孤立你。】
【只有她……曾经对你好。】
【但她现在,也有新的朋友了,不是吗?她快要把你忘了。】
【把她给我……】
【把你的‘朋友’,给我。】
【我会让你……不再孤单。永远。】
画面中,李婷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充满了被说中的痛苦、挣扎,和扭曲的渴望。
她看着手里那件属于我的校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颤抖着,将它轻轻放在了防空洞口那块歪斜的石碑下。
【放在这里……说‘给你’……】 那个冰冷的声音指引着。
李婷嘴唇哆嗦着,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给……你……”
【很好……】 那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寒意,【现在,去把她带来……锁在里面……】
……
脑海中的画面戛然而止。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不是随机的厄运,不是简单的背叛。
是“她”利用了李婷的孤独,她的嫉妒,她对失去唯一朋友的恐惧,引诱她,完成了一场黑暗的“交接”。
那件校服,是信物。那个防空洞,是祭坛。
而我,是那个被献祭的,“朋友”。
阴影里的白影,依旧静静地站着。
但此刻,我仿佛能“听”到她那无声的意念,冰冷而清晰:
【孤独……是最好吃的养料。】
【她献祭了你,缓解了她的孤独。】
【而我……得到了你。】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她
“所以,你是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以孤独为食的……东西?”
白影没有回答。
她向前飘近了一些。
月光终于勾勒出她袍角的一点轮廓。
她抬起了一只苍白的手,缓慢地,伸向我的脸。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向两侧微微滑开。
一直笼罩在她面部的模糊阴影,开始变淡。
我屏住了呼吸,瞳孔放大。
阴影之下,即将显露的……
会是什么?
第412章 《身后的白影 4》
她苍白的手,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悬停在我脸颊几厘米之外。
没有触碰我,冰冷的压力让我的皮肤起了一层栗粒。
长发向两侧滑开,如同舞台帷幕缓缓拉开,预示着最终的揭晓。
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刻凝固,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阴影彻底散去。
没有腐烂的面孔,没有空洞的眼窝,没有裂到耳根的嘴角。
什么都没有。
白色袍子的领口上方,脖颈之处,是空的。
一片虚无。
不,不是纯粹的虚无。
在本该是脸部的位置上,氤氲着一团不断细微蠕动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之中,偶尔会短暂地闪过一些破碎的影像碎片——
一截苍白的下巴轮廓。
一只盈满泪水、充满惊恐的眼睛(那是李婷的眼睛!)。
一张某个陌生女人的半张哭脸。
甚至还有我自己童年时微笑的嘴角。
这些碎片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挣扎着显现,又瞬间被翻滚的灰白雾气吞噬湮灭。
它们支离破碎,无法拼凑成任何完整的形象,只传递出混合了无数孤独和绝望的混乱气息。
这团由他人痛苦碎片构成的雾气,就是她的“脸”。
我愣在原地,大脑因为过度的冲击而一片空白。
极致的恐惧过后,反而是近乎麻木的虚无。
原来,她连一个实体都没有。
只是一个容器?
一个由无数被吞噬的“孤独”与“存在”糅合而成的集合体?
那只悬停的手,缓缓放下了。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意念,完整地灌入了我的脑海:
【我……是她们抛弃的‘影子’。】
【是躲在角落里的哭泣。】
【是无人听见的求助。】
【是友谊褪色后,剩下的那份……多余。】
【李婷的孤独……很美味。】
这股意念泛起一丝回味般的涟漪。
【她献出你,以为能填补空洞。】
【但空洞……只会越来越大。】
【直到把她……也吞没。】
意念在此处,流露出一丝近乎嘲弄的冰冷。
【现在……轮到你了。】
【你的恐惧……你的挣扎……你最后的……孤独……】
【将成为我……新的面孔。】
她面部位置的雾气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属于李婷那只充满惊恐的眼睛,猛地放大,死死“盯”住了我。
仿佛要将我最后的灵魂也吸入永恒的混乱之中。
她苍白的手再次抬起,径直向我的额头点来。
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寸寸冻结。
我知道,当那根手指触碰到我的瞬间,就是我彻底消失,成为那团雾气中又一个永恒挣扎的碎片的时候。
十年的追逐,漫长的折磨,终于走到了终点。
我闭上了眼睛。
死亡的寒意已经刺破了皮肤。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一个被遗忘的画面,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猛地炸亮在脑海——
爷爷知道玉观音在我这时,反复叮嘱的那句话,当时只觉得啰嗦,此刻却如洪钟大吕:
“囡囡,器物有灵,在心不在形。护身护身,护的是一口不坠的心气!形可碎,神不可散!”
形可碎,神不可散!
此刻我才想通,这团白影不是外邪。
“她”是由内而生的阴影,是依靠吸食我的恐惧、孤独、和“被抛弃感”而存在的。
李婷献祭了我,缓解了她的孤独。“她”吞噬李婷,得到了我。
这十年来,我所有的战战兢兢,我所有的逃避躲藏,我因为这份纠缠而自我封闭,疏远他人,将自已活成一座孤岛……
这所有的一切不正是在不断地喂养她吗?!
玉观音护住的,只是我的形。
而我亲手,用恐惧和孤独,滋养了她的神!
那根手指,即将触碰到我的额头。
我没有躲闪。
反而猛地睁开了眼睛!
并没有看向点来的手指,也没有看由他人痛苦构成的雾气“脸”。
我的目光,穿透了这具白袍的虚影,直直地落在对面的落地穿衣镜里!
镜中,映出的是眼神锐利的脸。
映出了微微前倾,手指点出的白袍身影。
更映出了……我与她之间,无数条肉眼不可见,却在镜中如同灰色蛛丝般闪烁着不祥光泽的精神联结!
它们从我的心脏、我的大脑、我的四肢百骸的恐惧神经末梢延伸出去,死死缠绕在白袍身影之上。
尤其是那团面部的雾气之中,与那些挣扎的碎片交织在一起!
原来,捆绑我们的,从来不是旧校服,和防空洞。
是我自己!
是我这十年间,一刻未曾停歇的恐惧和自怜自艾!
“啊——!!!”
一声嘶吼从我喉咙深处爆发,我不再恐惧,此刻宣泄了积压了十年,带着血丝的愤怒和决绝!
在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让白袍身影都为之凝滞的动作——
我没有攻击她。
我抬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抓向了那些连接着我与她的灰色精神蛛丝!
“刺啦——!”
一声只有我和她能“听”见的巨响悍然爆发!
镜中的影像剧烈扭曲!
“呃啊——!”
白袍身影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面部的雾气疯狂翻滚,里面的碎片剧烈闪烁,仿佛要挣脱束缚!
灰色的蛛丝在镜中寸寸断裂!
每断裂一根,我就感觉身体里某种冰冷沉重的东西被硬生生抽离!
伴随着灵魂层面的剧烈疼痛,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灵!
现实中,那点向我眉心的手指,在离我皮肤只有发丝距离时,骤然僵住!
然后,连同整只手臂,开始变得透明,不稳定地闪烁起来!
她脸上的雾气剧烈蒸腾,那些碎片发出哀嚎。
李婷的眼睛,陌生女人的哭脸,我童年的嘴角……都在扭曲淡化!
【不!!!】
冰冷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怒和…一丝惊慌!
【你的恐惧……你的孤独……都是我的!你斩不断!】
“你错了!”
我对着镜中开始溃散的白影,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不是李婷!”
“我的孤独,是我自己的!就算烂在心里,也轮不到你来吃!”
我双手再次狠狠一扯!
“崩——!”
最后几根最粗壮的灰色连结,应声而断!
“轰!”
眼前的白色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瞬间溃散成无数闪烁着痛苦碎片的光点,发出一阵无声的哀鸣,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那根差点点中我的手指,也化作一缕寒气,消散无踪。
肩膀上持续了十年的冰冷烙印,倏然消失。
房间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注视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我,脱力地瘫倒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亮了。
黎明的微光,透过百叶窗,温柔地洒了进来,照亮了地板上裂成两半的玉观音。
我看着那裂缝,第一次觉得,它不再丑陋。
形碎了。
神,好像没散。
晨光熹微中,我慢慢抬起依然在颤抖的手,捂住了脸。
没有哭声,只有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冰封十年的堤坝,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第413章 《吃宵夜》
出院的那一天,我就像是一个刑满释放的囚犯,贪婪地呼吸着医院外的空气。
尽管空气中混杂着城市惯有的尾气和灰尘,可也比医院里的味道舒畅的多。
两个手术,二十八天的住院,苍白的天花板和消毒水的气味差点将我逼疯。
“我想吃烧烤,”晚上十一点,我摇醒身旁刚睡着的丈夫。
“就现在,去老陈那家。”
赵磊揉着眼睛:“现在?医生说你得清淡饮食,而且已经这么晚了...”
“我喝了整整一个月的白粥了,”我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撒娇。
“就这一次,求你了。我快憋死了。”
他看着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这就是赵磊,永远都拗不过我。
午夜的街道比想象中的热闹,夏日的风透过车窗灌进来,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自由。
老陈的烧烤摊上烟雾缭绕,几位客人坐在角落里喝着啤酒。
我们点了太多东西——羊肉串、烤茄子、鸡翅、韭菜,打算来一次报复性消费。
“少吃点辣的,”赵磊提醒我,把一串不辣的鸡翅放在我盘子里。
我咬下一口沾满辣椒粉的羊肉,油脂和香料在口中炸开,快要被美食感动到落泪。
“活着真好。”
回家时已是凌晨一点,我们轻手轻脚地洗漱,生怕吵醒邻居。
躺在床上,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很快就沉入睡眠。
接着我做了一个恐怖的梦。
梦里出现了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的眼睛像是两汪血池,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
这个梦里没有前因后果,当我出现在梦里时,他就在追逐着我。
我在一片模糊的景物中奔跑,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
当他追上我,便朝着我砍来,当他的刀落下的那一刻,我就会从梦里惊醒,全身都是冷汗。
第一夜是这样,第二夜还是这个梦,依旧是他追上我,拿刀朝我砍下时,我又从梦里醒了。
经历了这样的七天,我已经害怕睡觉。
可到了白天,我就得昏沉沉,就像是被人下了安眠药,怎么也睡不醒。
赵磊说我脸色差得像鬼,我苦笑,没有告诉他真相。
“可能是身体还没恢复,”他安慰我,“毕竟两个手术呢。”
第八天下午,我强打精神去林薇的服装店拿她之前帮我留的几件衣服。
林薇是我大学同学,开店纯粹是为了兴趣,店面不大但很精致。
“我的天,你这是怎么了?”一见面她就惊呼,“脸色这么差,眼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我勉强笑笑,“刚出院嘛,还没恢复过来。”
她眯着眼打量我,“不对,你这不像生病,倒像是...”她顿了顿,“撞邪了。”
我笑出声,“你胡说什么呢。”
但她很认真,“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怪事了?”
也许是太需要倾诉,我把噩梦告诉了她。林薇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连续八天同一个梦?血红眼睛的老头?”
我点头,“感觉特别真实,每次醒来都觉得他在我旁边。”
林薇若有所思,但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递给我衣服,嘱咐我好好休息。
当天晚上十点多,她突然打来视频电话。
“给我一张你的正脸照,无美颜的,现在拍。”她的语气很急。
“干嘛?我都没化妆,丑死了。”
“别问,快拍。”
我无奈地对着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素颜照发过去。
照片里的我憔悴得吓人,眼底布满血丝,像是老了五岁。
半小时后,林薇回电:
“听着,我找了我老家一个邻居阿姨帮你看,她说你被一个猝死的姑娘跟上了。跟了你大概七八天。她说可以帮你送走,只要二十块钱辛苦费。”
我愣住了。
七八天——正是我开始做噩梦的时间。我只告诉了林薇我做的梦,却没有告诉她这个细节。
“你...你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转账给我,我转给阿姨。”
半信半疑间,我转了二十元过去。
林薇随后发来一段语音,是那位阿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念着我听不懂的话,像是某种咒语。
“今晚睡前放这段语音,听完就睡。”林薇嘱咐。
赵磊那晚加班到很晚,我独自躺在床上,犹豫片刻后点开了语音。
阿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不知为何,听着听着,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意,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我在阳光中醒来,浑身轻松,那种如影随形的疲惫感消失了。
赵磊惊讶地说我气色好多了。
“看来终于适应了家里的床。”他笑着说。
我没有纠正他。
林薇下午打来电话,“怎么样?”
“好了,”我难以置信地说,“真的好了,没有噩梦,睡得很香。”
“阿姨说已经送走了。那个姑娘突发心梗死的,找不到路,正好碰上你半夜出去,就跟着你了。”
我沉默了一会,“那个血红眼睛的老头呢?”
“阿姨说那是那姑娘的爷爷,早就过世了,他是来吓唬那姑娘的,想让她离开你,结果把你吓着了。”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和来往的行人。
二十元,一段语音,治好了困扰我八天的噩梦,我以前从不相信这些。
第414章 《阴浊缠身 1》
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中混合着黄土和枯草的气味。
呼吸到肺里,感觉沉甸甸的压着。
唢呐声歇了下来,哭嚎也停了,只剩下风吹过花圈的呜咽声。
黑压压的一群人站着,目光都停留在一位法师的身上。
他站在墓碑前,佝偻着背,点燃了三炷香,燃烧的烟雾笔直地上升,然后散开。
香插进土里,他拿起了一个油光发亮的竹签筒。
哗啦,哗啦——
竹签碰撞的声音刮着人的耳膜。
“信人某某某,阳寿已尽,魂归地府。今家人在此设祭,问尔一句,”
法师半闭着眼,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奇异的韵律,“尔……在否?”
话音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咻——”
一支竹签从筒子里激射而出,直挺挺地插在法师脚前的泥地上,微微颤动着。
像一根刺,直接扎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人群里响起几声抽气声,夹杂着“在了在了”“公公回来了”的低语。
几个女眷又开始抹眼泪。
我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爬满了全身。
早上在父亲房间里的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帮他整理遗物时,在一个锁着的抽屉暗格里,找到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
随手翻到最后一页:
“七月十五,体感愈差,大限将至。若身后法事,有术人摇签问我在不在,切记,若应‘在’——”
“——则绝非本人。”
地上竖立的签还在微微晃动着,顶端一点朱红,像一只眼睛,四处窥探着。
法师弯下腰,枯瘦的手拔起那支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签筒,拿起一张黄裱纸,用朱砂笔飞快地画下一道符。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我离他比较近,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语。
是公公生前躺在病床上受的那些罪:“肺痈……咳血……骨痛……腹胀……”
每念一个词,他手中的符纸就抖动一下,仿佛这些病痛正附着在上面挣扎。
念完,他将符纸凑到烛火上,橙黄的火舌燃起,纸张迅速蜷曲发黑,化作一小撮灰烬,被他小心地接住,投入旁边一只盛着清水的粗陶碗里。
灰烬在水里打了个旋,慢慢沉底,将清水染出一片浑浊。
法师端起碗,将符水缓缓倾倒在墓碑前。浑浊的水流渗了进去。
他再次拿起了签筒。
哗啦,哗啦。
“病符已化,苦厄应消。信人某某某,此刻……还痛吗?”
手腕又是一抖。
这次,竹签飞出得更急,更猛。
“啪”一声,砸在地上,依旧是直直地竖立着。
“痛……”
法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再说话,沉默着抽出第二张符纸,画符,念咒,声音变得更快更急。
病痛的名词再次被他吐出,然后将符纸燃烧,灰落碗中,符水倾泻。
接着再问:
“还痛吗?”
签筒摇响。
竹签飞出,力道未减,还是那支签,还是竖着地上。
还是回答:“痛。”
冷汗开始从我额角滑落。
我死死盯着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签,还有法师面前已经被符水反复打湿以后变得泥泞的地面。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着香火、湿土、还有一丝腐败药物的腥气。
第三次画符,法师的额头见了汗,画符的手微微颤抖。
咒语念得又急又厉。
火焰吞噬符纸时,甚至爆开一小点幽绿的火星。
符水倒下。
第三次问:
“痛吗?”
签筒开始剧烈摇晃,里面的竹签疯狂碰撞着,发出躁动不安的声响。
“嗡——”
签筒脱手了!
它从法师手中挣脱出来,摔在地上。
竹签散落一地。其中最长最粗的主签,在地上弹动了两下,然后,顽强地一寸寸再次竖立起来!
指向墓碑。
人群里一片死寂,安静的连一根落针都可以听见。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吓住了。
法师的脸色发白,急促的呼吸着。
他死死盯着那支签,像是要把它瞪碎。
半晌之后,他弯腰,缓慢地将散落的竹签一根根拾回筒中。
接着,他抽出了第四张符。这次,他没有用朱砂,而是咬破了自己的中指,用血,在黄裱纸上画下了一道更加繁复、更加狰狞的符箓。
血咒。
他没有念出声,只是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整张脸憋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直跳。
符纸燃烧,火焰竟是暗红色的,烟气带着一股铁锈味。灰烬落入碗中,清水瞬间变得殷红。
他端起那碗血符水,一步步走到墓碑前,绕着墓碑,缓缓将符水洒了一圈,形成一个暗红的圈。
最后一点,正对着墓碑上公公的名字,重重泼下。
“噗……”
他走回原位,捡起签筒,这一次,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最后问:
“此刻,还痛否?”
签筒轻摇,里面的竹签安静地碰撞,不再躁动。
一支竹签轻轻滑出,掉在地上,平平躺着。
一动不动。
“不痛了。”法师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带着脱力的沙哑。
“老人家……安息了。”
人群中也随之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女眷们开始低声啜泣,男人们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只有我依旧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安息?
我看向湿漉漉的墓碑,看向还未完全渗入泥土的暗红符水,看向静静躺在地上表示“不痛”的竹签。
真的不痛了吗?
在日记得最后一页,在那一行警告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当时心神俱震,没有仔细看,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字字滴血:
“……它们会冒充,会贪恋香火,会强占因果。若用化病符,问是否痛否,第一次会说痛,再三施术,就会开始欺瞒,令其说不痛。”
“然而,病根深种,邪祟附骨,岂是几道符火能尽除?其痛楚,不过是暂时被压制,或者转移他处。”
我看着周围那些如释重负的亲人们,看着他们脸上残留的悲戚与此刻的宽慰。
一股比刚才得知“非本人”时更彻骨的寒意,包围着我。
被强行压制或者已经被转移的“痛”,到底是什么?现在又在哪儿?
法师开始收拾法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人群开始松动,有人转身准备下山。
我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刚刚卸下重担的脸,看着他们开始互相招呼,准备离开这片新坟。
法师收拾好了他的签筒和所剩无几的符纸,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漠然,仿佛刚才那个额头冒汗,指尖滴血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还对一个上前道谢的亲戚微微点了点头。
我站着没动,像坟边新栽的一棵僵直的树。
“走吧,”妻子走过来,眼睛还红肿着,她轻轻拉了我的胳膊一下,
“法师说爸已经安息了,我们也放心了。”
放心?我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目光越过她,落在妹妹身上。
她正抬手揉着自己的后颈,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山里风真凉,吹得脖子后面一阵阵发紧,像有针在扎似的。”
针扎?
妹妹身体一向很好,父亲病重这大半年的劳累,她也从没抱怨过哪里不适。
下一秒,站在我斜后方的堂叔,突然毫无预兆地咳嗽起来。
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剧烈呛咳,咳得他弯下腰,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旁边人赶紧给他拍背,他缓过气,摆摆手,喘着说:“没事……没事……突然呛了口风,肺管子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肺管子被扯了一下……父亲是肺癌晚期,最痛苦的就是呼吸,总觉得有东西扯着他的肺。
我的目光像失控的探照灯,仓皇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二婶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上腹部,脸色有些发白;
一个远房表弟揉着自己的膝盖,动作有些僵硬;
连我身边的妻子,也无意识地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这些细微的动作,此刻在我眼里,却被无限放大,带着不祥的征兆。
都是父亲生前被病痛折磨的部位!
这不是巧合。
痛感被转移了,它像一股污浊的暗流,渗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沾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或者说,沾染了所有与父亲血脉相连、气息相近的人?
法师提着布包,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道即将融入阴影的墨迹。
我不能让他走!
我必须问清楚!
“法师!”我拔腿追了上去。
他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只是等着。
我喘着气,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后面的人听见:
“法师……那,那最后……真的不痛了?彻底……解决了吗?”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很深,像一口枯井,看不到底。
然后,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签是那么回的。”
“可是……”我急切的想提起那本日记,想说出我的恐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太荒诞,而且不能让别人听见,只能换了一种方式,“我总觉得……不踏实。会不会……只是暂时压住了?”
法师沉默了一下,山风拂动他花白的鬓角。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山峦,天际线处,乌云正在汇聚。
“符火尽了,香烛灭了,法事就算完了。”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活人的事,归活人。死人的事,归死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补充道:
“回去后,近期家中若有什么异样动静,或是家人身体突有反复,寻医问药便是。寻常小事,无需多想。”
寻医问药便是?无需多想?
他知道!他肯定知道可能会有后续!但他不管了!
法事做完,他的责任就尽了!
我还想再问,法师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理会我。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沿着下山的小径走去,身影很快被路边的树木遮挡,消失不见。
“走吧,大哥,人都下去了。”堂弟走过来招呼我,他脸色如常,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我勉强点了点头,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或者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
回到父亲生前住的老宅,院子里已经摆开了几桌简单的饭菜,是给帮忙的亲友准备的。
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但比起山上的凝重,已经多了些许活气。人们低声交谈着,开始动筷子。
我却食不知味。
我坐在角落,目光不受控制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小姑子吃得很少,时不时还去揉一下后颈。
堂叔的咳嗽没有再剧烈的发作,但偶尔会闷咳一两声,他自己也并没有在意。
二婶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没什么胃口,胸口有点闷。
妻子给我夹菜,低声说:“可能是累了,头有点晕沉沉的。”
这些症状都很轻微,太轻微了,放在平时,谁也不会当回事。
劳累、悲伤、山风冷,都是完美的理由。
这一切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它带着病毒轻轻笼罩了这个家,附着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它现在还很微弱,只是“一阵发紧”、“一下刺痛”、“有点闷”、“有点晕”。
但它会怎么样?会生根发芽吗?会像侵蚀父亲一样,慢慢吞噬他们的健康吗?
“爸留下的东西,你看……”妻子碰了碰我,示意我看屋里。
几个长辈正在商量着整理父亲的遗物。
那本日记!还藏在那个抽屉的暗格里!
我心里猛地一抽。
不能让他们发现!至少现在不能!
那本日记里的内容太过骇人,在搞清楚一切之前,绝不能引起恐慌,也绝不能被什么不该察觉的东西所“察觉”。
“我去看看。”我站起身,借口帮忙,快步走进父亲的房间。
我走到书桌前,心脏怦怦直跳,小心翼翼地拉开那个抽屉,手指探进暗格。
碰到了!硬硬的牛皮纸封面。
我迅速将它抽出,塞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动作快得几乎带风。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
墙上挂着父亲生前的照片,黑白分明,眼神温和。
可此刻,那温和里,却藏着一丝我从未察觉的忧虑和警告。
院子里,亲友的交谈声,碗筷的碰撞声隐约传来。
而我,则站在这个刚刚失去主人的房间里,揣着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日记。
感觉一股阴冷粘稠的恐惧,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无声无息,渗透进这老宅的每一寸空气里。
第415章 《阴浊缠身 2》
我将日记本紧紧按在胸口,布料下,日记本硬质的封面就像一块冰,隔着衣物也能感到一股不祥的寒意。
院子里的人声,碗筷声模糊地传来,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墙上的父亲,在黑白相框里静静地看着我。
他看我的眼神,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再是平常的温和,而变成了焦灼,透露出无法言说的警示。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知道那场法事会引来什么东西?
不能再待在这里他。
我揣着日历逃离了房间,对着妻子匆忙说了句“单位有急事,必须回去处理”,无视她惊愕而疲惫的眼神,狼狈地驱车离开了老宅。
回到城里自己的家,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才敢大口喘气。
现代都市的喧闹从窗户外传来,却怎么也驱散不掉来自坟山的阴冷。
我反锁了所有门窗,拉紧了每一面窗帘。
然后,坐在客厅正中的地板上,颤抖着,掏出了日记。
我翻开了第一页。
前面记录的都是平常的琐事:老人的血压血糖读数,儿孙来看望的日期,对一些旧事模糊的回忆。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歪斜,能看出父亲身体状态的变化。
到了大约半年前,记录开始变了调。
“三月廿二,雨。昨夜又做噩梦了,喘不过气,总觉得床边站着一个黑影,看不清脸,但我知道它在看我。醒来的时候胸口痛如针扎。医生说检查无异常,也许是心病。”
“四月初九,阴。咳嗽加重了,痰中有血丝。夜里总听到叹息声,好像在窗外,又好像在墙里。问老伴,她说没听见。难道是我耳背?还是……”
“五月端午,晴。家人团聚,热闹了一天。到了晚上,独自坐在院中,忽然觉得颈后寒气森森,像冰贴在皮肤上。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然而阴冷的感觉,久久都不散去。”
“六月中旬,病重进了医院。同室的病友老李,昨晚突然去世。弥留之前,他忽然瞪大眼睛,指着我身后,嘴唇颤抖着,还没说出口就咽了气。那一刻,我感觉到有东西,从他那边,溜到了我这边……”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些记录,不算是普通的病中日记,这是一份被“某个东西”逐渐侵蚀的实录!
我加快了翻阅的速度,终于,日记接近了尾声,父亲的病情急转直下,字迹也变得愈发潦草颤抖。
在这个地方,我找到了!
“……七月初一,它来得更勤了。我觉着冷,钻心刺骨的冷,盖三床棉被也无用。它好像在吸走我的热气。”
“七月初十,我偷偷找了后山的陈道士,花大价钱求来一道符,他叮嘱我贴身放着,或许可以暂时保护我。”
“陈道士说,我这不是寻常的病痛,恐怕是‘阴浊缠身,窃取生机’,而且此物很狡诈,善于匿形,畏惧阳火。要忌讳让至亲之人知道它的存在,否则必然会迁怒到至亲之人……”
“七月十二,符纸突然自燃成灰,护身作用恐怕已经失去了。它怒了。身体的痛楚成倍增加,如同堕入冰狱火海之间交替着。”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一页:
“七月十五,身体感觉更差了,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如果身后做法事,有术人摇签问我在不在,切记,若有回应在,那绝非本人,而且占据我身体的浊物,它贪恋香火,强续因果!”
“到时术人,或许会有察觉,然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只会按流程施化病符,问痛楚。初必言痛,这是浊物故作姿态,索要更多的符火之力,等到第三次施术,它会为了隐瞒自己而说不痛。”
“然而,此痛非彼痛,阴浊附骨,病根深种,怎么可能是几道凡火就能除尽的?痛楚,只不过暂被压制,或者转移他处,沾染血脉相近,气息相连者的身上!”
“我愧对家人!然而此物凶狠狡猾,直接说明恐怕会提前招致祸端,遗书也很难保证家人安全。唯有希望后人有所警觉,如果发现异状,快去寻找纯阳之法,或者早做割舍,断其凭依……”
日记到此就没有。
最后几个字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划上去的,带着一种绝望的呐喊。
“早做割舍,断其凭依……”
这八个字,像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心里。
割舍?怎么割舍?
他们是我的妻子,我的妹妹,我的叔婶!断其凭依?凭依是什么?是我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本身吗?
难道要……?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冷瞬间席卷全身,我猛地抬头,视线仿佛能够穿透墙壁,看到邻居家,看到这栋楼里所有寻常的灯火。
那东西,这个“阴浊”,它现在不在坟山了,它竟然到了这里!
它像一种无形的瘟疫,借着可笑的法事和几碗符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我的家,附着在我的亲人身上!
它现在还很弱小,只是引起一些轻微的不适。
但它会成长,会像吞噬父亲一样,慢慢吸干他们的生命力,让他们在病痛中挣扎,最终……
法师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更多的内情!
他说的“活人的事归活人,死人的事归死人”,还有“寻医问药便是,无需多想”,根本就是推脱!是不想惹祸上身的搪塞!
不行,我必须找到他!找到那个后山的陈道士!父亲去找过他,他或许知道更多!
我从地上弹跳起来,冲到座机旁。
我翻出葬礼时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法师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了。
“喂?”是熟悉的声音。
“法师!是我,今天……”我急切的开口。
然而,电话那头直接打断了我,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还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今日法事已毕,缘主节哀。若无他事,贫道要歇息了。”
“不!有事!很重要!”我直接吼出,“那签!那符水!我父亲的日记!他说那不是他!那东西会转移!现在我家人都……”
“缘主!”法师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慎言!莫要胡思乱想,惊扰亡魂,于生者无益!”
“可是……”
“贫道言尽于此!法事已做,因果自承。勿再寻我!”
“嘟——嘟——嘟——”
忙音响起。
他挂了。
他拒绝再插手。
我握着话筒,浑身冰凉。这条求助的渠道,被无情地切断。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妻子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接通了电话。
“喂?”
“你到单位了吗?”妻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虚弱。
“刚才忘了跟你说,你走后,小妹说她脖子后面不光是紧,现在开始有点一阵阵的刺痛了,像是有根冰冷的针在往里扎。她有点害怕。”
冰冷的针……往里扎……
日记上的字迹在我眼前疯狂舞动——“阴浊附骨”!
它开始了!它真的开始了!而且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她,或者找个借口,可喉咙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妻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旁边的动静,然后带着点困惑说:
“哦,还有……妈刚才迷迷糊糊说,好像闻到老旱烟的味道了,就在屋里……可是你知道,爸病后早戒了,家里也根本没那东西……”
老旱烟的味道……
父亲的日记里提到过,他病重时,偶尔会幻觉闻到年轻时常抽的旱烟味。
听筒里,传来妹妹带着哭腔的抱怨:“嫂子,我脖子好痛……”以及母亲微弱而茫然的嘟囔:“这烟味……哪来的……”
这些声音混杂着,透过电波,清晰地钻入我的耳膜,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我的大脑。
我站在灯火通明却感觉无比阴冷的客厅中央,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一股彻底的绝望,开始蔓延。
它来了。
而我,该怎么办?
电话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屏幕或许裂了,但是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妻子在另一端焦急的“喂?喂?”。
不能再等了。
挂断我电话的法师是指望不上,我必须找到后山的陈道士!
父亲在日记里提到过他,说他或许有办法,虽然最终那道符也失效了,但至少他认出这是“阴浊缠身”!
后山。
在我们这城市边缘确实有一片荒僻的山岭,当地人习惯叫后山。
据说早些年有一些坟茔,也有一些不出家的火居道士住在那边。
具体在哪里?父亲没写。
我像疯了一样冲回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颤抖地输入“后山 陈道士”。
跳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多是些陈年旧闻或者无关信息。
本地的论坛里,只有几条几年前的帖子,含糊地提过一句“后山有个姓陈的老道,会看点阴事,不过脾气怪,难找”。
难找?
就算把后山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他!
我抓起车钥匙和手机,看了一眼地上屏幕碎裂,依旧传来妻子微弱呼唤的手机,咬咬牙,没有去捡,径直冲出了家门。
夜色浓重,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诡异的暗红色。
我驱车朝着后山的方向疾驰,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冰冷的光带。
越靠近城市边缘,灯火越是稀疏。
终于,车灯也只能照亮前方一片坑洼不平的土路了。
后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
我把车停在路边,拎着提前准备好的强光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山林。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晃动,照亮盘虬的树根、狰狞的怪石,以及偶尔被惊起的夜鸟。
“陈道士!”
“陈道长!”
我在黑暗中呼喊,声音被浓密的树林吸收,传不出多远,反而显得自己格外渺小和可笑。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虫鸣,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山势更深处,更荒僻的地方摸索。
荆棘划破了我的裤脚,露水打湿了鞋面。不知走了多久,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我就要绝望的时候,手电光扫过一片陡峭的山坡,隐约照见坡上似乎有一个低矮的、黑乎乎的轮廓,不像自然形成的岩石。
我精神一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靠近了才看清,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土坯房,低矮得快要陷进地里,屋顶铺着茅草和塑料布,破败不堪。
门是一块歪斜的木板上钉着铁丝做成的扣,虚掩着。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和草药混合的陈旧气味。
是这里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急切,伸手敲了敲那块破木板。
“陈道长在吗?”我尽量让声音保持恭敬。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
“陈道长!救命!是关于城南李家的法事,他儿子来找您!”我搬出了父亲的姓氏,希望能引起注意。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瘦削得颧骨高耸的脸探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瞬间锁定在我脸上。
“谁?”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
“陈道长?我是李建国的儿子!”我急忙表明身份。
“我爸半年前来找过您,求过一道符!他前几天走了,今天下葬,法事上出了怪事!我看了他的日记,他说……”
“进来。”陈道士猛地打断我,侧身让开了缝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我身后的黑暗,仿佛在确认有没有东西跟着我。
我赶紧挤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小,更暗。
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放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跳动的火苗将屋子里杂乱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
空气中的香火和草药的味道更浓了,还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第416章 《阴浊缠身 3》
陈道士关上门,接着顺手插上了一根粗糙的木门闩。
他转过身,借着煤油灯的光芒,仔细地打量着我。
不一会,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你身上有那东西的味儿。”他吸了吸鼻子,语气沉重,
“淡,但是缠得很紧。还有坟土的腥气,和没烧干净的符灰味儿。”
我心头一凛,他果然能看出来!
“道长,救救我家!”我几乎要给他跪下,“今天做法事的时候,法师摇签问在不在,对方立刻就回了在!我爸的日记里说,那根本不是他!是别的东西!”
“后来法师烧化病符,问痛不痛,开始回痛,烧了几次才回不痛!我爸说,痛根本就没有消除,是转移了!”
“现在我家里的亲人,我妹妹,我母亲,我妻子……她们都开始出现症状了!脖子痛,咳嗽,头晕,还闻到了我爸以前的旱烟味!”
我语无伦次,尽可能快地把所有关键信息都倒了出来。
陈道士默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走到桌边,拿起煤油灯,凑近我,灯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得能够刺穿人心。
“法师是不是先用寻常朱砂符,后用自身精血画符?”他沉声问。
我用力点头:“是!最后一道是用血画的!泼在墓碑周围一圈!”
“哼!”陈道士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丝讥诮,“饮鸩止渴!血符阳气最盛,确实能暂时逼退阴浊,但也彻底激怒了它,断了它慢慢蚕食的念想!”
“它现在如同受伤的饿狼,只会更加疯狂地扑向最近的‘血食’——也就是你的家人!符水圈住了墓碑,不过是把它暂时困在坟茔附近的假象。”
“它真正的根脚,借着血脉联系,早就像瘟疫一样散开了!”
果然如此!那个法师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加速灾难!
“那怎么办?道长,求您指点,救救他们!”我声音发颤。
陈道士放下煤油灯,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
“你父亲当初来找我,已是病入膏肓,阴浊深种,我也只能给他一道符,暂保他几日清醒,交代他些身后事。如今这东西借法事还魂,沾染亲眷,已成‘家宅阴煞’,比当初更难对付。”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看向我:“要解决,有两个法子。”
我屏住呼吸。
“其一,找到它的‘本源’。它绝非凭空而来,必与你家,或你父亲生前某事有旧怨牵连。找到根源,或可谈判,或可化解。但这需要时间,看你家人现在的状况,恐怕等不起。”
我的心沉了下去。
“其二,”陈道士的声音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若找不到根源,或化解不成,为保你家血脉不绝,只能……‘断尾求生’。”
断尾求生?我猛地想起日记上触目惊心的四个字——早做割舍!
“怎么……断?”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隔绝。”陈道士吐出两个字,冰冷无情,“将所有出现症状的亲人,立刻隔离!不得与他们同住,不得接触他们贴身之物,最好连面都不要见!”
“断绝一切往来!让那阴煞失去凭依,无法在你们之间流转、壮大。时间久了,它或许会因失去给养而逐渐衰弱,或许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彻底吞噬掉被它附得最深的那一个,然后……或许会离开,或许会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隔离?断绝往来?
眼睁睁看着我的母亲、妹妹、妻子在未知的痛苦和恐惧中挣扎,甚至可能被那东西彻底吞噬?
这算什么狗屁办法!
“没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更厉害的法事?更强的符咒?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
陈道士缓缓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符咒法事,对付无根游魂或可,此物已与你家血脉气运纠缠,如同病入膏肓,猛药只会加速其亡。而且,经此一遭,它已警觉,寻常术法,恐难近身。”
他走到墙边一个破旧的木柜前,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极其繁复的符箓。
“这个,你拿去。”他将木牌递给我,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到一丝类似脉搏的跳动。
“贴身戴着,或许……能护你一时无恙,不被其轻易沾染。但记住,这只是‘或许’,而且仅能护你一人。”
仅能护我一人……
我握着冰冷诡异的木牌,看着陈道士写满无奈与决绝的脸,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我。
一边是可能保全自己,但必须冷酷地舍弃至亲。
一边是可能与家人共同沉沦,被无形的阴煞逐个吞噬。
没有万全之法,没有救世主。
冰冷的木牌在我掌心,仿佛有千斤重。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山坳里的破土坯房,怎么深一脚浅一脚穿过漆黑山林,回到车里的。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灯撕开夜幕,我却茫然不知该驶向何方。
回家?现在可能弥漫着无形阴煞的家?去见可能正被痛苦逐渐侵蚀的妻子、母亲和妹妹?
还是就此逃离?
像陈道士暗示的那样,戴上这或许能保命的木牌,远远躲开,眼睁睁看着她们……
方向盘在我手中颤抖。
后视镜里,我的脸惨白,眼窝深陷,瞳孔里只剩下恐惧和挣扎。
不。不能就这么放弃。
陈道士说了,还有一个办法——找到“本源”!找到那东西究竟为何缠上我们家,缠上父亲!
化解旧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对!本源!父亲的日记!我只顾着看后面的警告,前面的内容或许有线索!
我猛地调转车头,朝着城外开去。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不受打扰的地方,重新仔细研读那本日记。
家,现在已经不安全了。
我在城郊结合部找了一家看起来没什么客源的小旅馆,用现金开了个房间。
房间里狭小逼仄,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我反锁上门,拉上窗帘,将冰冷的木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像是举行某种仪式般,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了沉重的日记。
这一次,我逐字逐句,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从父亲身体还硬朗时的琐碎记录,到后来病中模糊的呓语和噩梦。
日记里记录,大约一年前,几段不起眼的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月雨日,整理旧物,见那张合影,心下怅然。年轻时种种,恍如隔世。秀荷她……唉。”
秀荷?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亲戚里没有,父母的朋友里似乎也没听过。合影?什么合影?
我继续往下翻,试图找到更多关于“秀荷”的线索。
但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提及。直到几个月后,公公病情开始加重时,一段梦呓般的记录跳入眼帘:
“昨夜又梦回老宅,院墙还是那么高。秀荷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在井边打水,回头对我笑……转眼她又哭,浑身湿透,指着我说……说我负心……醒来心口揪着痛,喘不过气。”
老宅?井?蓝布褂子?负心?
我家之前的老宅,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为城市规划拆掉了,原址上现在是一个大型购物中心。
我记得小时候去过,院子里确实有一口深井,后来盖上了石板。
难道这个“秀荷”,是父亲年轻时在老宅认识的人?
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感情纠葛?“负心”……难道父亲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开始在我脑中形成。
我疯狂地向后翻阅,手指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在父亲入院前的最后那段时间,他的字迹已经非常潦草散乱了,我又找到了一条:
“阴雨连绵,咳得厉害。总觉窗户外有人影,穿着蓝衣服……是秀荷吗?她……她是不是还在怨我?那年夏天,井台那么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拉不住了啊……”
井台滑……拉不住……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旅馆房间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
我浑身汗毛倒竖!
井!老宅的井!秀荷……掉进井里了?父亲在场?他没能拉住?或者……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秀荷的死和公公有直接关系,甚至……这就是一股积累了数十年的怨念!
它一直藏在老宅,藏在井里!随着父亲年迈体衰,阳气减弱,它终于找到了机会缠上来!而现在,它更要报复所有的后人!
就在这时,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是妻子打来的!
我心脏一抽,屏住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妻子的声音,而是小姑子充满恐惧的尖叫,背景里还有母亲呜呜的哭声和妻子焦急的安抚声。
“哥!哥你在哪儿啊!好可怕!我脖子……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喘不过气!”
“镜子里……镜子里我刚好像看到个穿蓝衣服的女人影子在我后面!一闪就没了!妈也说屋里冷得像个冰窖,总听到井水晃荡的声音!哥你快回来啊!我们好怕!”
蓝衣服!井水声!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砰然断裂!
秀荷!真的是她!她的怨念已经化形了!她开始直接折磨我的家人了!
“稳住!我……我马上找到办法了!你们撑住!千万别慌!”我对着电话嘶吼,自己却慌得手脚冰凉。
挂断电话,巨大的恐惧和紧迫感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喷发。
陈道士的“断尾求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理智。
也许……也许他真的说对了?面对这种几十年的积怨厉魄,普通人怎么可能抗衡?现在只是影子,是声音,下一步呢?
保全自己……只要戴上这木牌,离开这里……
不!
我猛地抬头,目光落在日记本上。
父亲的那句“我不是故意的”和“拉不住了”,像针一样刺着我。
如果……如果秀荷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如果父亲一直活在愧疚中呢?这怨念,是否有可能化解?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必须试试!为了妈妈,为了妹妹,为了妻子!
我一把抓起日记本和冰冷的木牌,冲出旅馆房间,发动汽车,再次驶入倾盆大雨的夜幕之中。
这一次,我的目标是老宅的原址,现在的购物中心!
我要去那里,在被掩埋的深井之上,找到与“秀荷”对话的可能!
哪怕那里早已物是人非,哪怕希望渺茫得像大海捞针!
雨水疯狂地拍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
我握紧方向盘,胸前的木牌冰冷刺骨,而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却燃起一丝绝望的火苗。
我知道我可能是在送死。
但我别无选择。
暴雨像天河倒灌,疯狂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徒劳无功,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水流。
“她们开始看见影子了……听见水声了……下一步呢?下一步可能就是索命!”
“戴上木牌,离开!你能活!”
“她们是你的至亲!你逃了,她们怎么办?在恐惧和痛苦中被那东西一点点吃掉?”
“你回去又能做什么?送死吗?多搭上一条命!”
“秀荷……如果只是意外呢?如果她能沟通呢?万一……”
脑子里的声音吵成一团,几乎要炸开。
恐惧和责任感像两条巨蟒,死死缠住我的心脏,拼命的撕扯着。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我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想要直接挂断。
我不敢看!我不敢看到她们此刻可能正在经历的恐怖!
可是我的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颤抖着划向了接听。
第417章 《阴浊缠身 4》
屏幕亮起,手机画面晃动得非常厉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妹妹布满泪痕的脸,她的眼睛因极度恐惧而睁得巨大,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
她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进肉里,留下几道血痕,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在艰难的喘息着。
“哥……哥……她……她在我后面……蓝衣服……井……”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镜头猛地一转,手机被妻子抢了过去。
画面扫过客厅,地上一片狼藉,椅子翻倒,水杯碎在地上。
母亲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眼神开始涣散。
而就在母亲身后的墙壁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着旧式蓝布褂子的女人轮廓,一闪而过!
紧接着,手机里传哗啦哗啦的井水晃荡的声音!
“老公!你到底在哪儿?!回来啊!我们撑不住了!!”妻子对着镜头哭喊,她的脸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声音已经嘶哑。
视频通话戛然而止,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砰!”
我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随后淹没在暴雨声中。
她们撑不住了!就在现在!
脑子里所有的争吵在妻子那声绝望的哭喊和妹妹濒死的眼神中,彻底粉碎了!
去他妈的断尾求生!去他妈的理智!
那是我妈!我妹妹!我老婆!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以一个近乎失控的弧度调转了方向,直接冲向了家的方向!
什么寻找本源,什么沟通化解,都太慢了!来不及了!
她们需要我立刻出现在那里!现在!
雨水像是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车身。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回去!和她们在一起!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不管它有多凶,要索命,就连我一起拿走!
我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衣领,将冰冷的木牌狠狠拽了下来,看也不看,直接摇下车窗,用力扔进了外面瓢泼的雨幕和黑暗中!
我不需要这玩意儿!我不需要独自苟活!
车子像一头疯狂的钢铁野兽,冲破雨幕,朝着此刻被阴煞和恐惧笼罩的家疾驰着。
路灯的光在雨中化开,像一只只哭泣的眼睛。
我知道我可能正冲向地狱。
但地狱里,有我的家人。
这就够了。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濒死的尖叫,车身猛地甩尾,险之又险地擦着路缘停住。
我甚至没熄火,推开车门就扑向在暴雨中显得格外阴森沉默的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率先涌出——
浓烈而陈旧的旱烟味,混合着井底淤泥的腥腐,还有铁锈和消毒水混杂以后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冰冷的气流挟着这股味道,吹在我的脸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不断闪烁的光晕。
母亲蜷在沙发最深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她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着闪烁的灯光,却没有焦点。
妹妹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头向后仰着,脖颈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吊着。
她脸色青紫,嘴巴张得老大,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
妻子跪在妹妹旁边,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淌着。
她看到我冲进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眼神指向卧室的方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卧室门紧闭着。
哗啦、哗啦的井水晃动声,正一下下地从门后传来。
没有任何思考,更没有任何计划,胸腔里全是愤怒和破釜沉舟的气势。
我就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低吼一声,朝着那扇门冲了过去!
“砰!”
我用肩膀狠狠撞在门上。
门板发出沉闷的巨响,却没有撞开。
里面的水声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哗啦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里疯狂的搅动着、挣扎着,想要出来!
“滚出来!”我失去理智地咆哮,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撞向门板!
“咔嚓!”
门锁崩裂的声音!门猛地向内弹开!
卧室里的景象,让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没有水。
地面上干燥无比。
但是,空气中却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水腥气和淤泥的腐臭。
哗啦啦的水声,来自房间里无形的空间里,回荡不休。
而就在房间的空中,悬浮着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褂子的身影。
一道带着无尽恨意的目光,直接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四肢僵硬,呼吸停滞。
它转动着“头”,打量着我。
嘶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李……家……的……种……都……得……死……”
伴随着恶毒的诅咒,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冰冷,坚硬,如同井绳!
巨大的力量将我提离地面,双脚徒劳地乱踹!
窒息感瞬间袭来,眼前开始发黑,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和妹妹微弱的抽气声。
要死了……就这样一起死了吗……
不!
在我的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我猛地想起被扔掉的木牌,想起陈道士,想起……秀荷!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秀……荷……井……不是……故意……”
掐住喉咙的力量稍微一松!
模糊的蓝色身影剧烈地晃动起来,周围无形的“水声”变得更加狂躁!
“你……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和更深的暴怒。
“日记……父亲……愧疚……拉不住……”我艰难地喘息着,“他……一直……后悔……”
“后……悔?”蓝色的身影发出一阵尖锐扭曲的“笑声”,
“后……悔……有……什……么……用?!我……的……命……谁……来……还?!你……们……都……要……陪……葬!”
掐喉的力量再次收紧!比之前更狠!更绝!
完了!根本无法跟它沟通!它的怨念太深了!
就在我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视线无意中扫过卧室的窗户。
窗外,暴雨依旧,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夜空,瞬间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多了一个穿着寿衣的虚影!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形,模糊而熟悉的面部轮廓……
父亲?!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被那东西……替代了吗?!
虚影抬起“手”,艰难地指向悬浮在半空的蓝色怨灵,嘴唇无声地开合着,脸上充满了痛苦、焦急和深切的哀求?
他在对秀荷说什么?!
强烈的震惊和求生的本能,让我在窒息的边缘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我猛地抬起手。
指向角落即将消散的虚影,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嘶声呐喊:
“我的父亲在那儿!他在求你!!”
听见我的话,掐住我喉咙的力量,再次松动了!
但是并没有消失,我感受到这股力量里充斥着不敢置信而引发的震颤。
悬浮在半空的秀荷剧烈地抖动起来。
它不再“看”我,转向了房间角落里,看着可能随时会熄灭的寿衣虚影。
哗啦啦的无形水声诡异地停歇了。
客厅里,小姑子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剧烈的呛咳,母亲颤抖的呜咽也停止了,只剩下惊恐的喘息声。
一直不断闪烁的落地灯,都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散发出昏黄且安静的光。
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暴戾,在这一刻,都被那个角落突然出现父亲所吸引了。
“建……建国……哥?”
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响起。
声音带着颤抖,这是属于一个年轻女子的,充满了被漫长岁月掩埋的声音。
是秀荷。
她在叫父亲的名字。
角落里的父亲李建国,在这一声呼唤中稍微凝实了一些。
不过他依旧痛苦地佝偻着身子,脸上是浓浓的愧疚和悲伤。
他抬起头,望着秀荷,嘴唇继续开合着,比划着,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父亲的一部分口型。
“……对……不……起……”
“……井……台……滑……”
“……我……拉……不……住……”
“……真……的……拉……不……住……”
这无声的忏悔,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力量,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穿透了生死与怨毒的壁垒。
秀荷的身影已经不再抖动,此时凝固在半之空。
刚刚还滔天的恨意,现在就如同退潮一般,开始出现裂痕。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此刻也变得不再那么阴沉。
“你……一直……在?”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
父亲的虚影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指向了我们——
他的儿女,他的妻子。他的动作里,充满了哀求。
父亲在求她,求她放过我们。
秀荷沉默了。
浓重的怨气一直在她的周身盘旋,有时候凝聚在一起,有时候又涣散成一团。
冰冷的杀意和积累了数十年的委屈,正在与眼前这迟来了半个世纪的道歉进行激烈地的搏斗。
客厅里安静无比,没有任何一丝响声。
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每一刻对我们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秀荷身边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开始一点点消散。
空气中,冰冷的寒意,虽然依旧存在,却已经不再刺骨。
她缓缓地从半空中“降”了下来,虚立在距离地面寸许的位置。
她转向我们,目光扫过惊魂未定并依旧瑟瑟发抖的母亲,扫过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满脸泪痕的妹妹,扫过瘫软在地的妻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的目光里,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最终,沉淀为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原来……你真的……后悔……”她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角落的虚影说。
然后,她重新看向我,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风:“带他们……离开吧。这里……太冷了。”
话音落下,她那蓝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一点点淡化,消散。连同那弥漫在整个房子里的旱烟味、淤泥腥气,也都在迅速褪去。
最后,她完全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还有客厅里劫后余生的,以及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觉。
角落里,父亲的虚影在秀荷消失后,似乎也完成了最后的执念。
他朝着我们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是卸下重担的解脱,还有一丝不舍。
随即,他的身影也如同烟尘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啪嗒。
房子里的摸地灯,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持续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是为这场跨越生死的恩怨,奏响的安魂曲。
漫长的死寂。
然后,是母亲率先发出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
妹妹扑进妻子怀里,她俩抱头痛哭。妻子一边流泪,一边轻拍着妹妹的背,目光却越过黑暗,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光。
我站在原地,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喉咙依旧火辣辣地痛着。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秀荷消散前说摸“带他离开”,指的是的骨灰吗?还是指他是得以安息的魂灵?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股缠绕这个家,几乎将我们所有人都拖入地狱的阴冷怨毒,确实离开了。
天,快亮了。雨势,似乎也小了一些。
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雨云和窗棂,给这片狼藉和悲伤的黑暗,带来一丝模糊的轮廓。
阳光,照了进来。
第418章 《空寝室 1》
高中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在记忆里变得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那时候正在午休,宿舍里闷热无比,充斥着劣质的花露水和汗水的味道。
我当时是面朝墙壁躺着的,迷迷糊糊之间,总是感觉脖颈后面凉飕飕的,就像有个人对着我吹气。
我半梦半醒地扭头去看,就看见一个东西从我对面的那张床的床底下飘了出来。
它是白色的,非常非常的白,像被水浸泡过的宣纸,又像是一团浓稠的白烟。
它很长,形态上是一个人体的样子,它的边缘处又不断的弥散,飘荡着,还拖着丝丝缕缕的触须。
不知道它有没有脚,只看见它的下半身完全融在白色烟雾里。
它轻飘飘的从狭窄的床底“流”了出来。
在经过我床边的时候,停顿了那么一下,我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我,尽管我看不见它的眼睛在哪里。
也就停下来一两秒,它就像被一股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悄无声息地穿过紧闭的宿舍门,消失了。
那个时候的我对这些还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害怕,翻个身又睡着了。
转眼间到了大学。
鬼压床几乎成了我每天都会经历的事情。
每一次都是意识清醒,都能数清天花板上的裂纹,身体却像焊了铅,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我就知道它们来了。
通常的时候,它们是黑雾状的,轮廓大致都是一个人形,它们的五官永远都是模糊不清的。
蠕动着,扭曲着,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它们最喜欢的就是贴脸。
猛地凑近你,差一点就撞上了我的鼻尖。
这种带着腐朽气息的冰冷压迫感,能瞬间抽走我肺里所有的空气。
即使我死死闭上眼睛,它们的影像也能直接烙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恐惧习惯了之后,也会麻木。
到后来,我甚至能在它们对我进行贴脸时,还在心里默默吐槽:“又来了,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后来有一次的周六。宿舍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另外三个人之中,老大和老三家在本市,就直接回去过周末了;
老二去约会了。
我戴着耳机听一个助眠的白噪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睡得很沉。
所以当那个声音响起时,感觉格外的尖锐。
我明明戴着耳机,白噪音的海洋声还在汩汩流淌,可那个声音就这么毫无阻碍地钻了进来。
它贴在我的右耳边上,近得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
这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稚气,又有点空灵。
“怎么只有你,”她问,“其他人呢?”
这一次,我奇异般地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
它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发现房间里只有一个人时,发出带着点好奇的疑问。
我猛地睁开眼。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在寝室里投下昏黄的光线。
耳机里的海洋声还在继续。一切如常。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后知后觉地擂鼓般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t恤。
是梦吗?这也太真实了。
我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下意识地环顾起四周。
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三张床铺,扫过书桌,扫过……
然后,我的视线停在了门口的墙壁上。
墙壁上,原本是雪白的,此刻像是浸了水,浮现出大片深浅不一的暗影。
而在这片暗影之中,嵌着四张脸的轮廓。
不像是画上去的,更像是墙壁的腻子自己浮现出了这些五官。
靠门最近的脸是老大的,圆脸,寸头。
旁边戴着黑框眼镜轮廓的脸,是老三的。
再旁边,线条柔和一些,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的脸,是约会去的老二。
他们的脸怎么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这里?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目光一点一点,机械的移向第四张脸。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女性面孔。
比另外三张模糊很多,也更加苍白,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长发披散在后背上,眉眼微微低垂,透着说不出的哀婉。
我不认识她。
但我知道她是谁。
在上周,学校通报失踪了一个大我们两届的学姐,照片在公告栏贴了整整三天。
那张黑白证件照上的脸,正慢慢与墙上这张浮凸出的无声的影,重合在一起。
她静静地“嵌”在墙壁里,就在我三个室友影像的旁边。
它低垂的眼帘,仿佛正透过墙壁,注视着这间空荡荡的宿舍,注视着僵在床上,魂飞魄散的我。
空气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耳机里漏出来细微的海浪声。
我猛地扯下耳机,声音消失了,死寂便像浓稠的胶水一样灌满了整个宿舍。
墙上的四张脸,依旧在那里。
老大、老三、老二,还有……那个学姐。
他们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更清晰了。
清晰到能看清老大总是剃不干净的青涩胡茬的毛糙感,老三眼镜框边缘的微小扭曲。
他们没有动,没有表情,却比任何狰狞的鬼脸更让人胆寒。
尤其是学姐的那张脸,低垂的眼帘下,空洞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我死死盯着墙壁,眼球干涩发痛,不敢眨一下眼,生怕下一次睁开,它们就会贴到了我的面前。
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一直苦苦支撑着。
可能只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直到一阵尖锐的铃声猛地炸响,是我设定的午睡结束闹钟。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墙壁上的影像如同被惊扰的水面倒影,剧烈地晃动和扭曲了一下,然后像退潮一般,迅速地淡去、消失。
短短两三秒,墙壁恢复了雪白平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极度恐惧下的幻觉。
闹钟还在响,孜孜不倦。
我颤抖着手按掉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瘫在床上,冷汗涔涔。
耳朵里嗡嗡作响,女孩空灵的声音和眼前这面空白的墙壁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令人窒息的漩涡。
不是幻觉。
绝不可能是。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墙壁,墙上光滑无比,连一点凹凸感都没有。
我的手掌心能感觉到,一种残留的阴冷气息,像蛇一样缠绕在这片空间里。
失踪的学姐……她和我的室友们,和这间宿舍,到底有什么关系?
恐惧依旧存在着,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探究欲开始冒头。
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先给老二发了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了几分钟,他没有回复。
可能是在约会,没有看手机。
我又点开宿舍群,老大和老三在群里最后的消息还是昨天,分享回家的美食和抱怨父母唠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墙上的影像,和女孩的询问,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犹豫再三,我打开了学校的论坛和贴吧,输入了“失踪”、“学姐”以及我们这栋宿舍楼的楼号。
页面跳转,大部分是官方通报和几周前学生们猜测的帖子,
内容无非是感情问题、学业压力或者更离奇的拐卖,看得人心里发毛,却没有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直到我翻到一个被淹没在众多回复里的匿名留言,发布时间是学姐失踪后的第二天。
留言很简短,带着故弄玄虚的口吻:
“听说她最后出现的地方,不是图书馆,而是四号楼(我们宿舍楼)的某个空寝室?而且,那几天她好像一直在打听什么‘多出来的人’……”
四号楼?空寝室?“多出来的人”?
我的后背传来阵阵寒意。
我们宿舍的这层楼,因为暑假装修,确实有几间寝室是空着的,而且就在我们这间宿舍的斜对面!
女孩问的“其他人”,是指我的室友,还是……别的什么?
“多出来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我脑子里。
在我沉睡的时候,在这间寝室里,在那个女孩的眼中,是不是还存在着其他我看不见的“人”?
而学姐的失踪,室友们诡异的“影像”的出现……
这一切,是不是都围绕着这个“多出来的人”?
我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已经恢复如初的墙壁上,白色的涂料下,仿佛有暗流在涌动。
宿舍已经不再是我的临时栖身之所,它变成了一个谜团的核心,一个连接着未知危险的节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弄清楚。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房门,看向了斜对面空寝室紧闭的门。
老二还是没有回消息。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一遍,两遍……直到自动挂断。
无人接听。
心里的不安开始滋生。
我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大,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顾不上扶,几步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午后偏斜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
楼下有同学抱着书本走过,远处篮球场传来隐约的拍球声和呼喊。
一切都沐浴在正常的光线下。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
我们宿舍的门背后贴着一张宿舍楼层的简易布局图,是开学时宿管阿姨要求贴的,上面标注了每个房间的号码。
我们寝室是407,斜对面,从408到412,都是空寝室,门口应该还贴着封条——至少暑假装修结束后应该是这样的。
去看看吧,就去看一眼。
确认一下封条是否完好,也许就能证明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制。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平时不怎么用的强光手电筒,检查了一下电量充足。
又犹豫了一下,把钥匙串上朋友送的一个据说开过光的金属生肖挂件紧紧攥在手心。
明知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是一个心理安慰。
轻轻拧开宿舍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的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午休时间刚过,大部分人要么出去了,要么还在睡觉。
我一步步走向斜对面。408,409,410……门上都落着锁,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直到我停在412门口。
412的门把手上,灰尘有明显的被蹭掉的痕迹,像是最近有人开过锁。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门框上原本应该完好无损的白色封条,从中断裂了。
断口不算崭新,有些毛糙,但绝不是自然老化断裂的样子。
有人进去过。
或者……有什么东西,出来过?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左右看了看,走廊依旧空荡,两旁的宿舍门都紧闭着,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我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412的房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门,竟然没锁!它随着我的推力,向内滑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现在是下午,宿舍里面竟然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比我们宿舍午休时拉上窗帘还黑暗的多,这里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光线。
我僵在门口,打开强光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颤抖着投向黑暗,却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布满灰尘的地面。
光线的边缘,隐约能看到里面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杂物。
进,还是不进?
在我的内心剧烈挣扎,一只脚几乎要踏进去的时候——
“咔哒。”
身后,我们407宿舍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转动声。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是我们宿舍的木门发出的声音。
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是谁?老大?老三?还是约会回来的老二?他们都有钥匙。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回407门口,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我感觉里面有东西。
我侧过头,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起初,只有一片寂静,沉甸甸的,压得人耳膜发疼。
接着,我听到了细微的声响。
第419章 《空寝室 2》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遍遍刮过墙壁。
缓慢又持续着,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规律性。
就是那面墙!浮现过四张脸的那面墙!
刮擦声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有个“东西”正贴着墙壁缓慢移动,用这种方式感知着,或者标记着什么。
里面的,绝对不可能是我的任何一个室友!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四肢。
进去?我根本不敢想象推开这扇门会看到什么。逃跑?可我能跑去哪里?而且,老二万一回来了怎么办?
就在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时——
“吱呀——”
身后,412空寝室被我推开一条缝的门,在这死寂中,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自动开启的声响!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从内部将它彻底拉开,邀请我进入那片完整的黑暗。
我骇然回头。
手电光柱扫过去,412房门洞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翻滚着,比之前更加浓重。
陈腐冰冷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弥漫出来。
前有未知,后有……刮墙的“东西”。
我被堵在了走廊中间!
冷汗瞬间不停的往外冒。
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我不敢再回头看407的门,也不敢将后背彻底暴露给洞开的412。
我侧着身子,贴着另一侧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两扇门,手脚并用地向楼梯口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走廊仿佛被无限拉长。
刮擦声停了。
412门内的黑暗,依旧沉寂。
在我移动到距离楼梯口只有几步远时。
“哒…哒…哒…”
清晰的脚步声,从下方的楼梯传来。
有人正在上楼!
是宿管?还是其他同学?
希望瞬间燃起,我下一秒就要张口呼救。
但是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脚步声……太规律了。
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得可怕,没有丝毫活人行走时自然的轻重变化和间隔。
就像一个节拍器,或者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冰冷地、准确地,敲击在水泥楼梯上。
它在上楼,越来越近。
我被堵在楼梯口,进退维谷。下面是这诡异脚步声的来源,后面是刮墙的407和洞开的412。
脚步声到了楼梯转角,停顿了一瞬。
我屏住呼吸,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金属挂件,手电筒的光颤抖着指向楼梯拐角。
首先映入光圈的,是一双鞋。
一双老式的黑色系带皮鞋,擦得锃亮,却透着浓浓的陈旧感。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它踏上了我们所在的四楼走廊。
光柱上移。
笔挺的黑色裤线。
同样笔挺的、像是制服一样的黑色上衣。
最后……是脸。
不,那不能称之为脸。
那是一个惨白光滑的平面,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像一张被拉紧的空白人皮,覆盖在头颅的位置上。
它“站”在楼梯口,那个空白的“面部”……正对着我。
“哒。”
它向前迈了一步。
我全身的汗毛倒竖,再也无法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不顾一切地冲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有另一个楼梯!
奔跑中,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无面的黑色身影并没有追赶我。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楼梯口,空白的“脸”朝着我的方向。
407宿舍的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缝隙里面是一片黑暗,还多了一只布满血丝向外窥视的眼睛。
我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沿着走廊狂奔着。
走廊另一端的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我头也不回的冲进了楼梯间。
我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着回响,咚咚咚地敲打着我的耳膜和心脏。
不能停!
我一口气从四楼冲下一楼,肺部火辣辣地疼,我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着。
宿管值班室就在大门旁边,玻璃窗后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活人的气息!安全感瞬间涌上。
我跌跌撞撞地扑到值班室窗口,用力拍打着玻璃。
“阿姨!宿管阿姨!”
窗户被拉开,宿管张阿姨带着些许不耐烦的脸探了出来。“吵什么吵?什么事这么急?”
“阿姨!四楼!四楼有问题!”我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楼上,
“407!还有412!门自己开了!里面有……有东西!还有一个没有脸的人!”
张阿姨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同学,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做噩梦了吧?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是真的!阿姨你相信我!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急得直跳脚,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看我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不似作假,张阿姨的怀疑稍微减退了些,嘟囔着:
“行了行了,我跟你上去看看。现在这些学生,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她拿起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地响着,跟我一起重新走进了楼梯间。
有她在身边,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们一步步走上四楼。每上一层,我的心就揪紧一分。
不知道无面的黑影会不会还等在楼梯口?
终于,我们踏上了四楼的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楼梯口,空无一人。
无面的黑色身影,消失了。
我紧张地看向407。
宿舍门紧闭着,那把常见的挂锁好好地挂在门鼻上,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门板上也没有任何缝隙,更没有什么窥视的眼睛。
“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张阿姨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责备,“我就说你做噩梦了吧?赶紧回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不对!还有412!”我不甘心,指向斜对面,“那间的封条断了!门自己开了!”
张阿姨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
412的房门,此刻也紧紧地关闭着。
门框上,白色的封条完好无损地交叉贴着,虽然有些陈旧发黄,但没有任何断裂的痕迹。
门把手上落着一层均匀的薄灰,根本不像是最近被人动过的样子。
“同学!”张阿姨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玩笑开过头了啊!那间屋子暑假就封了,根本没人动过!我看你就是没睡醒,赶紧回你自己宿舍去!再捣乱我告诉你们辅导员了!”
她不再等我说话,转身就走,钥匙串哗啦啦地响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我一个人被留在了四楼走廊。
浑身冰冷。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了!封条断了!门开了!无面的黑影就站在楼梯口处!
难道……真的都是我的幻觉?
因为高中和大学的那些经历,导致我精神紧张,出现了如此真实的幻觉?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恐惧围绕着我。
如果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不能相信,那我还能相信什么?
失魂落魄地,我走回407门口。
看着普通的挂锁,我犹豫了一下,掏出了钥匙。
“咔哒。”
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宿舍里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午后倾斜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
椅子还倒在地上,是我之前撞倒的。
空气中弥漫着男生宿舍味道的气息。
一切都很正常。
我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坐在地上。
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我的动作停了。
我的右手食指指尖上,沾着一点非常细微的灰白色粉末。
这不是灰尘。灰尘是灰色的。
这粉末更白,更细腻,带着一点涩感。
我猛地想起,在412房门自动打开时,我的手,曾经无意识地扶了一下412的门框!
当时太紧张,根本没注意到!
这是墙壁上腻子粉?!
只有新刮的墙面或者受损的墙面才会掉下这种粉末!
412的封条,宿管阿姨看到的是完好的。
但是门框上,确实有新鲜的腻子粉脱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412的房门,近期绝对被动过!而且被动过手脚,伪装成了未被开启的样子!
宿管阿姨看到的,是假象?!
那扇门的背后,一定藏着秘密!
和那个学姐失踪有关的秘密!和“多出来的人”有关的秘密!
我心脏怦怦直跳,正想仔细查看一下指尖的粉末。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有节奏。
我浑身一颤,警惕地抬起头,看向门板。
门外,传来了老二熟悉又带着抱怨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正常:
“喂!里面干嘛呢?锁什么门啊?快开门,我回来了!”
我浑身一颤,心脏猛地收缩。
确实是老二的声音。
熟悉,带着刚约会回来时特有的懒散和一点点不耐烦。
这太正常了,正常得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刺耳。
“喂!听见没?搞什么啊?”门外的声音催促着,又敲了两下门,力道加重了些。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
如果门外真的是老二,我不能把他吓跑,或者让他进来一同面对未知的危险。
如果……不是……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尽量轻缓,没有发出声音。
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仿佛要穿透木板,看清外面那个“人”的真实模样。
“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伪装之后的平静。
我走到门后,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透过老旧门板上那条细微的缝隙,我屏住呼吸,向外看去。
走廊的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他身上穿着老二的件蓝色连帽衫。
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双手似乎插在口袋里,有些不耐烦地轻轻跺着脚。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下课回来的老二没什么两样。
但……
太像了。像得过分。
刘连那跺脚的频率和幅度,都和我记忆中的老二一模一样。
就像……一个精心模仿的复制品。
而且,他为什么一直低着头?帽檐遮得那么严实,是不想让我看清他的脸吗?
“快点儿啊,憋不住了,我要上厕所。”门外的“老二”又催促道,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去厕所?他为什么要强调这个?是一种试图让自己显得更真实的表演?
我不能再犹豫了。
“咔哒。”
我拧开了门锁,并没有立刻拉开门,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冲击或者更加可怕景象的准备。
门,被推开了。
“老二”低着头走了进来,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他没打算看我,径直就要往卫生间方向走,嘴里还嘟囔着:“磨磨蹭蹭的……”
就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
宿舍头顶上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突然毫无征兆地,“刺啦”一声,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闪烁的光线,就像一把快刀,切割着室内的景象。
就在光线极暗又极亮的交替间隙,我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老二”投在身后墙壁上的影子!
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在闪烁的灯光下,影子扭曲着,边缘处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在延伸!
影子的头部位置,更是分裂出两三团不规则的黑影,纠缠在一起,不断变换着形状!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类的投影!
灯光稳定了下来。
“老二”并没有注意到我已经发现了,他继续走到了卫生间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他不是老二,那他是什么东西?!
“等等!”我大声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老二”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帽檐依旧覆盖着他的脸。
可这一次,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他正躲在帽沿下的阴影里“注视”着我。
“怎么了?”他问。
声音还是老二的声音,不过语调里的不耐烦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
我死死地盯着他那被帽檐遮盖的“脸”,手心里全是冷汗,强光手电筒和那个小小的金属挂件被我攥得死紧。
大脑疯狂运转,是直接戳穿他,还是……
第420章 《空寝室 3》
“没……没什么,”我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声线,指了指他的脚下,“你鞋带……好像松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但此刻我只想让他停下来,离我远点,离卫生间远点!
天知道卫生间的门后面会不会有别的东西!
“老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系的好好的的鞋带。
随后,他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音。
不像笑声,也不像任何已知生物能发出的声音。
他没有再去碰卫生间的门,而是缓缓地走向了他自己的床铺,背对着我坐了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
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而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不敢出声,就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我知道,平衡被我打破了。
它知道我察觉了。
它在等。
等我下一步的动作。
或者,等某一个时机。
空气凝固了,冒充老二的“东西”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连它的呼吸起伏我都看不见。
它就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声音和生气。
我站在原地,脚跟发麻,冷汗顺着脊柱沟往下淌,流进了裤腰里。
我知道它在等,等一个信号,或者等我崩溃。
不能这样下去。
我的目光扫过宿舍。
从窗帘缝隙处透进来的光正在迅速变弱,天快黑了。
一旦彻底天黑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必须逃离这个房间!
我的视线转移到紧闭的房门上。
房门离我大概四五步远,唯有打开门,逃出去,才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脏,我计算着线路和速度。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门口窜去!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我启动的同时,冰冷的“注视感”骤然变得尖锐!
我顾不上这些,手已经抓向了门把手。
冰冷!刺骨的冰冷!
金属门把手此刻摸上去竟然像一块冻了千百年的寒铁,冷意瞬间穿透皮肤,直刺骨髓!
更可怕的是,它纹丝不动!
我用力拧,用尽全身力气去拉,门就像焊死在门框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绝望瞬间淹没了我。
“要去哪儿?”
老二的声音贴在我脖颈处响起。
我猛地转身,后背紧紧靠在冰冷僵硬的门板上。
“它”就站在我面前,脸贴着脸。
它的帽檐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一点点,露出下巴和一部分嘴唇。
它嘴唇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外面……天快黑了。”它用老二的声音继续说着,“不安全。”
我紧紧贴着门板,退无可退。
强光手电筒几乎被我捏碎。慌乱中,我猛地抬起手,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
“啪!”
一道炽白的光柱瞬间刺出,直直打在“它”的脸上,照亮了帽檐下的阴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帽檐下,根本不是人脸!
那是一片不断流动的黑暗,像浓稠的石油,又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蠕虫聚集在一起,构成了头颅的轮廓。
在光柱的照射下,它剧烈地翻腾着,发出直钻脑髓的嘶嘶声!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青白色的“嘴”,“镶嵌”在流动的黑暗之上,保持着诡异的弧度。
它被光刺激到了!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它“嘴”里爆发出来,这一次,不再是老二的声音!
它猛地向后退,抬起手臂遮挡光线。
它的手臂在强光下,也显现出内部流动的黑色物质!
有用!
我心中狂震,不敢有丝毫停顿,将手电光死死锁定在它的身上,另一只手再次疯狂地拧动门把手!
门把手依旧冰冷刺骨,纹丝不动!
“呃啊——!”
被强光持续照射着,它发出了更加痛苦的嚎叫,身上的蓝色连帽衫开始变得模糊。
它不再后退,反而顶着强光,开始一点点的向我逼近!光线似乎只能延缓它,无法彻底阻止!
手电筒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电池正在被急速消耗!
怎么办?!怎么办?!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一下,又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敲击在我紧贴着的门板上,震得我后背发麻。
这个敲门声……不是老二,也不是宿管阿姨,更不是那个无面的黑影!
那会是谁?
门内,顶着强光缓慢逼近的“东西”猛地顿住了动作。
它“头”部处流动的黑暗剧烈地搅动起来,对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产生了极大的警惕,还有一丝畏惧?
它不再看我,而是“转向”门口的方向,发出了威胁性的咕噜声。
手电光越来越暗,已经无法完全压制它。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男性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清晰而冷静:
“里面的,‘那位’……该回‘墙里’去了。”
门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像冰冷的锥子,扎透了门板,钻了进来。
“里面的,‘那位’……该回‘墙里’去了。”
“墙里”?
我心脏猛地一抽,瞬间想到了墙面上浮现过的四张脸!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它就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充满了不甘和惊惧?
身上蓝色的连帽衫如同融化的蜡一般,迅速失去形状和颜色。
他整个身子直接撞向了宿舍内侧空白的墙壁上!
没有撞击声,没有碎裂声。
它就如同水滴融入海绵一样,就这么毫无阻碍地、悄无声息地,渗进了雪白的墙面,消失不见。
只在墙壁上留下了一小片迅速淡去,如同水渍般的阴影,
强光手电筒的光芒也在此刻彻底熄灭,电池耗尽。
宿舍里陷入了一片昏暗。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愣在门口,后背依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门板,大脑一片空白。
走了?
冒充老二的“东西”就这么被门外一句话逼回了墙里?
门外,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
“里面的同学,开门。它暂时回去了,但是这里不安全。”
我猛地回过神,心脏还在砰砰狂跳,理智告诉我,门外的人,至少暂时不是敌人。
他能逼退那个“东西”!
我颤抖着手,再次握住门把手。
这一次,入手是正常的金属凉度。
我用力一拧——
“咔哒。”
锁开了!门应声而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透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瘦高,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面容普通,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和沉静。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
“你……”我张了张嘴。
“出去再说,这里不能待了。”
他打断我,语气急促且不容反驳,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我身后的宿舍,尤其在空白的墙壁上停留了一瞬。
我连滚爬爬地冲出了407宿舍,站到走廊上,远远离开寝室门,才感觉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男人随手将407的门带上,他并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了一条缝隙。
他的目光落在我依旧颤抖的手上,特别是已经没电的手电筒和小小的金属挂件上。
“反应不算慢,运气也不错。”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然后直接问道,
“你在这屋里,除了刚才那个‘仿品’,还见过什么?特别是和墙有关的。”
他的直接让我愣了一下,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强烈的倾诉欲和寻求答案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我语速极快地将之前的经历和盘托出:
高中时期的白色幽灵,大学频繁的鬼压床和贴脸黑雾,中午午休时女孩的询问,墙上浮现的四张脸(包括失踪的学姐)。
还有之前试图探查412空寝室时遇到的断裂封条(宿管却看到完好的)、无面黑影和407门缝里的血眼……
男人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在听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当我提到“墙上浮现四张脸”和“412封条异常”时,他的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
“四张脸……果然开始‘拓印’了。”他低声自语,然后看向我,“你说412的封条,你看到是断的,宿管看到是好的?”
“对!而且我手指上沾到了门框上掉下来的腻子粉!”我急忙伸出手指,灰白色的粉末还残留着。
男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界痕’。那间空寝室被做了手脚,成了两个‘界面’的夹缝。普通人看不到真实,只有像你这种……嗯,‘敏感体质’,或者我们这样的人,才能看到‘界痕’下的真实状态。”
敏感体质?我们这样的人?
没等我发问,他继续开始解释:
“你之前看到的白色幽灵、黑雾,包括听到的女孩声音,都是不同形态的‘游移体’或者‘残留印象’。”
“这些都不算太凶,最多只能算是骚扰。可墙上浮现人脸,就意味着这栋楼,尤其是你们这间宿舍和对面那间空寝室,已经成了一个‘锚点’。”
“成为锚点之后,它就会开始主动‘捕捉’和‘拓印’靠近它的生灵。模拟出生灵的形象和……本质。”
“捕捉?拓印?”我感到一股寒意,“那我室友他们……”
“他们的‘影像’被拓印下来,意味着他们的一部分已经被标记,或者说……被预定了。”
男人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至于那个失踪的学姐,她的‘影像’也出现在墙上,说明她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而且她的‘存在’被彻底吸纳进了这个‘锚点’。”
预定……吸纳……学姐遭遇不测……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如此直白地证实,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那刚才那个冒充我室友的……”
“‘仿品’。”男人接口,“基于被拓印的‘影像’,由这里的‘污秽’暂时构筑出来的低级傀儡,目的是迷惑、替代,或者将活人引入它们的‘领域’,完成最终的‘置换’。”
置换?!用那种东西,替换掉活人?!
我想起那个“老二”说要上厕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当时我稍有松懈,让它进了卫生间那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锚点’。”男人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投向407的门缝,以及斜对面紧闭的412房门。
“核心很可能就在412。那间空寝室是‘夹缝’,也是通往它们老巢的入口之一。你室友们被标记,情况危急,拖得越久,他们被彻底‘置换’或者拖入‘墙内’的风险越大。”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你想救你室友吗?”
“当然!”我毫不犹豫。
“那就跟我来。”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走向让我恐惧的412房门,
“我们需要在下一个‘活跃期’进去,也就是通常说的子时前后,找到并破坏它的核心。你看到了‘界痕’,你的‘敏感’或许能帮上忙。”
看着他走向412的背影,我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进去?进入通往“它们”老巢的入口?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
但是想到老大、老三、老二可能正面临着被那些“仿品”替代,或者被拖入墙壁的命运……
我咬了咬牙,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有退路了。
“我……我去!”我迈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跟上了他的脚步。
男人在412门口停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古旧铜钱,铜钱的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
他将铜钱握在手心,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412的门板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低声默念着。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凝重。
“里面的‘东西’……比想象的还要麻烦。”他的语气沉重。
“做好准备,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跟紧我,别回头,也别相信任何‘像人’的东西。”
说完,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吱呀——”
第421章 《空寝室 4》
412的门,再次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一股带着陈腐和绝望气息的风,从门内吹出,拂过我的脸颊。
男人毫不犹豫,一步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身影瞬间被吞噬大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仿佛巨兽喉咙的入口,最后深吸了一口属于“正常世界”的空气,然后,抬脚踏入了门内。
黑暗,瞬间包裹了我。
一脚踏入,仿佛踩进了冰窖。外面的声音、光线,甚至空气的流动感,瞬间被掐断。
绝对的黑暗包裹着我,浓稠得如同实质,压迫着我的眼球,让人产生失明的恐慌。
只有在前方极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绿光在闪烁着,像荒野中的鬼火。
“跟紧。”前面传来引路人低沉的声音。
我急忙跟上。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地面,变成了松软,还带着弹性的触感,像是踩在潮湿的苔藓上,又或者生物的表皮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眼睛逐渐适应了绝对的黑暗,借助遥远的绿光,我勉强能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
这里根本不是宿舍,整个空间异常宽敞,根本看不到墙壁的边界。
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漆黑,脚下是令人不安的“地面”。
周围影影绰绰,矗立着一些巨大而沉默的阴影,形状怪异。
“这里是‘夹缝’,”引路人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打破了死寂,也驱散了我脑中滋生的恐怖想象。
“现实与它们领域的交界处。小心脚下,别偏离我走过的路。”
我低头看去,勉强分辨出他踩过的地方,那松软的“地面”会留下一个瞬间就会消失的荧光脚印。
我小心翼翼地踏在他的脚印上,不敢有丝毫差错。
越往里走,周围就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半空中漂浮着一些水母般的絮状物,缓慢地蠕动,内部包裹着细小的闪烁光点。
然后,我又听到了一阵声音。
是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的细微声响。
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无数指甲在刮擦着粗糙的表面。
还有断断续续的呢喃,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无视它们。”引路人头也不回,语气冰冷,“它们只是在‘回响’。”
我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钻进耳朵的杂音,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和脚下那转瞬即逝的荧光路径。
突然,左侧一片浓郁的阴影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阴影开始蠕动,接着凝聚,竟然化出了一个人形轮廓——是老大!
他穿着回家的那件t恤,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
“老大?”我几乎脱口而出。
身影顿住了,然后缓慢地,一点一点转过了头。
不是老大的脸!
是一张如同剥壳鸡蛋一般空白的脸,它正对着我!
接着抬起一只手指向我,空白的“脸”上,似浮现出一丝诡异的邀请意味。
“别看!”引路人低喝一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将我猛地向前拽了一步。
“那是‘空壳’,在引诱你偏离路径!”
我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再不敢四处乱看,死死盯着引路人的后背。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绿光近了一些,能看清是一盏悬挂在虚空中的古老油灯。
灯焰是诡异的碧绿色,静静燃烧,没有任何温度散发出来。
就在这时,前方引路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我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身体微微紧绷,看着前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在绿油灯的下方,地面变成了一片光滑如镜的黑色水面,一眼看不到边际。
水面上,倒映着油灯的绿光,扭曲晃动着。
在这片黑水的中央,赫然浮现着四张清晰无比的人脸!
正是我室友三人,和失踪学姐的脸!
他们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如同溺水者,在黑色的水面上载沉载浮。
表情痛苦而麻木,就像正在经历无尽的折磨。
“他们的‘本源印记’……”引路人声音凝重,“被拖到这里,浸泡在‘蚀魂水’中。必须尽快把他们捞出来,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捞?”我看着那片死寂的黑水,感到一阵心悸。
引路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水面,眉头紧锁。“这水不能碰,会直接侵蚀魂魄。需要媒介……”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我手里那个已经没电的强光手电筒上。
“把它给我。”
我依言递过去。
引路人接过手电筒,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古旧铜钱,用红绳将铜钱牢牢系在了手电筒的金属外壳上。
他单手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握着手电筒,将系着铜钱的那一端,缓缓向黑色的水面伸去。
就在铜钱快要触碰到水面的瞬间——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
一只由漆黑粘稠液体构成的手臂,猛地从水下伸出,五指张开,带着凌厉的寒意,直接抓向了引路人握着的手电筒!
与此同时,水面上四张紧闭双眼的人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空洞,惨白,没有瞳孔。
四张嘴巴同时张开,发出了一种重叠在一起的尖啸!
“小心!”我失声惊呼。
引路人反应极快,手腕一抖,避开了那只黑色手臂的抓握,同时口中咒语陡然加快!系在手电筒上的铜钱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如同烧红的烙铁!
“敕!”
他一声暴喝,将散发着红光的铜钱连同手电筒,狠狠地点向了正在缩回水中的黑色手臂上!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中,一阵剧烈的白气从接触点升起,那只黑色的手臂瞬间溃散。
水面上四张人脸也同时发出了凄厉的尖啸,他们的影像开始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碎裂。
“就是现在!”引路人维持着铜钱点在水面上的姿势,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显然极为吃力,他对我大声吼着。
“用我给你的东西!碰他们的额头!快!我只能坚持十息!”
我这才想起,刚才他拽我避开“空壳”时,有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低头一看,手心多了一枚小小的白色玉符,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来不及多想,我攥紧玉符,看着水面上四张痛苦扭曲的脸,一咬牙,就要踏上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地面”,伸手去够最近的老大的脸。
“别踩实!”引路人急声提醒,“想象你踩在我的脚印上!”
我心神一凛,凝神回想之前踩在荧光脚印上的感觉。
脚下虚点,身体前倾,伸出手,将温热的玉符,猛地按向了水面上老大的惨白额头上!
在玉符接触到他额头影像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冰冷吸力猛地从水下传来!
整个黑色的水面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
我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拖进无尽的黑水之中!
引路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点在水面的铜钱瞬间红光大盛,死死镇住那片区域。
“稳住!”他嘶声道。
我咬紧牙关,拼命抵抗着那股吸力,将玉符死死按在老大的额头上。
玉符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柔和的白光。
老大痛苦的脸,在白光的笼罩下,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淡化,如同墨迹融入水中,缓缓地从黑色水面上……消失了!
有用!
我心中狂喜,正准备转向下一个。
突然——
一只冰冷刺骨的手,从后面,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
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笑意贴在我耳边,轻柔地响起:
“抓到你了。”
声音贴得我很近,冰冷的吐息吹动了我耳边的碎发。
是午休时遇见的女孩的声音!
此刻,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好奇,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
我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冷得不像活物,像一块万年寒冰,冻得我骨头都在发疼。
“别回头!”引路人的暴喝声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惊怒?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存在”,但他正全力对抗着黑水下的东西,根本无法分身!
肩膀上,冰冷的手开始用力,指甲快要掐进我的肉里,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要将我向后拖拽!
脚下黑色的“蚀魂水”仿佛活了过来,翻滚着,伸出无数粘稠的黑色触须,缠绕向我的脚踝!
前有黑水吞噬,后有恶鬼索命!
“玉符!”引路人嘶声吼道,他手中的铜钱红光剧烈闪烁起来,显然到了极限,“对着身后!用玉符!”
对!玉符!
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我扭动身体,不顾那只要捏碎我肩胛骨的手,将握着玉符的右手狠狠向身后抡去!
“嗤——!”
玉符的白光与身后的东西接触了,发出一阵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剧烈反应!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猛地炸开!
“啊——!”
一声尖锐惨叫声在我身后响起。
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冰冷手瞬间松开了,仿佛被灼伤般缩了回去。
我趁机猛地向前一扑,趴在了虚无之处,避开了脚下缠绕的黑色触须。
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浓郁的黑暗翻滚着,刚才的“东西”似乎被玉符逼退了。
“快!没时间了!”引路人嘴角的血迹更多了,铜钱上的红光正在迅速黯淡,“还有三个!”
我不敢耽搁,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将玉符按向水面上——
这次是老三的额头影像。
白光闪过,老三的影像一阵扭曲,也随之淡化、消失。
接着是老二。
当玉符按在他额头时,他空洞的眼睛似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我。
眼神深处,仿佛有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惊恐和哀求。
随即,影像也消散了。
只剩下最后失踪学姐的脸。
她的影像比其他三人更加凝实,也更加痛苦,眉头紧紧锁着,嘴唇微张,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我深吸一口气,将玉符朝着她的额头按去。
学姐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惨白,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一种诡异的清醒!
她死死地盯着我,惨白的脸猛地从水面上凸起,仿佛要挣脱出来!
黑色的“蚀魂水”随之沸腾,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我和引路人当头拍下!
我们身后的无尽黑暗中,被玉符逼退的“存在”再次发出了尖锐的嚎叫,浓郁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核心在她身上!”引路人目眦欲裂,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即将熄灭的铜钱上,“破!”
铜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红光再次暴涨,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化作一道红色的屏障,勉强顶住了那只拍下的黑色巨手和涌来的黑暗!
但是屏障剧烈晃动着,裂纹开始蔓延,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玉符!印在她眉心!快!”引路人嘶吼着,七窍都开始渗出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我看着水面上怨毒而凸起的脸,看着那仿佛承载了所有痛苦和恶意的核心,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这一下按下去,会发生什么?
但是没有选择了!
我大吼一声,将所有恐惧压下去,将已经变得滚烫的玉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按在了学姐影像的眉心正中央!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玉符上的白光前所未有的炽烈,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瞬间将学姐怨毒的脸吞噬!
她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整个影像如同破碎的镜子一般,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黑色的水面上。
那只压下的黑色巨手和涌来的黑暗潮水,如同被抽走了力量源泉,瞬间溃散、消退!
“轰隆!!”
整个“夹缝”空间开始剧烈地震动、崩塌!
周围的阴影也开始溶解,头顶无尽的黑暗中裂开一道道缝隙,透出外面世界模糊的光亮!
“走!”
第422章 《空寝室 5》
引路人一把抓住几乎脱力的我,另一只手收回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的铜钱,拖着我就朝着最近的一道裂缝冲去!
身后的空间在不断塌陷,归于虚无。
我们险之又险地冲出了裂缝,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脚下踩到了坚实的水泥地面。
重新回到了四楼走廊!
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虽然冰冷但正常的空气。
走廊的节能灯亮着,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407和412的门都紧闭着,封条完好。
引路人站在我旁边,脸色苍白如纸,他擦着嘴角的血迹,眼神疲惫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结……结束了?”我颤声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引路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412门口,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门框,指尖沾上一点新鲜的、灰白色的腻子粉。
“这里的‘锚点’暂时拔除了,‘夹缝’也已崩塌。”他缓缓道,
“你室友的‘本源印记’应该已经回归,但是他们被‘拓印’过,元气大伤,近期可能会体弱多病,运势低迷,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至于那个学姐……”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她的‘存在’已被核心同化太久,救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依旧感到一阵难过。
“那……刚才背后那个……”
“是另一个‘东西’,”引路人眼神锐利地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更麻烦,更狡猾。它似乎一直潜伏在附近,利用这里的混乱。它盯上你了。”
我打了个寒颤,想起那只冰冷的手和戏谑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
“你的‘敏感体质’对它们而言,既是障碍,也是……诱人的食粮。”引路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这次之后,它们可能会暂时避开这里,但你,需要更加小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将已经布满裂纹和失去光泽的玉符塞回我手里:“这个留着,虽然灵力耗尽,但或许还能有点用。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楼梯口,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看着手中布满裂纹的玉符,又看了看紧闭的407宿舍门。
室友们应该没事了,引路人的话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
另一个“东西”……盯上我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407门口,用钥匙打开了门。
宿舍里,一切如常。
老二的床上,他的蓝色连帽衫随意扔在那里,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玻璃上,隐约映出我苍白疲惫的脸。
在我的身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猛地回头。
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节能灯,投下惨白而安静的光,将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细长。
刚才那一瞬间被注视的冰寒感,如同错觉般消散。
我冲进407,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上剧烈喘息。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来自“夹缝”的陈腐气味。
我走到曾经浮现过四张脸的墙壁前,手指颤抖地触摸上去。
墙面冰冷、光滑,没有任何异常。
室友们的“本源印记”回来了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夹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害怕。
我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目光扫过熟悉的书桌、水杯、堆放的课本……
这一切日常的景象,此刻却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阴影。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桌角处失去光泽的白色玉符上。
这是今晚唯一的“战利品”,也是与非人世界连接的脆弱凭证。
引路人说,这里的“锚点”暂时拔除了。之前暂时?
潜藏在暗处,觊觎着我的“另一个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一天,再次将这里,或者我身边其它的地方作为新的“锚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吓了我一跳。
拿出来一看,是老二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四你搞什么飞机?打你那么多电话不接?我快到学校了,给我弄份炒饭回来,饿死了!”
老二熟悉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抱怨和属于活人的鲜活气息。
听着这无比正常的声音,我鼻子突然一酸,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好,这就去。”我哑声回答。
“你声音咋了?感冒了?”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怔怔地坐了一会儿。
老二要回来了,老大和老三明天估计也会返校。
生活要回归正轨了。
我站起身,拿起钱包和钥匙,准备去给老二买炒饭。
走到门口,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门外,是看似恢复正常的世界。
引路人的话,还有在黑暗中注视过我的眼睛,让我无法放松警惕。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拧开了门锁。
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一切都很平静。
当我走到宿舍楼大门口时,推开玻璃门,踏入外面微凉的夜风中的那一刻。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四楼我们宿舍的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透出温暖正常的灯光。
然而,就在窗户旁边,我好像看到,一个穿着旧式黑色制服的无面轮廓,一闪而过。
我心脏猛地一缩,定睛再看时,那里只有一片黑暗。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我拉紧了衣领,低下头,汇入了校园稀疏的人流中。
第423章 《老伴离世》
我和老伴在山东那边买了一套六十多平的海景房。
每年的六月,我们就像候鸟一样准时飞过去,守着蓝得发亮的海,享受着凉爽的夏日。
等到秋风起了,我们才会离开。
海景房虽然不大,不过它有一个大大的窗户。
推开窗,海风就带着独有的咸腥味灌进来,整个屋子里都是潮润的。
二零二三年九月二十四号,那天晚上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夜里两点四十,老伴摸索着起来去卫生间。
我睡得比较浅,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就让我醒了。
可是过一会儿,他却没有回到床上。
接着,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压低着声音轻轻的叫我。
“老太婆,你醒醒,快来看。”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站在窗前,背影僵直。
“大半夜不睡觉,你看什么呢?”我有些埋怨。
他转过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特别奇怪,脸上充满了困惑。
“我刚才,看见一个人,”他指着窗外,“从东往西,就那么飘着过去了。”
“脚不挨地?”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服软。
“胡说什么呢!准是你看花眼了。海边的雾,灯光一晃,像什么都有可能。赶紧回来睡觉!”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躺回来。
但我感觉得到,他一直没睡着,身子绷得紧紧的。
二十七号,是一个大晴天。
一大早,我们俩就去海边溜达。
他精神头很好,还捡了几个好看的贝壳说要带回去给孙女。
阳光下,他那张被海风吹了一辈子的脸,红扑扑的,怎么看都不像有事的人。
回到家,我就开始做午饭。
做了份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面刚端上桌,还没动筷子,他突然就捂住了后背。
“背疼……”他声音一下就虚了,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
我的心猛地一沉,没有任何犹豫,我冲进卧室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抖出几粒速效救心丸,撬开他的嘴塞了进去。
他的手冰凉。
我一边拨120,一边死死地看着他。
我声音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已经开始散了,望着我,又像是望着我身后的什么地方。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呜哇呜哇地叫着,刺耳得很。
可车刚到楼下,还没等人抬着担架上来,他就那么头一歪,在我怀里没了气息。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太快了,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屋子里还飘着西红柿鸡蛋面的热气,他捡的贝壳还放在茶几上,带着海水的润光。
处理完后事,我一个人回到这海景房收拾东西。
儿子劝我别去了,可我执意要来。
房子里空荡荡的,他的拖鞋、他的茶杯、他看了一半放在床头柜上的书……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他不在了。
我站在那个夜晚他站过的窗前,望着外面。
夜色深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
忽然就想起了他说的那个“人”,那个脚不挨地、从东往西飘的影子。
别人都说,老人要是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阳气弱了,运道差了,或者大限将至。
我老伴,他身体一直那么好,连个感冒都少,爬楼梯比我还利索。
可他从看见那东西,到走,真的就只有三天。
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幻觉。
那晚从窗外飘过的,是不是就是来接他的?
悄无声息地来,看最后一眼,然后三天后,便不由分说地把他带走了?
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拂过我的脸颊,冰凉。
我忽然觉得,这间曾经充满阳光和海浪声的小屋,第一次变得这么空,这么冷。
第424章 《山腰乱葬岗》
去年夏天的时候,手上工作也忙的差不多。
想起很久没有和几个朋友见面,便约好一起爬山。
他们把地址定在了城郊的一座荒废了很久的野山上,他们都说那座山看日落特别的美。
可我却一直惴惴不安,因为那座野山的山腰处是一大片乱葬岗。
我向朋友提出了我的顾虑,他们都笑我胆小。
我就没再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们一起去。
到了半山腰,一眼望去,全都是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的坟包。
坟包上长满了杂草。
不少的坟都没有墓碑,而那些有墓碑的,墓碑基本上都已经破败倾斜了。
墓碑上的字迹被时间腐蚀的模糊不清。
我强装镇定,不敢露出一丝怯意,生怕被朋友们笑话。
可是每走过一个坟头,我的后颈就会感觉一阵凉飕飕,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盯着我们。
战战兢兢的走过半山腰的乱葬岗,来到了山顶。
还别说,山顶的风光确实美的不像样子。
欣赏完落日的美景,我们就准备下山。
天渐渐黑了,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总是觉得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只有被风吹动的荒草。
我有点害怕,想要走到队伍的中间,可是担心他们嘲笑,也就没有说。
总算回到了家,我感觉自己特别的累,一倒在床我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东西在踩我的小腿。
轻轻的一下,过了几秒的时间,又踩了一下。
感觉像是有一只小动物在小心翼翼的试探我。
我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什么,可是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可能是看我没有任何反应,几秒钟之后它又踩了我一下。
这次用的力气有点大,我依然无法动弹。
随着踩踏的次数增多,它的胆子越来越大,最后直接按在我的小腿上,用的力也越来越沉。
我无法动弹,只能一直强忍着不适。
过了一阵,小腿上的力气消失了。我松了口气,它总算是走了。
可我刚放松两秒。
冰冷的触感突然降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像是一小块冰,贴在了皮肤上。
刚被压下的恐惧,此时又蔓延了出来。
我发现自己依旧没有办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住我的全身。
它就在站在我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纯粹的“注视”着,充满着冰冷和好奇。
额头上的冰凉开始移动,缓慢地,划过我的眉骨,沿着鼻梁向下。
它所过之处,留下一种强烈的麻木感。
我拼命挣扎,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僵硬,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突然,那触感消失了。
身体的束缚也骤然一松。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瞬间,我看见了床边有两团模糊的黑影,大概有半人高,轮廓像是小孩子。
它们似乎被我的突然醒来惊到了,齐刷刷地往后一顿,这个动作充满了措手不及的讶异。
空气凝固了半秒。
接着,它们没有任何征兆地,像两滩泼在地上的墨汁,“倏地”往下塌陷,融进了地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从那天之后的三个月时间里,我几乎不敢在晚上睡觉,只能利用白天的时间短暂的补充睡眠。
每一次闭上眼,就能感觉身上被冰冷踩踏的感觉,还有它们“受惊”时后退的模样。
时间缓缓流过,它们并没有再出现,我的生活也渐渐的回归了正常。
第425章 《袖珍人》
七岁的那年暑假,我是跑到爷爷住的乡下老宅里度过的。
老宅里没有做卫生间,只有后院里一个用木板和茅草搭建起来的旱厕。
这是我一直害怕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
旱厕里面光线很差,苍蝇嗡嗡地在旱厕里打转,时不时的停在我的身上。
有一天下午,我被尿意逼着没有办法,只能磨磨蹭蹭地走了进去。
刚解开裤子,眼角的余光就看见木板墙的阴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惊的我忘记了呼吸。
在坑位的后方,潮湿的泥土地面上,有一队小小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有秩序的从木板墙底下的缝隙里走出来。
他们只有几厘米高,像是我玩过的小小玩具兵,突然活了过来。
它排着队伍,沉默地向前行进着。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颜色鲜亮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最鲜艳的正红色,像血;
还有蓝汪汪的颜色,像爷爷茶杯里的茶垢;
也有草绿色,绿得发亮。
衣服的样式也很奇怪怪,有点像是古装戏里的,但是又有些不太一样。
他们走得不快,但是目标明确,从墙根的一个小裂缝走出,横穿一小段路面,走向另一个墙角的裂缝。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交头接耳,只有一片沉寂。
我呆愣在原地,裤子都忘了提,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好奇?或许都有,但更多的是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可以看清前排一个小人儿的侧脸,模模糊糊的,没有什么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我的眼睛因为瞪得太大太久,开始发酸发涩,控制不住地涌出生理性的泪水。
我实在忍不住,用力地、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
当我放下手,迫不及待地再次看向角落时——
空了。
墙根还是那个墙根,布满灰尘和碎土。
穿着鲜艳衣服的小小队伍,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短暂而诡异的幻觉。
空气中熟悉的臭味,真实地提醒着我身在何处。
我愣了几秒钟,一股寒意直接升起。
我提上裤子,跌跌撞撞地冲出旱厕,夏天火辣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没敢跟大人说,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笑我,说我看花了眼,或者被太阳晒昏了头。
看见小人的画面,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到过去这么多年,我依然能回忆起那些小人衣服上鲜艳的红色和蓝色,以及他们沉默行走时,那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感。
后来爷爷翻修老宅,旱厕就被彻底拆掉了。
工人们清理地基的时候,我远远地看着。
有工人从墙角的旧地基下面,挖出来一些东西——
是一些彩绘的陶俑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能够辨认出是人形,都穿着红蓝绿的衣服。
村里的老人来看,嘀咕着说,这可能是很多很多年前,不知道是谁家夭折的孩童,或者是一些没有立牌位的小家伙栖身的地方。
我站在远处,看着被挖出来的彩色碎片,被工人随意扫进铁锹,混着泥土和草根,倒进了建筑垃圾堆。
爷爷站在一旁,叼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堆碎片,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我,什么也没说。
帮忙的村邻议论了几句“老物件”、“不吉利”,也就散开各忙各的。
推土机轰鸣着,将这片地方压实,新的地基很快就浇筑上去了。
老宅翻修好后,也到了该回城里去上学的时候了。
回到城里,开学之后,我身边的怪事陆陆续续的出现了。
最开始都是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
比如夜里书桌上的笔会自己滚落到地板上;
刚整理好的书本,第二天早上会发现顺序微妙地错乱;
有时眼角的余光会看见一抹迅速隐没的鲜艳颜色,红,或者蓝。
可我转过头仔细看,又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我把这些都归咎于学习压力太大,或者只是普通的巧合。
我强迫自己忘记那个夏天,忘记那些小人。
到了高中,我开始住校,在某个周末,我留校自习,深夜独自回到寝室里。
室友们都回家了,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打开灯,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书桌的正中央,我用了一半的修正带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三颗微小的石子。
它们只有米粒大小,却被精心地摆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尖角正对着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就出来了。这不是错觉,不是巧合。
它们来了。
或者说,它们一直都在。
我伸出不停发抖的手,想将那几颗石子扫进垃圾桶。
指尖触碰到暗红色石子时,一股微弱刺痛的冰凉感觉顺着指尖传上来,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我猛地缩回手,看着三颗石子犹豫着。
最后,我用一张纸巾包裹着,将它们扔进了楼下的公共垃圾桶里。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从那以后,这些古怪的“痕迹”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我会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发现画的歪歪扭扭的队列图案;
会在清晨醒来时,看到窗帘的拉绳上系着一根彩色的丝线;
会在夜深人静时,听到墙壁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很多只小脚在缓慢地移动。
它们无处不在,无声地宣告着它们的存在。
它们不攻击我,不现身,只是用这种持续不断的方式提醒我:
看见了,就是债。揉一次眼睛,揉不掉。
这种无孔不入的窥视感几乎让我崩溃。
我变得神经质,不敢关灯睡觉,对任何微小的声音都会反应过度。
我查过资料,找过所谓“懂行”的人,他们有的说是“家仙”,有的说是“秽物化形”。
那些“懂行”的人都告诉我既然没有直接伤害我,就最好“敬而远之”,不要主动招惹。
可是我无法远离。
它们就寄生在我的生活里,像一抹擦不掉的污渍。
大学我刻意选了很远城市的学校,以为距离就能隔绝一切。
刚开始的两个月,是平静的。
我都快要相信自己已经摆脱了它们。
可是当秋夜来临。
我在图书馆赶一篇论文,一直忙到闭馆的铃声响起。
在回租住公寓的路上,要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月光很淡,勉强看清楚两侧墙壁的轮廓。
走到巷子中段时,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在巷子尽头,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有东西在动。
是一支队伍。
依旧是几厘米高,穿着记忆中诡异的红、蓝、绿衣服。
它们沿着墙根,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前行进着。
动作僵硬,目标指向我。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我想要逃跑,双腿却不听从我的使唤。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小的队伍在阴影里移动,离我越来越近。
它们没有看我,可是我能感觉到一种冰冷无形的压力,牢牢锁定了我。
它们想干什么?它们要走到我身上来吗?
就在队伍最前端一个穿着红衣的小人,即将走出阴影,踏入月光照亮的地面时。
我闭上了眼睛,大声嘶吼:“滚开!”
声音回荡在小巷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几秒钟后,我颤抖着睁开眼。
巷子尽头空空如也。只有月光和冰冷的墙壁。
这次的经历,我明白自己逃不掉了。
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这群小人,已经成了我生命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它们不再仅仅是童年的阴影,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折磨。
之后的日子里,我陷入了麻木。
恐惧依旧还在,只是它不再会对我的生活有太大影响。
就像是变成了一种背景音,持续不断的出现在我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里。
我放弃了抵抗,开始尝试与它们“共存”。
我清理出书桌的一个角落,故意留下一些微小又不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枚多余的纽扣,几颗彩色的回形针,或者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第二天,我发现纽扣和回形针被摆成了一个粗糙的圆圈,将鹅卵石围在中央。
这些并没有恶意,更像是对我的回应。
这种诡异的“交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大学毕业之后,进入一家设计公司实习。
生活变得忙碌,加班也成了常态。
公司接手了一个老城区改造的项目,我被派去现场做一些辅助测量和记录。
工作的地点是一片待拆迁的区域,到处是残破的砖墙和歪斜的木门。
当我跟着带队的前辈走进一条死胡同时,熟悉的气味,毫无预兆地钻入鼻腔,和记忆中爷爷家旱厕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前辈回头问我。
“没…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跟了上去。
胡同的尽头是一堵灰墙,墙根下散落着碎砖和瓦砾。
前辈在那里架设仪器,我则负责记录数据。就在我低头看笔记本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看到了。
就在灰墙的底部,紧贴着潮湿的地面,有一排痕迹。
由细小的沙砾和灰尘排列成一支行进队伍的图案。
每一个“小人”都用不同颜色的碎屑区分,红、蓝、绿……虽然有粗糙,但是形态和队列,与我记忆中的一样。
这一次它们的队列给我的感觉像是在为我引路。
一股寒意窜上头顶。
这里,这个即将被推平的地方,有它们的东西?还是说,这里才是它们原本的“家”?
那天的工作我做得魂不守舍。
回到公司,我鬼使神差地调出了那个片区的老旧地图。
死胡同尽头的那块地,在几十年前,甚至更早,曾是一片乱葬岗,专门埋葬天折的孩童或无主尸骨。
后来城市扩张,才被逐渐填平、覆盖。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一次的拆迁,恐怕对它们来说是又一次,更彻底的“惊扰”。
项目推进得很快,拆迁就在几天后。
那个晚上,我莫名地心神不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半梦半醒间,我又看到了它们。
还是在老宅旱厕的角落里,光线却异常昏暗,仿佛蒙着一层血色。
那些小人依旧穿着鲜艳的衣服,但是队列已经散乱了。
它们围成一圈,中间似乎是一个蜷缩着的影子。
它们没有面孔,但是我却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情绪——悲伤。
一种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悲伤,几乎凝成实质。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像是在祈求着。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窗外,天还没亮。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穿上衣服,抓起手电筒,开车直奔待拆迁的老城区。
我必须去,在推土机到来之前。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我穿过警戒线,踏入废墟。
死胡同里漆黑一片,只有我的手电光柱在晃动,照亮的断壁残垣,像是怪物的肋骨。
我径直走向那堵灰墙。
墙根的“沙画”还在,在电筒光下更显清晰。
我蹲下身,轻轻拂开组成队列的沙砾。
下面只是普通的泥土。
我不死心,用随身带的钥匙扣上的小刀,沿着墙根,向更深的土层挖去。
泥土潮湿松软。
挖了大概十几厘米深,刀尖碰到了什么硬物。
我用手扒开泥土,电筒光聚焦过去。
是一个已经腐朽殆尽的小木头盒子,大概只有火柴盒大小。
盒子旁边,散落着几枚极其古旧、布满绿锈的铜钱。
还有几个明显是手工雕刻的、已经干瘪发黑的小木人,穿着用褪色布片做成的红、蓝、绿衣服。
它们是被遗忘的、仓促掩埋的“寄托”,是某个时代,某个绝望的人,为自己无法存活于世的孩子,所做的最后一点念想和安顿。
年深日久,强烈的不甘与悲伤,或许混合了这块土地本身的阴气,形成了一种残留的“影像”,成了一种执念的集合体。
我童年的那次“看见”,并非偶然,是我无意间撞破了这层薄薄的界限。
而我之后的逃避、恐惧,我的远离,在某种层面上,等于一次又一次地“否认”它们的存在,加剧了那份执念的躁动。
它们跟着我,或许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它们无处可去,而我,是唯一能“看见”它们的人。
推土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天边已经放亮。
我看着手里那腐朽的盒子和小木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褪去,剩下的是无尽的悲凉和责任。
我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让推土机将它们彻底碾碎,魂飞魄散。
我也不能带它们回家,那只会让这种诡异的共生无限期持续。
我捧着这些东西,离开了拆迁区,开车去了市郊一座有名的古寺。
清晨的寺庙刚刚开门,香客稀少。
我找到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僧,将东西放在他面前,原原本本地讲述了整个故事,从七岁的旱厕,到昨晚的梦,再到刚刚挖出的一切。
老僧静静地听着,拨动着念珠,最后看了看那些残骸,轻轻叹了口气。
“执念不散,依附于物。所见非形,所感为念。”他低声诵念了几句经文,然后对我说,
“东西留下吧。寺后有一处往生堂,供奉无人祭奠的亡灵。我们会为它们做一场法事,超度往生。你与它们的缘,到此也该了了。”
我跪在佛前,深深地叩拜下去。心里升起一种释然和告慰。
离开寺庙时,阳光已经洒满山门,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那股缠绕我十几年的阴冷气息,似乎真的消散了。
我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书桌不再出现奇怪的摆设,深夜墙壁里也不再有任何声响。
那持续不断的窥视感,也终于彻底消失。
三个月后,我整理旧物,翻出了七岁那年暑假在爷爷家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站在老宅门口,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深处,恰好拍到了后院旱厕的一角。
我将照片放大,再放大,仔细看着那个昏暗的角落。
在旱厕木板的缝隙阴影里,我看到了几个极其模糊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小点。
若是不知情,绝对会忽略。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红,蓝,绿。排着队,沉默地,看向镜头外的我。
那一瞬间,我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望着。
它们曾经存在过,以它们的方式。而现在,它们终于走上了自己该走的路。
我放下照片,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这一次,眼睛没有再发酸。
第426章 《古装人影 1》
车停在路边,引擎熄火后,四周静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是记忆里熟悉的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这里是去往外公家半路上的小树林。
二十年过去了,模样竟然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树木变得更高大了一些,枝叶也更加茂密。
“感觉怎么样?”李医生的声音温和,他是我的心理医生。
今天他穿着便装,大概是希望能够减轻一些正式感。
“还好。”
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目光却死死盯着树林的深处。
就是在那里,每一次,妈妈骑着电动车,带着五岁的我,“嗖”地穿过林间这段路时,他们就会出现。
两个身上发着白光的人,穿着宽袍大袖,就像是老戏台上跑下来的。
他们永远在纠缠,在打斗和。
剑光?或许是,我看不真切。
两人的四周光影乱窜,动作也快得吓人。
每一次,我都瞪大了眼睛,扒着妈妈的衣角,一直到车子驶出林子,这奇异的景象才会消失。
我说给妈妈听。
起初她只是笑笑,说小孩子的想象力真丰富。
后来我说得多了,她开始不耐烦,呵斥我“胡说八道什么”。
再后来,她带我看了好几个医生。
最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在看了各种检查单后,敲定了“颞叶癫痫”的可能性,说这是一种会导致幻视的病症。
于是,这两位发光的身影,就成了我童年里无法与人说的秘密,以及病历本上一个冷冰冰的诊断。
“记住,那只是幻觉,是大脑异常的放电。”李医生轻声说,引着我往林子里走。
“暴露疗法的目的,就是让你在清醒的状态下,直面它,认知它,从而消除它带来的恐惧和影响。”
我点点头,跟在他的侧后方,脚下的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着,只留下一点点光斑闪动着。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就是这里。快到了。
那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我停住脚步,呼吸停滞。
来了。
就在前方十几米远,熟悉的身影再次浮现。
依旧是那两个古装男子,一个身着玄衣,一个穿着素袍,周身笼罩着一层不似人间灯火的白光。
他们的动作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只有衣袂翻飞带起的光痕和兵刃相交时迸发的、无声的激烈。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二十年来,每一次,都毫无变化。
我死死咬着下唇,努力按李医生教的那样,深呼吸,告诉自己:
是假的,是大脑骗了你,你看,他们甚至没有影子,动作也违反物理规律……
李医生就站在我身边,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他的眼中只有寻常的林木和空地。
他微微蹙眉,但是语气依旧平稳:
“看到了,是吗?没关系,保持冷静,观察它,描述它。试着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一根浮木,让我在翻涌的恐慌中勉强抓住。
“他们……在那里,”我声音发紧,抬手指去,“玄色衣服和白色衣服,在打……动作很快,发光……”
李医生点点头,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笔,似乎想记录什么。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所指的空地上。
“细节呢?和以前看到的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
我强迫自己看得更仔细些。
光影,动作,招式……似乎,真的没有。就像一盘播放了无数次的录像带。
就在我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以证明这真的是我大脑的造物时,场中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玄衣人用了一个极其迅猛的招式,将素袍人逼得向后踉跄,素袍人周身的光芒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而就在这一刹那,两个原本沉浸在你死我活搏斗中的身影,动作猛地停了。
不是收招,也不是暂停。
是违背所有运动惯性的凝固。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两张原本因为光影和高速动作而模糊不清的脸,缓缓地转了过来。
正对着我的方向。
他们的四只眼睛,仿佛是两对燃烧着苍白火焰的深渊,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穿透了所谓“幻觉”的壁垒,精准无比地——
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四肢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接着,我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嘶……”
我缓慢地扭动脖子,看向李医生。
他脸上的从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变成了一脸的惊骇。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全身微微颤抖着。
他始终充满理性和安抚力量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恐惧。
他手里的小本子和笔早已掉落在脚下的腐叶上,而他抬起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直直地指向两位刚刚“转头”的古装人。
他的视线也精准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李医生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转向我,眼珠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凸出:“他们……他们为什么在看着我?!”
我扭回头。
面前的两个人依旧保持定格的姿态,他们直勾勾地面对着我身边的李医生。
林间的风停了,虫鸣鸟叫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真空。
李医生的呼吸变成了急促,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踩断的枯枝发出声响。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幻觉……是共感……群体性幻觉……”
他试图用专业知识来解释这无法理解的一幕。
就在这时,那个玄衣人的“头”,缓慢地歪了一下。
一个微小却又足以让人寒毛倒竖的动作。
像是在“观察”,在“确认”。
“啊——!”李医生发出一声惊叫,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树林外停车的地方狂奔而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肩膀撞在一棵树上发出闷响也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向前跑着。
空地上,现在只剩下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二十年来构建的“癫痫幻觉”世界,在李医生崩溃和逃离瞬间,轰然倒塌了。
他们不是幻觉。
他们一直都不是。
那他们是什么?
当我正在思考这个疑问时,两位静止不动的古装人的眼神转移到我的身上。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脚跟却被一块突起的树根绊住,重重地摔坐在潮湿的腐叶地上。
手掌被碎石硌得生疼,疼痛让我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跑!必须跑!
我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可一抬头,他们靠近了,已无声无息的站在我面前,离我不足五步。
如此之近,我终于能稍微看清一些细节。
他们的衣袍并非实体,而是由流动的光晕织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
脸上依旧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光影组成的人形轮廓。
压迫感。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玄衣人缓缓地,抬起了他的“手”他指向我。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炸响。
声音非男非女:
“时候……到了……”
“宿体……归位……”
什么意思?宿体?归位?
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吞噬了我。
另外一个素袍人,此刻也抬起了手,两道一黑一白的光束,如同锁链,从他们手中射出。
光束在我的头顶上方交汇,扭曲盘旋着,瞬间形成了一个能量波动。
是光之漩涡。
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隐有电光闪烁,发出能撕裂灵魂的嗡鸣。
强大的吸力凭空产生,地上的落叶、碎枝被卷起,吸入那黑暗之中,消失无踪。
而我,是这吸力的中心目标。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拽着向前滑去,我拼命用手抓住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指甲在粗糙的表面上折断,留下血痕,却根本无法抗衡越来越强的力量。
“不!放开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终于嘶喊出声。
没有回应我。
只是冰冷的注视着,和越来越近的旋转黑暗。
就在我的双脚即将离地被卷入漩涡的时候。
脑海里出现二十年前的画面。
妈妈骑着电动车载着我穿过这片林子时,每次看到他们打架,我除了害怕,还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呼唤感。
好像是与我的某种连接。
他们打架,是为了争夺?
而我这个所谓的“宿体”,就是他们争夺的?
这股念头让我生出绝望的力气。
我猛的低下头,避开漩涡的直接吸力,用尽全身力气向侧后方一滚!
“嗤啦——”
衣袖被无形的力量撕裂,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我暂时脱离了最致命的吸力中心。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林子外面跑去。
我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的漩涡发出的嗡鸣声变得更加尖锐。
冲出树林的瞬间,刺眼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
李医生的车还停在原地,但他的人却不见踪影,估计是吓得直接跑回城里了。
我跌跌撞撞地扑到我的车边,颤抖着拉开车门,发动,踩下油门。
车子发出一声咆哮,蹿了出去。
透过后视镜,我看向越来越远的小树林。
林子的边缘,两个发光的古装身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里。
并排站着。
他们不再打斗,只是静静地“目送”着我离开。
当车子拐过弯道,树林彻底消失在视野,冰冷的注视感,才缓缓退去。
可我知道,这并没有结束。
“时候到了……”
“宿体归位……”
烙印在脑海里的声音,如同附骨之蛆,盘旋不去。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我的衣服。
二十年的“幻觉”,在今天,向我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李医生他也看到了,这证明了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我的疯病。
李医生看到了他们。
那么他们,会不会也记住了李医生?
在口袋里摸索手机,解锁,找到李医生的号码,拨出。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冰冷的电子女声传来。
我不死心,再次重拨。
“嘟……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第三次,第四次……依旧是无人接听。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藤一般缠绕上来。
他是不是出事了?
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被“处理”掉了?
就像恐怖故事里演的那样?
不,不会的!
他可能只是吓坏了,手机静音了,或者还在逃跑的路上没顾得上接电话。
我试图安慰自己,可内心的恐慌却如同野火般蔓延。
我必须找到他,立刻,马上!
启动车子,朝着市区李医生的心理咨询中心驶去。
那里是他现在最可能去的地方。
车速飞快,我闯过了几个黄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宿体……”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到底是什么宿体?”
童年时被定义为“幻觉”的画面,此刻有了全新的含义。
他们持续了二十年的“表演”,只是在等待我这个“宿体”的成熟,等待某个特定的时间。
李医生的闯入,他的“看见”,是否会打破平衡,加速了这个过程的到来?
思绪纷乱如麻。
车子终于驶入了市区,停在了李医生所在的写字楼下。
我冲进大楼,来不及等电梯,直接沿着楼梯跑向三楼他的心理咨询中心。
玻璃门关着,里面灯光明亮,前台却空无一人。
“李医生!李医生在吗?”我用力拍打着玻璃门,声音因为奔跑和恐惧而急促。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是李医生的助理小刘。
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不安?
“是您啊?李医生他……他还没回来。”小刘走到门边,但没有开门的意思。
“还没回来?他之前和我一起去城郊那片小树林做暴露疗法,后来他先跑了,我联系不上他!”
我急切地说着,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小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有些闪烁:
“李医生……他刚才确实匆匆回来过一趟,但脸色非常难看,说是身体极度不适,拿了点东西就走了。”
“他让我取消接下来所有的预约,说他需要……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不接受任何打扰。”
静养?不接受任何打扰?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像李医生的风格。
他一向专业而冷静,即使真的身体不适,也不会如此失态地取消所有预约,更不会不接电话。
“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提到……树林?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小刘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语气变得生硬:
“没有!李医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说他需要休息。请您不要再问了,也请不要打扰他休息!”
说完,她逃跑似的转身回到了里面的办公室,并关上了门。
第427章 《古装人影 2》
我呆立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小刘在撒谎,或者说,她在隐瞒。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李医生回来时的状态,绝对不仅仅是“身体不适”那么简单。
李医生一定跟她说了什么,或者,她看到了什么,让她感到恐惧。
他不接电话,取消所有预约,对外宣称静养……
这分明是躲起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因为他被两个非人的存在“注视”了!
他害怕了。
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将自己封闭起来,甚至切断了与我的联系。
唯一的证人,在这一刻,退缩了。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门上,浑身发冷。
剩下我一个人,面对着非人的存在,面对着“宿体归位”的命运。
我缓缓转过身,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梯,走出大楼。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我抬起头,望向城市边缘上的天空,仿佛能穿透眼前的一切,再次看到幽暗的树林中两道发光的身影。
手机突然在手心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未知号码。
我点开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等着我。
我猛地将手机甩了出去,“啪”的一声,手机撞在副驾的车门上,滑落到地上,屏幕依旧亮着。
这不是李医生,绝不可能是他。
他此刻恐怕正缩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怎么可能发来信息?
是谁?
是“他们”?
这个念头让我惊愕。
他们不仅能够凭空出现,能在我脑子里直接说话……
难道他们还能用现代科技发短信?
让我等什么?
等“时候”彻底到来?等漩涡再次张开,将我吞噬“归位”?
不!
我俯身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才像虚脱一般,大口喘着气。
不能回家。
家里会是第一个被找到的地方。
妈妈还在家,我不能把她也卷进来。这个噩梦只属于我。
也不能去任何熟悉的地方。
朋友家,常去的咖啡馆……
所有带有我个人印记的地点,此刻都显得无比危险。
我必须消失。
这个念头变得清晰,带着绝望的坚决。
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后视镜。
每一辆跟在后面的车,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似乎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阳光明媚的街道上,此刻在我看来却布满了阴影。
我在城里漫无目的地绕了几圈,最后将车停在一个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车辆很多,光线昏暗,监控也有死角。
我拔下车钥匙,将关机后的手机塞进手套箱的最深处。
然后,我下了车,我并没有锁车门。
一辆没锁的空车,或许能稍微迷惑追踪者。
我徒步走出停车场,拐进附近一条喧闹的商业街。
人潮汹涌,嘈杂的声音灌满双耳,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安全感,只觉得每个人都可能突然转过身,露出一张模糊发光的脸。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容身之所。
我避开需要身份证登记的正规旅馆,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穿行着。
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
终于,在一个巷子的尽头,我看到一块歪斜的灯箱——
“住宿,钟点”。
老板娘正嗑着瓜子看着电视剧。
我递过去几张钞票,哑着嗓子说:“住一晚,不用登记。”
她撩起眼皮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收下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扔在柜台上。
“306,热水晚上十点后才有。”
房间又窄又小,就连转个身都有些困难。
墙壁上全都已经泛黄,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变得刺鼻。
窗帘很薄,根本挡不住外面路灯的光。
我顾不上这些,反锁上房门,又费力地将房间里的一张旧木桌挪过来抵住门。
我靠坐在床上,整个人已经精疲力尽,神经却依旧绷紧着,无法松弛。
我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二十年前的“幻觉”原来是预兆,而我就是被选中的祭品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了下来,偶尔几声车辆驶过的声音,更显得房间内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擦擦声,突然钻入我的耳朵。
是在窗外。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接着屏住呼吸,一点点,地抬起头,看向拉着薄薄窗帘的窗户。
窗外是老旧居民楼的墙壁,和对面窗户的光。
擦擦声又响了一下。
很轻,很慢。
像是在划着玻璃。
是什么?野猫?风?
可这里是三楼。
声音稍微停顿了片刻。
然后,再一次响起。
一下,两下……
它好像是在写字。
我眼睁睁看着薄薄的窗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有什么正在用指甲在玻璃上书写着。
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窗外恢复了安静。
我蜷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过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我才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颤抖的双腿,支撑起身体,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窗帘布料,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将其拉开!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对面楼房的墙壁,和远处街道上的路灯光晕。
仿佛刚才的一切,又是我濒临崩溃下的幻觉。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窗玻璃。
灰尘覆盖的玻璃上,被人用指尖,划出了几个让我魂飞魄散的字——
“找到你了。”
字迹的边缘,还残留着荧光粉末一般的苍白碎光。
我吓得猛然向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眼睛却死死盯着玻璃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字——
“找到你了。”
残留的苍白碎光,像是一双双嘲弄的眼睛,印证着这绝非一场恶作剧。
他们真的来了。
他们用一种超越物理常识的方式,精准地定位了这间连身份证都没登记的肮脏房间。
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我手脚并用地扑到门边,发疯般挪开抵门的桌子,拧开反锁,一把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灯光和我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我顾不上回头,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向下狂奔,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巨大的回响,仿佛在为我敲响丧钟。
冲出旅馆,一头扎进凌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
街道上空旷无比,只有偶尔一辆车疾驰而过,尾灯拉出模糊的红线。
我不敢停留,沿着街边阴影处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他们能找到旅馆,就能找到任何地方。家,朋友,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成了追索我的锚点。
现代社会的便利,此刻成了无处遁形的枷锁。
还是必须要切断一切。
这个念头在恐惧中变得异常清晰。
我突然停在一个十字路口,茫然四顾。城市像一座巨大的钢铁迷宫,而我是一只被标记的猎物。
口袋空空如也。
手机被我遗弃在车里,现金也所剩无几。
身份证、银行卡……这些所有能标识“我”存在的东西,都必须消失。
我拐进一条更暗的小巷,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汗水混着泪水(我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宿体归位”
他们想要我的身体?还是我的灵魂?
童年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妈妈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面,每次穿过那片林子,除了害怕,似乎总有一种奇怪的牵引感。
仿佛他们在呼唤我,虽然微弱,但是持续不断。
我一直以为那是恐惧的副产品,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锚点”的连接?
是“宿体”与“他们”之间无形的纽带?
李医生……他看到了他们,然后就被“注视”了。
他吓得躲了起来。而我,是被直接“标记”的那一个。
等等。
李医生!
他是我之外,唯一一个被他们“主动”交互过的人!
他们为什么偏偏在他试图用“科学”解释我时,突然“看”向他?
是为了警告?还是他触发了什么?
李医生,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被吓坏的旁观者。
他的“看见”,可能蕴含着打破这场噩梦的关键线索!
我必须找到他!不是作为同盟,而是作为线索!
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本身,就是这诡异拼图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给了我一丝微弱的方向感。
我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我必须主动出击,在李医生被彻底“处理”掉,或者被恐惧彻底吞噬之前,找到他!
我爬起来,抹了把脸。
眼神里褪去了慌乱,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们不是要我“等着”吗?
我偏不!
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走出小巷。
我需要信息,需要找到李医生的藏身之处。
他的助理小刘,昨天所表现出的慌乱和隐瞒,更说明她知道李医生的去向,至少,知道如何联系上他。
现在是凌晨,心理咨询中心没人。
我可以去她家。
这很冒险,很越界,可我别无选择。
凭借之前送文件时偶然看到的地址记忆,我徒步穿过大半个城市,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刻,站在了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下。
我抬头望向小刘家所在的楼层,窗户里一片漆黑。
我靠在楼下的单元门旁,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耐心等待着。
寒冷让我瑟瑟发抖,可内心的焦灼却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开始泛白。
单元门“咔哒”一声打开,小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准备去上班。
我一步跨出,拦在了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我时,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像是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抱紧了怀里的包。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和愤怒。
“李医生在哪里?”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透露着不容置疑。
“告诉我。这不是游戏,小刘。他昨天看到的东西,会要了他的命,也会要了我的命。你隐瞒不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激动地摇头,想从我身边绕过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痛叫出声。
“看着我的眼睛!”我低吼着。
“你昨天就知道了,对不对?李医生回来的时候根本不是生病!他跟你说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他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此刻,我的状态一定很可怕,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像是一个亡命之徒。
小刘被我的样子吓住了,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眼泪便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他只是说……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说很危险……”她抽噎着,语无伦次。
“他说他必须躲起来,不能让‘他们’找到……他去了……去了他乡下的老宅……他说那里信号不好,清净……”
乡下的老宅!
我松开了手,心脏狂跳。有方向了!
“地址!给我地址!”我逼视着她。
小刘颤抖着从包里拿出便签和笔,飞快地写下一个地址,塞给我,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捏着便签,看着上面潦草的地址,眼神沉静下来。
乡下。老宅。信号不好。
李医生,你以为躲到与世隔绝的地方,就能逃掉吗?
你错了。
“他们”能穿透城市的水泥森林找到我,就能找到藏在乡下的你。
而我,现在要去找你了。
不是为了救你。
是为了从你这里,找到活下去的答案,或者拉着你一起,坠入这共同的深渊。
我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朝阳,走向城市的边缘,走向通往未知恐惧的道路。
时间紧迫,短暂思考之后,我快速的冲向了最近的地铁站。
早高峰的人流像浑浊的河水,我逆着方向,不顾一切地奔跑,撞开了几个抱怨的行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第428章 《古装人影 3》
我必须在李医生因为过恐惧而彻底崩溃,然后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找到他。
乡下的老宅,听起来像是一个安全的乌龟壳,可我知道,在两个非人的存在面前,距离和隐蔽毫无意义。
我没有太多的钱打车,只能依靠公共交通和双腿。
辗转地铁、长途巴士,最后在一处偏僻的乡镇路口下车。
按照小刘提供的地址,我沿着一条机耕路往里走。
越走越荒凉。
两旁是收割后荒芜的田地,远处是起伏的山峦。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秸秆燃烧后的气味。
这里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声和我自己急促的脚步声。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一座孤零零的老旧青砖瓦房出现在视野尽头,房子的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就是这里了。李医生乡下的老宅。
房子的院门是一个简陋的木栅栏,虚掩着。
一种死寂的氛围笼罩着这里。
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推开木栅栏,走进长满杂草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废弃的石磨,旁边散落着一些柴火。
我走到房门前,老旧的木制房门上挂着一个未锁上的搭扣锁。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应该是从里面闩上了。
“李医生!”我压低声音喊道,手掌拍在粗糙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李医生!我们都被卷进来了!躲起来是没用!他们能找到我,就能找到你!我们必须谈谈!”
我加重了力道,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在门板的后面,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就在里面。
他在听着。
他在恐惧中选择了彻底的封闭自己。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绝望涌上心头。
我后退一步,打量着这扇门。
门轴老旧,门闩估计也不会太结实。
我环顾院子,墙角上的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吸引了我的目光,这应该是用来顶门用的。
没有时间了。
我捡起木棍,入手沉甸甸的。
双手握住,将尖端对准门闩大概的位置上。
“李医生!这是你逼我的!”我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顶着木棍向前撞去!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乡野间炸开。
木屑飞溅。
门闩发出断裂的声响。
木门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开,重重拍在里面的墙壁上,然后又弹回来了一些。
尘土飞扬。
我丢下木棍,一步跨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变的气味。
家具很少,且都是蒙着厚厚的灰尘。
正对着门的堂屋里,一个人影蜷缩在靠墙的太师椅后面,双手抱着头,身体疯狂抖动着。
是李医生。
他穿着昨天的那身衣服,此刻已经皱巴巴的,沾满了污渍。
头发乱蓬蓬,脸色是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听到破门的巨响,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曾经充满理性和安抚力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崩溃的惊恐。
“别过来!滚开!滚!”他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缩,试图把自己藏进椅子和墙壁的夹角里。
他打翻了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碎片和灰尘溅了一地。
“看着我,李医生!”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看清楚!是我!不是‘他们’!”
“是你……是你引来了它们!是你!”他眼神涣散,指着我,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是个灾星!滚!离我远点!”
他彻底崩溃了。
恐惧已经摧毁了他的理智。
我心中一片冰凉。
但是我不能放弃,他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
“听着!”我加重语气,试图穿透他的恐惧?
“昨天在树林里,他们为什么看你?在你看到他们之后,发生了什么?仔细回想!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救我们的命!”
“看……看我?”李医生喃喃重复,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又回到了林间的噩梦,
“他们……他们停下来了……不打架了……他们……转头……看着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然后呢?”我紧紧盯着他,“除了看着你,还有什么?声音?感觉?任何异常!”
“感觉……”他眼神空洞,开始陷入回忆的漩涡,
“冷……很冷……像……像被什么东西……锁定了……标记了……”
标记!
这个词让我浑身一颤。
和我被“宿体”的感觉如此相似!
“还有呢?!”我迫近一步,急声追问。
“光……他们身上的光……”李医生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好像在……在流动……在……计算?不……是在……共鸣?不对……是……”
他语无伦次,显然当时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记忆产生了混乱而变得破碎。
这时,老房子的堂屋侧面墙上,一扇通往里间网旧式雕花木窗外面,骤然亮起了两团朦胧的苍白光芒。
如同两盏无声的鬼火,悬浮在窗外。
他们来了!
比我预想的更快!
李医生的呜咽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球缓慢地转向窗户。
当他看清窗外的两团光,以及光晕中模糊的古装轮廓时。
“啊————————!!!!!”
一声极度恐惧的尖啸,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尖叫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彻底的的绝望和崩溃。
伴随着这声尖叫,李医生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双眼猛地翻白,口角瞬间溢出了白沫,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下去。
重重的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不再动弹。
只有他扩散的瞳孔,还残留着最后一眼窗外的景象。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破败的老宅,飞扬的尘土,窗外悬浮的苍白光团,还有脚下刚刚失去意识的躯体。
我站在原地,没有去扶他,也没有试图抢救。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窗外那两团光。
它们没有试图进来,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上一次在旅馆窗外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注视”。
就像在确认。
确认猎物的状态。
确认……我这唯一还“清醒”着的“宿体”的反应。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缓缓渗透我的四肢百骸。
李医生,这个曾经的“证明”和“希望”,在我面前,以最彻底的方式,被摧毁了。
现在,彻底的只剩下我了。
我抬起眼,毫无畏惧地,迎向窗外的“目光”。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现在,就剩我们了。”
李医生的身体软在地上,像一袋倒空的谷子。
他的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这证明他还活着,或许也只是生理意义上的活着。
窗外的两团光影,依旧悬停着,无声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刚才自己破门而入的狠劲,还有目睹李医生崩溃时的冰冷,以及此刻面对他们注视下的平静,都让我感到陌生。
恐惧虽然还在,但是已经不再能主宰我。
一种狠厉从绝望的灰烬里慢慢升腾起来。
他们没有立刻进来,没有像在旅馆时划下威胁的字句,也没有像在树林里展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
就只是看着。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李医生这个“意外变量”已经排除?
还是因为他们在等待特定的时机,或者我的某种反应?
我的目光从窗外移开,落在李医生的脸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开始扩散,完全映不出任何东西。
一个精神科的医生,最终被自己的所见彻底摧毁了神智。
这是多么的讽刺。
他是线索吗?
或许吧。
可他现在只是一具空壳,无法再提供任何信息。
我慢慢蹲下身,开始搜查李医生的口袋。
外套内袋,空空如也。
裤子口袋,除了几枚硬币和一团皱巴巴的纸巾,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指触碰到他左侧西装内衬的一个隐蔽暗袋。
很薄,几乎感觉不到。
我小心地探入两根手指,指尖碰到了一片光滑的硬质东西。
抽出来。
是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几十年前常见的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干净利落。
背景,是一片树林的边缘,光线透过树叶洒下来。
我瞪大了眼睛,呼吸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这片树林……
虽然只是模糊的背景,可林子的轮廓,特殊的枝桠交错的感觉……
我绝不会认错。
就是通往外公家路上,我看到“幻觉”的小树林!
照片上的女子,我不认识。
可她出现在那里,被李医生如此隐秘地贴身收藏……
我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昏迷的李医生。
他脸上深刻的恐惧纹路,在此刻被这张老照片赋予了一丝诡异的氛围。
他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
他早就和这个林子,和隐藏的东西,有着某种联系!
窗外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
所有的心神都被这张照片牢牢抓住。
我翻过照片背面。
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小芸于归途林留影,1983.5.6。愿光影常伴,岁月静好。”
小芸?
1983年?远在我出生之前!
李医生……他和这个“小芸”是什么关系?恋人?亲人?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在这里?为什么背景偏偏是那片林子?
“光影常伴”——这四个字,此刻读来,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双关意味!
无数疑问如同沸水般在我脑海中翻滚。
李医生的恐惧,不仅仅是因为昨天看到了“他们”。
他的恐惧里,还藏着更久远的东西!
这张照片,就是钥匙!
窗外两团一直静止的光,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它们开始同步地缓慢移动。
并没有靠近窗户,而是向着房屋的侧面飘去,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它们要进来了?
我立刻站起身,将照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我更加清醒。
我迅速扫视这间破败的堂屋。
除了我进来的正门,侧面还有一扇通往厨房的小门,以及雕花木窗所在的里间门。
我将李医生沉重的身体拖到墙角太师椅的后面,尽可能让他不被一眼看见。
然后屏住呼吸,侧身贴在了通往里间门旁边的墙壁阴影里。
安静等待着。
耳边传来气流被扰动的细微声音。
他们进来了。
悄无声息地,直接“出现”在里间门口。
一玄一素,两道被朦胧苍白光晕包裹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距离我藏身的地方,不过几步之遥。
如此之近。
近到我能看到他们衣袍上缓慢流转的光痕,
近到我能感受到他们周身散发出的冰冷“存在感”。
他们的脸依旧模糊不清。
“注视”的方向,正落在堂屋中央,李医生刚才瘫倒的地方。
他们好像卡顿了一下。
就像是系统检测到了预期之外的变量。
然后,缓慢的将两张模糊的“脸”,开始转动。
以精准的角度,向我藏身的阴影处,“看”了过来。
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压制住尖叫和逃跑的本能。
我知道,任何一点动静,都会立刻打破平衡。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破败的老宅里,隔着几步之遥,无声地对峙着。
他们不动。
我也不动。
空气凝固成了沉重的胶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冷汗沿着我的后背滑落,但我依旧死死贴着墙壁,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是用尽全部意志,迎向它们的“注视”。
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抓我?杀我?
还是像对李医生那样,仅仅是用“注视”摧毁我?
或者像那张老照片暗示的,他们与我,与李医生,与那个“小芸”,与1983年,甚至更早的时光……
有着我无法理解的纠缠?
就在我的神经紧绷到极限时
玄衣人的“手臂”,抬了起来。
指向我。
这一次,没有出现光之漩涡。
他指尖处浓郁的黑影与碎光交织的光晕,只是隔空点水一般,虚虚一点。
指向的是我紧紧攥在右手手心里,泛黄的老照片。
第429章 《古装人影 4》
一瞬间,照片微微发烫。
我甚至能感觉到,背面那行“愿光影常伴”的钢笔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素袍人的身影,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周身的白光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瞬。
他们的“注意力”短暂地从我身上,转移到了这张照片上。
它……是什么?
是他们等待的“时候”里,缺失的某一环?
还是……
一道突如其来的“滋滋”电流声,猛地从堂屋角落传来,打破了这死寂的对峙!
是李医生随手丢在地上的手机。
此刻,黑沉的屏幕,竟然自己亮了起来,闪烁着紊乱的雪花点,发出刺耳的噪音。
窗外的光,屋内的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干扰了一瞬,产生了细微的波动。
两道锁定我和照片的“注视”,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就是现在!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勇气,将手中发烫的照片朝着里间黑暗深处用力一扔!
身体像是蓄满力的弹簧,向着通往厨房的小门用尽全身力气撞了过去!
“砰!”
木门被我撞开,我跌进充满油烟和霉味的厨房,毫不回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向后门。
身后,堂屋里,刺耳的电流噪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得嗡鸣声,以及光线骤然增强的诡异感觉。
他们没有追来?
还是被扔进黑暗的照片,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
我无暇细想,拉开后门的插销,一头扎进老宅后面茂密的竹林里。
冰冷的竹叶刮过脸颊,我深一脚浅一脚,拼命向着竹林深处狂奔。
心脏在狂跳,肺叶在燃烧。
我脑子里无比清晰地回响着几个碎片:
1983年。
小芸。
归途林。
光影常伴。
李医生隐秘的恐惧。
以及…他们对我手中照片异样的“关注”。
我不是偶然的“宿体”。
这一切,早在四十年前,或许更早,就埋下了种子。
竹叶如同冰冷的刀片,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疼。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竹林里狂奔,腐烂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窸窣声,也掩盖不住身后老宅方向传来的那越来越强烈的嗡鸣声。
空气在震动,仿佛能够搅碎我的内脏。
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肺部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竹林仿佛没有尽头,昏暗的光线被茂密的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鬼影般的图案。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嗡鸣声渐渐远去。
我才敢停下来背靠着一根粗壮的毛竹,慢慢滑坐地上。
汗水混着竹叶上的露水,早已将单薄的衣服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我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空空如也。
照片被我扔出去了。
用它引开了“他们”的注意,换来了这片刻的喘息。
老宅里,李医生生死不明。
“他们”拿到了照片,或者至少,“看到”了照片。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将混乱的碎片拼凑起来。
五岁起的“幻觉”……李医生的专业解释与最终的崩溃……“他们”的注视与低语……还有年代久远的照片。
我并不是开始。
我只是漫长链条中的一环,或许,是接近尾声的一环。
我必须知道得更早之前相关的事。
外公。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片树林是在去往外公家的路上。
我的“幻觉”,始于频繁往返的童年。
外公……他知道什么吗?他是否也曾见过什么?或者,听他的父辈、祖辈提起过那片林子的异常?
妈妈从未相信过我,但外公呢?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喜欢坐在老屋门槛上望着远山抽烟的老人?
一线微弱的希望,在心底滋生。
如果连李医生这样受过现代高等教育、试图用科学解释一切的人,都因为与林子产生关联而最终被拖入深渊。
那么一直住在附近,甚至可能世代居住在那里的外公家,真的能一无所知吗?
乡下老宅已经暴露。
唯一可能藏有答案,又暂时不被“他们”直接关联的地方……
只有外公家了。
这个决定无比冒险,等于是主动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但除此之外,我无路可走。我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的历史,需要知道我究竟为何被选中。
我在竹林里一直藏到天色完全黑透。
初冬的夜晚寒气逼人,我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必须动身了。
借着微弱的星光,我辨识着方向,朝着记忆中外公家所在的村落走去。
这是一个比李医生老宅所在地更偏僻、更深山里的村子。
小时候觉得那条路很长,现在走起来,更是漫长而煎熬。
我避开大路,只在田埂、山林的边缘穿行,像一只惊惶的夜行动物。
天快亮时,我看到了村口标志性的老槐树。
村子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缕炊烟升起。
我绕到村子后面,沿着记忆中小时候偷跑出来玩的小路,悄悄接近外公家的老屋。
老屋比记忆中更破败了。
土墙上坑坑洼洼,瓦片上长着枯草。
木门紧闭,窗户也是黑的。
外公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外婆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我躲在屋后的柴垛阴影里,观察了很久。
没有异常的光,没有非人的低语,只有清晨山村里的寂静。
直到天色大亮,阳光驱散了晨雾,我才看到外公佝偻的身影,慢慢推开木门,拿着一个搪瓷盆,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边打水。
他的动作迟缓。
我深吸一口气,从柴垛后走了出来。
“外公。”
老人打水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我,脸上先是疑惑,随即变成了惊愕,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在我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眉头紧紧皱起。
“你妈呢?出什么事了?”
“外公,”我走近几步,眼神紧紧盯着他。
“我问您件事。来您家路上的小树林……您知道那里有什么不对吗?”
外公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下头,用力压了两下水井,水流哗哗地冲进盆里。
“小孩子瞎想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林子就是林子,能有啥不对。”
“我看见了,外公。”我打断他,语气异常平静,
“从小就能看见。两个身上发光,穿着古装的人,在那里打架。看了二十年。那不是幻觉。”
外公猛然抬起头,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我的鞋子。
他脸上的皱纹剧烈抖动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您知道,对不对?”我逼近一步,心脏狂跳。
“那不是我的疯病!林子到底有什么?那两个人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能看见?为什么是我?!”
外公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疲惫的声音说着:
“进……进屋说。”
老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散发着老人独居特有的气味。
外公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则颤抖着手,从破旧的五斗橱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东西。
他坐在我对面的矮凳上,没有立刻打开油布,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它,眼神望着门外的光亮,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片林子……老辈子人都叫它‘影林’。”他的声音缥缈。
“不是影子,是……戏影子的‘影’。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早年间,是……是搭台唱大戏,给不是人的东西看的。”
“不是人的东西?”
“山精,野怪,游魂……谁知道呢。”外公苦笑一下。
“传说古时候,有个戏班子路过,在那林子里歇脚,夜里照常开锣唱戏,唱到一半……台下影影绰绰,坐满了‘人’,但都不是活人面孔。”
“戏班子吓破了胆,班主是个有本事的,硬着头皮唱完了全场。
后来,那地方就留下了‘戏影’,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演’上一出,勾路过的人去看。看了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就被留在那儿了。”
“所以……我看到的那两个打架的……”
“那是‘戏影’里的一折。”外公终于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痛楚和愧疚。
“武戏。‘双煞斗’。不是什么人在打架,是……是那个地方自己记下来的,很久以前的一出戏的影子!”
我感到一阵眩晕。
戏影?残留的……影像?能量?还是某种执念的具现?
“可为什么我能看见?为什么妈妈看不见?您呢?您见过吗?”我连声追问。
外公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打开手中的油布包裹。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本脆弱不堪的线装旧书,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难辨。
还有几张同样老旧的、折叠起来的纸。
“咱们家……祖上,跟那片林子有孽缘。”外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沉重的负罪感。
“你太外公,也就是我爹,年轻时候是那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也懂些……驱邪镇煞的法子。影林闹得凶的时候,有人请他去看过。”
外公翻开那本旧书,里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一些粗糙的图画。
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林子,林中有两个模糊的人形光影,旁边写着“双煞斗,阴极交汇,戏影不绝”。
“你太外公去了,用了法子,暂时镇住了‘戏影’,让它不至于随意勾人。”
“但是他说,那是阴极之地,积年累月的执念所化,根子除不掉,只能‘疏导’和‘约定’。”
“约定?”我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
外公从旧书里抽出那几张折叠的纸,颤抖着展开。
是几份更古老,类似契约文书的东西,用的是一种晦涩的半文半白的语言,还有鲜红的手印和奇特的印章图案。
“你太外公和那‘影林’里的东西……立了约。”外公的声音干涩。
“约定‘戏影’不主动害过路人,而我们家……每三代,要出一个‘守影人’。”
守影人?
“守影人……要做什么?”
“守在附近,不让不知情的人误入深处,也在‘戏影’异常时,用祖传的法子安抚……”
外公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我,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更重要的是……当‘戏影’的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需要‘归位’平息时……守影人,要成为‘影枢’。”
影枢?
这个词让我浑身一冷,瞬间联想到了那非人的低语——“宿体归位”。
“影枢……是什么?”我的声音发紧。
“就是……让‘戏影’暂时附体,借助活人的生气和躯壳,完成它们一个循环的‘演出’,平息躁动。”外公不敢看我的眼睛,
“通常……是在守影人生命走向尽头,或者……像你这样,生辰八字极阴,又与‘影林’气运相连的子孙身上……”
轰隆一声。
仿佛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砸在一起,拼凑出完整而残酷的图案。
我不是偶然。
我是被选定的。
不是被“他们”所选定,而是被我的家族,早在百年前,就作为“祭品”或“容器”,写入了契约里!
“妈妈她知道吗?!”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外公痛苦地摇头:
“不知道……你妈八字不犯冲,看不见。这个约定,只有每代的守影人和被选中的‘影枢’候选人知道……”
“你出生的时候,我偷偷给你算过……你的八字……太契合了……我这些年,一直提心吊胆……”
所以,妈妈才会坚决否认我的所见,带我看医生,试图用科学解释一切。
她不是不信我,她是真的看不见,也根本不知道这背后的恐怖传承!
第430章 《古装人影 5》
从小我就频繁路过那片林子,原来并非偶然,而是某种无意识的牵引,是“影枢”与“影林”之间天生的联系!
“李医生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了另一个关键,“他为什么能看到?他和那个‘小芸’……”
外公听到“小芸”这个名字,身体剧烈一震,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惊骇和悔恨。
“小芸……她……她是你外婆的表侄女,小时候常来玩。”外公的声音哽咽了。
“83年春天,她来家里住,听说那片林子稀奇,偷偷跑去玩……回来就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总说看到林子里有人唱戏……”
“没撑过半个月,人就没了。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在林子边拍的照片……”
小芸……死了?因为去了林子边,拍了照?
“那张照片,后来被你李叔叔,就是李医生的父亲,当时在追求小芸,他拿走了。他好像……也偷偷去查过林子的事。”
“没多久就出了意外,人变得有些痴傻,前几年也走了……李医生他,恐怕是发现了什么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原来如此!
李医生的恐惧,不仅仅来自昨日的所见,更来自他父亲、来自小芸的悲剧!
他试图用科学治疗我,却不知自己早已被父辈的孽缘缠绕!
就在这时——
屋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一种灰蒙蒙的雾气,从远处山林的方向,尤其是那片“影林”所在的方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过来。
雾气中,传来微弱的锣鼓点和唱戏声,飘飘渺渺,若有若无。
外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看向我,眼中充满了绝望:
“来了……‘戏影’躁动了……它们……在催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外公看外孙的眼神。
而是像一个守了几十年秘密,终于等到判决日的守影人,看着那一代命中注定的“影枢”。
屋外的雾气越来越浓,那诡异的唱戏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一个看不见的戏台,正在向老屋逼近。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百年的契约。
三代的轮回。
“宿体”的真相。
“影枢”的使命。
这所有的一切化作眼前弥漫的诡雾和耳中催命的戏音,将我紧紧包围。
我看着外公苍老绝望的脸,听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非人声响。
跑,已经无处可跑。
这结局,早在我的血脉里,就已注定。
窗外诡异的唱腔,像是无数根冰冷细密的针,刺穿雾气,扎进我的耳膜。
灰蒙蒙的雾气压在窗棂上,浸湿了老旧的窗纸,房间里光线开始变暗
外公手里还死死拽着泛黄的契约,浑浊的眼珠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外公的恐惧是真实的,他守着这个秘密几十年了,看着我长大,或许无数次在我嚷着“林子里有人打架”时,内心都备受着煎熬。
可是他没有办法。
契约写在纸上,更烙印在我们家族的命运里。
但是,凭什么?
一股怒意和求生本能催生的狠厉,猛然压过了恐惧。
凭什么我要认命?
凭什么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在某个“时候”,成为戏影完成循环的“影枢”?
我不是李医生,不会在目睹真相后崩溃成废人。
我也不是照片里那个懵懂无知,最终丢了性命的“小芸”。
我是被它们“选中”的人,从小看着它们,感受着它们,甚至某种意义上,与它们有着扭曲的“联系”。
既然躲不掉,既然跑不了。
那就……
我猛地抬起眼,看向窗外的灰雾,以及雾中苍白光影。
“外公,”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
“和‘它们’立约的,除了这些纸,还有什么凭据?当初太外公,是怎么‘镇住’它们的?除了等待‘影枢’归位,契约里,有没有留下……别的路?或者说,毁约的路?”
外公浑身一震,被我这大逆不道的问题给吓住了。
他惊恐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外孙。
“你……你想干什么?祖宗留下的约定,怎么能……而且,那是非人的东西,我们凡人怎么可能……”
“凡人?”我扯了扯嘴角,打断他。
“如果凡人只能认命等死,那太外公当初就不该去管,更不该立下这赔上子孙后代的约定!既然他能‘镇’,能‘约’,就说明‘它们’并非无懈可击!”
我的话像是一把锤子,敲在外公几十年固守的观念上。
他眼神剧烈闪烁,恐惧、犹疑、还有一丝深埋已久的不甘,交织浮现。
“凭据……”他喃喃着,目光落回手中的旧书和契约上。
“除了这些……还有……太外公当年用过的一套‘定影针’,说是能暂时钉住‘戏影’的形……还有半块‘阴阳珏’,是立约时的信物,另一半……应该在林子里,作为‘影引’……”
定影针?阴阳珏?
我脑中飞快转动。
太外公既然留下了克制和约定的东西,就说明这场交易并非单方面的献祭,而是有条件的制衡!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后代子孙只知道恐惧和遵守,却忘了先祖也曾有过与之周旋的手段!
“东西在哪儿?”我语气急促的追问。
外公迟疑着,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我眼中燃烧的决绝。
他颤巍巍地指向屋内角落里一个被灰尘和杂物淹没的老旧樟木箱。
“箱底……用油布包着……”
我几步跨过去,不顾灰尘呛人,掀开箱盖,将里面一些破旧衣物和杂物胡乱扒开。
箱底果然有一个用暗黄色油布包裹的狭长小包。
拿起小包,入手沉甸甸。
打开油布,里面是九根长约三寸,上面刻满细密符文的短针,入手冰凉,仿佛能吸走指尖的热量。
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倒出来,是半块温润的玉佩。
玉佩的颜色奇特,一半凝白如脂,一半漆黑如墨,断裂处参差不齐,散发着古老而晦涩的气息。
就是它们!
我将定影针和半块阴阳珏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却奇异地让躁动的心稍微沉静了一丝。
这不是玩具,这是武器,是先祖留下与它们博弈的筹码!
“契约里,关于‘影枢’归位,具体是怎么说的?”我转向外公,目光如刀,“时间?地点?仪式?”
外公被我气势所慑,下意识答道:
“契约……契约只说,当‘戏影’之影浓于雾,其音彻于野时,‘影枢’需于阴极交汇之刻,归位于‘影林’深处古戏台旧址……”
“具体如何归位……只写‘以身合影,平息躁动’,太含糊……”
阴极交汇之刻?是子时?还是别的什么特殊时辰?
古戏台旧址?我只知道那片林子,从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戏台旧址!
“戏影之影浓于雾,其音彻于野”——说的不就是现在吗?!
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几乎完全遮蔽了光线,房间里暗如黄昏。
飘渺的唱戏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生旦净末丑各种角色的念白、唱腔。
隐约有兵刃相交、锣铙齐鸣的声音,嘈杂混乱,却又奇异地交织成完整的“戏文”。
声音的来源在不断移动着,仿佛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戏班子,绕着老屋在走台。
雾气中,开始浮现出更多影影绰绰的轮廓。
除了熟悉的两个打斗的光影,还有更多穿着各色戏服的身影,像是在表演一场盛大而诡异的群戏。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这间屋子,以及屋子里的我。
“它们……等不及了……”外公的声音带着哭腔,蜷缩在墙角,紧紧抱着头。
等不及了?
我握紧手中的定影针和半块阴阳珏,冰冷的触感让我保持清醒。
是的,它们很急切。
是因为李医生这个意外变量被清除?还是因为那张1983年的照片刺激了它们?又或者,仅仅是“时候”到了?
无论如何,被动等待“归位”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契约可以立,就可以破!
既然它们需要“影枢”,需要“归位”,那就说明,我的存在,我的“身份”,对它们完成某种循环至关重要!
这或许不是生路。
但这是唯一反击的机会!
“外公,”我走到门边,背对着他,声音冷硬,“告诉我,古戏台旧址,在林子的哪个方位?”
“你……你真要去?”外公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彻底的惊骇,“那是送死!去了就回不来了!”
“留在这里,等它们破门而入,把我拖走,就不是送死吗?”我反问,手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门闩。
“至少,去那里,我手里还有先祖留下的东西!还有选择怎么‘死’的权利!”
窗外,一个高亢到刺耳的花旦唱腔猛地拔起,直冲云霄,与此同时,浓雾中猛地探出数条由光影构成的“水袖”,狠狠拍打在窗户和门板上!
“啪!啪啪!”
老旧的木制窗棂和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没时间了!
我不再理会外公绝望的呼喊,猛地拔掉门闩,一把拉开了木门!
冰冷的灰雾瞬间汹涌而入,仿佛有实体般拍打在我的脸上。
雾气中,无数发着微光的戏服身影在晃动,刺耳的戏音如同潮水将我淹没。
我眯起眼睛,将半块阴阳珏贴身藏好,右手紧紧攥住三根定影针,左手又扣了三根,剩下三根别在腰间最容易抽取的位置。
然后,一步跨出,闯入了诡雾戏台。
浓雾立刻吞噬了我的背影。
外公凄厉的呼喊声和屋内昏黄的光亮,在身后迅速模糊消失。
眼前,只有无尽的灰白,和灰白中的幢幢鬼影。
耳中,只有喧嚣到令人疯狂的戏文锣鼓。
我知道,通往“影林”深处古戏台的路,已经被这些“戏影”亲自“铺设”好了。
它们正等着我,这第一百年的“影枢”,走向为我准备了二十年,盛大的“归位”仪式。
我握紧手中冰冷的针,迎着雾中无数晃动的苍白面孔,朝着记忆中小树林的方向,迈出了第二步。
戏,已经开锣了。
这一次,我不再只是台下的看客。
灰雾浓稠得如同实质,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棉絮上。
视野被压缩到只剩身周几步,再远处就是一片灰白,以及灰白中晃动不休的发光轮廓。
它们并没有直接扑上来将我撕碎或拖走。
它们只是存在着,环绕着,用各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着我。
雾气中流动着它们的形体,像是无数破碎的皮影,在看不见的丝线操控下,上演着一场盛大的游行。
它们在“护送”我。
护送我走向契约中指定的地点——影林深处的古戏台旧址。
浓雾和戏影遮蔽了所有熟悉的参照物,我只能凭借脚下泥土的湿软程度,空气中独属于小树林的气味。
还有心脏深处越来越清晰的悸动感,来确认方向。
这份悸动感,在二十年来,每次路过都会出现,我曾以为是恐惧的生理反应。
现在明白了,这是“影枢”与“影林”之间,被契约和血脉强行绑定的“锚点”在共振。
手里的定影针冰冷坚硬,硌得掌心生疼,却成了我此刻唯一的凭依和安慰。
腰间半块阴阳珏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感,与周围冰冷的雾气形成鲜明对比。
太公留下的东西,真的能对付这些非人之物吗?还是仅仅是一种心理安慰?
我不敢细想,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在灰白与光影的迷宫中穿行。
耳边的戏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都能分辨出一些断续的唱词:
“……魂兮归来……驻影台前……”
“……百年约……今朝偿……”
“……阴极交……影枢降……”
每一个字都深深扎进我的意识深处。
它们在宣告,在催促。
第431章 《古装人影 6》
脚下的路开始微微向上倾斜,土壤变得更加松软,落叶层变得更厚。
我进入了小树林的深处,我童年时期从未敢踏入的区域。
周围的树木变得更加高大,枝丫扭曲盘结,在浓雾里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
忽然,前方灰雾的浓度发生了变化,隐约透出一个相对空旷区域。
戏音在这一刻猛然拔高,变得前所未有的整齐和洪亮,仿佛千百个声音在齐声咏唱:
“——开——台——咯——!”
随着这声拉长调子的尖利唱和,前方的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骤然向两侧翻滚、退散!
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暴露出来。
空地的中央,并非我想象中破败的砖石戏台,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泥土区域。
泥土的色泽深得诡异,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在这片黑色区域的中心,矗立着半截焦黑的粗大木桩,像是被雷火焚烧过的树根,也像是古老祭坛残留的基座。
这里,就是古戏台“旧址”。
没有舞台,没有看客席,只有这一片被诅咒的土地,和象征着毁灭与执念的残桩。
空地的边缘,雾气并未完全散去,然后形成了一圈灰白色的“墙壁”。
墙壁上,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发着苍白微光的“戏影”。
它们的服饰和姿态都无比清晰。
生、旦、净、末、丑,持刀的、甩袖的、翻跟头的……
它们一动不动,如同画在雾墙上的壁画,又如同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空地上的我。
在黑色空地的上方,悬浮着两道光芒最为凝实耀眼的身影。
一玄一素。
正是纠缠争斗了二十年的“双煞”。
此刻,它们不再打斗。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玄衣者居左,素袍者居右,微微低着头,仿佛在俯视着我,又仿佛在等待。
等待我的“归位”。
所有的戏音在“开台咯”之后也骤然停止。
压力。
难以形容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我的身体,碾压着我的神经。
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太阳穴针扎一般疼痛。
此刻,被标记、被锁定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这里就是终点。
我停下脚步,站在黑色泥土区域的边缘,与悬浮的“双煞”和残桩,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握着定影针的手指却越收越紧。
我慢慢抬起头,迎向两道俯视的“目光”。
没有恐惧的尖叫,没有崩溃的哭泣。
到了这一步,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
“我来了。”我的声音干涩沙哑,“按照那该死的契约。”
悬浮的“双煞”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发光雕塑。
周围雾墙上的无数“戏影”,听见我的声音,微微波动了一下。
我向前迈了一步,踩在了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黑色泥土上。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同时,贴身藏着的半块阴阳珏,猛地变得滚烫!
如同被灼烧一般,带着刺痛的高温!
我闷哼一声,差点没站稳。
这变化显然也引起了“它们”的注意。
玄衣“戏影”的头,轻微地偏动了一下,似乎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了我藏有玉佩的胸口位置。
果然,这半块阴阳珏一定是关键!它不仅仅是一件信物!
我强忍着胸口的灼痛,又向前走了两步,距离焦黑的残桩和悬浮的“双煞”更近了。
空气粘稠得无法呼吸,每吸入一口,都带着浓郁的腐朽和类似香烛燃尽后的灰烬气味。
“你们想要‘影枢’归位,”我盯着那玄衣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想要我‘以身合影,平息躁动’。但是契约是相互的!你们承诺过不主动害过路人!李医生的父亲,小芸,他们的死,还有李医生现在的样子,你们怎么解释?!”
我的质问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显得徒劳而可笑。
它们不是人,没有道德,没有逻辑,只有执念和契约。
只是它们对阴阳珏的反应,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契约并非完全无法撼动。
或许,先祖留下这半块玉,不仅仅是个信物。
玄衣“戏影”终于有了明确的反应。
它缓缓地,抬起“手臂”,指向我指向我胸口滚烫的玉佩所在。
然后,一种低沉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我脑海中轰鸣:
信物……不全……
仪式……需完璧……
影枢……引路……
不全?完璧?
我瞬间抓住了关键!
阴阳珏是完整的玉佩,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作为信物留在守影人这里,另一半……外公说,作为“影引”,在林子里!
“影引”?指引什么?指引“影枢”归位的路径?还是……指引另一半玉佩的位置?
仪式需要完整的玉佩!
这就是漏洞!这就是机会!
如果我找不到,或者毁掉另一半玉佩,仪式就无法完成?契约就无法履行?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
此时,素袍“戏影”也动了。
它周身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然后极不稳定,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周围雾墙上的无数“戏影”也开始了轻微的震颤,发出如同万鬼呜咽般的共鸣。
它们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还是说,缺少另一半玉佩,让“仪式”本身出现了不可控的变数,激怒了它们?
“时辰……将至……”
玄衣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无情。
“阴极交汇……不容有失……”
“寻引……或……代偿……”
代偿?
什么意思?用我的命,或者别的什么,来弥补缺失的那一半玉佩?
这时,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焦黑的残桩底部,靠近泥土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周围“戏影”发出的苍白光芒。
是一点与周围黑暗格格不入的玉色!
是另一半阴阳珏?!
它竟然就在这里?在“仪式”的核心之地?
难道“影引”指的不是玉佩在林子里的位置,而是它能将“影枢”直接“引”到这仪式现场?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另一半玉佩就在这里,根本就不会存在“不全”的问题。
不,等等。
如果仪式需要完整的玉佩,而它们自己是无法直接从残桩那里取得的,否则它们早该拿了。
这是不是说明,必须由“影枢”——也就是我——亲手去取,或者至少,在我的“参与”下,玉佩才能被用于仪式?
这是契约的规则?还是某种限制?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我没有时间深思熟虑了。
素袍“戏影”的躁动越来越明显,它开始以压迫的姿态,向我飘近。
雾墙上的“戏影”们震颤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会脱离雾墙,扑下来。
危险!
几本能地,我右手一扬,一直紧攥在掌心里的三根定影针,带着我全身的力气和决绝,朝着飘近的素袍“戏影”狠狠掷去!
乌沉的短针在空中划过三道轨迹,带着一种奇异的波动。
素袍“戏影”似乎没有料到我会突然攻击,也许在它们的概念里,“影枢”只有顺从的份)。
它周身的光芒猛地一滞!
“噗!噗!噗!”
三声刺入败絮的声音响起。
三根定影针,竟然真的钉在了素袍“戏影”由光影构成的“身体”上!
如同钉子钉入木板,牢牢地“固定”在了那里!
素袍“戏影”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它身上被钉住的位置,光芒剧烈地扭曲,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又像是信号不良的图像出现了干扰条纹。
它发出痛苦和暴怒的精神冲击,狠狠撞在我的意识上!
我闷哼一声,头痛欲裂,眼前发黑,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我成功了!
先祖留下的定影针,真的能影响到它们!至少能暂时“钉住”它们!
趁此机会,我左手早已扣住的另外三根定影针再次扬起。
这一次,目标直指“注意力”完全被同伴异状吸引的玄衣“戏影”!
然而,就在我要掷出的刹那——
玄衣“戏影”猛地转头,“看”向了我。
我的动作,我的意图,我体内作为“影枢”的标记,我胸口滚烫的半块玉佩,甚至我脑海中翻滚的念头……
在这一眼之下,仿佛无所遁形。
它没有动作,但是周身的光芒,骤然向内收缩、凝聚,变得如同实质的黑色水晶,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压。
它缓缓抬起手。
指向残桩底部那一点隐约的玉色。
接着,它的声音,如同最终判决,轰入我的脑海,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
“时辰……到。”
“既无……完璧
“便以汝魂……为引!”
最后一个字落下,它的手指,轻轻向下一划。
“咔嚓——”
一声轻微碎裂声,从残桩底部传来。
那点温润的玉色光芒,骤然熄灭。
另外半块阴阳玉被它隔空毁掉了?
我甚至都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从整片黑色的泥土区域爆发出来!
它直接作用在我的意识上,我的灵魂上!
“啊——!”
我发出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定影针再也握不住,叮叮当当掉落在黑色的泥土上,瞬间被蠕动的黑暗吞没。
我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强行剥离、抽吸。
视野变得模糊,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嘈杂的戏音疯狂涌入,要将我淹没。
胸口的半块阴阳珏,灼烫到了极点,仿佛要烙进我的骨髓。
紧接着,滚烫的感觉却又骤然消失。
玉佩似乎也在恐怖的吸力下失去了效力,或者被触发了某种未知的变化?
我踉跄着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拖向残桩。
雾墙上,所有的“戏影”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唱和:
“魂——归——影——驻——!”
“契——成——永——缚——!”
玄衣“戏影”悬浮在高处,如同主宰,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素袍“戏影”依旧被三根定影针钉着,光芒紊乱。
它也在“看”着,带着一丝嘲弄。
意识在沉沦。
在最后的清明时刻,我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越来越近,象征着毁灭与终结的焦黑残桩。
原来……
想要毁掉信物,激怒它们,加速的是我自己的终结。
以魂为引……
这就是……
代价吗……
黑暗与无尽的戏音,彻底吞噬了我。
意识像一块被投入漩涡的碎冰,旋转着下沉。
来自焦黑残桩的吸力撕扯着我的感知,我的记忆。
耳中是无限放大的咒语与戏音,眼前是破碎流溢的苍白光影与粘稠黑暗。
完了。
这个念头甚至无法完整成形,就被更狂暴的撕扯力碾碎。
然而,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湮灭,被拖入残桩所代表的永恒“戏影”深渊的刹那。
胸口冰冷死寂的半块阴阳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一种温润与平和向外散发。
它像一颗沉入冰海深处,然后突然苏醒的心脏,猛地搏动了一下!
嗡——
一声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震鸣,从我胸口扩散开来。
震鸣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咒语戏音,穿透了撕扯灵魂的吸力,清晰地回荡在这片被诅咒的空地上。
震鸣所及之处,翻涌的灰雾猛地停顿。
雾墙上密密麻麻的“戏影”光影,如同风中残烛,摇晃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消散。
悬浮在空中主宰一切的玄衣“戏影”,它凝聚的光芒,出现了清晰的波动,就像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巨石。
被三根定影针钉住的素袍“戏影”,更是猛地一颤,紊乱的光影中甚至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作用在我灵魂上的恐怖吸力,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就在这个瞬息,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牵引力,顺着半块阴阳珏的震鸣,猛地从我脚底涌出!
指向脚下这片黑色的泥土!指向了另一半被毁掉的阴阳珏所在!
不,不是毁掉!
先祖留下的东西,怎么可能被它们如此轻易地毁掉?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诞直觉出现在我脑海里。
太公留下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镇物”或“信物”!
这阴阳珏,这定影针,这屈辱的契约……是一个局!
一个跨越百年、赌上后代子孙命运的、针对“戏影”的局!
“影枢”归位是假!以魂为引是假!
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影枢”与“影林”的深度绑定,利用“归位”仪式的强大力量,去触动更深层的东西!
第432章 《古装人影 7》
我来不及细想,也根本无力细想。
在血脉牵引爆发的这生死一瞬,我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抓住这一线生机!
我放弃了抵抗吸力,不再试图稳住身形,借着来自脚下的血脉牵引,将残存的所有意念和气力,
狠狠“撞”向脚下这片黑色的土地!
撞向那残桩的底部!
“噗!”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一层沉重的躯壳,坠入了一片暗流汹涌的“水”中。
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
也没有了撕扯灵魂的痛苦,没有了喧嚣刺耳的戏音。
我像一个沉入深海的溺水者,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传来了“实地”的感觉。
同时,一股微弱的信息流,如同解封的古老卷轴,顺着与脚下接触的部分,缓缓流入我近乎空白的意识。
我“看”到了。
这里,是影林真正的心脏,是古戏台之下,一个被更古老力量强行“镇封”住的夹层空间。
脚下这温润搏动的“实地”,才是另一半阴阳珏的真正形态。
它没有被毁,只是被玄衣“戏影”的力量强行“激活”了某种沉眠状态,从残桩底部“沉降”到了这里。
在这里,它和我胸前的半块共同构筑了短暂的“阴阳隔绝”空间,显露出了部分本源。
它不仅仅是信物。
它是一把“锁”。
也是一把“钥匙”。
锁住的,是一口“井”。
一口由无数年来,被“戏影”吞噬、困缚的残缺生魂与执念怨气汇聚而成的污秽黑暗“魂井”。
这口井,才是“戏影”们真正力量的源泉,也是它们需要定期用“影枢”之魂来“平息”的真正原因!
而钥匙……就是完整的阴阳珏,配合特定的影枢之魂,在特定的时机于特定的地点才能进行“疏导”或“净化”!
太公当年,根本没能真正“镇住”或“根除”这口魂井。
他的力量不足以做到。
所以他才订立了看似屈辱的契约,表面上是定期献祭“影枢”之魂来安抚。
实际上是利用每一次“归位”仪式,借助“影枢”之魂与阴阳珏的共鸣,悄然对这口魂井进行缓慢细微的“疏导”和“削弱”!
同时,将“疏导”出的一丝最精纯,未被污染的本源灵性,通过阴阳珏的反哺,悄然滋养守影人一脉,维持着后代子孙中能出现符合要求的“影枢”!
这是一个持续百年,隐秘的拉锯战!
用子孙后代的命运作为筹码,一点点消磨它们的根基!
而我,就是这一代的筹码,也是这一代,被提前推到了决战位置的“钥匙”!
信息流还在继续。
我“感受”到了上方,黑色泥土区域里,残桩所在,此刻正聚集着何等恐怖的能量。玄衣“戏影”正在暴怒地试图重新掌控仪式,被定影针影响的素袍“戏影”也在挣扎。
整个影林的怨念都在沸腾。因为我这个“影枢”没有按照预定剧本“归位”献祭,反而触碰到了这被隐藏的核心,整个脆弱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它们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会不惜一切代价撕开这短暂的“阴阳隔绝”。
将我这个变数彻底吞噬,用最暴烈的方式完成这次“归位”,哪怕会损伤魂井本源!
时间,不多了。
脚下的“另一半阴阳珏”传来清晰的催促和引导的意念。
它需要我。
需要我这个“影枢”,这个与魂井有着扭曲联系的“引子”,主动与我胸口的另一半阴阳钰完全融合。
以我的灵魂为桥梁,以完整的阴阳珏为媒介,在这一刻,彻底引爆这百年积累的“疏导”通道,进行最后一次“净化”冲击!
成功,或许能重创甚至瓦解这口魂井,终结这持续百年的噩梦。
失败……我的灵魂将作为燃料,与这口魂井、与这些“戏影”,还有这阴阳珏,一同湮灭。
没有第三种选择。
留在原地,等它们撕开这里,也是死。
我感受着脚下阴阳珏传来的古老而悲怆的决绝意念,感受着上方越来越恐怖的压迫感。
原来,从太公落下第一枚定影针,写下第一笔契约开始,这场跨越时空的博弈,就已经将结局指向了此刻。
我不是祭品。
我是最后一枚,被掷向棋盘的、决定胜负的棋子。
意识深处,最后一丝属于“我”的彷徨和恐惧,如同阳光下的露水,悄然蒸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澈虚无的平静。
我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拥抱这注定的命运,以及命运中,唯一可能的光亮。
我引动胸口半块阴阳珏最后的力量,同时,将所有的自我意识,所有的记忆与情感,化为最纯粹的一道意念,毫无保留地,投向脚下温润搏动的玉质本源。
“来吧。”
无声的意念,在这黑暗的夹层中回荡。
“把这百年的债……”
“了结。”
轰——!!!
前所未有的光芒,自我的胸口和脚下同时爆发!
黑白交织的玉色光辉瞬间充满了这片黑暗空间。
然后,如同破土而出的巨树,带着我全部的存在,向上、向上、向上——
狠狠撞破了短暂的“阴阳隔绝”,冲入了上方沸腾的、由无数怨念、执念、戏影构成的恐怖能量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看”到了玄衣“戏影”难以置信的“面容”。
“看”到了素袍“戏影”挣脱定影针后混杂着惊怒与一丝茫然的波动。
“看”到了雾墙上无数“戏影”瞬间的凝固与崩散的前兆。
“看”到了那口深不见底,污秽翻滚的“魂井”,在我的意识与完整阴阳珏所化的玉色光辉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炽热铁球的冰湖,剧烈地沸腾蒸发。
它们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
玉色的光,如同最纯净的火焰,焚烧着一切污秽与执念。
我的意识,在这焚烧中,感受着难以言喻的剧痛与净化,一点点变得透明,变得稀薄。
但同时,我也“听”到了。
听到了魂井深处,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数残缺生魂,在净化之光中发出最后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听到了这片土地,持续百年的阴郁与沉重,正在缓缓褪去。
听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外公饱含泪水的呼喊。
值了。
最后一点念头,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然后——
归于永恒的寂静与光明。
ilwxs.com 第433章 《白蛇》
去年的秋天,我和丈夫一起去登山,当我们返回到杭州玉皇山的脚下时,已经临近黄昏了。
夕阳把脚下的石板路染成了橘红色,树林间已有一些凉意。
就在下山最后的一个转弯处,一条我从未见过的白蛇出现了。
它静静地横在路中央,离我们不到十步远的距离。
它真大啊,有三四米长,和碗口差不多粗,通体洁白如雪,身上却缀着金黄色的纹路,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些看起来并不像是普通的蛇纹,更像是一种古老的符咒。
最让我害怕的是它的眼睛。
漆黑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它就直直地看着我们,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逃走的慌张。
“别动。”丈夫抓紧我的手。
我们两人一蛇就这样僵持着,山林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就连寻常的鸟鸣虫嘶声都消失了。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般,每一秒都过得极其缓慢。
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它缓缓转过头,并没有再与我们对视。
正当我以为它准备爬行离开时,它竟然开始腾空,然后平缓的飞走了。
真的是用飞的,它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一般,飞行时迅速得像是一道闪电。
白色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带着金黄的图案,像一道流动的符文。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它就消失在路旁茂密的草丛里,连一丝声响都没有留下。
我惊愕的转头看向丈夫,他的脸色苍白,满是紧张。
“你看见了吗?”丈夫的声音有些发颤,“它是飞走的。”
我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在原地待了好几分钟没敢动弹。
最后才小心翼翼的走向它消失的地方。
草丛里密密麻麻,没有任何被压过的痕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们的幻觉。
可我知道这不是。
因为在接下来的下山途中,我一直都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就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我们。
可我回头望去,只有夜色中越来越深的树林。
当晚,我和老公在山下的旅社里休息了一夜,一切都正常,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让我和丈夫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一位当地的老人。
向他讲述了山脚下遇见白蛇的经历。
他听完后沉默了良久,最后才缓缓开口:
“我们这的玉皇山是一个通灵之地,你们遇见的,恐怕不是凡间之物。”
“白色的蛇,尤其是身上带金纹的,据说它是山神的使者,也有人说是修炼得道的灵物。它不愿伤害你们,才会选择飞走的。”
听了老人的话,我和丈夫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时间过去了很久,至今我仍然还会梦见白色的身影,在玉皇山的夜色里腾空飞起。
有时我在想,也许那天我们是无意中踏入了某个界限,才看见了本不该被凡人窥见的存在。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去过玉皇山。
不是害怕,而是觉得——有些相遇,一生一次就够了。
第434章 《跟我走吧!》
在我上初二的那一年,学校里的宿舍成了我每晚的战场。
并不是因为学业的压力和课本做战斗,而是必须与每天只有浅睡眠的自己抗争。
那天晚上,夜光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照了进来,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青灰色的光带。
我就是在半夜突然醒来的,就像是在水里窒息了很久,突然被别人捞出来一样,心脏砰砰狂跳。
接着,我看见了墙壁上有一个人影。
它不是投射进来的树影,也不是宿舍里晾着的衣服轮廓。
它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形阴影,就挨着离我床铺三步远的白墙上,阴影的边缘微微扭曲。
它没有五官,但我很明显感觉到它在盯着我看。
头痛莫名其妙的就突然炸开了一样疼痛。
疼痛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指插进了我的太阳穴后,用力的往两个方向撕扯。
我张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肺叶像被抽真空的袋子一般瘪了下去。
宿舍里其他七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可这些熟悉的声音开始变得无比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跟我走。”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引力,像是漩涡中心。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轻,仿佛随时会从这副痛苦的躯壳中飘出去。
跟它走,一切痛苦就结束了,一个念头诱惑着我。
就在我要放弃挣扎打算跟它走的时候,另一些画面出现了:
妈妈早上给我煮的鸡蛋还温着,同桌借给我的那本漫画还没看完,周末和好友约好要去河边捡石头……
我还没有长大,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不——”我在心里尖叫,用尽全部力气摇头,尽管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铁器,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的声响,我依然拼命的摇着头。
墙壁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
我的头痛加剧了,变成了一种被活活剥离自己身体的恐怖感。
我的呼吸完全停止了,眼前开始出现黑斑。
我不知道这样挣扎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我感觉自己最后的一丝意识也要被抽走时——
“嘎吱——”
隔壁床,我最好的朋友小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她的旧木床发出了清晰而熟悉的声响。
就是这声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动静,像一根针戳破了噩梦。
墙上的影子瞬间变得模糊,接着消散,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转眼间不见了。
身边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我猛地吸进一口气,这口气里带着深夜的凉意和宿舍里熟悉的味道,呛得我咳嗽起来。
头痛的感觉也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我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匆忙的爬下床,跌跌撞撞扑到小雯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挤进她的身边。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给我让出点位置,又沉沉睡去。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活人的体温,我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眼泪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无声地浸湿了她的枕巾。
后来妈妈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特意回老家找了个很灵验的婆婆。
回来时,妈妈脸色不太好看,只含糊地告诉我:“婆婆说,你那天晚上撞到的是‘脏东西’。”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也没说它为什么要我“跟它走”。
之后的日子里,我每天晚上都只能浅睡眠,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我惊醒。
直到毕业,离开了学校,才慢慢好转。
可那天夜晚,就成了我整个青春期里最不愿回忆的恐怖记忆。
第435章 《排水渠下的光洞 1》
在我六岁那年,总是被家附近的那座废弃旧厂房所吸引。
墙上的红砖都破破烂烂的,铁门上的锁锈成了摆设,轻轻一推,尖锐的呻吟声就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邀请。
那天下午,我又溜了进去。
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在地面上照出一片片光斑。
我在空旷的车间里奔跑着,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我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向前扑倒。
脸朝下摔了下去,不偏不倚,我正好卡进了一条地面的排水沟里。
两侧冰冷潮湿的水泥壁紧紧贴着我的脸颊,浓重的铁锈味和泥土腥味直冲鼻腔。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根本动弹不了,我的视野完全被沟底吞噬了。
紧着我看见了那个洞。
就在我脸部的正下方,排水沟的底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破口。
起初我以为只是水泥剥落造成的,可下一秒,就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这是一种浑浊,泛着暗黄的光,像是旧电影胶片投出的颜色。
光里出现了影子。
开始挺模糊的,像水中的倒影。
接着逐渐变得清晰。
缓慢移动的巨大影子。
脖子如同参天古树的枝干,沉重步伐让“地面”微微震颤,尽管我完全感觉不到震动。
三角龙庞大的头盾,甲龙覆盖骨板的脊背……
它们排着不见尽头的队伍,在飞扬的、金红色的尘土中前行着。
我屏住呼吸。
一只腕龙的长脖子低垂下来,想要从小小的洞口探出。
它的眼睛,大得像两个湖泊,在暗黄的光里闪过一瞬。
它看向了我。
跨越了无法理解的时间与维度,六岁的我,和一双史前的眼睛,在一条排水沟的两端相遇。
没有声发出音,可我的脑袋里充满了低鸣。是骨头、是血液在共鸣发生的低频震颤,是大地在无数脚步下的呻吟。
然后,迁徙的队伍末尾,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影子。
它们同样巨大,但轮廓却更加破碎,边缘也正在不断剥落又重组。
它们没有跟随队伍,而是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暴龙低下了头。
它没有眼睛,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对准了洞口。
对准了我。
一股冰冷从洞口涌出,顺着我的脸颊爬上来,钻进我的鼻孔,我的耳朵。
我想尖叫,但是发不出声音。
影子在向我靠近,这个洞口对它来说太小了。
它似乎正在融化,变成一股粘稠的黑暗,开始从洞口边缘慢慢渗出来。先是丝丝缕缕,然后汇聚成探向我的触须。
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把头向后一仰。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擦痛,我挣脱出来了。
我连滚爬爬地后退着,背抵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气,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我惊恐地望向排水沟。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一个积着污水和落叶的普通沟渠。
洞口还在,里面漆黑一片,什么光也没有。
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胡话里全是晃动的巨影和低鸣。
父母只当我受了惊吓,在脏地方着了凉。
二十年过去了,我成了地质勘探员,走过无数荒芜之地,触摸过亿万年前的岩层。
我以为童年那荒诞的一幕早已被理性所覆盖。
直到今天,我在内蒙古的一片极干旱的远古河床勘探时,钻机在岩层下三十米处,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空腔。
探头摄像头缓缓放下,传回的图像起初是黑暗,然后,补光灯照亮了空腔的底部。
那里,有一道人工开凿的标准排水沟。
而在排水沟底的水泥面上,有一个拳头大小,边缘光滑的破洞。
我死死盯着屏幕,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就在这时,摄像头捕捉到,从幽深的洞内,透出了一丝暗黄色的光。
而光里,似乎有庞大的影子,正在缓慢移动。
我呆愣在勘探仪前,冷汗浸透了后背。
屏幕上的暗黄光线亮了一些,光影摇曳着,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洞的另一边,再次向外窥视。
我的汗珠沿着安全帽的边缘滑落,滴在操作面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屏幕里,暗黄的光像是有生命一般脉动着,映照出沟底粗糙的水泥纹理。
这和我记忆深处破旧厂房里的排水沟一模一样。
不可能。
这里,地表三十米以下,是至少七千万年前的白垩纪晚期沉积层。
现代水泥结构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更别提连接着我童年梦魇的里那个该死的洞。
“张工?张工!能听见吗?图像传回来没有?”对讲机里传来小王焦急的呼喊。
我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痛。
“图像……传回来了。”我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遥远,“结构异常,需要进一步分析。暂时……停止下探。”
我必须冷静。
我是张明远,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地质工程师。
幻觉?记忆错乱?地层倒转或极端罕见的地质包裹体?
无数种合乎逻辑的解释在我脑中飞旋,却都被屏幕里稳定脉动的光芒钉死在原地。
那光在动。
不是因为探头的晃动。
是光晕本身在如同呼吸一般缓慢地明暗交替。
而每一次“呼吸”的明暗转换瞬间,那些巨大的影子就清晰一分。
一只梁龙的长颈从光晕边缘滑过,颈部的轮廓在浑浊的光中拉长、扭曲,然后消散。
跟我六岁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张工,李总电话,问情况。”小王的声音又插进来,带着点不安。
“他说……他说您之前提交的初步岩芯样本里有异常黏着物,实验室初步反馈……不像已知的任何矿物或沉积物胶结剂。”
我心里一沉。
取芯钻在触及这个空腔上层时,确实带上来一些灰黑色质地奇怪的碎屑,当时以为是混杂了深层有机质或特殊矿物,没太在意。
“是什么成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还不确定,但说……有类似水泥水化产物的硅酸盐结构,却又混着很高含量的古生物有机质残留,年代测定矛盾得一塌糊涂。”
小王顿了顿,压低声音,“李总语气不太对,让您立刻准备升井,样本和全部数据封存,等公司专家组来。”
撤退。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封存一切,交给更高层面,远离这诡异的现象。
我放在控制杆上的手却像焊住了一样。
那个洞就在下面三十米。
这一次,我不是无助的孩子,我有设备,有摄像头,还有微型采样机械臂。
一个疯狂的念头出现:也许我能弄清楚,也许我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纠缠了我二十年。
“再给我十分钟,”我听见自己说,“做最后一次近距离影像采集和定位。通知上面,准备回收设备。”
没等小王回应,我切断了对讲机的发射键,只留接收频道开着。
手指有些颤抖,但我还是推动了控制杆。
探头继续缓缓下降,进入空腔,朝着排水沟和发光的洞靠近。
越靠近,屏幕上的图像越清晰。
排水沟是标准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样式,边缘甚至还能看到当年粗糙的抹痕。
洞在沟底正中央,边缘异常光滑,如同经年累月地打磨过。
摄像头调整角度,对准洞口。
暗黄的光充满了整个画面。这一次,我看清了。
光不是均匀的,里面有无数细微的颗粒悬浮着,盘旋着。
就像是极度浓缩的尘土,而那些影子,就在这尘土之河中沉浮。
三只三角龙,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它们身后,跟着一群小型鸟龙,动作迅捷。
景象逼真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然后,就像二十年前一样,队伍末尾出现了异常。
影子变得不稳定,边缘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
一个巨大的棘龙轮廓的影子停了下来。它转过身面对洞口,直勾勾地“看”向摄像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明明是隔着三十米岩层和摄像头屏幕,我却感觉它视线穿透了一切,再次锁定了我。
棘龙的影子抬起了前肢伸向洞口,洞口的光晕猛地向外膨胀了一下。
屏幕上瞬间爆开一片雪花点,滋滋的噪音尖锐起来。操作面板上,三个传感器的指示灯同时变红。
“警告:局部温度异常升高。”
“警告:辐射剂量率超标。”
“警告:检测到未知低频振动源。”
震动!这一次我清晰感觉到了!
是从操作台本身传来,一种沉闷又规律的“咚……咚……”声。
像是巨型心脏的搏动,又像是沉重的脚步声,正在从洞口深处,顺着探头线缆,向上传导。
我猛地去拉控制杆,想收回探头。
拉不动。
机械传动发出嘎吱的抗议声,探头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又被向下拽了一点点!
有一股力量在下面拉着它!
屏幕上的雪花点稍微减少,图像重新出现。洞口的光已经变成了刺眼的惨白色。
“棘龙”的影子已经填满了洞口,它伸出的“前肢”已经触碰到了探头的金属外壳。
在摄像头拍摄的边缘,我看到金属外壳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失去光泽,就像瞬间经历了千百年的时光。
更让我惊悚的是,在“棘龙”身后的光影深处,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模糊的建筑的轮廓,像是废弃厂房的影子?
还有更小、更快速移动的影子,形状难以辨认,但其中有一个,轮廓纤细,像个孩子……
是我?
“张工!张工!井下怎么回事?监测到异常震动和热源!快回答!”对讲机里传来李总亲自的吼声,背景音里一片慌乱。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棘龙的前肢正沿着探头向上,速度不快,可异常稳定。
它所过之处,金属变成深红褐色的齑粉,纷纷掉落。
线缆也出现了老化破损的迹象。
震动在加剧。操作台在跳动。惨白的光透过屏幕,映在我惨白的脸上。
二十年前的冰冷感觉再次袭来,从指尖开始蔓延。
这份冰冷感觉里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好奇”。
是洞中的它想要接触,想要吞噬外来物的渴望,正顺着无形的连接传递过来。
它不是恐龙。
它只是用了恐龙的影子。它是什么?这个洞又是什么?一个通往过去的裂缝?一个现实的疤痕?
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巢穴入口?
我颤抖的手摸到了紧急切断阀。
这是物理隔断装置,能瞬间炸断线缆,让探头坠入深处,代价是损失昂贵设备,但是能够确保安全。
我的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屏幕里,棘龙黑暗的“前肢”已经蔓延到了探头的中段。
而在它的后面,惨白光影中的那些建筑和奔跑孩子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甚至还看到,那个像我的孩子,正在惊恐地回头,望向洞口的方向,望向现在的我。
仿佛两个时空的“我”,隔着无法逾越的诡异深渊,在对视着。
“咚!”
一声比之前沉重十倍的震动从脚下传来,整个临时钻探平台都猛地一晃。
头顶的照明灯忽明忽灭,灰尘簌簌落下。
“明远!立刻切断!上来!这是命令!”李总的声音疯狂的在尖叫。
我闭上眼睛,童年记忆中混合着铁锈味和黑暗恐惧的气息,与此刻操作间里冰冷的机械味,电离空气的臭氧味混杂在一起。
然后,我按下了按钮。
砰!
沉闷的爆炸声从井下传来。
屏幕瞬间黑掉,所有的传感器信号中断。拉扯感紧随着消失了。
操作台停止了震动。
只有对讲机里嘈杂的呼叫声和头顶摇晃的灯光,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手指还按在红色的紧急按钮上,微微颤抖着。
切断了吗?
真的切断了吗?
我抬起头,看向已经漆黑一片的监控屏幕。
屏幕本身,在刚才最后的一阵惨白强光的照射后,留下了一点发着光的淡淡残影,像是一个微缩的幽深洞口。
而我的耳朵里,在一片嘈杂的人声和警报声中,依然能听到从地心深处低沉而规律的——
咚。
咚。
咚。
第436章 《排水渠下的光洞 2》
四周,警报声和对讲机里混乱的呼喊声,再加上平台金属骨架受力的呻吟,混合成一片刺耳的喧嚣。
但是我的世界是寂静的。
耳朵里只有心跳般的“咚…咚…”声,每一次跳动都会让我的胃部一阵抽搐。
屏幕中央拳头大小的光斑残影,像一个刚刚闭上还没有消失的眼睛。
“张工!张工!”小王冲进狭小的操作间,脸色煞白,
“李总让立刻上去!地震监测站刚传来警报,我们这区域有不明震源,深度就在我们钻探位置附近!”
我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他。
“样本…”我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那些…灰黑色的碎屑…”
“已经封存了!仪器数据也在拷贝!”小王急道,伸手来拉我,“别管那些了,平台结构可能受损,快走!”
我被半拖着站起来,腿脚发软。
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屏幕。
残影又稍微扩散了一点点,边缘渗出暗黄色微光,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升降笼在井壁中疾速上升,钢铁摩擦发出嘶鸣,盖过了咚咚的心跳声。
昏暗的灯光下,小王紧抿着嘴唇,不安地搓着手。
我靠着冰冷的壁板,闭上眼睛,眼前却出现由黑暗和锈蚀构成的“前肢”组成的画面。
画面里,前肢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着,吞噬金属,触碰我的童年。
回到地面,已是下午,浓厚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透着不祥的橘红色调,仿佛地下的火光透上了天空。
营地一片忙乱,人员正被紧急疏散上车,设备都来不及收拾,随意堆放着。
远处,钻塔孤零零地矗立,通向地心的井口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李总大步走来,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看我的眼神满是复杂——有关切,有责问,更多的是深深的疑虑。
“明远,没事吧?”他问,目光却扫过我沾满尘土的勘探服,落在我依然微微颤抖的手上。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实验室那边又来消息了,”他压低声音,把我拉到一边。
“你那样本里的‘胶结物’,初步光谱分析显示有机质成分异常古老,可分子结构却呈现…非自然演化特征。”
“还有,里面检测到了微量的工业合成才会出现的硅酸盐晶体形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就像有人把恐龙化石碾碎了,混进现代水泥里。”
“还有,”李总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惊惧,“样本在封闭容器内,出现了…质量微量增加。”
“并且,在特定频率的弱光照射下,观测到内部有类似蜃景的短暂动态影像,无法解析内容,实验室的小刘说,他感觉像在看一部旧纪录片。”
“专家组明天就到,这里会被暂时封锁。”李总拍拍我肩膀,力道很重。
“你先回基地,写份详细报告,从你觉得最开始不对劲的地方写起。”
他目光锐利,“所有细节,明远,尤其是你个人的任何异常感觉。”
我明白他的意思。
科学无法解释时,人的主观体验就成了最后的情报来源,哪怕它听起来像疯话。
回程的越野车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着,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荒凉戈壁。
我抱着封存样本的银色箱子,耳边又出现了心跳声。
它正不急不缓地追过来。
它不是恐龙。它只是用着恐龙的影子,现在,它开始用别的东西的影子——
厂房的,甚至我的。它在学习?在模仿?还是在重组?
基地的宿舍里昏暗且安静,大多数人都还在疏散现场。
我坐在桌前,对着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童年里的铁锈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合着井下空洞的“好奇”感,萦绕不散。
银色样本箱就放在桌角。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个密封的透明玻片盒,灰黑色的碎屑安静地躺在里面,毫不起眼。
我拿起其中一个,对着台灯。
灯光穿过玻片,碎片内部有尘埃一般的颗粒在缓缓悬浮。
这不是光影把戏,它们确实在动,沿着无法预测的微小微轨迹。
我把玻片凑近些,眯起眼睛。
恍惚间,台灯的光被扭曲,然后染黄,变成了暗沉的旧胶片一般的色调。
碎屑的阴影在玻片上拉伸变形…
一只轮廓模糊的微小腕龙影子,在碎屑的阴影间迈了一步,然后消散。
我猛地向后一仰,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响声。
玻片盒脱手掉在桌上,没碎,但是里面灰黑色的碎屑轻微地弹跳了一下,重新排列了分布。
我冲到洗手间,用冷水猛泼自己的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正常的反光,极淡的暗黄色,就像是屏幕上的残影。
水龙头滴着水。
滴答。
滴答。
咚。
我猛地捂住耳朵。
心跳声这次不是来自体内,是来自水滴?
不,是水滴落下的频率,与地下的搏动同步了!
我环顾狭小的洗手间,瓷砖墙壁,金属水管,镜面,一切看似正常。
但是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铁锈味,和旧厂房排水沟里的一模一样。
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因为管道偶尔的冷凝,会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湿痕。
湿痕的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晕开。
而在扩大的湿痕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针尖大小的暗斑,正在形成。
像一个新的洞,正在生成。
我背靠着冰冷的瓷砖,缓缓坐到地上,目光无法从那个针尖般的暗斑上移开。
它正沿着恐惧的轨迹,沿着记忆的缝隙,沿着物质世界任何一点微小的“孔洞”和“连接”,悄无声息地向上渗透。
墙角的暗斑,在我凝视的这一刻,轻微地脉动了一下。
像一颗沉睡的黑暗心脏,开始了第一次搏动。
每一次脉动,边缘就晕开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色水渍,铁锈的气味也随之浓重一分。
对讲机在宿舍床上尖声响起,是李总:“明远!立刻到指挥板房来!紧急情况!”
我踉跄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生长”的暗斑,抓起样本箱,冲出门外。
营地已空了大半,留守人员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困惑和紧张。
空气沉闷,异常的橘红色天光将一切景物都染上了一种陈年旧照片的色调。
指挥板房里挤满了人,气氛凝重。
地质雷达和地震监测仪的屏幕亮着,波形图剧烈跳动,发出规律的“滴滴”警报声。
“震源深度没有变化,还在钻探点附近,”技术员的声音响起。
“但…震波特征变了。它出现大量高频谐波,还有规律的脉冲信号,间隔1.73秒一次,非常稳定。”
1.73秒。我心脏猛地一缩。
这频率和我之前感觉到的、还有水滴同步的那种“咚…咚…”声,几乎吻合。
李总指着一幅新生成的浅层地质扫描图:“看这里,钻探点周边半径五百米,地下浅表,出现了异常的…”
“‘通道’状低密度区,正在缓慢向上延伸,像树根一样分叉。不是已知的裂隙带。”
屏幕上,暗蓝色的脉络从我们钻探的深井位置发散出来,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向上、向四周蜿蜒扩散。
其中一道最粗的“根须”,指向的正是基地宿舍区里我的宿舍。
“这些‘通道’的延伸路径上,地表监测到微弱但持续的电磁异常,温度也有小幅不明上升。”
另一个工程师补充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而且几个安置在附近的自动气象站,传回的数据显示局部大气成分有微小变化。”
“氧气含量略降,氩气比例异常,多了几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惰性气体同位素,像是非常古老的空气样本。”
“专家组最快也要明早到,”李总脸色铁青,“但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这些‘通道’延伸的速度在加快,尤其是朝向基地的这条。”
他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明远,你在下面到底看到了什么?样本数据实验室那边还在分析,但我们需要知道你的第一手观察!任何细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犹豫着应该如何描述?
恐龙迁徙的幻影?影子构成的捕食者?透过洞口的对视?
“一个…洞。”我的声音嘶哑。
“在水泥排水沟底。里面有光,有影子…恐龙,还有别的。它在模仿,或者召唤那些影像。有东西想从里面出来。它注意到我了。”
板房里一片死寂。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交换着眼神,怀疑而惊惧。
“影子?恐龙?”一个资深工程师皱眉,“张工,是不是井下压力或气体导致的幻觉?我们之前遇到过类似案例…”
“不是幻觉。”我打断他,举起手中的样本箱,“实验室说这里面有非自然混合物,有动态影像残留。我也看到了。它…”
我深吸一口气,“它跟着上来了。在我的宿舍。墙角,有一个点正在变化。”
李总的瞳孔收缩:“带我去看。”
我们快步穿过营地。
橘红色的天光下,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离宿舍越近,铁锈混合着陈年尘土的气味就越明显。
推开宿舍门,冰冷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我径直指向洗手间墙角。
那里,针尖大的暗斑已经扩大到了硬币大小。
颜色是一种污浊的暗褐色,中心深黑。它的表面有微弱的油状光泽在流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以它为中心,附近一小片墙壁的白色涂料,正在失去色泽。
变得灰败,酥脆,仿佛正被岁月急速风化。
“老天…”李总蹲下身,用手电照着,没敢触碰。
光柱下,能清晰看到墙壁材质细微的颗粒正在剥落、重组,朝着更古老、更粗粝的质感转变着。
“就是这个,”我声音发干,“它在‘生长’。”
对讲机又响了,传来地面监测站尖叫的声音:“李总!钻探井口!井口有东西出来了!”
我们冲回指挥板房。
主屏幕上切换成了井口的高清监控画面。
深黑色的井口,此刻正缓缓喷涌出灰白色的“雾”。
雾很浓,流动的很缓慢,雾气的边缘,不时闪过暗黄的光丝,像微型的闪电。
在这诡异的雾霭中,有影子在动。
有巨大的骨骼片段,扭曲的金属支架,飞快掠过的不知名小生物的影子。
甚至还闪过一个像齿轮又像脊椎的怪异组合体。
它们在灰雾中沉浮、旋转、互相穿透着。
“空气成分急剧变化!井口周围氧气含量快速下降!检测到高浓度不明惰性气体和有机质腐败气体!”监测员的声音在颤抖。
“关闭井口!启动应急隔离罩!”李总吼道。
但是已经晚了。
屏幕上,一团由黑暗浓郁的影子从灰雾中凝聚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犹如一团翻滚的沥青,表面不断的凸起、凹陷,形成各种短的形态。
有恐龙的头颅,有工业齿轮,有孩童奔跑的影子,有我自己的脸。
所有的形象都是一闪而逝,最终,它拉构成了一条末端分叉的粗大“触须”,完全由流动的阴影和暗黄光丝构成。
这条影子触须,缓慢的探出井口隔离盖的缝隙然后,像蛇一样,在空中摆动了几下。
下一秒,它猛地绷直,指向了基地的方向。
指向了我们所在的位置。
“它在定位…”我喃喃道,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影子触须没有实体,它所过之处,监控画面出现了剧烈的扭曲和噪点,信号都被强力干扰。
它开始移动,贴着地面,像一道流淌的黑暗之河,速度极快,朝着基地蜿蜒而来。
沿途,地面监控探头拍到的画面显示,凡是影子触须流过的地方,水泥地面颜色变深、沙化,几丛耐旱的灌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炭化、然后崩解成灰。
“拦住它!用强光!加热!什么都行!”李总对着对讲机咆哮。
几台应急探照灯被调转方向,高能光束射向流淌而来的影子触须。
光柱径直穿透了它,没有造成任何可见影响,只是在它内部激起了更多混乱的光丝闪烁。
它甚至没有停顿。
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烈焰覆盖上去,火焰同样穿过虚影,只点燃了它后方已沙化的地面。
物理手段无效。
第437章 《排水渠下的光洞 3》
它就像是存在于另一个空间,却又改变着现实世界。
影子触须的前端已经抵达营地外围的铁丝网。
铁丝网没有融化或折断,但是在影子触须接触的瞬间,金属网格迅速变得灰暗、锈蚀,然后如同经历了百年风化般碎裂成渣,开出一个大洞。
它进来了。
板房里警报尖啸着,红灯开始疯狂闪烁。
人们惊慌着后退。
“撤!所有人,撤离到三公里外预设集结点!快!”李总声嘶力竭地命令,同时看向我,眼神里有决断,也有深深的无奈。
“明远,你和样本…可能是关键。带上它,跟王队走,去集结点!专家组到后,立刻向他们汇报一切!”
我被小王和其他两名安保人员夹在中间,冲向一辆越野车。
回头望去,影子触须已经蜿蜒进入营地,所过之处,临时板房的外墙迅速脱落。
轮胎干瘪龟裂,一辆卡车的车头就像瞬间经历了数十年的锈蚀,引擎盖塌陷下去。
它笔直地朝着指挥板房和我的宿舍流去。
越野车引擎怒吼,冲出了营地,在颠簸的戈壁上飞驰。
我抱着样本箱,回头透过后窗望去。
橘红色的天穹下,营地笼罩在一层逐渐弥漫开来的灰白色薄雾中,雾气里暗黄的光丝乱窜。
影子触须的主体已经钻进了我宿舍的位置。
紧接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听到。
在原本我宿舍所在的地方,灰雾骤然浓烈,暗黄光芒大盛。
一个不断扭曲变形的巨大轮廓,正从那里缓缓向上“生长”。
它从触须形态变成了另一种庞大和复杂的形态,混乱的轮廓,不稳定的蠕动着。
它开始疯狂地吞噬周围的物质和信息,对自己进行拟态和重组。
这时候,它还尚未完全凝聚稳定的实体状态,还在快速的“学习”这个世界的形态。
从它身上散发出贪婪的“好奇”,已经如同实质的寒风,席卷了整个戈壁。
我转回头,紧紧闭上眼。
我们以为我们是在钻井,是在探索地壳。
我们错了。
我们是在唤醒,或者说,是在一个早已存在的,连接着不知名物体的节点上,钻了一个洞。
现在,节点已经溃散,现实正在被渗透。
而我们,将无处可逃。
因为它追踪的是认知,是恐惧,是像我和样本这样,与它产生了“联系”的“信标”。
越野车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剧烈颠簸着,小王死死握着方向盘,脸色惨白如纸。
车窗外,被橘红天光浸染的戈壁荒滩飞速倒退,却无法给我们带来丝毫的安全感。
从营地“生长”出来的扭曲巨影,即便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依然像一个不祥的污点,烙印在视网膜深处,随着自己的心跳一起搏动着。
我怀里的样本箱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感,和远处怪物的搏动同频。
它不再仅仅是样本,更像是一个链接点。
“张工,集结点到了!”小王猛地刹住车。
前方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已经聚集了十几辆车和几十号惊魂未定的人员。
李总正在大声指挥,安排警戒,尝试与外界恢复联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营地方向的天际。
那里,灰白色的雾气正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像是一只倒扣的碗,边缘翻滚着暗黄的光晕。
我抱着样本箱下车,脚下发软。
刚站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走了过来。
他是公司应急专家组的先遣人员,赵博士。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精密仪器箱的助手。
“张明远工程师?”赵博士语速很快,眼神锐利地扫过我,最后定格在样本箱上。
“我是赵启明,公司特别调查组的。李总简要说明了情况。样本给我。”
“另外,我需要你详细、客观、不添加任何主观臆测地复述你在井下的全部观测细节,以及后续所有异常现象,包括你个人的感官体验。”
他强调,“尤其是‘感官体验’,任何无法解释的细微感觉都不要遗漏。”
他的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眼底深处却压抑着一丝亢奋。
这是对触碰未知的狂热。
我把样本箱递给他的一名助手。助手打开箱子,取出玻片盒,赵博士立刻凑到一台便携式显微镜下观察。
只看了一眼,他的背脊就绷直了。
“动态自组织…非晶态与晶态的异常共存…还有这种能量残留…”他喃喃自语。
“不可思议…这违背了已知的材料学和热力学…立刻进行现场光谱和微区成分分析!快!”
助手们忙碌起来。
赵博士这才转向我:“说。从钻头碰到空腔开始。”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尽可能清晰地描述:
排水沟的水泥结构,洞口的暗黄光,迁徙的恐龙影像,破碎的追踪者影子,冰冷的“好奇”感,影子的拟态和锈蚀蔓延。
紧急切断…以及回到基地后,墙角暗斑的生长,水滴的同步,空气成分的变化…
赵博士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打断追问细节:
“影子边缘的清晰度?光线的色温估值?‘好奇’感是情绪投射还是生理感知?暗斑扩大的速率?铁锈味的具体成分联想?”
他的问题冰冷而精准,像手术刀,试图解剖我的恐怖经历。
这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仿佛在共同面对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然而,这种短暂的镇定很快就被打碎了。
“博士!快看!”一个盯着便携分析仪屏幕的助手失声叫道。
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数据流,变成了一幅剧烈抖动的图像。
似乎是从某一个低角度拍摄的营地画面:
由各种碎片化物质和影像构成的怪物雏形,已经变得更加“凝实”。
它现在大约有三层楼高,基础轮廓是用生锈钢铁和石化骨骼胡乱拼凑的多足节肢动物。
身体的表面不断有新的凸起和凹陷,时而是恐龙肋骨的形状,时而是扭曲的扭人脸浮雕,时而是一排迅速转动又瞬间锈死的齿轮。
它正缓慢地在营地的废墟中移动,所过之处,地面沙化,残留的金属结构腐朽成灰。
在它的身体中段,一个由不断旋转的暗影和光丝构成的“器官”正在脉动着。
每一次收缩扩张,都有一股灰白色的雾气喷涌出来,融入周围空气中。
雾气扩散之处,连戈壁坚硬的砾石表面都开始变得颜色黯淡,质地开始疏松。
“它在改变周围环境的‘年龄’和‘状态’,”赵博士低语,声音里那丝亢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这是强制性的‘风化’、‘锈蚀’、‘衰败’…将事物推向其时间线上的终点,或者某种混乱的中间态。”
他猛地转头看我:“张工,你说井下那个‘洞’里,有不同时代的影像?包括你自己童年的?”
我点头,喉咙发紧。
“那么,这个…”他指向屏幕上的怪物。“可能不仅仅是在拟态物质形态。它可能在尝试整合不同时间点的‘信息’和‘状态’。”
“那些影像,是它从‘洞’的另一端获取的‘数据’。现在,它来到我们这一侧,开始用这些‘数据’重构现实。”
重构现实。
这个词让周围听到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博士!电磁干扰太强,卫星通讯完全中断!无线电也只能短距离维持!”通讯兵跑过来报告,“而且我们这里的仪器也开始受到影响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赵博士助手面前的分析仪屏幕突然闪烁起来,图像变的扭曲,屏幕上跳出许多毫无意义的乱码。
同时,我们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
我低头看去。
干燥的沙砾地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很浅,颜色比周围的沙土略深,仔细看,裂纹深处有着微弱的暗褐色光泽。
和宿舍墙角的暗斑,一模一样。
“它来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它在追踪…样本?还是我?”
赵博士迅速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喷吐衰败之雾的怪物,眼神闪烁着。
“可能都是。样本是物质媒介,你是意识媒介。你们都与它建立了‘连接’。”他语速极快地下令。
“立刻将样本移至隔离箱,多重屏蔽!张工,你跟我来,我们需要对你进行基础生理和神经信号监测!”
我被带到一个覆盖着银色隔热毯的帐篷里。
赵博士亲自操作一些仪器,连接电极贴片在我的额头、太阳穴和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我一阵哆嗦。
“放松,记录你的基础生物电活动,尤其是当你感受到‘连接’或异常时。”赵博士盯着示波器屏幕。
帐篷外,骚动声忽然变大。
“警戒!西侧!地面!”
我透过帐篷缝隙看去。
只见大约百米开外,平坦的戈壁上,一片沙土正在无声无息地下陷,形成一个边缘不断扩大的浅坑。
坑底,并不是岩石或者地下水,而是粘稠不断翻滚的黑暗,中间夹杂着游动的暗黄光丝。
紧接着,几条细长的影子触须,从坑底的黑暗中蜿蜒探出,如同植物的根须寻找养分,贴着地面,朝着集结点的方向,缓缓伸展而来。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正是存放样本的隔离箱,和我这个帐篷。
“它真的能定位…”赵博士喃喃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正在出现规律性的轻微扰动,与我描述过的心跳频率一致。
“你的神经信号正在与某种外部源共振。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共振,我成了它的人肉信标。
枪声响起。
留守的安保人员朝着蔓延而来的影子触须开火。
子弹毫无悬念地穿过虚影,打在后面的沙地上,激起一溜尘土。
触须不受任何影响,继续前进着,速度在加快。
它们所过之处,沙砾迅速失去颜色,变成灰白的粉末。
“没用!物理攻击对它无效!”
“点火!试试燃烧弹!”
“后撤!车辆发动!准备继续转移!”
集结点陷入了混乱,人们仓皇奔向车辆。
赵博士却紧紧盯着屏幕,又看看外面越来越近的影子触须,猛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迅速关闭仪器,扯掉我身上的电极贴片,眼神锐利地看着我:
“张明远,听着。它追踪的是‘连接’。样本的物质连接,你的意识连接。断开一个可能没用,必须同时处理。”
“怎么处理?”我声音发颤。
“样本可以尝试极端物理隔绝,甚至考虑摧毁,虽然风险未知。”赵博士语速飞快,“而你…你的意识连接,可能源于你童年的第一次‘接触’,以及后来的强烈认知和恐惧。”
“要削弱甚至切断它,可能需要逆向面对它。我们不能逃跑,应该主动接近,理解,甚至尝试‘沟通’。”
“沟通?”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跟那种东西?”
“它表现出拟态、学习、探索的倾向。虽然冰冷没有感情,但是并非纯粹的毁灭。它像是在收集数据,理解它所接触的‘世界’。”
赵博士指着屏幕上定格的怪物图像,“井下洞口的恐龙迁徙,是远古的‘数据’;厂房和你童年的影子,是近现代的‘数据’;现在它正在整合与重构。”
“或许,我们可以给它输入新的不同‘数据’?引导它?或者至少干扰它目前的‘目标锁定’?”
这个想法疯狂至极。
可看着那不断逼近。能将一切化为朽灰的影子触须,看着远处天边那不断扩散的灰雾和巨大阴影,疯狂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怎么做?”我问。
赵博士从随身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黑色设备,像是被加固过的平板电脑,但它连接着奇怪的探头和电极。
“便携式高精度脑电图与神经反馈仪,带有多频段微弱电流刺激功能。原本用于意识研究…”
“也许,我可以帮你强化某个频段的脑波,或者尝试用特定信号覆盖你与它之间的‘共振’频率。”
“但是我从未在这种情况下测试过。可能会有风险,包括神经损伤,或者反而加强连接。”
第438章 《排水渠下的光洞 4》
帐篷外,影子触须的前端已经抵达了集结点外围,第一辆来不及开走的越野车被触须轻轻拂过。
车胎瞬间干瘪爆裂,车身的油漆剥落,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晦暗、凹陷,仿佛在几秒钟内经历了数十年的废弃。
没有时间犹豫了。
“试试。”我咬牙道。
赵博士快速将几个电极重新贴在我的特定头部位置,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复杂跳动的波形图。
“看着这个反馈波,我会尝试施加一个反向频率的弱电流干扰。你需要集中精神,尽可能回忆你六岁那次经历中,除了恐惧之外的东西。”
“任何的细节,包括光线,温度,气味,甚至你当时有没有好奇?有没有觉得‘厉害’或‘奇怪’?任何非恐惧的情绪,都可能构成不同的‘数据’。”
我闭上眼,冰冷的电极紧贴皮肤。
童年那个下午的气息汹涌而来。
铁锈、潮湿的泥土、阳光透过破窗的灰尘、独自探险的轻微兴奋…然后是摔倒,冰冷的水泥沟壁,脸被卡住的不适…接着,洞口的暗黄光…
迁徙的恐龙。
缓慢,沉重,带着宏大的韵律。
六岁的我,在最初的恐惧之后,确实有过一瞬间的呆滞和被震撼的茫然。
那景象本身是“厉害”的,超出理解的“奇怪”。
“抓住那种感觉!”赵博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后来的恐惧,是最初的震撼!”
同时,一股酥麻的电流感钻入我的颅骨。
示波器上,我脑电波中某个特定的频率,受到了干扰,出现了紊乱。
帐篷外,那几条即将接触帐篷的影子触须,动作猛地一顿。
它们前端抬了起来,像是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在空中茫然地摆动着,旋转着。
它们表面的暗黄光丝闪烁变得混乱。
远处,营地废墟中不断重构的怪物,身体中部脉动的“器官”也忽然滞涩了一下,喷出的灰白雾气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有效果!”赵博士低呼,眼睛发亮,“继续!维持住!给它不同的‘信号’!”
我拼命集中精神,在童年恐惧的底色中,挖掘出原始的“震撼”和“陌生感”。
那是一种纯粹不带评判的观察,是对“不可思议之物”的懵懂接纳。
电流的干扰在持续。
帐篷外的影子触须不再前进,它们开始收缩,变得稀薄,仿佛维系它们存在的力量受到了干扰。
其中一条触须甚至彻底消散了。
然而,好景不长。
也许是察觉到了“信号”的异常,也许是单纯的“学习”和“适应”。
远处怪物的身体表面,无数碎片化的影像疯狂闪烁起来,速度很快。
它脉动的器官猛地扩张,发出一阵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锐“嘶鸣”!
这嘶鸣让我头痛欲裂,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刺入大脑。
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间变成一团狂乱的尖峰!
赵博士闷哼一声,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炸开一片雪花,几个指示灯熄灭了。
“反制…它在反制!频率更高,强度更大!它在覆盖我们的干扰!”
帐篷外的影子触须停止了收缩和消散,重新变得凝实,并且,更多细小的触须从那个浅坑中涌出!
它们不再犹豫,猛地加速,如同黑色的毒蛇,朝着帐篷激射而来!
“不行!干扰被压制了!”赵博士脸色惨白,“它学得太快了!”
帐篷的帆布被无形的力量触碰,瞬间变得灰败,然后脆化,边缘开始卷曲破碎。
就在第一条影子触须即将穿透帐篷,触碰到我的瞬间,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异样的轰鸣。
天空被划开。
一道锐利的炽白光束,如同天神投下的长矛,从极高的苍穹之上,精准无比地贯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光束无声地击中了远处营地废墟中正在重构的怪物。
时间凝固了。
下一秒,由无数碎片化物质和影像糅合而成的巨大形体,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蜡像,从被击中的中心点开始,无声地融化。
灰白色的雾气瞬间被蒸发殆尽,暗黄的光丝熄灭。
在同一时刻,帐篷外即将触及我们的影子触须,以及百米外沙地上那个冒着黑暗和光丝的浅坑,也像是失去了源头支撑,猛地一滞。
随即迅速变淡、透明,最终如同被风吹散的烟迹,消失不见。
橘红色的异常天光开始急速褪去,露出戈壁夜晚本该有的深蓝色星空。
沉闷的空气恢复了流动,带着夜晚的凉意。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我从极度紧张和头痛中回过神,茫然地掀开正在碎化的帐篷帘布。
外面,集结点的人们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营地方向。
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凹陷,边缘处呈现光滑的琉璃态,空气中还残留着微焦的臭氧味。
赵博士捡起冒着烟的平板电脑,手指微微发抖。
他望向恢复正常的夜空,眼神深处充满了比之前更甚的惊悸和困惑。
“那道光…”他低声说,“那不是我们的技术…也不是任何已知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深邃的星空,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某种东西从地下被唤醒,试图重构现实。
而另一种东西,从天上降临,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它“抹除”了。
赵博士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的科研人员本能似乎强行压过了震惊。
“样本…样本还在隔离箱里。那道光没有波及这里。”他转向我。
“张明远,我们的工作可能才刚刚开始。专家组很快就会接管这里,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最后那道光,必须是最高机密。”
他顿了顿:“而你,可能是唯一一个,与‘它们’两端都产生过直接‘连接’的人。”
我站在戈壁的夜风中,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抹除,并不意味着消失。
也许,只是意味着暂时退回深处,等待下一次“信标”的亮起。
劫后余生,没有喜悦,只有更多的茫然。
我瘫坐在冰冷的沙地上,赵博士报废的仪器散落一旁。
他本人则僵立着,仰头望着天空,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清点人数!检查伤员!通讯兵,不惜一切代价恢复联络!”李总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人们如梦初醒,开始机械地活动。
我低下头,摊开双手。
掌心空空,样本箱已经被赵博士的助手严密看管起来。
但是冰冷的连接感并未完全消失,它沉入了骨髓,虽然微弱,却很顽固。
我知道,它们并没有被“抹除”,只是被来自天上的力量暂时给“摁”了回去。
就像你把一个不断上浮的皮球狠狠踩进水里,它总会寻找缝隙,再次探出头来。
“张工。”赵博士不知何时蹲到了我面前,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闪着异样的光。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残留的感知?任何异常?”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安静了。但不觉得结束了。”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还有点回响。”
赵博士若有所思,快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那道光出现的时候,你有没有特别的感受?刺痛?耳鸣?或者幻觉?”
我努力回忆。
当时头痛欲裂,精神上嘶鸣声几乎要撑爆颅骨,然后就是极致的白,和一种被“俯瞰”的感觉。
一种超然冰冷的审视感,像是用放大镜观察蚂蚁,然后随手捻灭一场不该发生的争斗一样。
“像被看了一眼。”我哑声说,“然后,就没了。”
赵博士笔尖一顿。
“‘看了一眼’…”他重复着,眼神飘向光滑的琉璃坑。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会这样‘看’一眼,就解决掉那种东西?”
没人能回答。
天亮前,真正的专家组乘着直升机抵达了。
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制服,动作利落,神情冷峻,带着更多我从未见过的仪器。
赵博士被叫去谈话,李总和其他负责人也被分开问询。
我们这些直接目击者,被要求签署了厚厚的保密协议,协议条款严苛到让人心头发凉。
营地废墟和琉璃坑被迅速划为绝对禁区,拉起多层警戒线,有背着奇特装备的人,他们穿着全封闭防护服陆续进入。
我和其他几名关键人员被带上另一架直升机,飞往一个未知的地点。
舷窗外,戈壁远去,然后是起伏的山峦,最后降落在一片陈旧的建筑群内。
这里安静得过分,连鸟鸣都很少。
我被安排进一个狭小但洁净的房间,有独立的卫浴,窗户是封死的,门外有人看守。
他们没有粗暴的对待我们,可无形的压力却无处不在。
接下来的一周,是无穷无尽的询问、测试、记录。
我被反复要求描述井下和营地的每一个细节,用不同的方式,面对不同的专家。
有地质学家、物理学家、心理学家,还有一位研究宗教象征和集体潜意识的教授。
他们用精密的仪器扫描我的大脑,监测我的生理指标,给我看各种抽象的图案和模糊的影像,记录我最细微的反应。
他们尤其关注两件事:一是我童年那次经历与这次事件的“同构性”;二是我对那束“抹除之光”的主观感受。
“你反复提到‘排水沟’、‘洞’、‘恐龙迁徙’,”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心理学家温和地问。
“在你的童年记忆中,那个废弃厂房,除了探险的兴奋和后来的恐惧,有没有给你一种‘通道’或‘连接点’的感觉?连接过去?或者连接某个不该去的地方?”
我沉默。
小时候只觉神秘和刺激,带着一点点害怕。
现在回想起精确卡住我脸的排水沟,和排水沟底下的洞,确实有种诡异的“刻意感”。
像是一个早已设好的“接口”。
“那束光,”另一位表情严肃的物理学家追问。
“你形容为‘被看了一眼’。除了视觉上的‘看’,有没有信息层面的感受?哪怕是最模糊的‘印象’或‘概念’?”
我努力挖掘那瞬间的感觉。“没有具体的信息。我只感觉到有‘不应存在’和‘纠正’的概念。”
“纠正?”物理学家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就像划掉一个错误公式。或者,关掉一个失控的模拟程序一样。”
这个比喻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专家们交换着眼神,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测试的间隙里,我偶尔能在严格监视下的封闭庭院里散散步。
庭院的一角,有一个干涸的观赏水池,池底铺着鹅卵石。
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池底几块鹅卵石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些暗褐色的苔藓状东西。
它们不是植物,摸上去冰冷滑腻,带着极其熟悉的铁锈味。
我立刻报告了看守。
几分钟后,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冲进来,用特制的工具将那几块石头连同周围的土壤全部挖走,放入一个铅灰色的密封箱。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训练有素。
他们显然知道这是什么,并且早有预案。
这一刻我明白,我所遭遇的,绝非首次。
这个看似普通的深山设施,很可能就是处理这类“异常”的前沿据点之一。
我的房间被彻底检查,墙壁和地板都用一种发出淡蓝色荧光的仪器扫描过。
他们没再发现什么,但是看我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凝重。
一周后的深夜,我被带到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会议室。
里面只有赵博士和一位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他自称“杨主任”。
“张明远同志,请坐。”杨主任声音平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过去几天的询问和测试,辛苦了。我们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也有很多疑问。”
我没说话,等待下文。
“首先,可以明确告诉你,戈壁营地的事件已经暂时平息。‘显现体’被成功抑制,相关污染已做可控处理。”
杨主任用词谨慎,“但这不意味着问题解决了。你和那个‘异常点’之间存在的特殊关联,是客观事实,无法简单消除。”
“那个洞…到底是什么?”我终于问出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
第439章 《排水渠下的光洞 5》
杨主任和赵博士对视一眼。
赵博士推了推眼镜:
“基于现有研究和你的案例,我们倾向于认为,那是一种‘现实薄弱点’或‘信息渗漏孔洞’。”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现实这幅‘织物’上,一个贯穿了不同‘层面’或‘年代’的微小破口。通常,这些破口是封闭而且无害的,或者仅仅表现为轻微的地质异常、磁场扰动。”
“但在极罕见的情况下,它会被激活。比如强烈的外界刺激,或者特定的意识共振。
“信息渗漏?”我追问。
“从破口的另一端,会有‘信息’——可能是过去某个时空片段的影像残留,可能是其他状态的能量模式,也可能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数据流——渗透过来。”
“这些信息会自发地寻找载体,尝试在‘我们这一侧’进行表达或重构。”
“你看到的恐龙迁徙,是远古生态信息的投射;后来的影子怪物,则是混合了不同时代和不同物质的信息,并带有初步‘探索意图’的混乱聚合体。”
杨主任接过话头:“至于那束光应该是属于另一个层面的应对机制。你可以理解为,存在某种…‘维护秩序’的力量或者规则。”
“当‘渗漏’和‘重构’超过某一个临界阈值时,可能会对现实结构造成不可逆的干扰,这种机制就会被触发,进行‘纠正’或者‘重置’。”
“是维护秩序的力量?”我想起那俯瞰一般的审视感,“难道是外星人?”
杨主任微微摇头:“我们不知道它的本质。只知道它的存在,并且有迹可循。”
“历史上一些无法解释的天灾、神秘消失的文明、和某些宗教典籍中描述的‘神罚’,背后可能都有类似机制的影子。”
“我们目前只能观察和记录,并尽量避免触发它。”
“那我呢?”我喉咙发干,“我成了活体天线?”
“更准确地说,你是一个‘已标记的接收器’。”赵博士的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的冷静。
“你的意识,尤其是深层潜意识,与那个特定‘薄弱点’产生了深度共振。这种共振链接很难彻底切断。”
“它可能会随着时间淡化,但是在特定的条件下会被重新激活,成为新的‘信标’。”
“所以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我苦笑。
“是保护,也是研究。”杨主任坦然道。
“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种‘链接’的特性和规律,才能找到安全的共存或者隔绝方法。同时,你在这里,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意外触发新‘渗漏’的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沉静:“张明远同志,你目睹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事物,也承受了巨大的风险和心理压力。”
“国家需要你的理解和配合。你的经历,是极其宝贵的研究资料,可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这个世界隐藏的一面,甚至在未来,找到更主动的应对方式。”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我问。
“配合后续的定期监测和研究。在一定范围内,你可以恢复部分正常生活,但需要接受一些必要的限制和监护。”
“你的家人会得到妥善安置和解释。关于你的工作,会有新的安排。”杨主任顿了顿。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也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你有权拒绝,但如果你同意,你就是这项特殊事业的参与者之一。”
我看着他和赵博士,看着这间充满无形压力的会议室。
我知道,从我六岁脸朝下卡进排水沟开始,我的命运就已经偏离了常轨。
“我同意。”我说,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的多。
杨主任点了点头,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干燥而有力。
“欢迎加入‘阈限’项目,张明远同志。”他说。
几天后,我被转移到设施内一个相对宽松的生活研究区。
有简单的图书室、活动室,还有一小块可以种植花草的露天阳台。
我可以有限度地接触网络,定期与家人进行安全的视频通话。
我的“新工作”是协助项目组整理和分析与这次事件相关的历史文献,民间传说和个人报告,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筛选可能的真实案例。
日子似乎回归了平静。
一个多月后的深夜。
我在分配给自己的小单间里睡觉,然后我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醒来。
四周虚无的黑暗,吞没了所有的光线,也吞没了声音和触感。
然后,一点暗黄的光,在黑暗深处亮起。
像遥远的灯塔,又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光里,没有恐龙,没有怪物。
只有一条熟悉的排水沟,静静地横亘在虚无之中。
在排水沟的边缘,蹲着一个背对着我的小小身影。
穿着我六岁时印着小帆船的蓝色汗衫。
那是我。
童年的我,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但是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成年的我和六岁的我,在这片意识深处的绝对黑暗中,再次对望。
然后,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了排水沟底部发光的洞上。
洞里的光,从暗黄,逐渐变成了我在戈壁集结点看到的惨白。
一个细微的意念,或者说是感知的碎片,顺着无形的链接,飘了过来。
这是一个模糊的“坐标”,一个“方向”感。
还有一个冰冷的疑问,指向成年后的我:
“为什么切开?”
紧接着,曾属于怪物的“感知触角”,微弱的轻轻碰触了一下我的意识边缘。
像是在确认链接是否畅通。
也像在问路。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房间里一切如常,监控仪器屏幕闪着规律的绿光,显示我刚刚经历了一次异常的脑波高峰。
我颤抖着手,打开床头灯,拿出纸笔。
凭着记忆,画下了在黑暗中感知到的“坐标”和“方向”感。
那个地方,我从未去过,但是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多种不同年代的地图重叠在一起,指向一个既存在于过去,也可能存在于现在的模糊地点。
然后,在草图下方,我写下了童年的“我”传来的冰冷疑问:
“为什么……切开?”
窗外,深山寂静,夜色浓稠。
我知道,我的“平静”研究生活,或许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间歇。
我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了呼叫研究值班室的按钮。
“这里是张明远,”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需要立刻报告……一次新的意识渗透现象。”
内部通讯器的红灯闪烁了几下,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嘶声。
大约过了十几秒,才传来值班研究员的声音:
“张工?请讲。监测到您刚才的神经活动出现β波和异常γ波爆发。”
“我…”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接收到一次清晰的意识渗透。有视觉残留和地理方位感知。需要立刻记录和分析。”
“明白。请留在房间,我们马上派安保和研究员过去。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物品,尽量保持你接收到‘信息’时的原状。”
我放下通讯器,目光落在简陋的草图上。
铅笔的线条歪斜着,勾勒出的不是任何我熟知的地形。
蜿蜒的线条像是古老河道,锐角型的折线暗示着人工的建筑或者旷道,还有一些代表起伏山峦的曲线。
所有这些元素被强行挤压在一个不规则的轮廓里。
这给我一种强烈的“空洞”感,仿佛它不是陆地,而是地图上一个被生生挖去的“伤口”。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草图旁的那行字:“为什么切开?”
字迹是我的,却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书写时手部肌肉在不自觉痉挛。
“切开”……井下钻探的轰鸣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是我们“切开”了那道现实的伤疤吗?
还有从天而降的“抹除之光”,它像手术刀一样将那个拼凑的怪物“切除”。这也是“切开”。
童年的洞里,恐龙迁徙的队伍,与后来追逐我的破碎影子……
它们之间,是否也存在某种“切开”与“被切开”的关系?
门被敲响,两安保人员率先进入,迅速扫视房间,然后站在门内两侧。
接着是赵博士和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研究员,她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小型银色仪器箱。
“张工,这位是林教授,专攻异常认知与信息结构分析。”赵博士简单介绍,目光已经锁定了我放在床头柜上的草图。
林教授打开仪器,开始扫描整个房间,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的波形不断跳动。
“详细描述一下过程,尽可能不要加入主观推断,只陈述感知。”林教授的声音平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复述了在绝对黑暗中醒来,看到暗黄光中的排水沟和童年的“我”,以及接收到的方位感知和那句疑问。
我特别强调了那个“坐标”带来的混乱叠加感和强烈的“空洞”印象。
赵博士和林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教授操作仪器,将探头对准我的头部,尤其是太阳穴和后脑区域。
“集中精神,回想那个‘坐标’给你的感觉,不要试图具体化形状,只感受它的‘质地’和‘指向性’。”
我闭上眼,努力摒除杂念,回溯那瞬间的感知。
虚无,方向牵引,不同地图的强行叠加,以及核心处那个吞噬一切的“空洞”……
仪器发出几声短促的提示音。
林教授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信息残留强度很高,而且结构异常复杂。这不是简单的视觉记忆投射,更像是多种感知模态被打碎后强行编码成一个信号包。”
“源头指向性非常明确,但目标位置…”她摇了摇头。
“在我们的地理数据库中没有直接匹配项,需要进行多图层信息比对和模糊匹配分析。至于那句‘疑问’…”
她看向我写的字迹,又调出我刚才回忆时的脑波图谱。
“疑问本身携带的情绪色彩很淡,几乎为零,这只是一个中性的询问。”
“但是传递这个疑问的‘载体’,却附着了高度复杂的信号,包含了你童年恐惧的‘签名’,井下遭遇的‘污染’回响,还有一丝微弱的‘探索’倾向。”
“你是说那个‘东西’利用了我童年记忆的‘通道’,在向我提问?甚至试图学习和模仿‘我’的一部分?”
“可能性很高。”赵博士接口,语气凝重,“它在戈壁的表现就显示出强大的信息获取和拟态能力。”
“现在,与你的深度意识链接成了它新的‘数据源’。它可能在尝试理解‘切割’这个行为。对它、对‘现实薄弱点’、对这个世界规则的意义。”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说明它不再满足于被动渗出和简单重构,开始主动‘思考’和‘探究’了。”
“我们必须尽快解析这个‘坐标’。”林教授合上仪器箱。
“如果它代表的是另一个潜在的‘薄弱点’,或者是戈壁‘渗漏’试图建立的新‘出口’或‘连接点’,我们都必须赶在它前面。”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在严密监控下,我反复接受各种诱导回忆和意识扫描,试图获取更多细节。
项目组的超级计算机全天候运行着,将我提供的感知碎片与全球地质数据库、历史地图、卫星遥感图像、还有一些被标记为“异常磁场”或“无法解释现象”的机密报告进行交叉比对。
林教授和她的团队则专注于分析那句“为什么切开?”。
他们引入语言学、符号学、甚至量子信息理论的模型,
试图解码这简单词语背后可能蕴含的逻辑结构。
第三天凌晨,分析有了初步结果。
我被再次带到会议室。
除了赵博士和林教授,杨主任也在,还有几位看起来是高层决策者的人。
巨大的投影屏上,显示着一幅复杂的合成图像。
那是我草图感觉的具象化。
第440章 《排水渠下的光洞 6》
层层半透明的图像叠加在一起:
一张绘制在兽皮上的河流与山脉示意图;一张清末民初的粗糙矿区地图;一张六十年代的军事地形图;以及最新的卫星地形图。
所有这些图层,都在位于西南深山与荒漠交界区域的点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信息缺失和扭曲。
而在最新的图层上,那个点对应的是一片标注为“地质不稳定区,已废弃”的区域。
卫星图像显示那里地形破碎,植被稀疏,有几处滑坡或塌陷形成的洼地。
“根据你提供的感知碎片进行模糊匹配和概率计算,”林教授指着那个被高亮圈出的区域,
“这里,祁连山余脉与巴丹吉林沙漠边缘的过渡地带,被称为‘黑石峡’的区域,与你的‘坐标’重合度达到87%。”
历史上,这里发生过多次原因不明的局部地震和地貌改变,有零星关于‘地光’、‘怪声’和‘牲畜失踪’的古老传说。
近代,曾有小型勘探队在那里短暂活动,后因‘技术原因’和‘安全问题’撤离,记录里语言含糊。”
杨主任接过话:“‘黑石峡’区域,在我们的内部档案中,有一个代号:‘节点-7’。”
“它被标记为‘潜在不稳定阈限区域’,怀疑是存在间歇性低等级的信息渗漏,但从未达到过戈壁上你们的钻探点,现在的代号是‘节点-3’的活跃程度。”
“理论上,它应该处于‘静默’或‘低活性’状态。”
“理论上。”赵博士推了推眼镜,“但是张明远接收到的‘坐标’指向这里,并且伴随着聚合体的‘疑问’。”
“这说明,要么‘节点-7’的活性正在被远程激发,要么戈壁处抑制的‘渗漏’,正在尝试将‘节点-7’作为它新的突破口或‘跳板’。”
“跳板?”一位高层出声。
“是的。”林教授调出另一组数据,是戈壁事件后,全球范围内几个其他“潜在节点”的微弱监测数据变化。
“戈壁处的‘节点-3’被强力抑制后,我们监测到其他几个‘节点’有显着的同步波动。就像一个被用力按下去的水泡,导致周围其他薄弱点也受到了压力传导。”
“如果戈壁的聚合体没有被完全‘抹除’,而是其核心意识或信息结构以我们未知的方式转移或扩散…”
她的话没说完,但是寒意已经弥漫开来。
“我们必须主动介入‘节点-7’。”杨主任总结道“不能等到它像戈壁一样爆发。张明远同志。”
他看向我,“你是目前唯一与这类‘渗漏’存在深度意识链接,并且接收到明确指向性信息的人。我们需要你作为先导感应人员,参与这次探查行动。”
我早有预感,但是亲耳听到,心脏还是猛地一缩。
“我的链接,会不会反而成为它的引路标?或者触发它?”我问出了最大的担忧。
“这个风险是存在的。”林教授坦诚道,“但这也是机会。你的链接是双向的。我们可以尝试为你配备最新的神经屏蔽和信号调制装备。”
“一方面弱化你无意识中可能散发的‘信标’信号,另一方面,将你的意识作为高灵敏度的‘探测器’,在安全距离外尝试感知‘节点-7’的状态。”
“同时,行动队会携带能暂时干扰‘信息重构’的特种装备,以及必要的‘最终遏制’预案。”
“最终遏制”预案。
我猜指的是某种可控的“抹除”手段。
“这次行动,代号‘探针’。”杨主任站起身,“高度机密,最高优先级。”
“张明远同志,你有权拒绝。但是如果你同意,你将是行动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我们理解这一切的关键。给你一个小时考虑。”
他们离开了会议室,留下我和屏幕上被层层信息包裹的“黑石峡”区域。
我走到屏幕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被圈出的点。
混乱的感知碎片再次袭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全身。
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滋长。
愤怒和不甘,以及病态的求知欲。
这该死的“链接”就像一道刻在我灵魂上的烙印,给我带来了噩梦,也让我窥见了世界表皮之下的疯狂真相。
逃避,意味着永远活在未知的威胁和被动等待中。面对,或许会有更大的危险,但也可能找到答案,甚至掌握主动权。
一个小时后,我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杨主任、赵博士、林教授都在外面等着。
“我加入。”我说。
杨主任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准备期三天。接受强化训练和装备适配。林教授负责你的意识防护和信号调制。赵博士负责行动技术支持。”
三天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密集训练中飞速流过。
我穿上了特制的内衬服装,据说里面编织了能干扰特定信息频段的金属丝。
头盔内部嵌有复杂的电极阵列,连接着一个便携式的神经调制单元,由林教授亲自编程。
能在我的意识外围形成一道动态的“滤波屏障”,同时放大我对于“异常信息流”的主动感知能力,并将其转化为可供分析的数据信号。
我也接受了紧急的野外生存和异常情况应对以及使用一种新型手持式发射器的训练。
那个发射器能产生一种特定的能量场,能够暂时干扰“信息聚合体”的稳定性,为撤离或采取其他措施争取时间。
第三天黄昏,我们乘坐一架经过特殊改造的运输机,在夜色掩护下,飞往西北方向。
机舱内的行动队员一共十二人,包括我、赵博士、林教授,以及九名全副武装和“阈限”项目的特勤人员。
他们装备精良,眼神锐利,显然经历过特殊训练,甚至可能参与过类似事件的处理。
没有人交谈。
我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尝试运行林教授教我的“心智锚定”技巧,将注意力集中在几个现实的感知上。
比如身下座椅的触感,头盔内衬细微的压力,呼吸的节奏。
大约飞行了四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下方是浓重的黑暗,只有偶尔几点零星的灯火。
我们降落在一个位于荒凉戈壁边缘的简易跑道上,几辆越野车已经等在那里。
换乘越野车,又在颠簸不平的荒野和崎岖山路上行驶了近两个小时。终于,车队在一片隐蔽的岩石坡地后停下。
“前方三公里,就是‘黑石峡’核心区域的边缘。”行动队长,一个被称为“老刀”的硬朗汉子开口。
“根据计划,我们先在这里建立前进观察点。张工,你需要在这里进行第一次远程感知尝试。赵博士,架设探测阵列。”
我们卸下装备,夜风呼啸着,空气异常干燥,星光却格外的清晰,银河横跨天际。
在“黑石峡”方向的天空里,星星稀疏了一些,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纱蒙住了。
赵博士和队员们迅速搭建起几个奇特的仪器,将天线指向目标区域。
我则被带到一个相对避风的岩石凹处,接上更复杂的线缆,与后方基地的林教授建立实时神经数据链接。
“放松,张明远,”林教授的声音通过传导耳机传来,“就像训练时一样。逐步降低你的意识防护阈值,尝试向目标区域‘投射’你的感知。”
“记住不要深入,感受那里的‘信息环境’,是否有异常的‘噪音’、‘回响’或‘指向性’。”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按照训练的方法,开始调节自己的意识状态。
外在世界的声响逐渐退去,我将注意力导向三公里外的黑暗山峡。
意识里出现一片黑暗,一丝微弱的“质地感”浮现出来。
干燥。极度的干燥,这种感觉像是“信息”的枯竭感。
仿佛那片区域被反复“榨取”过,留下了精神上的“荒漠”。
在“荒漠”中心,有一个点。
它不像戈壁那样散发着强烈的“渗出”和“好奇”。
它更加“惰性”,更加“沉淀”。
像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有不同层面的信息“尘埃”在那里沉淀和堆积。
形成了一个固态的“信息淤积层”。
没有恐龙迁徙的宏大影像,没有影子怪物的贪婪探索。
只有一片死寂。
但是,就在我尝试将感知稍微靠近“淤积层”时
一丝“颤动”,从淤积层深处传来。
非常非常微弱,但是它的频率却让我瞬间头皮发麻。
那频率,与我意识深处、与戈壁怪物、与童年洞口的暗黄光影同根同源!
刹那间,淤积层中一个极其古老的“信息层”被这微弱的共振触动,泛起了一丝“回响”。
回响中,夹带着一种模糊的“集体情绪”的残渣:
巨大的困惑,失去方向的恐慌,还有对一股自己无法理解的“干涉”透露出的恐惧。
然后,淤积层又恢复了死寂。
我猛地断开连接,睁开眼睛,剧烈喘息着。
“张工?怎么样?”赵博士立刻问道。
耳机里,林教授的声音也带着急切:“我接收到了强烈的神经信号波动和异常数据流。你感知到了什么?”
我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快速描述:“…信息淤积层…死寂…但是有同源共振的萌芽…触发了古老的情绪残渣…困惑,恐慌,对一股无法理解的干涉透着恐惧。”
“无法理解的‘干涉’…”林教授沉吟,“是戈壁的‘抹除之光’吗?”
“这份恐惧像是烙印在信息层里的集体记忆。”
“那个共振萌芽呢?强度?方向?”赵博士追问。
“极其微弱,刚刚产生。方向…”我努力回忆那瞬间的感觉,“不是向外的,更像是内部的‘唤醒’?或者在响应遥远的‘呼唤’?”
我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遥远的呼唤?
戈壁处被抑制的聚合体?
还是我?
老刀队长听完我的描述和赵博士、林教授的快速分析,果断下令:
“目标区域存在未知活性化风险,且可能与我方人员存在潜在共振关联。变更计划。”
“侦查小组前进至一公里处建立近距离观测点,张工随行,进行第二轮更精确的感知。其余人员在此待命,做好接应和‘最终遏制’准备。行动!”
没有时间犹豫。
我和赵博士,以及老刀和另外三名队员,携带必要装备,朝着“信息淤积”区域,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随着我们不断的靠近,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连风声都仿佛被“淤积层”吸收,变得微弱。
一公里点很快到达。
这是一处可以俯瞰下方黑石峡部分地貌的岩石高地。
下方,在稀薄星光和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是一片更加破碎的地形。
巨大的岩石乱堆,深不见底的裂缝,还有几处人工开凿后又废弃的矿洞入口,黑黢黢的。
赵博士迅速架设起更精密的探测仪。
我再次连接上线缆和调制单元。
“准备第二次感知,”林教授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严肃。
“这次,尝试稍微深入那片‘淤积层’的表层,但一旦感觉到任何主动的‘拉扯’或‘同步’迹象,立刻断开!明白吗?”
“明白。”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再次投向黑暗的峡谷。
这一次,距离更近,感知清晰了许多。
“信息淤积层”的轮廓更加具体,它并非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像由无数杂乱信息尘埃凝结成的巨大“菌毯”。
覆盖在峡谷的物理结构之上,在某些裂缝和矿洞口附近格外浓厚。
我小心翼翼地“触碰”淤积层的表层。
冰冷而混乱。
无数无法解析的碎片划过我的感知边缘:
一截无法辨认的古老符号,半声喑哑的嘶吼,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巨大物体缓慢移动的沉重感……
所有的这些都失去了原有的时空坐标,被碾碎然后混合,沉在这片死寂的“潭底”。
我尝试沿着之前感觉到同源共振萌芽的方向,向淤积层更深处“看去”。
第441章 《排水渠下的光洞 7》
就在我的意识注意力集中的时候。
淤积层的深处,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旋涡”!
无数沉淀的信息碎片被狂暴地搅动,拉向旋涡中心!
在旋涡的核心,一点熟悉的暗黄色光芒,骤然亮起!
这光芒极其不稳定,疯狂闪烁着,光芒中,影像在疯狂的跳动,破碎然后重组。
一只梁龙的长颈猛地抬起,却瞬间碎裂成生锈的齿轮;
一张模糊的人脸在惊恐呐喊,嘴巴却变成了一个旋转的黑洞;
废弃厂房的钢架与恐龙的肋骨交缠生长,又迅速炭化;
那束从天而降的“抹除之光”的影像片段在反复闪现。
还有无数的几何形状与有机体胡乱组合的可怕幻象……
所有这一切,都伴随着一种尖锐的“嘶鸣”声!直接攻击我的意识层面,让我头痛欲裂。
感觉到自己意识就要被混乱的信息洪流给冲散!
在这疯狂的旋涡中心,一个清晰的意念,猛地刺向我的意识!
它充满了痛苦和狂暴,带着毁灭性,想要将一切都拉进去!
在意念的核心图像里,是一个不断重复的简单动作:
“切开” —— “缝合” —— “切开” —— “缝合” —— “切开” —— “缝合” ——
用锈蚀的齿轮切开恐龙的皮肉,用恐龙的肋骨缝合厂房的裂缝,用“抹除之光”的残影切开天空,再用混乱的阴影去缝合留下的伤痕……
无限循环,疯狂叠加,每一次的“切开”与“缝合”都更加粗暴。
它制造出更多痛苦的“连接”和“伤疤”!
它在向我展示一种刚刚“学会”的,关于这个世界它所以为的“规则”!
并且,它想将我也拉入这个疯狂“缝合”的过程!
一些混乱的碎片开始侵入我的思维,想要将我记忆和感知中的片段也“切”下来,去“缝合”它扭曲的图景!
“断开!张明远!立刻断开!”林教授在耳机里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赵博士也在大喊:“检测到超高强度信息流反冲!启动强制神经屏蔽!”
老刀和队员们的惊呼声混杂着仪器过载的警报!
但是已经有点晚了。
那股想要将我也“缝合”进去的狂暴力量,已经钩住了我的意识一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记忆深处,童年排水沟的洞口处儿时的我,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了手指,指向了摔倒前,抬头看到破窗外一处毫无异常的蓝天。
仅仅是这个“指向”的动作。
一股微弱,却清澈和稳定的感觉,像一滴冰泉,落入我的意识。
脑海中侵入的混乱意念被这微小却又坚定的“清澈感”干扰了短短一瞬。
就是这一瞬。
赵博士启动的强制神经屏蔽,和林教授远程注入的强力镇静信号,终于穿透了干扰,生效了。
我与疯狂淤积层的连接被暴力切断。
我身体剧震,向后倒去,被老刀一把扶住。
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鼻子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是血。
我终于挣脱出来了。
“撤!立刻撤离这里!”老刀嘶吼着,和队员一起,拖拽着我和赵博士,朝着来路狂奔。
我踉跄着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峡的方向。
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我看到,下方峡谷里,“信息淤积层”所在的大致区域,空气正发生着不自然的扭曲和折射。
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透镜在那里形成。
几处矿洞的黑暗深处,隐隐透出闪烁的暗黄与惨白交织的光晕。
这里的死寂被打破了。
我们引爆了能制造强烈电磁脉冲和声波干扰的装置,试图扰乱那片区域的“信息环境”,来延缓它的进程。
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
当我们狼狈不堪地撤回到观察点,登上等待的越野车,朝着接应点狂奔时,车载电台里传来了后方基地林教授沉重的声音:
“‘节点-7’活性急剧上升,信息污染指数突破阈值…它正在形成稳定的‘异常现实扭曲场’。范围在扩大…速度超出预期…”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根据张明远最后传回的感知数据碎片分析…那个‘漩涡’核心的混乱意念中检测到了指向其他多个‘潜在节点’的‘共振呼唤’信号…”
“它在尝试建立连接?”
车窗外,荒凉的戈壁在黑暗中向后飞掠。
我靠在后座上,擦去鼻血,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
童年洞口的暗黄光影,戈壁的锈蚀怪物,黑石峡的疯狂淤积与“缝合”意象…
它们不是孤立的事件。
像是一个庞大系统中的不同“器官”或“节点”,因为我们的“钻孔”、“切割”、“观察”…而被逐个刺激、唤醒。
而我们,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那束“抹除之光”呢?
它是这个系统的“免疫反应”,还是另一个更高层面的“管理者”?
它的“纠正”,是修复,还是另一种更彻底的“切割”?
越野车在颠簸中疾驰,将黑暗山峡甩在身后。
我们逃掉的,只是一次普通接触。
深植于我意识中的“链接”,和遍布世界未知角落的“薄弱点”;正在被唤醒,试图用疯狂“规则”重构现实的“东西”,以及随时可能降下“纠正”的未知存在…
这一切,才刚刚展开它狰狞的一角。
远处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阳光,真的能驱散这种深入世界骨髓的黑暗吗?
回到深山里的设施处,林教授立刻对我进行了长达七十二小时的深度神经安抚与记忆隔离治疗,防止那狂暴的信息污染在我的意识中扎根。
治疗是必要的,却也像一层厚厚的纱布,蒙住了我对那段经历的清晰感知。
一周后,我被允许有限的活动。
设施内的气氛明显不同了,空气中弥漫着绷紧的沉默。工作人员行色匆匆,低声交谈着。
看到我时眼神复杂,透露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成了一个“污染”接触者,一个活的异常信号源,同时也可能是唯一的“钥匙”。
杨主任、赵博士、林教授再次在会议室见我。他们的脸色都透着疲惫,杨主任眼下的阴影尤其严重。
“张明远同志,首先,你为‘探针’行动做出的贡献和承受的风险,组织上充分认可。”杨主任的开场白带着程式化的肯定,但语气是真挚的。
“黑石峡的变故,证实了我们最糟糕的猜想——戈壁事件并非孤例,这些‘现实薄弱点’之间存在我们未知的联动机制。你的意识链接,像一根导火索,或者一个共振器,正在激活它们。”
赵博士调出数据图,屏幕上显示着全球范围内几个标记点。
代表“节点-3”(戈壁)的光点暗淡,但代表“节点-7”(黑石峡)的光点正剧烈闪烁和扩张。
并且有细若游丝的“连线”,若隐若现地伸向其他几个暗淡的光点。
“根据黑石峡最后捕获的‘共振呼唤’信号碎片分析,它试图建立连接的对象。
包括南极冰盖下的一个潜在点,西伯利亚冻土带的某个异常区,还有大西洋中脊的一处深海热液喷口。”
我的心了下去。
全球范围。
“更麻烦的是这种‘激活’的模式。”林教授接口,,“戈壁的‘渗漏’表现为信息获取、拟态和初步探索。黑石峡则完全不同。”
“那厚重的‘信息淤积层’像是积累了漫长岁月的‘垃圾场’或‘沉淀池’,而你的链接,或者说戈壁事件残留的‘扰动’,像是一颗火星,丢进了这个充满易燃易爆物的垃圾场。”
“它没有产生新的‘拟态体’,而是引发了整个淤积层的混乱内爆和错乱重构。你感知到的‘切开-缝合’循环,是一种毫无逻辑的‘自组织’尝试,目的不明,但是破坏性和污染性极强。”
“它正在将黑石峡及其周边区域,拖入一种缓慢的‘现实畸变’。”
“现实畸变?”我重复着这个词。
“物理常数出现微观波动,局部时空结构不稳,物质存在状态间歇性异常…”赵博士列举着。
“虽然目前范围还局限在黑石峡核心区,影响程度也远未达到宏观改变,但趋势很不乐观。”
“而且,这种‘畸变’本身,正在成为一种更危险的‘信号’,向外辐射。”
杨主任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有些发白。
“情况正在失控。被动应对和事后‘纠正’已经不足以应对。我们需要主动干预。”
“需要理解这些‘节点’的本质,它们的联动机制,以及如何在不触发更大灾难或引来‘纠正’的前提下,关闭或稳定它们。”
他看向我,目光沉重:“张明远,你是目前唯一一个与多个活跃‘节点’产生深度意识交互的人类。”
“你的意识结构,你记忆中的‘接口’,甚至你接收到的那些混乱信息碎片,都可能蕴含着关键的线索。我们需要你更深入地‘潜入’。”
“潜入?”一股寒意爬上来,“去哪里?怎么潜入?”
“不是物理上的。”林教授解释道,“是意识层面的深度介入。”
“我们将利用最新的神经接口技术和你在黑石峡最后时刻激发,来自童年记忆的‘稳定锚点’(她指的是那角蓝天),尝试构建一个受控的强化意识探测协议。”
目标不是再次接触黑石峡那种狂暴的混乱源,而是尝试回溯。”
“回溯?”
“回溯你与这些‘节点’产生链接的源头。”赵博士接过话,语气带着科学家的狂热。
“不仅仅是你六岁时的经历。我们认为,你与‘节点-3’(戈壁)的链接,可能只是激活了一个早已存在的‘印迹’。”
“这种‘印迹’可能来自遗传记忆的极深处,可能来自潜意识的某个诡异角落,甚至可能来自你出生前,某种无法解释的‘接触’。”
“我们需要你,在高度防护和支持下,再次‘面对’那个排水沟的洞,那个最初的‘接口’,看看能不能窥见它到底连接着什么,这些‘节点’网络又是什么。”
这听起来比再次前往黑石峡更加疯狂,更加危险。
这是直接向噩梦的源头张望。
“风险极高。”林教授没有隐瞒。
“即使有最强的神经屏蔽和稳定锚定,你也可能被源头的信息洪流彻底冲毁意识,或者被反向‘标记’得更深,成为更强大的‘信标’,甚至可能被‘同化’。”
“但这也是唯一的机会。”杨主任声音低沉,“否则,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节点’被激活。”
“现实畸变区扩大,直到某个临界点,引发我们无法想象的连锁反应,或者招致我们同样无法理解的‘纠正’力量,进行更大范围无差别的‘重置’。”
我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
我知道他们没有强迫我,但他们把所有的筹码和希望,都压在了我这个被诅咒的“链接者”身上。
我想起黑石峡想要将一切痛苦缝合的疯狂意念,想起戈壁那冰冷俯瞰的“抹除之光”,想起童年那个洞里,沉默迁徙的恐龙和后来追逐我的破碎影子。
逃避,或许能苟延残喘,但最终可能无处可逃。
面对,九死一生,但也许能撕开一丝真相的缝隙,为自己,也为这个正在滑向未知深渊的世界,争取一点点主动权。
“我需要知道全部预案。”我抬起头,,声音平静,“包括如果我失败,或者失控,你们会怎么做。”
杨主任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赵博士和林教授开始详细解释那个名为“溯源”的协议:
多层神经缓冲、物理感官剥夺环境、实时生命与意识状态监控、紧急断联程序、以及最后的“净化”方案。
(净化方案只是一个委婉的说法,意味着在确认我的意识被不可逆污染或存在扩散风险时,进行物理层面的彻底隔绝)。
第442章 《排水渠下的光洞 8》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我被带入设施最底层的一个特殊舱室。
这里没有任何窗户,墙壁、地板、天花板都覆盖着厚实的吸波材料和奇特的银灰色涂层,能屏蔽绝大多数已知和推测的异常信息频段。
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医疗床的装置,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线缆和导管。
顶部悬着一个半球形的复杂设备,内部嵌有密密麻麻的微电极。
我换上特制的紧身服,躺了上去。
线缆连接到我头部,手腕、脚踝、胸口也贴满了传感器。
一种冰凉的凝胶注入我的脊椎,带来轻微的麻木感,这是为了在必要时能瞬间切断我的自主运动神经。
林教授的脸出现在上方的显示屏里。“张明远,我们将逐步引导你进入深度冥想状态,然后启动‘稳定锚点’强化程序。”
“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保持对‘锚点’(那角蓝天)的细微感知。它是你在风暴中的灯塔。”
“我们会全程监控,在必要时进行干预。准备好了吗?”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开始吧。”
黑暗和寂静中,细微的电流刺激和神经调制信号开始作用,引导着我的意识。
林教授的声音指引着我寻找记忆深处那片清澈的蓝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蓝天在我的意识视野中亮起。
“锚点稳定。”林教授的声音传来,“启动‘接口’追溯协议。”
一股能量流涌入我的意识。
眼前的“蓝天”开始变化,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汁,晕染开来,颜色变深、变暗…
周围的环境开始浮现。
依旧是那座废弃厂房的内部,我成了悬浮着在空中的观察者。
我看到童年的自己,穿着蓝色汗衫的小小身影,正在空荡的车间里追逐光斑,然后被绊倒,脸朝下,精准地卡进那条排水沟。
一切细节都栩栩如生,却又带着梦境般的疏离感。
下一秒,视角开始切换。
我进入了童年自己的身体里,感知着他所感知的一切。
冰冷的水泥壁挤压着脸颊。浓重的铁锈和土腥味充斥着鼻腔。
下方,排水沟的底部,拳头大小的洞正透出暗黄色的光。
来了。
我瞪大眼睛,看向洞里。
恐龙迁徙的队伍如期出现,在暗黄光芒的波动里,我“看”到了一些之前未曾注意的“东西”。
一些如同电路板线路般的“纹路”,在黄色光芒的背景中闪烁着,时隐时现。
在这些“纹路”交织的节点上,附着着一些微小的光点。
这些光点,再加上诡异的“纹路”,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张“网”。
这张“网”,就漂浮在恐龙迁徙影像的“后面”,或者说,是支撑这些影像的“底层结构”。
就在这时,迁徙队伍的末尾,一些破碎的影子开始凝聚。
这一次,我清晰的“看”到,这些破碎的影子,并非是凭空产生的。
它们是从黯淡的“网”的断裂处,“渗漏”出来的!
像是这张“网”本身出现了破损或故障,导致其中流动的“能量”或“信息”发生了畸变和外溢,并试图凝聚成可被理解的形态。
而从洞口深处向我探来的“好奇”感…
它的源头,也是来自这张“网”的本身!
这张网是一种具有基础感知和反应能力的结构?
恐惧开始加剧,让童年的“我”身体想要挣脱。
但是此时成年“我”的意识,在强行维持着观测。
我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网”上,集中在那破损的“纹路”处,集中在渗漏并试图凝聚的“能量”上…
我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理解这“结构”的本质…
当我的意识开始聚焦时,洞里的景象猛地一变!
恐龙迁徙的影像、黯淡的“网”、破碎的影子全部消失!
暗黄的光芒骤然变得无比刺眼,然后瞬间转为吞噬一切的纯白!
在这纯白之中,没有任何影像,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道“视线”。
一道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冰冷“视线”,从高处,直接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道“视线”的本身,就是信息,就是规则,就是存在与否的判决!
它不是戈壁上的那束“抹除之光”,它更像是这道“视线”所驱动,自动的“纠正程序”所发出的执行信号。
而这道“视线”本身…会是那个“纠正程序”的源头?还是更上层的东西?
在这一刻,我所有的一切,都被这道“视线”洞穿,它开始审视我,解析我。
然后,一声音如同宇宙法则般降临:
“个体意识…异常扰动检测…链接稳定性…低…污染风险评估…中…关联结构…‘破损次级网络-节点-3\/7…’…”
断断续续的,的“信息流”冲刷而过。
紧接着,这道“视线”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它“看”向的,不是我记忆中的排水沟洞口。
它透过我这个“观测者”的意识链接,反向“看”向了我此刻现实中所处的这个设施。
这个舱室,以及舱室外正在监控这一切的赵博士、林教授,还有整个“阈限”项目!
“…观测行为…主动介入…意图分析…风险评估上升…”
“视线”中的“漠然”,多了一丝不认可和警告。
“不——!”林教授在现实中的尖叫声,和仪器过载的爆裂声,同时在我残留的听觉感知中炸响!
我感觉到施加在我意识上的所有防护,以及缓冲和锚定,都在这道“视线”的轻轻一“瞥”下,如同纸糊般粉碎!
蕴含着无尽“视线”的纯白光芒,顺着我与童年记忆的链接,逆流而上,就要涌入我现在的意识,涌入这个设施!
在这股毁灭性的信息洪流准备把我和这里的一切都彻底“净化”或“重置”时。
童年记忆中的那一角蓝天,那被我紧紧“握”住的稳定锚点,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蓝色光芒!
这蓝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固性和包容感。
它没有去对抗纯白的“视线”,而是像一层薄薄的水膜,温柔地包裹住了我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
同时也包裹住了逆流而上的纯白光芒的“锋锐边缘”。
纯白的“视线”微微一顿。
仿佛第一次,遇到了它未曾预料到,性质完全不同的存在。
蓝光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存在着,隔在我与那道毁灭性“视线”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那道纯白的“视线”,连同其带来的恐怖信息洪流,如同潮水般退去。
纯白消散。
暗黄的光芒重新出现在洞口,恐龙迁徙的幻影、黯淡的“网”、破碎的影子…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
童年“我”猛地挣脱出来,连滚爬爬地逃开。
成年“我”的意识,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回现实。
我剧烈地抽搐着,从医疗床上弹起,又重重摔下。
嘴里满是血腥味,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充斥着耳鸣和警报。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惨叫,意识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里绞过,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碎片。
我隐约听到舱门被暴力破开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赵博士惊骇的呼喊,林教授带的哭腔。
“快!生命维持!神经镇静最大剂量!”
还有杨主任震惊的声音:
“…刚才…那是什么光?不是我们的设备!监测到未知能量护盾反应…源头是张明远自身?!”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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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设施的重症监护室里醒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
我的身体极度虚弱,意识却异常清醒。
林教授和赵博士轮流守着我。
他们告诉我,在我意识回溯的最后时刻,设施内所有监测仪器都记录到了一次无法解释的短暂“全频段信息屏蔽”和“局部现实稳定场”现象。
现象的源头指向我,持续时间0.3秒。正是这0.3秒,挡住了纯白“视线”的逆流侵蚀,保住了我的意识核心,也避免了设施被瞬间“净化”。
“那不是你的记忆锚点能做到的,”林教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敬畏,
“那蓝光是外来的干涉。性质与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异常’都不同。
它保护了你,也保护了我们。”
赵博士接着补充:
“我们对回溯数据进行了初步分析。你看到的那个黯淡的‘网’,我们称之为‘基底层结构’。”
“它很可能就是遍布全球的‘现实薄弱点’背后的共同基础架构。戈壁、黑石峡的事件,都是这个‘架构’局部破损后能量渗漏和畸变的表现。”
“而‘纯白视线’…”他顿了顿:“…我们怀疑,是维持这个现实‘稳定运行’的底层‘监管机制’或‘格式化协议’的一部分。”
“我们的主动探查,尤其是试图深入‘架构’本身的行为,可能被它判定为系统威胁。”
“那蓝光呢?”我焦急的问着。
“未知。”林教授摇头,“但它似乎与那个‘监管机制’不同源,甚至可能是制约或平衡力量。”
“它因你的意识危机而触发,目的是保护。这是我们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个可能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异常’。”
我躺在病床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杨主任在我能下床后,单独见了我。
“张明远,情况变了。”他开门见山,“‘溯源’协议让我们看到了冰山下的恐怖真相。”
“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存在了不知多久,维护现实‘稳定’的自动系统,以及这个系统因某种原因出现的‘破损’。”
“我们的世界,就像运行在这个系统上的一个虚拟界面,而那些‘节点’,就是界面上出现的‘bug’或‘漏洞’。”
“而我们在试图调试‘bug’。”我苦笑。
“更糟的是,我们调试‘bug’的行为,可能正在被系统的主防程序标记为病毒或恶意攻击。”杨主任深吸一口气。
“但我们也发现了可能的‘盟友’——那道蓝光。虽然我们对它一无所知。”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你现在不止是‘链接者’,‘信标’。你还可能是‘蓝光’的触发器,或者宿主。”
“我们需要你,但你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
“下一步呢?”我问。
“‘阈限’项目将升级。我们需要研究‘蓝光’的性质和触发条件,需要寻找其他类似‘蓝光’的‘平衡力量’或‘漏洞利用者’。”
“同时,我们需要尝试与‘破损的底层架构’进行非侵入性的接触,了解其破损原因,寻找安全‘修补’的可能性。”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你的身份需要再次转变。你将不再是单纯的‘研究样本’或‘先导感应员’。你将成为‘阈限’项目的核心探索者之一,代号‘介面’。”
“你的任务是,在你的意识可控范围内,尝试与‘蓝光’建立联系,理解它,同时,继续谨慎地探索你与‘底层架构’之间的链接,寻找安全的交互方式。”
我接过文件,没有立刻打开。
我知道,这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从六岁那年脸朝下卡进排水沟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我接受。”我说。
杨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我离开他的办公室,走在设施空旷的走廊里。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在回溯的最后瞬间,当蓝光包裹我的时候,我除了感到保护,还“听”到了一个微弱到无法捕捉的“声音”。
那是一声叹息。
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跨越了无法想象的时间与维度的歉意。
这叹息是谁发出的?是蓝光本身吗?
它为什么叹息?又为什么感到抱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旅程,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核心地带。
我不是受害者,也不是英雄。
我成了一个行走在现实裂缝中的“介面”,一个连接着系统漏洞、监管程序、未知盟友和人类最后希望的异常节点。
窗外,阳光依旧。
但在我的眼中,这阳光之下,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张无形而脆弱的“网”中,而这张“网”,正在某些地方,悄然破损、渗漏。
而我,必须在这尖叫与沉默之间,找到一条生路。
至少,我现在知道了,我并不完全是孤独的。
还有一道蓝色的光,会为我亮起。
第443章 《我的婚礼 1》
去年秋天,我和耗子下班后,像往常一样溜达到厂区的后面,这里有一个半荒废的操场。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片压实的黄土地。
边边角角上长满了杂草,围着操场的老红砖墙,也不知有多少年了,墙上面爬满了青苔。
那天的天气有点阴,刮着很大的风。
我们到操场上开始活动筋骨,刚胡乱的比划了几下,一阵风猛地吹过来。
满地砂石被吹起,遮的我和耗子睁不开眼睛。
就是在这个时候,耳边响起一声嘶吼。
这声音真的没法形容。
不像是任何已知的野兽声或者人的声音。
我和耗子同时愣住,手里捡来当作器械的短棍和半块板砖被我们抓得紧紧的。
“操……是什么玩意儿?”耗子声音打着颤。脖子却转过去,朝着吼声来的方向张望着。
我也朝那边看去。
只见一个身影立在墙根下。
第一眼,我以为是谁在恶作剧,套了个粗糙的老虎头套。
但是下一秒,它的“头套”就转动了一下。
在昏沉的光线下,斑斓的皮毛纹路和额上隐约的“王”字,还有反射着微光的竖瞳……
绝非是人造之物能有的活物感。
这颗虎头长在一个女人的身子上。
它穿着一件老旧的红色呢绒大衣,扣得严严实实,下半身却露出一截鲜红如血的纱裙裙摆。
裙摆的料子薄如蝉翼,绣着复杂的金线,是古时候新娘穿的秀禾服。
虎头,女人身,红呢衣,红纱裙。
这诡异的组合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也看到了我们,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咕咕噜噜声。
然后,她猛地转身,冲向长满了青苔的红砖墙。
“站住!”耗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吼了一嗓子,挥着棍子就往前冲。
我也被带得跟了上去,紧紧握了握手里的板砖。
旁边是通往宿舍楼的小道,保安老刘也提着旧手电筒出来了。
他穿着布鞋“啪嗒啪嗒”的跑了过来,手电到处乱晃。
“咋了咋了?刚才谁叫唤呢?”他喘着气问。
我朝着红围墙指了指,老刘也看见了。
交换了眼神,我们三个男人,呈一个半圆形,开始围向红墙。
老刘的手电光照在墙头上。
那个女人正在翻越围墙,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围墙的上面又湿又滑,青苔在手电光下散着绿光,她的脚上还穿着一双红色的细高跟。
可是她就像一只真正的大猫,手指扣进砖头缝,高跟鞋尖精准地蹬住某处凸起。
红纱裙飞扬而起,露出一截有些斑纹毛发的女性小腿。
一撑,一纵,轻飘飘地就上了墙头,随即翻身消失在外面的黑暗里。
我们仰着头,傻在原地。只有风吹过墙头荒草发出的悉索声。
“见……见鬼了……”老刘的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玻璃罩子都摔碎了。
从那天晚上起,我和耗子就被缠上了。缠住我和他的是梦。
一模一样的梦。
梦里永远是那个操场和长满青苔的围墙。
我和耗子并肩站着,手脚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
不远处的墙根下,背对着我们,站着那个红呢衣的虎头女人。
然后,她开始缓缓地转过身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侧影,我们能看见她红色的袖口,看见纱裙上金线微弱的反光,看见毛茸茸的虎耳在轻轻颤动……
紧张感不停的累积着,心脏擂鼓一般撞着胸腔。
就在即将看到她正脸的时候。
我却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心跳狂飙着。
一次,两次……每周总有两三回。
我和耗子互相印证过细节,分毫不差。这同步的噩梦像毒蛇一样,盘踞进了我们的生活,带来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
耗子眼睛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话也少了。
我们绝口不提那晚的事,仿佛不提,怪物就会慢慢淡去。
可是梦魇的到来,嘲笑着我们的自欺欺人。
没过多久,耗子失踪了。
毫无任何征兆。
前一天下班我们还一起骂了顿该死的项目,约好周末去喝两杯解解晦气。
第二天,他的工位就空了。
电话关机,住处没人。
报告了公司,也报了警,一个大活人,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毫无线索。
耗子的失踪让我心慌得厉害。
犹豫再三,我还是找到了那天晚上同样在场的保安老刘。
他最近好像也老得很快,眼神不停的躲闪,一直不肯回应我的话题。
我给他塞了两包烟,不停的保证绝不把我们的交谈内容传出去。
他才松口,把我拉到锅炉房后面没人的角落,压低了嗓子:“小张……耗子这事儿,邪性。”
“那天晚上,手电筒光晃过去那一霎那我其实看见她的脸了。”
我头皮一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说什么?她不就是老虎头?”
“她在翻过去之前,回头往下看了一眼……”老刘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一眼,手电筒的光刚好照到。不是老虎的脸……是一张人脸!女人的脸!”
锅炉房的闷热瞬间离我远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女人脸?不是虎脸?”
“对,女人脸,而且还像你们部门里,新调来的那个姓苏的女主管。”
苏主管?
年轻又漂亮,永远穿着得体的套裙,做起事干练又严苛的苏玫?
怎么可能!
“你……你看清了?怎么可能!那天明明是……”我想说虎头,可是老刘眼中的恐惧堵回了我的话。
他没必要撒这种一下子就能被戳穿的谎。
“我也希望我看错了!”老刘抓着我的胳膊,“这些天我天天做噩梦!就是那张脸,人的脸,长在老虎头上,穿着红衣服,看着我笑!”
“耗子……耗子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他是不是……”
他没说下去,但是我懂他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我如同行尸走肉。
看到苏玫,她妆容精致的脸在我眼里莫名变得可怕。
我仔细观察她,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与那怪物的关联,却是一无所获。
她举止正常,开会、训人、批报告,雷厉风行。
只是偶尔,当我因过度惊惧而失态地盯着她时,她会忽然转过视线,与我目光相接。
她的眼神里很深,很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我瞬间寒毛倒竖,仓皇的避开。
耗子依旧杳无音信。
警方没有进展,公司渐渐也不再谈论,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晚上的噩梦,在耗子消失后,竟然愈发频繁地光顾我一人。
之后的一天下午,行政部的同事挨个分发一份包装精致的请柬。
大红的底色,烫金的双喜字。
“苏主管要结婚了?这么快?没听说有男朋友啊。”同事小声议论着,好奇地拆看。
我的那份放在桌上,手指僵硬地拿起,打开。
新郎、新娘的名字并排而立。
新娘:苏玫。
新郎的位置,并列写着两个名字:
张 梓 轩(我)
李 浩(耗子)
猩红的纸张,漆黑的字迹,刺得我双眼剧痛。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抬起头,隔着喧闹的办公室,看见独立玻璃办公室里的苏玫。
她站在窗前,正静静地望着我。
她今天涂了正红色的口红,鲜艳欲滴,嘴角微微向上弯着一个冰冷的弧度。
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她身上,照在白色西装套裙上,边缘起了一圈诡异一样的红光。
请柬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地板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上,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隔着一段距离和双层玻璃,我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只能捕捉到小小的弧度,挂在她的唇边。
带着玩味,像是猫在审视爪下挣扎的鼠。
我猛地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弯下腰,手指哆嗦着去捡请柬。指尖触到硬挺的纸面,竟然觉得有些烫手。
不能再待在这里。
我握紧请柬,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区,不顾身后投来的诧异目光。
当冲进消防楼梯间,沉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和声音,我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楼梯间里,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幽幽的亮着绿光,映在我的脸上。
我摊开请柬,李浩,耗子。他到底去哪儿了?
苏玫知道。她一定知道。
还有老刘也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我必须再找老刘问清楚,那天晚上,他究竟有没有看到别的细节!
还有,他是不是也收到了这该死的请柬?
我摸出手机,找到老刘的电话,拨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是老刘的声音。
“刘师傅!是我,小张!”我急急地说,“你收到请柬了吗?苏主管的结婚请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刘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奇怪的杂音:“请柬……红、红色的……看到了……她、她也给我了……”
“你也收到了?新郎名字写的谁?”我心脏揪紧。
“名、名字……”老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看不清……红的……全是红的……小张……我在……我在锅炉房地下……老、老通风管道这儿……”
“她、她可能知道我看见了……我害怕……那东西……不是人……”
锅炉房地下?老通风管道?
那里是厂区最偏僻废弃的角落,多年前就说要封填,一直没动工。
他去那里干什么?
“刘师傅你别慌,我马上过来!你待在那里别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老刘的状态不对,很不对。
“来……来了……”老刘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她……穿红衣服……真好看……请柬……得拿着……”
电话里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然后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刘师傅?老刘!说话!”我对着话筒吼,回应我的只有电流的杂音,接着,通话断了。
再拨过去,显示已不在服务区。
老刘出事了!
我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冲回了办公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锅炉房地下!
经过办公区时,眼角余光瞥见苏玫的独立办公室已经空了。
她人去哪了?
我没时间细想,狂奔着冲下楼,穿过厂区后院。
下午的天光不知何时变得阴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废弃的锅炉房像一头蹲踞的黑色巨兽,沉默地矗立在厂区最西侧的荒草地里。
这里早已停用,锈蚀的管道和大门上的锁链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我绕到锅炉房侧面,找到半掩在地面下的通风管道入口。
生锈的铁栅栏门上挂着的锁链已经被人砸开了,扔在一边的荒草里。
一股淡淡腥味的气流,从洞口里涌出。
洞口不大,需要弯腰才能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砖砌管道,直径约有一米多,墙壁上是湿漉漉的黑色污垢,手摸上去滑腻腻的。
光线根本透不进来,只有入口几米处有一点点亮,更深的方,是浓得看不清五指的黑暗。
我打开手机电筒,照着管道内壁上蜿蜒的痕迹和苔藓。
地上有凌乱的新鲜脚印和拖痕,一直通向黑暗深处。
就是这里了。
“老刘?刘师傅?”我压低声音喊着。
我的声音在管道中回荡着,然后消失了。
我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手机电筒的光忍不住颤抖着。
管道向下慢慢延伸,空气越来越浑浊阴冷。
大概走了二三十米,管道出现一个向右的急弯。
地上的拖痕在这里变得更加杂乱,墙壁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
有点像有人被强行拖拽时,手指或鞋跟划过的。
拐过弯,看到的景象让我猛地刹住脚步,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涌。
前面的管道稍微开阔了一些,老刘仰面躺在积着污水的洼地里。
双眼圆睁着,直勾勾地盯着管道的顶壁。
脸上定格着惊恐表情和茫然。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从手指缝里露出一点红色,是请柬的一角。
他的左手,竟然抓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纱状布料,即使上面沾着污渍,依然能看到布料上精致的金线刺绣。
在他身边的墙壁上,有几个模糊的印记。
我颤抖着将电筒光凑近。
是指印,是带有肉垫和爪尖的压痕。
老刘死了。
第444章 《我的婚礼 2》
他真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个东西来灭口了?
还是说收到了请柬,这就是被“邀请”了?
手机电筒的光,不小心扫到了管道的更深处。
嗯?好像有个东西,一只红色的鞋子?
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起来
不是鞋子,是半张脸。
躲在管道深处的阴影里,只露出小半边脸。
惨白如纸的皮肤和一点鲜红的嘴唇。
她的眼睛是竖瞳,对视上我的目光,嘴角开始缓缓上扬。
“啊——!”我尖叫着往后退,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污水里。
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啪”地一声,电筒光剧烈晃动几下后熄灭了。
瞬间,黑暗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她就在前面的黑暗里,静静的看着我。
没有声音,也没有移动的迹象。
可被她注视的感觉,如同实质一般,一层层缠上来,勒紧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一秒一秒的走过。
“嗒。”
一声高跟鞋尖轻轻点在地面上的响声从前方传来。
“嗒。”
又是一声,不疾不徐。
声音越来越远。
她在离开。
向着更深处走去。
我瘫在污浊的水里,手机不知道摔到了哪个角落。
黑暗中,渐行渐远“嗒……嗒……”声,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然后,一声叹息,顺着管道飘了过来,钻进我的耳朵:
“婚礼……要开始了……”
声音不高,是苏玫平时说话的音色。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过了很久,我才找回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在污水中摸索。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手机,胡乱按了几下,屏幕居然亮起了微弱的光。
电筒的功能坏了,但是屏幕还能用。
借着这点光,我连滚爬爬,不顾一切地沿着来路向外逃。
当我终于从通风管道口爬出来,重新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血红的边,镶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整个废弃厂区死一般寂静。
老刘死了。
死在诡异的管道里,手里攥着请柬和一片红纱。
耗子失踪前,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邀请”?
苏玫已经向我发出了无法逃避的“邀请”。
婚礼要开始了。
新郎,是我和耗子。
我瘫坐在荒草里。
下一个,就是我了吗?
会像老刘一样,死在某个黑暗肮脏的角落里。
还是像耗子一样,无声无息,彻底消失?
“嗒。”
如同幻听一般,高跟鞋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捂住耳朵,惊惶的四处查看。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然而,当我视线落回手机屏幕上时,惊恐的表情爬上了我的脸。
屏幕自动亮着,背景不知何时变了。
一整片片暗红的底色,屏幕的正中,是请柬的电子版图片。
新娘:苏玫。
新郎:张梓轩,李浩。
而在原本的“时间”一栏上,正有一个个由雾气组成的字迹,缓缓浮现:
子夜,礼堂。
“礼堂……”我喃喃重复着。
这个地方,哪里来的礼堂?
可我知道,我必须在子夜之前找到它。
我撑着发软的腿站了起来,小跑着逃离了这片区域。
回到有人气的厂区边缘,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却驱不散心头的阴寒。
去老仓库,还是去食堂二楼?
我必须在她找到我之前,弄明白这个“礼堂”究竟是哪里。
还有耗子,他是不是也被困在那个所谓的“礼堂”里?
手机的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
我点开耗子的微信聊天窗口,上一次的对话停留在他失踪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吐槽加班。
手指颤抖着,我打下一行字:“耗子,如果你能看到,告诉我‘礼堂’在哪?苏玫的婚礼!”
明知不可能会有回复,发送键还是按了下去。
绿色的消息气泡前,立刻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最后一丝侥幸熄灭。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回想着。
耗子失踪的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除了我们都有的噩梦,他私下还说过什么?
他好像提过一次,说觉得厂区后面,靠近老围墙的地方,晚上有时会听到奇怪的唱戏声,咿咿呀呀的。
当时我只当他是被噩梦吓得疑神疑鬼。
唱戏?礼堂?
一个快要被遗忘的传言,从记忆深处浮起。
很多年前,这个厂子还没这么大,据说现在操场和围墙的那片地方,早先是一个小村落的祠堂。
后来祠堂毁了,才平整出来的。老辈人闲聊时提过一嘴,说祠堂没毁前,逢年过节会请戏班,有一个小戏台。
祠堂……戏台……
难道就是“礼堂”?
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礼堂”指的是那个早已不存在的祠堂旧址,那么地点就在操场,在爬满青苔的围墙附近!
我们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这个推断让我不寒而栗。
一切都绕回了原点,像是一个早已设好的恐怖循环。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多。
距离“子夜”还有三个多小时。
去,还是不去?去的下场,可能和老刘、耗子一样。
不去?她会放过我吗?噩梦会停止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我咬咬牙,回到宿舍,胡乱擦了把脸,换了身深色的旧衣服。
想了想,从床底翻出一把以前防身用的短柄老虎钳,塞进外套的内兜里。
这东西对付不了那种存在,但是握在手里,多少有点可怜的底气。
九点刚过,我溜出了宿舍楼。
厂区晚上还有加班的窗口亮着灯,越往操场方向走,人迹越少,灯光越暗。
夜风更冷了,吹得操场边的荒草起起伏伏。
我避开有路灯的路,借着建筑物和树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废弃操场。
老围墙黑黢黢地矗立在操场的尽头,像一截腐烂的巨大墓碑。
没有唱戏声,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
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厂区传来的机器低鸣声。
是这里吗?
我躲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面,屏息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十点,十一点……
操场上除了我,什么也没有。
就在我怀疑自己推断错误时,变化发生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
很淡,但是在这清冷的夜风里,却异常突兀。
紧接着,我看到了“门”。
就在长满青苔的老围墙的中段,原本严丝合缝的砖石墙面上,此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颜色逐渐加深,向内凹陷,形成一道约莫两人宽的拱形“入口”。
入口内部是比夜色更浓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怪异的气味正从中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这扇“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围墙上,像一道溃烂的伤口,静静地敞开着,等待着。
子夜未到,“门”已开。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老虎钳,去,还是不去?
耗子可能在里面。
老刘死前的呢喃:“婚礼要开始了!”
也许,一切的答案,生死的界限,都在门后的黑暗里。
更重要的是,我有种直觉,这个“邀请”无法拒绝。
今晚不去,明晚,或者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刻,她,或者别的什么,会以更直接、更无法抗拒的方式,将我“请”进去。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我强迫自己从藏身的草丛后站起来。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墙上青苔的反光和“门”的波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眩晕的视觉效果。
站在“门口”。
里面的黑暗完全隔绝了所有光线,也隔绝了声音。
外面风吹草动的声音,一靠近这“门”就消失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厂区里的灯光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回过头,我抬起脚,跨了进去。
瞬间,外界的一切都被彻底切断。
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砂石,现在变成了老旧的木地板,坚硬而光滑,还带着些许弹性。
前方极远处的地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源。
暗红色的,如同风中的残烛。
我的眼睛开始慢慢适应这里的黑暗,开始能够分辨出这里的轮廓。
我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狭窄廊道中。两边的墙壁摸上去相当粗糙。
我摸索着,朝着唯一的光源,一步一步挪去。
老虎钳被我抽出来,紧紧握在手里,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
廊道微微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沉闷。
走了很久,也许这只是心理上的时间漫长感觉。
那一点光源逐渐变大,稳定地悬浮在前方,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门口”。
两扇对开的朱红色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不少,露出了下面黑色的朽木。
门楣上曾经有匾额的,如今只剩下一点残破的木茬。暗红色的光源,就来自门缝之内。
我停住了脚步,浑身冰冷。
因为我看清了门缝里透出的景象。
里面是一个“大厅”。
挑空的顶部隐没在黑暗中。
暗红的光源来自两侧墙壁上插着的几根红色蜡烛。
烛火静止不动,光线却诡异地无法照亮远处,只是将中央的一小片区域渲染的如同血池。
大厅的正前方,是一个高出地面几级的旧式戏台。
戏台背景是绘着模糊山水花鸟的布景板,两侧的柱子上的红漆也老化了。
戏台的中央,摆着两张披着红绸的太师椅。
而戏台下,大厅中央被烛光照亮的区域中,坐了一些人。
很多很多“人”。
它们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安静地“坐”着。
看不清他们的衣着,也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能看到一个个轮廓模糊的背影,密密麻麻,挤满了有限的光亮区域。
没有一丝声息,连呼吸声都没有。
整个“礼堂”死寂得如同坟墓。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戏台那两张太师椅上。
左边的椅子空着。
右边的椅子上……
坐着一个身影。
穿着那件熟悉的红色呢绒大衣,下身是鲜红如血的纱裙。
裙摆垂落下来,遮住了脚。
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脚上一定是那双红色高跟鞋。
她的头微微低垂着,头上盖着一块绣着金色繁复纹样的鲜红盖头。
盖头的边缘,露出小半截人类女性的下巴,和鲜红欲滴的唇角。
她在“等待”。
而我,握着老虎钳的手,已经被冷汗浸透。
新郎,该入场了。
我站在门外,腿像生了根,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戏台上,披着红盖头的身影,静止得像一尊蜡像。
台下无声无息的“宾客”,散发着阵阵寒意。
“礼堂”里,燃烧的烛火笔直向上,纹丝不动,暗红色的光线给这一切蒙上一层血色。
左边空着的太师椅,是为我准备的吗?还是为耗子留的?
他现在在哪里?是台下那些背影中的一个?
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掏出它。
屏幕自动亮起,一条新的短信:
时辰将至,请新郎入座。
冰冷的文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同时,我感觉到口袋微微一沉,伸手一摸,指尖触到光滑硬挺的纸质。
是鲜红的请柬。
它明明掉在了通风管道里,此刻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的口袋。
我抬起头,戏台上,盖着红盖头的身影,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只眼睛,锁定了我。
跑?这个念头一闪现就被我掐灭了。
老刘的死状,耗子的失踪,还有这凭空出现的“礼堂”和无法解释的“门”,都在告诉我,逃不掉的。
拒绝“邀请”的下场,只会更惨烈。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老虎钳,迈步,跨过了破旧的门槛。
“吱呀——”
轻微的声音从我脚下传来,是靴子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的。
在我踏入礼堂的瞬间,
无数道视线,审视着我。
这种被集体注视的压迫感,几乎让我窒息。
暗红色的烛光有了温度,像是粘稠温热的血,缓慢流淌在皮肤上。
我的视线无法从戏台上移开。
红盖头下的身影,在我踏入后,坐得更直了一些。
那双盖在红纱裙下的脚,微微调整了位置,红色高跟鞋的鞋尖,从裙摆下露出来一点,尖头对准了我。
第445章 《我的婚礼 3》
舞台的两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两个“人”。
它们穿着样式古怪的对襟褂子,颜色灰败,脸上涂抹着惨白的油彩,两腮上画着两团圆形朱红,嘴唇也是鲜红的一点。
它们垂手而立,眼珠漆黑,没有一丝活气,像是纸扎铺里搬出来的童男童女。
我沿着戏台前的一条走道,向着两张太师椅挪去。
越来越近了。
太师椅上的纹理渐渐看清,有些地方都已经磨损的发黑。
左边空椅的扶手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花纹。
右边椅子上,“新娘”红盖头垂下的流苏一动不动。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从红呢大衣的袖口处露出了指尖。
她的手指修长,涂着和盖头同样鲜红的颜色,指甲尖利。
毫无血色的皮肤,像是上好的瓷器。
我在离太师椅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李浩在哪?”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红盖头下,新娘毫无反应。
站在戏台侧面的两个“童男童女”,却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它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婚礼,尚未开始。”一个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子里。
“他在哪?!”我提高了声音,握紧了手里的老虎钳,“你们把他怎么了?还有刘师傅!这是你们干的,对不对?!”
沉默。
然后,“新娘”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鲜红的指甲在暗红烛光下,像滴血的爪尖。
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台下的“宾客”,轻轻一点。
随着她指尖的动作,台下的中央区域里,一个原本僵硬不动的身影,像提线木偶一般,“咔哒”一声,动了一下。
是耗子。
他穿着平时上班常穿的那件灰蓝色夹克,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他的嘴角向两边咧开,形成一个标准的“微笑”弧度,露出整齐的牙齿。
他“坐”在一个看不见的椅子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对着我“笑”。
他就像一个被精心装扮然后摆好姿势的人偶。
“耗子!”我失声喊道,就要冲下台阶。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关节扭动的声音,如同骤雨般响起。
戏台下,那片被烛光照亮的区域里,所有的身影,齐刷刷地朝我看过来!
一张张惨白模糊的脸,五官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真切。
它们无一例外,全都保持着和耗子一模一样,标准而空洞的“微笑”。
它们的眼睛,也都同样的空洞无神,却又死死地“盯”着我。
被如此数量的存在集体“注视”着,我浑身颤抖,冲下去的勇气瞬间被击溃,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时辰,到了。”
戏台侧面的两个纸人,动了。
它们迈着僵硬的步伐,一左一右,朝着我走来。
它们要“请”我入座。
不!不能坐上去!坐上去,就会变得和耗子一样,变成了台下那些“东西”的一员!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我怪叫一声,不再犹豫,将手中的老虎钳,用尽全力,朝着右边离我稍近的“纸童男”狠狠砸去!
“噗!”
一声闷响,老虎钳深深扎入了“纸童男”的肩膀的位置。
没有流血,没有惨叫。
只有一层如同粉尘般的东西从破损的“皮肤”处落下。
“纸童男”的动作顿了一下,漆黑无光的眼珠转动,看向自己肩膀上的异物,然后,它抬起另一只僵硬的手,抓住了老虎钳的木柄。
“咔吧。”
坚硬的木柄,在它那看似脆弱的手里,像脆饼干一样被轻易捏断。
与此同时,左边的“纸童女”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搭上了我的左臂。
纸童女的手上带着阴湿的寒气,瞬间穿透衣物,直刺骨髓。
我的左半边身体猛地一麻,力气瞬间被抽空。
“放开我!”我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去掰她的纸手,纸手坚硬的如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两个纸人一左一右,架着我,毫不费力地将我拖向空着的太师椅。
它们的力气大得惊人,我的挣扎没有丝毫作用。
台下,一张张惨白的笑脸,“笑”得更“欢”了。
脑海中沸腾无数的窃窃私语,充满了嘲笑与迫不及待。
我被按在了太师椅上。
纸人的手松开,它们并未退下,而是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的站立在我的后方,冰冷的气息笼罩着我。
在我坐下的瞬间,一股阴寒的力量从椅子传来,将我牢牢吸附住。
这让我除了眼珠以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右边的“新娘”,在我坐下后,微微侧了侧头,红盖头的流苏微地晃动了一下。
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优雅地交叠在一起。
“一拜——”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席卷了整个“礼堂”。
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震得人头皮发麻。
拜?拜什么?向谁拜?
我惊恐地转动眼珠,看到戏台正对面的黑暗深处。
那里正浮现出一个巨大模糊的阴影。
阴影在不断的扭曲和蠕动,慢慢构成一个类似“囍”字的形状。
而我僵硬的身体,在无形力量的操控下,开始缓慢地向前弯曲。
“一拜——”
我的身体像一具提线木偶,被无形而冰冷的力量强行操控着,开始向前弯曲。
我的头颅被压着,一点点低垂下去,视线落在自己无法动弹的膝盖上。
台下的“宾客”们,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诡异的“兴奋”。
它们依旧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无声的“注视”变得无比灼热。
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舌头,舔着我的后背,我的脖颈,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我。
耗子空洞微笑着的脸,在一大片宾客中中显得格外刺眼。
不!不能拜下去!
一旦完成这个“仪式”,会发生什么?我会变得和耗子一样?
还是像老刘那样,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抗拒的意念在灵魂深处尖叫着,但是肉体却纹丝不动,继续执行着屈服的指令。
我的额头离冰冷的地板越来越近……
但就在我的额头即将触碰到木板时。
“嗤啦——!”
一声清晰的布料撕裂声,突然从我身边响起。
操控我的无形力量,出现了细微的顿挫!
就像精密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我的眼珠还能动,用尽全力向右侧的“新娘”看去。
只见她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其中左手的指尖,不知为何,深深掐进了自己右手红色呢绒大衣的袖口里。
指尖用力的将呢绒面料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裂口边缘,没有露出预想中的人类肌肤,或者老虎的皮毛。
裂口之下,是一片仿佛能将光线都吸收进去的虚空。
纯粹到没有任何颜色和质感的“无”。
在虚空的边缘,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液体,缓慢地沿着袖口内侧滑落,滴在她鲜红的纱裙上。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动作和变化,似乎瞬间打破了她身上完美而诡异的“静止”感,也干扰了笼罩整个“礼堂”,操控仪式的无形力量。
“时辰……不对……”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音调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杂音。
台下灼热的“注视”感,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涣散。
机会!
我不知道这诡异的变化因何而起,也许是“仪式”本身的反噬?
这转瞬即逝的间隙,是我唯一的生机!
身体依旧僵硬,但我身上的控制力松动了微小的一丝。
就是这一丝松动,让我被恐惧和求生欲煎熬的灵魂,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全部集中在唯一还能稍微自主活动的部位:我的牙齿。
舌尖抵住上颚,我用尽全身残留的意志,不顾一切地狠狠咬了下去!
我咬的是口腔内壁的嫩肉,用尽死力,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
“噗——”
剧痛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鲜血从齿缝间涌出。
与“礼堂”里的气味截然不同。
这是属于活人,炽热的血液。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我喉咙里挤出,混合着血沫。
“嗡——”
整个“礼堂”的空间,都随着我这一口鲜血和闷哼,诡异地“震动”了一下。
暗红色的烛光剧烈地摇曳起来,台下那些惨白的笑脸,第一次出现了“表情”的波动。
那一张张咧开的嘴似乎僵了一下,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与不安?
最明显的是我身后两侧如同门神般矗立的纸人。
它们身上那股阴冷凝固的气息,被这口带着强烈生人的鲜血气味一冲,竟微微紊乱了一瞬。
虽然它们立刻恢复了冰冷僵硬,但那瞬间的迟滞,被我清晰地感知到了。
而右边太师椅上的“新娘”,在血味弥漫开来的瞬间,盖着红盖头的脸,转向了我这边。
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却能感觉到两道夹杂着一丝别样情绪的“视线”,穿透红纱,钉在我身上。
我眼角的余光,猛地看见戏台侧面,绘着山水花鸟的陈旧布景板下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纸人,也不是任何“宾客”。
那是一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矮小轮廓,是个小孩?
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之前完全被忽略。但此刻,它抬起了头,朝着我的方向“望”来。
我看不清它的脸,只看到两点微弱的绿光,像是夏夜坟地里的磷火,一闪而逝。
然后,那个矮小的轮廓抬起一只手臂,迅速地对着我这边,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他伸出食指,指尖向下,飞快地虚点了一下我面前的木地板,随即手臂缩回阴影,那两点绿光也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个动作快得如同幻觉,台下台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因我的异常和“新娘”的细微变化而被牵制,没有任何“东西”看向那个角落。
什么意思?指向地板?
我的大脑在剧痛和恐惧中疯狂运转。
地板?我面前的地板上,有灰尘和裂纹,还有什么?
等等……还有纸钱碎片。
仪式……拜堂……纸钱……祭奠?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这不是婚礼!这更像是一场阴婚!
一场以活人为祭品,献给某个存在的邪恶仪式!
而纸钱,是给死人的!
那个矮小轮廓的手势,是在提示我什么?
破局的关键,在这“礼堂”本身,在这仪式的“根基”上?
剧痛让我的思维异常清晰,也异常大胆。
反抗仪式本身?我做不到。
但如果是干扰这个仪式的“场地”呢?
那个孩童般的轮廓,是敌是友?
是这诡异存在的一部分,还是被困在此地的其他什么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能感觉到,那因为我咬舌和“新娘”的异常而出现的僵持正在迅速消退。
无形的操控之力重新变得稳固,它推着我的头颅,继续向地板叩去。
纸人身上散发的寒气再次笼罩下来。
在我的额头即将再次触碰地板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将口腔里积聚的鲜血,用尽此刻唯一能控制的一点舌部力量。
混合着唾沫,朝着面前地板上一片颜色最深的裂缝,狠狠地“呸”了出去!
“噗嗤!”
一小团暗红色的血沫,准确地落入了那条裂缝。
“滋——”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从裂缝中传出。
原本普通的裂缝,竟然以血沫落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数道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纹路!
纹路所过之处,厚厚的灰尘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拂开,露出下面颜色更加深暗的木质。
紧接着,一股亡魂叹息般的感觉,从裂缝中泄露出来!
“啊——!!!”
在台下那一片惨白的“笑脸”中的某一个方位,爆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尖叫!
这尖叫如同一个信号。
“轰——!!!”
整个“礼堂”剧烈地震动起来!
腐朽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那些静止不动的暗红蜡烛,烛火终于疯狂地摇曳起来。
第446章 《我的婚礼 4》
台下,那一张张惨白的笑脸,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万状的表情!
它们挣扎着,有的双手抱头,有的试图从“座位”上站起,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只能发出无声的哀嚎。
整个“宾客”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恐慌之中。
我身后两侧的纸人,身上的油彩都出现了龟裂,它们僵硬地转动脖子,漆黑的眼睛流露出“惊愕”的情绪。
它们看向台下的混乱,又看向地上正在散发不祥气息的裂缝,最后看向太师椅上的“新娘”。
而“新娘”——
她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快如鬼魅,红色的呢绒大衣和纱裙随之扬起。
盖头依旧遮着她的脸,但她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此刻的她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狂怒!还有被意外打断的暴戾!
“时辰……错了……祭品……污了……”
她猛地转向我,红盖头无风自动。
虽然没有掀开,但是我能“感觉”到,盖头之下,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混合着怒意和杀意。
她抬起那只刚刚撕开袖口,指尖还残留着虚空和暗红液体的手,五指弯曲如钩,隔空朝着我的方向,狠狠一抓!
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瞬间抓住了我,将我整个人凌空提起,撕碎!
“哗啦啦——!!!”一声巨响传来。
戏台的侧面,陈旧的布景板,突然向后塌了进去。
形成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两点幽幽的绿光在黑暗中突然亮起。
是刚刚的那个矮小的东西!
它站在洞口处,绿光正是它的“眼睛”!
它看了我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了身后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随着它的消失,布景板的破口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一般开始往外涌,迅速的蔓延开来。
所过之处,暗红的烛光被吞噬,“礼堂开始崩解。
墙壁、地板、梁柱,都出现了水波一般的重影。
这个诡异的空间变得不稳定,正在从内部开始溶解!
台下的“宾客”混乱起来,无声的尖叫达到了顶点。
许多模糊的身影像曝晒下的蜡像一般开始融化。还有的直接崩散成灰白色的粉尘。
“不——!!!”
“新娘”发出绝望与狂怒的尖啸,她隔空抓向我的力量变得混乱,开始减弱。
束缚着我身体的无形桎梏,在空间的剧变和“新娘”力量紊乱下,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裂痕!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在狂暴而混乱的力量缝隙中,猛地一挣!
“咔嚓!”
仿佛一条看不见的锁链被我挣断了。
虽然四肢百骸传来剧痛,像是散了架一样,但我重新获得了对身体的部分控制权!
我来不及看狂怒的“新娘”和正在崩溃的“礼堂”,也顾不上口中还在流血的伤口和满嘴的血腥。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跟着那道绿光!从布景板处的破口逃出去!
我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连滚带爬,朝着戏台侧面正在被黑暗迅速侵蚀的破口扑去。
身后,是“新娘”疯狂的嘶吼,是空间崩塌的轰鸣,是无数“宾客”消散湮灭的无声哀嚎。
在扑入洞口的前一瞬,我下意识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只见在这崩溃之中,“新娘”依旧站在那里,红盖头飞扬而起,似乎即将被掀开。
她抬起的一只手上,伸出指尖,指着我逃离的方向。
指尖上,一滴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凝聚,滴落。
她的声音,变成了一个我有点熟悉的女性,充满了冰冷和怨毒,刺入我的耳膜:
“你逃不掉的……拜了半礼……已是‘半夫’……天涯海角……红妆相迎……”
话音未落,黑暗如同巨兽之口,将我彻底吞没。
冰冷的坠落感瞬间包裹了我,意识迅速的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撬开了我的眼皮。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湿冷,传遍全身。
口腔内壁被自己咬烂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咽下碎玻璃。
全身的骨头仿佛被拆开又草草组装回去,稍微一动就咯吱作响。
我躺在地上,身下是布满碎石的潮湿硬土。
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上方一片片浓密的树冠。
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陌生的林地,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地上落满了颜色发黑的枯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苔藓和腐烂木头的味道。
工厂呢?围墙呢?操场呢?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废弃操场的围墙,暗红涟漪的“门”,腐朽的“礼堂”,红盖头的“新娘”,台下惨白的笑脸,耗子空洞的微笑,布景板后幽绿的童影……
最后是崩塌,是黑暗,还有那句“已是‘半夫’”的诅咒。
我打了个寒噤,开始低头检查自己。
衣服上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暗红血点。
口袋里,断了木柄的老虎钳被我捡了回来,还有那张鲜红的请柬。
它还在。
即便经历了“礼堂”的崩溃和诡异的转移,它依旧完好无损地待在我的口袋里。
我手指颤抖地把它抽出来,打开。
新郎的名字依旧是我和耗子。
在“时间”一栏上,“子夜,礼堂”的字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蝇头小楷:
三日后,戌时,归宁。
归宁?回门?婚礼后的回门礼?
给谁回门?那个“礼堂”?还是另外一个更恐怖的地方?
一股更深的绝望包裹着我。
我以为逃离了“礼堂”就是结束,可是这请柬,这新的“时间”和“地点”,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再次缠上了我的脖颈。
仪式没有完成,但“拜了半礼”,我已经被标记,被认定是“半夫”。
逃不掉,就像她说的。
还有耗子他还在那里吗?变成了那些“笑脸”的一部分?
老刘死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需要帮助。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那个绿光!布景板后面,那个矮小如孩童般的东西。
它双幽幽的绿眼睛,还有那个提示我“地板”的手势……
它是什么?是敌是友?它似乎对那个“礼堂”和仪式有所了解,甚至能一定程度上进行干扰,或者利用仪式的破绽?
它最后消失在黑暗里,是去了哪里?
和我一样,来到了这片陌生的林地吗?
它是“礼堂”崩溃前,唯一看起来“不同”的东西,甚至还帮了我。
如果我要对抗这该死的“归宁”,也许只能从它身上寻找生机?
我强忍着眩晕和疼痛站起来,开始辨认方向。
林子里没有任何人工路径的痕迹,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我选了一个看起来略微开阔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必须先走出这片林子,弄清楚自己在哪。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前方传来细细的水流声。
我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河出现在眼前。
河水浑浊,流速缓慢。
河对岸,地势稍高,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灰扑扑的,样式有些老旧。
这里绝不是厂区附近。厂区周围是平原,根本没有这样的山林和河流。
我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希望能找到桥或者浅滩。
又走了十来分钟,前方河滩变得平缓,岸边出现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泥泞小路。
小路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像是拖拉机的。
顺着小路往上走,绕过一个小土坡,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这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破败的村落。
几十户人家,房子多是灰砖黑瓦的老式平房,其中有几户已经坍塌。
村口有棵巨大的老槐树。
靠近村口的一间房子似乎还有人住,烟囱里飘着细细的灰烟。
现在应该是上午,村子里异常安静,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鸡犬之声,只有风吹过破败的门窗发出的呜呜声。
我心里发毛,但是口渴和虚弱的身体催促着我往前走。
刚走到老槐树下,旁边那间有烟的房子,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探了出来。
是个很老的婆婆,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褂子,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很小的髻。
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直勾勾地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麻木的审视。
“外乡人?”她的声音嘶哑干涩。
“阿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我迷路了,这是哪里?”
“柳树屯。”老婆婆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我沾满污渍和血点的衣服上,又扫过我手里下意识攥紧的红色请柬。
浑浊的眼珠微微缩了一下,“你从哪边来?”
“我……不知道。在山里转迷糊了。”我含糊道,不敢提工厂和昨夜的事,“阿婆,能讨口水喝吗?”
老婆婆没说话,又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目光让我心里直打鼓。
然后,她缓缓拉开了门。“进来吧。”
屋子低矮而且昏暗,有一股浓郁的烟火气和草药味。
摆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土炕,墙角上堆着一些杂物。老婆婆从黑乎乎的陶罐里倒了一碗水给我。
水有些浑浊,但我已经顾不得了,几口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
“阿婆,村里……怎么这么安静?”我放下碗,试探着问。
“死的死,走的走,没剩下几口人了。”老婆婆在炕沿坐下,摸出一杆长长的旱烟袋。
她没有点火,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年轻人都嫌这里晦气,待不住。”
“晦气?”我的心提了起来。
老婆婆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后生,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阿婆……您说什么?”
“血气,阴气,还有……”她用烟袋杆虚点了一下我随手放在破木桌上的红色请柬,“……红煞。”
红煞?
“阿婆,您……您知道这是什么?”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老婆婆没直接回答,反而问:
“你夜里,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东西?是不是……有个穿红衣服的‘人’,要跟你成亲?”
我头皮发炸,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荒村野岭的一个陌生老太婆,竟然一口道破!“您……您怎么知道?!”
老婆婆深深叹了口气,叹息里充满了苍凉和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
她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墙角,挪开几个破麻袋,露出一个用旧木板钉成的小柜子。
她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捧过来,放在桌子上。
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东西: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碎布片,依稀能看出是某种裙摆的残片,上面有金线刺绣的痕迹;
一个断裂成两截的银簪子;还有几张颜色发黄的纸片。
老婆婆拿起其中一张纸片,递给我。
那是一张“婚书”。
竖排繁体字,墨迹同样暗红发黑。
上面写着双方姓名、生辰八字。
男方名字被污渍弄得模糊不清,女方的名字处,写着“苏氏”。
在婚书末尾,除了年月日,还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印,像是一只抽象的虎头,又像是一个扭曲的“囍”字。
“这……”我震惊地看着这张不知多少年前的“婚书”,又看向老婆婆包袱里那暗红的碎布片,和老刘死前手里攥着的那一片,何其相似!
“六十多年了……”老婆婆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时候,屯子西头老苏家的闺女,叫小玫,长得俊,性子烈。家里穷,被逼着许给了山里一个据说有点邪乎的鳏夫换彩礼。”
“那个鳏夫,有人说他不是人,是山里的‘老猫’(当地方言,指虎豹精怪之类)化的。”
“成亲那天晚上,唢呐吹得震天响,可花轿抬到半路,新娘子就不见了。只在轿子里,留下撕破的嫁衣碎片,和这个断了的簪子。”
第447章 《我的婚礼 5》
“后来,有人在更深的山里,见过她,她已经不像人了。再后来,屯子里开始出事。夜里听到女人哭,穿红衣服的影子在屯子外晃。”
“碰上的人,有的疯了,有的……就像你沾上的这个,收到红帖子,然后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她是怨气不散,被那‘老猫’拘了魂,成了它的‘鬼新娘’,专门找替身,结阴亲,吸活人的阳气精魂,想变成真正的人,或者……拉着更多人陪她。”
我听得浑身冰冷。
苏玫?苏氏?六十多年前?虎?鬼新娘?找替身?结阴亲?
这一切,和我遭遇的何其吻合!
“新娘”盖头下的脸,老刘说像苏主管,她的虎头人身形态,和诡异的仪式,还有“请柬”……
“阿婆,那……那后来呢?就没法子治吗?”我急切地问。
老婆婆摇摇头:“我们有请过道士,也做过法事,消停过一阵子。可是每隔一些年,她又会出来闹。”
“最近这二三十年,听说她不仅仅只在屯子附近害人,好像能去更远的地方了。”
“你手里的帖子,和以前的样式都不一样了,更鲜亮,更……”她顿了顿,“更像真的喜帖了。她的‘道行’,恐怕更深了。”
“那……那个绿光呢?”我想起布景板后的矮小东西。
“在……在那个‘礼堂’里,我见过一个像小孩的影子,眼睛发绿光,它好像还帮了我一下?”
“绿光?”老婆婆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没听说过。她害人,向来都是独来独往,或者带着些纸人纸马,没听说有别的什么东西跟着。”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后生,如果你真见到了别的‘东西’,要么是你眼花了,要么是更麻烦的东西搅和进来了。”
“阿婆,求您指点,我该怎么办?这‘归宁’……三日后戌时,我……”我把请柬上的新字迹指给她看。
老婆婆盯着那“归宁”二字,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她嘶哑地说:“‘归宁’,是回门。新嫁娘三天后回娘家。可她哪里还有娘家?”
“老苏家早就绝户了,房子也塌了。她要回的‘门’,恐怕就是她当初消失的地方,或者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向窗外,村落的西面,那里是山势险恶的连绵群山。
“往西,进深山。传说那鳏夫的老巢,她后来出没的地方,都在那边。但是具体是在哪儿,没有人知道,知道的……都没回来。”
进山?去找她的“巢穴”?在“归宁”的时刻,自投罗网?
“没有别的办法吗?阿婆,您既然知道这些,有没有什么能护身,或者能对付她的东西?法子?”我几乎是哀求道。
老婆婆又叹了口气,转身从炕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递给我。
“我这里,只剩这点东西了。是我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说是当年那个道士留下的一点香灰,混了朱砂和雷击木的粉末,至阳至刚,对阴邪的东西有点冲撞作用。”
“你贴身带着,或许……能挡一挡寻常的鬼祟,但对她……”她摇摇头,“难说。至于法子……”
她看着窗外。
“除非,能找到她真正的‘根脚’,破了她的执念,或者……找到比她还凶的东西镇住她。”
“可是她的‘根脚’,是那‘老猫’,谁知道是个什么物件?比她还凶的……”老婆婆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我接过小布包,紧紧攥在手心。
香灰?朱砂?雷击木?对付厉鬼或许有用,可对付一个与山精妖怪结合了六十多年的“鬼新娘”?
绝望感萦绕在身旁。
“阿婆,这几天,我能暂时在您这里落脚吗?我……我没地方去。”
这个破败的村子和神秘的老婆婆,是目前唯一可以提供一些信息和庇护的地方。
老婆婆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悯。
“西边的厢房,堆柴草的,可以遮风。吃的,我这里有口稀的,饿不死。但是后生,我劝你,趁天亮,能走多远走多远。”
“留在这里,到了‘归宁’的时候,她会循着味儿找来的。这村子,挡不住她。”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请柬在身,“半夫”之名已定,天涯海角,红妆相迎。
我谢过老婆婆,拿着小布包和半碗冷水,走向西边那间的厢房。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我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展开鲜红的请柬。
三日后,戌时,归宁。
我将老婆婆给的小布包和请柬塞进贴身的衣袋。
时间,还有三天。
深山,西向,未知的巢穴,回门之礼。
还有神秘的幽幽绿光。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恐惧和等待中熬过的。
柳树屯始终一片死寂。
白天,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同样苍老的身影在屋檐下迟缓的移动。
他们眼神空洞,对陌生人的出现毫无反应,仿佛早已被抽干了生机。
老婆婆除了早晚给我端来一碗稀粥和几块硬得硌牙的粗面饼子,几乎不再与我说话。
她时常会坐在堂屋门口,望着西边的群山,吧嗒着那杆从不点燃的旱烟袋,浑浊的眼里映着山影,深不见底。
我缩在堆满干草的西厢房,不敢轻易外出。
从窗纸的破洞透进来的光柱缓慢移动,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夜里根本无法安眠。
厢房没有门栓,用一根歪斜的木棍勉强抵着。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
手里死死抓住断了柄的老虎钳,竖起耳朵倾听着,直到确认并非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嗒、嗒”声,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
但是一闭上眼睛,就是“礼堂”里所经历的一切。
我开始透过窗纸的破洞观察这个村子。
村子很小,布局有些凌乱,大多数的房屋都塌了半边,野草从地里疯长出来。
唯一显眼的是村子中央有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被几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字些模糊的纹路,像是符咒,又像是无意义的划痕。
井边那有半枯的老槐树,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绝望挣扎的手臂。
老婆婆有时会去井边站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是站着看,然后叹着气回来。
我问过她那口井,她只是摇头,说那井早就没水了,而且邪性,不让我靠近。
第二天下午,我在稀粥里发现了一小撮暗绿色的草屑,味道苦涩。
我抬头看老婆婆,她正背对着我,佝偻着腰在灶台边忙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是草药?还是别的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混着稀粥咽了下去。胃里先是一阵冰凉,随后泛起一丝古怪的暖意,驱散了少许盘踞不散的阴寒。
这两天里,我反复摩挲着断柄的老虎钳,检查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
除了请柬和小布包,就只有一部电量快要耗尽的手机。屏幕摔裂了,信号栏空空如也。
我尝试过无数次拨打报警电话或任何熟人的号码,回应我的只有忙音和“不在服务区”的冰冷提示。
这个世界,仿佛在我踏入“礼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我遗弃了。
幽绿的矮个子,自从“礼堂”崩塌后就再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其他异状发生。
越是平静,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就越重。
第三天,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
窗外依旧是死寂和灰蒙蒙的天光。
老婆婆比往常更早地端来了早饭,依旧是稀粥和粗饼,粥里苦涩的草屑味道更浓了。
她放下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昏黄的眼睛看着我:
“戌时,日沉西山,阴阳交替。她要‘归宁’,必从西边来。你若是想搏一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措辞:“……西边山里,有个地方,老辈人叫‘虎跳涧’,是以前猎户都不太敢去的深涧。”
“传说‘老猫’的巢穴,就在涧底某处。但也只是传说。那地方险,有去无回。”
虎跳涧。我默默记住这个名字。
“这屯子,戌时之后,你莫要待。”老婆婆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蹒跚着离开了。
我食不知味地咽下早饭,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收拾了仅有的几样东西准备上路。
想了想,又弯腰把墙角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揣进了兜里。
整个白天,我都坐立不安。
看着日影一点点偏西,那种一步步走向刑场的感觉几乎让我发疯。
我再次检查了西厢房,甚至掀开干草堆,敲打墙壁和地面,奢望着能找到什么隐藏的暗道或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可是却一无所获。
下午,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群山之上,山风穿过破败的村舍,发出呜咽声。
屯子里仅存的几户人家,早早关紧了木板门,连那点稀薄的烟火气都彻底断绝了。
我走出西厢房,站在小小的院子里。老婆婆的堂屋门也关着,悄无声息。整个柳树屯,像一座安静的巨大坟墓。
西边,云雾在山腰间缭绕,群山的更深处一片晦暗,仿佛隐藏着吞噬一切的巨口。虎跳涧,就在那个方向。
去,还是不去?
留在屯子里,戌时一到,她会“循着味儿找来”。按照老婆婆的说法,这里挡不住她。
去虎跳涧,是自投罗网,但也许……也许那里有她的“根脚”?有破解这死局的一线可能?
还有那绿光会不会也在那里?
没有选择了。与其在等待中被恐惧吞噬,不如主动踏入迷雾,或许还能死个明白。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我短暂喘息的破败村落,紧了紧单薄的衣领,迈步走出了院子。
朝着西边,走进了呼啸的山风之中。
离开屯子没多久,就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说是路,其实只是被偶尔的采药人或猎人踩出来的痕迹,很快就被茂密的灌木和荒草淹没。
山林里的光线迅速暗下来,树木高大的影子拖得很长,扭曲交错着。
风在山谷间穿梭,声音变得更加怪异,时而尖啸,时而低吼,仿佛山本身在呼吸,在窃窃私语。
空气潮湿冰冷,带着难以形容的腥气。腥气很淡,却让我立刻联想到“礼堂”中烛火的味道,还有“新娘”袖口滴落的液体。
是她吗?她已经在这山里了?还是这整片山域,都浸染着她的气息?
我不敢停下,凭着感觉和大致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跋涉。
手里紧握着老虎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晃动的阴影,每一处可疑的声响。
手机早就没电了,成了纯粹的废铁。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高大阴森,藤蔓缠绕,不见天日。
脚下开始出现嶙峋的怪石,坡度变陡。
我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一些陡峭的坡坎。衣服被荆棘划破,手上腿上添了许多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山林本身的黑暗。
我凭着本能和一股不肯停下的意志向前挪动着身体。
当我以为自己迷失了方向时,前方却传来了水声。
持续的轰鸣声,水从极高的地方坠落下来的声音。
虎跳涧?应该是了。
我精神一振,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涧,山涧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
涧底极深,黑暗中看不到底,沉闷如雷的水声从下方汹涌传来,激荡起冰冷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涧宽约二三十米,对面悬崖黑黢黢的,像是怪兽的利齿。
而我所在的这边,靠近涧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面布满了巨大卵石。
水汽弥漫着,让本就就稀薄的视线更加模糊。
这里的气温比山林里更低,若有若无的腥气也更加明显了。
第448章 《我的婚礼 6 》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涧边,探头向下望去。只有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水声。
这里就是虎跳涧?她的“巢穴”在涧底?我怎么下去?又怎么可能在涧底生存?
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左侧不远处的悬崖根部。
紧贴着汹涌的涧水上方,有一个向内凹陷的阴影。
那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入口不大,被几块突兀的岩石和垂挂下来的藤蔓遮掩着,在黑夜里极难发现。
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是这里吗?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里。
之前闻到的腥气,正是从那个洞口飘散出来。
我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间。
戌时应该已经到了。
她说的“归宁”,是回这里?
我握紧了老虎钳和那块碎陶片,老婆婆给的小布包在胸口散发着微不足道的温热,此时却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
去,还是不去?
黑暗的洞口,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与其在涧边等死,不如进去看个究竟。
至少,我要知道,耗子是不是也在这里,老刘的仇,还有我这被强加的“半夫”之名,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拨开湿滑的藤蔓,踩着涧边滑腻的石头,弓着身,钻进了那个山洞。
瞬间,外面轰鸣的水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从岩壁内部传来的回响。
洞里并非完全黑暗,在前方极深的地方,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晕在跳动,像是风中的残烛,又像是“礼堂”里那些蜡烛的光。
空气中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还有一股野兽巢穴的臊臭味。
脚下的地面不平,积着滑腻的淤泥和碎石。
我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暗红的光晕摸去。
山洞很深,蜿蜒着向下。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暗红的光晕越来越近,逐渐能看清,那光是从一个拐角后面透出来的。
我贴在冰冷的岩壁上,缓缓探出头,向拐角后面望去。
眼前是一个比“礼堂”小得多,却更诡异的洞窟。
洞窟的中央,同样点着几根粗大的暗红色蜡烛。
烛光照亮的范围内,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动物的皮毛。
皮毛的颜色杂乱,有些还带着模糊的斑纹。
在洞窟的最里面,紧靠着岩壁的地方,竟然摆着一张古老的雕花拔步床!
床的木质已经发黑,挂着破旧的暗红色帐幔,帐幔的边缘同样有金色的刺绣。
床上铺着绣着鸳鸯的大红色锦被,被面已经褪色,沾满了深色的污渍。
这俨然就是一个简陋的“新房”!
拔步床前,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我,穿着那件熟悉的红色呢绒大衣,鲜红的纱裙裙摆拖在铺着皮毛的地面上。
头上,依旧盖着那块鲜红的盖头。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婚床,一动不动。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我看到了耗子!
他坐在一个粗糙的石墩上,姿势和“礼堂”里一样僵硬,脸上依旧是空洞而标准的微笑。
他换了一身衣服,竟然是新郎官的打扮。
暗红色的对襟长袍,胸前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绸布花。
这身装扮套在他毫无生气的身体上,只显得无比恐怖和悲哀。
除了耗子和“新娘”,洞里再没有其他“宾客”或纸人。
只有烛光,婚床,两个“新人”,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怨念和腥臊气。
她真的“归宁”了,回到了这个更像是兽穴的“巢穴”。
而耗子,被摆在这里,成了等待仪式完成的“新郎”。
那么我呢?我这个“半夫”,在这里又是什么角色?
洞窟里的“新娘”,察觉到了我的到来。
她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盖头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
虽然隔着红纱,我依然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了我藏身的拐角处。
一个属于“苏玫”的嗓音,在洞窟中幽幽响起:
“你来了。”
“我的半夫。”
她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是如此的平静。
散发着掌控一切,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耗子空洞的微笑在烛光下更像是无声的嘲讽。
“时辰刚好,”她再次开口,盖头下的脸微微侧了侧,转向耗子的方向,又转回来,对着我。
“该见见长辈,拜拜天地了。虽然……天地不认,长辈……也早就没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指向耗子。“去,把‘他’扶过来。拜堂,要齐全。”
她要我去把耗子弄过来,完成被打断的仪式!
我僵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去碰耗子?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一具空壳?还是里面藏着别的什么?
“嗯?”鼻音轻扬,带着一丝不耐。
洞窟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烛火不安地晃动了一下,拉长了她投在岩壁上的影子。
“莫要让我……再请。”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口腔内壁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血腥味还残留在齿间。
我看着她,又看看角落里毫无反应的耗子,最后目光落回她盖着红盖头的脸上。
“苏……苏玫?”我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既是六十多年前枉死的村女,也是后来厂里干练冷漠的女主管。
这两个身份在此刻重叠,荒谬绝伦,又毛骨悚然。
红盖头轻微地动了一下。
“名字?”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好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活着的时候没人叫,死了……更没人记得。”
“我记得。”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绝望到极点的破罐破摔。
“我知道你的事,柳树屯,苏家小玫,被逼嫁给山里的‘老猫’……”
“住口!”她猛地打断我,声音陡然尖利。
洞窟里凭空刮起一阵阴风,烛火疯狂摇曳。
“你知道什么?!那些烂了舌头的混账!是他们逼我!是他们害我!”
怨毒如同实质的毒液,从她每一个音节里喷射出来。
鲜红的盖头无风自动,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我趁机飞快地瞥了一眼耗子。
他依旧坐着,一动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但是我注意到,在他坐着的石墩后方,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什么小动物,或者是光线的错觉?
“好,我不说。”我立刻放软了声音,试图安抚,同时也想拖延一会。
“但你把他怎么了?李浩,我同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他……”我指了指耗子。
“放了他?”她的情绪因为我的退让而平复了些,“拜了堂,就是夫妻,哪有放了的道理?何况……”
她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残忍,“他比你听话。你看,他穿着喜服,等着呢。”
听话?耗子那副样子,分明是被剥夺了神智的傀儡!
“那你要我做什么?‘半夫’……又是什么意思?”我问出这个问题,必须弄清楚这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束缚,或许才能找到破绽。
“半夫……”她重复了一遍,盖头下的脸转向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礼未成,名已定。你既已拜下半礼,便是半个新郎,这姻缘……断不掉了。今日‘归宁’,正好把礼补全。你,还有他,”
她又指向耗子,“都是我的新郎。一个听话,一个……有点意思。”
都是她的新郎?
“补全之后呢?我们会怎么样?像他一样?”我指着耗子。
“他?”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冰冷,毫无愉悦。
“他太心急,魂魄不稳,先用了点‘香火’稳住,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香火?是那些蜡烛燃烧的东西?还是台下“宾客”提供的某种“养分”?
稳住魂魄?过些时日就好了?是变成她真正的傀儡,还是……被彻底消化?
我脑子里飞速旋转。
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
那个在“礼堂”出现,引我注意到地板裂缝的绿光童影!它会不会在这里?刚才耗子身后阴影里的动静……
还有,她似乎对我的“反抗”(咬破口腔,用血污了仪式“场地”)并非纯粹的愤怒,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特别?还是因为她被困在这扭曲状态太久,对“意外”本身产生了某种病态的好奇?
看我没有动作,她失去了耐心。
“时辰不早了。”她冷冷道,那只指向耗子的手,指尖微微一勾。
一直僵坐如木偶的耗子,猛地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一扯,脖子怪异地一扭,脸上空洞的微笑变得更加僵硬,更加“标准”。
然后,缓慢地从石墩上站了起来。
关节发出吱吱得声响,动作如同机械一般,转向了我们这边。
他那双涣散的眼睛,“聚焦”在了我身上。
“去,扶着他,过来。”她命令道。
我被她控制耗子的手段惊得后退了半步。
看着耗子诡异的样子,恐惧、悲哀和愤怒的情绪直冲上头顶。
我不能碰他!谁知道碰到他会发生什么?
她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洞窟里的温度再次下降,蜡烛的光晕缩小了一圈,黑暗从四周挤压过来。
我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越来越明显的危险气息。
别无选择。
我咬了咬牙,握紧老虎钳,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耗子挪过去。
眼睛紧紧盯着他,也留意着他身后的阴影处。
走到耗子面前。
他比我略矮,此刻直挺挺地站着,身上那件可笑的新郎红袍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他的眼睛凑近了看更加的空洞,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弱的暗红色反光,如同熄灭的炭火。
我伸出左手,颤抖着搭向他的胳膊。
在我的指尖就要碰到他袖管的刹那,
耗子身后的阴影里,两点幽幽的绿光,猛地再次亮起!
就在耗子脚边的地面上,一个瘦骨嶙峋不成人形的矮小轮廓,紧紧蜷缩在那里。
它抬起头,绿莹莹的眼睛像两簇鬼火,直接对上了我的视线。
然后,它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伸出一只枯瘦的小手,猛地拍在了耗子穿着布鞋的脚踝上!
“啪!”
一声轻响。
耗子浑身剧烈地一颤!
脸上的微笑瞬间扭曲,变得极其痛苦和惊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僵硬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差点撞到我身上。
这时,洞窟中央的“新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什么?!”
红盖头猛地扬起!
这剧烈的动作显示了她内心的震惊与狂怒。
她浑身阴风大作,暗红色烛火被压得几乎熄灭,洞窟内光影狂乱!
就是现在!
我根本没有时间思考绿光是什么,为什么要帮我们。
耗子向前栽倒时,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右手一直紧握的老虎钳,被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我没有砸向“新娘”,也没有砸向任何具体目标。
我砸的是这洞窟的“地”!就像在“礼堂”里,我用血污了裂缝一样!
既然仪式和空间都与这些“地点”息息相关,那就破坏它!
“铛——!!!”
金属与岩石的撞击,爆发出巨大的轰鸣!
火星四溅!被砸中的那块岩石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拍完耗子脚踝的矮小绿光轮廓,如同受惊的狸猫,嗖地一下缩回了耗子身后的阴影深处。
两点绿光倏然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吼——!!!”
洞窟深处,响起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和痛苦的咆哮!
那声音低沉雄浑,带着山石滚落的隆隆回音。
是那个“老猫”!
传说中与她结合的山精妖怪!
它的“根脚”,果然在这里!
与她的怨魂深深纠缠在这洞窟之中!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整个洞窟的空间都在扭曲!
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尘,暗红色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熄灭!
仅存的光源迅速消失,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走!”
一个微弱的童音直接在我耳边响起!是那个绿光!
第449章 《我的婚礼 7》
我没有任何犹豫,拖着还在轻微颤抖的耗子,朝着进来时的洞口方向,连滚爬爬地冲去!
身后,是惊天动地的狂怒尖啸,是岩石崩裂的巨响,是整个洞窟空间仿佛要塌陷湮灭的恐怖轰鸣!
还有一股带着腥风的恐怖气息,正如狂风般从洞窟深处追袭而来!
快!再快一点!
我半拖半抱着耗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凭着记忆和对洞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的感应,拼命狂奔!
碎石不断砸落在身上,背后那冰冷的死亡气息越来越近!
可就在我们即将冲出甬道,扑向外面的刹那——
我感觉自己的左脚脚踝,被一个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地勾了一下。
力量虽然不大,却带着绝对零度一般的寒意和不容抗拒的邪异。
我猛地向前扑倒,连同耗子一起,重重摔在冰冷的卵石上,摔得眼冒金星。
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山洞入口处,崩落的碎石尘埃中,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覆盖着黄黑相间皮毛的虎爪!
只是爪子的形态有些扭曲,依稀还能看出人类手指的轮廓,指甲尖锐如钩,泛着冷冷的光。
虎爪只是伸出来一瞬,紧接着,就是巨大的岩石崩塌声,尘土混合着浓郁的腥气从洞口喷涌而出!
那只虎爪,连同后面山洞入口的大半部分,被骤然坍塌落下的巨石和泥土,彻底掩埋!
轰隆声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洞口的烟尘缓缓散去。
只剩下一个被乱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的斜坡,再也看不出原先山洞的痕迹。
我和耗子瘫在碎石滩上,浑身冰冷,剧烈地喘息着。
耗子晕了过去,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我自己的左脚踝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寒和麻木,低头看去,裤脚被划破了,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泛着青黑色的印子。
成功了?暂时逃脱了?
我抬头看向被掩埋的洞口,心脏仍在狂跳。
我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虎跳涧依旧黑暗深邃,水声轰鸣。
山林在夜风中呜咽。远处柳树屯的方向,一片死寂。
耗子昏迷不醒。我脚踝上的印记隐隐作痛,散发着阴寒。
想到怀里的请柬,我低头,将它掏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请柬上“归宁”的字迹,正在慢慢变淡,消失。
在原本空白的“备注”位置,新的字迹,缓缓凝聚成形:
礼未全,缘未了。
待红妆再至,双喜临门。
寒意,比这山涧的夜风,更彻底地浸透了我的骨髓。
这一次,或许只是侥幸。
下一次“红妆再至”时,面对的可能就是完全体暴怒的“她”,和隐藏在深处的“老猫”了。
那个神秘莫测的绿光,是友?是敌?还是另有所图?
我拖着耗子,艰难地站起身。
必须先离开这险地,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弄醒耗子,弄清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想办法处理我脚上这个不祥的印记。
脚踝上的印记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凉意,凉意顺着血脉向上攀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又沉又麻。
昏迷的耗子比看起来沉重得多,我只能用拖拽的方式,半扛着他,在漆黑的山林里跌跌撞撞的挪动着。
不能回柳树屯。
老婆婆说过,戌时之后不能再待在那里。
而且,屯子里那口邪性的井,和这里发生的一切,总让我觉得有某种说不清的牵连。
我不敢赌。
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山域,越远越好。
我咬紧牙关,忍受着脚踝处不断扩散的寒意和全身的酸痛,强迫自己迈动双腿。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丝丝亮光。
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林木,勉强照亮了周围。
我们已经走出了最险峻的核心山区。
脚下的坡度平缓了一些,树木也变得稀疏。
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将耗子靠在一棵树下,自己瘫坐在旁边,大口的喘着气。
我低下头检查脚踝,青黑色的印记边缘泛起不正常的灰白。
触碰一下,没有任何知觉。
我试着活动脚腕,感觉整只脚都僵硬了。
耗子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很平稳,脸上空洞的微笑消失了。
他身上那件可笑的新郎红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我摸索着他的口袋,希望能找到点线索或有用的东西。
除了他那部同样没电关机的手机和一个空瘪的钱包,什么也没有。
没有请柬,也没有奇怪的物件。
接下来怎么办?
耗子需要医生,我也需要处理这该死的脚伤。
但是我们这个样子,加上离奇的遭遇,怎么跟外界解释?
我靠着树干,疲惫和绝望再次袭来。
口袋里,请柬隔着衣服,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突然,一阵引擎的突突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我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视线尽头,一辆破旧不堪的农用三轮车,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驶来。
开车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身上裹着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
得救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警惕。
在这荒僻之地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变数。
三轮车开近,司机显然也看到了我们这两个靠在树下的怪人。
他减慢了车速,隔着几米远停下,探出头,操着浓重的口音问:
“喂!你们两个,咋个回事?躺这儿做啥子?”
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
“大哥,帮帮忙!”我连忙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脚踝的麻木和虚弱而趔趄了一下。
“我朋友昏过去了,我们……我们昨晚在山里迷路了,摔了一跤。”
我尽可能让理由听起来合理,同时用我的脏外套尽可能的遮掩住耗子身上的新郎服。
司机下了车,走过来,看了看耗子,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番。
目光在我满是污渍和细小伤口的脸上,还有明显不自然的左脚上停留了片刻。
“迷路?摔的?”他语气里明显不信,“这老林子,晚上可不好待。你们不像本地人,跑这儿来干啥?”
“我们……我们是来徒步探险的,没想到……”我硬着头皮编下去。
“探险?”司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鬼地方有啥好探的?晦气!”
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弯下腰,帮着我把耗子扶了起来。
“算你们运气,碰到我赶早去镇上卖山货。上车吧,先到前面镇上的卫生所看看。你朋友这脸色,可不太对劲。”
我和司机一起,费力地将耗子弄上三轮车的后车厢。
车厢里堆着几个空竹筐,我坐在耗子旁边。
司机重新发动车子,突突地继续上路。
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每一次震动都让我脚踝的寒意加剧。
我紧紧抓着车厢边缘,目光看向车外后退的山景。
司机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我们一眼。
大约开了半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砖瓦房,土路也变成了坑洼的水泥路。
一个小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一些低矮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显得冷冷清清。
三轮车在一间挂着红十字标志的平房前停下。
“就这儿了,卫生所。王大夫应该在了。”司机跳下车,帮着我把耗子扶下来。
我连声道谢,从湿漉漉的钱包里掏出仅有的几十块钱,塞给司机。
“大哥,一点心意,谢谢您!”
司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没接,只是摆摆手:“算了,看你们也不容易。赶紧带你朋友进去吧,脚上的伤也看看。”
说完,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突突地开走了。
望着三轮车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给了我们最实在的帮助。
扶着耗子,我推开了卫生所的大门。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的老大夫。
他正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翻看一本医书。
听到动静,老大夫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向我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
“大夫,我朋友昏过去了,在山里迷路摔的。我脚也扭了。”
我赶紧说,把耗子扶到墙边一张简陋的长椅上躺下。
王大夫站起身走过来,先看了看耗子,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听了听心跳,眉头皱得更紧了。
“昏迷多久了?怎么摔的?磕到头没有?”
“大概……三四个小时?具体不清楚,我们摔晕了。头……好像没直接磕到。”我含糊地回答。
王大夫检查了一下耗子的头部,没发现明显外伤。
“先测个血压体温。”他拿出仪器,一边操作,一边又看向我,“你脚怎么了?我看看。”
我脱下左脚的鞋袜。
脚踝处,青黑色的印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印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静脉血管隐隐发黑。
王大夫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疼吗?”
“不疼,就是麻,冷,没知觉。”我如实说。
王大夫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戴上橡胶手套,又按了按印记周围的肌肉,试了试我的脚腕活动度。
“这不是普通的扭伤挫伤。没有红肿热痛,反而是缺血坏死的征兆……但是这颜色和感觉不对。”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这不像摔的,也不像冻伤。”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在山里乱走,可能碰到什么不干净的苔藓或者毒虫了?”我强自镇定。
王大夫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先给你朋友挂点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补充能量,稳定一下。他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但是意识昏迷原因不明,需要观察,最好能去县医院拍个片子。至于你的脚……”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翻找。
“我先给你用点活血的药膏和外敷的草药试试,但是效果难说。”
“你这情况,我也没见过。如果明天不见好,或者范围扩大,必须马上去大医院,搞不好要截肢。”
截肢?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王大夫给耗子挂上了点滴,又拿出一个黑乎乎的药膏罐子和几包碾碎的干草药,让我去后面接点热水调匀敷上。
卫生所后面有个小小的天井,有个水泥砌的洗手池。
我接水时,无意中抬头,看到天井角落的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阴郁。
那颜色,让我瞬间联想到了“礼堂”围墙和山洞岩壁上的苔藓。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赶紧调好药,回到屋里。
按照王大夫的指示,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和温热的草药糊敷在脚踝印记上。
药膏带来一丝灼热感,试图对抗深入骨髓的阴寒,但是效果微弱,如同杯水车薪。
耗子的点滴一滴一滴落下,他依旧昏迷,但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点。
王大夫坐在桌子后面,继续看他的医书,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眼神里依旧带着探究。
时间缓慢流逝。
我靠在墙上,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神经却紧绷着无法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所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满脸惊慌的年轻人冲了进来。
“王大夫!王大夫!快去看看吧!柳树屯那边出事了!”年轻人气喘吁吁,声音发抖。
王大夫放下书,站起来:“怎么了?慢慢说。”
“屯口那棵老槐树!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突然枯死了!一夜间,叶子全掉光了,树枝都发黑发脆,一碰就断!”
“还有……还有井边上,出现了好多……好多血一样的印子!就像有什么东西爬过一样!”年轻人越说越害怕,脸都白了。
柳树屯!老槐树!井!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狂跳。
昨晚,“她”被暂时封在山洞里,但显然,影响已经扩散出去了!
那老槐树,那口井,绝对和这里的邪事有关联!
第450章 《我的婚礼 8》
王大夫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挂钟,又看了看我和耗子,犹豫了一下,对那年轻人说:
“你先回去,跟屯里人说,暂时别靠近那棵树和那口井。我这边有病人,处理完就过去看看。”
年轻人连连点头,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王大夫走到我面前,神色无比严肃:“小伙子,你们昨晚,是不是在柳树屯西边那片山里?”
我无法再隐瞒,默默点了点头。
王大夫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敷着草药的脚踝,和昏迷的耗子。
“怪不得……那棵老槐树,屯子里老人说,是当年为了镇住什么东西才种下的。井边那些‘东西’……你们惹上的,不是寻常麻烦。”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用蜡封着的暗红色液体,还有一小截用红绳子绑着的东西。
它看起来像是动物的爪子,已经干枯发黑了。
“这瓶里是陈年的雄鸡血,混合了端午正午采的艾草汁,至阳之物,你拿着,关键时刻或许有点用。”
“这爪子是很多年前,一个老猎户从死在深山里的一只大‘老猫’身上砍下来的,一直留在这里,说是能辟邪。也给你。”
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我能帮的就这些了。你这脚,还有你朋友,我治不了根本。”
“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屯子里出了这事,很快会有更多人知道,万一联想到你们……”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成了不祥的源头,留在这里,只会给这个小镇,也给王大夫带来麻烦,甚至危险。
“谢谢您,王大夫。”我握紧那瓶温热的雄鸡血和冰冷的干枯爪子,心中感激,却也更加沉重。
“等你这瓶点滴打完,带着你朋友,赶紧离开。往东走,去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找找有没有……有道行的,或许能帮你们。”
王大夫指了指耗子还剩小半瓶的点滴,“记住,太阳落山前,一定要离开这片地界。晚上……不安全。”
点滴终于滴完。
王大夫拔了针,又给了我一小包口服的消炎药和一点干粮。
我和他一起,把依旧昏迷的耗子扶上了卫生所门口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上。
这是王大夫帮忙叫来了,还替我付了车费。
摩托载着我们,驶离了小镇。
我回头望去,卫生所的红十字标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渐渐模糊。
小镇的西边,柳树屯的方向,天空格外的阴沉。
王大夫说,要找有道行的。
可是这茫茫人海,哪里去找?
找到了,又真的能对付一个存在了六十年,与山精结合的“鬼新娘”吗?
三轮摩托的引擎声像一头衰老野兽的喘息,在坑洼不平的县级公路上颠簸前行着。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弥漫着尘雾的路。
耗子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除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倒像个熟睡的人。
我自己的情况更糟。
脚踝上青黑色的印记非但没有因王大夫的草药好转,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边缘开始晕染出灰败的纹路。
寒意顺着小腿骨一点点向上爬,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麻木和刺痛的怪异感觉。
我不得不频繁活动脚趾,确认它们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我们被抛在了一个靠近省道的路口。
司机一句话都没说,调头就开走了,仿佛我们身上带着瘟疫。
路口有几家修车铺、小饭店和挂着灯箱的旅社。
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用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牲口般的目光扫视着我们。
不能在这里停留。
我架起耗子,尽量忽略那些目光,沿着省道边缘,一瘸一拐地往东走。
根据路牌和之前模糊的方位,东边应该有一个大点的县城。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耗子的重量,脚踝的剧痛和麻木,还有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精神的阴寒与恐惧,让我几乎要垮掉。
但是我不能停下。
王大夫的警告犹在耳旁——太阳落山前必须离开这片地界。
省道上车来车往,扬起漫天黄尘。
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差点把我们刮倒。
没有人停车询问,这个世界匆忙而冷漠。
走了大概几公里路,却感觉像走了半个世纪。
耗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
我立刻停下来,靠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耗子?李浩?能听见吗?”
他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茫然,像是蒙着一层浓雾,缓缓转动,落在我的脸上。
过了一会,那层雾气渐渐散去了一些,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惊悸。
“……张……?”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耗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心脏狂跳,激动和担忧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眼睛又茫然地转动着。
看了看四周尘土飞扬的公路,远处低矮的房屋,最后落回自己身上污秽不堪的暗红长袍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比昏迷时更加苍白。
“衣……衣服……”他牙齿开始打颤,脸上充满了恐惧,“脱掉……帮我脱掉它!”
他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开始剧烈地挣扎,想要扯掉身上的红袍,但是手臂却软绵无力,动作滑稽又凄惨。
“别怕,耗子,没事了,我们出来了!”我连忙按住他,低声安抚着,同时迅速帮他解开诡异长袍的盘扣。
脱下外袍,里面是他自己的衣服,虽然同样脏污,但至少正常。
脱下红袍的瞬间,耗子松了口气,他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她……”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红衣服……盖头……蜡烛……好多……好多人在笑……不,不是笑……是……是……”
他猛地抬起头,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们……他们在‘吃’!吃看不见的东西!我也……我也差点……有东西往我身子里钻!冷!粘糊糊的!”
他描述的,分明是“礼堂”中,台下那些“宾客”的情景!
而他,差点成为它们的一员,或者“养分”!
“后来呢?你怎么到山洞里的?”我急问。
“山洞?”耗子眼神迷茫,努力回想。
“不知道……不记得了……好像……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小孩的声音?很尖,很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刚才……”
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依赖,“张,我们……我们是不是撞鬼了?那个虎头女人……苏主管……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撞鬼?这个词太轻了。
我们撞上的,是跨越了数十年的怨念,与精怪纠缠,已经成了气候的邪物。
我把后来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
老刘的惨死,我的噩梦,“礼堂”崩塌,柳树屯的老婆婆,虎跳涧的山洞,还有那个神秘的绿光童影。
当听到“半夫”、“归宁”、“双喜临门”时,耗子的脸又白了几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我们……我们怎么办?”他声音发飘,“她会找来的,对不对?就像……就像上次那样?”
“对。”我没有隐瞒,“所以我们得走,不停地走,想办法。”
“想办法?”耗子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能有什么办法?报警?你觉得警察会信我们吗?还是去找个道士和尚?”
他说的正是我最绝望的地方,常规的路径完全被堵死了。
王大夫让我们找“有道行的”,可在这陌生的地界,人生地不熟,去哪里找?
找到了,又凭什么让人相信,又凭什么帮我们?
“先离开这里再说。”我扶起他,“能走吗?”
耗子试了试,双腿有些发软,但勉强还能站住。
他看了一眼被我扔在路边草丛里的诡异红袍,像是怕它自己会爬起来一样,赶紧移开目光。
我们继续沿着省道向东。
耗子醒了,虽然虚弱,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互相支撑的活人。
这让我心中的孤绝感减轻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脚踝的疼痛和麻木越来越难以忍受。
到后来,我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脚上,左腿只是象征性地拖行。
耗子也看出了我的异常,问起我的脚。
我只说是扭伤,敷了药,没事。我不能让他再承受更多恐惧。
天色渐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红。
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在省道边一个岔路口,我们看到了一个简陋的指路牌,上面写着“黄杨镇 2km”。镇子总比荒郊野岭好。
又咬牙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完全黑透时,我们终于看到了黄杨镇零星的灯火。
镇子比之前那个稍大,主街的两侧是一些二层小楼,底商开着些杂货店、五金店、小餐馆。
我们选了街尾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私人旅社。
前台是一个中年妇女,她正嗑着瓜子看着电视剧。
对我们这副尊容见怪不怪,没要身份证也没登记,收了三十块钱,扔给我们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
“203,热水自己烧,厕所在走廊尽头。”
房间很小,两张硬板床,床单已经泛黄,上面还有可疑的污渍,墙壁上糊着旧报纸。
但是此刻,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最像样的庇护所了。
耗子瘫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很快就陷入了昏睡。他的眉头紧皱,偶尔会惊悸地抽搐一下。
我烧了壶热水,小心地拆开脚踝上已经干硬结块的草药。
青黑色的印记比下午又扩大了一圈,颜色更深,边缘上灰败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已经爬到了小腿肚。
皮肤摸上去冰冷僵硬,像是死肉一般。
我用热水小心擦拭,刺痛感混合着麻木,让我额头直冒出冷汗。
重新敷上王大夫给的药膏,效果微乎其微。
那股阴寒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药力根本无法渗透。
我疲惫地靠在另一张床上,掏出请柬。
在旅社的灯泡下,“双喜临门”四个字,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我死死盯着它,一股烦躁和暴戾涌上心头。
就是这东西!就是因为它,因为那个红衣的怪物!
我猛地抓起请柬,想要撕碎它!
手指用力,坚韧的纸质异常牢固,连个折痕都很难留下。
我又拿起桌上一个破旧的烟灰缸,想砸烂它,举到半空,却又颓然放下。
没用的。
老刘的死,耗子的遭遇,我脚上的印记,都证明了这东西不是普通的纸。
撕毁它,也许只会招来更可怕的报复。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小布包里的动物爪子,自己轻轻动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错觉!
它就在我手边,爪子轻微地向上翘了翘,指向窗外。
我一惊,抓起爪子和雄鸡血小瓶,冲到窗边。
旅社的窗户对着后面一条漆黑的小巷。巷子里堆满了垃圾,远处有零星的几点灯火。
什么都没有。
是我太紧张,产生幻觉了?
我正要退回,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对面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里,有一道微弱的绿光一闪而过。
它的速度极快,隐没在黑暗的窗口中,快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路灯的反光或者飞虫。
干枯爪子刚才指的就是那个方向!
绿光?是“礼堂”和山洞里那个东西?
它跟到镇子上来了?
寒意瞬间从窜到头顶,比脚踝的阴寒更甚!
它想干什么?帮我们?监视我们?还是有别的目的?
我紧紧握着冰冷的爪子和温热的蜡封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耗子在床上发出模糊的梦呓。
窗外,是小镇沉寂的夜。
这一夜,注定无眠。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窗户手里握着两样我们唯一依仗的“异物”,耳朵捕捉着走廊和窗外任何一丝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窗外天色开始变亮,巷子里传来早起的行人脚步声和咳嗽声,绿光再未出现,也没有其他异常发生。
我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极度的疲惫立刻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开始意识模糊,准备进入睡眠的边缘,
“咚、咚、咚。”
清晰而缓慢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第451章 《我的婚礼 9》
我和耗子同时惊醒!
耗子猛地从床上坐起,脸上毫无血色,惊恐地看向门口。
我也瞬间清醒,抓起干枯爪子和雄鸡血瓶,赤着那只完好的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屏住呼吸,透过门板上的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走廊里光线昏暗,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年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甚至有些刻板。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知道我正在通过猫眼看他。
他的目光,也正透过猫眼上模糊的玻璃,与我对视。
然后,他抬起手,再次不疾不徐的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这一次,敲门声落下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平板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张梓轩,李浩。开门。”
他准确地叫出了我和耗子的名字。
我僵在门后,握着干枯爪子和蜡封小瓶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耗子惊恐地缩在床边,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
旅社单薄的木板门仿佛不存在,他的目光穿透猫眼,带来沉甸甸的压力。
他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警察?不像。
她那边的?更不像。那种阴冷诡异的气息并未出现。
“谁?”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开门。”门外的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语调毫无变化,带着不容违逆的强制性。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也知道你们遇到了什么。”
他知道?知道多少?
我和耗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耗子脸上写满了“别开”,拼命摇着头。
可躲着有用吗?
他能找到这里,就能等到我们出去,或者用别的方式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冰寒的左脚踝传来刺痛,提醒着我处境的糟糕。
门外这个人,或许是另一个陷阱,也或许是王大夫所说的,“有道行的”?
虽然他的打扮和气质,更像一个严肃古板的中学教师,或者某个早已消失的国营厂里的技术员。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名字?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我再次试探。
门外的男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或者只是单纯地反应迟缓。
然后,他说:“‘归宁’的红纸,‘虎爪’的印,还有你们身上沾的‘柳树屯’的土腥气和‘礼堂’的烛火味儿。隔着门都能闻到。”
他的声音依旧平板,但是内容却让我毛骨悚然。
他不仅知道,而且能“闻”到我们身上那些非人的痕迹!
“你是什么人?”我追问,手悄悄拧开了雄鸡血小瓶的蜡封,一股辛辣微腥的气味隐隐透出。
“开锁匠。”他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专门开你们这种被‘锁’上的。”
开锁匠?开被“锁”上的?
是指我们被那“鬼新娘”的因果缠上,如同被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命运?
这个比喻让我心中一动。也许,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我握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
“你们可以不信。”门外的男人语气毫无波澜。
“但戌时之前,若解不开你们脚上和命里的‘锁’,下一次‘红妆’出现的地方,就不会是深山老林,也不会是这破旅社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可能会是你们公司的会议室,你们的出租屋,或者任何一个你们在乎的人身边。”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耗子也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我们最深的恐惧,那东西的影响范围在扩大,会波及到我们正常生活的一切!
“你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发干。
“开门,让我进去看看‘锁眼’。然后,谈笔交易。”男人说,“我帮你们‘开锁’,你们帮我找样东西。”
交易?找东西?
门内门外,再次陷入沉默的对峙。
走廊里老旧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远处传来早市隐约的叫卖。
门外的男人耐心地等待着,既不催促,也不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耗子眼中的惊恐渐渐被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取代。
我的脚踝持续散发着阴寒,请柬在口袋里,像一个定时炸弹。
我们没有选择。至少,门外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个“人”,而且似乎有办法。
我咬了咬牙,对耗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到墙角,然后,慢慢拧动了门锁。
“咔哒。”
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涌进狭小的房间,照亮了门口站着的男人。
他确实五十多岁的样子,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不大,目光却异常锐利清明。
他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倒真有几分像常年做精细活计的手。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扫过缩在墙角的耗子,最后落在我脸上,又缓缓下移,看向我的左脚。
“青黑锁魂印,已过膝弯三寸。再往上,过了腰眼,药石罔效,神仙难救。”
他声音平淡地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低头,才骇然发现,脚踝上蜘蛛网一般的灰败纹路,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越过了小腿肚,向上蔓延了一大截!
而我竟因麻木和紧张,根本没有察觉!
“你……你能治?”耗子忍不住出声,声音发颤。
男人这才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回答耗子的问题,而是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仔细审视我脚踝的印记。
他没有触碰,只是看,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雄鸡血混端午艾,阳气不足,杯水车薪。老猫遗爪,辟邪有余,破锁不足。”
他站起身,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们手里这点东西,挡不住下一次。”
“那该怎么办?”我急切地问。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转向耗子:“你,过来。”
耗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畏缩地走了过来。
男人同样仔细看了看耗子的脸色和眼睛,还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
“魂魄受惊,离体三息,又被强行‘塞’回,用阴火‘焊’住。”他摇摇头,
“看似醒了,实则三魂七魄不稳,如风中残烛,受不得再惊。一旦那阴火熄灭,或者再有强力勾扯,轻则痴呆,重则魂飞魄散。”
耗子脸更白了,身体摇摇欲坠。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我姓陈,你们可以叫我陈师傅。祖上三代,做的都是‘解因果,破执锁’的营生。”
“你们招惹上的这位,六十年前在柳树屯那边就挂了号,可惜当时我没赶上。”
“这些年,她借着山里那点残存的‘地脉阴气’和‘老猫’留下的孽根,还有那些枉死者的怨念,修成了点气候,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大。”
“你们不是第一批被她‘看上’的,但能活着逃出‘归宁礼’,还带出点‘线索’的,不多。”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小镇。
“我找她,或者说,找她藏起来的那样‘东西’,找了很久。”
“什么东西?”我和耗子异口同声。
陈师傅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装请柬的口袋位置。
“那张红纸,真正的‘底联’。”
底联?我下意识地摸出请柬。鲜红的封皮,诡异的贺词。
“你们手里这张,是‘邀客贴’,是她的‘因’,也是锁住你们的‘引’。”陈师傅走过来,伸出手,“给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他接过请柬,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烫金的“囍”字和“双喜临门”的字样,眉头又皱了一下。
“怨气又深了。”他低声自语。
然后才打开请柬,目光直接落在署名和时间位置上,手指虚点着“新郎”并列的名字和“归宁”残留的气息。
“真正的‘底联’,是她当年被迫签下的婚书,或者……是后来与那‘老猫’结契的凭据。”
“那东西才是她的‘根’,也是她能不断‘招亲’、转嫁因果孽力的源头。毁了‘底联’,才能真正动摇她的根本,断了这‘阴亲’的循环。”
陈师傅将请柬还给我,“但是这东西,她必定藏在最隐秘,与她联系最深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她的‘巢穴’核心。”
虎跳涧那个山洞?可是洞口已经被乱石掩埋了。
“山洞塌了。”我说。
“塌的只是入口,或者表象。”陈师傅摇头。
“那种地方,往往连通着介于虚实之间的‘隙’。真正的‘底联’,不会在普通的岩洞里。”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
“我需要你们带路,找到‘隙’的入口。你们身上有她的‘印记’和‘因果’,只有你们,才能准确感应到,并且打开那条‘路’。”
“带路?”耗子失声道,“再去那个鬼地方?不!我不去!”
他拼命摇头,脸上是纯粹的恐惧。
“不去?”陈师傅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冰冷的残酷。
“可以。那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等着下一次‘红妆’出现。这一次,恐怕就不只是你们俩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
“你们的家人,朋友,同事……但凡与你们有较深联系的人,都可能被她视为‘亲眷’,拉入这场‘喜事’。那时候,死的,疯的,可就不止一两个了。”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了我们心里最恐惧的角落。
我们不怕死吗?怕。
但我们更怕连累无辜的家人朋友,怕那种非人的恐怖蔓延到我们所珍视的正常世界。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耗子瘫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我靠着墙,左脚传来的阴寒更加刺骨。
“你找到‘底联’之后呢?毁了它,我们就能彻底摆脱?”我嘶哑地问。
“毁了‘底联’,能破她大半道行,斩断这桩‘阴亲’的根基。你们身上的‘锁’自然松动大半。但……”陈师傅推了推眼镜。
“她毕竟存在了六十年,怨念深重,又与那‘老猫’残魂纠缠,即便失了凭据,也未必会立刻烟消云散。”
“不过,届时她力量大减,难以再行‘招亲’之事,也无法远距离追索你们。剩下的,就是慢慢拔除你们身上的‘印记’,稳固魂魄,这需要时间和一些药物调理。”
他没有打包票说能彻底消灭,但这已经是绝望中能抓住的唯一办法了。
“你需要我们怎么做?”我深吸一口气。
耗子也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恐惧,却也多了一丝决绝。
我们确实没有退路了。
陈师傅从他老旧的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巴掌大小的粗糙袋子,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符咒图案。
另一个,是一截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漆黑钉子?或者锥子?
“这是‘守魂袋’,你们贴身放好,尤其是你,”他指了指耗子,“能暂时稳固你那被‘焊’住的魂魄,避免再受惊扰离体。”
他又拿起那截黑钉。
“这个叫‘破障锥’。等找到‘隙’的入口,用你们中指的血,滴在锥尖,然后用力刺向入口处感应最‘虚’的那一点。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在感应最强烈的瞬间出手。”
他将“守魂袋”递给耗子,把“破障锥”交给我。
皮袋入手微沉,“破障锥”则冰凉刺骨,比干枯爪子还要冷,上面的螺旋纹路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准备一下,我们傍晚出发。白天阳气盛,她不会出来,而且‘隙’的入口在白天也最难感应。傍晚阴阳交替时,是‘路’最明显的时候。”
陈师傅看了看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你们先休息,尽量恢复体力。我去准备点东西。”
他交代完,他便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远去。
第452章 《我的婚礼 10》
我和耗子面面相觑,手里握着两样来历不明的物件。
守魂袋和破障锥,加上之前的雄鸡血、干枯爪、香灰包……
我们越来越像挂满了各种“法器”的移动靶子。
“张……我们……真的要信他吗?”耗子声音发颤,摩挲着那个皮袋。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我苦笑,看着自己脚踝上触目惊心的青黑印记。
陈师傅至少看起来像是一个知道内情,而且有具体方案的人,总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等着下一次“红妆”上门要强。
我们将陈师傅给的“法器”小心收好。
耗子把守魂袋紧紧捂在胸口,我则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破障锥,想着需要用到“中指血”的时刻,心头沉甸甸的。
陈师傅直到下午才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没说里面是什么,只是让我们跟着他退房离开。
我们跟着他,步行离开了黄杨镇,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土路,朝着柳树屯和虎跳涧的方向折返。
一路上,陈师傅都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来,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闻一闻,或者抬头看看天色和远处山峦的走向。
他的步伐很稳,我们跟得异常吃力。
耗子身体虚弱,我脚踝不便,走一段就得歇一会儿。
陈师傅也不催促,就站在前面等。
他的背影在荒凉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孤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神秘和沉重。
天色渐晚,我们接近了虎跳涧所在的区域,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腥味再次出现。
陈师傅停下脚步,示意我们噤声。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罗盘,盘面漆黑,只有一根惨白的指针,在微微颤动。
他托着罗盘,缓缓转动身体,指针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摇摆,最终指向了虎跳涧下游,一个偏离了我们上次入口方向的位置。
“走这边。”他收起罗盘。
我们跟着他,沿着涧边陡峭崎岖的崖壁,向下游艰难行进了大约一里多地。
这里的地势更加险恶,涧水轰鸣声震耳欲聋,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能见度很低。
陈师傅在一块黑色礁石旁停下,礁石的后方,是长满湿滑苔藓的垂直岩壁。
“就是这里了。”他看着岩壁,又看了看手中再次取出的罗盘。
罗盘上的白指针正死死地指着岩壁的某处,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我和耗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岩壁上除了湿漉漉的苔藓和裂缝,什么也没有。
“感应。”陈师傅看向我,又看看我的脚,“用你的‘锁魂印’去感应。靠近它。”
我依言,忍着脚踝的剧痛和阴寒,一瘸一拐地靠近那块岩壁。
越是靠近,脚踝处的寒意就越发活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印记里苏醒,蠢蠢欲动。
同时,口袋里那张请柬,也开始发烫。
我将手掌按在湿冷的岩壁上,奇异的“空虚”感传来。
这是一种感知上的“缺失”,仿佛面前这片坚实的岩壁,有一块区域是“不存在”的。有一片薄膜覆盖在通往更深处的通道上。
“感觉到了吗?”陈师傅问。
我点点头,手指摸索着那片“虚无”区域的边缘。
范围不大,约莫一个脸盆大小。
“就是现在。”陈师傅的声音变得低沉急促,“用‘破障锥’,中指血!”
我立刻咬破右手中指,殷红的血珠流出,将血涂抹在漆黑冰凉的锥尖上。
血液瞬间被吸收,破障锥上的螺旋纹路活了过来,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我握紧破障锥,对准“虚无”感最中心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刺了下去!
锥尖像是刺入了一层无比粘稠的胶质。
黑暗从锥尖刺入点猛地扩散开来,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晕染了那片岩壁。
岩石和苔藓的质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缓缓旋转的幽暗漩涡。
漩涡的中心,散发出比虎跳涧水汽更阴冷的气息。
隐约间,仿佛有唢呐的呜咽和女子的啜泣声传来。
“入口开了!”陈师傅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如鹰隼。
“跟紧我!记住,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信,别碰,别停!直指核心,找到‘底联’!”
他一手提起帆布包,另一手捏了个古怪的手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笼罩了一层极淡的青光,率先一步,踏入了那幽暗旋转的漩涡,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我和耗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决绝。
然后,我们一前一后,紧跟着陈师傅,纵身跃入了黑暗漩涡。
耳边传来呜咽的唢呐声和女子的啜泣声,忽远忽近。
不知下坠了多久,脚底下突然传来坚硬的触感。
青色的光晕稳定下来,照亮了眼前的一小片区域。
我们站在一条“路”上。
路很窄,仅能容下两个人并肩站立,两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路面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味道。
脚下暗红色的路笔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路的两旁,立着一尊尊姿态诡异的雕像。
它们紧贴着黑暗的边缘,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个时代的服饰。
它们都是朝着路的中央,脸上的表情有的惊恐,有的痛苦,有的绝望,还有如同朝圣一般的狂热神情。
姿态也各有不同,有的伸手向天,有的蜷缩跪地,有的相互撕扯。
这些雕像并不是石质的,每一尊雕像的表面都覆盖着琥珀或者树脂的胶状物。
里面的的人物栩栩如生,却又死寂如坟。
“别碰,别看它们的眼睛。”陈师傅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他手中的青光微微摇曳着,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这些都是历年来被她‘留下’的。魂魄精气被吸干,残躯执念被这‘孽障道’的秽气侵染,成了路标,也成了陷阱。”
孽障道?这条路的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踩着彼此的脚跟紧紧跟着陈,在这条暗红小径上快速前行。
脚步落在路面上,发出“噗叽噗叽”的轻微声响,两侧的“路标”在青光边缘一闪而过。
越往前走,小路两旁的“路标”越密集,姿态也越发骇人。
有一部分已经把手伸到了路中间,我们不得不侧身避开那些手臂,每一次接近,都能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气息试图穿透皮肤。
我脚踝上的青黑印记不停的散发着阴寒,一阵阵冲击着我的小腿。
破障锥吸收了中指血后,它上面的螺旋纹路散发着持续不断的红光,与陈师傅的青光呼应,勉强驱散着周围的秽气。
耗子死死捂着胸口的守魂袋,脸色惨白,牙齿咯咯直响,眼睛根本不敢往两旁看,只能死死盯着陈师傅的背影。
突然,陈师傅停了下来。
前方小路的中央,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小滩粘稠的黑色液体,静静地躺在路面上,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液体的边缘,还粘着几片暗红色的衣服纤维。
陈师傅蹲下身只是仔细看着,眉头紧锁。
“是血,混着别的东西……有新‘人’被拖进来了,时间应该没过多久。”
我脚踝的印记猛地一阵剧痛,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同时,远处的黑暗中,呜咽的唢呐声陡然拔高,变得凄厉无比!
女子的啜泣声也变成了狂喜与怨毒的尖笑!
“来了!”陈师傅低喝一声,猛地站起。
手中的青光暴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逼退了周围的黑暗和秽气。
“跟紧!别回头!”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暗如同被撕开的幕布,猛地向两边翻滚!
小路的尽头,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的暗红色“背景”。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座缩小了无数倍的祠堂。
暗红色的木质结构已经发黑,飞檐斗拱也已经变形,上面挂着污浊的红绸和褪了色的纸灯笼。
建筑的前方,是一个微微高出“地面”的暗红色台子。
像是戏台,又像是祭坛。
台子两侧,立着两排穿着古代衙役服饰的“影子”,一动不动,面目不清。
在这座诡异建筑的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是暗红的底色,上面惨白的四个字:
苏氏阴祠
祠堂的大门紧闭着,尖锐的唢呐和女子的尖笑声,正是从门缝和后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充斥着整个空间。
在祠堂正门前方的空地上,用黑色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囍”字,周围环绕着无数不同字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在图案的“囍”字下方,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红木首饰盒,里面空空如也。
盒内衬着的暗红色绒布上,有一个长条形的凹陷痕迹,大小正好能放入一份卷轴。
右边,是一盏样式古怪的灯。
灯座是一个兽爪托举,灯体像是人骨打磨而成,里面没有灯油,却燃烧着静止不动的火苗。
火苗散发出的光,映得周围一切变成一种非人间的绿。
而在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粗糙牌位,上面没有字,只是刻画着一个类似虎头的抽象图案。
“那就是‘巢穴’核心,也是‘底联’最可能存放的地方!”陈师傅语速极快,目光死死锁定那个空的首饰盒。
“‘底联’应该原本放在盒子里!被拿走了?还是……”
他的话音未落,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苏氏阴祠”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猛地向内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内的黑暗中。一步一步缓缓的地,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红色呢绒大衣,鲜红的纱裙拖在暗红色的“地面”上,头上,盖着鲜红如血的盖头。
这一次,她的气息完全不同了。
在“礼堂”和山洞里,她虽然恐怖诡异,但有一种被束缚的僵硬感。
而此刻,她的周身弥漫着狂暴,和更加“完整”的凶戾之气!
仿佛回到了她的“主场”,力量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盖头无风自动,微微飘扬。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贪婪兴奋的目光,直接落在我的身上。
她的身后,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东西在门内蠕动,像是纸人,又像是别的什么。
“半夫……你终于……带着‘钥匙’,回来了……”她的声音响起。
“嗯?还带了祭品?”她的“目光”扫过了陈师傅和耗子。
陈师傅脸色凝重,手中的青光更盛,另一只手已经探入了帆布包。
“孽障!拘魂害命,逆乱阴阳,今日便是你伏诛之时!”
“伏诛?”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混合着唢呐的呜咽声,令人毛骨悚然。
“就凭你们?一个半死不活的‘锁匠’,一个残魂,还有一个……我的‘半夫’?”
她的身影骤然模糊了一下!
下一瞬,竟然直接出现在诡异图案的边缘,距离我们不足十米!
红纱裙摆拂过地面上那些深黑色的姓名八字,带起一阵阴风。
“把‘钥匙’给我。”她对着我,伸出了手。
“给了我,你便是‘正夫’,可与天地同寿,享无边……”
“闭嘴!”陈师傅厉声打断,猛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把尺子,尺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尺上,银色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
“天地正道,律令诛邪!破!”
他挥动法尺,一道炽烈带着凛然正气和风雷之声,朝着“新娘”疾射而去!
“新娘”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对着白光,虚空一抓!
“嗤——!”
白光撞上一道暗红色的屏障,发出腐蚀一般的声响,白色的光焰四溅,却未能突破屏障!
屏障后,“新娘”的身影晃了晃,盖头飞扬得更高,她发出了一声闷哼。
接着,更加狂暴的阴气从她身上和身后的阴祠中涌出,将白光死死抵住!
“冥顽不灵!”陈师傅怒喝,脸色变白了几分,显然这一击消耗极大。
这时,我脚踝的印记突然剧痛达到了顶点!
一股充满恶意的吸力,从诡异图案中心处的幽绿骨灯中传来,牢牢锁定了我的魂魄!
第453章 《我的婚礼 ?》
“呃啊——!”我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手中的破障锥红光狂闪,在与那股吸力对抗着。
“张!”耗子惊叫,想要拉住我。
“别动他!”陈师傅急喝,“守住你自己!她在引动他身上的‘锁’和‘因果’,想直接把他拉过去完成仪式!”
“新娘”见法尺的白光被阻挡,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虚握,对着我,做出了一个“牵引”的姿势。
“来……我的新郎……完成我们的礼……”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脚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整个人被冰冷的吸力拖着,一步一步,朝着她挪去。
破障锥的红光在我手中闪烁不定,脚踝处的青黑纹路疯狂向上蔓延,已经越过了膝盖!
“不能过去!”陈师傅目眦欲裂。
但是他被暗红色的屏障和白光的角力暂时牵制,无法分身。
耗子急得团团转,看着手中陈师傅给的守魂袋,又看看那盏幽绿的骨灯。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带着决绝的疯狂!
“妈的!跟你拼了!”他大吼一声,猛地将手中的“守魂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图案右边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骨灯,狠狠砸了过去!
“蠢货!那是‘魂灯’,不能……”陈师傅的警告被淹没在撞击声中。
守魂袋撞上了骨灯的灯体!
“噗!”
一声轻响。
绿静止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精神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骨灯中猛地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空间!
“啊——!!!”
首当其冲的是“新娘”,她疯狂的惨叫着!
双手抱着头,红盖头剧烈起伏,全身暗红色的气息疯狂溃散!
她面前的屏障瞬间黯淡!
陈师傅的法尺白光压力一轻,趁着这个机会突进。
虽然他也被那精神冲击波及到,但他咬紧牙关,硬扛了下来。
而我,被吸力和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双重夹击,脑子里一片浆糊,我眼前一黑,向前扑倒在地,手中的破障锥脱手飞出,滚落到一旁。
耗子更惨,他离骨灯最近,又是魂魄不稳。
他被精神冲击正面扫中,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的守魂袋直接化为飞灰。
“魂灯……魂灯里是她这些年来囚禁和炼化的部分生魂残念!”陈师傅喘息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眼神亮了,“魂灯被外力扰动,反噬她自身!机会!”
他不再理会抱头惨叫的“新娘”,目光如电,扫向那个空的首饰盒和中央的无字牌位。
“底联不在盒子里……难道……”他猛地看向中间的泥土牌位。
“是了!与‘老猫’结契的凭据,化入了这代表它‘座次’的牌位之中!这牌位本身就是契约的一部分!”
他强撑着,再次挥动法尺,尺尖的白芒凝聚如针,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向泥土牌位!
异变突起!
抱头惨叫的“新娘”猛地抬起头,她发出暴怒的吼叫!
她不再维持人形!
红色呢绒大衣和纱裙被无形之力撕裂,片片飞散!
盖头冲天而起,露出一张介于人与虎之间的恐怖面孔!
半边脸上残留着苏玫的秀丽轮廓,皮肤一片青黑,上面布满了虎纹一般的暗红筋络;
另外半边脸,完全被黄黑相间的粗糙虎毛覆盖,眼眶深深陷进去。
两只眼睛,一只属于人类,充满了怨毒;一只属于野兽的竖瞳,充满了残暴嗜血。
嘴巴裂开,露出满嘴的獠牙!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双手化为利爪,双腿扭曲,足部变成巨大的虎掌。
半人半虎!
这才是她被“老猫”侵蚀,结合了六十年怨念后的真正形态!
“毁了……我的‘位’……你们……都要死!!!”
完全兽化的吼声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她化作一道腥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扑陈师傅!
利爪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力量,当头抓下!
法尺白芒此时已经触及到牌位,但是不得不回防。
陈师傅横尺格挡。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陈师傅如遭雷击,喷出一大口鲜血,连人带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法尺上的白光瞬间黯淡大半!
而牌位,刚刚被白芒擦过,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股古老阴邪的气息从中泄露出来。
“吼——!”
半人半虎的怪物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它迅速转身,锁定了倒在地上的我!
“半夫……钥匙……给我!!!”
她舍弃了陈师傅,显然认为我才是关键。
我身上的“锁”和“因果”,对她此刻狂暴的状态仍有极强的吸引力。
死亡的阴影将我彻底笼罩。
破障锥落在几步之外,来不及了。
陈师傅倒地不起,耗子昏迷不醒。
绝望,瞬间淹没了我。
它的利爪刺向了我胸膛。
两点熟悉的绿光,突然在我的视线余光中亮起。
一个矮小摸轮廓,从旁边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它抬起一只枯瘦漆黑的“手”,指向半人半虎的怪物。
一个微弱的童音,回荡在“孽障道”空间之中:
“门……后……棺……”
苏玫的利爪,停在了我的胸前,爪尖上的寒意透过我的皮肤,直刺入我的身体内。
她转过头朝发出声音的位置看去。
“是你?你还没散?”
阴影里的身影没有回答她。
借着这个机会,我扭转身体向着朝着破障锥的方向翻滚。
右手伸出拿起躺在地上的破障锥。
我的动作让苏玫回过神。
“吼——!”她伸出另一只利爪朝我横扫过来来,直取我的脖颈。
我来不及站起身,也来不及多想。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绿光说的“门后棺”!
一切的核心,真正的“底联”就在阴祠门后的棺材里!
我蜷缩起身体,避开横扫的利爪,然后用尽全部的力气,将手中的破障锥,朝着阴祠大门,狠狠扔了过去!
破障锥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穿过战场,精准地没入了阴祠大门内。
阴祠门内的黑暗,骤然剧烈地翻滚,中心出现了一个向内塌陷的漩涡!
“喀啦啦……轰——!!!”
一阵沉闷的断裂声和巨石崩塌的巨响声,从阴祠的深处爆发!
整个空间都随之剧烈震动着!
暗红色的“地面”如同波浪一般起伏,两侧的雕像发出吱呀怪响,表面上出现细密的裂纹。
悬在半空的“苏氏阴祠”本身,猛地一震!
瓦片簌簌落下,挂着的破败红绸和纸灯笼疯狂摇曳着,其中几盏灯直接熄灭。
“不——!!!”
“苏玫”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啸!
她顾不上再攻击我,猛地转过身,双眼死死瞪向阴祠大门!
她庞大身躯因为愤怒和痛苦剧烈颤抖起来。
门内的黑暗漩涡并未平息,反而在巨响之后,传出了一阵阵更加清晰的木头碎裂声。
还有铁链拖地上的哗啦声,以及野兽喘息与呜咽声!
陈师傅挣扎着从地上半坐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震惊地看着阴祠的方向。
随机回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了悟。
“你……你破了‘枢’?锥子被你扔进了‘枢眼’?!”
枢?枢眼?
我不懂这些术语,但是显然,破障锥击中了一个关键的东西!
阴影里的矮小轮廓,看见我投出破障锥后,缓缓地向后退去,绿光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它又走了。
像完成了一次指引,便悄然退场。
“我的……棺……我的……” “苏玫”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她用利爪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头颅,身体上的虎毛与人类皮肤交界处,暗红色的筋络如同活物一般开始蠕动。
阴祠大门内,一股古老阴邪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出。
这道气息和“苏玫”身上的怨念和兽性同源。
只不过它却似乎被长久地禁锢和消耗着。
此刻禁锢松动,气息泄露,却并没有带来力量的增强,反而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囊,在缓慢而持续地“漏气”。
陈师傅眼神一厉,强忍着伤痛,再次抓起了光芒黯淡的法尺。
“孽障!你与山精残魂勾结,以阴祠为巢,以‘棺枢’为凭,窃取地脉阴气与生魂怨念苟延残喘,逆行倒施!”
“如今‘枢眼’已破,‘棺椁’动摇,看你还能猖狂几时!”
他再次咬破舌尖喷在法尺上。
他的血似乎已经不够用了,吐出的是一口带着金色的血沫。
尺身银符再次亮起。
“苏玫”根本听不到陈师傅的话,她的神智在“棺枢”被破的反噬和体内两股力量的激烈冲突下,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状态。
她时而对着阴祠嘶吼,时而抓挠自己,时而用血红的眼睛茫然四顾。
陈师傅抓住这个机会,法尺一挥,化作数道纤细的光索,如同有生命的银蛇,迅疾无比地缠绕上“苏玫”极不稳定的身躯!
“锁!”
光索收紧,深深勒入她的皮毛与筋络之中,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苏玫”发出痛苦的嚎叫,奋力挣扎着,利爪撕扯着光索,但是那些银光似乎专门克制她这种状态。
一时竟难以挣脱,反而被越缠越紧,动作越发迟缓。
“快!”陈师傅额头青筋暴起,显然维持这束缚极为吃力,他冲我吼道,“进去!阴祠里面!找到那口棺材!”
“真正的‘底联’或者契约核心,一定跟棺材在一起!用这个……”他空着的手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刻满符文的黑色印章,扔给我。
“找到棺材,或者任何看起来像契约文书的东西,用你的血抹在印章上,盖上去!快!我撑不了多久!”
我接住黑色印章,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耗子,又看了一眼被银色光索暂时困住的苏玫。
一咬牙,强忍着脚踝处的阴寒剧痛,拖着不听使唤的左腿,朝着“苏氏阴祠”大门冲去!
踏入大门,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幕。
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到的要“深”得多。
这里是祠堂的正殿,布局怪异。暗红色的梁柱歪斜,支撑着仿佛随时会塌陷的顶棚。
墙壁上模糊的壁画已经脱落了一大半,只能隐约看出一些人形和兽形,在进行着某种诡异的仪式。
正殿的中央,没有神龛,没有供桌。
只有一口颜色暗红近黑的巨大棺材。
棺材以倾斜的角度,半插入暗红色的“地面”之下,棺首高昂,指向祠堂深处。
棺材的材质非木非石,表面布满了细密凸起的纹路,纹路在缓慢的微微搏动。
棺材的盖板,靠近棺首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窟窿!
一股股暗红近黑的“雾气”,正从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泄露出来。
棺材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片写满朱砂符文的陈旧黄布;
几截断裂的乌黑粗大铁链;
还有一些枯黄发黑的纸钱,纸钱上隐约有字,但看不真切。
在棺材的正前方,摆放着一个小小的蒲团。
蒲团前,有一个矮几,矮几上,放着一个空的首饰盒以及一支笔尖干涸的旧式毛笔,一方砚台里是早已凝固发黑的“墨迹”。
棺材……契约……书写……
我瞬间明白了!这里就是真正的“核心”!
这口棺材,就是承载“苏玫”与“老猫”结合,并形“契约”签署的维系之地!
那支笔,那方砚,就是用来书写“底联”。
这个让她能不断“招亲”转嫁孽力的邪恶契约!
破障锥击穿的,恐怕就是这棺材的某个关键“气眼”或者“封印节点”,导致维系这一切的平衡被打破,力量开始泄露和反噬!
我踉跄着冲到棺材前。
暗红色雾气充斥着阴寒和侵蚀力,让我的呼吸艰难,皮肤感到针扎一般的痛楚。
脚踝的印记更是与雾气产生了共鸣,疯狂跳动着。
我强忍着痛苦,目光扫视四周。
契约文书呢?在哪里?矮几上空空如也,首饰盒也是空的。
难道在棺材里面?
我看着不断涌出雾气的窟窿,心中一横。
陈师傅让我用印章盖在契约上,如果契约在棺内……
我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将黑色印章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攀着棺壁,踮起脚,忍着眩晕和恶心,探头朝窟窿里望去。
第454章 《我的婚礼 ?》
棺材的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
棺底,铺着一层颜色暗沉的红绸。红绸右半部分有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暗黄色卷轴,卷轴的旁边,散落着几缕枯黄的长发。
右半部分有一小堆灰白色的野兽的骨骸,骨骼很细小,头骨部位能够看出猫科动物。
骨骸的中间,插着我投进来的破障锥!
锥身大半没入骨骸之中,锥身上的红光已经黯淡,螺旋纹路在不停的吸收着骨骸里渗出的暗红气息。
契约卷轴!还有“老猫”的残骸。
我伸出手,穿过暗红雾气,抓向系着红绳的卷轴。
手指触碰到卷轴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瞬间在我脑袋里炸开:
年轻女子凄厉的哭喊,被强行套上嫁衣……
颠簸的花轿,浓得化不开的山雾……
野兽猩红的眼睛,粗糙的皮毛摩擦……
冰冷的洞穴,摇曳的烛火,扭曲的符文被鲜血书写……
一个接一个模糊的男子面孔,在红烛下露出或惊恐或茫然的表情,然后被暗影吞噬……
还有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孩童身影,用一双绿眼睛,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啊——!”我闷哼一声,差点松手。
剧痛和混乱冲击着意识。
我死死咬住嘴里的印章,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卷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它从棺材里扯了出来!
在卷轴离开棺材的刹那,整个棺材,连同整个阴祠空间,都剧烈地一震!
泄露的暗红雾气骤然加速,如同喷涌一般!
棺材表面搏动的血管纹路迅速干瘪下去。
外面传来“苏玫”越来越虚弱的惨嚎声!
我从棺材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踉跄着后退几步,远离喷涌着雾气的棺材。
将卷轴在地上迅速摊开。
上面写满了古怪的符文和文字,大部分我不认识,仅仅能认出一些汉字片段:
“苏氏女玫……自愿……与山君缔盟……借阴寿……觅良缘……凡受贴者……皆为夫婿……共享……同堕……”
在卷轴的末尾,有两个“签名”或印记。
一个是娟秀却颤抖的女子笔迹“苏玫”,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另一个,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野兽爪印,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就是它!
我毫不犹豫,再次咬破中指,将血狠狠抹在嘴里咬着的黑色印章底部!
印章底部的复杂符文接触到我的鲜血后,瞬间变得滚烫!
我举起印章,对着卷轴上狠狠地盖了下去!
“嗷——!!!”
一声混合了女声尖啸与野兽垂死哀嚎的恐怖音波,瞬间爆发!
我手中的卷轴猛地变得滚烫,然后又瞬间冰凉,上面暗褐色的字迹和符文,迅速褪色,淡化!
两个签名和印记,更是直接崩解消散!
“不……可……能……我的……契……”
外面,“苏玫”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已经变成空白的暗黄皮纸。
黑色印章掉落在旁,底部符文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阴祠内,棺材停止了雾气喷涌,彻底变成一口的普通棺材。
整个祠堂空间里,梁柱、墙壁、顶棚,都在无声地化为飞灰,露出一片黑暗。
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印章,抓着已无效力的“底联”,踉踉跄跄地冲出正在消散的阴祠大门。
门外,“孽障道”的景象也在剧变。
暗红色的“路面”寸寸龟裂,化为黑色的灰烬飘散。
两侧的雕像,表面的胶状物开始碎裂剥落,里面的人形如同沙堡般崩塌,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远处,那条来时的暗红小径,正在从尽头开始,一节节地消失。
陈师傅半跪在地上,法尺插在身前,支撑着身体。
他剧烈地喘息,脸色惨白如纸。
他身前不远处,“苏玫”已经消失了。
变成了两滩正在迅速挥发的“痕迹”。
一滩是污血一般的暗红色粘稠液体,散发着最后的怨念。
另一滩是烧焦皮毛和骨灰的混合物,带着淡淡的野兽臊臭。
两滩痕迹彼此泾渭分明,却又在边缘处相互侵蚀、抵消,最终,一同化为更加稀薄的烟雾,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一只破烂的红色高跟鞋,歪倒在那片空地上,显得格外刺眼而荒诞。
结束了!
我恍惚地看着这一切,脚踝处的剧痛和阴寒,骤然减轻!
口袋里的请柬,那持续不断的灼热感,也彻底凉了下去。
我摸出来一看,鲜红的封皮变成了暗淡的灰褐色,烫金字体也模糊不清,“双喜临门”的字迹已然无踪。
它成了一张即将碎裂的废纸。
我随手将它扔在地上,和那只破高跟鞋作伴。
“成……成功了?”我沙哑地问。
陈师傅缓缓点头,又咳嗽了几声,吐出一点带着黑色的血沫。
“‘底联’被你的‘镇邪印’强行抹除,契约根基已毁。她与山精残魄的结合被打破,两股相冲的怨力孽气在反噬中互相湮灭……算是,形神俱散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残皮,“这东西,出去后得用阳火彻底焚化。”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个趔趄。我赶紧上前扶住他。我们互相支撑着,走向依旧昏迷不醒的耗子。
耗子脸色依旧苍白,但是呼吸已经平稳了些许。
陈师傅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魂魄归位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不再被外力‘焊’住。”
“带他出去,好生休养,辅以安神定魂的汤药,慢慢能恢复。你也是,”他看了看我的脚踝。
“‘锁魂印’的根源已除,余毒需用药力慢慢拔除,配合针灸导引,假以时日,可保无虞。亏损的精气,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补回来。”
我点点头,看着正在崩塌的诡异空间,心中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茫然和疲惫。
正在消失的暗红小径尽头,出现了一点清晰微光。
那就是通往正常世界的出口了。
我们扶着耗子,朝着出口艰难的走去。
微光吞没了我们。
失重感再次传来,刺眼的天光,混合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重重地摔在虎跳涧下游的一片荒草坡上。
头顶是真实的的天空,耳边是轰隆的涧水声。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陈师傅瘫倒在地,望着天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脸上,带来久违的暖意。
我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意识。
第455章 《黑白引路人 1》
三十年前,我上幼儿园时发了一场高烧。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我总是看见背后站着两个影子。
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帽子。
一个穿着白西装,戴着白帽子。
他们的脸一片模糊,无论怎么仔细看,就是看不清楚。
无论是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还是电梯里不锈钢的墙壁上,他们都会出现。
可只要我一转身,身后都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父母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是典型的高热后遗症。
儿童的大脑神经受到刺激,产生了顽固性的视觉残留。
“就像眼睛被强光晃过,会留下光斑一个道理,只不过你‘晃’到的是大脑的某个识别区域。”
他推了推眼镜,在处方单上唰唰写着:“规律服药,放松心情,避免过度关注,大脑会慢慢学会忽略这些‘错误信号’。”
这药一吃,就是三十年。
上个星期,老家给我打电话,说老房子现在要拆迁了,阁楼里还有些我的旧东西,让我回去清理一下。
老房子里的阁楼有些低,
我弯着腰在一堆杂物里翻捡着,大多都是一些没有用的旧杂物。
突然,一个硬纸板的角硌到了我的手。
抽出来一看,是一个落满灰的方形纸壳,边缘都已经磨损的差不多了。
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了幼儿园的名字。
是幼儿园拍的相册。
我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轻轻打开了它。
里面大多是一些模糊的幼儿园生活照,荡秋千,玩滑滑梯这类的。
我快速翻动着,最后停在了一张较大的彩色合影上。
这张是幼儿园的毕业照。
照片的背景是熟悉的幼儿园小城堡彩绘墙,一棵歪脖子槐树斜伸出一条枝叶。
孩子们分三排站着,前排坐着几个老师,露出标准性笑容。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去寻找自己。很快找到了,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上。
照片上的我,大概五岁,穿着当时最常见的那种蓝白条纹海魂衫。
照片里,除了我以外,其它所有的孩子,甚至最腼腆的那个,嘴角都咧开着,眼睛弯成月牙。
而我,直挺挺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眼神空洞得一点也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的视线慢慢上移,落在了我自己的肩膀上。
从我的肩膀后方伸出来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搭在我的肩头上。
一只手戴着纯白的丝绸手套,另一只戴着漆黑的黑手套。
顺着手臂的方向往照片边缘的背景阴影里看去,依稀能看到黑色的西装袖口,和白色的西装袖口。
再往上,人形的轮廓站立着。
“啪嗒。”
一滴冷汗,从我额角滑落。
阁楼里死寂一片,
闷热的空气此刻像是粘稠的胶冻,堵住了我的口鼻。
那两只手套,一黑一白,隔着三十年泛黄的时光,隔着冰冷的塑料膜,死死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一哆嗦,踉跄着从地板上爬起,相册脱手掉在地板上,啪地一声合上了。
不可能。
这是污渍,是照片老化形成的霉斑。
对,一定是这样。
我弯下腰,手指颤抖着想再次捡起相册,可指尖却像触电一般缩回。
相册传来刺骨的冰凉,仿佛碰到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直起身,环顾低矮的阁楼。
午后的阳光从唯一的扁窗斜射进来,一切还是原样,旧箱子,破藤椅,蒙着白布的物件。
但是,太安静了。
楼下偶尔传来的街坊声响,远处隐约的车流,此刻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绝对的寂静。
我咽了口唾沫,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看向地上的相册。
我眼角的余光又捕捉到了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他们静静的站立在我侧后方的杂物堆的阴影里。
我脖子僵硬,一点一点,缓慢地,试图转过头,打算仔细去确认。
这时,眼角余光中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它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食指竖起,轻轻贴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一股熟悉的疼痛,猛地扎进了我的后脑,伴随着强烈的眩晕。
这感觉遥远而刻骨,是三十年前高烧来袭时,那种天旋地转的前兆。
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部力气,抵抗着让我瘫软的晕眩和恐惧。
我不能晕过去,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他们面前。
余光中,他们依旧静立着,沉默的如同墓碑。
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从镜子中看见他们。
此时他们真实的存在于我视觉的余光之中。
三十年来吞下的药片,心理医生平缓的安慰,我自己努力构建的“正常”,在他们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僵硬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不能看。
至少不能直接转身看。
他们也许存在于某种视觉的夹缝中,某种“被允许看见”与“真实存在”的临界点上。
直接的对视,可能会打破平衡,
我不知道打破的后果是什么,但身体里的恐惧在尖叫着不要!
我的视线落在地板上的相册上。
它安静地躺着,我缓缓地蹲下身,指尖再次触碰到冰凉的硬纸壳。
我用汗湿的手掌紧紧抓住了它。
这就是我的锚点。
唯一与他们直接相连的实物证据。
拿着它,我缓慢地直起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我开始移动。
侧着身,一步一步,像螃蟹一样,朝着阁楼的木梯挪去。
我低头看着脚下堆积的杂物和自己的脚,用全部的意志力抵抗着扭头确认的冲动。
十步。八步。五步。
离木梯越来越近。
楼梯口下方,是老房子二楼的光线,那里至少看起来“正常”。
当我的左脚踏上楼梯顶端时,
“啪嗒。”
一声轻微的响动,从我刚刚离开的角落传来。
有点像一样轻巧的东西被放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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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黑白引路人 2》
我呆愣在原地,脖颈的上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求生的本能和疯狂滋长的恐惧在脑子里激烈交战。
跑!快跑下去!
不……看一眼,就看一眼,到底是什么……
最终,好奇压过了理智。
我用缓慢的速度,转动脖颈,将视线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角落的阴影里,空无一人,
但是,在我刚才待的地板上,多了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小块棱角分明的纯黑色石头,黑得像能把周围微弱的光线都吸进去。
右边,是一小块同样形状的纯白色石头,白得刺眼,不染一丝尘埃。
两块石头静静地并排放在那里,与我记忆中,三十年前的幼儿园门口,高烧前最后清醒画面里,那两块取代了黑白人影的石头一模一样。
“呃……嗬……”
一声完全不受控制的抽气声从我喉咙里挤出来。
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再也没有任何犹豫,连滚带爬地扑下木梯,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木台阶上,也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向下逃窜。
冲下二楼,穿过昏暗的走廊,撞开了虚掩的房门,一头扎进午后依旧炽烈的阳光里。
阳光灼热,街道嘈杂,邻居奇怪地看着这个从老房子里狂奔而出,脸色惨白如鬼,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本旧相册的男人。
我停在街边,弯着腰剧烈地喘息,肺叶火烧火燎,心脏狂跳不止。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我慢慢低下头,看向怀里的相册,我没敢再打开它。
但是那两块石头……他们留下了石头。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标记?一个提醒?还是某种交接完成的信号?
我抬起头,看向街对面店铺的玻璃橱窗。
玻璃清晰地映出站在街边的我,脸色灰败,眼神惊惶。
以及,在我的身后,在一片阴影里。
一黑,一白。
两个静静的轮廓。
他们还在。
我靠在滚烫的路灯杆上,闭上了眼睛。药,不用再吃了。
问题从来不是我的大脑。
睁开眼睛,我抱紧相册,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我没有再试图去甩掉他们。
尝试了三十年,足够了。
他们就在我身后,沉默着。
我没有回自己的公寓,那个地方现在感觉没有一点安全感。
在城市另一头,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连锁旅店,用现金付了房费。
房间很窄,空气中都是劣质清洁剂的味道,墙壁的隔音效果也很差,能够听见隔壁的电视声。
这间房里有不少的镜子,这样我就能从镜子里知道他们在不在。
他们果然在,从未消失。
我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出去,锁好门链,然后坐在床沿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相册。
直接翻到毕业合照。
目光掠过所有灿烂的笑脸,最后停留在五岁自己的脸上,空洞的眼神,僵直的嘴唇。
我伸出手指,隔着塑料膜,轻轻摸着。
我为什么会没有笑呢?那天发生了什么?高烧前到底看见了什么?
记忆像零星的碎片:
上课时,无意间看向门口,走廊里站着两个笔挺的人影,一黑一白,帽子压的很低……
然后是我跑出去,人影消失了,只剩下两块石头躺在走廊里。
接着就是高热,父母焦急的脸,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和此后一直出现在镜子里的鬼影。
别的呢?那天上课前发生了什么?放学后呢?高烧时有没有说过胡话?
父母从来没有和我详细提过,每次我问起,他们总是用“小孩子烧糊涂了记错了”来搪塞,然后催我吃药。
药……
我从随身包里拿出陪伴了我半辈子的白色药瓶。
小小的圆形药片,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医生手写的服用说明。
我一直以为是某种针对神经视觉的特效药,昂贵且需要严格控制。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在掌心。
白色,细腻,无味。
一个惊悚的念头出现。
如果这根本不是治“病”的药呢?
如果,这只是为了让我“记不起”呢?
我的手抖得厉害,药片在掌心微微滚动。
第二天,我戴上帽子和口罩,去了市档案馆。
老幼儿园的名字我还记得,便开始查当年的资料。
管理档案的中年男人,对我的紧张和遮遮掩掩毫无兴趣。
费了一番周折,我找到了那一年幼儿园的简单记录册,还有一些旧文件。
毕业照是六月拍的。
我的高烧被幼儿园记录了下来,是七月初,持续了整整一周,住院三天。
记录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字迹潦草:“突发高热,伴谵妄,反复提及‘黑叔叔白叔叔’、‘石头’、‘带走了’等语。退烧后偶有惊悸,建议观察。”
“黑叔叔白叔叔”……“带走了”……
带走什么?带走谁?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继续开始翻找,在一叠早已失效的上级视察记录里,我手指猛地一顿。
那是一份简单的安全事故报告摘要,日期就在我们拍毕业照后第三天,我高烧入院前两天。
报告上写着:“……午休期间,一名幼儿于园内独自玩耍,意外触及老旧配电箱附近裸露线路,不幸触电。”
“经现场教职员工及时施救并送医,但终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身亡。园方已深刻检讨,并对相关设施进行彻底整改……”
一个孩子触电身亡。
时间就在我见到黑白人影和高烧时期!
报告里隐去了孩子的名字。
我疯了一样地往前翻,找那一届所有孩子的名单,又往后翻,找后续的任何记录,想找到这个孩子的身份。
没有。
除了这份冰冷公式化的事故摘要,那个死去的孩子像从未存在过,被彻底抹去,只在“安全事故”这一栏里留下一个没有名字的阴影。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孩子死了。
而我,在事故前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发了诡异的高烧,留下了纠缠半生的“后遗症”。
是那个孩子吗?“他们”带走的,是那个孩子?
可是为什么是我看见?纠缠了我三十年?
我胃里一阵翻滚,冲进旅的洗手间干呕起来,可什么也吐不出。
抬起头,洗手池的镜子里,我脸色惨白如鬼,眼睛布满血丝。
在我模糊的倒影身后,两道黑白人影依旧在,沉默地见证着我的崩溃。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幽灵,在城市里游荡,利用一切能找到的蛛丝马迹,搜寻关于那场事故和孩子的信息。
我去了老城区,试图能找到当年的幼儿园老师或员工。
大多数人都搬走了,杳无音讯。
终于,在一个老旧社区里,我找到了一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保育员,姓陈,头发全白,他的记忆有些混乱。
我谎称是校友,做一个童年回忆录,小心地提起那届孩子。
陈奶奶眯着眼睛想了很久:
“哦……那届啊,孩子都挺皮。有个特别安静的小男孩,好像叫……小辉?文辉?记不清咯。不太合群,总是一个人玩。”
“后来呢?都顺利毕业了吗?”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奶奶摇摇头,叹口气:“哪能都顺啊。出了事,有个孩子……唉,造孽。就快毕业了,出了意外。”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痛惜,“那孩子就是太安静了,不知道怎么摸到后面老配电房那边去了……等发现,已经晚了。”
“他……叫什么名字?”
陈奶奶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名字真记不得了。那之后,园里不让提,家长也……”
“唉,反正后来很快就拆迁合并,人都散了。只记得那个孩子,好像挺喜欢跟你玩?还是跟你坐过同桌?年纪大了,记混了……”
喜欢跟我玩?同桌?
我如遭雷击,零碎的记忆碎片被这句话猛地撬动,露出狰狞的一角。
似乎……是有那么一个男孩,总是很安静,画画很好,喜欢用黑色的笔和白色的纸……
我们好像交换过画?还是曾一起在角落里搭积木?
但是他长什么样?叫什么?记忆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孩子……出事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陈奶奶愣了一下,努力回忆:“衣服?那么久……好像……好像是件海魂衫?”
“蓝白条的那种,那时候很多小孩都穿。对,是海魂衫,因为后来……后来收拾他留在幼儿园的小柜子,里面还有件换洗的,也是一样的……”
蓝白条纹海魂衫。
和我毕业照上一模一样的海魂衫。
听到这里,我脑袋里昏昏沉沉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告别陈奶奶,又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旅店的。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
我冲进房间,反锁上门,背靠门板坐到地上,颤抖着手再次打开相册,抽出毕业照。
目光死死盯着在照片上穿着海魂衫,面无表情的“我”。
然后,我一点一点,移动视线,扫过照片上每一个孩子的脸。
第二排,在我左边隔两个位置,一个同样穿着蓝白条纹海魂衫的小男孩,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
他的脸,比我记忆里模糊的影子要清晰得多。
眉眼温和,笑容干净。
而他站的位置,他的笑容,他身上的海魂衫……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记忆里的迷雾。
一些画面,猛地闯进我的脑海:
午后的幼儿园,安静的角落里。我和他,都穿着海魂衫,蹲在一起用粉笔画画。
他画了两个很高很瘦的人,一个涂成黑色,一个涂成白色,手拉着手。
他说:“他们是我梦里来的朋友。”
我笑他:“哪有这样的朋友,像黑白电视!”
他认真地说:“是真的。他们说,如果我一个人觉得孤单,可以带我走,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
我说:“你别跟他们走,我们还要一起上学呢。”
他笑了笑,没说话,用白色粉笔把那个“白朋友”的帽子涂得更亮了。
另一个画面:出事的那天午休,我怎么也睡不着,溜出休息室。看见他一个人,静静地朝着后院那条平时禁止孩子们去的走廊走。
我想喊他,但值班老师就在不远处打盹,我怕被发现。犹豫了一下,我悄悄跟了过去。
后院很安静,旧配电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他站在门口,朝里面看。
阳光从后面照着他,海魂衫的蓝白条纹很醒目。
然后,我看见门缝里的阴影,有东西动了一下。
里面出现了两个人形轮廓,一左一右,静静地立在那里,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在……等待。
我吓得屏住呼吸,躲在一棵冬青树后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我躲在树后,心脏狂跳,等了又等,他没出来。
我害怕极了,想去找老师,又不敢。
鬼使神差地,我蹑手蹑脚走到配电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一片死寂。
我颤抖着,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光。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角落里一个老旧的配电箱。
箱子的门打开着,里面是纠缠在一起的电线。
他的左右两边,贴着他肩膀的位置上,各自站着一个人。
左边,一身纯黑西装,黑帽子。
右边,一身纯白西装,白帽子。
他们微微低着头,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在看着敞开的配电箱。
戴着黑手套和白手套的手,悬停在他的肩膀上方,很近,很近。
他好像在和谁说话,声音很轻,带着梦游般的恍惚:“……那里……亮亮的……好玩吗?”
没有回答。
然后,我看见他,慢慢地,朝着那团裸露的电线,伸出了小手。
“不!!!”
一声惊恐的尖叫冲破了我的喉咙。
这是我此刻,在旅店的地毯上,发出的凄厉嘶喊声。
记忆中,躲在门后的我,也终于因为恐惧,尖叫出声。
门里的他,动作顿住了,似乎要回头。
而他身边的两道黑白人影,在这一刹那,齐刷刷地,将“脸”转向了门口,看向躲在门缝后的我。
他们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钉在了我的身上。
下一秒,是刺眼的蓝白色电光猛地炸开!噼啪的爆响!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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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黑白引路人 3》
“啊——!”尖叫声淹没在电流的嘶吼中。
黑与白的人影,在爆闪的电光中变得更加凝实。
他们不再看他,已经完全看向了我。
接着,视野一片漆黑。
等我再有意识时,已经是躺在幼儿园门口的地上了。
老师围着我,父母焦急的脸在晃动,而我的视线越过他们,只看到门口空荡荡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两块石头,一黑,一白。
然后,高烧席卷了我。
在谵妄中,我反复哭喊:“黑叔叔……白叔叔……带走了……小辉……别抓我……别抓我……”
再然后,就是漫长的“视觉残留”,和日复一日的白色药片。
我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相册散落在旁边,毕业照上,微笑着的小辉,正安静地看着镜头。
他们带走了小辉。
而看见了一切的我,被他们“标记”了。
所以,他们留下了影子给我,我才会高烧,谵妄,记忆被扭曲、被压制。
所以,我才需要一直吃药,并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维持“记不起”的状态。
我不是病人。
我是一个意外的目击者,一个被沉默的共犯,一个活了三十年,背负着另一个孩子死亡真相的残留物。
镜子里,黑白人影依旧在。
这一次,我能“感觉”到更多。
他们不是恶意,至少不全是。
这是一种冰冷的“职责”感。
他们带走了该带走的小辉,我也因为吃药而屏蔽了自己的记忆。
而现在,因为我找到了照片,触发了这段记忆,他们便再次出现,一直停留。
是为了修正这个“意外”吗?
还是说,三十年前,他们想带走的,其实不止一个?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我转动视线,看向镜中我身后黑白分明的影子。
我张开嘴:
“你们……想要什么?”
戴着白手套的人影,动了一下食指。
指向我的肩膀。
肩膀上空荡荡的,但是三十年来,那无形的重量从未消失过。
这就是“标记”本身的重量,是那两只手,隔着时空,按下的指纹。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你们一直都在等,等我记起来。等我不再吃药。等我自己看到这个?”
他们没有回答我,只是沉默着。
我转过身,不再看镜子。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哪怕是如此恐怖的真相,也比蒙在鼓里要好的多。
小辉。文辉?名字依旧模糊。
但是毕业照上他的笑脸,和记忆碎片里他苍白的身影,正在一点点重叠。
一个做着关于黑白朋友怪梦的男孩。
他最后伸手触碰电线的那一幕,电光爆闪,和他身边静立的黑白人影……
那不是意外。至少,不完全是。
他自愿走向了黑白人影展示的“亮亮的好玩的地方”,而黑白人影用一种凡人无法承受的方式接引了他。
那我呢?我肩膀上的“标记”意味着什么?
仅仅是目击者的烙印,还是未完成的“订单”?
我想要知道更多。
关于小辉和他的家庭,还有他死后的一切。
寻找一个三十年前死去的孩子家庭,就如同大海捞针。
当年的幼儿园早已不复存在,记录残缺不全。陈奶奶给的信息也有限。
我凭着记忆,去了小辉可能居住过的老城区片区,那里很多地方已经拆迁改建,早已物是人非。
我在那些尚未完全消失的老街巷里徘徊,拿着隐去了自己毕业照的复印稿,向那些看起来年纪足够大的老街坊打听。
我谎称是远房亲戚,孩子早夭,家族想补全记录。大多数人摇头,表示不记得。
那个年代,孩子夭折虽痛,但时间太久,记忆早已不清楚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在街角修了半辈子鞋的老匠人,扶了扶老花镜,盯着复印纸上小辉的脸看了很久。
“这孩子……有点面熟。”他慢吞吞地说,用沾满黑色油污的手指点了点照片。
“好像……是后面那条死胡同里,老文家的孩子?不对,老文家孩子没这么大……是丁家?也不对……”
我的心提了起来。“老师傅,您再仔细想想?大概三十年前,出意外没的那个男孩。”
“意外……”老鞋匠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哦!你说的是不是电工老陈家隔壁那家?”
“姓……姓什么来着,那家男人是画画的,画那种宣传画,女人身体不好。是有个男孩,文文静静的,后来好像是……唉,说是碰了电。”
“那家人哭得哟……没多久就搬走了,说是伤心地,不想待了。”
画画的!和我记忆中的碎片吻合!
“他们搬去哪里了?您还有印象吗?”我急切地问。
老鞋匠摇头:“那哪知道。搬走就是断了联系,这地方,人来人往的。”
“那男人,画画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我不甘心。
“名字……真记不住了。大家都叫他……‘画师刘’?还是‘画师柳’?记不清咯。”老鞋匠摆摆手,继续埋头敲他的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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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黑白引路人 4》
我道了谢,按照他指的方向,找到了快要被遗忘的死胡同。
胡同里面只剩下两间摇摇欲坠的平房。
这里还住了一位着耳朵有点背的老住户,我询问了他,结果一无所获。
我疲惫地回到旅店,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和孤立无援。
镜子里,黑白人影还在,他们在观察,在等待,看我这只侥幸逃脱了三十年的虫子,还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夜深了,旅店隔音很差,隔壁房间的打呼噜的声音传来。
我完全没有睡意,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思考着老鞋匠的话:“画画的……画师刘……画师柳……”
画画……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小辉喜欢画画。他父亲也是画画的。
画。
会不会留下什么?
当年的事故现场,幼儿园的配电房肯定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他的家里呢?
他们搬走得很匆忙,会不会遗留下什么?尤其是孩子的画?
如果小辉真的经常画他“梦里的朋友”,那些黑白的人……
我应该去探查一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家”,寻找三十年前小辉可能留下的画。
这是我目前唯一可能找到线索的方向。
第二天,我像一个偏执的侦探,再次回到老街区。
死胡同里的两间破房子,一间锁着,一间门虚掩,里面堆满垃圾。
我戴着手套和口罩,装扮成拾荒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灰尘。
很显然,这里已经废弃了很久,也被拾荒者光顾过多次,没剩下值钱东西。
我打着手电,在垃圾和破家具间翻找着。
找了好久的时间,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一个快要散架的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卡死了,我费了一些力气才拉开。
里面没有衣服,只有厚厚一层灰和几只干瘪的死虫。
我失望地准备合上,光线一晃,我看见抽屉最里面靠墙的缝隙里,卡着什么东西。
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硬纸板的边缘。用力,小心地扯出来。
是一个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东西,大小像一本杂志。上面沾满了灰尘。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拿着它走到门口光线稍好的地方,屏住呼吸,轻轻剥开牛皮纸。
里面是几张画纸,用彩线粗略地钉在一起,像一本简陋的画册。
第一张纸,用黑色的蜡笔画着两个没有五官的高个子人形,一个涂满了黑色,一个涂满了白色。
他们手牵着手。
背景画的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
右下角写着:“我的好朋友”。
第二张,依然是这两个黑白色人形,这次他们站在一个方方的盒子旁边,盒子里有很多扭曲线条,黑白色人形向着盒子伸出手。
第三张,画面变得复杂了一些。
依旧是黑白色人形,但是他们的中间,多了一个穿着海魂衫的小孩子背影。
小孩子伸着手,朝向前方一片用黄色蜡笔胡乱涂抹的区域,这片区域代表着“光亮”。
黑白色人形的手,悬在了孩子的肩膀上方。
第四张,在画面的中央,是穿海魂衫的孩子,他已经走进了黄光里,只留下发着光的模糊背影。
在黄光之外,画面的角落里,用很细的线条,画着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小的身影躲在一棵像云一样的树后面。这个身影,也穿着海魂衫。
树后面的孩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画得很大,里面用红色蜡笔点了两个点,代表惊恐的瞳孔。
在这个孩子的身后,更远的背景阴影里,看见有两个要融入纸面的人影。
画纸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在地上。
我蹲下身,看着那几张散开的孩童涂鸦,每一个简单的线条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
他画下来了。
小辉把他看到的,他梦到的,甚至他预感到的,都画下来了。
他不是唯一的。
从始至终,“他们”的目标,或者“他们”的视线里,就不止一个。
画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在背面,有一行可能是小辉父亲后来写下的字迹,墨水早已褪色发褐,却仍能辨认:
“小辉说他不会孤单。他说会有新朋友。他指给我看窗外,可我什么也没看见。孩子,是爸爸没保护好你。”
窗外。
我抬起头,看向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窗户。
窗外是对面同样破败的墙壁。
这一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两道黑白身影,他们离我越来越近。
戴着白手套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前伸,就要触碰到我的后颈。
戴着黑手套的那只手,掌心向上,平平地托着。
掌心里,有一小块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的石头。
他们在给我看。
告诉我,小辉不孤单。
告诉我,“新朋友”可能意味着什么。
告诉我,三十年前未完成的,或许,终究要完成。
我站在废弃房屋的尘埃和死寂中,看着窗玻璃上那无声的演示,明白了。
寻找小辉的过去,并不是为了解救他,也不是为了替我脱罪。
那是在追溯“标记”的源头,是在确认“订单”的细节。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纸,小心地叠好。
转身,离开这间充满回忆和预言的废墟。
这一次,我知道该去哪里了。
回到起点。
回到三十年前,一切开始和暂时结束的地方。
回到那两块石头最初出现的地方。
虽然幼儿园早已经不在了,但是那个地点,那片土地,总还在的。
我需要去那里。
在“他们”的注视下,去面对可能一直等着我的黑色石头。
我把从废墟里找到的画纸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转身离开破屋。
眼角的余光看见,窗玻璃上两道黑白剪影,像是被我的动作牵动,无声地平移,始终保持在我视觉范围的边缘。
他们没有再做出任何手势,只是存在着,如同两座移动的界碑。
回到那间廉价旅店,我没有停留,迅速收拾了仅有的几样东西:
旧相册,那瓶白色药片,几件换洗衣物。
药瓶在手中掂了掂,塑料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三十年来的依赖与恐惧,此刻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认知。
我拧开瓶盖,将里面剩余的白色药片尽数倒进洗手池,打开水龙头,看着它们打着旋,被浑浊的水流卷进黑暗的下水道。
水声哗哗,像是在冲刷掉一层虚假的平静。
然后,我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最早返回老家的车票。
那个我逃离了三十年,却又从未真正离开的地方。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是飞掠而过的光点。
我靠窗坐着,怀里的背包装着相册和画纸。对面的乘客在打盹。
一切都很平常。
车窗玻璃上,我的脸疲惫而平静,再夜色的背景里,那熟悉的黑白色人影,继续安静的跟着。
天蒙蒙亮时,我回到了老家所在的小城。
城市的变化很大,高楼拔地而起,老街区大多消失不见了。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年老幼儿园的大致位置。
那里现在是一个社区公园,有绿化带,健身器材,几个老人正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
童真的笑声被鸟鸣和舒缓的音乐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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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黑白引路人 5》
我站在公园的边缘,试图将眼前的一切和儿时的幼儿园重叠。
阳光很好,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找了一个靠近公园深处树林边缘的长椅坐下,这里比较安静。
打开背包,拿出旧相册和用牛皮纸包好的画纸,把它们放在身边。
然后,我静静等待着。
没有仪式,也没有召唤的咒语。
我只是回到了这里,带着与“他们”相关的物件,停止了抵抗,敞开了自己。
就像一个终于肯承认自己迷路的旅人,站在最初走失的路口,等待着引路者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晨练的老人们陆续的离开,公园里多了一些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和蹒跚学步的孩子。
阳光越来越暖,树影在草地上缓慢的移动着。
一个踢皮球的小男孩,踉踉跄跄地追着球,跑到了我的附近。
彩色的皮球滚到我的长椅底下。
男孩跑过来,弯腰去捡。
在他弯下腰的那一刻,我看见,在他身后的一片草地上,光线突然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两块石头,凭空出现在那里。
一块纯黑,一块纯白。
它们并排放在草地上,与旁边的青绿色格格不入。
小男孩捡起球,好奇地看了看那两块石头,他正想走过去,被他妈妈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便抱着球跑开了。
来了。
它们出现了。以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方式。
我没有立刻起身,目光死死看着那两块石头。
它们静静躺在那里。
没过多长时间,以两块石头为中心,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光线开始变得黯淡,空气流动也变缓,公园里小孩的嬉笑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都开始变小变弱。
以石头为圆心,半径大约十米左右的一个无形“场”正在形成。
这个“场”内,色彩的饱和度在降低,一切都开始褪色,变得老旧,如同一张老照片。
在这个场的边缘,光影开始凝聚。
先是淡淡的灰色影子,从周边的阴影中剥离出来,向着两块石头汇聚。
然后,影子逐渐变得凝实,慢慢的有了颜色。
左侧,影子凝结黑色。
右侧,影子凝结成白色。
然后是西装,帽子和手套。
他们从这片土地的阴影里,缓缓“站”了起来。
他们成型了。
变成了实体站立在两块石头之后,黑白分明。
整个“场”内,只剩下我,他们,以及两块石头。
公园里的其他部分,连同声音和活气,都被推到了这个“场”的外面。
我慢慢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双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勉强支撑住了。
我没有逃跑,也没有尖叫。到了这一步,逃跑和尖叫都失去了意义。
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
然后,戴白手套的那一位,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我放在长椅上的画纸和旧相册。
接着,他的手指移动,指向两块石头中的白色石头。
最后,他的指尖,缓缓转向我。
一个清晰的序列:物件——石头——我。
与此同时,戴黑手套的那位,也抬起了手。
他掌心向上,如同之前演示的那样。
掌心里,空无一物,但那团吸收光线的阴影感,比任何实物都要沉重。
他的手掌,也转向我。
我的大脑在恐惧下飞速的运转。
画纸和相册,是“因”,是线索,是召唤他们完全现身的媒介。
白色的石头……是给小辉的?还是给我的?黑色的石头,在他掌心阴影里的那块,是“未完成”的象征?
他们是在告诉我,我需要走过去。
走向那两块石头。走向他们。
我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的画纸和相册。小辉在画里走进了黄光。
我呢?我的“黄光”在哪里?
是那块白石头?还是黑石头背后,他们所在的阴影?
深吸一口气,我伸出手,拿起了画纸和相册,抱在胸前。
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脚步落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距离在缩短。
十米,八米,五米……
越来越近。
他们身上的细节越发清晰。
三米。
我停下了。
站在两块石头面前。
黑色石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白色石头稍远一点。
他们,站在石头后面,像两尊守护门户的雕像。
我张了张嘴:“小辉……他最后,不孤单,是吗?”
没有声音回答我。
戴白手套的那位,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戴黑手套的那位,将托着无形阴影的手掌,朝我送了送。
意思很明确:该你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黑色的石头上。
它是那么黑,黑得连目光都能陷进去。
靠近它,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引力,针对我的精神和灵魂的牵引。
它不像白色石头那样,给人一种“归宿”或“接纳”的错觉。
它更像是一个“入口”。
我明白了。
白石头,或许代表着“被接引”的完成状态,就像小辉。
黑石头,则代表着“被标记”的“目击者”和“流程中断”的待定状态,就像我。
三十年前,他们带走了小辉,而我,因为意外介入和后续治疗的干预,流程被迫中断。
留下了“标记”和这块代表“待处理”的黑石头影子。
现在,我回来了,停止了药物,找回了记忆,触发了媒介。
所以,黑石头出现了。真实的,就在眼前。
他们要完成三十年前未完成的部分。
我看着那块黑石,又抬头看看他们的存在。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如果……”我的声音轻得都快听不见,“如果我碰了它,会怎么样?会像小辉一样吗?”
戴白手套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向白色石头,然后缓缓摇了摇。意思是:不,不一样。
戴黑手套的,托着阴影的手掌,再次向我递近。
没有更多的解释了。
这就是规则。这就是“他们”的方式。
我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父母苍老的脸,闪过三十年服药的人生,闪过小辉画里躲在树后的惊恐孩子。
我弯下腰,伸出右手。
指尖,颤抖着,触向了那块冰冷彻骨的纯黑色石头。
在接触的一刹那——
没有电光。
没有巨响。
世界骤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我的所有感官被剥离,被投入一片“虚无”。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是黑石的存在。
以及,两个清晰无比的“感知”,直接印入我的意识。
一个感知来自“左边”。
他的平静,近乎“完成”的释然,指向某个遥远模糊的“光”的概念。
另一个感知来自“右边”的黑手套。恒定,专注,带着冰冷的“职责”感,它指向我,将我“锚定”。
同时,传递来一个简单明确的信息:
观测延续。记录维持。准入暂缓。
紧接着,是无数的破碎画面和感觉冲进我的脑海,速度快得无法捕捉到具体内容,只有强烈的印象: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影,相同的冰冷注视,和类似的“标记”感,
像是快速翻动一本黑暗的编年史,而我,只是其中一页,一个未完结的章节。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现实世界的感知开始回流。
我剧烈地喘息着,发现自己依旧半弯着腰,手指还停留在黑色石头上。
面前的草地上,白色的石头不见了。
两个黑白西装的身影,也不见了。
公园恢复了正常的色彩和声音。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不远处的孩童仍在嬉戏。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白日梦魇。
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肩膀上的无形重量,消失了,它们融入了?变成了某种更内在的东西。
如影随形三十年的黑白人影,也彻底消失了。无论我怎么看向车窗、玻璃门、甚至光滑的手机屏幕,身后都空空如也。
他们走了。
带走了白石头。留下了黑石头。
不,不是“留下”。
是“归还”。
我慢慢地直起身,将冰冷的黑色石头从草地上捡起来。它比看起来要轻,质地非金非石,触感奇异。
我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向这片曾经是幼儿园的公园绿地。
我不是小辉。我没有被“带走”。
我被“登记”了。被留在了“此岸”,被打上了更深的烙印。
一个观察对象?一个长期记录点?一个……因为某种原因而获得“暂缓”的特殊案例?
我不知道“准入”指的是什么,是像小辉那样的“接引”,还是别的更可怕的归宿。
但是我知道,纠缠我三十年的鬼影离开了。
真正的“状态”,开始了。
我握紧手中的黑石,它不再散发诡异的牵引力,仿佛只是一块特别的纪念品。
环顾四周,平凡的世界依旧喧嚣着。
我将黑石和画纸还有相册一起收好,背起背包,转身离开了公园。
脚步踩在坚实的路面上,阳光照在背上,暖意开始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第460章 《奔跑的胡萝卜》
1983年的夏天,空气里流动着麦秸被太阳晒透的气味。
我蹲在自家玉米地边上,看着蚂蚁搬家。突然眼角处掠过一抹血红。
我转过头,看见它。
起初我以为是一只野兔,或者谁家丢了的猫。可等我的眼睛看清楚之后,手里的草无声的滑落。
是一根胡萝卜,沾着泥土的新鲜胡萝卜。
它细密的须根在干燥的土地上奔跑着。
像是有无数条淡黄色的细腿,迈着欢快的节奏,从一片玉米的阴影处窜进另一片。
它大概和我家里养的虎斑猫那么大,头顶上翠绿的缨子随着奔跑激烈地摇晃。
我猛闭上眼,使劲揉了揉,眼前出现一片混乱的光斑。
再次睁开眼。
它还在那里,甚至离我更近了一些,正绕着一块突出来的石头打转,须根刮过土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张薄纸在快速摩擦。
太阳明晃晃的,汗水流进我眼里,有些刺痛。
这正告诉我这不是幻觉。
我站了起来,腿有点麻。
它停住了,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缨子朝我的方向微微转了转。
接着,它继续开始移动。
可能是在对我做出邀请,所以它保持着我能跟上的速度,向着田埂的另一头去了。
鬼使神差,我跟了上去。
它领着我穿过玉米地,垄沟里的土漫过我的脚踝。
经过灌溉渠干裂的缺口,又跃过一条快要断流的小溪,接着钻进一片长满蓟草和荆棘的荒坡。
它的速度不算快,但是没有停下来犹豫,就像是早已设定好这条路线。
我越跟,心里跳得越厉害,并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逐渐清晰的恐惧。
周围的景物在变化,却又说不出具体变了什么。
树还是那些歪脖子槐树,只是影子拉得特别长,颜色也浓得发黑。
蝉鸣声也不知道何时消失了,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我前面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它的须根真长啊,在身后拖曳着,扫过的地方,尘土似乎都微微发亮,留下一道淡淡的水汽痕迹。
像是蜗牛爬过的银线,很快就消失了。
有那么一两次,我几乎要伸手够到它顶上的绿缨了,可它总是恰好加速,轻松滑开。
最后,我们停在一个洞口前。
那是荒坡背阴面处一个不起眼的土洞,被茂盛的莎草半掩着,黑黢黢的,勉强能容一个水桶进去。
奔跑的胡萝卜在洞口停顿了一下,缨子向后,朝我最后一次“望”来。
那一刻,我甚至想象出了它的某种情绪。
没有威胁,也不好奇,只是一种完成了什么事情之后的平静。
紧着,它钻了进去。
长长的须根,像收起的缆绳,迅速地,跟着缩进了黑暗里?
我扑到洞口。
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股极其浓郁的味道。
不是土腥味,也不是胡萝卜的清香,是一种我混合着甜腻与灰尘的气味,吸一口就让我有点头晕。
我趴在洞口喊了几声,只有我自己空洞的回音。捡起土块扔进去,也听不到落底的声响。
我在那里守到日头偏西,直到荒坡的阴影彻底吞没了洞口,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之后它再也没有见到他之后才出来。
后来的很多天,我偷偷跑去那个荒坡。
洞口依旧还在,只是莎草更密了。
我试过用长长的树枝往里探,深不可测。
也想过挖开,但是根植于骨髓的禁忌感阻止了我。
我问过村里最见多识广的老人,旁敲侧击地提起“会跑的萝卜一样的东西”。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吧嗒着旱烟袋,最后慢慢说:
“地里的东西,有的成了精,就想着回该回的地方去。看见了,是缘分;跟丢了,是造化。别追问,追问下去,它回不去,你也回不来了。”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根奔跑的胡萝卜。
第二年开春,我家曾经目睹它最初奔跑的玉米地里,靠近田埂的一角,怎么也长不出庄稼了。
这里长出了我从没见过的草,叶子细长,颜色是一种油亮的深绿。
风吹过时,它们摇晃的样子,总让我想起胡萝卜顶上,激烈摆动的一簇缨子。
就算到了今天,我吃不下任何胡萝卜。
一看它橙红的颜色,胃里就一阵翻搅,仿佛那个东西正在我身体里,用它无数细密的须根,悄悄奔跑。
第461章 《种鬼胎 1》
热,夏天的夜晚热的无处躲藏。
耳边是连绵不断的青蛙叫声,鼻子里闻着一阵阵树叶和和枯草腐烂的气味。
我被爹从竹床上拽起来,脑子都还是木的,就听见他一声吼:“快!你婶不见了!”
门外,挤满了人,手里的火把燃烧着,照亮了一张张焦急惶恐的脸。
旁边的几只狗也在不停的叫唤着。
我挤进人群,看见奶奶瘫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
“作孽啊……吃晚饭时还好好的,起夜就不见了人影……院门都从里面关着的啊!”
全村能动的人都出动了。
火把连成一条光龙,在村前村后不停的游动着。
呼喊声音一声接一声,最终消失在远处漆黑的山林里。
“秀英——”“婶子——”,声音来来回回。
村附近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婶子。只剩下后山没有去。
那里是乱葬岗,老一辈的人都说,那儿不干净,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敢去那里寻找。
天渐渐亮了,火把也烧光了不少,只剩下几个还继续亮着火光。
村民们在原地徘徊着,绝望的气氛在人群中慢慢散开。
老族长来了。
他年纪很大,背也驼得厉害。
他没说话,只是挥手让举着火把的男人们稍微散开了一些。
他手里提着一只大公鸡,公鸡在他的手里僵硬着脖子,黑豆一般的眼珠转个不停。
“都让开点。”老族长蹲下身,把公鸡放在泥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念的都是一些含糊的调子。
然后他松了手。
公鸡竟然没有立刻跑开,反而在原地顿了顿,它的脖颈慢慢转动,好像是在辨认什么。
接着,它猛地一扑翅膀,径直朝着后山的那片乱葬岗,连飞带跑地窜了出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老族长直起身,脸色灰败:“跟上它!”
乱葬岗的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贴着地面上。
公鸡在这里慢了下来,脚步变得迟疑。
它绕过几个长满荒草的土包,来到了乱葬岗的边缘,这里连接这一大片农田。
它不停地咯咯叫着,来回打着转。
就是这里。
这里的一座土坟塌了,周边倒了一大片稻杆。
它以一个坟坑为中心,齐刷刷地向外歪倒,形成一个巨大的圆。
坑底的景象,让我浑身颤抖。
是婶婶。
她半个身子陷在泥浆里,脸朝上,眼睛大睁着,死死的瞪着天空。
她的眼睛、鼻孔和耳朵里,都糊满了黑黄的泥浆。
而她的嘴巴被塞了很多活青蛙。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一具空洞的皮囊。
她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却用力的攥着几株稻穗。
稻穗是发了霉的灰绿色,谷粒干瘪,上面缠着几缕肮脏的布条。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坑底偶尔会传来一声微弱的蛙鸣和咕噜声……
“老天爷……”有人的牙齿在打颤。
老族长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挪到坑边,他的目光先扫过漩涡状的农田。
然后看向婶婶手上的几株稻穗上。
他眯着眼,凑近了看,浑浊的眼球骤然收缩,脸上的皱纹瞬间挤成一团,那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恐惧。
“这……这是陈寡妇的坟……”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猛地后退一步,若不是被人扶住,他就要栽倒在地上了。
他指着稻穗,手指不停的抖着,声音尖利:
“去年,饿死的陈寡妇下葬时,她手里抓的就是这样的稻穗!我亲眼见的!那布条就是她破袄上的!”
“轰——”
人群炸开了锅,惊叫声,哭喊声,念佛号声,乱成了一团。
陈寡妇!去年春荒时悄无声息饿死在炕上的女人!
下葬时太寒酸了,陪葬品都没有一样,只有她手里握着的一把瘪谷穗!
老族长当时还叹息着说,这是念着地里的收成,不肯放手呢。
“咕……噜……”
声音打断了人群的骚乱。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屏住呼吸盯着发出声音的坑底。
婶婶的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诡异声音幽幽地飘了上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要我…替她…种…孩子……”
话音一落下,坑边一大片倒在地上的稻杆,齐刷刷地开始动起来。
发出了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几个胆大的叔叔伯伯,拿着绳子和扁担,准备下坑捞人。
老族长盯着婶婶手里的稻穗,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
“债……这是来讨债的……陈寡妇她……她不光要收成……她要人替她……”
“替她什么?”我爹急忙开口,声音也在抖。
老族长不回答,猛地扭头,看向稻田,眼神里的恐惧都要溢了出来:
“快!先把人弄上来!离那些稻子远点!快!”
坑不是很深,但都是泥浆。
叔伯们踩着边缘滑溜的泥土,战战兢兢地把绳索套在婶婶腋下。
碰触到她时,所有人都打了个一寒颤。
她任由摆布,不挣扎,也不动弹,只有嘴里的那些青蛙,因为外力的挤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
人被拖上来了,平放在稍远处的干地上。
奶奶扑上去,用手去抠婶婶嘴里的青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儿啊……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抠出来的青蛙被甩在一边,肚皮朝天,慢慢变得僵直。
婶婶的嘴巴空了出来,却依旧保持着张大的状态,嘴角流着混合泥浆的口水,嘴唇乌紫。
她眼睛还是瞪着,浑浊的泥浆糊住了眼球。
“秀英?秀英?”我爹轻轻拍着她的脸,呼唤着她。
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婶婶嗯胸膛缓慢地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老族长避开死青蛙,蹲下身,想要去拿婶婶一直死死握着的腐败稻穗。
可婶婶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了干瘪的谷粒里。
老族长掰了两下,竟没掰动。
“这……”他脸色更难看了。
“族长,现在咋办?送卫生院?”一个叔伯问。
老族长还没回答,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稻子!快看那些稻子!”
所有人猛地回头。
刚才婶婶被捞上来的地方。
此刻,竟幽幽地冒出一股灰绿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扩散。
那些倒在地上稻秆,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枯黄,染上湿润的幽绿色。
几株倒伏的稻子上,干瘪的谷粒,竟“噗”地一声,外壳破裂,从里面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滴落在下方的泥浆里。
“血……血稻?”有人失声叫道,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老族长踉跄着站起来,看看冒着绿雾,渗着血珠的稻田。
又看看地上人事的婶婶,最后,目光落在泥坑里。
“陈寡妇……”他低声呢喃着,忽然提高了声音,“她不是要收成!她是恨!恨咱们去年没人及时发现她饿死!恨她绝了户,没了后人!”
“她要活人用精血阳气,替她‘种’出‘后代’来!这稻子就是她的孩子!她要借活人的口、活人的气、活人的命,把这些‘孩子’生出来!”
“那秀英她……”我爹的声音哑了。
“她……”老族长看向婶婶的腹部。
大家顺着老族长的眼光看过去,之前都只关注她的脸和手,此刻才发觉,她小腹处有些隆起。
虽然并不明显,但结合眼前的一切,却让人毛骨悚然。
“回去!快把人抬回去!”老族长催促着,“离开这儿!远离这些稻子!去找黑狗血,找朱砂,找年代久远的铜钱!快!”
人群慌慌张张的动了起来,抬人的抬人,搀扶的搀扶,乱糟糟往山下跑。
我落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灰绿色的雾气更浓了,幽绿的范围在缓慢扩大。
在稻田的中心,渗出暗红色液体的稻穗,在清晨的微风中,轻微地晃动着。
婶婶被抬回家,放在堂屋的凉席上。
她依旧昏迷着,嘴里的青蛙已经掏干净了,她的嘴唇还是乌紫肿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音。
她的右手,依然死死抓着那把腐败的稻穗,任谁都掰不开。
老族长让人杀了一只黑狗,取来半碗温热的血,又找来一些陈年的朱砂粉末,混合在一起。
他用手指蘸着,在婶婶的额头、手心、脚心画上歪歪扭扭的符咒。
每画一笔,婶婶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的咕噜声就变得急促。
画到右手,要碰到那把稻穗时,异变陡生。
她的眼眶里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泥黄色,就像被搅动的泥浆。
她瞪着屋顶的房梁,右手抓着稻穗突然高高举起,然后一下又一下,重复着往地下栽秧的动作。
同时,她肿胀的嘴唇嚅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种……下……种下……我的孩……孩……”
屋里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我奶奶哭喊着又要扑上去,被我爹死死拉住。
老族长脸色铁青,猛地将手里剩下的半碗黑狗血朱砂混合物,泼向婶婶高举的右手和那把腐败稻穗!
“嗤——”
一股白烟冒起,带着浓烈的腥臭和焦糊味。
婶婶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随后重重摔回凉席,再次不动了。
她手里的稻穗,被黑狗血泼中的部分,迅速枯萎发黑,化成几缕粘稠的黑灰,粘在她的指缝间。
但是仍然有几株没有被泼到的,依旧被她死死抓着。
“这东西……沾了人气,成了精了!”老族长喘着粗气,看着那几株残存的腐败稻穗,眼神满是惊惧。
“光靠黑狗血朱砂,断不干净根!得去坟坑……我们要知道陈寡妇到底要什么!”
“还要去?”我爹声音发颤。
“不去?不去就等着她‘种’出东西来,到时候,你媳妇,咱们村……”老族长没说完。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堂屋里,昏迷的婶婶,腹部又隆起了一点点,凉席下的地面,渗出一点点阴冷的湿痕。
“准备东西!香烛,纸钱,供品,要丰盛!再去个人,把陈寡妇娘家还有没有远亲找出来,问问她生前还有什么念想!”老族长咬牙吩咐。
日头渐渐升高,照进村子里,却驱不散家家户户的恐惧。
我爹和几个胆大的叔伯,硬着头皮去准备祭品。
老族长翻出一身褪色的道袍,和一把桃木剑。
他让我跟着,说我年纪轻,火力旺,或许能顶点用。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脑子里全是婶婶的画面。
来到坟坑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短短几个时辰,倒在地上的稻杆,从边缘到中心,呈现出清晰的渐变:
外圈枯黄,中间一圈泛起湿润的幽绿色,在最中心,紧挨着泥坑的一小片,稻秆直立了起来!
稻穗低垂,穗子上结着一个个豆荚大小的青黑色瘤状物,表面上布满了血管一般的暗纹,微微搏动着。
坑里钻出了几株挂着瘤状稻穗的稻子!
老族长让大家摆上祭品,点燃香烛。
香烟笔直上升,到了某一点,忽然散开,乱飘。
他对着坟坑,开始大声说话,声音在寂静的山岗上回荡:
“陈家大妹子……知道你受苦了……去年春荒,大家日子都难,没照应到你,是我们对不住……”
“今天特意带了香火供奉,给你赔罪,你安息吧……放过秀英,她是个老实人,跟你无冤无仇……”
话没说完,坟坑中心,一株挂着瘤状稻穗的稻子,无风自动。
“啪”地一声,一个青黑色的瘤子炸开了,溅射出几滴暗黄色的汁液,落在供品上,嗤嗤作响。
同时,地上被抬过来的婶婶喉咙里又发出咕噜声,右手再次做出栽秧的动作,更用力,更急促。
“不行……她不肯收供奉……”老族长额头见汗,握紧了桃木剑。
老族长让我爹把问到的消息说出来。
我爹哆嗦着上前一步:“问……问到了,陈寡妇娘家早没人了。不过村东头老蔡婆子说,陈寡妇饿死的前些天,好像嘀咕过,说她梦见一片好稻田。”
“穗子沉得压弯了秆,金黄金黄的……还说过,要是能有自己的孩子,看着孩子吃饭,该多好……”
第462章 《种鬼胎 2》
金黄的稻田……自己的孩子……
老族长脸色惨白,声音发飘:“我……我好像明白了。她要的不是普通的供奉,也不是简单的报复……”
“她是把她对‘孩子’、对‘丰收’的执念,全化进这坟地的阴气里了!”
“她把自己当成了‘地母’,要借活人的生气,用这变异的稻子,‘生’出她想要的‘孩子’和‘收成’!秀英就是她选的‘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婶婶的腹部又大了一小圈。
她抓在手里稻穗有一根须一样的暗红色丝线,正试图往她皮肤里钻!
“去毁了那些鬼稻子!”老族长厉声喝道,举起桃木剑,率先冲向挂着瘤状穗子的稻子。
几个叔伯也抡起带来的锄头、铁锹,跟着冲了过去,朝着那诡异的稻田砸下。
锄头砸在稻秆上,发出类似砍进湿韧皮革的闷响。
断裂处,喷溅出带着刺鼻腥味的流体,那些被砍断的稻秆,落地后竟然像活物一般蠕动着。
断口处迅速长出肉芽一样的新根须,往泥土里扎!
而被砍破的瘤状穗子,里面流出的黄绿色脓液溅到人手上,立刻引起一阵灼痛和麻痹。
“啊!这鬼东西!”一个叔伯惨叫,扔掉锄头,看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泡的手背。
坟坑里,阴风骤起。
剩余的瘤状稻穗疯狂摇摆着,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婶婶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腹部在不停的变大。
她的皮肤上显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脉络。
老族长刚用桃木剑砍断了几株稻子,更多的稻子又从坟坑的土里钻出来。
他气喘吁吁,道袍溅满了泥水,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不行……根源在坟里!在陈寡妇的执念上!毁不掉这些,秀英就……”
这时,我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抓起地上准备好的一桶黑狗血,朝着坟坑中心,泼了进去!
“你干什么!”老族长惊呼。
粘稠的血浆大部分都泼在了破烂的袄子上,也有一些溅到了周围的稻子根部。
“嗤啦啦——”
一股浓烈的白烟猛然从坟坑爆开!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地下传来,直接炸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声音里饱含着痛苦,怨恨和不甘,让所有人瞬间头痛欲裂,不停的呕吐起来。
脚下的地面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坟坑周围的稻子,齐刷刷地枯萎下去,上面呢瘤状物噼里啪啦的炸裂,流出腥臭的脓水。
婶婶的身体猛然一挺,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声,随即软了下去。
她一直握着的右手,终于松开了。
手中剩下的稻穗掉在地上,迅速化成一滩黑灰。
她鼓胀的腹部,就像漏气一般,缓缓平复下去,虽然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些青灰色的痕迹。
她喉咙里的咕噜声和蛙鸣声,彻底消失了。
坟坑里,白烟散尽。
破烂的袄子角,被黑狗血浸透,颜色暗沉,静静地躺在泥土中,不再有任何动静。
周围的泥土,也不再钻出新的稻子。
良久,老族长踉跄走到坟坑边,看着那角破袄,又看看瘫软在地的婶婶,长长叹了口气。
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余悸:“怨气……暂时镇住了。黑狗血破邪,泼中了她的遗物,打散了她聚起来的阴气执念。但……”
他回头,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尤其是我爹:“陈寡妇的怨,怕是没有全消。只是散了形,执念的根子,还在这片地底下。”
“秀英的命是抢回来了,但经了这么一遭,阴气入体,损了根本,以后身体怕是……而且,这乱葬岗,这片田……”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片地,以后是真不能靠近了。
婶婶即便醒来了,也不再是原来那个健康的婶婶了。
婶婶被抬回家后,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醒来后,眼神总是木木的,反应迟钝,怕冷,尤其怕潮湿和蛙声。
一到阴雨天,就缩在炕角发抖,偶尔会无意识地做出往地上栽的动作,嘴里含糊念叨“稻子……孩子……”。
她身体垮了,再也不能下地干重活。
村里请人做了几场法事,超度陈寡妇,也安抚了其他“邻居”。
那片稻田,谁也不敢去收拾,任由它荒在那里,第二年开春,有外乡人不知情,想租那片田,被村里老人拼死拦下。
第463章 《城西妇产医院 1》
我叫陈洛,今年二十八岁,是城西一家贸易公司的普通行政人员。
公司最近决定重新装修办公楼,为了看管那些不便搬走的办公设备和重要文件,我这个老实人被领导委以重任,独自留守这栋即将变成工地的五层建筑。
小陈啊,就辛苦你一个月,装修完给你发奖金。经理拍着我的肩膀说这话时,我分明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狡黠。
我知道,这差事根本就没人愿意接,最后自然落到了我这个不会拒绝的老好人头上。
施工队是上周进驻的,他们白天叮叮当当地拆墙,晚上就回工地宿舍休息。
而我则被安排在顶层最西侧的一个小单间里,那是原来的档案室,临时清空后放了一张折叠床,就成了我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四楼清点要转移的电脑设备,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剧烈的敲打声。上楼查看时,发现两个工人正在拆我房间的窗户。
哎,你们干什么?我急忙上前制止。
带头的工人老张叼着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扇窗户要换新的,今天拆了明天就能装上。
那今晚我怎么办?这都十月了,晚上很冷的!
凑合一宿呗,大老爷们怕啥冷。老张吐了个烟圈,转头对同伴说,继续干,今天得把这层的旧窗都拆完。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看着他们粗壮的胳膊和手里的铁锤,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回到楼下。
我知道,跟这些工人争执毫无意义,他们只听包工头的,而包工头只关心进度和工钱。
傍晚时分,施工队收工离开,整栋楼又恢复了寂静。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十月的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我狠狠踹了一脚门框,却也只能认命地去找解决方案。
我翻遍了整层楼的储物间,最后找来几块硬纸板和胶带,勉强封住了大半个窗口。
虽然还是漏风,但总比完全敞着强。做完这些,我已经累得腰酸背痛,随便吃了碗泡面就瘫在了折叠床上。
夜里十一点,我被冻醒了。
纸板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气,我蜷缩在被子里,清晰地听到风穿过纸板缝隙的呜咽声。
我起身去查看,发现一块纸板已经被风吹开。
妈的...我哆嗦着重新固定纸板,手指都冻僵了。
躺回床上,我决定明天一定要找包工头理论,哪怕撕破脸也在所不惜。
就在我迷迷糊糊即将再次入睡时,一阵异样的感觉突然袭来,好像有人站在床边俯视着我。
我猛地睁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翻了个身背对窗口。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而且更加强烈,我后颈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就在我犹豫是否要起身开灯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而我的意识却又异常清醒,我能听到风声,能感受到身下床单的纹理,还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灰尘味,但就是无法移动,哪怕是一根手指。
医学上这叫睡眠瘫痪,我理智的那部分大脑试图解释。
但紧接着,我感到床垫微微下陷,好像有人坐在了床边,接着一股无形的重量慢慢压在了我的身上。
那感觉如此真实,就像有人跨坐在我的腰间。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我还清晰地感觉到有长发从我的脸上划过去。
呵呵...
一声女人的轻笑在我耳边炸开!
我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但身体依然像被钉在床上一样无法动弹。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种清晰的感知,感知到我今晚会死在这张临时搭建的破床上,死在装修中的办公楼里。
无形的重量越来越沉,我的肋骨开始承受不住。
那缕油腻的长发缠绕上我的脖子,像活物般慢慢收紧。我无法尖叫,无法挣扎,只能在心中绝望地祈祷。
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窒息而亡时,走廊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像是某种警告。紧接着是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像是大群鸟儿突然飞走。
压在我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背心。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床单上一块明显的人形凹陷,正在慢慢的恢复平整。
我颤抖着打开灯,刺眼的白光驱散了阴影,却驱不散我心中的恐惧。
我发现自己的裤子不知何时被褪到了膝盖处,上衣也被卷到了胸口,就像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正准备对我做些什么。
我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冲出房间。
我去检查了每一层楼,每一间办公室,甚至查看了监控室——整栋楼确实只有我一个人。
施工队六点就离开了,保安老李这几天请假。
回到房间后,我死死盯着那个用纸板临时封住的窗口。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看到其中一块纸板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搬来椅子抵住房门,打开所有能开的灯,就这么睁着眼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准时到来。我冲下楼找到包工头,质问他为什么擅自拆我房间的窗户。
啊?不是让老张告诉你了吗?包工头一脸茫然,他没跟你说了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愤怒之余,我犹豫着是否要告诉他昨晚的遭遇,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谁会相信呢?他们只会觉得我胆小怕冷编故事。
今天必须给我把窗户装上!我只能这样强硬要求。
行行行,下午就装。包工头敷衍地答应着,转身就去安排其他工作了。
我回到四楼继续清点设备,但心思早已不在工作上。
昨晚的经历太过真实,不可能是梦。
午休时,我忍不住向公司最资深的员工老周打听这栋楼的历史。
这楼啊,得有二十多年了吧。老周叼着烟回忆。
咱们公司是十年前搬来的,之前好像是...对了,是个私立医院!后来医院倒闭了,老板便宜买下来的。
医院?我心头一紧。什么医院?
好像是妇产科之类的吧,记不清了。老周摇摇头,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强作镇定。
下午施工队果然来给我装了新窗户,但是我已经决定今晚不住这里了。
下班时间一到,我就匆匆收拾了几件必需品准备去附近的宾馆住。
就在我锁门时,隔壁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愣住了。
整栋楼的电话线应该都已经切断了才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推开了那间办公室的门。
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房间中央的办公桌上,那台老式转盘电话静静地躺着,听筒端正地挂在机座上,没有丝毫刚刚响过的迹象。
我走近检查,发现电话线确实已经被剪断了,断口处还蒙着一层薄灰。
转身要离开时,余光看见窗户玻璃上反射出的影像,我的身后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我猛地回头,办公室里依然空无一人。
但是窗户玻璃上,模糊的影像并没有消失。它对我笑了笑,然后慢慢淡去。
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楼,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当我坐进出租车时,司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先生,您女朋友不上车吗?
我坐在出租车后排,浑身发抖。
司机的那句您女朋友不上车吗像一把冰锥直插我的脊梁骨。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司机困惑的眼神,他还在频频看向我刚才站的位置。
没、没有女朋友,就我一个人。
司机皱了皱眉,没再多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我死死盯着后窗,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后窗外只有渐渐远去的办公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只伸展的黑色手掌。
第464章 《城西妇产医院 2》
车子驶出两个街区后,我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
理智告诉我,司机可能只是看错了,或者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可我的直觉却在提醒我那个跟着我出来了。
师傅,去最近的宾馆,好一点的。我说。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家连锁商务宾馆门前。
我付钱下车时,司机突然叫住我:小伙子,你等等。
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递给我,我奶奶给的护身符,你拿着吧。
我愣住了,接过那个散发着淡淡香火味的小布包:为什么给我这个?
司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你印堂发黑,最近小心点。
说完就开车走了。
宾馆的大堂明亮整洁,与阴暗老旧的办公楼形成鲜明对比。
前台小姐微笑着为我办理入住手续,我特意要了五楼中间的房间,既不高也不低,不靠边也不临街。
这是您的房卡,5012房间。电梯在您右手边。前台小姐递给我房卡时,突然皱了皱眉。
先生,您需要医疗帮助吗?您看起来脸色很差。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工作太累了。
进入房间后,我立刻锁好门,挂上安全链,然后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一切都正常。
我长舒一口气,把司机给的护身符挂在床头,然后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冲走了疲惫,却无法冲散我心中的不安。
镜子很快被水雾覆盖,我用手擦出一块清晰区域,突然发现镜面上有几处异常。
在水雾中,有几个清晰的手印,比我的手掌小一些,像是女人的手。
那些手印的位置很奇怪,有的在镜子顶部,有的在侧面,像是有人趴在镜子上。
我正在观察这些手印的时候,另一个手印在我眼前慢慢形成,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按在镜子上。
我踉跄着退出浴室,差点被湿滑的地板绊倒。
胡乱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后,我决定出去吃个饭,远离这个房间一会儿。
宾馆附近有家面馆,我要了碗牛肉面。邻桌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讨论最近的恐怖电影,笑声爽朗。
这种普通的氛围让我感到一丝安慰,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像个异类,谁能想到我正被灵异现象所困扰?
回到宾馆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我刻意放慢脚步,拖延回房间的时间。
电梯里,一对中年夫妇友善地向我点头致意,我多希望他们能和我同一层,但他们在三楼就出去了。
五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厚地毯上闷闷地回响着。
5012房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才刷卡开门。
房间和我离开时一样,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我打开所有灯,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吵闹的综艺节目,试图用声音驱散寂静带来的恐惧。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用笔记本电脑搜索办公楼 前身 妇产医院等关键词。
搜索结果不多,但有一条本地论坛的老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标题是《城西老医院闹鬼传闻》,发帖时间是八年前。
帖子内容很简短:
有在城西老医院工作过的吗?听说现在改成办公楼了。我表姐以前在那儿当护士,说三楼的妇产科手术室死过不少人,有个产妇大出血死了,后来那间手术室就经常出事...
我盯着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正当我想进一步搜索时,浴室突然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了约半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突然变得刺耳。我缓缓转头看向浴室方向,门是关着的,但门下缝隙透出的灯光中,有一道阴影缓缓移动。
谁在那里?我的声音细若蚊蝇。
没有回应。
我鼓起勇气,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一步一步走向浴室。
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我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金属传导到我的掌心。
猛地推开门——浴室空无一人。
洗脸池的水龙头关得好好的,但池底有一滩水,边缘还泛着细微的涟漪,像是刚刚有人用过。
镜子上又布满了水雾,而这次,上面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找 到 你 了
我跌跌撞撞地退回房间,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报警。
但理智告诉我,警察能做什么?说我的宾馆浴室闹鬼?他们会认为我疯了,或者嗑药了。
电视突然切换了频道,从吵闹的综艺变成了雪花屏,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然后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一个女人在唱歌,音调古怪,像是老式留声机播放的曲子。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我抓起遥控器拼命按关机键,但电视毫无反应。歌声越来越响,逐渐变成了尖锐的嚎叫。
最后我不得不拔掉电源,恐怖的歌声才戛然而止。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我决定立刻退房,哪怕露宿街头也比待在这里强。
但当我拿起床头电话准备通知前台时,听筒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时断时续,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词语。
我把听筒稍微拿远些,那哭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晰的耳语:
为什么要跑?我找到你了...
我扔下电话,抓起外套和钱包就往外冲。
这期间我能感觉到房间温度在急剧下降,床头挂着的护身符突然自燃起来,瞬间化为一小撮灰烬。
走廊空无一人。
我拼命按电梯按钮,同时不断回头看向我的房间,生怕那扇门突然打开。
电梯终于来了,我冲进去狂按关门键和一楼按钮。
一楼大堂依然灯火通明,前台小姐正在整理文件。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前台,把房卡拍在桌上:我要退房!现在!
前台小姐惊讶地看着我: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房间...房间有问题!我语无伦次地说,浴室水龙头自己打开,电视自己换台,还有电话...电话里有人说话!
前台小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关切:先生,您是不是做噩梦了?需要我叫医生吗?
我没有做梦!我几乎要吼出来,你们宾馆闹鬼!
这句话引来了大堂保安的注意,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态度礼貌但强硬: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需要帮您联系什么人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抱歉,我...我可能太累了。能帮我查一下,刚才有人往我房间打电话吗?5012房。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外线电话记录,内部电话也没有。您确定接到电话了吗?
我无力解释,只能摇摇头:算了,给我办退房吧。
走出宾馆时,夜风让我打了个寒颤。现在才晚上十一点多,我却无处可去。
办公楼不敢回,宾馆也不安全,朋友家...我不能把这种危险带给朋友。
最后,我在一家24小时快餐店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公司临时办公地点,装修期间,大部分同事都在城东的临时办公室工作。
陈洛?你怎么来了?经理看到我时一脸惊讶,办公楼那边出问题了?
没,我就是...来拿点资料。我撒了个谎,眼睛却在搜寻老周的身影。我需要和了解那栋楼历史的人谈谈。
老周在茶水间抽烟,看到我进来,他挑了挑眉毛:小陈,你看起来糟透了。
老周,你得帮帮我。我压低声音,把这两天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默地抽完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走,出去说。
在公司后面的小巷里,老周又点了一支烟:我就知道那栋楼有问题。”
“十年前我们刚搬进去时,就有几个女同事说在厕所看到穿白衣服的女人,还有人听到婴儿哭声。老板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做了一些法事,后来就很少出事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些?我愤怒地问。
告诉你,你还会去守夜吗?老周苦笑,再说了,这些年确实没出过大事,大家都当是传言。直到最近装修...
装修怎么了?
动土惊鬼神啊。老周摇摇头。
特别是拆墙打洞的,据说会放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包工头老刘应该知道更多,他十年前就参与过那栋楼的改造工程。
我立刻想到了那个态度敷衍的包工头。
难怪他对窗户事件那么不上心,他可能早就知道那栋楼有问题!
老周,你说那栋楼以前是妇产医院,具体是什么情况?
不太清楚,只听说是私立医院,出了几次医疗事故就倒闭了。老周犹豫了一下。
档案室最下面那个柜子里,有些收购时的资料,你可以去看看。不过小陈,听我一句劝,别太深入,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下午,我借口检查装修进度回到了办公楼。施工队正在三楼作业,电钻声震耳欲聋。我避开工人,悄悄去了档案室。
最底层的柜子锁着,但钥匙就挂在旁边的钉子上——典型的公司安全措施。
柜子里堆满了泛黄的文件夹,我找到了标有房产收购的那一份。
文件大多是法律文书和财务表格,但夹在中间的几张旧报纸剪报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十五年前的本地报纸,标题赫然写着《城西妇产医院再发医疗事故 产妇大出血身亡》。
报道内容让我手脚冰凉:
...林某,25岁,于昨晚在城西妇产医院生产过程中突发大出血,因值班医生擅离职守未能及时抢救,不幸身亡...这是该院近两年来第三起产妇死亡事故...死者家属聚集医院讨要说法...
另一张剪报是医院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
我仔细对比后发现,红圈位置与现在办公楼的结构基本吻合,而我的临时宿舍——五楼最西侧的房间,正是当年医院的手术室位置!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我吓得差点叫出声。转身看到是包工头老刘,他正眯着眼睛看我手中的文件。
没什么,公司资料。我迅速合上文件夹,但为时已晚。
老刘叹了口气:看到医院的事了?我就知道装修会惊动那些东西。
他压低声音,十年前我们改造这栋楼时,就在三楼挖出过东西...一些医疗废料,还有...算了,不说这个。你晚上别在这儿待着就对了。
挖出过什么?我追问道。
老刘摇摇头,不肯多说。
临走时,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给你,贴在房间里。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比没有强。
我接过符纸,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老刘,你说十年前改造过这栋楼,那当时有没有异常情况?
老刘的表情变得古怪:有个清洁工,老李头,他总说看到穿白衣服的女人在三楼游荡。我们都笑他老眼昏花,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辞职了,说再干下去会没命。
他顿了顿,巧的是,上周我还在附近看到他了,老了很多,但确实是他。
在哪里看到的?
就前面那个小公园,他经常坐在长椅上看报纸。老刘看了看表,我得回去监工了。记住,晚上别在这儿待着。
老刘走后,我决定去找这个老李头。
如果他还在这附近出没,可能知道些什么。
小公园离办公楼只有两个街区,我很快就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找到了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看报纸。
我走过去时,他头也不抬地说:
坐吧,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我愣住了: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人折起报纸,露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但我认识跟着你的那个。
您...您能看到她?
看不到,但感觉得到。老人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下说吧,太阳下山前她不会太活跃。
第465章 《城西妇产医院 3》
我战战兢兢地坐下,老人自我介绍叫李国强,确实是十年前那家医院的清洁工,后来也参与了办公楼改造。
那栋楼啊,怨气重得很。老李头叹了口气。
特别是三楼妇产科和五楼手术室。那些年医疗条件差,私立医院又只顾赚钱,死了不少产妇和婴儿。
您...见过她们?我小心翼翼地问。
见过,也不全见过。老李头的回答很玄妙。
有些只是感觉,有些能看见影子。最凶的是五楼手术室那个,穿白衣服,长头发,总是浑身是血...
我打了个寒颤,这正是压在我身上的那个的形象。
她为什么缠上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在哪。老李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你住的那个房间,正是她死的地方。十五年前,她生孩子大出血,医生跑去吃宵夜了,护士又没经验...她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
那...那我该怎么办?
老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这里面是香灰和朱砂,带在身上能挡一挡。但治标不治本,她既然盯上你了,就会一直跟着你。
难道没有解决的办法吗?我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有。但得找到她的遗物,或者...尸骨。当年医院倒闭得很仓促,有些东西可能还埋在楼里。
埋在楼里?我想起老刘说的挖出过东西。
十年前改造时,我们在三楼墙壁里发现了一些医疗记录和人体组织。
老李头压低声音,但老板让我们保密,东西都处理掉了。我怀疑五楼可能也有,特别是手术室那边。
太阳渐渐西沉,老李头站起身:我得走了,天黑后这里也不安全。”
看着老李头蹒跚离去的背影,我握紧了那个小布袋,心中既恐惧又有一丝奇怪的希望。
明天我要回五楼那个房间仔细检查,也许真能找到什么。
但今晚我决定去寺庙过夜。
起身离开公园时,我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刺骨的寒意。
回头看去,在渐暗的天色中,公园长椅旁的湖面上,隐约浮现出一圈涟漪,形状像是一个女人散开的长发...
净业寺在城郊的半山腰上,出租车只能开到山脚。
我付钱下车时,司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个点去寺庙?都快关门了。
我没有解释,只是道了声谢就往山上走。石阶两旁立着年代久远的石灯,在暮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爬了约莫二十分钟,我终于看到了寺庙的山门,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匾额上净业寺三个金字也有些褪色。
山门半开着,我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进去。院内古树参天,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特有的气息。
正对大雄宝殿的香炉里,几柱香还在袅袅燃烧,看来关门时间还没到。
施主,有何贵干?
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从偏殿走出来,双手合十向我行礼。
我慌忙回礼,却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能直接说我被女鬼缠上了想来避难吧?
我想上炷香。我临时编了个理由。
年轻和尚点点头,引我到大雄宝殿前。我买了三柱香,点燃后插进香炉,学着其他香客的样子拜了拜。
殿内的佛像庄严肃穆,让我莫名安心了些。
施主面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年轻和尚没有离开,而是关切地问道。
我咬了咬嘴唇,决定实话实说:师傅,我可能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年轻和尚的表情变得严肃:请随我来。
他带我穿过侧廊,来到后院的一间禅房前,轻轻叩门:师父,有位施主需要帮助。
禅房内传来一个苍老但浑厚的声音:请进。
禅房简朴整洁,一位白眉老僧正在蒲团上打坐。见我们进来,他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我感觉他的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了我,看清了我所有的恐惧和秘密。
明慧师父,这位施主说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年轻和尚恭敬地说。
明慧法师示意我坐下,然后对年轻和尚说:慧觉,去准备些安神的茶来。
待年轻和尚离开后,明慧法师仔细打量着我:施主身上有血光之灾,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阴秽之物?
阴秽之物?我摇摇头,我不确定,但我工作的那栋办公楼,以前是家妇产医院。
明慧法师眉头微皱:不止如此。缠着你的这位,怨气极重,死状想必十分凄惨。
我打了个寒颤,想起老李头说的那个大出血而死的产妇。
法师,有什么办法可以送走她吗?
明慧法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在手中慢慢捻动。禅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佛珠相碰的轻微声响。
怨灵缠身,必有缘由。良久,明慧法师开口道,或是生前有冤屈未雪,或是死后不得安宁。强行超度,恐适得其反。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根源。明慧法师目光炯炯,她为何找你?你与她有何关联?这些不弄清楚,老衲也帮不了你。
慧觉和尚端着茶回来了,茶香清冽,却无法驱散我心中的阴霾。
我谢过茶,小心地问道:法师,今晚我能在寺里借宿吗?
明慧法师叹了口气:寺庙乃清净之地,本不该拒绝有缘人。但...
他忽然盯着我身后的某个点,眼神变得锐利,她已跟至此,寺门也拦不住。
我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但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施主且安心用茶,稍后慧觉会带你去客房。明慧法师站起身。
老衲要去晚课了。明日若有暇,可介绍一位故友与你相识,他或许能帮上忙。
我感激地道谢,明慧法师临出门前,突然回头对我说: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心中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可保一时平安。
慧觉带我去了后院的一间小客房,房间简朴但整洁,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寺里九点熄灯,请施主不要随意走动。慧觉交代完就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
我打开所有灯,坐在床上发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寺庙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庄严而悠远。
按理说,在这种佛门清净地,我应该感到安全才对。
但明慧法师的话让我明白——那个已经跟着我到了寺庙。
桌上有一本佛经,我随手翻开,试图用阅读转移注意力。
但那些晦涩的经文根本无法让我集中精神。走廊上偶尔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僧人们在活动。
九点整,寺内的灯陆续熄灭,只有走廊上的几盏小夜灯还亮着。
我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床很硬,枕头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些。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窗外有细微的响动。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很不正常,十月的夜晚虽然凉,但远不到结雾的程度。
更恐怖的是,水雾上正慢慢浮现出几个手指划出的痕迹,就像宾馆浴室镜子上那样。
我蜷缩在床上,开始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同时死死盯着那扇窗。
刮擦声停了,但房间温度突然骤降。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手指开始发僵。
墙上那幅观音像的玻璃表面结了一层霜,逐渐模糊了画像。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我越念越快,声音也开始发抖。
床尾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像是有人坐了上去。
床垫微微下陷,但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那下陷的痕迹慢慢向我延伸,就像有无形的人在床上爬行。
我退到床头,背紧贴着墙。
那下陷的痕迹停在了床中央,然后床单上慢慢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液体,逐渐形成一个扭曲的人形。
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再也忍不住,尖叫着跳下床,冲向门口。但门把手冰冷刺骨,怎么也拧不开。
救、救命!有人吗?我拼命拍打门板,但外面一片死寂,仿佛整座寺庙只剩我一人。
回头看去,床单上那片已经扩散到了地板上,正缓缓向我流来。
更可怕的是,血迹表面开始冒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我绝望地继续拍门,突然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里面的人!退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喝道。
我赶紧退到墙角。
下一秒,门被猛地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寸头,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像是铜钱串成的剑。
孽障!敢在佛门净地作祟!男人大喝一声,铜钱剑直指床上的血迹。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血迹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一样,剧烈翻腾起来,然后迅速向中心收缩,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温度也瞬间回升,墙上的霜化了,观音像重新变得清晰。
男人收起铜钱剑,转身打量我:你就是明慧说的那个被缠上的倒霉蛋?
我惊魂未定,只能点点头。
我叫张振国,干这行的都叫我张师傅。他伸出手拉我起来。
明慧给我打电话,说寺里来了个血光罩顶的年轻人,让我来看看。
我这才注意到张师傅身后还站着慧觉和尚,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串发光的佛珠。
多谢张师傅相救。我声音还在发抖。
张师傅摆摆手:别急着谢,我只是暂时赶跑了她。这主儿怨气不小,不会这么容易放弃的。
他看了看房间,走吧,这里不能待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慧觉送我们到山门,临别前给了我一个小护身符:施主保重,有缘再会。
下山路上,张师傅开着一辆旧吉普车,我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看向后座——总感觉那里坐着什么。
别看了,她没跟上来。张师傅点了支烟,至少现在没有。
张师傅,你是做什么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专门处理你们这种特殊情况张师傅吐了个烟圈。
通俗点说,就是捉鬼的。不过我更愿意称自己为清洁工,清理那些不该留在人间的脏东西。
车子驶入城区,但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东郊开去。
我们去哪?我看着窗外越来越稀疏的灯光问道。
我的工作室。张师傅说,放心,比寺庙安全。那里有我布置的阵法,一般的灵体进不来。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前。
张师傅带我进去,一楼是个看起来像古董店的铺面,摆满了各种佛像、符咒和稀奇古怪的法器。
张师傅指了指角落的沙发,然后从里屋拿出一个香炉,点燃了几柱香。
奇特的香气很快充满了房间,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现在,把你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张师傅坐在我对面,目光如炬。
我详细讲述了从窗户被拆那晚开始的所有遭遇,包括办公楼的历史、老李头的话,以及我在档案室找到的资料。
张师傅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有意思...听完后,张师傅摸着下巴说,你遇到的这个灵体,不简单啊。
她真的是那个大出血死的产妇吗?
张师傅摇摇头:不一定。你说办公楼以前是妇产医院,这种地方死的人多了去了”
“难产的产妇,流产的孕妇,夭折的婴儿...怨气一个比一个重。
他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在我身边绕了几圈。
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我左肩的位置。
第466章 《城西妇产医院 4》
果然...张师傅皱眉,她就在你身上,确切地说,是附在你左肩的命灯上。难怪寺庙的结界挡不住她。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肩,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首先,搞清楚她是谁,为什么缠上你。张师傅放下罗盘,然后,找到她的遗愿或者遗骸,让她安息。
遗骸?我想起老李头说的可能还埋在楼里。
张师傅点点头:很多黑心医院会草草处理尸体,特别是那些无人认领的。你说明天要回办公楼?我跟你一起去。
真的?太感谢了!我如释重负,终于不是一个人面对了。
张师傅摆摆手:别高兴太早。今晚她虽然被我暂时赶跑,但肯定会再来。而且...
他神色凝重,我怀疑缠着你的不止一个灵体。
不止一个?我头皮发麻,可是我只看到一个女人...
那个救你的男人声音是谁?张师傅反问,还有,你听到的鸟飞走的声音,这在某些说法里,是灵魂离开的象征。
他带我上楼,安排我睡在一间贴满符咒的卧室里:这里很安全,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办公楼看看。
卧室的窗户上贴着奇怪的符文,床头挂着一面铜镜。
虽然环境陌生,但连日的精神紧张让我很快昏沉睡去。
半夜,我突然惊醒,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我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墙角。
不是那个长发女人,而是一个男人的轮廓,高大而沉默。
我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像被钉在床上。
人影慢慢走近,在床边停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隐约看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严肃而疲惫,穿着像是医生的白大褂?
他对我摇了摇头,然后指向房门。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门缝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慢慢渗入房间,同时传来的,还有指甲刮擦木门的声响。
中年医生的影像变得模糊,他似乎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最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然后消失了。与此同时,门外的刮擦声也戛然而止。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房间空空如也,门缝下也没有血迹。
那个中年医生,很可能就是曾经救过我的男人声音的主人。
清晨,张师傅听了我半夜的经历,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医生?他若有所思,这就有意思了。也许他就是当年那家医院的医生,死后还在那里徘徊。
他是想帮我吗?我问。
不一定。张师傅摇摇头,灵体的动机很难说。有时候他们帮活人,只是为了利用活人完成自己的目的。
吃过简单的早餐后,我们驱车前往办公楼。
路上,张师傅告诉我更多关于那家医院的信息。
我查了一下,城西妇产医院当年可不只是医疗事故那么简单。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们暗地里还做非法堕胎和器官买卖的勾当。有些孕妇被忽悠来做检查,结果孩子被强行打掉,器官被摘除...死的不只产妇,还有很多未出生的婴儿。
所以那个缠着我的灵体...
很可能是受害者之一。张师傅点点头,而且,我怀疑你的临时宿舍可能是她的死亡地点。灵体通常会在死亡地点或埋骨处徘徊。
办公楼前,施工队的车已经停在那里。我们避开工人,从侧门进入。
走上五楼时,张师傅突然停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往我眼睛上喷了些液体。
这是什么?我眨了眨眼,感觉眼睛火辣辣的。
牛眼泪和几种草药的混合物,能暂时让你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张师傅自己也喷了些,不过别太依赖它,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不好。
推开我临时宿舍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还是我逃离时的样子,折叠床上的被褥凌乱地堆着,窗台上的纸板已经被新窗户取代。
张师傅在房间里慢慢走动,手中的罗盘指针不停转动。
突然,他在西墙前停下,罗盘指针直直指向墙面。
这后面有东西。他敲了敲墙,传来空洞的回音,夹层。
我们仔细检查墙面,终于发现一块略微凸起的墙板。
张师傅用随身的小刀撬开墙板,露出一个黑暗的夹层空间。
一股腐臭的气味立刻涌了出来,我捂住鼻子后退几步。
张师傅戴上手套,从夹层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子。
盒子上了锁,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病历本,和一些黑白照片。
病历本上的名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李...的字样。
照片则是些手术室场景,其中一张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年轻女子躺在手术台上,周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但女子的表情极度痛苦,手术台下积了一大滩血。
这就是她。张师傅轻声说,很可能就是缠着你的那位。
翻到病历本最后一页,有一行潦草的记录:林小梅,25岁,引产手术中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家属未认领,按惯例处理。
按惯例处理?我疑惑地问。
张师傅冷笑一声:就是随便埋了或者烧了,不留记录。看来我们找到了你的的名字——林小梅。
就在这时,房间温度突然下降,窗户上迅速结了一层霜。
病历本从张师傅手中飞出,悬在半空中,页面疯狂翻动。
照片散落一地,那张手术台照片飘到了我面前,上面的血迹开始扩大,渐渐覆盖了整个画面。
她来了。张师傅迅速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点燃,而且非常愤怒。
悬在半空的病历本突然地合上,重重摔在地上。
房间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雾团。
窗户上的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形成诡异的树枝状图案。
她生气了。张师傅迅速在地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然后把我拉到身后,知道真名对灵体来说是一种威胁。
墙角的阴影开始蠕动,像活物般向房间中央延伸。
阴影所过之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我死死抓住张师傅的胳膊,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林小梅。张师傅突然高声说道,我们知道你死得冤,但纠缠活人解决不了问题。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所有阴影瞬间收缩到西墙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团人形阴影逐渐清晰,先是浮现出苍白的皮肤,然后是油腻打结的长发。
最后是血,大量的血,从她开裂的腹部汩汩流出,浸透了白色的病号服。
林小梅的灵体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缝隙中能看到一只充血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的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像是被粗暴地剖开过,透过伤口甚至能看到里面残缺的内脏。
她的双手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像是曾经捧着什么东西。
你...看...到...了...林小梅的嘴没有动,但那嘶哑的女声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像无数根针扎进头骨。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师傅挡在我前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铜铃,正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小梅,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张师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仿佛在和一个迷路的人交谈,而不是面对一个可怕的怨灵。
痛...好痛...林小梅的灵体开始扭曲,伤口中流出的血变成了黑色,滴落在地板上却消失不见。
他们...割开...拿走...我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液体咕嘟声,就像有人在水下说话。
房间里的灯光开始闪烁,每一次明暗交替,她的位置就离我们更近一些。
张师傅迅速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灰撒在地上,形成一道将我们与她隔开的线:陈洛,把那张照片捡起来,举给她看!
我哆嗦着弯腰去捡那张手术台照片,手指刚碰到照片边缘,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窜上手臂,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冰针扎穿。
强忍着不适,我举起照片,强迫自己看向那个可怕的灵体。
林小梅,这是你,对吗?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天发生了什么?谁害了你?
照片突然在我手中变得滚烫,我差点把它扔出去。
林小梅的灵体发出一声尖啸,房间里的所有玻璃制品同时爆裂,包括新装的窗户。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散了张师傅撒的香灰线。
小心!张师傅猛地推开我。
林小梅的灵体瞬间移动到我们刚才站的位置,黑色的血从她腹部的伤口喷涌而出,像有生命一样朝我们卷来。
我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折叠床,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痛,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感官。
张师傅口中念念有词,将铜铃摇得更急。
铃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形成奇特的回声,林小梅的灵体似乎被暂时阻隔,黑血在距离我们半米处停滞不前。
陈洛!病历本!看看最后是谁签的字!张师傅大喊。
我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病历本,翻到最后几页。
在死亡确认一栏,有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签名:陆...明远?
听到这个名字,林小梅的灵体突然静止了。
黑血像退潮般缩回她的伤口,她歪着头,那只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陆...医...生...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些,他...试过...救...
张师傅抓住这个机会:陆明远医生试图救你,对吗?但其他人害了你?
林小梅的灵体开始剧烈颤抖,周围的空气随之震动,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她的形象变得不稳定,时而是一个完整的孕妇,时而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他们说...检查...她的声音里突然多了哭腔,打针...然后...痛...他们按住我...割开...拿走我的...
我胃里一阵翻腾,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不是普通的引产手术,而是一场残忍的器官摘除。难怪她的腹部有那么可怕的伤口。
你的孩子呢?我不知哪来的勇气问道,他们对你孩子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
林小梅的灵体发出一声足以震破鼓膜的尖叫,房间里的所有物品开始悬浮在空中,包括那张沉重的折叠床。
她的头发无风自动,终于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或者说曾经年轻过,现在只剩下扭曲的痛苦和仇恨。
他...们...杀...了...他...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怨毒,卖...了...他...的...
话未说完,整面西墙突然崩塌,不是向外,而是向内,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击中。
砖块和粉尘朝我们飞来,张师傅拽着我扑向门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模糊的男性身影出现在我们与飞来的砖块之间,抬起手臂做了个阻挡的动作。
砖块奇迹般地停在了半空,然后纷纷落地。我抬头看向那个救了我们的人影,认出是昨晚在张师傅家看到的中年医生。
陆...明远?我试探着叫道。
人影转向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小梅的灵体。
两个灵体就这样隔空对峙,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陆医生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似乎在和林小梅交流什么。
张师傅趁机拉着我退出房间:快走!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直到冲出办公楼大门,沐浴在阳光下,我才敢停下来喘气。
双腿软得像面条,我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
第467章 《城西妇产医院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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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城西妇产医院 6》
两小时后,张师傅悄然出现在我对面。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右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怎么回事?我低声问。
差点被请去。张师傅冷笑,郑国栋的走狗们效率挺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老周搞到的资料,阳光之家过去二十年的领养记录。
我们找了个有电脑的角落插入U盘。
记录很详细,包括每个孩子的入院日期、身体状况和被领养时间。
张师傅快速筛选着日期,找到了林小梅可能生产的那段时间。
这个!他突然指着一行记录,
1998年3月15日入院,男婴,健康状况良好,备注特殊渠道。3月20日被领养,领养人信息...被删除了?
记录明显被篡改过,领养人姓名和联系方式处是一片空白,只有一行手写备注:已处理,勿再追查。
肯定是郑国栋干的。我咬着牙说。
张师傅正要说什么,图书馆的灯突然闪烁起来。
角落的温度骤降,我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扭曲,变成一团乱码。
她来了。张师傅迅速拔出U盘,而且很激动。
书架间的阴影开始蠕动,形成模糊的人形。
林小梅的灵体没有完全显现,空气中的血腥气味就越来越浓。
林小梅,张师傅对着空气说,我们找到你孩子的线索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阴影剧烈抖动,书架上的几本书突然掉到地上,发出巨响。
管理员朝我们这边张望,奇怪的是,他似乎完全没看到那些异常现象。
电脑屏幕突然出现一行血红色的字:他...在...危...险...
随后,屏幕又变成雪花状,然后显示出一张模糊的照片。
一个年轻男子走在街上,背后有个黑影尾随。
这是...她的孩子?我震惊地问。
张师傅紧盯着屏幕:她感知到了什么。看来郑国栋也在找这个年轻人。
照片消失后,电脑恢复正常,图书馆的灯也不再闪烁。
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我发现桌面上凝结着一层薄霜,形成几个字:保...护...他...
走出图书馆时已是黄昏,夕阳将老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师傅提议分头行动,他去查那个被跟踪的年轻人的下落,我则继续调查郑国栋的背景。
小心点,分别前他警告我,郑国栋不是好惹的,他能逍遥法外这么多年,背后肯定有保护伞。
我点点头,目送张师傅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
路上行人稀少,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突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回头看去,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起。但当我转回身时,一个白衣女人站在前方几米处,背对着我。
那是林小梅的灵体,我能认出她那头油腻的长发。她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马路对面的一家网吧。
你想让我...去那里?我声音发抖。
灵体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消散在暮色中。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穿过马路走向那家网吧。
门口贴着实名上网的告示,但老板看都没看就收钱给了我一张临时卡。
网吧里烟雾缭绕,大多是打游戏的年轻人。
我随便找了台角落的电脑,登录后不知道该干什么。
林小梅为什么引我来这里?
正疑惑时,电脑突然弹出一个聊天窗口,没人操作,光标自己移动起来,打出一行字:查郑国栋1998年3月行程。
我愣住了,这是林小梅在直接指引我?我赶紧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挖掘,在一篇旧报纸的电子档案中找到了线索。
1998年3月18日,郑国栋作为城西妇产医院院长参加了市里的一个医疗会议。
会议后三天...我喃喃自语,突然明白了什么。
林小梅的孩子是15日出生,20日被领养,而郑国栋18日参加会议。
如果他要处理这个特殊渠道的婴儿,很可能是在会议前后。
我又搜索了那次会议的所有参会人员,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明远,作为实习医生列在名单末尾。
这很可能是他被灭口前参加的最后一次公开活动。
正当我全神贯注地挖掘信息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我吓得几乎跳起来,回头看到一个满脸痘痘的网管。
有人找你。网管指了指门口。
我的心沉到谷底。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是咖啡馆里那个鸭舌帽。
他们冷冷地看着我,做了个的手势。
逃跑的唯一路线是后门,但那里很可能也有人守着。
我假装收拾东西拖延时间,同时快速思考对策。就在这时,网吧的灯开始闪烁,所有电脑屏幕同时变成雪花状。
搞什么鬼?网管骂骂咧咧地去检查电路。
黑西装男人警觉地环顾四周,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
他们有武器!
我趁机猫着腰向厕所方向移动,厕所窗户可能是我唯一的出路。
刚进厕所,我就听到外面一阵骚动,然后是几声惊恐的尖叫。
从门缝看去,网吧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诡异蓝光。
在光芒中,一个白衣女人的身影缓缓从地面升起,长发遮面,腹部的伤口清晰可见。
林小梅的灵体完全显现了!
黑西装男人们显然也看到了,其中一人竟然掏出了枪,但他的手抖得像筛糠。
灵体朝他们飘去,所过之处电脑一台接一台爆炸,火花四溅。
我趁机推开厕所窗户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我跌跌撞撞地跑向巷口,背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
巷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本能地伸手拦车。车门打开时,我惊讶地发现张师傅坐在里面。
上车!快!他喊道。
我钻进车里,出租车立刻疾驰而去。透过后窗,我看到两个黑西装男人踉跄着冲出网吧,其中一个满脸是血。
你怎么在那里?我气喘吁吁地问。
林小梅引我去的。张师傅脸色凝重,她先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我猜是指你。
我告诉张师傅我的发现,特别是郑国栋和陆医生都参加的那次会议。
1998年3月...张师傅若有所思,那个时间点很关键。我这边也有发现。他递给我一张照片,
阳光之家当年的一个清洁工偷偷保存的名单,上面有这个男婴的去向。
照片上是一页发黄的登记表,在3月20日那栏写着:男婴,3.2kg,健康。特殊安排至红星机械厂附属幼儿园,联系人王主任。
红星机械厂?那不是早就倒闭了吗?
对,但当年的员工还在。张师傅说,我联系到了一个老员工,他说厂里确实有个幼儿园,接收过几个特殊背景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郑国栋的姐夫当年是那个厂的党委书记。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网络逐渐清晰。
郑国栋利用职务之便摘取器官和贩卖婴儿,然后通过亲戚关系洗白这些孩子的身份。
那个孩子,林小梅的儿子,现在会在哪?我问。
张师傅刚要回答,出租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前方路口发生了车祸,几辆车撞在一起,交通堵塞。
司机骂了一句,准备绕路。
就在这时,我看到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大褂,疲惫的面容,是陆医生的灵体!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然后指向右侧的一条小路。
师傅,右转。我立刻说。
那边绕远啊。司机抱怨道。
请右转!张师傅也看到了陆医生,语气变得强硬。
出租车拐进小路,陆医生的灵体在前方时隐时现,像在为我们引路。
这条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单行道。灵体在一个破旧的社区医院前停下,指了指里面,然后消失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疑惑地问。
张师傅付了车钱,我们站在社区医院门口。
这是一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墙上爬满藤蔓,门口的牌子已经褪色,写着红星社区医疗站。
红星...就是那个机械厂的社区医院!张师傅恍然大悟,陆医生在带我们找线索!
医疗站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护士,我们悄悄溜了进去。走廊两侧是各种诊室,大部分都关着门。
陆医生的灵体再次出现在走廊尽头,指向一扇标着档案室的门。
我们蹑手蹑脚地过去,门锁着,但张师傅用一根铁丝就轻松撬开了。
档案室很小,堆满了发黄的病历本。陆医生的灵体站在一个特定的架子前,指向最上层的一个盒子。
我踮脚取下盒子,里面是一叠旧档案。
儿童疫苗接种记录...张师傅快速翻看着,红星机械厂职工子女,1998年至2003年...
我们仔细查找那个时间段入学的儿童。在1999年9月的记录中,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林小军,男,1岁6个月,补种乙肝疫苗。备注:福利院转来。
林小军!我激动地低声说,姓林!年龄也吻合!
张师傅继续翻找,发现这个孩子后来每年都有接种记录,直到2003年,然后就没有了。
最后一条记录上有个手写备注:随养父母迁往广东。
养父母是谁?有记录吗?我问。
张师傅摇摇头:只有个名字,王建军和李芳。但...他指着接种记录上的家庭住址栏。
有当年的住址:红星机械厂3号楼2单元501。
我们抄下所有信息,正准备离开时,走廊上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张师傅迅速关上门,我们屏息躲在档案架后面。
...这批档案下周就要送去销毁了。是老护士的声音。
全部吗?一个男声问道,听起来异常耳熟。
对啊,都存了电子档了,这些破纸留着干嘛。老护士回答。
98年到03年的儿童接种记录也在里面?男人追问。
他们在找和我们一样的资料!
应该在吧,怎么了?
没什么,郑会长让我查点旧事。男人说,能现在让我看看吗?
张师傅和我对视一眼,眼中都是震惊。郑国栋的人已经查到这里了!
我们被困在档案室里,而门外就是他们的人。
老护士嘟囔着找钥匙,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廊尽头的消防警铃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回荡在整个医疗站。
着火了?老护士惊呼。
快去看看吧,我帮你守着。男人说。
不行,按规定所有人都得疏散!老护士很坚持。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们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警铃还在响,远处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张师傅示意我跟着他,我们猫着腰向相反方向的紧急出口跑去。
刚跑到出口,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扑来,将张师傅撞倒在地。
我认出他就是咖啡馆的那个鸭舌帽!
就知道是你们!鸭舌帽狞笑着掏出一把刀,郑会长说得对,得把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家伙...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鸭舌帽的眼睛瞪得滚圆,脸色迅速变紫。他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脖子,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张师傅趁机爬起来,拉着我就往外跑。身后传来鸭舌帽凄厉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们没敢回头,一路狂奔出医疗站,冲进附近的一条小巷才停下来喘气。
是...是她?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张师傅点点头,脸色苍白:林小梅救了我们。但这也意味着情况更危急了,她的怨气越来越重,已经开始主动攻击人了。
第469章 《城西妇产医院 7》
我们绕路回到张师傅的工作室,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
张师傅从一个隐蔽的保险箱里取出一把老式手枪和几发子弹。
必要时的最后手段。他严肃地说,不是对人,是对付那些...东西。
林小军...这名字太普通了,广东又那么大,怎么找?我沮丧地说。
不一定。张师傅打开电脑,有当年的住址,我们可以查那个房子的历任住户。如果他们是正式领养的,民政局会有记录。
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我们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线索链:
林小梅的孩子被郑国栋转给红星机械厂的王主任,然后以福利院转来的名义交给一对姓王的夫妇抚养。2003年,这家人搬去了广东佛山。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张师傅揉了揉太阳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直接问郑国栋。张师傅的眼神变得锐利,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派人对付我们。现在是时候反击了。
我正要问怎么反击,工作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张师傅疑惑地拿起听筒,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什么?什么时候?...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张师傅的脸色变得异常复杂:
是医院的朋友。郑国栋昨晚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说是突发严重的精神分裂,一直在喊别过来不是我杀的
我背后一凉:林小梅去找他了?
看来是。张师傅站起身,这正是我们的机会。郑国栋现在最脆弱,可能会说出真相。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需要赶在林小梅杀了他之前问出那个孩子的下落。张师傅严肃地说。
一旦郑国栋死了,线索就真的断了。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杀了人,怨气会变得更重,到时候可能连陆医生都控制不了她。
明天一早就去精神病院,今晚我们得准备些东西。另外...他递给我一个小瓶子。
抹在眼皮上,能让你暂时看到灵体。如果林小梅再来,至少你能看到她接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抹上了那透明的液体。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差点惊叫出声。
在工作室的角落里,林小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长发遮住她的脸,腹部的伤口清晰可见。
青山精神病院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灰白色的建筑群像一堆随意丢弃的积木,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出租车在门口放下我们,司机接过钱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精神病院的大门,然后飞快地驶离,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传染疯病。
记住计划,张师傅低声说,递给我一张访客卡,我们是市医学会派来评估郑会长病情的,别露馅。
我点点头,昨晚抹了那液体后,我整夜都能看到林小梅的灵体站在房间角落,一动不动地着我。
直到天亮她才消失,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精神病院的安检比想象中严格,我们的证件被仔细检查,还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吴的主任医师。
郑会长的状况很不稳定,吴主任带我们穿过一道道上锁的门。
突发性被害妄想伴随幻觉,有自残和攻击倾向,目前被安排在特护病房。
走廊两侧是装有铁栅栏的病房,里面不时传出尖叫或大笑声。
发病原因确定了吗?张师傅装出一副专业的口吻。
吴主任摇摇头:生理指标都正常,脑部扫描也没发现病变。更像是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压低声音,他一直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说什么不是我杀的别来找我之类的话。
我和张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主任带我们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特殊病房前,透过门上的小窗,我看到一个穿着约束衣的男人蜷缩在墙角,正是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郑国栋。
他这样多久了?我问。
三天了,几乎不吃不睡。吴主任叹气,我们不得不给他注射镇静剂,但效果越来越差。
能单独和他谈谈吗?张师傅问,医学会需要评估他是否还能胜任职务。
吴主任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最多十五分钟。有情况按墙上的紧急按钮。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小心点,他有时会很暴力。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温度骤降。郑国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们...你们是谁?
医学会派来的。张师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郑会长,我们想了解你看到了什么。
她来了...郑国栋神经质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房间角落停留,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那儿...你们看不见吗?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肚子一直在流血...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起初什么也没看到,但慢慢地,空气中浮现出一丝模糊的白色轮廓。
林小梅的灵体真的在这里!
她跟你说什么了?张师傅问,假装没看到灵体。
说我要偿命...说她的孩子...郑国栋突然抓住张师傅的手。
救我!我知道你是谁,张振国,专门处理这种事的!价格随便开,只要让她离开我!
张师傅冷冷地抽回手:你知道她为什么缠着你。1998年,城西妇产医院,林小梅。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刺进郑国栋的身体,他剧烈颤抖起来,约束衣的带子深深勒进肉里:
不...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分了钱...那个贱人本来就是要打胎的...
她的孩子呢?我忍不住质问,那个被你们卖掉的男孩?
郑国栋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流出唾液:不是我经手的...是王主任...他姐夫要孩子...高官...给钱了...
张师傅抓住郑国栋的肩膀:名字!那个高官的名字!
李...李文彬...郑国栋突然尖叫起来,她过来了!救救我!
角落里的白影确实在移动,林小梅的灵体缓缓向病床飘来,腹部的伤口蠕动着,黑血滴落在地板上却消失不见。
郑国栋疯狂挣扎,病床被他撞得砰砰响。
林小梅!我鼓起勇气站到灵体前,我们知道你孩子的下落了!李文彬,领养你孩子的叫李文彬!
灵体停住了,长发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只充血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不仅有仇恨,还有深深的痛苦和一丝希望?
文...彬...灵体发出嘶哑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出完整的词。
郑国栋趁我们注意力在灵体上时,竟然挣脱了一只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小刀朝自己的喉咙划去!
张师傅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人扭打间,郑国栋突然瞪大眼睛,看向我身后:陆...陆医生?不...不可能...
我回头看去,陆明远的灵体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病房里,站在林小梅旁边。
两个灵体一起盯着郑国栋,病房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你们看到了吗?郑国栋歇斯底里地大笑,他们都来了!来索命了!我完了...我完了...
门突然被推开,吴主任和两个保安冲了进来:怎么回事?监控显示这里电力异常!
他们看不到灵体,只看到疯狂挣扎的郑国栋。一个保安立刻按住他,另一个准备注射镇静剂。
趁着混乱,张师傅悄悄捡起郑国栋掉落的刀,拉着我退出病房。
李文彬,张师傅在走廊上低声说,我知道这个名字。现任卫生局副局长,五年前从广东调来的。
那他的儿子...
如果有25岁左右的孩子,就很可能是林小梅的儿子。张师傅加快脚步,我们得尽快查清楚。
离开精神病院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在郑国栋病房的窗口,林小梅站在玻璃后面,长发飘动着,直勾勾地着我们离开。
回城的出租车上,张师傅用手机搜索李文彬的所有公开信息。
资料显示他确实有个儿子叫李阳,在本市医学院就读,今年24岁,他的年龄完全吻合。
就是他。张师傅肯定地说。
郑国栋把林小梅的孩子给了当时还在广东任职的李文彬。后来李文彬调来本市,也跟着来了。
我看着李阳的照片,照片里,一个阳光帅气的年轻人,正在实验室做研究。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知道亲生母亲惨死的真相...
我们该怎么接触他?直接告诉他真相?
张师傅摇摇头:太冒险了。首先需要确凿证据证明他是林小梅的孩子。dNA检测几乎不可能,我们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
他翻出之前找到的红星机械厂资料:
如果李阳真的是那个被领养的林小军,那么当年的领养手续一定有记录,哪怕被篡改过。我们需要找到原始文件。
在哪里能找到?
两个地方,张师傅竖起手指,一是民政局的非公开档案,二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郑国栋的私人办公室。像他这种人,一定会留些把柄自保。
我想起郑国栋现在的状态,不禁打了个寒颤:你觉得他能挺过来吗?
难说。张师傅望向窗外,林小梅的怨气太重了。不过...他压低声音,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她的灵体越来越强,已经能影响现实世界了。如果她完全失控,不仅郑国栋会死,可能还会波及无辜的人,包括她的亲生儿子。
这个可怕的推测让我感受到一阵窒息。
林小梅既是受害者,又正在变成加害者。而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平息一个怨灵,更是防止一场可能发生的悲剧。
张师傅让出租车在一家网吧前停下:
分头行动。你去查李阳的所有公开信息,特别是血型和医疗记录。我去会个朋友,看能不能搞到民政局的内部资料。
我们约定三小时后在他的工作室碰头。
网吧里,我专注地搜索着李阳的一切信息:医学院优秀学生,校篮球队队长,o型血,大二时参加过骨髓捐献志愿者活动...
一条不起眼的校报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李阳去年因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中发现他的血型与父母登记的不符。
他父母均为Ab型,而他却是o型,但后来李文彬解释说可能是登记错误。
血型不符...我喃喃自语。
这虽然不是确凿证据,但已经是个有力的佐证了。
正准备离开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一个急促的男声说:
陈洛?张师傅让我通知你,立刻离开网吧,有人在跟踪你。从后门走,直接回工作室,别去约定的地方!
张师傅怎么了?我心头一紧。
没时间解释,快走!电话突然挂断。
我迅速结账,假装去厕所,实则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巷堆满垃圾箱,我小心地穿行其间,不时回头张望。果然,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网吧前门冲了出来,正四处张望。
我蹲在一个大垃圾箱后面,屏住呼吸。
其中一人拿出手机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分头行动,一个绕向巷子另一端,另一个竟然径直朝我藏身的地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甚至能看到他锃亮的皮鞋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垃圾桶被推倒了。
黑衣人立刻转身跑去查看。
我趁机猫着腰向相反方向移动,拐过几个弯后终于来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张师傅的工作室。
第470章 《城西妇产医院 8》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这很不寻常。
我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工作室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张师傅倒在地上,额头有血迹!
张师傅!我冲过去扶起他。
没事...只是擦伤。他虚弱地睁开眼睛,郑国栋的人比我们想的行动更快。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查李文彬了。
为什么这么着急?郑国栋都已经...
因为李文彬比郑国栋的地位更高。张师傅挣扎着坐起来。
如果这事曝光,不仅是一桩旧案,还会牵扯出整个利益网络。他们宁可杀人灭口也不会让真相大白。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不过值得庆幸,我朋友还是搞到了资料,看这个!
那是一份泛黄的领养登记表复印件,上面清楚地写着:林小军,1998年3月15日生,生母林小梅(已故),由李文彬及其妻王丽华领养,改名李阳。
确凿证据!我激动地说。
张师傅却没有那么乐观:证据是有了,但更大的问题是...他指了指工作室的角落,她来了。
我转头看去,林小梅的灵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她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仇恨,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渴望、犹豫...
她手中抱着的模糊的婴儿光团,现在也变得清晰了些,能隐约看出是个男婴。
她知道了,张师傅低声说,知道我们找到她儿子了。问题是她现在会怎么做?
灵体缓缓飘向我们,张师傅悄悄把手伸向藏着那把特殊手枪的抽屉,但我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我鼓起勇气转向灵体,林小梅,我们找到你儿子了。他叫李阳,现在在医学院读书,过得很好。你...你想见他吗?
灵体停住了,怀中的发出微弱的光。
她歪着头,长发滑向一侧,露出那张惨白的脸。
令我震惊的是,一滴黑色的泪从她眼角滑落。
见...他...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张师傅警觉地问。
灵体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转向窗户,长发无风自动。
下一秒,工作室的玻璃窗同时爆裂,碎片四溅!我们本能地趴下,等再抬头时,灵体已经不见了。
怎么回事?我惊魂未定地问。
张师傅脸色铁青:她在警告我们。危险...我猜可能是李阳有危险了。
那我们得赶快通知他!
怎么通知?直接告诉他你妈是鬼,有人要杀你张师傅摇头,他会把我们当疯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确定林小梅是想保护儿子,还是...张师傅欲言又止,
怨灵的逻辑和人类不同。对她来说,死亡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
张师傅简单处理了额头的伤口,然后从暗格里拿出几个护身符和一个小瓶子:
时间不多了,我们得去医学院找李阳。但首先...他递给我那个小瓶子,再抹一次,效果更强,能让你更清楚地看到灵体。
我犹豫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因为她选择了你。张师傅严肃地说,
从第一天起,她就是冲着你来的。也许是因为你住的那个房间,也许是因为你身上有什么特质...总之,你是连接点。
我抹上那透明的液体,这次感觉眼睛像是被冰水洗过,刺痛之后是异常的清晰。
环顾工作室,我震惊地发现墙角不止林小梅一个灵体,还有至少三个模糊的影子,其中一个像是小孩!
别看他们,张师傅警告,注意力会给他们能量。我们该走了。
夜幕已经降临,我们悄悄离开工作室,前往医学院。
路上,张师傅给一个叫老周的人打了电话,让他帮忙查李阳的具体位置。
实验室?你确定?张师傅对着电话说,好,我们十分钟后到。如果看到可疑人物,立刻报警。
挂断电话,他告诉我:李阳在医学院的实验楼做课题,通常工作到很晚。老周的朋友是那里的保安,会帮我们盯着。
然后呢?我们怎么跟他解释这一切?
见机行事吧。张师傅叹了口气,有时候,直接看到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心里没底。告诉一个年轻人他的整个身世都是谎言,他的可能是杀害他生母的帮凶...这太残酷了。
实验楼灯火通明,但门口没人。
我们刚走近,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就从阴影里走出来:张师傅?老周让我等你们。李阳在304实验室,还有他两个同学。
有可疑的人来过吗?张师傅问。
保安摇摇头:就平常的那些学生和老师。不过...他压低声音。
半小时前有个自称卫生局的人来找李阳,说是他父亲派来的。李阳说他不认识那人,保安室就把他请走了。
张师傅和我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我们得赶快上去。张师傅说,王师傅,能带我们上去吗?就说我们是新来的实验助理。
保安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跟我来。不过如果出什么事,我可不担责任。
电梯上行到三楼,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尽头的一间实验室还亮着灯。
我们刚走出电梯,整栋楼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又来了...保安不安地说,这几天总这样,学生们都在传实验楼闹鬼。
我知道那不是闹鬼,而是林小梅的灵体正在附近。
抹了那液体后,我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光点,像是某种能量的痕迹。
304实验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年轻人说话的声音。保安敲了敲门:李阳,有人找你。
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走过来开门,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谁啊?
看到我们,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正想开口,整栋楼的灯突然全部熄灭,只有紧急出口的标志还亮着诡异的绿光。
又停电?李阳抱怨道,这周第三次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
转头看去,走廊尽头的阴影正在蠕动,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林小梅的灵体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李阳,张师傅突然严肃地说,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的亲生母亲。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李阳冷笑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爸妈就在家好好的。你们是谁?
没时间解释了,张师傅盯着越来越近的灵体,她来了...你的生母...她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但她的灵魂一直没安息...
疯子!李阳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金属柜被推倒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惨叫,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一个黑影从楼梯间冲出来,正是之前在网吧追我的那个鸭舌帽男人!
他满脸是血,边跑边回头看,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
鸭舌帽看到我们,竟然露出惊恐的表情,转身就往回跑。
但没跑几步,他就突然悬空而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他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脸涨得紫红,发出的窒息声。
天啊...李阳和保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自然的一幕。
鸭舌帽被猛地甩到墙上,重重落地后一动不动了。走廊重归寂静,只有他微弱的呻吟声证明他还活着。
空气中慢慢浮现出一个白衣女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直到所有人都能看清:长发遮面,白衣染血,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
李阳倒吸一口冷气,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那...那是什么...
你母亲,张师傅轻声说,林小梅。她死于1998年,在生下你之后。
灵体缓缓飘向我们,在距离李阳几米处停下。她怀中的婴儿光团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惨白的脸。
这一次,她没有露出狰狞的表情,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
妈...妈?李阳颤抖着伸出手,眼泪夺眶而出。不知为何,他似乎本能地认出了这个可怕的灵体。
灵体微微颤抖,一滴黑色的泪滑落。
她向前飘了一点,似乎想触碰李阳,却在即将接触时猛地后退。走廊另一头,陆医生的灵体出现了,对她摇了摇头。
两个灵体就这样隔空对峙,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突然,楼下传来警笛声和嘈杂的人声。林小梅的灵体最后看了李阳一眼,然后和陆医生一起慢慢淡去。
灯光恢复了,走廊明亮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昏迷的鸭舌帽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怎么回事?李阳的同学从实验室探出头,停电了吗?
李阳呆呆地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他抬头看我,眼中满是困惑和痛苦:她真的是我母亲?
我点点头,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刚刚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年轻人。
张师傅警惕地看着楼梯口:警察来了,我们得离开。李阳,如果你想了解真相,明天中午到老城区的静心茶馆找我们。但现在...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楼下已经传来警察的喊声:三楼!有人报告袭击!
张师傅拉着我快速退向另一侧的楼梯。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李阳,他仍跪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灵体消失的地方。
我们悄悄从消防通道溜出实验楼,混入围观的人群中。
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医护人员正把昏迷的鸭舌帽抬上担架。
他会说什么?我担忧地问。
不重要了。张师傅摇摇头,重要的是,李阳现在知道了真相,而林小梅她终于见到了儿子。
张师傅安静的看着警车:“活着的人所犯的那些罪,就只有交给法律去处理了。”
第471章 《快搬走》
搬进那个小区的时候,我正处在阳气最旺的年纪。
朋友们总是说我八字硬,身上像是揣着一个小太阳,走夜路都带风。
所以当中介说这房子租金便宜得离谱时,我想都没想就签了合同。
房子朝北,终年都晒不到阳光。
窗前是一条高速路,每时每刻都有车辆呼啸而过。
刚开始只是觉得睡的不踏实,没多久,我开始掉头发。
紧接着,做了第一个噩梦。
梦里,我站在小区的中心花园里,这个花园和我的房子一样,终年都晒不到太阳。
有个女人从后面慢慢走过来,她的脚步声很轻。
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根本没法动弹。
她的手搭上我右肩的一瞬间,一股寒气顺着接触的地方直接钻进我的身体里。
我全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然后就突然醒了。
醒了之后发现全身都被冷汗湿透。
我开始留意这个小区。
早晨遛弯的大爷,隔几天就会少一个,听其他人闲聊,都是去世了。
三楼有一家业主永远都拉着窗帘,突然在某一天,他在门口摆了一双白鞋。
西边的单元里时不时传来哭声。
电梯每次到了四楼都会自己开一次门,开门之后,外面是空荡荡的楼道。
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能够看见墙上有小孩子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圆圈,一层叠一层。
很快,我又做了第二个噩梦。
梦里还是那个女人。
这次她贴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的味道。
她的手从我肩膀处慢慢滑向脖子,指甲是青灰色的。
“搬走。”她的声音灌进我耳朵里,“快搬走。”
我惊坐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窗外,高速路上的车灯划过去,一道一道。
第二天我去物业交水电费,顺口问:“咱小区老人挺多啊?”
值班的阿姨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眼神有点躲闪:“以前是挺多的。”
她顿了顿,“小伙子,你住哪栋?要是西边那几栋,你晚上就早点回来。”
“怎么了?”
她却不说了,低头继续刷短视频。
背景音乐欢快地响着,和她紧抿的嘴唇形成诡异对比。
搬家前最后那个星期,我在楼下碰到个收废品的老爷子。
他盯了我好久,突然说:“你印堂发暗啊。”
我苦笑:“最近没睡好。”
他摇摇头,从三轮车上拽出个破麻袋:“这地方,邪性。”
他指了指高速路,“看见没?那是条断头路改的,当年施工队挖出过东西。”
他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没处理好,气不通,全淤在这儿了。住这儿的,身体弱的扛不住。”
我后背又开始冒寒气。
听了这话,想了想,还是决定搬家。
搬家的那天,阳光好得出奇。
当我拖着最后一个行李箱走出单元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户永远拉着的窗帘,掀开了一角。
缝隙里,有一张苍白的脸。
也可能是光线的错觉。我这样告诉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睡了半年以来最沉的一觉。
没有梦,没有搭在肩上的手,醒来时阳光正好晒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上周路过旧小区,顺口问了句门口的保安:“现在入住率怎么样?”
新来的年轻保安挠挠头:“空了好多户呢。对了,刚有个奇怪的女人来找房子,大夏天的还穿着高领毛衣,问有没有朝北的、便宜的单间。”
“她老揉右肩膀,说肩膀上凉,想找个暖和点的地方住。”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转身离开时,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右肩上的皮肤,突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第472章
女儿又向我提起那个叔叔,这已经是她第三回提起了。
第一次,是在吃完晚饭后。
她坐在爬行垫上,玩着她的毛绒兔子,头都没抬,就嘟囔了一句:“妈妈,有个叔叔在我的房间里。”
我正在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就擦着手走过去,“你刚刚说叔叔?什么叔叔?”
她抬起小脸,圆圆的眼睛清亮亮:“就是那个叔叔呀!”
她用手指头指向空荡荡的墙角。
我笑了笑,把这个当成了天马行空的幻想,亲了亲她的额头:“宝宝想象力真丰富。”
第二次,是洗澡的时候。
浴缸里的泡泡堆得像一个小小的雪山,她拍打着水花,忽然,她停了下来。
一脸认真地看着浴室门的方向:“妈妈,叔叔今天穿的黑衣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浴室门关着,外面是昏暗的走廊。
“哪个叔叔?” 我的声音有点紧张。
她歪着头:“房间里的叔叔呀。他高高瘦瘦的,头发有点卷。”
我快速的给她擦干,抱回了儿童房,仔细检查了衣柜、床底、窗帘后,一切如常。
第三次,是今天凌晨。
尖锐的哭声把我从睡眠中拉扯出来。
我冲进她的房间,她坐在床上,小脸惨白,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伸着胳膊要我抱。
我紧紧搂住她,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叔叔……叔叔摸我的头……他的手好冰……”
一股寒气直冲我的脑门。
她的眼睛里全恐惧,这种纯粹性生理性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而且,她描述的细节和我的丈夫有点像。
我的丈夫,林澈,三年前死于一场深夜的连环车祸,被发现时已经很难辨认。
他的个子很高,偏瘦,头发天然带着些微卷。
出事的那天,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
我坐在女儿的床边,搂着昏昏欲睡的她。
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有一些东西,超出了我过去三十年的认知。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了电子城。
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监控摄像头。
安装的时候,我的手指一直在抖,螺丝几次都对不准孔位。
一个装在儿童房的门框上方,斜对着小床和墙角;
另一个,藏在书架顶层的绘本后面,镜头对着床铺。
我必须知道,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晚,我把女儿哄睡,反复检查了摄像头的工作指示灯。
回到主卧,我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的砰砰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醒来时,天色已是灰蒙蒙的亮了。
我扑到电脑前,点开监控软件,调取昨晚儿童房的录像。
前半夜的画面平淡无奇。女儿睡着,偶尔翻个身。
时间无声地跳动着,我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
当时间来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画面边缘,在门的方向,有一道极淡的阴影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把播放速度调到最慢。
一个修长的人形轮廓,从门的方向缓缓“渗”入了房间。
没有开门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里,仿佛是从黑暗本身中凝结出来的。
监控的像素不够高,光线又暗,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身形高高瘦瘦的。
他走向小床,在床边停下,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然后,他轻柔缓慢地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浑身冷的打颤。
他抬起一只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凑近女儿的耳朵,似乎在喃喃地说着什么。
是在哄她?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监控有收音的功能,但是隔得远,只有一片模糊的沙沙声。
他说了什么?!
我来到书架,踮起脚拿出隐藏摄像头。
这一个摄像头的视角更低,离他更近。我把视频导入电脑,找到相同的时间点。
这一次,画面清晰了许多。
他侧对着镜头,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
窗外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还有微卷的头发……
我猛地向后一仰,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澈!
那是林澈,我的丈夫。
三年前就已经变成一纸死亡证明和一盒灰烬的林澈!
他在这里,在我的女儿床边,用我思念入骨的模样,做着曾经他做过的动作。
画面里,他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对着睡梦中的女儿低语。
他说了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颤抖的鼠标指针移到进度条上。
我将这一小段反复播放,调到最大的音量,耳朵紧紧贴着音箱。
一片嘈杂的电子噪音中,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别怕……”
“……妈妈才是……”
我瞳孔骤缩。
不,不可能,肯定是我听错了。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音频降噪和增强的选项。
噪音被滤去,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别怕,宝宝乖。”
“妈妈才是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世界,在我的眼前崩塌了。
声音消失了,视频也定格在他的嘴唇上。
我僵硬地扭动脖颈,看向梳妆台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
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头发凌乱,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脸上写满了恐惧和震惊。
那是我。
丈夫的那句话压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认知。
“妈妈才是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不存在了?
我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痛感传来,皮肤上立刻泛起红痕。
疼。是疼的。
我又慌乱地转头,看向电脑屏幕。
监控画面还定格在林澈平静的侧脸。
那……他呢?
谁才是真的?
绝望还有荒谬,像是深海的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手指哆嗦着拖动进度条。
从他的出现,到他低语,再到他消失。是的,消失。
就在他说了那句话之后,视频里,他缓缓转过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书架顶层隐藏摄像头的方向。
他的脸,完整地正对着镜头。
那确实是林澈。
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还有左边眉梢上,小时候爬树时留下的淡淡疤痕。
他“看”着镜头,嘴角慢慢的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同时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时间上显示着凌晨三点零一分。
从他的出现到消失,不过十几分钟。
可就这十几分钟时间,足够碾碎我的世界。
我瘫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全身。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只有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
镜子里的女人还在,我抬起手,她也抬起手。
我掐了自己一下,疼痛感清晰无比。
可那又算什么?如果“存在”本身可以被颠覆,疼痛又能证明什么?
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女儿口中的“叔叔”,是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爸爸吗?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叔叔”,每天夜里都来吗?除了摸摸头,低语,他还做了什么?
寒意节节攀升。
不,不能慌。
至少现在,女儿还在儿童房里安静的睡着。至少此刻,这房子看起来还和往常一样。
我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我扶住桌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我需要……验证。
至于验证什么?我不知道。
我踉跄着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卫生间的感应灯因为我的经过而幽幽亮起。
我走到客厅,打开所有的灯。骤然的明亮刺得眼睛发疼,却驱不散心底的冰冷。
沙发,茶几,电视柜……每一样家具都待在熟悉的位置,落着熟悉的灰尘。
墙上挂着的婚纱照里,我和林澈笑容灿烂,他的手臂环着我,背景是海边灿烂的夕阳。
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的脸上。英俊,温柔,充满生气。
和监控里那双死寂的眼睛,判若两人。
可他眉梢的疤痕,却分毫不差。
我走过去,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凉的相框玻璃。
是真的。
相框是真实的,照片是真实的,记忆…也是真实地烙印在我脑子里的。
我记得婚礼那天他手心的汗,记得女儿出生时他通红的眼眶,记得他做的有点咸的番茄炒蛋,记得他最后一次出门前,随口说的“晚上记得收快递”。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监控里的是什么?
如果监控里的是“真”的林澈,那我是什么?
我跌坐进沙发,拿起手机。冰冷的屏幕映出我惊恐未定的脸。
我能找谁帮忙?父母?他们年事已高,远在千里之外,我该怎么开口?
说女儿的鬼爸爸回来了,还说我已经死了?朋友?谁会相信?
孤独感越来越强。
我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
可以看到外面正常运转的世界,却触摸不到,呼喊也没有回应,罩子的内部,正在被无法理解的黑暗侵蚀。
等等。
林澈的遗物。
他走后,大部分东西我都处理了,只留下一个小盒子,收在衣柜顶层,里面是他的一些零散物品:
一块停了的手表,几枚硬币,一个我送的打火机,还有我们的婚戒。
他的那枚婚戒,当时从车祸现场清理回来的,已经有些变形,我没有一起下葬,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我回到主卧,拖过椅子垫脚,从衣柜顶层摸索出落满灰尘的饼干盒。
打开,东西都在。
我拿起那枚变形的铂金戒指,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冰凉,沉甸甸的。
这是“存在”过的证据。
可是,如果,三年前那场车祸,死的不止是他?如果,我也在那辆车上?
如果,现在的“我”,只是执念的残留,一个不自知的幽灵,徘徊在女儿身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明亮的灯光下,皮肤下有清晰的青色血管。
我走到穿衣镜前,仔仔细细地看着。
眼角的细纹,鼻翼旁的几点雀斑,左边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都是熟悉的。
我用指甲用力划过手臂,一道红痕立刻显现,然后慢慢渗出血珠。
疼,有血。
这难道不是存在的证明吗?
可监控里丈夫的话,又如何解释?
女儿看到的,难道也是幻觉?摄像头同时拍到的,难道是集体幻觉?
时间在混乱和恐惧中慢慢流逝。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灰白的光线驱散了黑夜,却带不来丝毫的暖意。
我像一尊石像,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攥着那枚变形的戒指,一直到儿童房里传来女儿醒来的哼唧声。
我浑身一激灵,站了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向她的房间。
推开门。
女儿已经坐了起来,揉着眼睛,头发睡得乱蓬蓬。
看到我,她咧开嘴笑了,伸出胳膊:“妈妈!”
这一声“妈妈”,像一道微弱的电流,暂时击穿了笼罩我的寒冰。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温暖的身体紧紧贴着我,带着奶香的气息。
这一刻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有力,这让我确信,我是活着的,她是真实的。
“宝宝睡得好吗?”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脸变得有点困惑,仰头看着我,“妈妈,昨天晚上,叔叔又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抱紧她:“叔叔……说什么了吗?”
她歪着头,努力回忆:“叔叔说……宝宝不怕。”
她顿了顿,“叔叔还说……妈妈很辛苦。”
妈妈很辛苦。
不是“妈妈不存在”。
这和监控里那句话,对不上。
是女儿记错了?
“还有吗?”我轻声问。
她摇摇头:“然后叔叔就摸摸我的头,说睡觉觉。我就睡着啦。”
我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巨大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我该告诉她什么?该警告她远离那个“叔叔”吗?
如果那是她爸爸的“魂”,我的警告会不会显得残忍?
如果那不是我的警告又有什么用呢?
第473章
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
给女儿准备早餐时打翻了牛奶,打扫卫生时拿着吸尘器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女儿像往常一样玩玩具、看绘本,偶尔会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几句话。
每一次,我都如同惊弓之鸟,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我看不见。
下午,女儿睡午觉时,我再次坐到了电脑前。
我调出了安装摄像头以来的所有录像,倍速开始播放,死死盯着屏幕。
接下来的日子里,监控上显示白天一切正常。
夜晚,丈夫才开始出现,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三天。
出现的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停留的时间从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
动作也类似,总是坐在床边,看着,偶尔抚摸女儿的头发,低语。
他低语的内容,除了之前说过的那句可怕的话,其他的,声音依旧模糊,听不清楚。
但是看女儿白天的反应,似乎并没有什么恐怖或痛苦的记忆。
难道这是只是探望?守护?
我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里许久不用的一个云盘应用。
林澈走后,我把他旧手机里的一些照片和视频备份在了这里,一直没敢打开。
账号密码我还记得。
登录。熟悉的界面。
相册里分类清晰。
我颤抖着点开一个标注为“家”的视频文件夹。
里面大多是女儿婴儿时期的影像,我拍的,他拍的。
我随意点开一个。
画面上,林澈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笨拙地哼着摇篮曲。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温暖明亮。他的声音充满活力,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这才是他。我记忆里的他。
我又点开另一个。
是我和他吵架,我气呼呼地背对着镜头。
他在后面做鬼脸试图逗我笑,我没忍住,回头笑骂了一句,他立刻凑上来亲了我一下。
画面晃动,充满生活粗糙的质感。
这些是真的。这些记忆的载体是真的。
监控里的是什么?
鬼魂?执念的投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模仿他,利用我对他的记忆和情感?
模仿……为什么要模仿?为什么要对女儿说那样的话?
难道它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女儿?
那句话,是不是在离间?在女儿心里种下对我怀疑的种子?
毕竟,对年幼的孩子来说,“妈妈不存在”是一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让她完全依赖“叔叔”的可怕概念。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不行。这绝对不行。
恐惧开始被决心取代。
不管那是什么,不管“我”的存在本身是否还是个谜题,我绝不允许任何东西伤害我的女儿。
我开始检查门窗,确认锁好。
我去厨房,把刀具收进带锁的抽屉,我检查了家里的水电煤气。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了本地是否有处理这类事件的“人士”,结果自然是一堆骗子广告和荒诞的传说,看得我更加心乱如麻。
黄昏时分,我给女儿洗澡。
浴室里水汽弥漫,她玩着橡皮小鸭子,咯咯地笑。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坚毅。
不管要面对什么,我必须保护她。
“宝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如果……如果晚上再看到叔叔,不要跟他说话,好不好?马上叫妈妈。”
她玩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我:“为什么呀?叔叔是好人,他不凶。”
“因为……”我努力寻找理由,“因为晚上是睡觉时间,说话会吵到邻居呀。而且,妈妈想陪宝宝。”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我不跟叔叔说话了。”
随即又小声补充,“可是叔叔会自己跟我说话呀。”
我的心又是一紧。
晚上,哄睡流程比往常更长。
我给她读了三本绘本,唱了五遍摇篮曲。她终于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弧线。
我坐在床边,久久不愿离开。
目光扫过门框上方的摄像头,红光微弱地闪烁着。
我知道,今晚它可能还会来。
我回到主卧,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电脑屏幕亮着,分割成两个监控画面。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夜越来越深。
家里静得可怕,我偶尔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远处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觉的滴水声。
凌晨两点二十。
儿童房画面上,女儿翻了个身。
两点三十五分。
门框上方的摄像头,画面边缘的地方,又暗了一点。
两点四十七分。
来了。
和以前一样,没有开门,没有脚步声。
模糊的黑色轮廓无声无息地从门的方向“浮现”出来,由虚到实,站在了房间里。
他依然穿着那身模糊的黑色衣服,径直走向小床。
我屏住呼吸,手指甲死死掐进手心,眼睛瞪得酸痛,一瞬不瞬。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女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放在女儿的额头上。
我的心脏几乎要炸开。他要做什么?
他只是在女儿的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手。
他侧过脸,微微转向门的方向,仿佛在聆听什么。
他在听什么?听我的动静吗?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靠近女儿的耳朵。
我猛地扑到电脑前,把音量开到最大,耳朵几乎贴上音箱。
沙沙的噪音中,那低沉模糊的男声再次响起。
“……宝宝……睡吧……”
“她……很快……就会明白……”
“很快……”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什么正轨?!谁是“她”?是指我吗?回到什么正轨?!
我抬头,看向画面。
画面里的他不再对着女儿低语,而是缓缓转过头,直直地“望”向了门框上方的那个摄像头。
那张属于林澈的脸上,死寂的眼睛,正对着镜头。
嘴角,再次缓慢地向上拉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但我清晰地“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
“很快我就会去找你了。”
我尖叫一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我两眼发黑,喉咙涌出一股腥甜味。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着,它保持着面对镜头的姿势,咧开的嘴角越来越,形成一个恐怖表情。
然后,它的身影开始闪烁,它所在的地方突然爆开一团刺眼的雪花点,噼啪直响,瞬间淹没了整个监控窗口。
接着,屏幕黑了。
摄像头传来的信号,被强行“干扰”了。
那不是林澈。绝不可能是。
林澈的眼神永远不会那样空洞。
它披着林澈的皮囊,在玩一个我无法理解的邪恶游戏。
它的目标是我?
女儿还在房间里!
我匆忙的打开房门,直冲向儿童房,一把拧开门把手。
门内,一片安寂。
小夜灯还亮着,女儿安睡着,呼吸均匀。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空气里也没有残留任何异常的气息。
一切如常。
我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无声的眼泪滑落,恐惧和孤立无援缠绕着我。
后半夜,我蜷缩在女儿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她的床沿,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门和空荡荡的墙角。
每一丝风吹草动,每一次阴影晃动,都会让我神经紧张起来。
天色渐渐亮了,它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女儿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变得格外的安静乖巧。
只是偶尔会偷偷看我,带着不解和怯意。
我不能这样下去。
它会把我逼疯,也会吓到女儿。
我强行打起精神,给女儿读绘本,陪她搭积木,努力让一切看起来“正常”。
趁她午睡时,我再次坐到了电脑前。
监控软件里,儿童房的摄像头依旧显示“信号中断”。
我尝试重启,依旧毫无反应。
书架后面的隐藏摄像头还在工作,我调出昨晚的录像。
从它的那个角度,只能拍到床铺和部分墙面。
画面上,女儿安静的睡着。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床边的地毯上的空气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像是高温下的热浪。
紧接着,它慢慢的浮现出来,坐下,抚摸女儿的额头,低语……
然后,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下来,缓缓转头看向门框上方摄像头的方向。
我关掉视频,打开浏览器,敲下一行搜索词:
“已故亲人影像出现在监控中,并对镜头做出反应。”
搜索的结果五花八门,大多数归结为心理作用,设备故障,光学错觉,或者是一些猎奇论坛上的都市传说。
我漫无目的地翻看着,一个简陋的博客吸引了我。
标题是“阈限侵扰:当非存在试图定义存在”。
点进去,文章晦涩难懂,夹杂着大量的自创术语和哲学引用。
他的核心观点让我后背发凉:它提出,在某些极端的情感或时空扭曲点,比如强烈的死亡、执念、创伤,我们认知中的“现实”边界会变得模糊。
“不存在”之物可能会获得暂时的“表象”,并试图通过影响生者来“锚定”自身,扭曲现实,然后取而代之。
“它们通常从最亲密的关系切入,利用记忆和情感作为伪装。最初的征兆往往是孩童看到‘不存在’的访客,或电子设备记录到异常影像。”
“随着侵扰的加深,它们会尝试植入矛盾的认知,离间关系,最终目标是覆盖掉某个‘存在’,以完成自身的‘实化’。”
“被选为目标的存在,会逐渐感受到自我认知的崩塌,周围出现不合逻辑的细节错漏,仿佛世界正在无声地否认自己的存在。”
“而旁观者,尤其是孩童则可能开始接受‘替代者’为真实。”
我猛地合上电脑,胸口剧烈起伏。
这篇博客读起来像是疯子的臆想,但是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我正在经历的噩梦上。
女儿看到的“叔叔”,监控里的“林澈”,那句“妈妈才是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还有我自己对自身存在感的怀疑和周围世界隐约的“剥离感”。
不。不能信。这太荒谬了。
可是万一是呢?
如果它的目标真的是取代我呢?
它现在在离间我和女儿,通过低语给她灌输我是“不存在”的潜意识?
昨晚它对女儿说“她很快会明白”、“一切回到正轨”,是不是意味着它的“替代”进程在加快?
我必须找到对抗的方法。
那篇博客下面,提到几种“可能的干扰手段”:
强烈的现实情感联结;制造无法被其模仿的独特“印记”;以及,最危险但也可能是最直接的方法。
就是尝试与侵扰源“沟通”,明确其“规则”或“意图”,但是同时警告说,这种方法极易导致侵染加深。
情感联结……我和女儿。
独特印记……什么才算无法模仿?
沟通……和它对话?我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日子在极度煎熬中又过去两天。
我表面上努力维持着日常,暗地里却像惊弓之鸟。
我扔掉了家里所有林澈的旧物,除了那枚变形的婚戒。
我把它穿了一根链子,贴身戴着,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道脆弱的护身符。
我在女儿房间和客厅都点了安神的熏香,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试图用“生气”驱散不适。
我和女儿寸步不离,晚上和她一起睡在主卧的大床上,把儿童房彻底锁死。
它似乎沉寂了。
我新换的监控没有再拍到异常,女儿也不再提起“叔叔”。
我还以为这是我的过度反应和那些措施起了作用。
可是今天晚上。
哄睡女儿后,我疲惫地靠在主卧床头,查看手机。
一条新的邮件提醒跳了出来,来自一个陌生的地址。
标题只有一个字:
“澈”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手指颤抖着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我盯着小小的视频图标,仿佛是一条盘踞的毒蛇。
下载?还是删除?
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必须弄清真相的执念,促使我按下了下载。
文件不大,很快就下好了。
我插上耳机,点开播放。
第474章
画面摇晃着,是用老式手持摄像机拍摄的。
背景是我家。
那是三年多前,还没重新装修过的客厅。
家具的款式,墙纸的颜色,都对。
画面中央,是林澈。
他穿着出事的黑色薄毛衣,坐在旧沙发上,正在低头看一本书。
神态自然,侧脸柔和。
这是家庭录像。
我拍的?还是他自拍的?我不记得有这样一段。
画面里的林澈抬起了头,越过了镜头,看向了客厅门口的方向。
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然后是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些失真,但的确是他的嗓音。
“今天这么早?”
他在对谁说话?对当时的“我”?
镜头晃动了一下,拍摄者走向了他。
画面凑近,林澈的笑容放大,他伸出手,似乎要揽住走过来的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画面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了一下,像是信号受到了强烈干扰。
林澈的脸在扭曲中变得模糊,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背景的客厅景象也开始波动,变得虚化。
紧接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取代了林澈原本的嗓音,从耳机传入我的耳朵:
“我来找你了。”
不是林澈的声音!绝对不是!
画面彻底扭曲成一团乱码和线条,滋滋的电流噪音直刺耳膜。
然后,噪音和扭曲的画面戛然而止。
视频结束。
我猛地扯下耳机,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涔涔。
录像里的前半段是真实的记忆碎片吗?
后半段冰冷的声音就是现在这个“东西”?
它把过去的真实录像“污染”了?它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证明它能篡改记忆的载体?
“我来找你了!”
是指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妈妈?”
女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的懵懂。
我转头,看见她不知何时醒了,坐了起来,抱着她的小兔子,正怯生生地看着我。
床头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我惊恐的脸。
“妈妈,”她小声说,伸出小手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声音里带着颤抖,
“那个叔叔……他站在门外面。”
我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死死盯住房门。
厚重的实木门板,纹丝不动,下面门缝里透着外面走廊的黑暗。
一片死寂。
但是我知道,她没撒谎。
它来了,到了主卧门外。
我下意识地摸向胸前,那枚变形的戒指隔着衣服,硌着皮肤,冰冷坚硬。
女儿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问:“妈妈,叔叔为什么老来呀?他是不是……找不到自己的妈妈了?”
她的问题很天真。
如果这个“东西”,真的不是林澈,也不是任何我认知中的鬼魂……
如果它真的如博客所说,是试图“锚定”自身,覆盖存在的“非存在”……
我紧紧搂住女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笃。笃。笃。
清晰的叩击木门的声音。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礼貌得令人窒息。
它在敲门。
女儿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小身体在我怀里僵成一块石头,眼睛瞪得极大,全是本能的恐惧。
我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
搂住女儿的胳膊下意识收紧,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开门?尖叫?报警?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祈祷它自己离开?
“妈妈……”女儿的声音微弱地颤抖着,带着哭腔,“叔叔……在叫门……”
她也听到了!不是幻觉,不是我的臆想!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女儿面对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力,对着门口,尽可能平稳地开口:
“谁?”
门外,一片寂静。
走廊感应灯没有亮。
它站在那里,应该没有触发任何开关。黑暗是它的掩护,也是它的领域。
几秒钟后,就在我以为它不会回应,或者已经离开时,声音响起了。
“是我。”
两个字。简简单单。却比任何话语让人骨髓发寒。
它用着林澈的嗓音,却没有任何林澈的语气和情感。
女儿猛地一抖,把脸埋进我的怀里,小声哭起来:“是叔叔……是叔叔的声音……”
我浑身发冷,它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它的“身份”!
不。不能让它得逞。
“你不是!”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尖利起来,“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沉默了片刻后。
“我是林澈。”它说,顿了顿,补充道,“我回来看看女儿。还有……你。”
它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合理”。
一个死去的父亲回家看望妻女。
“你死了!”我牙齿打颤,“三年前你就死了!你不该在这里!走开!离开我的家!离开我女儿!”
“死?”它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是你的认知。”
我的认知?
“我看到你的记录了。”它继续说,“你在看。你在害怕。为什么?”
它是在说监控!它知道我在看监控!它不仅知道,还在“评估”我的反应!
“你在用他的样子!”我声音嘶哑,“你吓到孩子了!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样子’……”它重复了一遍,好像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词。“这很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
模仿一个死者的样貌声音,夜夜潜入儿童房,对一个三岁孩子低语,还对着监控狞笑,这难道不重要吗?!
“对我和我女儿来说,很重要!”我紧紧搂着哭泣的女儿,感觉自己的理智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请你离开!现在!立刻!”
门外,没有回答。
没有离开的脚步声,没有消失的迹象。
只有一片充满压迫感的寂静。
就在我要被沉默逼疯,考虑要不要冲出去拼命的时候,它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内容却完全偏离了轨道,突兀得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她今天下午,吃了三块小熊饼干。牛奶只喝了半杯。”
我猛地僵住。
女儿也停止了哭泣,从我怀里微微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好奇。
它说的是真的。
今天下午,女儿的确偷吃了三块我藏在零食柜里的巧克力小熊饼干,被我发现后,晚饭的牛奶也只勉强喝了半杯。
它怎么知道?!
“你……”我喉咙发干,声音堵在气管里,“你怎么……”
“我一直看着。”它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着她。她很可爱。像你。”
它在观察。
不只是夜里出现的那十几分钟。它在观察我们的生活,所有细节。
它知道女儿吃了什么,喝了多少,做了什么。
它无所不在,像一个恶意的幽灵,贴在我们生活的玻璃罩外,记录着一切。
这种被窥视毫无隐私的感觉,比直接面对狰狞的鬼怪更让人崩溃。
“滚出去!”我崩溃地尖叫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玻璃杯,用尽全力砸向房门。
“砰——哗啦!”
玻璃杯在厚重的门板上炸裂,碎片和清水溅了一地。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响动尖锐得刺耳。
门外的它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扰,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女儿被我的举动吓坏了,放声大哭。
我顾不上安抚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地盯着房门,手里还紧紧抓着杯子的塑料底座。
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高兴。”
废话!
“你害怕。”
是的!我害怕的快要疯了!
“因为你觉得,‘林澈’死了。‘林澈’不该在这里。”
“但是,”它话锋一转,“为什么你认定,‘林澈’才是真的?”
我一怔。
“为什么你认定,”它缓慢地,一字一顿,“现在在这里,抱着这个孩子的‘你’,就一定是……对的呢?”
女儿还在哭着,但是声音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它没有直接说“你才是假的”。
它用一个问题,撬动了我所有恐惧和抗争的基石。
是啊,我凭什么认定我是真的?
凭记忆?记忆是可以被篡改。
凭感觉?疼痛和触感,在极度异常的环境下算什么?
凭他人的认知?女儿还小,她的认知正在被它潜移默化地影响。
凭这个世界的“逻辑”?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就践踏了所有的逻辑。
我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看着她真实的小脸,温热的眼泪,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这是我唯一确定的真实。
“她需要我。”我的声音带着坚定,“我是她妈妈。”
门外的它再次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的漫长。
长得让我以为它已经离开了。
“妈妈。”
不是我的声音。也不是女儿的声音。
是门外它的声音。
但是它用的,却是我的声音!
是我每天晚上哄女儿入睡时用的那种语调。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宝宝不怕,”门外,“我”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对着门内哭泣的女儿,“妈妈在这里。到妈妈这里来。”
它在模仿我!它在用我的声音,叫我的女儿!
女儿猛地一颤,哭声停住了,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房门,小脸上泪水纵横,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本能的渴望。
这是对“妈妈”声音的渴望。
“不!不要听!”我惊恐地捂住女儿的耳朵,对着门外嘶吼,“闭嘴!你这个怪物!不准用我的声音!”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上了属于“母亲”的担忧和诱哄:
“宝宝?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开门让妈妈进去,好不好?”
它的模仿精准到了可怕的程度。
连语气里细微的焦急和心疼,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门关着,如果不是怀里抱着真实的女儿,我都要以为,门外站着另一个我。
女儿在我怀里挣扎起来,小小的身体扭动着,泪眼婆娑地看着门,又看看我。
她脸上是混乱和恐惧。
“妈妈……两个妈妈……”她无意识地呢喃。
两个妈妈。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我的心脏。
它成功了。
它在女儿心里制造了分裂。它在用我的样子和我的声音,一点点瓦解女儿对我的信任和依赖。
“只有一个妈妈!”我死死抱住挣扎的女儿,对着她,也对着门外尖叫,
“我才是!我才是你妈妈!门外的是假的!是坏东西!它在骗你!”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形,听起来比门外的“温柔”声音,更像一个歇斯底里的“坏东西”。
女儿被我吼得呆住了,她停止了挣扎,只是看着我,大眼睛里充满了受伤和更深的恐惧,小小的身体僵硬着。
门外,“我”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依旧那么温柔,带着无尽的包容和一丝心疼:
“别吓到孩子。有什么话,我们开门说清楚,好吗?让我看看宝宝。”
它的语气那么“正常”,那么“合理”。
相比之下,我这个面目狰狞的母亲,才显得异常危险和不可理喻。
完了。
这个念头冰凉地滑过我的脑海。它在用我的武器对付我。
它用冷静和“理性”,对抗我的恐惧和失态。在女儿单纯的世界里,谁更像“妈妈”,不言而喻。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灭顶而来。
我抱着僵硬的女儿,瘫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
门外,是另一个“我”,正在用我的声音,温柔地呼唤着我的孩子。
我能怎么办?
冲出去和它厮打?这只会让女儿更害怕。
继续吼叫辩解?只会让我显得更像疯子。
不开门?它会不会一直模仿下去?
直到女儿彻底相信,门外那个温柔的“声音”,才是她真正的妈妈?
这时,我的胸前忽然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是那枚变形的婚戒。
隔着薄薄的睡衣,硌在我的皮肤上。
林澈的戒指。
“宝宝,”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声音里所有的颤抖,尽量用女儿熟悉的语调开口:
“你看,妈妈这里有个东西。”
女儿被我突然转变的语气弄得有些茫然,含着泪看向我。
第475章
我从领口拽出穿着戒指的细链。
变形的铂金戒指在床头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这是爸爸的戒指。”我轻声说,“你看这里,刻着字。”
我把戒指凑到女儿眼前。
戒指内侧,刻着“L?S”的缩写。
林澈和我的名字。
“这是爸爸和妈妈的记号。”我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只有爸爸和妈妈有。是爸爸亲手刻上去的。”
女儿呆呆地看着戒指,小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摸了摸了摸那凹陷的刻痕。
门外的它在“听”。它在“分析”。
我心跳如鼓,但是语气竭力维持着平稳,甚至还带上一点回忆的柔软:
“爸爸刻的时候,还不小心划到了手,留了一点点血在上面呢。虽然洗干净了,但妈妈总觉得,这里还有点不一样。”
我指着戒指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
那其实是后来车祸挤压造成的,但是我把它说成了“刻字时留下的”。
我在编织细节。
真实的物品,充满个人情感和记忆的细节。
我在制造一个“故事”,一个它无法从简单观察中得知,属于“林澈”和“我”间,带有“意外”和“身体印记”的故事。
“爸爸说,这个戒指,还有妈妈的那个,是一对的。放在一起,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心。”我继续说着,脑海里飞快转动。
我的那枚婚戒,早就不知道收在哪里了,或许在梳妆台抽屉深处。
但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故事”的独特性,是只有“当事者”才知道,无法被旁观者完美复制的细节。
门外的它没有再用我的声音说话。
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诱哄。
它在沉默。
这像是一种程序遇到无法解析的指令时的停滞?
我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它会不会很快“学习”并适应这种“故事性”的细节,然后编造出更完美的回忆。
但是我必须抓住这片刻的优势。
我放下戒指,让它重新贴回我的胸口,然后双手捧起女儿的小脸,让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宝宝,你听妈妈说。”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仿佛要凿进她的心里。
“妈妈就在这里。只有这一个妈妈。门外面的那个,不管它听起来像谁,看起来像谁,它都是假的。”
“它在学我们,但它不知道我们真正的事情。就像它不知道爸爸刻戒指时划破了手,不知道妈妈最怕打雷的时候爸爸会捂住我的耳朵。”
我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想着更多只有“我和林澈”知道的小事。
充满个人印记的琐碎细节。
第一次约会他点错了菜,我怀孕时他半夜跑去买酸黄瓜,女儿第一次叫爸爸时他傻笑了整整一天……
我不知道门外的它能否窃取这些记忆碎片,但我必须说。
用这些带着温度的真实记忆碎片,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
女儿看着我,大眼睛里依旧有恐惧和困惑,但也多了一丝迟疑?
她在努力理解这超出她认知的复杂和混乱。
我紧紧抱着她,不再看房门,只是低声地对她说着关于“爸爸和妈妈”的往事。
有些细节连我自己都模糊了,但我尽力描绘着,用语言重建曾真实存在过的世界。
门外,一直很安静。
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在黑暗中。
静静地听着。
学习着。
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寂静中流逝。
女儿最终在我的低语和怀抱中,抵挡不住疲惫和惊吓,抽泣着睡着了。
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我依旧不敢睡,不敢动。
抱着女儿,背靠着床头,胸口的戒指贴着皮肤,这是我此刻唯一的真实依凭。
我不知道这场无声的对峙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下一次,当它再次“开口”时,会用什么方式,说出怎样的话。
天亮了,清晨的阳光照不进卧室,室内的寒意久久无法散去。
女儿在我的怀里睡得很不安稳,眼睫毛时不时的颤动一下,小嘴抿着,脸上还维持着害怕的表情。
门外,它好像已经不在了,我已经感觉不到它带来的压迫感。
也许它并没有离开,只是隐匿起了它的气息,让我察觉不到。
我轻轻把睡着的女儿放平,盖好被子,我小心翼翼的下床,打着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一片安静。
我握住门把手,脑子里又开始挣扎。
拧开?看看外面究竟怎么样了?
还是继续把自己锁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
理智让我不要开门。
可是一股冲动却在推着我去开门,想要探究它有没有留下什么。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清晨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处照进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没有任何异样。
我的目光,被门对面墙壁吸引了。
雪白的墙面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划痕组成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记 忆 会 说 谎”
我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都在颤抖。
这是它写的!它留下的!
它是在反驳我昨晚用“记忆细节”构筑的防线。
它在告诉我,我所赖以证明自身真实的“记忆”,本身就是不可靠的。
不知道它是用什么刻的这行字。
监控里,它没有实体,可是现在的它已经可以触碰到现实中的物品了。
我环顾四周,走廊,客厅,厨房……目光所及,一切看似正常。
但是我现在看什么都自动带着怀疑。
沙发扶手上的凹陷,茶几上水杯的位置,窗帘拉开的幅度……
会不会有与“记忆”不相同的地方。
也许我的记忆,已经开始被它悄无声息地篡改了。
“妈妈?”
女儿带着睡意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浑身一个激灵,迅速回到房间,反手关上门。
“妈妈,我饿了。”她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好像已经忘记了昨晚的恐怖的经历。
“好,妈妈马上做早餐。”我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我不能让她看出我的崩溃。
我机械地烤面包,热牛奶,煎鸡蛋。
女儿安静地吃着,偶尔偷偷看我一眼,黑葡萄的眼睛里藏着疑惑。
“妈妈,”她忽然放下牛奶杯,小声问,“昨天晚上……是叔叔在说话吗?他学你说话。”
我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宝宝,”我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小手,她手心的温暖让我稍微镇定,
“听着,昨天晚上,门外面的那个声音,是坏东西。它在假装,在学妈妈,想骗宝宝。它不是叔叔,也不是妈妈。它是……假的。宝宝不要相信它说的话,好不好?”
女儿看着我,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可是……它知道我叫宝宝。它知道我怕黑。”
她顿了顿,声音变低了,“它还说……说妈妈有时候会忘记给我讲故事。”
我如遭雷击。
忘记讲故事?我有过吗?
在那些疲惫不堪的夜晚?或许有过一两次吧?我记不清了。
但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它怎么会知道?!它到底观察了我们多久?细致到什么程度?
“妈妈没有忘记,”我声音发虚,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妈妈只是……有时候太累了。但妈妈爱宝宝,永远不会变。”
女儿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
挫败感沉重地包围了我。
我的辩解,在她听来,会不会和门外的假声音一样苍白?
甚至,因为我的慌乱和恐惧,显得更不可信?
送女儿去幼儿园成了我逃离这个家的借口。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被老师牵进教室,消失在那些正常嬉闹的孩子中间,我才敢稍微松开一直紧绷的弦。
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散发着真实的烟火气。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相信,昨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我回到家,打开门,我僵在原地。
玄关的地板上,端正地放着一双黑色男式皮鞋。
这种款式是林澈生前常穿的那种。
皮鞋擦得锃亮,鞋头朝着室内。
林澈所有的鞋,三年前我就处理掉了。一双没留。
我跨过皮鞋,鞋很真实,皮革的质感,淡淡的鞋油味。
我还看到鞋底的边缘有一丝磨损,这和林澈走路时微微外八的习惯相吻合。
它连这种细节都能模仿。
我冲进客厅,打开所有的灯,疯狂地检查每一个角落。
没有更多的异常。
只有那双鞋,杵在玄关,像一个宣告,宣告着它的“存在”正在加深。
我把它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看着黑色的垃圾袋吞没了它,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我知道,这没用。它可以“放”第一次,就可以放第二次,放更多。
下午,我去了图书馆,又去了网吧,用不同的电脑搜索一切可能相关的资料。
在一本破旧的民俗学笔记影印本里,我看到的一段话。
提到在某些古老的传说中,“影替”之物在试图取代活人时,会逐步复制其生活痕迹,从言行到物品,直至完全覆盖。
而原主的记忆会随之模糊、错位,最终连自己都会怀疑自身存在的真实性。
“影替”。
这个词让我全身发冷
到了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女儿。
她看起来玩得很开心,扑进我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小朋友的事。
阳光照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如此鲜活。
我紧紧抱着她,像抱住唯一的浮木。
晚上,我做了丰盛的晚餐,陪她玩拼图,给她讲了一个长长的睡前故事。
讲的是关于一只小熊和妈妈在森林里冒险,依靠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暗号识破伪装成妈妈的坏狐狸的故事。
我讲得格外认真,想要把“识别真假”的隐喻塞进童话里。
女儿听得很专注,临睡前,她搂着我的脖子,忽然说:“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
“画了什么呀?”我亲亲她的额头。
“画了爸爸,妈妈,还有我。”她的声音带着困意,“爸爸穿着黑衣服,在笑。”
我搂着她的手瞬间收紧。“宝宝……怎么想起画爸爸了?”
“不知道。”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就是想了。王老师说,画得好像。”
好像。
我哄睡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幼儿园的老师没见过林澈,女儿的画,怎么会“像”?是她记忆深处模糊影像的投射?
我必须反击。不能坐以待毙。
我翻出家里所有的老照片、录像带、U盘,一切记录着“过去”的载体。
我把它们摊在床上,在台灯下一张张、一段段地查看。
我要加固我的记忆城墙,用这些客观的记录,对抗无所不在的侵蚀。
我和林澈的婚纱照,背景是海,他的笑容有点紧张。
女儿百日照,他托着她,眼神柔软得像要化掉。家庭录像,他笨拙地给孩子洗澡,弄得一身水,哈哈大笑……
看着看着,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女儿一岁生日时,在公园草坪上拍的。
我抱着女儿,林澈站在我们身后,弯腰搂着我们俩,三个人脸上都是灿烂的笑。阳光很好,绿草如茵。
照片里,林澈的左手,很自然地搭在我的左肩上。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只手。
林澈是右撇子。他搂人,习惯用右手。
而且,这张照片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是用右手拿着相机自拍杆,左手……应该是在调整角度,或者根本没入镜?
我飞快地翻出其他照片。
游乐场,他用右手牵着女儿。餐厅,他用右手拿筷子。沙发上,他用右手搂着我……
所有的照片里,他涉及亲密或习惯性动作时,用的都是右手。
为什么这张生日照……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我的记忆出错了?还是这张照片被动过手脚?
我打开电脑,找到扫描进电脑的电子版。
放大,再放大。
像素有点模糊,林澈搭在我肩上的那只左手,怎么看都有些不协调?
和手腕的衔接处,有一丝细微的断层?像是后期拼接上去的?
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
它已经开始篡改过去的记录了?从我们认为最真实客观的照片开始?
那录像呢?
第476章
我点开一个家庭视频,是女儿两岁时在客厅学走路。
林澈在前面拍手鼓励,我蹲在后面护着。视频里,林澈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可我明明记得,那天他穿的是一件蓝色的条纹t恤。
因为女儿摔了一跤,哭的时候把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肩膀,我还笑他那件新t恤遭了殃。
记忆和记录,哪个才是真的?
或者……都在被缓慢地、同步地修改?
“记忆会说谎。”
墙上的字,冰冷地浮现在脑海。
我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拼命扑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脸。
这是我吗?
这个被恐惧和怀疑折磨得快要疯掉的女人,是我吗?
镜子里的女人也看着我,眼神涣散,充满惊惶。
忽然,镜子里的影像,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影像的嘴角快速地向上挑动了一毫米,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微表情,然后转瞬即逝。
我死死盯住镜子。
镜中的女人也死死盯住我。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惊恐眼神。
几秒钟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我眼花了?
我不敢再待在卫生间,立刻回到客厅,把所有的照片和录像都扫进一个纸箱,塞进储藏室最深处,仿佛那里面藏着瘟疫。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
抱着熟睡的女儿,耳朵捕捉着屋外的每一丝声响。
没有敲门,没有低语,墙上也没有出现新的字迹。
它已经不再需要频繁现身。
它播下了怀疑的种子,正在用整个“现实”作为养料,让它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第二天是周末。我决定带女儿离开家,去郊区的植物园。逃离这个越来越令人窒息的空间。
出门前,我最后一次检查门窗。走到玄关,我的脚步顿住了。
昨天被我扔掉的那双黑色男式皮鞋,端端正正地,又出现在了原来的位置。
鞋头朝着室内。
擦得锃亮。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那双鞋,又看看正在自己穿小靴子的女儿,女儿对此毫无察觉。
它在宣告。
它在用这种具体得令人发指的方式告诉我:
我就在这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里飞舞的微尘,照亮女儿细软的发丝,也照亮了地上的皮鞋。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我眼前,彻底融化了。
我盯着皮鞋,阳光越是明亮,它们的黑色皮革质感就越是刺眼。
锃亮的光泽就像嘲讽我徒劳的挣扎,嘲讽我妄图用距离换取安宁的天真。
女儿拽了拽我的衣角,仰着小脸:“妈妈,走呀。”
我回过神,深吸一口气。
“走。”
然后,闭着眼睛,跨过了那双鞋。
植物园里草木茂盛,孩子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女儿像出笼的小鸟,在草坪上奔跑,追着蝴蝶。
我坐在长椅上,目光追随着她,神经却像拉满的弓弦,无法真正放松。
“妈妈!你看!”女儿举着一片心形的叶子跑过来,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我接过叶子,冰冷的触感让我指尖一颤。“真漂亮。”我努力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身上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这是真实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一条新邮件提醒,标题依旧只有一个字:
“家”
我没有立刻点开,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女儿又跑开了,去追一只彩色的皮球。
我环顾四周,阳光,绿树,欢笑的人群。
这是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世界。
我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树荫下,背对着人群,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
点开,还是不点开?不看,它就不会存在吗?可那双皮鞋已经摆在了玄关。
我点了下去。
没有正文。
又是一个视频附件。这次更大一些。
下载的进度条缓慢爬行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下载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我插上耳机,点开播放。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只有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画面亮起。
是我家。现在的家,装修后的客厅。
拍摄的角度很奇怪,是从很高的倾斜位置拍摄的。
有点像是已经“坏掉”的门框上方的摄像头。
画面上空无一人。
时间是……
我低头看了下视频上的时间,是昨天下午,我带女儿出门去幼儿园之后。
家里空荡荡的。
几秒钟后,客厅的沙发动了。
厚重的布艺三人沙发,毫无征兆地,向左侧平移了大约五厘米。
紧接着,电视柜上的陶瓷马克杯,自己旋转了半圈,杯柄从朝右变成了朝左。
餐边柜的一扇柜门,无声地开合了一次。
窗帘,无风自动,掀起一角,又落下。
它正在屋子里移动东西,它这是在调整,它细微地将物品挪动到与我的习惯记忆有毫米之差的位置。
视频加速了。
整个下午,在空无一人的家中,类似的小调整陆续发生。
一本书从茶几中间移到边缘。
褶皱的地毯被拽平了。
冰箱贴的位置被互换。
它按照它的标准在整理我的家。
视频的最后,画面切换到傍晚,我接女儿回来之前。
它出现在了画面里。
然后径直走到刻着“记忆会说谎”的那面墙面前。
它抬起“手”,悬停在字迹上方。
下一秒,刻着的字迹就像被橡皮擦去一样,开始从淡化,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墙壁上恢复平整。
接着,它转过身,面对着镜头。抬起手,流畅的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我见过。
在很久以前的家庭录像里,林澈开玩笑逗女儿时,会做这个笨拙的“飞吻”手势。
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从唇边向外弹出。
视频结束。
它到底想干什么?
把我的家,一点一点,改造成它认可的模样?
然后呢?让我和女儿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这个被调整过的现实,最终顺理成章地接受“林澈”的回归?
而我,会怎样?慢慢透明?消失?还是被它“覆盖”掉,就像抹去墙上的字迹一样?
“妈妈!”
女儿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
她抱着一堆捡来的落叶和花瓣,兴奋地朝我跑来。
阳光下,她的笑容充满活力。
我蹲下身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真的。这是我必须守护的。
回家路上,我沉默着,大脑快速运转。
我不能被动等待它完成“改造”,我必须主动出击,对抗它的“存在”可能很困难,但我必须要确认我自己的“存在”。
一个计划,渐渐在我脑中成型。
到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才用钥匙开门。
玄关的地板空着,那双皮鞋不见了。
它收走了。
是觉得“宣告”已经完成,还是准备进行下一阶段?
家里一切看起来正常。
晚上,等女儿睡熟,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我走进书房,翻出一盒未拆封的A4打印纸,又拿出一支我紫色荧光笔。
这支笔是我昨天在植物园小卖部临时买的,不属于这个家的“过去”。
我摊开一张纸,开始书写。
我把现在准确的日期,准确的时间里,我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
“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女儿在主卧睡着,呼吸平稳,有轻微的鼻塞声,可能是因为白天在植物园吸入了花粉。”
“我能听到楼上邻居隐约的电视声,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我自己的手腕有点酸痛,可能是白天抱孩子太久。”
“嘴里有晚餐番茄汤残留的淡淡酸味。书房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窗玻璃映出我和台灯的倒影,外面很黑,看不到星星。”
“我穿着灰色的旧睡衣,左边袖口有一颗扣子松了。我左手中指有一道小时候削铅笔留下的旧疤,摸起来有点凸起。”
“我的心跳很快,手心有汗,我在努力的控制笔迹不抖……”
我事无巨细地记录,不掺杂任何情感描述,只记录客观的感官输入和身体状态。写满了一整页,我签下名字和日期时间。
然后打开手机,对着这页纸,用录像模式,清晰地拍摄下来,同时用平稳的语调,将纸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念诵一遍。
录完之后,我将这页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好。在信封正面,我用紫色荧光笔,随手乱画了一个复杂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歪扭的星形和波浪线。
然后,我拿着信封和手机,走到客厅。
在电视机旁边的实木书架与墙壁之间,有一条缝隙,大约只有两三厘米宽。
里面塞满了灰尘,平时绝不会有人触碰或清理这里。
我蹲下身,费力地将那个薄薄的信封,一点点塞进那条缝隙的最深处。信封消失在黑暗里。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确认它卡在了靠墙的位置,不会被轻易发现或取出。
接着,我打开手机录像,后退几步,确保镜头能完整拍到书架和墙壁,以及我刚刚蹲下的位置。
我对着镜头说:“今天是四月十五日,晚上十点五十三分。我将一个密封的信封,塞进了这个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信封里是我在十点四十七分到五十分之间,写下的关于此刻感官体验的完整记录。信封正面有我画的特定符号。”
如果我在未来任何时候对我的‘存在’或‘连续性’产生怀疑,我会回到这里,取出这个信封进行核对。
录完这段,我保存视频,并将其备份到了多个不同的云存储账号,设置了复杂的密码。
然后,我在手机备忘录里,用隐晦的语言记下了一个“书缝藏物”的提示,并设置了一个三天后的提醒。
这是我的“锚点”。
我在赌博。
赌它的能力并非全知全能,赌它无法完全覆盖这种带有复杂验证的物理信息。
做完这一切,我筋疲力尽,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一点点。至少,我做了点什么。
这一夜,出乎意料地平静。
第二天早晨,送女儿去幼儿园后,我回到家,没有立刻开始日常的整理。
我首先走到书架前,蹲下,仔细查看那条缝隙。灰尘似乎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
我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信封的角落。
它还在。位置没变。
我松了口气,又立刻警惕。这只能证明它暂时没有动。
不代表它不知道,或者不能动。
白天,我尝试恢复正常生活。打扫卫生,洗衣做饭。
但是我故意将沙发靠垫摆成一个不对称的形状,在冰箱贴排列中留出一个刻意的缺口,将一本杂志翻到特定的页码摊开在茶几上。
我在制造一些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细微“标记”,观察它是否会在我离开后,被修正回它认为的正常。
同时,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女儿。她的言语,她的画,她的游戏。
她不再主动提起“叔叔”,但有时会看着空处发呆,或者自言自语一些片段,听起来像是对话。
我问她和谁说话,她有时说“没人”,有时会含糊地说“爸爸以前说……”。
她画里的“爸爸”出现的频率在增加,虽然画得很抽象,但总是穿着“黑衣服”。
它正在通过女儿,构建“林澈”的存在感。一种更温和,更潜移默化的方式。
下午,我去超市采购。
在生鲜区挑选水果时,旁边一位推着购物车的老太太忽然看着我,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姑娘,”老太太却开口了,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你是不是最近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我猛地看向她。老太太年纪很大了,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些锐利。
她直直地看着我,不是看我的脸,更像是在看我的周身?
“您……说什么?”
老太太凑近了一点,:“你身上有股子‘重影’味儿。不对,不是你,是你家里有东西沾你身上了。”
“您……能看出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眼神里带着见多了的淡漠和一丝怜悯:“我看不真切是啥。但那东西,不是正经路数。”
“它好像在……‘描’你。把你当个模子,在它那边描呢。你可得当心,描得太像了,模子就没用了。”
第477章
描我?模子?
老太太的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一直潜伏在我意识深处的猜测。
它的目标,真的是取代我!它不是在模仿林澈,它是在通过模仿林澈来接近我,然后观察并且“描摹”我!
“有……有办法吗?”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太太又仔细看了看我,叹了口气:“难。它已经描进去不少了。你自个儿得醒着神,别让它把你自个儿是谁给描糊涂了。”
“找点……沾你自个儿生气儿的东西,带着,别离身。别的……我也说不好。”
沾自己生气儿的东西?
老太太推着购物车慢慢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仿佛抓到了一线模糊的希望。
沾自己生气儿的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购物车里,刚买的一把新鲜芹菜,翠绿挺拔,散发着浓郁的植物清香。
这算吗?太普通了。
忽然,我想起了书房抽屉里,放着一个小锦盒。
里面是女儿出生时,医院剪下的一小缕胎发,和我的几根头发缠在一起,用红丝线系着,下面压着她的小脚印拓片。
这是代表“生命诞生”和“母女联结”的东西,沾满了最初始的强烈“生气”。
还有那枚变形的婚戒,虽然关联着林澈,但也承载着“我”作为妻子和母亲那段历史的开始。
也许可以结合起来?
我要做一个“印记”,不仅证明我的存在,还要将我的存在,与女儿、与这个家强行捆绑在一起。
一个它无法复制,无法剥离的印记。
我匆匆买完东西回家。一进门,我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早晨我故意摆成不对称形状的沙发靠垫,恢复了整齐。
茶几上那本翻到特定页码的杂志,被合上了,平整地放在角落。
冰箱贴的排列,那个缺口被补上了,恢复成我之前无意识时常摆的圆形。
在我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它修正了这一切。
它果然在持续地将环境“校准”到它的标准。
我的小实验,得到了冰冷的确证。
我没有去动那些被“修正”的地方。
我直接走进书房,拿出装着胎发和脚印的小锦盒,又摘下脖子上的戒指项链。
我找出一小段红色的棉,将胎发和我的头发仔细地与红棉线绞合在一起,编成一条短短的发绳。
然后,我将那枚变形的戒指,小心地穿在这条发绳中间。戒指冰凉,发绳带着细微的毛糙感。
最后,我将女儿的小脚印拓片对折,塞进一个防水的透明小塑料袋,和编好的发绳戒指一起,放进锦盒。
我还需要一个它难以触及的地方,来“安置”这个印记。
我的目光,落在了客厅的照片墙上。
墙上有婚纱照,有女儿各个年龄的照片,有全家福。
最中心的位置,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镶嵌在厚重的实木相框里。
我走过去,摘下那个相框。
相框背面是硬纸板封底,用几个小金属卡扣固定着。
我撬开卡扣,取下封底。照片的背面露了出来。
就在照片背面与玻璃之间的狭小空隙里,我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发绳戒指和脚印拓片的锦盒,塞了进去。
不大不小,刚好卡住,不会晃动。
然后,我将封底重新扣好,相框恢复原样,挂回照片墙正中央。
这个“印记”,被藏在了家庭记忆最核心的视觉象征物内部。
它关联着女儿的生命起点,关联着我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起点,关联着我们“家”的视觉定义。
它被物理固定在“过去”的载体里,却又指向“当下”的我和女儿。
如果它想抹除或替换这个印记,它需要破坏这张代表家庭核心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我退后几步,看着照片墙上那些笑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相框玻璃上,微微反光。一切看起来温暖正常。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很稳。
我在我的战场上,埋下了我的界碑。
接下来,就是等待。
看它如何应对。
看这场无声的侵蚀与锚定之战,会走向何方。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夜晚,又要来了。
我打开了所有的灯,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
但是灯光越是明亮,家具投下的影子便越是清晰锐利。
女儿已经洗漱好,穿着小熊睡衣,抱着她那只耳朵快掉了的兔子,坐在客厅地毯上,等我讲睡前故事。
我拿起绘本,翻开,却感觉彩色的图画和文字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的声音在念着,干巴巴的,像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说明书。
女儿很安静,蜷着身体,头靠在我腿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望着沙发对面的墙壁上。
她在看什么?那里只有空白的墙壁和挂在墙壁上的相框。
“……最后,小熊和妈妈安全地回到了家。”我念完最后一页,合上书。
女儿没有像往常一样要求再讲一个,也没有立刻爬起来去睡觉。
她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兔子耳朵。
“妈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照片里的爸爸……在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壁。
正中央,就是藏了“印记”的厚重实木相框。
照片上,我们三人都在笑,林澈站在我们身后,手臂环着我们,笑容温和。
在稳定的灯光下,照片清晰,静止,毫无异样。
“没有动,宝宝,”我强迫自己声音平稳,“照片是不会动的。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女儿固执地小声说,手指着相框,“刚才,爸爸的眼睛……眨了一下。”
寒意越来越深。
我紧紧盯着照片里林澈的脸。
眼睛弯着,带着笑意,静止在相纸和玻璃之后。
“宝宝累了,眼睛花了。”我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感受到她小小身体里的温热和细微的颤抖,
“我们去睡觉吧。”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她的呼吸扑在我皮肤上,温热哦哦,却盖不住我的恐慌。
它开始直接扭曲女儿的“所见”,从她的视觉源头开始入手。
把女儿哄睡在主卧大床上,我回到客厅。
我没有打开大灯,只是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沙发的一角。
我站在照片墙前,与相框里的“林澈”对视着。
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我的影子,模糊地叠印在他的脸上,形成一种怪诞的重影。
“我知道你在。”我对着照片,“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照片里的笑容依旧安静着。
“但你做不到。”我继续说,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相框玻璃,落在那个藏着锦盒的位置。
隔着相框,我能感觉到里面那缕胎发和戒指的存在。
“这里有我的东西。你拿不走,也改不掉。”
我转过身,不再看照片。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
三天前设置的“书缝藏物”提醒跳了出来。
时间到了。
我起身,走到书架与墙壁的缝隙前,蹲下。
灰尘依旧,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我伸手进去摸索。
很快,触碰到了信封边缘。我把它抽了出来。
白色信封的表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紫色荧光笔画的复杂符号清晰可见,没有丝毫褪色或改动。
我捏了捏,厚度手感如常。
我拿着信封回到沙发,在灯光下小心地拆开。
展开A4纸。
我逐字逐句地重新阅读,同时调动记忆,对比三天前的感官记录:
“手腕有点酸痛”,现在手腕已经不痛了,但当时那种细微的酸痛感记忆犹新。
“嘴里有番茄汤的淡淡酸味”,现在嘴里当然没有,但我记得那味道。
“楼上邻居的电视罐头笑声”,此刻一片寂静,楼上似乎没人。
“窗玻璃映出我和台灯的倒影”,现在看过去,玻璃上的倒影依旧,只是外面更黑了。
……
所有的记录,与我此刻的记忆和感官核对,完全吻合。
这个“锚点”暂时稳固。
它证明了至少在过去三天里,我没有被外力大规模篡改或覆盖。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个“锚点”只能证明我没有被改变。
而无法阻止它继续扭曲女儿眼中的现实,也无法阻止它悄无声息地“修正”家里的环境。
我将纸张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而锁进了我床头柜的小抽屉里。
里面还放着林澈的死亡证明、火化单据,和一些纸质文件。
我要建立一个证据库,用各种形式的物理信息来证明我自己没有被修正。
忙完已经很晚了。
关了灯,我坐在黑暗里,思考着超市老太太的话。
它把我当模子描。
目的是什么?为了最终成为“我”?那么,成为“我”之后呢?
它就成了女儿的母亲?就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那真正的我呢?被“描”完之后,是消失,还是变成另一种它不需要的“残影”?
这个推测让我不寒而栗,却也指向了一个可能的弱点:它需要“我”这个模子。
至少在它能够完美取代我之前,它需要“我”的存在。
这意味着,它可能不会粗暴地直接让我“物理消失”。
它的方式是缓慢的替代,是认知的覆盖。
那么,我的反击,或许不应该只是被动的防御和锚定,而应该是扰乱它的“描摹”过程?
如何扰乱?改变“模子”?变得让它难以预测,无法模仿。
模仿一个稳定而且有规律的在固定生活模式中的“我”,相对容易。
但如果“我”开始做出一些非理性的混乱行为呢?
一些它无法从“过去林澈”或“常态生活”中推导出的行为?
第二天,我送女儿去幼儿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也没有去超市或散步。
我去了城西一家偏僻的陶艺工作室,这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工作室里弥漫着泥土和釉料的气息,里面一片安静,只有一位老师傅在角落里拉坯。
我付了钱,选了一块陶土。
我没有试图做什么精美的器皿。
我只是用力地揉捏着冰凉湿滑的泥土,感受它在指间里变形、挤压和延展。
我将它拍扁,又团起,捏出毫无意义的突起和凹坑,用指甲在上面划出凌乱的线条。
最后,我把它揉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疙瘩状物体。
它的表面布满我的指纹和指甲印。
丑陋且粗糙,毫无美感,甚至不像任何东西。
我告诉老师傅,就这样,不要上釉,素烧就行,烧成最坚硬的状态。
我留下了假名字和一个不常用的电话,并付了加急的费用。
这是我制造的“噪音”。
一个纯粹由此刻的混乱意志创造出的物理存在。
等它烧制好,我要把它带回家,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
看看习惯于修正环境的它,会如何对待这个不和谐的“异物”。
离开陶艺工作室,我又去了一家纹身店。
我并没有打算纹身,只是站在光怪陆离的图案前看了很久,感受着将印记永久烙入皮肤的决绝。
最终,我买了一套一次性纹身贴纸,图案是带有异域风格的曼陀罗花纹。
回到家,我没有立刻检查环境是否被“修正”。
我走进浴室,锁好门,然后对着镜子,撩起衣服的下摆,露出左侧腰际的皮肤。
那里光滑,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痣。
我用湿毛巾擦拭皮肤,然后选了一张纹身贴纸,仔细地贴在那颗痣旁边。
冰凉的贴纸附着在皮肤上,我用手掌用力按压,等待。
片刻后,我揭去底纸。
镜子里,我的腰侧出现了一幅线条蜿蜒复杂的深蓝色曼陀罗图案,围绕着那颗小痣,像给它加上了一个诡异而华丽的框。
这不是永久的,几天后就会脱落。
但此刻,它是新的,这是我的选择,是我的身体上突然出现的印记。
我放下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乌青还未褪去。
腰侧的深蓝色花纹,像一个无声的宣告:我在改变。我在脱离你熟悉的轨道。
下午接女儿回家。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嘴。
回到家,她放下小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玩玩具,而是走到照片墙前,仰头看着全家福,看了很久。
“妈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闷的,“爸爸今天不高兴。”
第478章
“你怎么知道?”
“照片里,”她指着相框,“爸爸的嘴角,是向下的。他以前都是笑着的。”
我走过去,和她一起看。
照片里,林澈的嘴角明明是微微上扬的,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
但在女儿眼里,却成了“向下”?
它不仅在女儿眼里让照片“动”,还在改变照片的“情绪”?
“宝宝,”我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你听妈妈说,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它不会变。爸爸当时很开心。”
“是你的小脑袋瓜有点累了,看东西不一样了。就像有时候你累了,会觉得玩具的颜色不好看一样,明白吗?”
女儿看着我,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委屈。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没有完全相信。
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她的眼睛,正在被污染。
晚饭时,我故意将饭菜摆成奇怪的形状,用平时不常用的碗碟。
女儿默默吃着,没有发表意见。
饭后,我没有立刻收拾,而是打开音响,播放了一首完全不属于我家平时风格的电子音乐。
劲爆的节奏,即使音量不大,也足以打破平常一贯的安静。
我做着这些“异常”的举动,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四周。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开始感受到一点困难,身边的温度也在降低。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开始出现。
它注意到了,它在观察这些“噪音”。
临睡前,我给女儿没有讲温馨的绘本故事,而是一个我自己即兴编造了一个带着荒诞色彩的故事:
关于一个会变换颜色的房子,一个总是忘记自己是谁的影子,还有一个只有不停改变形状才能不被抓住的橡皮泥小人。
故事没有逻辑,也没有明确的善恶,只有不确定的走向和随意的故事意境。
女儿听得茫然,她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但是没有打断我。
她在努力理解这个来自妈妈的“新故事”。
深夜,确定女儿睡熟后,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
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检查我白天留下的“噪音”标记。
歪放在餐桌中央的酱油瓶,被挪回了调料架。
奇怪的碗碟被收进了洗碗机。
音响被关掉了,遥控器端正地放在茶几中央。
它“修正”了这些易于归位的“混乱”。
但是,我贴在腰侧的纹身贴纸还在,皮肤上传来被紧贴的异样感。
更重要的是,藏在照片背后的锦盒“印记”,安然无恙。
它似乎有选择地“修正”,优先处理容易恢复的部分。
对于我身体上的私密印记,以及带有明确意图的“锚点”,它暂时没有或者无法直接干预。
这给了我一丝喘息之机,也验证了我的部分猜测:
它的行动受限于某种“规则”或“能力范围”,并非全知全能。
它倾向于维持一种表面环境上的“常态”,对于深入个人领域或带有强烈意志烙印的“异常”,处理起来更谨慎,或者更困难。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不是它的模子。
至少,不完全是了。
我在学习发出噪音,制造它无法轻易擦除的划痕。
回到卧室,没多长时间,我就沉沉的睡去。
深夜,卧室的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我记得睡前特意反锁了。
它却毫无声息地,滑开一道半米宽的缝隙。走廊的黑暗从缝隙里倾泻进来。
我僵在床上,女儿在我的身边蜷缩着,她呼吸均匀,对这个异常毫无察觉。
我的眼睛盯着那道门缝,喉咙里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来了。它开始直接侵入我的房间。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空气中开始出现淡淡难闻气味。
几秒钟后,门,又毫无声息地缓缓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复位。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送女儿去幼儿园的路上,我一直沉默。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紧紧抓着我的手,小声问:“妈妈,你昨天讲的故事,那个橡皮泥小人……后来找到自己了吗?”
我愣了一下。
那个即兴编造的荒诞故事,她竟然记得。
“也许吧,”我哑声说,“只要它一直变,一直不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它就能一直是自己。”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家,我走到客厅的照片墙前。
照片里的我们,笑容依旧。
但当我凝视林澈的眼睛时,他瞳孔的黑色,像两小潭吸收了所有光线的虚无。
我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再去看。
藏在相框背后的锦盒“印记”,现在成了我心理上最大的安慰,也是最深的恐惧源。
安慰在于它的存在本身;
恐惧在于,我不知道它何时会变成它的下一个目标,而它的损坏或消失,将是对我“存在”根基的致命一击。
下午,我去陶艺工作室取回了烧制好的陶土疙瘩。
它比我印象中更小,更硬,颜色是一种不均匀的灰褐色,表面布满我混乱的指纹和划痕。
像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沉默结石。
我把它带回家,直接放在了客厅电视柜最显眼的中央位置上。
它的不和谐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我在等待习惯于“修正”平静水面的力量,会如何对待这颗石子。
接着,我翻出林澈出事时穿的黑色薄毛衣,又找出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在明亮的阳光下,我坐在餐桌前,用刀尖小心地将毛衣左袖肘部的位置,割开一道大约十厘米长的口子。
纤维断开,露出里面浅色的衬里。
我拿起针线,用颜色完全不搭的红色棉线,像捆扎货物一样,粗暴地将裂口胡乱缝合起来。
原本质地不错的毛衣被我弄得皱巴巴的
我在破坏“记忆载体”,给它打上一个无法被“修正”回原状的烙印。
这件毛衣,作为“林澈死亡”的象征物之一,现在又被叠加了一层“被我故意损毁”的印记。
它不再仅仅是过去的遗物,它成了我反抗的宣言。
做完这些,我感到一阵虚脱,但又有一种快意。
我在挑衅它。
用我能想到的最直接方式。
然而,预想中的“修正”或“反应”并没有立刻到来。
陶土疙瘩安然待在电视柜上,割破又缝好的毛衣被我随手搭在沙发扶手。
家里一片寂静。
到了傍晚,我去接女儿。
幼儿园老师见到我,表情有些微妙,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
“圆圆妈妈,今天圆圆在自由活动的时候,一个人对着积木区的角落说了很久的话。”
“王老师过去问她在和谁玩,她说在和爸爸玩积木。可当时那里根本没有别人。”
老师顿了顿:“圆圆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相关的动画片,或者,家里有什么事吗?她以前很少这样的。”
我张了张嘴,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谢谢老师,我……我会注意的。”
牵着女儿的手回家,她的手心有点凉。
一路上,她异常安静。
回到家,她挣脱我的手,径直走到电视柜前,仰头看着那个陶土疙瘩。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粗糙的表面。
“妈妈,”她转过头,大眼睛里全是纯粹的好奇,“这是爸爸带回来的石头吗?”
我如遭雷击。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爸爸以前说过,要给我捡一块最特别的石头。这块石头长得就很特别。”
林澈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在一次郊游时,随口说的,我都快忘了。
女儿当时那么小,竟然还记得?
还是它将这段模糊的记忆,投射给了她,并“嫁接”到了这个突兀出现的陶疙瘩上?
它在编织逻辑。
将我的“噪音”和“异物”,重新纳入它构建的叙事里!
陶疙瘩不再是“妈妈的混乱造物”,而是变成了“爸爸兑现承诺的礼物”。
寒意混合着怒火,直冲头顶。
它不仅在扭曲女儿的感知,还在系统地重构她的记忆和认知逻辑,让一切异常都变得“合理”,变得符合“林澈回归”的剧本!
“不是,”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蹲下身握住女儿的肩膀,
“宝宝,这不是爸爸带回来的。这是妈妈做的。在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用泥巴做的。跟爸爸没关系,明白吗?”
女儿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她在努力理解我这番与她的“记忆”或“认知”相悖的话。
最终,她点了点头,小手又轻轻摸了一下陶疙瘩,才转身离开。
晚饭时,女儿吃得很慢,还不时会停下,侧耳倾听,好像空气中有我听不到的声音。
“宝宝,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小声说,“好像……有声音。很轻很轻的。”
是它在对她低语吗?用我听不见的频率?
我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
深夜,等女儿睡熟。我走进书房,反锁上门。
我打开电脑,调出之前隐藏摄像头录下它正脸的视频。
将画面定格在它的正脸上。
然后,我打开一个简单的绘图软件。
我用鼠标,一笔一划地,在这张脸上“涂改”。
我在它眼睛周围画上夸张的眼影和睫毛。
在它咧开的嘴巴里画上歪歪扭扭的巨大牙齿和分叉的舌头。
在它额头画上乱七八糟的符号和星星。
我把它变成一幅充满儿童涂鸦般恶意和混乱的鬼脸。
这毫无实际意义,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但这是一种最直接的视觉上侮辱和反抗。
我在用我的方式,对窃取了我丈夫容貌,正在侵蚀我生活的它,发出无声的嘲弄和尖叫。
我把它打印了出来,然后,我拿着这张纸,走到客厅的照片墙前。
我走到墙边一个空白处,我用胶带,将这张被我涂改得面目全非的“鬼脸”打印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墙上。
接着,我用那支紫色荧光笔,在打印纸下方,用力写下一行字:
“我 看 到 你 了 。 丑 八 怪 。”
这是我第一次,用文字,直接对它“说话”。
是带着粗粝敌意和挑衅的宣告。
做完这一切,我退后几步,看着墙上那张滑稽可怖的鬼脸,和下面那行荧光紫色的字。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心里全是汗。
我在等待。等待某种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客厅里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张鬼脸在墙上静静的贴着,荧光字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看到了吗?它在“思考”如何应对这种挑衅吗?
还是说,这种充满情绪化的幼稚行为,对它而言,根本不构成任何“意义”,不值得做出“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一阵疲惫和空虚袭来。
我蜷缩在沙发里,目光无法从墙上的鬼脸上移开。
那是我画的,是我贴的,是我写的。
可它像一个空洞的符号,悬挂在那里,除了证明我的恐惧和挣扎,似乎什么也改变不了。
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电视柜上那个陶土疙瘩,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猛地坐直身体,睡意全消失了,死死盯住它。
一动不动。
是错觉吗?是光影变化?还是我真的精神紧张到了出现幻觉的地步?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五秒。十秒。半分钟。
就在我要再次确认是错觉时,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陶土疙瘩内部传来。
紧接着,以那声为中心,陶疙瘩灰褐色的表面,毫无征兆地,绽开了十几道细密的闪电状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遍布全身,像一张骤然收缩的蛛网。
然后,在我惊恐的注视下,陶土疙瘩就在电视柜中央,无声地的崩解成了一小堆灰褐色的粉末。
细碎的粉末微微腾起一小团尘雾,在灯光下缓缓飘散,然后洒落在光洁的电视柜表面,形成一小滩不规则的肮脏痕迹。
它没有“修正”它。
它直接抹除了它。
墙上的鬼脸打印纸和荧光字迹还在。
我的“噪音”和我的“异物”,消失了。
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原为最基本的尘埃。
第479章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看着那堆粉末,看着墙上显得无比苍白无力的鬼脸。
反抗,似乎招致了更明确,更强大的压制。
它不再掩饰它的力量。
它在告诉我:
你的“印记”,你的“噪音”,你的“反抗”,
我都可以让它,
不曾存在。
它抹除了陶疙瘩。
为什么?
因为它突兀?因为它丑陋?因为它是我“混乱意志”的产物?
还是因为……女儿将它和“爸爸的承诺”联系了起来?
它不能容忍一个由“我”制造的“异物”,被女儿认知为与“林澈”有关的“礼物”?
这破坏了它精心编织的叙事逻辑?
它要控制叙事。
它要确保女儿世界里的一切“异常”,最终都能被纳入它设定的框架。
陶疙瘩不听“安排”,所以它被物理删除。
那么,它为什么不抹掉我腰侧的纹身贴纸?不抹掉藏在相框后的锦盒?不抹掉我锁在抽屉里的“锚点”记录?
因为它不能?还是因为它……“不想”?
超市老太太说它在“描”我。
如果我是“模子”,彻底毁掉模子,它还描什么?
它需要我“存在”,但必须是它需要的“样子”。
一个稳定,可以预测并逐渐被它覆盖和替代的“样子”。
所以它要压制,要抹除过于明显的“噪音”。
对于更隐秘和更深层的的印记,它或许暂时无法轻易动手,或者,动手的代价太大,会暴露其目的,破坏它正在进行的精密“描摹”过程。
我被困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实验场里,“它”既是狱卒,又是观察者,还是那个准备逐步替换我的……“画家”。
而我的女儿,是它最重要的观众,也是它用来校准“画作”的参照物。
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如果,我不是它唯一的“模子”呢?
如果,林澈的“存在”,或者关于林澈的“记忆”本身,也是它需要“描摹”和“固定”的一部分呢?
它模仿他,利用他,但模仿得再像,也只是“像”。
它需要一个更“真实”的基点,来锚定它构建的“林澈回归”的现实。
那个基点……会不会就藏在关于林澈的“真实”里?
比如,他的死亡。
我的目光,落在了沙发扶手上。
那里搭着我下午割破又胡乱缝好的那件黑色薄毛衣。粗糙的红色针脚像一道狰狞的伤口,盘踞在肘部。
这是“死亡”的物证,也是我“破坏”的印记。双重意义上的“异物”。
它会怎么对待这件毛衣?抹除?像陶疙瘩一样?还是……“修正”?
将它恢复成“死亡遗物”原本“庄重”的样子?
或者,因为关联着“林澈”,它反而会将其纳入叙事,赋予它新的“意义”?
我没有去动那件毛衣,就让它搭在那里。
这一夜,我蜷缩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监视着毛衣和那面照片墙,以及通往卧室的走廊。
神经像绷到极致的钢丝,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断裂。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女儿醒来,看到我睡在沙发上,有些困惑,但没多问。
她走到电视柜前,看着已经板结的灰褐色粉末,小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恐惧。
只是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就走开了,仿佛那只是一团普通的灰尘。
送她去幼儿园后,我回到家。
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沙发扶手。
那件黑色毛衣,不见了。
我快步走过去,开始检查沙发的周围,没有找到。
检查整个客厅,也没有。
它被“拿走”了。
是被“修正”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是被它“收纳”隐藏起来了?
我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毛衣上还有我破坏的痕迹,它无法简单“修正”。
拿走,隐藏,是更稳妥的处理方式。
这意味着,它对待与“林澈”强相关的物品,态度更谨慎,更倾向于“整合”而非“抹除”。
这验证了我的部分猜测。
我走到照片墙前,凝视着那张全家福。
林澈的笑容依旧。
但当我将目光移向相框边缘,我藏着锦盒的位置时,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相框背面的木质框架上,多了一道划痕。
划痕的位置,正好就在我藏匿锦盒的区域后方。
它在探查。
它知道这里有东西。
它感觉到了那个“印记”的存在。
但是它没有暴力破坏相框取出,只是留下了这道细微的划痕。
它在评估。评估这个“印记”的性质,评估动它的代价。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除了恐惧之外,还多了一丝扭曲的兴奋。
我触碰到它的“规则”边界了!
它并非无所不能!它对于深入家庭核心象征存在紧密捆绑的“异物”,
表现出了试探性的态度!
这道划痕,是一个信号。一个它开始将注意力聚焦于我这个“终极锚点”的信号。
危险升级了,但也意味着,我的反抗,真正刺痛了它。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碰那道划痕,也没有移动相框。
让它知道我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我转身,开始执行昨晚酝酿的计划。
既然它需要“描摹”,需要“叙事”,那我就给它制造更复杂的“叙事”,更难以“描摹”的“模子”。
我走进书房,找出林澈生前用过的一本旧笔记本。
里面记着一些工作事项和零散想法,字迹是他的。
我翻到一页空白处,拿起笔用力写下:
“2023年10月26日。我知道你来了。你不是他。永远不是。”
然后,我翻出几年前我们恋爱时互相写的一些便签小卡片,那些带着青涩爱语和特定日期的小纸片。
我选出几张,在其中一张落款日期是我和林澈初次约会那天的卡片背面,用同样的笔迹加上:
“这个承诺是给她的。你无权染指。”
在另一张我写给他的生日贺卡上,我划掉原来的祝福语,在旁边写上:
“生日快乐,林澈。安息吧。这里不欢迎冒牌货。”
我在系统地“污染”过去的记忆载体。
我在这些私密物品上,强行打上“当下之我”的意志烙印,将“现在”与“过去”以一种充满对抗性的方式连接起来。
我要让它可能试图利用来构建“温情回忆”的物件,变成记载着“入侵与反抗”的战场日志。
接着,我找出家里所有的钟表,我将它们全部调乱。
挂钟拨快两小时,闹钟调慢三小时,电子钟设成完全不同的日期。
我不求它们保持混乱,我只是要在“时间”这个最基础的维度上,制造大范围的异常。
我要看看,它对“时间秩序”的维护,优先级有多高,反应有多快。
做完这些,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几个鸡蛋走到客厅,走到卧室,走到阳台。
在每一个房间,我都选一个角落,将一枚鸡蛋轻轻立在地上。
鸡蛋立在平整的地面,需要一点技巧和耐心,但并非不可能。
我花了些时间,在客厅茶几角、卧室衣柜边、阳台花盆旁,各立起一枚鸡蛋。
它们静静地竖在那里。
这些行为显得愚蠢。
但它们是我在有限条件下,能想到的最多样化的“噪音”投放。
我在用各种方式,持续不断地向它喊话:
这里有不服从。这里有异常。这里有“我”的意志在活动。
整个下午,我在一种亢奋的麻木中度过。我等待着“修正”的浪潮。
等待钟表被悄然拨回,鸡蛋被无形的手推倒,笔记本和卡片被恢复原状或被拿走。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钟表依旧乱走。鸡蛋稳稳立着。我写过字的笔记本和卡片,原样放在书桌上。
它沉默了。或者说,它“停滞”了。
它在观察?在计算?在评估这一波更复杂混乱的“噪音”攻击?
还是说,我这些行为过于“无意义”,超出了它程序般的“修正”逻辑,让它陷入了某种“困惑”?
这种停滞比直接的反应更让人不安。
你不知道它在酝酿什么。
傍晚,接女儿回家。
回到家,她看到立在角落的鸡蛋,眼睛睁大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然后绕过它们,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她的兔子玩偶,把脸埋进去。
“宝宝,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闷声说:“累。”
吃晚饭时,她没怎么动筷子。
我给她夹菜,她看着碗里的食物,忽然小声说:“妈妈,爸爸说让你别闹了。”
我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爸爸……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女儿抬起头,大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雾,“在我心里说的。”
它竟然开始直接与她的意识“对话”了?
“宝宝,”我强压着翻涌的恐惧和怒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那不是爸爸。爸爸不会这么说。那是个坏东西,它在骗你。妈妈没有闹,妈妈是在保护我们的家,保护你。”
女儿看着我,眼神空洞,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完全没有。
她抽回手,低下头,继续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晚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收拾碗筷时,我看到那些立在角落的鸡蛋,依旧稳稳当当。
钟表各走各的时间,发出凌乱的滴答声。
书桌上,被我“污染”过的小卡片安然无恙。
它的“停滞”在继续。
但对我女儿的影响,却在深化。
这是一种策略吗?
暂时容忍我的“噪音”,集中力量加深对女儿的掌控?
当女儿彻底倒向它构建的“现实”,我这个“模子”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深夜,女儿睡着后,我再次检查。
一切如旧。
鸡蛋,乱走的钟表,写满“注释”的旧物……甚至连那道相框上的划痕,都没有新的变化。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感到极度的疲惫和孤立无援。
我的“噪音”战术,撞上了一堵柔软而坚韧的墙,被吸收,被容纳,或者被无视。
而它对我女儿的侵蚀,却在沉默中稳步推进。
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阳台的方向,有光一闪。
很微弱的光。
我站起身,轻轻走到阳台门前,隔着玻璃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小区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勾勒出树木和建筑的轮廓。一切正常。
是我眼花了?
我正要转身,那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清了。
光来自阳台角落里我许久未曾打理的绿萝旁边。
是我立在那里的那枚鸡蛋。
光滑的蛋壳表面,在没有任何光源直接照射的情况下,正由内而外地,透出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
光很弱,一闪,即逝。
我僵立在阳台门前,看着在黑暗中重新隐去轮廓的鸡蛋。
它不是无视我的“噪音”。
它是在分析它们。
用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探测这些“异物”的构成,性质,还有其中蕴含的“我的意志”。
我所做的这些“反抗”,在它的眼中,或许只是一系列待解码的数据流。
女儿在主卧安静的睡着,她的呼吸声透过门缝隐约传来。
我想起超市老太太的话,需要结实带着生人气息的物件。
锦盒里的胎发和戒指,虽然有生人气息,与过去和血脉相连。
但还是不够“结实”,而且它们放在相框后,只是起到静态的防御作用。
我需要一个动态的印记。
与我的生命力直接绑定,让它无法轻易分析,一旦触动就会引发强烈“反应”的锚点。
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光线下,皮肤下的血管微微显现,自残的念头浮现在我脑子里。
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打开最亮的灯。
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惨白,眼神的深处,却燃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拿出医药箱,找出消毒酒精、棉签、纱布,还有一把未开封的解剖刀片。
我用酒精反复擦拭左手无名指的指尖,皮肤传来冰凉的感觉。
我撕开刀片的包装,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没有犹豫。
我用刀尖,对准指腹,用力的划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沿着神经窜上手臂。
第480章
我倒抽一口冷气,咬紧牙关。
血珠立刻涌了出来,很快汇聚成一小股,顺着手指滴落在洗手池的内壁上。
我忍着痛,抬起左手,将沾血的手指,直接按在了卫生间的瓷砖墙壁上。
接着用力移动。
鲜红的血在白瓷砖上留下了痕迹。
我画得很慢,很用力。
画的也很简单,一个圆圈,里面加上一个点,
像一只眼睛。
血液很快开始凝固,颜色变得暗红,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这是我的血。
带着我的体温和生命信息的液体。
我将它涂抹在了这个家的固定结构上。
这就是用疼痛和生物信息构成的锚点。
画完,我用纱布胡乱按住伤口,疼痛一阵阵袭来,却让我异样的清醒。
我看着墙上暗红色的“眼睛”,这与这个整洁的家格格不入。
处理好伤口,我回到客厅。
指尖的疼痛持续传来,一下下敲打着我的神经,也提醒着我刚才行为的疯狂。
我坐下来,安静的等待。
时间在疼痛和寂静中缓慢爬行。
客厅里,钟表依旧乱走,阳台上的鸡蛋没有再发光,女儿房间没有动静。
卫生间里,也没有传来任何异常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一阵眩晕和虚弱,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忽然,我听到了声音。
无数细微噪音混合成的声响,嘶嘶啦啦。
隐约听见“样本……”、“活性……”、“干扰……”、“模式偏移……”等语句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极不稳定,然后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那是什么?是它在“思考”时泄露的“杂音”?
还是它对“血印”进行分析时产生的“反馈”?
我冲到卫生间门口,推开一条缝,向里窥视。
墙上的血印还在。
暗红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黑,边缘因为血液凝固而微微收缩,图形依旧完整。
瓷砖的其他地方干干净净。
它没有动。
我退回来,靠在墙上,冷汗涔涔。
刚刚的声音有点像是它系统内部的“紊乱”?
难道是我的“血印”这类原始的“生物性”干扰源,超出了它常规的“分析”或“处理”协议,引发了短暂的“逻辑冲突”或“资源过载”?
如果是这样……
那“噪音”的强度和质量,就是能干扰它的运行。
第二天,我送女儿去幼儿园。
她的沉默在持续,眼神里的雾气更重了。
分别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亲我,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教室。
她的背影,让我心碎。
回到家,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我开始写作。
我写下我的恐惧,我的困惑,我对林澈的思念和怨恨,我对女儿的爱与无力,我对它的诅咒和猜想。
我写下毫无逻辑的梦境碎片,写下感官的错乱体验,写下对存在本身的哲学诘问。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字,不加修饰,不回头看,让意识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奔腾。
在文档上留下大段大段混乱又重复,前后矛盾和充满情绪爆炸的文字。
我在生成“精神噪音”,大量无序的“精神噪音”。
如果它真的在试图“描摹”我,那么这些混乱的思维活动,对它来说,是不是比立鸡蛋和调钟表更难以“分析”和“整合”?
写了几千字后,我停了下来。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走到阳台,看着半枯萎的绿萝,又看了看地上立着的鸡蛋。
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起了鸡蛋。
冰凉,光滑。
我把它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蛋壳完好,没有任何裂痕或发光的迹象。它就是一个普通的鸡蛋。
我拿着它,走回客厅里藏着锦盒的相框前。
我举起鸡蛋,用蛋壳最圆润的顶部,轻轻地敲击相框的玻璃表面。
哒。哒。哒。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我在挑衅,也是在试探。
用鸡蛋接触相框,会引发什么?
敲了十几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停下,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
也许,只有特定的“异常”才会触发它的“分析”和“反馈”。
我把鸡蛋放回阳台原位。
我回到电脑前,将刚才写下的混乱内心独白,复制下来。
再打开一个文本转语音的软件,选择了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女声,将文字全部转换成音频。
生成的音频文件有二十多分钟长。
我连接上家里的蓝牙音箱,将音量调到中等,然后按下了播放。
冰冷的电子女声,开始在客厅里回荡: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林澈你回来看看这一切,你死了!但你好像没死!不!那不是你!
那是别的东西在偷你的脸!偷我们的家!我的宝宝,她在看着雾,她眼睛里都是雾!我害怕,我怕得想吐!
但我要站着,我得站着,这里是我的家。我的血在墙上,你看见了吗!丑八怪!你分析啊!你能分析我的血吗?
能分析我怎么恨你,怎么想把你从我的记忆里抠出去吗?时钟走得不对,时间不对了,什么都乱了,我把鸡蛋立起来了,它发光了!你看见了吗……”
我在用最高效的方式,向这个空间投放最密集的“精神污染”。
我观察着四周。钟表依旧在乱走,鸡蛋安静的立着,墙上的血印也没有变化。
然而,几分钟之后,我察觉到一丝异样。
身边的气压变得不稳定来。
时而凝实,时而涣散。
空气的温度也出现了细微的起伏。
屋里的光线,开始高频的闪烁,时而偏冷白,时而偏暖黄。
闪烁的频率很快,让人眼花,我开始感觉到有点恶心。
有效!
我的“精神噪音”大范围播放,好像真的干扰到了它!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既兴奋又恐惧,我找到了一根可以撬动它的杠杆。
我让音频继续播放,自己则站起身,开始在家里快速走动。
我走到每个房间,用手机拍下房间里所有东西。
我要记录下“干扰”生效时的环境状态。
当我再次经过主卧门口时,我停了下来。
门缝下,有微弱的灰白色光,一闪而过。
和昨晚鸡蛋发出的光很像。
我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主卧的空气中,偶尔会闪过一两点微小的光尘。
我正准备仔细观察,客厅里播放的蓝牙音箱,突然发出一声高频率的刺耳声!
“嗞——!!!”
紧接着,音箱“砰”地一声闷响,冒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然后彻底哑火。
音频播放中断。
在这时刻,屋里所有乱走的钟表,秒针同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旋转了几圈。
最后“咔哒”一声,齐齐停住,指针不再走动。
阳台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啪”一声轻响。
是那枚立着的鸡蛋,倒下了,沿着地面滚动了一小段后停了下来。
蛋壳依旧完好。
而主卧里,空气中的灰白光点,骤然增多,像一群受惊的飞虫,狂乱地舞动了几秒钟,然后齐齐熄灭,紧接着消失了。
一切,重新陷入死寂。
干扰生效了。
而且,它“重启”了,用更强势的方式,镇压了这次干扰。
只是,它这次没有“修正”回原状。
钟表停了,而不是调准时间。鸡蛋倒了,而不是消失。
我走到客厅,捡起那个倒下的鸡蛋。
我把它放回电视柜上,那堆陶土粉末的旁边。
我走到卫生间,看着暗红色的血印。
它还在,像一个倔强的伤疤。
我回到电脑前,文档里疯狂的文字还在。
我轻轻抚摸了一下指尖包裹的纱布,疼痛隐隐传来。
我知道,我可能打开了一个更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停下。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自己的身上。
我画的血印,似乎已经被它标记处理了。
我需要更活跃,并与“我”之生命核心绑定的东西。
不知道我自身的剧烈变化,会不会干扰到它临摹我的过程?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伤害自己?
不,不仅仅是伤害。
是制造出它无法预测,无法“描摹”的生理状态。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目光扫过里面的食物。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一盒牛奶和一小罐蜂蜜上。
我对蜂蜜轻微过敏。
只要摄入稍微多一些,皮肤就会起一些细小的红疹,肠胃会有些许不适。
林澈知道,所以他很少买蜂蜜,家里这罐是之前朋友送的,一直没动过。
我拿出蜂蜜,金黄色的粘稠液体在玻璃罐中微微晃动。
我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牛奶,然后,我用勺子舀起一大勺蜂蜜,送入嘴里。
甜腻瞬间包裹了味蕾,滑下喉咙,我闭了闭眼,又舀起一勺,混入牛奶,大口喝下。
一杯,两杯。
蜂蜜被迅速消耗。
我在主动诱发自身的过敏反应。
这不会危及到生命,但足以让我的皮肤发红、发痒,肠胃感到不适,或许还会有低烧。
这是来自我身体内部,带有明确生理指标的“噪音”。
这不是外物,这就是“我”的一部分在“反抗”,在变得“难以模仿”。
它会如何应对?忽略?
那我这个“模子”就出现了它无法控制的“瑕疵”。
尝试“修正”?
难道它还能调节我的免疫系统,平息我的过敏反应?
那将意味着它对“我”的侵入达到了更深的生理调控层面,那将是一个可怕的信号,但也可能暴露它更多的“手段”。
蜂蜜下肚不久,熟悉的痒意开始从手臂和脖颈的皮肤下钻出来。
我忍住不去抓挠,走到镜子前。
脸颊开始泛红,眼睑有些肿胀。
体温似乎也在升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我看着镜中这个迅速变得“异常”的自己,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在进行一场危险的实验,赌注是我的身体,和它对我这个“模子”的“需求”。
过敏反应逐渐加剧。
红疹蔓延,痒的感觉如同蚂蚁在身上爬。
肠胃开始翻滚,带来一阵阵的恶心。
我坐在沙发上,裹紧毯子,身体微微发抖,既是过敏反应,也是恐惧和决绝带来的颤栗。
我观察着四周。
一股被仔细“审视”的感觉,落在了我的身上。
它在“扫描”。分析我这个“模子”新出现的“数据异常”。
我强忍着不适,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
我将摄像头对准我面前的空气,缓缓移动,同时打开了热成像模式。
模糊的色块在屏幕上跳动。
大部分是代表常温的暗色。
但当我将镜头移近自己身体时,我调成自拍模式。
代表热量的橙红色区域分布的不均匀,有些地方温度偏高,有些地方因为血流加快也可能有细微差别。
当我将镜头移开自己的身体,将镜头换成后置摄像头后,我扫过客厅的空旷处、墙壁,还有天花板。
在某些区域,尤其是之前它频繁“浮现”的儿童房门口附近,照片墙前方,以及我现在坐的沙发周围。
屏幕上就会闪过短暂不规则的冷蓝色或暗紫色斑块。
那些斑块的温度,明显低于环境常温。
这是冷斑。
它们一闪即逝,位置不固定,但总是出现在与它活动相关的“重点区域”。
热成像捕捉到了某种“能量异常”?
或者说,是它“存在”或“活动”时,对周围环境温度造成的细微扰动?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
我终于有了一种间接“看到”它的方式,哪怕只是它留下的冰冷“痕迹”。
我忍着痒和恶心,举着手机,像个蹒跚的猎手,开始在家里缓慢移动,用热成像镜头扫描。
客厅,走廊,厨房,书房……冷斑断断续续出现,像幽灵的脚印,勾勒出一条模糊的活动路径。
它似乎并非完全无形,至少在热辐射层面,会留下微弱的“签名”。
时间在身体的不适和紧绷的神经中缓慢流逝。
傍晚,该去接女儿了。
我挣扎着起身,用冷水扑了扑滚烫的脸,试图让红疹不那么明显。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浮肿,眼睛里带着血丝,就像是一个病人。
第481章
去幼儿园的路上,我走得摇摇晃晃。
接到女儿,她看到我的样子,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妈妈……你的脸……”
“妈妈有点过敏,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
女儿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心依旧冰凉。
回到家,过敏反应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我勉强做了点简单的晚饭,自己几乎没吃。
女儿也吃得很少,不时偷偷看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困惑。
它似乎暂时收敛了对女儿的直接影响,也许是因为我身上的“异常”吸引了它大部分的“算力”。
晚上,哄睡变得格外艰难。
女儿不断问我“妈妈你疼不疼”、“妈妈你会不会好”。
我一遍遍安抚她,直到她终于抵不住困意睡着。
我回到客厅,过敏带来的不适和虚弱几乎要将我击垮。
但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睡,我在等。
等它对我这个“故障模子”做出“判决”。
午夜时分,变化来了。
这次变化是我自己的身体感觉。
无处不在的审视感彻底消失了。仿佛一直观察我的镜头,被猛地移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隔离”。
仿佛我和这个空间之间,突然竖起了一道切实存在的屏障。
我依然在这里,但空气不再“粘稠”,光线不再有被“过滤”感,连温度都似乎恢复到了正常,没有“冷斑”扰动的状态。
我试着移动手臂,触感正常。
我走到了卫生间,触摸那个血印。
冰凉,粗糙,
只是普通血痂的触感,不再带有那种被“标记”的异样感。
我走到照片墙前,看着全家福。
林澈的笑容依旧,他瞳孔深不见底的虚无感消失了,变回了一张普通照片。
我强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将热成像拍下的所有“冷斑”的视频,加密打包。
备份到了多个离线存储设备和几个极度冷门,需要复杂验证的云存储角落。
这是客观的“异常证据”,哪怕无法解释。
接着,我写下一份详细的时间线清晰的记录。
从我第一次听到女儿说起“叔叔”,到安装监控,看到影像,听到低语,遭遇敲门,墙上留字,放置异物,制造噪音,诱发过敏,直至此刻。
我用最冷静、最克制的笔触,描述所有细节,包括我的感受、推测和恐惧。
我将这份记录打印出来,手写签名,按下指纹,同样加密备份,并将一份纸质副本锁进放着死亡证明和“锚点”信封的抽屉。
我在构建一个“防删除”的档案。
即便我这个人被“覆盖”或“抹除”,这些记录或许还能留下一点痕迹。
然后,我走到女儿床边。
她睡得很沉。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低声道:“宝宝,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记住,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我不知道她能记住多少,但这是我必须说的话。
做完这些,我已经精疲力竭。
过敏反应在持续,身体滚烫,视线开始模糊。
我知道我需要休息了。
我服下抗过敏药,喝了一大杯水,然后回到客厅沙发躺下。
身体的痛苦和极度的疲惫终于将我拖入昏沉。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听到了声音。
断断续续:
“……样本……污染……参数偏移……启动……次级协议……”
次级协议?
它要启动什么?
我挣扎着想保持清醒,但是黑暗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意识。
……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惊醒。
我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我猛地睁大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
客厅里空无一人。
我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扼住我脖子的压力确实存在着。
肺里的空气迅速消耗,视野开始出现黑点,耳朵里嗡嗡作响。
在濒临昏厥的绝望边缘,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手,用指甲狠狠的抓向自己的脸颊。
指甲划过,带来尖锐的疼痛,皮肤被划破,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
过敏所引起的组织液,混着一点点血丝出现在脸上。
脖颈处的压力,骤然就松开了。
我瘫倒在沙发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火辣辣地疼,脸上被抓破的地方刺痛着。
它为什么松开了?
因为我伤害了自己?因为它“描摹”的“模子”受到了来自“模子”自身的破坏?
还是因为,我脸上渗出的液体,对它而言是“污染源”?
让它不愿或不能直接接触?
我颤抖着手,摸向火辣辣的脸颊,指尖沾上湿润微粘的液体。
指尖的液体泛着一点极不正常的荧光,散发着生物腐败一般的气味。
我的过敏反应,我的身体异常分泌物……对它有抑制作用?或者有干扰作用?
这个发现,让我在恐惧中,看到了一丝微小的希望。
我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沙发背上,继续剧烈喘息,同时警惕地感受着四周。
扼住喉咙的力量消失了。
可我能感觉到它还在。
就在这个空间里,像一团充满恶意的黑暗,只是暂时退开,但并未远离。
我脸上被抓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我摸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脸颊已经红肿,几道新鲜的血痕交错。
渗出的液体让伤痕显得亮晶晶的,在手机光线下,那点微弱的荧光变得更明显了一点。
我放下手机,环顾再次陷入死寂的家。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家”。
这是一个战场。
一个遍布着我和它交锋痕迹的战场。
空气冰冷。
我靠在沙发上,抚摸着脖颈上并不存在的掐痕,目光落在自己沾着诡异液体的指尖。
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我的“武器”,似乎就是我这一身,它试图“描摹”,却又充满“故障”与“污染”的血肉之躯。
“次级协议……”到底是什么?更直接的清除手段?还是另一种形态的介入?
如果我的“异常状态”能干扰它,甚至迫使它退避,那么,将这种“异常”固化和放大,或者“嫁接”到它所关注的其他关键节点上呢?
比如,女儿。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不,绝对不行。我不能让女儿沾染半分这种诡异的“污染”。
但是除了女儿,
还有什么东西,是它极度关注,甚至试图“整合”或“保护”的?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客厅的照片墙上。
如果我将我身上的“污染”,直接“涂抹”到照片里林澈的脸上呢?
用我此刻脸上渗出的过敏组织液和血丝,去“污染”代表着“过去”与“家庭”的影像。
这是一种亵渎。
对记忆的亵渎,对亡者的亵渎,对我自己过去情感的亵渎。
但也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攻击。
我在用我此刻“异常”的生命物质,去玷污它试图窃取和模仿的“形象”。
我在告诉它:你所窥伺的“过去”,你所伪装的“身份”,都已被我此刻痛苦而混乱的“存在”所污染。
你无法得到干净的模板。
这个行为本身,也极度危险。
可能会激怒它,引发更激烈的反应。
可我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和脖颈的幻痛在持续提醒我:
温和的抵抗无效,我需要更尖锐的刺。
我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照片墙前,仰头看着相框中林澈微笑的脸。
灯光下,他的笑容温和依旧,但此时在我的眼中,却透着令人心悸的空洞。
我抬起手,将指尖轻轻点在了相框的玻璃表面。
点在了林澈的左边脸颊上。
冰凉的玻璃触感传来。
粘稠的液体在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正好覆盖了林澈微笑的唇角。
我又用其他几根手指,蘸取脸上渗出的液体,围绕着林澈的影像,划下几道毫无规律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退后两步。
相框玻璃上,我留下的污迹正在缓慢地凝固。
我等待着。
几秒钟后,变化发生了。
因为过敏的原因一直持续折磨我的肠胃不适感,毫无征兆地加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肚子内狠狠的扭转。
剧痛瞬间包围了我,让我闷哼一声,弯下腰去,额头上冒出冷汗。
疼痛来得极其猛烈,远超普通的过敏肠胃反应,带着撕裂般的感觉。
我脸上和脖颈处过敏红肿的地方,痒感和刺痛感也猛地增强了数倍。
它在放大我自身的“异常”。
它无法直接清除我这个被“污染”的模子,但它可以让我自身的“故障”变得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
它在用我的身体折磨我,作为对我“亵渎”行为的惩罚,或者作为另一种形式的“压力测试”。
剧痛和奇痒让我几乎站立不稳,视线开始模糊。
我踉跄着退到沙发边,瘫倒在地上,我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腹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就是“次级协议”吗?
它调高了我自身生理异常的“增益”?
让我自己的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变成攻击我的武器?
如果是这样……
它对我的身体的了解和控制程度,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
我蜷缩在沙发上,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生理痛苦,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脸上的污迹已经干了,被放大的痒痛让我恨不得把整张脸皮撕下来。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冷汗浸透了睡衣。
主卧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
像是东西落在了地上。
女儿!
我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向主卧门口。
我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
女儿坐在床上。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耳朵快掉了的兔子玩偶,小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
“宝宝?”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形。
女儿没有反应。依旧直直地看着窗外。
我打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洒下。
我看清了女儿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异常涣散,没有焦点,像是看着极遥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空白。
她的嘴唇,正在快速地翕动着。
却没有发出声音。
看她的口型,她正在重复着几个简单的音节。
我强忍着腹部的绞痛和脸上的奇痒,凑近一些,死死盯着她的嘴唇。
我辨认出来了。
她在重复着两个音节:
爸爸。
她的右手,平放在床单上,食指伸出,在床单上一遍又一遍地,划着同一个简单的图形——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和我用血画在卫生间墙上的那个图形,一模一样。
它在通过她,模仿我的“印记”?还是它在向她灌输这个图形代表的某种“含义”?
“宝宝!”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看着我!我是妈妈!”
女儿的身体随着我的摇晃而晃动,她的头没有转过来,眼睛依旧涣散地看着前方。
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在床单上画着那个无尽的圆。
她听不见我。看不到我。
她被“接管”了。
在对我进行“内部惩罚”的同时,它加强了对女儿的控制!
或许,是因为我“污染”林澈影像的行为,刺激了它,让它加快了“替代”进程。
“不……不……”我松开手,踉跄后退,腹部的剧痛和内心的恐惧交织成灭顶的绝望。
必须打断它!必须把女儿拉回来!
怎么办?再次伤害自己,用更强烈的“污染”信号去干扰?
可我现在自身难保,剧痛和虚弱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我的目光,落在了女儿怀中的兔子玩偶上。
那是她出生时林澈买的,她最依赖的“安抚物”。
我扑到床边,一把抢过了那个兔子玩偶。
女儿的右手停顿了一下,画圆的动作停了。
她涣散的目光,缓慢地转向了我手中的兔子。
有反应!
我抓着兔子,退到房间中央。
在女儿空洞的注视下,我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兔子玩偶的一只长耳朵上!
第482章
我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牙齿深深陷入陈旧的绒毛填充物中。
用力持续地咬着,仿佛要将我所有的痛苦、恐惧、愤怒,都通过这个动作灌注进去。
绒毛和纤维的涩味充斥口腔。
玩偶很旧了,布料变得脆弱,我听到轻微的撕裂声。
我松开口,看着兔子耳朵上深深的牙印和湿润的口水痕迹。
我抬起还沾着过敏分泌物和血丝的手,用力在兔子玩偶的脸上抹了起来。
我在“污染”这个玩偶。
这个玩偶,是女儿与“过去林澈”的情感联结物,也是她此刻最重要的“安抚物”。
我要将它,变成一个充满暴力和“污染”的混合体。
我做完这一切,将变得脏兮兮的兔子玩偶,塞回女儿怀里。
“给你!”我的声音嘶哑破碎,“抱着!这是妈妈的兔子!不是爸爸的!”
女儿僵硬的手臂接住了玩偶。
她涣散的目光,落在了玩偶脸上。
她停止了无声的“ba ba”口型。
她放在床单上画圆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我痛苦的喘息声。
几秒钟后。
女儿的眼睛里,缓慢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困惑?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抬起,摸了摸兔子玩偶。
她抬起头,看向我。
“妈妈……”她发出了声音,“兔子……脏了……”
她说话了。
我成功了?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暂时打断了她被“接管”的状态,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当下”。
我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次加强控制。
但我看到女儿眼中属于她自己的神采,就像在无尽黑暗里,看到了一粒遥远的星火。
我爬上床,不顾自己身上的“污染”和剧痛,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女儿。
她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随后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没有回抱我,但也没有推开。
她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颤抖。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子上。
她在无声的哭泣。
我抱着她,也哭了。
我们相拥在被异常和痛苦充斥的房间里,像暴风雨中两只瑟瑟发抖的雏鸟。
唯一的温暖和真实,只剩下彼此依靠的这点体温。
窗外,夜色如墨。
这一刻,我和我的女儿,短暂地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这场战争,
已经从对“存在”定义的争夺,
演变成了对最后这一点点“真实联结”的惨烈保卫战。
女儿渐渐停止了哭泣。
“宝宝不怕,”我贴着她的耳朵,“妈妈在这里。妈妈和宝宝在一起。”
我反复说着,试图用语言构筑最后的堤坝,抵御它无声的侵蚀。
怀里的女儿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小手,摸索着,找到了我受伤的手。
她的小手冰凉,轻轻握住了我的食指,指尖无意识地在我被刀片划破的伤口边缘,缓慢地画着圈。
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不舒服时,我会在她背上轻轻画圈安慰她一样。
这个微小的“安抚”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
混杂着无尽酸楚和微弱暖意的洪流,猛地冲上我的眼眶。
我死死咬住嘴唇,把即将溃堤的呜咽堵在喉咙里,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她在安慰我。
这让我生出一股绝不妥协的力量。
不行。
绝不能让它得逞。
绝不能让女儿眼中最后这点微光熄灭。
腹部的绞痛还在持续,像有冰冷的钻头在里面搅动。
“宝宝,”我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尽量平稳,“妈妈有点冷,我们去客厅坐一会儿,好不好?抱着兔子。”
女儿没有出声,她在我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我松开她,忍着剧痛下床,双腿发软。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
我们慢慢挪到客厅。
我没有开大灯,只是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将周围的黑暗衬得更加厚重。
我把女儿安顿在沙发上,用毯子裹住她。她自己蜷缩起来,下巴搁在兔子玩偶的头顶。
我坐在她身边,目光慢慢扫过房子。
这是我和它的第一战场。
而我的身体是另一个战场。
它通过放大我自身的异常来惩罚我,来消耗我。
它在通过影响女儿来寻找新的“基点”。它只是暂时退开了直接的物理接触。
被动承受,只有被慢慢耗死,或者被彻底替换。
我必须找到一种方式,不再是制造它能够“分析”或“放大”的“噪音”或“污染”。
我要找到它的“能源”,它的“逻辑核心”,或者,至少是它维持这种影响必须依赖的“介质”。
超市老太太提到“旧木头霉味”和“铁锈味”,我从未闻到过。
热成像看到的“冷斑”是温度的异常。
它能影响电子设备,能微弱地干扰光线和温度,能间接调控生理反应,能进行意识层面的侵蚀……
这些都需要能量,需要某种存在来维持。
如果……我能干扰或切断这种“能量供应”呢?
它似乎与这个物理空间深度绑定。它的活动范围基本限于这个家,它的影响在女儿离开家时会减弱。
它在意这个家的“秩序”,在意与林澈相关的记忆载体。
这个家,是它的“巢穴”?还是它的“显现场所”?
有没有可能,在这个家里,存在某个或者多个特定的“点”,是它活动或“维持”所依赖的?
就像传说中的“地缚灵”与特定地点的联系?
我想起热成像里闪烁的“冷斑”出现的位置:
儿童房门口(它最初频繁“浮现”的地方)、
照片墙前(林澈影像所在)、
沙发周围(我常待的位置)、
主卧女儿床铺(重点侵蚀对象)……
这些是它“活动路径”或“关注焦点”。但“焦点”不等于“源头”。
源头会不会更隐蔽?与这个家的“过去”相关?
比如,林澈真正死亡时,在这个空间里留下的某种……“印记”?
或者,是某种与我和女儿强烈情感绑定、却又被“异常”扭曲的“节点”?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照片墙。
我曾将锦盒(胎发、戒指、脚印)藏在后面,作为我的“锚点”。
它探查过,但是没有破坏。
我刚刚用我的“污染体液”涂抹了玻璃表面。
有没有可能……
它真正在意或依赖的“源头”,也在那后面?
在相框所悬挂的那面墙的深处?
或者,是相框所代表的“家庭核心记忆”这个概念,被它扭曲后形成的某种……“枢纽”?
我不知道。
我没有探测设备,没有超自然知识。
我只有一个被痛苦和绝望逼到绝境的头脑,和一具布满“污染”与伤痕的身体。
但也许……我不需要知道“源头”具体是什么。
我只需要让它“失效”,哪怕只是暂时的。
如何让它“失效”?用更强大的“污染”覆盖?用物理破坏?
还是用某种它无法“分析”或“抗拒”的强烈物理干预?
比如,火。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放火?在这个我唯一的栖身之所,在我女儿身边?
不。
那太疯狂,同归于尽,而且可能根本无效,甚至引发更大灾难。
但是“火”或“高温”的概念,给了我另一个方向。
热成像里,它留下的是“冷斑”。它似乎与“低温”、“冷寂”相关。
那么,与之相对的“温暖”、“热量”,会不会对它有一定的驱散或干扰作用?
不能放火,那就集中热量。
我想起以前在科普文章里看过,某些频率的电磁波、强烈的聚焦光线(比如激光)、或者局部的高温,可以干扰一些精密的电子系统或微弱的能量场。
我没有那些设备,我只有最原始的东西。
我忍着腹痛起身,对女儿柔声说:“宝宝坐一下,妈妈去拿点东西。”
她没什么反应,依旧抱着兔子望着空处。
我走进厨房,打开储物柜。
里面有一个需要插电的铸铁小暖炉,冬天偶尔用来烤烤手脚。
还有一个烧固体酒精的小型暖手炉,酒精块还剩几块。
另外,有几支香薰蜡烛,是以前买来调节气氛的。
我拿出铸铁暖炉、酒精暖手炉和所有蜡烛。
又翻出几个烧烤用的那种小金属托盘和一把钳子。
我回到客厅,将东西放在茶几上。
女儿的目光被我的动作吸引,微微转动,落在那些东西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宝宝,妈妈觉得冷,点个火暖和一下。” 我解释,尽管她知道我脸上滚烫,身上因为过敏和疼痛在出汗。
我先把酒精暖手炉放在一个金属托盘上,点燃。
幽蓝的火焰升腾起来,带来一小团稳定的热源。
然后,我把铸铁暖炉插上电,调到最高温,红色的电热丝很快开始发亮,散发出干燥的热气。
最后,我把几支香薰蜡烛分别放在不同的金属托盘里,用打火机一一点燃。
烛光跳跃,散发出廉价的香精气味,混合着酒精燃烧和电热丝加热的味道,在客厅里形成一片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源区域。
我将这些热源,以相框为中心,呈半圆形摆放在照片墙前方的地面上。
烛光、炉火的光,映照着相框玻璃上我涂抹的污迹,也照亮了林澈脸上被我污染的部分。
我在制造一个持续的“高温干扰场”。
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也许毫无意义,就像向虚空挥舞拳头。
做完这些,我已经耗尽了力气,瘫坐回女儿身边的沙发上。
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让我蜷缩起来,冷汗直流。
女儿依旧抱着兔子,目光移到了那些燃烧的火焰和发红的电热丝上。
烛光在她瞳孔里跳跃。
她看了很久,然后,缓慢地抬起手,指向那片热源,小声地说了一个字:
“烫。”
她感知到了温度,她在用她的语言描述这个“异常”。
这是一个好的迹象,说明她的基本感官还在运作,没有被完全覆盖。
我点点头,忍着痛说:“嗯,烫。是火,是热的。”
话音刚落,屋内所有的光线,包括落地灯、烛光、电暖炉的红光,都同步地黯淡了一瞬。
就像是电压不稳,光线的强度,被无形地“调低”了一档。
紧接着,我布置的热源区域里,空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像是有某种低温的东西在与热源接触,导致光线发生了怪异的折射。
蜡烛的火焰开始不稳定地跳动,忽高忽低,颜色时而变黄,时而变蓝。
酒精炉的火焰也收缩了一下。
电暖炉红色的电热丝,光芒也被压制了,亮度开始下降。
相框的玻璃表面上,我涂抹的污迹突然像活了过来,缓慢地开始流动。
像是有极细微的黑色菌丝,在污迹下面滋生、蔓延,让污迹的边缘变得模糊,仿佛正在从内部消化或转化。
同时,我腹部的绞痛,开始减弱了。
脸上和脖颈的奇痒,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它是在调动力量,应对我布置的这个“热源干扰场”?
这个发现让我精神一振。
有效!至少,干扰到了它!
迫使它分散了用来惩罚我的能量,去处理那些火焰和热量!
这是一场交换。我用物理世界的热源,交换它对我生理控制的减弱。
“宝宝,看,”我指着那些跳动不定的火焰,对女儿说,“火在跳舞。”
女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异常跳动的火焰,火焰的异常,显然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也干扰了它对女儿的意识影响。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相框玻璃上缓慢蠕动的污迹,看着女儿逐渐清亮一些的眼神。
我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
酒精会烧完,蜡烛会燃尽,电暖炉不能一直开着。
而它的“力量”似乎源源不断。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找到了一种方式,用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主动去撬动那片异常领域的边界。
我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第483章
我们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这无声交锋的奇异景象。
时间,在痛苦与抗争的缝隙中,缓慢流逝。
在一支蜡烛率先燃尽,烛芯熄灭,升起一缕细弱的青烟时。
变化,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我体内已经减弱的腹部绞痛,毫无预警地,骤然改变性质。
我的腹部开始下沉。
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感觉。
有点像我腹部所有的脏器,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握住,然后狠狠地向脊椎的方向,拽了下去。
无比强烈的“内部塌陷”感还伴随着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腹部核心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我猛地弓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小腹,肚子上并没有凸起或凹陷,触感如常。
可“内脏被强行拖拽下沉”的错觉是如此真实,这让我瞬间失声,眼前发黑。
与此同时,我身上所有的受伤部位的痒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吸附感。
仿佛那些伤口不再是伤口,而是一个个微小的旋涡,正在无声地吸取着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从这些“漏洞”开始,一点点变得冰冷。
怀里的女儿,在我身体剧变的同一秒,也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突然全身性的痉挛。
手里抱着的兔子玩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瞬间绷直,头向后仰,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却急速收缩。
她张开嘴,想要尖叫,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吸声。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她清亮了一些的眼睛,此刻被空洞彻底占据。
瞳孔的深处,倒映出燃烧的火焰。
“宝宝!”我顾不上自己腹内的下沉感和伤口的吸附感,惊恐地抱紧她,摇晃她,“宝宝!看着我!”
她没有反应。
身体僵硬如木偶,只有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可怕的“嗬嗬”声,眼睛瞪视着虚空。
它在将我和女儿,通过我们各自身体的“异常”反应,强行拉到同一个频率上?
或者说,它在尝试建立一种更直接的连接?以我们身体的痛苦和异变为桥梁。
它已经不再满足于分别侵蚀我和女儿,它想把我们“整合”进它的系统里!变成它控制下,相互关联的“组件”!
必须打断它。
我忍着腹部令人作呕的下坠感和全身冰冷麻木的吸附感,目光急扫。
热源虽然还在,但是火焰跳动得更加狂乱,光线明暗闪烁的频率快得让人头晕。
物理热源的干扰,已经不足以对抗它。
我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兔子玩偶上。
那上面有我的牙印,我的唾液,我抹上去的污迹。
既然它试图通过我们身体的“异常”来建立连接。
那么,我就用一个更强烈的“异常信号”,去冲击这个连接!
我猛地张开嘴,用尽全力,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左手小臂上!
牙齿瞬间刺破皮肤,陷进肌肉。
剧痛!
尖锐的剧痛,像一道狂暴的闪电,猛地劈开了腹部怪异的“下沉感”和伤口处的“吸附感”!
带着浓烈铁锈腥味的温热液体,涌入口腔。
我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同时,更加用力地咬合,仿佛要将这块血肉从自己身上撕扯下来!
以痛止痛!
以更极端的“身体噪音”,去覆盖、去干扰它试图建立的“同步频率”!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吼,终于冲破了我的牙关。
鲜血顺着我的嘴角溢出,滴落在我怀里女儿的脸上,和她惨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在我咬下去的同一瞬间,女儿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戛然而止。
她绷直僵硬的身体,猛地松懈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倒在我怀里。
她瞪大到极致的眼睛,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闭上。
她晕了过去。
我的手臂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混合着血腥味,将腹部的“下沉感”彻底驱散。
身上伤口处的“吸附感”也被这更强烈的痛觉信号冲垮,暂时消退。
我成功了?
用这种自残式的痛觉爆炸,暂时中断了它试图建立的“同步”?
我松开牙齿,嘴唇和下巴沾满了自己的血。
左手小臂上,一个皮开肉绽的环形伤口正在汩汩冒血,鲜血迅速染红了我的袖子和身下的沙发。
剧痛让我浑身发抖,冷汗如雨,意识却异常清醒。
我顾不上处理伤口,也顾不上晕倒的女儿。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相框。
相框玻璃上蠕动和蔓延的黑色纹路,突然静止了。
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玻璃表面。
紧接着,相框本身,发出高频的震颤。
发出“嗡嗡”的细微声响。
“咔。”
一声如同冰面裂开的脆响,从相框内部传来。
以我涂抹的污迹为中心,厚重的实木相框表面,毫无征兆地,绽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裂纹从污迹处向上延伸,贯穿了整个相框的宽度,将照片里林澈的脸,从眉心处,一分为二。
裂纹出现后,相框的震颤停止了。
玻璃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也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手臂上的伤口剧痛无比,血流不止。女儿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客厅里火焰还在跳动,光线变得稳定了一些,不再那么疯狂闪烁。
我撕下另一只相对干净的袖子,用牙齿和右手配合,勉强将左臂伤口上方用力扎紧止血。
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抱起昏迷的女儿,她轻得像一片羽毛,软软地靠在我怀里,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无论那道裂痕意味着什么,无论它接下来会做什么,女儿的状况需要立刻就医!
她刚才那种痉挛和感官静止的状态太不正常,昏迷更是危险信号。
离开这里,带女儿出去,去医院。
我抱着女儿,踉跄着站起来。
左臂的伤口每动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失血和之前的消耗让我头晕目眩。
但我咬紧牙关,一步步走向玄关。
经过那片热源时,我踢翻了酒精炉和几支蜡烛,火焰在地毯上溅开,我顾不上扑灭。
走到玄关,我单手艰难地拧开门锁。
外面是昏暗的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
我迈出家门。
在我双脚都踏出门口,反手准备带上门时,怀里的女儿,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眼睛里没有任何刚醒来的迷茫。
只有冰冷的空洞感。
她直直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用带着电子杂音的诡异语调说:
“妈妈,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不是我女儿的声音。
我僵在门口,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它跟着出来了?
还是说,它对女儿的控制,已经深入到了这种程度,即使离开这个“巢穴”,依然有效?
女儿说完那句话,眼睛又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和诡异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我站在家门外,楼道的灯光冰冷地照着我们。
身后,充斥着异常与痛苦的“家”。
面前,是通往未知援助的楼道。
而我怀里的女儿,刚刚用不属于她的声音,问了一个让我灵魂颤栗的问题。
走,还是不走?
手臂的鲜血,正透过简陋的包扎,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发出如同倒计时的,
嗒。嗒。嗒。
鲜血滴落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成冰冷的节拍。
我抱紧女儿,用肩膀顶开虚掩的单元门,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凌晨的小区死寂一片,空气冰冷,吸入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疼。
左臂伤口的血还在渗,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顺着手肘滴落,在我身后留下断续的暗红斑点。
疼痛、失血、过敏反应和极度的精神紧绷,让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
但我不能倒。女儿在我怀里,轻得让我心慌。
社区小诊所早已关门。
最近的综合性医院开车也要二十分钟。
我踉跄着跑到小区门口,保安亭亮着灯,一个年轻的保安正在打瞌睡。
看到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鬼的我,他吓得跳了起来。
“救、救人!我女儿……快不行了!帮我叫车!去医院!”
保安也被我的样子吓到,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又看了看我怀里无声无息的女儿,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拨打了120。
等待救护车的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抱着女儿坐在冰凉的路沿上,夜风吹得我瑟瑟发抖,伤口疼得我牙齿打颤。
女儿依旧昏迷,她的眼皮在快速颤动,仿佛在做一个激烈而痛苦的梦。
她的嘴唇偶尔会无声地翕动,我看不清口型,但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紧绷。
保安远远站着,不时偷瞄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戒备。
他想问什么,但大概是被我的样子和地上渐渐扩大的血迹吓住了,最终没敢靠近。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色的顶灯划破夜色。
那一刻,我竟感到一丝解脱。
至少,要进入一个由明确规则运行的“正常”世界了。
车门打开,医护人员看到我的样子也是一惊。
迅速检查女儿的生命体征,将她抬上担架,固定,吸氧。
一个医生皱着眉查看我手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你这是怎么弄的?”
“自己……不小心……”我含糊道,目光紧紧跟随着女儿。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简单处理了一下我的伤口止血,让我也上了车。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冰冷的空气和保安探究的目光。
车内充斥着消毒水的气息和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女儿躺在担架上,小小的身体被各种管线环绕着,脸色在车内照明下更显苍白。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我坐在角落,身体随着车辆颠簸,左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须臾不离女儿。
她依旧昏迷,心电图监测仪上,心跳的波形,时而平缓,时而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突兀的峰值。
然后又迅速回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了一下又松开。
护士也注意到了,调整了一下电极贴片的位置,波形暂时平稳了些,但没过多久,又会出现类似的异常。
“孩子以前有心脏病史吗?”护士问。
我摇头:“没有。”
护士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到了医院,女儿被迅速推进急诊室。
我被拦在外面,护士催促我去处理伤口和做必要的检查。
我机械地跟着指引,挂号,清创,缝合。
医生对我的伤口形状和受伤原因感到极度困惑,反复询问是否遭受暴力或有无精神疾病史。
我麻木地否认,只说是意外。
医生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说,只是缝合时格外仔细,又建议我去看心理科。
我敷衍着点头。
处理完伤口,打了破伤风针,我又被抽了几管血做检查。
整个过程,我的魂好像飘在头顶,冷眼看着下面这个满身伤痕的躯壳在完成一系列程序。
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聚焦在急诊室紧闭的门后。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眼神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孩子家长?”
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住墙壁才站稳:“我是。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示意我跟他到一旁:“孩子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我们做了初步检查,血常规、电解质、头颅ct平扫都没有发现明显器质性病变。但脑电图显示,她的脑电波活动非常异常。”
“有大量无法解释的慢波和尖波,分布广泛且不规则,有点像严重的脑炎或脑损伤,但又不符合典型特征。”
“另外,她的体温偏低,核心体温只有35.2度,并且对外界刺激反应极其微弱。”
医生顿了顿,看着我:“我们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包括腰穿查脑脊液、核磁共振,还需要请神经内科和儿科IcU会诊。”
“另外,孩子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我们在她指尖和口腔黏膜发现了一些局部低温性损伤痕迹,很轻微,但很奇怪。”
“还有,她手里一直紧紧抓着一个……很脏的玩偶,我们试图拿走做检查,但她抓得很紧,一碰就有轻微痉挛,只好先留着。”
医生看着我苍白失血的脸和包裹着纱布的手臂,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家长,你也需要休息和治疗。孩子这边我们会尽力。”
“但有些情况,我们需要你如实告知。孩子昏迷前,有没有受过惊吓?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第484章
异常情况?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什么?说我死去的丈夫夜夜回家?说它在墙上留字,抹除物体,模仿声音,甚至试图物理扼杀我?
说女儿被它影响,能看到“爸爸”在动,能听到它在心里说话?说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对抗”?
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怀疑虐待儿童。
女儿现在昏迷不醒,原因不明。
任何离奇的指控都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甚至可能让女儿被带走观察,让我失去对她的监护权。
“……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她……就是突然晕倒了。家里……没什么特别的。”
医生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探究,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你先去办住院手续,孩子需要进IcU观察。有任何情况,随时通知你。”
我浑浑噩噩地去办手续,女儿被转入了儿科重症监护室。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她躺在小小的病床上,身上连着更多的管线和监护仪器。
那个脏污的兔子玩偶,依旧被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放在胸前。
我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其他家属或低声啜泣,或呆坐无言,或不停地打着电话。
我缩在冰冷的塑料椅里,裹紧了沾着血迹的外套。
左臂伤口的麻药渐渐退了,缝合处开始传来密集的疼痛。
过敏引起的肠胃不适也并未因离开家而完全消失,仍在隐隐作祟。
医院里,明亮的灯光,穿梭的白大褂,规律的广播声,仪器有节奏的鸣响……
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物理世界的法则,运行在严谨的科学和制度框架内。
这里应该是安全的,远离家的异常。
但真的安全吗?
女儿脑电波的异常,莫名的低温,指尖和口腔的低温性损伤,还有出门时女儿说出的诡异问话……
它对女儿的影响,显然已经不受物理空间的限制了。
它的一部分,已经植入了女儿的体内。
在这里,它又会以何种方式显现?
我蜷缩在椅子上,眼睛盯着IcU,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天亮了,窗外的光线苍白无力。
有护士出来通知其他家属情况,每次门开,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但都不是叫我。
到了上午十点左右,一个护士出来,目光扫过等候区,落在我身上:
“7床林圆圆家属?医生请你到谈话室。”
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随后跟着护士走进一间小小的密闭谈话室。
里面坐着昨晚的那个急诊医生,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医生,他表情严肃,胸牌上写着“神经内科主任”。
“请坐。”神经内科主任示意我坐下,开门见山,
“林圆圆的情况,我们进行了进一步检查和会诊。脑脊液检查基本正常,排除了常见的中枢神经系统感染。头颅核磁共振也未发现明确的结构性病变。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她的脑电波异常非常突出,并且呈现出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快速演变模式。”
“异常的放电活动在向更深部的脑区蔓延,并且与她不明原因的核心体温下降呈现相关性。体温越低,异常放电似乎越活跃。”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通俗点说,孩子的大脑,像是被我们无法检测到的‘东西’干扰了,正在以一种异常的方式‘怠机’甚至‘受损’。”
“她的昏迷,很可能与此有关。而且,这个过程很快。我们尝试了常规的镇静、营养神经、控制脑水肿等治疗,效果甚微。”
急诊医生补充道:“另外,我们注意到,她手里那个玩偶……我们再次尝试取下时,孩子虽然昏迷,但肢体出现了更明显的抵抗性痉挛,心率血压也有短暂波动。”
“玩偶我们已经做了表面采样,送去化验了,但目前没有特别发现。家长,这个玩偶,对孩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或者,最近你女儿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化学物品和放射性物质?家里环境有没有检测过?”
我喉咙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玩偶是她爸爸很久以前买的。她很喜欢。家里就是普通环境。”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两个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神经内科主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职业性审视:
“林女士,恕我直言。孩子的临床表现非常罕见且棘手。我们排除了大多数已知的病理因素。”
“那么,我们需要考虑一些更广泛的可能性。比如,严重的精神心理创伤后应激反应。”
“甚至在一些极端的案例中,不排除存在某些目前医学无法解释,涉及到环境或心身交互的复杂因素。”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我们知道,你也受了伤,而且伤口性质特殊。我们理解你可能也承受了巨大压力。”
“但为了孩子,请你务必仔细回想,最近,尤其是孩子发病前,家里或孩子周围,有没有发生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任何事情,哪怕你觉得很荒诞,或者难以启齿。”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我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在暗示什么?怀疑家庭暴力?怀疑我精神异常导致女儿心理创伤?
还是他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某些“无法解释”的因素?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
我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说。
“没有。”我垂下眼睛,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的没有。”
谈话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神经内科主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好吧。我们会继续密切监测,尝试一些其他的支持治疗方案。”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需要考虑转院到更上级的医院,或者尝试一些非常规的的疗法。另外,我们建议你也接受一次全面的身体和心理评估。”
我麻木地点头,起身,离开了谈话室。
身后,两位医生的低语隐约传来,带着困惑和疑虑。
回到等候区,我感到一阵彻底的虚脱和孤立无援。
医学无法解释。他们束手无策。
我该怎么办?找神棍?道士?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我不能把女儿交给不可知的力量。
我的目光,再次看向IcU那扇门。
门上的玻璃反射出走廊的灯光,和我自己苍白的倒影。
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看见玻璃倒影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我身后空白的墙壁上。
我心脏猛地一缩,我缓缓地转过身。
身后是等候区的墙壁,刷着惨白的乳胶漆,空无一物。
墙上挂着一个医院的宣传栏,玻璃罩里贴着健康知识海报。
在宣传栏玻璃的反光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
像是一张曝光不足的底片,静静地站在我刚才坐过的那个角落里。
它没有五官,只是一个浓黑的人形的身影。
它正在通过玻璃的反光,看着IcU的大门。
我浑身冰冷,它跟来了,它在观察女儿的状况,观察医院的应对,观察我的反应。
它在等待,等待医学宣布无能为力。
等待绝望将我彻底吞噬。
等待那个它认为合适的时机,
或许,就是女儿体温降至某个临界点,脑电波异常达到巅峰的时刻,
来完成它的“替代”,或者,进行下一次更直接的“介入”。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玻璃的反光。
不能慌。不能让它看到我的崩溃。
我重新坐下,背对着那个角落,面对着IcU的门。
身体在微微发抖,左臂的伤口和腹部的隐痛依旧。
但我的头脑,在极致的寒冷和恐惧中,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孤注一掷的冷静。
既然它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存在。
既然医学无法驱逐它,
或许,答案,
仍然在我自己身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包裹着纱布隐隐渗血的手臂。
看着自己另一只手上,因为过敏和抓挠而红肿破皮的伤痕。
看着玻璃窗上,自己苍白如鬼,眼神却开始凝聚起某种疯狂决绝的倒影。
然后,我缓缓地抬起了受伤较轻的右手,伸向嘴边。
张开口,对着食指的指尖
用力的咬了下去。
咬开一个新鲜的伤口。
鲜血涌出。
我将那根流着血的手指,举到眼前。
在医院的日光灯下,我的血鲜红温热。
我看着那滴落的血珠,然后抬头,看反光中的黑影。
我的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还带着一丝残忍的笑。
血珠砸在光滑的瓷砖上,溅开一朵细小猩红的花。
指尖传来的锐痛尖锐而真实,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扎入身体。
它静止了,像一帧被定格的恐怖画面。
周围的喧嚣声瞬间被抽离,退化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世界缩小到这个冰冷的角落。
我和另一面的“它”,隔着一层映照异常的现实介质,无声对峙着。
新鲜血液的气味在消毒水浓重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微小裂隙,带着野蛮的生命气息。
肚子里的绞痛,在这血腥味的刺激下,竟然减弱了一丝。
痛觉,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清晰掌控的“锚”。
我将流血的手指举得更高些,让鲜红的血在日光灯下更刺眼。
然后,我缓缓地将指尖送到唇边,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温热的血液。
咸,腥,铁锈味,还有一丝属于生命本身的复杂味道。
这个动作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我在品尝自己的“存在”,并且展示给它看。
这时,IcU的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护士急匆匆走出来,目光扫过等候区,看到我,愣了一下。
当看到我举着还在流血的手指和嘴角残留的血迹,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林圆圆家属?”她的语气带着克制的不安,“孩子的情况有变化,医生请你马上进去!”
变化?!
我心脏骤然停跳一拍,也顾不上手指的伤口和刚才诡异的对峙。
猛地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稳住身形:“什么变化?”
“体温持续下降,已经低于35度了。脑电波出现更剧烈的异常放电,刚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全身性轻微抽搐。”
“医生正在处理,让你进去签一些紧急治疗和检查的同意书。”
护士语速很快,眼神里满是职业性的严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女儿的情况超出了她常规的认知。
我跟着护士进了IcU。
浓重的药味和仪器声浪扑面而来。女儿小小的病床被几个医生和护士围着,正在忙碌。
监护仪上,心率、血压的数值比之前更不稳定,波形凌乱。
最显眼的是体温监测,数字显示着34.7c,并且还在极其缓慢地下降。
女儿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石膏,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她依旧昏迷,但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弹动一下,像过电一般。
那个脏污的兔子玩偶,依旧被她紧紧攥在胸前。
“家长,”昨晚那个急诊医生看到我,快速说道,“情况紧急。我们准备进行亚低温治疗尝试,需要你的签字。”
“另外,我们需要立即进行全身性感染的排查,包括一些特殊的病原体检测,以及我们需要联系上级医院和更专业的神经科会诊,可能需要紧急转院。”
他们真的束手无策了,开始尝试非常规手段,甚至怀疑是某种未知的烈性“感染”?
我的目光越过医生,落在女儿惨白的小脸上。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寒冷,从内部一点点吞噬。
而我知道那“寒冷”是什么。
签字的笔在我手里颤抖,几乎握不住。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医生们继续忙碌,准备设备,讨论方案。我被要求退到一旁,不要妨碍治疗。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他们给女儿身上覆盖冰毯,连接更多的管线。
现代医学的器械和流程,正在以一种冷静而徒劳的方式,对抗着源自异维度的冰冷侵蚀。
第485章
我的手指已经不流血了,伤口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外面的黑影还在吗?它是不是也“看”到了女儿状况的恶化?
这是否正是它期待的?低温,异常放电,昏迷加深……
这一切,是否正是它为完成“替代”所做的准备?
既然我的血,似乎能引起它的“注意”,甚至能暂时压制我自身的部分“异常”……
那么,如果将我的血,直接给予女儿呢?
通过某种方式,让我这个“污染源”,与女儿这个正在被它“侵蚀”的“终端”,建立一种基于“生命物质”的紧密对抗性连接?
这想法疯狂至极,且充满不可预知的危险。
但比起眼睁睁看着女儿在冰冷的仪器环绕下一点点“熄灭”,任何尝试都比坐以待毙强。
我观察着医生们的动作。
他们专注于调整设备和监测数据,暂时没人特别注意角落里的我。
我悄悄挪动脚步,靠近女儿的床尾。
她的脚露在被子外面,小小的,同样苍白,静脉清晰可见。
我再次抬起右手,用牙齿,在刚才咬破的食指伤口旁边,又用力咬了一下!
新的疼痛袭来,鲜血再次涌出,比刚才更多。
我迅速蹲下身,避开大部分视线,用那根流血的手指,在女儿苍白的脚背上,胡乱地画下一个歪扭的线条。
我将我的血,我的疼痛,我的“活着”的印记,直接涂抹在了她的皮肤上。
鲜红的血痕,在她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就在我画完最后一笔,指尖离开她皮肤的瞬间。
女儿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剧烈颤动后,骤然上翻。
露出大片的眼白,瞳孔缩到极小,直直地“瞪”着天花板!
与此同时,她松开了一直紧握兔子玩偶的手,玩偶掉落在床单上。
而她空出来的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在空中痉挛般地抓挠了几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监护仪发出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心率瞬间飙高,血压骤降!
“怎么回事?!”医生和护士瞬间围拢过来。
“孩子有动作了!但不对劲!”
“血压!快!”
“瞳孔对光反射微弱!快,检查!”
混乱中,我退到更远的角落,心脏狂跳。
是我刚才的举动引发了什么?刺激了她体内的“东西”?
还是说,我的血,作为一种“异物”和“生命信号”,短暂地干扰了那个“东西”对她身体的掌控,导致了这种失控的生理反应?
我看到,女儿那只在空中抓挠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无力地搭在床边。
而她的眼睛,依旧可怕地圆睁着,瞳孔涣散,眼白占据了大半。
在这片混乱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女儿脚背上,我用血画下的歪扭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像是被她的皮肤吸收了进去,鲜红色迅速褪去,变成暗红,然后消失。
我的血,被“处理”掉了。
这个过程,似乎消耗了什么。
女儿那只空洞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滴眼泪。
一滴清澈的眼泪,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然后,她的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
监护仪上的警报渐渐平息,心率血压虽然依旧不稳,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波动。
体温监测的数字,似乎也停止了下降,凝固在34.5c。
医生们忙碌地进行着后续处理,注射药物,调整设备。
一个护士捡起了掉落的兔子玩偶,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把它放回了女儿手边。
女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再去抓握。
急诊医生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我,眼神复杂:“家长,你刚才离孩子很近?”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和惊惶未定:“我……我就是太担心了,想看看她……”
医生没再追问,只是疲惫地摇摇头:“你先出去吧,这里我们需要安静处理。有任何情况会通知你。”
我被请出了IcU,门在身后关上。
右手食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我刚才那疯狂举动的真实性。
它起效了。
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虽然结果不明,但它确实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我的血,作为一种强力的“干扰信号”,似乎能够短暂地穿透那种冰冷的侵蚀,触及到女儿被控制的深处。
代价是女儿经历了又一次危险的生理波动。
但至少,体温的持续下降似乎被遏制了。
那滴冰冷的眼泪又意味着什么?是她自身意识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
还是那个“东西”受到干扰时的某种“排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找到了一种可能的方式。一种以自身为媒介的方式。
我休息了片刻,积蓄了一点力气,再次站起身,走向了卫生间。
我需要清理一下手上和脸上的血迹,也需要一点私密的空间思考。
医院的卫生间里冰冷,瓷砖反射着苍白的灯光。
我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手指上的血污。水声哗哗,掩盖了其他声音。
我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惨白如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
额角的头发被冷汗黏住,眼神里全是疲惫,还有疯狂的坚定。
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得让我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
但这就是现在的我。
一个为了女儿,不惜将自己的身体和鲜血都变成武器的母亲。
光滑的镜面,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镜湖。
紧接着,在一圈圈涟漪中心,镜面映照出的景象,开始变化。
变成了我家客厅的一角。
画面有些模糊,还不停晃动着,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
画面的中央,有一个人影背对着“镜头”,坐在沙发上。
穿着黑色的衣服。
高高瘦瘦。
是那个东西,它坐在我家的沙发上。
接着,它缓慢地转过头,它的身体没有动,头却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
属于林澈的那张脸,正对着“镜头”。
它的目光好像穿透了镜面,直接看向了我。
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读懂了它的口型。
“游 戏 继 续 。”
游戏!它把这称之为游戏。
女儿在IcU里生命垂危,体温濒危,脑电波疯狂。
我满身伤痕,指尖还在渗血。而它,坐在我家里,用我亡夫的脸,无声宣告着游戏的继续。
怒火取代了恐惧,我盯着镜中它的眼睛,缓缓地抬起还在滴水的右手食指。
在镜面里它脸颊位置上,缓慢用力的划了下去。
指甲刮擦玻璃,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我在它的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水渍痕迹。
一道带着湿痕的粗暴划痕就是最直接的物理性回应。
划完,我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
镜中的涟漪波动了一下,画面变得更加模糊。
它的脸在扭曲的光影中晃动、拉伸,仿佛随时会溶解一样。
但是它没有消失,空洞的眼睛依旧看着我。
几秒钟后,涟漪平复,画面稳定下来。
背景变了,切换到了我家的主卧。
画面角度很低,像是从地面仰拍。可以看到床的一角和凌乱的被子。
画面的中央,是女儿的小书桌。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彩色的儿童绘本。绘本翻开的那一页,画着阳光、草地,和微笑的小动物。
但此刻,绘本上所有的景物都在快速褪去。
鲜艳的绿色草地变成一片灰白,黄色太阳褪成惨白的光晕,粉色的小动物轮廓变得模糊,开始消散。
最后,整页绘本变成了一张空洞的白纸。
在空白中央,渐渐浮现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 很 快 就 是 我 的 了 。”
字迹出现后,画面开始急速拉远,最终连同整个卧室的景象一起,像退潮般从镜面上消失。
镜面恢复如常。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冰凉的水溅在我的手背上。
它在“抹除”女儿世界里鲜活的色彩和记忆。
它在告诉我,它对女儿的侵蚀,从未停止,并且正在加速。
很快就是它的了?
休想。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出卫生间。
步伐因为失血和疲惫而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回到IcU外的走廊,我走到映出黑影的玻璃窗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反光里,那个角落空空如也,黑影不见了。
但是它无处不在。
在镜子里,在女儿的病房里,在我身体的疼痛里,在每一丝冰冷的空气中。
我转身,径直走向护士站。
“我需要见主治医生,现在。”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值班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苍白的脸色和手上的纱布惊到,又或许是医院里见多了情绪激动的家属,她只是公事公办地说:
“医生在忙,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或者等医生出来……”
“是关于我女儿林圆圆病情的关键信息。”我打断她,目光直视着她,
“我必须立刻和医生谈。耽误了,你们负不起责任。”
我的语气和眼神让护士愣了一下,她犹豫片刻,拿起了内部电话。
几分钟后,昨晚那位急诊医生皱着眉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家长,又怎么了?孩子的情况我们正在全力……”
“医生,”我再次打断他,“我女儿的病,不是普通的感染,不是脑炎,也不是任何你们已知的器质性病变。”
医生眉头皱得更紧:“我们正在排查……”
“听我说完。”我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最冷静的叙述状态,“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觉得荒谬,甚至怀疑我的精神状态。但我以我女儿的生命发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需要你,作为一个拥有逻辑判断能力的人,听我陈述,然后,帮助我找到可能存在的解决方案,或者,至少不要用常规手段干扰可能有效的尝试。”
医生看着我异常平静却执拗的眼神,脸上的不耐渐渐被一丝惊疑取代。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示意我走到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我用最克制的语言,描述了从女儿第一次说看到“叔叔”,到监控影像,到声音模仿,到环境异动,到物理干预,再到女儿昏迷后脑电波异常和体温骤降的关联。
我略去了自残、尝血等细节,只强调有一种无法用现有医学检测手段观测到的“异常存在”,正以我女儿为目标,进行着某种形式的“侵蚀”或“替代”。
其表现特征包括低温偏好、电子干扰、意识影响和物理环境的细微操控。
我说的时候,紧紧盯着医生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从最初的荒谬和不耐烦,到逐渐凝重、沉思,再到一丝职业性的警惕,(他怀疑我是否有精神问题)。
我说完,走廊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仪器的声音隐约传来。
良久,医生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林女士……你描述的这些……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疯子的臆想,或者灵异故事。”我替他说了,“我知道。但请你抛开成见,仅仅基于我女儿的临床表现来思考。”
“是否会存在某些尚未被主流医学完全接纳的理论或案例,能够部分解释这种‘症候群’?”
“比如,强烈的精神心理创伤导致的极端躯体化反应?或者,某些与环境因素相关,涉及能量场或信息干扰的假说?哪怕只是假说。”
医生沉默了。
他揉了揉眉心,显得极其疲惫和困惑:“我是急诊医生,不是精神病学家,也不是研究超自然现象的。”
“你说的这些,远远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和认知边界。”
“从纯医学角度,我们会继续按最可能的病理方向排查和治疗。至于你提到的其他可能性,”
他顿了顿,看着我,
“我不能支持,也无法提供任何建议。这是医院,我们只能依据科学和规范行事。”
我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我要的不是他的相信或支持,只是一个“知情”和“不强行阻挠”的态度。
“我明白。”我说,“我只请求一件事:在不违反你们医疗原则和安全的前提下,如果我想尝试一些基于我个人判断的辅助方式,请给予一点空间和时间。”
“比如,在她身边放置特定的物品,或者进行一些不会造成伤害的接触。我会全程在你们监控下进行,并且随时接受你们的评估,一旦有任何不良迹象,立即停止。”
医生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终,他叹了口气:“只要不影响治疗,不违反无菌原则,不造成额外伤害,并且在你女儿病情相对稳定的情况下……
我们可以观察。但一切以医疗安全和效果为优先。如果出现任何风险,我们必须介入。”
“足够了。谢谢。”我微微欠身。
第486章
得到这个有限度的“许可”,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我离开了医院大楼。
外面天色阴沉,寒风刺骨。我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中心,最大的文具店和五金店。”我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苍白的脸色和手上的纱布让他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发动了车子。
在文具店,我买了几样东西:
一盒全新的、最普通的hb铅笔;一把木质直尺;几张纯白色的硬卡纸;一卷透明胶带;还有一小罐可水洗的红色儿童手指画颜料。
在五金店,我买了一个小号的强光手电筒;一小卷细铜丝;还有几块磁铁。
我提着这些东西回到医院,找了一个没人的楼梯间角落,坐了下来。
我撕下一张硬卡纸,用铅笔在上面,反复地涂画,直到纸面变成一片深灰色的铅黑。
然后,我用手指蘸红色的手指画颜料,在硬卡纸上画下我之前用血画过的符号。
接着,我拿起木尺,用铅笔,在尺身两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真实”和“界限”这两个词。
然后,我取出细铜丝,将铜丝剪成几段,笨拙地将它们缠绕在木尺两端,缠得乱七八糟,像给尺子戴上了粗糙的金属镣铐。
最后,我将卡纸,用透明胶带贴在了木尺的中央。
又用剩下的铜丝将两块磁铁分别固定在木尺的两头。
我用文具和五金材料,胡乱拼凑起来一个普通的物件。
它不美,也不科学,甚至显得可笑。
铅笔灰,颜料,木尺上的刻字,乱缠的铜丝和磁铁……
它们组合在一起,没有任何已知的物理或神秘学原理支撑。
但它的每一样材料,都经过了我的手,沾染了我的意图。
这是一个“图腾”。
一个用来对抗它和承载我的疯狂意志。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用。也许毫无意义。
但这是我现在除了伤害自己身体之外唯一能“主动创造”的。
我将这个怪异的“尺子图腾”用白纸包好,拿在手里。
然后,我打开了强光手电筒。
明亮到刺眼的光柱瞬间照进了楼梯间,手电筒聚焦在对面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光斑。
我调整焦距,让光斑变得最小,变得最亮,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准备好这些,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IcU。
再次经过那片玻璃时,我停下脚步,将强光手电筒对准玻璃,按下开关。
唰——!
一道近乎实质的刺目光柱,猛地打在玻璃上!
光线在玻璃表面反射、散射,瞬间照亮了整个角落,也映亮了我自己苍白的脸。
光柱的中心点在玻璃上形成一个炽白的小太阳,边缘因为玻璃的微小不平而闪烁着虹彩。
我就这样,举着手电筒,让强光持续照射着之前映出黑影的那片区域。
足足照射了一分钟。
没有任何异常出现。
玻璃只是玻璃,反射着强光和走廊的景象。
我关掉手电筒。强光留下的残像在我眼前跳跃。
我拿着包好的“尺子图腾”,推开了IcU的门。
医生和护士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和手电筒,都愣了一下。
急诊医生走了过来。
“这是……”他看着我手里用纸包着的长条形物体。
“一个……可能有助于稳定她情绪的东西。我自己做的。不会接触她的皮肤,只是放在她床边。”
我解释,声音平静,“可以吗?”
医生皱了皱眉,走过来,示意我打开看看。我解开白纸,露出里面缠着铜丝贴着卡纸粘着磁铁的怪异木尺。
医生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拿起木尺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警惕和怀疑达到了顶峰。
“……你确定这有用?”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耐。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放在这里,不接触她,不行我立刻拿走。”我坚持。
医生看了我许久,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女儿,最终,极其勉强地点了点头:
“只能放在床尾护栏上,不能靠近头部和输液管线。我们会密切监测。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移除。”
“好。”
我走到女儿床尾。
她依旧昏迷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和波形令人揪心。
我小心翼翼地将“尺子图腾”,横着放在了床尾的金属护栏上。
磁铁吸附在金属栏杆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尺子固定住。
画着红色符号的铅黑卡纸正对着女儿的方向。
然后,我退开两步,静静地站着,看着女儿,也看着那个简陋的“图腾”。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
医生和护士在远处忙碌,不时看向这边,眼神复杂。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毫无动静。
女儿依旧昏迷。监护仪上的数据没有明显变化。
那个“图腾”静静地待在栏杆上,像一个幼稚的玩笑。
就在我几乎要感到一丝自嘲的绝望时,
我女儿没有输液的手,轻微地动了一下。
食指的指尖,微微勾了勾。
像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但紧接着,她的眼皮,也剧烈地颤动起来。
仿佛在努力想要睁开,却被无形的重压死死按住。
与此同时,床尾栏杆上,“尺子图腾”上,贴着卡纸的那一面,纸张的边缘,开始缓慢地卷了起来。
纸张的本身,从边缘开始,向着中心红色符号的位置,自发地卷曲。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场”,正在从女儿床铺的方向蔓延过来,作用在这张纸上,试图将它拧碎。
木尺两端上乱缠的铜丝,其中有两根,毫无征兆地,绷直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铮”的一声轻响。
吸附在栏杆上的磁铁,依旧稳固。
整个“尺子图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和压迫。
它在“反应”!
不是我的幻觉!
它对我放置的这个“人造异常”,做出了“反应”!它在试图“压制”或“破坏”它!
女儿身体的轻微动作和眼皮的剧烈颤动,是否意味着,这种“压制”行为,也在同时消耗着它对女儿的控制力?
或者说,我的这个“图腾”,作为一个强力的“干扰源”或“吸引源”,正在分散它的“注意力”?
这个发现让我心脏狂跳起来。
有效!虽然方式诡异,虽然原理不明,但它确实在发生相互作用!
我盯着正在被无形之力缓慢揉皱的卡纸和微微颤动的木尺,又看向女儿颤动不止的眼皮和偶尔勾动的指尖。
战斗,以另一种更抽象,更加依赖意志和象征的形式,在这个充满科技仪器的病房里,打响了。
“咔……嘞……”
不堪重负的呻吟,从床尾栏杆上的“尺子图腾”处传来。
卡纸的边缘卷曲得更厉害了,红色的符号在纸面上开始变形。
木尺两端乱缠的铜丝,其中一根“啪”地一声,猛地弹开,崩断了。
吸附在金属栏杆上的磁铁依旧稳固着。
整个尺子本的身,正在缓慢而坚定的被一股力量向下压弯。
坚硬的木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病床上的女儿,眼皮的颤动达到了一个高峰,频率快得惊人。
她空着的手指开始痉挛一般地抓握,一下,又一下,空抓着床单。
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嗬……嗬……”声,和之前在家里的痉挛状态一样,只是没有那么剧烈。
监护仪上的数值再次波动起来。
心率加快,血压微微升高,体温监测的数字缓慢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34.5c → 34.6c。
虽然只是0.1度,虽然依旧远低于正常体温,但这是持续下降以来的第一次回升!
我的目光猛地转向女儿。
她的呼吸变得稍微深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
痉挛般抓握的手,动作幅度也在减小。
是“图腾”分担了部分压力?还是说,女儿自身的意识或者生命力。
在这股对抗中,被短暂地激活了一点点?
“怎么回事?”急诊医生快步走了过来,紧盯着监护仪,“体温有回升迹象?刚才孩子有动作?”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床尾正在变形和崩坏的“尺子图腾”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情况?这东西……”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木尺。
“别动!”我低吼出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医生被我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我。
我的手冰冷,用力,全身微微颤抖。
“这东西……在和‘那个’对抗。”我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木尺和女儿,
“你看,它在被压弯,卡纸在皱,铜丝断了……但女儿的体温停止了下降,甚至回升了0.1度,她刚才有反应!”
医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职业性的极度警惕。
他看着我,又看看扭曲的图腾,再看看监护仪上刚刚稳定下来的数据和依旧昏迷但平静了一点的女儿。
科学训练和眼前无法解释的现象正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这不符合任何医学原理。”他最终说道,声音干涩,“这……这太荒谬了。”
“我知道。”我松开他的手,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但有效果,不是吗?哪怕只是一点点。医生,你答应过,只要不造成伤害,可以观察。”
医生沉默着,目光在女儿和图腾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咬了咬牙,后退了一步:“继续观察。但我要记录下这一切。任何进一步的不良变化,这个东西必须立刻移除。”
“好。”
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战场。
木尺的弯曲停止了,但是并没有恢复过来。
崩断的铜丝垂落着。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和“图腾”的“阻力”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僵持。
女儿在体温轻微回升后,就进入了相对平稳的昏迷。
监护仪上的数字维持在一个略好于之前的水平。
那个“东西”的力量源源不断,而这个“图腾”,只是我一时意志的造物,它能支撑多久?
果然,大约过了五分钟,变化再次发生。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毫无征兆地,开始极高频地闪烁。
它的亮度在极短的时间内剧烈波动,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甚至产生一种恶心的眩晕感。
灯光颜色也在变化,时而偏冷白,时而泛出诡异的青绿色。
“电路故障?”一个护士惊疑道。
“我去看看总闸!”另一个护士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急诊医生喝止了她,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疯狂闪烁的灯管,
“先别动!看看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回女儿身上。
就在灯光开始异常闪烁的同时,女儿原本略微平稳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浅表起来。
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转动的频率再次加快。那只手又开始轻微地痉挛。
床尾的“尺子图腾”再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弯曲!比之前更快!更猛!
“咔——嚓!”
一声清晰的木质断裂声!
坚硬的木尺,从中央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
裂缝迅速延伸,将木尺一分为二!
贴在上面的卡纸,从裂缝处开始,嗤啦一声,被无形之力彻底撕裂!
红色的符号被扯碎,纸屑纷飞。
吸附在栏杆上的磁铁,正在崩解!
它撑不住了!
灯光还在疯狂闪烁,青白与惨绿的光影在病房里交错切割,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置身噩梦。
女儿的身体开始更明显地颤抖,监护仪上,刚刚回升了0.1度的体温,再次开始下滑。
34.6c → 34.5c……
而且下降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它加大了“功率”!它要一举压垮我的“图腾”,同时加速对女儿的侵蚀!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我的目光急速扫视。强光手电筒还握在我手里。
图腾即将彻底毁坏……还有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我的身体?再次自残,用更强烈的“生命信号”去冲击?
不,那样太不可控,可能反而加重女儿负担。
我的目光,落在了女儿胸口。
那个脏污的兔子玩偶,依旧被她无意识的手虚虚地搭着。
兔子……
我猛地想起,在家时,当我用唾液和污迹“污染”兔子,塞回女儿怀里时,曾短暂地打断过她被“控制”的状态。
第487章
唾液……污迹……我的“污染”……
一个念头,猛地窜起。
我一步跨到床边,在医生和护士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抓起了那个兔子玩偶。
“你干什么?!”急诊医生厉声喝道。
我来不及解释。
我拿起兔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开嘴,用尽全力咬在了兔子玩偶的另一只完好的长耳朵上!
牙齿深深陷入陈旧的绒毛和布料中,我甚至听到了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
我弄破自己刚刚愈合的手指,鲜血瞬间流出。
我将新鲜的血液胡乱地涂抹在兔子玩偶的脸上、眼睛上和被我咬破的耳朵伤口处!
温热的血,混合着我唾液迅速染红了玩偶表面。
我在“重新污染”它。
赋予它新的“干扰”属性!
然后,我一把将兔子玩偶塞回了女儿的怀里,紧紧贴着她的胸口。
“呃——!”
就在玩偶接触她胸口的一瞬,女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了一下,像被电击一样!
监护仪瞬间爆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
心率狂飙,血压骤降!
“你疯了!住手!”急诊医生扑上来要抢走玩偶。
“等等!”我死死拦住他,眼睛血红,“看体温!看体温!!”
医生一愣,下意识看向体温监测。
屏幕上,正在下滑的数字诡异地停了。
停在了34.5c。
紧接着,床尾栏杆上,快要被彻底压垮的“尺子图腾”,它上面的无形压力,仿佛瞬间被抽走了!
原本弯曲到极限,快要断裂的木尺,“嗡”地一声轻响,竟然向上弹回了一点!
它没有再继续崩溃下去。
病房里疯狂闪烁的灯光,也在同一时间,骤然恢复了正常。
稳定的光线重新洒满房间。
一切异常的物理扰动,戛然而止。
只剩下监护仪上依旧刺耳的警报声,和女儿急促而不稳的呼吸。
医生和护士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急转直下又诡异地瞬间“平静”的场面。
他们看看体温监测上停滞的数字,看看不再崩坏的破烂图腾,看看恢复正常的天花板灯。
最后,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脸上。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困惑,还有一丝仿佛看到了禁忌之物的恐惧。
急诊医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
我缓缓地将女儿怀里的兔子玩偶放稳。
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呼吸虽然急促,但是警报声已经渐渐平息,心率血压开始缓慢回落,尽管依旧还在危险区间。
我后退一步,看着女儿惨白的小脸上,眉头紧紧地蹙着。
她的眼皮不再疯狂颤动,手指也不再痉挛。
短暂的惨烈交锋,暂时平息了。
我转身,面对着呆若木鸡的医生和护士,声音平静得可怕:
“体温稳住了。图腾没完全坏。玩偶暂时别动它。”
急诊医生和护士们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职业性的疏远与警惕。
在他们眼中,我大概已经从一个“不幸的家属”,滑落成需要被隔离观察的“危险因素”。
我不在乎。
我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掉嘴角的血污,动作缓慢而稳定。
我看向急诊医生,他的脸色依旧难看,眼神复杂。
“医生,”我开口,“我女儿需要休息。我留在这里。你们可以去忙了。”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医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强调这是IcU,有探视规定,想质问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最终,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滚动了几下,咽了回去。
或许是他自己也解释不清刚才的灯光闪烁和图腾异常,
或许是他作为医生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满身血迹,眼神疯狂的女人,最好不要在此时过度刺激。
又或许,女儿暂时稳定的体征,给了他一个台阶。
“……保持安静。随时按铃。”他最终生硬地说道,然后对护士使了个眼色。
两人退到了病房另一端的监控台后,目光却依旧不时扫过来,充满了戒备。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女儿,还有满屋冰冷的仪器。
我拉过一张凳子,在女儿床边坐下。
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我鲜血的气息。
我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那种低温,透过指尖直抵心脏。
她没有反应。
我将兔子玩偶,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更紧地贴着她的心口。
玩偶湿漉漉、脏兮兮的,我的血在它绒毛上凝固成暗红的硬块。
让它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泥泞中捞出的残破布偶,带着不祥的狰狞。
我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我在集中注意力。
我需要“听”,用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被迫撕裂开的原始感官。
我必须知道,那个“东西”,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刚才那波冲击被挡下后,它下一步会是什么?
寂静,开始慢慢包裹着一切。
仪器的声音,远处医护人员压低的话语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背景音,逐渐褪去。
我调整呼吸,让心跳尽量平缓。
将所有的注意力,向内收缩,再向外延伸。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自身脉搏的鼓动。
渐渐地,一丝异样感浮现。
这种异样感就是温差。
细微的区域性温度分布异常。
仿佛在病房的某个特定角落,空气的分子运动被某种力量“调节”了,形成了一个看不见,温度略低于周围的“冷点”。
这个“冷点”……在移动。
极其缓慢,悄无声息。
它在病房里“游走”。
从靠近门口的位置,沿着墙壁,缓缓“滑”向窗户。
在窗户的玻璃前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然后,又折返,绕过病床的尾部,接近我。
当那股无形的存在感“流”过我身后时,我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一种被异物贴身擦过的恶心感,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栗粒。
它在“扫描”。
在评估这个病房里所有“异常”的现状:女儿的状态,破烂的图腾,染血的兔子,还有我这个“污染源”本身。
我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但是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冷点”在我身后停留的时间最长。
那种被细致“检视”的感觉强烈到几乎实质化。它似乎对我此刻的状态感到“好奇”或“困惑”。
然后,它离开了。
飘向了病房的另一端,靠近医护人员监控台的方向。
它在外围徘徊着,像一只冰冷的幽灵,逡巡在自己的领地边缘。
它在等待,在积蓄,或者,在“计算”下一次介入的最佳角度和方式。
我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冷点”移动的路径。
一切如常。
灯光稳定,仪器正常,医生护士在低声交谈。
但我知道,它就在这里,从未离开。
刚才那场激烈的对抗,更像是一次“压力测试”,测试我这个“模子”的极限,测试我这些粗糙“武器”的有效性。
而我,通过了测试。
但这还不够,被动的防御和间歇性的干扰,无法打破僵局,无法将女儿从它冰冷的侵蚀中彻底拉出来。
它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可以承受无数次试探性攻击,只要最终能消耗掉猎物的体力,拖垮她的意志。
我必须找到它的“核心”,找到它在这个“游戏”中,真正无法规避的规则。
它的目的是替代我,占据“女儿”。
这个过程的实现,必然依赖于某种形式的“连接”或“同步”。
之前它尝试通过放大我和女儿的生理异常来建立“同步”,被我打断。
现在,它更侧重于对女儿单方面的深度侵蚀,同时将我视为一个需要处理或利用的“干扰变量”。
如果我按照自己的方式主动“加强”这种连接呢?
用我的“污染”,我的“意志”,我的“存在感”,去反向“浸染”它试图控制的通道?
我需要将自身的“信号”,持续地“注入”到女儿正在被侵蚀的系统里。
如何才做到?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身上。
血液,我的血液。
我需要一种更“高效”的传递方式。
我想起之前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它通过“反射”呈现的景象。
它似乎对依赖光线和反射的介质,有一定的“亲和力”或“利用能力”。
那么,如果我将我的血液,作为一种“介质”,涂抹在某个能够持续反射女儿影像的物体上呢?
并且,让这个物体,近距离地持续对着女儿。
病房里有什么?
监护仪的屏幕?太小,且是电子显示,不稳定。
窗户玻璃?太大,反射不集中,且容易被外界干扰。
我的目光,看到床头柜上,一个护士留下的小圆镜上。
不锈钢包边的简单镜子,大约巴掌大。
就是它了。
我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远处的医护,拿起了那面小圆镜。
我再次咬破了右手食指,新鲜的剧痛传来,鲜血涌出。
我用流血的手指,开始在镜子的金属背面上写字:
“我 是 妈 妈 。 我 在 这 里 。 永 远 。”
写完,血迹在光滑的金属表面微微流淌、扩散。
然后,我从医药箱里找出一卷医用胶带。
我将这面背面写着我血字的小圆镜,用胶带,牢牢地固定在了女儿正上方的床头护栏上。
位置经过仔细调整,确保当女儿平躺时,只要她睁开眼就能在镜子里,看到她自己苍白脸孔的倒影。
我做了一个“血镜”。一个将我的生命印记、我的意志宣告,与女儿的实时影像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装置。
它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图腾”,而是一个持续的“信号发射器”。
只要女儿在这里,只要镜子在这里,我的“存在”信号就会不断地、无声地“投射”进她的视觉范围里。
哪怕她昏迷,哪怕她闭着眼,这种基于物理光线的“潜在信息”,或许也能以某种方式,渗透进她被异常干扰的感知系统。
我在用“光”和“镜像”,来“灌注”我的意志。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凳子上。
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我用纸巾随意按住。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病房天花板的一角。
那里是空调出风口,也是刚才“冷点”曾经长时间徘徊过的区域。
我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用口型无声哦哦说道:
“看 好 了 。”
“这 才 是 ‘连 接’ 。”
寂静。
几秒钟后,病房里的光线,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光线的质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固定在床头的“血镜”,随着光线的波动,短暂的拉长了一瞬间。
仿佛哈哈镜一般,将女儿的倒影扯成一个怪异的形状,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监控台后的医生似乎有所察觉,他抬头看了看灯,又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最终摇了摇头,继续记录。
它在“看”。
它注意到了这个新出现的异常装置。并且做出了扰动光线的反应。
很好。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不再去“感知”。
我将自己调整到一种半休眠,却保持高度警觉的状态。
身体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意志必须保持清醒着。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十分钟,二十分钟。
女儿的呼吸一直保持着平稳的节奏。体温监测的数字,没有再下降。
而且还向上跳动了0.1度,达到了34.6c,然后又停了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阵困意袭来。
我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突然,
我固定“血镜”的床头护栏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像是坚硬的物体敲击在了金属栏杆上发出的声音。
“嗒。”
又响了一声。
我猛地清醒,睁大眼睛!
声音来自血镜的背面,我盯住镜子,镜面反射着女儿苍白的脸和天花板的光。
但是镜子背面的金属部分,我看不见。
第488章
“嗒。”
第三声。
这一次,伴随着敲击声,镜子背面写了血字的地方轻微地向内凹陷了一下!
它是在试图抹除我的字迹!
用这种最直接的物理性的方式,敲打镜背,震碎血痂,抹去我的“存在宣告”!
我豁然起身!
同一时间,女儿怀里的兔子玩偶,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像被一根无形的细线拉扯着,微微向上拱起。
玩偶的两颗塑料黑眼珠,“咔哒”一声轻响,同时转向我,直勾勾地盯着我。
玩偶的嘴角竟然缓慢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冰冷的笑容 。
“嗒、嗒”的敲击声没有停止,反而加快了节奏,密集的如雨点,落在镜子背面,落在我血写的宣告上。
金属向内凹陷的微小痕迹,正一点一点连成一片,要将那行字从物理上凿穿。
它在清除我的“标记”。
一个从镜像背后物理抹除,另一个,则试图“接管”我制造的“污染源”。
它分兵两处了。
这是否说明我的“血镜”和“血兔”两处“异常点”,确实对它构成了某种必须优先处理的“威胁”或“干扰”。
它需要同时压制两者,才能维持对女儿的侵蚀进程不被进一步打断。
分兵,意味着力量的分散。
而分散,就意味着机会。
我的目光如刀,在血兔诡异的笑容和头顶不断传来敲击声的血镜之间快速移动。
女儿的眉头皱起,仿佛在梦中也感受到了这无形的角力。
不能让它抹除我的字迹!那是我的“锚点”,我的“广播信号”。
也不能让它完全控制兔子!那会让它多一个影响女儿的“触手”。
必须反击,同时针对两处。
怎么办?
我的目光望向了女儿没有输液的手。
如果将我自身的“信号”,直接通过女儿的身体,作为“导体”或者“放大器”,去同时冲击这两个正在被攻击的点呢?
我不是要伤害她。我是要将她变成一个临时的“战场”。
让她作为“桥梁”,承载我的意志,去对抗正在侵蚀她自身的“异力”!
这想法疯狂到让我自己都害怕。可是眼前的局势,没有温和的选项。
我不再犹豫,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左手小臂上缝着线的咬伤边缘处。
伤口被触碰,剧痛传来,新鲜血液和组织液,混合着之前的药味渗透出来。
我用舌尖,仔细地刮过伤口表面,尽可能多地沾染上带着我个人生物信息的液体。
咸腥味在口腔中炸开。
接着,我俯身凑近女儿的脸。
将嘴唇,轻轻贴在了她冰凉的额头正中央。
我将口中的“混合污染源”,通过这个接触点,传递了过去。
做完这个动作,我立刻直起身,同时伸出双手!
左手,猛地按在了女儿胸口处正在诡笑的染血兔子玩偶上,将玩偶更紧地贴在女儿心口。
右手,高高抬起,一下拍在固定在床头护栏的“血镜”镜面上!
“啪!”
镜面冰凉。
我的手掌完全覆盖了镜面的中央,也遮住了镜中女儿的倒影。
我能感觉到镜子背面,持续不断的敲击,带来的细微震动。
我通过接触女儿身体,和接触承载我血字的镜子,将我自己,作为一个人体“连接点”。
强行串联起了女儿、血兔、血镜,这三个关键节点!
我的身体,成了临时的“电路”。
我的意志和生命信息,通过额头的“标记”和手掌的接触,成了试图流经这个“电路”的“电流”!
我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
可能是更剧烈的排斥反应,可能是灾难性的短路,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下一秒。
“呃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尖叫,猛地从我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不是我想叫,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左手掌心下,女儿胸口的兔子玩偶,像瞬间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不是热,是极致的穿透性冰冷,仿佛万针攒刺的尖锐痛感,顺着我的手臂疯狂向上窜!
右手掌心下的镜面,那股无形的敲击力,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全部转移到了我按压镜面的手掌上!
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手掌骨骼和肌肉,仿佛要将我的指骨震碎!
两股性质不同,却同样狂暴的“异力”,通过我的双手,冲击着我的身体!
我像一根被强行接入超载电路的电线,瞬间承受了来自异常维度的双倍“电压”!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但我没有松手!
反而用尽全身的力气,更加用力地向下按压!
左手死死压住兔子,右手死死按住镜子!
我在用自己的身体,承受这两股攻击!我在用我的痛苦,作为缓冲和转换!
在我承受这双重冲击的同一时间。
病床上,一直昏迷的女儿,她的整个身体猛地向上弓起!
像一个被拉满的弓!
她的眼睛,骤然睁开!
瞳孔缩到极小,眼白里布满血丝,直直地“瞪”着天花板,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
她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醒了。
或者说,某种东西在她身体被强行作为“战场”核心的瞬间,被剧烈地刺激激活了!
监护仪上的警报再次疯狂响起!所有数值都在瞬间飙到危险红线!
体温监测的数字疯狂跳动,一度冲上了35.0c,然后又急剧回落!
兔子玩偶的头部,从嘴角开始,“嗤啦”一声,沿着缝线崩开!
里面的陈旧棉絮混着被我涂抹的鲜血和组织液,猛地喷射出来,溅了我一手,也溅了女儿一脸!
兔子玩偶,彻底毁坏了!
“血镜”的镜面也“咔嚓”一声,以我手掌为中心,炸开了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瞬间遍布整个镜面,将女儿的倒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持续不断的敲击声,也戛然而止!
两处“异常点”,在我身体作为“导体”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后,同时被破坏了!
代价是,我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重的冰冷剧痛和神经冲击让我眼前彻底一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砰”地一声,直接跪倒在病床前的地上!
双手无力地垂落。
我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左手掌心残留着被“冻伤”般的刺痛和麻木,右手掌心则一片红肿,仿佛刚被高频震动器械击打过。
而病床上,女儿弓起的身体,在我松手后,重重地摔回床垫。
她充满痛苦的眼睛,也缓缓地闭上了。
监护仪上狂飙的警报声渐渐平息,数值开始缓慢回落,虽然依旧在危险区间,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爆发状态。
体温监测,停在了34.8c。
比之前,回升了0.3度。
虽然依旧极低,但这是一个明确的回升。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粗重破碎的喘息,和仪器规律的鸣响。
监控台后的医生和护士,早已被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变故彻底惊呆了,僵在原地。
他们张着嘴,看着跪倒在地的我,看着床上昏迷但似乎平静了些的女儿,看着床边兔子玩偶的残骸和碎裂的镜子,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骇然神色。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汗水混合着刚才溅到脸上的兔子填充物和血污,滴落下来。
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处都在尖叫着疼痛和透支。
但我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我做到了。
用最疯狂的方式,我同时摧毁了它两个“攻击点”。
只是代价惨重。
我几乎废掉了一双手,耗尽了体力。兔子玩偶和血镜这两个“武器”也彻底损毁。
但战局被撬动了。
我从纯粹的被动防御和干扰,进入了更主动,甚至不惜以身为祭的对抗中。
我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床沿,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抬起伤痕累累的双手,在惨白的灯光下看了看。
然后,我转过身,面向病房空无一物的角落,面向刚才“冷点”徘徊过的地方。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极致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执拗。
我对着那片虚无,一字一顿,用口型无声的说道:
“看 到 了 吗 ?这 , 就 是 ‘妈 妈’ 。想 要 她 ?先 跨 过 我 的 尸 体 。”
说完,我踉跄着走回女儿床边,再次坐下。
伸出手,轻柔地拂去她脸上溅到的棉絮和血点。
我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手心的一阵冰凉将我惊醒。
34.8c、34.6c、34.4c……
女儿的体温快速的下降。
本以为刚才所做的一切可以击退它,可是它还在。
我能感觉到,它冰冷的力量,像无数条带着吸盘的触手,更紧密地缠绕着女儿的身体。
它在收网。
女儿没有任何反应。
监护仪上的数据,再次开始下滑。
心率,一点点变缓,血压,一点点降低,体温还在下降。
它用不容抗拒的方式,抽离着女儿最后的生命力,同时将属于它的冰冷“存在”,一点点灌注进去。
它在进行最后的“同步”。
我握紧女儿的手,仿佛想用自己掌心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去对抗那无边无际的冰冷。
但徒劳无功,她的手在我手中,像一块正在慢慢失去最后余温的寒玉。
不能这样。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还能做什么?自残?血已经流了太多,意志的冲击刚刚用过,却没有效果。
制造新的“图腾”或“污染源”?来不及了,也没有合适的材料,更没有那个精力。
我的目光,绝望地扫过病房。
雪白的墙壁,冰冷的仪器,远处医护人员惊疑不定却又不敢靠近的目光……
就在我的目光掠过女儿苍白的小脸,既然“同步”是它最后的手段。
既然,它试图让女儿变得和它一样“冷”,一样“空”。
那么,如果我主动,提前将自己也推向那个“状态”呢?
无限趋近于死亡的“边缘”状态。
将我的生命体征,我的意识,我的存在感,强行拉低到与它正在营造的“终点”极其接近的频率。
用我自己这个“模子”的“濒死状态”,去干扰它最后的“同步”过程?
这无异于自杀。甚至可能加速女儿的“离去”。
但坐以待毙,结果是一样的。
至少,这一次,我要选择自己的方式。
我要死在女儿前面,用我的“死去”,作为砸向它的最后一颗,也是最大的一颗石子。
没有犹豫。时间不允许。
我松开女儿的手,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床头。
那里放着我的包,里面有一小瓶帮助镇静和止痛的处方药。
我抖着手倒出几片,远超安全的剂量。
我回到床边,重新坐下,直接将药片干咽下去,粗糙的药片刮擦着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恶心。
接着,我调整呼吸,尽可能地延长每一次呼气后的停顿,让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缓慢升高,人为制造一种轻度的呼吸性酸中毒和缺氧状态。
心跳,会因为缺氧而本能地想要加快,但我用意志强行压制,回忆着极端疲惫和失血时那种心脏无力的感觉,试图让它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
同时,我将所有的注意力,从外部收回,全部内敛。
我将自己的意识,想象成一点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慢慢地收拢光芒,降低温度。
我将自己,当作一个实验品,一个祭品,主动地去模拟“生命的流逝”。
药效开始发作,混合着失血和本就极度的疲惫,一种沉重的昏沉感席卷而来。
呼吸变得越发困难,心跳在压抑下变得迟缓而不规则,手脚开始发麻、冰冷。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女儿,病房,灯光,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温度,正在与我意志的引导下,同步下降。
病床上,女儿的身体,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第489章
监护仪上,正在平稳下滑的体温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锯齿状波动!
下一秒又继续下滑,但是那个波动,清晰可见。
心率、血压的下降趋势,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有效!
我的“濒死模拟”,作为与它目标“终点”极其接近但又源于“活物”的异常信号,正在干扰它精密的“同步”程序!
就像两列频率接近的音叉,其中一个被强行敲响,会引发另一个的共振和紊乱!
但这还不够。
干扰太微弱,太短暂了。
我需要更接近。更同步。
我咬紧牙关,用燃烧生命一般的意志力,继续加深自我诱导的“濒死状态”。
让呼吸更浅,更缓,让心跳更加无力,让意识更加涣散,沉向冰冷的黑暗……
“嘀——嘀——嘀——嘀————”
尖锐、绵长、代表心率归零的直线警报声,猛地从我的监护仪(我不知何时也被贴上了电极片?还是我的感知已经错乱?)和女儿的监护仪上,同时、刺耳地响起!
就在这双重刺耳宣告生命终结的警报声中——
我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意识,捕捉到了最后一丝“感觉”。
仿佛两个即将完美重叠的“存在”,因为第三个突然插入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濒死频率”的干扰,在最后合拢的瞬间,发生了无法调和的错位。
崩 溃。
我仿佛“听”到了一声响彻灵魂的尖啸!
尖啸中,充满了冰冷的惊愕和被愚弄的暴怒,还有逻辑崩坏般的紊乱!
紧接着,所有施加在我身上的冰冷粘稠感,如同退潮般,瞬间消散!
连同病房里一直弥漫的异常低温气息,也一起消失了。
空气恢复了正常。
我的意识,在这消散的瞬间,也终于撑到了极限,像一根绷断的弦,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遥远的地方,似乎有嘈杂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用力按压我的胸口,很疼。
有刺眼的光在我眼皮上晃动。
有管子插进我的喉咙,带来剧烈的恶心和窒息感。
但我感觉不到“我”了。
只有一些破碎模糊的感知碎片,在黑暗的海面上浮沉。
……
再次有模糊的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喉咙火烧火燎的疼,胸口被重击过的闷痛。
然后是明亮的白色光。
我艰难地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吸顶灯。点滴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是一个普通的单人病房。
我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是那个急诊医生。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我的动作惊醒了他。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扑到床边,按响了呼叫铃。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我的生命体征,调整输液。
“她昏迷了整整七天。”医生对护士低声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
“急性药物中毒合并重度呼吸抑制,严重失血性休克,多器官功能差点衰竭……抢救了三次……能活下来,真是……”
他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的意识还在缓慢地重新组装。
七天。
女儿呢?
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医生的袖子,眼睛死死瞪着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女……儿……”
医生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你昏迷后不久……她生命体征就彻底消失了。”
“脑电波变成一条直线……体温……降到了极低的程度……没有任何抢救回来的可能。我们宣布……”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嗡鸣。
世界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失去了意义。
女儿没有撑过来。
在我最后那疯狂的同归于尽般的干扰下,那个“东西”或许真的被打乱。甚至消散了。
但女儿也被剧烈的“错位”和“崩溃”,彻底带走了。
我杀死了那个怪物。
也杀死了我的女儿。
不。
是我,没能保护好她。
最终,还是失去了她。
我松开了抓住医生的手,手臂无力地垂落。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惨白的光,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没有眼泪。泪水已经和血液,和生命,一起流干了。
只剩下一个破败的躯壳,和一望无际的虚无。
医生和护士又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了。
我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标本,被摆放在病床上,接受着各种检查和治疗。
又过了些天,我能稍微活动了,能进食流质了。
警察来过一次,询问关于药物和女儿死亡的情况。医生替我解释了我精神受创,可能有过激行为。
女儿的死因经过详细尸检,确定为“不明原因的多系统衰竭伴极端低体温症”,排除了暴力或明显的外源性毒物致死。
加上我之前在医院的“异常”表现有目共睹,最终,这件事以一场无法解释的家庭悲剧草草了结。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能力辩解。
出院那天,天气阴冷。
医生给我开了一大堆药,主要是抗抑郁和镇静的。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我回到了那个“家”。
玄关空荡,没有鞋子。
客厅里,陶土粉末已经被钟点工清理过,但电视柜上还残留着一点污迹,倒下的鸡蛋早已被收走。
墙上,鬼脸涂鸦和黯淡的血印还在,像褪色的伤疤。
相框上,裂痕贯穿了林澈微笑的脸,静静挂在墙上。
主卧里,女儿的小床还在,被子叠得整齐。
书桌上,那本变成空白页的绘本不见了,大概也被清理了。
空气里,没有了那种粘稠的异常感,只有久未住人的灰尘味道。
那个“东西”确实消失了,连同我生命里最后的光和热,一起带走了。
我走到女儿房间,坐在她的小床上,拿起她枕头边另一个玩偶抱在怀里。
玩偶没有温度,只有化纤布料冰冷的触感。
我没有开灯,就这样在渐渐沉落的暮色里坐着。
直到黑暗完全吞噬了房间。
不知道坐了多久。
忽然,我感觉到,怀里的玩偶,动了一下,它微微地向我的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寻求温暖和安慰的小动物。
我僵住了。
我低下头,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怀里的玩偶。
玩偶静静地待着,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是错觉吗?是神经末梢的幻觉?还是过度思念导致的癔症?
我颤抖着,缓慢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玩偶。
布料冰凉。
我抱着它,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许久。
一滴滚烫的液体,沉重地砸落在玩偶的绒毛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的,汹涌的,彻底决堤的泪水。
淹没了我的脸。
也淹没了这个冰冷空洞的世界。
第490章 《床顶的黑影》
奶奶走前的一个月里,她神智开始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别站在那儿,黑乎乎的,挡着我光了。”
我们开始都以为是她老花眼加重了,或是白内障引起的错觉。
后来有一天,我陪在她床边,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都快要掐进我的肉里,眼睛紧紧盯着天花板的角落。
颤声说:“你看,又来了,飘来飘去的,像一块破布,又像一个人影。”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有老旧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片枯叶。
“那儿什么都没有,奶奶。”我拍拍她的手背。
“有,”她固执地说,声音压低,“它们晚上更活跃,聚在一起说话,我听不懂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讨论谁该下一个走。”
听到奶奶的话,我的身上升起一股寒意。
我勉强笑了笑:“您别胡思乱想,医生说您只是需要好好休息。”
奶奶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她的眼睛仍然不时瞟向房间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床顶的上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现象越来越频繁。
一天晚上,母亲在给奶奶喂药时,奶奶突然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你们等等我,我就来。”
母亲手一抖,药撒了一半。“妈,您在跟谁说话?”
奶奶转过脸,眼神异常清澈:“刚才不是有两个穿灰衣服的人走过去吗?一男一女,女的还回头对我笑了笑。”
家里没人敢再接这个话题。
我们私下里商量,是不是该请个精神科医生看看,或者去庙里求道符。
但是父亲坚决反对,他认为这是老人临终前的正常现象,大惊小怪只会让奶奶更不安。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里。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陪护奶奶。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风声如同小孩的哭泣。
奶奶睡得很不安稳,不时被惊动,嘴里喃喃着什么。
凌晨两点左右,她突然坐起来,敏捷的动作完全不像个卧床数月的老人。
她指着房间的角落,声音出奇地平静:“它们今晚特别多,你看,床顶上飘着七个。”
我毛骨悚然,打开了所有的灯。
房间被照得通明,每个角落都一览无余,什么都没有。
“奶奶,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见,”她轻声说,躺回枕头上,“只有要走的人才能看见。”
她侧过身,面对着墙壁,不再和我说话。
我开着所有的灯守了一夜,直到天色微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几天后,奶奶的精神突然好转。
她能自己坐起来,胃口也好了些,甚至说想出去走走。
我们都以为她的病情出现了转机。
那个傍晚,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橘红。
奶奶坚持要我陪她到小区花园散步。
她走得很慢,步伐很稳当,脸上甚至有了久违的笑容。
走到花园中心的喷泉旁时,她突然停下,望向不远处的小径。
“哎呀,等等我!”她喊道,声音洪亮得让我吃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径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旋。
“奶奶,那儿没人。”
她仿佛没听见,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我赶紧跟上。
她一边走一边说:“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来。”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得我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我们穿过花园,走到小区边缘一条很少有人走的林荫道上。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光线暗淡下来。
突然,奶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小明,”她叫我的小名,自从我成年后她就很少这么叫了。
“你回去告诉爸爸妈妈,我走了。别难过,有人接我,我不孤单。”
“奶奶,您说什么呢,我们回家吧。”我伸手想拉她,但她后退了一步。
她微笑着,那笑容安详而神秘,然后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前方,轻声说:“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她转身迈步,向着空荡荡的林荫道深处走去。
我跟上去,但奇怪的是,无论我怎么加快脚步,始终无法拉近与她的距离。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我疯了一样跑过拐角,却发现这条路是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爬满枯藤。
奶奶不见了。
我们在整个小区搜寻,报了警,查看了所有监控。
监控显示,奶奶和我一起走进林荫道,但我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她从未出现在出口的监控画面中。
三天后,有人在距离我们城市两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发现了奶奶的尸体,躺在一条河边,表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法医鉴定是自然死亡,死亡时间大约就是她失踪的那天晚上。
没有人能解释她是如何在不被任何监控拍到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葬礼上,一位远房亲戚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他们家也有类似的经历。
她的外公去世前,也常说看见“黑影”在房间里飘。
去世的当晚,坚持说有人来接他,然后独自出门,消失在夜色中,第二天被发现死在几公里外的田埂上。
“有些老人,大限将至时,确实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她说,
“也许那黑色飘忽的影子,就是来接引他们的使者。你奶奶不是一个人走的,这或许算是一种安慰。”
我抬头看着奶奶的遗像,她微笑着,眼神仿佛能穿透照片看向我们无法看见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睡在奶奶生前的房间。
半夜醒来,迷迷糊糊中,我仿佛看见床顶上方,有几缕淡淡的光影缓缓旋转,像水中的墨迹,又像飘动的轻纱。
我眨眨眼,它们消失了。
但我知道,也许在某一天,当我的大限将至时,我也会看见那些飘来飘去的黑影,听见无人听见的呼唤,然后跟着它们,去往奶奶去的地方。
那时,我将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那只是归家的路。
第491章 《借下你的身子 1》
这几年城里到处拆迁,我表姐家那一片老区也被征收了。
我去表姐家送一些母亲做的酱菜。表姐家后面的房子已经开始拆了。
推土机轰鸣着,掀起漫天的灰尘。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四处一片狼藉。
表姐家的女儿叫小芸,今年六年级,原本是一个活泼乖巧的孩子,成绩也好,见人总是笑眯眯的。
可就在我去送酱菜回来没两天,突然就出事了。
电话里,表姐的声音充满焦急和无措。
她说小芸毫无征兆地哭闹起来,死也不肯去上学,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尖叫着,还摔东西,最后竟然嚷嚷着不想活了。
表姐和姐夫吓坏了,连夜送去了医院,查了一圈,身体没毛病。
也去看了心理医生,不出所以然。
去学校了解情况,老师和同学都很诧异,说发病那天一切正常,小芸放学时还好好的。
我赶了过去,小芸已经被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表姐哭着说没办法,只能这样把她锁起来。
一下子没看住,她就会往窗台扑,而且力气大得吓人。
隔着门,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还有指甲滑过木头发出的刺啦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第三天,小芸闹得更凶,嘶喊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表姐瘫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桃,喃喃说:
“没法子了,真是没法子了……”
后来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说后排拆掉的那户人家,老底子不干净。
房主家往上数,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的很漂亮,却没有嫁人,不知怎么的就想不开,在自己屋里寻了短见。
年头有些久了,年轻人都不记得,只有几个老人还能咂摸出点影子。
表姐一家也是病急乱投医,托人辗转请了一个很有本事的神婆来。
神婆看过之后,我们问起表姐是什么原因,怎么治好时,她都语焉不详,只说是做了场法事,又按指点在屋里屋外几个方位埋了东西,烧了符。
那之后小芸慢慢安静下来,虽然还是虚弱嗜睡,但之前要死要活的疯劲是没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只当是孩子一时魇着了,如今邪祟已除。
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
小芸是“安静”了,可安静里透着一股死气。
她不再爱笑,眼神常常发直,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偶尔目光掠过后窗的废墟时,会停留很久,久得让人心慌。
而且,她开始对镜子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她房里有一面旧梳妆镜,以前她很少照,现在却总爱站在前面,一待就是半晌。
又过了几日,表姐要加班,姐夫出差,托我去照看小芸一晚。
傍晚我熬了粥,炒了两个清淡小菜,叫小芸出来吃。
她慢吞吞走出来,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动作有些微的不协调,有点像还不适应这具身体。
饭桌上很静,我试图找些话题,问她学校,问她想看的动画,她都只是摇头或点头,不怎么开口说话。
后来我提起天气转凉,该添置一些秋衣了。
小芸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客厅的东南墙角。
那里只摆着一盆半蔫的绿萝。
然后,她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笑容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却丝毫没有童真,只有属于成年女子的幽邃。
她开口,声音轻轻细细:
“她说……”
我头皮一炸:“谁?谁说的?”
小芸的眼珠终于转向我,瞳孔黑得深不见底,映着顶灯惨白的光。
“那个姐姐呀。”她歪了歪头,语气竟带上一丝娇憨的炫耀,“她说,我身上这件睡衣……比她那件旧旗袍好看多了。”
我瞬间呆住。
睡衣?小芸今晚穿的,只是一件印着卡通满的普通棉绒睡衣,洗得有些发旧了。
旗袍?后排死去多年的那个姑娘?
我想起神婆走后,表姐清理房间时,确实从衣柜的底层翻出过一件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旧旗袍。
暗紫色的,绣着缠枝莲,因为样式太老又带着霉味,本来想扔,可后来不知道塞哪里去了。
“小芸,别胡说,哪有什么姐姐。”
我强撑着站起来,腿却有些软,“吃完饭,早点洗漱休息。”
小芸没说话,她低下头,安静地继续喝粥。
这一晚我睡得极不安稳,总觉得房间里冷飕飕的,明明关了窗。
半梦半醒间,总是听到极轻的叹息声,还有女人哼唱旧调子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水声惊醒。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我披衣起来,轻轻拉开房门。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顶灯没有打开,镜子前的老式壁灯亮着,散发着昏黄的光。
水龙头好像没关紧,滴答、滴答。
我屏住呼吸,凑近门缝。
小芸背对着门,站在洗脸池前。
她没在洗漱,只是静静地站着,面对着墙上的长方形镜子。
她一动不动,像是在凝视镜中的自己。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过了许久,久到我脚都有些麻了,她忽然抬起手,缓慢地用指尖拂过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散发出顾影自怜的味道。
然后,她开始梳理头发,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将原本有些毛躁的头发理顺,拢到耳后。
这绝不是一个十一岁女孩会有的动作。
我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我想推门进去,打断这令人窒息的诡异,手脚却像被钉住了。
就在这时,小芸的脸微微侧转了一点,镜子里映出她小半边侧影。
我看见镜子里的那张脸在变。
小芸原本圆润的婴儿肥,正一点点地削薄,拉长,下颚的线条变得清晰而尖巧。
鼻梁也挺了些,嘴唇的轮廓也微妙地改变,颜色变淡,形状却更加分明。
她的眼神彻底改变了,幽深,寂冷,带着久远年代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与审视。
她不是我熟悉的小外甥女。
她是一张陌生的的女人面孔,年轻,脸色惨白。
美,却美得毫无生气,像蒙了一层灰的旧瓷器。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珠在镜中缓慢地转动,一点一点,向着门缝外,我所在的方向移来。
我猛地捂住嘴,把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叫死死堵在喉咙里。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卫生间里的灯光,倏地灭了。
一切陷入黑暗和死寂。
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这浓墨般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滴答。
滴答。
像在倒数着什么。
里面除了滴水声,没有别的声音了。
时间在黑暗里被拉得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冷汗滑过我的太阳穴。
忽然,卫生间的门把手“咔哒”,响了一声。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门被慢慢拉开了一道缝。
一只穿着卡通猫拖鞋的脚,迈了出来。
我盯着那只脚,喉咙发干,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着,另一只脚也迈了出来。
睡衣的裤脚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着。
小芸低着头,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很轻,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与持续不断的滴水声形成诡异的反差。
她径直朝着客厅走去。
客厅的大灯没有开,只有开了玄关处的一盏小夜灯。
她小小的身影被拉得细长,她走到晚饭时,她对着说话的东南处的墙角停了下来。
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面对着那盆半蔫的绿萝。
我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裂开,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她在看什么?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不……
也许,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想起晚饭时她说的那句话。
“那个姐姐……说我比她那件旧旗袍好看。”
还有镜子里那张惨白的陌生女人脸。
我极一点一点地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试图调整角度,去看小芸此刻的表情。
这时,小芸的肩膀细微地耸动了一下。
她开始哼歌。
调子很老,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卡在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听不清歌词,但是调子的旋律幽幽怨怨,带着旧时代戏曲的腔调,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浸满了化不开的悲凉。
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钻进我的耳朵,缠绕住我的心脏。
这绝不是小芸会唱的任何一首歌。
也绝不是一个孩子能哼出的腔调。
哼唱声持续着,时高时低。
小芸的身体也跟着歌声,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幅度轻轻摇摆着。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听着不属于她的幽怨曲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寒意。
那东西还在,
它在通过小芸的身体,表达着什么,或者在重温它熟悉的感觉。
不行,不能再看下去,不能只是躲在这里发抖。
我牙齿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腥甜味让我混乱的脑子稍稍集中。
我必须做点什么。神婆?
对,表姐请过神婆,她或许知道怎么办!
联系方式……
表姐好像提过一次,说那神婆住在城西老庙附近,但具体地址……
我手忙脚乱地去摸睡裤口袋,空的。
手机!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
就在我分神想手机的刹那,客厅里的小芸,哼唱声戛然而止。
摇摆也停了。
她依旧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下一秒,她的头,以僵硬的姿态,开始向后转动。
一点,一点。
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从肩膀上方转过来。
她的脸停在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角度,眼睛斜斜地望向我藏身的这个黑暗角落里。
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她看见我了。
然后,她用那种细细的语调,轻轻的开口:
“你也看见我了,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关处,小夜灯的灯泡发出“啪”一声轻响,熄灭了。
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和死寂。
黑暗不再是背景,它变成了有形的粘稠实体,死死裹住了我。
我无法分辨,这句话是小芸残留的意识在求救,还是占据她身体的“东西”在对我宣告。
或许两者皆有,或许都不是。
眼睛在黑暗里徒劳地睁大着,却什么也看不见。
直觉告诉我,客厅里的小小身影,正维持着诡异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片死寂,比刚才滴水时更可怕的死寂。
跑。
这个念头像火花一样炸开,瞬间点燃了麻木的四肢。
不能待在这里!必须拿到手机!找神婆!
或者至少离开这间屋子!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我贴着墙壁,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动黑暗中的存在。
后脚跟碰到卧室门框的刹那,我猛地拧身,手脚发软地扑了进去,反手就去摸门把手。
“嗒。”
一声轻响。
声音从我卧室床头柜的方向传来。
借着窗户外面的工地上彻夜不熄的施工灯光,看清了卧室的轮廓。
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不见了,充电线软软地垂落在柜子边缘。
原本放手机的位置上,此刻放着别的东西。
我眯起眼仔细看,那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衣物。
暗紫色的,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料子不是现代的普通布料,边角有繁复的深色刺绣花纹隐隐隆起。
是表姐当初翻出来又不知塞到哪里去的那件旗袍。
它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叠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展示,或者邀请。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它把手机拿走了?它想干什么?
“姨……”
一声幽幽地轻唤,从客厅门口传来。
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依赖,是小芸平时叫我时的语调。
可在此刻,这声音却让我毛骨悚然。
“姨……我害怕……”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慢慢靠近卧室门口,“屋里好黑……有东西……”
第492章 《借下你的身子 2》
我咬住嘴唇,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是小芸吗?是她自己的意识在挣扎吗?还是那个东西在模仿她?引诱我?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
“姨,你在里面吗?开开门好不好?”声音更近了,她已经贴到了门板的另一侧。
我甚至能想象出小芸仰着小脸,眼睛可能还含着泪的模样。
我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好像在门外坐下了。
“姨不说话……姨也不要我了吗?”声音低下去,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
“那个姐姐说……她说这里才是她的家……她让我走……可是我不知道去哪儿……”
我的心猛地一揪。
是……是小芸吗?她在求救?
不!冷静!
“……她说我穿她的衣服很好看……”门外的声音继续着,断断续续,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
那么真实,那么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可是那衣服好冷……好重……姨,我脱不下来……”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声音里刻意流露的脆弱。
可字字句句,还是像针一样扎进来。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小芸残存的意识呢?如果我错过了救她的机会……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意志就要被门外的“哭诉”瓦解时。
“叩、叩、叩。”
三声清晰、缓慢、带着特定节奏的敲击声,落在了门板上。
声音沉闷而规律,一下,停顿,又一下。
像旧时戏台上,开场的鼓点。
又像某种仪式性的叩问。
我猛地睁开眼,所有纷乱的思绪被这诡异的敲门声瞬间冻结。
门外的“哭诉”停了。
死寂重新笼罩下来。
只有那三声叩门的余韵,似乎还粘在空气中,慢慢渗透门板,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然后,我听见一道细微的“沙沙”声在门外移动。
像是有人穿着柔软的绸缎衣物,在地上拖着步子行走。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盯向床头柜上暗紫色的旗袍。
“沙沙”声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是布料轻柔拂过门板的细微声响,她正用脸颊或身体依偎着门,缓缓滑坐下来
我的背脊死死抵住冰凉的门板,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直往骨髓里钻。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头柜上那件旗袍。
幽暗光线里,它像一摊凝固的陈旧血迹,散发着不祥的静谧。
门外的“东西”也陷入了沉默。没有哭泣,没有呼唤,没有叩门。
只剩下压迫性的寂静,填满了门板内外狭窄的空间。
我能感觉到,一门之隔,某种存在正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每一秒都像在滚油里煎。
我僵立着,连眨眼都变得费力,生怕最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岌岌可危的平衡,招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工地的探照灯变换了方向,卧室内的阴影也随之移动。
床头柜那一片,陷入了昏暗。
在光影交错的刹那,我好像看见叠好的旗袍袖口处,有一只苍白的手,缓慢又优雅地伸了出来。
五指纤细,指甲在昏暗中泛着一点暗淡的光泽。
它虚虚地搭在旗袍边缘,一动不动。
我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幻觉吗?是光影玩弄的把戏吗?
我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不是幻觉。
那只手的轮廓清晰,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秀气。
它就那么静静地搁着,像是等待着被握起,又像在展示着自己的存在。
“嗒。”
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声音来自于床底。
很轻,像是小东西掉在了地上,滚动了两下。
我的视线从旗袍转向床底的阴影。
那里有什么?老鼠?不可能,表姐家干净得很。
而且刚刚的声音带着瓷质的轻脆。
“嗒…嗒…”
声音又响了两下,带着规律的间隔,从床底深处传来。
像是圆滚滚的东西,被无形的力量拨弄着,在地上滚动,撞击到床脚。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联想猛地出现在我脑子里。
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会盘玩自己的眼珠。
寒意像无数只冰虫,从脊椎骨一节一节爬上来。
我能想象出,在床底的黑暗里,一双空洞的眼眶,正“凝视”着上方。
而它的眼球,正百无聊赖地在地板上轻轻滚动。
门外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开始缓慢地绕着我的卧室门外移动。
从左到右,经过门口,又折返,再从左到右。
它在踱步。
像一个被关在门外,耐心逐渐耗尽的囚徒,
又像一个正在丈量自己领地,思考如何进入的猎食者。
绕行的声音,床底弹珠般滚动的声音,还有床头柜上那只苍白的手……
感官被这些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和画面填满。
恐惧不再是单纯的害怕,它变成了要将我碾碎的实体压力。
我站在卧室中央,像狂风暴雨中一根即将断裂的稻草,被来自三个方向的诡异存在包围着,挤压着。
呼吸变得困难,肺部像是被冻住了。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打颤,咯咯作响,我拼命咬紧牙关,却止不住那骨骼相撞的细碎声音。
绕行的脚步声突然停了,停在了卧室门的正前方。
床底的滚动声,也停了。
万籁俱寂。
连窗外工地的机械轰鸣声,也在这一刻被隔绝了。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门板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时辰……”
“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床头柜上的苍白手指,优雅地向内弯曲了一下。
我的视线无法从那只手上挪开,它太真实了。
皮肤是死寂的青白,指节纤细得不像活物,此刻正透出阴森的鬼气。
它在召唤什么?或者说,它认为我应该“明白”什么?
“咯咯……”
牙关打颤的声音,在我自己听来都刺耳无比。
我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冷冽,带着灰尘和陈旧织物的味道,还有一丝檀香混着霉朽的气息。
这味道不属于表姐家。
不能这样下去。
我会疯掉,会被困死在这里。
手机……
必须拿到手机。
它是唯一的希望,联系外界,或者至少,留下一线求救的讯号。
可它在哪?被那“东西”拿走了?还是……
我眼皮掀起一条缝,再次迅速扫视房间。手机不在床头柜,也不在地上。
床底?
刚才发出声音的黑暗深处?
不,我绝不敢靠近。
目光掠过衣柜,掠过书桌……
最后,定在窗帘微微鼓起的飘窗上。
表姐有时喜欢坐在那里看书,小芸也爱在那摆弄她的玩偶。
或许手机被随手放在窗台垫子下了?一个微弱的希望升起。
无论如何,我必须动起来。
在这里多停留一秒,理智就多崩解一分。
我强迫自己移开钉在“那只手”上的视线,喉咙里滚动着干涩的唾沫,咽不下去。
脚像踩在棉花上,又像陷在冰冷的泥沼里,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一寸一寸的将重心移到左脚,然后是右脚。
目标是飘窗。
必须绕开床,绕开可能潜藏“滚动物”的阴影区域。
移动的瞬间,门外再次响起了“沙沙”声。
它紧随我的步伐,贴着门板移动。
我向左挪一步,门外的声音就向左移一点。
我停顿,它也停顿。
如影随形,它知道我在动,它在“听”着我。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睡衣,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我不敢再停,咬着牙,像螃蟹一般横着挪向飘窗。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床头柜。
那只手,依旧保持着那个招引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件恐怖的蜡像作品。
距离飘窗还有三步。
两步。
门外的“沙沙”声停了。
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传了过来。
“刺啦——刺啦——”
缓慢而悠长,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一道,又一道,由上至下。
她在画什么?
我猛地想起晚饭前,表姐无意中提起的旧事,
后排的姑娘,据说生前擅女红,尤其爱绣花,房间门帘上都是她自己描的样子……
“刺啦——”
又一道,横着划过。
我的心脏狂跳,不能再耽搁了!
最后一步!
我猛地扑到飘窗前,手指哆嗦着掀开厚重的窗台垫子——
没有手机。
只有几本散落的儿童绘本,一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和一本硬壳的老式相册。
相册封面是暗红色丝绒,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这不是表姐家的风格。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
发黄的厚衬纸上,用花体字写着:民国廿六年·芳影集
下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眉眼如画,嘴角噙着一丝温婉浅笑,背景依稀是旧式庭院的月亮门。
旗袍的款式,那缠枝莲的纹样……
我瞳孔骤缩。
就是床头柜上那件!
照片下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四月廿三,于西厢廊下,自摄留念。
“四月廿三……”我无意识地喃喃重复。这个日期……
“是我的生辰……”
一个声音,轻轻地在我耳边响起。
冰冷的气流拂过我的耳廓。
它就在我身后,咫尺之距。
我的脖颈僵硬得如同锈死的轴承,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转向身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紫色的光滑丝绸。
顺着旗袍向上,是苍白纤细的脖颈,没有喉结的起伏。
再向上……
我对上了一双眼睛。
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古井。
黑洞中央,映着一点微弱的光,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难以言喻的渴望。
她的脸,和照片上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惨白,毫无血色,嘴唇是淡淡的青紫色。
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空洞的哀伤。
她就站在我的身后,几乎贴着我。
我刚才翻看相册,竟完全没察觉她是如何出现的。
“你……在看我的样子?”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小冰珠子,滚进我的耳朵,砸在我的心上,“好看吗?”
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我手中摊开的相册上,从旗袍袖口伸出的手抬了起来,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她自己的笑脸。
“那时真好。”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恍惚的怀念,“可现在……太旧了。屋子旧了,衣裳旧了,连记得我的人……都没了。”
她的指尖离开照片,转而指向飘窗外的黑夜,指向后院那一片拆毁的废墟。
“他们要拆了我的家。”声音里陡然注入一丝尖锐的怨毒,怨毒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低了温度,“我无处可去。”
她的黑瞳,重新转回来,牢牢锁定了我。
“你的身子……很暖。”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烫穿了我最后一点侥幸。
我终于明白了那个眼神里的“渴望”是什么。
它不是要吓我。
它是真的要……
“时辰到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只冰冷的手,缓缓抬起,朝着我的脸颊伸来。
指尖未至,那股阴寒已然刺骨。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灭顶而来。
但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就要被吞噬的强烈的不甘,混杂着对小芸安危的焦灼,猛地窜起!
电光石火间,我的目光扫过照片下的日期——四月廿三,生辰。
又扫过她伸来的手,以及她身上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旗袍。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
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刹那,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飘窗的玻璃上,同时嘶声喊道:
“等等!”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语无伦次,却强迫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疯狂的念头喊出来:
“你的……你的生辰!四月廿三!是明天!对不对?”
第493章 《借下你的身子 3》
她沉默地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生辰……生辰应该穿新衣!应该庆贺!”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不敢停下,“那件旗袍太旧了!配不上你!配不上你的生辰!”
我伸手指向床头柜上那件暗紫色的旗袍,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放过……你放过这孩子!我……我给你找新衣裳!最好的料子!最时兴的样式!给你庆生!让你的生辰……不再被人忘记!”
我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卧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洞般的眼睛望着我,又似乎透过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她搭在相册上的那只苍白的手,缓慢地收了回去。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竟然带上了一丝属照片里那个年轻姑娘纯真的困惑。
“新……衣裳?”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远处工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撞击声,遥远而模糊。
卧室里,床头柜上,那只手的五指慢慢地松开了弯曲的姿势,摊平,不动了。
门板上,指甲的刮擦声,不知何时早已停止。
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她”,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新……衣裳?”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的冰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字眼撬动了一丝缝隙,透出困惑。
黑洞般的眼睛依旧锁着我,其中纯粹冰冷的侵占欲,似乎被更复杂的情绪搅动。
我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玻璃,喘息未定,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断肋骨。
刚才那番话是匆忙中想到的,也是绝望中的赌博。
我赌她残存着属于“人”的一部分执念。
对“生辰”、“新衣”这些象征“存在”与“被记得”的事物的执念,或许能压过想要占据活人躯壳的阴冷贪欲。
她微微歪着头,这个动作诡异地浮现出属于照片中年轻姑娘的生动。
她似乎在努力理解,又像是在记忆的残渣里费力翻找。
“庆生……”她又吐出一个词,“很久……没有人,给我庆生了。”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不属于她的现代卧室。
扫过那印着卡通猫的睡衣布料,扫过床头柜上那件与她形影不离的暗紫色旗袍。
她的目光里,怨毒并未消散,却掺杂进了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
“他们拆了我的家,”她再次低语,“连砖瓦……连我窗前的海棠……都没了。我的镜子,我的妆奁,我的绣架……都没了。”
她的身影在昏暗中又晃动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影像。
一丝丝黑色的雾气,从她旗袍的下摆边缘渗出,袅袅消散在空气里。
“你要给我……新衣裳?”她看向我,黑瞳里的光点闪烁了一下,“什么样的?”
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喉咙干得发痛,吞咽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最好的!绸缎的,绣花的,比你这件……比你这件更好看!”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旧”字,“最新的样子,城里最好的裁缝……不,老师傅!给你量身做!”
我一边说着,脑子里一边疯狂转动。
稳住她,必须稳住她!然后想办法联系神婆,或者至少把小芸救出去!
她的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量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接着抬起手,似乎想触碰自己的脸,苍白的指尖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了,仿佛她脸上的皮肤是易碎的瓷器,
“我……很久没有量过身了。”
这句话里透出无尽的孤寂。
“有!有办法!”我急忙道,手指下意识地指向飘窗上的相册。
“有照片!按你最喜欢的样子做!你……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花样?牡丹?荷花?还是……还是缠枝莲?”
我瞥了一眼那件旧旗袍。
她的目光随着我的手指,落回相册上那张巧笑倩兮的照片。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进入黎明时光,的晨光前兆。
“我喜欢……”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蝴蝶。停在海棠花上的蝴蝶。我自己绣过……”
她的指尖虚虚拂过照片上旗袍的衣襟,那里似乎有浅色的绣纹,但是照片年深日久,看不真切。
“海棠花,蝴蝶……好!就绣这个!”我立刻附和,语气近乎谄媚的急切,“用金线,银线!闪闪发光的!”
她被我描述的情景短暂地吸引了,黑瞳里的光点又亮了一丝。
但随即,那簇光芒又黯淡下去。她缓缓转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
门依旧紧闭着。
门外如影随形的“沙沙”声,早已消失。整间屋子陷入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
“她呢?”她问,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冰冷。
我心中一紧。“她”指的是小芸。
“她……她还小,身子弱,受不住……”我试图解释,声音又抖了起来,“你……你放过她,衣裳……衣裳我给你想办法,庆生也……”
“我要镜子。”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镜子?”
“看看新衣裳。”她的目光,投向卧室墙角处,被一块旧布罩着的落地镜。
那是表姐搬家时带来的老物件,边框雕花繁复,因为太大太重,一直没找到合适地方摆放,就暂时罩着放在角落。
看镜子?我头皮发麻。
镜子里会照出什么?是她现在的样子,还是照片里的样子?
或者是更可怕的景象?但我不敢拒绝。
“好……好,镜子。”我慢慢挪动僵硬的腿,朝着那面镜子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线,缠绕在我的背上。
走到镜前,我颤抖着手,捏住了罩布的一角。
布料很厚,上面落满了,灰尘。
深吸一口气,我猛地将罩布拉下!
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飞扬。镜面因为久未擦拭,蒙着一层薄灰。
不过依然可以清晰地映出了房间的倒影:
凌乱的床铺,昏暗的窗户,散落的绘本。
还有,站在飘窗旁,暗紫色的模糊身影。
还有镜子面前,脸色惨白,眼神惊惶绝望的自己。
她的身影边缘变得模糊,像随时会融化在昏暗的光线里。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慢地抬起手,对着镜子旁,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开灯。”她说。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鬼……也要开灯?
但她的手指虚点在开关的位置上,重复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
“亮一些。看不真切。”
我木然地伸出手,“啪”一声,按亮了卧室顶灯。
点灯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刺得我眼睛生疼,一切都无所遁形。
镜子也瞬间清晰起来。
镜子里暗紫色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反而显得更加……“淡”了。
像褪了色的水墨画,边缘氤氲着灰黑色的雾气。
她惨白的脸,在镜中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后面窗帘的模糊花纹。
她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望着。
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忽然抬起手,轻轻地摸向自己旗袍的盘扣。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这件……确实旧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道。
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和冰冷,只剩下疲倦的哀伤。
“生辰……”她又低语,“明天……”
她转过身,看向我。
“你能记住?”她问。
我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能!能记住!四月廿三!蝴蝶海棠!新衣裳!”
她又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房间,扫过门,最后,落在依旧躺在飘窗垫子上的旧相册上。
“相册……留下。”她说。
“好!留下!给你!”我毫不犹豫。
她点了点头,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暗紫色的旗袍的颜色迅速褪去,边缘化作丝丝缕缕的灰气。
在彻底消失前,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
“别骗我。”
话音落尽,卧室里陡然一空。
床头柜上,那只惨白的手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叠放整齐的旧旗袍。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我腿一软,顺着墙壁坐在地上。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海浪般袭来,让我忍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卧室门边,猛地拉开门。
客厅里,小芸蜷缩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卡通猫睡衣,像是睡着了。
我冲过去,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似乎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小芸?小芸?”我轻轻拍她的脸。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她眼神一片迷茫的,空空洞洞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姨……”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我……我好累……做了一个好长好可怕的梦……”
我一把抱住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姨在……”我喃喃说着,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天边,灰蓝色的晨光终于挣脱了黑夜的束缚,一点点染亮整片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小芸在我怀里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她的呼吸渐渐均匀,只是眉头仍然不安地蹙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
我将她放平在沙发上,盖好毯子,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头。
我不敢离开她身边,眼睛盯着卧室虚掩的门。
那件旗袍像一块磁石,吸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又像一截冰冷的墓碑,杵在我的视野边缘。
她“走了”吗?还是潜伏着,等待着“生辰”之约?
表姐接到我语无伦次的电话,不到半小时就冲了回来,脸色比小芸好不了多少。
她看到沙发上沉睡的女儿,又听我颠三倒四的讲述,腿一软,差点瘫倒。
我们压低声音,像两个惊魂未定的偷渡客,在客厅里交换着破碎的信息。
“旗袍……我后来塞进地下室那个旧樟木箱了,还用铜锁锁着的!怎么会……”表姐牙齿打颤,眼神惊惧地瞟向卧室方向。
“四月廿三……明天……”我喉咙干涩,“我承诺了她的新衣裳。”
“你承诺她了?!”表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捂住嘴。
她看了眼小芸,压低了嗓子,里面满是恐慌,“我们得再找张婆婆!立刻!马上!”
“手机!”我猛地想起,“我的手机不见了!昨晚……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了。”
表姐慌忙掏出自己的手机,她翻找着通讯录,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
电话拨出去,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我们的心坎上。
终于,接通了。
表姐急切地对着话筒讲述,声音压得极低。
我紧挨着她,能听到听筒里传来张婆婆苍老而平静的嗓音,偶尔问一两句。
“……对,旗袍自己出来了……小芸现在睡了,但之前……是,是说了生辰,四月廿三……我妹妹承诺了给她新衣裳……”表姐的叙述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张婆婆的声音传来:“承诺了阴人的愿,便是结了契。毁约的代价,你们承受不起。”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也不是没有余地。”张婆婆继续道,“她既执着于‘新衣’与‘生辰’,便是还有残念未消,未必全然是夺舍的厉魄。”
“你们须得完成承诺,备下‘新衣’,在明日(四月廿三)亥时之前,于她故宅旧址焚化。记住,衣裳须合她心意,不可敷衍。”
“焚化时,需有至亲血脉在场默念其名,虽然房主已迁,但你们既受了冲撞,小芸这丫头也算间接沾了因果,须得用心。”
“至于今夜……”张婆婆顿了顿,“将那件旧旗袍,用红布包好,置于阳光下暴晒整日。入夜后,连同你们找来的‘新衣’的料子一并摆在厅堂明处,焚三柱安息香。”
“她既现了形,又与你妹妹有了约定,今夜或会再来‘看看’。莫要惊扰,莫要直视,更不可答应她任何额外之事。天亮后,一切按我所说准备。”
第494章 《借下你的身子 4》
挂断电话,表姐和我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与茫然。
我们连她究竟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都不知道。
只知道一个“蝴蝶海棠”的模糊概念!
去找裁缝?且不说时间紧迫,哪个裁缝肯接这种“烧给死人”的急单?更何况,还要“合她心意”!
但是张婆婆的话就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们别无选择。
表姐留下照看小芸,我揣着表姐的手机和一张从旧相册里小心取出的一张“芳影集”的照片,冲出了家门。
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昨夜阴森恐怖的经历仿如隔世。
我先去了城西老庙附近,按照表姐模糊的描述,居然真让我找到了张婆婆的住处。
一间低矮的旧平房,门檐下挂着风干的艾草和桃枝。
张婆婆是一个干瘦的老太太,眼神浑浊却异常锐利。
她没让我进门,只站在门槛内,听我又复述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头,递给我一小包用黄纸符裹着的香灰和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香灰撒在包旗袍的红布四角。红绳系在你们家门把手上,明晚之前别解。”她的声音沙哑平淡。
“裁衣的事,老城区‘锦绣坊’的余师傅,或许肯接这种活儿。就说是我介绍的。快去吧,日落前要回来。”
“锦绣坊”藏在老城最逼仄的一条巷子里,门脸窄小,招牌上的漆字斑驳脱落。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樟脑、丝绸和旧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昏暗,料子堆积如山,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伏在案上裁剪。
我硬着头皮上前,拿出照片,结结巴巴说明来意,并提到了张婆婆。
余师傅抬起眼,从镜片上方打量我,目光扫过照片,又落回我脸上。
他没多问,只是接过照片,对着光仔细看了许久,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旗袍的纹路。
“海棠蝴蝶……这是苏绣的路子,配色也雅。”他喃喃道,放下照片,叹了口气,“给那边的人做?明日就要?”
我艰难点头。
余师傅沉默着,走到一排料子前,抽出一匹。
料子不是常见的鲜亮绸缎,而是一种光泽内敛、质地厚实的深青色缎子,底纹是暗云。
“这个颜色衬她,不张扬,压得住。”他又挑出几束丝线,金、银、浅粉、鹅黄。
“蝴蝶须得活,海棠不能艳。急是急了些……但既然张婆婆开口了。”他看了看墙上老旧的挂钟,
“今晚赶工,你子时来取。样式就按照片上的改,收腰放摆,更合她的身段。”
我千恩万谢,交了定金,留下照片。走出“锦绣坊”,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顺路买了张婆婆要求的安息香,又特意挑了一块质地最好的正红色棉布。
回到表姐家,已是傍晚。
小芸醒了一阵,喝了点粥,精神还是有些萎靡,她的眼神清明了些,只是对昨晚的事一片模糊,只记得很累,做了噩梦。
表姐按照吩咐,已将旧旗袍从卧室取出,放在阳台阳光最烈处,下面垫着我买回的红布。
暗紫色的绸缎在夕阳余晖下,泛着近乎枯槁的光泽,那些精美的缠枝莲刺绣,也失去了所有灵动,死气沉沉。
我和表姐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旗袍挪到红布中央,在布的四角撒上张婆婆给的香灰。
香灰很细,落在红布上几乎看不见,空气中多了一丝沉静的气息。
我们将红布四角折起,包好,用那根褪色的红绳松松系住,放在了客厅茶几的正中央。
旁边,摆上了那匹深青色缎子和五彩丝线。
入夜。我们早早哄小芸睡下。
我们关掉了所有大灯,只在茶几上点起了三柱安息香。
烟气笔直上升,散发出一种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我和表姐并肩坐在远离茶几的沙发上,身上披着毯子,却仍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我们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红布包裹,和旁边那在昏暗中依然泛着幽光的青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香慢慢燃烧,灰烬一节节跌落。
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我和表姐紧绷的神经快要麻木时,茶几上的红布包裹,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瞬间屏住呼吸,表姐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安息香的笔直烟气,忽然毫无征兆地拐了个弯,袅袅地,向着红布包裹的方向飘去,缭绕其上,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紧接着,深青色的缎子自己滑落了一角。
平滑的缎面在昏暗光线里,如同深潭的水波,微微荡漾了一下。
我和表姐僵在沙发上,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我们面前的空气突然传来了声音。
丝绸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仿佛一个看不见的人,穿着绸缎的衣裳,正从客厅的黑暗中,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茶几。
声音最后停在了茶几前。
安息香的烟气,浓密地缠绕向红布包裹。
深青色缎子又滑落了一些,露出底下五彩的丝线。
然后,一切再次静止。
只有香,在静静燃烧。
我和表姐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分辨。
茶几那里,空无一人。
但我们都能“感觉”到,她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挑选”着。
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沙沙”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离去的声音。
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客厅另一侧的黑暗里,最终,归于彻底的寂静。
茶几上,红布包裹原封不动。
旁边的深青色缎子滑落处,几束丝线的位置,似乎被无形的手指拨动过,排列的顺序,与我们摆放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同。
那三柱安息香,恰在此时,燃尽了最后一点红星,同时熄灭。
一缕最后的青烟,扭动着,钻进了红布包裹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
我和表姐在黑暗里,紧紧靠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抽气声。
她知道我们准备了,她也“看”过了,她没有提出“额外”的要求。
子夜,我独自一人,再次踏着浓重的夜色,走向“锦绣坊”。
子夜的街道像一条沉睡的墨色河流,路灯是河中孤寂的眼睛。
从表姐家到“锦绣坊”的这段路,白天走只觉得拥挤喧闹,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每一次拐进更深的巷子,阴影便浓稠一分,背后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锦绣坊”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跳动的光。
我轻轻推开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店里比白天更加昏暗。
仅有的光源来自工作台上一盏老旧的黄铜烛台。
三根白蜡烛燃着,火苗稳定却微弱,将余师傅佝偻的身影放大,扭曲地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布料上。
他正伏在案上,戴着那副老花镜,手里的银色小剪子飞快而精准地移动,发出极细微的“嚓嚓”声。
旁边,那件深青色的旗袍已大致成型,平铺在案上,烛光下,缎面流转着幽深的水波般的光泽。
“来了。”余师傅头也没抬,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边上坐,最后几针。”
我默默走到墙边一张旧方凳上坐下,不敢打扰。
店里静得可怕,只有剪刀的轻响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我注意到,余师傅手边除了寻常的针线,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旧锡盒,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
他用最小号的银针,偶尔会蘸上一点,然后才穿针引线。
他在绣什么?我屏息看着。
烛光的范围有限,只能看到他那双异常稳定的手,在深青色缎面上穿梭着。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随着他的动作,缎面上有极淡的光泽在流动、汇聚,渐渐形成轮廓。
是花瓣?还是翅膀?
“海棠用色不能艳,要‘活’,得有将开未开的怯意。”余师傅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给我讲解,
“蝴蝶的须子最是关键,沾了这‘辰砂凤凰花’的粉,在那边才显眼,才能引路。”
那边。
他平静地说出这个词,我喉咙发紧,手心冒汗。
他不再说话,全神贯注,时间在寂静和烛光的摇曳中流逝。
我盯着逐渐被赋予“生命”的旗袍,它静静躺在那里,美丽,幽深,却带着一股直透灵魂的寒意。
这不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它成了一个容器,一个即将承载数十年孤寂与执念的凭依。
终于,余师傅停下了手。
他拿起旗袍,对着烛光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用手指极轻地拂过几个关键部位——
领口、袖缘、下摆的开衩,以及胸前那已栩栩如生的海棠与蝶。
然后,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吹熄了烛台上最左边的一根蜡烛。
房间里暗了一些。
他将旗袍小心地折叠起来,用的是特殊的里衬朝外的包裹方式,最后用一块素白的细棉布包好,系上一根黑色的丝绳。
“好了。”他将白布包递给我。
入手微沉,冰凉,缎子的质感透过棉布传来,细腻而滑腻。
“记住,张婆婆交代的时辰,地点,一样不能错。焚化时,心里想着照片上她的样子,默念她的名讳——虽然不知道她全名,但你心里要有‘请受此衣’的念头。”
“衣服烧尽前,不可转身,不可回头。”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看了我一眼,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这衣裳,我尽了力。剩下的,看你们的诚心,也看她自己的造化。”
我紧紧抱着白布包,像抱着一块冰,又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
付了余下的工钱,千恩万谢。
余师傅只是摆摆手,重新点亮了那根蜡烛,坐回案前,开始收拾工具,不再看我。
抱着旗袍离开“锦绣坊”,走在回去的深巷里,感觉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怀中的包裹似乎有了重量,像一种无形的牵引,仿佛里面沉睡的东西已经开始苏醒,与远处某个存在隐隐呼应。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声音像极了客厅里的“沙沙”声。
我小跑着回到了表姐家。
表姐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看到我手里的白布包,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恐惧、希冀还有茫然。
我们把包裹放在客厅昨晚放料子的地方,与红布包裹的旧旗袍并排。
新衣雪白素净,旧衣暗红陈旧,并列在茶几上,形成一幅诡异而沉默的对照。
新的一天,气氛凝重如铁。
小芸醒来后精神好了一点点,能喝下小半碗粥,她依旧沉默寡言,偶尔会望着虚空出神。
我和表姐谁也不敢提起今晚要做的事,只是加倍小心地看护着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张婆婆交代的步骤,检查要带的东西:
新衣、旧衣、上好的线香、火折子、一小瓶白酒(张婆婆说焚化前需洒一圈)、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照片。
表姐偷偷出去了一趟,带回一些纸钱元宝,低声说:“不管有没有用……备着,总归……是个心意。”
等待让时间变成一种煎熬。
阳光慢慢移动,屋内的光影变幻,每一寸光明的退却,都让心头的阴影加深一分。
终于,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黑夜吞噬。
晚上九点,表姐搂着小芸,红着眼睛:“妈和姨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家睡觉,好吗?”
小芸睁着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我,似乎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她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害怕……”
“不怕,灯都开着,我们很快回来。”表姐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哽咽。
我和表姐换上深色的旧衣服,将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结实的布袋子。
表姐最后检查了门窗,将张婆婆给的那根红绳,紧紧系在了大门的门把手上。
我们看了一眼在客厅灯光下显得异常孤单的小芸,狠下心,推门走了出去。
第495章 《借下你的身子 5》
夜色如墨,凉意浸骨。
我们住的小区离后排拆迁废墟不远,穿过两条寂静的街道就到了。
拆迁区域被简易的蓝色铁皮围挡隔着,入口处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但围挡早已被扒开好几个口子。
我们选了一个最偏僻的口子钻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番世界。
碎砖烂瓦堆积如山,钢筋像巨兽的骨骼般狰狞地刺向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石灰和木头腐烂的混合气味。
我们按照张婆婆模糊的指点,尽量避开可能曾是正屋和卧室的地方,这些地方阴气太重。
我们在废墟边缘找到一小块相对平整、背风的地面。
这里应该靠近原本的后院墙根,地上散落着几块还算完整的青砖。
表姐抖着手,用那瓶白酒在地上淋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我则从袋子里拿出线香,点燃三柱,插在圆圈前方的碎砖缝隙里。
青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夜晚显得有些突兀。
然后,我们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布包放在圆圈中央。
旧旗袍的红布包裹,新旗袍的白布包裹并排躺着。
我掏出那张黑白照片,就着月光和香头微弱的光,再次看向照片上温婉浅笑的女子。
旗袍,庭院,宁静的旧时光。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她的形象,试图将“她”凝聚成照片上这个曾经鲜活过的人。
表姐已经划亮了火折子,橘黄的光跳动在她惨白的脸上,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开始吧。”她声音发颤。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照片,将它小心放在香炉旁边。
然后,和表姐一起,解开了两个布包裹。
暗红色的旧布摊开,缠枝莲纹的暗紫色旗袍露了出来,在月光下黯淡无光,像一片干涸的血迹。
素白的细棉布掀开,深青色缎面的新旗袍显现出来,海棠与蝶的刺绣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蝴蝶的触须似乎真的在轻轻颤动。
新旧并列,生死对望。
表姐将火折子凑近了旧旗袍的衣角。
干燥陈旧的丝绸极易点燃,火苗“嗤”一声窜起,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缠枝莲花纹。
火焰是温暖的橘红色,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将我们周围一小圈范围照亮。
旧旗袍开始燃烧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陡然从四面八方凝聚过来!
刺骨的寒意却穿透衣物,直钻骨髓!
插在地上的线香,笔直的烟柱猛地扭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
我和表姐同时打了个寒颤,紧紧靠在一起。
火舌舔舐着旧旗袍,很快将它吞没大半,表姐颤抖着手,将火折子移向了旁边深青色的新旗袍。
新的缎子没有那么容易点燃。
火苗在边缘试探了几次,才勉强附着,开始缓慢地蔓延。
深青的缎面在火焰中逐渐变黑,刚刚绣好的海棠与蝶,在火光的跃动下,呈现出最后的美艳,然后迅速被焦黑覆盖。
两件旗袍都在燃烧了。
旧的火势旺,新的火势弱,两团火光并在一起,照亮了我们惨白的脸,和周围愈发浓重的黑暗。
寒意更盛了。
那股阴冷的气息在燃烧的圆圈前方,香火紊乱的上方开始凝聚!
月光似乎都被排斥开来,那里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隐约地,一个暗紫色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显现出来。
看不真切,但是能“感觉”到。
她在看着燃烧的旧衣,也看着燃烧的新衣。
火焰噼啪声,衣物纤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和我们自己狂乱的心跳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
我们遵照嘱咐,死死盯着火焰,不敢移开视线,更不敢回头。
后背的寒意如同实质的冰锥抵着,冷汗早已湿透内衣。
旧旗袍很快烧尽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烬,新旗袍还在顽强地燃烧。
火焰吞噬了大部分衣身,正向上蔓延,烧向领口处最后一点尚未焦黑的海棠绣纹。
香,快要燃尽了。
上方凝聚起来的模糊影子开始波动。
一种混合着哀伤和释然,还有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冲刷过来。
在新旗袍最后一片布料化为灰烬,火焰即将熄灭的刹那
“呜——”
一声悠长的叹息,萦绕在我们耳边。
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终于得以安息的平静。
上方的黑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倏地一下,消散了。
刺骨的寒意瞬间退去。
紊乱的香柱,重新变得笔直。
然后,燃尽了最后一点,三缕青烟袅袅上升,融入夜色。
地面上,只剩下两小堆灰烬,紧紧挨在一起,边缘几乎融合。
被窥视被缠绕的紧绷感,消失了。
我和表姐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脱力,半晌说不出话。
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脚发软。
按照张婆婆最后的嘱咐,我们没有收拾灰烬,任由它们留在那里。
只是对着那两堆灰烬,默默鞠了一躬,心情复杂难言。
回去的路,轻松了许多,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不堪。
推开家门,灯光温暖明亮。
小芸居然还没睡,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等着,看到我们回来,眼睛一亮,跑了过来。
“妈妈,姨,你们回来啦。”她的声音虽然还弱,不过清澈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紫衣服的姐姐,她对我笑了笑,然后……变成一只很好看的蝴蝶,飞走了。”
我和表姐对视一眼,紧紧抱住了小芸。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小芸的精神明显好转,开始有胃口吃东西,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只是偶尔,她会看着窗外发呆,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恐惧,而是带着点孩童的思索。
我和表姐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后排的废墟不久后被彻底清理干净,新的地基开始打桩,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表姐家客厅的东南墙角,那盆半蔫的绿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抽出了一片嫩绿的新叶。
脆弱,却顽强地向着阳光生长。
第496章 《光头老人 1》
生完孩子之后,我整夜都睡不好觉。
这话说的有些轻了。
不是睡不好,是几乎没得睡。
夜里,老公的呼噜声在另一侧响起。
我则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孩子的下一声哭闹什么时候会来。
每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
委屈又尖锐的哭声从婴儿床的方向传来。
一股燥热的焦虑,直冲我的头顶。
又来了,我闭着眼,不想动,奢望也许下一秒他就会自己停下。
可是哭声更响了,带着喘不上气的抽噎。
烦躁。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我没睁眼,习惯性地向右侧翻身,手肘往那边一推,嘟囔着:“听见没?去哄哄宝宝……吵死了……”
手肘撞过去,预期的温暖的阻碍没有出现。
它划过了冰凉的空气,一直伸到了床沿外,差点让我自己失去平衡。
我心里咯噔一下,混沌的脑子被这落空感刺了一下。
这才猛地意识到,我好像是睡在床的左边边缘。
因为喂奶方便,也因为怕压到孩子,我把自己逼到了角落里。
右边,本该是老公躺的地方,是空的。
他去洗手间了?还是……
没等我想明白,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出现了。
右边,理应空着的床铺上有人。
一种强烈压迫感,实实在在地占据着那片空间。
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挨着我的枕头,很近很近。
脑袋里的混沌感“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冷汗瞬间钻了出来,后背心一片冰凉。
孩子还在哭,可是哭声此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昏暗的天花板,耳朵竖起来,捕捉着身侧每一丝动静。
没有呼吸声,也没有翻身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存在感”,像一块寒冰,贴着我右半边的身体。
孩子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
母性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或者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勇气冲了上来。
我不能再躺在这里!我的孩子!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猛地朝婴儿床的方向翻身,然后弹坐了起来。
动作大得床垫都发出一声呻吟。
我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朝着右后方,我的枕边上瞥了一眼。
就一眼。
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一个老头。
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深色的绸缎寿衣。
他坐在床上,压着我的枕头,坐得稳稳当当。
他是一个光头,在窗外微弱夜光的映衬下泛着惨淡的亮。
脸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金丝边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正看向我。
他在笑。
嘴角向上弯着,一个清晰的的笑容。
笑容嵌在他青白的脸上,在昏暗的光线里,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一秒,或者连一秒都不到。
“啊——!!!”
一声失控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凄厉得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要把它捏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逃!保护孩子!
我几乎是滚下床的,手脚并用地扑到婴儿床前,一把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抄起来,死死搂在怀里。
孩子的温暖和颤抖奇异地给了我一丝虚脱的力量。
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对着床,目光惊恐地锁定刚才老头坐着的那个位置。
他还在。
还是那样坐着,还是那样笑着。
在我抱着孩子,抖得像风中秋叶一样与他对峙时,他的头颅只是缓慢地随着我的动作,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了我怀中的襁褓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和。
“别怕。”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更深了。
“我是来看孙子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卧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怀里的孩子突然完全止住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前方。
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来看孙子?我的孩子?
这个念头带来的惊悚感甚至超过了看见他本身。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猛地抬头看向穿着寿衣的老头。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反应,目光依旧留恋地停驻在襁褓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专注和慈爱?
然后,他缓慢地,抬起了一只布满斑点的手,手指微微曲起,像是隔空想要触碰什么,又像是要推一推他鼻梁上的眼镜。
就在他手指碰到眼镜腿的前一刹那——
“吱呀——”
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里暖黄的光线斜切进来,照亮了一小片地板。
老公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探进头:“怎么了?我好像听见你在叫?宝宝又哭啦?”
他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房间里的寒冰。
我霍然转头看向门口,再猛地转回来看向床边——
空了。
床沿平整,枕头歪在一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寿衣,没有光头,没有金丝眼镜,也没有那个冰冷凝固的笑容。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极度疲惫和神经紧绷下产生的恐怖幻觉。
怀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沉沉地睡去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而我,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肋骨生疼,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老婆?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老公完全醒了,走了过来,伸手想碰我的额头。
我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向后一缩,背脊紧紧抵住墙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又看看空荡荡的床边,再看看他。
“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刚才……一直在外面?”
“啊?我去上了个厕所啊,刚出来就听见你叫。”他一脸困惑和担忧,“做噩梦了?是不是太累了?”
噩梦?
我低头,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
冰凉的触感,绸缎寿衣诡异的反光,金丝眼镜后直勾勾的笑容,还有那句“我是来看孙子的”……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痛神经。
我紧紧地抱着孩子,眼神空洞地望向那空无一物的床沿。
第497章 《光头老人 2》
老公蹲下来,握住我冰冷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
可我只感觉到彻骨的冷,从看见老头坐过的那个地方,一丝丝渗透过来,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
老公的手很暖,捂着我的手,却像是两块隔着棉花的火炭,热度透不过来。
只让我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冷。
“肯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他把我从地上半扶半抱起来,语气努力放得轻松。
他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你看,什么都没有。宝宝也睡了。”
他指了指婴儿床,又特意拍了拍刚才老头坐过的床沿,发出“噗噗”的声响,证明那里除了柔软的床垫,空无一物。
我任由他把我安顿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关了顶灯,留下了他那边的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
“快睡吧,我就在这儿。”他很快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渐渐平缓。
可我知道,他没那么快睡着,那略微僵硬的背出卖了他。
我也闭着眼,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
耳朵捕捉着所有细微的声响:
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老公逐渐悠长的呼吸……
还有,我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我不敢睡。
我悄悄侧过身,面朝着婴儿床。
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规律地起伏着,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那么柔软,那么无辜。
穿寿衣的老头,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孩子。
一股恶心和愤怒的寒意窜上来。
我轻轻掀开被子,趴到婴儿床边,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着。
我想摸摸他,确认他的温度,确认他是真实的,只属于我和这个世界的。
可我又怕我的触碰会惊扰到什么。
最终,我只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虚地笼着他,用目光一遍遍端详着他的轮廓,一直到眼睛酸涩发疼。
后半夜,我就在这种半昏迷半警醒的状态里煎熬。
每一次窗外树枝摇曳时的投影,每一次老公无意识的翻身,都能让我惊跳一下。
天快亮了,卧室里的轮廓渐渐清晰。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清晨的光带来的一丝安全感中,终于支撑不住,我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浅度睡眠。
睡眠里全是碎片一般的噩梦。
噩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耳边始终萦绕着忽远忽近的沙哑声音:
“孙子……我的孙子……”
我再次惊醒是被孩子的哼唧声吵醒的。
天已经大亮,照进卧室的阳光有些刺眼。
老公不知何时已经起床出去了。
我猛地坐起,第一时间看向床的右侧。
那里什么也没有。
随后看向婴儿床,孩子醒了,正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我松了口气,但是心底的那块冰并没有融化。
抱着孩子喂奶时,我仔细检查了他的全身,每一寸皮肤,尤其是脸颊和额头。
没有红痕,也没有任何异样。
他吮吸得很用力,黑亮的眼睛偶尔会无意识地转动,看着我,又像透过我看着别处。
“宝宝,昨天晚上……”我对着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松开嘴,满足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奶嗝,嘴角溢出一滴奶渍。
白天,老公去上班了,妈妈过来帮忙。
她看出我的脸色极差,眼下的乌青浓得吓人,一个劲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是不是孩子闹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话在嘴里绕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我看见一个穿寿衣的老头坐在我床边,说是来看孙子?
妈妈信不信另说,只怕会立刻把我归为产后抑郁或者精神失常,这样只会给她添加更多的担忧和麻烦。
我摇摇头,只说是夜里喂奶没睡够。
可我的状态却没有骗过妈妈。
我心神不宁,反应迟钝。妈妈让我递个奶瓶,我会愣神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抱着孩子的时候,我会突然僵住,死死盯着某个角落。
比如卧室的门后,客厅窗帘的缝隙,婴儿床下方的阴影……
总觉得那里会无声无息地浮现出那个光头,戴着眼镜,穿着寿衣的轮廓。
下午,妈妈哄孩子睡了,去厨房准备晚饭。
我蜷在客厅沙发上,明明客厅里充满了阳光,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拉过一条毯子裹住自己。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
我盯着电视屏幕,眼神渐渐涣散。
“咔。”
很轻的一声响从主卧传来。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毯子从手中滑落。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主卧虚掩的门。
刚才是幻听吗?
孩子在次卧,妈妈看着的,主卧里此时应该是空的。
我僵在沙发上,耳朵拼命捕捉着,除了电视声和厨房隐隐的水声,主卧那边又是一片死寂。
也许真是听错了。
我试图说服自己,可身体却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我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我必须去看看,不然,我会被自己的想象给逼疯的。
我挪到主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一颤。
深吸一口气,我猛地推开门。
房间一览无余,床铺上有些凌乱,婴儿床空着的,衣柜紧闭着,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异常。
我走进去,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我枕头的旁边。
枕套是淡蓝色的纯棉材质,上面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
大概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是不规则的。
我走过去,俯下身去仔细看。
痕迹像是水渍干掉后留下的,微微发黄,我伸出手指,想要摸一下,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
不是水渍。
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类似线香燃尽后的味道。
这气味和昨晚那个“老头”出现时,隐约感受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婴儿床的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怎么了?”妈妈闻声跑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我脸色煞白,指着那处痕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妈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皱了皱眉,走近床边:
“哦,这儿怎么脏了一块?是不是你昨晚喂奶不小心滴了奶或者水?没事,等会儿拆下来洗洗就行。”
她语气轻松,伸手就去拍打那块痕迹,仿佛只是最普通的污渍。
“别碰!”我失声叫出来,声音尖厉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愕然地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看着妈妈疑惑又担忧的脸,巨大的孤立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看见了,也闻到了,冰冷诡异的触感和声音还缠绕在我的记忆里。
可是在妈妈眼里,那只是一块需要清洗的污渍;
在老公眼里,那是我过度疲劳的幻觉。
穿着寿衣的老头,他说他是来看孙子的。
不知道他看了这一次,还会不会再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个惊弓之鸟。
枕边的痕迹,妈妈还是拆下来洗了,连同其他床单被套,塞进了洗衣机,倒入消毒液和洗衣液。
我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那张床,尤其是床的右侧部分。
可无尽的疲惫就像湿透的棉被一样压下来,我只能屈服。
我改变了睡姿,蜷缩在床的最左侧,把后背彻底暴露出来,
这让我每一寸皮肤都紧绷着,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尖虚悬在后心。
孩子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影响。
他睡得不如以前安稳了,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发出受惊一般的啼哭,他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哄他需要很长的时间,他的小身体在我怀里有时还会莫名地一颤。
老公对我越来越明显的神经质和憔悴,从开始担忧逐渐变得不耐。
他觉得我在钻牛角尖,自己吓自己。
“你就是太累了,把自己搞出毛病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开点安神的药?”他的建议带着急于解决问题的敷衍。
我拒绝了。
我开始观察这个家。
以前从未留意过的细节,现在都成了可疑的线索。
客厅的老相框里,老公家族泛黄的照片中,是否有那么一个光头戴眼镜的人。
阁楼角落里堆积的旧物箱,会不会藏着某件深色的盘扣寿衣?
甚至婆婆无意中提起,老公的曾祖父好像就是去世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但是我不敢深问。
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婆婆慈祥却全然不知情的脸,还有老公带着倦意和不解的眼神,我就哑了。
恐惧在发酵,还有一种被隔绝的孤独感。
守着这个可怕的秘密,我像是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看着外面正常的世界,无法呼吸,无法呼救。
白天,我依赖阳光。
我拉开家里所有的窗帘,让光线尽可能充满每个角落。
我抱着孩子,只待在客厅和阳台这些最明亮的地方。
厨房的阴影,卧室的门后,走廊的转角,都会让我心悸。
然而,有些东西,似乎并不那么畏惧光。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孩子在婴儿车里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地板上的光影。
实在太累了,我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在我半梦半醒的时,眼角的余光,看见通往卧室的走廊口,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的更沉一些。
像是一块深色的布料。
我猛地激灵,完全清醒,瞪大眼睛看去。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光影交界处自然的明暗变化。
是错觉吗?连续的精神紧张和睡眠不足,视力也会出问题吧?
我揉揉干涩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倒水。
端着水杯回来时,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走廊口。
这一次,我看得稍微久了一点。
阴影还是那片阴影。
但就在靠近墙角地板与墙壁相接的踢脚线那里,好像有一点点细微的反光。
像是某种光滑的材质,比如绸缎,在绝对微弱的光线下,偶尔捕捉到的一丁点漫射。
我站在原地,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要不要过去看看?
这个念头让我口干舌燥,双腿发软。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哇——”的一声,孩子醒了,在婴儿车里扭动哭喊起来。
我放弃了犹豫,快速的扑过去抱起他,用他温软的小身体和自己急促的动作,驱散跗骨之蛆的寒意和去探究的冲动。
我把脸埋在他带着奶香的颈窝里,大口呼吸着。
晚上,老公难得准时下班,饭后主动提出哄孩子睡觉,让我先去洗漱休息。
我确实快撑不住了,头昏脑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浴室里水汽氤氲,暂时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闭上眼睛,努力什么都不想。或许,真的是我太累了。
或许,那一切,都只是产后极度虚弱和焦虑下的幻觉和臆想。
我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关上水龙头,浴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珠滴落的嘀嗒声。
我擦干身体,裹上浴袍,拉开浴室的门。
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老公不在,大概在次卧哄孩子。
主卧的门半开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我这边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我穿着拖鞋,慢慢朝主卧走去。
浴袍的带子松松系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带来一丝凉意。
“嗒。”
一声轻响从靠近阳台的黑暗角落里传来。
很轻,像是坚硬的物体触碰到地砖的声音。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脖子一点一点的向后转动。
客厅里大部分的位置都处于昏暗之中。
餐厅里的一盏小灯和阳台外城市零星的灯火给客厅提供着有限的光源。
我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暂时不用的杂物,孩子的玩具箱和一个闲置的健身器材。
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我屏住呼吸,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盯着。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角落里寂静无声,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第498章 《光头老人 3》
是我听错了?又是神经过敏?
我慢慢地转回头,准备继续走进卧室。
我的目光重新看向卧室的内部。
在我床边的地上,竟然躺着一样小小的东西。
是我很久都没用过的老式玳瑁发夹。
这是妈妈给我的一个旧物件,我嫌它老气,就一直收在梳妆台抽屉的最里面。
它现在却静静地躺在光洁的地板上。
是谁把它拿出来的?
老公?不可能,他从不碰我的这些小东西,也不知道我把它收在哪里。
孩子?更不可能。
我的目光,从地上的发夹,缓缓移向床的右侧。
在微弱的光线下,枕头上出现了一个规整的圆形凹陷。
像一个脑袋留下的印记。
冰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我站在卧室门口,浴袍下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皮肤上。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我的喉咙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剩下眼睛可以动,我只能绝望地盯着枕头上圆形的凹陷。
卧室里小夜灯的光晕,微弱地摇曳着,将我的影子,扭曲地投在身后的地板上。
我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让僵硬的脖子转动了一丝角度。
眼角的余光,看着客厅刚才发出声音的黑暗角落。
也许它正在那片阴影里“注视”着这边,注视着我的恐惧。
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激怒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枕头上的圆形凹陷,正在缓慢地扩大,想要将整个枕头,整张床都吞噬进去。
“哇啊——!”
一声啼哭,划破了死寂!
声音竟然是从主卧的婴儿床里发出的!
孩子醒了,小脸皱成一团,手脚挥舞着,发出响亮而焦躁的哭声。
孩子怎么在主卧?老公不是哄他睡在次卧吗?
不,不对。
我混乱的大脑快要无法思考了。
对了,也许老公在次卧哄孩子,孩子又被他抱回主卧的婴儿床了?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烧红的锥子,刺穿了冻结我的冰层。
母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不再管枕头上的凹陷,不再看客厅的角落,甚至忘记了地上的发夹。
我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扑到婴儿床边。
“宝宝,妈妈在,妈妈在……”我的声音颤抖,手更是抖得厉害,几乎都抱不住他温软的小身体。
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他实实在在的心跳和温度。
孩子的哭声在我怀里渐渐低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小脑袋在我胸口蹭着。
我抱着他,慢慢地在床边坐下,背对着枕头上的凹陷。
我不敢回头,只能用全部的感官去警惕身后的动静。
卧室里只剩下孩子轻微的抽噎声,和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
一股微弱的冰冷气流,贴着床铺的表面,缓缓地拂向我的背后。
气息拂过了我的后颈,拂过了我裸露在浴袍外的小腿皮肤。
它从我身后的床边,无声无息地朝着我怀里的孩子这边“流”了过来。
我能“感觉”到它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我怀中的襁褓上。
“滚开!”一声尖叫冲破了我的喉咙,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恐惧和愤怒。
我猛地站起身,把孩子死死护在胸前,像一个护崽的母兽一样。
然后朝着身后空荡荡的床铺和空气,胡乱地挥舞着另一只手臂。
“滚开!离我的孩子远点!滚啊!”
我的手臂什么都也没有碰到,只有空气。
可冰冷的气息,却顿了一下。
然后,它像潮水一样,缓缓地,退回了圆形凹陷的“位置”附近。
卧室里恢复了死寂。
孩子停止了抽噎,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扭曲的脸。
我抱着他,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勇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留下更深的空虚和后怕。
他暂时退开了。因为我的尖叫?还是因为别的?
但我知道,他没有离开。他只是退回到了他“习惯”的位置,像一个耐心的、阴冷的观察者。
我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一秒都不能。
我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冲出卧室,冲进了客厅。
我按亮了所有能按亮的开关,顶灯、壁灯、落地灯……
刹那间,客厅亮如白昼,刺得我眼睛生疼。
光线驱散了角落的黑暗,那里只有杂物和玩具
我蜷缩在沙发最中央,抱着孩子,用毯子把我们俩紧紧裹住。
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入口:卧室门、厨房门、阳台门、大门。
那一夜,我再也没有合眼。
老公被我的动静吵醒,从次卧出来,看到我神经质地缩在亮得吓人的客厅里,又惊又怒。
“你到底在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把孩子也弄醒!还把灯全开着!”他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语气充满了指责。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言语在恐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更何况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
他烦躁地关掉了几盏大灯,嘟囔着“随你便”,又回了次卧,重重关上了门。
黑暗重新侵蚀了客厅的一部分,但我身边的一圈光亮还在。
我紧紧守着这一圈光,像守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第二天,
我翻出了家里所有的镜子。
梳妆镜、浴室镜、甚至很小的化妆镜。
我用厚厚的毛巾和旧床单,把每一面镜子都严严实实地盖住。
老人们说,镜子能通阴阳,能映出不该看的东西。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也许这可以隔绝他“视线”。
老公看着我把家里弄得像鬼屋,镜子都被蒙上,脸色铁青。
“你真是疯了!”他丢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妈妈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我无法解释,只能含糊地说孩子晚上怕黑,反光会吓到他。
妈妈将信将疑,但看我憔悴不堪、眼神惊惶的样子,也只是叹口气,没再多问,帮我一起照看孩子。
镜子蒙上了,冰冷的注视感却没有消失。
它变得更飘忽,更无处不在。
有时在厨房窗玻璃的反光边缘,我就立刻去用报纸贴住。
有时在关闭的电视黑色屏幕里,我就用布给它罩上。
有时甚至在光滑的家具漆面上,我都能感觉到它沉默的目光。
家里开始出现细小而诡异的“痕迹”。
孩子的一个软胶玩具,出现在高高的书架顶层。
一本关于育儿的书,被翻到了介绍婴儿夜惊和“看见不存在事物”的那一页,摊开放在茶几上,而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看过那本书。
夜里,水龙头会自己滴下几滴水,嗒,嗒,嗒,节奏缓慢而清晰,直到我起来拧紧。
可明明睡前检查过,是关死的。
这些小事,单独看似乎都可以用各种科学的原因来解释。
但是串联在一起,在我高度敏感和恐惧的神经上,就成了无声的压迫。
他在告诉我:我无处不在,我在看着,我还能做更多。
家里唯一能让我稍微感到安心的地方,是白天洒满阳光的阳台。
只有在那里,在毫无遮挡的炽热日光下,被窥视的阴冷感才会暂时褪去。
我长时间抱着孩子待在阳台,直到夕阳西下,寒意重新升起,才不得不退回屋内。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我自己会先垮掉,孩子也会被我的情绪影响。
我必须知道他是谁,他为什么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来看孙子”,这句话背后,一定有什么渊源。
而答案,最可能藏在老公家族的历史里。
趁着一个周末下午,老公心情似乎稍好,孩子在次卧由妈妈哄睡了。
我泡了两杯茶,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阳光很好,客厅明亮。
我斟酌着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老公……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你爷爷,或者太爷爷……是不是有位长辈,去世得比较早,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避开了“寿衣”、“光头”、“眼镜”这些直接刺激的词汇。
老公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最近总做些奇怪的梦,好像跟老房子和老人有关。可能生孩子后体质虚,乱想。”我找了个最俗套也最不易被反驳的理由。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想了想:
“特别的长辈?我太爷爷好像走得是挺早的,我都没见过。”
“听我爸提过一两句,说太爷爷那辈兄弟好几个,有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排行老三的,死得有点……不太平?”
我的心猛地一紧。“不太平?怎么不太平?”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说没在家里去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找回来的时候……反正后来下葬什么的,家里闹过一阵,说是没安顿好什么的。”
“都是一些陈年旧事,我爸也说不清楚,老一辈的人迷信。”老公摇摇头,显然对这些老黄历不感兴趣。“问这个干嘛?跟你做的梦有关?”
“没,就是随便问问。”我端起茶杯,手却微微发颤,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一些,烫红了手背,我却没什么感觉。
排行老三?死在外面?没安顿好?
这些模糊的信息碎片,像几块冰冷的拼图,咔嚓一声,嵌进了我一直以来的恐惧画面里。
那个穿寿衣的老头,他周身的阴冷和不甘,似乎有了解释的出口。
老公还想说什么,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妈妈从次卧打过来的,语气有些急:“你快过来看看宝宝,他怎么一直揉眼睛,还有点低烧!”
我腾地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了,冲向次卧。
孩子确实有点蔫蔫的,小脸发红,体温有些高。
我抱着他,心疼又焦虑,暂时把刚才的对话压了下去。
晚上,孩子贴上了退烧睡下了,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哼唧一声。
我和老公轮流守着。
后半夜,轮到老公时,我实在撑不住,在主卧和衣躺下,下一秒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把我憋醒了。
我感觉胸口压着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睛睁不开,身体动弹不得。
鬼压床。
我能感觉到,那沉重的“东西”就侧躺在我的右边,紧贴着我的身体。
我的右半边身体,从肩膀到小腿,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接着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轻轻抵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是圆形的眼镜框。
他就躺在我身边,侧着头,冰冷的眼镜贴在了我的皮肤上。
他在“看”我,“看”着我近在咫尺的侧脸。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灌顶,一股微弱的活人的热气,忽然拂过我的耳廓。
是我的孩子。
不知何时,孩子回到家主卧的婴儿床上,紧紧的贴着我的床沿。
他发出了睡梦中的呓语,小胳膊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小手擦过了我的耳垂。
微弱的生命触感,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了我被冻结的意识和身体!
“啊——!!”
一声用尽全力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
身体同时猛地一挣脱!
右边紧贴的冰冷重量骤然消失。
我像弹簧一样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惊恐地摸向自己的右太阳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金属镜框冰冷坚硬的触感。
孩子被我的尖叫惊醒,害怕地哭起来。
床铺的右边空空如也,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起。
枕头上又一次出现了圆形的凹痕,旁边还多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灰尘。
我伸出手指,蘸起一点放在鼻尖。
浓烈的死亡气息,直冲脑海。
我像触电一般的甩掉它,疯狂地在床单上擦拭着手指。
孩子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
我抱着他,爬下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惊恐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除了枕头上新出现的凹陷,除了空气中没有完全散尽的陈腐味,什么都没有。
“囡囡?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妈妈披着外套,急匆匆推门进来。
她看到我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鬼,吓了一跳。
第499章 《光头老人 4》
老公也揉着眼睛跟了进来,眉头紧锁,不耐烦的表情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又怎么了?大半夜的,让孩子好好睡觉行不行?”
我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却无法解释。
如果我说有一个鬼躺在我旁边?说枕头上的坑是鬼的脑袋压出来的?
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然后用怜悯和厌烦的眼神看着我,给我贴上“产后精神病”的标签。
“没……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宝宝可能做噩梦了,我哄哄就好。”
我低下头,避开他们的目光,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妈妈走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有点低烧。我去拿温水擦擦。”
她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老公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脸色太难看了,明天我请假,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总这样不行。”
去医院,又是去医院。
我麻木地点点头,不再反驳。或许,在他看来,去医院才是唯一的正解。
那一晚的后半夜,我抱着孩子,死活不肯再回主卧。
妈妈把次卧的折叠床支开,让我和孩子睡在那里。
老公去了主卧,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满是怨气,觉得我不可理喻,搅得全家不得安宁。
次卧很小,窗户也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我开着灯,抱着昏昏欲睡的孩子,蜷在折叠床上。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线。
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点细微的声响:冰箱的低鸣,水管偶尔的嗡响,甚至远处夜归人的车声。
我不敢睡。
我怕一闭上眼睛,那冰冷的躯体又会贴上来,那金属的镜框又会抵住我的太阳穴。
我想起白天老公说的话。
太爷爷那辈的排行老三,死在外面,没有安顿好。
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我脑海里成型。
一个未曾妥善“归家”的早逝长辈魂魄,他为什么来找我的孩子?
是因为血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起老人有时说的,未受香火、没有归宿的游魂,有时会惦记着阳世的亲人,尤其是气息纯净的婴儿。
他说“来看孙子”,如果真是那位“三太爷爷”,按照辈分,我的孩子,倒真是他的玄孙。
这个推测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偶然的撞见,这是一种基于血缘的持续纠缠。
血缘的纽带,在阳世是温情,在阴间,会不会成为无法轻易挣脱的牵引?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终于沉沉睡去,体温似乎也退了一些。
我稍微松了口气,极度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如千斤。
恍惚间,我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陈腐气味。
很淡,似有似无,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我瞬间清醒,心脏狂跳不止。
是错觉吗?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老公真的请了假,押着我去看了医生。
我坐在诊室里,面对着医生程式化的询问和温和但又疏离的眼神,只能机械地说自己睡眠不好,焦虑,心悸,多梦。
医生给我开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建议我多休息,适当运动,家人要多多关心。
我拿着药,心里一片冰凉,这些药片,治不了我的“病”。
从医院回来,老公似乎完成了一项任务,态度缓和了一些,但是那种隔阂感依然存在着。
他不再追问我的“幻觉”,但也很少主动靠近我,更多的时间花在工作和手机游戏上,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家里怪异和压抑的气氛。
妈妈看出我的状态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变得更糟。
她开始担忧,并用探究的眼神看我,偶尔会欲言又止。
终于,在孩子午睡后,她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问:
“囡囡,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浑身一颤,猛地看向她。
妈妈的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深切的担忧和一种了然的沉重。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多日来的恐惧、孤独和压抑瞬间决堤。
我抓着妈妈的手,像抓住最后的浮木,哽咽着。
我断断续续的把第一次看见那个老头,到后来所有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包括老公家族里那个可能“不太平”的三太爷爷。
妈妈听着,脸色越来越白,紧紧握着我的手,喃喃道:“造孽啊……真是造孽……”
她没有说我是幻觉,也没有说我疯了。
这反而让我更加确信,我所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妄。
“妈,”我像小时候那样无助地看着她,“我该怎么办?他躺在我和宝宝中间了……他会不会害宝宝?我到底该怎么办?”
妈妈沉默了很久,眉头紧锁。
她的年代更敬畏鬼神,对这些事情,有着比我更深的认知和忌讳。
“这事儿……怕不是寻常的梦魇。”她缓缓开口,
“听你这么说,有点像是老辈人讲的‘恋家’或者‘找替身’,但又不太像,要是真是你家老公那边的长辈,这……”
她顿住了,显然也觉得棘手。
“直接跟你婆婆说?怕她不信,反而多心。要不我们找人来看看?”她指的是神婆和端公之类的人物。
我心头一动,仿佛在黑暗里看到一丝微光。
是啊,既然科学和医药解决不了,为什么不试试那些“不科学”的办法?
“妈,你认识靠谱的人吗?”我急切地问。
妈妈思索着,点了点头:“老家那边,倒是有个老婶子,听说有点本事,看这些很准。不过,离得远,请过来不容易,动静也大。而且……”
她看了我一眼,“这事儿,最好先别让你老公和你婆婆知道,他们不信这个,贸然请人来,怕闹得更不愉快。”
我明白妈妈的意思。
老公和他家,是典型的城市知识分子家庭,对这类事嗤之以鼻。
如果知道我要请“神婆”,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家庭矛盾,甚至可能把我强行送去精神病院。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我们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我不死心地问。
妈妈又想了想:“老法子倒是有一些……比如,在门口挂个镜子,镜面朝外,说是能挡煞。”
“或者,在孩子的枕头底下压把剪刀,桃木的最好。再有就是烧点纸钱,念叨念叨,请‘他’安心走,别来打扰孩子……”
此刻的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
“试试,妈,我们都试试。”我抹了把眼泪,语气坚决。
当天下午,趁着老公出门,妈妈就悄悄出去买了面小圆镜,回来挂在了主卧门框上方,镜面朝着门外。
又把家里一把崭新的剪刀,用红布包了,压在了孩子的小枕头底下。
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一直提着,既期待这些民间偏方能起效,又害怕会激怒那个“存在”。
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也许是这些东西真的有一点点效果。
接下来的一两天里,那种被贴身逼近的恐怖感没有再出现。
夜里虽然还是睡不踏实,偶尔会惊醒,但至少没有再发生“鬼压床”,枕头也没有再出现凹陷。
孩子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一些,家里似乎恢复了平静。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甚至开始奢望,也许这一切,就这样过去了。
然而,是我太天真了。
第三天晚上,老公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孩子已经睡了。
我洗漱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主卧,毕竟不能一直和妈妈挤在次卧。
主卧的门框上,小镜子静静地挂着,我看了它一眼,心里默念了几句保佑,才忐忑地躺下。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我习惯性地蜷缩在床的左边,右边空出一大片位置。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咔哒。”
从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我瞬间清醒,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卧室门。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我看到门框上挂着的小圆镜,轻轻的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朝外的镜面在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情况下,它的角度一点一点地改变。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动它。
镜面缓缓旋转,由朝向门外慢慢旋转到朝向门内。
照向躺在床上的我。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了进来,正好落在小小的镜面上。
镜面反射着月光,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独眼,直勾勾地照在我的身上。
一股充满恶意的强烈窥视感,顺着反光照向了我!
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流,毫无预兆地从房间的角落里升起,它贴着地板,快速涌向床边!
直冲婴儿床!
“宝宝!”我嘶声尖叫,疯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扑向婴儿床。
孩子被骤然降临的冰冷和我的尖叫惊动,“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转过身,用后背抵挡着袭来的寒意。
但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充满压迫感的“存在”,就停在
我感觉到几步远的地方,一股冰冷的压迫感出现,它就“站”在那里。
剪刀,红布,镜子……这些民间的小把戏,非但没有驱走他,反而像是激怒了他。
他不再隐藏,他直接展示了他的力量,以及对孩子强烈的兴趣。
我抱着嚎哭不止的孩子,浑身冰冷,站在卧室中央,与它对峙着。
我知道,拖延和逃避都没有用了。
我必须找出根源,做个了断。
在极致的恐惧深处,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如同冰层下的暗火,开始悄然燃烧起来。
安抚好孩子,将他交给被惊醒后来到主卧的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客厅,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时间已是深夜,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婆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快。
“妈,”我打断她可能的不满,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冷硬,“我需要问您一些事情,关于家里祖辈的事。很重要。”
婆婆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或许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同寻常。“现在?大半夜的……”
“现在。”我斩钉截铁,“是关于一位,可能是太爷爷那辈,排行第三,死在外面,据说后来没安顿好的长辈。”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我的心悬着,手指紧紧攥着手机边缘。
良久,婆婆的声音传来,睡意全无,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谁跟你说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妈,不是谁说的。”我闭上眼停顿了一下,再睁开。
“是‘他’来找我了。来找我的孩子。穿着寿衣,光头,戴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
“胡说什么!”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
“你生孩子生糊涂了!是不是太累出现幻觉了?还是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不是幻觉。”我的声音很轻,“他坐在我床边,对着我笑,他说‘我是来看孙子的’。”
“他在枕头上留下了印子,他拿我的东西,他躺在我和孩子中间……就在刚才,他动了门上驱邪的镜子,直接冲着孩子来了。”
“妈,我知道这些听起来难以置信,但都是真的。我需要知道他是谁,为什么来。不然,”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孩子,对这个家。”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婆婆显然被我的话震住了。
尤其是寿衣、光头、金丝眼镜,这些特征,绝不是我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又是漫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她会挂断电话。
然后,我听到她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充满了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你……你看到的,可能就是你三太爷。”
“真是三太爷?”
“嗯。你太爷爷的亲弟弟,排行老三。年轻时就出门闯荡,后来听说是在外面染了恶疾,没的。找到的时候,样子就不太好了。”
第500章 《光头老人 5》
婆婆压低声音,带着晦暗不明的意味,“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家里也穷,又是死在异地,尸身运回来已经……反正后来请人草草收敛了,埋在了老坟山最边上,挨着乱葬岗那一片。”
下葬的时候,好像就出了点岔子,棺材板没钉严实还是怎么的,老一辈的说法是没拾掇好,魂不安。”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显然对这段家族讳莫如深的往事也所知不详,且本能地不愿多提。
“那……他的样子?是不是光头?戴眼镜?”
婆婆又沉默了一下,才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他……他出去前是留着头发的,但后来找到时……听说是因为病,头发掉光了。眼镜……他好像是有副眼镜,念过几年私塾,是稀罕物件,所以一直戴着。”
都对上了。
寿衣的样式她没说,但是在那个年代,那样的死法,穿寿衣下葬是惯例。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来找?”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都过去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老一辈偷偷念叨过,说三太爷命苦,没成家,没留下后人,孤魂野鬼的,没香火供奉。”
“后来家里迁过坟,但好像没顾上他那边,估计就更荒了。按理说,都隔了好几代了……而你生的,又是这一辈的第一个男丁。”
婆婆的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孤魂,无嗣,无人祭祀,坟茔荒败。而我的孩子,是家族血脉新一轮的延续,是蓬勃的新鲜生命力。
在一些隐晦的说法里,这样的新生命,对执念未消的魂魄,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或许是眷恋,或许是别的什么更冰冷的东西。
“那……该怎么办?”我追问道,声音发颤。
“我……我也不知道。”婆婆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这些都是迷信说法,做不得准。你千万别自己胡思乱想,也许就是巧合,是你太累了……”
又是这一套。
我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她明明已经信了七八分,却还是想用“迷信”、“巧合”来搪塞,来维持表面的“正常”。
“妈,”我打断她,“如果‘他’再来,伤害到宝宝,怎么办?”
婆婆哑口无言。
“我需要知道,老坟山具体在哪里。三太爷的坟,确切的位置。”我提出要求。
既然知道了根源,哪怕再荒诞,我也必须去那个“因”的所在地看看。
婆婆立刻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那地方多少年没人去了,荒得很!而且你现在身子虚,不能去那些阴气重的地方!”
“我必须去。”我的语气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只有弄清楚,也许才能解决。您不告诉我,我也会想办法从别的渠道打听。”
我的强硬让婆婆再次沉默。
最终,她妥协了,极不情愿地报出了一个地名,那是老公老家一个非常偏僻的山村,婆婆还告知了老坟山的大致方位。
“具体哪一座……我也说不清,太久远了,坟头恐怕早就平了。你……你别乱来,要不……要不我找个时间,回去看看,烧点纸……”
“不用了,妈。告诉爸一声,我这两天就过去。”我挂断了电话。
指望他们?
婆婆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恐惧,忌讳,只想掩埋,而非面对这一切。
接下来的两天,我快速的安排着一切。
我对老公说,妈妈老家有点急事,需要我陪她回去一趟,顺便带孩子散散心,离开城市环境也许对我恢复有帮助。
老公正被我的“神经质”弄得焦头烂额,闻言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或许他也巴不得我能暂时消失,让家里清静几天。
他甚至主动提出送我们去车站。
妈妈知道我决定去老坟山,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的劝阻。
但是我心意已决。
我告诉她,如果她不陪我去,我就自己带着孩子去。
妈妈最终拗不过我,流着泪开始收拾行李,她偷偷地往包里塞了一把新的剪刀、一包朱砂、还有一叠黄纸。
出发前一晚,家里异常平静。
没有奇怪的声响,也没有冰冷的气流,甚至连被窥视的感觉都淡了许多。
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或者,是一种默许,默许我踏上这条寻找他源头的路。
长途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天,才到达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给破败的村落和远处连绵的荒山涂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
按照婆婆的描述和村口老人的指点,我和妈妈抱着孩子,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所谓的“老坟山”,其实是一片向阳的荒坡,坟冢一座座,大多数已经残破不堪,墓碑东倒西歪的,字迹也磨损的看不清楚。
越是靠近坡地的边缘,越是荒凉,坟头也越小越简陋,很多已经与地面平齐,难以辨认。
山风穿过枯草和乱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怀里的孩子不安地扭动着。
妈妈紧紧跟在我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剪刀,脸色比我还白。
我们在一片特别荒芜的坡地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靠近旁边的密林,地势低洼,光线昏暗。
坟头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几块碎裂的青石半埋在土里,上面覆着厚厚的青苔和枯叶。
应该就是这一带了。
我放下简单的行李,把孩子交给妈妈。然后,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三柱线香,一对白烛,还有一叠粗糙的黄纸钱。
山风很大,我费力地点燃了蜡烛,微弱的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曳,映着四周荒坟乱石,鬼气森森。
线香点燃后,青烟笔直上升了一瞬,随即被风吹得四下飘散。
我跪在潮湿的泥地上,面对着最荒凉的区域,点燃了纸钱。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黄纸,化作翻飞的黑蝶。
“三太爷……”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来看您了。”
纸钱燃烧的噼啪声,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妈妈抱着孩子,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安地四下张望。
“知道您一个人在这儿,冷清……”我继续说着,按照来时路上想好的说辞,“带了点香火钱,您收着,在下面别亏待自己。”
火光映着我的脸,忽明忽暗。
我盯着跳跃的火焰,等待着某种回应,或者什么变化。
然而,除了呜咽的风声,什么也没有。
香烛静静地燃着,纸钱烧成了一小堆灰烬,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看来做的这一切也只是徒劳无功,我心情逐渐沉入谷底。
一直很安静的孩子,突然在妈妈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发出充满恐惧的尖锐啼哭声!
他的哭声凄厉刺耳,小脸涨得发紫,眼睛瞪得极大,直直地“瞪”着我的面前最浓密的阴影里。
妈妈吓得差点脱手,慌忙边拍边哄,然而却毫无作用。
这时,平地刮起了一阵旋风!
猛地从我们面前的坟地深处卷起,挟着尘土、枯叶和纸钱的灰烬,直扑我们而来!
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陈腐布帛所散发的气息!
是那气味!就是他身上的气味!
旋风中心,灰烬和尘土疯狂旋转,隐约间,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散发的恶意,比在家里时强烈了十倍、百倍!
它没有被安抚。
香火纸钱,不仅没有送走他,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怨怒,或者是被认可后变本加厉的贪婪!
“走!快走!”妈妈尖声大叫,抱着哭得快要背过气的孩子,踉跄着向后跌倒。
我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
我被旋风中冰冷怨毒的注视钉在原地,灰烬扑打在我的脸上、身上,迷住了我的眼睛。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中,我听到了轻微的叹息。
叹息里充斥着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还有对我和我的孩子强大的牵引感。
风骤然停了,灰烬簌簌的落下。
荒坟坡地恢复了死寂,只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象。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看着地上的纸灰和荒芜的坟地。
我明白了。
简单的祭祀没有用。
他想要的,可从来就不是这点微薄的香火。
他想要的,是“延续”,是“陪伴”,是打破阴阳界线的可怕东西。
而我和我的孩子,已经被他牢牢地“标记”了。
逃回城市,逃回家,也毫无意义。
根源在这里,在这片冰冷的荒坟。
解决的办法,或许也只能在这里,用决绝和颠覆常理的方式,去斩断跨越阴阳的不祥牵扯。
妈妈抱着哭到脱力而陷入昏睡的孩子,颤抖着爬到我身边,脸上全是泪和恐惧。
“囡囡……我们回去,我们马上回去……再也不来了……”
我转过头,看着妈妈惊惶的眼睛,又看向孩子苍白的小脸。
然后,我将目光,重新投向深不见底的坟山阴影。
“走……我们快走……离开这儿……”妈妈语无伦次的催促着,只想快点逃离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我慢慢从潮湿的泥地上站起来,膝盖发软,冰冷的平静,却在心底蔓延开来。
逃?往哪里逃?
香火纸钱,非但没能送走他,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激起了更猛烈恶毒的反应。
“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让妈妈停止哭泣的异样镇定,“我们回村里。”
“回村?不!我们直接去车站!马上回家!”妈妈的声音尖利。
“现在没车了。”我看着渐暗的天色,远处山村零星的灯火像是鬼火,“而且,我们需要打听点事情。”
“你还想打听什么?!”妈妈快要崩溃了,“没看见吗?刚才那……那东西!它根本不怕香火!它更凶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回去。”我接过她怀里昏睡的孩子。
沉甸甸的,却让我冰冷的手心找回一丝踏实的暖意。
“回去就能躲掉吗?它已经跟上我们了,跟到家了。不在这里弄清楚,找到真正的办法,回去只会更糟。”
妈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或许是我脸上那种冷酷的决绝吓到了她,或许她也明白我说的是事实。
最终,她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点了点头。
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荒坡,回到破败山村。
几经周折,我们用一点钱和城里带来的糖果,敲开了一户看着最年长的人家。
开门的是一个牙齿快要掉光,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的老太太。
她眼神浑浊,可在昏暗的油灯下,看向我们怀中孩子时,目光却闪了闪。
我们自称是这个村的远房亲戚,来寻祖坟上香,迷了路,孩子又受了惊,想借宿一晚,顺便打听点老事。
老太太没多问,侧身让我们进了昏暗的堂屋。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烟火气,神龛上供着看不清面容的神像,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妈妈惊魂未定,抱着孩子坐在竹椅上。我拿出更多钱和点心,小心地放在掉了漆的桌上。
“婆婆,跟您打听个人。应该是这村里出去的,早些年,排行老三,在外面没了,埋在老坟山靠乱葬岗那边……您有印象吗?”
老太太坐在我们对面的矮凳上,就着油灯眯眼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我。
最后,她目光长久地落在我怀里昏睡的孩子脸上。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许久,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三瘸子家的……老三?”
我的心猛地一跳。
“对,应该是。您知道他?”
“知道。”老太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不知道。老光棍,念过几天书,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非要出去闯,结果呢?染了一身说不清的病,让人抬回来的时候,都没人样了。”
“他……是怎么没的?真的只是病?”我追问。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凑近油灯,压低了一点声音,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阴森:
“病?哼。说是恶疾,谁知道呢。有人讲,是在外面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坏了人家的规矩,被下了咒,抽干了精气神回来的。”
“她浑身长满了烂疮,头发全部掉光,眼珠子都浑了,就那副破眼镜还戴着。死的时候,怨气重得很。”
第501章 《光头老人 6》
“怨气重?”
“能不重吗?一辈子没成事,没留后,死得又惨,坟还被家里草草埋在边角旮旯里,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后来家里发达了点,迁祖坟,嫌他晦气,都没挪他,任他那个小土包荒着。”
老太太咂咂嘴,摇摇头,“孤魂野鬼,没香火,没祭祀,怨气积着,能散得了?”
妈妈在旁边听得直哆嗦,紧紧搂着孩子。
“那……有什么办法吗?”我强忍着心悸,“他好像缠上我的孩子了。” 我终于说出了核心。
老太太一点儿也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
她又看了一眼孩子,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了然的冷酷。
“新鲜的血脉,阳气旺,又是男丁……对这种没着没落的孤魂老鬼,就像黑暗里的活火苗,勾人呐。”
她顿了顿,“你们今天去烧纸了?”
我点点头。
“蠢。”老太太毫不客气地吐出这个字,“给他烧纸,等于认了他这房后人,承认了这层牵扯。他不顺着杆子爬上来才怪。”
“以前没人理会,他或许还只是在那片地方打转,现在你们一烧纸,一磕头,等于给他开了条路,指了盏灯,就像对他说,喏,你的血脉在那儿。”
我如坠冰窟。
我们自以为是的祭祀,原来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铸下大错!
“那……那怎么办?”妈妈带着哭腔问。
老太太又沉默了,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诡异的塑像。
“寻常的法子,送不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香火认了亲,路就通了。你们回去,他也能跟回去。除非……”
“除非什么?”我急切地追问。
“除非,断了这‘亲’。”老太太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盯着我。
“他不是稀罕这口阳气,这条血脉吗?那就让他知道,这血脉,他沾不起,也承不住。”
“怎么断?”
老太太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字,冰冷而残酷:“以血还血,以亲斩亲。”
我没听明白,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什么意思?”
“找一件他生前最贴身的物件,沾了他的‘气’,埋在他的坟头。再用至亲之血——父母子女之血最好,滴在那物件上。”
“当着……呃,当着他的‘面’,说清楚,血脉至此而绝,阴阳从此两隔。请他收了供奉,断了念想,自去该去之处。”
老太太缓缓说道,“但是这法子险,非常险。等于当面撕破脸,逼他断缘。成了,或许能清净。不成……激怒了这种老鬼,又是这种牵扯上的,反扑起来,怕是……”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我们不寒而栗。
“哪里去找他贴身的物件?这么多年了,早就烂没了吧?”妈妈颤声问。
老太太却古怪地笑了笑,指了指我们来的方向:“烂?那可不一定。那种死法,那种怨气……有些东西,烂不掉的。”
“你们白天,就没在坟头附近,看到点什么特别的?比如……碎镜片?烂眼镜框?或者,埋了一半的什么小东西?”
我浑身一震,猛地想起在老坟山的坡地边缘,碎石头间,确实有几片不规则的反光?
当时我心神不宁,没有细看。
“有……好像有碎玻璃似的……”我喃喃道。
“那就对了。”老太太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
“去找吧。找得到,是缘,也是劫。找不到,也是命。天亮就走吧,我这屋子小,留不得你们太久。”
她不再说话,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
那一夜,我和妈妈挤在老太太家偏房里一张冰冷的硬板床上,谁也没有合眼。
孩子睡得很沉,他的呼吸略显急促,小眉头偶尔会紧紧皱起。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声鹤唳,每一丝声响都像是从坟山那边飘来的呜咽。
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鸡鸣。
我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刚刚迷糊睡着的妈妈。
我走到堂屋,老太太已经坐在那里了,像是从未离开过。
她面前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和一个血色的月牙玉石坠子。
“带上这个。”她没看我,“找到东西后,滴血之前,把这包里的香灰,围着那东西撒一圈。能挡一挡‘它’别的念头,让你们把话说完。”
“至于这个玉石坠子,你把它戴在儿子身上。
我接过油纸包和玉石坠子。
油纸包很轻,里面是细腻的灰白色粉末,带着一股混合了多种香料的沉闷气味。
玉石坠子入手光滑细腻,还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谢谢婆婆。”我低声说。
“不用谢我。”老太太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是劫是缘,看你们自己造化。孩子……唉,快去吧,趁日头还没完全起来,阴气未散尽,阳气未炽盛,有些东西才能看得清。”
我回到偏房,叫醒妈妈,简单说了决定。
妈妈脸色惨白,但看到我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也知道别无他路,只能流着泪点头。
我们给孩子喂了点水,他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但是眼神还是有些发蔫。
抱着他,我们再次踏上通往老坟山的小径。
清晨的山间雾气弥漫,更添几分阴森。露水打湿了裤脚,一阵冰凉。
凭着记忆,我们找到了昨天焚烧纸钱的那片荒坡。
晨光照在残碑断石和萋萋荒草上,一切都显得鬼气森森。
我让孩子靠在妈妈怀里,自己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悸和寒意,跪在昨天那堆灰烬旁,开始仔细搜寻。
潮湿的泥土,破碎的瓦砾,枯败的草根……我的手指划过冰冷的石块,拨开滑腻的青苔。
忽然,指尖触到了一点坚硬冰凉的东西。
我拨开覆盖的泥土和腐叶。
一片边缘有些破碎的弧形透明玻璃片露了出来,上面沾满了泥垢。
玻璃片很厚,是老式镜片的样式。
旁边,还有一小段颜色暗沉的金属框,已经锈得看不出原色,隐约可以分辨出是眼镜的框架残骸。
找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起那几片碎玻璃和金属框。
它们冰冷刺骨,即使隔着纸巾,也有一股阴寒的气息往皮肤里钻。
就是它们了。
三太爷生前“最贴身的物件”,那副陪他走过潦倒、见证他惨死、又随他埋入荒坟的金丝眼镜残骸。
我拿着残骸,回到妈妈和孩子身边。
妈妈看着纸巾包,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那是一条毒蛇。
孩子也感觉到了什么,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我打开老太太给的油纸包,颤抖着手,用这些香灰,以那包眼镜残骸为中心,在地上撒了一个封闭的圆圈。
然后,我看向妈妈。
我们需要血,至亲之血。
妈妈明白了我的意思,泪水汹涌而出,但她咬了咬牙,从随身带的针线包里,拿出一根从未用过的新针。
她看了看昏沉的孩子,又看了看我,将孩子放入我的怀里,轻轻地拉过孩子的小手。
孩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扁了扁嘴,却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
妈妈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用针尖在孩子柔嫩的中指指腹上,极轻极快地刺了一下。
一滴鲜红得刺目的血珠,缓缓沁了出来。
孩子“哇”地一声哭了,是疼痛和委屈的哭声。
我的心像被那哭声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时间犹豫,我接过针,在自己的中指上也刺了一下。
血珠涌出,和我孩子的血一样红。
我跪在香灰圈外,面对着眼镜残骸,和后方的一片虚无。
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沉默的注视着。
我举起滴血的手指,让血珠悬在残骸上方。
孩子还在哭,哭声在寂静的坟山间回荡着。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眼前的虚无,清晰地说道:
“三太爷……”
血珠,坠落。
滴在沾满泥污的破碎镜片上。
“您的香火,我们送了。”
“您的血脉,我们认了。”
“但这份缘,这份牵扯,今日就在此,用我们母子的血,断了!”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
“孩子还小,受不起您的‘看顾’。阳世有阳世的活法,阴间有阴间的去处。”
“请您收了这点供奉,拿了这残躯旧物,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
“从此以后,阴阳两隔,各不相干!”
“若再纠缠——”
我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嘶喊出来:
“便是拼着魂飞魄散,我也绝不让你再靠近我的孩子半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呜——!”
一阵远比昨天更猛烈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卷起!
如同地底深处发出的呜咽咆哮!
狂风瞬间吹散了地上的香灰圈,尘土、枯叶、碎石漫天飞舞。
冰冷的寒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我们淹没!
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浓稠得让人窒息!
怀里的孩子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锐哭叫,小身体猛地一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妈妈尖叫一声,差点摔倒。
而我,死死盯着香灰圈中央那几片沾了我和孩子鲜血的眼镜残骸。
在狂乱飞舞的尘土中,我看见那几片碎玻璃上的血珠,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飞快地“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残骸的本身,也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玻璃将碎未碎的“咯吱”声。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滔天怨怒和不甘,还有一丝丝茫然无措的混乱意念,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了我的脑海!
“嗬……嗬……”
“我的……孙子……”
“血脉……断了……?”
“不……不……”
意念混乱而破碎,充满了疯狂和暴戾,却又在核心处,透出漫长的孤寂和执念被骤然斩断的空洞与绝望。
狂风更加暴烈,仿佛要将这片荒坟坡地整个掀翻!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明明是清晨,却如同黑夜!
四周的温度急剧下降。
“成了……还是激怒了?”这个念头刚闪过,我就感觉到,那股混乱暴戾的意念,猛地集中,如同无数冰冷的毒针,狠狠刺向我怀里的孩子!
他要反扑!他要拉孩子陪葬!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声清晰无比的声响,从香灰圈中央传来。
那几片眼镜残骸,就在我们眼前,毫无征兆地化作了最后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然后被狂风吹散,再无痕迹。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孩子的周边出现一圈红色的光圈,冰冷恶念撞在红色光圈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冰冷的恶念骤然停顿,发出充满痛苦的尖啸!
“啊——!!!”
尖啸在我们的灵魂深处炸响!
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长久维系之物彻底崩断后的虚无。
狂风,停了。
飞舞的尘土和枯叶,簌簌落下。
晦暗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擦过,晨光重新渗了下来。
虽然依旧惨淡,却不再有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压迫感。
刺骨的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浓烈的陈腐气息,也被阳光稀释,渐渐淡去,最终只剩下荒山野岭常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怀中孩子的尖锐哭声,戛然而止,他脖子上的玉石坠子呲的一声,变成了粉末。
他的小脸憋得通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舒展,小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惊悸和苍白。
妈妈瘫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我站在原地,浑身虚脱,指尖的刺痛还在,地上的香灰圈早已没有踪影,那包眼镜残骸也彻底湮灭。
阳光照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结束了?
我抬起头,看向荒凉的坟山。
阳光驱散了雾气,照亮了残碑荒草,一切都与来时无异。
跨越阴阳的牵扯,或许真的被带着决绝与亲缘之血的仪式,强行斩断了。
代价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孩子,终于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抱起他,将他紧紧搂在胸前,感受着他实实在在的心跳和温度。
然后,我拉起瘫软无力的妈妈。
“妈,我们回家。”
第502章 《消失的加油站 1》
眼前的省道像是一条灰扑扑的带子,午后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烫。
两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在路面上投下晃动的树荫。
车里的空调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偶尔还混杂着电台里断断续续的杂音。
母亲坐在副驾上,头靠着窗,似乎睡着了,手里攥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帆布包。
长时间的开车让我昏昏欲睡,转眼间,熟悉的弯道出现在眼前。
我下意识地松了点油门,准备像以前一样,减速滑过立在弯道的尽头处的那个加油站招牌。
眼角余光已经提前去捕捉加油站招牌的色彩。
没有。
什么也没有。
没有立在弯道尽头的招牌,没有反射着白光的彩钢板屋顶,也没有那几台总是擦得锃亮的加油机。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地。
荒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在酷热的天气里蒸腾出模糊的绿浪,几棵歪脖子小树杵在荒地的中间。
荒地的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泥土和碎石。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向前一耸。
母亲被惊醒了,迷茫地抬起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顺着我僵硬的目光望向窗外,也愣住了。
“……加油站呢?”我疑惑的自语着。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仔细地看向荒地,仿佛想从那些草影里挖出隐藏的楼房和机器。
她的侧脸线条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看了半晌,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什么加油站?这里……这里一直就是这样啊。”
“一直就是这样?”我扭头看向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妈,你糊涂了?就是这个弯道,老张家的加油站,咱们在这里加了十多年的油了!我小学时候他就在这开了!”
母亲转过头,眼神里的困惑变得更深,里面还掺进了一丝对我的担忧。
“小毅,”她语气很缓,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你是不是太累了,看花眼了?这条路咱们是常走,可我从来没记得这儿有过加油站。你看,那地还是泥地呢,哪像修过加油站的样子?”
一股凉气顺着我的后背爬上来。
疲劳?幻觉?不可能。
加油站里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朝西的办公室窗户,夏天的下午总是被晒得通红;
左边第二台的加机器,九十五号汽油的油枪手柄有点漏油,上面总是腻着一层黑;
还有笑眯眯的老板老张,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大黑痣……
“下车看看。”我解开安全带,声音发紧。
母亲想开口说什么,但是看我脸色不对,还是默默跟着下了车。
热浪轰地一下裹上来,混合着尘土和青草被晒焦的气息。
我踏下路基,踩在荒地边缘松软的泥土上。
脚下传来泥土被晒硬后的凹凸感。
我拨开茂密的蒿草往里走,草叶的边缘锯齿般刮过我的小腿。
没有水泥残块,没有埋设管线留下的痕迹,没有一丝一毫工业产物遗留的气味。
只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几只蚱蜢被惊动,扑棱棱跳开。
这不对。
完完全全地不对。
那么大一个加油站,怎么可能像水汽一样蒸发,连点地基的影子都不留下?
母亲站在车边没跟进来,手搭在额前遮着光,远远望着我。
我退回到路边,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的跳着。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照片!
我昨天开车路过时,还随手拍了一张加油站的照片,想发给朋友吐槽油价又涨了。
我的手有些发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我快速划动着相册。
找到了!
缩略图里,红白招牌的一角清晰可见。
点开。
第一张,加油站的正面照,阳光很好,招牌上的字有些反光。
可下一秒,照片毫无征兆的闪烁了一下。
图像猛地一抖,然后凭空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相册默认的浅灰色背景,和下方显示“无图像”的提示。
我头皮一炸,手指飞快地往回划。
下一张,是加油机的特写,漏油的九五号油枪正在画面的中央。
它存在了大概两秒,同样诡异地开始抖动,接着化为乌有。
再下一张,远景,弯道和加油站的全貌。
两秒以后接着消失了。
我像疯了一样开始滑动相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很早之前,与加油站相关的所有照片,都在被打开后的几秒钟内,经历一次短暂的挣扎,然后彻底湮灭,仿佛从未被存入过这个设备。
删除的进程安静而迅速,并且无可挽回,没有留下任何“文件已删除”的提示,就像用橡皮擦擦拭铅笔字迹,只剩下空白。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喃喃着,几乎握不住手机。
随着一张张照片在眼前化为虚无,我脑海里与之对应的记忆,竟然也开始模糊起来。
老张的笑脸不再清晰了,加油站厕所门板的颜色,到底是蓝的还是绿的?
那台总播放着流行歌曲的收音机,是挂在哪个墙角的呢?
坚实的记忆之墙,正在随着证据的湮灭,悄然出现裂缝,沙沙地往下掉着碎屑。
深深的恐慌包裹住了我,比单纯的“见鬼”更令人胆寒。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记错了。
我猛地抬起头,望向母亲,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你肯定记得!老张,加油的老张,他媳妇是短发,右边眉毛上头有个疤!”
“还有他们的儿子,小时候老在站里踢球,还打碎过办公室的一块玻璃!这些……这些你记得吗?”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
有担忧,有茫然,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被我捕捉到的闪躲。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小毅,你……你别这样。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老张,什么打碎玻璃……这儿一直就是片荒地啊。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开车累了?要不……咱们先回家?”
她的否认如此彻底,带着令我心寒的“正常”。
我心里在动摇,目光扫过母亲。
她正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敞开的车门上,另一只手,此刻正有些匆忙地往她外套口袋里塞着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虽然很快,但还是被我看见了。
一个印着模糊红蓝条纹的塑料小物件,形状有些狭长,顶端有一个弯钩。
那是一个迷你加油枪形状的钥匙扣。
我全身的血液,一刹那间,轰然冲上头顶,
我认得它。
那是“张记加油站”周年庆的时候,给老客户送的纪念品。
当时,我和母亲一起去加的油,老张亲手拿了两个,笑眯眯地塞给我们,说:“老主顾了,留着玩!”
我的那个,好像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如果这里从来就没有加油站,如果老张这个人从未存在过,那么母亲这个钥匙扣是从哪里来的?
她刚刚否认一切时,眼神里的闪躲,是因为这个吗?
热风还在荒地上无声地流动着,蒿草跟着摇摆。
省道上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
我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母亲的口袋上。
帆布外套洗得有些发白,布料在母亲微微用力的按压下,勾勒出钥匙扣的轮廓。
母亲转回了身,手自然地从口袋上移开,垂在身侧,她的指尖轻轻地捻着布料。
她脸上重新堆起哄劝似的温和:“小毅,听妈的话,咱先回家。你脸色很差,肯定是中暑了,回去喝点藿香正气水……”
“你口袋里是什么?” 我打断了她。
她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掠过口袋位置,又强自镇定:“没什么,车钥匙。”
“车钥匙在我这儿。”我摊开手,金属钥匙圈在阳光下刺眼。
“妈,那个加油枪钥匙扣,是张叔给的。周年庆,我们一起去的,你忘了?”
“什么钥匙扣?”她眉头皱起来,是真切的困惑,还是无懈可击的表演?
她甚至主动把口袋翻了出来,里面只有一小包皱巴巴的纸巾和一张超市小票。
“你看,哪有什么钥匙扣?小毅,你……你真的不对劲。”
她的口袋是空的。
可就在几秒钟前,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塞进去的!
难道真是我眼花了?
记忆和现实的双重崩塌让我胃里一阵翻滚,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不对。不能信。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盛满关切的棕色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裂痕。
“我看见你放进去的。妈,这到底怎么回事?加油站没了,照片没了,现在连钥匙扣也没了?下一个要没的是什么?是我的记忆,还是……你?”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轻,却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母亲的脸色终于变了。
温和的伪装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近乎哀伤的恐慌。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目光却越过我的肩膀,投向吞噬了加油站的荒地。
一阵突兀的铃声在荒地的深处炸响。
我猛地转头。
蒿草随风摆动着,看不出任何异常,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像极了老式加油站的办公室里,挂在墙上的红色公用电话的铃声。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滚烫的车身。
“妈?”我抓住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你也听到了,对不对?那电话……”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走!小毅,快走!上车,我们离开这儿!现在就走!”
她的反应证实了一切,这不是我的幻觉。
那铃声是真实的,而且她知道那是什么!
铃声还在响,不依不饶,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从荒草丛中抛出来,缠绕着我们的双脚。
我能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与头顶的烈日形成诡异的对峙。
“那是加油站的电话,对不对?”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一丝清醒。
“妈,你别瞒我了。你知道加油站的事,你记得!你口袋里刚才……”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几乎是在尖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在她苍白的脸上纵横。
“快走啊!求你了小毅!别过去!别听那声音!”
母亲在害怕,但是不知道她害怕的是这片诡异的荒地?还是那铃声所代表的东西?
铃声突然停了。
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热风吹拂野草的沙沙声,和我们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母亲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顺着车门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消失的加油站,自动删除的照片,母亲口袋里昙花一现又消失的钥匙扣,还有来自“不存在之处”的铃声……
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着,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图案。
我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崩溃的母亲。
花白的头发被汗粘在额角,她看起来无比脆弱,也无比陌生。
“妈,”我的声音异常平静,连自己都感到吃惊,“那电话,是找你的,对吗?”
她的哭声停了,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露出一双盛满巨大痛苦和秘密的眼睛。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缓慢地将手伸进帆布外套的口袋。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
当她摊开掌心时,小小的红蓝条纹加油枪钥匙扣,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它一直都在。
“不是我忘记了,小毅,”她的声音沙哑,“是有些事情不能记起来。”
她握着钥匙扣,目光飘向荒地的深处,那里的野草随风摆动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债会一直在。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地方变成什么样。”
她攥紧了钥匙扣,塑料边缘深深嵌进她的掌心。
“那个电话……以前也响过。在它不该响的时候。”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早已翻腾的心湖,溅起了更深的寒意。
第503章 《消失的加油站 2》
“在它不该响的时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深夜?加油站歇业后?还是别的什么“时候”?
小小的钥匙扣,在她的掌心微微反光。它不再只是一个纪念品,它成了一个证物。
“什么债?”我追问,声音压得很低,“妈,都这时候了,你还要瞒我?那电话……是不是跟爸有关?”
“爸”这个字眼,像一根针,刺破了母亲竭力维持的屏障。
她猛地一颤,抓着钥匙扣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视线死死锁着荒地,好像那里面随时会走出什么来。
“你爸……”她吞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他……他最后一次出门,就是来这个加油站。他说车子有点抖,加完油顺便让老张看看。老张懂点修车。”
我的呼吸一滞。
父亲的最后一次出门,这件事,是家里的一个模糊的痛点,一个被时间包裹起来的茧。
我只知道他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出去,然后再也没回来。
报警,搜寻,最后在距离省道十几公里外的一条偏僻水沟里,找到了他那辆几乎散架的旧车。
人,却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天黑了,他没回来。”母亲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打他电话,关机。打到加油站……”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又听到了幻听般的电话铃声在耳膜里嗡鸣,
“……占线。一直占线。后来,就再也打不通了。”
“你去找了?”
“去了。”她点点头,眼神空洞,“那天晚上,下着雨。加油站亮着灯,但里面很暗。”
“老张一个人在,说……说你爸加完油,车子好像没啥大问题,就走了。他说他后来一直在里屋听收音机,没注意。”
“你没报警找老张?”
“报了。警察也问了。老张还是那套说法。没有证据,加油站和附近的路段当时也没有监控……你爸的车是在别处发现的,跟加油站扯不上直接关系。”
母亲的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但更深的地方,却翻涌着我从未察觉到压抑了多年的东西。
是冰冷的怀疑,还有恨意。
“你不信老张的话。”
母亲终于把目光从荒地移回到我脸上,她的眼神让我心头发凉。
“那天晚上,加油站的空气里有股味儿,一股像铁锈,又像漂白水的味道。老张的右手,虎口那里贴了一块挺大的创可贴,边缘渗出暗红色。”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还有,他柜台下面,平时放抹布和零碎工具的塑料桶,不见了。我后来再去,也没再见过那个桶。”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片锋利的碎玻璃,扎进了早已尘封的往事。
铁锈和漂白水的味道?虎口的伤?消失的塑料桶?
这些零散的碎片,在母亲心里拼凑出了一个怎样可怕的猜想?
“所以你怀疑老张……”我说不下去。
“我不知道!”母亲突然激动起来,泪水再次涌出,“我没有证据!我什么都不能确定!警察也不能!”
“但是……但是从那以后,我每次路过这个加油站,心就像被揪住一样。老张见了我,还是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可我看他笑,就觉得那笑容底下……冷得很。”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扣。
“这个……是他后来硬塞给我的。说是清点库存又找出几个,给老客户留着。”
“我不要,他非要给,说‘拿着吧,大姐,留个念想’。念想……呵……”她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嗤笑。
“所以,不是加油站消失了,”我慢慢理清那令人窒息的脉络,“而是它……连同那段被你怀疑的事情,一起被‘处理’掉了?为了掩盖?”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处在崩溃的边缘,“它今天就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可是……可是那电话铃声……那铃声,就是你爸失踪后那段时间,我半夜打过去,听到的铃声!一模一样!”
热浪包裹着我们,我却感到刺骨的冷。
如果母亲的怀疑是真的,如果父亲的失踪真的与这个加油站的老张有关……
那么,今天加油站的消失,照片的自动删除,这通诡异的铃声,是为了什么?
这时,荒地深处的蒿草丛,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了。
紧接着,一块污迹斑斑的暗红色塑料从草丛的缝隙里显露出来。
塑料的边缘破破烂烂,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土和干枯的草屑。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也看到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廉价红色塑料桶。
和母亲描述的,老张柜台下消失的那个桶颜色一样。
草丛继续晃动,那桶又露出了更多。
它倒扣着,一大半还埋在土里或藏在草中,只露出破损的一角和一小片弧形的桶身。
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不规则的深色污渍。
阳光毒辣地照在那片污渍上,它呈现出诡异的暗红。
母亲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若不是靠着车门,几乎要晕倒在地上。
她死死盯着那个桶,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确认,还有尘埃落定般的绝望。
“是它……”她梦呓般地说,“就是那个桶……颜色和边上磕掉的缺口……我记得……”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被这从突兀浮现的证物,残忍地证实了。
即使没有最终定论,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散发着浓烈的罪恶气息。
刚刚的铃声,是在召唤这个吗?召唤这个被埋藏的秘密重见天日?
我扶住母亲,感觉她的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着。
我的目光无法从破桶上移开,它静静地半掩在草丛里,像一个狞笑的嘴巴。
桶旁边被压倒的蒿草上,有几道痕迹。
像是有人曾在这里踉跄的走过,鞋底拖拽所留下的模糊印子,一直指向荒地的更深处。
那里,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父亲最后留下的……
我要过去,我要看清楚。
我要知道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你待在这儿。”我把母亲扶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锁好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出来。”
“不!小毅!别过去!回来!”母亲拍打着车窗,声音凄厉。
我没有回头。
我拨开蒿草,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塑料桶,顺着那几道拖拽的痕迹,朝着荒地深处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岁月的尸骸上。
草丛里,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声音萦绕在耳际。
我离桶越来越近。
桶上面的污渍愈发清晰,令人作呕的腥气也隐隐传来,混杂在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里。
我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
是一截已经风化变色的金属皮带扣,样式很旧,半埋在土里。
是我父亲用了很多年的那种。
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触冰冷生锈的金属。
头顶上强烈的阳光,忽然黯淡了一下。
一片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以我为中心的这片荒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道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悄然出现在我的正后方。
一股浓烈的汽油与腐朽物质混合的恶臭,喷在我的后颈上。
和母亲描述过的那天晚上在加油站里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我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尖叫,身体却像被灌满了水泥,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皮带扣传来的冰冷金属触感还残留在我的指尖,与后颈的气息形成地狱般的对照。
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啸:绝不能回头!
眼睛的余光能够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拉得很短。
此刻,我的影子边缘竟然重叠上了另一道更庞大的轮廓。
窸窸窣窣的拖拽声出现在耳边。
很慢,很沉。
在草丛和泥土里被一点点拖动,朝着我靠近。
声音来自前方,荒地中间的几棵歪脖子小树的阴影里。
背后的呼吸声更加清晰,一股恶臭几乎凝成实质,包裹住我的头颅。
“呃……啊……”
一声轻微的气音,从正前方阴影里传来。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充满了痛苦。
父亲?
“爸……?”声音不受控制地从我紧咬的牙关里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嗬……嗬……”背后的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恶臭变得更加浓郁,几乎令我窒息。
那东西似乎因为我发出的声音而兴奋了。
前方阴影里,拖拽声停了下来。
一只手,从阴影边缘的草丛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枯瘦无比,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深色的斑点和溃烂的痕迹。
它五指张开,微微抽搐着,朝着我的方向,做了一个缓慢的招手的动作。
与此同时,我背后的东西动了。
它在慢慢的靠近我。
我感觉到一种粗糙的布料似有似无的摩擦着我后背的衬衫。
我被夹在了中间。
前方是疑似父亲的手,后方是散发着加油站恶臭的恐怖存在。
母亲在车里发出模糊的哭喊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前面的青灰色手掌,又轻轻勾了勾食指。
阴影里,隐约有一个匍匐着的人形轮廓,似乎在努力抬起头。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感觉到两道空洞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突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在这种绝对的死寂和恐怖对峙中,这震动声无异于惊雷。
我背后的呼吸声猛地一滞,前方的青灰色手掌也停顿在半空。
手机的屏幕自动亮了起来,屏幕上弹出输入框。
字母一个接一个,缓慢而诡异地浮现:
“快……跑……”
“别……看……”
“它……在……你……后……”
输入戛然而止,停留在这里。
它在我后面。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可是“别看”是什么意思?
不能看后面的东西?还是不能看前面阴影里的……
那只青灰色的手,似乎因为手机的光亮和信息的内容而变得焦躁,招手的动作加快了,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背后的恶臭猛然浓烈到一个顶点,湿漉漉的呼吸几乎喷进了我的耳朵眼。
一种冰冷滑腻的触感,像是一条巨大的舌头,舔过了我的耳廓。
“唔——!”我闷哼一声,极致的恶心和恐惧终于冲垮了身体的僵硬。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侧前方扑了出去!
身体撞进茂密的蒿草丛,草叶锋利的边缘割伤了我的脸和手臂。
我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远离那片阴影!远离背后的东西!
拖拽声和湿重的呼吸声在身后同时响起,似乎因为我的突然动作而混乱了一瞬。
接着,是草叶被急速分开和碾倒的哗啦声。
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追来。
我连滚带爬,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我不敢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突然,脚下绊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我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重重的砸进了泥土和草根里。
我挣扎着抬起头,呸掉嘴里的泥。
眼前,是坚硬的灰色水泥地面。
我趴在水泥地上。
猛地环顾四周。
蒿草消失了。歪脖子树消失了。头顶那诡异的阴影消失了。
毒辣的太阳重新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
我正趴在加油站的水泥地坪上。
红白相间的招牌立在不远处,油漆有些剥落。
几台加油机静静地立着,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朝西的办公室窗户,拉着褪色的百叶帘。
加油站回来了。
像它从未消失过一样。
我身上被蒿草割出的细密伤口还在渗血,嘴里泥土和青草的苦涩味还在。
那几乎将我灵魂冻僵的恶臭和恐怖,依然萦绕在鼻腔和记忆里,如此真实,如此鲜明。
我瘫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第504章 《消失的加油站 3》
“小毅!小毅!”母亲凄厉的哭喊声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我们的车还停在路边,母亲已经冲下了车,正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脸色惨白如鬼。
她跑过的地方,是平整的省道路肩,没有一点荒地的痕痕。
她扑到我身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怎么样了?你看到什么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我刚才看见你突然往草地里冲,然后……然后一眨眼,你就在这儿了!”
她的话语混乱,充满了后怕和不解。
显然,在她的视角里,可能只是我一头扎进了路边的草丛(或许在她眼里只是普通的野草),然后很快又出现在重新出现的加油站空地上。
“妈……”我声音嘶哑,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桶……那个红色的桶……”
母亲一愣,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加油站。
办公室的门开着。
门口,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似乎在收拾东西。
他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
听到动静,他慢吞吞地转过身。
是老张。
脸上还是那副笑容,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鲜红色塑料水桶,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桶身。
“哟,大姐,小毅?这是怎么了?摔着了?”老张放下桶,关切地走过来几步,但是停在几米外,没有太靠近我们。
他的笑容挂在脸上,眼睛眯着,目光在我身上狼狈的草屑和伤口,以及母亲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
他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阳光炽烈,加油站的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清晰而平常,甚至有些破败的亲切感。
仿佛刚才的一切的都只是一场极度逼真的噩梦。
母亲颤抖的手,死死掐着我的胳膊,她的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
她也看到了那个崭新的红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老张依然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等待着回答。
他的身后,加油站办公室敞开的门里,一片昏暗。
那部老式的红色电话机,就挂在门内的墙上,沉默着。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我低下头,避开老张的视线,也避开母亲令人心碎的眼神。
风吹过,扬起加油站地面的些许尘土。一切如常。
只有我和母亲知道,那片荒野,或许从未在物质世界真正出现过。
父亲最终的去向,连同真相,似乎被永远封存进了那片只有特定时刻、特定的人才能看见的“不存在之地”。
老张弯下腰,捡起地上我带出来的生锈的皮带扣,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了崭新的红色塑料桶里。
“哐当”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老张的动作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仿佛扔进去的不是一截可能关联着一个人失踪的旧皮带扣,而是一块无用的废铁。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还挂在脸上,像一张揉皱又勉强抚平的劣质面具。
“年轻人,走路可得当心点,”他冲我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这地方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别绊着了。”
母亲抓着我胳膊的手猛地收紧,她盯着桶底不起眼的皮带扣,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张……张老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这加油站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老张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没有调整。
“问题?”他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没有啊,一直挺好。就是上午停了会儿电,可能是线路检修,没多久就来了。怎么,你们过来加油没加上?”
停电。
一个多么平常的解释。
我看着他坦然的目光,又看看母亲煞白的脸,还有自己满身草屑泥污的狼狈。
“没……没什么。”我垂下眼,避开了他的注视。
“就是路过时,看到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嗨,老样子,能有什么不一样。”老张挥挥手,转身又去摆弄那个红桶,用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桶沿。
“这地方,几十年了,变来变去,不还是这么个破地方。你们是要加油还是……”
“不,不加了!”母亲突然出声,声音尖利得吓人。
她拽着我往车那边走,“我们走,小毅,回家。”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我踉跄着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站在原地,望着我们。
阳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的身影镶上了一圈模糊的光晕,脸上的表情隐在逆光里,看不真切。
只有那个鲜红的塑料桶,在他脚边,反射着刺目的光。
我们几乎是摔进车里的。
母亲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我接过钥匙,手上也全是冷汗,试了两次才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空调重新送出冷风,我死死盯着后视镜。
加油站越来越远,红白招牌,加油机,老张的身影,还有那个红色的桶,都渐渐缩小,融入省道旁熟悉的背景里。
母亲瘫在副驾驶座上,紧闭着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加油枪钥匙扣,指节捏得发青。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那个弯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母亲沙哑地开口,像是梦呓:
“那个皮带扣和你爸爸的一样。”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心里都清楚,皮带扣是真的,那荒野,铃声,手掌还有恶臭……
对我们而言,也是真的。
我打开转向灯,准备并入另一条车道。眼角余光瞥过中控台。
身体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中控台的储物格里,安静地躺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物体。
是我父亲的老式Zippo打火机。
铜壳的侧面有一道明显的划痕,是他有次喝醉了不小心磕的。
他失踪后,这个打火机也跟着不见了。我们找过,没有找到。
它怎么会在这里?
母亲也看到了。
她猛地伸手抓过那个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她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道熟悉的划痕,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打火机壳上。
“是他的……是他的……”她哽咽着,抬头看我,眼里是更深的茫然,“它……它怎么……”
我缓缓将车靠边停下,手指有些发颤,点开了手机。
没有新的未知信息。
点开相册,多了一张新照片。
画面很暗,像是在夜晚,光线不足。
背景是沾满油污的墙壁,和一些看不清的杂物轮廓。
正中央,是一张铺着脏兮兮塑料布的工作台。
台子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标签被撕掉一半的空玻璃瓶,瓶口有些可疑的深色污渍。
一把刃口有些卷边的钳子。
一小团沾着暗红色的棉纱。
还有那截生锈的皮带扣。
和我刚才在“荒野”里拿到,现在被老张扔进新红桶里的那一模一样。
照片的拍摄时间戳,根据手机显示,是八年前的今天。
父亲失踪那年的同月同日。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照片的角落里,靠近工作台边缘,有一只戴着劳保线手套,袖口上沾着油污的右手。
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块亮晶晶的东西,正要放到台面上。
那东西,即使隔着模糊的像素和昏暗的光线,我也认得。
是父亲那辆旧车的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迷你足球挂件,那是我小学时手工课上做的,送他的生日礼物。
粗糙的橡皮泥足球,早已干裂发黑。
我的呼吸停止了。
母亲凑过来,看到照片的瞬间,她死死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那只戴手套的手,那个时间和那些物品。
无声的指控,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更确凿。
它来自过去,来自只有我们误入的“荒野”。
它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究竟遭遇了什么,但它撕开了那道被粉刷平整的墙,让我们窥见了后面带着血腥味的阴影。
母亲颤抖着手,将Zippo打火机紧紧按在心口,仿佛那是父亲最后的一点温度。
她看着照片,又看向车窗外的风景,眼神空洞而破碎。
“我们……该怎么办?”她喃喃地问,不知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或者是在问冥冥中的什么。
我关掉手机屏幕,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我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
省道笔直地伸向地平线,仿佛刚才那个诡异弯道处的荒地,从未存在过。
但我知道,它存在。
它就潜伏在我们记忆的裂隙里,一个无法标注于地图的坐标上的地方。
有些债,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找到回家的路。
比如,通过一个突然出现在车里的旧打火机。
和一张来自八年前亡魂时刻的照片。
后视镜里,来路渐渐模糊,融入一片午后的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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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上初中时的那年清明,父母反复叮嘱我,不允许我上山。
按照老一辈的说法是,清明节前后的那几天,阴气会比较重,尤其是在太阳落山后,山中很容易“迷路”。
可是我们八个少年哪里听得进去。
张鹏飞带头,周五放学的时候一拍胸脯:“怕什么,我年年清明都跟我爷上坟,不也好好的?”
李薇的胆子小,但是拗不过大家的怂恿,最后还是跟来了。
我们约好周末下午三点在南山的山脚下集合。
南山不高,不过树木却长的很茂盛,春天一到,满山的松树和灌木把原本的小路都遮得看不见了。
我们带着零食和饮料,嘻嘻哈哈的往山上走,全然没把父母的警告当回事。
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已经快四点半了。
西边的太阳开始泛黄,山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
李薇紧了紧外套,小声说:“咱们该下山了吧?天快黑了。”
“才几点啊,”张鹏飞不以为然,“爬到山顶看完日落再下,我带了手电筒。”
于是我们继续向上。
越往上,路越难走,明明记得去年春游时这里有条石板路,现在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王磊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来:“这路是不是不对啊?”
听到王磊这样,我们全部停了下来,开始仔细环顾四周。
周围的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来时的路上,张鹏飞特意绑的红色布条标记也全都不见了。
“我们可能是走岔了,往回走就行。”张鹏飞转身带头往回走。
可是走了二十多分钟,我们并没有回到观景台,反而来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树林。
天色暗得很快,不到六点,林子里的光线已经变得很暗了。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人在哭。
李薇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别慌,南山就这么大,怎么都能下去。”我安慰着她,其实自己心里也开始打鼓。
我们试了几个方向,但是每条小路走着走着前面的路就消失了,或者兜回到原地。
更诡异的是,我们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做了标记,半小时后,又看到了那棵树。
“鬼打墙……”不知谁低声说了句,空气瞬间凝固了。
七点,天完全黑了。
张鹏飞的手电筒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
林中开始起雾,淡淡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温度开始下降,我们穿着单薄的春装,冻得直打哆嗦。
“有人吗?”我们开始大声呼喊,可回应我们的只有回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王磊指着前方:“看!有光!”
远处,一点橘红色的光在雾中闪烁,像是火光。
我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朝那光跑去。
靠的近了,我们才看清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蹲在地上,他面前的一个铁盆里正烧着纸钱。
火焰跳跃着,照亮了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侧脸。
是一个老太太。
她似乎对我们的出现毫不意外,缓缓转过头。
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很浑浊,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
“婆婆,我们迷路了,下山的路怎么走?”张鹏飞上前问。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纸钱烧成灰烬,随着热气盘旋上升,消失在雾气里。
第506章 《清明爬山 2》
许久,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向我们来的方向:“往回走,见到岔路往右,一直走,莫回头。”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们道了谢,赶紧按照她指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让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老太太还蹲在原地,但是她的脸完全转了过来,正对着我们。
火光中,她的嘴咧开,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火盆旁不知道什么时多了几个小小的影子,围着火盆一动不动。
“快走!”我拽着李薇,跑了起来。
我们拼命往前冲,这次居然很快就看到了熟悉的石板路,再往下,看到了山脚的灯光。
大家连滚带爬下了山,回到有人烟的地方,才瘫倒在地,大口的喘着气。
第二天,张鹏飞没来上课。
后来才知道,他发了高烧,而且还不停的说着“有影子跟着我”之类的胡话。
他的奶奶从乡下赶来,给他做了场法事才好转过来。
王磊的爷爷听说我们的经历后,脸色大变,详细问了老太太的模样和地点。
他沉默很久,才缓缓道:“你们遇到的是‘守路人’,专门在清明为迷路的人指路。
但是记住,她指的路,活人走,亡魂也走。下山时千万不能回头,回头就会把不该带的东西带回家。”
“那我们回头了怎么办?”我声音发抖。
王磊爷爷叹了口气:“第一个回头的人最危险。你们谁先回头看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那天之后,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有一个背对着我的老太太,慢慢转过头,每转过来一点,房间就更冷一些。
我不敢告诉父母,只能把王磊爷爷给我的一个护身符压在枕头底下。
一周后的深夜,我被冷醒了。
房间里像冰窖一样,我裹紧被子,突然听到客厅有声音。
像是很轻的脚步声,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悄悄起身,扒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客厅里站着几个小小的影子,围成一圈。
中间的地板上,有东西在燃烧,发出微弱的橘红色光。
我想尖叫,可发不出声音,这时,其中一个影子慢慢转过头——
我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微微亮起。
原来是一场梦。
我走出卧室,整个人僵住了。
在客厅的地板上,有一小堆灰烬,旁边散落着几片未烧完的纸钱碎片,像是清明祭祖时用的那种纸钱。
我颤抖着打扫干净,谁也不敢告诉。
多年后的同学聚会,我们聊起了那次爬山的经历。
李薇小声说,她后来问过当地的老人,南山曾经有座乱坟岗,葬的都是无主孤魂。
有个守墓老太太,七十年代就去世了,但是每逢清明,还是有人声称看到她给人指路。
一直沉默的张鹏飞突然开口。
“我奶奶说,守路人指的路,其实是阴阳路。活人走阳段,亡魂走阴段。但如果走的时候回头了,两段路就会重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那天我们八个人下山,也许跟我们一起下山的,不止八个?”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多年前那个清明傍晚,南山上的风。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水面微微晃动,倒影中,我的肩膀后面,似乎多了个模糊的轮廓。
我放下杯子,再看向水面时,那个轮廓已经不见了。
清明又快到了,我今年得早点回家,在太阳下山前,给不知名的他们烧些纸钱。
但愿,他们只是想要个祭奠,而不是别的什么。
杯子在我手中微微晃动,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些倒影。
聚会结束后,我开车回家。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路灯在车窗上投下飞快流逝的光斑。
等红灯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向后视镜。
心口一紧,后排的座位上好像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我猛地回头,后座上空无一人。
幻觉,一定是我太累了。
当天晚上,熟悉的寒意又回来了。
卧室嗯温度骤然下降降,我蜷缩在被子里,听到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听到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然后,门把手缓缓的转动。
我的护身符在枕头下,可是我全身僵硬,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门开了条缝,走廊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透过缝隙,什么也没有,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进来了。
寒意渗透被子,爬上我的皮肤。
我闭上眼睛,默念着小时候外婆曾经教过我的辟邪口诀,一直到困意最终战胜了恐惧。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卧室门外的地板上,有几个潮湿的小脚印。
脚印很浅,一直延伸到客厅就消失了。
我用拖把狠狠地擦了几遍,一直到把所有的痕迹都擦干净才停下来。
周三上班的时候,我在茶水间听到同事们在议论。
“你们觉不觉得最近公司特别冷?”
“对啊,空调也没调低,可我总觉得凉飕飕的。”
“而且我桌上的文件老是莫名其妙移位,昨天我明明放在左边的,今早跑到右边去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
午休时,我打开手机,李薇在初中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后面跟着一个犹豫的表情。
几分钟后,王磊回复:“我女儿最近老说晚上有人在她房间里走来走去,可我们看了监控,什么也没有。”
张鹏飞直接发了个语音:“我奶奶让我最近晚上别出门,说是我身上阴气重,容易招惹东西。”
我看着屏幕,手指冰凉。
最终,我打下了几个字:“找个时间聚聚吧,有些事得聊聊。”
周末,我们四个找了一个安静的茶馆包厢。
李薇先开口,声音发颤:“我老公说我半夜会突然坐起来,对着空墙角说话。可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磊揉了揉太阳穴:“我女儿才五岁,她说晚上有个老奶奶站在她床边,问她要不要一起玩。”
张鹏飞沉默了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我奶奶给我的,说能挡一阵。”
“但她说了,我们当年犯了大忌,回头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除非回到南山做个了断,否则那些东西会一直跟着我们,直到……”
“直到什么?”我问。
“直到我们成为它们的一部分。”张鹏飞回应着。
茶馆包厢里一片死寂。
“那就回去。”我听到自己说,“清明节快到了,我们回去,做个了断。”
他们惊讶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疯狂,但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些东西已经找上门来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们约定清明节前一天回南山。
剩下的半个月里,我过得浑浑噩噩。
办公室的异常现象越来越多:
电脑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关机,电话听筒里传来像风又像哭的声音,同事们的盆栽一夜间全部枯萎。
我的公寓里也开始出现规律的水滴声,我检查了所有的水龙头和管道,却发现一切都正常。
清明前一天,我们再次在南山的山脚下集合。
时隔多年,山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张鹏飞准备了香烛纸钱,王磊带了他爷爷给的符咒,李薇拿了一瓶圣水,说是能辟邪。
我就带了一把盐,听民间传说盐可以驱邪。
上山的路比记忆中更难走。
树木长的茂盛,到处都长满了野草,几乎掩盖了所有路径。
我们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当年迷路的地方走。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上,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是这里。”王磊突然停下,“那棵歪脖子松树。”
我们抬头,果然看到了那棵熟悉的松树。
张鹏飞点燃香烛,摆开祭品,开始烧纸钱。
纸灰随着热气上升,我们轮流上前祭拜,念叨着“无意冒犯,请多包涵”之类的话。
烧完纸,我们正准备离开,李薇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们听——”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缓慢而拖沓。
声音越来越近,树林里开始出现雾,让我们看不清过来的的是什么。
“往回走,见到岔路往右,一直走,莫回头。”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们猛地转身,看到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老太太。
她站在不远处的雾气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法看清楚她的脸,只是感觉到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婆婆,我们……”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路指了,你们走了。可你们回头了。”她的声音不带感情,“回头了,就得负责。”
“负什么责?”张鹏飞壮着胆子问。
老太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我们的身后。
我们转头,看到雾中隐约出现了几个小小的影子,像是孩童的身形。
“这些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老太太说,“你们回头,看见了它们,就得带它们走完剩下的路。”
我这才注意到,那些小小的影子排成一排,手拉着手。
“怎么带?”王磊的声音在发抖。
“跟着走,送它们到该去的地方。”老太太说完,转身往雾气深处走去。
那些小影子也跟着移动。
我们面面相觑。
理智告诉我们,必须要跟上去,这或许就是“了断”的方式。
我们跟着老太太和那些影子,在迷雾笼罩的山林中穿行。
路越来越陌生,周围的树木逐渐变成了扭曲怪异的形状。
温度越来越低,我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是一个荒废的坟冢,墓碑已经歪斜,字迹也模糊的难以辨认。
坟冢周围,散落着一些腐朽的玩具。
老太太在坟前停下,那些小影子围拢过去,站在她的身边。
“就是这里了,”老太太转过身,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露出整张脸。
一张普通老人的脸,上面布满了皱纹,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
“它们都是没名没姓的孩子,多年前死在山里,没人记得,没人祭拜。”
她看着我们:“清明路祭,是给亡魂指路回家的仪式。你们那天误入,我给你们指了路。”
“可是你们回头了,惊扰了这些孩子。它们跟着你们下了山,却又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突然明白了,办公室里的异象和家中的怪事,都是这些迷路的孩子在寻找指引。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我问。
“完成仪式,”老太太说,“送它们最后一程。”
我们按照她的指示,重新点燃香烛,摆好祭品。
我们烧了大量的纸钱,纸灰在空中盘旋,像是无数飞舞的黑色蝴蝶。
老太太开始用一种古老的曲调低吟,声音苍凉而悠远,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
随着她的吟唱,那些小小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民国时期的短褂,有五六十年代的棉袄,也有七八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
他们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
香火烧到最旺时,老太太停止了吟唱。她转向那些孩子,轻声说:“路通了,回家吧。”
孩子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手拉着手,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雾气中。
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感觉到肩上的沉重感突然消失了,仿佛卸下了多年的负担。
老太太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转向我们:“你们可以走了。这次,别回头。”
我们鞠躬道谢,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一直往前走,直到听到山下的车流声,看到城市的灯火。
回到市区,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谁也没有说话。
分别时,张鹏飞说:“结束了。”
我点点头,可心中有一个疑问。
那个守路的老太太,她又是谁?为什么年复一年地在清明为亡魂指路?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搜索南山的历史资料。
翻了很久,在一个地方志论坛上,找到了一篇老帖子。
帖子说,解放前南山一带曾有孤儿院,战乱中孤儿院被毁,几十个孩子死在山上。
后来有个守墓人老太太,自愿留在山上照看这些孩子的坟冢,一直到七十年代老太太去世。
当地人传说,她死后仍不忘职责,每逢清明,就会出现在山中,为迷路的亡魂和迷路的活人指引方向。
第507章 《镜中黑影 1》
记忆不由自主的回到了小学六年级的那个傍晚。
那天家里停水,吃过晚饭后水才来。
妈催我快去刷牙。
我趿拉着拖鞋,嘴里还残留着糖醋排骨的酸甜,磨磨蹭蹭的进了卫生间。
老房子的卫生间很小,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墙上贴着半人高的白瓷砖。
水池的上方,就是那面长方形的老式镜子,边缘的镀银起了麻点,像长了锈。
镜子里映出对面墙上那扇从来不开的气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
我挤了牙膏,薄荷味呛得鼻子发酸,低头接水刷牙。
再抬头时,我的嘴里含着泡沫,无意间瞥向镜子。
然后,我整个人就呆住了。
镜子里刷牙的男孩当然是我,脸色被节能灯照得有点青白。
但是我的腰侧旁边,多了一团人形的黑影。
它挨得我很近,几乎贴着我的胳膊。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我忘了吐掉嘴里的泡沫,薄荷的清凉变成一种尖锐的冰凉,顺着喉咙往下滑。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我不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团黑影。
它似乎也没有动,就那样沉默地“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妈在客厅喊了一声:“刷个牙怎么这么慢?快点!”
我一个激灵,猛地眨了一下眼。
再看向镜子,黑影没有了。
镜子里只有满嘴泡沫的我,一脸惊恐的傻站着。
我吐出泡沫,胡乱漱了口,逃也似的冲出卫生间,我的背后凉飕飕的,总觉得那团黑影还粘在脊梁骨上。
后来,我偷偷在网上搜。
乱七八糟的论坛里,有人说,厕所阴气重,镜子不能对着门。
还有一条回复,被我记住了:“如果厕所镜子能照到窗户,尤其是那种很少开的窗户,就容易变成‘通道’,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家的镜子,正好对着那扇气窗。
那条回复让我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时间可以冲淡很多事情。
升学,工作,在城市里跌跌撞撞,那天晚上的黑色记忆被压在心底,我以为它已经朽烂了。
我和女友小薇贷款买下了这套二手房。
搬家的那天又忙又乱,弄到深夜才收拾得差不多。
我拆开最后一箱洗漱用品,抱着进了主卧的卫生间。
这卫生间比老房子的大了不少,装修也是现代化的风格。
明亮的镜前灯,光洁的瓷砖,镜子是宽大的银色边框,几乎占了半面墙。
我看着镜子里略显疲惫的自己,笑了笑,总算有一个像样的家了。
我低头拿起牙膏,挤上牙刷。
薄荷味弥漫开来,很熟悉,我端起杯子,含了口水,抬起头,准备刷牙。
目光无意识扫过光亮的镜面。
嗡——
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在太阳穴处突突直跳。
镜子里,紧贴着我的腰侧,又出现了一团黑色人影。
和小学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在!
小学那个夜晚的恐怖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开始重组。
当年我被吓傻了,只记得黑色人站在我的旁边。
但现在,在这面更清晰的镜子里,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当年的那个黑影,它一直是站在镜子里的。
就像现在一样,它在镜中的世界里。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麻,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手里的牙刷都快要握不住了。
我死死瞪着它,它也仿佛在看着我。
我想移开目光,想尖叫,想砸碎镜子,可身体像是被灌了铅,被钉在原地。
这时,镜中的黑影,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地抬头看向了我。
紧接着,它抬起了手臂,朝着镜子外的我,缓慢地伸了过来。
指尖的方向,正是我胸膛心脏的位置。
它在穿越镜面。
他的这只“手”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镜中不断放大,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拼命想后退,脚跟却像生了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喊不出一个字。
终于,漆黑的手触碰到了光滑的镜面。
镜面,以那指尖为中心,漾开了一圈细密到难以察觉的涟漪。
像水纹,又像玻璃即将碎裂前兆的应力纹。
他的指尖,穿出来了。
先是漆黑的一点,然后是指尖的第一个关节……
绝望的寒意顺着视线爬满了我的全身。
“阿川?”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小薇揉着惺忪的睡眼,探进头来。
“你刷个牙怎么半天没动静?站着发什么呆呢?”
所有的幻象在小薇声音响起的刹那,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骤然消失。
镜面光洁如新,映着我惨无人色的脸,和小薇疑惑的身影。
哪里有什么黑色?哪里有什么伸出的手?
只有我,死死攥着牙刷,指节泛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
小薇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没……没事。可能……太累了。”
我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镜子。只有我们两个。
灯光明亮,一切正常。
我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疯狂冲洗脸颊。
水很凉,刺得我脸颊生疼,我胡乱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睡衣领子上。
“真没事?”小薇的手还搭在我额头,眉头蹙着,她脸上的困意被担忧所取代,“这么冰。”
“真没事,”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是搬家累的。有点低血糖。”
这个借口拙劣无比,我只想尽快离开卫生间。
小薇将信将疑,还是拉着我回到了卧室。
躺在新买的床上,身下的床垫软硬适中,却感觉不到半点安稳。
我紧闭着眼,黑暗里,人形黑影和他伸出的手,不断的闪回。
每一次闪回,都带来一次心悸,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身边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小薇睡着了。
我悄悄睁开眼,适应了黑暗后,房间里的轮廓开始显现。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一道缝,斜斜地印在地板上。
卧室门只是带着,没有关上,门的缝隙正对着走廊尽头处,卫生间黑洞洞的门。
它还在那里吗?
在黑暗的镜子里,静静地站着,或者…正在无声地穿透那层薄薄的玻璃?
我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个关于“镜子照到窗户就是通道”的说法,以前觉得是无稽之谈,现在却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了脑子里。
新家的卫生间镜子,虽然没有正对窗户,但是角度好像也能映到走廊尽头小阳台的玻璃门。
白天也许没什么,到了晚上,外面一片漆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绷紧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第二天是周末,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满了屋子。
昨晚的恐惧在日光下显得荒谬而不真实。
小薇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哪里摆绿植,哪里挂照片。
我跟着忙活,努力扮演一个疲惫但开心的新房主,只有我自己知道,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卫生间的方向。
我尽量避开镜子。
洗脸的时候低着头,刷牙的时候侧着身,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然后立刻离开。
小薇奇怪地问:“你最近跟镜子有仇?照都不照一下。”
我含糊的回应过去。
夜幕降临,房子里安静下来,那面镜子仿佛成了一个沉默的威胁。
我开始找借口晚睡,或者开着卫生间的灯不关。
我还考虑过是否要买块布把它蒙上,又怕小薇追问。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记忆中上小学时看见人形黑影的卫生间。
泛黄的瓷砖和起麻点的镜子,人形黑影紧贴着“我”。
然后我长大了,镜子里的出现的是我现在的样子,而身边的黑影也一直跟着我。
黑影抬起手,穿过镜面,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我的眉心……
我尖叫着惊醒,猛地坐起,冷汗湿透了睡衣。
“又做噩梦了?”小薇被我吓醒,她打开了台灯。
我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卧室门口。
“阿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小薇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暖柔软,
“自从搬进来,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是不是房子……有什么问题?”
她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上一丝不安。
我们买的是二手房,虽然说价格合适,地段也好,但是前任房主卖得急,手续办得出奇快,当时没多想,现在……
“没,房子挺好。”我反握住她的手,“可能就是不适应,加上工作压力大。”
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和理解的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她也陷入恐惧。
第二天,我请了假。
小薇上班后,我独自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阳光依旧明媚,可我心中的阴影面积却在不断扩大。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
那面大镜子安静地挂在墙上,映出我苍白的脸和身后的走廊。
我强迫自己走过去,站在镜子前,直视它。
镜中的男人眼窝深陷,眼下带着青黑,憔悴得吓人。
我慢慢移动视线,看向镜子里自己身侧。
旁边空无一物。
我打开镜前灯,更强烈的光线充满了空间。
镜子里的一切更加清晰,连瓷砖的纹路都看得清楚,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回忆起两次看见它的场景:
一次是傍晚,老房子的光线昏暗;
一次是深夜,只有镜前灯。
共同点是,除了镜前的光源,周围环境都很暗,镜子映出了窗外的或远处的黑暗。
也许,“通道”需要特定的光暗条件。
这个发现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我更焦虑。
这意味着它并非无时无刻不在,而是在某种条件下才会显现。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慢慢伸向镜面,冰凉的玻璃触感传来。
我轻轻敲了敲,发出“叩叩”的轻响。
镜子里的自己也同时敲了敲。
我的目光落在敲击镜面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看向镜中自己的眼睛。
镜中人的眼睛也看着我。
可就在这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攫住了我。
那眼神是我的,又好像不完全是我的。
我心头一跳,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镜子。
我瞪大眼睛,然后慢慢咧开嘴,做出一个类似笑又不像笑的表情。
镜中的自己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可我清楚地看到,镜中人做的动作要比我稍稍延迟了零点几秒。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迅速后退,远离了镜子,心脏狂跳不止。
镜中的“我”,似乎和我并不完全同步。
这个认知比看到黑影更让我毛骨悚然。
黑影是外来的,是侵入者,可如果镜子里的“我”本身就有问题……
我逃也似的冲出卫生间,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白天,镜子里的“我”只是延迟和细微的异样。
那么,夜晚呢?当黑影出现时,镜子里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还是……“我”吗?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天晚上,我找出了搬家时放在杂物箱里的旧台灯。
深夜,等小薇睡熟后,我悄悄起身。
我拿着那盏小台灯,像贼一样溜进卫生间,并反手锁上了门。
镜前灯我没开,只拧亮了手里这盏旧台灯。
微弱的光仅能照亮洗手池前方一小片区域。
大部分的空间,包括镜子深处映出的走廊和阳台门,都沉在朦胧的黑暗里。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
微弱的光线中,我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因为紧张而闪烁。
我屏住呼吸,一寸一寸移动视线,看向身旁。
那里只有昏暗的光线造成的晃动阴影。
我开始要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了,精神也稍微开始松懈。
下一秒,我的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一丝异动。
在我身边,熟悉的人形黑影一点点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第508章 《镜中黑影 2》
它果然在。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握着台灯的手抖得厉害,光晕在镜面上乱晃。
我强迫自己看着,我必须看清楚。
镜中的“我”,在黑影浮现后,似乎也有了变化。
脸上的肌肉开始变得僵硬,眼神里的光彩在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离了灵魂的呆滞。
镜子外的我因为恐惧而呼吸急促,镜中的“我”胸口起伏的节奏,反而越来越平缓。
然后,人形黑影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靠我更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接着,它看向镜子外的我。
抬起一只漆黑的手臂,朝着镜面伸来。
过程缓慢得如同慢镜头,却带着无可阻挡的意味。指尖再次触碰到镜面,然后一点点穿透玻璃的界限。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我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刺透我的皮肤,钻进了骨头缝里。
与此同时,镜子里我的脸,在昏暗光线和黑影衬托下,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
嘴角开始向上提拉,形成一个标准却空洞的“笑”,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此刻我的脸上只有无边的恐惧,肌肉不停抽搐,脸上绝无半点笑意。
漆黑的手指已经伸出了半个指节,寒意变得愈发清晰。
“阿川?你在里面?”小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拧了拧门把手:“你锁门干什么?”
“啪嗒!”
我手一抖,那盏旧台灯掉落在洗手池边,灯泡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瞬间,黑暗吞噬了一切。
眼睛适应了一秒,我发现还有极其微弱的光源让卫生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我看向镜子,黑影不见了。
门外再次传来小薇加重了的敲门声和带着担忧的呼唤:“阿川!你没事吧?回答我!我开门了?我有备用钥匙!”
我慌忙捡起摔坏的台灯,踉跄着拧开锁。
门外是小薇担忧的脸,客厅的光照进来,驱散了卫生间的灰暗。
“你……你搞什么?大半夜不开灯,锁着门?”她看着我脸色惨白的样子,吓坏了,“手里拿的什么?这旧台灯哪翻出来的?”
“没……没事,”我声音嘶哑,把坏掉的台灯藏到身后,“就是……睡不着,想起来找点东西,不小心把灯碰掉了。”
这个解释依旧漏洞百出。
小薇看着我,眼神里的担忧逐渐被一种更深的疑虑和不安取代。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侧身让我出来。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明天……明天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小薇没有再追问,她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带离卫生间门口。
她的体温隔着睡衣传来,是这冰冷夜里唯一的真实热度。
躺回床上,小薇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里面填满了我的秘密和她的惊疑。
第二天是周日,家里的气氛沉闷到了谷底。
小薇做了早餐,我们沉默地吃完。
碗筷放进水池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坚决:“阿川,我们得谈谈。”
我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纹。
“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失眠,噩梦,躲着镜子,大半夜锁在卫生间……还有你现在的样子,”
她看着我,眼里有心疼,也有困惑,“你到底在怕什么?这房子,还是……别的?”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如果说出来,她会怎么看我?我们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工作压力太大了,”我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借口,“可能还有点……新房焦虑症?网上不都说有这种病吗?”
“焦虑到看见镜子像看见鬼?”小薇直接戳破了我的敷衍,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阿川,我们是夫妻。是要一起过日子,面对所有事情的。如果你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告诉我……”
她没说完,可话里的失望和距离感,就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秘密像一颗毒瘤,正在侵蚀着我们之间的一切。
也许说出来,哪怕她不信,哪怕她觉得我疯了,也是一种分担。至少,不用我一个人背负这令人窒息的恐惧。
“小薇,”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件……非常离谱、非常可怕的事,你会不会相信我?哪怕只是试着去理解?”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说。”
于是,我讲了。
从小学时期的经历,到网上看到的“通道”说法,再到搬进新家第一晚。
我说得很慢,语句时而颠三倒四,手心不断冒汗。
这些经历在日光下听来,更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的臆想。
我不敢看小薇的表情,怕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和厌恶,或者怜悯。
我说完了,客厅里一片寂静。
良久,小薇的声音响起,没有我预想的任何激烈情绪:
“所以,你一直害怕的,是镜子里的东西。你认为镜子……是通道?通向另一个地方?那里有东西想出来,还想……变成你?”
我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嘲笑。
“那面镜子……”她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卫生间的方向。
“你……信吗?”我艰难地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我身边坐下,握住我冰冷的手。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说的‘鬼’或者‘通道’,”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但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是真的看到了让你极度恐惧的东西,这种恐惧已经影响到了你的健康,我们的生活。所以,无论那是什么,我们必须解决它。”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甚至有点发狠:“今晚,我跟你一起看。”
“不行!”我脱口而出,反手紧紧抓住她,“这太危险了……”
“所以更要去看看,”小薇不容置疑,“如果是你的心理问题,我们一起面对,看医生,想办法。”
“如果……如果真的有东西,”她深吸一口气,“那我们更得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躲着,害怕,就能让它消失吗?阿川,这是我们的家!”
她的勇气像一束光,刺破了我连日来积郁的阴霾。
也许两个人,真的会不一样。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紧张而默契的准备中度过。
小薇翻出了家里所有能发光的东西:强光手电、露营用的LEd灯、还有几个过年剩的电子蜡烛。
我们检查了卫生间的每一个角落,测量了镜子映照的角度。
我们上网查了各种资料,从风水禁忌到光学原理,从集体幻觉到心理暗示。
看得越多,越觉得茫然。科学解释无法完全覆盖我毛骨悚然的细节体验,玄学说法又太过飘渺。
最终,我们定下一个简单计划:入夜后,重复我昨晚的“实验”。
这一次,小薇会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观察,并且我们会用她的手机全程录像。
如果拍到什么,就是证据。如果拍不到……或许也能证明是我精神出了问题。
夜幕如期降临,房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却总觉得照不亮一角落。
时间越是接近深夜,我的心跳得就越快。
小薇看起来很镇定,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侦探般的兴奋,她的手心里也沁出了汗。
我们再次确认了设备,然后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可以避免突然的来电干扰。
打开手机录像,小心地把手机藏在放毛巾的架子上,只露出一个小孔,然后将手机摄像头对准镜子。
晚上十一点,我们关掉了房子里主要的灯,留下了走廊处的一盏最低瓦数的小夜灯。
卫生间里一片漆黑。
我们站在门外,像两个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探险者。
“记住,”我低声叮嘱,“一旦感觉不对劲,就立刻开强光,然后退出来,千万别犹豫。”
“知道,”小薇点头,她的手轻轻搭在我背上,“我们一起。”
拧开门把,推开。
黑暗扑面而来,我们打开准备好的小LEd露营灯,调到最暗档。
一团微弱的光晕在我们脚边亮起,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瓷砖。
那面大镜子,就在我们的正前方,像是一块悬浮在黑暗中的巨大墨色玻璃。
LEd灯的光太弱,无法直接照亮它,只在镜子的表面映出我们两团模糊的轮廓。
我们慢慢挪到洗手池前。
镜子里,两团人形的暗影,面目看不清楚,身后是浓浓的黑暗背景。
小薇紧紧挨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着。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看向我们影像的旁边。
然后安静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镜子里的黑暗似乎只是黑暗,并无任何异样。
LEd灯的光晕微微摇晃,我们屏住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粗重。
小薇轻轻碰了碰我,用眼神询问。
难道……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因为小薇在场,所以它不出现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异变突生。
人形的黑影正一丝丝地从背景的黑暗里渗透出来,出现在我的身侧。
小薇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猛地掐进我的胳膊。
她也看到了。
另一团较淡的黑色人影,也开始缓缓浮现在小薇的身侧。
它们竟然不止一个。
镜子里的我和小薇开始发生变化。
脸上的生气迅速褪去,眼神变得空洞呆滞,嘴角开始上扬,形成标准而诡异的“笑容”。
贴着我的人形黑影缓缓抬起手臂,伸向镜面。
冰寒死寂的感觉,隐隐传来。
小薇发出一声惊呼,猛地拧亮了手里的强光手电!
刺目的白光像一柄利剑,骤然劈开卫生间的黑暗,直射向镜子!
光芒在镜面上激烈反射,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就在强光爆发的瞬间,我看到镜中的我们,在强光照射下,脸上空洞诡异的笑容变成了狰狞的表情。
两团人形黑影,并没有像预料中消散,反而好似被激怒或激活了一般。
他们的轮廓剧烈地波动起来,伸向镜面的手臂猛地加快了速度!
“走!”我大吼一声,抓住僵住的小薇,拼命向后拽。
就在我们即将退出卫生间的刹那,我回头看了一眼。
强光手电的光柱还打在镜子上,一片雪亮的反光中,两只漆黑的手,已经从镜面伸出了大半!
他们的手指弯曲着,仿佛要抓住什么。
镜中的“我们”,直勾勾地盯着正在仓皇逃窜的我们。
“砰!”
我用尽全身力气摔上了卫生间的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小薇软倒在我身边,脸色惨白如纸,强光手电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那……那是什么……”她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它们……有两个……在笑……手……”
我抱住她,两人的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们亲眼看见了,他们不止一个。而且,强光似乎刺激了它们。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
我捡起手电筒关掉。走廊里只剩下那盏小夜灯昏暗的光。
手机!录像!
我们猛地想起藏在毛巾架上的手机。
我站起身,鼓起勇气打开卫生间的门,卫生间里恢复了一片黑暗。
我拿出藏在毛巾架上的手机迅速的退出卫生间,把手机交给小薇。
小薇颤抖着接过自己的手机,暂停录像,然后点进相册查看录像。
我们挤在一起,紧紧盯着小小的屏幕。
开始是黑暗和我们的低语。
然后时间一点点推进。
看到了!
两团黑色人影真的从镜中“我们”的身旁浮现出来,虽然不如亲眼所见那么清晰震撼,但是轮廓分明,绝非是光影错觉。
接着,是镜中的“我们”表情的变化。
然后,小薇打开强光手电的瞬间,屏幕瞬间过曝一片雪白。
小薇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像扔掉一块烙铁。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它们想出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还想变成我们?”
“我们……不能住这里了。”小薇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是崩溃后的清醒,“今晚就走。去酒店。明天……明天就找房子,这房子卖掉,或者……怎么样都行。”
我点点头,毫无异议,逃离,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胡乱收拾了一些必需品,不敢再去卫生间拿洗漱用品。
出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昏暗,那扇门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通往深渊的入口。
坐上车,驶离小区,城市的霓虹灯划过车窗,带来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小薇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疲惫不堪。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依旧潮湿。
恐惧并未因逃离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后视镜里,我们离那个“家”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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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小时候很穷,每次租的都是最便宜的房子。
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壁上都能抠下来黄泥。
到了冬天,冷风直飕飕往骨头缝里钻。
搬进去之前,邻家的一位婆子瞟了我们一眼,嘴角撇了撇,含糊的咕哝了一句:“胆子倒是肥。”
我妈没有听清,陪着笑问这房子是不是漏雨。
婆子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后来是听村里的零星碎语才知道这件事:
这房子原来的女主人,是被她男人用砍柴的斧头,活活砍死在里屋炕上的。
至于为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很惨,血流了一地,都渗进来土里,几年了仿佛都还能闻到一股血腥气。
男人被抓走了,房子空了下来,就便宜租给了我们这种外地来的。
住进去的头个月,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我总睡不踏实,觉得炕席底下硌得慌,全身止不住的冷。
在我们住进这间房子的第一个阴历初一,我睡到半夜,突然就醒了。
感觉被一股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直打哆嗦。
我感觉到自己坐了起来,但是我又好像在炕沿边上看着炕上坐起来的自己。
炕上的我,脖子很不自然地歪着,像是颈椎已经断了,只用皮肉勉强连接着。
然后,炕上的自己的嘴巴张开,发出的却是一个女人含着血沫似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幽幽地飘:
“我的头呢……”
“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我的头呢……”
我爸被惊醒了,他先是吼了一声我的名字,见我没反应,只是歪着头盯着虚空喃喃自语,他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我妈冲过来想抱住我,手刚碰到我的胳膊,就立刻缩了回去,惊叫:“冰的!她身上冰的!”
那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我又突然“醒”了,浑身像是被碾压过一样酸疼,喉咙里干得冒火,而对之前发生的事,一片模糊。
只看见父母熬得通红的眼,和他们脸上深重的恐惧。
自此,像上了闹钟一样,每个月的阴历初一,子时前后,我必然会“犯病”。
症状都是一模一样的:
毫无征兆的全身发冷,身体失去控制,用那个女人的声音寻找着她的头。
家里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父母眼见的憔悴了下去,颧骨凸了出来,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灰。
他们开始带着我四处求医,赤脚医生、镇上诊所,还去了市里的医院,根本查不出任何毛病。
接着又求神拜佛,找跳大神的,喝过香灰符水,被神婆用桃树枝抽得满身红痕,可这些一点都没用。
那个女人的准时附身,雷打不动。
最后,是外婆从老家颤巍巍赶来,带来一个祖上传下来的老玉锁,这是她压箱底的东西。
老玉锁上刻着看不懂的纹路,然后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
外婆在我犯病时,哆嗦着把玉锁挂在我的脖子上。
说来也奇怪,玉锁一贴上我的胸口,我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阴冷就像被烫了一下,倏地缩了回去。
我第一次在“附身”中途清醒过来,然后看见外婆老泪纵横的脸。
玉锁让我得到了三年的安稳。
虽然每个月初一的晚上,我依然会觉得胸口发闷,玉锁变得冰凉。
偶尔还会做一些模糊的噩梦,梦里有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但至少,我不再“变成”她了。
我开始以为那个女人被这块古玉锁给镇住了,或者,她已经找到了她的头。
可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我们一家三口正在里屋吃饭,玉米茬子粥就咸菜。
土屋不隔音,外屋厨房里的声响听得清清楚楚。
吃着吃着,我们都停下了筷子。
“嗒…嗒…嗒…”
很清晰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硬底鞋,在外屋来回的踱着步。
不紧不慢,从水缸边,走到灶台前,又折返。
我们三口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房子就只有我们一家人,院门晚上都插好的。
声音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
我爸最先绷不住,他是一个沉默的汉子,但这时他的额头上也见了汗。
一样爸猛地站起来,抄起炕边的烧火棍,吸了口气,一把拉开里屋的门,
外屋空荡荡。
昏暗的油灯光下,只有水缸、灶台和堆着的柴火。
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场面积着一层灰,上面没有任何脚印。
晚风从门缝吹进来,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噼啪”的轻响了一下。
“听…听岔了吧?”我妈声音有点抖。
我爸没说话,他走到外屋门边,检查了一下门栓,插得牢牢的。
我们回到饭桌,谁也没心思再吃。
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下来,比三年前那女人直接附身更让人窒息。
那脚步声,是“她”在找进来的路吗?
不到半个时辰,我妈忽然说冷,裹上棉袄还打哆嗦。
我爸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没有风寒征兆,这高烧来得极其突然。家里备着退烧药片,给我妈喂了下去,可是毫无作用。
我妈很快烧得迷糊了,开始说胡话,眼皮底下的眼珠到处乱窜。
我爸忙着用冷水浸毛巾给她敷额头,我守在炕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玉锁贴在我得胸口,往常温润的质感,此刻竟也隐隐透着寒意。
我妈的胡话开始的时候是含糊不清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变大了一些。
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我凑近仔细听。
“……别过来……血……好多血……”
“……头……不是我的……”
突然,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下,清晰得可怕,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惊恐,然后又低了下去,变成了近乎呢喃的平静:
“她……找到了……”
“她的头……找到了……”
“要……回来了……”
话音落下,我妈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这时,我胸口的古玉锁发出“咔”地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去,只见那枚温养了三年的古玉,从上到下,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裂缝漆黑,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外屋处,刚刚消失不久的“嗒…嗒…嗒…”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又一次响了起来。
生意仿佛就在门板的外面,踱着步,等待着。
我猛地捂住胸口,裂开的玉锁紧贴着我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像一根根冰锥子直往我的心口扎。
我爸也听见了再次响起的脚步声,他脸色“唰”地白了,比我妈昏迷的脸还要难看。
他先是看了我妈一眼,又飞快地瞟向我脖子上的玉锁,那道黑缝在油灯下异常扎眼。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他布满红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看好你妈。”
他哑着嗓子撂下这句话,转身抄起刚才的烧火棍,还有靠在墙边的一把旧镰刀。
我爸并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死死盯着里屋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胸口不停的起伏着。
外头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发疯的节奏感,从门口踱到水缸边,停顿一下,又折回,好像在丈量着什么。
我缩在炕沿上,紧紧抓着我妈滚烫的手,眼睛也盯着那扇门。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三年前那些恐怖的夜晚,还有刚才我妈烧迷糊时说的那句“她要回来了”。
玉锁的裂缝里,一股阴冷的气流在往外渗,钻进了我的领口,缠绕上我的脖子。
我爸动了。
他轻轻地把门拉开一道缝隙,侧着身子,先把烧火棍伸出去探了探,然后才挤出去,反手又把门虚掩上。
里屋只剩下我和昏迷不醒的妈妈,还有油灯爆开的灯花“噼啪”声。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
空气变得更沉了,压得人喘不上气。
土墙里好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爬,在挠。
我脖子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突然,“砰”一声闷响,是外屋的水缸盖被掀翻了,咣当啷砸在地上,紧接着是水缸晃动,水溅出的声音。
我爸低吼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然后传来东西被打翻的杂乱声响,还有镰刀挥动的破风声,以及我爸粗重的喘息和闷哼。
打起来了!我爸在和“它”动手!
我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想冲出去帮忙,可腿软得像面条,更重要的是,我不能丢下我妈一个人。
我急得喉咙发腥,眼睛死死看着门缝,只看到外面光影乱晃。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一切声音骤然停止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手里的烧火棍和镰刀都不见了。
“爸?”我颤着声叫了一句。
他没回应,接着慢慢转过身,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有点僵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麻木。
只有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瞳孔黑得深不见底。
他的衣服有点乱,上面沾了一些灰。
“没事了。”他说,声音平平的,没有一点起伏,“摔了一跤,碰倒了缸盖。你妈怎么样?”
他走过来,伸手要探我妈的额头,他的手指很凉,在碰到我妈的皮肤时,我妈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爸平时不是这样的。而且,刚才外面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只是“摔了一跤”?
我视线下移,落在他嗯脚上。
他穿着家里干活的旧布鞋,鞋帮上好像沾着一点湿泥?
不,不是湿泥。
那颜色暗红发褐,仔细看像是血迹,已经半干的血迹,蹭在了鞋帮的侧面。
外屋是夯实的黄土,哪里来的血迹?
我心脏狂跳起来,我不敢再看他的脚,也不敢再问,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应:“还……还烧着。”
“嗯。”我爸收回手,在我妈旁边坐下,就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笔直,依旧看着我妈。
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灯光下,线条僵硬得像一座石雕。
外屋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可是身上却有一种被盯着的强烈感觉,这种感觉就来自这屋里,来我爸的身上。
我不敢去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妈的高烧丝毫没有退下去的迹象,她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我爸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突然摆放在炕边的塑像。
我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漆黑一片,连狗吠声都没有。
一直昏迷的我妈,喉咙里忽然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猛地睁开!
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直直地瞪着屋顶的房梁,仿佛那里挂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的嘴唇轻轻动着,声音嘶哑,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
“头……挂在……梁上……看你……”
话音刚落,她眼睛一翻,再次昏死过去,这一次,她的脸色直接透出一股灰败。
而我,顺着她最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慢抬起了头,看向那根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房梁。
房梁上空空如也,只有积年的灰尘和蛛网。
可就在我目光扫过某一段时,脖子上的玉锁猛地一沉!
一种尖锐的刺痛袭来,仿佛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刺破了我的皮肤!
一直像石雕一般坐着不动的我爸,突然也抬起了头,和我一样,看向了房梁的同一个位置。
他的脖子,发出“喀”的一声轻响,转动得极其缓慢,不像是活人的动作。
他的嘴角,也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
“找到了……”
“我的……头……”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咔咔作响。
我看见我爸依旧盯着房梁,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油灯的光,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房梁上移开,然后一点一点转向了我。
脖颈转动间,又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玉锁的裂缝处,刺骨的寒意变成了灼烧般的剧痛。
“看见了吗?” 湿冷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子里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恶意,“他……也看见了。”
“现在……”
“该你了。”
第510章 《我的头呢? 2》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爸”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从炕沿上“立”了起来,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我的脖子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扼住,猛地向后折去,强迫我再次抬头,死死盯向空无一物的房梁。
视线开始旋转。
油灯的光扭曲成惨绿色,房梁的阴影在蠕动,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颗面目模糊,长发披肩的头颅,正悬挂在那里。
脖颈断裂处,滴滴答答,落下看不见的红色粘稠液体。
冰冷的触感,缠绕上我的脖颈,越来越紧。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我爸”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和那个女人怨毒的喃喃,重叠在一起:
“看见了……你看见了……”
“我的头……”
“还给我……”
脖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像是被麻绳狠狠绞紧。
我的眼前发黑,肺叶里最后的一点空气被挤出来。
视线里,房梁上模糊的头颅,却越来越“清晰”。
一股带着铁锈和土腥气的怨念,如同实质的黑暗,正从梁上倾泻下来,灌进我的眼睛、耳朵、每一个毛孔。
“嗬……嗬……”
“我爸”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就在我侧后方。
他的影子被油灯投在土墙上,开始扭曲拉长,脖颈的位置异常肿胀,像一个鼓起的瘤。
玉锁的裂缝彻底崩开了。
细碎的玉屑混着一种黑红色的东西,溅了我一脖颈,冰凉刺骨,又瞬间变得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皮肉上。
“啊——!”
我喉咙被扼着,惨叫只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剧痛从脖颈蔓延,瞬间冲上头顶,眼前炸开一片血红色。
就在这片红光和黑暗交织的漩涡里,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还有冰冷刺骨的触感,强行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这是她的记忆。
冰冷的斧刃劈开皮肉,斩断骨头的闷响。
温热黏腻的液体喷溅到土墙上,顺着裂缝往下淌。
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含混的咒骂。
视线在翻滚,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玉米糊。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吞噬过来,但最后的一点意识,是脖颈处传来对身体其他部分的感知越来越弱。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头……我的头呢?
在哪里?好冷……好黑……要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这些画面和感受冲击得太猛烈,几乎要撕裂我的意识。
炕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我妈,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臂无意识地挥动着。
“啪”地一声,打翻了炕沿小桌上的一盏滚烫的油灯!
燃烧的灯油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了她自己的被褥上,一小股却溅到了“我爸”的裤腿上!
“滋啦——”
皮肉烧灼的怪响伴随着一股焦臭味猛地腾起!
“呃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属于我爸的女人惨嚎,从“我爸”大张的嘴里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向后一个踉跄,撞在他土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裤腿上,被灯油泼溅的地方,冒起带着腥气的青黑色烟雾。
扼住我脖子的无形力量,随着这声惨嚎和撞击,骤然松开了!
我像破口袋一样瘫软下去,跪倒在炕沿边,剧烈地呛咳起来,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眼前还是阵阵发黑,那和女人临死前的绝望和滔天恨意,如同附骨之蛆,粘在我的意识里,怎么也甩脱不掉。
“爸!” 我嘶哑着喊,然后连滚带爬的扑向我妈,引燃的被褥已经开始冒烟,火苗蹿了起来!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咳……” 墙边的“我爸”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抓着冒烟的裤腿。
尖锐的女声惨叫还在持续着,此时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和疯狂的咒骂:
“烧……疼……死……你们都得死……还我头……头!”
他的脸在火光和阴影中剧烈扭曲着,一会儿是我爸痛苦忍耐的轮廓,一会儿又模糊成另一个狰狞怨毒的五官。
火!
这土房子到处都是干燥的柴草和木头,火一旦烧起来,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妈!醒醒!” 我拼命拍打着我妈的脸,又手忙脚乱地去扯燃烧的被褥。
棉布烧着的灼热感烫得我手掌刺痛,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浓烟开始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头……梁上……梁上……”“我爸”那边的声音变了,女声减弱下去,变成了我爸本人惊恐的呻吟声。
他靠着墙滑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房梁,里面充满了恐惧,“在那里……我看见……她在那里……”
他的神智似乎恢复了一丝。
梁上?
我下意识又一次抬起头,浓烟滚动中,房梁上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但是我脖子上残留的剧痛和脑子里那些血腥记忆,无比清晰地告诉我,“它”的执念就在那里!
火苗已经窜上了炕席,开始向四周的木窗框和堆在墙角的杂物蔓延。
灼热和浓烟成了最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出去!爸!妈!快出去!” 我声嘶力竭地喊,用尽全身力气把昏迷的妈妈往炕下拖。
“出去……对……出去……” 墙角的我爸像是被这句话点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是被灼伤的腿却不听使唤,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眼神又有些涣散,“不能出去……她不让……头没找到……”
浓烟越来越重,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火光跳跃,映照着这间承载了太多恐怖和死亡的土屋,也映照出我们一家三口濒死的绝望。
在我快要脱力,眼睁睁的看着火舌就要烧到我妈衣角的时候。
一直昏迷的她,眼皮剧烈的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涣散,也没有了之前的极致恐惧,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看透一切的清明。
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火,看到了浓烟,也看到了挣扎的我和角落里恍惚的父亲。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
她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指向了房梁,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木材断裂的嘎吱声:
“你找错了。”
“头……”
“不在这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疯狂蔓延的火苗,摇曳的幅度变小了,角落里我父亲的呓语声停止了。
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怨念,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呜——!!”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直接冲击着我们的灵魂深处。
指向房梁的我妈,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大锤当胸击中。
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噗”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溅在燃烧的炕席上,发出“嗤嗤”的怪响,血滴落处,火苗诡异地矮下去一小片。
黑漆漆的房梁上,浓烟猛地向两侧滚开,一个由阴影和尘埃凝聚而成的女性轮廓,缓慢的浮现出来。
她长发披散,脖颈处是一个撕裂的断口,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勾勾地“瞪”着我妈。
“在……哪……里……”
这三个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怨毒和近乎癫狂的急切。
火,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只有凝聚的怨灵,和我妈平静到可怕的脸,在无声的对峙着。
浓烟盘旋,像为这场谈判拉上了帷幕。
我妈没有回答它,她看向我,看着我脖子上碎成几瓣的玉锁残片,又看向蜷缩在墙角还在发抖的爸爸。
火舌已经蹿上了窗框,玻璃噼里啪啦裂开,冷风灌了进来,火势变得更猛了。
“头埋在哪儿,”我妈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你知道。”
那道黑影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被这句话撕开了什么。
尖锐的啸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不知道……找不到……哪里都找过……没有……”
怨毒褪去,露出来的是一四十多年无家可归的魂。
我妈撑着炕沿,慢慢坐直。
她的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悲悯。
“那你自己找,”她说,“别再缠着我闺女。”
黑影瑟缩了一下。
“门在那边,”我妈指向已经被火燎黑的屋门,“你该走了。”
火苗已经烧上了门框,木头烧得噼啪作响。
透过门缝,看见远处的天边,散发出一道道亮光,天马上就要亮了。
黑影盯着天边的亮光,身形剧烈地颤抖。
它又回头看着我们,看向房梁,看向墙角处当年它被砍的地方。
然后他就缓缓地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向门口飘去。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的脖子上一凉,它的声音在空气中化成最后一缕呢喃:
“……你戴的那个……让我暖和过……很久很久没这么暖和了……”
接着,它穿过了门缝。
灰白的晨光透进来,照在门槛上。
屋子里的火渐渐小了,留下了一地的狼藉。
我爸靠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我妈的名字。
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却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妈支撑着爬过去,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呛人的浓烟里,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口越来越亮的天。
我跪在炕边,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几片碎玉。
冰凉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石头一样的触感。
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拖得很长。
我妈忽然说:“火灭了。”
我转头看去,炕沿那一片刚刚还烧得挺旺的火,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熄了,几缕青烟,绕着烧焦的被褥边缘打着转。
暗红的血迹还留在炕席上,此刻已经干透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那扇门。
门槛外,天是冷的,灰白的,但确实是亮了。
邻家的狗在叫,村东头传来早起的木匠锯木头的吱呀声。
普普通通的清晨,像是做了一场又长又沉的噩梦,醒过来时,枕边全是冷汗。
我们没有再回那个屋子。
后来的几天,是我爸拖着那条被灼伤的腿,一个人回去收拾的东西。
他回来说,进屋的时候,那块颜色比别处深的地面上,裂开了几道细纹,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松了。
他想了想,拿铁锹挖了两尺深,什么都没有挖到,可土却是湿润的,潮气重得不正常。
他没有再继续挖,然后把坑填平,又夯了几遍土。
我们搬家的那天,我爸把填平的那块地踩得结结实实的,临走时又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新房是在镇边上的一间平房,房子很小,窗户是朝南的,太阳好的时候,屋里能晒进一炕的阳光。
我妈那一次被惊吓所落下的毛病,慢慢养了大半年才算好利落。
她已经不再时常发烧,只是有时候在夜里会突然醒来,睁着眼听一会儿,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我爸腿上的疤留了浅浅一片,像烫伤后愈合的样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后来话更少了,吃饭的时候总会把好菜往我和我妈碗里夹。
玉锁的碎片我用红纸包着,放在新家抽屉的最里层。
外婆去世前那年来过,看到纸包,没有打开,只是点点头说:“玉挡过灾,碎了是它尽了力。留个念想吧。”
那年之后,我再也没有被附身过。
每个月初一的夜里,偶尔会梦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不像这个年代的旧衣裳,背对着我,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土路上。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转眼很多年过去了。
老家的土房早就拆了,盖起了新的砖瓦楼。
听说住进去的人家,也没有再遇到过什么怪事。
前阵子清明节,我独自回了趟东北。
旧地早就面目全非,我在附近转了转,没找到确切的位置,只估摸着大致方位站了一会儿。
风挺大,吹得田边的枯草唰唰响。
我把兜里最小的玉屑摸出来,这些年我一直都随身带着的一片,将它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它埋进脚边的土里。
起身时,风忽然停了。
我好像听见什么,很轻,像脚步声,又像一声叹息。
等我凝神去听,又起风了,只剩下风声。
我没再回头,顺着田埂慢慢走了回去。
第511章 《了愿》
三个月前,我买下了一套二手房,前任房主因为个人人的原因急于脱手,所以我买来的价格便宜的不像话。
搬进来之后,隐隐约约的明白了所谓的个人原因是什么。
厨房里的水龙头经常会在凌晨三点的时候自动拧开,哗哗的水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卧室里开着暖气,也经常会在午夜的时候让我突然感觉到寒冷。即使再加上一床厚被子,依旧冷的直打哆嗦。
在我搬进来的第二周,一个声音无比温柔的男人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他在我的梦里对我说:“来找我,我叫李远,电话是137****4216,地址是西山公墓7排24号。”
这个地址让我心里发毛。
他的声音好像有一股很强的魔力,让我不由自主地去信任他。
他带着我走过一条开满桃花的小路,粉色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淡淡荧光。
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们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小路的尽头,桃花变成了墓碑。
“继续往前走,”他指着墓园深处,“就在那里。”
我正要迈步,面前的墓碑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我瞥见自己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然后我就惊醒了。
梦里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却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仿佛已经背诵过千百遍。
我妈听完我的讲述后脸色煞白,“你八字全阴,从小就招这些东西。结婚之后就好了很多。”
“所以我离婚后,这又开始了。”我苦笑。
我妈二话不说,当晚就在我客厅点了香,烧了纸钱,边烧边骂:“滚远点!别缠着我女儿!”
那天夜里,我妈也梦到了他。
第二天早上,我妈揉着太阳穴,眼下乌青,“他骂我多管闲事,还说我烧的纸钱他一张都收不到,因为他的坟早就迁走了。”
“迁去哪了?”
“他没说。”我妈顿了顿,“但他提到了你的房子。”
当天下午,我就联系了前任房主张先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方听我说明来意后,沉默了很久。
“张先生?”我试探着问。
“那房子确实有些问题。之前的房主姓李,二十多年前在那里自杀了。”
“李远?”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二十多年前,一个叫李远的男人在这个房子里自杀。
而我,一个八字全阴的离婚女人,搬了进来。
夜里,我又梦到了他。
他直接出现在我的卧室,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
“你终于来找我了。”他说,声音依旧温柔。
“我没去找你。”
“你会去的。”他转过头。
紧接着,我就被冷醒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透过镜子,我看见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西山公墓7排24号。”影子轻声说,“来找我。”
我尖叫着冲出卧室,差点撞上连夜赶来的母亲。
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脸色比我还难看。
“他又来了?”她问着。
我点了点头。
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所有的灯。
母亲告诉我,她去查了西山公墓的记录,7排24号确实曾经葬着一个叫李远的男人。
但是十五年前,墓地整修,他的骨灰被迁走了。
“迁去哪了?”我问。
“记录上没写。”母亲握紧佛珠,“殡仪馆的老员工说,当时没人认领他的骨灰,按规定应该……”
“应该怎样?”
“撒在公共墓地或者海葬。”母亲犹豫了一下,“但也可能被家人悄悄带走。”
“家人?”我抓住这个线索,“他有家人吗?”
母亲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托人查了你的房子,那个自杀的李远,他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意外坠楼’,不是自杀。”
信息像碎片一样,我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
李远,二十多年前死在这间房子里,官方记录是意外,前房主说是自杀。
他的墓地被迁,骨灰下落不明。而我从搬进这里开始,就被他入梦纠缠。
这房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档案馆,老旧的建筑里弥漫着灰尘和纸张霉变的气味。
管理员是一个戴着厚眼镜的老人,听我提到地址后,他从眼镜上方打量我。
“那栋楼啊,”他慢吞吞地说,“出过事。九十年代末,有个年轻男人跳楼了。”
“是李远吗?”
老人点点头:“就是他。挺可惜的,刚结婚不久。”
“他结婚了?”我心跳加速。
“嗯,新娘姓江,搬走了。”
老人陷入回忆,“当时闹得挺大,女方家人说李远家暴,但是没有证据。李远死后,女方很快就改嫁了。”
“江女士现在在哪?”
老人摇头:“不知道。但听说她后来嫁了一个有钱人,搬去城东了。”
城东。
我生活的城市不大,城东是高档住宅区。我凭着仅有的一点信息开始搜寻——姓江,九十年代末再婚,搬往城东。
互联网时代的好处是,只要你有耐心,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两天后,我在一个本地论坛的老帖子里看到一张合照。
发帖人寻找失散多年的阿姨,照片上的女人年轻美丽,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发帖人标注:“我姨江婉,1998年摄于婚礼。”
婚礼。
但不是她和李远的婚礼,因为照片上的男人不是李远,至少不是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轮廓。
我保存图片,用图像搜索工具比对,竟真的找到了匹配结果。
江婉,现名江雅,家庭住址也详细的这里出来。
我犹豫了三天,最终还是去找她,然后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女人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眉眼间依稀可见照片上的美丽。她疑惑地看着我:“找谁?”
“请问是江婉女士吗?”
她的表情瞬间冻结:“你是谁?”
“我想问关于李远的事。”
门差一点就摔在了我的脸上,幸好我及时用手抵住:“他还在缠着我!我需要知道真相!”
这句话起了作用。
江雅的手松了松,她上下打量着我,最后侧身让我进了屋。
她的家奢华而冷清,巨大的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人。
她直接就问:“你住在那套房子里?”
我点头。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报应。”
“什么?”
“他承诺过,永远不会离开那房子。”江雅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们结婚时他说的,‘就算死,我的魂也会守在这里,守着你’。”
“你们离婚了?”
“没有。”她苦笑,“是他死了。但我确实……确实背叛了他。”
年轻的江雅嫁给李远,起初甜甜蜜蜜,但李远性情逐渐变得暴躁,他开始酗酒,醉酒以后会动手殴打江雅。
江雅提出离婚,李远威胁要杀了她然后自杀。
一天夜里,争执中李远失足从阳台上跌落了下去。
“我不知道,”江雅双手掩面,“真的不知道。那晚太乱了,我们在阳台争吵,他抓住我的手腕,我很害怕,用力推了他……然后他就掉了下去。”
警方调查后认定为意外,但江雅知道,自己手上沾着血。
她匆忙卖掉房子,嫁给了现在的丈夫,试图开始新生活。
江雅抬头看我,“头几年,我总能梦见他。后来我去庙里求了符,请人做法事,才慢慢平息。”
“那现在他缠上了我,我该怎么办?”我看着江雅焦急的问。
江雅犹豫了很久,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这是他老家的钥匙。他母亲去世前,托人转交给我,说他有些东西留在那里。本来应该要埋了的,但是我不忍心。也许……也许你需要它。”
李远的老家在城郊,是一处即将要拆迁的老小区。
我按照江雅给的地址,找到一栋破旧的三层楼房。
302室的门锁已经生了锈,不过好在钥匙还能转的动。
门开了,一阵灰尘扑面而来。
屋子里堆满了杂物,显然是多年无人居住。
我在卧室里找到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信件、照片和一些私人物品。
最上面是一本日记,翻开的第一页写着:“给婉:如果我们不能同生,但愿同死。”
我浑身发冷。
继续翻阅,日记里记录着李远对江雅扭曲的爱:“她若离开我,我便永生永世缠着她,不管生死。”
还有一份手写的遗嘱,字迹狂乱:“我死后,请将我的骨灰一半埋在旧宅四角,一半随葬。”
我明白了,按照他的遗嘱,他的骨灰没有被全部迁走,还有一部分,被留在了现在我住的房子里。
所以他被困在了房子里。
夜幕降临,我回到了家中。
母亲已经请来了道士,正在客厅布置法坛。我没有阻止,但是我知道这样没用。
深夜,道士做完法事离开,母亲疲惫睡去。我独自坐在客厅,关掉了所有的灯。
“李远。”我轻声说。
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
他出现在我的对面,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眉眼清秀,眼神里透露着浓浓的忧郁。
“你知道了。”他说。
“你的骨灰在房子里。”
他点头:“她背叛了,离开了这个家,我在这等她,等她回来。”
“可是她不会回来了。”
“那你就代替她留下来陪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他开始逼近我们,寒气刺骨。
我想逃,但是身体被他冻住。他的手伸向我的脖子,冰冷刺骨。
“妈妈!”我尖声大叫。
母亲冲进客厅,手里拿着从寺庙求来的护身符。
李远的影子晃了晃,却没有消失。
护身符的力量太弱了,压不住他二十多年的怨念。
“滚出去!”母亲挡在我身前,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定,“这是我女儿的家!”
李远笑了,他的笑声凄厉刺耳。
房间里阴风大作,东西被吹得四处飞散。
我看见镜子里,无数个李远在逼近。母亲手中的护身符开始冒烟,眼看就要失效。
“我知道你把骨灰留在这里,只是想一直陪着江雅,可她离开了,但你却困在了这里,永远出不去。”
“如果我愿意把你的骨灰,好好安葬!”我喊道,“那样你就可以离这里!可以去找江雅!”
风停了。
李远盯着我:“你说什么?”
“你的骨灰一部分在这里,另一部分在墓地,后来去了哪里?”
他沉默良久:“西山,还在原本的墓地。但是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可以为你买一块新的墓地。”我说,“让你完整入土为安。但你要答应我,你可以再去看江雅,但不要伤害她,更不再纠缠任何人。”
“你会做到?”他问。
“我会。”我承诺,“但你要先离开这房子,给我时间。”
他同意了,条件是七天之内必须完成。
接下来的日子,我奔波于殡仪馆、墓地管理处和寺庙。
程序的复杂得超乎我的想象,尤其是为一位二十多年前去世,和我无亲无故的人迁葬。
但是我做到了。
第七天,我捧着新买的骨灰盒来到了新选的墓地。
骨灰盒里是从房子的四个角落的地砖底下寻找到的骨灰,还有从西山公墓旧记录中寻回的少量遗骸。
仪式很简单,只有我、母亲和一位和尚。
和尚念经超度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尘归尘,土归土。”和尚洒下最后一捧土。
我仿佛听见一声叹息,很轻,随着风散去。
房子渐渐恢复了正常。
三个月后,我决定将房子重新装修一下。
工人敲开客厅地板时,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铁盒。
里面是一枚婚戒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给找到这个的人:如果你读到这里,请原谅我的自私。爱是牢笼,我为自己打造了它,却困住了最爱的她和我自己。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将戒指葬于我的墓地。——李远”
我照做了。
又过了一个月,城东传来了消息:苏雅突然病逝,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的生活,也终于回归平静。
但是偶尔,会在深夜半梦半醒间,想起那条开满桃花的小径,和那个声音温柔的鬼魂。
第512章 《夜骑抽根烟》
那件事情发生在凌晨几点,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是一想起那件事,全身就止不住的冷。
那一次我要骑车从成都去巴中。
从成都骑车出发的时候是傍晚,主要想着夜里比较凉快,打算一口气直接骑到巴中。
结果骑到一半路程时候,我的困劲突然上来了。
感觉并不像普通的打瞌睡,我的眼皮直接往下坠,意识往身体外飘,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刚好路边有一个加油站,我就把车停在了加油站的边上。
我没有下车,只是用一只腿支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抖。
加油站的旁边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医院,整栋楼都黑着,只有一楼急诊的灯亮着,红红的。
这个加油站也黑着,没有人值夜班。
我下车之后停好车,挪到加油机的边上,蹲了下来。
这个时候,我的瞌睡劲稍稍轻了一些,随即顺手从背包里摸出一袋饼干。
我的手不听使唤,不停的抖着,一个饼干的包装袋都让我撕了半天。
好不容易撕开了,放到嘴里嚼了两口,干得根本咽不下去。
我想抽根烟。
拿出烟盒,探出手指夹着一根烟,却没有抽出来。
接着再抽,还是没有抽出来。
我的手还是抖得厉害,我试着抓着烟盒使劲摇了一下。
啪,掉出来一根在地上,另外还有两根烟从烟盒里探出头来。
我低头看着地上白色的那根烟,它安静的躺在水泥缝里。
我弯腰捡起来,本来想塞回烟盒,手指捏着那根烟,却突然顿了一下。
不对。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下一秒,自己把烟塞进烟盒的这个动作很不对。
我犹豫一下,接着把那根烟放回到地上。
让它滤嘴在下那样竖在地上。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这一次,很轻松的就抽了出来。
我点燃了自己嘴里的烟,嘬了两口,然后蹲下身,把烧着的烟头凑近地上竖着的烟。
地上的烟慢慢的引着了,火很小,在夜风里缩着。
我把那根烟立稳了,站了起来,安静的抽着我自己的。
加油站没灯,医院没灯,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亮着,绿了黄,黄了红,红转绿,一轮一轮地变。
路上没有一辆车。
我的烟抽完了。
低头看了地上的那根,也烧完了,烟灰整整齐齐的,一点都没散。
我骑上车,发动,拧油门。
困劲没了,眼皮不坠了,后背热烘烘的。
透过后视镜,加油站越来越小,急诊的灯还是红红的。
接下来的路程,我神清气爽,全身轻松无比,一点瞌睡也也没有。
天快亮了,我也骑到了巴中。
这一次的经历,我从来没有任何人提起过。
后来仔细想想,那天晚上路边上也停了许多车,却没有一个人。
那个十字路口那么大,看起来也像是比较繁华的地方,也不见任何一辆车路过。
医院的急诊灯亮着,整栋楼却是黑的。
我没有看见有人进去,也没有看见有人出来。
第513章 《门外站着的白衣女人》
我的哥哥比我大三岁,平时总是爱捉弄我。
在我八岁那年的暑假里,他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我还以为他又像平时捉弄我那样,假装给我看的。
“你干嘛啊。”我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继续睡去。
“你快看门口……”他的声音在颤抖,不像平时装神弄鬼时那种夸张的抖。
他的牙齿磕在一起,挤出来的气音,“那里有个人。”
我懒得理他。
“真的!”他狠狠掐了我胳膊一下,痛得我“嘶”了一声。
“你看啊!白的衣服!长的头发!就站在那儿!”
他的恐惧太真切了,像冰冷的虫子钻进了我的后颈。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我们卧室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客厅。
只有一点点路灯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勉强勾出客厅家具模糊的轮廓。
门口那块长方形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哪有人?骗鬼哦。”我心里发毛,嘴上却硬。
“刚才就在!”哥哥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真的,就直挺挺地站着,看着我们……”
我们房间的门正对客厅,客厅另一边是爸妈的卧室。
夜很静,我能听见爸爸的鼾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这份日常的声响让我稍微安心了点。
“那我们看着,”我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要是真有,她肯定不敢再来了。”
于是我们俩都不说话了,并排躺着,脖子倔强地拧着,四只眼睛像被钉住了,牢牢锁住那方黑暗。
电扇的风一阵阵扫过我们的脸,带走了汗,留下满身的鸡皮疙瘩。
时间被拉长了,觉得每一秒都难熬。
我的眼睛因为不敢眨动而酸涩流泪。
在我的神经稍稍松弛,觉得这根本就是哥哥眼花或者我们俩一起发癔症的时,她出现了。
就是那么一下,突然出现。
一个人形,笔直地杵在门口正中央。
白色的长袍子一直垂到脚面,黑色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她的脸,一直垂到胸前。
她没有动作,也没有发出声音,就站在那里。
我的呼吸停了,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冲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想闭上眼睛,眼皮却背叛了我,僵硬地大睁着。
哥哥在我身边,也变成了石头,连颤抖都不会了。
她面对着我们的床,长发的后面,似乎有目光透出来,落在我们身上。
夏夜的热气荡然无存,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从门口弥漫过来,裹住了我们。
爸爸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夜的寂静变得震耳欲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像出现时一样突兀,她瞬间消失了。
门口重新变回了原样。
我和哥哥还是一动不动,仿佛稍微一动弹,就会把她再“招”回来。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虚脱的麻木。
直到我的膀胱传来胀痛,才轻微地把头一点点缩进被窝。
哥哥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被窝里,我们缩成一团,背靠着背,没人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那一夜,我们再没睡着。也没敢再看一眼门口。
天快亮时,蒙眬的灰光勉强透过窗帘,我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睡过去。
醒来已是中午,阳光刺眼,房间里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我和哥哥对望一眼,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就像一种心照不宣的封印,我们把那团白色的影子,连同那彻骨的冰冷,一起锁在了记忆最黑的角落里。
白天,我们在院子里疯跑,用木棍假装比武,哥哥甚至故意抢走我的冰棍,一切都回到了捉弄与追赶的日常轨道上。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比如,我们再也不在临睡前讲鬼故事,比如,晚上去厕所一定要结伴,哪怕只是穿过短短的客厅。
经过卧室门时,后颈的汗毛总会不由自主地立起来,仿佛那团冰冷的白影还蛰伏在视线边缘,只等我们松懈。
爸妈察觉到了我们的异样。
妈妈摸着我哥的额头问是不是中暑了,怎么吃饭时眼神老是发直。
哥哥只是摇头,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爸爸则笑我们男孩子胆子变小了,肯定是偷看他的武侠小说夜里自己吓自己。
我们嗯嗯啊啊地应着,把头埋得更低。
没法说,那种真实的恐惧感,一旦说出来,就像把封印撕开一个口子。
我们怕那东西会顺着这个口子,真正渗进我们的生活里。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雨夜。
闷雷在天边滚动,雨点先是稀疏地砸在瓦片上,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
我和哥哥被雷声惊得睡不着,并排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闪电偶尔划亮窗户,屋子里的一切便在青白的光芒中猛地凸现,又迅速沉回黑暗。
每一次闪光,我们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那里除了被闪电瞬间勾勒出的门框阴影,别无他物。
“那天晚上,”哥哥的声音突然在雷声的间隙里响起,很轻,带着迟疑,“你看到她的脚了吗?”
我一愣。
记忆猛地被拽回那个恐怖的瞬间。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惨白的袍子和瀑布般的黑发吸引,还有那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我确实没有去看脚。
“没有。”我小声回答,喉咙发干,“袍子太长了,拖到地上了吧。”
哥哥转过头,“她的袍子下面是空的。就那么垂着,离地还有一点点的距离。她是飘着的。”
“哐当——!”
一声巨响猛地从客厅传来,我和哥哥同时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紧接着,是“啪嗒、啪嗒、啪嗒”的声音,缓慢的从客厅的地板传来,由远及近。
声音停在了我们卧室门口。
雷声恰好在此时暂歇,雨声也仿佛减弱,死一样的寂静包裹了我们。
这一次,门口没有出现白影。
只有更加庞大的无形压迫感,像一堵湿冷的墙堵在门外。
“啪嗒。”
又是一声。
很近,几乎就在门槛边上。
一股潮湿的河泥气味,混合着水草腐烂的腥气,从门外的黑暗里弥漫进来,轻易地压过了夏夜雨水的清新。
哥哥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手腕,攥得死紧。
我也反手抓住他,我们像两个即将溺毙的人,紧紧靠着,连颤抖都成了同步的细微痉挛。
我们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终于,那“啪嗒”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客厅另一头,通往了阳台的方向。
又过了一会儿,潮湿的腥气也渐渐淡了,散了。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雷声在远方闷响。
我们瘫软下来,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
“她……”我哆嗦着,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她去阳台了?”
哥哥没说话,只是盯着通往阳台的方向。
又一道闪电划过,在那一瞬间的惨白光亮中,我们看到,阳台的晾衣杆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冲刷着玻璃。
但是白天,妈妈明明在那里挂了好几件刚洗好的白衣裳。
第二天,雨过天晴,阳光猛烈。
妈妈在阳台收衣服,抱怨说晾着的白床单沾上了一些奇怪的灰绿色污渍,像河底的淤泥,还洗不掉。
爸爸看了看,说可能是楼上的花盆土被雨打下来了。
我和哥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妈妈用力搓洗那块污渍。
阳光照在那片灰绿上,泛着一点湿滑的光。
那天下午,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图去“调查”。
哥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说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能会在它出现过的地方留下“痕迹”。
我们战战兢兢地检查了卧室门口的地板,甚至客厅和阳台的地面,什么都没有。
除了阳台上那块洗不掉的污渍,一切正常得让人心慌。
后来哥哥蹲下身,查看阳台与客厅连接处的门槛石。
门槛石是暗红色的老旧水磨石,边缘有些磨损。
在门槛石外侧,靠近阳台地面的角落里,有一处非常不起眼的水渍,早已干了,但形状……
我蹲在他旁边,仔细看。
水渍的边缘很不自然,不像雨水随意溅湿的样子。
它更像是一个模糊的脚印的前半部分。非常浅,非常淡,如果不是刻意寻找,绝对会被忽略。
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模糊的印痕里,似乎嵌着几丝已经干枯的极细微的水草。
哥哥伸出手指,似乎想去碰,却在最后一刻僵住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以及一种恍然大悟的惊悚。
飘着的白影、啪嗒的涉水声、河泥与水草的腥气。
还有这个,嵌着仿佛从水里踏出的足迹。
我们没再继续寻找,也没敢告诉任何人。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我们在一种紧张沉默的戒备中度过。
很多年过去了,老房子早已拆迁,我们搬进了高楼。我和哥哥都长大了,很少再谈起那个暑假。
只是有一次,成年后的哥哥喝了些酒,忽然说起老家附近那条我们小时候常去玩耍河道。
说到后来因为上游建厂而污染严重而变得黑臭的河道。
“听说,更早以前,还没污染的时候,”他眼神有些飘忽,望着酒杯,“那河里淹死过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衣服。”
我拿着杯子的手顿住了,没接话。
我们都沉默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早已没有童年夏夜的黑暗与静谧。
但那一刻,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混合着河泥与腐烂水草的湿冷腥气。
第514章 《夜半唤名》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阳气弱。
从我记事开始,就经常遭遇“鬼压床”。
黑暗中明明清醒着,身体却动弹不得,胸口就像压着千斤重石。
有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床边站着什么人,或者听见细微的说话声。
偶尔还会在深夜,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许晓阳——”
声音很轻,像是担心惊扰到夜的宁静。
我曾经把这些经历告诉家人,他们说我是太累了或者想象力太丰富了。
渐渐地,我不再跟他们提起。
我上大学时的一个周末,室友们都回家了,宿舍只剩下我一个人。
深夜两点左右,我刚放下手中的书准备睡觉,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晓阳,开开门。”
是我下铺王磊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起身,手都搭上门把了,却猛地僵住了。
王磊不是回家了吗?还是我帮他把行李提到校门口的。
“晓阳?”门外的声音又喊了一次。
我屏住呼吸,看向底下的门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却看不到任何脚影。
我轻手轻脚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直熬到天亮才敢睡着。
王磊回来后,我问他是否有半夜回来过,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回家了啊,周一早上才来学校的,你见鬼了吧?”
也许,真的是见鬼了。
转眼间毕业了,我进入了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工作的原因,我需要经常出差。
去年的清明前夕,我被派往广东的一个偏远的县城洽谈业务。
出发前我就感觉到隐隐不安。
抵达那座叫“清平”的小县城时,天色已晚。
镇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老旧,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路,两旁是一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建筑。
我入住的“清平宾馆”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白色瓷砖都已经泛黄。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面无表情地递给我钥匙:“302房,走廊尽头那间。”
“有没有……靠楼梯口的房间?”我试探着问。
阿姨抬眼看了看我:“就剩这一间了,爱住不住。”
我只好接过钥匙。
拖着行李走向三楼时,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地毯散发出一股霉味。
302房果然在走廊的最深处,旁边是一扇紧闭的安全门,上面贴着“紧急出口”的标识,看起来很久没人使用过了。
房间是标准的双人标间,两张单人床,暗红色的地毯,老旧的家具。
我放下行李,先去洗澡。
热水器发出呜呜的响声,水流时而滚烫时而冰凉。匆匆洗完,我躺到靠窗的那张床上,翻看着手机,一直到眼皮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声音惊醒。
“许晓阳……”
迷迷糊糊的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许晓阳……”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街灯的光。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2点17分。
“晓阳……”
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全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而缥缈。
“许晓阳,开开门……”声音贴着门缝传来。
我紧紧抓着被子,大气不敢出。
“晓阳,我知道你在里面……”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哀怨,“开开门吧,外面好冷……”
我咬紧牙关,用被子蒙住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声音停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它已经离开时,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接着又是那个声音:“许晓阳,你是不是在里面?回答我……”
我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和呼唤声终于停止了。
我松了一口气,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耳倾听。
外面一片寂静。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许晓阳!”
这一次,声音出现在房间里!
我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喊了一声:“哪个?!”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老人们常说,夜里听见陌生人叫名字,千万不能答应。
房间陷入了死寂。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一丝疑惑:“你是不是许晓阳?”
我想动,想逃跑,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鬼压床,又是鬼压床!在这种要命的时候!
我拼命挣扎,但就像被无形的绳索捆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有眼睛还能转动,我惊恐地环视黑暗的房间,却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手指能动了。
我艰难地挪动着手臂,一点点,一点点,直到整个手臂都能活动。
接着是另一只手臂,然后是双腿。
我能动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
就在灯亮起的前一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看见房间的另一张床尾上,坐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红裙的长发女人,她背对着我,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红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我浑身冰凉,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她就那样坐了多久?一分钟?十分钟?我不知道。
我像被钉在床上,只能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突然,她缓缓转过头来。
我的呼吸停都止了。
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转向我,开始向我飘来。
我猛地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我知道的所有佛号经文。再睁开眼时,她不见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和两张床。
我不敢再睡,也不敢关灯,就那样睁着眼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为深蓝,再变为灰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时,我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冲出了房间。
三楼走廊空无一人,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前台还是那个阿姨,她抬眼看了看我:“退房?”
我点点头,把钥匙扔在柜台上,头也不回地冲出宾馆。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卖早餐的小摊冒着热气。我站在阳光下,却仍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改了车票,当天就离开了清平县。回公司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一直不退,还经常胡言乱语。
病好后,我辞去了需要出差的工作,找了一份本地的文职。
从清平县回来后,我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着,然后停在一扇门前,轻轻敲门,呼唤着我的名字。
有时候深夜醒来,我还会听见若有若无的敲门声。我不敢再住走廊尽头的房间,甚至不敢一个人睡。
上个星期,我去拜访了一位很灵验的老人。
她听我讲完经历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有些门,一旦被叫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老人摇摇头:“你阳气太弱,容易吸引那些东西。她要找的也许不是你,但既然认定了你,就很难摆脱。”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找我?”
老人闭目片刻,缓缓说道:
“四十年前,清平宾馆发生过一场火灾,一个穿红裙的女人没能逃出来。她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负心人,那人恰好和你同名。”
我倒吸一口冷气:“那我……”
“不要回答,不要开门,尤其不要在清明时节去阴气重地方。”老人递给我一个护身符。
“这个也许能帮你挡一挡,但最终,还得靠你自己的意志。”
现在我每晚都会检查门窗,睡前在门口撒上盐巴,枕边放着护身符。
可即便如此,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突然惊醒。
第515章 《奶奶来看我》
在奶奶走后的第三年,我开始时常在夜里醒来。
每一次醒来,睁开眼,房间里就像白天一样,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在卧室角落里,会站着一个人影,人影的轮廓和奶奶一模一样。
我心里不害怕,因为那是奶奶。
她来看我了。
前几次,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儿。
这几次,她开始朝我走近了一些,她坐在我的床沿。
然后,我感觉到被角被轻轻掖好,就像小时候她在炕边给我压被窝,怕漏风。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妈妈要是知道了,准得请神婆来,我觉得这是我和奶奶的秘密。
到了第五年,我就开始生病。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觉很累,即使睡了十个小时也累,太阳穴一阵阵发紧,像有一根细线牵着,线的那头在奶奶的手里。
我去看了中医,中医大夫搭了搭脉,突然抬眼:“家里有老人走了?”
我一愣。
他沉吟片刻,给我开了些安神补气的药,送我到门口才说:“年轻人火力壮,不该这样。”
我没接话。
从这之后,奶奶来得更勤了。
以前只是夜里来,后来傍晚也会来。再后来,白天拉上窗帘,她就站在阴影里。
她伸手是指着柜顶。我踩上凳子,摸出一盒她生前爱吃的桃酥,早过了期。
打开放在床头,第二天,桃酥上就有个浅浅的指印。
我妈开始往家里请东西。
有符纸还有铜钱。她烧香的时候,我在卧室里,奶奶就站在墙角。
她看着我妈,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有天夜里,我被一阵压迫感憋醒。睁开眼,身体却也动不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是奶奶她坐在我的胸口上,低着头看我。
那张脸还是她的脸,但她的眼神不对。眼里不是慈爱,而是充满了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奶……”
她没回应,接着她抬手搭在我的脖子上,冰凉的。
第二天洗澡,锁骨下面多了几道淤青的指印。
她变了,她现在会弄出声响,半夜柜门吱呀响个,还把瓷杯移到桌沿边上,悬在那里。
她开始向我要东西。
要桃酥,要纸钱,要一件她穿过的旧棉袄。
我就烧给她。
妈妈问我烧给谁,我说给奶奶。
妈哭了。
她说她梦见奶奶站在院子里,瘦了。
我没说奶奶每晚都在。
第七年开春,我答应了去相亲。
那天晚上奶奶来了。
她直接站在床头,俯身看着我。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她的脸上明明暗暗,像一块朽木。
“那个女娃,”她开口说,“我不喜欢。”
我愣住。
她的手落在我肩膀上,五指收拢。不重,但很凉。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以后少跟她来往。”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
那天夜里,她就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蒙蒙亮,影子才淡下去。
我躺在那儿,看着空白处,忽然想起几年前大夫说的话。
年轻人火力壮,不该这样。
清明回去上坟,碰到隔壁的三奶奶。
她九十了,耳背,眼神倒还亮堂。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把我妈拉到一边。我隐约听见几个词:“……脸色太差……是不是家里……”
妈摇头,笑着说什么。
三奶奶不信。她颤巍巍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老人的手枯瘦,却很暖。
“孩子,”她凑近,声音很低,“走了的人,不能老留。她待得久了,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我没说话。
“她自己也忘了。”三奶奶拍拍我手背,“她忘了你小时候尿炕她骂你,忘了你考上大学时她哭一宿。她就记得你是她的。得看着,得守着,得拽着。”
“她不是故意的……”
“是啊,不是故意的。”三奶奶叹气,“可她待久了,阴气重了,就只剩那点执念。执念是啥?是饿。是想要。是要不到就急。”
回城那晚,奶奶又来了。
她还是站在角落,影子却比往常浓。我没开灯,就那么躺着。
“奶,”我说,“你饿不饿?”
她没答。
“我给烧了纸钱,烧了你爱吃的桃酥。”我说,“你收到了吗?”
她还是没答。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小时候我发高烧,你背我去卫生所。下着雪,你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囡囡没摔着吧’。”
影子依旧不动了。
我撑起身,看着那片昏暗。
“你是那个奶奶吗?”
很久很久。
天快亮了。窗帘边缘渗进一线白。角落里的影子一点点变淡。
就在她快要看不见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囡囡没摔着吧。”
那之后,她再也没来过。
妈说,清明梦到奶奶,干干净净的,说她在那边挺好,不缺什么。
我梦到六岁那年,下大雪,奶奶背着我往卫生所跑。我趴在她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脸贴着她后脑勺。
她头发上有雪花,白得像现在一样。
梦里的奶奶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说:
囡囡,路太远,你别送了。
第516章 《路边的杏树》
有一天晚上,我从市区往家里骑。
雅马哈125,这辆车我骑了三年,排气声都听熟了,油门一给,动力足的冲出去的瞬间就像撕裂了前方的空气一样。
护膝护肘和头盔我都规规矩矩的戴着,油箱的指针在中间,够跑这一趟了。
崂山水库的那条路我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弯该切哪条线。
但是那天晚上我却闻到了湿漉漉的水汽味。
像是南方山里下过雨之后,带着泥土的水汽味。
这三年里,胶东地区降水量都偏少,崂山水库的水位也到了最低值,我们这儿的人早就忘了空气可以这么湿漉漉。
眼前的路还是记忆中那条路。
两边的法桐还在,夏天的叶子搭成了拱,白天遮阴,晚上黑洞洞的。
但我进去之后,树变了,不是法桐了。
我认不出是什么树,树枝压得很低,擦过头盔的侧面。
有什么东西磕在盔沿上。
啪,很小一声响。
我减速,看向后视镜,后视镜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啪,又响了一声。
我抬手一摸,入手软软的小果子,凑到鼻子底下一闻,是杏子,半熟的那种,青皮还没转黄,带着绒毛。
哪来的杏树?
我抬头朝前,两边黑压压的树枝上都挂杏子。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拐错了弯。
可脚下的还是那条画着白线的柏油路。该有坑的地方有坑,该凸起的井盖凸起。
只是两边一眼望不到边,像梦中的场景一样。
我关了远光,灯灭了,我希望关了灯之后,眼前的一切就可以像从梦里醒来一样,消失掉。
可眼前路还是那条路,两边依旧望不到边。
我把车速降了下来,开始慢慢滑行,
发动机的声音被消失了,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耳边还传来一阵阵的水流声,像是附近有条河。
崂山水库都快干了,到处都是龟裂的土地,野草长了一人多高。哪里来的河?
我没敢完全停车,把油门轻轻拧着,让车慢慢走。
远处出现了淡黄色的光,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谁家的窗户没拉窗帘。
越来越近了。
眼前出现了村口。
村口的一户人家,用石头垒的院墙,矮趴趴的,墙头上长着瓦松。
木门上的黑漆剥落了,门缝里透出昏昏的亮。没有人声,没有狗叫,也没有电视响。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像是在择菜。
我没看清她手底下有没有菜。但我没敢停车。
杏子还在往下掉。
啪,啪,啪,像小石子敲在我头上,又轻又闷。
我骑了很久,转速表上显示着两千多转,油箱的指针还在半满着,我的后背却全是汗。
不对。
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三年,三十分钟的路程,就应该骑完这条路,可我怎么还在骑?
我壮着胆子停下来,没有熄火,一只脚撑着地。
周围太安静了。
发动机怠速的突突声在这寂静里显得很孤独,流水声还在,从不远处传来。
突然,我感觉整个世界顿了一下。
杏子不落了,风也停了。
我吓得赶紧掉头,拧着油门朝来时的路骑去。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十分钟后,我看见了崂山隧道的入口。
隧道不长,穿过去就是李沧,排气声重新炸开,我没有回头,一口气继续骑着。
第二天上午,太阳老高了,我加满了油又去了崂山水库。
路还是那条路。
两边是法桐,树下是往年落的枯叶,被风扫到路边。
眼前没有杏树,也没有村口矮墙。
我骑到昨晚感觉骑了很久的地方,里程表显示只有两公里。
一个废弃的抽水房蹲在那儿,门窗封闭着,墙上的爬山虎枯成一把焦黑的网。
我站在抽水房门口,太阳晒着后颈,热得发烫。
我后来又去过很多次。
白天、傍晚还有凌晨,甚至故意挑月尾没月亮的时候去。
再也没有找到曾经的那个入口。
那些砸在我头盔上的杏子,我始终没想明白是从哪来的。
它们半青半熟,有绒毛,指甲一掐能掐出汁来。
我把它们放在窗台上晒了两天,缩成了一小团带核的皮。
我没舍不得扔。是怕扔了,就再也没人知道它们存在过。
第517章 《过世的婆婆》
在认识老公的时候,他妈妈已经去世七年了。
七年足够长,长到他提起“我妈”这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七年也足够短,短到他至今还留着她那件旧毛衣,一直叠在衣柜的最底层。
我们从来不说起她。
不是因为忌讳,而是没什么可说的。
一个我没见过的人,一个他不想过度倾诉的伤口。
我们默契地把这片区域划成无人区,路过时就会安静绕行。
后来我做了那个梦,梦里的场景很平常。
一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空气里飘荡着煮绿豆汤散发出来的甜味。
我坐在一张不认识的小板凳上,看一个陌生女人在灶台前忙。
她转过身,端着搪瓷杯递给我。
圆圆的脸,黑发齐耳,笑起来的弧度。
我没有见过她,在梦里我却知道她是谁。
梦里的我没有感到惊奇,也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梦见已故之人”的那种心惊。
我只是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绿豆已经煮烂了,沙沙的,甜甜的。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是我侧睡时流出的口水。
搬家那天,翻出相册是一个意外。
老房子交还给房东了,纸箱堆满了客厅,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公蹲在地上分拣,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相册是从某个箱底滑出来,封面上落满了灰。
他擦了擦,翻开,沉默了几页,合上,随手丢进“保留”的箱子。
我捡起来。
他看我一眼,没有阻止。
前面几页是他小时候,黑白照片,骑在木马上,手里抱着皮球。
然后是少年时代,开始有彩色的照片了。背景从老家属院换成了中学门口,又换成大学宿舍楼。
第三页,靠右。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
黑发齐耳,圆脸,笑得眼睛弯弯的。深蓝底子碎白花的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
婴儿裹在藕荷色的襁褓里,露出半张睡熟的脸。
我捧着相册站在那里。
夏天正午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和梦里一模一样。空气里没有绿豆汤的甜味,但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动。
老公还在收拾纸箱,胶带撕开的刺啦声,书落进箱底的闷响声。
我喊他。
“这是你妈?”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嗯一声。
“她以前,夏天爱煮绿豆汤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不出话来。
相册摊开在膝盖上,他妈妈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朝着镜头微笑。
我梦见她端着搪瓷杯递给我,杯壁温热,绿豆煮开了花。
我明明没见过她。
我们后来没再讨论这件事。
老公不是喜欢追问的人,我也说不清那究竟算什么。
预知梦?托梦?还是一切仅仅是巧合。
也许天下圆脸穿蓝底碎花衬衫的女人都长那样,都爱煮绿豆汤。
只是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他。
梦里她递杯子过来时,说的是:
“天热,凉点再喝。”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很晚,侧躺着看窗外路灯把树影印在天花板上。老公的呼吸声渐渐均匀。
他睡着前忽然开口。
“我妈走之前那几天,”他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什么都吃不下了。绿豆汤还能喝几口。”
我没应声。
天花板上的树影晃了晃。
他不再说了。
纸箱还堆在墙角没来得及整理。我闭眼,又看见梦里的那个下午。
阳光,绿豆汤的甜味和她系得规规矩矩的领口。
第518章 《归档》
凌晨三点,我又被压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身体像是灌了铅,眼皮只能睁开一条缝,四肢却纹丝不动。
我知道这是所谓的“睡眠瘫痪”,学医的嘛,脑子里都有科学解释。
但是知道不等于不怕。
尤其是这次。
我清楚的看见床边上站着个人。
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身上灰白的工作服。
她身形佝偻着,像是常年弯着腰擦地,换垃圾袋的那种姿势。
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我,手指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勾。
我不敢闭眼,也不敢呼吸。
三、二、一。
我拼命咬舌尖,血味漫开,然后猛地坐起,快速开灯。
床边空空的。
我已经在医院里工作了三年。
上的是急诊科的夜班,生离死别看多了,我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见多了就能习惯的。
比如那天傍晚,我去老住院部送资料。
那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据说以前是教学楼,后来改成了行政办公区。
楼道刷过无数遍漆,但还是透着一股阴冷。
我走楼梯上四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拐角处,垃圾暂存点的塑料桶旁边蹲着一个清洁工阿姨。
她背对我,手在桶里翻着什么。我没在意,走过去。
塑料袋窸窣地响,她直起腰,转过身。
手里捧着一颗人头。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灰白的脸上,眼睛半睁,嘴微张着,像是在睡梦中被割下。
清洁工阿姨双手托着人头,像托着一颗瓜,朝我递近一步,平静地问:
“姑娘,你认识她吗?”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跑出去的。
只记得下楼梯时腿软得像踩棉花,扶着墙才没摔。
之后整整一周,我都绕开那栋楼走。
后来我打听过。
没人知道那个清洁工是谁。老住院部的保洁是外包的,来去频繁。
也有人说,那里以前是解剖教研室,早年确实有个女尸标本丢失过,后来不了了之。
这之后,噩梦开始频繁出现。
每一次被压,床边都站着人。有时近,有时远。有时是白大褂,有时是工服。她们不说话,只是站着,低头看我。
今天凌晨三点。
身体又动不了,我知道她在,就在床边。
我不敢转头,但是余光瞥见那双旧布鞋,鞋底上沾着干涸的污渍。
她没有看我。
她低头看着捧在一起的双手,手上空空的。
我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找了好久……”
她慢慢抬头,转向我。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眼清秀。
她看着我,很轻地问:
“你认识我吗?”
然后,她低头,把手中看不见的东西往我这边递了递。
像是递一颗瓜,又像是递给我一个丢失了很多年的问题。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声音颤抖的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她怔住了。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天快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
她还在那里,轮廓淡了许多,我继续躺着,心跳慢慢平了下来。
床边的旧布鞋还在。
她没走。
她侧着头,好像在听走廊里渐近的脚步声。
上班的人来了,电梯门开合着,推车的轮子轧过地砖,有人在喊“早”。
她安静地听着。
我忽然想,也许她只是迷路了。
在这栋楼里走了很多年,没人问过她从哪里来,要找谁。
而我,也只是问了她的名字。
窗外,天光大亮,她消失了。
她叫宋巧,这是我后来去档案室翻到的。
老住院部的地下室里堆着几十年的纸质档案,纸页脆得像酥饼,一碰就掉渣。
我在泛黄的职工登记表里找到了她。
九九一年入职,岗位是“解剖教研室标本管理员”。
那年她二十二岁。
表上贴着一寸黑白照,扎着低马尾,眉眼温顺,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对镜头笑。
登记表背面用圆珠笔草草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
“宋巧,91.3.12入职,91.9.26夜班后未归。家属来问过。后事由教研室协助料理。”
九一年九月二十六号。
那是三十二年前。
后来,我没有再看见她,或者说,她不再来了。
有时候夜班结束,天还没亮透,我会绕一点路,从老住院部楼下经过。
三楼东边的那扇窗,窗帘永远拉着,偶尔,晨光里会映出一个佝偻的侧影。
侧影只是站着,朝着窗外看。
入冬的时候,院里通知老住院部要拆了。
腾退、搬迁、翻新。
楼道里堆满纸箱,工人们进进出出。
我路过时站了一会儿,一个搬家公司的小伙扛着铁皮柜出来,柜门没关严,滑出几张泛黄的纸。
我弯腰捡起来。
是手写的登记表。
“教学标本——上肢离断,编号032,状态:在库。”
“教学标本——头颅,编号044,状态:在库。”
……翻到最后一页。
“教学标本——编号052,名称:——”
没有名称。
编号后空白了一行,铅笔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被人用力划掉了。
划掉字迹的笔触很乱,像是想要隐藏什么。
纸页的边缘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渍迹,干了很久,摸上去粗糙,有着眼泪洇过又干透的触感。
我把那页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老住院部拆除那天,我没去。
夜里我值大夜班。凌晨两点,急诊送来一个车祸外伤,颅脑损伤,整个人像碎掉的瓷器。我们拼到天亮,还是没拼回来。
我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水龙头的水很凉,冲了很久,血水打着漩涡流下去。
抬头的时候,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我侧后方。
她安静的等待着,像从前站在档案柜前,等着谁来领走资料一样。
我转过身。
水龙头还在流,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自己开口:
“编号052,是你吗?”
她没有回答。
但是她的影子却晃了一下,像老电视里出现的雪花屏。
走廊里有人在喊我。
下一秒,她消失了。
过了一周,我去了殡仪馆。
车祸去世的那个病人,没有家属来认领。
我在登记簿上帮她填了名字,想了想,又在备注栏加了一句:
“编号052——标本已归还,请入土。”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开春的时候,老住院部原址围起了施工围挡,要盖新的内科大楼。
我偶尔值完夜班,会在围挡外头站一会儿。
有一天清晨,我站那儿喝咖啡,风把围挡的绿网吹起一角。
废墟里,水泥碎块和钢筋之间,长出一株不知名的细瘦野草,顶端上开了一小朵白花。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回头,没有人。
我握紧了咖啡杯,喉头滚了滚,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下午交班的时候,我把职工登记表的复印件塞进档案袋。
封皮上写:宋巧,1991-2024。
想了想,在生卒年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年份。
“1991”。
归档。
第519章 《失恋之后》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男朋友和我提出分手,之后,我就感觉自己被脏东西缠上了三个月。
刚缠上我的时候,每天夜里都睡不踏实,总觉得床边站着一个人。
过几天,总是做梦,梦里有人喊我的名字。
再后来,我的身上开始莫名其妙地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掐的,又像是摔的。
我去医院查过,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妈说,你这是又撞上了。
她说的“又”,是因为我七岁那年也被脏东西缠上过。
那会儿我家住还是住的平房,胡同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死过一个人。
有一回我从老槐树下跑过去,回来就发高烧,一连烧了七天,人瘦成一把骨头。
后来是我姥姥,半夜里拎着把剪子,对着空气骂了半宿,又在我枕头底下压了三枚铜钱,烧才退下去。
我不记得发烧那七天的事,但我记得那种感觉,就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这一次,比小时候更重。
我开始失眠,心里害怕的不敢睡。
每次闭上眼,一种被盯着的感觉就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我开始掉头发,也吃不下东西,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镜子里的我,眼窝深深凹进去,颧骨凸了出来,像一张蒙在骷髅上的皮。
朋友对我说,你这是抑郁了吧,还是去去看看心理医生比较好。
我没去。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抑郁。
出事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有人站在床边。
这种感觉就像你背后有人,虽然看不见,却能明确的感觉他就在你身后。
我想睁眼,睁不开,想动,也动不了。一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轻声响起。
“快了。”
两个字冷的刺骨,寒意渗进我的皮肤。
我开始拼命地挣扎,不知道过了多久,猛地一下醒过来。
屋里没人,窗帘拉着,昏暗得发灰。我浑身的汗把床单弄湿了一大片。
当天晚上,我妈打电话过来,说梦见我去世姥姥了。姥姥跟她说,让孩子去雍和宫走走。
我妈不信这些。但她还是跟我说了。
“你就当散心,”她说,“反正你也不上班。”
雍和宫。
我在北京待了六年,从来没去过雍和宫。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想过要去。
接到我妈电话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和屋里一个颜色。
去就去吧,就当散心。
十一月的北京,天冷得发干,我从地铁站出来,顺着人流往里走。风刮在脸上生疼,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走到昭泰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是经的声音。
低沉而浑厚,一重一重地朝我压过来。我停下身子,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抬起脚竟然迈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围成几排,正在那儿念经。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旁边有个大爷忽然跟我搭话。
“你是属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说:“羊。”
大爷点点头:“那你赶上了。今天这场法事,就是给属羊的做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他的这句话落在我的耳朵里,就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似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群人念经,然后转头看向大殿里的佛像。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从殿顶的窗户处斜斜地照下来,刚好落在佛像的脸上。
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我没来由地掉了一滴眼泪。说来也奇怪,就只掉了这么一滴眼泪。
随后,我找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问他,能不能求个东西。
他说求什么。
我说不知道,就是想求个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让我等着,自己进到大殿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红绸布包着的东西。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看,是个铜吊坠。
吊坠不大,上面刻着什么,我没仔细看,这就是那种庙里常见的护身符。
我问他多少钱。
他摆摆手:“不要钱。”
那天晚上回家,我累极了。
就像走了一整天的路那样,两条腿酸痛难忍,眼皮直往下沉。
我往床上一倒,瞌睡就席卷而来。
上一秒我还在想着,但愿今晚别做噩梦,下一秒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还是做梦了。
梦里一片白。
像宣纸,像初雪,我站在这片白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时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念经。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就这几句经文,他反复念了好几遍,然后说:
“你执着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没有。你不放手的那些东西,本来也不属于你。”
然后我就醒过来的时候,这时窗外已经亮了。
我不知道几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然后就那么安静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梦里的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我没听过这两句话。
我知道《心经》,但不知道里面有这两句。
我也没读过佛经,没听人讲过佛经,更没在任何地方看到过。
可是我梦里却听见了。
而且那个男人说的第二句话,正正好说在我的心坎上。
我执着什么?
我执着那个人,那个把我甩了的人。
那个我以为我放下了其实根本没放下的人。
我不放手的那些东西,本来也不属于我。
我躺在那里,忽然就哭了,眼泪自己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我哭了很久,把枕头都哭湿了。
然后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卸下去了。
像是背了很久的一个包,忽然被人拿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的手,忽然松开了。
我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被子上。
后来,我再也没觉得床边站着人。也没有听见有人在梦里喊我的名字。
身上的淤青慢慢消了,胃口也回来了。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还是那张脸,但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那个吊坠我一直戴着,没摘过。
有时候洗澡的时候,我会把它拿下来放在一边,洗完了再戴上。
有一回我忘了戴,出门走到半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折回去取。
后来我跟朋友讲这事,朋友说,你这是心理作用,自我暗示。
我说,可能吧。
但我不信那是心理作用。
我信这世上有东西,我们看不见,但它看得见我们。
至于那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摸脖子上的吊坠。
它还在这儿,那就好。
第520章 《楼梯间的吊死鬼》
在前年的夏天,我租了一间二十三楼的单身公寓。
公寓是一个老式小区,楼梯间是没有窗户的,感应灯也不太灵光。
那年夏天,我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突然想减肥。
刷手机看到有人说爬楼梯减肥效果特别好,想着反正自己住得高,下班回来爬一趟正好。
第一天爬的时候还挺顺利的,从一楼爬到顶,再坐电梯下来,出了一身汗,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第二天,爬到六楼的时候,就出事了。
在六楼的拐角处有一个防火门,推开就是通往电梯间的过道。
我刚转过弯,眼角的余光就扫到门边站着一个人。
他是突然出现的,因为上一秒我都还没有看见他。
他安静的贴着墙站着,一动不动。他的姿势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
感应灯就在他的头顶上,灯光却照不清楚他的脸上。
我到现在为止,都想不起来他到底有没有脸。
只记得他特别高,瘦长的一条,像是被拉长了贴在墙上。
我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和坐过山车时俯冲的那一瞬间一样,心脏从胸腔掉到肚子里。
紧接着浑身的汗毛炸他起来,头皮直发麻,后背一阵阵颤栗。
我没敢再去看第二眼,只是连滚带爬的跑向下跑。
跑到五楼之后,直接冲向电梯,疯狂按着下行的按钮。
等电梯的那十几秒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十几秒,我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她跟到了我的身后,一种被盯着的感觉从后脖颈一直延伸到脊椎。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大叔,他看我的脸色不对,就问我怎么了。
我张嘴想说话,发现嘴唇都在抖,整个人也不停的抖着。
当天晚上我就发烧了。
三十九度多,吃了退烧药,出了一身汗,然后烧就退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同一时间,又烧起来。
连着三四天都是这样,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准时发烧。
去诊所打吊瓶,打了根本没用,晚上照样烧。
我妈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没忍住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过了两天她来找我,说带我去见一个人。我不想去,她硬拉着去了。
我妈带我见的是一个仙姑,住在城郊的一个自建房里。
屋里烧着香,光线很暗。
她看了我一眼,也没问什么,就直接说:“楼梯里那个,是吊死的。”
我当时汗毛又竖起来了。
她说那是个男的,前几年在那栋楼里吊死的,一直没走。我爬楼梯那天正好撞上他。
她跟我妈说,这孩子被缠上了,得送。
我妈按她说的,买了纸钱、米饭、水果,傍晚的时候在楼下找了个角落烧。
仙姑说还要叫魂,让我妈晚上在家里喊我的名字,喊三遍,说“回来吧”。
连续三天,我妈都来我家,晚上九点准时站在窗户边喊我名字。
我躺在床上听着,又羞又怕,只好用被子蒙着头。
第四天,我没发烧。
一直到现在,再也没有莫名其妙地发过烧。
那栋楼的楼梯我也不爬了。
有时候等电梯等得久了,我会下意识看一眼楼梯间,然后马上移开视线。
每次想起六楼的拐角,就会想到贴在墙上的瘦长的黑影,我后背就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第521章 《三个预知梦》
老公出轨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着那个梦的事。
在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我梦见了一个小女孩蹲在河边捡石子,她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回头冲着我笑。
后来我生了我女儿,和梦里的小女孩一模一样,就连笑起来右边那颗小虎牙的位置都对得上。
第二次怀孕时候,我又梦见一个小男孩趴在窗台上喊妈妈。
他胖乎乎的,手背上有四个肉坑。后来我生了我儿子,他的手背上也是四个肉坑。
那时候我还跟我老公说,我这梦挺准的。
他当时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第三次的梦,梦见的是我老公。
梦里,他站在一个单元楼门口,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卫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照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他时不时对着手机笑一下,那种笑我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这种笑只有曾经和他恋爱时,还有刚结婚的那几年,才在他的脸上出现过。
梦里的镜头开始往旁边推,单元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
圆圆的脸,一头短发,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他们没说话。
女人把垃圾扔进桶里,老公牵过她的手,轻轻的握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醒了。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五。
我侧过脸看向他,他背对着我,睡的很沉,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手机搁在他那边的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我躺了很久,呆呆的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三天下午,他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鬼使神差的,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点了进去。
他微信朋友圈的第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照片上,是一个圆圆的脸,短头发的女人,穿着一身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站在单元楼的门口。
朋友圈的定位是他们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区。
我没有再往下翻。
把手机放回了原处,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的手心冰凉。
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了我一眼,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哦了一声,拿起手机,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卧室走。
我开口叫住了他,他回头。
我说:“你的卫衣呢?”
“什么卫衣?”他疑惑的看着我。
“就深灰色的那件,我怎么没见过?”
他愣了一下,说:“哦,那件是公司发的,我放到办公室了,怎么了?”
我停顿了一会,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的开口:“我们离婚吧。”
那个梦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了,它为什么要告诉我,我老公出轨了呢?
为什么第一次、第二次,都是我的孩子。第三次,就是他了呢。
我想过很多种解释。
也许是我潜意识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梦里把碎片拼起来了。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在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更清醒。
也许只是巧合,我恰好做了一个梦,又恰好撞上了。
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和她身上的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更别说扔垃圾的姿势了。
我也没去过那个小区,见过那个单元门。可偏偏梦里的一切都和现实一样。
这三个梦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么准的梦。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该告诉我的都告诉了,然后就离开了。
第522章 《你挡着我了 1》
自从做了那个梦,我开始害怕睡觉。
第一次做这个梦,梦里看见一个房间,正是我自己住的这间。
梦里的我站在卧室中央,外面的天是黑的,卧室里也一片漆黑。
我想开灯,手指按下去,开关却像焊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我伸手去开门,打算离开卧室,可门也打不开,完全拧不动,也推不动,就像被封死了一样。
我没有别的路。窗户开着,虽然外面一片黑,但我还是跳了出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很快,我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第二天,我又做了梦,梦里,我再次回到了那个房间。
还是我自己的卧室,还是打不开的灯和门。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这次外面有光,虽然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楼下的情况。
楼下就是我家楼下的样子,花坛,垃圾桶和电动车。
我从窗户跳下去,然后就醒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开始数不清是第几次。
每天晚上闭上眼,我就会站在那个房间里。
灯永远打不开,门永远推不动,我只能跳窗。
每一次跳下去之前我都能看见楼下的花坛和垃圾桶,然后醒来,躺在自己的床上。
就这样,我开始害怕睡觉了。
后来有一天,在我跳下去之前,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他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顾不上看他,还是跳了窗。
从那以后,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多。
角落里,墙边,床沿上,一个一个出现。他们都不动,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我。
我从他们的中间走向窗户,背后无数道目光盯着,我不敢回头。
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房间,就是那些人。
我缩在被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不敢翻身,也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到了梦里,站在那个房间里。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没敢再睡在卧室。
我抱着被子去了客厅,躺在沙发上。
沙发对着电视柜,电视柜旁边有一面穿衣镜,我平时出门前都会照一照。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侧着身,背对着镜子,强迫自己闭眼。
我睡着了。
梦里我出现在客厅的沙发上,侧躺着,背对着镜子。
我知道这是梦,因为天是黑的,屋里静得不像话,我想醒,却醒不过来。
然后,我就感觉到有个人站在我头旁边。
我不敢动。
过了很久,我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他的脸,他正在盯着客厅的穿衣镜看。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
接着我就醒了。
我直接从沙发上坐起来,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客厅里亮得晃眼。
喘了很久的气,我总算平静下来。
站起身,我走到穿衣镜前面,把它从墙上摘下来,面朝墙放倒,推到了角落里。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圈。
床头柜上有一个小老虎的荷包,是我妈前阵子寄来的,说是本命年可以辟邪。
我本来随手放着,那天我就把她挂在了床头上。
当天晚上我睡了,睡得很沉。
镜子朝着墙放了快一个月。
我习惯了绕开那个角落走,习惯了换衣服去卫生间照洗漱台的镜子。
有时候晚上起夜,路过客厅,余光扫到白花花的镜子背面,也会加快脚步离开。
上周六,我表姐带着她五岁的女儿来我家玩。
小女孩叫乐乐,进门还没十分钟,就把我屋里转了个遍。
我在厨房给表姐倒水,听见乐乐在客厅喊:
“妈妈,这个镜子为什么靠着墙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着水杯出去,看见乐乐蹲在那面镜子前面,手指抠着镜框边缘,想要把它扳过来。
“别动。”我放下杯子走了过去,“那个镜子坏了,不能照。”
乐乐仰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可是里面有东西。”
我愣住了。
“有什么?”
“有一个哥哥。”乐乐指着镜子,“他一直看着这边。”
表姐在旁边笑着:“小孩子净瞎说,镜子扣着能看见什么。”
她把乐乐拉起来,带她去阳台上看花。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镜子,后背直发凉。
送走她们之后,我把镜子搬起来,放进了卧室的衣柜顶上。
用换季的被子,把它压在最下面。
到了晚上,我睡得很早。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人在看我,那种感觉很熟悉。
就像以前梦里那些站着不动的人盯着我一样的感觉。
我闭着眼,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我知道又是鬼压床,我告诉自己不要慌,等一会儿就好。
一阵“咯吱。咯吱。咯吱。”的声音从我头顶的方向传来。有点像指甲刮木头发出的声响。
我的床头是靠着墙的,墙上什么都没有。
可声音就在我的头顶,贴着墙,一下一下地刮着。
没过一会儿,声音就停了。
我感觉到有个东西从墙上慢慢地爬到了我的床头。
一股旧衣服在柜子里闷久了的霉味钻入我的鼻子。
我突然可以睁开眼睛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伸手去摸床头柜的台灯,按下开关,灯却没有亮。
我转过头看向床头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大口喘着气,心快要跳出嗓子眼,过了很久,我伸手去摸手机,想要看看几点了。
按亮手机,上面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七分。
屏幕的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
手机的屏幕上,多了一道指甲刮过的痕迹。
从屏幕的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白颜色的划痕很深,摸上去都能感觉到凹槽。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衣柜。
衣柜顶上,被子的一角垂了下来。
我盯着垂下来的被角,看了整整一宿。
天亮的时候我才敢动,我搬来椅子,爬上衣柜,把被子掀开,镜子还安静的躺在下面,和我放进去时一模一样。
镜框的边缘却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也像是被指甲抠过。
我把镜子搬下来,让它正面朝上。
镜子里是我自己,眼圈发黑,脸色惨白。
我看了几秒,又把它扣回去,用胶带把镜框缠了三圈,又用床单裹起来,塞到了衣柜的最深处。
我去寺庙请了一道符。
卖符的师父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收了钱,递给我一张黄纸折成的三角。
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默念了一百遍“百无禁忌”。
一夜无梦。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睡得很好,好到我开始怀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我精神紧张所产生的幻觉。
到了第七天,晚上我照常睡觉,枕头底下压着符,床头上挂着小老虎荷包。
我躺下之前检查了衣柜里的镜子,被子把它盖得严严实实。
卧室的灯也一切正常,我关灯睡了。
半夜我睡到自然而然地醒来,房间里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我侧躺着,面向墙壁。
身后传来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有人在我背后睡着。
我僵住了。
呼吸声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气流拂过后颈的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我不敢动,更不敢回头。
只是盯着面前的墙,墙上贴着壁纸,壁纸的花纹我看了无数遍,但那一瞬间那些花纹好像都在动,都在扭曲。
呼吸声突然停了,有个东西从我的背后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
“你挡着我了。”
我翻身坐起,伸手去按台灯,
灯又没亮。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去,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到手机,按亮,光照出去,床头站着一个人。
他就站在我的床头。
他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脸冲着我的方向。我虽然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尖叫着滚下床,撞开卧室门冲了出去,直奔客厅的角落,蹲在那里瑟瑟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彻底亮了,我才敢站起来。
卧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可是裹着床单缠着胶带的那面镜子,镜面朝着我,直直的立在了卧室的门口。
我又一次去了寺庙。
卖符的师父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他带我去见了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听了我的事,问:“那面镜子是你自己的吗?”
我想了想,摇头。这房子是我租的,搬进来的时候镜子就在,一直用到现在。
老和尚点点头,让我带他去家里看看。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很久,又站在客厅看了很久。最后他指着那面镜子:
“这东西不是你的,是跟着上一个房客留下的。他不肯走,就住在这镜子里。”
我后背发凉:“那……那他为什么缠着我?”
老和尚看了我一眼:
“他不是缠着你。是你搬进来之后,每天晚上睡在他生前睡过的床上。他只是在原来的地方待着,是你一直挡着他。”
我想起他说的,你挡着我了。
“那怎么办?”我问。
老和尚说:“搬走。”
我第二天就去找了新的房子。
搬家那天,我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最后站在镜子前面。
它面朝下放着,裹着床单缠着胶带。
我把胶带撕开,把床单掀开,把镜子翻过来。
镜子里是我的脸,和身后的空房间。
我看了很久,说:“这房子还给你。我不住了。”
镜子里什么都也没有发生,我还是我自己,身后的房间还是空荡荡的。
我把镜子放回地上,面朝下,转身走了。
新房子住了三个月,每天都睡的很好。
上个礼拜,我收拾行李,发现小老虎荷包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
里面的朱砂洒了出来,洒得行李箱里到处都是。
我开始清理朱砂,却在箱子最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从哪来的,又是什么是放进去的。
照片上是之前我租的房子的卧室。
里面有一面镜子靠在墙角上,镜子里有一个人影。
灰扑扑的,正对着镜头。
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抬着一只手,指着镜子的方向。
像是在对着我说:你快过来!
我把照片烧了。
烧的时候手都在抖,火苗窜起,人影在火光里扭动,像是要从镜子里爬出来。
我盯着看,看见他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下一秒,照片就变成了灰烬,落进垃圾桶里。
我把灰冲进马桶,一连冲了三遍。
小老虎荷包缝好了之后,重新挂在床头上。
新房子朝南,阳光很好,我每天都会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满每一个角落。
晚上睡觉开着台灯到天亮。
就这样安稳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上周,朋友刚搬了新家,邀请我们去暖房。
她兴冲冲地带我参观每一个房间,卧室、书房、厨房,最后是卫生间。
“你看这镜子,”她推开门,“房东留的,特别复古,我喜欢死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进去。
椭圆形的镜子镶在洗手台上方,边框是旧铜色。
镜面干净,映出墙边的浴帘和毛巾架。
可是镜子里却没有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就站在卫生间门槛的外面。
再抬头看镜子,镜子里依旧是浴帘和毛巾架,没有我,也没有我身后的走廊。
“怎么了?”朋友回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我退后一步,从卫生间门口让开。
镜子的边缘有个东西一闪,转瞬就不见了。
“没事,”我说,“你这镜子挺好看的。”
晚上我回家,绕路去了之前租的房子。
房子的旧窗户关着,里面没有灯光。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想起梦里一次次从这里跳下去,看见楼下的花坛和垃圾桶。
楼道的门锁着,我进不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楼窗户。
那户人家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
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边框也是旧铜色。
我愣在原地。
镜子的背面对着窗户,镜面朝着屋里,我看不见镜面。
但我看见镜框边缘有一道像是被指甲抠过的深深划痕。
我赶紧回过神,吓得快速的逃离了这个小区。
回到家后,我把门反锁,所有窗户都检查了一遍,衣柜门全部关严。
小老虎荷包还挂在床头,我把它握在手心里,坐着等到天亮。
第523章 《你挡着我了 2》
第二天,我就请了假,再次去庙里,找那位老和尚。
到了寺庙,里面的人告诉我,说他上个月就圆寂了。
我站在寺庙门口,不知道该去找谁。
这时,卖符给我的师父认出了我,他问我是不是又出事了。
我把事情都告诉了他,听完,他叹了口气。
“那东西跟的是镜子,不是你。”他说,“你把镜子留下了,可它自己会走。”
“它怎么会出现在别人家?”
“镜子这种东西,只要照过的东西,多少会留下一点在镜子里面。”他想了想,
“那面镜子照了他那么多年,早就是他住的地方了。你把他留在那儿,他就一直待在镜子里。但镜子会动,会被搬走,更会被卖掉。”
“那怎么办?”
“没办法。”他摇头,“就算把镜子砸了,烧了,化成灰。但那东西还在,他会找下一面镜子。”
我想起朋友卫生间那面镜子,想起一楼窗户那面镜子。
“他会一直这样下去?”
“等镜子都没了,他就只能出来。”他看着我,“到时候,他就要找别的地方住了。”
我打了个寒颤。
“那……那我怎么办?”
“你搬走了,就不关你的事了。”他说,“别再管了,别看,别想。你越想,他就离你越近。”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还是听了他的话,没再去找那面镜子。
我给朋友发微信,旁敲侧击地问她镜子是哪来的。
她说房东装修的时候买的,一直就有。
我又问她最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她说没有,睡得挺好。
我想,也许那东西并不找她,而只有我照她的镜子,那东西才会出现。
因为我梦见过他那么多次,他认得我。
晚上,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自己测身躺在现在住的床上,面向墙壁。
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我没有回头,不敢睁眼,我在心里默念: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呼吸声停了。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和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你挡着我了。”
我鼓起勇气睁开眼睛。
房间里空荡荡的。
台灯亮着,小老虎荷包挂在床头,我缓了很久,让害怕的心平复下来,才慢慢的转过头,看向身后,身后也是空荡荡的。
床头柜上,放着我睡前喝水的杯子,里面的水少了一半。
杯子的旁边,出现了一道水痕。
我凑过去看,一个“等”字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个“等”字,就那样在我的床头柜上停留了三天,都没有蒸发。
我有试图把它擦掉,可每次拿起抹布,准备靠近床头柜擦掉它时,后颈的汗毛就会竖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的手。
我试过闭着眼睛朝着床头柜胡乱抹一把,抹布碰到床头柜的瞬间,卧室的灯就闪了一下。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敢动。
第四天早上醒来时,字不见了。
床头柜上干干净净的,我愣了很久,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害怕。
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我梦见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
这里像是一间地下室,墙是水泥墙,地上有水渍,空气中潮气很重。
角落里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边框也是旧铜色,镜面上蒙着一层灰。
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想转身走,可脚像被钉住了,完全迈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慢慢伸向镜子,他的手指刚碰到镜面,我就醒了。
又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一次我竟然没有那么害怕。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查那面镜子的来历。
房东的电话我早就删了,但租房合同还在。
我从柜子里翻出来,找到房东的名字和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我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终于接通了。
“喂?”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睡意和被吵醒的不耐烦。
“您好,我是之前租您房子的租客,就是那个——”
“我知道你是谁。”老太太打断我,“你是不是想问那面镜子?”
我愣住了。
“那镜子是我婆婆的。”老太太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她年轻的时候在老家等一个人,等了三年,没等到。后来她嫁了人,带着那面镜子搬进城。镜子跟了她一辈子,她死之前还念叨,说那个人一直在镜子,她始终等不到他出来。”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我本来想扔的,但扔不掉。”老太太说,“扔出去第二天,它自己又回来了。”
“我找人看过,说是那东西不肯走。后来我就把它放那屋里,不再动它。你来租房子的时候,我跟你说过那屋里有点东西,让你自己考虑,你说你不怕。”
我想起来了。
搬进来那天,房东确实问过我,说那间屋子以前有点说法,问我介不介意。我当时着急找房子,就随口说不在意。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那个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老太太说,“婆婆从来没说过。就说是等着,一直在等。”
“她死了之后,我偶尔能在镜子里看见一个人影,也不动,就站在那儿。后来看习惯了,也就不怕了。”
“他现在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把他带出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变了,“你不能把他带出来,他在那儿待了那么多年,他得回去——”
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把那个小老虎荷包攥在手心里。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我盯着窗户,看着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回了一趟那套房子。
楼道的门没锁,我直接上了三楼。
屋子已经租给了别人,门口换了一双陌生的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在我犹豫的时候,门开了。
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我以前住这儿。”我说,“我想问一下,那面镜子还在吗?”
“镜子?”女孩想了想,“哦,那个椭圆形的?房东说要扔掉,我给留下了,挺好看的。”
我心里一沉:“它现在在哪儿?”
“卫生间啊。”女孩侧身让我看,“你要进来看看吗?”
我走进熟悉的屋子。
格局没变,家具换了一些。
卫生间门开着,那面镜子镶在洗手台上方,椭圆形的,边框是旧铜色。
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女孩在我身后问:“怎么了?”
我转过头,刚想说没事,可我看见她的脸变得惨白,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的盯着我身后的镜子。
我猛地转回去。
镜子里还是我自己的脸。但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灰扑扑的衣服,佝偻的肩膀,低着头。
镜子里,他就站在女孩的旁边。
我听见女孩尖叫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我死死盯着镜子,他慢慢抬起头,朝我看过来。
他的脸竟然是我自己。
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鼻子,一模一样的嘴。
只是满脸灰白,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戴了很久的面具。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是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你来了。”
然后我醒了,躺在自己的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枕头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后面的记忆完全消失了。
我坐起来,小老虎荷包还在床头挂着。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面多了一个“回”字。
我看着那个“回”字,坐了很久。
我伸手去摸,手指触到床头柜,什么也没摸着。
可那个字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楼下,人来人往。
我拿起手机,再次给房东打了过去。
老太太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再去一下之前租的房子。
我打车过去后,站在那栋楼的前面,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上了楼,敲门。
开门的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是你?”
“我……我想再看看那面镜子。”
女孩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往里看。
镜子里可以看见卫生间的门,和我身后的走廊,还有站在走廊里的女孩。
除了这些,并没有别的。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你上次……”我转过头,看向女孩,“你上次看见什么了?”
女孩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是我眼花。”
她不肯说。
我看见她的眼神,在说话时下意识往卫生间瞟了一眼。
也许她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说。
我没再问。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对着镜子说:
“你是让我回来吗?”
镜子没有回应。
女孩在后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转过身,问她:“你有没有做过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房间,打不开灯,打不开门,只能跳窗出去。”
她睁大眼睛睁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我走到卫生间里,站到镜子前面,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自己脸上的毛孔。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我回来了。你想怎么样?”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
我站着没动,镜子里的自己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越走越近,整张脸都贴在镜面上,五官都被压扁。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穿过镜面,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寒意渗透进我的皮肤,五根手指箍住我的手腕,箍得死紧,指甲陷进我的肉里。
我低头看去,那只手皮肤干枯,骨节分明。
我想挣脱,却怎么挣不开,我的喉咙也像堵住一样喊不出来。
那只手一点一点的把我往镜子里拽,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脸离镜面越来越近。
镜子里的自己在笑,他的笑容让我从头凉到脚。
那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的时候,才会发出的胜利的笑。
“进来吧。”
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听见了,站在走廊里的女孩也听见了。她尖叫一声,往外跑,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被他拽着。
我的手已经有一半进到了镜子里,镜面像水一样波动。
我的脸离镜面只有一拳的距离。
然后我的胸口突然一热。
那个小老虎荷包从我的领口滑出来,正好贴在镜面上。
他松手了。
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快速的缩了回去快到我根本没看清。
镜子里的人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镜子的最深处。
镜子出现了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他不停的在挣扎,然后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镜子深处的黑暗里。
下一秒,镜子碎了。
从镜子的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哗啦一声,整面镜子碎成千万片。
落进了在洗手池里,落在了地上,还有我的脚边。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映照出一个自己。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五道指印正在慢慢变淡,像是淤青在消退。
我把那个小老虎荷包塞回衣服里,离开了房子,走进阳光里。
晚上,我睡得很香,一觉睡到天亮,阳光照在我的脸上,闹钟响了好几遍我才醒。
第524章 《第四个姑娘》
早上八点半,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太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摁在地上。
梧桐叶子一动不动,空气中一点风都没有。
这时,迎面走过来四个女孩。
说是“四个”,其实只是我后来的认知。
当时我只是看见了一群人,三个并排走在前面,穿着差不多的浅色t恤,说说笑笑。
而在她们左后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不清晰的轮廓。
她正从最左边那个姑娘的身后跳出来,想要挤进右边两个人的空隙里。
她跳跃的动作很轻快,像是小女孩玩跳房子的那种跳法,单脚点地,另一条腿微微蜷着。
但是吸引我目光的不是她做这个动作,而是她的头。
她的头圆圆的,比正常人的头要大一圈,颜色是那种旧纸箱的褐色,在阳光底下显得有点发干。
我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姑娘的头怎么这么大?
我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人的大脑在白天是有惰性的,它会自动把一切异常合理化。我可能就是扫了一眼,心想也没想什么,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我们擦肩而过。
大概走了四五步之后,我突然停下来。
感觉那里不对劲。
我回过头。
她们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远。
三个女孩,并排走着,说说笑笑。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短,干干净净地贴在柏油路面上。
没有第四个人。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们走路的姿态很自然,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又往跟着她们走了一段路,绕到她们侧面,又绕到她们后面。三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三个。
刚刚我看见的比普通人头都要大一圈的褐色头的姑娘呢?
我站在八点半的太阳底下,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不过仅仅只是觉得有点意思,我在想着待会儿上课要讲给同桌听:我今天遇见了一件怪事,明明看见了四个人,走过去就变成了三个。
随后我进了教室。
坐下,翻开书,上课。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都没再想起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疼醒的。
整个口腔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
我爬起来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舌头、上颚、两腮内侧,全是密密麻麻的溃疡,大的小的连成一片,红的白的掺在一起。
医生给我的形容得准确:整张嘴里像一地图,一块一块的,边界清晰,颜色各异。
我发了高烧,烧到了三十九度四。
我妈带我去了医院。
抽血、化验、查病毒、查细菌,所有的指标都正常。
医生给我开了退烧药、维生素、漱口水,说可能是免疫力突然下降,让我回家观察。
第三天更疼了。
我咽不下去任何东西,连水都困难。
嘴唇干裂,一动就牵动嘴里的溃疡,那种疼,就像有人拿砂纸,每时每刻都在我的口腔里打磨着。
我开始输液。
葡萄糖、生理盐水和消炎药。每天三瓶,一天六个小时。
第四天,我妈坐在我身边,突然问我:“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我想了三秒钟。
然后那天早上看见四个女孩,却只有三个的事情,从我脑海里走了出来,
我全想起来了。
我妈听完,没有说话,她坐了大概一分钟,站起来,拎起包就出了门。
后来我知道她去了城东的寺庙,烧了香,捐了香火钱,请师父念了经。
当天晚上,我开始能喝水了。
不过只是拿勺子一点点往嘴里送,嘴里溃烂的地方好像突然也不那么敏感了。
第二天,溃疡开始消退。
第三天,我能喝粥了。
一周之后,除了几块淡淡的疤痕,什么都没有留下。
医生说不出所以然,我妈也说不出所以然。
这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害怕过这些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以前我走夜路会紧张,看恐怖片会捂眼睛,一个人在家会把所有灯都打开。
但现在不会了。
一种发自内心地,来自生理性地不害怕。
后来我查过一些资料。
有人说鬼魂害怕阳光,有人说鬼魂只在夜间出没。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天早上发生的事。
也许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看不见。
也许阳光对它们来说并不是伤害,只是一种不同的照明。
有时候晚上失眠,我也会想起,它在我的记忆里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
我甚至开始怀念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防备地,看见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第525章 《梦见去世的姥姥》
姥姥去世的那年,我才十九岁。
老家的房子都已经空了三年,锁眼已经生了锈。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再也没有人给它剪枝了。
我妈妈偶尔还会回去打扫下卫生,回来之后总说,老屋里一很冷,阴阴的。
姥姥去世的这三年里,我没有梦见她。
这一天晚上,却毫无征兆的梦到了姥姥。
梦里我站在那间老屋的堂屋里,水泥的地面,老旧的木门槛,墙上还挂着那面裂了角的镜子。
屋子洒满了夕阳的灰黄色光线,整个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这时,我听见里屋传来了一点动静。
我缓缓走过去,站在门框边,我看见姥姥的背影。
她坐在床沿上,佝偻着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她背对着我,正仰头看着姥姥。
这是一个陌生的孩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姥姥?”我轻声喊了一下。
她好像没有听见,并没有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不回头,好像真的听不见。
姥姥旁边的小姑娘也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安静的站着,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有点着急了,就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我的泪。
我并没有把这个梦当回事,年轻人嘛,谁还会信这个。
半个月后,我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可怀上的那个时间段是我的安全期,而且我都有服用避孕药的,在这样双重的保险下,我还是怀了。
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就像是对我的警告。
躺在医院的走廊里等b超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梦见姥姥的那个梦。
还有她身边的小女孩。
我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第六感这东西有些说不清,却告诉我,她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十个月后,她出生了,果然是一个女孩。
月子里第八天夜里,我突然发高烧。
烧到了三十九度五。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感冒症状,就是突然烧了起来。
退烧药吃下去,体温降一点,半夜又蹿上来。
换另一种药,还是这样。
三天,五天,十天,反反复复,烧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妈来看我,盯着体温计皱眉头。
“怎么跟你姥姥一样。”
我心头一紧。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姥姥当年生小舅舅,月子里也是这样,无缘无故地高烧,怎么治都不好,后来……
“后来怎么了?”
我妈没往下说。
那天夜里,我烧到三十九度八,迷迷糊糊地,又想起那个梦。
姥姥坐在床沿上,小姑娘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不理我。
我妈在旁边照顾我,我把梦讲给她听。
她听完,脸色变了。
第二天她回了一趟老家。
我不知道她找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
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忙了一阵,然后端出一碗水给我喝。
水有点涩,还有点甜,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当天夜里,我的烧就退了。
再没反复。
转眼间,孩子已经三岁了。
她有着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跟我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有时候她睡着,我会盯着她的脸看,想从她眉眼间找到梦里小女孩的影子。
可是怎么样都找不到。
梦里那个小姑娘的脸,我始终没看清楚。
前几天我妈收拾老屋,翻出一张老照片。
是姥姥年轻的时候,抱着我表姐,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拍的。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都脆了。
我凑过去看,忽然发现照片就角落里,在门框边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会儿,赶紧把照片收了起来。
“老照片都是这样,”她含含糊糊的说着,“曝光有问题。”
我点点头。
那个小小的影子,她扎着两个揪揪。
我没有再问。
第二年春天,老家的房子要拆了。
村里搞规划,那条街整个都得平掉。我妈回去签的字,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她说院子里的石榴树被人挖走了,也不知道挖去栽哪儿了。
我听了没吭声。
到了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间老屋。
堂屋的水泥地,墙上的裂镜子,还有姥姥床头的木头箱子。
想着想着,又想起那个梦。
第二天起来,我跟我妈说,我想回去看看。
“拆都拆了,看什么?”
“就想看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拦我。
我是抱着孩子去的。
三岁的小人儿,软软地趴在我的肩膀上,小手指着路边的羊,咿咿呀呀地叫。
到了地方,我站在废墟跟前,愣了神。
房子没了,只剩下半截土墙,墙根处堆着碎瓦和烂木头。
石榴树的位置是一个大土坑,坑里有几个烟盒和塑料袋。
我把孩子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妈妈,这是哪儿呀?”
“这是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
“房子呢?”
“拆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挣开我的手,自己往土堆上爬。
我跟在后面,生怕她摔着。
她在半截土墙那儿停了下来。
“妈妈,这儿有个人。”
我头皮一炸。
“什么人?”
“一个老奶奶。”她蹲下来,小手往墙根儿比划,“坐在这儿。”
我攥紧了手心,慢慢走过去。
墙根儿只有一丛野草和几块碎瓦片,除了这些,并没有别的什么?
“老奶奶呢?”
“走了。”
“去哪儿了?”
她站起来,往北指了指。
北边是姥姥的坟地。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墙根处的野草。
草是刚长出来的,嫩绿嫩绿的,在这片灰扑扑的废墟上格外的扎眼。
我没有和我妈说,也没有问她。
就算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答案。
孩子四岁时的夏天,她发过一次烧。
是半夜烧起来的,三十九度二。
我抱着她,喂退烧药,拿湿毛巾敷额头,一直折腾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烧总算退了,她趴在我怀里睡,小脸贴着我的脖子,呼出来的气都还是烫的。
我妈进来看了一眼,问:“要不要……”
我摇头。
“没事,就是普通发烧。”
我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抱着孩子坐了很久,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阳光把窗帘晒得发白。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小拳头松开,手心出了一把汗。
我看着她的脸,又想起那个梦。
晚上我妈炖了排骨汤,端到我屋里。
“孩子好点没?”
“好了,下午就活蹦乱跳的了。”
我妈点点头,在床边坐下,看了我一会儿。
“你那个梦,”她开口,“后来还做过吗?”
“没有。”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有些事,不能细想。想多了,反而不好。”
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
我妈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孩子说话,孩子咯咯地笑,笑得停不下来。
我低头喝汤。
汤很烫,烫得我眼眶发酸。
我带女儿去了看了拆过的房子后,到了秋天,姥姥的坟就迁了。
村里拆房修路,坟地也得挪地方。
是我妈一手操持的,我没有回去。
迁完坟,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姥姥的坟,开了吗?”
“开了。”
“那看见什么了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我知道她在撒谎。她撒谎的时候总是先沉默很久,然后说没什么。
挂电话之前,我妈忽然说:“石榴树找到了。”
“找到了?”
“就栽在村口那户人家院子里。我去看了,长得还行,而且还结了果。”
我抓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明年石榴熟的时候,”我妈说,“我带你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孩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问我在看什么。
“看月亮。”
她顺着我的目光往天上看。天上确实有月亮,又细又弯,像一小瓣蒜。
“妈妈,月亮里有兔子吗?”
“有。”
“兔子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
“在捣药。给生病的小孩子熬药吃。”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屋里玩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月亮。
有些事,确实不能细想。
第526章 《三层小楼》
爸爸去世的时候,是夏天,那几天的天气热得出奇。
父亲的灵堂设在一楼,花圈从客厅一直摆到门外。
这几天,都是我在守灵,实在太累了,白天的时候,就算站着都能睡着。
可不知道为什,一到了夜里,我的脑子又清醒得可怕。
第三天凌晨,我上楼去看儿子。
他当时才两岁,完全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姥爷突然不见了,天天哭着要找姥爷。
我婆婆带着他睡在二楼,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凌晨的月光,从门缝里照进去,刚好照在躺在床上的儿子身上。
这时,我看见床尾处,站着一个黑黑的人影。
黑影的个子很高,看不清楚他的轮廓。他站在那儿,正低头看着我儿子。
我第一反应告诉我,这个是我爸,我想开口喊“爸”,可喉咙被卡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影子没有动,我也没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儿子突然就醒了,下一秒,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响起。
婆婆被吵醒了,她翻身起来打开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做噩梦了吧,做噩梦了,乖!乖!不哭不哭!”她拍着儿子慢慢的哄着,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
“孩子最近老是这样,半夜突然就哭,没吓着你吧?”
我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个影子都会来。
有时候站在床边,有时候站在门口。
只要它出现,儿子就会突然惊醒,然后大哭。
我和老公说了这件事情,他说是我太累的缘故,眼花看错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那就是爸爸。一定是爸爸回来看孩子。
五七那天,我们去坟上烧纸。
我跪在那儿,心里说:爸,你要是想看孩子,就白天来,别半夜来,他害怕。
从那以后,黑影再也没见过。
去年我们搬家。
那是我爸留下的老房子,三层的小楼,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之前一直都是租出去的,租客换来换去,我们也没怎么管。
去年租期到了,也没有新租客。
我们就重新刷了墙,换了家具,想着以后就住这儿了。
刚搬进去的时候,夜里总是有奇怪的动静。
木地板会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走路。
有时候是走廊响,有时候是楼梯里想。我安慰着自己说老房子都是这样。
后来衣柜也开始响。
衣柜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一下,一下。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清清楚楚地听见楼下餐厅处,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收拾桌子。
我推醒老公,他也听见了。
我们俩躺在二楼卧室,谁都不敢下楼看。
第二天早上,厨房一切如常,碗都在柜子里,盘子都在架子上。
我问邻居,这房子以前出过什么事没有。
邻居说没有啊,你们之前租给一家公司当办公室,再之前是一对老夫妻,都没有听他们说过有什么奇怪的事。。
我想想也是,要真有什么,我爸也住了那么多年,能不知道?
可到了夜里,声音还是会响起。
后来我找了一个算命先生,是朋友介绍给我的,她说这个算命先生看得很准。
我把情况跟说了,他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又问了房子的朝向、我爸的生辰。
最后说:“房子不太干净,但不是你爸爸。”
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可能是过路的,看房子空久了,进来待着。
我问他,我该怎么办。
算命先生告诉我不用太担心,它不害人,就是有些淘气。你们住久了,阳气重了,它自己就走了。
搬进来半年之后,我们慢慢习惯了那些声音。
木地板还是会响,衣柜也还是动,偶尔半夜还有碗碟碰撞的动静。
但只要不去想,不去看,日子就能照常过。
儿子也从两岁长到了三岁,早就不记得姥爷站在他床前的事了。
上个月的某天晚上,儿子突然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五。
我和老公给他喂了退烧药,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我靠在儿子床边刷手机,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从三楼下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不过,即使他脚步再轻,老房子的木楼梯都是瞒不住人的。
一级,两级,三级……我猛地睁开眼,以为是老公上来。
可一转身,老公就睡在我旁边,他嫌儿子的床小,没睡在床上,就在地上打了一个地铺,此刻正打着鼾呢。
脚步声没有停下。
转眼,声音到了二楼,它朝我们这个房间走过来。
我抓紧了手机,紧紧盯着门口。
房间门没有锁,留下了一条缝,走廊的夜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影子出现在门缝里。
它是灰白色的,颜色很淡,像是雾气凝成的形状。
它到了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那么站着。
我下意识去看儿子。
他烧得小脸通红,睡得很不踏实,眉头紧紧皱着,不过没有醒来。
影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后它动了,轻轻的飘进了房间,飘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儿子。
那一瞬间,我想起爸爸。
我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别人的:“你是谁?”
影子没回答。
它慢慢抬起头,面朝着我,我感觉它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它又缓慢的往后退,退出房门,最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追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它不见了。
楼梯口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上了楼。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往三楼走。
三楼是杂物间,堆着以前租客留下的破烂。搬进来之后我们一直懒得收拾,三楼的门常年都关着。
此刻,门却开着一条缝,刚好能够挤进去一个人。
我推开。
手电光照进去,墙角处堆着的纸箱、旧家具和落满灰的杂物。
最里面靠墙立着一面老式镜子,镜子的木头框已经发黑。
镜子里除了我自己,还有一个人影。
是它,刚刚出现在儿子房间的灰白色影子,它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
再转过头来看镜子,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满脸煞白,手上举着手机,像一个傻子。
第二天我找人把三楼的东西全清了出去。那面镜子我也扔了。
可是到了夜里,脚步声还在。
只是再也没来过二楼。
它一直在三楼走着。
来来回回,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忽然想起算命先生的话:它是过路的,看房子空久了,就进来待着。
可如果它是过路的,为什么像在找东西?
它在找什么?
那面镜子扔掉之后,三楼安静了三天。
在第四天夜里,儿子又哭了。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就像当初姥爷站在他床前那样。
我和老公冲进他房间,他坐在床上,指着窗外,哭着说:“那个人,那个人在外面。”
我们朝窗外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老公抱着他哄了大半夜,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心想:三楼已经空了,它还能去哪儿?
第二天我回了趟我妈家,翻箱倒柜找老照片。
我爸走的时候我们收拾过一遍他的东西,该留的留,该烧的烧。
不过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塞在角落里,一直都没动过。
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袋里,我找到一沓发黄的相片。
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特别的模糊,不知道是相机的问题还是洗的时候出了差错,整个画面灰蒙蒙的。
勉强能够看出来背景就是这栋三层房子。
那时候,房子的外墙还是水泥原色,院子里的树也才一人高。
我爸站在门口,笑着。
他身后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人影的位置,正是儿子现在睡觉的房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搬进来第二年,总觉着家里有人。拍下来洗出来,吓了一跳。不过后来也就习惯了。”
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更淡,像是过了很多年之后补上去的:
“它不走,也不害人,就当是个伴吧。”
我攥着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那栋房子,带着儿子住在我妈家里。
老公问我怎么了,我把照片给他看。
他沉默了半天,说:“你爸都知道,住了三十多年都没事,你怕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
他又说:“你想想,那东西要是真想害人,你爸能住那么久?你小时候能在这房子里长大?儿子能平平安安到现在?”
我说不上来。
“再说了,”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影,“说不定它比咱们来得都早。真要论先来后到,咱们才是后来的。”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是啊,也许我们才是后来的。
后来的我们,住进一个三十多年的老房子,听见一些声音,看见一些影子,就慌得找算命先生,扔镜子,清杂物。
可我爸住了三十多年,什么都没扔,什么都没清。
他只是拍下那张照片,然后在背面写:后来习惯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回去了。
进门的时候我特意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熟悉的响动。
木地板咯吱了一声,衣柜轻轻晃了晃,厨房那边传来极轻的叮的一声,像勺子碰了碗沿。
儿子从身后跑过去,追他的皮球,跑上二楼,咚咚咚的脚步声盖过了一切。
老公去厨房热牛奶,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爸那个照片,我后来又找着几张,你要不要?”
我说要。
挂了电话,我往楼上走,想去拿包。走到二楼拐角,余光扫到楼梯尽头。
三楼的门,又开了一条缝。
我停住。
这一次我没有跑,也没有喊。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缝,等着。
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发生。
最后我上楼了。
并不是我变勇敢,是忽然想起我爸那句话:后来习惯了。
既然要习惯,总得有个开始。
我走到三楼门前,伸出手,慢慢推开。
里面空空荡荡的,杂物被我清走了,镜子也扔掉了,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水泥地和落满灰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我站在门口,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爸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他习惯了。我也会习惯的。”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没有人回答我。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回头。
窗台上多了一个相框。
就是我找到的那张照片,我爸站在门口,二楼窗户里有个模糊的人影。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张照片在我妈那里,根本没带回来。
可现在它就在窗台上,迎着光,摆得端端正正。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我爸还是笑着,二楼窗户里还是那个人影。
但是照片背面的字变了。
原来我爸写的那两行字还在,底下多了一行。
是新的笔迹,有点像小孩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谢谢。”
我捧着相框,站在空荡荡的三楼,忽然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最后我笑了。
我把相框放回窗台,还是它刚才摆的那个位置,迎着光,端端正正。
“不客气。”我说。
下楼的时候,木地板还是响。
这一次,声音听上像是在送客。
晚上,儿子睡得很好,一夜没哭。
厨房没有再传来碗碟的碰撞声,衣柜也没有再响。
半夜我醒过一次,竖起耳朵听了很久,只有老公的呼噜和窗外的风声。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儿子问我:“妈妈,昨天晚上那个人又来了。”
我手里的牛奶差点洒了。
“谁?”
“就是那个,以前站在我床边的。”他低头玩着勺子,漫不经心的,
“但是他这次没站床边,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儿子想了想:“没看清,但是我觉得他笑了。”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公在旁边接了一句:“笑就笑呗,又不吓人。”
我想了想,也是。
后来那张照片我一直留在三楼窗台上。偶尔上去打扫时候,会顺手擦擦灰。
照片一直没再变过,我爸还是笑着,二楼窗户里还是那个人影。
第527章 《葬礼上的异常 1》
我谈了一个男朋友,在刚入秋的时候,他的奶奶去世了。
我们那儿还兴土葬,棺材都是实木的,抬起来吱呀吱呀响。
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八个壮汉就把棺材抬上了山。
我跟在后头,看着露水打湿了送葬人的裤腿,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等棺材落了坟,大伙儿回到他家,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支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炖肉,一口烧水。
亲戚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办完事的松快劲儿。
我帮着摆碗筷,听见有人在里屋喊:“开席了啊,都坐都坐!”
我男朋友在堂屋门口站着,手里抓着瓶啤酒,正弯腰起盖子。
他叫建军,比我大三岁,壮得像头牛。
那天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剃得短短的,后脖颈晒得发红。
我刚把一摞碗搁桌上,就听见身后“咣当”一声。
啤酒瓶砸在地上,白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我扭头一看,建军直挺挺往后倒去,身子硬得像一根木头,砸在地上“咚”一声响。
他的眼睛翻得只剩眼白,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四肢开始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他身上通电。
“建军!”我扑过去,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人拽开了。
“别动他!别动他!”建军的二婶扯着我往后退,嗓门尖得能划破玻璃。
院子里全乱了。
有人喊“中邪了中邪了”,有人喊“快叫村医”。
还有一个穿灰大褂的道士,本来是来做法事的,这会儿举着把桃木剑,在建军头顶上比划着。
“谁有女人内裤?快拿来!”那个道士喊了一嗓子。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女人内裤能辟邪,尤其是不干净的女人内裤,最能镇住脏东西。
有人从晾衣绳上扯下来一条,扔给道士。
道士接过去,在建军脸上晃。
建军还在不停的抽,嘴角开始冒白沫。
我站在那儿,吓得腿软,差点儿站不住。
这时候有人喊:“快去叫建军的堂弟来帮忙抬人!”
建军的堂弟叫建民,跟他同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此时,建民正在西屋帮忙端菜,听见喊就跑了出来。
他跑到堂屋大门口的时候,离门槛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突然站住了。
我当时正好面朝着他的方向,看得清清楚楚。
建民抬起手,在脸前头划拉,就像夏天赶蚊子那样。
可是那儿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门框,外头是院子,院子里是阳光和来来往往的人。
他划拉了两下,动作越来越急,嘴里开始嘟囔:“这哪儿来的蚊子……这么多……”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建民的身子也突然僵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往前栽。
他就倒在门槛里头,跟建军一样,浑身开始抽。
我头皮“嗡”地一下炸开了。
一个还没完,又来一个。
相隔不到两米的两个人,就直直的躺在地上不停的抽搐着。
院子里彻底乱了。
有人喊“快跑”,有人喊“别慌别慌”。
道士举着桃木剑在建民的头顶上也划拉起来,那条内裤被人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
我站在那儿,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建军的堂兄弟们呢?快来人啊!”
建军一共有五个堂兄弟,建民是第一个倒下的。
剩下的四个,两个在院子里站着,一个在西屋门口抽烟,还有一个刚从茅房出来。
听见这一嗓子,那四个人齐刷刷往后退。
抽烟的那个把烟一扔,扭头就跑,跑出院门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
院子里站着的那两个,一个跟着跑,另一个腿软了,是被人架着走的。
从茅房出来的那个,刚进院子就看见躺着的两个人,愣了两秒,转身又钻回茅房里头去了,半天没出来。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没有人敢动。
建军的爹跪在地上,抱着儿子的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建民的娘瘫坐在门槛上,连哭都哭不出来,就那么张着嘴,喘不上气。
道士还在比划,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大概过了三五分钟,建军不抽了。
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一片煞白,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时候,建民也不抽了。
但是没人敢靠近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村医背着药箱跑进来。
他蹲在建军旁边,翻了翻眼皮,量了量血压,又听了听心跳,站起来挠挠头。
“这……我也说不清楚。”他看看建军,又看看建民,“可能是癫痫吧,不过两个人一起发?这也太巧了……”
没有人接话。
他给建军挂上葡萄糖,又给建民挂上,收拾收拾东西就走了。
那天中午的饭没人吃。
锅里的肉凉了,汤上结了一层白油。
亲戚们陆续散了,走的时候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的,没人说话。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两条滴完的葡萄糖瓶子,挂在树杈上晃来晃去。
建军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他就记得自己弯腰起啤酒盖,然后就眼前一黑,再睁眼躺在床上了。
建民也一样。
后来我问过我妈。
我妈说,你别瞎琢磨,可能就是癫痫,两个人赶巧了。
可我亲眼看见建民在门口赶蚊子,看见他手划拉的那几下。
还有他的脸从正常变成煞白,还看见他倒下去之前眼睛里的惊恐。
秋天过后,我就跟建军分了手。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自己过不去那个坎儿。
每次想起那天的事,我就浑身发冷。
后来我去了外地打工,有时候半夜做梦,还会梦见那个堂屋。
梦见建军躺在地上抽,梦见建民在门口赶蚊子,梦见那四个堂兄弟跑出院门,头也不回。
他们跑什么呢?
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第528章 《葬礼上的异常》
我离开那个村子之后,有七八年没回去过。
后来是我妈打电话来,说建军要结婚了,问我回不回去吃酒席。我说不回了,工作忙。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好。”
她顿了顿,又说:“建民去年没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没的?”
“说是癫痫发作,倒在河里淹死的。”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他们家那边的人都说,那条河离他家有二里地,他一个人去那儿干什么?而且那天是大晴天,河边的水才到小腿肚,站起来就能走的事,怎么就淹死了?”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他娘哭得不行,说孩子这几年一直不对劲,总说晚上做梦梦见那天的事,梦见自己站在那个门口,门里头黑咕隆咚的,有什么东西在叫他进去。”
“后来呢?”
“后来就不敢一个人睡觉,不敢走夜路,好好的小伙子,熬得跟鬼一样。”我妈叹了口气,“也怪了,他们那帮堂兄弟,这几年都不太顺。建军倒是好好的,可另外那几个,跑得最快的那个,第二年骑车摔断了腿,到现在还瘸着。还有那个躲茅房里的,听说得了什么怪病,浑身没力气,干不了活。另外两个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离了婚,一个做生意赔得精光。”
我说:“这么巧?”
“谁知道呢。”我妈说,“反正村里人都说,那天的事邪性。你说那道士,做法事做了几十年,怎么就那天镇不住?还有那条内裤,谁的内裤?后来也没人认。”
我没再问下去。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那天的事我从来没跟人细说过,可它一直在我脑子里,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想起建民在门口划拉的那几下。他说“这哪儿来的蚊子”,可那儿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查过一些东西,知道有种说法,叫“脏东西挡眼”。意思是有些东西,你本来能看见,可它们不想让你看见,就会在你眼前弄点什么,让你以为只是蚊子苍蝇,实际上是在挡你的路。
建民那时候看见的,真的是蚊子吗?
他划拉那几下,是想把什么东西赶开?
没赶开。
所以他也倒了。
那些堂兄弟呢?他们跑什么?他们看见了什么我没看见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过后,建军再也没跟我提过那件事。我们分手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就说:“你走吧,走了也好。”
他结婚那天,我没回去。后来听说他老婆生了儿子,日子过得挺好。那些堂兄弟的事,好像跟他没关系。
可我想起那天他倒在地上抽搐的样子,想起他翻白的眼睛,想起他嘴里“嗬嗬”的声音。那个样子,跟后来淹死的建民,发作的时候是不是一样?
建民倒在河里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他在水里划拉,像赶蚊子那样?
有没有人看见他眼睛里的惊恐?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只是有时候做梦,还是会梦见那个堂屋。梦里头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堂屋的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
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不是建军的声,也不是建民的声,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声,从那个黑咕隆咚的门里头传出来。
每次听到这儿,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再也不敢睡。
我妈后来跟我说,村里人把那件事叫“那天的事”。没人愿意提,可也没人忘得掉。道士后来再也不去那家做法事了,问起来就摆手,说“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那条内裤,听说被人捡起来烧了。
谁烧的,不知道。
烧的时候有没有说点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那天早上,他们把棺材抬上山的时候,我走在后头,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看,只有送葬的人,低着头,慢慢走。
那个看我的,是谁?
是建军的奶奶吗?
她要是看见了后来那些事,会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
也许她什么都没看见。
也许她看见了,可她也没办法。
死人能有什么办法呢。
活人的事,死人管不了。
第529章 《梦中预测》
我叫林小满,在城西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文案。
我妈总说我神神叨叨的,因为我老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还总爱把梦和现实联系起来。但我自己知道,那不是“联系”,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2018年秋天,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妈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脸色蜡黄,手里捏着一板药,白色的,铝箔封膜,她眯着眼看上面的字,嘴里念叨:“靶向药,太贵了,不吃了不吃了。”
我吓醒了,枕头都被汗浸透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把我妈从老家拽到省城,挂号、排队、做ct。她一路骂我败家、瞎折腾,说我钱多烧得慌。我不吭声,就拉着她袖子不放。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指着片子上一颗米粒大的阴影说:“早期,非常早期,来得太及时了,再晚半年就不好说了。”
我妈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手术很成功,连化疗都没做。
出院那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小满,你是不是提前知道啥?”
我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梦救了她。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2019年春天,我梦见大学同学周敏抱着个婴儿站在手术室门口哭,那个婴儿的胸口有道长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雪白的皮肤上。
我跟周敏好几年没联系了,犹豫半天,还是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孩子好不好。她秒回我,说女儿刚查出先天性心脏病,下周手术。
我愣了很久,打了一长串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会好的,别怕。
手术很成功。今年夏天我们在同学聚会上见面,她女儿已经四岁了,穿着碎花裙子跑过来跑过去。周敏撩起孩子的衣领给我看——那道疤还在,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小声说:“你那年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猜的。
还有一回,是2020年年初,疫情还没爆发,我正休假在家。有天中午睡午觉,梦见我去了公司,推开工位后面的小门,走进洗手间。
那是我上班三年第一次在梦里去那儿。
镜子特别亮,照得我眼睛疼。洗手池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漏水。我低头洗手,一抬头,镜子里站着的不是我,是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头发遮住半边脸,正盯着我看。
我惊醒了,心跳得像打鼓。
后来复工第一天,我走进公司洗手间,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漏水。我低头洗手,一抬头,镜子里的我脸色煞白。
那天下午,人事部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姐姐被警察带走了。据说她挪用了公司一百多万,投进了什么p2p。
更早的时候,2019年底,疫情还没影儿,我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我在大街上走,有个人不戴口罩,跟jc吵架,被按在地上带走了。那时候谁戴口罩啊?我还想这梦真离谱。
第二年,疫情爆发,口罩成了出门标配。有次做核酸排队,前面一个男的死活不戴口罩,跟志愿者吵起来,后来警察真来了。
那男的被带走的时候,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恍惚觉得这场面我见过。
还有朋友被骗那回,更邪乎。
2020年夏天,我梦见一个老同学坐在咖啡馆里哭,说她攒了三年的钱全没了。梦里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的,笑眯眯地给她看手机,屏幕上是什么p2p理财的界面。
我醒了之后给她发微信,问她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投资。她回我:“你怎么知道?我朋友介绍了个项目,稳赚不赔的。”
我说你别投,我梦见你被骗了。
她笑我迷信,说梦都是反的。
第二年,那个平台暴雷,她投进去的二十万,一分都没拿回来。
去年清明,我回老家给爷爷上坟。我妈在厨房忙活,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暖的,照得人发懒。
我妈端着一碗糖水出来,忽然问:“小满,你说你那脑子,是不是能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
我接过碗,没说话。
她又问:“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吗?好像有一点。可更多的是别的。
这些年,那些梦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起我生活里一个又一个节点。它们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不留痕迹。有时候准得吓人,有时候又模糊得像个玩笑。
我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但我知道——
那天下午,阳光真好。我妈坐在我对面,气色红润,声音洪亮。她说我年纪不小了,该找对象了。她说她等着抱孙子呢。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管它呢。
第530章 《他们在照片里》
那张照片现在还锁在老家的抽屉里。十几年了,我没再打开看过。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那两个乳白色的影子还是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个站着,一个盘腿坐着,就那么安静地待在我两个女同学旁边,像雾,又像人。
2010年夏天,初中毕业。
我们八个同学凑了两千多块钱,报了个海南五日游的特价团。说是特价团,其实就是那种全程大巴、住偏远酒店、导游带着购物点的低价团。但我们不在乎,能去海边已经是天大的事。
导游姓周,三十出头,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他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但照顾人很细致。有女生晕车,他翻遍整个包找晕车药;有男生鞋子进水,他把自己备用的人字拖递过来。
“周导人真好。”那几天我们老这么说。
到海南的第三天,住进了三亚郊区一家酒店。
酒店名字我忘了,只记得位置偏,周围黑漆漆的没什么人家,大堂的灯管还坏了两个,一闪一闪的。但房间干净,价格便宜,我们八个学生加上周导,正好开五间房。
我和两个男生住302,对面303住着四个女生,隔壁301是周导的单间。
那天玩得太累,我洗完澡倒头就睡。
半夜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路过窗边的时候,看见对面303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缝隙,能看见两个女生在房间里摆弄什么东西,好像在对着镜子比划。
我没在意,上完厕所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那两个女生——我记得清楚,一个叫小雯,一个叫阿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给你们看个东西。”小雯把相机递过来。
那是台老式数码相机,屏幕不大,像素也一般。她翻到一张照片,是昨晚在房间拍的。
“我们想试一下相机的定时功能,就对着镜子拍了两张。”
照片里是酒店房间的穿衣镜,小雯和阿珍站在镜子前,摆着剪刀手。镜子里映出她们俩,还有身后的床、电视柜、窗帘。
但不止这些。
在小雯旁边,多出来一个人。
乳白色,半透明,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站着,微微侧着脸,好像在看向镜头方向。他的身体像一层薄雾叠在背景里,能透过他看见后面的窗帘。
而阿珍那边,床沿上还坐着另一个。
盘着腿,也是乳白色,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的形态比站着的那个更淡一些,像快要散开的烟。
我们围在桌边,谁都没说话。
“是不是……相机坏了?”有人小声说。
“镜头上沾东西了吧?”
“那为什么只有这两个人形?”
周导端着餐盘走过来,问我们在看什么。我们把相机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房间……你们昨晚没换吧?”
“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把相机还给我们,说:“吃完饭收拾东西,今晚不住这儿了。”
那天行程全乱了。
原本要去天涯海角,结果周导接了几个电话后,临时改成了两个购物点。我们在大巴上待了大半天,傍晚被拉到了另一家酒店。
但那不是终点。
新酒店的房间不够,只剩四间。八个学生加上周导,九个人。
本来可以再找别家,但周导说附近只有这一家,再远的天黑不安全。他在前台站了很久,最后转过头,表情有点奇怪。
“今晚……咱们挤一挤吧。男生一间,女生两间,剩下那间……”
他顿了一下。
“我睡你们男生屋。”
我们愣住。三十岁的大男人,放着单间不睡,跑来和三个初中男生挤?
但没人多问。那天晚上,九个人挤在两间房里——女生那边四人间,我们男生这边五个人打地铺。周导睡在最靠门的位置,背对着我们,一整夜没翻身。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他坐起来,盯着窗外的黑暗,一动不动。
毕业之后,各奔东西,那张照片渐渐被忘了。
直到去年。
我在朋友圈看到一条寻人启事。老同学转发的,点进去一看,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
瘦高个,晒得黝黑,笑起来有点腼腆。
周导。
二十年了,他老了,瘦了,但那眉眼没变。寻人启事上写着:周某某,47岁,于2023年4月带团期间在云南某景区失联,至今下落不明。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冷水浇下来。
我翻箱倒柜找出老家那本旧相册,翻到海南那页。照片还在,发黄了,但那两个乳白色的人影依然清晰。
我把他们和周导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站着那个,轮廓太模糊,看不清。
但盘腿坐着的那个——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那个靠在床沿的姿势,和周导在大巴上打盹的样子一模一样。还有他垂下来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小指比正常人短一截。
周导的小指,小时候被门夹过。
上个月,我回了趟老家,把那张照片拿给一个懂摄影的朋友看。他研究了半天,说是技术问题解释不了,但也不一定是灵异事件。
“也许是光影巧合,也许是底片污损,也许是你记错了。”
我没反驳。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在餐厅,周导看完照片之后,把相机还给小雯。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这房间……昨晚你们没换吧?”
当时没觉得什么。
现在想想,他问的是“昨晚你们没换吧”——不是“你们没换房间吧”,而是“你们没换”。
他说的,好像是人。
第531章 《七个饿死鬼》
那天傍晚,我骑车经过村口的老垃圾堆。
说是垃圾堆,其实是个废弃的砖窑,村里人倒了二十年的垃圾,早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酸腐的气味常年散不出去,夏天能养活半个村的苍蝇。我从那路过从来都是憋着气猛蹬踏板,能多快就多快。
但我那天蹬不动。
链子掉了。
我骂了一声,单脚撑地,低头去弄那根油腻腻的链条。余光里瞥见垃圾堆边上蹲着个人,正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什么东西。
拾荒的。村里偶尔见,外地来的,不说话,就沿着几条村路翻垃圾桶。我没在意,手指头勾着链条往齿轮上卡。
他站起来了。
我感觉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
是个老头,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凹进去两个黑洞。他手里还捏着半个发霉的馒头,却直直盯着我,嘴角扯开——
笑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说不上来那笑是什么意思,不像善意,也不像恶意,就像他认识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我。
然后他抬起手。
我以为他要递给我什么东西,还没反应过来,那巴掌就呼在了我左脸上。
不重,甚至不算疼。就像一片枯树叶子拍上来,轻飘飘的,带着点凉。
我愣住了。
他已经转过身,慢慢往垃圾堆后面走,佝偻的脊背一起一伏,像只爬行的虫子。
“你他妈——”
我骂了半句,没骂下去。不是因为怕,是忽然觉得很累。
眼皮沉得撑不住。就那一瞬间,困意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灌到脚底。我扶住车把,站着打了个盹。
几秒钟?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垃圾堆那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骑上车回家,一路上呵欠连天。
那天晚上七点,我躺下睡觉。
八点我妈来敲门,问吃不吃夜宵。我醒不过来。听见她的声音远远的,隔着一层水,我张嘴想应,嘴唇动不了。
九点,十点,十二点。
我再睁眼,天亮了。
以为是第二天早上。看了看手机——上午十点。睡了十五个小时,正常,可能是累着了。
我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
再睁眼,天黑了。
手机显示:凌晨两点。
我躺了一天一夜。
想起来上厕所,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扶着墙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还行,就是眼睛下面有点青。我洗了把脸,回到床上,忽然又困了。
那种困法不一样。
不是“想睡觉”,是“正在关机”。眼皮刚合上,意识就断掉了,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好像有人在我后脑勺上按了个开关,啪,黑了。
再睁眼,又是一天以后。
我妈开始慌了。
她坐在我床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我只听进去几个字:“三天了……叫不醒……你爸打电话……”
我想告诉她我醒了,嘴张不开。身体像不是我的,有知觉,能动,但是要花很大力气。手指头抬起来,半寸,落下去。
我妈没看见。她抹着眼睛出去了。
我又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男的,女的,好几个。声音压得很低,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我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上像压着两床棉被。
有人摸我的脸。
那只手很凉,瘦得硌人,一根一根手指头从我太阳穴滑到下巴。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没人。窗帘拉着,灯关着,门关着。
就我一个人。
后背开始发麻。不是怕,是真的麻,像有无数根细针从脊椎骨往两边扎。我想坐起来,起不来,困意又上来了。这次我拼命撑着,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头抠进床单里——
梦里有人吃东西。
吧唧吧唧的,像好几张嘴在嚼。
我听得见,醒不过来。
第七天,我妈请了仙姑。
我们那管这叫“问仙”,仙姑是隔壁镇上来的,六十多岁,矮胖,眼睛细细一条缝。她进了我房间,没开灯,就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站我床边看了半天。
我在睡着,但我知道她来了。那种感觉很奇怪,意识浮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能听见水面上有人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我妈在旁边哭。
仙姑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的话我一句没听清,但有一句,突然就穿透了那层水,钻进我耳朵里:
“你背上趴着七个饿死鬼,正排队吃你的梦。”
我后背一凉。
不是吓的,是真的凉。像有人往我脊梁骨上贴了七块冰,从上到下,整整齐齐排着。
仙姑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远。我想翻身,翻不动,想喊,喊不出来。那七块冰开始往下沉,一点一点,陷进肉里。
然后有人往我脸上拍了一把。
湿的,凉的,腥的。
我睁开眼。
仙姑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把草,草叶子还在往下滴水。她垂着眼睛看我,那双细缝眼忽然睁开了,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眼白。
“醒了就起来。”
我坐起来。
身上轻了。那七天压着我的东西,没了。
我妈扑过来抱着我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仙姑。
仙姑没理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对着外面说了几句话。土话,我听不懂。说完关上窗,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个人拍你一巴掌,是往你身上放东西。”她说,“他饿死过七个亲人,没超度,一直跟着他。他想让他们吃饱。”
她顿了顿。
“你年轻,阳气旺,梦香。”
门关上了。
我妈后来去垃圾堆那边找过,没找到那个拾荒的老头。村里人说那砖窑早就不让进了,前几年塌过一次,压死过人,外地来的,没人收尸。
我不知道那些饿死鬼现在在哪儿。
有时候晚上睡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还会听见吧唧吧唧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梦里嚼着什么。
我从来不睁眼去看。
第532章 《廉价出租房》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下午,中介带我看房时的表情。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用力一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窗帘拉着,光线暗得像傍晚。
“一个月六百。”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房子在市中心,楼下就是地铁站,往东走五百米是商圈,同类型的房子我看了不下十套,最便宜也要一千出头。
“六百?”我又问了一遍。
“对。”他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房东急着租,条件是你得签一年,不能中途退租。”
我说行。
交完押金的那天晚上,我请自己吃了一顿烧烤。我想,我终于转运了。
第一个星期,我睡得不太好。
倒不是有什么异常,就是总觉得累。明明晚上十点就躺下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像熬了个通宵,浑身酸软,脑袋昏沉。
我以为是换地方不习惯,没往心里去。
第二周开始,我做起了梦。
说是梦,其实也不像。就是半夜忽然醒来,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动不了,喊不出声,眼睛只能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白天我没注意过,但那时候看得特别清楚,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在白色的墙皮上。
每次都是十几秒,然后忽然就能动了。
我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
后来我去百度,搜“睡觉动不了怎么回事”。百度说是鬼压床,压力大、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没事。
我也就信了。
第三周,我开始在半夜听见声音。
一开始是轻微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走动。我迷迷糊糊想,楼上邻居吧。后来又觉得不对,楼上走路,怎么会从墙那边传过来?
那面墙,是我卧室和客厅共用的。
有一天凌晨三点多,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很清晰,就在客厅。
有人在翻东西。
我躺在床上,心脏跳得飞快。我想喊,想下床去看看,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又是鬼压床,我在心里骂,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检查了所有的抽屉柜子,什么都没丢。
我开始留意这栋楼。
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四十来岁,每次我去买水都爱搭不理的。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她正坐在门口择菜,我路过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住几楼?”
我说四楼,402。
她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402啊。”她把那根菜丢进筐里,又低下头,“那房子住着还行?”
我说还行,就是有点吵。
她没再说话。
住进去满一个月那天,半夜我又醒了。
不是鬼压床,是真的醒了。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静,我就是忽然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梳妆台前面。
那是我在二手市场淘的旧梳妆台,镜子有点花,平时我根本不用,就在上面堆些杂物。但那天晚上,她站在那儿,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红色的裙子。
很红的那种红。
我看着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一下,一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想动,动不了。我想喊,喊不出声。又来了,我心想。
但她转过头来。
她转过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别怕。”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只是生前住在这里。”
我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天亮了,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完好无损。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天花板上。
我请了假。
我去楼下找那个老板娘。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我想问个事。402那个房子,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她没吭声,择菜的动作停了。
“阿姨。”
她把菜放下,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听我说,别在这儿住。那房子之前死过人,一个女的,穿红裙子。听说是自杀,就在那个屋里。”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吧。房东一直租不出去,后来找了个外地中介,租给你了。”
我当天就搬了出去。
押金没退,合同没管,房东的电话我没接。
我找了个小旅馆凑合了一晚,第二天重新开始找房。这回找的是正经中介,签的是正经合同,一千二一个月。
搬完家的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一张纸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一张老照片,边角发黄,被撕过又粘起来的。
照片上是个女人,穿着红裙子,站在一个梳妆台前面。
就是那个梳妆台。
就是那个女人。
她笑着。
那张照片我后来烧了。但梳妆台没扔,我搬新家的时候带上了,一直用到现在。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
什么也没有。
只是偶尔,特别偶尔,在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晚上她对我说的话。
“别怕,”她说,“我只是生前住在这里。”
我没怕过她。
我只是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她当时,是刚搬进来,还是要搬走。
我烧了那张照片之后,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但那天晚上,我又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明明九月的天气,房间里却冷得像深冬。
我抬起头,往梳妆台那边看了一眼。
她坐在那儿。
穿着那件红裙子,背对着我,对着镜子梳头。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能动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她没有回头,继续梳,一下,一下。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你还没走?”我听见自己问。
梳头的声音停了。
她侧过脸,没完全转过来,但我能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
“我在等你。”
“等我什么?”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转过身。
那张脸比上次清楚多了。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挺好看的,就是脸色白得有点过分。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我。
“你是我死后第一个不怕我的人。”她说,“之前住进来的人,要么当晚就跑,要么住了两天就找人做法事。只有你,住了一个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想退,但腿有点发软,就坐在床边没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自杀吗?”
我摇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样,很安静的那种。
“被骗了。”她说,“那个男人说会离婚娶我,我信了。后来他老婆找上门,打了我,骂了我,把我的衣服从窗户扔下去。他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了很多。想我爸妈,想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想我为什么要信他。然后我想明白了——我没办法再活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你别误会,”她忽然笑了一下,“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
“谢谢你没跑。”她说,“谢谢你没找人把我赶走。这一个多月,每天晚上我看着你睡觉、起床、上班、下班,就想起我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普普通通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但我现在觉得,那其实挺好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该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
“嗯。”她抬起头,看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了这些话之后,我觉得可以走了。”
她往门口走,红裙子的裙摆轻轻摆动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梳妆台第二个抽屉的夹层里,有我留给爸妈的信。我死了之后一直没人发现,你要是方便的话……”
“我帮你寄。”我说。
她笑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活人那样。
“谢谢你。”
门没开,她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梳妆台的第二个抽屉,用手摸了摸底部的木板,摸到一个缝隙。撬开之后,里面果然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的。
上面写着:爸妈收。
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把信寄了出去。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张明信片。寄件地址是江西某个县城,落款是两个老人的名字。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小伙子。她托梦给我们了,说她很好。
那张明信片我现在还留着。
梳妆台也还在用。
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我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什么也没有。但偶尔,特别偶尔,我会闻到一点点香味,像女人用的那种洗发水,淡淡的,很快就散了。
我就知道,她回来过。
只是回来看一眼。
看完就走。
第533章 《替他了愿 1》
我从小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事儿没法解释,也没法习惯。七岁那年夏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爸妈卧室,看见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我以为是他们忘了关灯,就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男人站在穿衣镜前,背对着我。他穿着我爸那件藏青色条纹西装——我爸唯一一件好西装,平时压在柜底,过年才拿出来穿一回。袖子长了,他正对着镜子卷袖口,卷完左边卷右边。
镜子里的脸我不认识,青灰色,眼睛是闭着的。
他转了个身。西装下摆甩起来,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腿。
我没哭。
七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怕,只是觉得奇怪:这人是谁?怎么一条腿?我爸西装给他穿,会不会生气?
他转过来了,闭着眼睛,脸朝着我的方向。我站在门口,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飕飕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转身就跑,跑回自己房间,把头蒙在被子里。第二天早上问我妈,昨晚家里来客人了?我妈说没有。问我爸,你西装在柜子里吗?我爸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在。
我没再问。
后来这些年,我又断断续续的见过一些。
地铁里坐在别人座位上的老太太,菜市场蹲在摊边数硬币的老头,还有一次在医院的走廊上,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孩跑来跑去,护士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连头都没回。
看习惯了,就不那么怕了。他们做他们的事,我过我的人生。互不打扰。
上个月公司调我去河北,一个钢厂的项目,做设备巡检。钢厂在郊区,占地大,出了厂区就是荒地,连路灯都没几盏。宿舍安排在厂区边上的一排平房里,条件还行,就是夜班回来那段路有点瘆人。
头一回去现场,师傅带着我走了一圈。高炉、转炉、连铸机,到处都是铁锈味和机油味。走到一个在建的钢结构底下,师傅抬头看了看,说:“去年这儿出过事,一个工人掉下来了。”
我问怎么了。
“从十六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底下正好有竖着的钢筋。”师傅比了个手势,“穿过去了。”
我没吭声。他说的那个位置,正午的太阳照下来,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天之后,我开始在夜里看见他。
第一次是凌晨两点多,我从车间回来,困得眼皮打架。走到宿舍门口,余光瞥见墙角站着个人。
我停住了。
他背对着我,穿着灰色的工装,后背鼓起来一块,像是背了什么东西。夜风吹过来,工装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又松开。
我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来。
脸是正常人的脸,三十来岁,眼睛睁着,看着我。工装的前襟敞开,里头是空的。空荡荡的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胸前没有伤口。但后背那鼓起来的一块,我看见是什么了。
一根钢筋,从他后背穿出来,锈迹斑斑的,戳破了工装,露在外面。
我们对视了几秒。
我低下头,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手在抖。
后面几天,我尽量绕开那段路。但钢厂就这么大,绕不开的地方太多。有时候在食堂打饭,一抬头,他站在队伍里,隔着几个人看我。有时候在车间巡检,一转身,他站在机器后面,半张脸露出来。
他没走近过,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我问师傅,去年掉下来那人,叫什么?
师傅想了想,姓周,三十三,外地来的,老家好像安徽的。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夜里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窗户嘎吱响。
我想起七岁那年,那个偷穿我爸西装的男人。他站在镜子前转圈,袖子卷了又卷。他想干什么?他想照镜子,看看自己穿上好西装是什么样子?
还是说,他只是想找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下夜班,我走那条路。走到一半,站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我,那根钢筋从后背戳出来,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慢慢转过身来。
风停了。远处钢厂的光映在天边,红通通的一片。他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我们就这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干又涩,听不出是什么口音。
“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三岁,外地人,从十六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他还有家吗?老家还有人等他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很久没开口,在试着找回说话的感觉。
“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站在原地,风重新吹起来,吹得后背发凉。远处的钢厂轰隆隆地响,像是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只有我和他站在时间的缝隙里。
我不知道他要我帮什么忙。
但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如果我当时开口,问那个偷穿西装的男人一句“你在干什么”,他会回答我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见我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眼珠在转——他没有眼珠,眼眶里是空的。是眼眶边缘的皮肤,微微皱起来,像人在惊讶时会有的表情。
“你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根钢筋从他后背戳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生锈,又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我媳妇……”他说,“她不知道。”
风灌进我领口,凉飕飕的。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厂里说,会通知。我一直等,等到现在,没人来。”
我想起师傅说的话——去年出的事。去年到现在,少说也有大半年了。
“你老家安徽的?”
他点头。
“家里还有谁?”
“媳妇,还有个闺女。”他抬起手,比了个高度,“这么高。我出来打工的时候,刚会走。”
那个高度,也就到我膝盖往上一点。我算不清刚会走的孩子过了一年该长到多高,但肯定不是他比的那个高度了。
“厂里没通知?”我问。
他没吭声。
“你没回去看看?”
他还是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找不着路。”
我愣了一下。
“找不着路?”
“往外走过。”他扭头,往钢厂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到那边,天黑,再往前走,天又亮了。走着走着,就又回到这儿。”
我听懂了。他走不出去。他被困在这儿了,困在出事的地方,困在这段走不出去的时间里。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里那两团空荡荡的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帮我捎个话。”
“什么话?”
他又低下头,想了很久。路灯嗡嗡响,飞蛾绕着灯泡转,一圈又一圈。
“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我对不住她。出来时候说挣了钱就回去,结果没挣着。让她别等了。”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他没有。
“就这些?”
他点头。
“闺女呢?不给闺女说点什么?”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太小了。”他说,“说了也记不住。”
我没再问。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照片,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边角已经毛了,折痕的地方快裂开。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背景是一面刷白的墙,墙角露出来半截炕沿。
“地址在背面。”他说。
我把照片翻过来。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安徽省什么县什么村。后两个字洇开了,看不清,但大概能猜到。
“我帮你寄。”我说,“寄个快递,或者写封信,寄到她手上。”
他摇头。
“她不识字。”
我把照片叠好,攥在手里。
“那你想要我怎么捎?”
他没回答。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天边开始发白了,钢厂的灯光在天光里淡下去。
“天快亮了。”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影子在路灯底下越拉越长。
“我叫周平安。”他说,“跟她说,周平安没了,让她该找人就找人,别等。”
最后一个字落进风里,他转过身,往钢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子渐渐淡下去,像烧完的纸灰,散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照片。
风把地上的纸屑吹起来,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滚过去。远处传来钢厂早班的汽笛声,天边那点亮越来越亮,路灯啪地灭了。
我低头,打开手掌,照片安静的躺在我的手上。
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A4纸上对着我笑。
第534章 《替他了愿 2》
接下来的半个月,那张照片一直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我拿出来看过很多次。背面的地址,安徽省利辛县周庄。前三个字清楚,后两个字糊了,但“周庄”能认出来。我问过师傅,利辛县归亳州管,从这儿过去,得先坐火车到阜阳,再倒汽车。
师傅问我问这干嘛。我说有个朋友在那边,想去看看。
他没再问。钢厂的人不打听别人的事,这是规矩。
但我一直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我不知道见了那女人该怎么说。你丈夫没了,在工地上出的事,让我给你捎句话。什么话?他说让你别等了,该找人就找人。
这话我说不出口。
照片在枕头底下压着,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一摸,确认还在。摸到那叠起来的边角,心里头就沉一下。
周平安没再出现过。
下夜班走那段路,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食堂里排队打饭,队伍里没有那个穿工装的背影。机器后面、墙角边上,哪儿都没有。他像是把话交代完,就彻底散了。
但我知道他没散。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宿舍的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
周平安站在灯底下。
他背对着我,还是那身工装,还是那根钢筋从后背戳出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我。
我走过去。
走到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你没去。”他说。
不是问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我,眼眶里那两团空荡荡的黑,这会儿看着没那么瘆人了。就是空。像是等着什么东西填进去。
“我知道你没去。”他说,“我一直看着。”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这儿。”他打断我,“哪儿也去不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的水泥地裂缝里钻出一棵草,不知道从哪儿带来的种子,在这地方活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没给人捎过这种话。”
他没吭声。
“你让我见了她怎么说?你男人死了,让你别等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抬起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灯在他头顶上嗡嗡响。灯光照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那你教我怎么说。”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那盏灯闪了两下,我以为要灭了,它又稳住了。
“你见着我闺女。”他说,“你看看她。”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我没听懂。想再问,他已经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身影淡下去,融进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照片。
第二天,我去找师傅请假。
师傅叼着烟,眯眼看我:“真去?”
“真去。”
他弹了弹烟灰,没问为什么,只说:“路上当心。那边前阵子下雨,有的路冲断了。”
我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往阜阳的火车。绿皮车,硬座,十一个小时。对面坐着一对打工回来的夫妻,男人睡着了,头靠在女人肩膀上,女人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
我想起周平安说的,出来打工的时候闺女刚会走。
他出来多久了?一年?两年?闺女现在该会跑了吧。
到阜阳是傍晚。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倒汽车去利辛。汽车是老式中巴,座椅上的皮都裂了,弹簧硌屁股。车上的人叽叽喳喳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中巴在县城的车站停下。我下来,找了一辆摩的,把照片背面那个地址给师傅看。师傅看了看,点头,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周庄,晓得,二十块。”
摩的突突突地开出县城,往乡下去。路两边是成片成片的麦田,有些麦子黄了,有些还青着。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瓦房、门口蹲着晒太阳的老人。
越走,路越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土路被前阵子的雨冲得坑坑洼洼,摩的颠得我屁股离了座。
师傅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往里走,第三个村子就是。”
我下了车,付了钱。他调头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路口,前后左右都是麦田。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烫。
我往他指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村子了。二十来户人家,散在一片洼地里,房子是红砖的,有的抹了水泥,有的没抹。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手里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
老太太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张嘴问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
我把照片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看我,又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只能指着照片上那个女人,比划着问:她在哪儿?
老太太看了我半天,把照片还给我,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村子不大,走几步就到了。一堵矮墙,两间红砖房,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门虚掩着。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晒着玉米,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玉米堆里刨食。屋檐底下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衣服。
东边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我,蹲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站了好一会儿,抬脚进了院子。
母鸡咯咯叫着跑开,小鸡跟着跑。小女孩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她看着我,不害怕,也不说话。
我蹲下来。
“你妈妈在家吗?”
她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指了指屋里。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蹲在那儿,看着墙角。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着我,眼里头有警惕,也有疑惑。
“你是……”
我看着她的脸。比照片上瘦了,老了。照片上她还抱着孩子,对着镜头笑。这会儿她不笑,就看着我。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等着。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叠成小方块的那张,边角已经磨毛了。
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她看了很久。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院子里那只母鸡又咯咯叫起来,小鸡跟着它跑过院子,刨起几颗玉米粒。
她抬起头。
“他在哪儿?”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
“在河北。”我说,“一个钢厂。”
她看着我,等。
“去年。”我说,“从高处掉下来的。”
她没吭声。手里的照片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让我捎句话。”
她还是不吭声。
“他说……”我顿了顿,“他说他对不住你。出来时候说挣了钱就回去,结果没挣着。”
她听着。
“他让你别等了。”我说,“该找人就找人。”
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太阳晒着,玉米粒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那只母鸡带着小鸡,走到院子另一头去了。屋檐底下晾着的小孩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
好一会儿,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还说啥了?”
“没了。”
她点点头。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又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墙角那边,那个小女孩还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周平安说的那句话。
“你见着我闺女,你看看她。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墙角。
墙角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草。
我转过头,想跟那女人再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进屋了。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还蹲在那儿,背对着我。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很长,站着的,后背鼓起一块来。
我没动。
小女孩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过身,往屋里跑。跑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一跤。
我站在原地,看着墙角。
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那几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草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有人在摸它们。
我没再进那个院子。
出了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老太太们还在剥东西。这回看清楚了,是花生。她们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戒备,就是看着。看着我走过去,看着我走远。
我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卧在洼地里,红砖房、灰瓦、炊烟。太阳偏西了,把整个村子罩在一层黄澄澄的光里。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个小女孩会不会再跑出来,蹲在墙角看?那个女人会不会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屋里发呆?周平安还在不在那个墙角,站着看他的闺女?
不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弯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墙角。
什么都没有。只有影子,只有草。
但我看见了。
那道站着的影子,后背鼓起一块。在太阳底下,它投在地上,跟小女孩的影子挨着。
我没看错。
我闭上眼睛。
周平安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出来。空的眼眶,青灰色的皮肤,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他在路灯底下看着我,问我能不能帮个忙。
我帮了。
可他还是跟着我回来了。
不,不是跟着我。他本来就在那儿。他一直在那儿,在他闺女身边。他只是出不去,走不到,碰不着。
现在他能碰着了?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阜阳。中巴在土路上颠簸,窗外是成片成片的麦田,有些已经割了,剩下齐刷刷的麦茬。有个人在田里弯腰捡什么,远远看去,像一个黑点。
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直到中巴拐弯,把它甩出视线。
回河北的火车上,我靠在窗边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平安站在路灯底下,一会儿是那个小女孩蹲在墙角,一会儿是我爸那件藏青色条纹西装,在镜子里转圈。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亮着灯,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靠在一起睡觉,女的枕着男的肩膀。
我看着他们,想起周平安说的那句话:该找人就找人,别等。
他不知道他媳妇等不等。他只是在交代后事,把能说的都说了,把能给的都给了。
那张照片,他揣了多久?揣在工装口袋里,揣在那根钢筋戳出来的胸口,揣了一年多。
我摸摸自己的口袋。空的。
照片给她了。
回到钢厂是第二天中午。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冒热气。我走进厂区,路过那段路,路过那盏路灯。
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
白天,他不出来。
我回宿舍,躺下睡觉。睡到半夜,醒了。
窗户外面有光。
我坐起来,往窗外看。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照在那一小片水泥地上。
周平安站在那儿。
他背对着我,还是那身工装,还是那根钢筋。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穿上鞋,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走廊尽头那盏灯又亮了。我走过去,推开楼门,走到路灯底下。
他转过身来。
我看着他的脸。眼眶还是空的,但那两团空荡荡的黑,这会儿看起来没那么空了。像是有一点点光,从里头透出来,很淡,几乎看不见。
“见着了。”我说。
他点头。
“话带到了。”
他又点头。
“你闺女……”我说,“她老蹲在墙角看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往自己胸口指了指。
我低头看。他胸口那儿,工装敞开着,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和几棵草。
他蹲在那儿,在他闺女身边。他闺女蹲在那儿,在他身边。
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所以她才老蹲在那儿,看着墙角。看着那几棵草,看着那些影子,看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照出他身后那根戳出来的钢筋。
“你闺女挺乖的。”我说。
他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在笑。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钢厂那股铁锈味和机油味。路灯嗡嗡响,飞蛾绕着灯泡转。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谢谢你。”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从耳边刮过去。
他的身影开始淡下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浅,变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像水渍印在地上。
“周平安。”我喊了一声。
那个轮廓顿了一下。
“你媳妇。”我说,“她拿着照片哭了。”
轮廓没动。
“但她哭完就进去了。进去做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也许是想告诉他,她能撑住。也许是想告诉他,那个家还在,灶台还在烧火,衣服还在晒,闺女还在墙角蹲着。
他不用再等了。
轮廓慢慢散开,像雾气被太阳晒干。最后一点痕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远处钢厂的轰隆声隐隐约约传来,像这个世界的呼吸。
我抬头看了看那盏路灯。它还在那儿亮着,嗡嗡嗡,嗡嗡嗡。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那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少了什么,也不是多了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我推开门,走进黑漆漆的走廊。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那一段水泥地。裂缝里那棵草还在,比前几天长高了一点,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草。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进了宿舍。
第二天上班,师傅看见我,问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没再问。叼着烟,往车间走。我跟在后面,走进那片轰隆隆的声音里。
日子照常过。
下夜班还是走那段路,还是经过那盏路灯。有时候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周平安再也没出现过。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那个偷穿我爸西装的男人。他只有一条腿,站在镜子前转圈,卷袖口,卷完左边卷右边。
他那会儿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想找个人帮他捎句话?是不是也有个回不去的家?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老家的那间屋子,推开爸妈卧室的门。穿衣镜还在那儿,柜子还在那儿。
那个一条腿的男人站在镜子前,穿着我爸的藏青色条纹西装。袖子还是长了,他还在卷袖口。
这回我没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卷完左边,卷完右边,抬起头,在镜子里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点了点头,对着镜子照了照,把西装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起来,穿衣服,上班。
日子照常过。
第535章 《背后的它》
那天晚上出门散步的时候,我还什么都没察觉到。
十三号,农历三月十六,月亮挺圆。我沿着河堤走了半圈,风吹过来的时候还觉得挺舒服——直到那一阵凉意突然贴上了后腰。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带着点潮湿的冷。
我下意识回了一下头。什么都没有。
但就是从那阵风之后,腰开始不对劲了。起初只是隐隐发酸,像坐久了的那种乏。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疼得我根本直不起身。
十四号一整天,我都躺着。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种疼很奇怪,不像是扭伤或者劳损——就是钝钝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那儿。翻身的时候尤其明显,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坠着。
我老婆说我是受凉了,给我贴了膏药。没什么用。
十五号凌晨,我疼醒了。
看了眼手机,四点五十三。窗外还黑着,不知道怎么就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然后就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站在家里的卫生间,对着洗手台上面的镜子。灯没开,但不知道哪儿来的光,刚好够我看清镜子里的一切——
我看见我自己。
也看见我身后。
那东西就贴着我站着,几乎是下巴搁在我肩上的距离。青色的脸,长头发垂下来,看不清五官,但我知道它在看我。从镜子里。
我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等我再看向镜子——
它还在那儿。站在我身后。还是那个距离,那个姿势,好像从来没动过。
我转身,它就在我背后。我转圈,它还是在我背后。不管我怎么转,镜子里的它永远正对着我的后脑勺,那个距离,一分都不差。
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它就在你身后,可你就是看不见。你只能从镜子里看见它,而镜子里你看见的它,永远在你身后。
我试了好多次。转得自己都晕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弯着腰、扶着膝盖,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我背后,头发垂着,一动不动。
然后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干嘛非要转身?
那是梦里才会有的“灵机一动”。没道理,但就是觉得可行。
我假装往左边转。
它当然也跟着往左边挪。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右胳膊的肘子猛地往后一捣——
实心的。
那种手感太真实了,肘尖撞上什么东西的闷响,连带着胳膊都震得发麻。我没停,顺势又是一个后踢腿。
又中了。
那一下踢出去,我感觉脚后跟结结实实踹上了什么。不是空气,不是墙壁,就是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我像发了疯一样,肘击、后踢,肘击、后踢,一下接一下,根本不停。
不知道打了多久。
突然就听见一阵声音——
呜呜呜的。
像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唤。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
我也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有点发白了。我躺在床上,手机显示五点三十七。
四十分钟的梦。
我试着翻了个身。
腰不疼了。
真的一点都不疼了。那个压了我两天的钝重感,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坐起来,下床,走了几步,甚至还跳了两下——跟没事人一样。
我老婆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在干嘛。
我说我腰好了。
她说哦,那挺好,继续睡吧。
我没睡。我去卫生间站着,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镜子里只有我。
第536章 《借灯》
我读高中的时候,家里离学校比较远,所以我选择了住校。
学校是老校区,厕所还是那种一层楼共用的水房,晚上没有灯。
这事听起来挺离谱的,但住过那种楼的人都懂,晚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必须自带台灯,不然摸黑进去,连蹲坑在哪儿都找不着。
所以经常有人半夜敲门,问隔壁宿舍借灯。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敲门。
“咚咚咚。”响了三下,声音不重,不过特别的清晰。
我睁开眼,侧着耳听了一会儿。
“咚咚咚。”又响了三下。
我住在上铺,是靠门最近的那个床位。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得很死,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谁啊?”我压低声音问。
门外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轻,却有点哑:“借一下台灯,去厕所。”
这种请求太常见了。
我闭着眼往枕头边摸我的台灯,没摸着——想起来昨晚上厕所用完后,顺手就放在床底下的鞋架上了。
“等一下啊,我下去给你拿。”我说着,撑起身体,从上铺探出头去。
我们宿舍门是老式的那种,上半截镶着一块玻璃,玻璃下沿离地面大概一米八。
平时路过门外的同学,我们也就只能听到他们路过的声音,是不看不见他们的头的。
我探出头的瞬间,下意识往门上看了一眼——
一张脸正贴在玻璃上。
整张脸被光从下面打着,亮得发白,颧骨的阴影全往上走,眼窝是两个黑洞。
她直直地盯着我。
我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嗡”地炸开。
一米八。那块玻璃下沿一米八。她怎么可能把脸贴在那儿?
我没敢再看第二眼。直接缩回被子里,把脑袋蒙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然后,被子外面突然彻底的安静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再敲门,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过来的时候,是被走廊里的喊声吵醒的。
“着火了!”“快起来!”“水房着火了!”
我蒙着被子,一动不敢动。心脏跳得比外面的喊声还响。
那天晚上,我们宿舍都没有人起来。
第二天早自习,走廊里到处都在传一件事——隔壁班三个女生半夜去厕所,在楼道里撞见了什么,当场疯了一个,剩下两个连夜被家长接走了。
我没有问是哪三个女生,也没问她们看见了什么。
我只是去班主任办公室,说要转学。
我妈问我为什么。
我说:“那个学校厕所没灯,晚上上厕所太不方便了。”
后来我真的转了学。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会想起那张脸。
被灯光从下往上打着的脸。
出现在一米八高的位置。
转学之后,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新学校条件好,宿舍楼每层都有独立卫生间,夜里灯火通明,再也不用摸黑上厕所,也不用担心有人敲门借灯。
但我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是睡着之后,会在凌晨一两点准时醒过来,然后就睁着眼熬到天亮。医生说这叫创伤后应激反应,给我开了安眠药,让我睡前吃一粒。
药挺管用,吃完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直到那年寒假。
我在家收拾旧书,从一本高一的英语课本里翻出一张纸条。
纸条对折着,纸边已经发黄发脆。我打开,上面是陌生的笔迹: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借我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西斜,光线从刺眼的白色变成昏黄。
我不记得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也不记得是谁塞的。但那个字迹——那种歪歪扭扭的写法,我突然想起来了。
高二那年,隔壁班有个女生,叫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她写字特别丑,语文老师每次念她的作文都摇头。
有一次晚自习课间,她来我们班借笔。
我正好坐在靠门的位置,就随手递给她一支。她还回来的时候,在本子上随手划了两下,然后说:“你这笔挺好写的,什么牌子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划的那行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的似的。
跟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高二——那是转学之后的事了。我怎么可能在高一的课本里,夹着一张高二才认识的人写的纸条?
我把书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到更多线索。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张纸条,安安静静躺在书桌上。
那晚我没吃安眠药。
我想等等看,凌晨一两点会不会醒过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一点半——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我猛地睁眼。
是梦里,还是醒了?我分不清。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动不了。
“咚咚咚。”
又是三下。
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借一下台灯。”
我想喊,喊不出声。
我想动,动不了。
然后是第二句话,还是那个声音,但这一次,就在我耳边:
“——这次你不用下去拿,我上来了。”
窗帘没拉严,有一线月光漏进来。
我看见床尾的蚊帐被掀开了一个角。
一只手伸了进来。
指甲很长,惨白惨白的。
后来怎么着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都是汗。
枕头旁边放着那张纸条。
但纸条上多了几个字。
在最下面那行,歪歪扭扭的笔迹:
“我找到你了。”
那张纸条我烧了。
打火机烧的,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然后冲进马桶。
我安慰自己,那是做梦,那是幻觉,那是安眠药的副作用。
开学之后我回学校上课,白天一切正常,晚上继续吃药。我不再去想那张脸,不再去想那只手,不再去想那句“我找到你了”。
可我开始在别人的眼睛里看见她。
同桌递作业本过来的时候,我低头去接,余光瞥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不对,不是同桌平时笑的样子。
我猛地抬头。
同桌正低头写题,嘴角平平的,什么都没发生。
食堂排队的时候,我前面站着一个女生,马尾辫,校服,背影很正常。她突然转过头来——不是回头,是整个脑袋,一百八十度转到背后,对着我笑。
我手里的餐盘差点掉地上。
可下一秒,她只是正常地回过头来,问旁边的同学:“今天红烧肉还有吗?”
没有人在一百八十度转头。
没有人。
我开始不敢睡觉。
我把台灯调到最亮,整夜整夜开着。但不管灯多亮,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借一下台灯。”
后来我换了一间宿舍,单人间,门上有锁。
我把锁链挂上,把书桌推到门后面,把窗户关死。
那晚我吃了双倍的安眠药,终于睡着了。
凌晨两点,我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醒的,就是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发现自己面对着墙壁,后背完全暴露在黑暗里。
我不敢翻身。
但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转学有用吗?”
那个声音很近,就在我背后,隔着被子。
我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我找你好久了。”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真的只是想去厕所。”
被子被拽了一下。
不是很用力,就轻轻一拽。
“你为什么不借我灯?”
我不敢动,不敢喘气。
被子又被拽了一下,这次往下滑了一点,我的肩膀露出来了,凉的。
“我一个人去的厕所。”
那声音开始变调,变得不像人声。
“里面好黑。”
“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灯呢?”
“你为什么不借我灯?”
被子突然被整个掀开。
我闭着眼,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但什么都没有。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天快亮了,我才敢慢慢睁开眼睛。
被子在地上。
窗帘拉开了。
窗外是凌晨的深蓝色,路灯还亮着,楼下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清洁工一下一下扫地,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见枕头旁边又有一张纸条。
新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我在那所学校?不,我跟着你。”
那天我没去上课。
我去找了心理咨询师,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从高一开始,到转学,到那张纸条,到那只手,到昨天晚上。
咨询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想过吗,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我愣住了。
“什么后来?”
“你只说那天晚上她敲门借灯,你不敢借,后来隔壁班有三个女生撞见了东西,疯了一个,剩下两个回家了。”咨询师看着我说,“但那个借灯的女生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她来敲门,我没开门。然后她就走了,去了厕所。
再然后呢?
隔壁班三个女生是在楼道里撞见的东西。她们撞见的,是谁?
那个疯了的女生,她疯之前看见了什么?
那两个连夜回家的女生,她们看见了什么?
我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那张脸有多可怕,想她是怎么出现在一米八高的玻璃上的。但我从来没想过——
那天晚上,她到底怎么了。
她最后从厕所出来了吗?
我匆匆结束咨询,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开始搜那所高中的贴吧、论坛、校友群。
老校区已经拆了,很多帖子都沉了。我翻了一个下午,翻到手指发酸,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的旧帖里,看到一条回复:
“有没有人记得12级有个女生,晚自习后在厕所出事那个?”
下面只有一条跟帖:
“听说是心脏骤停,早上才被发现。那会儿厕所没灯,谁也没看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凉的。
心脏骤停。
早上才被发现。
那她来敲我的门,是几点?
如果是凌晨之后——
我慢慢放下鼠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着。
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我没有动。
“咚咚咚。”
又是三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有点哑:
“借一下台灯。”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终于肯开门了?”那个声音说。
我闭上眼,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被光从下面打着,白得发亮。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叫林晓薇,”她说,“那天晚上,我来找你借过灯。”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没借,”她说,“但我不怪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后来找到了别的灯,”她说,“所以我现在,能看见路了。”
我看着她身后——走廊里的灯,确实亮着。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老校区。
教学楼已经拆了,只剩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原来的宿舍楼还在,但门窗都封了,等着拆迁。
我绕到宿舍楼后面,站在那扇门曾经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地上有一个东西,被杂草半掩着。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老式的充电台灯,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发脆,积满了灰尘。
我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
第537章 《夜半高跟鞋》
那晚的事,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
那年暑假我在老家陪爷爷奶奶,村里晚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狗叫和虫鸣。我有个坏毛病,躺床上玩手机能玩到后半夜。那天我看完最后一集动画片,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尿意袭来,我不得不爬起来去院子角落的旱厕。
农村的夜是真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攥着手机照亮,趿拉着拖鞋穿过院子。蹲坑的时候我还迷迷糊糊的,手机放着歌提神。突然,歌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按停音乐。四周死寂,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我安慰自己想多了,可能是隔壁院子的动静。可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清晰,更近。咯噔、咯噔、咯噔。
节奏很慢,一步一顿,像有人穿着高跟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我头皮一炸,提起裤子就往屋里冲。跑过院子的时候我不敢回头看,总觉得后背有双眼睛盯着。冲进屋,跳上床,把被子从头到脚裹紧,心还在砰砰狂跳。
蒙着被子喘了好一会儿,我渐渐冷静下来,嘲笑自己大惊小怪。正准备掀开被子透口气,那个声音又来了。
咯噔。
这次不在院子里,在屋里。
咯噔。
离床很近。
咯噔。
走到我床边了。
然后,停了。
我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就站在床头,居高临下看着我。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可我还是能想象出那画面——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尖正对着我。没有呼吸声,没有动静,就那么站着。
我攥紧被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全身僵硬,大气不敢出,生怕一呼吸被子就会被掀开。时间一秒一秒地熬,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睁眼已经大亮。我冲出去跟爸妈说昨晚的事,我爸皱着眉头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有点奇怪,说院子里的确有脚印,但不是高跟鞋,是塑料拖鞋的印子,一直从旱厕走到我窗根底下。
我妈当时就变了脸色,当天下午就带我去镇上买了新的拖鞋——我原来那双塑料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穿过,鞋底沾满了湿泥,就扔在院子角落里。
我爸妈当时都没接话,但我看见他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双拖鞋被我妈扔进了灶膛,烧的时候噼啪响,冒出来的烟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焦臭味。奶奶在旁边念叨“烧了好,烧了好”,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
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可第二天夜里,我又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我光着腿蜷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一片惨白。我迷迷糊糊伸手去够被子,手指刚碰到被角,就僵在半空。
床边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瘦长瘦长的,就站在昨天夜里那个位置——床头,正对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没动,我也没动。月光在地上慢慢爬,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开始转身。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一步,两步,三步——咯噔,咯噔,咯噔。
是拖鞋的声音。
它走到门口,停住了。我以为它要走,可它没走。就那么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床沿。
后来我怎么睡着的,完全想不起来。第二天醒来,阳光刺眼,院子里鸡在叫,奶奶在灶房忙活。我躺床上半天没动,盯着天花板,怀疑昨晚是不是做梦。
但被子在地上。
我没敢跟爸妈说。
那之后我睡觉再也不关灯,床头的台灯亮一整夜。奇怪的是,一连几天都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开始慢慢放松下来,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吓自己。
直到第五天夜里,台灯灭了。
我闭着眼刚要睡着,突然感觉眼皮前面一黑。睁眼一看,灯灭了。灯泡还亮着,就灭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又亮起来。
然后我就看见了。
床头站着个老太太,穿着老式的蓝布褂子,低着头看我。月光从她背后透过来,照出她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她就那么低头看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我这次终于叫出来了。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一点气音。
她慢慢抬起手,朝我伸过来。那只手干枯得只剩皮包骨,指甲很长,灰白色的。
她没掀我被子,只是把手放在被子上面,隔着被子拍了拍我的腿,就像大人哄小孩睡觉那样。拍了两下,她转过身,朝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然后就不见了。
第二天我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迷糊中听我妈跟奶奶说话,说什么“隔壁王奶奶走了好几天了,你们也不知道告诉我一声”。奶奶叹气说“走得突然,没折腾人,半夜睡过去的”。
我烧得晕晕乎乎,脑子却清醒了一瞬——王奶奶,就住我们家隔壁,小时候还抱过我。她腿脚不好,走不了路,在家坐轮椅好多年了。
可她穿的是布鞋。
我病了一个星期才好。
那几天迷迷糊糊的,总梦见那个老太太站在我床边,可脸越来越模糊,到后来只剩下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轮廓。我妈说我烧糊涂了尽说胡话,问我在喊谁,我也说不清。
病好了之后,我死活不肯再睡那个屋。
我爸把床搬到了堂屋,挨着爷爷奶奶的房门。那以后倒是一直太平,再没出过什么事。我慢慢也就不想了,小孩子忘性大,开学回了城里,这事就丢在脑后。
直到第二年清明,回老家上坟。
那天下午,我跟我爸去村后头的坟地。路过王奶奶家的时候,我无意中往里瞥了一眼,那院子早就没人住了,门上的锁都生了锈。
可我看见院子里晒着一双鞋。
红色的高跟鞋。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看过去,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爸在前面催我快走,我赶紧跟上。
到了坟地,我跪在爷爷奶奶的坟前烧纸。我爸在旁边念叨,说家里都好,我学习也还行,让二老放心。烧完纸,我爸没急着走,站着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指着旁边一座坟,说:“这是王奶奶的坟,你也给烧几张纸。”
我照做了。火苗舔着黄纸,烟熏得我眼睛发酸。烧着烧着,我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爸,王奶奶的脚是不是不好?”
我爸看我一眼:“你怎么知道?她瘫了好多年,最后几年全靠轮椅。”
“那她年轻时呢?腿好着的时候,喜欢穿什么鞋?”
我爸想了想:“听你奶奶说过,她年轻时爱美,攒钱买过一双红皮鞋,跟挺高的,走路咯噔咯噔响,村里人背后都说她。后来腿坏了,那鞋就没见她穿过。”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住在老家。半夜又醒了,月光还是那么亮。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可什么都没发生。
我躺着躺着,突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咯噔。咯噔。咯噔。
节奏很慢,一步一顿,渐渐走远了。最后一声特别轻,像是走出了院门,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爸说了昨晚听见的声音。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反正不会再来了。”
后来我渐渐长大,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王奶奶家的院子塌了半边,野草长到膝盖高。那双红色的高跟鞋,我后来再也没看见过。
只是有时候晚上失眠,或者一个人走夜路,偶尔会想起那个声音。
咯噔,咯噔,咯噔。
脚步声。
第538章 《梦里的小男孩》
三点十分
高二那年夏天,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凌晨三点十分,准时醒。不是闹钟那种醒,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猛地睁开眼睛,心跳砸在耳膜上,咚咚咚的。宿舍里很黑,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上铺翻身,床架吱呀一声。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梦里那一家五口又来了。
第一天梦见他们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电影看多了。一家五口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最前面站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蓝白条纹的t恤,手垂在身侧,不动。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清。但我心里明白——他们要我的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凌晨三点十分,准时醒。室友说我最近脸色很差,问我是不是熬夜打游戏。我说没有,学习压力大。
第五天,梦里的距离近了。那一家五口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我能看清他们的衣服了。小男孩的t恤上有块污渍,像是酱油,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六天,他们又近了一步。小男孩的脸还是模糊,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第七天。
梦里的雾散了一些,我看见他们的手。五个人的手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小男孩站在最前面,忽然,他动了。
他朝我冲过来。
我想跑,脚像钉在地上。他越来越近,那张脸还是模糊的,但嘴巴张开了,我听见声音了——
我醒了。
凌晨三点十分。宿舍黑漆漆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我摸出手机,手指发抖,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黏糊糊的,还没睡醒。
“妈,我做噩梦……”
“学习压力太大,”她打断我,“别想那么多,早点睡。”
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第八天晚上,宿舍还没熄灯。
我躺在床上,上铺在跟她男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她在骂人,“cnm”这种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我听着,忽然觉得眼皮很沉。
然后我发现我动不了了。
眼睛还睁着,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能看见对面床铺的蚊帐,能看见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但我动不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来了。
从门口涌进来,从窗户爬进来,从床底下钻出来。好多人,拿着刀,刀锋在日光灯下白惨惨的。他们围着我,往我这边走,越来越近。
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闭眼,闭不上。
最前面那个人举起刀,朝我脖子砍下来。
刀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
“cnm!你他妈再说一遍?!”
上铺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把我猛地拽了回来。
我能动了。
我坐起来,浑身是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上铺还在骂,电话没挂。我喘着气,盯着门口——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敢闭眼。
第九天,历史课。
老师叫我起来答题。我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不是真的黑,是那种夏天正午站在太阳底下,被热气蒸得发晕的黑。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滴在课本上。
然后我听见声音了。
好多声音,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我看见了——他们坐在我旁边的空座位上,坐在讲台上,坐在窗台上,好多人,都在看我。
我往后倒。
后来的事是我妈告诉我的。她说我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同位吓得尖叫,整层楼都听见了。她说她来学校接我的时候,我坐在医务室里,眼神发直,问她:“妈,你看见他们了吗?”
她带我去看神婆。
神婆家住在一个城中村里,门口挂着红布条,屋里点着香,呛得人睁不开眼。她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妈开口就说:“这孩子招东西了。”
她烧了一道符,化在水里,让我喝。那个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符水喝进去,一股纸灰味儿。
“出门直走,听见什么也别回头。”
我端着碗出门。巷子里很静,路灯昏黄,我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我妈的声音。
我没回头。
又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我,是我爸。
我没回头。
然后是好多声音,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喊我。我攥着那只搪瓷碗,往前走,走到巷子口,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是个小男孩。七八岁,蓝白条纹t恤,t恤上有块污渍。
他没喊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回头了。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回家之后,一切都变得更糟了。
白天也能看见他们了。坐在我家沙发上,站在电视机旁边,靠在窗户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不说话,就看着我。我吃饭,他们看着。我上厕所,他们看着。我睡觉,他们就站在床边,低着头看我。
我妈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了布。她说,怕我从镜子里看见什么。
后来她带我去了北京。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是个院子,灰墙灰瓦,院子里有棵石榴树。住在那里的不是高僧,是个老头,穿着灰布衣服,说话慢吞吞的。他不让我出门,我就天天在屋里待着,看石榴树从绿变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住了多久,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时间像被揉成一团,分不清白天黑夜。
后来老头跟我妈回家了。他在我家做了一场法事,敲木鱼,念经,烧了很多纸。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站起来,走出去。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小男孩,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妈不让我站在树下,不让我靠近水边。晚上八点之后不能一个人在外面,她说,要不然必沾东西。
我现在读大学了,住宿舍,室友们都知道我这个毛病——天一黑就不出门,下雨天躲着树走,路过河边要绕道。他们问我为什么,我说小时候被吓过。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凌晨三点十分,我还是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空调外机嗡嗡响。
然后我想起那个小男孩。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不是恨,也不是怨。
像是在问我:你为什么不回头?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老家所在的城市工作。
租的房子在十八楼,朝南,采光很好。我妈来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半天,说:“楼层高,好。”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离地面远一点,离那些东西也远一点。
工作第二年,我谈了恋爱。
对方叫林远,是我同事,工位在我对面。有次加班到深夜,他送我回家,送到小区门口我说你回去吧,他说我送你到楼下。我说不用,他坚持。最后我站在单元门里,他站在门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好像很怕黑。”他说。
“小时候被吓过。”
他点点头,没追问。
后来我们同居了。林远搬来我这儿,十八楼,采光很好。
他很快也发现了我那些奇怪的习惯,他问我为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小时候被吓过。
他就不问了。
和林远在一起之后,那些东西很久没出现了。
三年。整整三年。
我以为它们终于放过我了。
去年秋天,林远说要带我去爬山。
“就白天爬,下午就下来,不耽误你晚上回家。”他保证。
那座山在市郊,不高,爬上去两个小时。山顶有座小庙,香火冷清,只有一个老和尚守着。我们在庙里转了转,林远去烧香,我在院子里看那棵老银杏树。叶子黄透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老和尚从殿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施主,”他说,“最近不要去水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傅,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下山的时候我跟林远说起这事,他笑:“人家看你脸色不好,让你注意安全呗。别多想。”
我没多想。但那天下山之后,我开始做噩梦。
不是高二那种梦。是零零碎碎的片段——灰蒙蒙的雾,一群人影,还有个小男孩,站在远处看着我。他不往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每次醒来都是凌晨三点十分。
我告诉自己,是工作压力大。年底了,项目赶,睡不好正常。
冬至那天,林远公司聚餐,我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忽然,灯灭了。
不是停电——窗外的楼还亮着,城市的夜景还在。只有我屋里,所有的灯,一瞬间全灭了。
我站起来,去摸墙上的开关。
手指碰到开关面板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声音。
叽叽喳喳。好多人在说话。就在我耳边。
他们回来了。
我看见他们了。站在客厅里,站在厨房门口,站在卧室门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们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
那个小男孩站在最前面。
他长大了。
还是那张脸,但长高了,站在那儿,像十岁的孩子。蓝白条纹t恤换成了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他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回头?”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门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年你在巷子里,”他说,“我喊你,你回头了。”
我记得。路灯底下,他站在那儿,我回头了。
“回头了,为什么又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我的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从高二那个夏天开始,我的生活就被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往里灌着冷风。
“你想要什么?”我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回答。
客厅里的人影开始动了。他们往我这边走,一步,两步,三步。
“你想要什么?”我又问,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沙发扶手。
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
“你欠我们的。”
灯亮了。
林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蛋糕。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低头看——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沙发前面,浑身发抖。
“没事,”我说,“低血糖,可能。”
那天晚上林远给我煮了红糖水,看着我喝下去。他什么都没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在担心。
睡觉前,他去洗澡,我坐在床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冬至。
高三那年,我妈带我去北京,是冬至前后。在那个院子里,我住了多久来着?我不记得了。但那个老和尚说,最近不要去水边。
今天是冬至。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一趟市郊那座山。
小庙还在,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老和尚在扫院子,看见我,没说话,继续扫。
“师傅,”我站在他身后,“您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停下扫帚。
“你身上有东西。”
“我知道。”我说,“十年前就有了。”
“不是十年前。”他转过身,看着我,“是你出生之前。”
我愣住了。
“那一家五口,是你家以前的邻居。”他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住在你家隔壁。那年夏天,发大水,他们一家去河边看水,被冲走了。最小的那个男孩,七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叫。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和尚看着我,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你妈怀你的时候,去看过他们。”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下山的。
只记得风很大,吹得路边枯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林远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我坐在山脚的长椅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
我接了。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林远说你今天没上班,电话也不接——”
“妈,”我打断她,“那家邻居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声音老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那年我怀着你,六月份,发大水。隔壁那家子去河边看水,我站在门口,看他们走的。最小的那个男孩还回头冲我招手,喊‘阿姨,来看水呀’。”
我没说话。
“我没去。我怀着孕呢,不敢去水边。后来听说他们被冲走了,一家五口,一个都没剩。我难受了很久,去河边烧过纸,也去庙里给他们点过灯。我以为……”
她顿了顿。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长椅上,十八楼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河边的路灯也亮了,一长串,像一串珠子。河就在前面不远,我能看见水面反的光。
我站起来,往河边走。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我走到河边,站在栏杆边上,看水。
水里倒映着路灯,晃悠悠的,碎成一片。
身后有人喊我。
“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没回头。
那个声音又近了,就在我身后,近到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儿。
“你欠我们的。”
我没回头。
“你妈烧的纸,点的灯,我们都收到了。”那个声音说,“但我们不是来要债的。”
我终于回过头。
他站在我身后,十岁左右的孩子,灰色卫衣,袖子有点长。路灯照在他脸上,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普通的,干净的,有点苍白。
“那你们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但没有恶意。只是看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回头了,”他说,“但你没看见我们。”
我不懂。
“那天在巷子里,你回头了,但你没看见我们。”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见我了,但你没看见我们。”
我还是不懂。
他叹了口气,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孩子。
“那年你妈来河边烧纸,烧了很多,点了很多灯。我们都收到了。但是后来你来了。”
“我?”
“你妈怀着你,你也在。”他说,“你在她肚子里,跟我们一起看了水。”
风忽然停了。河水平静下来,路灯的倒影不晃了。
“所以我们认识你。”他说,“我们等了很久,想让你也看见我们。”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夏天。第一次做那个梦之前,我干过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期末考试之前,我妈带我去河边烧过纸。她说,保佑你考个好成绩。
那天我也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河对岸,朝我招手。
“然后你看见了,”他说,“又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们……不是来要我的命?”
他摇摇头。
“我们就是想让你记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年你也在,我们一起看的。”
我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在最前面?”
他笑了一下。路灯照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干净的孩子的脸,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那天,是我回头招的手。”他说,“阿姨来看我们了,但你没来。后来你来了,又不记得我们。”
风又起了。河面开始晃,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
“我要走了。”他说,“这一次真的走了。”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往后退,退一步,两步,三步。影子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了。
“别再回头了。”他的声音很远,像从河对岸飘过来,“这回我们真的走了。”
我站在河边,看着路灯下的河面。什么人都没有。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手机又响了,是林远。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灯光映在云上,一片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光。
“河边。”我说,“但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下来。
身后什么都没有。
风在吹,水在流,路灯亮着。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没人喊我。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林远的车正好停下来。他下车,跑过来,看见我,一把抱住。
“吓死我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笑了。
“没事,”我说,“回家吧。”
车开过河边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的倒影,一长串,晃晃悠悠的。
我转过头,没再回头。
第539章 《算卦》
我妈给我算过一卦,说我以后要出国,还要嫁个大高个,扛肩牌的。
那时候我住村里,去趟县城都算远门,出国?那是电视里的事。扛肩牌是啥我都不懂,我妈说是当官的,肩膀上扛牌子。我说那得多大个儿?我妈说算卦的讲了,个大,一米八往上。
我当个笑话听的。
后来在城里上班,谈了个男朋友,处了八年。他个头不高,撑死一米七二,在机关里坐办公室,科员,肩膀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八年啊,从二十出头熬到三十左右,家里都催婚了,我也觉着差不多就这人了吧。那卦早就忘了,想起来还跟我妈打趣:你那卦不灵,白花钱。
我妈说:人家算得准着呢,你别急。
我不急,我有啥急的。结果真不用我急——出国的事突然就来了。公司有个外派名额,美国,一年。我英语也就那样,稀里糊涂报了名,稀里糊涂过了,然后真就晕乎乎飞去了。飞机上我还想:妈呀,我真出国了?
在美国那一年,跟男朋友视频,有时差,俩人话越来越少。我觉着正常,八年了嘛,老夫老妻了,回国就好了。
回国就好了。
回国第一周,发现他劈腿了。不是我查的,是那女的加我微信,发截图。八年的感情,就这么没了。我哭了两天,第三天擦干眼泪出门吃饭,朋友给我介绍新朋友认识,说人多热闹,散散心。
里面有个男的,坐我对面,我第一眼没看清脸,先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别人高出一截。后来聊天,当过兵,刚转业,在公安局,副科。肩膀上有牌子,我没敢细看。
我俩一年内闪婚的。结婚那天我妈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我说那卦准吧,你看,出国,大高个,扛肩牌的,哪个没应?
我说: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妈说:你个没良心的,那是人家算得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是算得准,还是人生就是这么回事。有时候半夜醒来,看我老公在旁边睡着,一米八几的人,缩着腿蜷着,呼吸很沉。我就想,如果那年没出国,如果那八年没谈,如果没发现他劈腿,如果那天我没出门吃饭,这人这辈子是不是就跟我错过了?
可我没错过。
我妈那卦,像是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让我在八年感情里一直觉得哪里不对,让我在发现真相的时候没太崩溃——因为我潜意识里好像知道,这不是我最后的结果。
后来我问她,当年算卦那人长啥样,还有没有联系方式,我想再算算,以后咋样。
我妈说:早忘了,过路的人,谁能记那么清。
我说:那你咋记这么清他算的啥?
我妈想了想:因为你小时候瘦,个儿矮,老生病,我怕你嫁不出去。人家说你能嫁个好人家,我高兴,就记住了。
窗外头,我老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个高,伸手就把被单搭上去了。
我妈顺着我眼光看出去,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540章 《夜厨》
我是在嫁到李家村第三个月,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的。
那天夜里我失眠,手机翻来覆去刷不出新内容,就这么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老家的夜是真黑,黑得像能把人吸进去。老公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然后我听见了。
笃、笃、笃。
楼下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不快不慢,力道均匀,菜刀落在木砧板上,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有人在那切着什么。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心里还琢磨:谁这么早起来做饭?
翻个身继续睡,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十来分钟,停了。
第二天吃早饭,我随口问婆婆:“妈,您早上几点起的?我听见您切菜了。”
婆婆正往我碗里夹咸菜,头也没抬:“我没起来啊,睡得挺好。”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年纪大忘事,就没再问。
可那声音开始频繁出现。
每周总有两三天,凌晨三点左右,准时响起。笃、笃、笃,十来分钟,停下。偶尔切的时间长一点,偶尔短一点。
我跟我老公说这事。他睡得迷迷糊糊,听完哼了一声:“做梦吧你。”
后来有一次,我憋不住半夜上厕所。厕所在院子那头,得穿过漆黑的堂屋。
那天正好又听见切菜声。
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僵,憋得膀胱快炸了也不敢动。最后实在忍不住,推醒我老公:“陪我去上个厕所,求你了。”
他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爬起来,迷迷瞪瞪跟我走到厕所门口,靠在墙边等我。我出来的时候他还站着,半阖着眼,我叫他他才跟我回去。
第二天吃早饭,我说起这事,感谢他昨晚陪我。
他端着粥碗,皱着眉看我:“我昨晚没起来啊。”
我那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起来陪我上厕所了,就昨晚,三点多。”
他摇头,一脸笃定:“我睡得挺死的,你别吓我。”
我没再说话。
婆婆这时候插嘴:“是不是你那老公公?他以前也爱起夜。”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但这事开始在我脑子里生根。
我留了心。
我发现,只要我在睡前多喝水,半夜准醒。醒了准能听见那切菜声。每次都是三点左右。声音从楼下厨房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而我老公,只要那天夜里我醒着陪他聊了天、喝了水,他就会睡得更沉。可如果我半夜推醒他,他的反应总是迷迷糊糊,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我开始害怕一个人睡。可我又不敢跟他提太多。
直到那天,我在堂屋翻抽屉找针线,翻出一张老照片。
是婆婆的黑白照。
我手一顿,把照片抽出来端详。照片上的婆婆穿着老式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抿着嘴笑。
我问正在院里择菜的婆婆:“妈,这是您什么时候的照片?挺好看的。”
婆婆扭头看了一眼,笑了:“那是我妈,你太婆婆。”
我愣住了。
“我妈走了三年多了。”婆婆低下头继续择菜,“前年我把这照片翻出来,想她了就看看。”
我攥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三年多。
我嫁过来三个月。每天给我做饭、给我夹菜、跟我说话的婆婆,是谁?
我没敢问。
当天晚上我睡不着。挨到两点多,我推醒我老公。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
我说:“我想上厕所,你陪我。”
他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我跟着他起身。
他没有往厕所走。他径直下楼了。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进厨房。
灶台边的小灯亮着。砧板摆在灶台上,旁边放着一把菜刀。
他走过去,拿起刀。
我站在厨房门口,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他开始切菜。
笃、笃、笃。
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砧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切得很认真,很用力,切完一排,用刀背刮一下,再切下一排。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半睁着,没有焦点。
我想喊他,嘴张开,喊不出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头。
婆婆站在我身后,穿着白天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看着我,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看见了。”
我的牙齿在打战,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没理我,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我老公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够了。”
我老公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放下刀,转过身,梦游一样走回楼上。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她。
她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那块砧板,看了很久。
“他是我儿子。”她说,“我走以后,他想我。每天晚上都想。”
我没说话。
“我活着的时候,每天三点起来,给他和他爸做饭。炖汤,炒菜,和面,做了一辈子。”她抬起手,摸了摸那块砧板,“他小时候就趴在厨房门口看我切菜。”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平静。
“他睡不着,就会下来切菜。切完就踏实了。”
我喉咙发紧,憋出一句话:“您是……”
“我早该走了。”她说,“放不下他。他每次下来切菜,我就得过来陪着。”
她笑了笑,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是他媳妇,往后你多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夜里下来。”
我想点头,浑身僵硬,点不动。
她没再说话。灶台边的小灯闪了一下。
再眨眼,厨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躺在我们卧室的床上。
老公在旁边睡得正香。
我下楼,婆婆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醒了?今天炖了排骨。”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盛了碗汤递给我。
“趁热喝。”
我接过碗,烫得指尖发红。
从那以后,夜里我还是会偶尔听见切菜声。
但我没再去厨房看过。
第541章 《水果烂了》
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医院陪床。
她在那头支吾了半天,问妹妹身体咋样。我说还行,刚做完清宫手术,睡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我跟你讲个事,你别跟你妹说。”
我说好。
“你妹刚查出来怀孕那阵儿,我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梦见有人给了我一筐杏,黄澄澄的,看着怪喜人。我低头一瞅,个个都是烂的,杏子屁股上淌黑水,还有小飞虫往上扑。”
我没吭声。
“我醒过来就觉得不吉利,但也没敢跟你妹讲。”她说,“后来我又想,梦都是反的,没准儿是个好兆头。”
“后来呢?”
“后来——”她犹豫了一下,“你妹的婆婆也做了个梦。她梦见一棵苹果树,上头结了一个苹果,红彤彤的,她伸手去摘,摘下来一看,里头烂透了,核都黑了。”
我攥着手机,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儿呛得人鼻子发酸。
“妈,你别瞎想。”
“我不是瞎想。”她声音忽然就哑了,“我就是想,你说这俩人怎么就能做这么像的梦?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早知道,我当初就该说破,说破了是不是就能破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病房里,妹妹醒了,在里头轻轻叫我。我跟妈说先挂了,改天再聊。
推门进去的时候,妹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她眯着眼睛看我,忽然说:“姐,我梦见我婆婆给我一个苹果。”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让我吃,我就咬了一口。”妹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全是烂的,苦的。”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妹妹说完那句话,我们就都没再开口。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我看着那道光线一点一点地挪,从床脚爬到床腿,又从床腿爬到床沿。
妹妹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骨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梦?”我问她。
“手术前那天晚上。”她说,“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姐,”她忽然抬起头,“你说我婆婆做的那个梦,是真的吗?”
我一愣。
“妈跟你说了?”
她点点头:“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她不知道我醒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有只鸟在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
“我想了一天了。”妹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她怎么就刚好做了那么个梦呢?我怀孕那阵儿,她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妹妹的婆婆在老家,离我们这儿一千多公里。妹妹结婚三年,统共见过她三回。头一回是婚礼,第二回是过年,第三回是——就是现在。
第三回还没来。
知道妹妹住院那天,她婆婆在电话里说,家里走不开,猪没人喂,地没人看。
妹妹没说什么,挂了电话,自己把住院手续办了。
“姐,”妹妹又叫我,“你信这些吗?”
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从小就不信这些。我妈烧香我嗤之以鼻,我爸讲老辈子的事我扭头就走。可这会儿站在病房里,看着妹妹那张白得透明的脸,我忽然就不那么确定了。
那两个梦像两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烂杏。烂苹果。
一个是我妈梦见的,一个是她婆婆梦见的。两个女人,隔着几百里地,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梦——都是烂的,都是坏的,都是给出去的。
“你饿不饿?”我问妹妹,“我去买点吃的。”
她摇摇头。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她那个梦还有没有别的细节。又觉得问这些没用,孩子已经没了,问这些干什么。
可我还是打了。
我妈接起来,声音哑哑的:“咋了?”
“妈,”我说,“你那梦,给杏的那个人,你认得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认得。一个老太太,穿着黑褂子,脸看不清。”
“那筐呢?什么样的筐?”
“就是那种……老式的,竹条编的,提手断了,用绳子缠着。”她说,“你问这干啥?”
“没事。”我说,“就是想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
断了的提手。缠着的绳子。
我想起小时候,姥姥家也有那么一个筐。姥姥用它装鸡蛋,装馒头,装她从集上买回来的零嘴。后来那筐的提手断了,姥姥舍不得扔,找了根麻绳缠上,又用了好多年。
姥姥去世那年,我十五岁。
我妈把那筐带回来了,搁在老家的杂物间里。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忽然觉得很冷。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那个筐早就不在了,也许它还在,落满了灰,安静地待在某个角落。
也许什么都没有。
我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妹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攥着被角。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是想从我这得到点什么。
“姐,”她说,“你说,我那个孩子——”
“别想了。”我打断她,走到床边坐下,“都过去了。”
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
第542章 《桥的那头》
我家的亲戚带着孩子去做手术,我只是偶尔从家里人听到她的情况。
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到在一个风景区的桥上,牵着个小孩的手,梦里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没有命了。
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亲戚家孩子术后感染,昨晚去世了。
这件事之后,我就开始留意自己的梦。
不是刻意去记,就是醒来之后,会躺在床上多回想一会儿,把那些清晰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一遍。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醒来就醒来,梦像水一样流走,不留痕迹。
一个月后,我又梦见了那个孩子。
还是在桥上,还是牵着她的手。但这次我没有“知道”她没有命,而是在梦里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我见过。就是上次那个。
我想低头看她,脖子却动不了。只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在我掌心里,凉凉的,很软,像握着一块将要融化的冰。
我想问她,你还好吗?
但梦里我说不出话。
然后她就松手了。
我猛地醒来,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卧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躺着没动,把手伸出被子外——掌心是湿的,全是汗。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闲聊了几句,最后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那家亲戚。我妈说,都挺好的,能有什么事儿,你别瞎想。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只小手松开的感觉太真实了。不是梦的那种模糊,是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从你手里滑脱了,指缝间还能感觉到那种轻轻的摩擦。
但既然没事,那就是个普通的梦。我这么告诉自己。
又过了半个月。
那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梦里我又站在那座桥上。
这次是黄昏。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桥下的水泛着金光。我一个人站在桥中央,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衣角。
我低头。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淡粉色的毛衣,仰着脸看我。她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笑。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里面是一颗水果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是那种老式的大白兔。
我蹲下来,伸手去接。
就在我的指尖要碰到那颗糖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看向我身后。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比刚才更开心。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个轮廓,小小的,也是孩子的身形。
那个身影朝这边招了招手。
我低下头,面前的女孩已经不在了。掌心安静地躺着那颗糖,带着一点体温。
我醒了。
枕头边真的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我不吃糖,家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很久了。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那家亲戚,真的没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妈叹了口气: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怕你多想。那孩子走了。就是前几天的事。术后感染,没扛过去。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据说走之前那天下午,她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还跟她妈说,想去公园的桥上玩,想看日落。但她下不了床,最后也没去成。
我挂了电话,走进卧室。
那颗糖还放在床头柜上。
我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我知道它在那儿,那一点点存在感,隔着掌心,贴着皮肤。
窗外是上午十点的太阳,亮得晃眼。
我突然想起梦里桥上的黄昏,想起那只松开的小手,想起那个回头一笑,然后奔向另一个身影的小小背影。
桥的那一头,有人在等她。
我想,她应该已经走到了。
第543章 《三岔路口》
我初一那年,奶奶快不行了。
她躺在床上,喉咙里像堵着一口痰,呼哧呼哧地响,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已经不太会动了。我爸站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医生来了一趟,把爷爷拉到院子里,说了几句话。我躲在门后头听见的,医生说:“拉回去准备后事吧,没几天了。”
爷爷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爸把我奶奶背到老宅那边去了。老宅很久没人住,潮得很,墙根长满了青苔。我奶奶躺在那张旧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我姑姑从镇上回来,眼睛哭得通红。她没进老宅,直接去找了我爷爷,说:“爹,我去问仙婆了。”
我爷爷坐在门槛上,没吭声。
姑姑说:“仙婆讲了,我妈上辈子是上海大户人家的老婆。”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上辈子”,只觉得姑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她嫁过去的时候,陪嫁了好多金银珠宝,埋在地底下。后来她死了,那些东西没人找得到。她那个上辈子的老公,到现在还在找她,来找她回去。”
我爷爷还是没吭声。
“仙婆说,得买些纸钱,再买一个女人的画像,一起拿到三岔路口烧了。烧给那个男的,让他拿着钱走,别再找了。”
我妈在旁边听着,问:“女人画像?什么样的女人?”
“就……年轻的女人,好看的。”姑姑也说不太清,“仙婆说,烧给他,就当是他老婆了,他就不缠着咱妈了。”
我妈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去镇上买。
天快黑的时候她回来了,手里没拿画像。她站在院子里,有点为难地说:“镇上没得卖,跑了两家店,都说没有。”
我爸说:“那咋办?”
没人说话。
我那时候坐在门槛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抬起头说:“我画一个吧。”
他们都看着我。
我说:“我会画,美术课学过画人。”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画一个。”
我撕了一张作业本纸,用铅笔开始画。我画了一个女人,圆脸,大眼睛,长头发,穿着裙子——就是课本上那种插图里的人的打扮。画得不好,眼睛一边大一边小,裙子的褶子也歪歪扭扭的。但我画完了,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去,看了看,说:“行。”
夜里,我妈拿着纸钱和我画的那张画像去了三岔路口。
我没去,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窗户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那个上海来的男的,长什么样?他会拿那张画像吗?他会觉得画像里的人好看吗?
我画得那么丑,他会不会不高兴?
后来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学。路过老宅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下午放学回来,我奶奶坐在院子里。
我愣住了。
她靠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布褂子,瘦还是瘦,但眼睛是睁着的,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在喝。看见我,她还笑了一下,说:“放学了?”
我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后来我奶奶又活了二十多年。
她一直好好的,气管炎也没再犯过。每年冬天,她坐在堂屋里晒太阳,手里纳鞋底,纳完一双给这个,纳完一双给那个。我上高中,上大学,工作,结婚,她都在。
2022年,她走的。
走之前那几天,她躺在床上,忽然跟我说:“你小时候给我画过一张画。”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说:“嗯,画得可丑了。”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出殡那天,收拾她的遗物,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毛了。
是我当年画的那个女人。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回来的。也不知道她藏在枕头底下藏了多少年。
我把那张纸叠好,又放回去了。
第544章 《一点零三分》
我在学校宿舍听到过隐隐约约的女生哭,凌晨一点两点那样。
第一次听见是搬进来的第三周。我被那声音弄醒,迷迷糊糊躺着,想分辨是哪间宿舍。那哭声不持续,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捂住了嘴,隔一会儿漏出一两声。我以为是做梦,翻个身又睡了。
后来几乎每晚都有。
我问过室友。上铺的小雨说没听过,隔壁床的阿雯说她睡觉戴耳塞。只有对床的婷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宿舍对面是公厕。那扇门坏了很久,半夜有人上厕所,开关门就哐当哐当响,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厕所有盏灯,不知道哪年装的,你去的时候它一闪一闪,像恐怖片里那种。有一回我凌晨两点憋不住,硬着头皮去,灯在我头顶闪了十几下,啪的一声灭了。我蹲在黑暗里,听着隔间外面门框哐当哐当响,一动不敢动。
回来的时候,我站在宿舍门口,忽然听见那个哭声又响了。
很近。比以往都近。
不是隔壁,不是楼上。
就是我们宿舍里面。
我握着门把手,站在走廊里听了几分钟。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枕头底下。我推门进去,哭声停了。宿舍里黑黢黢的,三个室友都在床上,呼吸均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敢上床。
后来我开始失眠。
也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我怕那个声音。一到十二点我就开始等,等它来。它总是来。有时候来得早,十一点多;有时候晚,到两点多。但每天都来。我试过戴耳塞,没用。那声音像长在我脑子里一样,塞住了耳朵,它就往骨头里钻。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脸。走廊的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下,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那块水渍就忽明忽暗的。
第三周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睡了。
那天晚上一点零三分,我看了眼手机。走廊里那个厕所门又在哐当哐当响,对面上厕所的人回来了,脚步声一下一下从门口经过。然后安静了几秒。
哭声开始了。
这一次我听清了。真的听清了。
那个声音——那个女生哭的声音——是从我床上传来的。
从我枕头底下。
从我自己的身体里。
我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干的。我没有哭。可是那个哭声还在响,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就在我胸腔里面,在我喉咙深处,在我太阳穴跳动的血管里。它想出来,想从我的嘴里出来。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压住。它出不来,就在里面撞。
我就那样躺着,睁着眼,一动不动,压着那个声音。
第二天我跟辅导员说我神经衰弱,死活不在宿舍住了。手续办得很快,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自己住。
搬出去那天婷婷帮我收拾东西。她忽然说:“你晚上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看着她。
她说:“我听见你哭过几次。但我不敢问。”
我没说话。
后来我搬进了校外的出租房。这里很安静,夜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有时候我还是会醒,醒来看手机,凌晨一点零三分。躺着躺着,忽然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对。
然后我想起来——那哭声呢?
我躺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放在喉咙上,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很干,很正常。
可是那一瞬间我忽然在想:这三周,那个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哭声,它现在去哪了?
它还会回来吗?
还是说,它从来就没走,只是我搬走了,它终于能出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我翻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凌晨一点零三分。
房间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搬出宿舍那天之后,我有三周没再听见那个哭声。
三周。二十一天。我在出租屋里恢复了正常作息,十一点睡,七点起,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有时候路过那栋宿舍楼,我会下意识加快脚步,但也没再多想。
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第四周的周二,凌晨一点零三分,我醒了。
没有任何原因。没有做梦,没有声音,没有光。就是突然睁开眼睛,意识无比清醒。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等什么。
等那个哭声。
但它没来。
我躺了十分钟,翻身准备继续睡。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就是那一声。搬进来第一晚我听过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我没在意。老房子,隔壁住的也是学生,半夜碰倒个椅子什么的很正常。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廊里的。是隔壁房间里面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盯着天花板,听那个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脚步声停了。
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隔壁。门关着,门上没有门牌号,也没有任何装饰。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后来我问房东。房东说那间没租出去,空着呢。
我说我晚上听见隔壁有人走路。
房东看了我一眼,说可能是老鼠。这老房子,墙薄,说不定是你听岔了,声音从别处传过来的。
我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下暴雨,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我反而睡得很沉,一觉睡到凌晨。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剩淅淅沥沥的水滴声。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一点零三分。
我忽然有点想笑。这个时间点,真是阴魂不散。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隔壁。不是走廊。不是任何我能想到的地方。
是从窗外传来的。
我的床靠着窗户。窗帘拉着,我看不见外面。但那声音就在外面,贴着窗户,像有人站在雨里,把脸凑在玻璃上哭。
哭声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和我之前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哭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我不敢看时间。
然后它停了。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翻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
是说话声。
很轻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但我还是听见了。是女生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声音的来源——
是从我的床底下传来的。
我僵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那个声音从床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它在说什么?我听不清。那些音节黏在一起,像湿透的纸。
忽然,它停了。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床板。
就一下。
从底下往上,像是有人伸出手指,敲了敲。
咚。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冲出来的时候它亮了。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我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光着脚,浑身发抖。
然后我看见隔壁的门。
开着一条缝。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扇门之前一直是关着的,房东说这间没租出去。但现在它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很久。
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伸出手,想把门推开。
门自己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地上积着灰,墙角结着蛛网。确实是没人住的空房间。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走。
余光扫过窗户的时候,我顿住了。
窗户外面,隔着玻璃,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裙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站在窗外的雨里,正看着我。
那是六楼。
窗外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我尖叫出声,往后退,撞在门框上。
那个人——那个女生——隔着玻璃,慢慢抬起手,指着我。
嘴在动。
我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
“你为什么能听见?”
我跑回房间,把门锁上,把所有灯都打开,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去找房东退房。房东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住了,家里有事。
房东说可以,押金不退。
我说行。
搬家那天是下午,太阳很大。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栋楼,一次都没有回头。
后来我在学校附近换了个新住处,和一个学姐合租。学姐人很好,从不晚睡,从不发出奇怪的声音。我慢慢恢复了正常作息。
只是有一点。
我现在睡觉的时候,枕头下面永远压着一把剪刀。
不是迷信。就是……安心。
有一天晚上,学姐问我:“你睡得好吗?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你在翻身。”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对了,你以前住的宿舍楼,是不是7号楼?”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她说过这个。
她说:“我听人讲过,7号楼以前出过事。有个女生半夜去厕所,灯坏了,摔了一跤,头磕在洗手池上。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我看着学姐。
她说:“好像是前年的事。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到凌晨一点零三分,我睁开眼睛。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我听见学姐的房门开了。
脚步声从她房间出来,走到走廊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我房间门口。
停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缝底下的光。外面有影子,一动不动的。
过了很久很久。
脚步声又响起来。不是离开,是——
蹲下来。
门缝底下,那个影子的形状变了,像是有人蹲在了门口。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
在说话。
在说——
“你为什么……”
我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按床头的灯。
灯没亮。
黑暗中,那个声音继续说着,一个字一个字,像水滴在地上:
“为……什……么……能……听……见……”
灯没亮。
我坐在黑暗里,攥着枕头底下那把剪刀,盯着门缝底下那个影子。
它在说话。一遍一遍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念经一样:“你为什么能听见……你为什么能听见……”
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然后门缝底下的影子动了。它不是在移动,而是在变——变得更大,更模糊,像是有人趴下来,把脸贴在了门缝上。
我死死盯着那条门缝,等着看见什么。
但是什么都没看见。
门缝太小了,只能透进一点光,看不见外面有什么。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因为我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慢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那呼吸声停了。
紧接着,我听见学姐的房门响了。
不是有人进去的声音。是门从里面打开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走回学姐的房间。门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我攥着剪刀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房间。学姐正在厨房做早餐,看见我,笑着说:“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她笑得和平时一样。围裙上印着小熊图案,平底锅里煎着蛋。
我看着她,说:“还行。”
她说:“牛奶在桌上,自己倒。”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她的背影。她哼着歌,用铲子翻蛋,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昨晚是我在做梦。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脚。
她穿着拖鞋。拖鞋是棉的,上面也有小熊图案。但是她的脚踝——从裤脚和拖鞋之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脚踝——是湿的。
那种湿不是汗,也不是水洒上去的。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湿,皮肤泛着白,微微发皱。
“蛋要单面还是双面?”她回过头来。
我移开目光:“双面。”
她把蛋盛出来,放到我面前。坐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换了拖鞋。现在穿的是另一双,干爽的。
我说:“学姐,你昨晚起夜了吗?”
她喝着牛奶,摇头:“没啊,我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说:“哦。”
那天我去上课,一整天心神不宁。下课以后我去了一趟7号楼。不是我以前住的那栋,是7号楼。
我找到了宿管阿姨。我说我想打听个事,前年是不是有个女生,在7号楼的厕所出事了。
阿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听到一些传言,想确认一下。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有这回事。那孩子半夜去厕所,灯坏了,地上有水,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洗手池角上。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说:“是哪个宿舍的?”
她说:“404。”
我愣了一下。我以前住的,是407。
阿姨又说:“那孩子和你挺像的,也是瘦瘦的,长头发。”
我没说话。
阿姨叹了口气:“她那段时间好像也没睡好,老说听见什么声音。后来她搬出去住了,就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
我看着她。
“搬出去之后没几天,出的事。一个人住,没人知道她那天晚上回来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我忽然想起学姐昨晚的脚踝。
湿的。发白的。发皱的。
我又想起那扇六楼的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却站着一个人。
我问阿姨:“她叫什么名字?”
阿姨想了很久,说:“姓周。周什么来着……周小雨?周文?记不清了。”
小雨。阿雯。
我室友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
我在教学楼待到十点,然后在操场上坐到十一点。操场上有人夜跑,一对一对的情侣坐在草坪上。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很安全。
十一点半,操场熄灯了。保安过来清场,说同学,该回去了。
我无处可去。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对面的居民楼。那栋楼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我在六楼,左边第三扇。
那扇窗也亮着灯。学姐在家。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最后我还是回去了。因为我冷,因为我困,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我住的六楼,602。学姐住主卧,我住次卧。
推开门的时候,学姐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回头看我:“回来啦?这么晚。”
我说嗯。
她说:“我给你热了杯牛奶,在厨房。”
我说谢谢,直接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开着灯,坐在床上,抱着那把剪刀,看着门。
凌晨一点零三分。
脚步声准时响起。
从学姐的房间出来,走到走廊里,走到我门口。
停住。
然后蹲下。
门缝底下的影子变了形状。
然后那个声音——
“你为什么能听见?”
这一次,声音不是在门外。是在我耳边。
我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推进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床。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张纸条。
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因为你和我一样。”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门外的影子还蹲着。一动不动。
然后它开始说话了。这一次,声音很清楚,不再是那种含糊的呢喃。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死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东西。我以为搬走就没事了。但它跟着我。”
“它是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门外沉默了很久。
“是你。”
我愣住了。
“是你。是你一直在哭。从很久以前就在哭。哭得所有人都听见了,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我想反驳,但我张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搬出宿舍就没事了。你以为换地方就听不见了。可是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因为那个声音是你自己的。”
门外那个影子慢慢站起来。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走远。
然后我听见学姐的房间门关上了。
一切归于寂静。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字迹还在,但正在一点一点变淡。最后一行字彻底消失之前,我看见那上面多了一句话:
“你还能忍多久?”
我攥紧纸条,抬起头。
镜子。
房间门背后,挂着一面穿衣镜。我从来不往那边看,因为镜子对着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但现在我看了过去。
镜子里有一个人。
穿着睡衣,长头发,瘦瘦的,站在床边,正看着我。
是我。
可她的脸是湿的。头发是湿的。睡衣是湿的。有水从她身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的嘴在动。
我没听见声音,但我看懂了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
“你还能忍多久?”
我低头看自己。
我的睡衣是干的。我的头发是干的。地上什么都没有。
再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往前走了一步。
贴着镜面。
嘴唇还在动——
“你还能忍多久忍多久忍多久忍多久忍多久——”
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镜子里。
是从我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是哭声。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切正常。灯亮着。门关着。镜子安静地挂在门背后,照出我蜷缩在地上的样子。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着我。
我伸手碰了碰镜面。凉的。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我说的,是镜子里的我说的:
“别怕。”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镜子里的我又说了一遍,“你只是累了。”
她的脸开始变化。湿的痕迹一点一点消失,头发慢慢变干,睡衣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最后,镜子里只剩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和我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睡吧。”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零五分。
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但不是往这边走的,是越来越远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我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房间里一切正常。镜子安静地挂在门背后。
我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学姐正在厨房做早餐。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笑着说:“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我看着她的脚踝。干的。正常的。
“还行。”我说。
“牛奶在桌上,自己倒。”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学姐把煎蛋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对了,”她说,“你昨晚是不是失眠了?我好像听见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
我看着那个煎蛋。单面。蛋黄完整,周围一圈煎得焦黄。
“没有。”我说,“我睡得很好。”
学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低下头,开始吃早餐。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那张纸条。
我放下筷子,走回房间,四处翻找。枕头底下,床边,垃圾桶里。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我,表情和我一模一样。
我慢慢举起右手。
镜子里的我也举起了右手。
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笑的弧度和我一模一样。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学姐正在洗碗。我拿起书包,说:“我去上课了。”
“好,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听见学姐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说出来的。
“对了,你晚上要是再听见什么声音……别怕。”
我顿了一下。
“它只是累了。”
我回头看她。她背对着我,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凌晨一点零三分,我睁开眼睛。
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的声音。
在说——
“晚安。”
第545章 《送不走》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四个月前的一个傍晚。
那天我妈包了饺子,我咬第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我咬着饺子愣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醋碟里。
我妈问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
后来我发现,只要一张嘴吃饭,眼泪就开始流。不是哭,是流泪,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我一个人试过,对着镜子嚼馒头,看着眼泪从脸上滑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后背也疼。不是肌肉疼,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脊椎里翻身。
我去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身体没毛病,要不你去看看心理科。
我没去。
我找了个看事的。
看事的是个老太太,住在城边一个自建房里,院子里养了三条狗。她让我坐下,看了我一眼,就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东西。”
我没吭声。
她烧了一沓黄纸,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拿一碗水往我身上弹。走的时候我给了她八百块钱。
那天晚上回家,我试着一张嘴吃饭——眼泪没流。
后背也不疼了。
我觉得那八百块钱花得值。
好了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觉得后背又开始疼。那种熟悉的、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我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眼泪下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水珠,面无表情。
我又去找那个老太太。
她这回看了我半天,没说话,又烧了一沓纸。烧完她说,这个送不走。
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不是外来的,是你自己的。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没过去。
我说我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没再接话。
后来的日子,我试过各种办法。老太太那儿又去了两趟,每次都管两天,两天一过,照哭不误。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大仙,大仙说我身上有冤亲债主,让我烧元宝,我烧了两大箱,没用。还有人给我寄了一张符,让我贴在后背上,我贴了,撕下来的时候后背红了一片,该哭还是哭。
最奇怪的是,我渐渐发现一个规律——
我只在吃饭的时候哭。
上班的时候不哭,睡觉的时候不哭,看手机的时候不哭。只要一张嘴,准备咀嚼,眼泪就开始流。像某种条件反射,像身体被谁设定了程序。
我开始害怕吃饭。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二斤。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扛不住了,去了一趟我妈那儿。我没说这事儿,就是回去待着。我妈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她的背影,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吃饭的时候,我低头扒拉米饭,眼泪又开始流。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
“闺女,”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段。不是哭,是睡不着,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心慌。后来你姥姥带我去看了个老中医,喝了半年中药,好了。”
我说我不是睡不着。
她说:“那你是什么?”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我小时候那屋。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有动静,是我妈在翻身。老房子的床板咯吱咯吱响,响一会儿,停一会儿,再响一会儿。
我躺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后背突然不疼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妈煮了粥,切了一碟咸菜。我端着碗,试着喝了一口。
眼泪没流。
我又喝了一口。
还是没有。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正低头喝粥,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好了挺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结果上礼拜又开始了。
这回比之前都厉害,不光吃饭哭,有时候坐在那儿发呆也哭。后背疼得厉害,晚上睡觉翻不了身。
我去了那个老太太那儿。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闺女,”她说,“你身上这个,我真送不走。不是我不送,是它不走。”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回去想想,是不是有什么人,有什么事,你一直没放下。”
我站在她院子里,三条狗围着我转,闻我的裤腿。
我想了半天。
想不出来。
回来的路上,天快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我走得很慢,后背一阵一阵地疼。路过一家饺子馆,里面飘出热气,有人在里面吃饭,隔着玻璃能看见他们说说笑笑。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我姥姥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说话。我妈吓坏了,问我姥姥你怎么在这儿。我姥姥还是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我姥姥在老家没了。
我妈说,那是姥姥来跟她道别。
我站在路灯底下,后背疼得站不直。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车灯在我脸上晃。
我突然想起,我好像从来没梦见过我爸。
他走了快七年了。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我今天回家,打算给我爸烧点纸。
不是送谁走。
就是烧点纸。
第546章 《实习》
那是大三暑假,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实习。说起来好笑,我被开除的原因特别矫情——受不了带我的组长每天让我买咖啡还挑三拣四,直接在周会上摔了门。
离开公司那天下午,我收拾完东西,本来想上个洗手间再走。但走到办公室门口,想到要经过那个区域,面对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我硬生生转了个弯,按了电梯。
一楼大厅的公用洗手间,我从没去过。
电梯下到一层,拐过两道弯,推开一扇掉漆的绿门,里面昏暗潮湿,有股说不清的霉味。洗手间的灯是坏的,只有墙角一盏日光灯在嗡嗡作响,照得整个空间泛着青白色的光。洗手台在最里面,要走过一排隔间。
我低着头走进去,隔间的门都虚掩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随便推开一扇,解决了问题,出来洗手。
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后会先“咔咔”响两声,然后水流才颤颤巍巍地出来。水很凉,凉得有点刺骨。我低头洗手,余光瞥见面前那面镜子——那是一面很大的镜子,但太久没人擦,蒙着一层灰垢,边缘还有几块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白印。
洗完手,我抬头。
镜子里,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隔间门虚掩的缝隙间,站着一个人。
不对。
是站着什么东西。
它很高,比门框还高,所以不得不弯着腰,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探出门缝。皮肤是青灰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白里透青。脸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我愣了一秒。
然后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些年看过的所有恐怖片——日本的有头发,韩国的会爬,泰国的有诅咒,欧美的直接动手。这个……这个好像就是站着不动的那种。没事,不动的都好办,不追人的都算温和款。
我继续洗手。
甚至还多搓了两下。
然后慢慢抽出纸巾,擦手,扔进垃圾桶。整个过程,我没敢再往镜子里看,但余光一直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东西。它没动,我也没动。
擦完手,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走过那排隔间的时候,我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经过它所在的隔间时,我不敢转头,但我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变了,凉飕飕的,像夏天突然走进空调房。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我摸到了门把手。
推开,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日光灯明亮,有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问我:“小伙子,脸怎么这么白?”
我摇摇头,说了句没事,加快脚步往外走。
走出大楼,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热得人发懵。我站在门口,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膝盖以下像不是自己的,软得差点站不住。
我扶着门口的柱子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打电话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沉默了半天,说:“你那时候身上霉气太重了。”
“什么?”
“倒霉的时候,运气低的时候,人就容易看见那些东西。你刚被开除,心情不好,又去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霉气太重了。”我妈的语气笃定,“以后要多晒太阳,吃点好的,别老一个人待着。”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让汗流了满脸。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多倒霉,不管多难过,只要太阳好,我就出去走一圈。我妈说这叫增加阳气。
我没告诉她的是,那天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洗手间里,我其实特别镇定,镇定得像看过无数遍恐怖片的人该有的样子。
但我也没告诉她,后来我做噩梦,梦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镜子里,我身后,隔间门缝间,那个弯腰探头的青灰色影子。
它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那个瞬间——水流声停了,日光灯不嗡嗡了,整个洗手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而我,镇定地洗完了手。
第547章 《梦中的泡泡膜》
傍晚六点,客户老张把车停在公司楼下,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蛇皮袋。
“实在不好意思,”他搓着手,“原本想整箱给你们送,结果仓库里全是散的。将就一下,酒是真的好酒。”
我探头一看,袋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瓶红酒,瓶子碰瓶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我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心里已经开始发愁——这玩意儿怎么拿回去?怎么给领导交代?
老张走了之后,我找了几个塑料袋,把酒瓶一瓶一瓶裹上,又用胶带缠了几圈。抱回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有一瓶的瓶口磕掉了一小块。
领导皱眉:“包装的事你明天赶紧落实,下周三就要用。”
我点头,把酒瓶一个一个码在墙角的纸箱里,码到最后一瓶,天已经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垃圾桶旁边,桶里堆满了那种防震的泡泡膜——就是那种透明塑料膜,上面凸起一个个小泡泡,捏爆一个会有轻微的“啵”的一声。
泡泡膜多得溢出来,落在地上,堆成小山。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
触感真实得吓人——凉凉的,软软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小泡泡一粒一粒凸起来。我随手捏破一个,“啵”。
然后我醒了。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垃圾桶的画面。
五点整,我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客厅。
垃圾桶在厨房门口,白色的,空的。昨天晚上扔的香蕉皮和纸巾都在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塑料膜。
我又看了一遍。
空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回床上躺着,再也睡不着。
上班路上我特意绕到小区垃圾桶那儿看了一眼。清洁工刚收完垃圾,桶里空空荡荡,桶壁上挂着水珠。
到公司之后,我直接去敲领导的门。
“包装材料得赶紧买,”我说,“今天就去。”
领导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行啊,你知道哪有卖的?”
“不知道。”
他这才抬起头,表情有点无奈:“那你让我去哪儿买?”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感觉今天必须买到。”
领导看了我两秒,大概是被我脸上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摆摆手:“行行行,你先去吃饭,吃完饭附近找找,找不到再想办法。”
十一点四十,我下楼吃饭。
公司在东三环边上,写字楼底下有两三家快餐店。我平时都去那家卖牛肉面的,今天鬼使神差往反方向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路过一个垃圾桶。
那种街边常见的绿色大圆桶,半人高,桶盖歪着,露出一截蛇皮袋。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
桶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是捆好的纸板、塑料瓶,还有几个破旧的编织袋。一个老头正弯着腰,从垃圾桶里往外掏东西。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戴着手套,动作不紧不慢。
我没在意,正要继续走,余光瞥见三轮车后斗里有一团透明的东西。
我停下来。
那团透明的东西被压在其他废品下面,只露出一个角。但我看见了那些凸起的小泡泡,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
我走到三轮车边上,蹲下来看。
就是那种膜。泡泡膜。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老头听见动静,直起腰看我。
“大爷,”我指着那团膜,“这个,卖不卖?”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莫名其妙。
“你要这玩意儿?”
“对。”
“这有啥用?”
“包装东西用。”
老头没再问,走过去把那些泡泡膜从废品底下抽出来。挺大的一卷,估摸着能裹几十瓶酒。
“你看着给吧。”他把那卷膜拎起来,放在三轮车座子上。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翻出一张十块的,想了想,又翻出一张二十的。
“大爷,十块行吗?”
老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十块钱,接过去,揣进棉袄口袋里。
“拿走吧。”
我抱着那卷泡泡膜往回走,走到公司楼下才反应过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梦见了什么。
那个老头,他车上那卷膜,从颜色到质地,从大小到形状,和梦里垃圾桶里堆着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在楼下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怀里那卷膜。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后脖颈发烫。我把那卷膜抱紧了一点,抬脚进了写字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梦里我捏破的那个小泡泡。
“啵”的一声。
很轻,很近。
第548章 《天亮就走不了了》
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邪性的一晚。
好几年了,到现在我都没法忘。
那天是我一个妹妹的生日,我们在外面喝酒唱歌,嗨到挺晚才散场。我们住的地方有点偏,从城里打车回去要跑很远。到家的时候,雨下得正大,路上早就没人了,该睡觉的都睡了。
我和我姐都喝得有点多,但还撑着那根弦儿,靠在洗手台前洗脸护肤。妹妹先躺床上了,我们以为她睡着了。
后来我开始听见她在嘟囔。
一开始听不清,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我和我姐没当回事,继续往脸上拍爽肤水。后来越来越清楚,她好像在跟谁说话,一问一答那种语气。
我俩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
她忽然坐起来了。
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门口,特别清晰地说了一句:“行,你骑摩托车来接我?那我等你啊。”
我手里的洗面奶啪地掉在地上。
“谁?”我姐问。
妹妹扭头看她,笑了,那种笑特别正常,正常得让人发毛:“就咱村那个谁啊,你不认识?他骑摩托车。”
我姐脸刷地白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村确实有个骑摩托车的,前两年出事儿走了,就死在村口那条路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妹妹已经下床了,光着脚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我一把拽住她胳膊。
“他来了,在楼下等我呢,再不走天亮了。”她挣了一下,力气大得吓人,我整个人被她拖着往前走。
我姐扑上来抱住她,我们俩一起被她拖了两步远。她根本不是在走路,是硬拖着我们往前走,像拖两只小鸡崽子。
“姐!姐你醒醒!”我姐急了,把她按在床上,骑在她身上扇巴掌。啪啪啪地扇,脸都扇红了,她还在笑,嘴里念叨:“别闹,人家等着呢。”
我吓哭了。
我姐也哭了。
我冲到隔壁砸门,把老板的弟弟和他女朋友喊过来。四个成年人,压她一个。
压不住。
她不是挣扎,是那种完全无视我们的力气,想起来就起来,我们像四片树叶挂在她身上。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嘴里一直说:“快点,再不走天亮了,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下。
天亮了。
走不了了。
这话太不对了。
我姐哆哆嗦嗦给老家爸妈打电话,一边哭一边说。爸妈在电话那头喊:“绑住她!拿绳子绑住!别让她出门!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她要是出去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我让老板弟弟按住她,我去找绳子。翻半天翻出一根充电线,后来换了根晾衣绳,我们几个手忙脚乱把她绑在床腿上。
她还在说,还在笑,说我们傻,说人家在等。
我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水果刀,对着空气喊:“滚!滚出去!不然砍死你!”
她喊得声嘶力竭,眼泪糊了一脸。
我们跟着一起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把嗓子都喊劈了。
妹妹低头坐在那儿,不理我们,自己跟自己说话,偶尔笑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根本不是她的声音。
老家爸妈一直在打电话,问我们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一边哭一边转述,她就说什么,念叨什么。
后来爸妈说,你们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蹲下去,发抖地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们去办。”
她不说话。
继续念叨要走,要和那个骑摩托车的走。
我姐在旁边急得跺脚:“你走啊!你个死鬼缠着她干嘛!她欠你什么了!”
老家那边,爸妈应该是去烧纸了。
烧了什么我不知道。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忽然不说话了。
低着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们,眼神清明得吓人,问:“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绑我干嘛?”
我们几个愣在那儿,谁也不敢动。
她又问了一遍,开始挣扎:“松开啊,疼死了。”
我试探着问:“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刚才不是睡觉吗?”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姐,看到我们脸上的眼泪和扭曲的表情,愣住了,“你们……你们哭什么?”
我姐哇地又哭了。
我瘫在地上,浑身发软。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四点。
折腾了四个小时。
外面还在下雨,天快亮了。
第549章 《奶奶离世》
爷爷走后的第一个清明,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坟头的青草上,听不见声音。
我和爸妈、大伯一家,还有奶奶,一起去山上祭拜。奶奶那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是爷爷生前给她买的,领口磨得有些发白,她舍不得扔。上山的路不好走,她不要人扶,自己一步一步挪上去,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爷爷爱吃的红烧肉——她天没亮就起来烧的。
纸钱烧起来的时候,烟往上窜,熏得人眼睛疼。奶奶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见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风把纸灰卷起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掸。
回去的路上,她只说了一句话:“你爸一个人在那儿,冷。”
那之后几天,家里一切如常。奶奶照旧早起,照旧喂鸡,照旧坐在门槛上择菜,只是择着择着会发一会儿呆。我妈说,老人就这样,慢慢就好了。
我没往心里去。
清明过后第十三天,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老家的堂屋,光线暗沉沉的,像是黄昏,又像是天亮前那阵子。爷爷站在门槛里边,穿着那件他常穿的灰色中山装,脸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是他。
他在往里走。
我爸和大伯突然从两边冲出来,拦在他面前。我爸伸着胳膊往外推他,大伯挡在他和里屋的门中间,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推搡。爷爷也不说话,低着头,执拗地要往里屋去——里屋是奶奶睡觉的地方。
推着推着,我爸和大伯突然扭打起来。大伯一拳打在我爸脸上,我爸揪住大伯的领子,两个人都红了眼,像两头斗急了的牛。爷爷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我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也动不了,浑身像被压住一样。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我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三分。
我没敢再睡,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亮。白天打电话回家,我妈说奶奶挺好的,明天就出院了。我说哦,没说那个梦。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大伯陪床。奶奶说头晕好多了,让大伯回去睡,明天再来办手续就行。大伯想了想,晚上九点多回家了。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我妈的电话打过来。
我手机响的时候,看见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心突然往下坠了一下。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在发抖:“快回来,奶奶不行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凌晨四点十分左右,奶奶突然说头疼,值班护士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脑溢血。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过来。
我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躺在了堂屋的门板上,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我妈说,去得急,一点征兆都没有。
我没敢掀开那张纸看。
出殡那天,大伯和我爸跪在灵前,谁都不看谁。从那天起,他们没再说过话。
我一直没告诉别人那个梦。
直到头七那天,按规矩要给奶奶“送水”。我们那儿的风俗,去世的人头七会回家看一眼,家里人要在她生前睡的床前摆一碗水,放一双鞋,让她喝了水再走。
那天晚上,我去里屋放碗。
奶奶的床还在原来的地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底下,我看见一双布鞋——就是清明那天她穿的那双藏青色的布鞋,鞋底沾着山上的黄泥巴。
我把鞋摆好,直起身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明那天,回来以后,奶奶把那双鞋刷得干干净净,晾在院子里。我记得很清楚,太阳好,一下午就晒干了。她收鞋的时候我还帮忙来着,她亲手放进柜子里。
柜子在堂屋,不在里屋。
我低头看着床底下那双鞋,鞋底的泥巴还是湿的,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门口有风进来,轻轻的,把碗里的水吹起一圈涟漪。
我没回头。
第550章 《接引佛》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六岁,在水长乡的小学读一年级。
学校是个寺庙改的,老人们都这么说。大殿拆了改成了两排平房教室,但格局还在——进门是院子,正对着原来的佛殿位置,现在是我们升国旗的地方。两边的厢房隔成教室,木头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手摸上去有种奇怪的温润感,像摸过很多人的手。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刚过,早上起来院子里就结了一层薄霜。
有天我起早了。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总怕迟到,其实从家走到学校不过十分钟。那天月亮还没落下去,很大,白惨惨地挂在天边,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我踩着霜往学校走,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气是白的。
拐过水塘,就看见学校了。
校门口那棵大榕树底下,有一团白的东西。
我站住了。
是雾。我想。但雾怎么会只有那一团?其他的地方都清清爽爽的,月亮底下连砖缝都看得见,只有那团白,像谁把雾装在一个看不见的袋子里,搁在树底下。
它没动。就那么待着,模模糊糊的一团,比周围的空气白一点。
我不该看的。但我看了。看了就挪不开眼睛。
然后我开始跑。
不知道为什么跑,就是害怕。那种害怕不是想明白了才怕,是后背上先起了鸡皮疙瘩,然后腿才开始动。我往学校大门口跑,心想跑进去就好了,跑到院子里就亮了。
我跑得很快。快到大门口的时候,我用余光看见——
有个白色的东西,就在我旁边。
不是那团雾了。是个人形。白衣服,两只手抬起来,合在胸口,是那种拜佛的样子。
他没有脸。不是面目模糊,是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空的,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没敢扭头。我跑进去了。
院子里有别的同学了,两个高年级的女生在跳绳,绳子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太阳还没出来,但有人了,有声音了,就不怕了。
我站住,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口。
什么都没有。
榕树底下空空的,校门口空空的。月亮还在天上,淡了一点。
我们学校以前是寺庙。那些菩萨、佛祖,被人从大殿里请走了,搬到别的地方去。但也许有一个没走。也许他习惯了每天天亮开门,天黑关门,习惯了有人在他面前点香、磕头、说心里话。
后来忽然就没有了。大殿拆了,佛像搬走了,来了一群小孩,在院子里跑、叫、打架、读书。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合着手。
他不知道我们看不见他了。
后来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出来像假的,憋在心里又总在。有时候上课走神,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是那个合十的人——他还在不在?白天我们上课的时候,他站在哪里?站在原来的大殿位置?那现在正好是我们升旗的地方。每个星期一,我们排着队唱国歌,看着他站过的地方把国旗升上去。
这么一想,身上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翻修厕所,在后院挖地基。挖到一半,工人喊来了校长。我们都趴在教室窗户上看,看见校长蹲在坑边上,用手扒拉出什么东西。
后来高年级的传,说挖出来一堆泥菩萨的脑袋,没有身子,只有脑袋,一个摞一个,埋在那底下。
“以前破四旧的时候藏的。”他们说。
我没去看。不敢。
但我忍不住想,那些脑袋有没有眼睛?眼睛是闭着还是睁着?如果睁着,这么多年在地下,它们在看什么?
五年级那年冬天,轮到我做值日,要早到半小时开教室门。
那天又有月亮。又是那种白惨惨的大月亮。我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往学校走。
走到水塘边上我就看见了。
校门口那棵大榕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团雾了,是一个人。白色的,清清楚楚的一个人形,两只手合在胸口。
我站住了。心跳得厉害,但奇怪的是没有跑。十二年,我十二岁了,在这个寺庙改成的学校里读了五年书,升旗、做操、挨骂、得奖,所有的事都在他站过的地方发生。我想,要出事早该出了。
我慢慢往前走。
走近了,那团白反而淡了。等我走到大门口,只剩下月光照在榕树根上,霜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一年级那天,他是怎么到我身边的?
我跑得那么快,从榕树底下到大门口,几秒钟的事。他如果是雾,不可能跟上来。他如果是人,不可能那么快。他如果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月亮底下,旗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旗杆底下,就是我们升旗的地方,原来大殿的位置。
我忽然很想问问他:你站在这儿这么多年,看着我们跑进跑出,看着我们在你身上跳绳、踢毽子、追逐打闹,你是什么感觉?
你有没有想过,让我们也看看你?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后来我上了初中,去了县城,又去了更远的地方。偶尔回老家,路过小学,总要往里看一眼。学校翻新了,平房拆了盖了楼房,水泥地铺了瓷砖,那棵大榕树还在,但好像也矮了、老了。
有一年过年回去,我跟我妈提起这件事。
我说我小时候在学校门口看见过一个白的,合着手,像拜佛的。
我妈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那地方,”她说,“以前供的是接引佛。”
“什么佛?”
“接引佛。就是接人去西天的。合着手,站在那儿,等人来。”
刀又响起来了。我妈没再说别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想起那个合十的人形。他在等谁?等那些被搬走的佛像?等那些再也没来烧香的人?
还是等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哪天我死了,要走很远的路去什么地方,走到半路回头一看——
也许他还在那儿站着,合着手,等着接我。
第551章 《门外的高跟鞋声》
那天夜里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
可我跟谁说谁都不信。跟我妈说,她摸摸我的额头说是不是发烧做梦了;跟我最好的朋友说,她笑得前仰后合,说我恐怖片看多了。后来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也许真的是梦?可那天晚上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七月半的晚上。
我们那儿有个说法,七月初一鬼门开,七月半鬼门关。那天晚上我妈特意早早催我睡觉,说小孩子家家的,半夜别起来瞎逛。我睡在她脚边——床不大,我从小习惯窝在床尾睡。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人在喊我,又好像没有。鬼使神差的,我把头抬了起来。
然后我就看见了。
我妈床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的。
她穿着一条很长很长的睡裙,金黄色的,那种黄不是普通的黄,像是老照片里欧洲贵族穿的那种,沉甸甸的,有光泽。裙摆一直垂到脚踝,可脚踝下面是空的——她是飘着的,离地大概有这么两三寸。
我第一个念头是:这是谁?
第二个念头是:她怎么进来的?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门外,走廊上,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走过去。然后是锅子碰撞的声响,像厨房里有人在做夜宵,锅碗瓢盆轻轻碰在一起的那种。
可那天晚上,家里只有我和我妈。
我死死盯着那个女人,浑身的血都凉了。她一直背对着我,站在我妈床头,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我妈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她动了。
她转过头来。
我看不清她的脸,真的看不清。明明她就站在那里,可脸上像蒙着一层雾,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比看见脸还可怕。
然后她开始往我这边飘。
很慢,很轻,裙子一动不动,整个人就那么平移过来。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眼睛死死闭上了,整个人缩进被窝里,一边发抖一边念:“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也不知道念得对不对,把知道的咒语全念了一遍。
念了好久好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天早上起来之后,我盯着我妈看了好久。她跟没事人一样,煎鸡蛋、热牛奶,嘴里还念叨着让我快点洗漱别迟到。我憋了一整天,到晚上才鼓起勇气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七月半做噩梦很正常,妈小时候也做过。”
我说不是梦,我真的看见了。
她就不笑了,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说:“那她伤害你了吗?伤害妈妈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不就结了。不管她是啥,没害人之心,你怕啥?”
我当时觉得我妈心真大。可后来想想,她这话好像也没错。
可事情没完。
那之后的几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我总能在眼角余光里看见点什么。走廊拐角、窗户外面、镜子边缘——就一瞬间,等转过头去就没了。那种感觉,像有人一直在旁边,只是不让我看清。
再比如,我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两边都是门,一扇挨着一扇,看不到尽头。走廊尽头有光,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候的太阳。高跟鞋的声音就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每次都是走到快看见的时候,我就醒了。
这样的梦持续了快一个月。
后来有一次,我终于走到尽头了。
那是一扇很大的门,雕花的,铜把手都磨得发亮。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对,应该叫大厅,特别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落地窗外是黄昏的天,橘红色的云一层一层的。
大厅中间站着一个人。
就是那天晚上的女人。金黄色的裙子,背对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飘,而是站在地上,脚跟贴着地。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穿着鞋——一双很旧的高跟鞋,鞋跟细细的,皮面都磨破了。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让人挪不开眼睛——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别怕,”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看我?”
“嗯。”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肯定不记得了。”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高度,“躺在襁褓里,眼睛都睁不开。你妈让我抱抱你,我不敢,怕摔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团浆糊。
“后来我走了,”她说,“走得急。也没来得及跟你们好好告别。”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
“七月半那天,我是回来看看你妈的。她是我妹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确实有一个姐姐。我从来没见过,只知道很早就没了。我妈从不提她,一提就红眼眶。
“那……那你为什么来我这边?”我听见自己问。
她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因为你看见我了。”
“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看见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我跟前。近得我能看清她裙子上细密的花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旧衣柜里樟木的味道。
“我就想看看,能看见我的孩子,长什么样。”
她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落了一下。
凉的。不是冰冷的那种凉,是夏天傍晚的风吹过胳膊的那种凉。
“替我跟你妈带句话,”她说,“就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我点头。
她又笑了笑,转身往那片橘红色的光里走。
“对了,”她没回头,“那个高跟鞋和锅子的声音,是我刚回来,不熟悉你们家的路。厨房那间屋,以前是我的房间。”
然后她就走进光里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一个字没落。
她听完,愣了好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屋,翻出一本老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碎花的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笑得眯起眼睛。
我妈说:“你姨妈。她走的时候才十九岁。”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眉眼是有点像。但说不上来,总觉得梦里那个穿金黄色裙子的她,比照片上更像我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多摆了一副碗筷。
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吃完饭我去洗碗,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对着外面的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那个走廊的梦也没有再做过。
只是有时候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那间放杂物的屋子——就是我姨妈说的“以前是我的房间”那间——我会放慢脚步。
有一次我站在门口,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我总觉得,隔着那扇门,有什么东西也在听我。
我妈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在门口听过那间屋子。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只是每年七月半,我们家都会多摆一副碗筷。我妈会做一桌子菜,摆在那副碗筷前面,然后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有时候我会陪她坐着。
有一年我问她:“妈,你说人死了以后,到底去哪儿了?”
她想了想,说:“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还能回来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门口。
好像真的在等谁进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空空的,只有风把门帘吹起来一角。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旧衣柜里樟木的香味,淡淡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第552章 《对门 1》
那天我在小区群里潜水,看热闹。
有个女的@物业,说要查监控,语气特别冲。她说夜里十二点左右,有人在门外拼命弄她家的锁,她想开门又不敢,隔着门问“你干嘛”“你找谁”,门外一个女的回答:“我住你家楼上!”
她说她一听这话,头皮都炸了——她家就是顶楼,上面没有楼了。
她家的狗对着门狂叫,叫了一阵,外面没动静了。她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找物业。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
因为她说的门牌号,是我对门。
我犹豫了几秒钟,加了她微信。她秒通过,然后直接一条语音甩过来:“你听到了吧?你肯定听到了对吧?”
我说没有,我可能睡着了。
其实我没睡。我熬夜追剧到两点,客厅灯都亮着。但我确实什么也没听见。
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我去翻了家里的可视门铃记录。那个时间点,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把截图发给她,说你看,没人。
她过了很久才回,说:“可是我家的锁确实有划痕,狗也确实叫了。”
我没再回。
但这事我记着了。
过了两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三十出头的女人,长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拎着垃圾袋站在电梯口。
她看见我,眼神直直地钉过来。
“你说,那个监控……”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会不会拍到的东西,你那个门铃不显示?”
我说门铃是红外夜视的,很清晰。
她点点头,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前又说了一句:“我老公说我想多了,说可能是楼上小孩恶作剧。但楼上哪有小孩?楼上就是天台。”
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后来我去物业交费,随口问了一句我们那栋楼的事。物业的大姐跟我熟,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啊?你那层对门,以前出过事。”
“什么事?”
“有个女的,跳楼。”她比了个手势,“就那一户。房子空了好多年才卖出去。”
我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住的这家不是挺好的。
大姐撇撇嘴,没再说话。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有点什么东西堵着。
晚上我听见对门有动静,从猫眼看出去,她男人拖着行李箱回来了。她开门,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男人揽着她肩膀进去,门关上了。
我松一口气。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两点多的时候,突然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我凑到猫眼上看。
走廊灯是声控的,亮着。对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穿着浅色的衣服,头发披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门那户的门口。
我在猫眼里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她才动了一下。抬起手,慢慢地,去碰门锁。
不是敲。是用手指甲,一下一下,刮那个锁眼。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想喊,想开门,想问她是谁。但我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动不了。
这时候对门突然亮了灯,隔着门传来狗叫。那个女人转过头来,往电梯那边走。
灯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我对门的邻居。
她表情木木的,眼神不知道看着哪里,从我门口走过去,按了电梯,进去了。
我站在门后,心跳得像打鼓。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她男人。他拎着公文包,神色如常。
我说,昨晚你爱人是不是出去过?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她跟孩子早睡了。
我说我看见了,在走廊里。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你确定看见的是她?”
我说对,就是你爱人,穿着浅色睡衣。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她上个月做了个小手术,一直在家养着。医生说她有点产后抑郁,有时候会……梦游。那个点她应该是在睡觉。”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她在睡觉?
他说:“因为我一直醒着。她没出过房门。”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走了。我站在楼道里,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走廊亮堂堂的。对门的门关着,安静极了。
那天晚上,我找出以前的监控记录,一格一格翻。
翻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浅色衣服,披着头发,从我门口走过去,在对门那户停下来,抬手碰门锁。
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人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侧过脸,往摄像头这边看了一眼。
那张脸。
是我自己。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忘了放下来。
画面定格在那个侧脸上。走廊的声控灯刚好亮着,照得清清楚楚。那件浅色睡衣——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
我不记得自己那晚出过门。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再拉一点。画面里,我从卧室方向走过来,步子很慢,像在散步,走到对门门口站定,然后开始用指甲刮那个锁眼。
刮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对门的灯亮了,狗叫起来,我转身往回走,路过摄像头的时候,还侧脸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把视频关了。
坐在沙发上,窗帘没拉开,屋里暗沉沉的。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指甲,干净的,什么也没沾。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对门的锁。
那道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锁眼旁边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伸手摸了摸,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把门关上,反锁,链子也挂上。
然后我给对门的邻居发了条微信。
“那个……你家的锁,划痕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回得很快:“就是那天晚上之后。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又发过来一条:“我老公带我去看医生了,医生说我是太紧张,开了点安神的药。我现在好多了,那天可能就是做梦。”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那晚还是没听到动静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个“没”。
她说:“奇怪。”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头发披着,浅色睡衣。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很正常。
我把头发扎起来,换了身衣服,出门买咖啡。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下到十二楼的时候,电梯停了,门打开,没人。等了五秒钟,门关上。继续往下。
下到八楼,又停了。还是没人。
我盯着电梯门,心跳开始快起来。到一楼的时候我几乎是跑出去的。
咖啡店里人很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机翻出来,又开始翻那个监控视频。这回我往前翻,翻到更早的时候。
凌晨一点。走廊空着。
凌晨十二点。走廊空着。
晚上十一点。我从外面回来,开门进去,一切正常。
晚上九点。对门的男主人出门扔垃圾,几秒钟后回来。
下午三点。快递员在我门口放了一个包裹。
再往前翻,翻了很久,什么都没翻到。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晚我是两点多看到监控里有人。但我第一次看门铃记录,是她出事的那天——就是她跟我说有人弄门锁那天。我看了那个时间点,没人,还截图发给她看了。
我那时候看的是哪个时间段?
我翻聊天记录。她说的那天是上周三。我截图的视频时间,显示的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她说的是夜里十二点左右。
我看了十二点零三分,没人,就告诉她没人。
但我出事的那天,是昨天。昨天凌晨两点。
这两个时间点,不一样。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我不记得自己昨晚两点多出过门。但监控拍到了。我不记得自己上周三晚上出过门,但上周三的监控,我只看了十二点零三分,后面的没看。
我打开门铃App,开始翻上周三的录像。
十二点零三分,空走廊。
十二点半,空走廊。
一点,空走廊。
一点半,空走廊。
两点。一个人从我家门口走出来,浅色衣服,披着头发,走到对门门口,抬手,开始刮锁。
我看着那个画面,后背一点一点凉透。
上周三,对门出事的那天晚上。那个她隔着门问“你干嘛”,门外回答“我住你家楼上”的晚上。
那个人,也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只知道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隔一层才亮,楼梯间一段明一段暗,我爬楼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到我那层的时候,走廊灯亮着。我掏出钥匙,往自己门口走,走过对门那户的时候,余光瞥见什么,停下来。
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细,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我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这时候那条缝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气声:
“我知道你在外面。”
我浑身僵住。
“那天晚上,你说你是楼上的。”那个声音继续说,“可我家就是顶楼。我吓坏了,一整夜没睡。第二天问物业,物业说监控没拍到人。问我老公,老公说我想多了。问你对门,你说你没听见。”
“可你听见了。对吗?”
门缝开大了一点。我看见她的半张脸,眼睛在暗处亮亮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你听见了,但你假装没听见。”她说,“因为你怕。”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不出声音。
“我也怕。”她说,“所以我一直在想,那个‘楼上’到底是谁。后来我想通了。”
“不是楼上。”她慢慢把门拉开,整个人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是隔壁。”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对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自己家的门。
她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安慰我:“你别怕。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听见了。”
“你说你住我家楼上。”
“可你明明住在对门。”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毛。
“所以,”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对门的邻居,想说那天晚上我什么都不知道,想说我可能是梦游,想说我真的不认识你。
但我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话。
“我住你家楼上。”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嘴里自己冒出来的。我的舌头像有自己的想法,嘴唇像有自己的想法,我想闭紧嘴,但控制不住。
“你家楼上那层,早就封了。”她说,“没人住。”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那笑声也不像我。尖一点,细一点,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人住,”我的嘴说,“又不是没人。”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我转身,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我靠在门上,浑身发抖,大口喘气。
我听见门外很久很久没有动静。
后来有脚步声,很轻,往电梯那边去了。
我坐在地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在小区群里看到一条消息。对门那个女的发的。
她说房子卖了,准备搬家。感谢邻居们这些年的照顾。
下面有人问,怎么突然卖房了?
她回:孩子要上学,换个学区房。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她家孩子才三岁,离上学还早。
那天下午,搬家公司的车就来了。我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她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她男人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临走的时候,她站在车边往我们这栋楼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的是哪一层。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天黑了也没开灯。门铃突然响了一下。
我没动。
又响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我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把钥匙。
我打开门,弯腰捡起来。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上面贴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
“楼上用。”
我抬头往上看。
天花板,灯,白墙。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不止我一个人住了。
楼上的那个人。
或者说,镜子里的那个人。
或者随便什么。
她回来了。
那把钥匙在我手心里攥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摊开手掌看,铜锈沾在皮肤上,细细碎碎的,像某种记号。钥匙是真的,纸条也是真的。我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我对着镜子说:“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上班迟到了。一整天心不在焉,老板说话我听着像隔了一层水,同事递过来的文件我接了三回才接住。下午请了假,早早回家,站在楼道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上楼看看。
我们这栋楼一共十八层,我家在十六。十七和十八都是正常住家,我见过十七楼的老太太遛狗,也见过十八楼的小年轻点外卖。往上呢?
电梯到十八楼停下,我走楼梯间往上。防火门推开,是水泥楼梯,积着灰,墙角有蜘蛛网。我从来没走过这一段。
十九楼。
防火门上着锁,老式的挂锁,锈得发红。我把那把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响得厉害,像很多年没人动过。里面是一条走廊,格局和我那层一模一样,但什么都没有——没有门牌,没有地垫,没有声控灯。尽头是一扇窗户,白天也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透不过来,整条走廊黑沉沉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回头,门已经合死,那把锁自己挂回去了,锁簧落进去的声音在寂静里特别响。
走廊尽头那扇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我没敢再往前走。
退回去,推那扇门,推不开。砸,踹,喊,没用。手机没信号。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窗帘后面那个东西慢慢走过来。
我看不清它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影子,人形的,轮廓模糊,走到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它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走廊里只有我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气声,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终于上来了。”
我嗓子发紧:“你是谁?”
“我等了很久。”它说,“从你搬进来那天就在等。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站在你床边看过你。你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一起看过。你洗澡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
“别说了。”
它笑了笑。那笑声让我浑身发冷。
“你怕什么?”它说,“我就是你。”
“你不是。”
“我是。你十五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死?”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是黑的,你想着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后来你没跳,但你的一部分跳了。那部分一直活着,一直在这儿,一直等着你上来。”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十五岁,爸妈吵架吵到半夜,我站在阳台上,想着跳下去他们会不会后悔。后来我妈推门进来,把我拽回去,骂了我一顿。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
——在镜子里。一闪而过,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你记得了。”它说,“你一直知道我在这儿。只是不想承认。”
我不说话。
它往前走了一步,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照在它的脸上。
是我的脸。
但又不完全是。年轻一点,眼神空一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让我想起对门邻居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天晚上你去对门弄锁,”我说,“是你。”
“是我们。”它纠正我,“你只是不记得。我替你记得。”
“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的,”它说,“她也想过。你闻得出来,那种味道。绝望的味道。我想看看她会不会真的做点什么。”
我后背发凉:“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它歪了歪头,“就是想找个人陪。你不肯下来,她也不肯。但没关系,我等得起。”
它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黑暗里。
“门没锁,”它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你随时可以走。也可以随时回来。我一直在。”
我等了很久,才敢动。
推门,门开了。我跌出去,摔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爬起来往下跑,跑过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冲进自己家,把门反锁,窗帘全拉上,坐在墙角喘了半天气。
茶几上那把钥匙还在。纸条还在。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夜。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物业,说要查十九楼的资料。物业的小姑娘翻了半天,告诉我十九楼是空的,从建成那天就没人住过。
“不可能,”我说,“我去过。”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那层没装修,也没卖出去,一直锁着。”
“钥匙呢?”
“应该在开发商那儿吧。”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走了。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站在那个黑暗的走廊里,它站在我对面,说:“你还会来的。”
我说:“我不会。”
它笑了,那个笑让我醒来之后还心有余悸。
但我知道它说得对。
我会来的。
不是因为它在那儿,是因为我十五岁那年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有一部分我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那部分一直活着,一直等着,一直想让我回来。
那天之后我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总觉得有人在看我。睁开眼,什么都没有。但窗帘后面,衣柜门缝里,镜子里——我知道它在。
有时候半夜去卫生间,路过镜子的时候会顿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学会了对镜子说话。
“今天别出来了。”我说。
镜子里的人点点头。
有时候它不听。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刀。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我赶紧把刀放下,回到床上,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我翻监控。
凌晨三点,我从卧室走出来,走到厨房,打开刀架,拿起刀,就那么站着。站了四十分钟,然后放下刀,回去睡觉。
整个过程眼睛都是睁着的,但那个眼神——那不是我。
那是它。
我开始害怕睡觉。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红牛一罐接一罐,熬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我站在十九楼那扇门前。
钥匙在手里攥着,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我没进去。我退了回去。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进去的。
今天下班回家,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我低着头数台阶,走到十六楼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我门口。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披着,穿浅色衣服,背对着我。
我脚步顿住。
她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对门那个。是另一张脸。我不认识,但又莫名觉得眼熟。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镜子里的一模一样。
“你好,”她说,“我住你楼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十九楼,住了很久,一直没下来打过招呼。
今天她终于下来了。
“进来坐坐?”我听见自己说。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门口走。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她正抬头往上看着什么。我也跟着抬头。
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
第553章 《对门2》
我盯着那道门,钥匙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她也听见了。她收回目光,低头帮我把钥匙捡起来,递给我。
“不请我进去吗?”她说。
我接过钥匙,手有点抖。门开了,我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道门还在。
木头的,老式的那种,带个铜拉环,像是从老房子里拆下来装上去的。我以前从没见过。
我关上门,进屋。
她已经坐在我沙发上了,姿态很自然,像来过很多次。茶几上那把铜钥匙和纸条还在,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你是谁?”
“我说了,住你楼上。”
“十九楼没人住。”
“你上去过,你不是知道有人吗?”
我语塞。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站着不累吗?”
我没动。
她叹了口气,自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得近了,我看清她的脸——眉眼和我有点像,但更柔和一点,年纪看着比我大几岁,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
她伸手,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你想不想知道,那道门是怎么回事?”
我点头。
“那是你给自己留的。”她说,“很多年前。你忘了。”
“我没来过这里很多年。我才搬来三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发毛——因为它太像镜子里的我了。
“你搬来之前呢?小时候来过没有?”
我想了想。我小时候确实住过这一片,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里还是老房子,后来拆迁重建,我才又搬回来。
“你记起来了。”她说,“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一道门?”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七八岁,老房子,夏天。我在楼道里跑来跑去,跑到顶楼的时候,看见一道木门,带铜拉环的。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房间,有个女人坐在窗边,背对着我。
她转过头来——
画面断了。
我扶着玄关柜,腿有点软。
“那是你妈妈。”她说,“你记得的。”
“我妈早就——”
“死了。”她替我说完,“对。死了。就在那间屋子里。跳下去的。你亲眼看见的。”
我捂住耳朵:“别说了。”
她没停。
“你那时候太小,记不住全部。但你记住了那道门。后来拆迁,你回来找过,没找到。再后来你买了这里的房子,就是因为你觉得离那个地方近。但你不知道是哪一层,哪个位置。”
她往天花板上指了指。
“直到今天。”
我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
那些我以为忘了的事,一点一点浮上来。
夏天。老房子。楼道里很热,我跑得满头汗。顶楼那扇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我叫了一声妈,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推开窗,跳了下去。
我跑过去,趴在窗口往下看。
楼下什么都没有。
再回头,房间里多了很多人,有人把我抱起来,有人喊叫,有人哭。我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你妈没死。”那个声音说。
我抬头。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你妈没死。她跳下去之后,不见了。没人找到她。后来就说是死了,但没人见过尸体。”
我站起来,抓着她胳膊:“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就是来告诉你的。”她盯着我的眼睛,“你不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在哪儿?”
她往上指了指。
天花板上的那道门。
“十九楼?”
“不是十九楼。是你给我开门的那层楼。”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十九楼,老房子,我妈,那道门——
“你进去就知道了。”她说,“我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年,就是等她回来。但她没回来过。等来的是你。”
“你是谁?”
她笑了笑。
“你姐姐。”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妈跳下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就是我。”她说,“我没死,也没生下来。就一直待在那儿。那道门后面。”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墙。
“你别怕。”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一直感觉有人在看你,在镜子里,在窗帘后面,在梦里——那是我。”
“对门那个女的——”
“她感觉到了。所以吓跑了。但你没跑。你上来了。”
我想起那天在十九楼走廊里,那个黑暗中的影子。它说它是我十五岁时跳下去的那部分。可它——
“那不是你。”她说,“那是另一部分。你丢了很多东西,都住在上面。我算是最大的那块。最小的那块,是你上周丢的。”
上周?
“你对门那个女的搬走那天,你丢了什么?”
我想了想。那天我——
我好像什么也没丢。
“你丢了一段记忆。”她说,“那晚你站在她门口,用我的声音说‘我住你家楼上’。你不记得了。那段记忆跑上来找我了。”
我捂住头,脑子里嗡嗡响。
“你不想见你妈吗?”她说。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
“来,我带你上去。”
我盯着那只手。很白,很瘦,指甲修剪得整齐,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人说话,都很远。近的只有我和她,还有天花板上的门。
我伸出手。
握住她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碎了。回头一看,是镜子。那面穿衣镜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倒在地上。
镜子里没有我。
只有她。
她站在我身边,镜子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走吧。”她说。
我跟着她往门口走。路过茶几的时候,我顺手拿起那把铜钥匙。她看见了,没说话。
开门,楼道里灯亮着。往上走,走过十七楼,十八楼,推开防火门,站在十九楼那扇门前。
锁还在。我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开了。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尽头还是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但这一次,窗帘后面透出一点光。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窗帘前,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自己拉开。”
我伸出手,攥住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等适应了光线,我看见窗外是一片我不认识的风景——不是我们小区的楼,是矮矮的老房子,红砖墙,木头窗,夏天的太阳照着。
窗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张嘴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她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
是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她笑了笑。
“你终于来了。”她说。
我想往后退,但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都是女的,高矮胖瘦,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我认识——镜子里见过,有的我不认识。
她们都看着我。
都长着我的脸。
“你们——”
“都是你。”我姐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每一块你丢掉的自己。十五岁的,七岁的,上个月的,上周的。都在这里。”
那个窗边的女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别怕。”她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在变淡,边缘开始模糊。
再抬头,那群人里又多了一个。站在最边上,穿着我今天出门时穿的那件衣服。
是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窗外,夏天的太阳照着老房子。楼下有个小孩在跑,跑进楼道里,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近。
我听见那扇门被推开了。
我站在那扇门后面,看着她推门进来。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脸上跑得红扑扑的。她站在门口喘气,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不,不是落在我身上。是落在我身后的窗边。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我妈。不对,是长着我脸的女人。不对,是我自己。
我已经分不清了。
小女孩喊了一声:“妈!”
窗边的女人站起来,脸上露出笑。那笑容很温柔,和我妈一模一样。她走过去,蹲下来,抱住那个孩子。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是我。
那个小女孩是我。
我记得那一天。记得跑上楼,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窗边。记得她回头看我,然后站起来,推开窗——
不对。
记忆里,她跳下去了。
但眼前,她只是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我。
“妈,”小女孩说,“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我在等你。”她说。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屋里这么多人,有点害怕,往她怀里缩了缩。
“这些人是谁?”
“都是妈妈。”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也是你。”
小女孩不懂,但她没再问。她拉着妈妈的手,往外走。
“回家吧,”她说,“爸爸找你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我,落在某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她在看谁。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有人开口。
“她不记得了。”
是那个窗边的女人。她走回窗边,坐下来,又变成了背对着我的姿势。
“她不记得你。”她说,“也不记得我。不记得任何一个我们。”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我记得。”
她没回头。
“你当然记得。你是最近的那一块。”她说,“但你也会忘的。等你在这儿待久了,就会像我们一样。”
我看着她。看着窗外的老房子。夏天的阳光照着红砖墙,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没人回答。
我姐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是你心里。”
“所有你放不下的事,都在这儿。”另一个声音说。
“所有你不想面对的人,也在这儿。”
“包括你自己。”
我转过身,看着那些脸。都是我的脸。老的、少的、笑的、哭的。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从没见过。
“你们,”我张了张嘴,“等我干什么?”
沉默。
然后窗边的女人站起来,又走到我面前。
“等你把自己认全了。”她说,“你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很复杂,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自己。
“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她说。
楼下又响起那个孩子的脚步声。噔噔噔,跑远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小女孩,”我说,“她还会来吗?”
窗边的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不会了。她今天来,是最后一次。以后她会长大,会忘记这里。会变成你,变成我,变成我们每一个。”
她顿了顿。
“但她会一直找。找那个她记不清的地方,找那个她叫妈的人。一辈子都在找。”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透明到快看不见了。
“那我呢?”我说,“我还找吗?”
没人回答。
我抬起头,想再问一遍。但屋里已经没人了。
空的。
窗边没人,人群没人,我姐姐也不见了。只有阳光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地板。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那条街上,有个小女孩在跑。她跑得很快,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我站在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阳光慢慢暗下去,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亮起灯,一盏两盏,有人炒菜的香味飘上来。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楼道里跑来跑去,想起我妈喊我回家吃饭,想起那天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想起后来的很多年,想起搬进新楼,想起对门的邻居,想起那把钥匙,想起那个晚上站在门口的自己。
都像隔着一层水。
楼下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街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仰着脸往上看。
是我自己。
穿着我今天出门时穿的那件衣服,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下来啊!”她喊,“吃饭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窗边的女人说得对。我从哪儿来,就该回哪儿去。
我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外面不是走廊,是我自己家的楼道。十六楼,声控灯亮着,对门的门关得紧紧的。空气里有邻居做饭的味道,油烟和葱花香。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透明了。有血有肉,指甲缝里还有点脏。
我推开门,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饭菜。厨房里有人,背对着我在炒菜。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发什么神经?”
“没事。”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
是我自己的脸。
但眼神不一样。温柔一点,安定一点,像等了我很久。
她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饿了吧?”她说,“吃饭。”
窗外,天黑了。楼下有人说话,有车驶过,有孩子笑。都是人间的声音。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
灯光照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刚从楼上下来。
一个一直在楼下等着。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忽然觉得很累,像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路。
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我看着天花板。那道门不见了,只剩下一盏吸顶灯,白白的,亮着。
“它还会出现吗?”我问。
“你想它出现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她说,“不想的时候,就不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哪一个?”
她侧过头看我,笑了笑。
“你猜。”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我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
“你是那天晚上,”我说,“站在我对门门口的那个。”
她没否认。
“你替我去的。”
“嗯。”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因为你想去。”她说,“你不敢,我就替你去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隔着门,对门的女人问“你干嘛”,门外的人说“我住你家楼上”。那是她说的话。
她用的是“我”,不是我。
“你一直这样吗?”我问,“替我做一些我不敢做的事?”
“有时候。”她说,“有些事你做了会后悔,我替你做,你就不会后悔了。”
“比如呢?”
她想了想。
“比如十五岁那年,你站在阳台上。那天晚上如果是我,我就跳下去了。但你没让我去。”
我一愣。
“你在?”
“一直在。”她说,“从你七岁那年跑上楼,看见窗边那个人开始,我就在了。”
七岁。
那个小女孩。
“她是我妈?”我说,“还是我?”
“都是。”她说,“你分不清的人和事,在那儿都是同一个。你去过就知道了。”
我想起那群人。那些长着我脸的女人。老的少的,笑的哭的。她们说,等我把自己认全了,就可以走。
“我认全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差一个。”
“谁?”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
我愣住了。
“你是最后一个。”她说,“你想见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和我的脸一模一样。
“那你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我是你不敢见的那部分。”
我们坐着,很久没说话。楼下有人放音乐,老歌,听不清唱什么。远处有车驶过,有孩子哭,有人喊名字。都是人间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门那个女的,”我说,“她真的搬走了吗?”
她点点头。
“她感觉到了。所以她走了。”
“感觉到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白她的意思。
感觉到我。或者说,感觉到我们。
“她孩子呢?”我问,“那个三岁的小孩?”
“孩子没事。”她说,“小孩看不见。只有大人看得见。”
我想起七岁那年。我推开门,看见窗边的女人。我喊她妈,她回头,然后跳了下去。
可后来她们说,那不是跳下去。那是消失了。
那个窗边的女人,到底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问吧。”
“那个窗边的女人,”我说,“真的是我妈吗?”
她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和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她说,“像不像?”
我不敢动。
她转过身来,脸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你想听真话吗?”
我点头。
“那是你。”她说,“是你老了以后的样子。你回到那个地方,等着七岁的自己来找你。”
我张了张嘴。
“那——我妈呢?”
“她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就走了。你一直没找到她。”
我想起那天在楼上,窗边的女人说:“她不记得你了。”
说的是那个小女孩。
说的是七岁的我。
“那个小女孩,”我说,“她后来还会去找吗?”
“会。”她说,“她会长大,会忘记,但一直在找。找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找的是自己。”
窗外那首歌放完了。换了一首,还是听不清。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呢?”我说,“我找到了吗?”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
“你找到了。”她说,“你找到了我。”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照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和镜子里的我一模一样。
“那以后呢?”我问。
她笑了笑。
“以后你就不用找我了。我会一直在。”
“在哪儿?”
她指了指镜子。
那面穿衣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好了。裂痕不见了,光洁如新。镜子里有两个人,坐着的,蹲着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我一模一样,又和我完全不一样。温柔的,安定的,像等了我很久。
我忽然想起来一句话。
她从楼上下来那天说的——
“你好,我住你楼上。”
住在我心里的楼上。
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事,不敢见的人,不敢认的自己。都住在楼上。等了我很多年。
现在她下来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说,“明天开始,我要不要上去看看。”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窗外那首歌终于听清了。
是一首老歌,唱的是回家。
我靠着沙发,她靠着我。灯亮着,窗帘轻轻动。楼下的声音远了,又近了,都是人间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
是啊。
回来了。
第554章 《她还会来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三点多的时候干脆坐起来抽烟。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下雨天那种雾蒙蒙的黄。我咬着烟扭头看窗外,就看见她了。
飘在路灯下面。
路灯离我窗户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小区铁栅栏和一排冬青。她就在那底下,悬空着,离地半米左右。
我第一个念头是谁家大半夜穿红裙子站外边。但马上我就意识到不对——她没动。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动?风把冬青吹得窸窣响,她的裙摆一动不动。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看得清,又看不清。我看得清那是条红裙子,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但我看不清裙子的布料、花纹。我看得清她是个女的,不高,一米五几的样子,但我看不清她的脸——不是被头发挡住,是脸上什么都没有,平整的,像还没来得及画五官的泥塑。
她没影子。
路灯在她头顶,冬青有影子,铁栅栏有影子,她没有。
我把烟掐了。手有点抖。
然后就看见她转头了——如果那能叫转头的话。她没有脸,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隔着二十米,隔着窗户,隔着纱窗,她在看我。
我把窗帘拉上了。
躺回床上,心跳得厉害。我安慰自己说眼花,熬夜熬的,最近压力大。我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两百多。
然后我感觉到冷。
不是降温那种冷,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的冷。从脚底往上爬,像有人把冰块贴着你皮肤慢慢往上推。
我睁开眼。
她站在我床边。
那个红裙子。那个没有脸的脸。她低着头看我——不,她没有脸,她没法低头,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
我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是真的掐,是那种梦里喊不出声的窒息感。
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我的被子。
我没有盖被子吗?我明明盖了。但我就是眼睁睁看着被子自己掀开一个角,她侧身躺了进来。
凉的。
她挨着我的那一侧,从肩膀到脚踝,全是凉的。不是冰那种硬邦邦的凉,是活物的凉,像蛇,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什么东西。
她的手搭在我肚子上。
我的手在被窝里摸到她的手——很小,很凉。我想甩开,动不了。全身都动不了,只有手指头能动一点。我用手指头戳她的手背,硬的,凉的,指甲划过,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就那么躺着,挨着我,一整夜。
我不敢睡,也不敢睁眼。我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怕它哪一下就不跳了。
天快亮的时候,那股凉意慢慢散了。
我睁开眼,床边空了。被子好好地盖着,一点被掀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坐起来,满身汗,后背凉飕飕的。
窗帘还拉着。我掀开一角往外看——路灯已经灭了,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冬青和铁栅栏都在,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个梦。
但我的手上有股味道。我闻了闻——腥的,像铁锈,像深水,像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
我去洗手,洗了三遍,味道还在。
那之后我连续烧了一周的纸钱。不是迷信,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跟空气说话,我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但我烧了纸,你走吧。
后来味道慢慢淡了。
但我晚上不敢关灯睡。就算关了,也要在床头点一盏小夜灯。我怕再看见那个红裙子,怕她再掀我的被子,怕那只凉手再搭上来。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会盯着床边看一会儿。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被窝里偶尔还是凉的。
那件事之后,我搬了家。
也不是专门躲她,正好工作换了城市,就顺理成章地离开了那个小区、那栋楼、那个半夜能看见路灯的卧室。
新房子在六楼,朝南,阳光好得过分。搬进去第一个星期,我把所有窗帘都拆下来洗了,窗户擦得锃亮,心想这么亮的房子,总不会再有什么了吧。
头一个月,太平无事。
我开始说服自己,那晚就是梦,压力大,熬夜熬出来的幻觉。手上的腥味?可能是摸了什么东西忘了。被窝里的凉?六月份开着空调睡觉,凉不是正常的吗。
我快把自己说服了。
直到七月十五。
那天我没意识到是什么日子。下班回来,吃完饭,刷手机,十一点多准备睡觉。躺下之前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挺大,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很正常。
我关了灯。
刚闭上眼睛,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铁锈,深水,老房子。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
她站在床边。
还是那条红裙子。还是没有脸。还是那样低着头看我——没有头的低法,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张嘴想喊,喉咙又掐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进来。
凉。那股凉意从她挨着我的地方漫开,像有人往我被窝里倒了一盆井水。她的手搭上来,搭在我胸口,凉的,硬的,小小的。
我全身动不了。只能感觉那凉意一点一点往我骨头里渗。
就这么躺了一夜。
天亮她走,我坐起来,满身汗。手上又是那股腥味。
我坐在床上愣了半天,然后去洗手。洗完了闻,还是有。我又洗,再闻,还有。洗了七八遍,皮都搓红了,那个味道像长在我手上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那天我请了假,去寺庙请了一串佛珠,去道观请了一道符,去市场买了一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网上说这些都能辟邪,我都试了。
没用。
十五那天晚上,她还是来了。
压着剪刀来的,戴着佛珠来的,贴着符来的。那些东西跟不存在一样。她掀开被子,躺进来,手搭上来,凉一夜。
我开始数日子。
农历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她肯定来。有时候十三也来,十七也来,摸不准。但十五必来,比日历还准。
每个月那几天,我都不敢睡觉。我坐在床上,开着所有的灯,看电视看到天亮。但她不管灯亮不亮,照样来。我试过不睡觉,熬到三四点,困得不行眯一会儿,睁开眼她已经躺旁边了。
我试过搬家。
第二次搬家,搬到另一个城市。没用。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她准时出现,站在新卧室的床边,红裙子,没有脸,掀被子,躺进来。
我试过找人看。
一个老太太,据说很灵,在我屋里转了一圈,烧了一沓纸,念念有词,收了我两千块钱。她说没事了,送走了。
下个月十五,她来了。
老太太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试过跟她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旁边,我拼命让自己镇定,拼命告诉自己别怕,然后我开口了。喉咙还是像掐着,但能挤出一点声音,嘶哑的,不像我自己的声音。
“你……你要什么?”
她没有反应。没有脸的脸对着天花板,就那么躺着。
“你说话啊。”我说,“你要什么你告诉我,我能给的都给你。”
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躺着,挨着我,凉的。
天亮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哭了。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绝望。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来,躺着,挨着我,每个月那几天。
我不知道她要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后来我不挣扎了。
我接受了这件事。每个月那几天,我提前睡觉,提前把被子掀开一角,给她留个位置。她来了就来了,躺下就躺下,凉就凉吧。我该睡睡,反正动不了,反正睁着眼也是熬一夜。
习惯了之后,甚至能睡着一会儿。虽然睡不沉,虽然做梦都是凉的,但好歹能眯几个小时。
就这么过了两年。
两年后的七月十四,她来了。
跟往常一样,掀被子,躺进来,手搭上来。
但我突然发现,那股凉意没那么重了。不是不凉,是没那么刺骨的凉了。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手好像没那么僵了,手指微微蜷着,像人睡着之后的那种放松。
我不敢动,也不敢多看。
天亮她走,我坐在床上发愣。手上的腥味淡了很多,水一冲就没了。
下个月十五,她又来。
这次她的脸有了轮廓。不是五官,是隐约能看出那里有张脸,有眉骨的弧度,有鼻子的位置,有嘴唇应该在那儿的凹陷。还是看不清,但不再是空白一片了。
再下个月,她的五官开始显现。眼睛闭着,眉毛淡淡的,嘴唇抿着。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难看,甚至有点清秀。
我看着她,突然没那么怕了。
她像睡着了一样,躺在我旁边,呼吸——她居然有呼吸了?很轻,很浅,但胸口在微微起伏。凉意又淡了一些,像夏天刚从空调房出来的那种凉,不是冰块那种凉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那个七月十五,我没等她自己掀被子。我睡前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说:“来吧。”
她来了。
躺下,手搭上来。
我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我看着她的睫毛,看着看着,居然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不是那种半梦半醒,是沉沉的,一觉到天亮的睡着。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被窝里还留着一点点凉意,但很舒服,像大热天有人给你扇扇子那种凉。
手上的腥味没了。
那天我去上班,同事说我气色好多了。问我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我。但她陪了我两年多,从最初吓得我半死,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现在算什么。
农历十五又快到了。
我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有点……期待?
我把被子晒了晒,枕头拍松了,窗帘洗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这些,但我做了。
窗外月亮慢慢圆起来。
我想,等她下次来,我要试着再问她一次。问她是谁,问她想要什么,问她什么时候走,或者——
问她能不能留下来。
农历十五那天,我等到凌晨两点,她没来。
我躺在床上,被子掀着一角,旁边空着。那股熟悉的凉意没有出现,腥味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翻手机看日历,农历七月十五,没错。
我又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坐起来,看着身边平整的床单,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下个月十五,她还是没来。
再下个月,也没来。
我一开始是松口气的。两年多了,终于消停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我连着睡了一星期的好觉,每天睡到闹钟响,醒来神清气爽。
然后我开始失眠。
睡不着。躺下去,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被子盖得太严实,闷;掀开一角,又觉得空。我把手搭在自己胸口,那只手是自己的体温,热的,不习惯。
我居然开始想她。
想那股凉意,想那只小小的手,想那个慢慢长出五官的脸。想她闭着眼睛躺在我旁边的样子,像睡着,又不像睡着。
我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去了当初那个老太太的住处。巷子拆了一半,她那个小门面早没了。旁边卖五金的大爷说,老太太去年走了,死了半年多了。
我问,她那套东西,有传人吗?
大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说,你找传人干嘛,还想撞鬼啊。
我没说话。
后来我在网上找,找那种能沟通阴阳的人,找了好几个。有真的神神叨叨的,有装神弄鬼骗钱的,也有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我把情况说了,把她的样子说了,把这两年的事说了。
最后一个老头听完了,沉默了很久,问我:“你今年本命年?”
我说不是,我属蛇,今年不是。
他又问:“你老家哪里的?”
我说了地址。
他算了半天,摇头:“你命里没带这个。不是你的债。”
“那她为什么找我?”
老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可能不是债。可能是缘。”
缘。
我没听懂。再问,他不说了,只收了我两百块钱,让我走。
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缘是什么缘?人跟鬼能有什么缘?我又不认识她,她又不说话,躺了两年多,一个字都没说过。这叫缘?
但我越想越觉得,她好像确实没害过我。
她吓我,但没伤我。她掀我被窝,但没掐我脖子。她挨着我睡,两年多,每个月那几天,她只是躺着,凉凉的,小小的,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找了个暖和的地方。
她是不是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是不是冷了,所以来找我?我身上暖和,我被子厚,我睡觉老实不乱动,所以她选了我?
那她现在怎么不冷了?
是不是找到更暖和的地方了?
还是——
还是她已经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买了个电热毯,睡觉前开一小时,被窝里热烘烘的。躺进去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看一眼。
空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会愣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第二年开春,我谈了个女朋友。
同事介绍的,挺正常一姑娘,话不多,性格好,周末一起吃饭看电影,处了几个月,顺理成章地搬到一起住。
搬家那天,我把那个枕头扔了。就是她躺过的那个枕头。我买了新的,一对,情侣款,我和女朋友一人一个。
新房子采光好,位置好,离地铁近。女朋友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买了绿植,摆在窗台上。
一切都很好。正常人的生活,正常人的日子。
女朋友睡觉喜欢抱着我,热乎乎的,软软的。一开始我不习惯,总觉得太热,后来慢慢习惯了。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暖的,软的,跟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
我还是会想起她。
不是天天想,是偶尔。阴天下雨的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或者看到什么红色东西的时候。想起来就是一瞬,然后是愧疚——我女朋友在旁边睡着,我却在想一个女鬼。
但我控制不住。
我想她长出来的那张脸。想她睫毛的长度。想她最后那几次来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凉了,好像有呼吸了,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
如果她睁开眼睛,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开口说话,会说什么?
如果她现在再来,掀开我的被子,看见我旁边躺着另一个人,她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
又过了一年。
我和女朋友订婚了。双方父母见了面,婚期定在秋天。一切按部就班,幸福美满,朋友圈里全是祝福。
订婚那天晚上,喝了点酒,睡不着。女朋友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躺着发呆,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闻到了那个味道。
铁锈,深水,老房子。
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知道那是她的味道。
我没动。我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她来了吗?她在哪?她能看见我身边躺着的这个人吗?
味道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散了。
我等到天亮,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第三天,再也没有出现。
婚结了,日子继续过。老婆怀孕,生孩子,换大房子,升职加薪。人生按部就班,像所有人一样往前走。
我以为我彻底忘了她。
直到今天。
今天农历七月十五。
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加班到十点多,回来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坐起来,看了看卧室。
窗帘拉着,没拉严,有月光透进来。床很大,我一个人占一半,另一半空着。被子盖在身上,有点热,我把脚伸出去晾着。
然后我闻到了那个味道。
铁锈,深水,老房子。
比订婚那晚浓。比那两年都淡,但确实存在。
我没动。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很久,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
空的。
但枕头好像凹下去一点?那个位置,我老婆的枕头旁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好像有点不对劲。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我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不是冰那种凉,是有人躺过、刚离开没多久的那种凉。
我把手缩回来,愣了很久。
然后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笑了。
笑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笑自己,这么多年了还在想这件事。可能是笑她,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这个日子。可能是笑我们俩,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就这么耗着,耗到我结婚生子,耗到她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闭上眼睛。
那股味道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我没睁眼,就那么躺着。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像自言自语。
“你要是在,就进来吧。外面冷。”
没动静。
我又说:“被子掀开了,这边。”
还是没动静。
我睁开眼睛,转过头。
旁边的枕头还是凹着一点点。月光照在上面,什么人都没有。但那个凹痕,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被子往那边拽了拽,盖住那个凹下去的位置。
“晚安。”我说。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的,不高,穿着红裙子,站在一盏路灯下面。路灯是橘黄色的,她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近她。
她转过身,有脸,长得很清秀,二十出头的样子。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是谁?”
她没回答。
我说:“你找我干嘛?”
她还是没回答。但她伸出手,把手心摊开给我看。那手心里有一粒东西,很小,看不清是什么。
我低头去看。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婆打电话说下午回来,让我记得买菜。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
旁边的枕头,那个凹下去的位置,已经平了。
但枕头上有一粒东西。
很小,圆的,白的。
我拿起来看——是一粒米。
生米,没煮过的,硬硬的,小小的,躺在我手心里。
我愣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粒米收起来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一起。
老婆回来问起,我说是掉落的扣子。
她没在意。
今晚又是十五。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我不知道那粒米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我不害怕了。
真的不害怕了。
甚至——
算了,不说了。
外面天黑了。月亮快圆了。我去把被子掀开一角。
就这样吧。
第555章 《敲门借纸》
高三那年冬天,我妈上夜班。
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我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坏了,黑乎乎的,但能看见一个女人的轮廓,瘦瘦的,站在门口。
“谁啊?”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普通话回:“楼上的,你家有纸吗?借几张。”
我开了走廊灯,从猫眼里看清了她的脸。三十来岁,披着头发,穿着睡衣,脸色白得吓人。
“手指出血了,”她抬起一只手给我看,但猫眼太小,我看不清,“想借点纸包一下。”
我用方言问她住几楼,她听不懂。换成普通话又问了一遍,她说住六楼,出门倒垃圾忘了带钥匙,手机也没拿,想借两张纸擦擦血。
六楼。我家住五楼。这栋楼一共七层,但我平时上学早出晚归,六楼住的是谁,我真不知道。
“就两张纸,”她把脸凑近猫眼,眼睛黑漆漆的,“借一下就行。”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指出血,用得着大晚上敲陌生人的门?楼下就有便利店,两块钱一包纸。隔壁也有人住,怎么不敲隔壁?
“你问问隔壁吧,”我说,“我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开门。”
她没说话。
我贴着门听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什么都没有。
我又趴到猫眼上看。
走廊空荡荡的,灯还亮着。没有人。
我吓得腿软,跑回房间给我妈打电话,手都在抖。我妈二十分钟后骑车回来,开门进屋,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大惊小怪。
“人呢?”她问。
我说不知道,没听见走。
我妈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轻轻晃了一下。
“可能是楼上新搬来的那家,”我妈说,“改天我去问问。”
但她后来忘了。
我也没再提。
高考完那个暑假,有一天在楼下碰见六楼的阿姨。我妈跟她聊天,说起几个月前有个女的敲门借纸的事。六楼阿姨愣了一下,说她们家那段时间没人,全家回老家过年,正月十五后才回来的。
我妈说,那可能是七楼的吧。
七楼的住户我们也不熟。
后来我上了大学,毕业,工作,搬了家。那件事慢慢就忘了。
前阵子跟我妈视频,不知道怎么就聊起来了。
“对了,”我妈说,“那年你高三,有人敲门借纸那事,后来我问过七楼了。”
“七楼怎么说?”
“七楼说没借过纸,他们家就老两口,女儿在外地。”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记不记得,”我妈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我说不记得了,就记得挺瘦的,披着头发,脸色白。
“披着头发?”
“嗯。”
“短头发还是长头发?”
我仔细想了想。
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凑在猫眼上看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我妈在视频那头等了几秒。
“然后呢?”我问。
“什么然后?”
“你问完七楼之后呢?”
我妈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也没什么然后,就是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五楼的小周,闲聊说起这事,她说她家也遇到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间?”
“也是那年冬天吧,可能是过年前后。说她女儿一个人在家,有人敲门借纸,她女儿也没开。”
“然后呢?”
“然后那人就走了呗。”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妈接着说:“小周说她家女儿吓得够呛,后来她回来问了一圈,也没问出来是谁。咱们这栋楼住户杂,租房的、开公司的,谁说得清。”
“咱们那栋楼一共几层来着?”
“七层啊,你这孩子,住了十几年记不住?”
七层。
那年冬天,我妈夜班,我一个人在家。五楼的小周女儿,也是一个人在家。有人敲门,借纸,说手指出血了。
“小周家女儿多大?”
“跟你差不多大,好像比你小一届,也在咱们学校。”
我算了一下时间。如果那年她读高二,现在应该刚大学毕业。
“妈,”我说,“你有小周微信吗?”
“有啊,怎么了?”
“把她女儿微信推给我。”
我妈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一张名片,名字叫“周一一”。
头像是一片黑。
我加了她,备注写的是“五楼邻居”。一直到第二天晚上,她才通过。
我直接发消息:你好,我是以前住你楼上那家的,我妈跟你妈认识。听说那年冬天也有人敲你家门借纸?
她隔了很久才回:你是那个没开门的?
我说是。
她又隔了很久:我没开门。
我问她记不记得那人的样子。
她回:不记得。就记得她一直在说手指出血了,想借两张纸。我问她住几楼,她不说,就一直重复那几句话。后来我假装打电话叫家长,她就没声了。我趴猫眼上看,没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凉。
“你后来问过别人吗?”我问。
“问过。三楼有个奶奶,说她家也被敲过。但她开门了。”
我呼吸一滞。
“开门了?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说借纸,奶奶给了她一包。她说了谢谢就走了。奶奶后来也没当回事。”
“三楼奶奶还在吗?”
“不在了。前年走的。”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走过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我妈说安全通道的门在晃。安全通道通往楼顶。
楼顶的门一直是锁着的。
我从通讯录里翻出我妈的电话,拨过去。
“妈,咱们那栋楼的楼顶,平时能上去吗?”
“不能啊,锁着呢,钥匙在物业。”
“那年之后,有人上去过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嘛?”
“你先告诉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记得有一回,物业的人说锁被人撬了,后来又换了一把。”
“什么时候?”
“就那年吧。可能是过完年之后。”
我挂了电话。
周一一又发来消息:你问这个干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只是想起那个女人的脸——从猫眼里看见的,披着头发,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黑漆漆的。
她说她住六楼。
六楼没人。
她说她手指出血了。
三楼奶奶给了她一包纸。
然后她走了。
去哪了?
我打开窗户,探头往上看。
七楼。
楼顶。
锁被人撬了。
周一一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知道吗,我后来做过一个梦。
我低头看手机。
“梦到那个女人站在我家门口,一直站着。我从猫眼里看她,她也从猫眼里看我。但是那个猫眼,是从外面往里看的。”
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条。
“我醒了之后去看猫眼。上面有个手印,从外面按的。”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周一一最后那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我没有回。
窗外彻底黑了。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这栋楼是新的,隔音很好,听不见楼上楼下的任何动静。
但我的耳朵里全是那年冬天的声音。
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
我打开和周一一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那个手印,你擦掉了吗?
她回得很快: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手印。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圈。阳台外面是城市夜景,万家灯火,看起来很安全。
我重新拿起手机。
你后来还做过别的梦吗?
做过。很多次。
梦到什么?
梦到她站在门口。有时候是在我家门口,有时候是在你家门口,有时候是在楼道里。她一直站着,不说话,就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开门。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
周一一没有马上回。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把它点亮。
消息来了。
但我奶奶去世那天,我又梦见她了。
你奶奶?
三楼那个奶奶。给她开过门的那个。
我攥紧了手机。
梦到她站在奶奶家门口。门开着,奶奶在里面躺着。她就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奶奶。也看着我。她知道我在看她。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
我盯着最后三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周一一又发了一条: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我说:不记得了,就记得脸色白,眼睛黑。
她说:我也是。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她敲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会闪。
我愣住了。
灯?
对。我后来问过我妈,我妈说她回来的时候楼道灯是好的。但我每次梦见她,灯都在闪。一闪一闪的,像电压不稳。
我想起那年冬天,我从猫眼看出去的时候,走廊灯确实亮着。但她走了之后,灯还亮着。
我没注意灯有没有闪。
周一一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后来查过一些东西。有人说,那种东西不能直接进来,得让人开门。开了门,就能进。不给开门,就进不来。”
“所以她一直等。”
“等有人给她开门。”
我没有回语音,打字过去:三楼奶奶给她开门了。
对。
然后呢?
然后奶奶活了九十三岁,无病无灾,前年走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一一又发来一条:我后来想,她可能不是为了进去。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们害怕她。
手机震了一下。
确认我们看见她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洗手。水龙头的水很凉,我冲了很久,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脸色正常。眼睛也正常。
我回到床上,拿起手机。周一一又发了几条消息。
你还在吗?
在。
我刚才翻了我奶奶的遗物。
然后?
找到一包纸巾。那种老式的,一毛钱一包,早就停产了。
我奶奶给的?
应该是。包得好好的,放在柜子里。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
写的两个字。
什么字?
谢谢。
我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那个女人说借两张纸。我说你问问隔壁吧,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没有给她纸。
她没有说谢谢。
她走了。
去哪了?
我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周一一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包纸巾,白色的包装,已经发黄了。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写的。
“谢谢。”
我放大照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周一一又发来一条:你觉得,她谢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之后,我很快就睡了。后来也没再做过噩梦,没再遇到过奇怪的事。高考正常发挥,上了大学,毕业工作,搬了家。
第556章 《五点的客人》
那应该是我初三的冬天。
我至今记得那种冷——不是刺骨的,是那种从地板缝里渗上来的、慢慢把脚趾冻麻的凉。客厅没开暖气,我裹着我妈的大羽绒服,把英语书摊在茶几上,就着一盏小台灯背单词。
外面黑得彻底。那种凌晨五点的黑,不是夜晚的黑,是整个世界都还没睡醒的黑,连路灯都显得没精打采。
我那时候真是拼。现在想想都佩服自己,十五岁,怎么就能天天凌晨爬起来。
那天我背到“neighbor”这个词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那种聊天声,有来有回的,偶尔还夹着笑。我抬起头,下意识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又低头背了两分钟。
但那声音一直在。不是路过的那种,是一直在,就在附近。我仔细听了听,好像是从邻居家院子那个方向传来的。我们那一片都是老小区,院子挨着院子,隔音很差。
问题是,现在几点?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十分。
谁会在这么早、这么黑的时候,站在院子里聊天?
我放下书,轻手轻脚走到我爸妈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我爸鼾声很均匀。我推开门,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喊:“妈。”
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我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妈,外面有人在聊天,”我说,“这么早,天还黑着。”
我妈愣了两秒,侧耳听了听。
那声音还在继续。男的女的都有,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很平常,就像下午三四点那种闲聊天。
我妈皱起眉,撑着床坐起来一点:“现在几点?”
“五点十分。”
她听了一会儿,又躺回去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可能是谁家早起干活吧。你快去背书,别管闲事。”
我没动。
“快去,”她说,“一会儿该困了。”
我只好退出去,把门带上。
回到客厅,那声音还在。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通往院子的门。我们家的院子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门,外面还有一层防盗铁门。窗帘拉着,但我能感觉到玻璃那边是一片漆黑。
我应该去看看的。
但我没有。
不是因为害怕——至少当时不觉得是害怕。就是觉得,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单词还没背完呢。
我坐回茶几前,把耳机戴上,放了英语听力。
声音被盖住了。
后来我背到六点四十,天开始蒙蒙亮,我爸妈起床了。我爸在厨房热牛奶,我妈路过客厅,看了我一眼:“外面还有人聊天吗?”
我摘下一边耳机,听了听。
没了。
什么都没有。
“没了。”我说。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
这件事我就这么忘了。很多年没想起来过。
直到前几天,我回老家过年,跟我妈闲聊,不知怎么说起我初中时候早起背书的事。
“那时候真是不要命,”我笑着说,“五点就起来,现在让我五点钟起床还不如杀了我。”
我妈也笑,说可不是,每天起来给你做早饭我都困得不行。
然后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我愣了一下。
“记得啊,”我说,“怎么了?”
我妈低头剥着蒜,语气很平常:“我后来问过隔壁张阿姨,她说那天她全家回娘家了,房子空着。”
我没说话。
“对面老李家也是,那阵子他们去海南过冬了,走了快一个月。”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是个什么综艺,笑声罐头一波一波的。
“可能是别的地方传过来的吧,”我说,“老小区,声音传得远。”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以前的房间里,忽然又想起那扇玻璃门。
第557章 《后面加个.5》
我到现在都觉得这事儿扯淡。
九几年出生的人都知道,那时候谈恋爱全靠qq,火花大火苗巨轮,分手了还得把情侣空间解除了才算完。
我那会儿谈了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算了,名字不重要,反正早忘了。就记得分手之后他把我qq盗了,那时候盗号特别流行,申诉也没用,我填了八百遍密保问题,全错。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号登不上去,里头存了一堆非主流的照片,现在看肯定羞耻,但那会儿是我的全部青春。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头有个小房子,土墙,瓦片,特别旧的那种,像是我姥姥家那边的老房子。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走到那儿的,反正就站在房子前面哭。
哭什么?不知道。梦里头人就是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也不知道为啥哭。
然后有个老头从房子里出来了。
他长得挺普通,瘦,穿着个白背心,手里拿着把扇子,就是那种老式的大蒲扇。他问我:“哭啥呢?”
我说:“我qq找不回来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离谱——我在梦里为一个qq号哭?但这梦就是这么演的,我哭得特别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哭了,回去试一下,后面加个.5。”
就这一句。
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我躺床上愣了半天,觉得这梦真他妈扯淡。加个.5?加哪儿?qq号后头?那是九位数,再加个点五不成十一位了?
我没当回事,翻身继续睡。
过了大概一个多礼拜吧,我去一个朋友家玩。她家有电脑,那时候电脑还是大头机,开机得等两分钟。我俩闲着没事干,她突然问我:“哎,你那个qq还没找回来?”
我说:“没有,早放弃了。”
她说:“你再试试呗,万一呢。”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想起那个梦。
“你等我一下。”我坐到电脑前,打开qq登录框,输了那串我背了八百遍的号码。
然后我停住了。
加.5?
加哪儿?
我鬼使神差地在键盘上敲了那个qq号,然后按了下键盘上的点,又按了个5。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提示框——
密码错误。
我愣了一下,又试了一遍。
还是错。
我正要骂自己神经病,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删掉那个点五,把光标移到qq号最后一位的后头,加了“.5”。
这回我没按回车。
我就那么盯着屏幕,手心突然开始出汗。
“你倒是登啊。”朋友在旁边催。
我按了回车。
qq登录框闪了一下——那个转圈的小图标转了两圈,然后,进去了。
我傻了。
密码还是我原来那个密码,我从头到尾没改过密码,只是qq号后面加了“.5”。
界面弹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个熟悉的qq空间提示,看着那些灰了很久的头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朋友在旁边说:“卧槽,你这都能蒙对?”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头,那个小房子,那把蒲扇。
后来那个qq我就没怎么上过。偶尔登一下,翻翻那些年的留言板,看看那些非主流的照片,笑笑就关了。
再后来,我彻底不用那个号了。
直到前两年,有一次我回老家,我妈跟我说起以前的事儿。她提到我那个前男友,说:“你还记得那谁不?”
我说:“记得,怎么了?”
我妈说:“他好多年前就没了,出车祸,当场就不行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妈想了想:“早了,得有个十来年了吧,你俩刚分手那阵子。”
我算了算时间,手指突然有点发凉。
那个梦,是我分手后大概半年做的。
也就是说,我做梦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去登那个qq号。这么多年没登,我以为早该被回收了,没想到竟然还能上去。
我翻了翻好友列表,他的头像灰着,签名还是当年那个:“累了就回头,我一直在。”
我点开他的资料卡。
qq号那一栏显示着:******13.5
我盯着那个“.5”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窗口,退出登录。
以后再也没登过。
第558章 《哭声》
那天晚上,我是被哭声吵醒的。
不是呜咽,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放声,一抽一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我们宿舍在五楼,顶楼,走廊尽头就是天台的门,平时就阴阴的。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感应灯亮着。
奇怪。这灯有人经过或者有声音才会亮,平时夜里我们睡着了,它从来都是灭的。
哭声还在继续。就在门外。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蒙了一会儿,更清楚了,那声音像是贴着门缝往里钻。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心砰砰跳。
谁啊,大半夜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三分。宿舍里黑漆漆的,另外七个人都睡着,有的蒙着头,有的侧着身,一点动静没有。
哭声不停。哭得我实在睡不着,又害怕,又烦躁。我盯着那扇门,门上那块小玻璃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该不会……是那什么东西吧。
我被自己这念头吓一跳,但越这么想,越觉得是。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可躺着也是受罪,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大不了一死,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玩意儿。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刚沾地,哭声停了。
感应灯也灭了。
宿舍瞬间陷入黑暗和死寂,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我站在床边,一动不敢动,盯着那扇门。
门上那块玻璃,还是黑乎乎的。
我慢慢走过去,脚底发软,每一步都觉得要踩空。走到门口,我屏住呼吸,把脸凑到那块玻璃上,往外看。
走廊空空的。感应灯灭着。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回跑,爬上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紧紧闭上眼。
然后,灯亮了。
哭声又开始了。
就在门外。
我整个人僵在被子里,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热的,是冷汗,后背凉飕飕的,手心却在出汗。那哭声比刚才还近,好像就在门外面蹲着,脸贴着门缝在哭。
“喂……”我试着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没人应。哭声不停。
“有人吗……”我又喊,这回声音大了点。
还是没人应。
我急了,撑起上半身,冲着宿舍里喊:“哎!你们醒醒!你们听!”
没人动。八个人的宿舍,我睡最里面,靠窗的下铺。我喊得挺大声了,可那七个人就像死了一样,蒙着头的蒙着头,侧着身的侧着身,没有一个动弹的。
“喂!醒醒啊!”我声音都快劈了。
还是没反应。
我懵了。想下床去推他们,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我不敢。我怕我一下床,那东西就进来了。我怕我一掀被子,就看见什么东西蹲在床尾。
我就那么坐着,靠着墙,盯着那扇门,听着那哭声,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哭声停了。
我没敢睡。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窗外开始发白,天快亮了。感应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再没亮过。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她们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我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宿舍里亮堂堂的。下铺对面的小陈正在穿鞋,上铺的老大在玩手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哎,”我坐起来,嗓子干得发疼,“你们昨天晚上听见什么没有?”
“什么?”小陈抬头看我。
“哭声,”我说,“昨天晚上有人哭,就在门外边,哭了很久,我喊你们你们都不醒。”
小陈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没听见啊。”
“我也没听见。”上铺的老大说。
“你做梦了吧?”对面床的小张探出头来,“我睡那么浅,有点动静就醒,啥也没听见。”
“不是做梦,”我急了,“真的,感应灯都亮了,你们都没醒,我怎么喊都喊不醒你们……”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那种眼神我懂,就是那种“她又开始了”的眼神。
“行行行,你说有就有吧。”小陈笑笑,继续穿鞋。
我知道她们不信。
可我真的听见了。
那天之后,我连续几天没睡好。
不是不敢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块玻璃,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明明应该有月光的,我们五楼,走廊尽头就是天台,月光从那边窗户照进来,晚上走廊从来不是全黑的。
可那天晚上,那块玻璃就是黑的。
我想不通。越想越睡不着。
第四天夜里,我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就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从梦里推出来。我睁开眼,心就开始跳——感应灯亮着。
我侧耳听了听。
没有哭声。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灯亮着。我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想,也许就是灯坏了?也许前几天也是灯坏了,我做梦梦见的哭声?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灯灭了。
然后,门开了。
不是一下子开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开了一条缝。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大气不敢出。那条缝越开越大,最后停在一个刚好能让人侧身进来的宽度。门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我看见一只手。
从门缝里伸进来,搭在门边上。
是一只女人的手,皮肤很白,白得发青。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就那么搭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我不敢动,不敢出声,连眼睛都不敢眨。
过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那只手动了一下。不是往里伸,是往外缩。手指从门边上滑下来,一根一根地,滑进黑暗里。
然后门关上了。
轻轻的,咔哒一声。
感应灯又亮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直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个起来,冲到门口,打开门,往走廊里看。
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门边。
门边的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手指甲划过的那种印子,细细的,不太明显。我凑近了看,那印子一共有五道,间距刚好是一只手的宽度。
我转身回宿舍,把门关上,看了看门上那块玻璃。
玻璃还是那块玻璃,透明的。从里面往外看,能看见走廊,能看见对面的墙,能看见墙上的灭火器。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那扇门。
不是我们宿舍的门,是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天台的门。以前从来没留心过,那天早上我出去看墙上的手印时,才发现那扇门是锁着的。一把老式的挂锁,锈得厉害,看起来很久没人打开过。
我问宿管阿姨,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天台啊,”阿姨头也不抬,“锁着的,多少年没开过了。”
“为什么锁着?”
阿姨终于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好些年前的事了,”阿姨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表格,“有个女生,半夜爬到天台上,跳下去了。从那以后就锁上了,不让上去。”
我想问更多,但阿姨摆摆手,不肯再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害怕,是忍不住想——那个女生,她为什么要跳下去?她哭了吗?她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多少年后,会有人听见她的哭声?
半夜两点多,我又醒了。
感应灯亮着。
我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等那个哭声。可是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得整个宿舍像医院走廊。
然后门开了。
这次不是慢慢开的,是一下子就开了,像是被风吹开的一样,哐的一声撞在墙上。
宿舍里几个人翻了个身,嘟囔了几句,又睡着了。
只有我醒着。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着,遮住了半边脸。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脸朝着我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在看。她的脸被头发遮着,我看不见眼睛。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只能那么躺着,看着她。
她开始往里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不沾地的那种走。走过门口的床,走过中间那张床,一步一步,朝着我的床走过来。
我闭上眼睛。
不是勇敢,是实在不敢看了。我把眼睛闭得死紧,心里默念,什么都行,求求你快点走,求求你快点走——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我睁开眼。
她站在我床前。
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头发还是遮着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是那种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像地下室,像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
她伸出手。
那只手我见过,白得发青,手指细长。她伸出手,朝着我的脸,慢慢地,慢慢地伸过来——
然后她停住了。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直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宿舍,走出门,走进走廊里。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感应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是自己哭过,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跟宿舍里的人说这件事。说了也没用,她们不会信的。
但我开始查一些事情。
我问了老一点的老师,问了我们学院往年的档案,问了好多人,最后在一个退休的老教授那里问到了。
十四年前,五楼住过一个女生。
她是从农村考来的,成绩很好,但是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同宿舍的人不怎么喜欢她,有些排挤。后来有一年寒假,她没回家,一个人在宿舍里待了一个月。开学之后,她变得更安静了,经常一个人待到很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有一天半夜,她爬上了天台。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躺在楼下的花坛里。
老教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讲一个普通的故事。说完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住她现在那间宿舍?”
我说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站在门口,看着门上那块玻璃。玻璃里映出走廊的样子,还有我自己的脸。
我忽然想,十四年前,她是不是也住这张床?是不是也在这间屋子里,睡在这个位置?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天夜里,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东西,像我一样害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是那个女生,是门。
后来,感应灯再也没有半夜亮过,门再也没有开过,哭声再也没有响起过。
第559章 《失而复得》
二十年前,我哥用诺基亚的时候,手机还是稀罕物件。
那年他刚工作,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部N73,滑盖的,晚上躺被窝里能偷偷上网。
手机丢的那天,他打车从西直门回天通苑。
你知道的,天通苑那会儿乱,出租车都是随手拦的,谁记得车牌。等他摸兜发现手机没了,车早没影了。回头找?天通苑几条大路,上百栋楼,上哪儿找去。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疼得不行。第二天还得上班,只能劝自己认栽。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老头,穿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站在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胡同口。老头冲他招手,他稀里糊涂就走过去了。
老头说:“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你去楼下路口拦车。京bF的牌子,尾号327。那车会从北边过来,在红绿灯那儿停三十秒。你去拉开副驾的门,手机在座位兜里。”
我哥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还黑着。他躺在床上,那串车牌号记得清清楚楚,就跟写在脑子里一样。
他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这梦太真了,真到他必须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他站在楼下路口。
七点四十三分,一辆出租车从北边开过来,在红绿灯前停下。
京bF327。
我哥说他当时腿都软了。但人还是走上前去,拉开副驾的门。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正等红灯,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哥没废话:“我手机落你车上了。”
司机愣了一下,马上摇头:“没见过,我交班时候打扫过,没有。”
“在副驾座位兜里。”
司机脸上的表情,我哥记了二十年。他说那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脸白了一瞬,没说话,手往副驾座位背后的储物兜里一摸。
摸出一部黑色滑盖手机。
是我哥那部N73。
红灯还有十秒。司机把手机递过来,没敢看我哥的脸。
我哥接过手机,关上车门,绿灯亮了,出租车一脚油门窜出去,连尾气都带着慌。
事情到这儿,就是个离奇的失物找回故事。
但我哥后来老琢磨一件事。
他那天从西直门打车回家,是晚上九点多。天通苑那个路口离他家还有三百米,他下车走回去的。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他在同一个路口拦到的车。
也就是说,那辆出租车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后,恰好又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
北京的出租车几千辆。这概率,他想都不敢想。
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是另一个念头。
他后来回忆那天晚上,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上的那辆出租车。
西直门到天通苑,四十多分钟车程。他记得那天加完班很累,在路边拦车,一辆空车停下,他拉开后门坐进去,说了地址,然后——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直到车停了,他付钱,下车,往家走。
中间那四十多分钟,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那段时间被人剪掉了一样。
他想过可能是太累睡着了。可如果是睡着了,那梦里那个老头是谁?那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胡同口,又是哪里?
有一年过年喝酒,他喝多了,跟我提了一嘴。
他说他后来查过,那条胡同口他梦里的样子,是崇文门那边一条老胡同。九几年就拆了,盖了新楼。
他从来没去过那条胡同。
我问他:“那给你托梦的老头呢?你后来见过吗?”
他摇摇头,闷了一口酒。
“没见过。”
“那你没去找找?”
他看我一眼,没接话。
后来我去问过我妈,我们家以前有没有什么亲戚,在崇文门那边住过。
我妈想了想,说有一个。我姥爷的弟弟,我叫二姥爷的,早年住在那边。九几年胡同拆迁那年冬天,煤气中毒没的。
我哥手机丢的那天,是二姥爷的忌日。
这事我妈也是后来翻日历才想起来的。
那部N73后来一直能用,我哥又用了两年,直到换了智能机才淘汰。扔在抽屉里,电池都没卸,偶尔翻出来还能开机。
手机里那些短信、通话记录,早就没了。
但我哥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还会把那手机翻出来,滑开盖子看一眼。
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ilwxs.com 第560章 《滚鸡蛋》
那天夜里,婆婆在厨房烧鸡蛋的时候,我抱着儿子坐在卧室床上,没敢出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炉灶那边传来柴火噼啪的响声,混着婆婆低低的念叨声,听不清念的什么,调子拖得很长,像老戏文里的尾腔。儿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嘴里嘟囔:“不走……不走……”
半个月了。
自从那天在小区广场,有个孩子戴着那种塑胶面具——青面獠牙的,可能是万圣节剩下的——从我儿子面前窜过去,他就这样了。
当时我正在回手机消息,听见儿子的尖叫才抬起头。他站在原地,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劈了。那个戴面具的孩子早跑远了,我蹲下来抱他,他浑身发抖,手指着那孩子跑走的方向,半天说不出话。
我以为哄哄就好了。
当天晚上,凌晨两点,我被他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
他闭着眼睛哭,手脚乱蹬,嘴里喊着“大灰狼”“坏蛋抓我”。我开了灯,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好半天他才睁开眼睛,眼神是散的,看着我的方向,但好像没认出我。
那一瞬间,我后背发凉。
接下来几天,每天晚上都要闹一两回。有时候是刚睡着就惊醒,有时候是半夜。白天他精神也不太好,动不动就往我身后躲,问他怕什么,他说“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楚。
婆婆说,这是吓丢魂了。要滚蛋。
我们这边乡下都这么干。用鸡蛋,在小孩身上滚一遍,一边滚一边喊小孩的名字,让魂回来。然后把鸡蛋埋在灶膛的热灰里烧,烧的时候念口诀。如果鸡蛋炸响,就是邪气被赶走了,魂回来了;如果不炸,就是没成。
我不信这个。
但我儿子连着五六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也连着五六天没睡过一个整觉。黑眼圈比眼睛还大,白天上班脑子像浆糊,开车等红灯都能睡着。医院也去了,医生说是夜惊,受刺激引起的,大一点就好了,开了点安神的药。吃了,没用。
所以婆婆说要滚蛋的时候,我没拦。
那天晚上,婆婆拿了三个鸡蛋。
她让我抱着儿子坐在床上,她拿着鸡蛋,从儿子的头开始,顺着身子往下滚,一边滚一边念叨:“狗娃回来,狗娃回来,外面冷,屋里暖,狗娃回来睡觉觉……”
儿子被她滚得痒,咯咯笑了两声。我好久没听他这么笑了,鼻子一酸。
滚完三个鸡蛋,婆婆去灶房烧。
我在卧室等。
等了很久。
婆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样,她摇摇头,说三个鸡蛋都没炸,埋进去半天,拿出来还是那样,一点动静没有。
那天晚上,儿子还是哭了。
婆婆说,日子不对,要看好日子再烧。
我嘴上说行,心里想,封建迷信还挑黄道吉日。
但三天后的晚上,婆婆说今天日子好,要再烧一次。
我还是抱着儿子在卧室等。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
然后,一声闷响从灶房传来。
不,不是闷响,是炸裂的声音。像过年放的小鞭炮,但是闷在灶膛里,听起来更沉,更实。
紧接着又是两声。
一共三响。
婆婆端着一个碗进来,碗里是烧过的鸡蛋,蛋壳黑黑的,裂开几道纹,能看见里面的蛋白鼓出来。她说,你听听,三个全炸了,响得可脆了。
她把鸡蛋剥开,指着蛋白上的纹路给我看。她说,你看,这是抓痕,脏东西走之前抓的。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蛋白上确实有几道褐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有点像……手指抓过的痕迹。
那天晚上,儿子一觉睡到天亮。
我也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儿子趴在我旁边,睁着眼睛看我,见我也看他,咧嘴笑了。
“妈妈。”
我抱着他,半天没撒手。
后面这几天,他都睡得很好。
婆婆每天早上去看他,问夜里闹没闹,我说没闹,她就点点头,说,好了好了,魂回来了。
昨天晚上,儿子睡着之后,我去灶房倒水。
灶台旁边那个烧鸡蛋的角落里,还堆着一点没扫干净的灰。
我站在那儿,想起那天晚上的三声响。
三个鸡蛋。
半个多月睡不好觉。
一个炸响的鸡蛋。
那天婆婆烧的时候,我在卧室里,什么都没看见。但我记得那声闷响,从灶膛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房子好像都震了一下。
我不信这个。
但儿子睡好了。
这就够了。
第561章 《两世姻缘》
我第一次梦到林深,是在公司的电梯里。
电梯从一楼到十八楼,一共四十七秒。我就靠着电梯壁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完整的梦。
梦里是下雨天,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是黑瓦白墙的旧式房子。有人抬着轿子从我身边经过,轿帘被风吹起来一角,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头没掀,看不清脸。
然后画面一转。
那个女人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血流了满床,满身。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跪在床前,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他仰起头喊她的名字,嘴张着,可我听不见声音。
电梯“叮”的一声,我醒了。
一个男人站在我旁边,穿深灰色西装,个子很高,正低头看我。
他说:“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我摇摇头,想绕过他走出去。刚迈出电梯门,他在身后叫住我:“等一下。”
我回头。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叫林深。”他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张名片我接了,存进手机通讯录,但没打过。
后来是他约我吃饭。第一次约,我去了。第二次约,我也去了。第三次约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谈恋爱。
我问他:“你那天为什么说我们见过?”
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很面熟。”
在一起之后,我开始频繁做那个梦。
有时候是那个男人抱着女人的背影,有时候是那顶红色的轿子,有时候只是一双手——他的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有一次我半夜惊醒,林深睡得正沉。我盯着他的侧脸看,忽然发现,梦里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
结婚那天,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镜子前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梦里那顶红轿子。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女儿终于出嫁了。我看着她,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那个梦。
这次不一样。
我站在那个雕花木床的旁边,看清了床上那个女人的脸。
是我。
灰布长衫的男人跪在床前,抱着我。这一次,我听见他喊的名字了。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一模一样。
三年后我们离婚。
没有吵架,没有第三者,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就是过不下去了。他从我的丈夫,变成了睡在沙发上的室友,变成了饭桌上无话可说的陌生人。
办完手续那天,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他说:“一起吃个饭?”
我说:“算了。”
转身的时候,他叫住我。像三年前在电梯门口那样。
“等一下。”
我站住了,没回头。
他问:“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沉默了很久。
“见过。”我说,“在很多个梦里。”
离婚第三天,我流产了。
孩子六个多月,是个男孩。之前产检一切正常,那天早上起来,忽然就没了。
医生说不出具体原因,只说可能和情绪有关。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护士进进出出,说着些安慰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我终于看全了。
还是那间老房子,还是那张雕花木床。我躺在床上,肚腹高高隆起,浑身是血。床边围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往外跑。
林深——灰布长衫的林深——被人按着,拼了命往我这边挣。
他终于挣开那些人,扑到我床前,抱起我。我已经没气了,身体还温热着,他就那么抱着,浑身发抖。
旁边有人说:“郎中也救不了自己的女人,造孽哟。”
有人说:“一尸两命,可怜。”
他听不见。他抱着我,仰起头,喊我的名字。
一声一声的,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的身后,那个雕花木窗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怀里抱着什么。隔着窗纸,看不清脸。但我知道她在看我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的东西,转身走了。
梦醒之后,我躺在医院里,窗外天已经亮了。
林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他眼眶红着,胡子拉碴,不知道坐了多久。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我们死别,这一世我们生离。
两世都是夫妻,两世都没有善终。
可他还是会找到我,在四十七秒的电梯里,问出那句话。
我们是不是见过?
见过。在梦里,在命里,在每一世擦肩而过的那个路口。
床头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老太太的声音,说话颠三倒四的:
“姑娘啊,我是林深的妈妈,我不是他这一世的妈妈,我是他上一世的妈妈。我来看看你,你受苦了。孩子我带走了,养得好好的,你放心吧……”
林深把手机拿过去,挂了。
“骚扰电话。”他说。
我点点头。
窗外有鸽子飞过,呼啦啦的一片,转个弯就不见了。
林深挂了电话之后,我们谁都没说话。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去的声音。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手心很热,有一层薄薄的汗。
过了很久,他说:“你信吗?”
我没回答。
他又问:“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说:“第一次梦见你那天,在电梯里。我梦见你抱着我,浑身是血。后来你递给我名片,问我我们是不是见过。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眶还红着,眼底有血丝,不知道守了多久没睡。
“因为梦里你哭得太惨了。”我说,“我想让你高兴一次。”
他愣住了。
半晌,他把脸埋进我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跟梦里那个灰布长衫的男人一样软。
出院之后,我没让他送我回家。
我说想自己走走。他不放心,跟着我走了一段。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说:“林深,你别跟着了。”
他也停下来,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我没回答。
转过街角,我拿出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翻出来。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还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这次清醒多了,说话很有条理。
“姑娘,你出来了?”
我说:“是。我想见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吧。我等着你。”
她给的地址在老城区,七拐八绕的胡同,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扇门,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择菜,看见我进来,把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一点都不躲。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
我坐下来。她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我,白瓷缸子,磕了好几个口子。
“那孩子,”她说,“我养着呢。”
我愣了一下。
“他长得可好了,白白净净的,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模样,穿着蓝布小褂,站在石榴树底下笑。眉眼弯弯的,确实像我。
我捏着照片,手指有点抖。
“您……”
“我是他奶奶。”她说,“上一世的奶奶。那孩子没生下来就没了,跟着我过了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等他这一世的妈妈来找我。”
她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枚铜钱,磨得很亮了,中间的方孔都快磨圆了。
“这是你的。”她说,“你上一世攥在手里下葬的。他——林深那孩子——给你放进去的。后来我挖出来了,想着也许哪天能用上。”
我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手心发疼。
“他……他知道吗?”
老太太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知道。”她说,“每一世都知道。每一世他都找你,每一世他都留不住你。这孩子命苦。”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那个小男孩还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能看看他吗?”
老太太摇摇头。
“不到时候。”她说,“等到该见的时候,自然能见着。”
她把菜捡起来,继续择。太阳西斜,照在院子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吧。”她说,“有人在等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您说的每一世……是多少世?”
她没抬头。
“三世了。”她说,“你是第三世。前两世他都送你走,这一世是你送他走。下一世,也许就能到头了。”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枚铜钱,站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家楼下停着一辆车,林深靠在车门上抽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看见我过来,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你去哪儿了?”他问。
我说:“随便走走。”
他没追问。
我们站在路灯底下,谁都没说话。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斜斜的,落在我脚边。
过了很久,我说:“林深,我们复婚吧。”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复婚。”我说,“你不是问过我什么时候回来吗?现在回来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好。”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办事员。她看看我们的身份证,又看看电脑,说:“你们三个月前刚离的。”
我说:“对,现在复。”
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开始办手续。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林深站在台阶底下等我,西装换成了灰色的,棉布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走吧。”他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去。
他握紧了。
从认识到现在,三年又三年。电梯里的四十七秒,医院里的三天,离婚的三天,复婚的一天。还有梦里的无数个夜晚,还有前两世的生离死别。
我们往回走。
走到那个街角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林深。”
“嗯?”
“下一世,你还找我吗?”
他没回答。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半晌,他说:“找。”
“要是找不着呢?”
“那就一直找。”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口袋里的铜钱硌着腿,硬硬的,凉凉的。
我攥紧了。
复婚以后,日子过得很慢。
我们把家从城东搬到了城西,租了一个带院子的老房子。林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院子,搬进去第一天就种了一棵石榴树。
“石榴多子。”他说,“好彩头。”
我站在屋檐下看他挖坑、培土、浇水,忙得满头大汗。阳光照在他背上,灰衬衫洇出一片深色。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林深。”我叫他。
他回过头,脸上蹭了一块泥。
“嗯?”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枚铜钱被我收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旧照片底下。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黑去开那个抽屉,摸一摸那枚铜钱,再摸一摸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男孩还在笑,眉眼弯弯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告诉林深。
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石榴树发芽了。
林深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树,浇水、施肥、捉虫,比伺候我还上心。我站在屋里看着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黑瓦白墙的老房子。天很蓝,太阳很好,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
其中一个跑过来,撞在我腿上,仰起头看我。
是个小男孩,三四岁,穿着蓝布小褂,眉眼弯弯的。
他冲我笑了笑,又跑开了。
我追上去,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两边的高墙把阳光遮住了,前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小男孩跑在前面,蓝布小褂一晃一晃的。
“等等我。”我喊他。
他没回头。
我追着追着,忽然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林深睡在旁边,呼吸很轻,睡得很沉。我侧过身看他,手指悬在他脸旁边,没敢碰。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那个胡同。
七拐八绕的,青石板路还是湿漉漉的。那扇黑漆门还是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了。
石榴树还在,枝头开着几朵红花。但屋檐下那个择菜的老太太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隔壁出来一个晾衣服的中年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这家的老太太呢?”
“老太太?”她想了想,“你说那个疯老太太?走了。年前走的,说是回老家了。这房子空着呢。”
我愣住。
“她……有说老家在哪儿吗?”
女人摇摇头。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花晃了晃,落了两瓣在地上。
我蹲下来,把那两瓣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回去以后,我开始查那枚铜钱。
找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懂行的人。有人说是宋代的,有人说是明代的,有人说是假的。最后找到一个老先生,在博物馆做了一辈子,专门研究这个。
他拿着铜钱看了很久,抬头问我:“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说:“家里传下来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这东西不是传家的。”他说,“这是陪葬的。”
我没说话。
他指着铜钱上那些磨得很亮的痕迹:“你看这儿,还有这儿,这是常年被人攥在手里磨出来的。入殓的时候放在亡人手心里,攥了一辈子,才会磨成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不是普通的陪葬钱。这是专门给——给没生下来的孩子准备的。”
我攥着那枚铜钱,手心发凉。
“您说什么?”
“古时候有的地方有这种习俗。”他说,“孩子没生下来就没了,入殓的时候放一枚铜钱在他手里,算是给他一个身份,让他能投个好人家。”
他指着铜钱中间那个快磨圆的方孔:“这个孔,是给他攥着的。攥得久了,孔就磨大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铜钱。
原来是这样。
那老太太说“我养着他”,是这么个养法。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不一样。
梦里不是那条青石板路,也不是那间老房子。是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有个声音在叫我。
“妈妈。”
我猛地睁开眼睛。
林深正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窗外天还黑着,床头灯亮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你做噩梦了。”他说,“一直在哭。”
我摸了摸脸,湿的。
“林深。”我喊他。
“嗯?”
“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他愣住了。
“哪个孩子?”
我没回答。我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给我擦眼泪,越擦越多。
“别哭,别哭,”他说,“你想看谁,我陪你去。天亮就去。”
我摇摇头。
“你陪不了。”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买了一张去南边的火车票。
临走那天早上,林深站在门口送我。他没问我去哪儿,也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拎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棵石榴树旁边,石榴花开了满树,红艳艳的。他的脸被花影遮住一半,看不清表情。
“林深。”
“嗯?”
“那棵树,好好养着。”
他点点头。
火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又变回田野。我靠着窗户,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没做梦。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
这是一个小县城,车站很小,只有几条公交线路。我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个老太太没说老家在哪儿。她只说“到时候了自然能见着”。
我攥着那枚铜钱,站了很久。
后来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下来是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
我走过去,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请问,您见过这个孩子吗?”
老人们凑过来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我沿着村路往里走,看见人就问。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问的人越来越多,答案都是摇头。
走到村子尽头的时候,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村头最后一户人家,院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睡衣。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把照片递过去。
“请问,你见过这个孩子吗?”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是……”
我说:“我是他妈妈。”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侧开身子,让出门。
“进来吧。”
她叫阿芬,是那个老太太的外孙女。
老太太年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男孩,说是亲戚家寄养的孩子。村里人都没见过这孩子,问起来,老太太就说是城里的,父母出事了,没人养。
“外婆去年冬天走的。”阿芬给我倒了一杯水,“走之前一直在念叨,说快了快了,她妈妈快来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那孩子呢?”
阿芬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你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堂屋,走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比林深种的那棵大得多,花开得满满的,红得快要烧起来。
石榴树底下有一座小小的坟。
阿芬站在我身后,轻声说:
“外婆走的那天晚上,那孩子也不行了。睡过去的,没受罪。外婆让人把他埋在这儿,说等他妈妈来。”
我蹲下来。
坟很小,上面铺了一层石子,石子缝里钻出几棵小草。石榴花落了薄薄一层在上面,红的绿的,很好看。
我把手放在那些石子上。
凉的。
不知道蹲了多久,阿芬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晃来晃去。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
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疼。
我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来晚了。”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石榴花又落了几朵。
后来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枚铜钱埋在了坟头底下。
埋进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三世了。你是第三世。前两世他都送你走,这一世是你送他走。下一世,也许就能到头了。”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那些石子,抵了很久。
回去的火车上,我又睡着了。
这次我梦见那个小男孩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小褂,站在那条青石板路上,冲我笑。笑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巷子里跑。
我没追。
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妈妈。”他喊我。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说:“去吧。”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挥了挥小手,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没回头。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了。
我摸口袋,那枚铜钱已经不在了。口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林深正蹲在石榴树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回来了?”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我面前。
他没问我去了哪儿,没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没问我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有泥土的味道,有石榴花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那棵树开花了,开了好多。”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
第562章 《合租 1》
那时候刚毕业,手里没钱,能租到那么便宜的房子,我和晓琳还挺高兴的。
两室一厅,老小区,家具齐全,一个月才八百。中介签合同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我们没在意。房东是个老太太,话不多,收了钱就走了。
门上有张钟馗的画像,旧得发黄。我那时候还跟晓琳开玩笑:“贴这个干嘛,咱俩长得又不吓人。”
她住里间,我住外间。
那事儿发生在七月中旬。
半夜我被砸门声吵醒。
不是敲,是砸。哐、哐、哐——像是有人拿拳头往门上抡。
我一下子坐起来,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客厅的灯没开,门那头黑漆漆的,砸门声一下接一下,震得门框都在抖。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都是劈的。
没人应。
砸门声没停。
我缩在床上不敢动,哆哆嗦嗦又喊:“我报警了!我喊人了!”
还是没停。
哐、哐、哐——节奏不变,力道不减,像机器。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抢劫的?喝醉的?精神病?
可为什么不出声?
我声音发颤地喊晓琳。喊了好几声她才应,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有人砸门!你快出来!”
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开门。客厅的灯亮了,她穿着睡衣站在里间门口,揉着眼睛往这边看。
砸门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不是停了,是变小了。从砸变成了拍,啪、啪、啪——像是有人在用掌心轻轻拍门。
我和晓琳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拍门声又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没了。
彻底没了。
我们俩站在客厅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没敢睡,开着灯坐到天亮。
天亮后我壮着胆子开门看。门上钟馗像还在,楼道空空荡荡。我往楼下走了两层,没见着人。
后来我跟晓琳说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她没吭声,但我看得出来她不信。
我也没信自己说的话。
那之后没多久,又出了一件事。
还是半夜。
我起来上厕所。厕所在晓琳房间隔壁,要经过客厅。我迷迷糊糊走到厕所门口,余光扫到客厅角落有个人影。
站着,一动不动。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慢慢扭头去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角落里什么都没有。但我刚才明明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站在那里。
我不敢再睡了,把晓琳叫起来,把这事告诉她。
她脸色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前几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在客厅走动……我以为是你。”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后来我们搬走了。住满三个月,一天都没多待。
搬家那天收拾东西,我把床挪开,发现床头墙上有几道黑印子,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仔细看,能看出来原来贴着东西——符纸那种大小。
晓琳在她那屋也发现了。她床头墙上贴着一张符,已经卷边了,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朱砂痕迹。
搬完家请中介吃饭,多喝了两杯,中介说漏了嘴:“那房子你们租得便宜吧?老太太急着租出去……她女儿以前住那儿,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中介不说了。
后来过了几年,我回那小区附近办事,顺嘴问了个遛弯的老太太。
“哦,那栋啊,”她往那边指了指,“前几年有个姑娘跳楼了,就是从那个单元。她妈后来把房子租出去了,租的人都不长住,也不知道为啥。”
我没问是哪个楼层。
但我知道。
搬走之后,我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
直到去年秋天。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那座城市。我本想挂掉,鬼使神差地接了。
“喂,是……是周姐吗?”
声音很轻,是个女的,带着点试探。
“我是晓琳的妹妹。我姐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前几天晚上从楼上摔下去了。现在还在IcU,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
我握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
晓琳毕业后回了老家,我们联系不多,只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她结婚的时候我还随了份子。
“她想见你,”她妹说,“昏迷之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请了假,买了最近一趟高铁。
在车上我一直在想,她喊我干什么?我们好几年没见了。是想托付什么?还是……
到了医院已经是晚上。IcU不让进,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她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没一点血色,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妹站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怎么回事?”
“警察说是意外。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踩空了,从楼梯上滚下去。”
楼梯。
半夜。
我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她住的那个房子……”
“她自己买的,二手房。买的时候挺便宜的,中介说房东急售。”
我问她要了地址。
第二天上午,我站在那栋楼底下。
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晓琳住五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扶手上全是灰。我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墙上贴着一张钟馗像。
旧的,发黄的,和我当年那扇门上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像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上走。
四楼拐角,墙上又有东西。不是钟馗,是一道符。朱砂已经褪色,纸张卷边。
我站在晓琳家门口,没敲门。
我蹲下来看那扇门的底部——木头上有好几道黑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敲了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耳朵不太好。我大声问了好几句,她才听明白我是来找晓琳的。
“哦,那姑娘啊,”她叹口气,“可惜了,多好的人。半夜摔的,我听见响动了,还以为是谁家在搬东西。”
“阿姨,她住的那户,以前住的是谁?”
老太太想了想:“以前……以前是个男的,住了没两年就搬走了。再以前,好像是个女的,后来不知道搬哪去了。”
“那再以前呢?”
“再以前?”她眯着眼睛回忆,“那早了,得有小二十年了。那时候我刚搬来没多久,那户住着一家三口。后来那家的闺女……”
她停住了。
“闺女怎么了?”
老太太摇摇头,不说了。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晓琳的妹妹在走廊里等我。她说晓琳醒了,能说话了。
我进去的时候,她睁着眼睛看我。
“你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
“我有话跟你说,”她喘了口气,“那天晚上……我听见敲门声了。”
我手一紧。
“半夜两点多,有人敲门。不是砸,是轻轻的,像小孩在拍门。我以为是哪个邻居小孩恶作剧,没理。后来……”
她停了一下,眼睛看向天花板。
“后来声音没了。我以为人走了,就去开门看看。”
“你开门了?”
“嗯。门外没有人。但是楼梯下面,站着一个人。”
我屏住呼吸。
“看不清楚是男是女,就黑乎乎一团。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
她没说下去。
“然后怎么了?”
“然后就感觉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下。”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房子我买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便宜嘛,便宜肯定有原因。中介说之前死过人,但没说怎么死的。我以为没事,住了两年都没事。直到那天晚上。”
她攥紧我的手:“你当年也遇到过,对不对?那个砸门的。”
我说不出话。
“你说……是不是那个东西跟着我们?我们住过那个房子,它就认识我们了?它是不是来找我的?”
“你别瞎想,”我说,“就是意外。”
她摇摇头:“不是意外。”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没去火车站,找了个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晓琳的话。
半夜两点多。
我看了眼手机,一点五十。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那个砸门的晚上,晓琳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磨蹭了很久。
我问过她为什么那么久才出来。她说她睡着了,没听见。
可那天的砸门声那么响,整间屋子都在震,她怎么可能没听见?
她住里间,离大门更近。
除非——
除非她不是没听见。她是不敢出来。
除非她早就知道门外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晓琳的妹妹发来的:
“姐刚才又昏迷了。医生说不乐观。还有一件事,她让我告诉你:她当年骗了你。那个半夜,她听见的不是砸门声,是有人在她门外敲门。里间的门。有人敲她的门,敲了很久。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开。直到听见你在外间喊她。”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所以那天晚上,外面不止一个。
一个在砸大门。
一个在敲里间的门。
我没敢在旅馆待下去。
半夜三点,我退了房,在火车站坐到天亮。
晓琳的妹妹没再发消息来。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天亮后我去医院,IcU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晓琳的妹妹,另一个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脸色发灰。
“你是周姐吧?”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我是李浩,晓琳的……朋友。”
“男朋友?”
他没说话,晓琳的妹妹在旁边轻轻摇头。
“前男友,”他自己开口了,“分手三年了。她出事那天晚上,我给她打过电话。”
“几点?”
“十一点四十多。聊了不到十分钟,她说困了,就挂了。”
他顿了顿,“电话里她声音挺正常的,没说什么特别的事。但是挂电话之前,她突然问了我一句——‘你当年在我那儿住的时候,半夜有没有听过敲门声?’”
我心里一紧。
“你住过那房子?”
“嗯。分手之前,我在她那儿住过半年。”
“你听到过吗?”
他沉默了很久。
“听到过一次。也是半夜。有人在敲卧室的门。我以为是她,但她在旁边睡得好好的。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敲门声继续。我那时候年轻,胆子大,起来开门——门外什么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就是晓琳被吵醒了,问我大半夜站门口干嘛。我跟她说了,她脸色特别难看,好几天没跟我说话。后来她就搬出来住了,再后来就分手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住的那房子,是不是她后来买的那套?”
“不是。那时候她还没买房,我们租的。就在……”
他没说完,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那房子是不是在xx路,xx小区?”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那是我和晓琳当年租的房子。
她后来又回去过。
她一直在回去。
晓琳的妹妹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她突然开口:“姐,你说那些东西……是不是认识我们家的?怎么谁住那房子都遇上?”
我说不出话。
李浩在旁边点了一根烟,护士过来制止,他把烟掐了,手在抖。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半年,我做了一个梦。不止一次,是反复做。”
“什么梦?”
“梦见有人在楼梯上站着。看不清楚脸,就站在楼梯中间,一动不动。我每次都是从下面往上走,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就转过身往下跳。我低头看,楼梯下面什么都没有,但我能听见砸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特别响。”
他看着我,“那声音你熟吗?”
我后背发凉。
中午的时候,晓琳的情况突然恶化。我们被挡在门外,只看见护士进进出出,推着各种仪器。
下午两点十七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晓琳的妹妹哭得站不住。李浩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根木头。
我帮忙处理各种事情。收拾遗物的时候,从晓琳的包里翻出一个旧手机。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是很老的款式,屏幕都碎了一角。
我按开机键,居然还有电。
相册里全是照片。
那套老房子的照片。
客厅,卧室,厨房,厕所。每一个角落都拍得很仔细。墙角、天花板、窗户、门背后。有些照片还画了红圈,用红笔标注了日期。
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那是我们搬走之后没多久。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翻到最后一张。
拍的是那扇大门。
门上那张钟馗像还在,但是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张脸。旁边贴着一张新的符,红纸朱砂,看起来很新。
照片下面有一行备注:
“今天贴上去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时间是出事前三天。
晚上我回到旅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晓琳的妹妹打来的。
“姐,你在哪儿?”
“在旅馆。怎么了?”
“我刚才……我刚才回家拿东西,进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敲门。”
我坐起来:“敲什么门?”
“不是敲我的门,”她声音发抖,“是从我姐屋里传出来的。她的房间,有人在敲门。”
我让她别挂电话,穿好衣服出门。打车到她那儿,已经是三点一刻。
她站在门口等我,脸白得像纸。
“还在敲吗?”
她摇摇头:“我出来之后就没再听见了。但我不敢进去。”
我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我按开客厅的灯,一切都正常。晓琳的房间门关着,和我白天离开的时候一样。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晓琳的手机。不是那个旧的,是她平时用的。
我拿起来,屏幕亮着,停在备忘录界面。
最后一条记录,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三分:
“又听见了。还是那个声音。这么多年了,它还在敲门。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是想进来,还是想让我出去。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开门了。”
我和晓琳的妹妹对视了一眼。
她突然说:“姐,你说那个敲门的东西,它敲的是门,还是敲的是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知道,从那天晚上起,我开始害怕半夜的敲门声。
前几天,我换了住处,新房子在六楼,有电梯,门禁很严,应该不会有人随便来敲门。
但我还是把门上的猫眼用胶带封住了。
因为我不想往外看。
万一外面站着一个人。
万一外面没有人。
昨天夜里两点多,我醒了。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年那个晚上,晓琳从里间出来之后,我们俩站在客厅听门外的动静。
那时候我问她: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她说她睡着了,没听见。
但后来她妹妹告诉我,她那天晚上听见的是有人在敲她的门。
那么——
她听见敲门声之后,为什么不出来?
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那个敲门的东西,先去找我?
我决定回去一趟。
那个老小区,那栋楼,那扇门。
李浩听我说了这个想法,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跟你去。”
晓琳的妹妹也想跟着,我没让。她才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不想让她再陷进去。
三天后,我们站在那栋楼底下。
秋天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几步就陷入一片黑暗。
三楼,那张钟馗像还在。
四楼,那道符也在。
五楼,晓琳曾经住过的那户,门关着,上面贴着封条。
“她不是在这儿出的事,”李浩说,“她是回家之后才……”
“我知道。”
我往上走。
六楼。顶楼。
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
李浩在我身后说:“我听人说,那个跳楼的女孩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我推开门。
天台很空旷,风很大。栏杆很矮,只到腰那么高。站在边上往下看,能看见楼下的水泥地,灰扑扑的,被路灯照出一小块光。
我蹲下来看栏杆。
有一截栏杆上绑着什么东西。旧了,褪色了,风吹雨打得只剩几根线头。
是红绳。
“你看这个。”李浩在我身后说。
他蹲在另一边,用手电照着地面。天台的角落里有几块碎砖,砖头下面压着东西。
我走过去,把砖头挪开。
是一张照片。
过塑的,保存得还算完整。照片上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站在这个天台上笑。
李浩把手电往上移。
照片后面还有东西——一叠纸,用塑料袋包着。打开,是几页信纸,字迹娟秀,已经发黄。
第一页开头写着:
“妈,对不起。”
我没往下看。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那个跳楼的女孩,那个房东老太太的女儿,她留了一封遗书。但这封信从来没到过她妈手里——被人用砖头压在天台角落,压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把遗言藏在这儿,是怕被家人发现?还是怕被谁看见?
我把信收起来,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我停住了。
那张钟馗像下面,多了一样东西。
刚才上来的时候没有的。
一截红绳。和天台栏杆上绑着的一模一样。
李浩也看见了。我们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往下走。
四楼拐角,那道符下面,也有红绳。
五楼,晓琳的门口,封条上面系着一根红绳。新鲜的,像是刚系上去的。
李浩伸手想去碰,被我拦住了。
“别动。”
我们一口气下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外面的路灯亮着,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那些红绳是什么意思?
是谁系的?
如果那个跳楼的女孩十几年前就死了,天台上的红绳是谁绑的?楼道里的又是谁系的?
我想起晓琳手机备忘录里最后那句话:“这么多年了,它还在敲门。”
这么多年了。
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是这么多年。
晚上回到旅馆,我把那封遗书看完了。
女孩叫林小满,二十岁,大三学生。遗书写得很乱,有些地方被泪水浸花了,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
但有几段我能看清:
“妈,我撑不下去了。那个人一直在敲门,每天晚上都敲。我跟你说过,你不信。我跟老师说过,老师说我想太多。我换过房间,换过锁,换过门,都没用。它认得我。”
“它不是人。人敲门会有声音,会有节奏,会有呼吸。它敲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骨头敲。”
“我去找过人来看,他们说这房子不干净,说以前死过人。我问是什么人,他们不说。后来我自己查到了。妈,这房子里死过一个女的,就在我住的那间屋。她是怎么死的,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找我。”
“我试过所有办法。贴钟馗,贴符,烧纸,请人做法事。都没用。它还在敲。”
“昨天晚上我终于开门了。门外什么都没有。但是地上有一截红绳。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它又来了。我决定跟它走。”
最后一句话:
“妈,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在这房子里住。把它卖掉,多少钱都行。走得越远越好。它不会放过住过这儿的人。”
我把信放下,手在发抖。
它不会放过住过这儿的人。
我、晓琳、李浩、林小满,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租客——我们都住过那儿。
它认得我们。
手机突然响了。
李浩打来的。
“周姐,你下来一趟。”
他的声音很怪,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我下楼,他站在旅馆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你看这个。”
他给我看一张照片。是他刚才在楼道里拍的——从一楼往上拍,能看见楼梯一层一层盘旋上去。
每一层的拐角,都有一截红绳。
从一楼到六楼,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根。
“我刚才数的,”他说,“一共二十一根。”
二十一根。
林小满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还有这个。”他把照片放大。
六楼的栏杆上,站着一个黑影。
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往下看。
“我拍的时候没看见有人,”李浩说,“拍完才发现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黑影站的位置,就是林小满跳下去的地方。
第563章 《合租 2》
第二天我们去了派出所。
林小满的案子早就结了,自杀,没有疑点。但我们把遗书和照片交给了民警,问他们能不能查到那些红绳是谁系的。
民警看了半天,说:“这案子我听说过。那女孩跳楼的时候我还不在,但我师父在。他说当年处理现场的时候,天台栏杆上就绑着红绳。他们以为是那女孩自己绑的,没在意。”
“那楼道里的呢?”
“楼道里没有。当年没有。”
那就是后来有人系的。
谁?
林小满的妈?不可能,她早就搬走了,那房子一直往外租。
别的租客?谁会半夜跑到楼道里系红绳?
我突然想起晓琳相册里那些照片。她把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拍下来了,还画了红圈,标注了日期。
她在找什么?
她在找那个敲门的东西?
还是在找那些红绳?
从派出所出来,李浩突然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和晓琳住那房子的时候,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站在窗边。我问她干嘛,她说听见有人在楼下喊她。我往下看,楼下什么都没有。她说那个人喊的是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喊了好久。”
“后来呢?”
“后来她就搬走了。我以为她是嫌那房子破,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
我替他接下去:“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晚上我接到晓琳妹妹的电话。
“姐,我在收拾我姐的东西,发现一个本子。是她以前的日记。”
“写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你自己来看吧。”
我去了她家。
日记本很厚,从五年前开始记的,就是我和晓琳合租那一年。
我翻到那一天的记录。
“今天半夜有人敲门。不是敲大门,是敲我的门。我不敢出声,假装睡着了。后来听见周姐在外面喊我,我才敢出去。出去之后敲门声就没了。周姐说是有人在砸大门,可我没听见砸门声,我只听见有人敲我的门,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敲了好久。”
再往后翻。
“我又听见了。这次不是半夜,是傍晚。天还没黑透。敲门声从外面传进来,我以为是谁来找我,开门一看,没人。但是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我不知道是谁系的,解下来扔了。”
“红绳又出现了。这次系在床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
“我去问了邻居,这房子以前死过人。一个女的,死在那间里屋——就是我住的那间。她是怎么死的,邻居不肯说。我去查了当年的报纸,查到了。她是上吊死的。就在这间屋。”
“我住的那间屋,床头那根房梁上,有人上吊过。”
我手指发凉。
我和晓琳住那房子的时候,她住里间,我住外间。
她住的那间屋,有人上吊死过。
她每天晚上都睡在那根房梁下面。
“我今天去找人看了。他说这房子不干净,让我赶紧搬。我问怎么不干净,他不肯细说,只说我住的那间屋,那个东西还在。她不走。她每天晚上都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候会敲门。”
“我想告诉周姐,又不敢。我怕她害怕,也怕她不信。”
“今天晚上敲门声又来了。我没开门。但我知道门外有人。她敲了很久,后来停了。我以为她走了。但我知道她没走。她在门外站着。我能感觉到。”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我们搬走的前一天。
“明天就要搬走了。周姐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说没什么。其实我在想,我们走了,那个东西会不会也跟着走?她会不会认得我们?以后不管我们住哪儿,她都能找到?”
后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铅笔写的,已经快看不清了:
“她认得我。那天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我把日记放下。
晓琳的妹妹在旁边小声问:“姐,她看见什么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晓琳开过门。
不是出事那晚,是很久以前,我们还在合租的时候。
她开过门。
她看见过门外的东西。
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我抬头看,是风吹动了晾衣绳上的衣服。
但那是阳台。晾衣绳在阳台。
我住的这间屋,窗户外面没有晾衣绳。
晓琳的妹妹也听见了。她看着我,脸色发白。
“姐……”
我没动。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用什么东西轻轻敲着窗玻璃。
我慢慢转过头。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但是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截红绳。
我站了起来。
晓琳的妹妹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别看了。”
“姐,那是什么?”
“不知道。”
我没说实话。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林小满日记里写的,晓琳日记里写的,那个敲门的东西留下的记号。
红绳。
它在找我们。
“你今晚别住这儿了。”我说,“收拾几件衣服,去我那儿。”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姐,”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它是不是跟着我姐来的?我姐死了,它就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她跟我回了旅馆。我们开了一间双床房,开着灯,谁也没睡。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姐,我姐出事那天晚上,我接到过她的电话。”
我侧过身看她。
“几点?”
“两点多。她说她听见敲门声了,问我怎么办。我说你别开门,别出声,假装不在家。她说好。然后她问我……”
她停住了。
“问你什么?”
“她问我,如果敲门的人是你认识的人,你开不开门?”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她说,她听见门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那种鬼叫魂的喊,就是正常的声音,像是认识的人在喊她。喊了好几遍,喊的是她的小名。那个小名只有家里人知道,还有你。她说,你以前也那么喊过她。”
我愣住了。
我确实喊过。那时候合租,我有时候会喊她“琳琳”,就像喊自己妹妹一样。
“她问我是谁在喊她,”晓琳的妹妹继续说,“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个声音太像真人了,她差一点就开门了。”
“她开了吗?”
“我不知道。她没说完就挂了。”
窗外有风吹过,晾衣绳又响了一下。
我和她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林小满的妈妈。
那个老太太,我们的房东。
她在医院。
李浩帮我打听到的——林小满的妈妈三年前中风了,一直住在市郊的康复医院。她丈夫早就去世了,女儿死后就剩她一个人,房子一直往外租,租金用来付医药费。
下午我们去了那家医院。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但她的眼睛还能看人,看见我们的时候,那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你们……住过那房子?”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床边柜子的抽屉。
我打开,里面有一个旧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林小满的照片。扎着马尾,站在天台上笑——和我们在天台找到的那张一样。
再往后翻,是那套房子的照片。
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厕所,每一个角落都有。和我当年住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张钟馗像,那道符,那根房梁。
房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里间的房梁,就是晓琳住的那间。照片上能看见,房梁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像是绳子勒出来的。
“她是……上吊的?”
老太太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张照片,拍的是楼道。从一楼到六楼,每一层的墙上都有东西——钟馗像,符,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
“她找人看过?”我问。
老太太睁开眼睛,努力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请……请过……和尚……道士……都……都没用……”
“她到底遇见了什么?”
老太太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
“她……她说……不是……一个……”
不是一个人。
我心里一沉。
“是几个?”
她伸出能动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比了一个数字。
三。
三个。
林小满在屋里遇见的是三个。
那晓琳呢?那我自己呢?
我们遇见的又是几个?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浩在门口等我,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老太太的话告诉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房子最早不是住宅。”
“什么意思?”
“我找人查过那片区的档案。那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以前是个工厂的宿舍。再早之前,那块地是个乱葬岗。”
乱葬岗。
我站在医院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明明是凉的,我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那栋楼死过多少人,没人统计过。但光是有记录的,就有四个。林小满是一个,还有一个是九十年代跳楼的男的,还有一个是病死在屋里的老头,再早还有一个——”
“别说了。”
我打断他。
我不想听。
但我已经听见了。
四个。
加上林小满,四个。
可她说的是三个。
林小满遇见的只有三个。那第四个呢?
第四个去哪儿了?
晚上回到旅馆,晓琳的妹妹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走进来,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们今天去找我妈了?”
我坐起来,盯着那行字。
“你是谁?”
“我是林小满的表姐。那房子现在归我管。我妈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
“什么事?”
“小满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发现了一件事——那个敲门的东西,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住过那房子的人的。不管是谁,只要住过那房子,都会被它记住。她死了,它就去找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你们。所有住过那房子的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那她为什么还要敲那么多年?小满住在那儿的时候,它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以前的人?”
“因为它认错人了。”
“什么意思?”
“它要找的是第一个死在那个屋里的人。但它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它只能认气味,认声音,认那些住过的人。它敲过那么多人的门,每一个都像是那个人,每一个都不是。所以它一直敲,一直找,一直错。”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它到底想干什么?”
“它想让人开门。”
“开门之后呢?”
“小满开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林小满死了,从六楼跳下去的。
“它让她开的不是那扇门。”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小满开的不是自己房间的门。她开的是另一扇门。那个屋里有一扇门,不是通向外面的,是通向另一个地方的。小满在日记里写过,你看见了吗?”
我想起来了。
林小满的遗书里确实有一句话:“昨天晚上我终于开门了。门外什么都没有。”
门外什么都没有。
她开的是哪扇门?
里间的门?大门?还是别的什么门?
我想起那个房子的格局。两室一厅,一厨一卫。除了大门和两个卧室的门,还有厨房的门、厕所的门、阳台的门。
一共六扇门。
六个门,四个死人,三个东西。
数字对不上。
除非——
除非有一个门,不是给人用的。
我翻身下床,打开手机查地图。那栋老楼还在,那套房子现在空着,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
我能进去吗?
我该进去吗?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别去。”
我盯着那两个字。
“为什么?”
“小满去过。她开了那扇门。她看见门外的东西了。那东西也看见她了。从那以后,它就知道她长什么样了。所以它一直跟着她,不管她搬去哪儿,它都能找到她。最后她又回到那个房子,从那个天台跳下去。”
“你是说,它认得她的脸?”
“它认得所有见过它的人的脸。你见过它吗?”
我想了很久。
我见过吗?
那天晚上,我只听见砸门声,没看见人。晓琳说她见过,在她开门的时候。林小满也见过,在她开门的时候。
我没开过门。
所以我不认识它。
它也不认识我?
“那晓琳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
“她见过。所以她死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那我怎么办?”
“别开门。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不管谁在喊你,别开门。不管门外是你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别开门。”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只要你不开门,它就进不来。它只能在门外敲,只能在窗外看,只能在楼梯上站着等。它等了几十年了,不差再等几十年。”
“那我要等多久?”
“等到你死。或者等到它找到下一个开门的人。”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我慢慢转过头。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一动一动的。
但窗台上,又多了一截红绳。
我没动。
我听见了。
门外有人在敲门。
一下,一下,一下。
很轻,像是用手指关节在敲。
我看向门口。
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灯光。
敲门声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晓琳的妹妹在床上翻了个身,没醒。
我站在门后面,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敲门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就在我眼前。就在这扇门上。
可门外没有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
敲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动。
那个声音在喊我——是我妈的声音。
“开门……妈来看你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不对。
我妈在老家,一千公里以外。她不会半夜三点出现在旅馆走廊里。
“妈”还在外面喊,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不是从门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往屋里爬。
晓琳的妹妹突然醒了。
“姐……”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谁在说话?”
“别出声。”
她听见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那扇门,嘴唇开始发抖。
“姐,那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妈”的声音还在喊,喊的是我的小名。那个小名只有家里人知道,只有我妈会那么喊。
它怎么会知道?
它在我门外站了多久?
它跟着我多久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那个老房子里,半夜砸门的时候,它喊过吗?
没有。
它只是砸,不出声。
可现在它会喊了。
它在学。
它在学人的声音,学人的语气,学着像一个人。
“姐……”晓琳的妹妹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半个脸,“它是不是在学你妈?”
我没回答。
我在想另一件事。
它学的是我妈的声音。可它怎么知道我妈怎么喊我?它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除非它从我脑子里听见的。
除非它能读我的记忆。
门外突然安静了。
那个声音没了。
但我没动。我知道它没走。
晓琳的妹妹也感觉到了。她缩在被子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扇门。
“姐……它走了吗?”
我没说话。
我在等。
大概过了五分钟,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然后停了。
然后是敲门声。
但不是敲我们的门。
是隔壁。
一下,一下,一下。
隔壁没人应。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更远处走。然后又是敲门声。
它在敲每一个门。
一层楼二十几个房间,它一个一个敲过去。
没有一扇门开。
然后我听见了电梯的声音。
叮。
电梯门开了。
脚步声进了电梯。
叮。
电梯门关了。
我站在门后面,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快亮了,才敢动。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林小满的表姐。
“昨晚它去找你们了?”
我没回。
“你们没事就好。它每次找到一个人,就会敲一整夜的门。如果没人开,它就会走。但如果有人开了……”
她没说完。
我知道如果有人开了会怎样。
林小满开了。晓琳开了。
她们都死了。
“它会一直找吗?”
“一直找。找到死为止。”
“那我怎么办?”
“搬。不停地搬。住得越久,它就越熟悉你。等到它完全记住你的声音、你的脸、你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它就不只是在门外敲了。”
“那它会怎么样?”
“它会进来。”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它进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没人知道。因为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我关了手机,在旅馆床上坐了很久。
晓琳的妹妹已经回自己家了。她说她受不了,她要去外地住一段时间,换个城市,换个手机号,换个活法。
我没拦她。也许她说得对,换一个地方,离那栋楼越远越好,离那些死人越远越好。
但我知道没用。
它认的不是地方,是人。
林小满死了那么多年,它还在敲她住过的门。
晓琳搬走那么多年,它还能找到她新买的房子。
它会跟着人走。
它会记住每一个住过那栋楼的人的脸,然后一个一个找过去。
除非——
除非它找到的那个人,开的不是门。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小满的遗书里写的那句话:“昨天晚上我终于开门了。门外什么都没有。”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可她明明看见了。
她看见了,所以它才记住她的脸,才一直跟着她,才让她最后从天台上跳下去。
如果她什么都没看见呢?
如果她开门的时候闭着眼睛呢?
如果她根本没看呢?
它还会记住她吗?
下午我去了一趟图书馆,查那片区的旧报纸。
八十年代的报纸,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我翻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一条简讯:
“本报讯 昨日本市xx路一栋居民楼内发现一女尸。死者王某,女,二十八岁,系该楼住户。据警方初步勘查,死者死亡时间约在一周前,死因不明。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
只有这么短。
没有后续报道,没有调查结果,什么都没有。
二十八岁,女,死因不明。
这是第一个。
我又往后翻,翻到九十年代。
“本报讯 昨日本市xx路一居民楼发生一起坠楼事件。一男子从六楼坠落,当场死亡。据邻居反映,该男子近期精神恍惚,曾多次表示有人敲门。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这是第二个。
再往后,零零年代的没找到,一零年代的找到了林小满的报道:
“本报讯 昨日本市xx路一居民楼发生坠楼事件。死者林某,女,二十岁,大学生。据其母亲反映,死者近期情绪低落,曾多次提及失眠。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二十岁,和我当年合租的时候一样大。
四个死人,三个报道。
还有一个是病死在屋里的老头,报纸上没登。
我合上报纸,靠在椅背上发呆。
四个死人,四个住过那栋楼的人。
那个老头是病死的,不是被它杀死的。那他开门了吗?他看见了吗?
如果看见了,为什么没死?
除非他没看见。
他是病死的,躺在床上动不了,就算听见敲门声也没法去开。所以它进不来,只能在外面等着,等到他自然死亡。
那他死了之后呢?
它去哪儿了?
去找下一个住那间屋的人。
林小满。晓琳。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它敲门,是为了让人开门。开门之后,它能看见人,人也能看见它。
然后它就记住那个人了,就一直跟着那个人,直到那个人死。
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想干什么?
第564章 《合租 3》
林小满的表姐说,它想找的是第一个死在那个屋里的人。但它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只能靠敲门来找,找到那个和它记忆里最像的人。
可那个第一个死的人,不就是它自己吗?
它就是那个死在屋里的女人。
它找的是自己?
那找到之后呢?
它会怎么样?会消失?会安息?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找了几十年,找了好几个人,每一个都不是。
每一个都不是它自己。
所以它一直找,一直错,一直敲,一直等。
等那个真正像它的人出现。
那个人是谁?
是我吗?
晚上回到旅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不敢进去。
我怕一开门,就看见它在里面。
但我也没地方去。
我深吸一口气,刷卡,推门。
屋里和离开时一样。窗帘拉着,灯开着,床铺整整齐齐。
我关上门,反锁,把安全链挂上。
然后我愣住了。
窗台上多了一截红绳。
我明明关窗了。
我明明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红绳是怎么进来的?
我没动。
我在等。
等它敲门。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我慢慢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窗户外面是街道,对面是一栋居民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做饭,有小孩在跑来跑去。
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截红绳就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一直在那儿。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绳子很细,很旧,褪成灰红色了。上面系着一个结,不是普通的结,是那种老式的中国结,小小的,很精致。
结里面夹着一样东西。
很小,很轻,像是一张纸。
我把结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要碎。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救救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
林小满?晓琳?还是那个第一个死在屋里的女人?
它是怎么把这张纸塞进红绳里的?
它想让我救它?
它敲门敲了几十年,就是为了让人救它?
可怎么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截红绳不是今天才出现在我窗台上的。
它一直在那儿。
从我住进这个旅馆的第一天起,它就在那儿。
只是我以前没看见。
我抬头看向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炒菜,有人抱着孩子在窗前走来走去。
很正常。
很普通。
很……
我突然发现不对。
对面那栋楼是居民楼,我白天看的时候,阳台上有人,窗户后面有人。
但现在天黑了,灯亮了,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
除了最中间那一扇。
那扇窗户是黑的。
没有灯,没有人,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
有人在看我。
从那个黑漆漆的窗户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它也在看我。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对视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钟头。
直到那扇窗户后面突然亮起一盏灯。
灯光照亮了窗边站着的人。
一个女人。
穿着旧式的衣服,头发盘在脑后,脸被灯光照得惨白。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
然后她抬起手。
敲了敲窗玻璃。
一下,一下,一下。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她在敲。
她不是在敲她那边的窗户。
她是在敲我这边的。
隔着一条街,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在敲我这边的窗户。
我低头看窗台。
那截红绳还在我手里。
我抬头再看那扇窗户。
灯灭了。
人没了。
只剩下一扇黑漆漆的窗户,和一街之隔的我。
手机突然响了。
那个号码又发来短信:
“她找到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谁找到我了?”
“那个第一个死的人。她看见你了。从今往后,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在干什么,她都会看着你。直到你开门的那一天。”
“我不开门。”
“你会的。总有一天你会开的。因为她也学会喊了。她会喊你妈妈的声音,喊你爸爸的声音,喊你最想见的人的声音。总有一天,你会忍不住的。”
“我不会。”
那边沉默了。
然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当年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街灯亮着,车来车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突然觉得冷。
很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我低头看那截红绳。
它在我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一条死去的蛇。
我把红绳放下,走到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锁。
反锁着。安全链挂着。
我又检查了窗户。
关着。锁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漏洞。
没有缝隙。
它进不来。
可它为什么要在对面那栋楼里?
它为什么不直接来敲门?
它在等什么?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外面。
是里面。
从我脑子里。
一下,一下,一下。
还有一个声音:
“救救我……”
我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街上有人按喇叭,有小孩在笑,有小贩在吆喝。
一切都很正常。
可那个声音还在。
在我脑子里,轻轻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最深处。
“救救我……”
我坐起来,捂着耳朵。
没用。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它就在我脑子里,贴着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响。
“救救我……”
“你是谁?”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跟谁说话?跟我脑子里的声音说话?
可它回答了。
“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
第一个死在那个屋里的人。
那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死因不明,连报纸都没写清楚。
“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开门……”
我浑身一僵。
“开什么门?”
“你心里那扇门……”
我不懂。
我心里有一扇门?
我想问她,但那个声音突然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我坐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
中午我去了趟医院。
林小满的妈妈还在那儿,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她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
“阿姨,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慢慢转过头看我。
“你女儿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关于门的?”
老太太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她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说……心里……有扇门……”
我心里一紧。
“她还说什么了?”
“不能……开……”
“不能开心里的门?”
她点点头。
“为什么?”
“开了……就……进来了……”
我沉默了。
林小满死之前说过同样的话。那她最后还是开了?还是没开?
如果没开,她为什么会死?
如果开了,那开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阿姨,小满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自己……跳的……”
“我知道。我是问,她为什么要跳?”
老太太没说话。
她慢慢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然后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三个字是:
“进来了。”
从医院出来,天阴了。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医院门口,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三个字。
进来了。
什么东西进来了?
怎么进来的?
从那扇心里的门进来的吗?
如果林小满心里的门开了,那个东西进去了,那它现在在哪儿?
在她脑子里?
还是——
我猛地停住脚步。
手机响了。
李浩打来的。
“周姐,你在哪儿?”
“医院。怎么了?”
“我刚从那个小区出来……那栋楼……”
“那栋楼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
“六楼那户,有人搬进去了。”
我愣住了。
“怎么可能?那房子不是空着吗?”
“不是那户。是六楼另一户。挨着天台的。我刚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搬家具,就上去问了一句。是个年轻姑娘,一个人住,刚租的。”
“她知道那栋楼的事吗?”
“不知道。我问她了,她说中介没跟她说这些,只说房子便宜。”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又是一个人。
又一个不知道的人。
又一个会被敲门的人。
“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她也不一定信,说不定还以为我是神经病。”
他说得对。
说了也没用。
当年我和晓琳租那房子的时候,就算有人告诉我们这楼里死过人,我们会信吗?会搬走吗?
不会。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总觉得鬼啊神啊都是编出来吓人的。
直到亲耳听见砸门声的那天晚上。
“周姐,”李浩突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刚才下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穿着旧衣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以为她是住户,就没在意。等我走到二楼再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可能是回屋了?”
“三楼一共三户,我下来的时候三户的门都关着。而且……”
“而且什么?”
“她站的那个位置,正好是贴着钟馗像的那面墙。钟馗像还在,但她站过的地方,那张像……变了。”
“怎么变了?”
“钟馗的脸,变成她的脸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雨终于落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地上,砸在我身上,冰凉冰凉的。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那个小区门口。周姐,我觉得不对。那张钟馗像我见过很多次,以前就是个普通的画像。但现在,那张脸……我认识。”
“你认识?”
“那是林小满的脸。”
雨越下越大。
我打车过去的时候,李浩站在小区门口的屋檐下,浑身湿透了。他看见我,二话不说就往里走。
“你干嘛?”
“我拍下来了。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上确实是那张钟馗像——旧的,发黄的,贴在三楼拐角的墙上。
但钟馗的脸确实变了。
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脸。
扎着马尾,笑着。
是林小满。
天台那张照片里的那张脸。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是不是回来了?”
谁回来了?
林小满?
还是第一个死的那个女人?
我们往楼上走。
三楼拐角,那张像还在。
钟馗的脸还是钟馗的脸。
正常的,熟悉的,我见过无数次的那张脸。
“变了……”李浩盯着那张像,“刚才明明变了……”
我蹲下来看那张像的底部。
底下有一行小字,以前从没注意过。
“戊寅年孟夏开光”。
戊寅年。
一九九八年。
这钟馗像贴在这儿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它一直在。
那它挡住的到底是什么?
是敲门的东西?
还是从门里出来的东西?
我们继续往上走。
四楼,那道符还在。
五楼,晓琳的门口,封条还在。
六楼,那户新搬来的人家,门开着。
一个年轻姑娘正在里面收拾东西,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浩在旁边说:“我们是以前住这儿的,路过看看。”
“哦,这样啊。”姑娘笑了笑,“这房子挺好的吧?我看价钱便宜,就租了。”
“你一个人住?”
“对啊。我一个人。”
她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知道这栋楼里发生过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她?她会信吗?
不告诉她?万一她半夜听见敲门声怎么办?
她会不会像林小满一样,在某个晚上开了门?
“那个……”我开口了,“这栋楼晚上可能会有动静,你别害怕,就是老房子,管道的声音。”
“哦,没事,我不怕。”她摆摆手,“我胆子大。”
胆子大。
林小满当年也说过这话。
晓琳也说过。
我也是。
我们谁都不怕。
直到听见那个声音。
从六楼下来,我和李浩都没说话。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住。
“周姐,你看。”
他指着单元门旁边的墙。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手写的告示:
“各位住户注意,近期楼道内发现可疑人员,请勿随意开门,夜间锁好门窗。如有异常情况,请及时联系物业。”
落款是物业,日期是今天。
“可疑人员?”李浩看着我,“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张告示是今天才贴上去的。
今天才贴。
因为今天,有人看见了什么。
也许是那个穿着旧衣服的女人。
也许是林小满的脸。
也许是别的东西。
从小区出来,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乌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再下一场。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栋楼。
六层,灰扑扑的,和其他老楼没什么区别。
窗户后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做饭。
很正常。
很普通。
除了六楼那扇窗户。
那扇正对着天台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是新搬来的那个姑娘的房间。
她说是她一个人住。
可她搬进去才一天,窗帘就拉得那么紧?
她在躲什么?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窗帘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像是有人从后面走过。
但那不是走动的幅度。
那是有人在往外看的幅度。
她在看我。
六楼那个新搬来的姑娘,在窗帘后面看着我。
可我们刚才在门口遇见的时候,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正常。
如果她真的在看我,为什么不出来打招呼?
为什么躲在窗帘后面?
除非——
那窗帘后面的,不是她。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们今天来过六楼?”
是那个姑娘的号码?她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你是谁?”
“我是六楼新搬来的。刚才你们来的时候,我在屋里。但我没开门。”
没开门?
可我们明明看见门开着,她站在门口跟我们说话。
“你说什么?我们看见你了,你站在门口。”
“不是我。那时候我在里屋收拾东西,听见有人说话,出来看的时候,门口没人。”
我后背发凉。
“那刚才跟我们说话的是谁?”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我不知道。但它还站在门口。一直站着。我不敢出去。”
我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
窗帘又动了一下。
但这次,窗帘后面露出半张脸。
不是那个姑娘。
是一张我没见过的脸。
一张女人的脸,惨白的,僵硬的,正对着我笑。
我拉着李浩往后退。
那张脸还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然后它抬起手。
敲了敲窗玻璃。
一下,一下,一下。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它在敲。
它在敲给我们看。
它知道我们看见了。
李浩也看见了。他站在我旁边,浑身僵硬,眼睛瞪得老大。
“周姐……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已经猜到了。
那是第一个死的女人。
她不在那栋楼里。
她在这儿。
在那个新搬来的姑娘的屋里。
站在门口。
一直站着。
等着那个姑娘开门。
等着她从里屋出来。
等着她从那扇心里的门出来。
然后进去。
我没能救那个姑娘。
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救。
那天之后,我报了警。我说六楼那户有可疑人员闯入。警察去了,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最后联系了房东,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空无一人。
那个姑娘的东西还在,衣服挂在衣柜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牙刷还插在杯子里。但人不见了。
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警察查了监控。楼道里的监控显示,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画面里是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就是我们在她门口跟她说话之后没多久。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可我们敲门的时候,她明明说她在里屋。
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出来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东西去哪儿了?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
警方调查了一个月,最后以“失踪”结案。
那栋楼又死了一个人。
不,不是死。是消失。
比死更彻底。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梦。
每天夜里,同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很旧,木头的,上面有裂纹,有虫蛀的洞,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挠出来的。
门后面有声音。
不是敲门,是呼吸。
很轻,很慢,一呼一吸。
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面,贴着门板,等着我开。
我想走,但脚动不了。我想喊,但嘴张不开。
我只能站在那儿,听那个呼吸声。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有时候那个呼吸声会变成别的声音。
我妈的声音:“开门,妈来看你了。”
晓琳的声音:“周姐,我好冷,让我进去。”
那个失踪姑娘的声音:“救救我,我在里面。”
每次听到最后那个声音,我都会惊醒。
然后发现自己在出汗,浑身冰凉。
林小满的表姐又联系我了。
她说她查到了那栋楼的更多历史。
“那块地最早确实是个乱葬岗。但不是什么普通的乱葬岗。晚清的时候,那儿是处决犯人的地方。”
“处决?”
“对。砍头。那些人死了之后就被埋在附近,没人收尸。后来建工厂,挖出来好多骨头。但没人管,直接填进地基里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那栋楼的地基下面,埋着不知道多少死人。他们没名字,没坟头,没人祭拜。就在那儿躺着,躺了几十年,上百年。”
“所以……敲门的是他们?”
“不是他们。是她。”
“哪个她?”
“第一个死在屋里的人。她死之前,那栋楼里没有闹过事。她死了之后才开始有那些东西。”
“为什么?”
“因为她开了那扇门。”
“什么门?”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梦里那扇门。”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我做的梦?
“你也有过那个梦,对不对?”她说,“每个住过那栋楼的人都会做那个梦。那是那扇门在叫你。它在等你开。”
“那扇门到底是什么?”
“是那栋楼的地基下面,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门。那些被砍头的人,他们的怨气太深了,深到在那个地方开了一扇门。门那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个第一个死的女人,她无意中打开了那扇门。”
“她怎么打开的?”
“她在自己屋里,半夜听见敲门声。不是外面的门,是心里那扇门。她开了。然后门那边的东西,进来了一个。”
进来了一个。
就是敲门敲了几十年的那个东西。
它不是那个死的女人。它是从门那边进来的东西。
它进来之后,那个女人就死了。然后它用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声音,继续活着。
继续敲门。
继续找下一个开门的人。
“那林小满呢?晓琳呢?她们开的也是心里那扇门吗?”
“我不知道。也许开了,也许没开。但那个东西找到她们了。它认得她们的脸,就像认得第一个死的人的脸一样。它会一直跟着她们,直到她们死。或者直到她们开门。”
“那六楼那个姑娘呢?她开的是心里的门还是外面的门?”
“她开的不是门。”
“那是什么?”
“她开的是一扇窗。”
我不懂。
但她没再解释。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站在那扇门前,门后面没有呼吸声。
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伸手去推门。
推不开。
我又推了一下。
还是推不开。
然后我发现门上有字。
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挠出来的。
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别开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刻的?
是第一个死的那个女人吗?是她临死之前刻的吗?
她想警告后来的人?
还是想警告她自己?
第565章 《合租 4》
我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想回头,但脖子僵住了,动不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停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背后,离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它的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然后它开口了。
是那个第一个死的女人的声音:
“你来了。”
我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湿透。
床头柜上放着那截红绳——从窗台上拿下来的那根,我一直没扔。
但现在,红绳旁边多了点东西。
一张照片。
旧照片,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衣服,头发盘在脑后,站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我认识。
就是我梦里那扇门。
门上有抓痕,有虫洞,还有那行字:“别开门”。
可照片上的时候,那行字还不存在。
门是完整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站在门边,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正常,很普通,像是任何一个照相的人。
可她的眼睛不对。
她的眼睛没看镜头。
她在看门。
在看着那扇还没刻上字的门。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摄于入住当日。那年我二十二。”
二十二岁。
和我当年合租的时候一样大。
和晓琳一样大。
和林小满一样大。
和六楼那个失踪的姑娘一样大。
都是二十二岁。
为什么都是二十二?
我想起林小满的表姐说的那句话:“那个东西认得她们的脸。”
它认得二十二岁的脸。
它找的就是二十二岁的脸。
那是我当年的年纪。
那是我现在的年纪吗?
不,我已经过了三十了。
那它为什么还找我?
因为它找的不是年纪。
它找的是那扇门。
它找的是打开过那扇门的人。
可我没打开过。
我只做过梦。
梦里的门不算开,对不对?
不对。
梦里的门也是门。
如果我在梦里推开了那扇门——
我不敢想下去。
天亮之后,我去找李浩。
他也做了同样的梦。
“每天都在做,”他说,“每天晚上都是那扇门。我快疯了。”
“你推了吗?”
“没有。我不敢。但那门……它好像在慢慢打开。”
“什么?”
“一开始是关着的。后来几天,我发现门缝越来越大。昨天晚上,门开了一条缝。我从那条缝里看见……”
“看见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看见我自己。”
我愣住了。
“你看见你自己?”
“对。我站在门里面,看着门外的我。那个我在笑,笑得特别瘆人。他跟我说——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我后背发凉。
门里面的他?
那是谁?
是他自己?
还是那个东西在学他的样子?
“周姐,”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每天晚上它都在叫我,用我妈的声音,用我女朋友的声音,用我自己的声音。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的。”
“你别开。”
“我知道。但那个门……它不是我在推。是它在往外推。”
往外推?
那扇门不是从外面开的吗?
难道……
难道它也想出来?
我想起林小满的表姐说的那句话:“门那边的东西,进来了一个。”
进来了一个。
那还有更多呢?
还在门那边呢?
它们是不是也想出来?
它们是不是也在敲门?
敲的不是外面的门。
是那扇门。
是那扇地基下面的门。
是那扇连着所有住过那栋楼的人的梦的门。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和平时不一样。之前都是关着的,或者只开一点点。
这次是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从那条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不止一双。
很多双。
密密麻麻的,全都盯着我。
它们在等。
等我把门推开。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条门缝,一动不敢动。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呼吸声,不是喊声,是哭声。
很多人在哭。
低低的,压抑的,从门缝里传出来。
那些哭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话:
“救救我……”
“好冷……”
“放我出去……”
“为什么把我埋在这儿……”
“我没杀人……我没罪……”
“头……我的头呢……”
那是那些被砍头的人。
那些埋在楼底下的死人。
那些死了上百年的冤魂。
它们都在门那边。
都在哭。
都在喊。
都在等。
等这扇门打开。
等有人放它们出来。
可我不能开。
我不敢开。
但我能感觉到,那扇门在动。
不是我在推。
是它们在推。
从里面往外推。
门缝越来越大。
那双眼睛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张脸。
惨白的,扭曲的,没有下巴的。
它张着嘴,无声地喊着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
它在喊我的名字。
一遍一遍地喊。
用我的声音。
“开门……让我进去……我就是你……”
我猛地惊醒。
天亮了。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然后我发现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截红绳。
但我没拿它。
它自己到我手里来的。
红绳上系着一个结,和之前不一样。
那个结里夹着一张新的纸条。
我拆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今晚开。”
我盯着那三个字,浑身冰凉。
今晚开。
谁开?
我开?
还是它们开?
窗外传来敲门声。
一下,一下,一下。
不是门。
是窗。
我慢慢转过头。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衣服,头发盘在脑后,脸贴着玻璃,正对着我笑。
是照片上那个女人。
第一个死的。
二十二岁。
她抬起手,又敲了敲窗。
一下,一下,一下。
玻璃上开始出现裂纹。
从她手指接触的地方,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啪。
一块玻璃碎了。
冷风灌进来。
她把手伸进窗户,够到了窗锁。
咔嗒。
窗锁开了。
窗户被推开了。
她站在窗外,看着我。
“进来吧,”她说,“外面太冷了。”
那是我的声音。
她用的是我的声音。
我看着她,忽然不怕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扇门。
那扇地基下面的门。
它连着所有人的梦。
也连着所有人的命。
如果它开了,那些东西就都出来了。
但如果我进去了呢?
如果我走进那扇门呢?
它们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它们等的是开门的人。
那开门的人也可以关门。
对不对?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还在笑。
笑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走到窗边,站在她面前。
“你想让我进去?”我问。
她点点头。
“那扇门在哪儿?”
她指了指我的胸口。
心里那扇门。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推开了那扇门。
我推开了那扇门。
不是用手,是用心。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车声、那个女人的笑声——全都没了。
只剩下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墨汁倒进眼睛里。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活着。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它们来了。
我睁开眼。
黑暗中渐渐亮起一点光。很微弱,像是蜡烛的光,一闪一闪的。
借着那点光,我看见了我站在什么地方。
一条走廊。
很长很长的走廊,看不见尽头。
两边是无数扇门。
木头的、铁皮的、破旧的、崭新的,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有的已经烂得只剩一个门框。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
哭声、喊声、求饶声、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挠门声。
我往前走。
脚下踩着的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纸钱。满地的纸钱,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带着没烧完的边角。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特别大。
黑色的,铁铸的,上面刻满了字。
我走近了看。
那些字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叠着一个,有些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有些还清晰。
最上面的几个,我能看清:
王秀兰,女,光绪十七年生,宣统三年卒。
砍头。
张福来,男,光绪十三年生,宣统三年卒。
砍头。
李彩凤,女,光绪十九年生,宣统三年卒。
砍头。
一行一行,全是砍头。
全是那一年被处决的人。
我往下找,找到了近一些的年份。
林小满,女,一九九八年生,二零一八年卒。
坠楼。
没有写原因。但我已经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
再往下,是晓琳。
再往下,是我自己?
不,还没有。
我的名字还没刻上去。
但最下面有一行空着的,像是在等。
等谁?
等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黑色的大门。
门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用血写的,还是新鲜的,往下淌着:
“开门者,留名。”
留名。
把名字留在这儿,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没动。
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不进去吗?她们都在里面等你。”
我转过头。
她站在我身后,还是那副样子——二十二岁,旧衣服,盘着头发,脸上挂着笑。
但她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人的眼睛。
是黑洞,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你是谁?”我问她。
“我是第一个,”她说,“也是最后一个。”
“什么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退。
“你进了这扇门,你就变成我了。你替我留在这儿,我就可以出去了。”
“替你?”
“你以为我想在这儿吗?”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是哭,“我在这儿等了一百多年。等下一个替我的人。”
一百多年。
那她不是第一个死的女人?
她是那些被砍头的人之一?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太久了,”她摇摇头,“一百多年,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刀砍下来的时候,我还睁着眼。我看见我的头滚到地上,还眨了眨眼。”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你变成了敲门的东西?”
“我没变。我本来就是。只是我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是它们。”
“哪些它们?”
“所有死在这块地上的人。所有被埋在地基下面的人。所有没人记得的人。”
她指了指身后那扇黑色的大门。
“都在里面。等着。”
“等什么?”
“等有人进来。等有人开门。等有人放它们出去。”
“可你进来了,为什么没放它们出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进来的那天,门关上了。”
“门?”
“这扇门,”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心里的门。我推开它的时候,外面的门也开了。但我进来之后,外面的门就关上了。我出不去,它们也出不来。”
我不懂。
她看着我,黑洞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敲门吗?”
我摇头。
“我不是在敲门。我是在敲那扇门。敲那扇关上的门。我想让外面的人再打开一次,放我出去。”
“可你敲的不是心里的门?”
“心里的门,和外面的门,是同一扇。”
我愣住。
同一扇?
那我现在站在哪儿?
我在门外还是门里?
她看着我的表情,慢慢笑了。
“你想明白了?”
“我……”
“你刚才推开的那扇门,不是外面的门。是里面的门。你现在已经进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
我站在走廊里,站在她面前,站在无数扇门中间。
可如果我已经进来了,那外面的我——
“你的身体还在外面,”她说,“站在窗边。但你的魂已经进来了。”
我想起刚才在旅馆的那一幕。
我站在窗边,她站在窗外。我闭上眼睛,推开了心里的门。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
那我的身体呢?
它还站在窗边吗?
还在呼吸吗?
“你出不去吗?”我问她。
“出不去。”
“那她们呢?林小满呢?晓琳呢?她们也进来了?”
她点点头。
“她们在哪儿?”
她指了指走廊深处。
“在里面。最里面。和那些埋在地基下面的人在一起。”
我要往里走,她拉住我。
“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你拉我干什么?你不是想让我替你吗?”
她看着我,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旧,像是一百多年前还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不想让你替我,”她说,“我想让你救我们。”
“怎么救?”
“把那扇门打开。”
“哪扇门?”
“外面的门。我进来之后关上的那扇门。你从外面推开它,就能放我们出去。”
“那你们出去之后呢?”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也许会散。也许会消失。也许会投胎。也许还会敲门。但至少,不用再在这儿等下去了。”
我看着她。
她不像是在骗我。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开那扇门。
“那扇门在哪儿?”
“在你心里。”
又是心里。
“你已经推开过一次了。你还能再推开一次。从里面往外推。”
我闭上眼睛。
试着去找那扇门。
可到处都是门。
走廊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都在动,都在响,都在喊。
哪个才是真的?
“别听它们的,”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听你自己的心跳。”
我静下来。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
只剩下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很慢。
和敲门声一样。
不对——
那就是敲门声。
不是别人在敲,是我的心在敲。
它在敲一扇门。
我顺着那个声音往前走。
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哭喊的鬼魂,穿过满地的纸钱。
走到尽头。
那儿有一扇门。
小小的,木头的,和我梦里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有抓痕,有虫洞,还有那行字:“别开门”。
但这次,字变了。
“开门。”
我伸手去推。
门开了。
外面是光。
很亮很亮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谢谢……”
很多人的声音,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叠在一起。
然后我醒了。
我站在旅馆的窗边。
天亮了。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窗户开着,碎玻璃撒了一地。
但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不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
还活着,还在呼吸,手脚都能动。
床头柜上那截红绳还在。
但红绳上系着的纸条变了。
不再是“今晚开”。
是“谢谢”。
我拿着那截红绳,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我去了那栋楼。
六楼那户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扫。
是那个失踪姑娘的家人。
我问他们找到人没有。
她妈妈摇摇头,眼圈红了。
我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符,新的,红纸朱砂。
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插着三根香。
烟袅袅地往上飘,从窗户飘出去。
飘向天台。
我站在门口,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谢。”
是那个姑娘的声音。
我抬头看。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
但她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消失在天台的栏杆后面。
我没上去追。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最后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
从那以后,我再没做过那个梦。
也没再听见敲门声。
李浩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也不做那个梦了。
“周姐,是不是结束了?”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那个东西呢?”
“走了。”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也许散了,也许投胎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敲门。
但至少,不在那栋楼里了。
今年清明,我回了一趟那座城市。
那栋楼还在,灰扑扑的,和十年前一样。
楼下的告示栏里贴着新的通知:小区改造,这栋楼要拆了,住户们正在陆续搬走。
我往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拆了,黑漆漆的。
三楼拐角,那张钟馗像还在。
还是那张脸,正常的,没有变成任何人。
四楼,那道符还在。
五楼,晓琳住过的那户,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皮都剥落了。
六楼,那户新搬来的姑娘住过的,也空了。
我往上走,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上很空,风很大。
栏杆上绑着的红绳还在,但已经褪成白色了,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是有人在招手。
我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楼下有人在搬家,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最后看一眼这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楼。
要拆了。
那些埋在地基下面的骨头,终于要被挖出来了。
它们会被好好安葬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它们不用再在地下躺着了。
至少,那扇门关上了。
我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
没有人。
但地上多了一截红绳。
新的,鲜红的,像是刚系上去的。
我弯腰捡起来。
红绳上系着一个结,结里夹着一张纸条。
我拆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我笑了。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
我把红绳系在栏杆上,和那些褪了色的旧红绳系在一起。
风一吹,它们全都飘起来。
红的,白的,新的,旧的,像是一群人的手在挥别。
我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往外走。
是林小满的妈妈。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嘴。
“走了?”
“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眼角有泪滑下来。
我看着她被推远,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我也走了。
那栋楼后来拆了。
我在新闻上看到的。
挖掘机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好多骨头。
专家说,这是晚清的乱葬岗,应该有上百具遗骸。
后来那些骨头被重新安葬了,在郊区的公墓里,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句话:
“此处安息者,无名无姓,唯有年月。”
年月是宣统三年。
那年砍了很多人。
但他们都有人记得了。
至少,有人给他们立了碑。
至少,他们不用再敲门了。
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砸门的声音,想起窗外的女人,想起那条长长的走廊,想起那扇黑色的门。
想起那句“谢谢你”。
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也许那扇门不该开,也许那些东西不该放出来。
但至少,她们不再哭了。
至少,她们说了谢谢。
今年我又去了一次那个公墓。
墓碑前面放着很多花,新的旧的,不知道是谁送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知道,不是敲门声。
那就好。
临走的时候,我在墓碑旁边发现了一截红绳。
新的,鲜红的,系在一块石头上。
红绳上有个结。
我拆开,里面有一张纸条。
只有三个字:
“下一个”。
我盯着那两个字,风吹过来,有点凉。
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
下一个城市?下一栋楼?下一个敲门的东西?
还是下一个像我一样,推开那扇门的人?
我不知道。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红绳系回石头上。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公墓,外面是一条大路,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很正常。
很普通。
和我每一天的生活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那扇门关上了。
可门那边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它们会去哪儿?
它们会敲门吗?
它们会找下一个开门的人吗?
也许吧。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今天,阳光很好。
至少今天,没人敲门。
至少今天,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566章 《三百六十度转圈》
那个圈,我是说那个三百六十度的、完整的圈,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
不是看见,是感觉。像是有人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把车把拧了一圈,又拧回来。特别轻,特别稳,就像在转一只茶杯。
那天傍晚我带着小凯去取快递。六点多,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小凯坐后面,一手扶着车座,一手刷手机。
“哥你慢点,我这刚抢到的鞋。”
我没理他。电动车嘛,再快能快到哪儿去?三十迈撑死了。
那条路我天天走,过了红绿灯,有个小区出入口,两边停满了车,中间留条窄道。我每次都减速——不是因为警惕性高,是因为那里有个减速带。
那天我也减速了。十五迈左右,慢慢溜过去。
然后——
老人。小孩。从两辆SUV中间窜出来。
不是跑出来的,是像被人推出来的一样。老人的脸先露出来,侧着,正跟小孩说话,没看路。小孩四五岁,男孩,手里攥着个奥特曼,也没看路。
他们离我的车轮,也就三四米。
那个距离,十五迈,刹车捏死也得撞上。
我看见了。
我看见老人转过头来,眼睛瞪圆。我看见小孩往后退半步,脚底下绊了一下。我看见他们俩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从茫然到惊恐,那个过程特别慢,慢得像一帧一帧在放。
然后我的脑子就空了。
是真的空了。不是害怕,不是惊慌,就是——没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把我和我脑子里所有的东西,一起按掉了。
我不知道我的手还在不在车把上,不知道我的脚还在不在踏板上,不知道我还在不在喘气。什么都没了。
然后电动车开始转圈。
向左转。一圈。完整的、圆润的一圈。
我能感觉到车轮在转,车身在斜,能感觉到风擦过耳朵。我能看见老人和小孩的脸,从我的左边转到后边,从后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回前边——他们停在那里,动都没动。
我也没动。
小凯在后座也没动。
那个圈转完了,电动车稳稳地停住,前轮离老人的脚尖不到半米。小孩手里的奥特曼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老人一把抱起孩子,踉跄着退后两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事,没事……你们先走……”
他们走了。走三步回一次头,走五步又回一次头。我没动,小凯也没动。
等他们走远了,小凯从后座下来。他绕着电动车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路灯底下他的脸是灰的。
“哥,”他声音发飘,“咱俩刚才谁捏刹车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还在车把上,指节泛白,攥得死死的。
“我没捏。”我说。
“我也没捏。”他说。
我们俩同时低头看脚。他穿白鞋,我穿黑鞋,都稳稳地踩在踏板上,纹丝没动。
“那谁转的把?”小凯问。
我没回答。我在想另一件事。
那一圈转过来,我们离老人最近的时候,不到二十公分。我甚至能看见他灰白的胡茬,能看见小孩睫毛上的泪花。那种距离,但凡有一丝偏差,但凡手抖一下,但凡轮子多转半圈——
但没有。
那个圈,转得刚刚好。比我自己能控制的,还要刚刚好。
小凯忽然开口:“哥,你刚才……”
“什么?”
“你刚才,”他顿了顿,“眼睛闭上了。”
我愣住了。
“我看见了,”他说,“你眼睛闭着。从头到尾,闭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那一刻我只想起来一件事——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我爸在后面扶着,我歪歪扭扭地往前骑。有一回他悄悄松了手,我不知道,还回头喊他别松手。
后来知道了,吓得摔了一跤。
我爸说,你不知道的时候,骑得最好。
小凯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没抽。
“走吧,”我说,“快递还没取。”
“你还能骑?”
“能。”
他坐上后座,犹豫了一下,把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我拧了一下电门,没拧动。
再拧一下,还是没动。
车没电了。
仪表盘上,电量显示还是满的。
小凯先下了车。
他把烟叼在嘴里,弯腰去看仪表盘。满电,五个格,一个不少。他伸手拧了一下电门,没动。又拧一下,还是没动。
“哥,”他说,“你这车是不是有毛病?”
我没说话。我从车上下来,蹲下去看轮子。前轮好好的,后轮也好好的。刹车线没松,电机没烧,连个报警灯都没亮。
我站起来,把车支好,在车旁站了一会儿。
“推回去吧。”我说。
“快递呢?”
“明天再取。”
我们俩换了个位置,他推车,我在旁边走。路灯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小凯突然说:“哥,你有没有觉得车变重了?”
我伸手搭了一下车座,是有点沉。后轮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滚起来费劲。
“可能是没电了,电机有阻力。”我说。
“不是,”小凯摇头,“刚才那圈转完之后,我坐在后面的时候就觉得——就觉得车上好像多了一个人。”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盯着红灯,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你他妈别吓我。”我说。
“我没吓你,”他说,“我就是说我的感觉。”
绿灯亮了,他推着车过马路。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多了一个人帮我们转那个圈?多了一个人坐在后座上,替我们捏了刹车,打了方向,在我们俩都吓傻的时候,替我们把命捡回来了?
那我应该怕,还是应该谢?
到了楼下,小凯把车支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犹豫了一下,问我:“明天还骑车吗?”
“骑。”
“要不……找个庙看看?”
“看什么?”
“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跟着。”
我没接话。我掏出钥匙开单元门,门开了,里面的灯是声控的,一亮起来,照见门口地上有个东西。
一个小纸人。
剪的那种,像以前农村老太太剪的纸人。巴掌大小,没有脸,只有个轮廓——头、身子、两只手。它平平整整地贴在地上,像是被人特意摆在那里的。
小凯弯腰要去捡,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别碰。”
“什么玩意儿……”
我盯着那个纸人看了几秒。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纸人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
我拿脚把它拨到一边,上了楼。
到家之后,小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去洗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攥车把攥出来的,怎么搓都搓不红。
我把水温调高了,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小凯在客厅喊我:“哥,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在“灵异杂谈”板块。标题是:
《建设路那个口子,有人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楼主说,他在建设路和新华道交叉口南边那个小区门口,差点撞上一对祖孙。鬼探头,从两辆车中间冲出来的。他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然后电动车自己转了个圈,绕过去了。
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一条是“楼主你确定不是自己捏了刹车”,一条是“我表弟也在那儿遇到过,也是电动车”,还有一条是——
“那个口子,以前是个丁字路口。九几年的时候,有个骑电动车的女的,带着她妈,被大车别了一下,卷到轮子底下去了。她妈当场没了,她瘫了。后来那个路口改造,填平了,但有人说晚上路过那儿,能感觉到有人推你一把。”
我把手机还给小凯。
“你信吗?”他问我。
我没回答。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经过阳台,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我的电动车停在那儿。车头朝外,正对着楼门。
不对。
我停的时候,车头是朝里的。我每次停车都朝里,方便第二天推出去。小凯推回来的时候也是朝里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车头朝外。
像是有人坐在上面,骑着它,原地调了个头。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楼下的声控灯灭了一回,又亮了一回,又灭了一回。电动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等我下楼的人。
我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圈——老人和小孩的脸在眼前转,一圈,又一圈。转到不知道第几圈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个纸人。
放在单元门口的那个纸人。它没有脸,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那种感觉很奇怪,一张平面剪出来的纸,没有眼睛,没有表情,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
凌晨三点多,我终于扛不住了,迷迷糊糊睡过去。睡得很浅,一直在做梦。梦里我又骑在那辆电动车上,小凯坐在后面。我们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开,两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
开着开着,前面出现一个人。
是个女人,坐在一辆电动车上,后座还坐着一个人。她们背对着我,看不清楚脸。但她们的车上有很多灰,像是停在那里很久很久了。
我离她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那个女人转过头来——
她没有脸。
不是模糊,不是看不清,是根本就没有。光滑的、平整的皮肤,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像一张白纸。
后座那个人也没有脸。
但我听见她在笑。很轻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纸片。
我猛地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后背全是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天已经亮了。我拿起手机看时间,六点四十。
有一条微信消息,小凯发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哥,我梦见一辆电动车。”
我没回。
我起床洗漱,下楼。走到电动车旁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车头还是朝外,和昨晚看到的一样。我围着它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轮胎没瘪,车身没划痕,就连后视镜的角度都没变。
我插上钥匙,拧开电门。
仪表盘亮了。五个格,满电。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拧了一下电门。车轮转了,很顺滑,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骑着车出了小区。经过单元门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昨晚纸人的位置。
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单元门旁边的墙上,离地大概一米五的地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被太阳晒得发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停下车,凑近了看。
是那种老式的平安符,上面印着观音像,下面有一行小字:
“天灵灵,地灵灵,过路君子保平安。”
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但中间还粘得很牢。它贴在那里很久了,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更久。
我没有撕它。骑车走了。
到了公司,小凯已经在工位上了。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们俩心照不宣地没提昨晚的事,该干嘛干嘛。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哥,我查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建设路那个口子,九几年确实出过事。一个女的骑摩托车带着她妈——不是电动车,是摩托车——被大车别了,卷到轮子底下。她妈当场没了,她高位截瘫。”
“然后呢?”
“然后没了。就这么多。网上能查到的就这么多。”
我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但我觉得,”小凯说,“帮你转那个圈的,不是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被撞的,不是撞人的。她没理由帮别人躲车祸。”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对——那个纸人,那个梦,那辆自己掉头的车,都在指向同一个东西。如果不是她,是谁?
“还有,”小凯又说,“那个纸人,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想不起来了。就是眼熟。”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领导讲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圈——完整的、圆润的、比我自己的技术好一百倍的圈。
一个想法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出来:
那个圈,不是为了躲老人和小孩。
那个圈,是为了躲别的什么。
下班之后,小凯说不坐我车了,他自己坐公交回去。我没勉强。我一个人骑着车,又经过那个路口。我特意停下来,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两辆SUV还停在那里,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小区门口人来人往,老人接小孩放学,推着小车,拎着菜,一切正常。
我蹲下来,看地面。柏油路面上有很多车辙印,新的压旧的,乱七八糟。但有一圈印子,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一个圆。完整的圆。
就在我昨天站的那个位置。
我伸出手,顺着那个圆的轨迹摸了一下。地面是热的,晒了一天的太阳,烫手。但那个圆的轨迹上,是凉的。
像有什么东西,替它挡了一天的阳光。
我站起来,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老太太从小区里走出来。她看见我蹲在那儿看地面,停了一下。
“小伙子,”她说,“你车坏了?”
“没有,阿姨,我就是看看。”
她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姨,”我叫住她,“您在这个小区住多久了?”
“十几年了。”
“那您知不知道,这个路口……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是说那个?”
“哪个?”
她没回答。她指了指小区门口的一棵梧桐树。树很粗,两个人都抱不住的那种,树冠遮了一大片天。
“那棵树,”她说,“是后来种的。以前那个位置,是一个电线杆。”
“然后呢?”
“然后有个女的,骑电动车带着她妈,从这儿过。电线杆底下有个坑,她没看见,轮子卡进去了。后面的大车没刹住……”
她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她妈没了,她瘫了。后来她在这儿待了两年,就坐在轮椅上,天天在这棵树的位臷上坐着。谁劝也不走。”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也不来了。听说搬走了,也有人说没了。反正不见了。”
她把手里拎的菜换了一只手,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没追问。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那个女的姓何。她妈姓刘。”
“谢谢阿姨。”
她摆了摆手,慢慢走远了。
我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抽完了那根烟。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盖住了那个圆形的车辙印。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辆车——那个没有脸的梦——那个纸人——它们不是要告诉我什么。它们是要保护什么。
那个老太太说,她在这儿待了两年。天天坐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她见过多少次鬼探头?见过多少次差点撞上的、侥幸躲开的、没躲开的?
她见过。她都见过。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路口,哪里会突然窜出来人,哪里是盲区,哪里是死角的死角。
所以她转那个圈。
她转了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在她脑子里,在她的轮椅旁边,在她闭上眼睛之后的黑夜里。她转了无数个圈,精准的、完美的、能躲开一切的圈。
昨天那一下,不过是最小的一次。
我骑上车,拧开电门。车子动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后座往下沉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纸的重量。
我没有回头。我把车骑得很慢,很稳。经过每一个路口的时候,我都会提前减速,多看一眼。
骑出去两条街,后座那点重量没了。
像是有人下了车。
我停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亮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不知道为什么。
第567章 《李家庄》
秋天,太阳落得早,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橘黄。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沿着村东头那条土路往奶奶家走。路左边是我们村那条水沟子,说是水沟子,其实挺宽的,水不深,但常年不断流,夏天的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儿还在里头摸过泥鳅。
水沟子对面是李庄的地界,稀稀拉拉几户人家,屋后头都是荒坡子,长满了野草和酸枣棵子。
我走到那段路的时候,看见对面坡上有个人。
是个老头儿,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根羊鞭,赶着四五只羊。那群羊低头啃着枯草,他就站在坡上,面朝着我这个方向。我认出来了——是李庄的老爷,按辈分我该叫他老爷,具体什么亲戚关系我也搞不清楚,反正在村里见了面得喊一声就对了。
隔着水沟子,大概也就二十来米远,看得清清楚楚的。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扣着一顶解放帽,脸黑黢黢的,皱纹很深,跟村里那些放了一辈子羊的老头儿一模一样。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爷!”
他听见了,抬起头来看我。
那一眼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毛。他看着我,眼睛直勾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了我两三秒钟。然后他冲我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像是赶苍蝇似的,意思让我走,别在这儿待着。
我那时候小,也没多想,寻思可能他放羊累了一天,不想搭理小孩儿,就背着书包继续走了。走出去几步我还回头看了一眼,他又弯着腰在那儿看羊了,跟平常一模一样。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灶屋里擀面条,满屋子都是面香。我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扒着灶屋的门框说:“奶,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李庄那个老爷了,在水沟子对面放羊哩,我喊他他没吭声,光摆摆手叫我走。”
奶奶擀面条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问了我一句:“哪个老爷?”
“就那个,李庄的,我该叫老爷那个,长得黑黑的,老是穿个灰棉袄那个。”
奶奶慢慢把擀面杖放下,转过身来,脸上那个表情我说不清楚——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就是那种很复杂的、说不出来的一种神情。
她看着我,声音很平:“你老爷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死了。”奶奶说,“都死半年了,还是大前年走的,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时间不短了。”
我当时愣住了,但是说实话,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对“死”这件事没什么具体的概念,我只是觉得奇怪——我明明看见了,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坡上放羊,还冲我摆手。我不觉得害怕,就是觉得纳闷。
我跟我奶说:“不能吧奶,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他。”
奶奶没接这个话茬,转过身继续擀面条,说:“洗手去,一会儿吃饭了。”
后来我再走那条路,就再也没见过那个老爷。
这事儿慢慢就过去了,小孩儿忘性大,我后来也没怎么想起来过。一直到我上了高中,有一年放假回家,跟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说话,不知道怎么又聊起小时候的事,我突然想起来这茬,就跟我奶又提了一次。
我说:“奶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放学回来跟你说,我在水沟子那边看见李庄那个老爷放羊,你说他早就死了。”
奶奶那时候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那把竹椅上,手里剥着毛豆。她听完以后停了手上的动作,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说:“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你那天回来说看见他的时候,我没信。我觉得小孩儿眼神不好,看差了,要么就是认错人了。”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毛豆放在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声音低下来:“但是后来我去李庄打听过。你说的那个日子,往前推几天,他家那块坡地上头确实拴过几只羊。是他儿子放的。他儿子跟他长得像,也是个黑脸。”
“但是——”奶奶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在灶屋里一模一样,只是更深了,更重了,“他儿子跟我说,他爹死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灰棉袄。入殓的时候穿的。后来他媳妇说留着那件棉袄也没用,就给他爹烧了。”
院子里很静,枣树上有一只蝉在叫。
奶奶最后说了一句:“得亏他没跟你吱声。要是吱声了,你恐怕就……”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农村的老人都知道,那些东西不跟你说话就没事,一旦开了口,应了你,那就不是招呼了,那是叫你呢。
我后来学了科学知识,知道这可能是记忆重构,也可能是小时候的错觉。但每次回老家,走到那条水沟子边上,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对面坡上看一眼。
坡上什么都没有了。李庄那几户人家也搬走了,屋子塌的塌、拆的拆,荒坡子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只有那条水沟子还在,水还是那么浅,清凌凌的,从东往西,慢慢悠悠地流。
第568章 《身后的呼吸 1》
我今年二十八岁,是一个三个月大孩子的妈妈。
这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每次想起来,后背都会一阵阵发凉。今天把它写下来,算是倾诉,也算是一个记录。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我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孩子出生后的第十六天。
孩子小名叫豆豆,女孩,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响亮。我老公叫陈哲,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项目紧,请了十五天的陪产假就回去上班了。
说实话,他走的那天我心里挺委屈的。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完全好,弯腰换尿布的时候还会扯着疼,夜里两个小时喂一次奶,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但我没说什么,他也很无奈,房贷车贷都在身上,不敢多请一天假。
那天是周四。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陈哲周三晚上走的,走之前炖了一锅排骨汤放在冰箱里,亲了亲豆豆的额头,又亲了亲我的额头,说“辛苦老婆了,周末我就回来”。
他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我喂完豆豆最后一顿夜奶,把她放在小床上,自己也躺下来。主卧的床很大,一米八的,陈哲走之后,我睡在靠窗的一侧,豆豆的小床紧挨着我这边,伸手就能够到。
那天晚上特别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的安静。连窗外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声都没有了。我后来想,可能是因为我刚睡着又醒了的缘故,听觉还没恢复正常。
我是被豆豆的哼唧声弄醒的。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该吃奶了。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把豆豆从小床上抱到大床上,解开哺乳内衣,侧躺着喂她。这是我这些天练出来的本事——侧躺喂奶,这样我可以半睡半醒地休息一会儿,她也能吃饱。
豆豆吃得很认真,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旁边,眼睛半睁半闭的。我看着她的小脸,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喂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松开了嘴,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我轻轻把她竖起来拍嗝,小脑袋软塌塌地搭在我肩膀上,身上是奶味和婴儿洗衣液的味道。拍了几下,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然后安静下来,眼睛开始发沉。
我慢慢躺下去,把她放在我旁边的床上——平时我会喂完就放回小床,但那天实在太累了,想着等她睡熟一点再挪过去。
我们娘俩就这样并排躺着。我面朝她,她面朝我,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
我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
我感觉到了。
先是被子。
我盖的是一床蚕丝被,很轻,很软,是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买的。被子原本是平整地盖在我身上的,从胸口一直盖到脚。但就在我快要睡着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被子靠近床尾的那一侧,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不是我自己动的。我的腿没有动,脚也没有动。
就是很明确的、有力的一拽。像是有人站在床尾的地板上,用两根手指捏住被角,往后拉了一下。
力度不大,但是很清晰。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困意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我没有动。
我不敢动。
我面朝豆豆躺着,后背对着床的另一半空间。那个空间很大,一米八的床,陈哲不在,那半边是空的。空荡荡的,黑漆漆的。
然后——
我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一阵呼吸。
不是风。风是流动的,均匀的。那是呼吸。有节奏的,温热的,潮湿的呼吸。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就喷在我的后颈上。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那团湿热的空气精准地落在我颈窝的位置,近到我能分辨出那个节奏——吸,停,呼。吸,停,呼。
不是人的呼吸。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人的呼吸是有体温的,是带着生命气息的。那个呼吸不一样。它是温的,但不是活物的那种温。它像是一口深井底部的空气,不见天日,阴凉,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陈旧的味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不是说你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然后害怕,它是直接作用在你身体上的。你的肌肉会锁死,你的血液会变凉,你的皮肤会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从后脑勺一路蔓延到尾椎骨。
我就是那样。像一尊石像一样躺在那里,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唯一还能动的是我的手。我的右手搭在豆豆身上,指尖触着她的小棉袄。
就在这时,豆豆睁开了眼睛。
她本来已经快睡着了,眼皮沉沉的,呼吸也绵长了。但突然之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那种婴儿半梦半醒的迷蒙睁眼。是猛地、完全地、瞪圆了眼睛。
她的瞳孔本来很大的,新生儿都这样,黑眼珠多,像两颗黑葡萄。但那一刻,她的瞳孔好像缩了一下,变得又小又圆,四周的虹膜颜色显得特别浅。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的身后。
看着我背后。
看着那个我根本不敢回头去看的东西。
她的表情——
天哪,她的表情。
一个十六天的婴儿,能有什么表情?新生儿连笑都是无意识的,面部肌肉都没有发育完全。但那一刻,豆豆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眉毛高高地拱起来,眉心挤出了两道细小的褶皱。嘴巴先是张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角往下撇。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了一下,所有的五官都往眉心聚集。
那是一种恐惧的表情。
不是饿了,不是尿了,不是肠绞痛。那些时候她会哭,但她的脸是放松的,只是嘴巴张着喊。但那一刻,她的脸上写满了真真切切的、属于一个人类的、面对未知事物时的——
惊骇。
然后她哭了。
不是平时那种“哇——哇——”的哭。是那种——她先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憋了大概两三秒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然后——
“啊————!”
声嘶力竭。
那种哭声穿透了深夜的寂静,尖锐得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的耳膜。不是普通的哭闹,是那种带着极度恐惧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的嗓子像是被扯破了一样,声音都在发抖,小身体在我身边猛烈地抽搐,两只手胡乱地挥舞,像是要驱赶什么东西。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背后有什么东西。
有东西站在我身后,就在床边,低着头,离我的后颈不到一尺的距离。
豆豆看到了它。
豆豆的眼睛在黑暗中比我好得多,婴儿的视力虽然模糊,但他们对动态和光影的敏感度比成人高。她看到了我身后的什么东西,那东西让她害怕到了极点。
我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
但就在那一刻,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那不是理性,不是勇气,甚至不是意识层面的任何东西。那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深层的、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做母亲的保护自己孩子的本能。
我的手动了。
我几乎没有思考,右手从豆豆身上抬起来,掌心朝下,轻轻地、但是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我的手掌盖住了她整张脸。她的睫毛扫过我的掌心,湿漉漉的,是泪。她的哭声被捂住了,变成了闷闷的“唔唔”声,小嘴在我掌心里一张一合,热气喷在我手上。
然后我用左手把她揽过来,紧紧地贴在我胸口。
我的身体还是僵的,背还是对着那个东西,脖子后面还是能感觉到那股阴凉的呼吸。但我的手没有抖。我把豆豆箍在怀里,用我的身体把她整个包住,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我在想:你看我可以,不要看我孩子。
这个念头很蠢,我知道。但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站在我身后,如果它的眼睛真的在看着我——那我希望它的注意力全部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时间感会扭曲。我只知道我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捂着豆豆的眼睛,把她箍在怀里,一动不动。
豆豆的哭声渐渐小了。不是那种逐渐平静下来的小,是那种——她哭累了,嗓子哑了,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噎一下,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尖叫了。
她的睫毛不再扫我的手掌了,她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地闭上了。
我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冷汗把睡衣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而那股呼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
我后颈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那种阴凉的、潮湿的感觉没有了。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但这次是正常的安静,我能听到窗外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声,能听到楼下邻居家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
我的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寸的转动都能听到颈椎发出的“咔咔”声。我不敢转太快,不敢直面那个位置,我的视线一点一点地扫过去——
先是肩膀,空的。
然后是枕头,陈哲的枕头,还保持着那天他走之前拍松的形状,上面什么也没有。
然后是床尾,被子皱巴巴的,有一角确实被拽到了床沿外面,垂在半空中。
然后是整个那半边床——
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头来,面对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低头看豆豆,她窝在我怀里,小脸埋在我胸口,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还算平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想去想那是什么。
我抱着豆豆坐起来,下了床,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顶灯、台灯、小夜灯,全部打开。房间里亮得刺眼,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衣柜门关着,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门关着,锁还是锁好的。
我抱着豆豆走到客厅,把客厅的灯也全打开了。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把豆豆放在我腿上,面对面地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那道被恐惧拧出来的褶皱已经消失了,她的额头光滑柔软,像一块温热的丝绸。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害怕,是后怕。是那种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来不及反应,等一切都过去了,你才开始发抖的那种后怕。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陈哲是周五晚上回来的。
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我不知道怎么说。“老公,昨天晚上有个东西站在我身后对着我脖子吹气”?他会觉得我产后抑郁出现幻觉了,会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会让我吃抗焦虑的药。
也许真的是幻觉呢?产后激素紊乱,睡眠不足,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上网搜过,“产后幻觉”这个词跳出来很多条结果。我一条一条地看,告诉自己那就是幻觉。
但我骗不了自己。
因为被子的那个被拽动的被角,第二天早上我检查的时候,确实是悬在床沿外面的。
如果是幻觉,被子不会自己动。
还有豆豆的反应。一个十六天的婴儿,如果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让她极度恐惧的东西,她不会露出那种表情。新生儿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复杂的惊恐表情?
我试着说服自己那只是婴儿的一种无意识的惊跳反射,或者是肠绞痛引起的大哭,正好和我感觉到的那阵“呼吸”巧合地重叠在了一起。
但我不信。
惊跳反射是手臂张开然后收回的动作,不是那种表情。肠绞痛的哭是持续的、痛苦的嚎叫,不是那种突然的、声嘶力竭的尖叫。
她看到了什么。
我真的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我做了几件事。
我去网上买了一个感应小夜灯,插在床尾的插座上,光线很弱,但足够照亮那半边床。我又买了一个门磁报警器,贴在卧室门上,只要门被推开就会响。陈哲笑我小题大做,说我是“一个人在家太紧张了”。
我没有反驳。
然后我去了一趟城隍庙。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结婚前我连寺庙都不怎么进。但那天我抱着豆豆,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城隍庙。我在门口买了一把香,学着旁边老太太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我在大殿前面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不管那是什么,别碰我孩子。
回来之后,我把我妈送的一把桃木梳子放在了枕头底下。我妈信这些,她说桃木辟邪。以前我觉得她封建迷信,那天我把梳子塞到枕头底下的时候,手都没有抖。
这些事有用没用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感觉到那种呼吸。
豆豆也再也没有在半夜露出那种表情哭过。
她还是会在夜里醒来吃奶,还是会偶尔哭闹,但都是正常的婴儿哭闹——饿了、尿了、困了、想要人抱。她的哭声嘹亮,理直气壮,是那种“我不管我就要”的霸道,不是那种带着恐惧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把那天晚上的睡衣扔了。那件粉色的纯棉睡衣,领口后面有我洗不掉的一身冷汗的味道。我把它装进垃圾袋,走到楼下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回来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想,也许那天晚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来过。也许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也许是我产后激素波动导致的睡眠瘫痪——就是俗称的“鬼压床”,但我明明是可以动的,我的手捂住了豆豆的眼睛,我抱着她坐起来了,睡眠瘫痪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
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那天晚上,当恐惧把我钉在原地的那个瞬间,当我背后站着某个我连回头都不敢的东西的那个瞬间,我的手动了。我的身体还僵硬着,我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我的手动了。
我捂住了我孩子的眼睛。
我把她抱进了怀里。
那一刻,我不是不害怕。我是太害怕了,害怕到我的本能比我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保护她,不管对面是什么。
我想,这就是妈妈吧。
不管对面站的是人是鬼是神是魔,不管我有没有能力对抗,我的位置永远在她和危险之间。
先过我这一关。
事情过去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喂奶、换尿布、哄睡、拍嗝,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打不破的圆。陈哲每个周末回来,周一早上天不亮就走。我渐渐习惯了独自带娃的生活,也渐渐让自己相信那晚的事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因为疲惫和激素共同导演的噩梦。
但有些细节,我还是忘不掉。
比如豆豆那晚的表情。我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儿科医生,甚至偷偷录了一段豆豆平时大哭的视频,一帧一帧地对比她的面部肌肉变化。新生儿确实能做出一系列表情,但那种眉毛拱起、瞳孔收缩、嘴角下撇的复合表情,需要多组面部肌肉的协同收缩——一个十六天的婴儿,神经发育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所以那不是她自发做出来的表情。
那是对外界刺激的反应。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但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天黑之后,绝对不让豆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管干什么,我都抱着她。上厕所抱着,热奶抱着,晾衣服也抱着。婴儿背带成了我最常用的装备,豆豆像一只小袋鼠一样挂在我胸口,小脸朝着前方,下巴搁在我胸口的布料上。
陈哲有一次周末回来,看到我连倒水都抱着豆豆,笑着说:“你也太紧张了吧,把她放摇椅里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我说:“我不累。”
他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担忧。
变化是从豆豆两个月大的时候开始的。
她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新生儿无意识的、嘴角抽搐式的微笑,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看着你的脸笑。每次我凑近她,捏着她的小手说“豆豆豆豆,妈妈在呢”,她就会弯起眼睛,嘴巴咧成一个弯弯的月牙形,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那个笑容能把我所有的不安和疲惫都融化掉。
但有时候,她的笑让我心里发毛。
不是所有时候,是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我在厨房热奶的时候,把她放在餐厅的餐椅上,她面朝着客厅的方向。我一边热奶一边探头看她,发现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客厅的某个角落——沙发旁边那个位置,靠墙,光线不太好——然后她笑了。
不是看着妈妈时那种甜甜的、带着依恋的笑。是一种……我说不上来。她的眼睛眯起来的弧度不一样,嘴角翘的方式也不一样。那种笑更像是——她看到了一个熟人,一个她认识但我看不到的人。
“豆豆?”我端着奶瓶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还是盯着那个角落,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表情,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沙发旁边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幅结婚照,照片里我和陈哲穿着白纱和西装,笑得一脸灿烂。旁边是空调,关着的。地上是豆豆的爬行垫,上面散落着几个摇铃和一只布兔子。
什么都没有。
但豆豆的表情告诉我,她确实在看什么。
“豆豆?”我把她抱起来,让她面对着我,“看妈妈,妈妈在这里。”
她的目光这才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她又笑了,这次是对着我的笑,甜甜的,软软的,伸手抓我的头发。
我抱着她走到那个角落,伸手在空气里挥了挥。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凉的,空气是干燥的,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天晚上,我把结婚照挪到了另一个位置。
真正让我重新开始害怕的,是豆豆三个月零几天的时候。
那天下午,陈哲在家。他在客厅改代码,我趁着豆豆午睡,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洗发水的泡沫糊了一脸,我闭着眼睛冲水——
我听到了一声笑。
很轻,很短,像是一个气音。
不是豆豆的笑。豆豆的笑声是那种“咯咯咯”的,像小鸽子叫,又脆又亮。这个笑声不一样。它是“呵”的一声,低沉,短促,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喉咙里压着声音笑了一下。
就在我身后。
第569章 《身后的呼吸 2》
浴帘外面。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开浴帘——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热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镜子上一片白雾。浴室外面的地垫上放着我的拖鞋,旁边是豆豆的洗澡盆,盆里漂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
没有人。
我关掉水龙头,侧耳听了几秒钟。外面传来陈哲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哒,很有节奏。客厅的音响放着轻音乐,是豆豆的催眠曲。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那是水管的声音。老小区的房子,水管经常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咕噜声、哨声、有时候确实像笑声。是水管。
一定是水管。
我快速擦干身体,套上睡衣,拉开浴室的门——
陈哲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洗好了?豆豆还没醒,难得睡这么沉。”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婴儿床边看豆豆。
她睡得很香,两只小手举在耳朵旁边,像两个小投降兵。呼吸均匀,小脸粉扑扑的。
我松了口气。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全是白色的,像是医院的走廊,又像是某种空旷的大厅。我抱着豆豆,但她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我在找出口,但每一个门推开来都是一样的白色走廊。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就是那天晚上我后颈感受到的那阵呼吸。湿冷的,阴凉的,带着深井里才有的那种陈旧气息。它就在我耳边,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被它吸进去又吐出来。
一个声音说——
“她能看到我。”
我猛地醒了。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房间很暗,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豆豆在我旁边的小床上睡着,呼吸平稳。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清晰得像刻进去的一样。
她能看到我。
豆豆能看到它。
那些对着空角落的笑,那些盯着某处看的专注表情,那天晚上她看着我的身后露出的惊恐——
她一直都能看到它。
从她十六天大的时候就能。
第二天,我带着豆豆回了娘家。
我妈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阳台上种满了绿萝和吊兰。我一进门就哭了,把豆豆塞进我妈怀里,坐在沙发上哭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妈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背,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把豆豆放在腿上,轻轻地颠着。
等我哭够了,她才开口:“说吧。”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那天晚上的被子、后颈的呼吸、豆豆的惊恐表情、对着空角落的笑、浴室里的笑声、还有那个梦。全部说了。
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豆豆在我妈腿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我妈的衣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愣住了。
“你两个多月大的时候,”我妈说,“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一到凌晨三点就哭。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你把手放在她眼睛上——”
我妈做了个手势,掌心朝下,盖在豆豆的脸上。
“——就像这样,捂着你的眼睛,你就不哭了。一拿开,你接着哭。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外婆来了。”我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让我在你枕头底下放了一把剪刀,刀刃朝外。又在门口挂了一面小镜子。然后就不哭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外婆懂这些。”我妈说,“她以前跟我说过,小孩子天眼没关,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无害的,有些是路过的,有些是本来就住在那个地方的。它们不害人,只是好奇。但小孩子阳气弱,容易被吓到。”
“那我那天晚上感觉到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知道。”我妈说,“但你外婆教过我一个办法。”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巴掌大小,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摸起来硬硬的。她把红布包递给我:“这是朱砂。你放在豆豆的衣服口袋里,或者缝在她贴身的那层衣服里面。朱砂辟邪,比桃木管用。”
我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妈,你不觉得我疯了?”
“你疯什么?”我妈看着我,“你是我生的,你有没有幻觉我分不出来?你从小就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性格。能把你吓成这样的人,一定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外婆跟我说过,有些东西,不是你不信它就不存在的。”
我把朱砂包缝在了豆豆的贴身内衣后面,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一块小小的红布,贴着豆豆的后背,被外面的小棉袄遮住,看不出来。
然后我妈又教了我一个方法——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抱着豆豆站在卧室门口,用手轻轻地在门框上拍三下,心里默念一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是告诉它们,”我妈说,“这是你的房间,你的孩子,你有界限。它们可以路过,但不能打扰。”
我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那天晚上,我抱着豆豆站在卧室门口,手心朝下拍了三下门框,心里默念那句话的时候,我的背脊没有那么凉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陈哲知道我回了娘家,打电话来问怎么了。我说我想我妈了,回来住几天。他说好,让我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我妈看着我:“你打算告诉他吗?”
“不告诉。”我说,“他不会信的。就算信了,他也做不了什么。反而会让他担心。”
我妈点点头:“有些事,夫妻之间不一定什么都要说。但你得学会保护自己和豆豆。不管那些东西是什么,你的态度很重要。”
“什么意思?”
“你外婆说的——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越是害怕,越是畏畏缩缩,它越觉得有机可乘。你硬气起来,它反而不敢靠近。这跟做人是一个道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妈说了很多我从来没听她说过的话。
那天晚上,我和豆豆睡在我妈家的次卧里。床不大,但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豆豆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
我半夜醒了一次。
不是被什么惊醒的,就是自然地醒了。我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侧过头,看到豆豆面朝着我,小嘴微张,睡得很沉。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在笑。
在睡梦中笑。
那种笑不是对着空角落的诡异笑容,就是很普通的、婴儿特有的睡梦中的微笑。嘴角微微上翘,脸颊上的肉挤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管它还在不在,不管它想干什么——我的女儿在睡梦中笑了。她吃饱了,穿暖了,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身边有妈妈。
这就够了。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豆豆表现得和任何一个正常的三个月大的婴儿一模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该笑笑。没有对着空角落的诡异凝视,没有半夜的惊恐大哭。她甚至比平时更乖一些,晚上一觉能睡四五个小时,中间只醒一次吃奶。
我妈说:“你看,换个地方就好了。有些东西是跟地方走的,不是跟人走的。”
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至少,在娘家的这三天,我睡得很踏实。
回家之前,我妈又给了我几样东西。
一串黑曜石手串,让我戴在左手腕上。“黑曜石挡煞,你戴着,不管用不用得上,图个心安。”
一小袋粗盐,让我撒在卧室的四个角落里。“粗盐净化,一个星期换一次。”
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让我挂在卧室门外的墙壁上,镜面朝外。“镜子是挡这些东西的,它们看到自己的样子就不敢进来了。”
我全收了。
回到家之后,我照做了。粗盐撒在四个角落,小圆镜挂在门外,黑曜石手串戴在手腕上。朱砂包还在豆豆的衣服里,我没有取出来。
陈哲周末回来,看到门外的镜子,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装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躺在床上。豆豆睡在小床上,我睡在靠窗的一侧,陈哲睡在另一边。他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请几天假陪陪你?”
“不用。”我说,“我好多了。”
“真的?”
“真的。”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打起了呼噜。
我没有睡。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陈哲的呼噜声粗重平稳,豆豆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一只小猫。
我想起了我妈说的话: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我试着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怕了。
不是不害怕,是决定不再被恐惧支配。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还在这个房间里,如果它真的在看我和我的孩子——那我告诉它: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孩子,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你不准碰她。
这不是勇气。这是选择。
就像那天晚上,我的身体僵住了,但我的手动了。我的意识在尖叫,但我的本能选择了保护她。
现在也是一样。我的理性告诉我应该害怕,应该继续逃避,应该每天晚上开着灯不敢闭眼——但我选择不害怕。
因为我是一个妈妈。
妈妈没有资格一直害怕。
那天之后,日子真的慢慢恢复了正常。
我不知道是朱砂起了作用,还是粗盐和镜子起了作用,还是我的心态变化起了作用。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也许那个东西本来就没有恶意,只是在那个晚上恰好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一个新生儿和一个疲惫的母亲。也许它早就走了,是我自己把自己困在了恐惧里。
豆豆现在快四个月了。
她会翻身了,虽然翻过去就翻不回来,经常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一样趴在那里“啊啊”地叫。她会伸手抓东西了,抓到我头发的时候特别用力,拽得我龇牙咧嘴。她会认人了,看到我就笑,看到陌生人就把脸埋进我胸口。
她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快乐的孩子。
而我——
我还是会在夜里醒来。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先看一眼豆豆的小床,确认她在呼吸。然后我看一眼房间的四个角落,确认什么都没有。然后我翻个身,继续睡。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后颈的那阵呼吸,被拽动的被子,豆豆惊恐的表情。那些画面还是会让我后背发凉。
但我不再让它控制我了。
昨天下午,我抱着豆豆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豆豆在我怀里昏昏欲睡。我低头看她,她也眯着眼睛看我,嘴角带着那种甜甜的、迷迷糊糊的笑。
我轻轻地对她说:“豆豆,不管你能看到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
她“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我。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被照成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
也许那天晚上的事情,真正的意义不是恐惧。
它是在提醒我: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们看不见、不理解的东西。但不管那些东西是什么,我都有能力保护我的孩子。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当我必须保护她的时候,我的身体会比我的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
我的手会动。
我的手臂会收紧。
我会把她抱进怀里,用我的身体把她整个包住。
这就够了。
昨晚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在那个白色的走廊里,抱着豆豆。但这次我没有找出口,我就站在那里,抱着她,站在原地。
那个呼吸又出现了。就在我身后,湿冷的,阴凉的。
但我没有转身,也没有跑。
我只是把豆豆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还是那句话:
“她能看到我。”
我站了很久。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在梦里,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我说:“我知道。但她是我女儿。”
然后呼吸消失了。
走廊消失了。
我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小夜灯亮着,豆豆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窗外有鸟叫声,天快亮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出被子,搭在小床的围栏上。我的指尖能感觉到豆豆的体温,透过小棉袄,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梦。
第570章 《守夜》
2010年左右那会儿,我接了个装修的活儿,在城南一个新开发的小区。
那个小区刚交房不久,整栋楼黑黢黢的,入住的没几户。我带着几个工人干了半个多月,墙刷了,地砖也铺了,业主催得紧,我就想着加加班,干脆住在了工地上。
工友们每天傍晚收了工就骑电动车走了,剩下我一个人。那房子是三室一厅,刚装完木工,满屋子锯末味儿。我把一个旧床垫拖到主卧的地上,铺了层报纸,就当是床了。窗户还没装窗帘,外面是空荡荡的小区和远处工地的塔吊影子。
说实话,我胆不算大,但也不怕。干我们这行的,住工地是常事,怕也没用,活儿总得有人盯着。
头几晚都挺正常。累了一天,躺下就着,一觉睡到天亮。
到了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晚上,出事儿了。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白天切了一整天瓷砖,腰酸背痛,晚上九点多就躺下了。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忽然就醒了——不是那种慢慢醒过来的感觉,是像被人拍了一下似的,猛地就睁开了眼。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过三分。
屋子里黑得很,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点远处的路灯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准备接着睡。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
不是外面工地那种轰隆隆的动静,也不是风吹窗户的声音——是脚步声。
就在这个屋子里。
很清晰,一步一步的,不重,但绝对听不错。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客厅的地板革上走,从餐厅那边往阳台方向走,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了,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节奏很稳,就像一个人晚上睡不着在屋子里踱步。
我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似的,动弹不得。我心里骂自己: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怕什么?这小区还没住人,哪来的人?肯定是听错了,要么就是楼上或者楼下的动静。
我使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声音停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
我想了想,可能是自己做梦了。干活太累,脑子不清醒。我就又躺下了。
闭上眼。
刚闭上,脚步声又来了。
这一回更清楚了,不是在客厅,好像就在卧室门口。就在我躺着这个房间的门口,离我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我能听出来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站在那儿,没动,就那么站着。
然后它开始走了。
从卧室门口往里走,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是那种很闷的,像是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又像是穿着布鞋。每落一步,我感觉身下的床垫都跟着微微震一下。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这一次我确定,绝对不是做梦,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的疼。
我不敢睁眼。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那种感觉——不是不想睁,是不敢睁。我怕我一睁眼,看见什么东西正站在床头低头看我。
脚步声在我床边停下了。
就那么停在我脑袋旁边。我感觉床垫微微往下一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上来了,就在我脚边的位置。
我死死地闭着眼,牙齿咬得咯吱响,浑身发抖。我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你是唯物主义,你是唯物主义的,这世上没有鬼,没有鬼,没有鬼——
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回卧室门口,然后出去了。
我猛地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月光透过没装窗帘的窗户照进来,照着满地锯末和工具。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床垫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脚边那块床垫,确实凹下去了一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坐在那儿过。
我那天晚上再没敢闭眼。
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其实也没灯,就一个工地上用的那种碘钨灯,架在客厅里,亮得刺眼。我就坐在那盏灯底下,靠着墙,抽了一整夜的烟。外面的天从漆黑慢慢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第二天工友们来了,我跟他们说了这事儿。有个跟了我好几年的小工笑我,说师傅你是不是一个人待出毛病了。我没吭声,心里想,你们没经历过,你们不懂。
后来几天我都开着那盏碘钨灯睡觉,倒也没再出什么动静。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交工那天,业主来验收。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挺客气,看完活儿挺满意,签字的时候跟我闲聊了几句。他说这房子买得便宜,比周边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一,他一开始还怕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便宜就好,房子没问题,我亲自盯的。
他笑了笑,说:“你知道为什么便宜吗?开发商那边的人跟我喝酒的时候说的,这栋楼当年打地基的时候,挖出来过东西。好像是两口棺材。工人不懂规矩,直接把棺材砸了,骨头架子扔到旁边的土坑里填了。后来那一片老是出事儿,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后来换了好几拨工人,才把楼盖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是不信这些的,便宜就是硬道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把钥匙递给他,收拾好工具,下楼,骑上我的电动车出了小区。
出了小区大门之后,我在路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天还没黑,夕阳照着那栋楼的窗户,一片一片地反着光。我数了数,就是五楼那户,窗户开着,业主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我转回头,点了根烟,骑着车走了。
从那以后,我接装修活儿,再也没在那个小区住过。
第571章 《敲门声》
初中的时候,我跟着外公外婆住。
那是个老小区,六层楼的砖房,外墙的灰皮掉得一塌糊涂,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我们家在三楼,两室一厅,客厅的沙发拉开能当床。
周六那天,外公外婆要回乡下务农。正好我有补习班,就没跟着去。
“晚上早点睡,别给陌生人开门。”外婆走之前叮嘱我,手里拎着蛇皮袋,里面装着锄头和镰刀。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已经约好了两个女同学来家里过夜。
那时候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呢?周五放学的时候趴在走廊栏杆上,小声问她们:“明天我外婆不在家,你们来玩啊?”
她们眼睛亮起来,点头。
晚上七点多,她们来了。一个扎马尾,一个剪短发,书包里装着零食和漫画书。我们在客厅铺了凉席,把沙发垫子拽下来当靠背,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一边吃辣条一边看《情深深雨蒙蒙》。
困的时候看了一眼钟,快十二点了。
“睡吧睡吧。”我把客厅的灯关了,窗帘没拉,路灯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一片。沙发拉开不够宽,我们仨挤在凉席上,盖着同一床薄被。
她们还在说话,叽叽喳喳的,说班里谁喜欢谁,说下周的数学测验。
我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推醒了。
“你听——”
是扎马尾那个,她的手按在我胳膊上,有点凉。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然后我听见了。
咚、咚、咚。
敲门声。
不是敲一两下就停的那种,是有节奏的,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咚、咚、咚。
我们都屏住呼吸。短发那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个男的。
声音闷在门板后面,听不太真切,但那个调子——是在喊我。
喊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像是非找到我不可。
“开门啊——”
咚、咚、咚。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外公不在家,外婆不在家。谁会半夜两点来敲门?谁会这么喊我的名字?
她们俩也听到了。扎马尾的那个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
“别出声。”我用气声说,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我们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房间爬。凉席上留下几个凹下去的印子,被子被我们拖得乱七八糟。我最后一个进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不敢锁,怕锁舌咔哒那一声被外面听见。
我们三个缩在床上,挤成一团,谁也没敢说话。
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开门——”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离开的脚步声,是——在门外走动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又走回来。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我们的房间窗户对着楼道那一侧,能听见那个人在楼道里走,能听见他上楼的脚步,下楼的脚步,停在我们这一层,又上楼。
他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吓晕过去的,可能是太累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白花花的光。
她们俩还在睡,脸色都不太好。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门口。
门关着,好好的。
我打开门,探出头去看。
楼道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外公外婆回来了。我把这事跟外婆说了,说的时候尽量轻描淡写,怕她觉得我大惊小怪。
外婆听着,没说话,低着头择菜。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我讪讪地说。
外婆还是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我在房间里写作业。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喊小孩回家吃饭,拖长了声音喊,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敲门,是轻轻叩了几下,笃笃笃,一听就是手指关节敲的。
外婆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扫把。
她没急着开门,站在门后面问:“谁啊?”
外面传来我同学的声音:“阿姨,是我,我来找她玩。”
外婆这才把门打开,但是开门的那个姿势——她侧着身子,把我挡在身后,扫把还攥在手里,没有放下来。
她探出头去,往楼道里看了看,往楼梯口看了看。
然后才让开身子,让我同学进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外婆白天择菜时的沉默,想起她开门时攥着扫把的手,想起她探出头去往楼道里看的那一眼。
她嘴上说着不相信我。
可她信了。
她信了。
那个敲门的人,那个在楼道里走了一夜的人,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直到现在也不知道。
第572章 《后座》
二零一九年的时候,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秋天,因为那天晚上从我妈妈家出来的时候,风已经带了凉意。十点半刚过,我在她那儿吃了晚饭,聊了会儿家常,看她困了,我就起身告辞。
我妈妈家住的那种老小区,停车位紧张,我那辆车每晚都挤在楼下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旁边。路灯昏昏黄黄的,有一盏还坏了,隔几秒闪一下,像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不过这些我早就习惯了,住了几十年的地方,闭着眼都能走。
我低头翻着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车灯亮了,照出前面一小块地。我拉开车门,很自然地坐进去——
右手关门。
左手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
我上车之前,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但我上车之后,关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我的门。
是后面的门。
有人在后面,关了门。
我的动作停住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被人掐住了后颈皮。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幽幽地泛着一点蓝光,照不出后排的模样。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听不见,但耳朵里全是血流的声音,轰隆轰隆的。
我没有立刻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念头像冰块一样从后脑勺滑到脊椎——我上车之前,后排的门是先开着的。我先听到后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才坐进驾驶座。也就是说,在我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坐在里面了。我是在他之后上的车。
我和一个东西,一前一后,进了同一辆车。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半分钟。最后我还是回头了。我没办法不回头,因为他在我身后,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感觉没法形容,不是寒意,不是毛骨悚然,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你的身体在告诉你,有东西在你背后,它在看你,你不能背对它。
我慢慢转过头。
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不,不对——“男人”这个词不对。它只是有男人的形状。它穿着黑西装,很旧的那种黑,像是洗了太多次又晒了太多次,颜色都泛着一点灰败。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还扎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可能是领带,也可能是别的。
但这些我都是后来才注意到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它的脸。
死灰白的脸。
不是白,是灰白,像放了几天的石膏,又像泡过水的纸浆,带着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白。那种白没有血色,没有温度,没有一切活着的东西该有的光泽。它的五官是齐全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有人用活人的零件拼了一张脸,每个零件都是对的,拼出来就不是活物。
它的眼睛盯着我。
不是看。是盯。
我在殡仪馆工作,十几年了。火化工,说白了就是烧人的。我见过太多死人,刚拉来的、放了几天的、化了妆准备开追悼会的、推上炉前最后一面的。死人什么样,我太清楚了。活人的眼睛里面有光,不管多老多病多虚弱,眼睛里总有一点活着的东西。死人没有。死人的眼睛是两个空洞,像窗户关上了,窗帘拉紧了,里面没有人了。
这个穿黑西装的东西,它的眼睛就是那样的。没有光,没有焦距,没有灵魂。但它就是在看我。我不知道它用什么东西在看,也许是那两个洞,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它确实在看我。
我认出来了那种灰白的颜色。
那是死了很久的颜色。
不是刚死的,刚死的人皮肤还有一点蜡黄,带着体温残留的错觉。它那个颜色,是放了很久很久的,久到皮肤都绷紧了,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纸。久到水分全部蒸发,只剩下矿物质和白灰。久到——按我的经验来说——不该还能坐在这里,不该还有形状,不该还能盯着人看。
但它就是坐在那里。
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没有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规规矩矩的,像个等车的乘客。只有头微微偏向一侧,朝向前方——朝向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的后背贴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椅背很薄,我能感觉到它和我之间的距离,也许只有三十公分。三十公分。一个死了很久的东西,穿着黑西装,坐在我身后三十公分的地方,盯着我的后脑勺。
我怕。
我他妈怕得要死。
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像被人按在冰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我的手指捏着车钥匙,指节都发白了,钥匙的齿痕硌进肉里,疼,但我松不开。我想跑,我想拉开车门冲出去,我想大喊大叫,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的腿在发抖,膝盖撞到方向盘下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那个东西没有动。还是那样坐着,还是那样盯着我。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不跑。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在殡仪馆干了十几年,我太了解一件事了:你不能让它们知道你在怕。
死人有死人的规矩,活人有活人的路数。我见过太多家属在遗体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也见过有人对着遗体说了一句不敬的话,回去病了三个月。你不能怕它们,但你也不能不敬。更重要的是——你不能让它们看出来你在怕。
我不知道这个规矩对“这种东西”管不管用。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车门就在我左边,一推就能开,我只要一秒钟就能冲出去。但我没有动。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打开车门的时候,它已经在后座了。
它是怎么进去的?车门是锁着的。我的车是老款,没有智能解锁,没有手机App,遥控钥匙按一下才能开。我按解锁的时候,只响了一声。驾驶座的门开了。后门没有开过。
那它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它是一直在里面,还是——它根本就不是从车门进去的?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如果它不是从车门进去的,那我推开车门跑出去也没有用。它不需要车门。
所以我不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不是腐臭,腐臭我太熟了,那是蛋白质分解后产生的硫化物和氨气,刺鼻、浓烈、沾在衣服上好几天都洗不掉。这个不是。这个更接近于……灰。干枯的灰。像是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倒了一盒子陈年的香灰,干燥、微涩、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
我转过头去。
正面看着它。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它的脸不光是灰白,还有一些细微的纹路,像是干裂的河床,又像是放了太久的瓷器上的开片。嘴唇是灰紫色的,紧紧抿着,没有一丝血色。鼻子下面有一道很浅的阴影,像是皮肤塌陷了下去,露出下面不该露出的轮廓。它的头发是黑色的,但也是灰扑扑的黑色,像是落了太多灰,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它的手。
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骨节突出,指甲灰白,皮肤薄得像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暗色的、凝固不动的血管。那不是活人的手,也不是刚死之人的手。那是已经脱水、收缩、几乎要化成粉末的手。
但我认识那种手。
我烧过太多那样的手了。有些遗体在冷柜里放得太久,水分流失严重,手就会变成那个样子。灰白、干枯、骨节分明、指甲发灰。推上炉子之前,我偶尔会握一下那种手,表示一下最后的尊重。那种触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冰的,硬的,轻的,像握着一把干树枝。
我的手也在抖。但我压住了。
我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着它。
然后我开始骂。
不是普通的骂,是用最脏的话骂。我们这行的人,嘴都脏,见多了生死,说话就没那么多顾忌。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都骂出来了,一句接一句,不带停的。我的声音很大,在密闭的车厢里震得我自己耳朵都嗡嗡响。我骂它祖宗十八代,骂它死了还不安生,骂它穿得人模狗样坐在别人车里不要脸。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停。
我一边骂一边盯着它的眼睛。它的眼睛一直没有眨——当然了,它也不需要眨眼——但那两个灰白的、空洞的、像熄灭的灯泡一样的眼珠子,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我看不出它有任何反应。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表情。它的脸像一张面具,一张用死人皮绷起来的面具。
但我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敢移开。
我知道有些东西你越怕它越来,你越躲它越跟。你不能示弱,不能让它觉得你怕了。哪怕你心里已经在尖叫了,你的脸上也不能露出来。这是我妈从小就教我的——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别跑,别哭,骂它,越凶越好。活人的阳气都在声音里,你骂得越凶,声音越大,它就越不敢靠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这是我当时唯一知道的办法。
我就那么骂着,指着它骂,不知道骂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我感觉我的嗓子都劈了,声音又哑又破,但我没有停。我的胳膊举得发酸,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痉挛,但我没有放下来。
然后——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它还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下一秒它就从车窗出去了。
我没有看到它站起来。没有看到它弯腰。没有看到它打开车门。它就像是一个画面被抽掉了一帧,前一帧还在后座,下一帧就不在了。
但它不是凭空消失的。我看到了它离开的方式——它从车窗出去的。
不是爬出去的,不是钻出去的,是“闪”出去的。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个残影——黑色的西装在某一个瞬间贴在了车窗玻璃上,然后像一团墨汁被水冲散了一样,融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车窗是关着的。
全程都是关着的。
它走了之后,车厢里安静极了。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用拳头在捶我的胸口。我的嗓子火辣辣地疼,手指还指着后排,指节僵成了一个固定的弧度,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我闻到那股干灰的味道还在,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它像是渗进了座椅的织物里,渗进了车厢的空气中,怎么也散不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钥匙的齿痕在掌心压出了几道红印,又深又红,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我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着皮肤,风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后排。
空的。
座椅上没有压痕,没有凹陷,什么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那里。
但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后排座椅的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凹痕,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那里压了很久。凹痕的周围,座椅的布料颜色比别处深一些,潮一些,摸上去冰凉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不是那种没有体温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是摸到了一块放在地底下的石头,那种从里往外渗的、带着地气的阴凉。
我缩回手,发动了车。
引擎响起来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车都活过来了。灯光亮起,收音机自动打开了,传出一段乱七八糟的音乐。那些熟悉的、日常的声音和光线填满了车厢,驱散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我挂挡,松手刹,把车开出了小区。
一路上我没有看后视镜。
一次都没有。
后来呢?后来什么事都没有。我把车开回家,停好,锁上车门,上楼,洗澡,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该烧的烧,该推的推。那辆车我后来也一直在开,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穿黑西装的东西。
只是有一件事。
大概过了两三天吧,我洗车的时候,在后排座椅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小片东西。黑色的,布料,很薄,很脆,像是放了很久很久的、一碰就碎的老布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它就碎了。
碎成了一把灰。
黑色的灰。
我把它吹掉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辆车我后来又开了三年,直到换车。卖车的时候,收车的小伙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忽然问我:“哥,你这后排座椅是不是泡过水啊?中间那块颜色怎么不太一样?”
我说没有,可能是撒了饮料。
他没再问。
但我知道那不是饮料。
那是某个东西坐过的痕迹。它坐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等一个它想等的人。它等到的不是我——我确定,它不是在等我。我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晚上,拉开了一扇不该拉开的车门,撞上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我只是很奇怪——
它是什么时候上车的?在我解锁之前,它就在那里了吗?还是说,它一直在那辆车上,从上一个车主开始,或者从更久更久以前,就一直在那里?
它是谁?它穿着西装,打扮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它是在赴约的路上死了吗?还是死了之后还在赴约?它盯着我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是在看我,还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人?
这些问题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偶尔,在深夜一个人开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一眼后视镜。就一眼。确认后面是空的,然后继续开,继续活,继续在这个有活人也有死人的世界上,过我的日子。
毕竟我在殡仪馆上班。
死人什么的,我见得多了。
第573章 《二十米》
我今年三十二岁,独居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步梯房里。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我现在打字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事情得从我出门拿快递说起。
我住的地方是老居民楼,一楼是车库,我家在二楼。楼前有一条窄巷子,走出去左拐,大概二十米,就是快递驿站。这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走。
今天上午大概十点半,我收到短信说快递到了,就趿拉着棉拖鞋下了楼。天阴沉沉的,要下不下的样子,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灌得人后脖颈发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往快递驿站走。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就是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旁边——我突然停了。
肚子开始痛。
不是那种吃坏东西的绞痛,也不是女孩子每个月那几天的小腹坠痛。是胃和肚子中间那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我本能地弯了腰,手撑着膝盖,站在巷子中间喘气。
痛法很奇怪。一阵一阵的,每一下都像有人隔着肚皮在掐我的内脏。我额头开始冒冷汗,后背上也是一层细密的凉汗,棉拖鞋里的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我心想完了,是不是急性肠胃炎犯了。但不对,那种痛感太有针对性了——它不扩散,不蔓延,就死死地钉在胃和肚脐中间那一个点上,像一个漩涡,往里吸,往里拧。
我直起腰想往回走,但身体不听使唤。腿是软的,脚像灌了铅,整个人钉在石榴树旁边动弹不得。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在变白,嘴唇在发麻。
然后,我突然就不痛了。
不是慢慢缓解的,是“咔”一下,像有人把开关关了,所有的疼痛在一秒钟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愣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灰色水泥路面,有几片干枯的落叶,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蚂蚁队伍。
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很原始的、很本能的直觉——像是你在深山里走夜路,突然所有虫鸣都停了的那种不对。我站在那里,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从后脑勺一直竖到尾椎骨。
我转身就往回走。快递也不要了。
回到家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家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
喝到一半,我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屋子里好像多了点什么。我住了三年的房子,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不是我的房子。像有人在我出门的这五分钟里,往屋子里塞了一样什么东西,我肉眼看不见,但我的身体能感觉到。
很冷。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冷,是那种从地板缝里往上渗的、带着潮气的阴冷。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我放下水杯,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客厅,正常。厨房,正常。卫生间,正常。卧室,正常。一切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窗帘没动,窗户关着,没有任何异样。
但我就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有重量的,像一件湿透的衣服披在肩膀上,又像有人站在你身后,离你很近很近,近到你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但那是凉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电视柜旁边的香。
是我妈上个月来看我的时候留下的,说是在庙里请的,让我没事的时候点一支,说“一个人住,点柱香心里安生”。我从来不信这些,随手搁在电视柜上,一搁就是一个月,碰都没碰过。
但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了那盒香。
我的手很稳,意识也很清醒。我不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去做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你走进一个很暗的房间,会下意识地去摸开关一样。
我抽出一根香,用打火机点了。
香头冒出一点火星,然后暗下去,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那味道很淡,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有点像檀香,又有点像干草烧着的味道,闻着让人莫名地安心。
我举着那根香,站在客厅里。
然后我看见了。
先是一阵风。不是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我检查过,窗户关得很严实——而是从屋子正中间凭空生出来的一阵风,凉飕飕的,打着旋儿,把香头上那缕烟吹得歪歪斜斜。
烟在空气中扭曲、盘旋、散开,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烟突然不散了。
它聚成了一个形状。
就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就在客厅茶几和电视柜之间的空地上,那缕白烟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很小,大概只有到我腰部那么高。
是一个小女孩。
烟勾勒出她的轮廓——细细的肩膀,微微低着头,头发垂在脸的两侧。她没有脚,或者说,烟到了膝盖以下就散掉了,像是融进了地板里。
我看不清她的脸。烟太淡了,五官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模糊糊的一片。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那个感觉太强烈了,像两根针扎在我的脸上,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视线的重量。
她站在那儿,不动。
我举着香的手开始抖。不是怕——好吧,也有一点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我看着她烟一样飘渺的身体,看着她若隐若现的轮廓,突然觉得她很……小。
很小。很薄。很轻。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随时都会碎掉。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
就是我在巷子里肚子痛的时候,低头看的位置。
就是我站在客厅里觉得最冷的位置。
就是我此刻举着香,烟飘过去聚而不散的位置。
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不清楚我是怎么明白的。但那一刻,我就是知道了——这个小女孩跟着我回来了。不,不对,不是跟着我回来的。她就在那儿。在巷子里,在那棵石榴树旁边。她一直都在那儿,只是我从来没看见过。而今天上午,我走到那儿的时候,她碰到了我。
肚子痛,就是她碰到我的方式。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恶意,我能感觉到不是恶意。更像是……她太冷了,太饿了,太孤独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然后突然有一个人经过,有温度,有脉搏,有心跳——她就本能地靠上来了。
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会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她没有想伤害我。她只是想靠近一点。
靠近一点活着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举着香,看着她烟一样稀薄的身体,鼻子突然酸了。
我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不知道她在那棵石榴树下面待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人记得,不知道她有没有人给她烧过纸、点过香、说过一句“孩子别怕”。
她那么小。
我蹲下来,把那根香立在地板上,用手机压着底座让它不倒。白烟继续升起来,绕过她的轮廓,慢慢地、慢慢地,把她裹在一片淡淡的香气里。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说,声音有点哑,“但你要是在这儿待着舒服,就待着吧。我不赶你走。”
烟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烟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她抬了一下头。
然后烟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慢慢地、自然地散开了,像一个人终于松开了攥了很久的拳头。客厅里恢复了正常的光线,温度也慢慢上来了。我低头看了看地板——香还在燃,白烟袅袅地往上升,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我在地上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又倒了杯热水。
水是热的。杯子是烫的。我的手是凉的,但心跳很正常,呼吸也很正常。我坐在沙发上,把水喝完,拿起手机,给快递驿站发了条消息,说快递先放着,我晚点再去拿。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根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烧完。
香灰落在手机屏幕上,灰白色的,细细的,完整的,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我没有吹它。让它待在那儿。
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再觉得冷。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线,照在地板上,照在那根香灰旁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总觉得,屋子里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写到这里,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有半杯凉掉的水,手机屏幕上是快递驿站发来的取件码,电视柜上那盒香少了一根,地板上有一小段弯成问号的香灰。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就是觉得,电视柜旁边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好像一个终于被看见的人。
我不是什么灵媒,也不是什么道士,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拿快递,一个人扛所有的东西。我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规矩,也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
但我觉得,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在那棵树下站了不知道多久,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理会她,她痛得不行了才靠上来碰了我一下——我总不能把她推开。
外面天阴着,好像真的要下雨了。
我再去点一根香。
第574章 《嘴硬》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唯物的人。
打字打得好好的,家里突然“啪”的一声——像是什么钉子之类的小金属玩意儿掉在了地板上。很脆,很清晰,就在我脚边附近。
两只猫同时抬头。
大猫那个反应最快,瞳孔一缩,整只猫定住了,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向门口的方向,脖子伸得老长,盯着客厅外面看。小猫没它那么机灵,但也停止了舔毛,爪子悬在半空,圆眼睛跟着大猫的视线一块儿往外飘。
我没听到任何别的声音。没有人走动,没有风,窗户关得好好的。
但那个钉子落地的声音是从哪儿来的?我家地上干干净净的,哪来的钉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后脊梁骨那条线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意慢慢地爬上来,像有人用手指甲盖儿轻轻地划。
我也没多想——或者说我没敢多想——张嘴就吼了一声:“滚!”
特别大声。声音在屋子里撞了一下,尾音还有点劈。
喊完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你要说我信吧,我嘴上从来不承认,有人跟我聊这些我都是嗤一声“封建迷信”就带过去了。你要说我不信吧,我至于对着空气吼那一声“滚”吗?我吼给谁听的?我要是真觉得什么都没有,我吼什么?
我坐在那儿,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字打到一半,光标一闪一闪的,特别正常。两只猫被我那一嗓子吓了一跳,都跑了,钻到沙发底下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原地,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也没散,也没更严重,就那么若有若无地贴着,像衣服后领口没翻好,有一小块布硌着脖子,不至于多难受,但你没办法当它不存在。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信。
我就是嘴硬。
小时候有件事,我一直记得,但我很少拿出来说,因为每次说的时候,我一边在复述这件事,一边自己就在心里否认它,好像有两个我在打架。
那天白天还好好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在姥姥家,吃的晚饭,我吃了满满一碗饭,姥姥做的红烧肉,我还多夹了两块,胃口好得很。吃完饭还看了会儿电视,动画片,什么节目不记得了,反正看完之后洗了脸洗了脚,爬上炕睡觉。
炕烧得热乎乎的,姥姥姥爷睡我旁边,我睡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半夜我就醒了。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翻个身又睡着的醒,是那种——怎么说呢——突然整个人清醒过来,眼睛睁开,一片漆黑,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难受,就是浑身都不对劲。不是疼,不是痒,不是酸,不是胀,是一种很奇怪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难受感,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动不了,但又特别想动。
我想翻个身,翻不了。
想喊姥姥,嗓子发不出声音。
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耳朵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特别重,特别慢,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上捶了一拳。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
反正就是忍。
硬忍。
我从小就这性格,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舒服也不说,怕吵醒姥姥姥爷。姥爷白天还要干活,姥姥身体也不好,我不想让他们半夜起来折腾。我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地熬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难受感稍微退了一点点,我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听到姥姥在灶台那边忙活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稀饭咕嘟咕嘟冒泡。我睁开眼,感觉比半夜那会儿好了一些,但还是浑身发软,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我撑着坐起来,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刚站起来——
胃里猛地翻了一个跟头。
我都没来得及跑到外面,直接弯下腰就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水,清亮的,夹杂着一点昨晚没消化完的东西。姥姥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我吐了一地,脸色马上就变了,过来摸我的额头。
“哎呀,咋这么烫!”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镇上的了。只记得姥爷拉着一辆板车,上面铺了层旧棉被,我躺在上面,姥姥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时不时往我额头上敷。
那是晚上。
天上有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我从板车上看上去,那些星星随着板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像是要掉下来似的。姥爷在前面拉着车,脊背弓着,一步一步地走,车轱辘轧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镇上的卫生院很小,白炽灯管嗡嗡响,一个中年大夫给我量了体温,说烧得挺高,先挂水。
挂了一天。
下午的时候烧退了,我精神也好了不少,能坐起来喝几口水了。姥姥松了口气,姥爷又拉着板车把我带回家。
结果到了晚上,又是半夜,又是同样的感觉——突然醒来,浑身难受,烧又起来了,比前一天还厉害。
第三天,同样的情况。
挂水,退烧,晚上又烧。
姥姥这回没再带我往卫生院跑了。她把我领到村里的一个老婆婆家里,那个老婆婆住在村子最东头,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她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什么,就让姥姥去准备东西。
具体的细节我不太记得了,或者说,我不愿意去记。
我只记得姥姥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没事了,是放回回来忍了水闸的。”
——这句话我一直没太听明白,也问过姥姥,姥姥就含糊地说了一句“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后来我再问,她就不提了。
反正那天之后,我就好了。烧退了,再没反复,胃口也回来了,活蹦乱跳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要问我信不信。
我说不上来。
理智上我觉得这肯定是巧合,可能就是什么病毒性感染,周期到了自己就好了,跟什么“放回回来忍了水闸”的没有半毛钱关系。卫生院的大夫都说了,小孩子发高烧反反复复是常有的事。
但你要说我不信吧,我为什么每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心里都会紧一下?
我为什么从来不在晚上想这件事?
我为什么打字打到一半听到个钉子掉地上的声音,第一反应是吼一声“滚”?
我不是不信。
我就是嘴硬。
我跟朋友聊天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聊到这些话题,我永远是第一个跳出来说“我不信这些”的人,语气特别笃定,好像谁要敢在我面前提个“鬼”字我就能跟他翻脸似的。
但我手机里存了好几个那种讲民间故事的公众号,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看。
我租房的时候会特意避开朝北的房间,虽然我跟中介说的是“我比较喜欢采光好的”。
我半夜上厕所从来不看镜子,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好吧,就是因为怕。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深柜。
就是那种——明明心里有,嘴上死活不认,还要装作比谁都瞧不上这玩意儿的人。越是在意,越是嘴硬,越是否认,越是证明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呢。
今天晚上那声“滚”喊完之后,我坐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打字。
两只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大猫跳上桌子,蹲在我电脑旁边,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背。我摸了摸它的头,它咕噜咕噜地响,眼睛半眯着,一副很安逸的样子。
我看了看客厅外面,什么也没有。
门口空荡荡的,走廊的灯我没开,黑黢黢的。
我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了,继续打字。
“滚”都喊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反正不管有什么,它应该也知道——我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怕得要死。
但你要是问我。
我还是那句话——
我不信。
第575章 《红姑娘》
那年我大概十六七岁,具体记不太清了。
暑假照例回乡下姥姥家,村子偏僻,到了晚上安静得像沉进了一口深井里。那天晚上我睡得晚,大概是十一二点的光景,我已经躺下了,临睡前正往脸上擦面霜。房间里就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光线黏糊糊的,照得满屋子都是旧木头和泥土的味道。
我正抹着脸,忽然听见一声——
不是风声,也不是猫叫。
是一声冷哼。或者说,是一声冷笑。
那声音极短,极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我的左耳边上,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哼了一下。我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经先动了——我猛地扭头看向右边。
然后我看见了。
我房间的右边墙上,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通风口。那种老式砖瓦房的标配,四四方方的一个洞,大概也就三十厘米见方,砌了几块镂空的砖算是遮挡,常年透风,冬天用报纸糊上,夏天就敞着。因为房子只有一层,屋顶又盖得高,那个洞离地面少说也有两米四五,平时谁也不会往那儿看。
可现在,那个洞里有一颗头。
严格来说,是半颗头——从眼睛往上到脑门,刚好卡在那个通风口里。洞太小了,五官都装不全,我只看见一双眼睛和一截额头,还有——
头发上戴着一朵红花。
那花红得很正,很扎眼,像是绢做的,又像是纸扎的,在那个灰扑扑的砖洞里头,鲜艳得不像话。那双眼睛就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从上往下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害怕是后来的事——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本能的反应:不能眨眼。我不能眨眼睛。我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瞳孔都不敢缩一下,就好像只要我的眼皮合上一瞬,哪怕只有零点几秒,那东西就会从那洞里翻进来,落在我床上,落在我身上。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几秒,也可能像一辈子那么长。然后那双眼睛开始往后缩——不是转开,不是消失,是缓缓地、匀速地向后退去,隐进了洞口后面的黑暗里。最后消失的是那朵红花,红得像一滴血,在黑暗中又晃了一下,才彻底不见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通风口又看了很久,才敢动。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头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面霜还糊在脸上,早就干了,绷得我的皮肤发紧。
第二天我跟姥姥说了。
姥姥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择她的菜。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是家里的红姑娘。没事,她不害自家人。”
我问她红姑娘是什么,她没再细说,只是摆摆手,意思让我别问了,也别怕。
我姥姥在村里是帮人看些疑难杂症的——谁家小孩半夜哭个不停,谁家的牛莫名其妙不吃草,谁家的老房子闹动静,都来找她。她有自己的法子,烧几张纸,念叨几句,有时候往门楣上贴点什么,多数时候也就好了。我从小不太信这些,觉得多半是心理作用,或者那些问题本来就不严重,碰巧撞上了。
但那天晚上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在夜里往那个通风口看。睡觉之前一定要拿件衣服搭上去,或者塞一团报纸堵住。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念书、工作,回村越来越少。那间老房子后来翻修过,通风口也堵上了。姥姥前些年走了,走之前也没再提过什么红姑娘。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晚上——昏黄的灯光,手指上没抹匀的面霜,还有头顶那个砖洞里,一双悄无声息的眼睛,和一顶红得不像话的花。
我还是不太信那些东西。
但我确实看见了。
第576章 《铜和尚 1》
我叫沈默,这个名字是我妈给我取的。她说我生下来就不爱哭,安安静静的,像个哑巴似的。后来也确实如此,我打小话少,旁人都说我闷,我也懒得辩解——有些人生来就是往内里活的,外面热闹不热闹,不打紧。
但我要说的不是我,是我妈,和她捡来的那个铜和尚。
那是九六年的事。具体是哪一天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夏天,蝉叫得跟开了水壶似的,又尖又密,把整个下午都煮得滚烫。我妈在纺织厂上夜班,白天多半在家睡觉,可那天她破例没睡,说是要带我去城南的批发市场买书包,因为我该上小学了。
那时候我们住在厂里分的一间平房里,十几平方,隔成里外两间,外间做饭,里间睡觉。墙皮是潮的,常年泛着一股霉味,我妈说那是“穷味儿”。我不懂什么叫穷,只知道隔壁胖婶家炖排骨的时候,那股香味能在我家屋里绕三天不散。
去批发市场要经过一条老巷子,叫柳巷。柳巷没有柳树,倒是有一排快要塌掉的砖瓦房,墙上刷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的标语,白底红字,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像哭花了的脸。巷子口有个修鞋的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孙瘸子,因为他一条腿短一截,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歪一歪的,像一只在风里站不稳的纸鹤。
孙瘸子除了修鞋,还收破烂。他的摊子旁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东西——破电视、烂雨伞、缺了口的搪瓷盆、断腿的眼镜框,什么都有。那股味道不好形容,铁锈味混着旧皮革的酸气,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陈腐,像是什么东西放了太久,自己把自己闷馊了。
我妈牵着我从孙瘸子的摊子前经过,我因为天热,走得蔫头耷脑的,眼睛半睁半闭。就在这时候,我妈突然停下来,步子一顿,我差点撞到她腿上。
“等一下。”她说。
她松开我的手,弯下腰,从那堆破烂里扒拉了两下。孙瘸子正歪在躺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闭上了。
我妈从里面捡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和尚,铜的,大概半个巴掌大小,浑身裹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像是从哪个古井底捞上来的。小和尚盘腿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是标准的打坐模样。但脸——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觉得有点怪。
别的佛像、罗汉像,脸上都是慈悲的、安宁的,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半闭,看着世间万物都带着一股“我懂,我原谅”的意思。可这个小和尚不是。他的嘴角是平的,不笑也不怒,但那双眼睛——虽然被铜锈糊得有些模糊——却让我觉得他在看我。不是那种“塑像的眼神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在看你”的视觉错觉,而是真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在看我。
我打了个激灵。
“妈,这什么呀?”
我妈没回答我。她把小和尚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是平的,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但锈得太厉害了,根本认不出来。她又掂了掂,分量不轻,实心的,不像是空壳子。
“挺压手的。”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从裤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孙瘸子旁边的鞋楦子上,然后把小和尚揣进口袋,拉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妈,你买那个干嘛?”我问。
“看着喜欢。”她说。
就这四个字。我妈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讲道理,只讲感觉。她后来常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的东西都是有数的,有些东西你一看见就知道它该是你的,不用想太多,拿就是了。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回过头去想,我甚至怀疑——不是我妈捡了那个铜和尚,而是那个铜和尚,在那个夏天的下午,选了我妈。
因为它需要一个地方待着,需要一个人把它带走,而它知道,我妈是那种“看见了就会拿”的人。
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铜和尚大约七厘米高,底部是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宽处大概五厘米,窄处四厘米出头。通体是青铜色的,但那种青铜色不是均匀的——头顶和膝盖这些凸起的地方因为磨损,露出了底下黄亮的铜色,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而凹陷处、衣纹的褶皱里、眼窝和耳朵的缝隙里,积着厚厚一层黑绿色的锈,用指甲抠都抠不掉。
小和尚的造型很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不像是工艺精湛的匠人做的,倒像是哪个乡下铜匠随手浇铸的把件。但奇怪的是,它的比例虽然不准——头太大,身子太小,胳膊也太细——整体的气韵却特别足。什么叫气韵?我说不清楚。就是你把它放在桌上,远远地看过去,会觉得那不是一个铜疙瘩,而是一个真的小和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呼吸都听不见,但你就是知道他在。
他穿着宽大的僧袍,僧袍的纹路只有寥寥几道线条,但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布料的垂坠感。领口是交领的,左边压右边,在胸前形成一个浅浅的V字。腰里系着一条带子,打了一个结,那个结被打成了一个环状,像是个活扣,做得还挺细致。
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掌心朝上,这个手印我在后来的寺庙里见过,叫“定印”,是禅定时的标准手势。但一般的佛像结定印时,双手是交叠在腹前的,这个小和尚却把手放在膝盖上,这个细节不太常见。
他的脸圆圆的,像个刚蒸好的馒头,饱满得有些过分。眉毛是两道弧线,因为磨损已经不太清晰了,但能看出是微微向下走的,形成一个“八”字,这让他看起来有点苦相——不是悲伤,是那种“我知道了太多事情所以笑不出来”的苦。
铜和尚的眼睛是闭着的。他永远是一副在打坐入定的模样,眼睑微垂,睫毛(如果有的话)被铜锈糊住了,看不清。但奇怪的是,尽管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我每次看他,都觉得他在看我。
这种感觉很难解释。你试试看,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去看一个闭着眼的人,你会发现你只能看到他的眼皮和睫毛,看不到他的瞳孔,所以你不会有“被注视”的感觉。但这个铜和尚不一样。我盯他时间长了,会后背发凉,觉得有一道目光从那双紧闭的眼缝里透出来,像针尖一样,不扎人,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就是平平的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像一个不肯服输的小孩被人摁住了头,嘴上不说话,心里却在说“我不服”。
头顶上有六个点,是戒疤。一般的和尚受戒时会烧戒疤,但那是中国佛教特有的做法,而且通常是在头顶上烧十二个、九个或者六个,按照受戒的层次递增。这个小和尚有六个戒疤,说明他不是沙弥,是受过具足戒的正式比丘。六个戒疤排列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中间的那个稍微偏了一点,像是烧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这个细节让我觉得它是手工做的,不是模具批量生产的。
耳朵很大,耳垂也厚,这是佛像的标配,所谓“耳垂肩”嘛。但他的耳朵不是紧贴着头皮的,而是微微往外支棱着,像两片扇开的木耳。
整体看下来,这个小和尚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不快乐。
不是那种愁眉苦脸的苦,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沉默。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见过太多事情,知道太多秘密,但他说不了,也不能说,只好闭上眼,抿着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而那些秘密太重了,压在他身上,压了不知道多少年,把他压成了一块铜。
我妈把铜和尚带回家之后,随手放在了里间的五斗柜上。那个五斗柜是我们家最体面的家具,枣红色的,上面铺着一块白色的钩针桌布,桌布上摆着一个塑料花的插瓶、一面圆镜子和一把木梳。铜和尚就放在圆镜子旁边,跟塑料花做邻居。
一开始没人把它当回事。
我妈大概是一时兴起买回来的,过了那股新鲜劲儿就忘了。她照样上夜班、睡觉、做饭、骂我,日子跟以前一模一样。铜和尚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五斗柜上,一动不动,跟那个塑料花瓶没什么区别。
变化发生在大约一个月之后。
那天晚上我妈又上夜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那时候我七岁,胆子小,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才敢睡觉。但那天晚上停电了。
整个屋子黑得像被倒扣在一口锅里。我缩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得满身是汗也不敢露头。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金属碰到木头的声音,“嗒”的一声。
我从被子里露出一条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五斗柜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又响了——“嗒”。
然后是第三下。“嗒。”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概念,反而被好奇心勾引着,从被子里爬出来,摸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五斗柜前面。
我踮起脚尖,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了塑料花,碰到了镜子,碰到了木梳,然后——
摸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铜和尚。
它是温的。
这不对。那天停电,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室外的温度大概二十度出头,一个铜块放在室温下,应该是冰凉的。但它是温的,像有人在怀里揣了很久刚刚拿出来一样。
我把铜和尚攥在手心里,它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暖暖的,像一只小手握住了我。说来也怪,那股暖意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心口就不动了,像一小团火苗在那儿安了家,把那片黑洞洞的恐惧给烘散了。
我不怕了。
我把铜和尚放在枕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睡觉之前,把铜和尚从五斗柜上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有时候半夜醒来,伸手摸一摸它,还是温的,我就安心了。
我妈后来发现了,骂了我一顿,说铜器上有铜锈,不干净,让我放回去。我不听,她就懒得管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大事上不含糊,小事上随便你。
第一次用铜和尚占卜,是两年以后的事了。那年我九岁,上三年级。
起因很小。班上有个叫周明的男生,坐我后面,老是揪我头发。我跟老师说了,老师批评了他,他消停了几天,又开始揪。我回家跟我妈说,我妈说:“他揪你头发你不会揪他的?”我说他是男生我打不过。我妈白了我一眼,说了句“没出息”就不理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憋着一口气。顺手把枕头边的铜和尚拿起来,攥在手里,无意识地晃了晃。
然后我感觉到——
它在动。
不是我自己手的晃动,是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个小珠子,或者一个小石子,被封闭在铜像的内部,随着我的摇晃在空腔里滚动。
我愣住了。
之前我一直以为铜和尚是实心的,因为它掂起来很沉,而且敲上去声音很闷,不像有空腔的样子。但那天晚上,我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里面有东西。
我把它放在耳边,使劲摇了摇。
“咔啦,咔啦。”
里面有东西在响。
我兴奋得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把铜和尚翻来覆去地看。底部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早就注意到了,但以前以为是装饰性的铭文。那天晚上我把台灯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铭文,那是一行说明。
锈得太厉害了,大部分字都看不清,但我连蒙带猜地辨认出了几个:
“……摇之……得……数……以……断……吉凶……”
意思大概是:摇晃它,得到一个数字,用这个数字来判断吉凶。
我又仔细看了看底部,发现那几行字的中间,有一个极细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被铜锈填满了。那条缝隙的形状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也就是说,铜和尚的底部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什么东西,那个在我摇晃时发出声响的物体,就在暗格里。
但是暗格被封死了,打不开。
我试着用指甲抠了抠那条缝隙,抠下来一些铜锈,但缝隙本身纹丝不动。我又试着用剪刀尖去撬,又怕把它弄坏了,没敢使劲。
那天晚上我折腾到半夜,也没能把暗格打开。最后我放弃了,把铜和尚放回枕边,关了灯。
但我学会了一件事——摇它。
第二天放学回来,我迫不及待地拿出铜和尚,按照我理解的方式“占卜”了一次。
我双手捧着铜和尚,闭着眼睛,心里想着一个问题:“周明以后还会不会揪我头发?”然后我摇了三下,停下来,听里面的声响。
“咔啦。”
一声。
就一声。
我睁开眼睛,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什么意思。我又看了看底部的铭文,试图辨认出更多的字,但那些铜锈像是长在上面似的,怎么都看不清楚。
那个“一”是什么意思?是“是”还是“否”?是“好”还是“坏”?
我不知道。但我记住了这个结果。
第二天到了学校,周明坐在我后面,一上午都很安静,没有揪我头发。我以为他改了,松了口气。结果下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他伸了个懒腰,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后脑勺,揪了一小撮头发,不是很疼,但是很烦。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一”的意思是“会”。
但就在那天放学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
周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经过一个建筑工地的时候,一堆堆在路边的红砖突然塌了一角,几块砖头滚下来,其中一块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周明的脚背上。
他“嗷”的一声叫出来,蹲在地上抱着脚,眼泪都出来了。旁边的大人围过去看,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不是很严重,就是砸了一下,疼两天就好了。但那天之后,周明请了三天假,回来以后再也不揪我头发了。他甚至不太敢靠近我,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好像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堆砖头塌了跟他揪我头发之间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纯粹是巧合。但那年我九岁,九岁的小孩不会想那么多,我只会觉得——
铜和尚替我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捧着铜和尚,认认真真地看了它很久。它还是那副老样子,闭着眼,抿着嘴,不笑不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心里知道。它什么都知道。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地用铜和尚占卜。
说是“认真地”,其实也谈不上多认真。我就是一个小学生,哪懂什么占卜的规矩、仪式、禁忌?我就是把它当成了一个会说话的朋友——不会真的说话,但会用别的方式告诉我答案。
一开始我的方法很粗糙:双手捧着铜和尚,心里想一个问题,然后摇三下,听里面响了几声。一声就是“是”或者“好”,两声就是“否”或者“坏”。三声呢?很少出现,出现过几次,对应的结果都很模糊,既不算好也不算坏,像是铜和尚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个方法有问题。
因为同样是“一声”,有时候对应的是好结果,有时候对应的是坏结果,光靠声响的次数来判断太粗放了。我开始留意声响的细微差别——声音的大小、长短、清脆还是沉闷。
渐渐地,我学会了分辨。
“咔” —— 短促、清脆,像骨头关节轻轻一弹。这个声音代表肯定、顺利、万事如意。
“嗒” —— 短促、沉闷,像水滴落在木头上。这个声音代表否定、阻碍、事与愿违。
“咔啦” —— 两声连在一起,前短后长,像石子滑过一道弧线。这个声音代表变数、转折、柳暗花明。
“嗒啦” —— 也是两声连在一起,但前面是沉闷的,后面是清脆的,这个声音很少出现,每次出现都意味着一个让我很长时间都忘不掉的结果——不是好也不是坏,而是“你要记住了”。
还有“咔——嗒”——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停顿,像是里面的东西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落下。这个声音代表“等待”,时机未到,问了也白问。
这些声音的区别,我花了大概一年时间才完全分辨清楚。不是耳朵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你得静下来,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倒空,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才能听出那些细微的差别。
而且不是每次摇都有回应。
有时候我摇了很多下,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块死铜。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我心不静的时候——比如我一边摇一边想着别的事,或者我太急于知道答案,情绪起伏很大。铜和尚好像能感觉到我的状态,它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说话。
还有一些时候,它明明响了,但那个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我听不清。这种情况也很让人沮丧——你知道它想告诉你什么,但你就是听不明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模模糊糊的,急死个人。
后来我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规矩,不是我刻意定的,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像两条腿走路,走多了就有了路。
第一条规矩:一天只问一次。
这条规矩是怎么来的呢?是因为有一次我贪心。
那是我上五年级的时候,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数学考了八十七分,比平时低了十来分。我挺沮丧的,因为我想拿“三好学生”,但数学拖了后腿。当天晚上我摇了铜和尚,问它:“我期末能不能考好?”它回了我一声“咔”,清脆的一声,意思是“能”。
我高兴了一会儿,但转念一想,觉得不放心,又想再问一次。我告诉自己:“再问一次确认一下。”于是我摇了第二次。
没有声音。
我又摇了第三次。
还是没有。
我有点急了,使劲摇了第四下——“咔啦”,两声连在一起,前短后长,意思是“变数”。
变数?什么变数?是说结果不确定了?还是说我问了太多次,它烦了?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第五下。
这一次,我清楚地感觉到,铜和尚在我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被我摇晃的时候抖了一下肩膀,表示不悦。然后,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嗒”——否定,阻碍,事与愿违。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总觉得是自己贪心惹的祸。本来是一个好结果,因为我多问了几次,硬生生把它变成了坏结果。
第二天我学乖了,捧着铜和尚跟它道了歉——是的,我跟一个铜疙瘩道歉了,你别笑,我当时就是这么做的。然后我重新问了一遍那个问题,它回了“咔”,一声清脆的。
期末我数学考了九十六分,全班第三。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一天只问一次。多一次都不行。
第577章 《铜和尚 2》
第二条规矩:问题要清晰,不能含糊。
铜和尚不是一个能跟你对话的东西,它不会说“哦,你的意思是……”,它只会根据你心里想的那个问题给出回应。如果你自己都没想清楚要问什么,它给出来的答案你也听不懂。
比如你不能问:“我今天会不会顺利?”什么叫“顺利”?是出门不摔跤叫顺利,还是考试及格叫顺利,还是捡到钱叫顺利?你得把问题具体化,在心里把它想成一个“是或否”的问题,像做判断题一样。
我后来长大了,回头看这件事,觉得铜和尚的占卜方式其实很像一种“通感”——你把自己的问题凝练成一个念头,像揉面一样把它揉成一个紧实的小团,然后捧着铜和尚,把那个“念头团”传递给它。它收到了,就会给你回应。
如果你的念头是散的、乱的、模糊的,它收不到,或者收到了也理解不了,就不会出声。
第三条规矩:不问生死,不问旁人。
这条规矩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后来发生了两件事之后,我自己给自己加的。
第一件事是我外婆生病的时候。
我外婆是个很好的人,慈眉善目的,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从柜子里翻出一些好吃的给我——有时候是几块酥糖,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别人送她的点心,她舍不得吃,留到我去了才拿出来。她住在乡下,房子后面有一条小河,河水清得很,夏天我经常跟表弟去河里摸螺蛳。
我上初二那年,外婆查出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那段时间我妈天天往乡下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总是红的。我看在眼里,心里难受,但又帮不上忙。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拿出铜和尚,问了一个问题:“外婆还能活多久?”
我摇了三下。
铜和尚响了。
“嗒——咔啦——嗒。”
三声。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组合。沉闷的一声,然后是两声连在一起的变数,然后又一声沉闷的。这三个声音连在一起,像是一句话,但我翻译不出来。
我又摇了一次。
这一次,它没有响。安静得像一块死铜。
我不甘心,又摇了一次。
“咔啦。”
两声。变数。
然后,不管我再怎么摇,它都不出声了。
外婆在两个星期之后走了。
那天我跪在灵堂前,看着外婆的遗像,心里在想铜和尚给我的那个回答——“嗒——咔啦——嗒”。我一直没能完全理解那三个声音的含义,但有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也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有些事情,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生死这种事,不是你提前知道了就能改变的。你问出来了,铜和尚回答了,然后呢?你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你只会多一份煎熬。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加了一条规矩:不问生死。
第二件事是关于我同桌的。
我同桌叫李婷,是个很安静的女生,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她爸妈在闹离婚,她经常在课间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不出声。
我想帮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帮。有一天我心血来潮,拿出铜和尚问了一个问题:“李婷的爸妈会不会离婚?”
铜和尚回了我一声“咔”——肯定的意思。
然后我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李婷以后会不会开心?”
铜和尚响了——“咔啦”,变数。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我当时觉得,既然结果是变数,那就说明还有希望。于是我做了一件蠢事——我把这个结果告诉了李婷。
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帮你算过了,你爸妈的事还有转机,你别太难过。”
李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感激,是困惑,带着一点恐惧。她往后缩了缩,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有一个东西,可以占卜。”
她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开始躲着我。不是那种刻意的、明显的躲,是那种微妙的、不动声色的疏远——她不再跟我说话,上课的时候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课间趴在桌上的时候,脸朝向另一边。
我才意识到,我越界了。
我拿着铜和尚去窥探别人的隐私,还把结果说出来了。我有什么资格?我是谁?李婷的爸妈离不离婚,那是她的家事,她甚至没有主动跟我提过,是我自己在一旁观察、猜测、然后自作多情地去“帮助”她。我这不是帮助,这是冒犯。
铜和尚给我的信息,是我和它之间的事。我不应该把它拿出来当谈资,更不应该用它去干涉别人的生活。
从那以后,我又加了一条规矩:不问旁人。只问跟自己有关的事,而且必须是大事,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要去烦它。
二十多年过去了,铜和尚跟着我搬了无数次家,从城南的平房搬到城北的楼房,从这座城市的出租屋搬到那座城市的公寓,从单身宿舍搬到婚房,从婚房搬到有了孩子之后换的大房子。它一直在我的枕头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二十多年里,我问过它的事情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每一次我都用笔在一个本子上记下来——日期、问题、回答、后来的结果。那个本子我到现在还留着,封面已经磨烂了,里面的纸也泛黄了,但字迹都还在。
翻开来,有些事情很小,有些事情很大。但无一例外,铜和尚的每一次回答,最后都被时间证明了是正确的。
下面我挑几件印象深的写下来。
高考
我高考那年是二〇〇五年。
我的成绩一直不算拔尖,中等偏上,考个普通本科没问题,但想上重点就有点悬。高三那一年我拼了命地学,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咖啡当水喝,人瘦了二十斤,眼窝都凹下去了。
高考前一个月,我心态崩了。
模考成绩出来,我比上次低了四十分。老师找我谈话,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妈也发现了我的异常,说我脸色跟鬼一样,让我别学了,出去跑跑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浆糊。我觉得自己完了,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我就是一个平庸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
然后我摸到了枕头边的铜和尚。
它还是温的。
我把它捧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恐惧、焦虑、自我怀疑都压下去,在心里凝成了一个清晰的问题:
“我高考能考上重点大学吗?”
我摇了三下。
“咔——嗒。”
一声清脆,一声沉闷,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停顿。
这个声音的意思是:等待。时机未到。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一个答案,这是一个“别问了”。它不想告诉我。
我不甘心,又想再摇一次,但想到了“一天只问一次”的规矩,忍住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这一次,铜和尚回了“咔”——一声清脆的,短促有力,像一颗石子落在玻璃桌面上。
肯定。
我松了一口气,那天晚上睡得很好。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六百一十二分,比平时模考的平均成绩高了将近五十分。我去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但对我来说已经是超出预期的结果。
后来我回过头去想,为什么铜和尚第一次不愿意回答我?可能是因为我当时的心态太差了,充满了负能量,它觉得在这种状态下告诉我答案,对我没有好处。如果我第一次就得到了“能”的答案,我可能会松懈,不会在最后一个月继续拼命。如果第一次得到了“不能”的答案,我可能会彻底放弃,连考都不想去考了。
所以它让我等。
等到最后一刻,等到我已经尽力了、心态也调整过来了,才告诉我答案。
这不是占卜,这是一种慈悲。
大学毕业以后,我留在北京工作,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不高不低,够活,但攒不下什么钱。干了两年,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想跳槽。
当时有两家公司给了我offer。一家是大型国企的下属子公司,做的是传统行业的信息化项目,稳定,钱少,但轻松,养老一样。另一家是一家创业公司,做移动互联网的,刚拿了A轮融资,钱多,但风险大,说不定哪天就倒了。
我纠结了很久。
国企那个,稳定,但无聊。创业公司那个,刺激,但危险。我爸妈当然希望我去国企,他们那一辈人觉得“稳定”就是一切,铁饭碗才是正经工作。但我心里又有点不甘心,觉得自己才二十几岁,就去养老,是不是太早了?
那天晚上我摇了铜和尚,问它:“我应该去创业公司吗?”
铜和尚回了“咔啦”——两声连在一起,前短后长,变数。
变数。
这个回答让我更纠结了。它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变数”——意思是说,结果不确定,有好有坏,看你怎么走。
我又问了一遍(破了规矩,我知道,但我实在太纠结了):“那我去国企呢?”
铜和尚回了“嗒”——否定。
这个回答反而让我下定了决心。既然去国企是个坏结果,那我去创业公司,就算有风险,至少还有变好的可能。
我去了创业公司。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挺有意思的。我在那家创业公司干了三年,公司从三十个人发展到两百个人,我从普通运营做到了运营总监,工资翻了好几倍。但第三年的时候,公司的业务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大批裁员,我也走了。
如果从“是否稳定”的角度来看,这算是一个坏结果——我失业了。但如果从“个人成长”的角度来看,这三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后来凭着这段经历去了另一家大厂,工资比之前更高。
“变数”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它不是非黑即白的。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关键是你怎么去看待它。
铜和尚没有骗我。
我老婆叫方媛。
我们是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认识的,她当时在一家媒体做记者,来采访我们公司。她个子不高,短发,说话很快,逻辑清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然后准备结婚。
但在结婚之前,我心里有一个疙瘩。
方媛是城市姑娘,独生女,爸妈都是体制内的,家里条件不错。我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单亲家庭,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刚刚够自己花,帮不了我什么。门不当户不对。
方媛不在乎这些,她爸妈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对,但我自己心里过不去。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结婚前一个月,我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能不能给她幸福?她嫁给我会不会后悔?我们的婚姻会不会因为家庭背景的差异而出问题?
有一天凌晨三点,我实在睡不着,拿起铜和尚,问了一个问题:
“我和方媛结婚,会幸福吗?”
铜和尚响了。
“咔——嗒啦。”
清脆的一声,然后是“嗒啦”——两声连在一起,前沉闷后清脆。
这个组合我从来没听过。清脆的一声代表肯定,但后面的“嗒啦”是什么意思?前沉闷后清脆——先苦后甜?
我把这个回答翻译了一下:会幸福,但过程不是一帆风顺的,前面会有坎坷,后面才会好起来。
我娶了方媛。
结婚第一年,我们确实吵了很多架。不是因为什么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她嫌我闷不说话,我嫌她唠叨没完。最严重的一次,她摔了一个杯子,我摔了门出去,在楼下抽了半包烟,差点就想上去说“要不咱俩算了吧”。
但熬过第一年之后,一切都慢慢好了起来。我们学会了互相包容,学会了沟通的方式,学会了在对方生气的时候闭嘴而不是顶嘴。现在我们的感情很好,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小名叫“铜铜”——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方媛问我为什么,我说“好听”,没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咔——嗒啦”。先苦后甜。
铜和尚说得没错。
二〇一八年,我妈查出了糖尿病。
不是很严重的那种,但需要长期吃药控制血糖。她一个人住在老家,我不放心,想接她来北京跟我们一起住,她死活不肯,说住不惯大城市,说她的朋友都在老家,说她走了没人给外公外婆上坟。
我拗不过她,只好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每次回去,我都发现她比上次更瘦了一点,精神也更差了一点。她不说,但我知道,她的血糖控制得不太好。
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她最近总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我让她去医院检查,她说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我不放心,让方媛给她挂了号,逼着她去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冠心病,血管堵了两根,需要做支架手术。
那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我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听医生把结果说完,挂了电话,靠着墙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说“没事,小手术,你别担心”。我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铜和尚从枕头边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坐了很久。
我没有问问题。
我只是捧着它,感受着它的温度,感受着它在掌心里的重量。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妈从孙瘸子的破烂堆里把它捡出来的那个下午,想起了停电的那个晚上它温暖了我的手心,想起了高考前它让我“等待”,想起了跳槽时它告诉我“变数”,想起了结婚前它说“先苦后甜”。
二十多年了,它一直都在。不管我搬了多少次家,换了多少个城市,经历了多少个人生的起伏,它一直都在我的枕头边,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温热的。
那天晚上我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妈老了。
那个在纺织厂上夜班、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女人,那个在柳巷的破烂堆里弯下腰捡起铜和尚的女人,那个骂我“没出息”却又偷偷给我煮红糖鸡蛋的女人——她老了。她的血管堵了,她的血糖高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背驼了。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捧着铜和尚,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妈这次手术,能平安吗?”
我摇了三下。
“咔。”
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像一颗石子落在玻璃桌面上。
肯定。
我把铜和尚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方媛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墙上的时钟走得特别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一个人拄着拐杖在爬坡。
四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床,我妈睡着了,打着点滴,脸色苍白,但呼吸很平稳。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铜和尚——我把它带去了医院,一直揣在兜里。
我低头看了看它。
它还是那副老样子。闭着眼,抿着嘴,不笑不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告诉过你了。”
我把铜和尚攥在手心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温的。
一直都是温的。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知道铜和尚的来历。
它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要做成一个可以占卜的小和尚?那个藏在暗格里的小石子——或者小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些底部的铭文到底写了什么?
我试着查过资料,但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我在网上搜过“铜像 占卜 小和尚”“古代 铜器 摇签”“佛教 占卜 法器”之类的关键词,出来的结果都不对。有的太精致了,有的太粗糙了,有的年代对不上,有的风格完全不一样。铜和尚的造型太独特了,那种笨拙又传神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第二个。
我也去过一些古玩市场,把铜和尚拿给所谓的“专家”看。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这是“清代民间的东西,不值钱”,问我两百块卖不卖。我笑了笑,收起来走了。
还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某地出土了一批明代的铜器,里面有几个小佛像,造型跟我这个有点像。我特意请了假跑过去看,结果大失所望——那些佛像确实跟我这个有点像,但只是“有点像”而已,形似神不似,差远了。
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点靠谱的线索,是来自一个网上的古董爱好者。
那时候还没有微信,大家在论坛上发帖交流。我在一个古董收藏论坛上发了铜和尚的照片,底下有人回复说:“这个造型像是唐宋时期的民间佛像,但唐宋的佛像通常比较丰腴,你这个太瘦了,而且那个‘八字眉’的造型不常见,倒是有点像日本镰仓时代的某些罗汉像。”
日本?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我又查了查日本镰仓时代的佛像,发现确实有一些罗汉像的眉眼跟铜和尚有点像——微微向下走的眉毛,薄薄的嘴唇,苦行僧一样的神情。但日本镰仓时代是十二世纪到十四世纪,距今七八百年了,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东西,保存状态不应该这么好——除非它一直被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被人一代一代地传下来。
但这个猜测始终没有被证实过。
还有一个人回复说:“底部那些铭文不是汉字,是西夏文。”
西夏文?
我放大了照片仔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确实不像是汉字。有些字的笔画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蜘蛛网。但也有一些字的笔画很简单,像是一个十字架旁边加了一个点,跟汉字的结构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西夏文的话,那这个东西至少是西夏时期的,也就是公元十一世纪到十三世纪,距今八九百年了。
但那个人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看着像”,不能确定。
后来那个论坛关了,那个帖子也没了。
关于铜和尚的来历,我至今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但我后来也不那么在意了——它的来历重要吗?它是什么时候做的、谁做的、用什么工艺做的,这些事情跟它在我生命中的意义比起来,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在。
重要的是,这二十多年来,它从来没有骗过我。
铜和尚底部的暗格,我一直没能打开。
不是打不开,是我不敢打开。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很多年。小时候是因为打不开——暗格被封得太死了,剪刀尖撬不动,又不敢用锤子砸,怕把它弄坏了。后来长大了,有了更多的工具,理论上可以用更专业的方法把它打开——比如用精细的工具沿着缝隙慢慢撬,或者用化学方法软化那些铜锈——但我一直没有动手。
因为我怕。
我怕暗格里什么都没有。
我怕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只是一颗普通的小石子,或者一颗铁珠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样的话,铜和尚的神秘感就消失了,它就会从一个“会占卜的铜像”变成一个“里面藏着一颗石子的铜疙瘩”。我问它问题的时候,那种默契、那种连接、那种心照不宣的信任,会不会也随之消失?
我更怕暗格里有什么东西。
比如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些我不能承受的秘密。比如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地点,指向一段我不想知道的历史。比如——某种证明,证明铜和尚不是一个普通的物件,而是一个被人刻意设计出来的“东西”,而它的“占卜”功能,也只不过是一种精巧的机械装置,跟八音盒没什么区别。
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我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跟一个八音盒建立了一段情感连接?我把我的恐惧、焦虑、希望、绝望,都倾诉给了一个机械装置?我在高考前、结婚前、我妈手术前,捧着一个铜疙瘩祈祷,而它只不过是在执行一套预设的程序?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所以我不打开。
我不需要知道暗格里有什么。我不需要知道铜和尚的“占卜”原理是什么——是里面的小石子因为我的摇晃而在空腔里滚动,落在一个特定的位置,发出特定的声响?还是别的什么机制?
我不需要知道。
因为对我来说,铜和尚不是一件器物,它是一个存在。它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坐标,一个锚点。它见证了我从一个怕黑的小男孩变成一个中年男人的全部过程。它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挣扎。它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我温暖,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希望。
它没有骗过我。
一次都没有。
这就够了。
今年我三十五岁。
上个月,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柳巷,那条小时候经过的老巷子。但巷子变了——不是变新了,而是变得更旧了。墙上的标语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红印子,像干涸的血迹。孙瘸子的修鞋摊子还在,但他不在,躺椅上空空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巷子口,手里捧着铜和尚。
它很烫。
不是平时那种温热的暖意,而是烫手,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一样。我差点没拿住,换了一只手,吹了吹被烫红的掌心。
铜和尚睁开了眼睛。
在梦里,它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是一双很老很老的眼睛。眼白是浑浊的黄色,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但那双眼睛在看我,认认真真地看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是一个人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它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铜管发出的嗡鸣,低沉、悠长,带着金属的质感。
它说:“你要走了。”
我问:“去哪儿?”
它没有回答。
它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像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然后它的温度降下来了,从烫手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温,最后变成了冰凉的。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汗,是眼泪。
我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你要走了”——是谁要走了?我要走了?还是铜和尚要走了?
那天早上,我捧着铜和尚,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它。
我问:“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铜和尚响了。
“咔啦。”
两声。变数。
这是它给我的最后一个回答。
第578章 《竖筷子》
我叫林述,这件事过去快十五年了,但我每次想起来,后脊梁骨还是会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年我弟弟林言才九岁,是个壮得像小牛犊似的小孩,成天在村子后头的山坡上野跑,摔破膝盖都不带哭一声的。所以那天他从学校回来,蔫头耷脑地往沙发上一倒,说头疼的时候,我妈根本没当回事。
“是不是中午没吃饭?饿的。”我妈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不烫啊。”
林言没吭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我那时候也不过十三岁,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脸色确实不太对——不是发烧的那种红,也不是贫血的那种白,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扑扑的暗沉,像是谁把他的魂儿给抽走了一层。
到了傍晚,林言开始吐。
不是普通吃坏肚子的吐法,是那种整个人蜷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什么东西的干呕。呕到最后,胆汁都出来了,黄绿色的,黏糊糊地挂在嘴角。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我爸在镇上工地上做工,还没回来。我妈一个人急得团团转,翻出家里的药箱子,先给林言吃了两颗感冒胶囊,又喂了一包头痛粉。不管用。她又骑车到村卫生所,叫了张医生来家里看。
张医生量了体温,听了心跳,又翻看了林言的眼皮,皱着一双眉头说:“体温正常,心肺也没问题,可能是肠胃型感冒,我给他打一针,再开点药,观察观察。”
那一针扎下去,林言连叫都没叫一声——他那时候已经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到了晚上八九点钟,情况更差了。林言开始说胡话,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求谁。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有时候猛地往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看着吓人得很。
我妈坐在沙发边上,一遍一遍地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言的左手,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慢慢攥紧。不是普通的握拳,是拇指死死地扣进掌心,另外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包上去,像在握着什么东西。攥得那么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留下几道惨白的月牙印。
我妈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不是慌张,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后来才慢慢理解的东西——她认出来了。她认出了这种症状,认出了这种吃药打针都不管用的病,认出了那种灰扑扑的脸色和那种攥拳的方式。在我们那个地方,在老一辈人的嘴里,这种东西有个名字。
我妈没有犹豫。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拿出三只粗瓷碗,又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竹筷子。然后她打开水缸的盖子,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依次倒进三只碗里,每只碗大约倒了七分满。
她把三只碗并排放在灶台边上,双手捧着那双竹筷子,开始说话。
她说的是我们当地的土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跟谁商量事情。我竖着耳朵听,勉强听清了几句——
“……不管是哪路的,是门口路过的还是家里住下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是老的还是少的……”
“……你要是缺钱,我给你烧纸钱;你要是缺衣,我给你做纸衣;你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跟我说,我能办的给你办……”
“……你要是愿意走,就把这筷子竖起来,让我知道你的意思……”
然后她把那双竹筷子的粗头朝下,并拢着,轻轻放进第一只碗的水里,用双手扶着。
我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我们那里的老法子,叫“竖筷子”。说是如果有人莫名其妙地头疼脑热、吃药打针都不见好,那就是被什么东西“跟”上了。用一碗清水,一双竹筷子,如果筷子能自己立在水中不倒,那就说明确实有东西;如果能问出是哪一路的,再许个愿,筷子自己倒了,就说明那东西愿意走了,病也就好了。
我小时候见过村里别的老人弄这个,但从来没见过我妈亲自弄。她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能干的女人,平时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谁要是跟她说这些,她能直接怼回去一句“瞎扯淡”。可那天晚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扶着筷子,嘴里继续念叨着。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她慢慢松开了手。
那双筷子没有倒。
它们直直地立在碗中央,粗头沉在水底,细头朝上,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地握着。水面纹丝不动,筷子纹丝不动。
我头皮一阵发麻。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那碗水,轻轻地把水倒进第二只碗里——筷子还立着,随着水流平稳地移到了第二只碗中央,依然纹丝不动。她又把水倒进第三只碗,筷子还是立着。
她把第三只碗端起来,放在了林言躺着的沙发前面,在地上。然后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继续跟那双筷子说话。
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商量,而是质问。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你要什么你倒是说啊!”
筷子不倒。
她又问了几遍,筷子还是不倒。她开始一个一个地排除——“是过路的吗?是的话你动一动。”“是家里的老人吗?是的话你往南边歪一歪。”“是外面的野东西吗?是的话你晃一晃。”
筷子纹丝不动,像是焊死在了碗里。
我妈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被磨光了。她这个人,一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不回应”。你跟她吵跟她闹都行,就是不能不理她。那双筷子越是沉默,她就越是烦躁。
与此同时,沙发上的林言又开始抽搐了。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间歇性的、一阵一阵的绷紧和松弛,像是有个人在他身体里反复地攥拳又松开。他的嘴里开始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不是说话,也不是呻吟,更像是——吞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妈回头看了林言一眼,又转回来盯着那双筷子。
筷子还是立着。
我妈的呼吸开始变粗。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我很熟悉——那是她保护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近乎野兽一样的怒意。她坐在那里,肩膀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我好好跟你说,你不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我给你许愿烧纸,你不走。我问你是谁,你不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缠着他?”
筷子没动。
我妈猛地站了起来。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一把拉开炉子的铁门。那是个老式的铸铁炉子,冬天烧煤取暖做饭用的,炉膛里塞满了烧得通红的煤炭和柴火。火舌舔舐着炉壁,热浪扑面而来。
我妈连火钳都没用,直接伸手进去——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从炉膛里夹出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火头子。那是块拳头大小的煤渣,烧得透了,通体橙红,表面噼里啪啦地炸着细小的火星,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
她用火钳夹着那块火炭,走回沙发前面,蹲下来,对着那碗水。
“我最后问你一次。”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怒火,“你走不走?”
筷子立着。
“好。”我妈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把那块烧得通红的火炭,直接丢进了碗里。
哧————!
那声巨响我至今忘不掉。滚烫的炭火砸进冷水里,瞬间激发出大团大团的白蒸汽,滚烫的水珠四溅开来,有一些溅到了我的手背上,烫得我一缩。碗里的水剧烈地翻滚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炭火味,也不是水蒸气味,而是一种焦臭的、腥涩的、让人胃里一阵翻涌的怪味。
就在那块火炭入水的一瞬间,就在那声刺耳的“哧”响炸开的同时——
沙发上的林言猛地弹了起来。
不是坐起来,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猛地推了一把,上半身弹离了沙发垫,脖子往前一梗,嘴巴大张——
“哇——!”
他吐了。
一大口浓稠的、发黑的东西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直接喷在了地上那碗水旁边。那不是普通的呕吐物,不是食物残渣也不是胃液,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像焦油一样的黑色黏液,里面裹着一些丝丝缕缕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啪嗒”一声闷响,浓稠得几乎不流动,就那么摊在那里,像一团有实体的影子。
林言吐完之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绵绵地倒回了沙发上。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泪水哗哗地往下淌。但他的脸色——那种灰扑扑的、死气沉沉的暗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惨白底下,慢慢透出了一层薄薄的、活人的血色。
他的眼睛也清明了。那种半睁半闭的、眼珠子往上翻的诡异状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虽然疲惫但确确实实清醒着的、属于我弟弟的眼睛。
“……妈。”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刚出生的猫崽,但清清楚楚的,“妈,我好饿。”
我妈没理他。
她蹲在地上,盯着那碗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块火炭已经沉到了碗底,周围的冷水还在冒着细密的气泡。而那双竹筷子——那双从始至终纹丝不动的竹筷子——倒了。
它们歪歪斜斜地靠在碗沿上,其中一根甚至已经滑出了碗口,半截搭在地上的那摊黑色黏液旁边,像是仓皇逃窜时摔了一跤。
我妈盯着那双倒了的筷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了一把火钳,回来把那块已经变黑的火炭从碗里夹了出来,丢进了炉子里。她把那碗水和地上那摊东西处理干净,把筷子扔进了灶膛里烧掉。她打了盆热水,给林言把脸上身上的汗和脏东西擦干净,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温着的白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林言吃了半碗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但这次是正常的睡,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妈坐在沙发边上,守着林言,一夜没睡。
我也一夜没睡。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反而平淡。林言第二天早上醒来,活蹦乱跳的,嚷着要吃肉包子。我妈骂了他一顿,说病刚好不许吃油腻的,给他煮了碗面条,他连汤都喝了个精光。之后再也没有复发过,连个咳嗽都没留下。
我后来问过我妈,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摆摆手说:“别问了,过去的事了。”我再三追问,她才多说了几句:“你姥姥教我的。说是筷子树起来了,就是有东西。用火炭丢进去,是最后的手段——那叫‘烫’,跟它说你再不走,我就让你魂飞魄散。一般的筷子一烫就倒了,说明它怕了、走了。你弟弟那双……”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再问。
但有些细节,我这些年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件事。
我妈后来告诉我,她那天晚上问筷子的时候,把能想到的“各路神仙”都问了一遍——过路的、住家的、男方女方的祖先、甚至村里早年夭折的小孩。筷子一概不动。唯独当她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非要害死他”的时候,筷子轻轻地点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是回答。
第二件事。
林言后来完全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唯一的记忆是,那天中午在学校吃了饭,趴在课桌上睡了个午觉,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追他,他拼命地跑,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了一堵墙,他翻不过去。然后突然有人在他背后猛地推了一把,他就醒了。
他说“推了一把”的时候,做了一个手势——双手在背后猛地往前一送。
第三件事,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妈把火炭丢进碗里之前,那双筷子在水里立了将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纹丝不动。可我后来查过,也自己试过——竹筷子想立在水中,需要筷子的粗头被水浸湿后产生一定的表面张力,勉强能立住一小会儿,最多不过几十秒,而且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倒。
四十分钟。
在那个碗里。
在那个没有任何人扶着的碗里。
那双筷子就那么立着,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直到火炭入水的那一瞬间,它才仓皇倒下。
像是在滚烫的、灼烧的、不可抵抗的力量面前,终于——松了手。
我现在已经三十岁了,在大城市里上班,住在高层公寓里,过着跟老家完全不同的生活。我不跟人讲这些事情,也不刻意去想。偶尔过年回家,看到我妈从碗柜里拿出那些粗瓷碗盛饭盛菜,我还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但那双筷子,那双被扔进灶膛里烧掉的筷子,那两根歪歪斜斜靠在碗沿上的竹筷子——
它们的影子,有时候还会在我梦里晃一下。
就那么一下。
够我醒很久。
第579章 《堕胎的女孩1》
我生老二那天,是下午五点做的剖腹产。
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退,我整个人像被压在棉花底下,意识浮浮沉沉的,听得见声音,却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里,我听见护士在走廊上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隔音差,我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怀孕六个月……跟男朋友分手了……昨天下午送来的,胎不要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麻药把我又拽了回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心电监护仪偶尔“滴”一声。我老公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着了,打呼噜。我婆婆歪在沙发椅上,身上盖着她自己带来的那条旧毛毯。我家老大没来,留在家里让姥姥带着。老二在我床边的婴儿床里,裹着医院那条白底蓝条纹的襁褓,睡得很沉。
麻药劲儿过了大概六个小时,护士来交代过,要我半侧着身躺,防止伤口牵扯。我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对着婴儿床。床的另一边是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一点,房间里不算全黑。
我就这么侧躺着,看着老二。新生儿皱巴巴的,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呼吸很轻很匀。
然后我看见了。
窗户那个方向,有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剖腹产失血不少,我又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头晕是正常的。我使劲眨了眨眼,又睁大了看。
是一个女孩子。
很小很小。
不是那种“个子小”的小,是那种……距离上的小。她离我很远,却又很近。我说不清楚。她是从窗户口进来的——不是翻窗,不是推窗,是直接穿过玻璃飘进来的。像一张纸被风托着,慢悠悠地,没有重量。
长头发,披着。白色的长裙,裙子很长,垂到脚踝,但她没有脚。或者说,我看不见她的脚。裙子底下是空的,像挂在衣架上那样,直直地垂着。
她没有看我。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或者看着自己空空的肚子,我不知道。她飘得很慢,从窗户到婴儿床,中间隔着我。
然后她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看见她飘过来的时候,我想躲,但我动不了。剖腹产的伤口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横在腰上,我稍微一用力就疼得冒冷汗。我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没有感觉。
不冷,不疼,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空气穿过空气。但我知道她过去了,因为有一瞬间,我眼前的视线模糊了一下,像有人在我和天花板之间走过,挡住了光。
她穿过去之后,停在了婴儿床旁边。
她就站在那里——不,她没有站,她是飘在那里的,高度刚好是一个女孩子低着头看婴儿床的高度。她看着我家老二。
我看不见她的脸。她一直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
很认真地在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害怕——当然也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胀得我喘不上气。
我张嘴想叫我老公。嘴张开了,嗓子发不出声音。麻药的影响还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着,我只能发出一个很短的、气音一样的“啊”。
我又叫我婆婆。还是发不出声。
我拼命地推身边的床栏,想弄出点动静来。床栏晃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不轻,绝对不轻。但我老公没醒。他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一秒,又接上了。我婆婆也没醒,头歪在沙发椅的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老二。她也没醒。新生儿就这样,睡起来跟昏迷似的,雷打不动。
我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不在婴儿床旁边了。
她在窗户边上。
背对着我,面朝着窗户。像是要走,又像是在犹豫。
我终于哭出来了。不是默默地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之后突然泄了闸的、带着声音的哭。我“哇”的一声,整个胸腔都在震,伤口被牵动得剧痛,但我停不下来。
我一边哭一边叫:“老公!老公!妈!妈!”
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震耳朵。
但他们都没有醒。
我老公没有醒,我婆婆没有醒,婴儿床里的老二也没有醒。三个人睡得死死的,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走廊上也没有护士跑过来——明明隔音那么差,隔壁病房的人翻个身我都能听见,但我这么大动静,没有任何人过来。
没有人听见我。
那个女孩子在窗户边站了很久。久到我从嚎啕大哭变成抽抽噎噎地喘气,又从抽抽噎噎变成精疲力竭的安静。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飘走的,不是穿墙走的。就是——没有了。像灯关了一样。窗户还是那个窗户,窗帘还是半拉着,走廊的灯光还是淡淡地透进来。
一切跟她来之前一模一样。
我抽噎了最后两下,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时候——
“怎么了?”我老公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你叫我了?”
我婆婆也醒了,揉了揉眼睛,问我是不是伤口疼。
他们俩同时醒的。
我刚才哭成那样,喊成那样,他们一点都没听见。
我嗓子是哑的。真的哑了,说话的时候像含着砂纸。我老公去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没说话。
第二天白天,我婆婆出去买饭回来,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下午在医院走廊上等我的时候,跟旁边的保洁阿姨聊天。保洁阿姨告诉她,这间病房——就是我住的这间——之前住过一个女孩子。怀孕六个月,跟男朋友分手了,男方不要了,孩子也不要了。引产,生下来是个女孩。
没活。
婆婆说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补了一句:“保洁阿姨说,那女孩子走的时候,穿着白色的长裙子。”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我没有告诉婆婆我半夜看见了什么。
但从那天起,我每次路过那间病房的窗户——从外面走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
窗户里面是空的。
但我总觉得,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低着头,站在那里。
第580章 《堕胎的女孩 2》
出院那天,我抱着老二从病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老公在前面推着婴儿车,回头看我,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系个鞋带。其实我穿的是拖鞋,没有鞋带。
我就是想在门口站一会儿。
那天之后,我再没有看见过她。但我总感觉她在。不是那种阴森森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在,是另一种——像你在一个空房间里,明知道没有别人,但你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待过,留下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楚。
回家以后,日子照常过。剖腹产的伤口慢慢长好了,老二从皱巴巴的一团变成了白白胖胖的一个小人儿。老大刚开始有点吃醋,后来也习惯了,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婴儿床边看妹妹。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人就是这样,再害怕的事情,时间一长,也就淡了。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半夜是不是麻药的后遗症——镇痛泵、失血、睡眠不足,加在一起,产生点幻觉也不奇怪。我跟我老公提过一次,他说肯定是镇痛泵的副作用,那玩意儿本来就会让人头晕眼花。
我说嗯,可能是吧。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她穿过我身体的时候——就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不是我自己想的,是突然出现的,像有人把一张照片塞进了我脑袋里。
是一个女孩。
不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是另一个。很小,刚出生的大小,浑身红红的,皱巴巴的,跟我家老二刚出生时一模一样。但没有哭,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被一条白色的布裹着。
画面只有一瞬,然后就没了。
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会出现。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手术的时候麻药打多了,脑子混乱。
老二满百天的时候,我公婆从老家过来了,一家人吃了顿饭。饭桌上我婆婆又提起了那个女孩子——她跟来我家的亲戚聊天,说那天的经历,说她后来去问了保洁阿姨更多细节。
“那个女孩子才二十二岁,”我婆婆说,“男朋友谈了三年,分手的时候已经怀了六个月了。她自己一个人来的医院,没有家里人陪。手术签字都是自己签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
“引产下来是个女孩,”我婆婆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没有抱,没有看一眼——人家说她就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办了出院。”
我看了一眼坐在餐椅上的老二。她正用两只手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地喝奶,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我。
我把她抱了起来。她奶瓶掉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然后就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老公的呼吸声,听着婴儿床里老二偶尔发出的那种新生儿特有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哼唧声。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她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二十二岁。一个人。自己签字。自己走。
六个月。
我突然想起那天半夜她站在婴儿床旁边的样子。她看着我家老二。那么认真地看。
她是不是也在看那个她没能带走的孩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婴儿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老二的脸上。她睡得很香,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开,像在梦里吃着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我不知道我在替谁难过。替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替那个没活成的女孩儿,还是替我自己——那种“差一点就失去了什么”的后怕。我说不清楚。
老二八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我带她在小区里散步。她坐在推车里,手里攥着一个牙胶,啃得津津有味。
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扭过头,朝一个方向看。很专注地看,眼睛都不眨。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空的长椅。
“看什么呢?”我弯腰问她。
她没理我,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被逗笑的笑,是另一种——很安静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笑。像是在看一个熟人。
她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抓了抓。小手指一张一合,像在跟谁打招呼。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推着推车快步走了。走了好远,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面什么都没有。长椅还是空的。
但那天晚上,老二睡觉的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那种婴儿特有的、还没有意义的音节。
可我听得很清楚,她发出的是——
“姐。”
一个含糊的、近乎气音的音节。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就是她在练习发音。
但我还是哭了。
老二一岁多的时候,我给她收拾旧衣服,翻出来一条白色的小裙子。是我婆婆买的,买小了,一次都没穿过。我拿着那条裙子,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后来我没有扔掉。我把它叠好,放在了一个袋子里。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理由,去了一趟那家医院。我没有上楼,只是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我住过的那间病房的窗户。
窗户开着,里面换了新的窗帘,淡蓝色的,不是以前那个颜色的了。病床上大概躺着另一个人,我看不清楚。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我低下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一楼大厅的导诊台。
“你好,”我对护士说,“这个麻烦帮我转交一下。”
护士看了一眼袋子,问是什么。
“一条小裙子,”我说,“新的,没穿过。”
护士有点困惑,问我转交给谁。
我想了想,说:“给……那个没有妈妈的宝宝。”
护士愣了一下。我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起风了。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点酸,但没哭。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是老二的安全座椅,上面还挂着她的小玩具,一只毛绒兔子。
后视镜里,后排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兔子晃了晃。
后排没有人。
但我总觉得,有谁坐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穿着白裙子,低着头,看着那只晃来晃去的兔子。
我没有回头。
我挂了档,踩下油门,开出了医院的大门。后视镜里的住院楼越来越小,那扇窗户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车流里。
回家以后,老二在门口等我。她扶着鞋柜站着,一看见我就咧开嘴笑,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很重了,一岁多的小姑娘,结结实实的,搂着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脸上。
“妈妈,”她说。这次说得很清楚。
“嗯,”我说。
“姐姐。”
我愣住了。
“什么?”
“姐姐,”她又说了一遍,然后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姐姐,走了。”
我抱着她,站在玄关里,一动不动。
她从来没有说过“姐姐”这个词。没有人教过她。她甚至连“哥哥”“弟弟”都还不会说。
“姐姐去哪里了?”我问她。声音哑得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想了想,歪着头,用那种一岁小孩特有的、煞有介事的表情说:
“回家。”
那天晚上,我把老二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手机亮了一下,是我老公发的消息,说加班,晚点回。我没回。
我打开相册,翻到老二出生那几天的照片。第一张是她在医院婴儿床里拍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
我把照片放大。
婴儿床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不是反光,不是阴影,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淡淡的,白白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光。
我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晚安,”我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月光晃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白裙子,没有长头发,没有飘进来的女孩。
只有安静。和婴儿房里,老二均匀的呼吸声。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医院。老二也没有再说过“姐姐”。
她慢慢长大,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会跑会跳会闹脾气,跟所有普通的小孩一样。那条白裙子的事,我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只是每年老二生日那天,我都会买一个小蛋糕。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给老二吹蜡烛。小的那个,我放在窗台上,放一整天,到晚上再扔掉。
我老公问过一次,说怎么买两个蛋糕。我说大的好吃,小的好看。
他没再问了。
今年老二四岁了。吹蜡烛的时候,她许了个愿。我问她许了什么,她不说。
晚上她睡着了之后,我去窗台上收那个小蛋糕。蛋糕还在,但上面的奶油裱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歪了一点,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凹痕,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蛋糕收走了。
“明年还来,”我轻声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里那种温温吞吞的暖意。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从旁边经过,带起的一阵风。
又像是什么人在说——
好。
第581章 《她来带我走》
我叫林小念,今年十三岁。
表姐走的那天,是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放学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是红的。她很少哭,所以我看见她那个样子,书包都没放下,就站在玄关不敢动了。
“你表姐走了。”
我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知道她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表姐确诊骨癌晚期的时候,大姨在我家哭着打电话,我躲在房间里听到了。那时候是夏天,我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觉得骨头疼——不是真的疼,是心疼。
表姐叫周婉清,十九岁,大我六岁。
她对我很好。不是那种长辈式的、客气的“对你好”,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小时候我爸妈吵架,她骑自行车来我家,把我放在后座上,载我去公园喂鱼。她兜里永远揣着两颗大白兔奶糖,一颗给我,一颗她自己吃。她吃糖的时候会把糖纸叠成一只小蝴蝶,放在我手心里。
“小念,这是送给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医院。我妈不让。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是不想让我看见她最后的样子。化疗之后瘦得不成人形,头发掉光了,大姨说最后几天她已经认不清人了,嘴里一直喊疼。
可我不怕看见她。
我怕的是没看见她最后一面。
清明节前三天,我梦见了她。
梦里是我家,就是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但好像又不太一样。客厅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很亮很亮,亮得不像夜里。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她就走进来了。
她不是走之前那个样子。
她面色红润,气色好得不像话。头发长回来了,比生病之前还长,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我从来没见她穿过那件衣服,很衬她,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瘦了——不是生病那种枯瘦,是好看的瘦,锁骨那边浅浅一道,像画上去的。
她在笑。
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的笑,是真的高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脸颊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看起来像个要出嫁的新娘子。
“姐!”我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过去抱她。
我抱到了。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毛衣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甜——可能是糖,可能是她身上的味道。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能抱到她,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姐,我好想你。”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糊了满脸,声音都是抖的。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她就站在那里,让我抱着,一只手轻轻地拍我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我反反复复地说这句话,好像只会说这句话。她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我哭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我的眼睛都要哭肿了,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我拉着她坐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
我说我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三分,比以前进步了。我说我妈最近学会了做糖醋排骨,但没有大姨做的好吃。我说我养了一盆多肉,叫熊童子,叶子胖胖的,特别可爱。我还说上周我在街上看见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孩,背影特别像她,我追了两条街,追上去发现不是,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才回家。
她就一直笑着听,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一直在笑。
后来场景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床上。就是我每天晚上睡的那张床,那个房间,连被子的花纹都一样。我躺在被子里,她在床边坐着,就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枕头,微微俯身看着我。
房间没有开灯,但她的脸是亮的。像月亮。
“你来看我吧。”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帘。
我迷迷糊糊的,好像清醒又好像不清醒。我说:“我不认识你家。”
她说:“你来我家吧,我带你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就像以前她说“小念,我带你去公园喂鱼”一样。平常的,自然的,理所当然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好像突然清醒了一点。
“姐,”我说,“现在天黑了,太晚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但我知道有什么不对。她坐在我床边,面色红润,一直在笑,可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我过两天跟我妈一起去看你。”
我说完这句话,空气好像凝了一瞬。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脸上的笑还在,但那个笑突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雾看月亮。她看了我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梦里,那个对视像一辈子那么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说了一个字,就站起来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是笑着的。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走廊的灯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在枕头上躺了很久。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照在我脸上。我的眼睛是肿的,枕头是湿的。我盯着天花板,把梦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想。她的手是温热的。她的毛衣是红色的。她说“我带你走”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
我慢慢地坐起来,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妈在厨房做早饭,我穿着睡衣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我梦见我姐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锅里的油还在响。
“快到清明了,做梦正常。”她说,“过两天我带你一起去烧纸。”
“不行。”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我妈愣了一下,铲子停在半空。
“我答应我表姐了。”我说,“我答应她这两天就去看她。”
我妈看着我,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今天去。”
那天是阴天,风很大。
我和我妈买了纸钱、元宝、还有一束花——白玫瑰,表姐生前最喜欢的花。大姨在墓地等我们,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她站在墓碑前面,整个人缩在黑色的棉衣里,看起来老了很多。
墓碑上有一张照片,是表姐十八岁那年照的。不是生病时候的照片,是健康的、笑着的她。照片上的她和梦里的她不太一样——梦里的她更瘦一点,头发更长一点,但那个笑是一样的。
弯弯的眼睛,像月亮。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面,蹲下来,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脸。
“姐,”我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我来看你了。我没有等到过两天,我第二天就来了。”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没有拨开。
“你说让我去看你,我来了。但是姐——”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能跟你走。”
风吹过墓地,松树沙沙地响。
“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我说,“每年都来。清明来,忌日也来。你生日我也来。我给你带大白兔奶糖,我给你叠蝴蝶。但是我不跟你走。”
我蹲在墓碑前面,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把灰扑扑的地面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姐,你在那边好好的。”
“找个好人家,嫁了。”
“别再疼了。”
我妈走过来,把我扶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搂着我的肩膀,很紧很紧。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上她的照片还在笑。
风吹过来,白玫瑰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她。
很短。
她就站在我家门口,还是那件红色毛衣,面色红润。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笑着看我。
“姐!”我叫她。
她没有说“我带你走”。她说:“小念,糖纸叠的蝴蝶,要放在有阳光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很亮。我想起那些年她叠给我的糖纸蝴蝶,我翻箱倒柜地找,最后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里找到了。五颜六色的蝴蝶,糖纸叠的,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还亮亮的。
我把它们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着它们,确实很好看。
后来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给表姐扫墓。
我会带大白兔奶糖,会把糖纸叠成蝴蝶,放在墓碑前。风会吹走几只,我从来不追。
因为她说过的。
要放在有阳光的地方。
今年清明又快到了。
我昨天又梦见了她。很短,很短。她在一条很亮的路上走,穿着白裙子,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我挺好的。”
我醒来的时候,窗台上的糖纸蝴蝶在阳光里微微晃动。
像在挥手。
像在告别。
ilwxs.com 第582章 《二十三天》
我叫林述,这件事压在心里快一年了,今天想起来后背还是发凉。
去年农历七月,我睡不好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失眠多梦,是每天早上醒来,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全身酸痛,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疲惫感。我明明睡了八个小时,闹钟响的时候却比熬夜加班还累。
更奇怪的是,身上开始出现淤青。
胳膊上、大腿内侧、腰侧,一块一块的,青紫色,按着不疼。我翻看手机相册,确认自己没撞过任何东西。我这个人睡觉很老实,从来不会滚下床,也不会半夜起来梦游撞墙。
还有眩晕。
毫无征兆的,坐得好好的,突然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持续十几秒,然后自己就好了。跟低血糖似的,但我吃完饭照样晕。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二十多天。
说实话,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农历七月嘛,鬼节那个月,但我是个挺唯物的人,觉得可能就是工作太累了,身体亚健康,淤青大概是缺什么维生素,眩晕也许是颈椎不好。
直到那天晚上,我爸教训我们家狗。
我们家养了一只狗,叫大毛,是一只很大的中华田园犬,浑身黑毛,油亮亮的,长得特别威风。大毛平时很黏人,家里哪个房间开着门他都要进去转一圈,闻闻嗅嗅,像在巡逻。
那天我爸在客厅教育大毛,说他不可以老是乱跑到房间里去。教育的时候我房门开着,我探出头说:“狗狗不会跑到我房间里去的,你看我们开着门他都不进来。”
我爸不信,让我出来,他把家里所有房门都打开——主卧、次卧、书房、客房,甚至卫生间的门都开了。
大毛挨个房间逛,每个门都进,进去转一圈出来,摇着尾巴,跟平时一模一样。
唯独我的房间,他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横在门槛上,他的爪子搭在门框上,脖子往里探了探,然后——退了回来。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说:“咦,怎么不进你房间呢?”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就走过去,蹲下来朝大毛招手:“大毛,进来。”
大毛看着我,尾巴摇了摇,往前迈了一步,爪子刚碰到我房间地板,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转身就跑到了客厅角落里,趴下来,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房间的方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平时做错事那种心虚,是害怕。
我又喊了他几次,他死活不肯过来。我爸也过来喊,我妈也过来喊,不管谁叫,大毛到了门口就是不肯进,甚至把身体往后坠,四只爪子在地上扒拉,像有人在门里面拽着他似的。
我爸皱了皱眉,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实验。
他去厨房拿了大毛最喜欢的零食——鸡胸肉干,又拿了他最爱的橡胶玩具球,还端了一碗他平时吃的狗粮拌罐头,一样一样地摆在我房间的地板上,摆成一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
大毛站在门口,鼻子疯狂地抽动,口水都滴下来了——他闻到了鸡胸肉的味道,他肯定闻到了。
他在门口急得直转圈,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后腿不停地蹬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就是迈不过那道门槛。
他叫了大概五分钟,最后趴在门口,把脑袋埋在两个爪子下面,不看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不对劲。”
我爸这个人,平时不怎么信这些,但他是那种“宁可信其有”的性子。第二天他没跟我细说,直接带我去了城隍庙那边的一个老银铺子,买了一只金手镯,给我戴上,说“戴着别摘”。
然后他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了一把剑。
那把剑我小时候见过,是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专门请寺庙主持开过光、做过法事的,说是“护法宝剑”,平时用红布包着,压在衣柜顶上,几十年没动过。剑身不长,大概一尺多,铜的,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柄上缠着的红绳都褪色了。
那天晚上,我爸妈以为我睡了,其实我没有。
我听见我爸从我房间里把那把剑拿出来——他白天趁我不在家放进去的——然后他站在我房间正中央,对着空气,开始骂。
不是那种普通的骂骂咧咧,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在跟一个具体的人说话,语气又凶又硬,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我爸身上听到过的狠劲。
“你给我听好了,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我不跟你计较,你现在马上走,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他骂了大概二十分钟,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骂完之后把剑往空中劈了三下,我能听见剑刃划过空气的那种“嗡嗡”声。
第一天晚上,大毛还是不敢进我房间。我爸拽着他的项圈往里拖,大毛四只爪子撑着地,被拖进去之后像弹簧一样弹了出来,窜到沙发底下,一晚上没出来。
第二天晚上,我爸又骂了。
这一次更凶,他站在我房间中央,把剑举起来,对着东南角——就是大毛之前盯着看的那个方向——骂了将近半个小时。我躲在被子里,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
那种冷很奇怪。
我家在南方,农历七月正是最热的时候,我的房间朝南,白天晒一天,晚上不开空调的话,室温能有三十多度。那段时间我确实觉得房间里没那么热,但我一直以为是空调坏了还是怎么的。但那个晚上,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一股冷气从房间的东南角弥漫过来,不是空调那种均匀的凉,是一团一团的、有重量的冷,像有人把一大块冰放在了你旁边。
我爸骂到一半的时候,大毛突然从客厅冲了进来。
这是他二十多天来第一次主动进我房间。
他冲到东南角,对着那个角落开始狂叫。
不是平时看到陌生人那种“汪汪”的叫,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又尖又急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在警告什么,又像在驱赶什么。他的毛全部炸起来了,从脊背一直炸到尾巴,整只狗大了一圈,尾巴僵直地竖着,四只爪子在地板上不停地刨。
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疯跑。
从东南角跑到门口,再跑回来,再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对着空气叫,绕着圈跑,像在追什么东西,又像在被什么东西追。他的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混合着他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整个房间像炸了锅。
我当时缩在被子里,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看见大毛在追的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瞳孔缩成了一条缝,耳朵紧贴在脑袋上,这是狗最恐惧、最戒备的姿态。他追到东南角的时候突然刹住,对着墙角一阵狂吠,然后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像被什么东西反击了一样。
那一瞬间,我感觉后颈有一阵风擦过去。
冰凉冰凉的,像有人站在我身后,低头朝我脖子吹了一口气。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动不了。不是鬼压床那种动不了,是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敢动的那种动不了。
我爸把剑往东南角一指,又骂了几句,声音都劈了。
然后——突然安静了。
大毛不叫了,站在房间中间,喘着粗气,毛还是炸着的,但尾巴慢慢放下来了。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把脑袋搁在我床沿上,发出一声很长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呜——”。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身体还在发抖。
第三天晚上,我爸又骂了一次。这一次语气没那么凶了,更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骂完之后,大毛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我的房间,在他以前最喜欢的那个位置——我床尾的地毯上——转了三圈,趴下来,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他敢进我房间了。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醒来,那种疲惫感消失了。不酸痛了,不头晕了,身上也没有新的淤青出现了。之前的淤青在之后的一周里慢慢消退,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我后来找人看过,就是那种专门看这些的老人家。她没多说什么,只说我房间里那段时间“不干净”,东西挺凶的,好在我家狗替我挡了一部分,我爸骂得也及时,把人家骂走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黑狗看得见那些东西,一般的东西不敢近黑狗的身。但你家狗都不敢进你房间,说明那个东西,连狗都有点怵。”
后来我跟几个朋友吃饭的时候聊起这件事,有人说我编故事,有人说我是睡眠瘫痪症加缺铁性贫血,也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我不强求任何人相信。
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大毛趴在我床尾的地毯上,耳朵突然竖起来,眼睛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一动不动地看很久——我就会想起去年农历七月,想起那二十三个睡不好觉的夜晚,想起大毛在门口急得直叫就是不肯进来的样子,想起我爸拿着那把铜剑对着空气骂了三天。
想起后颈那一阵冰凉的风。
我现在睡觉,不管多热,都要把大毛放进房间里。
他趴在我床尾,打着呼噜,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
我就觉得很安心。
因为如果哪天他又突然不敢进来了——
至少我能早点知道。
第583章 《擦鸡蛋》
小时候的事,大多已经记不太清了,唯独这一件,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是凉的。
那时候我在村里上小学,每天放了学,一个村子的孩子就结伴往家走。农村的孩子不像城里那么金贵,大人从来不会来接,都是大的带着小的,一路上打打闹闹地回去。
那天是秋天,天黑得已经开始早了。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山头上,等我们走出学校门,走完那段土路,太阳就只剩半边脸了。天边是那种暗沉沉的橘红色,像被谁泼了一碗陈年的锈水。
我们一行六七个人,都是我们那一条沟里的。有几个比我大三四岁的男生,平时就爱逗我。那天不知怎么的,其中一个趁我不注意,一把把我书包拽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挂,笑着喊了一声“来追我啊”,就和其他几个大孩子往前跑。
我的书包是母亲用碎布拼的,里面装着铅笔盒和两本课本,不值什么钱,但那是我每天背在身上的东西。小孩子对自己那点东西看得重,我一下子就急了,在后面追着喊:“还给我!还给我!”
他们跑得快,故意跟我拉开一段距离,回头看我追不上,就停下来笑,等我快追上了又跑。就这么一追一赶,渐渐地就把其他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也甩在后面了。
我跑不动了,腿软,嗓子也喊哑了。他们见我不追了,就干脆加快脚步,说说笑笑地走远了,书包还挂在一个人的肩上,一晃一晃的。
我就一个人落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
天越来越暗了。
那段路我其实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可那天不一样——前面几个大孩子的身影已经拐进了林子看不见了,后面也没有别的人。整条路上就我一个人,秋天的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一股烧秸秆的焦糊味和说不清的凉意。
走到那个叫“烂泥沟”的地方,路左边是一排老坟。
那些坟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从我记事起它们就在那里。有的坟头还有石碑,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大人们从来不让我们从那里抄近路,说“走那边容易撞上东西”。但那是回家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平时结伴走,说说笑笑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可那天我一个人,天又快黑透了。
我低着头走,不敢往左边看。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坟在那里,就在几步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这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事后编的——但真的,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而是更沉的、更重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坟头那边压过来,压在右边的肩膀上,让我整个人都不对劲。
我不敢跑,老人们说在这种地方不能跑,越跑越“跟”。我就加快脚步走,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嚓嚓嚓地响。我的眼泪还没干,糊在脸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那十几分钟的路,我觉得走了有一个世纪。
等我终于看到家门口那棵核桃树的时候,我才敢喘了一口大气。进了院子,母亲正在灶台边忙活,看我眼睛红红的,问了一句“咋哭了”,我说书包被抢了。母亲也没当回事,说“明天给你要回来”,就让我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我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觉得脑袋沉沉的,像戴了一顶湿透的棉帽子。
第二天早上醒来,头更疼了。
不是那种磕了碰了的疼,是从里面往外胀的那种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眼眶也跟着疼。母亲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不烧,但看我没精神,就让我在家歇一天,没去上学。
我在家躺了一天,喝了霍香正气水,不管用。
第三天还是疼。母亲有点急了,带我去村卫生所,那个赤脚医生看了看,说可能是感冒了,输两天液就好了。就给我扎了针,挂了吊瓶。
输了两天液,还是没好。
头还是疼,而且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昏昏沉沉的疼,整个人像被泡在凉水里,身上发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我母亲就继续让我在家歇着,连着请了三四天假。
那几天我成天歪在炕上,也不想说话,也不想动。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状态很怪——不是生病的那种虚弱,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我按住了,让我醒不过来、也睡不踏实。
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我记不清了。那天下午,我奶奶从她家出来,路过我们家门口。
我奶奶住在隔壁院子,但她年纪大了,不常出门。那天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她从我们家门口过,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没去上学。
她就走进来了。
“你咋没上学去?”奶奶问我。
我说:“奶,我头疼。”
奶奶站在我面前,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
她蹲下来,凑近我的脸,左看右看,然后伸出一只手,把我的刘海拨到一边,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两边太阳穴。
“你这脸色不对。”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妈从屋里出来,跟奶奶说我头疼好几天了,输液也不见好。
奶奶没接我妈的话,还是盯着我的脸看。她用手指指了指我的左边眉骨旁边,说:“你看,这娃儿脸上这儿,是不是有一块青的?”
我妈凑过来看,说:“哪儿有青的?我看不出来啊。”
奶奶说:“你仔细看,这儿,隐隐的,一片。”
我妈又看了看,还是说没看出来。
奶奶没再跟我妈争,她直起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这娃儿怕是走那条路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拍了。”
我妈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们那边的人,对这种事从来不觉得是迷信。农村嘛,山前山后,哪条沟里没出过事?大人从小就教小孩子,天黑走路别回头,路过坟地别乱看,有人叫你全名别答应。这些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忌讳。
我妈赶紧问:“那咋办?”
奶奶说:“不碍事,我给她擦个鸡蛋就好了。”
她就回了一趟自己屋,拿了一个鸡蛋过来。
不是什么特别的鸡蛋,就是家里老母鸡下的,壳是粉白的那种,还带着点鸡粪的印子。奶奶又拿了一只碗,倒了些温水,把鸡蛋放在温水里泡了一会儿。
她让我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把鸡蛋捞出来,在手里滚了滚试温度,然后就开始在我头上擦。
从额头开始,沿着眉毛往两边擦,到太阳穴,再往上,到头顶,再往后脑勺。一边擦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不是念经,也不是说什么完整的话,就是一些含含糊糊的、像唱歌又不是唱歌的词儿,声音很低,我就在她跟前也听不清楚。
那个鸡蛋是温热的,擦在皮肤上很舒服。奶奶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鸡蛋壳贴着我的头皮慢慢地滚过去,一圈一圈的。
她就这么擦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从额头擦到后脑勺,从两边的脸颊擦到脖子后面。一边擦,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烤得我半边身子暖烘烘的。
最后,她把鸡蛋在碗沿上磕破,剥开壳。
我妈凑过来看,我倒没怎么看清,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但我记得奶奶“啧”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东西。
“你看,”奶奶把剥开的鸡蛋递到我妈面前,“蛋白上这些凸起来的小疙瘩,看见没?这就是拍她那个东西留下的。这一擦,就带出来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个鸡蛋剥开之后,蛋白表面确实有一粒一粒的、像小米一样的小疙瘩,密密麻麻的,看着就瘆人。正常的鸡蛋煮出来是光滑的,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奶奶把鸡蛋用黄纸包了,让我妈拿到路口扔掉,“扔的时候别回头”。
然后她把我抱到炕上,给我盖了被子,说:“睡一觉就好了。”
我几乎是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特别沉,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醒过来。就是一闭眼一睁眼,天就亮了。
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的太阳光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我坐起来,觉得脑袋清清爽爽的,那种昏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一点都没有了。
我下了炕,穿上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头不疼了,身上也有劲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妈看我出来了,问我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灶台上给我盛了一碗红薯稀饭。
那天我就去上学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去镇上、去县里、去城市里上学、工作。我跟别人讲起这件事,有的人笑,说这是心理作用,说头痛本来就是要好了,碰巧而已。也有的人沉默不语,尤其是那些同样从农村长大的,听完只是点点头,说一句“这种事是有的”。
我不跟人争辩。
有些东西,信也好,不信也好,它就在那里。就像烂泥沟的那些老坟,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路边上,安安静静的,等着每一个天黑赶路的人从旁边走过。
只是从那以后,我走路再也不落在最后面了。
第584章 《别开门 1》
结婚三年,我老公一直有个习惯——半夜去阳台抽烟。以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到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他走进来。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周三。我侧躺着,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纱帘把地板映得发白。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卧室门开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开门声,而是门轴慢慢转动时,那种细细的、绵长的吱呀声。我想翻身看看,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卧室很暗,但我能看清他的脸。不,不是看清,是“知道”——知道那是他的轮廓,他的身高,他微微前倾的姿势。他甚至像平时一样,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就在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从脊椎底部炸开,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去。不是害怕,不是惊吓,是一种更原始的、完全不讲道理的东西。我的身体比我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我听见自己嚎了一声,不是尖叫,是哭,是那种婴儿一样的、没有任何克制的大哭。
我整个人弹起来,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蜷成一小团,哭得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绝对不能把被子掀开,绝对不能去看床边。
被子外面有声音。是我老公的声音,很急,很困惑:“怎么了?怎么了你?”
我没回答,因为我没办法回答。被子底下我还在哭,眼泪流进耳朵里,又热又痒。
过了很久——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我感觉床垫陷下去一点。他没掀我的被子,只是隔着被子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遍一遍问:“做噩梦了?嗯?做噩梦了是不是?”
我慢慢不哭了,但还是没敢把被子放下来。我闷在里面问他:“你刚才是不是进来了?”
“是啊,我去阳台抽了根烟,回来就看你突然哭了。”
“你进来的时候,叫我了没有?”
“没叫啊,我看你睡着了,就没出声。”
被子底下我闭了闭眼。我想告诉他,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走进来,看见他站在我床边,看见他伸手碰我。但那个“他”给我的感觉,和每天睡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念头让我又开始发抖。
但我没说。我只是告诉他:“以后我睡觉的时候,你进来要敲门。”
他在被子外面安静了一会儿,说:“好。”
后来又有过好几次。不是每天,但隔一阵就会来一次。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他半夜出去,回来,我嚎哭着醒过来,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我哭的时候,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他想了想说:“闭着的。但你的眼皮一直在动,我以为你要醒了。”
闭着的。
可我清清楚楚看见他进来了。我看见卧室的门,看见月光,看见他灰色的衣服,看见他伸过来的手。如果我的眼睛是闭着的,那这些东西是谁看见的?是谁在看我?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想到后来不敢想了。
现在我睡觉的时候会反锁卧室门。他在门外敲两下,我起来给他开,他进来,我再锁上。他从来没抱怨过,只是有一次在门外敲完,等我把门打开的时候,他站在走廊的暗处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点点——
我说不上来。就像他也在害怕什么,但他不敢告诉我。
而我始终没有跟他说的是:最近几次,我哭着醒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被子拍我的背。但每次他拍完、我平静下来之后,我都会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进来的时候叫我了没有”,他说没有。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平时叫的昵称,是连名带姓地、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从我头顶传来的。
是从枕头下面。
那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睡前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录音。
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而是那种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每次醒来,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梦。那个叫着我全名的声音,到底是从枕头下面传来的,还是从我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我想抓住点什么,能让我在第二天早上有个凭据的东西。
头三天什么都没录到。只有翻身的声音,空调的嗡嗡声,偶尔远处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第四天早上我听录音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花一个小时听自己睡觉。但我没有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删。
第七天晚上,我老公出差了。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要不你把门锁好,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我说好。他看了看我,又说:“其实你白天从来不怕这些。”我说我知道。他还是站在那儿没动,最后说了句特别奇怪的话:“如果有什么事,别开门。”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说的“别开门”是别给陌生人开门的意思。
他走了之后,家里安静得不像话。我特意把卧室门反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调到二十四度,盖着被子玩手机玩到困得不行才放下。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至少我以为没有。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录音文件往回拖进度条。
前面两个小时全是白噪音。两点十七分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咔”,像是门锁被拨动的声音。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倒回去听了一遍。不是门锁,是手机自带的提示音——录音因为存储空间不足自动停止了。
自动停止了。
两点十七分,录音停了。后面的内容全部没有录到。
我盯着那个时间戳看了很久,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不是因为录音停了,而是因为——我清楚地记得,睡觉前我检查过手机存储空间,还剩十几个G,不可能录不到天亮。
我去相册里翻了翻。前一天晚上我最后玩手机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之后没有任何操作记录。但存储空间确实被什么东西占满了。不是照片,不是视频,不是任何我能找到的文件。就是凭空少了十几个G,像被人从系统里挖走了一块。
我没有多想,立刻做了另一件事——删掉了一些不用的App,清了缓存,腾出二十多个G的空间。然后我去网上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加急配送,第二天到货。
摄像头到的那天下午,我老公还没回来。我把摄像头放在了卧室的衣柜顶上,正对着床。角度调了好几次,确保能拍到整个房间,尤其是卧室门的位置。我还特意试了一下夜视功能,画面虽然偏绿,但清楚得很,连床头柜上的水杯都能看清轮廓。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因为我知道摄像头在录。有人在看着这个房间,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安全。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而是去衣柜顶上取摄像头。内存卡拔出来,插进读卡器,连上手机。我甚至没有先去上厕所,就坐在床边,把视频从头开始看。
十一点二十分我上了床。十一点四十分我关了灯。十二点左右我翻了几次身,然后慢慢安静下来。一点零三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从门进来的。
是从窗户。
我住的这个房间在十二楼。窗户外面没有阳台,没有任何可以站立的地方。但画面里那个人影就是从窗户的方向走过来的,走得很慢,姿态不太对,像是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在移动。我盯着那个画面,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的眼睛没有办法离开屏幕。
那个人影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床上“我”。它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是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但它身上的衣服我看得很清楚。
是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
和我老公平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视频里,那个人影站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它做了一件事,让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它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凑近床上“我”的耳朵旁边。它的嘴唇在动,但视频没有声音,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因为我记得那个声音。连名带姓的、从枕头下面传来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声音。
视频里,那个人影直起身,转身走向窗户,然后消失了。就像它来时一样,凭空消失在了窗帘旁边的黑暗里。
我反复看了那段视频十几遍,每一遍都希望自己看错了,或者摄像头出了故障,或者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但十几遍之后我不得不承认——画面里那个东西,它穿的不是我老公的衣服。
它就是穿着我老公的身体。
那个姿态,那个高度,那个走路的节奏,全是我老公。唯一不对的地方是那个被抹去的脸,和那些不对劲的关节。它像是被人套上了我老公的皮,但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使用四肢。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我想起我老公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什么事,别开门。”
不是别给陌生人开门。
是别开门。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我老公每次半夜出去抽烟,到底是真的去抽烟,还是——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那个走进卧室的人,真的是他吗?
还有,他说他从来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但视频里,那个人影弯下腰的时候,床上“我”就开始动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开始蜷缩,开始发抖,开始哭。
他在骗我。
他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因为他看见过同样的东西。
我最终还是打了他的电话。嘟——嘟——嘟——三声之后,接通了。
“喂?”是他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说:“我昨天晚上就回来了。你开的门。”
我紧紧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我仅剩的那点理智去思考:摄像头录到的画面里,昨晚没有任何人从门进来过。
没有任何人。
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说什么?我昨晚没有给你开过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平静的声音说:
“那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给我开门的那个人,是谁?”
我挂了电话。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十一点四十。我记得很清楚,我昨晚关灯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我放下手机,翻身,关灯,闭上眼睛。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在我关灯的那一瞬间,有人去开了门。
而那个“人”,是从我的身体里出去的?
这个想法让我恶心。我冲到卫生间吐了,吐到只剩酸水,然后蹲在马桶旁边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恐惧,是那种被人从内部掏空了的感觉。我哭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那个去开门的东西是我自己,那我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又是什么?
门铃响了。
我抬起头,从卫生间门口看过去,能看到入户门的方向。猫眼里透进来一点光,被门板上贴的春联映成了暗红色。我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开门,我在门口。”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在家,我看到灯了。”
灯。客厅的灯我没开,卧室的灯我没开,唯一亮着的是卫生间的排灯。他能看到这盏灯?从门外?从楼下?还是说,他根本不在门外?
我没有回消息,而是做了一件让我自己都意外的事——我点开了家里的智能门锁记录。App打开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指纹识别了三次才成功。记录列表加载出来,最新的一条是:
昨晚 23:41:03,门外开锁,指纹验证通过。
指纹:右手中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去年开罐头的时候划的。那条疤还在,指纹记录里对应的就是它。
是我开的门。我在十一点四十一分开的门。十一点四十我关的灯,十一点四十一我爬起来,穿过走廊,走到门口,用右手中指解锁,打开了门。
然后呢?然后我做了什么?我让谁进来了?我又是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这些?为什么我闭上眼睛之后,一切就变成了空白?
门锁记录的下一页,还有一条记录。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十二分,门外开锁,指纹验证通过。用的还是我的右手中指。我今早六点十二分起过床吗?没有。我醒来的时候是七点半,手机闹钟叫醒的。那一个多小时里,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手机又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我老公的名字。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很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话筒。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太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我看到监控了。”
“什么监控?”
“你别问了,你听我说。”他的语速突然变快了,像是怕我来不及听完,“那个东西不是从窗户进来的。窗户是假的。你衣柜顶上那个摄像头拍到的窗户,那个位置根本不是窗户,那面墙上没有窗户。”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衣柜顶上的摄像头。摄像头的小红灯还亮着,正对着床,正对着我。然后我顺着它拍摄的角度往自己身后看——摄像头拍不到我身后,拍不到床头那面墙。
床头那面墙上没有窗户。从来就没有。窗户在床的左边,正对着衣柜。但摄像头拍到的那个人影,是从床的正前方走过来的。从我身后那面墙的方向走过来的。
我身后是一面实墙。
“它不是从外面进来的,”电话那头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信号在衰减,“它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在你身后。”
我说不出话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感觉又来了——身体比意识先知道答案。我的脖子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我的后颈,让我不能回头。但我也不需要回头,因为我知道后面有什么。
那个东西一直在那里。在我的枕头下面,在我的身后,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它穿着我老公的身体,用着我老公的指纹,甚至连手机里那个声音都学得一模一样。它学得太像了,以至于我现在都没办法确定,电话那头说话的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一样的笑。那个笑声我听过,在某个我记不清的深夜,从枕头下面传来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明白的话。
他说:“你每次哭着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因为你看见了我走进来。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闭过眼。”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头顶的排灯嗡嗡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我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眼睛是睁着的,一直都是睁着的。从十一点四十关灯的那一刻起,我的眼睛就再也没有闭上过。
我只是在假装看不见。
电话断了之后,我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坐了不知道多久。排灯的嗡嗡声一直在响,像某种倒计时。后来我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
我没有回卧室。
沙发上有条毯子,我把毯子裹在身上,缩在沙发角落里,盯着入户门。门锁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蓝色的,像一只眼睛。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的手一直在抖,水洒在手背上,凉的。
我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我老公——或者说我手机里那个声音——说那面墙上没有窗户。他说得对。我租这套房子的时候看过户型图,卧室的床头靠着的那面墙是承重墙,外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客厅。不可能有窗户。但摄像头拍到的画面里,那个人影确实从那个方向走过来,走进来,又消失。如果那不是窗户,那是什么?那面墙上到底有什么?
第二,智能门锁的记录显示我今早六点十二分用指纹开了门。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如果那个“我”能用我的指纹开门,那意味着“它”不只是模仿我的外形,而是——拥有我的身体。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能在我不在的时候,使用我的身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老公出差了。他说他昨天晚上就回来了,但我没有给他开门——准确地说,我不记得我给他开了门。门锁记录显示十一点四十一分我用指纹开了门,但那时候我明明已经在床上了,至少我的意识已经在床上了。那么,那个开门的人到底是谁?进来的又是谁?
如果进来的是我老公,那电话那头说“那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给我开门的那个人是谁”的人,又是谁?
我意识到自己在绕一个死循环,每一个答案都会引出更可怕的问题。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绝对确定的东西。
第585章 《别开门 2》
我重新打开手机,找到摄像头的那段视频。从头看,一帧一帧地看。一点零三分,人影从床头那面墙的方向出现。我放大了画面,把亮度调到最高,盯着它出现的那个位置。
画面里,那面墙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不是墙皮开裂的那种裂缝,而是一条笔直的、垂直的线,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扇门的轮廓。
一扇关着的门。
但那面墙的另一边是别人家的客厅。建筑结构上不可能有门。除非——除非那道门不是开在物理世界里的。除非这间卧室从来就不只是这一间卧室。
我把视频进度条拖回一点零三分之前,看着那道门的位置。零点五十八分的时候,那道裂缝还不存在。零点五十九分,墙面上开始出现一条细线。一点零分,那条线变深了,像是有人从另一边用什么东西在划。一点零二分,线的轮廓已经完全清晰了,甚至能看到门把手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凸起,从墙面上慢慢长出来,像一只眼睛正在睁开。
一点零三分,那扇门开了。
不是朝里开的,也不是朝外开的。是整扇门像融化一样消失了,露出后面一个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空间。然后那个人影从那个空间里走出来,穿着我老公的灰色t恤,一步一步走到我的床边。
我又看了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确认同一个细节——那扇门出现的时候,墙面上没有任何裂痕,没有任何施工痕迹。它就是凭空出现的,像墙上本来就有一扇门,只是平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而那个东西就是——光。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走廊尽头,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床头的方向我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出那面墙的样子。我搬进来的时候检查过,墙面很干净,没有任何裂缝,没有门的痕迹。
但那是因为灯开着。
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一年多,每天晚上都开着床头的小夜灯睡觉。只有昨天——不,不只是昨天。我老公出差的那天晚上,我关了所有的灯。因为他说“如果有什么事,别开门”,我以为关灯会更安全。我以为黑暗会藏住我。
但黑暗不是用来藏住我的。黑暗是用来让那扇门出现的。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走廊中间。卧室的门就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空气,凉的,比客厅的温度低很多,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不停地制冷。那面墙就在黑暗里,我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里。那道裂缝,那扇门,那个漆黑的空间。
我应该转身跑出这套房子。我应该下楼,打车,去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但我没有动。因为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一条系统通知。
“智能门锁:门未关好,请检查。”
我低头看向入户门。门关着,指示灯是绿色的,显示已锁好。
“智能门锁:门未关好,请检查。”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心跳一样有节奏。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不想再看。但那扇门——卧室里那扇门——开始发出声音。不是吱呀声,而是一种很低的、持续性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是卧室。是客厅。是我刚才坐着的那个沙发的方向。
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沙发上什么都没有。毯子还维持着我刚才裹着的形状,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口还在微微冒热气。一切都很正常。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我的手机,那个被我扣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是亮的。
我走过去,弯腰去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卧室床头那面墙。照片里灯开着,墙面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干干净净的。照片下方有一行字,是相册自动识别的位置信息:
“拍摄于 一年前 · 搬入第一天 · 23:41”
一年前,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我拍了这张照片。
我不记得我拍过这张照片。我不记得我那天晚上醒过。我不记得我在那个时间点开过灯、打开过相机、对着那面空白的墙按下快门。
但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我之前没有注意到。我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像素开始模糊,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面白墙的正中央,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轮廓。不是裂缝,不是门的形状。是一个人的影子,正对着镜头,站在墙的另一边。
那个影子的右手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照片上那个影子,右手中指有一道疤。
我的右手中指有一道疤。
我盯着那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像素块,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像涟漪一样晃动。不是照片在动,是我的手在抖。手机几乎要从掌心里滑出去,我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扣住它,像扣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活物。
客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灯泡坏了的那种闪,而是电压骤降又恢复的那种——整个房间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外面经过,暂时遮住了某种我们平时感觉不到的光源。我抬起头,客厅一切如常。灯亮着,空调的显示屏亮着,路由器的小绿灯一闪一闪。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空气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稠了。像有人在房间里倒了一整罐透明胶水,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我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但毯子没有给我任何温暖的感觉。它像一层薄纸,挡不住任何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不是新消息,是相册又弹出了一条提示。刚才那张一年前的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1 张照片已恢复。从‘最近删除’中恢复。”
我没有恢复任何照片。我没有打开过最近删除。那张照片一年前就被删掉了,删得干干净净,我甚至不知道它曾经存在过。但它回来了。就像那扇门一样,在黑暗中,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重新长了出来。
我退出相册,打开门锁App。记录还在,十一点四十一分,右手中指,门外开锁。但记录的最下方多了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有注意到:“门锁历史记录:共 732 条。”
732条。
我住进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早晚各开一次门,也就七百三十次。多出来的两次,一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一分,一次是今早六点十二分。多出来的那两次,都是我的指纹。都是我不记得的时间里。
732。
我盯着这个数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老公说,他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如果他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一分之后进来的,那门锁记录里应该有一条他的开门记录。但没有。除了我那两次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指纹的记录。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除非——他从来就没有出去过。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脑子里某个我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我想起每一次半夜哭醒的时候,他都在我身边。隔着被子拍我的背,用那种困惑又心疼的声音问我怎么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从外面回来之后才在那里的。但如果他从来没有出去过呢?如果每次他“出去抽烟”的时候,他只是走进了那扇门?走进了那面墙里?
然后以另一种样子回来?
走廊尽头,卧室的门还是半开着。黑暗从门缝里渗出来,不是往外涌,而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涨高。我注意到客厅的光线在变暗,不是灯在灭,而是黑暗本身在膨胀,在吞噬光。地板上,光的边界在后退,一寸一寸地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卧室里走出来,把所有光线赶走。
我想跑。但我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没力气,而是它们好像不再属于我。我低头看自己的腿,毯子下面,两条腿的轮廓清清楚楚。我试着动了动右脚脚趾,脚趾动了。我试着抬腿,腿没动。它在那里,但它不听我的了。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相册,不是门锁。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我自己的号码。
我自己的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发件人号码,和我自己的手机号一字不差。内容只有一句话,像是对面那个人打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这几个字:
“别回头看那面墙。”
我的手自作主张地动了。不是我要动的,是我的手自己抬起来,自己握紧了手机,自己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我的头开始转,一寸一寸地,像有人从后面托住了我的下巴,温柔而坚定地往左边推。
我不能让它转过去。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抗那股力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但那个力量太大了,大到我听见自己颈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在互相摩擦,快要断了。
卧室的门在我的视野边缘出现。
半开着。
然后是门框。
然后是床头那面墙的一角。
然后是——
灯亮了。
不是卧室的灯,是我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炸开一片白光,亮到刺眼,亮到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那股推着我转头的力量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像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我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手机屏幕上,白光褪去之后,是一个通话界面。正在拨号。通话对象是我老公。
嘟。嘟。嘟。
我盯着那个拨号界面,没有挂断。不是因为我想打给他,而是我的手又恢复了那种奇怪的状态——它在那里,但它不听我的。它握着手机,举在耳边,像是在等待一个它早就知道会接通的电话。
第三声嘟没响完,电话接通了。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大概四五秒。那不是正常人的呼吸频率,太慢了,慢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刻意模仿呼吸这个动作,但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快地一呼一吸。
“老公?”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呼吸声停了。
停了三秒。五秒。十秒。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我老公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妈妈在哄孩子睡觉时哼的摇篮曲。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是睁着眼的。”
电话断了。
客厅的灯彻底灭了。不是闪,不是暗,是灭了。路由器的小绿灯也灭了。空调的显示屏也灭了。整个房子陷入了完全的、绝对的黑暗。
但我的眼睛没有适应这片黑暗。
因为这片黑暗里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让我适应的东西。它不是一个暗一点的房间,它是一种物质,一种有重量的、能流动的、正在慢慢填满我周围所有空间的物质。我能感觉到它贴着我的皮肤,凉丝丝的,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尖同时碰触着我的每一个毛孔。
我想尖叫,但嘴巴张开了,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在震动,空气从肺里被挤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巴,但没有产生任何声音。不是失声,是声音被这片黑暗吃掉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不是从卧室里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从我的胸腔里,从我的骨头里,从我的脊椎里。是一个声音,在说着什么,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但它每说一个音节,我的身体就会动一下。不是我在动,是它在通过我动。
我的右手抬起来了。右手中指上的那道疤开始发烫,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被烙铁直接按上去的、烧穿皮肉的烫。我疼得弯下了腰,但我的手还在往上抬,朝着黑暗中某个我看不见的方向伸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最后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新的照片,实时拍摄的,取景器里是我的客厅。黑暗的客厅。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形,是我的身体。但照片的右上角,卧室的方向,那扇门开着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
那个人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
那个人正朝着镜头伸出手,姿势和我现在伸出去的这只手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相册自动生成的标题,用的字体和平时不一样,像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地写在屏幕上:
“你不是被吓醒的。你是被替换的。每一次你哭着醒过来,不是因为你害怕,是因为你刚回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别人用了。你哭,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只能再待一会儿,然后又要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事。
我不是被那个东西吓哭的。我是被我自己的身体吓哭的。每次我在睡梦中看见“他”走进来,那个“他”其实是我自己。我穿着我老公的衣服,用着我老公的样子,走进来,叫我的名字,把手伸向床上那个正在睡觉的人。床上那个正在睡觉的人,才是我。
不对。床上那个正在睡觉的人,是那个东西。
我才是那个“他”。
我才是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手机屏幕灭了。黑暗重新合拢。但这一次,我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等一下——可能是一分钟后,可能是一个小时后,可能是明天晚上——那扇门会再次出现。我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穿着我老公的灰色t恤,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我”。
那个“我”会睁开眼睛,看见我,然后嚎啕大哭。
然后那个“我”会蒙上被子,蜷缩起来,哭着告诉我的老公——“我看见你进来了。”
而我,作为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会在黑暗里安静地站着,等着那个“我”哭完,等着那个“我”再次闭上眼睛,等着那个“我”从这具身体里被挤出去。
然后我会躺下来。闭上眼睛。等着下一次,被自己吓醒。
客厅的灯亮了。
路由器的小绿灯亮了。
一切恢复正常。我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卧室的门关着,走廊里没有黑暗渗出来。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明天我老公出差回来。明天晚上,我会关灯睡觉。明天晚上某个时间,我会听见卧室门打开的声音。我会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家居t恤的人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我会嚎啕大哭。
但现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我有一分钟的时间。一分钟里,我知道所有的真相。我知道那面墙上的门现在关着。我知道自己的右手中指上那道疤正在慢慢变烫。我知道自己只剩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来做一件我一直想做、但每次回来都忘了做的事。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床头那面墙。
十一点四十一分。
我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下的那一瞬间,闪光灯照亮了整个卧室。
我在相册里看到了那张照片——床头那面墙,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门,没有影子。和一年前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不是少了。
我放大了照片,仔仔细细地看。墙面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墙角——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像素变成了一个个小方块,那个东西的轮廓慢慢清晰了。
是一根手指。
从床底伸出来的,一根手指。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好好的,疤也在,但它是长在我手上的,不是从床底伸出来的。我又看了看照片上的时间戳:23:41。就是刚才,几秒钟前。几秒钟前我站在卧室门口拍的这张照片,床底下有一根手指。而我站在那里拍照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我退出相册,打开手电筒,慢慢蹲下来,照向床底。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衣架。我用手电筒扫了好几遍,每一个角落都照到了,没有手指,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但当我直起身、关掉手电筒的那一瞬间,手机屏幕上映出了我的脸。
不是我的脸。
或者说,是我的脸,但有什么地方不对。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三秒钟,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我的嘴巴是闭着的,但屏幕里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在笑。
我尖叫了一声,把手机摔了出去。手机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屏幕朝下。卧室里又暗了下来,只有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我尖叫之后,那个倒影的微笑消失了。不是因为手机摔了,而是在我尖叫的那一瞬间,那个微笑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惊恐表情。
它在模仿我。
还是说,我在模仿它?
我想起那条短信里的话:“你不是被吓醒的。你是被替换的。”如果每次替换都是一次交换,那我和那个东西之间,到底谁是原版,谁是复制品?那道疤长在我手上,也长在它的手上。我的脸会出现在手机倒影里,它的脸也会。我们共用同一具身体,同一个指纹,同一条伤疤。区别只在于——谁在睁着眼,谁在闭着眼。
我捡起手机,屏幕亮着,相册还开着。那张照片还在,但那根从床底伸出的手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照片的右下角多了一行白色的字,像是有人用细小的涂改液写上去的:“你只剩四次了。”
第586章 《别开门 3》
四次。什么四次?四次什么?四次替换?四次醒来?还是四次按下快门的机会?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是该删掉这张照片还是该多看几眼。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是我老公发的,只有一句话:“我改签了,今晚就到家。大概凌晨两点到。”
凌晨两点。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五分。离凌晨两点还有两个小时零五分钟。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他在凌晨两点打开家门走进来,那他看到的是谁?是“我”,还是那个东西?
我得做点什么。在他回来之前,我得搞清楚那扇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能只是等着,等着被替换,等着哭着醒过来,等着什么都不记得。
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柜,抽屉,床头柜,每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我都翻了一遍。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它。最后,在衣柜最上层、塞在一叠从未穿过的毛衣下面,我找到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没有写任何字。但信封不是空的,里面装着东西。我拆开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指甲把信封口撕烂了,里面掉出来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钥匙。很小,很旧,像是开某种老式锁芯的钥匙,铜色的表面已经发黑了。
第二样是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有些笔画重叠在一起分不清。但地址我能看清,是本市的一个老居民区,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不是数码照片,是那种老式的、用胶卷拍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房间,光线很暗,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照片拍得太暗了,我几乎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能看到她的姿势——侧躺着,面朝窗户,被子拉到肩膀。和我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便签纸上的一样潦草:“这是上一个‘你’拍的。”
我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钥匙,地址,照片。这三样东西被藏在了我自己的衣柜里,塞在毛衣最底下,被我不知道翻过多少次的角落里。我一直以为那里只有不穿的衣服。但那不是藏东西的地方——那是留东西的地方。是某一个“我”,在某个被替换之前的时刻,把这些东西留在了那里。留给下一个“我”。
留给现在的我。
她在告诉我,这不是第一次。我以为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但她告诉我——至少还有上一个我,上上一个我,一直在循环。那张照片里躺着的人,是上一个“我”。她拍了那面墙,拍了那根手指,发现了那扇门,然后呢?然后她去了哪里?她是被彻底替换了,还是像我一样,在某一次哭着醒过来之后,变成了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我攥紧了那把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里,疼得很真实。至少这个疼是真实的。至少这个地址是真实的。如果我能去到那个地方,打开那扇门,也许我就能知道真相。也许我就能打破这个循环。
我穿上鞋,拿上钥匙和地址,把照片揣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床头那面墙在黑暗中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卧室的窗帘,是拉开的。
我不记得我拉开过窗帘。
窗外的夜景清清楚楚,对面楼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着。但那些灯光里,有一盏灯很特别。它不是亮着的,而是暗着的。在所有亮着的窗户中间,有一扇窗户是黑的。但那扇窗户的黑色不太对,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种什么都透不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黑。
我盯着那扇窗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扇窗户的位置,和我卧室这面墙的位置,在同一条直线上。它在我正对面那栋楼的同一层,正对着我的卧室。
我拿起手机,拉近镜头,对准那扇黑色的窗户。镜头里,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映着对面的灯光,像一面镜子。镜面里映出了一栋楼的轮廓,那栋楼也有许多亮着的窗户。而在那些亮着的窗户中间,有一个位置是黑的。
那个位置,是我站的这个位置。
那扇窗户映出的不是对面。那扇窗户映出的,是我身后。
我慢慢转过头。
走廊尽头,卧室的门还开着。那面墙还在那里。但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道细细的、垂直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裂缝里透出光来,不是卧室的灯光,是一种更暗的、绿莹莹的光,像深水里透出来的那种光。
那扇门,又开了。
不是从无到有地出现,而是它一直都在。只是我现在终于能看见了。
门缝里,有一个人影在朝我招手。那个姿势我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每天早晨醒来,我都会对着镜子做这个动作——招手,让自己过来。
钥匙在我手心里发烫。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零点十三分。离我老公到家还有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如果我现在出门,去那个地址,也许还来得及回来。也许还来得及在他进门之前,搞清楚这一切。
也许还来得及,在第四次之前,找到答案。
我把钥匙攥得更紧了,拉开了入户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消防栓上,照在对面邻居家的春联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被替换的人应该看到的世界。
我走出去,带上了门。
身后,卧室那面墙上的裂缝里,那盏绿色的光,又亮了一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身后灭了。
我没有按电梯。电梯里有监控,我不确定监控会拍到什么——不确定现在这个“我”能被拍到什么。我走了消防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我只是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太快了会被发现。
太慢了会被替换。
这个念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从我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然后那句话就留在了那里,变成了我自己的声音。我发现我已经分不清哪些念头是我的,哪些是它给我的。也许从一开始就分不清。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活了,像无数只手在地面上摸索着什么。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口袋里那张纸条被我攥得发皱。地址是建设路117号,老城区那边,我记得那个地方,是一片快要拆迁的居民楼,大半年前就贴了拆迁公告,应该没什么人住了。
打车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司机接单很快,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拉开后门坐进去,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发干。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打转向灯,汇入主路。
车里很暖和,暖风吹得我眼皮发沉。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金色的线。车里放着广播,深夜档的主持人声音很低,在讲一个什么情感故事,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在讲什么。
然后我听见广播里说了一句话。
“这位听众发来的消息说,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同一个时间醒来,看见她丈夫站在床边看着她。但她丈夫告诉她,那个时间他从来没有醒过。她想问,站在床边的,到底是谁。”
我猛地坐直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广播里的主持人还在继续说:“我们的情感专家回复说,这可能是一种睡眠瘫痪症,也就是俗称的鬼压床。建议这位听众去医院做一个睡眠监测——”
我伸手把广播关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风机的嗡嗡声。司机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稍微调高了一点暖风的温度,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窗外的路标开始出现老城区的名字,建设路还有两公里。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的消息:“我上飞机了,凌晨两点到。你在家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告诉他我不在家?告诉他我在去一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的地址?告诉他我们的卧室墙上有一扇门,门里有一个人在等我?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个字:“在。”
发完之后我立刻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只会更可疑。
车拐进建设路。两边的楼明显旧了很多,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也稀疏了,隔好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司机放慢了车速,探着头看路边的门牌号。
“117号……应该是前面那栋。”他指了指前方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刷着蓝色的拆迁编号,一个大大的“拆”字画在墙上,被雨水洇得模糊了。
“就这儿下?”他问。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又灌进来,这次比小区门口更冷,是那种湿冷的、带着霉味的冷。车开走之后,整条街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整栋楼都是黑的,没有一盏灯。但六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碎玻璃在路灯的余光里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
楼下有一扇单元门,铁制的,锈得很厉害,虚掩着。门锁早就坏了,锁眼的位置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不是单元门的钥匙,太小了,应该是某个房间的。
我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比外面更黑,霉味更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里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了过来。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在满是涂鸦的墙上。楼梯扶手的漆皮全翘起来了,像一层层干枯的皮肤。
三楼。四楼。五楼。
每上一层,温度就低一点。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低,而是那种——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的那种凉意。像小时候走夜路,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凉意就贴在后颈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六楼到了。
楼梯间的墙上只有一扇门,铁皮门,漆面剥落得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上面落满了灰。我把手机举高一点,照着门牌号的位置——那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字,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样潦草:
“进来之前先敲门。”
我没有敲门。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吵醒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短,三四步就能走完。走廊尽头是另一个房间,没有门,只有门框。手机的光照进去,能看到房间里有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我的卧室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我卧室的镜像。床的位置在左边,衣柜在右边,桌子和窗户的位置全部左右颠倒。像有人把我卧室的照片做了一次水平翻转,然后照着这个翻转的样子布置了这个房间。
我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床单是干净的,浅灰色的,和我床上的那套一模一样。枕头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刚刚躺过。
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我伸手把它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锁屏密码,桌面壁纸是一张照片——我卧室的那面墙。灯光下,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张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手机自带的备忘录插件显示的:
“这是第732张。”
732。门锁记录里的732。我猛地意识到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是732次开门,是732次替换。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一年365天,两年是730天。732,比730多两次。多出来的两次,是昨晚的十一点四十一分和今早的六点十二分。
两年。732次。每一次替换,都会在这里留下一样东西。钥匙,纸条,照片。还有这部手机。
我打开手机的相册,里面全是照片。732张,每一张都是我卧室的那面墙。第一张拍的是白墙,干干净净。第二张也是白墙。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我飞快地往下滑,一张一张地看,墙面上开始出现变化。第100张左右,墙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第200张,裂缝变成了一扇门的轮廓。第300张,门开了一条缝。第400张,门半开着,门缝里有绿色的光。
第500张,门开着,门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门里,背对着镜头,面朝门的方向。她在往外走。她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她的姿势和我每次从门里走出来时一模一样——关节僵硬,动作缓慢,像是一个一个关节地在移动。
第600张,她走出了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第700张,她弯下腰,嘴唇凑近床上那个人的耳朵。那张照片的角度和我衣柜顶上的摄像头拍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从床上那个人的角度拍的。
这张照片,是躺在床上的人拍的。
她在被替换之前的那一刻,按下了快门。
我一张一张地往下翻,第710张,第720张,第730张。第731张。第732张。
第732张照片拍的不是那面墙。拍的是一只眼睛。一只睁着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人影,正弯腰凑近镜头。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就在刚才,在我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那只眼睛是闭着的还是睁着的?我拼命地想,拼命地回忆,但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闪光灯亮了一下,然后——
然后我站在这里。
在这个镜像的房间里,手里拿着这部手机,看着一张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拍过的照片。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这部手机自带的备忘录,实时更新了一行字:
“第733次,将在凌晨两点进行。请做好准备。”
凌晨两点。
我老公说他凌晨两点到家。
他不是回来。他是被叫回来的。每一次替换发生的时候,都需要一个在场的人——一个能见证“我”哭着醒过来的人。而我老公,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见证者。每次他从“阳台抽烟”回来,看见我在被子里哭,他以为他看见了恐惧。但他看见的是替换。是两个“我”在交换位置的瞬间,其中一个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嚎啕大哭。
但哭的不是被替换的那个。
哭的是醒来的那个。
因为醒来的人知道,自己只剩下几分钟了。几分钟之后,她就会忘记一切,变成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而另一个“她”,会躺在她的床上,用她的身体,过她的生活,直到下一次替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的那道疤正在发烫,烫得我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烫的时候,就是快要被替换的时候。我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
我跑出那个房间,冲下楼梯,六层楼我几乎是一步四阶地跳下去。单元门被我撞开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出很远。我站在路边打开打车软件,附近没有车,一辆都没有。
建设路是老城区,深夜,没有出租车,没有网约车。最近的共享单车在一公里外。我开始跑。跑过一栋又一栋黑暗的居民楼,跑过一盏又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在割。我的腿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手机震了。
他的消息:“我落地了。打车回家,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我还有四十分钟。不,我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三十分。他说四十分钟,那就是两点十分左右到家。我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他会推开家门,看见我在床上睡觉。他会走进卧室,站在床边看着我。我会睁开眼睛,看见他,然后嚎啕大哭。他会以为我做噩梦了,会隔着被子拍我的背,会问我怎么了。
而另一个我,会从门里走出来,消失在那面墙里。
不对。
我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我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那部手机上说,“第733次,将在凌晨两点进行”。两点。不是两点十分,是两点整。如果他两点十分才到家,那谁来见证?没有人见证,替换还能发生吗?
除非——他不只是见证者。
我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字,我之前一直没注意到,因为笔画太淡了,像是写的时候笔快没墨了:
“别让他敲门。”
别让他敲门。
我站在路灯下,浑身的血都凉了。我想起自己跟他说过无数次的话——“以后我睡觉的时候,进屋要敲门”。我以为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我以为敲门能让我有心理准备,能让我不再被吓哭。
但我错了。
敲门不是保护。
敲门是信号。
每一次他敲门的时候,就是替换开始的时候。那个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指节敲在门板上的声音——不是把我吵醒的声音。是把那扇门打开的声音。
我老公不是被选中的见证者。他是被选中的钥匙。
他的敲门声,能打开那面墙上的门。
而今天凌晨两点,他会站在我家卧室门口,敲两下门,然后推开。然后那面墙上会出现一道裂缝,然后那扇门会打开,然后那个东西会走出来,然后我会哭着醒过来。
然后第733次替换就完成了。
我开始拼命地跑。不是跑向回家的方向,而是跑向相反的方向。我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能让他敲门。我不能让他站在那扇门前,举起手,用指节敲出那个声音。
但我拦不住他。他在出租车上,二十分钟后就会到家。而我在这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街上,离他有十几公里远。
手机又震了。
不是消息,是通话。来电显示:老公。
我接起来,喘着气,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出租车的声音,没有发动机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说话:
“我到楼下了。”
我停住了。
“你不在家。”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撒谎,想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他又开口了,说了一句让我从头冷到脚的话:
“但是卧室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她在等我敲门。”
他顿了顿。
“我要敲门了。”
第587章 《别开门 4》
“别敲!”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能说“因为你的敲门声会打开墙上的一扇门”,我不能说“因为那个在卧室里等你的不是我”,我不能说“因为我已经分不清我是谁了”。这些话说出来像疯话,但他沉默地等着,等一个答案。
“你先别进去,”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你在楼下等我,我马上回来。”
“你在外面?”他的声音里有了困惑,“你不是说在家吗?”
我闭了闭眼。“我骗了你。我不在家。但现在别进去,求你,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久到我开始想象他已经走上楼梯、站在门口、举起手来。然后他说:“好。我在楼下等你。”
我挂了电话,开始往回跑。建设路到我家,打车要四十分钟,跑步要一个多小时。我没有车,没有共享单车,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但我必须在他改变主意之前赶回去。我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肺像被人攥住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忽然停下来。
不对。
他说他“到楼下了”。他从机场打车回家,正常路线不会经过建设路。他应该直接到家,而我还在建设路。他到了,我还没到,这是正常的。但有一个问题——他说卧室的灯亮着。
我出门的时候关了所有的灯。我记得很清楚,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屋子是暗的。我没有开过卧室的灯。如果现在卧室的灯亮着,那不是我开的,也不是他开的。是那个东西开的。
它在等我回去。它在等他敲门。
我又开始跑。跑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语音消息。我一边跑一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语音里是他的声音,但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出来了。”
我停下来。
“谁出来了?”我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在发抖。
他的回复很快,像是一直在打字:“窗户里那个人。她站到窗户前面了。她在看我。”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家的方向。十几公里外,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看不见那扇窗户,看不见那个站在窗前的人影。但我知道她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她在等我老公敲门,等那个声音把墙上的门打开。
然后她就可以出来了。不是从窗户里,是从那面墙里。站在窗前的那个人,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诱饵,一个让他站在那里不要走开的信号。
“别看她,”我说,“你走开,去小区门口等我,别站在楼下。”
“她不是在看我,”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她在看门。她在看卧室的门。”
我闭上了眼。我能想象那个画面——她站在窗前,头微微侧着,目光穿过客厅、穿过走廊、落在卧室的门上。她在等那个声音。那个由他的手指发出的、两下清脆的敲击声。
“我上去。”他说。
“不行!”
“她一直在看我,我得上去看看——”
“你听我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不是我!窗户里的人不是我!我在外面,我在建设路,我在跑回来。你看到的那个东西不是我。你不要进去,不要敲门,不要——”
“不要敲门?”他打断了我。
“对,不要敲门。”
“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慢,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台词,“我已经在卧室里了。”
我的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你在楼下——”
“我骗了你。”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我在卧室里。我一直都在卧室里。”
我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了马路中间。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黑暗里。
“你不在家,”他说,“但卧室里有一个人。她躺在床上,侧躺着,面朝窗户。被子盖到肩膀。她的呼吸很慢,像在睡觉。但她没有睡。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他说,“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看我。她的眼珠不动,但她在看我。我知道她在看我。”
“你敲了门吗?”我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没有,”他说,“门是开着的。”
门是开着的。
我出门的时候,卧室的门是关着的。我记得很清楚,我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是关着的。如果现在是开着的,那不是他打开的。是它打开的。那扇门开了,卧室的门也开了。墙上的门和现实的门同时打开,中间那条走廊——那条每次替换时我走过的那条走廊——已经通了。
“你出来,”我说,“你现在就出来,离开那个房间。”
“我动不了,”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的腿动不了。从刚才开始就动不了。我能说话,能眨眼,能转头,但我的腿像钉在地上一样。”
“别挣扎,”我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我自己,“别挣扎,别用力。你越用力,它越紧。”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这个知识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像一直就存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翻出来。也许这是之前的某一个“我”留下的,在某个被替换之前的时刻,把这条信息刻进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听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低下头,不要看床,不要看窗户。看自己的脚。然后试着动脚趾。不要动腿,动脚趾。大脚趾,先动大脚趾。”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我等了大概十秒钟。
“动了,”他说,声音里有了一丝希望,“大脚趾能动了。”
“好,现在动其他脚趾。一个一个来。不要急。”
我站在马路中间,举着手机,像一个在电话里指导远程手术的医生。这画面荒谬极了——我站在空旷的街道上,距离家十几公里,指导我的丈夫从我们自己的卧室里逃出来。那个卧室里躺着一个我,站着一个他,而真正的我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街上,穿着睡衣,跑丢了拖鞋,光着脚站在沥青路面上。
“脚趾都能动了,”他说,“但腿还是动不了。”
“保持动脚趾,慢慢往上,脚踝,小腿,一点一点来。不要看床,不要看窗户,不要看那个——”
“我没看,”他飞快地说,“我一直低着头。”
“好,继续。”
我开始往回走。不是跑,是走。我的腿已经没有力气跑了,脚底板被路面磨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我不能停,我必须回去。不是因为我能做什么,而是因为——那个躺在床上的人,那个睁着眼睛看我丈夫的人,也许不是别人。也许是我。也许是某一个时间线上的我,某一个已经被替换了732次的我,正在等待第733次。
“小腿能动了,”他的声音在耳机里传来,“膝盖也能动了。我感觉——”
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她说话了,”他的声音变成了气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躺在床上那个人说话了。她说——”
他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她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那个声音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那个声音。那是我的声音。是我在说话。我在对站在卧室里的我的丈夫说话。
然后我听见了。
从十几公里外的那个房间里,从我的手机听筒里,从那条已经连通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那个声音飘了过来。她只说了四个字:
“他在敲门。”
我愣住了。然后我听见了——不是从电话里,是从我自己的身后。从我身后那盏路灯的方向,从我刚刚跑过来的那条街的尽头。
有人在敲门。
笃,笃。
两下。很轻,很有节奏,指节敲在金属上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头。
建设路117号那栋楼的单元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铁门上锈迹斑斑的锁眼里,透出一丝绿色的光。而那扇门——那扇六楼的门,那个我刚刚跑出来的房间的门——正在被人从里面敲响。
笃,笃。
每一下都敲在铁皮上,每一下都让整栋楼轻轻震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像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把这栋楼从地基里拔出来。
手机里,他的声音在喊我,但我听不清了。因为我的耳朵里充满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敲门声,是心跳声。不是我的心跳,是那面墙的心跳。是那扇门的心跳。是这732次替换里每一个“我”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我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
我的右手中指开始发烫,烫到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血是热的,滴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冒出一缕白烟。
建设路117号六楼那扇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那面墙。是我卧室里那面没有窗户的墙。墙上那扇门开着,门里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像手机倒影里那个微笑。
她举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转过头。
身后十米远的地方,一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是我老公。他穿着出门时的那件外套,手里还拎着行李箱。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我摘下耳机,听见了他的声音。不是从手机里,是从他站着的那个位置传过来的,真实的、在空气中震动的声音。
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建设路117号六楼那扇门。门里的那个“我”还在微笑,但她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一步一步,退进那扇门里,退进那片绿色的光里。门慢慢合上,裂缝消失,墙面恢复成什么都没有的白墙。
那栋楼安静了。
街道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他,隔着一盏路灯,站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
“我在楼下等了半天,”他说,声音里全是疲惫和困惑,“你不让我上去,我就一直等着。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从那条街跑过来,看着像你,我就跟过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沾满了泥和灰,脚底板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你的鞋呢?”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抬起头,看着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家的方向。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但我能看到那一扇窗户。那一扇我卧室的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
窗户前面没有人。但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上有人用手指写了几个字,笔画是从里面写的,反着的,但我认出来了。
“第733次完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那道疤已经不烫了。它变凉了,凉到发冰,凉到整根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跑完十几公里的那种累,是另一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已经持续了两年的那种累。732次替换,每一次我都在哭,每一次我都觉得是他在吓我,每一次我都以为是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东西在伤害我。
但那个东西是我。
一直都是我。
我老公走过来,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他的手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他的手很暖,暖到不真实,暖到像——像刚从一扇门里走出来。
“回家吧,”他说,“太晚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我看着他,“躺在床上那个人说话了。她说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他在敲门’。”
“然后呢?”
“然后你就挂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正常,困惑、疲惫、担心,所有应该出现在一个凌晨两点在街上找到妻子的丈夫脸上的表情,都有。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敲门了吗?”我问。
“什么?”
“你进卧室的时候,敲门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了,”他说,“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到家的时候门没锁,我就进去了。我不记得有没有敲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凌晨两点的街道上,我们像两个站在镜子前的人,分不清谁是影子,谁是本体。
“走吧,”他说,伸出手来牵我。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他的手很暖,暖得发烫。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没有说话。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谁的。影子尽头,黑暗里,有一个人影在站着。只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的姿势,像是在敲门。
第588章 《青面小女孩 1》
说来也怪,订婚那会儿住进他家,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谁能想到会撞上那些东西。
那间屋子在二楼,是我对象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刚搬进去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温馨,墙上贴着他学生时代的球星海报,窗台上摆着几个旧篮球。我特意买了新的床单被罩,粉粉嫩嫩的,想着这是咱们小日子的起点。
头一个月相安无事,我还跟他开玩笑说你这屋子风水不错,我睡得可香了。
然后第一个噩梦就来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侧躺着,身边我对象平躺着睡得正沉。屋子里没有开灯,但我能看清一切——就像有层灰蓝色的光罩着。就在我俩中间,坐着一个小孩。青灰色的脸,头发长长的搭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衣裳,是个小女孩。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我俩之间的空隙里,像一只蹲在路中间的野猫。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全是恶意,冷飕飕的,像是恨我。
然后她冲我呲了一下牙。
我在梦里那个气啊,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手心里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像是真扇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然后我听见我对象“哎哟”一声。
我睁开眼,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我对象捂着半边脸,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你打我干嘛?”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发麻,像是真的用了很大力气。我说我做噩梦了,他叹了口气说没事没事,翻个身又睡了。可我躺在那儿,心跳得咚咚响,因为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巴掌的触感——不是打在空气里,是打在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上。
我对象脸颊上红了一块。第二天早上他照镜子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说你这手劲也太大了吧。
我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但心里那个疙瘩已经结下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第二个梦来了。
这一次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动不了,就是那种被人按住四肢的感觉。我能听见我对象在旁边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楼下他爸妈看电视的声音,但我就是动不了。然后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这次她没有坐在中间,而是趴在天花板上,就在我正上方,头朝下,头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我的脸。她就那样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
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直到我猛地一挣醒了过来。被子被我的汗浸湿了一大片。
第三个噩梦隔了没几天。这次最轻,但最让我毛骨悚然。我梦见自己站在那间屋子门口,那个小女孩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像是在等谁。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是我家。”
我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我对象睡得正香。我靠坐在床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把这三个梦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爸他妈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妈最后说了一句:“那间屋子以前……”
他爸咳了一声,他妈就没往下说了。
但当天下午,他们就买了纸钱,在那间屋子里烧了。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直咳嗽。他爸一边烧一边念叨,大意是姑娘是新来的,你别吓她,大家各走各的路之类的。
烧完纸那天晚上,我心里确实踏实了一些,觉得这事儿应该就过去了。
结果我错了。
从那以后,只要我一走进那间屋子,全身的汗毛就会齐刷刷地竖起来。不是冷,不是害怕那种感觉——就是汗毛立起来了,从脖子一直到大腿,像是有看不见的电流从皮肤表面滑过去。我站在里面超过三分钟,就开始头晕,犯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我。
那间屋子后来就给我俩放杂物了,我再也没进去睡过。
现在说起来轻描淡写的,但每次路过那间屋子的门,我心里还是会紧一下。我不敢往里看,总觉得如果看了,就会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那间屋子空下来之后,我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毕竟烧了纸,我也搬出来了,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可是我太天真了。
搬进新屋子的头几天,确实风平浪静。新房间朝南,阳光好得不得了,我心想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但好日子没撑过一个礼拜,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589章 《青面小女孩 2》
一开始只是些小事。半夜翻身的时候,总觉得床尾站着什么东西,猛地睁眼又什么都没有。手机放在床头充电,第二天早上发现被挪到了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我问我对象是不是他半夜起来喝水碰掉的,他说他根本没起夜。
然后是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木板。不是从墙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地板下面,而是从——我感觉是——床底下。我把床底下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层灰什么都没有。可每天晚上,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准时响起,像是一个小孩在无聊地划拉着什么。
我没跟我对象说,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神神叨叨的。但我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我都要熬到凌晨两三点,实在困得不行了才敢闭眼。有时候我对象半夜醒来去上厕所,发现我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就会叹一口气,翻个身把被子往我这边拢一拢。
他知道我在怕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一个月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我实在太困了,十一点多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东西憋醒了——不是做噩梦,是实实在在的窒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胸口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翻身,翻不了。想抬手,抬不了。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我就拼命往旁边转,想看看我对象在不在。
他不在。他那边是空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当然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在那个动不了的瞬间里,我感觉全世界就剩我一个人了,而那个压着我的东西正在我耳边呼吸,那种呼吸又凉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凑近了闻我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分钟,我猛地一下能动了。我像弹起来一样坐直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灯还亮着——我对象怕我害怕,每天晚上都会留一盏小夜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有。
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四分。
我对象这时候推门进来了,端着一杯水,说他刚才去楼下倒了杯水。他看见我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赶紧过来抱住我。我把脸埋在他胸口,抖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了一句:“她跟过来了。”
他没问是谁。他知道。
第二天,他带着我去找了一个他妈妈认识的人,说是在附近一个镇子上,有个看事儿的婆婆。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面。婆婆坐在堂屋里,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她没让我开口,先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又看了看我的肩膀,突然皱了一下眉头。
“你肩膀上坐着一个,”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棉袄。她说是她先来的,让你走。”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全凉了。红棉袄。扎揪揪。我梦里的那个小女孩,是青面的,我没看清楚她穿的什么,但此刻婆婆一说,我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了那个画面——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皱巴巴的,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我对象在旁边问了一句:“她……她为什么跟着我们?”
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肩膀的方向——那个方向空无一人,但我感觉肩膀那里确实凉飕飕的,像是有个小东西趴在那儿。
“她说那间屋子是她的,你们占了她的地方,烧纸也不管用。她不喜欢这个女的,”婆婆指了指我,“她说你一进门她就闻着你了,她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住进了我未婚夫的房间,我连那间屋子之前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我有什么错?
婆婆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黄纸、香、还有一小袋米。她教我们回去怎么做——不是烧纸那么简单了,是要把东西请走。
“她不是恶的,”婆婆最后说了一句,“她就是个小孩子,犟。你们别硬来,硬来她跟你们一辈子。”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盯着车窗外面发呆。我对象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们按照婆婆说的方法做了。我没有进那间屋子,是我对象和他爸进去的。我站在走廊上,离那扇门三步远,还是感觉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走廊的灯明明很亮,但那扇门里面的黑暗像是活的,浓得化不开。
我听见他爸在里面念叨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后来他们出来了,他爸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说是婆婆交代要送到某个十字路口去烧掉。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一个小女孩的背影,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慢慢地走远了。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追。
但我想,这件事应该还没有结束。
因为从那之后,我总是会在凌晨两点十四分准时醒来,不早不晚,像是有人在叫我起床。而我的肩膀,右边那只肩膀,总是凉凉的,大夏天也不例外。
这件事过去之后,日子好像真的慢慢恢复了正常。
凌晨两点十四分不再准时醒来了,肩膀也不怎么凉了。我甚至开始说服自己——也许婆婆说的那些话,只是一种心理暗示,烧了纸、做了法事,心里踏实了,自然就睡得好。我对象也松了口气,开始张罗着筹备婚礼的事,家里重新热闹起来,那些阴恻恻的氛围似乎被喜气冲散了。
我以为她真的走了。
婚礼定在十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那天我在娘家住,第二天就要出嫁了,我妈在我房间里陪我说话,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我笑她,说又不是嫁多远,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她抹了抹眼泪,又开始念叨婚后的规矩、做媳妇的道理,我听得昏昏欲睡,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让她回屋睡了。
我一个人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心里又踏实又恍惚。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家了,这张一米二的小床、这面贴满贴纸的墙、这个对着街边的窗户——都要变成“娘家”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挠木板,不是喘气,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声,就在我枕头边上,像个小女孩捂着嘴偷笑。
我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帘拉着,月光透过窗帘布映出一片蒙蒙的白。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耳朵竖得像猫一样,那个笑声没有再出现。
可能是做梦了吧。明天就结婚了,太紧张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后我感觉到了。
右边肩膀,又凉了。不是那种被风吹的凉,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的那种凉,像一小块冰,稳稳地、不紧不慢地吸附在肩膀上。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个声音从那个冰凉的地方传过来,贴着我的耳根,细得像一根针扎进皮肤里:
“你要结婚了呀。”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你闲聊,语气甚至带着点好奇和天真。可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让我浑身汗毛炸开,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喊我妈,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穿婚纱好看吗?”她又问,声音还是那样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在心里回答了她——不是用嘴说的,就是在脑子里想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发抖的话:
“我不想你结婚。”
那个冰凉的感觉突然加重了,像是有只小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指甲嵌进肉里。疼。真真切切的疼。我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什么痕迹都没有,可那个疼法像针扎一样,从肩膀一直钻到心里。
我拼命挣扎,猛地一下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上的凉意瞬间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我掀开衣领看了一眼——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可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个疼。
那一晚我没有再合眼。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一直坐到天亮。我妈早上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跟个鬼似的坐在这儿,脸色白成这样。
我没跟她说。今天是婚礼的日子,我不想搅黄了这件事。
化妆师来的时候给我盖了厚厚一层粉底,才把那副死人一样的脸色遮住。婚纱是白色的,蓬蓬的纱裙,我试的时候可喜欢了,可那天穿在身上,总觉得肩膀那块凉飕飕的,像是在婚纱里面塞了一块冰。
婚礼很顺利。我对象——不,我老公——在台上念誓词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台下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掉了眼泪。我想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昨天晚上只是一场噩梦,也许那个小女孩真的已经走了,那句“我不想你结婚”只是我自己的恐惧在作祟。
宴席散场,回到新房,所有宾客都走了,屋里只剩我和他。他喝了不少酒,脸通红地倒在床上,嘴里嘟囔着老婆老婆,笑得像个傻子。我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镜子里的我穿着红色的睡衣,头发散下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亮片。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对自己说,一切都结束了,新的生活开始了。
然后我在镜子里看见了我身后。
床尾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影子。
不是镜子反光,不是眼花。就是一个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棉袄,蹲在床尾的阴影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抬着头,正看着镜子里的我。
她的脸还是青灰色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呲牙,没有凶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委屈,又像不甘心。
我想喊我老公。可他喝多了,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震天响。
我就那么坐在梳妆台前,浑身僵硬,跟镜子里那个小女孩对视了不知道多久。我不敢动,不敢眨眼,我怕我一眨眼她就消失了,又怕我一眨眼她就到了我面前。
最后还是她先动了。
她慢慢抬起一只手,朝我伸过来。那只手小小的,指甲盖发青,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很久。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离我很远——是在镜子里离我很远,但实际上,如果她真的存在,她的手应该已经碰到了我的后背。
她没有碰到我。她的手停住了,然后又慢慢缩了回去。
她低下头,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她就那么蹲着,一点一点地变淡了,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空荡荡的床尾,哭了很久。不是害怕,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难过。那种难过不是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灌进了我心里,又苦又涩,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是很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不认识的老房子门口,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她低着头在地上画什么。我走过去,她抬起头来看我,这一次她没有青面,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圆脸,大眼睛,扎着红头绳。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画,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那语气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赌气,明明舍不得,偏要嘴硬。
我醒了之后,肩膀凉了最后一次。然后,就真的暖过来了。
从那以后,凌晨两点十四分再也没有醒过。肩膀也不凉了。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后来我进去拿东西,汗毛也没有再竖起来。一切都正常了,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有一次,我整理衣柜的时候,翻出那件婚礼上穿的白纱,婚纱右肩的布料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灰色的手印。不是脏的,不是染的,就是嵌在布料纤维里面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最后把婚纱叠好,放进了衣柜最深处。
她没有恶意的,我想。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告别。
就像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跟她告别。
第590章 《田间黑影》
那年初夏,我刚从浙江回到大足的老家。
镇子不大,沿着山坡错落着些老旧的瓦房,田坎像蛇一样蜿蜒在梯田间。我那年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身上还带着点外地回来的生分劲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隔膜。
那天下午,老弟说要去坡上找棉菜粑粑的叶子。我闲得发慌,就跟着追了出去。
老弟跑得快,我抄近路从田坎上穿过去。田坎窄,两边都是水田,刚插不久的秧苗稀稀拉拉地立着,水面上泛着淡淡的绿光。
太阳偏西了,光线有些发黄。
我正低着头走,余光扫到右边的田里有人。是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从上到下全是黑的,高高瘦瘦的,正弯着腰插秧。他弯得太低了,脸几乎要贴到水面,我看不见他的样子,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脊背弓在那里,像个不动的剪影。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那几根竹子。我记得很清楚,两三根竹子挨在一起,长在田坎边上,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得我伸手就能摸到竹叶。竹子后面是空的,再往前就是老弟走的那条小路。
然后,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穿黑衣的叔叔,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不是从田里,是从田坎上。从我眼前,在那几根竹子和我的身体之间,就那么走了过去。他从右往左,从我面前横穿过去,步态从容,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他的衣服还是黑的,个子还是高高的,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他始终背对着我。
不,不对。
他弯着腰在田里,离我至少有五六米远。田里全是泥水,他不可能一瞬间跳到田坎上。而且田坎就那么窄,他要从我面前过去,必须踩到我的脚,可我的脚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恐惧。那种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凉意,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我的脊椎里。
竹子还在那里,一两米的距离,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挡住。
那个人从我面前过去,走进了那几根竹子里面,然后——
就不见了。
不是走远了,不是拐弯了,是在那几根稀疏的竹子中间,凭空消失了。那些竹子根本藏不住一个成年人,它们太细太少了,站在后面连只猫都藏不住,更别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我僵在那里,眼睛还盯着那几根竹子。风从坡上吹下来,竹叶沙沙地响,田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插秧的田里空空荡荡,没有黑色的人影,没有弯腰的轮廓,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我转身就跑。
田坎上的土有些松,我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泥里,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心跳砸在耳膜上,咚咚咚地响,我不敢回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看着我。
跑回家的时候,老弟已经回来了,坐在门口择叶子。他问我怎么跑得满头汗,我说没什么,进屋倒了一大碗凉水灌下去,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发了烧,迷迷糊糊的,梦里全是那几根竹子和那个消失的黑影。
我发烧烧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不是我妈的声音,也不是我老弟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的,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事情。我翻了个身想仔细听,那声音就没了,只剩下一只猫在瓦房顶上叫,叫得跟婴儿哭似的。
第二天我好了些,老弟又嚷着要去坡上。我不想去,但一个人待在家里更害怕,就跟着去了。这次我特意绕了远路,走大路绕过那片梯田。老弟在前面跑,我低着头走,走到半路一抬头——前面还是那片田,还是那几根竹子。
我明明绕了路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像生了根。老弟已经跑到对面坡上了,回头朝我喊:“哥你快点!”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走。这次我死死地盯着那片田,田里没有人在插秧,水面上映着天光,安静得不像话。我走到那几根竹子旁边的时候,故意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竹竿。冰凉的,粗糙的,真实的。
竹子后面是一条干涸的小水沟,再过去就是上坡的路。什么都没有。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胆小鬼,正准备走——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田里站了起来。
我没回头。
我迈开腿往前走,步子很大很快,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老弟。我不敢跑,我怕一跑,身后的东西就会追上来。我能感觉到后背有一道视线,凉丝丝的,像有人在我后脖颈上吹气。
老弟已经跑远了。
等我终于走到坡上,回头看那片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只蜻蜓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被一阵凉风惊醒,发现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我爬起来关窗,关到一半,手僵住了。
窗户玻璃上映着我身后的房间,暗蒙蒙的,衣柜、桌子、椅子——还有一个人影,就站在我床边。
高高瘦瘦的,一身黑。
我猛地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床上只有揉成一团的被子,枕头上有我压出来的凹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面上,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我张了张嘴,想喊我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浮上来的。那声叹息落在我耳朵里,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户关得好好的,门栓也插得好好的。
老弟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问我:“哥你昨晚是不是说梦话了?我听见你在隔壁喊什么‘别过来’。”
我没回答他。
后来我在镇上待了三年,再也没去过那片梯田。直到我们全家搬去城里,离开大足的那天,我坐在车上路过那片田,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
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穿着黑色衣服。
车开过去之后,我回头去看。
田里空无一人。
我妈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什么。
但我妈接着又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
她说:“那片田,前几年淹死过人。也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的,大热天晚上下水洗澡,脚陷进淤泥里就没起来了。”
车在国道上开着,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是把车窗摇上去了。
到现在我已经三十岁了,再也没回过那个镇子。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窗帘上有风吹动,我还会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那几根竹子,那个从我面前走过去又消失了的黑衣男人。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追上去,或者伸手摸一把那个背影——
会发生什么?
但我不想知道了。
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
第591章 《朱砂香囊 1》
我叫沈安,今年二十三岁。如果不是前两天翻到床头柜里那个褪了色的朱砂香囊,我大概都快忘了五六年前那段荒唐又诡异的经历。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觉得不太真实,可那些眼泪、那些抓狂到掐自己大腿的夜晚,还有那个老师傅嘴里吐出的那个名字——“王妃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故事得从高二那年的一个晚上说起。
那天我放学回家,发现书桌抽屉被拉开了,我藏在课本底下那沓压岁钱——整整两千三百块,我攒了三年的——不见了。我妈在厨房炒菜,头都没回地说了句“我先挪用了,下个月还你”。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买了把青菜。
我当时就炸了。
不是没跟她说过,那是我的钱,我打算买一个想了很久的电子阅读器。可她永远这样,永远觉得我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永远不敲门就进我房间,永远不打招呼就动我的东西。我摔了书包,跟她大吵了一架。她说“你吃我的喝我的,用你点钱怎么了”,我说“那你还生我干什么”。话赶话,越来越难听。最后我摔门而出,连鞋都没换,穿着家里的拖鞋就冲进了夜色里。
那是十月中旬,晚上十点多,风已经有凉意了。我一边走一边哭,眼泪被风刮得满脸都是。我没带手机,也没带钱,身上就一串家门钥匙和一包被揉皱的纸巾。家附近有个环湖公园,我从小在那儿玩到大,闭着眼都能走。我也不知道去哪儿,腿自己就往那个方向迈了。
公园十点就熄灯了,里面黑漆漆的,湖边那排路灯全灭了,只剩远处马路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换别的女孩可能不敢进去,但我胆子向来大,加上心里憋着火,根本顾不上怕。我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里走,找了张长椅坐下,对着黑黢黢的湖面继续哭。
湖水平静得不像话,像一大块黑色的玻璃。我哭累了就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吵架的每一个字,越想越委屈,眼泪又掉下来。就在那时候,我听见身后灌木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还没来得及转头,“唰”的一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我脚边窜了过去。
是一只黑猫。
它窜得极快,从我左脚边蹿上椅子扶手,又“嗖”地跳下去,消失在另一边的黑暗里。我整个人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胆子是大,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谁也扛不住。我骂了一句脏话,拍拍胸口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就是只猫”,可心跳还是砰砰砰地快得不像话。
大概又坐了十几分钟,远处传来我妈喊我名字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带着哭腔。我心里的火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了大半,甚至有点后悔。她找到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也没说话,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回家了。
那天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我还想,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没过多久,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大概是从第三周开始的吧。我上课上着上着突然就哭了,不是难过,就是莫名其妙地掉眼泪,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老师以为我受了什么委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好久,我说没事,我真的没事,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一周三四次,发展到每天。我开始害怕去学校,害怕坐在教室里那种毫无征兆就崩溃的感觉。
同时,我变得特别想去河边。
不是跳河,就是想去待一会儿。我们学校旁边有一条河,不宽,水也不深,河岸修了步道。午休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走过去,坐在河边的台阶上,把脚悬在水面上方,看着水流发呆。很奇怪,只要一靠近水,那种闷在胸口的东西就好像被稀释了一点点,呼吸会顺畅一些。但如果哪天没去,或者下雨没法去,我就会变得异常烦躁,坐立不安,像犯了瘾一样。
我的脾气也变了。以前我性格挺好的,大大咧咧,跟谁都能玩到一块。但那时候我变得特别容易炸,一点小事就能让我发火。有一次我同桌不小心碰倒了我的水杯,水洒在作业本上,我当场就尖叫起来,把全班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那声尖叫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烦躁的时候我开始掐自己的大腿,揪自己的头发,好像只有疼痛才能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压下去。
身体也开始垮了。吃不下饭,一顿吃几口就恶心。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体重掉得很快,脸色蜡黄,眼底下永远挂着两团青黑。有一次午休去食堂,走到半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救护车上,我妈坐在旁边哭,我听见护士说“血压低得吓人,得好好查查”。
医院查了一圈,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血常规、心电图、脑电图、甲状腺功能,全做了,指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医生说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的焦虑抑郁,建议我去看心理科。我妈带我去看了,心理科的医生跟我聊了四十分钟,说是青少年情绪障碍,给我开了药。
药吃了一个月,没有任何改善。
我奶奶那辈人信这些,看我这样心里急得不行,偷偷跟我外婆商量,说这孩子怕是中了什么邪了。两个老太太一拍即合,瞒着我妈,带我去城郊找了一个老师傅。那个老师傅据说是正一派的,七十多岁,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家里供着神龛,烟雾缭绕的,空气里全是檀香味。
他让我坐下,问了我一些情况。我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问了第一个问题:“是不是去过水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确实去过水边,但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不是故意隐瞒,是我根本没把那晚去湖边的事跟现在的症状联系在一起。我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家附近有个湖,那天晚上我去了湖边。”
他又问:“当时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吓到?”
我想了想,那晚在公园里确实没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那只黑猫……我说:“有,有一只黑猫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大跳。”
老师傅“嗯”了一声,又问了我家的方位、朝向,还有我的生辰八字。我奶奶在旁边一一说了。他听完之后闭上眼睛,嘴唇开始快速地翕动,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像在念什么东西。那声音很低很低,嗡嗡的,持续了大概四五分钟。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他那些听不清的咒语在空气里震动。我坐在那儿,后背莫名发凉,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起。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我奶奶和我妈。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这孩子被一个溺死的女娃跟上了。那女娃淹死的时候十九岁,叫王妃琴。”
王。妃。琴。
这三个字从那间烟雾缭绕的小屋里飘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了下去,从脊椎凉到脚底板。那个名字太具体了,太真实了,不是一个编出来的人会有的名字。编故事的人会给鬼魂起名叫什么小翠、阿花,或者干脆没有名字。但“王妃琴”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奇怪的日常感,像是某个学校点名册上会出现的名字,像是某个宿舍楼下等人时会喊的名字。
我妈当场就哭了,一半是怕,一半是不信。她是不信这些的,但老师傅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嘴唇都在抖。
老师傅让我不能参与后面的仪式。他说我得避开,从头到尾不能看,不能听,不能知道具体怎么做。我奶奶和我妈回了家,按照他交代的,准备了朱砂、五帝钱、黄纸、香烛,还有一些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仪式选在了一个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些大概——她们把朱砂和五帝钱撒在我的房间和楼梯上,然后一路撒到河边,边走边叫“王妃琴”的名字,让她不要留恋,快去投胎转世,不要再缠着活人了。
整个过程我妈都不太愿意细讲,每次我问她都说“别问了,都过去了”。但我注意到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后怕。我后来想,大概是在那个过程里,她确实感受到了什么,感受到了那种原本不该存在却偏偏出现了的东西,让她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再也没办法说出“世界上没有鬼”这句话。
仪式之后,老师傅给了我一个朱砂香囊,让我一个放在枕头底下,一个缝在衣服里贴在左胸口。我戴了很长时间,久到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然后,变化开始了。
不是一夜之间,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我发现自己能睡着了,一觉到天亮的那种。饭能吃得下了,食堂的番茄炒蛋又变回了熟悉的味道。那种莫名其妙想哭的冲动越来越淡,从每天一次变成隔几天一次,再变成偶尔一次,最后彻底消失了。我也不再想去河边了,甚至路过那条河的时候心里会有点发紧,说不上是怕还是什么,就是不想靠近。
我的脾气也回来了。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尖叫、就掐自己大腿的古怪女孩。我又能跟同学有说有笑了,又能为了一个冷笑话笑到肚子疼。班主任后来跟我说,我那段时间的样子她到现在都记得,“你那时候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低着头,不说话,眼睛里没有光。我教了二十年的书,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最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那只黑猫,不是那个湖,甚至不是老师傅嘴里那个叫“王妃琴”的名字。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我当时的状态。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靠近水。
不是想自杀,不是那种绝望到想结束一切的冲动。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日常的渴望,就像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一样自然。每天午休的时候,我的腿会自己把我带到河边去。我坐在那里,看着水,觉得全世界只有那个时刻是舒服的。那种感觉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那个老师傅没有问出那一句“是不是去过水边”,如果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跟那个晚上的关联,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有一天,在某个平静的午后,很自然地走进那条河里,像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一样?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
那个朱砂香囊我一直留着,压在床头柜最里面。前两天翻出来的时候,布料已经泛黄了,朱砂的味道也淡得快闻不出来了。我拿着它坐了很久,试着回忆那个湖边的夜晚,试着回忆那只黑猫的眼睛,试着回忆那个名字——
王妃琴。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在十九岁那年溺死在了水里。但我知道,在那个我哭着跑出家门的夜晚之后,有什么东西确实跟着我回来了。它在我身体里住了很久,吃我的力气,吃我的笑容,吃我的睡眠,一点一点地把我拖向水面。
我不知道它现在还在不在。
但那个香囊,我后来又放回了枕头底下。
那个朱砂香囊重新放回枕头底下之后,我睡了一个很久以来最踏实的觉。没有梦,没有半夜突然惊醒的心悸,一觉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阳光都是久违的。
生活就这样慢慢回归了正轨。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另一个城市,交了新朋友,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毕业后回了老家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那个香囊我一直带着,从一个枕头底下换到另一个枕头底下,从老家的床换到出租屋的床,像一个沉默的护身符,也像一个快要褪色的旧伤疤。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
我们路过一家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头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摇着蒲扇,眯着眼打量来来往往的人。我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哎”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你身上那个东西,还没走干净。”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妈也听见了,脸色刷地变了,拉着我就想走。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腿不听使唤,愣是转过身去,走到那个老头面前,问他:“什么意思?”
老头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左胸口——朱砂香囊的位置。他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
“那个水里来的,不是来找你的。她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他却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都这么多年了,它也没什么力气了。只是提醒你一句,别再往水边去了。”
我妈几乎是拖着我离开的。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要信,可我脑子里全是老头最后那句话——“它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跟岔了。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当年的每一个细节。老师傅说那个溺死的女孩叫王妃琴,十九岁,跟着我回来了。可那个老头说,她不是来找我的,是跟岔了。跟岔了路,跟错了人,却在我身上住了那么久。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一个我从来没有在意过的细节。
那天晚上在湖边,我哭完之后对着湖面发呆。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我看着看着,恍惚间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是更深的地方,暗色的,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人在水底慢慢游动。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哭太久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水面就恢复了平静。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不是眼花。
也许那个时候,水里就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不是她选中的人。她只是在那个夜晚,在那个湖边,遇到了一个伤心欲绝、情绪崩溃、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的十七岁女孩。那样的状态,大概就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她跟着我走过了那条回家的路,跟着我进了那扇门,然后住了下来。
她不是来找我的。她只是迷了路,而我恰好在那条路上。
这个念头比任何鬼故事都让我觉得冷。因为这意味着,那段时间所有的痛苦、崩溃、自残、失控,都不是因为我“被选中”了,而仅仅是因为——我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错误的缺口。
就像你走在路上,一阵风吹来了一粒种子,落进了你衣服的褶皱里。你没有感觉,你继续走,种子在你身上发了芽,长了根,你开始不舒服,开始疼,但你不知道那根须已经扎进了你的血肉里,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颗种子。
那个老头说“它也没什么力气了”。这么多年过去,朱砂香囊压着它,时间磨着它,它大概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但它还在,像一根拔不干净的刺,埋在皮肤底下,不疼不痒,却偶尔让你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突然低落,还是会没来由地烦躁。以前我以为是性格问题,是成年人的情绪病。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情绪。那是她的。是一个十九岁就溺死在湖里的女孩,在这世上最后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它还没有走干净。
但也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
那个老头的话我没敢告诉我妈。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我只是默默地把朱砂香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还是完好的,然后在枕头底下多垫了一层红布。
我还在想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在湖边,那只突然窜出来的黑猫,是真的吓了我一跳,还是——它在提醒我什么?
也许是我想多了。
也许不是。
我把那个老头的地址翻了出来,趁着周末又去了一趟。
杂货铺还在,但老头不在。看店的是个中年女人,说是他女儿,问我找她爸什么事。我说上次路过他跟我说了几句话,我想再问问清楚。女人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爸上个月中风了,现在在家里躺着,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找他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把地址要了来,买了点水果,去了他们家。
老头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看见我进来,眼睛倒是亮了一下。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我凑近了才听明白:“你……又来了。”
我点点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费力地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我的左胸口。我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是在指那个朱砂香囊的位置。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我,做了一个“小声”的口型。
意思是,别出声,它在听。
我后背一凉,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老头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用那只能动的手在床上比划了几个字。我看不太懂,他女儿在旁边看了半天,翻译说:“我爸写的是‘水’和‘路’,还有个‘家’。”
水。路。家。
跟我上次听到的那句话对上了——“它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老头又比划了一阵,这回他女儿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我爸说,那个东西不是在你身上。是在你回家的那条路上。你每次经过,它都会跟着你走一段。你回老家,它就跟你回老家。你回出租屋,它就跟你回出租屋。你这些年搬了那么多次家,它就跟着你换了那么多地方。”
我愣住了。
不是“住在”我身上,而是“跟着”我走的那条路?
第592章 《朱砂香囊 2》
老头又比划了几个字,他女儿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对我说:“我爸说,那年的仪式,只把你房间里的东西清走了。但那条路上还有。它一直在那条路上等你经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我搬家,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离那条河很远很远。搬家之后大概有三个月,我的状态出奇地好,好到我甚至觉得那个朱砂香囊都不需要再放了。但后来有一次,我回老家办事,坐的是之前常坐的那趟公交车,经过了一个熟悉的路口——就是当年从湖边回家的那条路必经的那个路口。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就莫名其妙地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跟当年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是换了新环境不适应。
现在想来,是它又跟上来了。
老头最后比划了一个字,他女儿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桥’?”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老头急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手不停地比划。他女儿终于看懂了,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
“他说,你要过的那个桥,那个东西上不去。你只要过了桥,它就跟不上了。”
桥。
我家和出租屋之间,确实有一座桥。跨江大桥,每次回家都要经过。
老头的意思是,那座桥挡住了它?
我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齿轮终于咬合在了一起。我想起那些年——不,这些年——每一次状态变差的节点,每一次莫名其妙崩溃的节点,几乎都发生在我“回老家之后”或者“从老家回来之后”。而状态最好的那段时间,恰恰是我搬到桥那边之后,三个月没回老家的那三个月。
我一直以为是工作顺心了、生活稳定了、心情自然就好了。
原来是有座桥替我挡着。
从老头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初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拢了拢外套,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跟了我五六年的东西,我终于知道它到底在哪儿了。不在我身上,不在我房间里,在我每天都要经过的那条路上。它没有面孔,没有名字,甚至可能没有恶意——它只是迷了路,而我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那条路上,像一个移动的路标,带着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条从湖边到家的路。
我问自己:我还要在这条路上走多久?
答案是我不知道。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工作在城市另一头,那座桥是我每天通勤的必经之路。我可以绕路,可以换一条桥,但老头说得很清楚——“那个东西上不去桥”。不是这座桥,是所有的桥。它怕桥,怕水上的东西,怕那种悬在空中的、不属于地面的感觉。
我忽然觉得它也挺可怜的。
一个十九岁就淹死的女孩,死后连桥都过不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它不可怜,它差点毁了我。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选了另一条路,绕远了三公里,多花了二十分钟。那条路不经过那个熟悉的路口,不经过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我把车里的音乐开得很大声,故意不去想任何事情。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朱砂香囊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之前,我给房东发了条消息,问她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空房出租。
我想搬到桥那边去。
这次,彻底搬过去。
搬家的事,我说干就干了。
一周之内,我找好了房子,签了合同,叫了搬家公司。新房子在江对岸,离那座桥大概两公里,是个老小区的顶楼,安静,便宜,就是爬楼梯有点累。搬完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座桥的灯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安心感。
桥在那边。我在这边。
它过不来。
头一个月,一切都很顺利。我的睡眠质量好得不像话,十点半上床,六点半自然醒,中间连个梦都没有。胃口也好了,早饭能吃下一碗粥加两个包子,中午在食堂打饭也不再是以前那种“随便拨两口就倒掉”的状态。同事说我气色好了很多,问我是不是谈了恋爱。
我笑了笑,没解释。
但第二个月,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梦。
我梦到一条路。就是我老家的那条路,从环湖公园出来,左转,经过一个报刊亭,再右转,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然后拐进一个巷子,巷子尽头就是我家那栋楼。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在梦里,它变得很长很长,长到没有尽头。我拼命地走,拼命地走,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可那个巷子口始终没有出现。
我走了一整晚。
醒来的时候,我的小腿酸痛,像是真的走了很远的路。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同样的梦,同样的路,同样走不到尽头。我开始害怕睡觉,每天拖到凌晨一两点才敢闭眼,因为只要一睡着,就会被拉回那条路上,像个陀螺一样转一整晚。
再后来,我在现实中也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感觉。
比如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会突然闻到一股水腥味。不是江水的味道,江水是腥中带清的,这个味道更沉、更闷,像是一潭死水,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换水的池塘底部翻上来的那种气味。每次闻到,我都会猛地回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来来往往的路人。
比如我的左胸口——朱砂香囊贴着的那块皮肤——开始发痒。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挠不到,抓不着,只能咬着牙忍着。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把香囊取下来,对着镜子一看,那块皮肤上长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一条路。
我拍了照片,发给我妈看,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妈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这不是你小时候胳膊上被树枝划的那道疤吗?怎么长到胸口去了?”
我小时候确实被树枝划过一道疤,在右手小臂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我妈一直说那道疤长得像一条路。
一条路。
我终于明白那个老头说的“跟岔了”是什么意思了。它不是跟错了人,它是跟错了路。它跟着我胸口那道疤的形状,以为那是一条路,以为沿着那条路就能回到水里去。而那条疤的尽头,就在我的左胸口——朱砂香囊压着的地方。
这些年,是那个香囊替我把那道门堵住了。
但现在,它好像在从里面往外挖。
我去找了我奶奶。老太太今年八十了,耳朵不好使,脑子却清楚得很。听我说完这些,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锈迹斑斑,背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这是你太姥姥传下来的,”她说,“说是照妖的。你拿去,放在床头,镜面朝着门。”
我把铜镜带了回来,放在了床头。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做那个走路的梦。但我半夜惊醒了一次,因为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一样。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在说:“我找不到路了。”
我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铜镜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冷冷的光。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我一整夜都没有再合眼。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那个湖边去。
不是去找它,而是去找那条路。那条它一直走、一直走、永远走不到头的路。我要看看,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是我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请了一天假,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回到了那个环湖公园。
白天来的,阳光很好,湖面上波光粼粼,有人在钓鱼,有老人在遛狗,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我沿着当年走过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数着自己的步子。从湖边那张长椅出发,左转,经过那个已经倒闭的报刊亭,右转,穿过那条梧桐树还在的老街——梧桐树比当年粗了一圈,叶子黄了一半——然后拐进那个巷子。
巷子尽头,是我家老房子的后门。
但我在巷子中间停下了。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东西。
巷子的墙上,嵌着一块小小的石碑,被爬山虎遮了大半。我扒开叶子,看到上面刻着三个字——
王妃井。
不是王妃琴。是王妃井。
那口井早就不在了,被填平了,盖了房子。但这块碑还在,嵌在这面老墙上,默默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我忽然全都明白了。
没有什么溺死的女孩。没有什么十九岁的王妃琴。老师傅说的那些话,什么生辰、什么方位、什么仪式,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有用,但他弄错了一件事——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什么溺死的女鬼。
它是那口井。
是一口不知道多少年前被人填掉的井,压在地底下,上不来,出不去。它不知道怎么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不知道怎么从井底爬到地面,它只是感觉到了水——那个湖,离它只有几百米的湖。它想要过去,想要回到水里去,但它找不到路。
直到那天晚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哭着走过这条巷子,她的悲伤像一把铲子,挖开了一层薄薄的土。它嗅到了一丝缝隙,一丝出口,拼命地挤了出来。
但它还是找不到路。
它跟着我走过了那条巷子,走到了那个路口,走到了那个湖边,又跟着我走回了那条巷子。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它在找的不是我。
它找的是一条路。一条从井底到水边的路。
而我,成了它的导航。
我在那块石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巷子染成了橘红色。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碑面上,石头冰凉冰凉的,像是在回应我。
我对着那块石碑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带你过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我终于不害怕了。也许是因为,一个被困在地底下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跟我一样,也想要一条回家的路。
第二天一早,我拿了一个矿泉水瓶,在湖边的水龙头接满了水,沿着那条路,一滴一滴地洒。
从湖边开始,洒到那个路口,洒过那条梧桐街,洒进那条巷子,一直洒到那块石碑前。
我把瓶子里最后一点水浇在碑根上,说了三个字:“到了。”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没有任何梦的觉。
朱砂香囊不再发痒了。胸口那片小红点也在几天后慢慢消退了,只留下那道弯弯曲曲的旧疤,安安静静地躺在右手小臂上,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小河。
后来我再也没有做过那条路的梦。再也没有闻过那股水腥味。再也没有在半夜被什么声音惊醒。
那座桥,我还是搬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我知道,那条路已经通了。从井底到湖边,它终于找到方向了。
那块石碑我后来又去看过一次。爬山虎又长了出来,把碑面遮得严严实实。我没有扒开它,只是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很深的土底下传上来。
不是“我找不到路了”。
是“谢谢”。
也可能只是风吹过墙缝的声音。
随便吧。
第593章 《脖子上的疤痕》
那件事过去十多年了,可我每次回老家路过那间老房子,还是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她叫小莲,是我小学六年级的同班同学。我们那会儿坐前后桌,她扎着一条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的农村小学,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二十来个学生,大家彼此都熟得很。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
小莲的奶奶在灶房里忙活着做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估摸着该是把鸭子赶回来的时候了。家里养的那群鸭子,白天就放养在村后的水塘里,晚上赶回村东头那间废弃的老房子过夜。那间老房子是早年间村里一户人家留下的,后来人家搬去了镇上,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借给小莲家关鸭子用。
小莲的爸爸那天在镇上做工还没回来,赶鸭子的活儿就落在了小莲身上。
奶奶在灶台边又等了一会儿,锅里的红薯粥都快熬好了,还没见小莲回来。从家里到那间老房子,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赶一群鸭子走不快,可也不至于这么久。奶奶心里有些犯嘀咕,解下围裙擦了把手,摸了个手电筒就出了门。
月亮还没上来,村道上一片漆黑。奶奶走到老房子跟前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一晃,照见那群鸭子正挤在门口,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既不敢进去,也不敢散开。鸭子的眼睛在手电光里闪着诡异的绿光。
奶奶觉得不对劲,把手电筒往上一抬。
那道光柱直直地照到了房梁上。
后来奶奶跟村里人说起这一段的时候,总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干枯的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她说她当时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手电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光柱在墙上乱晃。她就那么瘫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小莲挂在房梁上,脖子勒着一根麻绳,身体微微地转着,像是还在轻轻地晃动。
那个场景,当奶奶的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奶奶到底是个硬气的人。她缓过一口气,爬起来,搬过旁边一只倒扣的木桶,颤巍巍地站上去,伸手去抱小莲的腿。小莲那时候才十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按理说奶奶一个人也能抱得动。可她怎么都抱不动,小莲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似的,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奶奶急得满头是汗,终于撑不住了,跌跌撞撞地跑出老房子,扯着嗓子喊人。村里住得近的几户人家听见动静,赶忙跑了过来。来了三四个男人,有王叔、有刘伯,还有隔壁家的强子哥。他们七手八脚地爬上去,有人解绳子,有人托着身子,好不容易把小莲弄了下来。
可奇怪的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几个大男人想把人抬出去,可小莲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拖不动。强子哥力气最大,使足了劲一拽,小莲的身体纹丝不动,他自己倒差点摔了个跟头。他蹲下来用手电一照,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小莲的两只脚踝上,各有一只手印,青青紫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手印不大,像是小孩的手。
后来据王叔说,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因为他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有些东西缠上了人,就是这副光景。强子哥年轻气盛,不信这个邪,又使足了劲往外拖,可那些看不见的手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挣不脱。
最后还是刘伯年纪大,见得多,他二话没说跑回家,从厨房里摸了一把菜刀回来。他蹲下身,对着小莲脚踝下方那片虚空,抡起刀就是一顿砍。一边砍一边骂,骂的都是些粗话、狠话,什么“再不走砍死你们”“看你们还敢不敢”之类的。
几刀下去,小莲的身体忽然就轻了,那几个大男人一个没注意,差点往后摔倒。他们赶紧把小莲抬了出去,一路抬回了家。
第二天,小莲的爸爸从镇上赶回来,请了邻村一个懂这些事的“明白人”。那人来了一趟,在老房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在院子里烧了些纸钱,嘴里念念有词了半天。最后他告诉小莲的爸爸,那间老房子里本来就不干净,住着几个小鬼,早就想找替身了。偏偏小莲那天傍晚去赶鸭子的时候,阳气弱,那几个小鬼就趁虚而入,诱着她上了吊。“要不是你们把她抢回来得及时,”那个明白人说,“她这条命就交代了。那几个小鬼死死拽着她的腿,就是不想让你们把人带走。”
小莲被救下来之后,在家里躺了三天才醒过来。她醒来之后,整个人恍恍惚惚的,问她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记得那天傍晚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去那间老房子,不记得是怎么上的吊。奶奶搂着她哭了一场又一场,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洞的。
后来到了夏天,天气热得要命,班里其他女生都穿起了短袖、露出了脖子,可小莲还是围着一条薄围巾。有人问她热不热,她摇摇头不说话。有一回上体育课,跑操的时候围巾松了,我正好站在她旁边,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上那一圈红褐色的印痕,结了痂的,像一条丑陋的项链箍在她细瘦的脖子上。她赶紧把围巾又系上了,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我问她疼不疼,她说早就不疼了。
然后又问她,那天的事还记得吗?她还是摇头,说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们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小学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我去了镇上念初中,后来考到县城的高中,再后来去了省城上大学,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从家里人的电话里听到一些老同学的消息,谁谁结婚了,谁谁去外地打工了,可关于小莲的消息,却一直没有听说过。
去年过年回家,我在村口的超市里碰见了她。
十多年没见,她变了很多,也胖了一些,剪了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乍一看差点没认出来。是她先叫的我,笑着喊我的名字,声音比以前粗了一些,可那个笑容,还是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小学时候坐在我前排的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
我们站在超市门口聊了几句,她说了说自己在县城一家服装厂上班,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我听着,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天很冷,她穿着高领毛衣,领子竖得高高的,裹得严严实实的。
可就在她偏头跟人打招呼的那一瞬间,毛衣的领子往下滑了一点,我看见她的脖子上,那一圈疤痕还在。十多年过去了,那圈红褐色的印痕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白色,可纹路依然清晰,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印记,箍在她的脖颈上。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伸手拢了拢衣领,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还是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第594章 《一胖一瘦 1》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梦。不是普通的噩梦,是那种每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醒过来之后浑身发冷的梦。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走在老家加油站往前的那条路上。就是那条大上坡,小时候上学每天都要走两遍的路,路面上永远有碎石子,坡顶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能一直拖到修车铺门口。跟我一起走的是个模糊的人影,好像是我小学同学,又好像不是——梦里就是这样,你明明觉得认得他,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
我们正上坡,前面下来两个人。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胖子走在前面,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瘦子走在后面半步,步子很轻,像猫。我看清瘦子脸的那一刻,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就是他。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工地上干活,他从架子上摔下来,耳朵出血,然后赖在我家讹了大半年。那张脸我多少年没见过了,可梦里一出现,我就认出来了,连他嘴角往下撇的那个弧度都一模一样。
“就他俩。”瘦子说。
胖子点了点头,攥了攥拳头,骨头咔咔响。
他们说要揍死我们。不是吓唬,是那种很平静的威胁,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那个同学转身就跑,跑进了路边那个修车的地方。地上全是油污和废零件,空气里有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缩在角落里,一整夜没敢出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铁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光线从修车铺的卷帘门底下渗进来,灰白色的。我从门缝往外看,看见一群老奶奶沿着路边走过来,走得很慢,像一排在风里晃动的旧衣服。最前面那个拄着拐棍的人,是我奶奶。
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我想也没想就跑了出去,跑到她跟前,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奶奶,有人要打死我,就是那个人,那个瘦子,小时候讹咱家那个——”
奶奶拄着拐棍站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熟悉的那种神情,又慈祥又笃定,好像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有办法。她说:“不用怕,跟我们一起走。”
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那种踏实感太真实了,比我醒着的时候感受到的任何安全感都要真实。我跟在她们旁边往前走,奶奶走在最右边,拐棍点在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很慢。
没走出几步,前面路上突然多了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路中间,正好挡住我们。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我印象很深的衣服,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梦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明明看得很清楚,醒来之后却怎么都抓不住。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灵通或者老年机之类的东西,开始打电话。
我能听到她说什么。她说的是方言,带着那个地方特有的尾音往上挑的腔调。她在叫那个胖子和瘦子过来,说要让他们再来打我们。
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那个瘦子,是他妈。
小女孩说找谁谁谁,电话那头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小女孩的脸色变了变,说了句“哦,那算了”,然后把电话挂了。她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是一个八九岁小孩该有的眼神。那种恶意太浓了,浓到像是成年人的恨意被硬塞进了一副小孩的皮囊里。她说:“我还会再打的。他们一定会来,一定把你们揍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我,嘴角微微上翘。离得这么近,我甚至能看到她鼻翼上细微的绒毛。
我没有多想。
我往前走了一步,弯腰,两只手伸出去,把她抱了起来。她很轻,比看上去还要轻。我两只手掐在她腋下,把她举到面前,看了她最后一秒钟。她还在笑,那个恶狠狠的笑就挂在她脸上。
然后我用力把她往地上一摔。
她落在地上的声音不对。不是肉和水泥碰撞该有的那种闷响,而是一种更清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她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一只被扔到地上的布偶。等她不动了,我看到有血从她鼻子里流出来,在灰色的路面上洇开,颜色很深,几乎是黑的。
奶奶在旁边说了一句:“摔死了。肯定是没气了。”
旁边那些老奶奶也附和着,七嘴八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讨论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情。我蹲下来看。那个小女孩的身体在缩小,像被放了气一样,一点一点地瘪下去,最后缩成了跟一只小猫差不多大。她的四肢蜷着,皮肤开始发紫,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
我把她抱起来。她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个空壳。血从她鼻子里一直往外流,流到我手上,温热的。她全身都是紫的,嘴唇是青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不动了。
确实是死了。
然后我就醒了。
我躺在自己床上,后背全是汗。房间很安静,窗外有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方框。我躺了很久没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小女孩缩小的样子,还有她最后那个恶狠狠的眼神。我想不明白一件事——在梦里,我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孩?
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在梦里,我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记得奶奶说的那句“不用怕”。我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笃定的语气。我躺在床上反复想这件事,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在那个梦里,从始至终,奶奶都没有说那个小女孩是谁。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说“摔死了”。
好像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个梦之后,我有好几天没睡好觉。不是不敢睡,是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个小女孩缩成小猫一样大小、全身发紫的画面就会自动浮上来,像水里的软木塞,按都按不下去。
我跟自己说,就是做了一个梦而已。谁还没做过几个离谱的噩梦呢?
大概过了一周左右,我回了一趟老家。不是因为那个梦,是我妈打电话说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让我抽空回去看看。我坐大巴回去的,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我妈让我先去买点东西,我就沿着那条路走了——就是梦里的那条路,加油站往前,大上坡。
白天的路和梦里完全不一样。路面修过了,铺了柏油,那个修车铺也早就不在了,变成了一家卖电动车的店。我站在坡中间愣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为个梦疑神疑鬼的样子有点好笑。
但有些东西对不上。
我梦里的那个修车铺,卷帘门上用红漆写着“补胎充气”四个字,左边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可我仔细回想,我小时候那条路上根本就没有修车铺,那是一家卖化肥农药的店。修车铺是在镇子另一头。也就是说,我的梦凭空造了一个修车铺出来,而且位置、细节都清清楚楚。
这件事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没有深想。
我爸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血压高,我陪他住了两天。第三天下午,我闲着没事出去走了一圈,走着走着就到了我以前住的老房子那边。我奶奶生前就住在那栋老房子里,她去世以后房子一直空着,门锁着,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我站在院墙外面往里看了一会儿。墙根底下有一丛野生的牵牛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浓艳。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梦里那个小女孩的衣服,就是这个颜色。
紫红色。
我当时汗毛就竖起来了。但我还是没太当回事。人就是这样,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你也能找到理由解释——巧合嘛,牵牛花到处都是,紫红色又不是什么稀罕的颜色。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不是同一个梦,但我知道它和上一个梦有关,就像一本书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次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一个废弃的院子,地上全是碎砖头和枯草。没有上坡,没有修车铺,没有奶奶,没有那个小女孩。只有我自己。
然后我听到了拐棍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节奏很慢,很稳。我循着声音看过去,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扇半开的门,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是那种暖黄色的光,像老式白炽灯。那个声音就是从门后面传过来的。
我想走过去,但我的脚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或者压住了,而是那种——你知道你想走,你也正在努力走,但你和门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跑步机上。
然后门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是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朝我招了招。
那是我奶奶的手。我记得她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被针扎出来的疤,做针线活的时候留下的。那只手上就有那个疤。
我还是走不过去。但那只手就那么一直伸着,一直朝我招手,不急不躁的,笃、笃、笃,拐棍的声音还在响。
我终于急了,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我醒了。
这一次醒过来,我发现我的右胳膊是伸出去的,手掌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而且我发现一件事——我的枕头湿了一片。不是口水,是眼泪。我不知道我在梦里哭了多久。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头。连续做这种梦,同一个主题,同样的氛围,同样的细节密度。我决定第二天去找个人看看。
我们镇上有个看事儿的婆婆,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半仙。以前我是不信这些的,但那几天我信了。不是因为我变迷信了,是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解释。
第二天上午我找到了周半仙的家。一个小院子,堂屋里供着好几尊我不知道名字的神像,香火很旺,熏得人眼睛疼。周半仙七十多岁,眼睛不太好,看人的时候总眯着,但说话很利索。
我把两个梦讲了一遍。她没有马上说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
“你奶奶去世几年了?”
“五年了。”
“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不是你?”
我想了想,点了头。我是家里最小的孙子,奶奶走之前那两年,已经有点糊涂了,有时候认不得人,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能叫出我的名字。她走的那天我不在跟前,我妈说奶奶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念叨我。
周半仙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的话。
“你奶奶不是在你梦里。你是去她那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我听完之后,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人拿了块冰在我的脊椎骨上来回擦。
“那个小女孩,”周半仙说,“你奶奶认识她。”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你记不记得你奶奶去世之前,有没有人跟她闹过矛盾?”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奶奶最后两年一直待在屋里,不怎么出门,能跟谁闹矛盾?
周半仙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突然睁开眼睛,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的眼睛。
“那个小女孩不是小孩,”她说,“你梦里杀她的那个动作,不是在杀她。是在送她。”
我说我不明白。
她说:“你不用明白。你奶奶让你做这件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她不是在害你,她是在帮你。”
我出了周半仙的家门,站在太阳底下,暖洋洋的,但我整个人都是凉的。她说的话我没法全信,但我又没法不信。因为我想起了一个细节,一个我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
梦里那个小女孩打完电话之后,电话那头说他们不在家。不是不在,是那个瘦子的妈接的电话。而那个瘦子——那个小时候从架子上摔下来讹我家的邻居——他妈早就死了。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年他爸来我家闹的时候,骂骂咧咧地说过一句:“他妈走得早,没人管他,你们别欺负他。”
他妈妈在他出事之前就去世了。
也就是说,接电话的那个人,不应该存在。
除非接电话的那个“妈”,不是活人。
这个念头让我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我攥了攥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小女孩身体变凉的温度感。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周半仙最后那句话像是某种预告,她说——
“你奶奶很快还会再找你的。”
周半仙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在她家院子门口站了很久。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一直没散。我想再问点什么,周半仙已经把门关上了,只留了一句话:“回去该干嘛干嘛,别主动去想,她来找你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那之后半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回了城里,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梦倒是每天都做,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日常梦,醒来就忘。那个小女孩缩成小猫大小、全身发紫的画面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以为那两个梦只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某种宣泄。
直到第二十三天。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到家快十二点了。洗完澡躺下,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明天周五,再撑一天就能休息了。
然后我就站在了那里。
是一条河。不是我们老家那种灌溉用的小水渠,是一条真正的河,有十几米宽,水面是灰黑色的,像磨砂玻璃,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倒影。河上没有桥,但水面上隔一段距离就露出一些石头,大大小小的,刚好可以踩。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一整块水泥天花板。空气很冷,但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一种湿冷的、往骨头里钻的冷。河对岸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房子的轮廓,黑乎乎的,没有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上班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裤子是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沾了泥,不知道从哪里踩到的。
然后我听到了拐棍声。
笃、笃、笃。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对岸。我抬头看过去,河对岸那些黑乎乎的房子的轮廓里,有一个身影正慢慢走出来。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之间都有固定的间隔,拐棍点在地上,笃、笃、笃,像是在给我打节拍。
是我奶奶。
她穿着我记忆里最常穿的那件藏青色的褂子,头上戴着那顶毛线织的帽子,冬天在家常戴的那顶,枣红色的,帽檐上有一个小洞,是她自己用钩针补过的。她站在对岸,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张嘴想喊她,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不是哑了,是那个地方好像不允许你大声说话。空气很重,声音传不远。我只能试着迈步往河面上那些石头上踩。
第一脚踩上去的时候,我以为石头会晃,或者会滑。但是没有。那块石头稳得像浇在地里的水泥墩子。我又踩了第二块,第三块。石头和石头之间的距离刚好是我的步幅,好像有人专门量过一样。我低着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不敢往水里看。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怕看那个灰黑色的水面,总觉得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笑。
很轻,很短,像有人捂着嘴没忍住漏出来的。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我没敢停,加快了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跳着过去的。踩上对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灰黑色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脏了的镜子。
奶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我。这一次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能看清她嘴唇上那道小时候我总觉得很好看的唇线。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法,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底下有一盏灯的那种亮。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我问她:“奶奶,这是哪儿?”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她伸出手来,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右手食指上带着针疤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是凉的,但是很实在,好像她真的站在那里,真的有体温,只是体温比活人低了一些。
她说:“你上次来的那个地方不安全。今天我带你去看看。”
我正想问上次是什么地方,她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她走路的样子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有点慢,有点拖,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些,因为她左腿膝盖不好。拐棍走在前面,人跟在后面。我跟在她旁边,像小时候她牵着我去赶集那样。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芦苇,比我人还高,芦苇杆是灰白色的,芦花是灰白色的,连天空都是灰白色的,整个世界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风从芦苇丛里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房子。
不是住人的那种房子。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庙,又像是老式的祠堂。青砖灰瓦,门是木头的,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木头。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什么都没有。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是那种暖黄色的,和我上一次梦里从门缝里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奶奶在门口停下来。她松开我的手,转过身看着我,认认真真地看了我好几秒钟,那种看法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那种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她什么都不问,先看看你有没有受伤的眼神。
她说:“上次那个小女孩,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摇头。
奶奶说:“她就是那个人家的。摔下来那个,讹咱家那个。那个小女孩是他闺女。”
我愣了一下。“他有闺女?我怎么不知道?”
“活着的时候没有,”奶奶说,语气很平静,“死了以后有的。”
我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那个瘦子——那个从小从架子上摔下来、耳朵出血、讹了我家大半年的邻居——他死了以后,有了一个女儿。一个他带到那边去的女儿。
那个小女孩打给瘦子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瘦子的妈。那个早就死了的妈。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个小女孩为什么非要打我?”我问。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来,推了推那扇没有把手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股暖黄色的光涌了出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和我刚才站在河面上的那种湿冷完全不同。
奶奶站在门口,侧身看着我。拐棍杵在地上,她的两只手交叠在拐棍的弯把上,姿势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生前就喜欢这样站着,跟人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搭在拐棍上,下巴微微抬着,不怒自威的样子。
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她说:
“她不是非要打你。她是非要你奶奶我。她打你,是想让我出来。上一次你替我挡了,这一次,你自己来了。”
她说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往门里指了指。
“你上次摔死她的时候,摔的不是她。你摔的是她在这边的样子。她变回原来的大小了,在里面等你。”
我站在门口,暖黄色的光照在我脸上。门里面看不清是什么,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像太阳就在门槛里面一寸远的地方。
奶奶站在我身边,没有催我进去,也没有说不进去。她就那么站着,拐棍杵在地上,等我做决定。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门里面传出来的,很细,很尖,像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的声音,但又不完全像。那个声音里面有一种成年人才有的东西,一种嚼碎了咽下去又翻上来的恨意。她说:
“你终于来了。上次你把我摔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在这边等着你?”
然后她笑了。和上一次在水底下听到的笑声一模一样。
第595章 《一胖一瘦 2》
门里的光太亮了,亮得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很小的轮廓,缩在光线最中心的位置,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紫红色布料。
我没有迈步。不是不敢,是我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脚像是长在了地上,膝盖僵硬,连手指都弯不了。我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雕像。奶奶站在我旁边,拐棍杵在地上,没有任何要帮我的意思。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怕了。”她说。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她已经读过的判决书。“你上一次摔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怕,两只手把我举起来,往地上一扔,干脆利落。你知道你摔完我之后你奶奶说了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奶奶说“摔死了”。旁边那些老奶奶说“肯定是没气了”。
“她说,”那个声音学着我奶奶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拐棍点地的节奏都模仿出来了,“‘摔死了。肯定是没气了。’你奶奶看你摔死一个小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声音不是你想发就能发的。奶奶倒是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跟你说话,你别理她。她在拖时间。”
“拖时间?”那个声音笑了一声,“我拖时间?阿婆,是你在拖时间吧。你把他带到这里来,不就是要让他看的吗?你让他看啊,让他看清楚。”
门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些。不是灭了,是像有人拧了一个旋钮,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昏黄。我终于能看清门里面的样子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地上铺着青砖,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灰白色。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木头椅子,很普通的那种,老家每家每户都有的那种吃饭椅。椅子上坐着那个小女孩。
不对。不是坐着。是被绑着。
她的手脚被绳子捆在椅子的四条腿上,绳子是麻绳,勒得很紧,在她细小的手腕和脚踝上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她身上穿着那件紫红色的衣服,就是我上一次梦里她穿的那件。她的脸和我上一次看到的一样,八九岁的模样,但眼神完全不同了。上一次她的眼神是恶狠狠的,是那种你欺负了她、她要找人来打你的恶。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藏了很久的、发酵了的委屈。
她的鼻子下面还有干涸的血迹。是我上一次摔她的时候流出来的血。
“看到了吗?”她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尖细的童声,而是变成了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听过,在很多年前,在我家的院子里,那个瘦子的妈——不,那个瘦子本人——他在我家院子里闹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尖锐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紧的金属质感。
“你摔死我一次,你奶奶把我绑在这里。你们祖孙俩,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配合得倒是挺好。”
我的目光从小女孩身上移开,看了看这个房间。除了椅子和那个小女孩,什么都没有。但房间的四面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光线的边缘若隐若现。我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用墨水写的,也不是刻的。那些字像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笔画是灰白色的,比墙面的颜色深一个度,像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很大,有的很小,重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密密麻麻铺满了四面墙。我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有一个字反复出现,出现得最多,几乎每一面墙上都有。
那个字是“还”。
还。偿还的还。还回来的还。
奶奶终于动了。她拄着拐棍从我身边走过,一步一步地走进那个房间,脚步很慢,左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小小的身体。那个小女孩仰着头看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刚才跟我说话时那种狠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是怕。那种被天敌盯上了的小动物才会有的、本能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
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慢慢举起了手里的拐棍。拐棍的木头把手下端,是那种老式的铁头,用了很多年,磨得发亮,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小女孩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瑟瑟的抖,是整个身体绷直了、肌肉痉挛一样的抖。她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和我刚才一样,发不出声音。她拼命地扭动身体,麻绳在她细小的手腕上磨破了皮,血渗出来,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
我站在那里,想喊住奶奶,但声音还是出不来。我想冲进去,但脚还是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固定在观众席上的看客,眼睁睁看着奶奶举起拐棍。
拐棍的铁头对准了小女孩的头顶。
然后奶奶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小女孩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极点之后的一种短暂的、真空般的平静。她的眼珠转了转,从奶奶脸上转到天花板上,又从天花板上转到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最后又回到奶奶脸上。
她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不舒服的笑。不是恐怖片里那种扭曲狰狞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体面的、甚至是温柔的笑。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的脸上出现了那种笑,像是有人把一张中年妇女的脸皮贴到了一个小孩的脸上。
“阿婆,”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尖细的童声,但尖细里面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苍老,“你以为你绑了我,就能挡住我?你孙子摔死我的时候,他没杀我。你绑着我的时候,你也没杀我。因为你知道,你们杀不了我。”
奶奶握着拐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小女孩微微偏了偏头,越过奶奶的肩膀,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眼泪,大颗大颗的,从那双恶狠狠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她紫红色的小脸往下淌,和鼻子下面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变成了粉红色的水珠,滴在她紫红色的衣领上。
“我就是他,”她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在跟奶奶说话,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就是我。你们分不开我们的。你把我摔死一千次,他还在。你把我绑在这里一万年,他还是会来找你的。”
奶奶的手彻底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住了。然后奶奶慢慢把拐棍放下来,杵回地上,发出那声熟悉的“笃”。她转过身,朝我走过来。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她不再拖着左脚了。她走得比刚才快,比刚才稳,甚至可以说是矫健。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在那个灰白色的房间里,走出了一种年轻人才有的步伐。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用那只带着针疤的、凉凉的、实在的手,盖住了我的眼睛。
“别看。”她说。
我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拐棍敲击的声音,比那个声音更沉、更闷,像一个装满了水的陶罐从高处落在地上碎了的声音。那个声音之后,是漫长到没有边际的安静。没有尖叫,没有哭喊,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像有人在用扫帚扫水,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进了水里。
奶奶的手从我眼睛上移开。我睁开眼,房间里空了。椅子还在,绳子还在,麻绳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有些已经滴到了青砖地面上,在砖缝之间汇成了细细的血线。但那个小女孩不在了。紫红色的衣服不在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也不在了,四面墙干干净净,灰白色的,像刚粉刷过一样。
只有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还有一行字。很小,在墙的最下面,靠近地面的位置,像是用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那些字的笔画很细,很浅,但很清楚。写的是:
“阿婆,你护不了他一辈子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的左脚又开始拖了,沙沙的声音从我左手边传过来。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亮了。那盏深水底下的灯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暗了很多。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我跟着她往外走。穿过那个房间的门,回到那条芦苇丛生的小路上,沿着河岸往回走。河水还是灰黑色的,平静得像一面脏了的镜子。我不敢往水里看,但走过河中间那块石头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低了一下头。
水面上有一个倒影。
不是我的倒影。是我奶奶的倒影。她站在我身后,拐棍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在拐棍的把手上,下巴微微抬着。但在水面上,她的倒影里没有拐棍。水面上那个倒影的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年轻,好看,像她二十岁时候的样子。
我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的还是那个七八十岁的、驼着背的、拖着左脚的老太太。她朝我笑了笑,露出嘴里仅剩的那几颗牙。
“别看了,”她说,“到了。”
她伸出手来,在我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轻到像一片树叶落在皮肤上。但我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人猛地从水底下提了上来,耳边一阵轰鸣,眼前白光大盛,所有的声音、颜色、温度、气味,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
我醒了。
躺在自己床上,后背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有鸟在叫,楼下有早班环卫工人在扫地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我抬起右手看了看,手掌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但我的左手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慢慢张开左手。
一小把灰白色的芦花。干枯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我想起了奶奶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还有她转身之前,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现在坐在这里,把这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写下来,写到这一行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想起来了。奶奶在水边那个倒影的样子,那个二十岁的、站得笔直的、年轻又好看的样子,我见过。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在老家的相册里翻到过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河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她穿着藏青色的褂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我爷爷的笔迹。
“1962年,小萍,在村东河边。”
小萍是我奶奶的名字。
那一小把芦花我没有扔掉。
我把它们装进了一个信封里,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觉得那是我和奶奶之间最后一点实在的联系。芦花太脆了,每次打开抽屉的时候,带起的那一点风都会让几根碎屑从信封口飘出来,在抽屉底上落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我眼看着那把芦花一天比一天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等它没了,奶奶就真的不会再来了。
那之后,梦就断了。
不是不做梦,是做梦,但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我一个人站在中间,没有河,没有芦苇,没有拐棍声,没有暖黄色的光。我在那片空地上走很久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心慌了,然后醒过来。那种感觉比做噩梦还难受。噩梦至少还有什么东西在,而这种空,像是有人把电话那头给挂了,你拿着话筒,只听到嘟嘟嘟的忙音。
大概过了快两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心里憋得慌,想回去看看。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没事就别跑了,来回折腾费钱。我说我想回去看看老房子。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房子你去看什么,都长草了,门锁都锈死了。我说没事,我就看看。
到老家的那天下午,我没先去我妈那儿,直接拐到了老房子那条巷子。
巷子比记忆里窄了很多。小时候觉得能并排走两辆拖拉机的路,现在停一辆电动车都嫌挤。两边的院墙斑斑驳驳,有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青砖,有的地方爬满了枯藤。我走到老房子门口,门确实锈死了,挂锁的搭扣上全是铁锈,用手一碰,红褐色的铁屑簌簌地往下掉。
我没打算进去。我就是站在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草比上次回来时更高了。上次回来还只是半人高,这次已经长到了我的胸口。草是枯黄色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大片没有收割的庄稼。堂屋的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堂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余光扫到院墙根底下那丛牵牛花。就是上次我看到的那丛紫红色的牵牛花。它还在那儿,比上次茂盛了很多,藤蔓沿着墙头爬了老远,开满了花,紫红色的花朵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团团烧得正旺的小火苗。
我盯着那丛牵牛花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牵牛花一般是夏天开的。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我没有多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停下来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很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什么东西。
笃。笃。笃。
不是拐棍点地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节奏是慢的,稳的,每一下之间间隔均匀,像节拍器。而这个声音更快一些,更轻一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像一只猫在用爪子拨弄一个什么东西。
我站住了,没有回头。那个声音也跟着停了。我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笃笃笃,三下,比刚才更快,更急,像是在催我。
我猛地转过身。
巷子是空的。夕阳把巷子劈成了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暖橙色的光里。老房子的院墙、生锈的门、墙头枯黄的草,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和我转身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老房子的门,那道我确认过已经锈死了的、挂着锁的门,现在开了一条缝。不大,大概能伸进去一只手的宽度。门缝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那股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似乎在流动的黑。
我走过去。步子很慢,脚踩在巷子的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走到门前,伸出手来,手指触到了门板。木头的质感,粗糙的,凉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把门推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院子里的枯草齐胸高,我踩进去,草茎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惊起了几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飞虫。我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堂屋里很暗,眼睛适应了几秒钟之后,才慢慢看清里面的轮廓。靠墙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落满了灰,桌腿旁边有一个倒扣的搪瓷盆。墙角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化肥袋子、一把断了腿的凳子、一摞落满灰的旧报纸。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相框,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我走到相框前面,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看那些照片。最上面一排中间的那一张,就是那张——奶奶站在河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芦苇,穿着藏青色的褂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镜头。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玻璃相框上有两道裂纹,正好从奶奶的脸上斜着划过去。
我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灰尘扑簌簌地落了我一手。我把相框翻过来,背面的硬纸板已经发脆了,我用指甲轻轻撬开那几个固定用的金属小爪子,把硬纸板抽出来。照片背面朝上,我看到了那行铅笔字。
“1962年,小萍,在村东河边。”
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这行字下面,还有一个字,很小,很淡,像是用铅笔头轻轻写的,又像是写了之后又擦掉了一半。
那个字是“别”。
别。是“别走”的别,还是“离别”的别,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奶奶年轻的脸。她的表情我之前一直觉得是平静的,但这一次看,那种平静里好像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她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一条平平的线。但她的眼睛里,那双看着镜头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我正看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近到好像有人就站在我身后,贴着我的后脑勺在说话。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看这张照片了。”
我猛地转过身。
堂屋里空荡荡的,八仙桌、搪瓷盆、化肥袋子、断了腿的凳子,一切都没有变。但门口的光线变了。刚才还是傍晚的暖橙色,现在变成了一种惨白的、冷冰冰的光,像是有人在堂屋外面点亮了一盏巨大的日光灯。
第596章 《一胖一瘦 3》
那道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整个堂屋照得亮如白昼,亮得连墙角那些灰尘都纤毫毕现。
我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不高的个子,很瘦,站得笔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头发盘在脑后。她的右手边没有拐棍。
我认出了那个轮廓。
“奶奶?”我的声音发出来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像我的声音,比我的声音更哑、更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
门口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那惨白的光里。光线打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的五官。是奶奶的脸,但不是那个七八十岁的、满脸皱纹的、驼着背的奶奶。是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奶奶。年轻的,好看的,二十岁的奶奶。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她的眼睛很亮,比我在之前那个梦里看到的还要亮。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不是深水底下那盏灯的亮。是冰冷的,像冬天的月亮,像刀刃上反射的光。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听到她说了两个字。不是“小萍”,不是“奶奶”,不是任何称呼。她说的是我的小名。但她叫我的方式不对。奶奶活着的时候叫我,尾音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软绵绵的调子。而这一次,她叫我的尾音是往下坠的,平直的,冷的,像一根针掉在了水泥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堂屋里的光线忽然又变了。那惨白的光在一瞬间变成了紫红色,整个堂屋像是被泡进了一缸浓稠的血水里。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在往外渗那种紫红色的光,不是从某个光源发出来的,而是从物体的内部溢出来的,像是这些砖头、木头、泥土本身在发光。
我听到了笑声。不是从门口传过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从墙里面,从地底下,从天花板上,从那个倒扣的搪瓷盆里,从那些化肥袋子里,从那张断了腿的凳子里。无数的笑声叠在一起,有的尖细,有的粗哑,有的像是小孩,有的像是老人,但所有的笑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声音。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那个被我摔死过一次的、被奶奶绑在椅子上的、最后被拖进了水里的那个小女孩。
不。不是小女孩。是我奶奶。不,也不是我奶奶。是那个声音自己说的那句话,现在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一样从我脑子里碾过去。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们分不开我们的。”
堂屋正中央,八仙桌前头,那片被紫红色光照得最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滩水。那滩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是从地底下往上涌。水是灰黑色的,黏稠的,像某种不是水的东西。水面在扩大,在蔓延,很快就漫到了我的脚边。我的运动鞋踩在那滩水里,鞋底发出一种黏腻的吧唧声,像踩进了沼泽。
门口那个人——那个年轻的、好看的、二十岁的奶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在紫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她的眼睛还是亮着的,但那亮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有人在她的瞳孔深处慢慢拧灭一盏灯。
我想喊她,嘴张开了,但这一次不是发不出声音,而是我不敢发出声音。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门口站着的那个年轻的奶奶,她的姿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方。就是黑白照片里的那个姿势。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动过。她的嘴唇动过,叫过我的名字,但她的身体,她站着的方式,她手臂的位置,她下巴抬起的角度,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她不是走过来的。她是被贴在那里的。像一张照片被贴在了门口。
而那滩灰黑色的水已经漫过了我的脚踝,正在往我的膝盖上涨。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湿滑的,冰冷的,像蛇,又不像蛇,更像是某种比蛇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它在我的小腿上绕了一圈,慢慢收紧。
那无数个叠在一起的笑声忽然停了。
堂屋里安静了零点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那滩水的最深处、从灰黑色的最底层传来的。那个声音很小,很远,像隔了好几层墙在喊话,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声音在说:“阿婆,你护不了他一辈子的。你看,他不是自己回来了吗?”
然后紫红色的光灭了。
光灭了。但不是完全的黑。
是一种很深很浓的灰,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黄昏都倒进了一个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打碎在我头顶。我站在那滩水里,水已经漫过了膝盖,冰冷刺骨,但我的身体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冷到了极致之后,就变成了另一种感觉,一种麻木的、发烫的、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的感觉。
门口那个年轻的奶奶不见了。确切地说,是那张“照片”不见了。门框里空荡荡的,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没有源头的光,像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过来的,又像是从任何一个方向都没有。
我低头看脚下的那滩水。灰黑色的水面在我膝盖的位置微微晃动,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脏镜子。水底下那个东西还在我的小腿上缠着,越收越紧,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不是蛇,蛇是圆的,光滑的。这个摸上去是扁的,边缘有粗糙的质感,像一条湿透了的麻绳。
不是“像”。它就是。
我猛地弯下腰,手伸进水里,抓住了那条缠在我腿上的东西。入手的感觉冰凉、粗糙、湿滑,我攥紧了,往外拽。水底下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水深处拽着绳子的另一端。我和它僵持了几秒钟,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然后那股阻力突然消失了,我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手里攥着的那截绳子被我整个拽了出来。
是一段麻绳。大概两尺长,三指宽,表面被水泡得发黑,但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是土黄色的。绳子上有几处深褐色的印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我认得这种绳子。我奶奶生前用这种绳子捆过很多东西——捆柴火,捆纸壳子,捆废铁。这种麻绳是她从村里的小卖部一卷一卷买回来的,粗糙,扎手,但是结实。
绳子的另一端没有被什么东西拽着。它是断的。断口处毛糙糙的,像是被硬生生挣断的。
堂屋里的灰光忽然暗了几分,然后又亮了起来,像有人在调一个巨大的旋钮。光线的变化中,我注意到八仙桌底下有一样东西。我蹲下来看——是那双鞋。我奶奶的鞋。黑色的灯芯绒布鞋,鞋面上绣着几朵暗红色的小花,鞋底是手工纳的千层底,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两只鞋并排放在八仙桌正下方,鞋尖朝着我,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但身体消失了,只剩下两只脚还站在原地。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夹杂着恐惧和某种更古老的敬畏的情绪。我把那截麻绳攥在手里,站直了身体,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
墙上的相框还在。但相框里的照片变了。
不是奶奶站在河边的那张。那张照片还在,但它被挤到了相框的左上角,缩成了小小的一格。相框里多出了很多新照片——不,不是新照片,是旧照片,是那些我不记得曾经存在过的、或者说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把整个相框塞得满满当当。
最中间的那张照片最大,是一张黑白合照。照片上有两个人。左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藏青色的褂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是我奶奶。右边站着一个男人,很瘦,尖下巴,嘴角往下撇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工装外套。
那个瘦子。从架子上摔下来、讹了我家大半年的邻居。
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们身后的背景是大片的芦苇,灰白色的芦花在风中倾斜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照片的构图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合影——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奶奶的眼睛看着镜头,但那个瘦子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偏向左边,看着奶奶的方向。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出来:“1962年,村东河边。”
又是1962年。又是村东河边。
我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手指发抖,玻璃框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把相框翻过来,撬开背板,把那堆照片一股脑倒了出来。照片散落在八仙桌上,铺了满满一桌。我一张一张地翻。
有奶奶一个人的。有奶奶和那个瘦子两个人的。有奶奶、那个瘦子,还有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的。有一张照片上,奶奶和那个瘦子中间站着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小孩的脸被墨水涂黑了——不是褪色,是被人用墨水故意涂掉的,黑色的墨迹覆盖了整张脸,只有耳朵和下巴露在外面。
有一个人始终出现在这些照片里。不是奶奶,不是那个瘦子。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站在每一张照片的最边缘、只露出一部分身体的人。有时候是一只手的轮廓,有时候是一片衣角,有时候是半个肩膀。像是有人站在镜头外面,只差一点点就要被框进去了,但每一次都刚好差了那一点点。
我把所有照片翻完了,抬起头,发现堂屋里的光线又变了。灰光褪去,换成了一种更自然的、偏暖的光线,像是傍晚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八仙桌上的搪瓷盆、化肥袋子、断了腿的凳子都还在,但那些照片不见了。我的手是空的,桌子上也是空的。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那截麻绳还在。我低头看,麻绳还攥在我左手里,湿漉漉的,冰凉凉的,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杂沓的,凌乱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像一大群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门口。
我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排人。全是老人。全是老太太。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深色衣服,有的拄着拐棍,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一个人站着,背驼得很厉害。她们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她们的姿态我认得。就是上一次梦里,奶奶跟她们走在一起的那些老奶奶。一个不少,全在这里。
她们没有看我。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我,看着堂屋的某个角落。我顺着她们的目光转过头去——堂屋的角落里,那张断了腿的凳子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
紫红色的衣服。扎着两个小辫子。鼻子上有干涸的血迹。她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门口那些老奶奶。她低着头,看着地面,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些老奶奶没有动。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小女孩还是没有抬头。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还在动,我凑近了听,终于听清了她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他不是他。他不是他。他不是他。”
声音很小,很碎,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磁带。我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刚触到她紫红色的衣领,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触电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不是恶狠狠的。不是恐惧的。不是愤怒的。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子,表面映着我的脸,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你回来了。”
堂屋门口传来笃的一声。拐棍点地的声音。我转过头,老奶奶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中间留出一个人的身位。门口的光线太亮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看到了她走路的姿势。左脚比右脚重一些,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奶奶回来了。
她走进堂屋,走过那些老奶奶身边,走过八仙桌,走过那滩已经退去的灰黑色水渍曾经存在过的地方,走到我面前。她站在我和那个小女孩之间,背对着我,面对着蹲在墙角的那团紫红色。她的左手拄着拐棍,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向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没有躲。她抬起头,看着奶奶的手,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右手食指上带着针疤的手,慢慢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奶奶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动,覆上了她的眼睛。小女孩的睫毛在奶奶的掌心里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合拢之前的最后一下扑动。
“够了。”奶奶说。
就两个字。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堂屋里所有的光都暗了。不是灭了,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光线还在,但不再变化了,凝固在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暧昧的、不确定的亮度里。
门口那些老奶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转身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她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时最后几道浪花拍在沙滩上的声音。
最后走的那个老奶奶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朝堂屋里看了一眼。她的脸在那一瞬间被光线照得很清楚——我认识她。她是我奶奶生前最好的朋友,姓王,我叫她王奶奶。她在我奶奶去世之后的第三年也走了。王奶奶的眼睛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奶奶,和那个小女孩。
奶奶的手还覆在小女孩的眼睛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整个拢进自己的影子里。小女孩不再发抖了,不再念叨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像是睡着了。
奶奶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脸在那种凝固的光线里显得很平和,没有上一次梦里那种深水底下亮着的灯的光彩,也没有之前在门口时那种像照片一样贴在原地的僵硬。就是一张很普通的老太太的脸,皱纹很多,皮肤很松,嘴角往下耷拉着。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手底下那个小女孩。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种语气不是对我说话时用的,也不是对其他人说话时用的。那种语气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一件很久以前丢失了、现在终于找回来了的东西说话。
她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然后她把手从小女孩眼睛上移开。小女孩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不是眼泪,是那滩灰黑色的水残留的痕迹。她的脸色不再是紫红色的了,变成了一种更正常的、偏苍白的肤色。紫红色的衣服也变了颜色,变成了深灰色,像被水洗了太多次之后褪了色的旧衣服。
奶奶直起腰来,拐棍杵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她朝我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抬起那只刚覆过小女孩眼睛的手,在我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和上一次在河边的那一拍一模一样,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皮肤上。
“行了,”她说,“回去吧。这边的事,你别再管了。”
我想说话,想说很多话,想问那个小女孩到底是谁,想问1962年村东河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个瘦子跟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想问墙上的“别”字是谁写的、写的什么意思。但我的嘴张开之后,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
奶奶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快了,快到我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但那个笑容的样子我记下来了——不是她活着的时候那种慈祥的、哄小孩的笑。是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好看的、二十岁的女人,站在河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芦苇,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一种笑。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不是我的名字。不是任何称呼。是三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字,像是一个名字,又像是一句话。那三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瞬间,我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烟花,无数画面、声音、气味、温度同时涌了进来,它们互相重叠、互相覆盖、互相撕扯,我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只有一个感觉是真实的——
我整个人在往下坠。
不是掉进水里那种坠。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在往下坠,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某种又软又硬的我形容不出来的物质,像一颗子弹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靶纸。每穿过一层,就有一层东西从我身上剥离——先是我的衣服,然后是我的皮肤,然后是我的肌肉和骨骼,最后连我的意识都在一层一层地变薄、变淡、变得透明。
在坠落到最底部的那一个瞬间,所有东西都停了。
我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就是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从我喉咙里,从我胸腔里,从我还在跳动的心脏最深处。
然后我醒了。
这一次醒过来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我不是躺在床上的。我是坐着的。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已经忘记了别的姿势。
房间是黑的。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种黑。月光落在我的手上,我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右手叠在左手上,拇指微微翘着。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因为我认出了这个姿势。
我奶奶生前就喜欢这样坐着。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右手叠在左手上面,拇指微微翘着。她坐在老房子堂屋的那把椅子上,就是这样坐的。
我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很小,很轻,是一个干枯的、灰白色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了。我把它捏起来,凑到月光底下看了很久,终于认出来了。
是一朵牵牛花。干枯了的、紫红色的牵牛花。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我伸手拉开抽屉,那个装着芦花的信封还在。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空的。芦花不在了,连粉末都不在了。信封内壁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痕迹,像是某种东西曾经附着在这里,然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吸走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朵干枯的牵牛花放在信封上,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了那头。天快亮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昨晚没有打出去的电话,也没有打进来的电话。但我的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不是我用手机拍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相册里,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河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芦苇,穿着藏青色的褂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镜头。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1962年,小萍,在村东河边。此别。”
不是“别”。是“此别”。
第597章 《养乌龟》
那年,我的大儿子刚满两岁半。
事情是从开春那会儿开始的。过年前我买了好些乌龟回来养,大大小小十几只,用个红色塑料盆装着,搁在院子里。我儿子那时候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每天蹲在盆边看乌龟,小手伸进去戳龟壳,咯咯地笑。可没过多久,那些乌龟一只接一只地不见了。盆还在,水还在,就是龟没了。我以为是谁家野猫叼走了,也没太放在心上。
真正的怪事,是从一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夜里十点多,孩子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房间角落,撕心裂肺地哭。我把他抱起来,他拼命往我怀里钻,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怕……怕……绿色的龟龟……好多好多……在那里……”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他说话还不大利索,能把“乌龟”说成“龟龟”已经很不错了。可他反反复复说的就是那几句——怕,绿色的龟龟,好多。
我开了大灯,抱着他把整个屋子走了一遍,又去院子里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哄都停不下来。一直到凌晨三四点,哭累了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白天倒是好好的,能吃能玩,跟没事人一样。可一到傍晚,太阳刚落山,他又开始哭,指着一个方向说怕。而且开始发烧。
我以为是受了惊吓,按老法子叫了魂。可没用。又去找了村里看事的瞎子,瞎子掐了掐手指,说得挺含糊,让我回去拜床头婆。我照着做了,烧了纸钱,摆了供品,还是一点用都没有。孩子每到傍晚就发烧,夜里就哭闹,反反复复,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西药吃了,中药也灌了,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镇上的医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可能是免疫力低,开了些增强抵抗力的药。可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孩子每天哭的时候,眼睛都是盯着同一个方向,那种恐惧不是病痛能带来的,那是一种看到了什么东西的恐惧。
后来我想起来,我有个同学的母亲在隔壁镇做解阴债的法事,名声挺响。我特意买了东西登门去请,她答应来试试。那天她来了我家,烧了香,念了经,又在我家各个角落洒了符水,说是有冤亲债主缠着孩子,她已经解了。可当天晚上,孩子照哭不误。
我彻底没辙了。
那些天我瘦了快二十斤,每天傍晚一到太阳西斜,我的心就开始揪着,像有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我知道,再过一会儿,儿子的体温就会开始往上窜,那张小脸会烧得通红,然后他会哭,会指着空荡荡的角落说他怕绿色的龟龟。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消失的乌龟是不是真的死了,是不是死在什么地方变成了我不知道的东西,回来找孩子了。可这个念头太荒唐了,我不敢往下想。
直到我小叔生日那天。
那天是农历三月十二,我记得很清楚。小叔在镇上的饭馆订了两桌,一家人要去吃饭。我本来不想去,孩子那几天状态时好时坏,我怕路上闹起来。但婆婆说一家人好久没聚了,孩子偶尔换个环境说不定有好处。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吃饭的时候孩子还算乖,坐在我腿上吃了半碗饭,还冲服务员笑了笑。那是他这些天来头一回笑。我当时心里还泛起一丝侥幸,想着是不是这场折腾终于要过去了。
我们吃完饭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隔壁院子里闹哄哄的,停着一辆我没见过的面包车,车灯开着,把巷子照得雪亮。我婆婆拉着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我头皮瞬间就炸了。
“隔壁老黄家的孙子,就是那个八岁的男孩,今天下午走了。上吊死的。”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八岁的孩子,上吊?
婆婆继续说,老黄下午在厨房做饭,孙子一个人在楼上玩。等老黄做好饭喊孩子下来吃,喊了好几声没人应,上楼一看,孩子用一条毛巾绑在三楼的窗框上,整个人已经吊在那里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后来我才听说了更离奇的事。这孩子走之前的一个月里,一直在跟他爷爷说,他看见一个很奇怪的人,总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出现,想方设法要把他带走。有时候是从窗户外面伸进来一只手,有时候是从床底下爬出来一个影子。他爷爷起初以为是孩子看动画片做噩梦了,没当真。可孩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越来越频繁,老黄心里也发毛了,还专门去了趟村委会,问能不能调监控看看是不是有陌生人在村子附近转悠。
但除了这个孩子,没有任何人见过那个“奇怪的人”。
没有监控拍到,没有邻居撞见过,连家里的狗都没有异常反应。
老黄后来跟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老泪纵横,说要是当初信了孩子的话就好了。
可谁又能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会用这种方式走呢。
我听完这些,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他正歪着脑袋靠在我肩窝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那天夜里,我做好了通宵的准备。我坐在儿子床边,等着那个时间点到来,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突然惊醒,等着他指向墙角哭着说怕绿色的龟龟。
十点过去了。十一点过去了。十二点也过去了。
他一夜安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烧退了。没有反复。傍晚的时候我提心吊胆地盯着体温计,三十六度五。晚上我又坐在他床边等到深夜,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我给他盖好,他又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过去听,听不清楚,但语气是平和的,不像以前那种恐惧的哭喊。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了隔壁那个八岁的孩子。我想起他爷爷跟人说他见过一个奇怪的人,想方设法要带走他。我想起他说了一个月,没有人信。我想起他走了的第二天,我儿子的病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扎进我的脑子里,我不敢往下想,但那个结论就那样清晰地摆在面前,像一块无法搬动的石头——是不是那个“奇怪的人”本来要找的是我儿子,是隔壁那个孩子替我儿子挡了?
或者说,是隔壁那个孩子用他八岁的生命,把什么东西从我儿子身边引开了?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那天之后,我儿子的身体彻底好了。能吃能睡,再也没有半夜哭过,再也没有发过不明不白的烧。那盆失踪的乌龟,我再也没找过,也没养过。
只是每年清明和农历三月十二那天,我都会往隔壁的方向烧些纸钱。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心里过不去。
有时候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我还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面刷了白漆的墙。
可我总觉得,墙上好像少了一双本该在那里的小手印。
隔壁那家人后来搬走了。老黄走的时候,把那栋三层小楼锁了院门,铁锁上锈迹斑斑。我偶尔经过,看到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
我儿子今年六岁了,已经完全记不得两岁半时的事了。有次他翻到一张我从前拍的照片,指着上面那个红色塑料盆问我,妈妈,这是什么呀?
我说,没什么。
他把照片放下了,跑去看动画片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盆里的水清亮亮的,十几只乌龟趴在盆沿上晒太阳。那时候我儿子还不到两岁,正蹒跚着学走路,每次走到盆边就会蹲下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戳那些乌龟壳。
那些乌龟后来去了哪里,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有些事,也许不该去找答案。
那年之后,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儿子一天天长大,能吃能睡,活蹦乱跳的,跟村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我有时候会想起隔壁那个孩子,心里不是滋味,但日子总归是要往前过的。我甚至渐渐不太害怕了,觉得那些荒唐事已经翻篇了。
直到去年。
我儿子五岁了,上了幼儿园,学了不少话,也懂事了不少。他有时候会跟我说一些有的没的,什么幼儿园的小朋友啦,什么路上的小猫啦,都是些寻常话。可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妈妈,那个哥哥又来了。”
我手一抖,碗差点摔进水槽里。我转过身看他,他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两条腿晃来晃去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哥哥?”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紧。
“就是以前老是来找我玩的哥哥呀,”他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掰着变形金刚的胳膊,“后来好久没来了,今天又来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害怕,甚至带着一点高兴,就像在说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他住在隔壁,但是搬家了,现在又回来了。”儿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嘻嘻的,“他还说他爬得好高好高,问我有没有看过。”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隔壁,搬家,爬得好高好高。我攥着洗碗布的手在发抖,但我没有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我问他那个哥哥长什么样,他说穿着绿色的衣服,脸白白的,头发有点长。
“那他现在在哪儿?”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的。
儿子指了指厨房的窗户。
我猛地转头看过去。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巷子,巷子对面就是那栋锁着院门的三层小楼。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棵构树,枝条伸出来,在风里慢慢晃着。
什么都没有。
“他走啦,”儿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失落,“他说下次再来找我玩。”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声张。孩子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和不适,跟两岁半那会儿完全不同。也许只是小孩子想象出来的玩伴?也许他在幼儿园听过什么故事,自己编出来的?
可“爬得好高好高”这个词,一个五岁的孩子是编不出来的。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那个“哥哥”开始频繁出现。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周末的上午,儿子会突然跟空气说话,或者跟什么人分享他的零食。我偷偷观察过,他不是在自言自语——他有明显的停顿和等待,像是在等对方回应。有一次我听到他说“这个草莓味的可好吃了,你尝尝”,然后把一颗草莓伸向身边的空气,等了几秒钟,又把草莓塞进了自己嘴里,说“你不吃我吃了啊”。
我甚至去调了家里的监控。监控画面里只有我儿子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把零食举向空无一人的方向。但那种姿态和节奏,实在不像是一个孩子在玩过家家。他像是在跟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互动,只是那个人不在监控的镜头里。
我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再去请人看看?可上次那些折腾,瞎子、床头婆、解阴债,没有一个有用的。而且孩子现在没有任何异常——他不哭不闹,不发高烧,能吃能睡,甚至还因为有了这个“朋友”而变得更加开朗。如果这个“哥哥”真的是隔壁那个孩子,他当初替我的儿子挡了那一劫,现在回来找我的儿子玩……
我不忍心把他赶走。
可我又怕。怕这次回来不一样,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变化。
事情出现转折,是上个月。
那天晚上我哄儿子睡觉,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哥哥说他以后不能来了。”
我心里一紧,问为什么。
“他说他要走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他说他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我好不好,现在看到我好了,他就放心了。”儿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比平时认真很多,像是一个大人在转述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谢谢你每年的纸钱。”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儿子不知道纸钱是什么,他只是原封不动地转述了那句话。那些年我偷偷在三月十二烧的纸钱,我以为只有天知地知,可那个孩子知道。
他都知道。
那天之后,“哥哥”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儿子偶尔还会提起,但慢慢地也就不提了。幼儿园有了新朋友,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活蹦乱跳的小朋友身上。
那栋三层小楼还在,锁着的院门还在。构树的枝条越长越长了,春天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前几天我路过的时候,发现有人来给那栋楼刷了外墙。灰扑扑的墙面变成了奶黄色,黑洞洞的窗户换上了崭新的铝合金窗框,亮晶晶的玻璃反射着天光,不再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了。
我想,他是真的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儿子的生日是农历三月初十,隔壁那个孩子出事那天,是三月十二。
差了整整两天。
就差了两天。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年三月十二的傍晚,那个孩子独自爬上三楼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到底被什么带走了。他爷爷说他之前一个月都在说有个奇怪的人想带走他,可没有人信。他走之后的第二天,我儿子的病就好了。
是他把那个东西引走了,还是那个东西本来要找的就是我儿子,他替了我儿子?
又或者,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区别。
我没有办法知道答案。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个八岁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独自承受着一种没有人相信的恐惧。那种恐惧足以让一个孩子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而在我儿子最需要帮助的那一个月里,是那个孩子用最惨烈的方式,把什么东西从我儿子身边带走了。
有些债,不是烧纸钱就能还清的。
但除了烧纸钱,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今年三月十二,我照样在巷口烧了纸钱。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巷子里突然起了一阵风,把纸灰卷起来,高高地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那栋新刷了墙的房子飘过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色的碎片慢慢落下来,落在奶黄色的墙根底下。
我好像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再见”。
也可能只是风吹过构树的声音。
我转身回了家。儿子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我蹲下来抱了抱他,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说:“妈妈你干嘛呀,压到我脚了。”
我松开他,笑了。
有些事情没有答案,但也许不需要答案。有些告别没有声音,但也许那就是最好的告别。
只希望那个孩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能晒到这样暖洋洋的太阳。
第598章 《我哥爬房顶上去了》
小时候的事,好多都记不清了,可这件事,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死死的,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住在农村的老平房里。那种房子你懂的,东屋西屋中间隔个堂屋,房梁是通的,站在东屋一抬头,顺着梁往上,能直接看到西屋的房顶。那天晚上具体什么日子我忘了,只记得天很黑,屋里没开灯,就着窗户外头一点月光,模模糊糊能看见东西。
我躺在东屋的炕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意中抬头往房顶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西屋的房顶上,站着一个人。黑黑的,看不清脸,可那个身型我再熟悉不过了——是我哥。不对,比我哥要高一点,但轮廓、站姿,连微微低着头的角度都跟我哥一模一样。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房顶上,低头看着我。
我没觉得害怕,真的,当时一点都没害怕,就是特别困惑。我想不通我哥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房顶上站着干嘛。于是我扭过头,冲旁边问我妈:“妈,我哥在房顶上干嘛呢?”
我妈正在炕上纳鞋底还是干什么,头都没抬:“你哥早睡了,别瞎说。”
我说:“真的,就在西屋房顶上站着呢。”
我妈这才抬起头,顺着我的目光往房顶看了一眼。
她说:“哪儿呢?没人啊。”
我再抬头看的时候,房顶上已经空了。
我妈骂了我一句“看花眼了”,让我赶紧睡觉。我躺下去,心里还犯嘀咕,但我确定我没有看花眼。那个人就站在那儿,站得稳稳当当的,低头看着我。
过了没一会儿,西屋那边突然传来动静。我哥吐了,吐得特别厉害。我听见我爸我妈慌慌张张跑过去,开灯,倒水,拍背。后来怎么样我记不太清了,可能太小了,困得睡着了。
但那个站在房顶上的影子,我一直记得。他比我哥高一点,轮廓却一模一样,低头看我的样子,安静得不像活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偶尔还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你说是我看花眼了吗?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哥住的西屋?为什么偏偏是跟我哥一模一样的身型?为什么我哥偏偏就在那天晚上吐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晚上抬头看房顶的时候,心里总会咯噔一下。
后来的事,其实我一直没跟别人提过。那天晚上之后,我哥吐了大概小半个钟头,慢慢就消停了。我妈以为他是吃坏了肚子,给他灌了两杯热水,让他接着睡了。农村孩子皮实,第二天一早我哥照样爬起来满院子跑,跟没事人一样。我试探着问他:“哥,你昨晚上房顶了?”他翻了我一个白眼:“我上房顶干嘛?抓蝙蝠啊?”我没再问。
可事情没完。
大概过了三四天吧,又是一个晚上。那天我爸妈去邻村亲戚家串门,就剩我和我哥在家。我哥比我大五岁,那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他拍着胸脯说“有哥在怕什么”,然后把堂屋的灯开着,让我在东屋先睡。他自己在西屋看一本从同学那儿借来的武侠小说。
我睡不着。
也说不上是害怕,就是心里头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裹着被子翻来翻去,眼睛不自觉就往房顶上瞟。那天晚上月光很亮,亮得有点过分,西屋房顶那片被照得清清楚楚。
什么都没有。我松了一口气,骂自己没出息。
然后我听见西屋传来我哥翻书的声音,哗啦一下,特别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很沉很沉的安静,安静得不像话,连院子里的蛐蛐都不叫了。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蹑手蹑脚走到堂屋,往西屋门口探了探头。
我哥坐在炕沿上,书摊在膝盖上,可他没在看。他抬着头,直直地盯着房顶那个位置——就是我上次看到人影的那个位置。他的表情我说不上来,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哥?”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理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顶。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哥!”
他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转头看见是我,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干嘛?吓死我了!”
“你看什么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把书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说:“没看什么。睡觉吧。”
那天晚上他把堂屋的灯关了,但西屋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躺在东屋的炕上,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光刚好落在我脚边,像一条细细的河。我盯着那条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光在动,是空气在动。就好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从头顶上方慢慢移了过去。
我没敢抬头。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缩成一团,像小时候每次害怕时做的那样。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隔壁传来我哥均匀的呼吸声,蛐蛐也叫了,一切恢复正常。我探出头,房顶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哥突然说了一句:“妈,我昨天晚上梦见一个老头,站在房顶上。”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什么老头?”
“不认识,瘦瘦的,穿一身黑,就站在西屋那个梁头上,低头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在旁边听着,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因为我看到的那个影子,比我哥高一点,轮廓像我哥。可如果站在那里的不是我哥,那会不会是——我哥说的那个老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去隔壁找了我奶奶。我奶奶是村里有名的“懂事儿”的人,哪家小孩吓着了、哪家宅子不干净了,都来找她。她听完我妈说的话,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她说:“西屋那根梁,是旧料。当年盖房子的时候,从村东头老刘家拆下来的。”
老刘家。那个房子后来没人住了,因为老刘头就是在那间屋里走的。听说是夜里走的,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那天下午,我奶奶拿了一沓黄纸,在我家院子里烧了,嘴里念念有词说了好一阵子。然后让我妈煮了三个红鸡蛋,放在西屋的窗台上。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房顶上看到过什么东西。
我哥后来也再没提过那个梦。我们长大了,搬出了农村,住进了楼房。平房拆了,那根旧梁大概也早就烂在了某片废墟里。可每次回老家路过那片宅基地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可你问我信不信这世上有那些东西?我说不上来。我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那个站在房顶上的影子,他低头看着我的样子,不像是在吓唬我,倒像是……想让我看见他。
就这些了。后来的后来,什么也没再发生。可有些事不需要发生第二次,一次就够了,够你记一辈子。
第599章
那年春运,我好不容易抢到一张回家的票。上车的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找到铺位,倒头就睡。
半夜,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两个老太太站在我床边,用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在说话。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断断续续的。我想睁眼看,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们大概是隔壁硬卧的乘客,过来坐一会儿。硬卧车厢过道边有翻板小凳子,常有睡不着的人坐在那儿。
我懒得起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她们说了很久。声音不急不慢,偶尔停顿,像是在辨认我的脸。其中一个还伸手掖了掖我肩头的被角,动作很轻,手指冰凉,隔着被子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后来声音渐渐远了,门轻轻响了一下,车厢彻底安静下来。
早上被列车员的拍门声叫醒:“先生,快到站了,收拾一下。”
我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软卧。
我买的是软卧。
有门的那种。关上门,这个隔间就是封闭的。外面的人进不来,过道里也没有凳子。
那两个老太太,是怎么站在我床边的?
她们又是怎么出去的?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寒意突然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不是害怕,是冷。真正的那种冷。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
列车员帮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
之后的十几个小时,我裹着两床被子,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烧得昏昏沉沉。意识模糊的时候,耳边又隐约响起那种方言,轻柔的,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到家时是中午十二点多,我妈开门看见我烧得嘴唇起皮,急得直掉眼泪。
说来奇怪。
就在迈进家门的那一瞬间,烧突然退了。
像有人把火掐灭了似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我妈摸了摸我的额头,满脸困惑。我站在玄关,忽然很想问她一件事——我们家,有没有两个远房亲戚,会说一种谁都听不懂的方言?
但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答案。
每年过年回家,我都要路过那片老坟地。小时候我妈指着那些长满荒草的坟包跟我说,这里面埋的都是咱们家早些年的人,你要是路过,心里喊一声就行,他们会照看你的。
我一直以为她在说迷信。
直到那个春运的夜晚,两个老太太替我掖好被角,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一个本不该有人能进来的隔间。
第二年腊月,我妈在电话里说:“今年票不好买,你要不别回了。”
我说:“回,怎么不回,票我已经抢到了。”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我根本没抢票。
我打开购票软件,订单页面赫然躺着一张回家的软卧,同一个车次,同一个铺位,甚至连日期都是腊月二十七,和去年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试图说服自己是梦游买的,或者去年买票时勾选了自动续费。可软件上的下单时间清清楚楚: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个时间我在睡觉。
我给客服打电话,客服说订单是通过我的账号、在我的常用设备上操作的,支付方式也是我绑定的银行卡。“先生,确实是您自己买的,”客服的语气温和而笃定,“可能您半夜醒了顺手买的,忘了。”
我没忘。
我清楚地记得,去年那个夜晚之后,我特意把购票软件的免密支付关了。
退票。我按下了退票按钮。页面弹出一行红色小字:“退票失败,当前订单状态异常,请稍后重试。”
我又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提示。
改签?不行。换成硬卧?不行。换成高铁?连高铁票都买不了,系统永远在转圈,转到最后显示“网络异常”。
我瘫在椅子上,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它们不让我换。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跟自己说,行,我认了,我就坐这趟车回去。我倒要看看,今年又是什么幺蛾子。
上车那天,我特意没有直接睡觉。铺位上坐着,灯开着,手机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录像。我倒要看看那两个老太太今年还来不来。
车开了。十点熄灯。隔壁隔间的人拉上了门,呼噜声隐约传来。我靠着枕头强撑到凌晨一点,眼皮开始打架。我掐自己大腿,掐了三下,没撑住,意识像被人从头顶拔走一样,瞬间就断了。
那种感觉不对。我不是“睡着”的,我是被某种力量直接从清醒拽进了昏沉,连过渡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这次不是方言。是两个声音在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话,一字一顿,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又像很久没有开口的老人。
“瘦了。”
“瘦了。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脸色也不好。”
“觉也睡不够。”
“不行。这样不行。”
两只冰凉的手同时落在我的额头上,一左一右。我被冻得想缩,身体却动不了。那两只手就那样贴着,像在摸一个发烧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左边的声音说:“不烫。还没烧。”
“那就好。”
“再睡一会儿吧。”
“再睡一会儿。”
然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我以为她们走了,意识开始往更深处滑去。可就在坠入彻底无知觉的前一秒,我听见右边的声音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非常轻的、几乎像呼吸一样的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懂。
但那个语调,那个节奏,那种说完了之后沉默很久的余韵——那是一个告别。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四个角都被掖进了褥子底下,像小时候我妈怕我踢被子做的那样。我坐起来,发现枕头边放着一样东西。
三颗糖。
大白兔奶糖,旧版包装,市面上早就买不到的那种。糖纸被捂得微微发软,像是从某个贴身的口袋里取出来的。
隔壁隔间的乘客已经下车了。我问列车员,昨晚有没有人进过我的隔间。列车员说没有,门一直是关着的。
我低头看着那三颗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我跟着外婆在老家的村子里住过一阵。外婆有个老姐妹,我叫她二奶奶,脸上全是皱纹,手也是凉的,每次见了我都要从兜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塞给我。她说话带着一种谁也听不懂的方言,外婆说那是她老家的土话,整个村子就她一个人说那种话,因为她的老家已经不在了——修水库,淹了。
二奶奶什么时候走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外婆后来提过一次,说二奶奶走之前念叨了我,说我太小了,不知道以后还记不记得她。
我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甜。
我又剥开第二颗。
还是甜。
第三颗我没舍得吃。我把糖纸重新包好,放进了钱包里。
那年回家,我跟我妈说:“我好像知道那两个老太太是谁了。”
我妈正在择菜,头都没抬:“你知道什么了?”
“你以前说,路过老坟地心里喊一声,她们会照看我的。”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我每年都喊,”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每年都喊。喊她们路上照看你,平平安安的。”
菜刀搁在砧板上,没再拿起来。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鞭炮,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什么人回家。
后来我查了一下那趟车的运行路线。它经过老家那片老坟地的时间,大概是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
而我每年被那两个老太太“叫醒”的时间,正好是凌晨两点四十五。
不多不少,年年如此。
我没再退过票。
每年腊月二十七,我的购票软件里会自动躺好一张回家的软卧。我照常上车,照常睡觉,照常在凌晨被那两双冰凉的手摸一摸额头,听她们用听不懂的方言说几句话。
有时候是“穿厚点”,有时候是“少抽烟”,有时候只是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我从不睁眼。
但我每次都会在心里说一句——
我挺好的。明年还回来看你们。
糖我一直留着。
就放在枕头底下。
第600章 《河边尸体》
那天加班到很晚,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公司在市中心,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那边,平时上下班都走大路,绕一点,但路灯亮堂。可那天实在太累了,脚底板都是疼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早点回去,躺平。所以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拐进了那条沿河的小路。
那条路我白天走过几次,两边是河堤和老旧的居民楼,路不算窄,但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沉沉的,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玻璃。河面上偶尔泛起一点光,黑黢黢的水,看得人心里不大舒服。我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穿过这段路,到前面大路口就好。
大概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不对劲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也不是听见了什么。就是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害怕,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理智告诉你有危险,而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心脏猛地一缩,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又像是你一脚踩进了不该踩的地方。
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左右看了看。河堤上什么都没有,风也没有,居民楼那边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安静得不像话。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有人掐住了你的心脏,胃也跟着翻搅。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拖鞋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跑到大路口的那一刻,那种感觉突然就消失了。像是一层罩在身上的东西被猛地掀掉了,呼吸顺畅了,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路,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我想,可能最近太累了,神经绷得太紧,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上班,还是走那条路。大白天的,太阳亮晃晃的,总不会再有什么怪感觉了吧。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昨天的糗事,觉得自己真是胆小得可笑。
走到昨天那个位置的时候,前面围了一群人。
警车停在路边,拉了一圈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站在旁边。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就一眼,整个人僵住了。警戒线里面,靠近河堤栏杆的地方,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不对,不是塑料袋。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外面裹着一层塑料布,隐约露出什么颜色的布料。
人群里有人说,是个男的,昨晚溺死的,从河里捞上来的。还有人小声补了一句,说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就是我脚下这片位置,可能就是夜里十点多出的事。
十点多。
我昨晚十点多正好走在这条路上,正好就是那个时间,正好就是那个位置。
那一刻我心里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我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过了那段路,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手还在抖。
上午上班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头有点晕,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打字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僵的。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很难看。我笑了笑说没事,可能着凉了。
中午下班回到家,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七。我吃了两粒退烧药,盖了两层被子,想着捂一身汗就好了。结果下午烧到三十九度多,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头疼得快要裂开,连翻身都费劲。我对象下班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赶紧带我去诊所打了退烧针。
没用。
第二天还是烧,体温计上的水银柱子就没怎么下来过。换了个诊所,医生说是病毒性的,开了药,挂了两瓶水,烧退到三十八度,到了晚上又烧回去。反反复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条河,黑黢黢的水面,还有那个位置。我从来没看清过那具尸体的脸,但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站在床边,就站在那个位置,不动,也不走。
第三天我对象急了,说要不去大医院查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搜什么呢,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就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发烧不退 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跳出来一堆帖子,什么说法都有,其中有一条说,如果遇到这种事,可以在屋里点根烟,念叨两句,把那个东西送走。
我把手机递给我对象看。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信这个?
我说,你试试吧,求你了。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我缩在被窝里,看他站在卧室中间,手里夹着那根烟,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他问我怎么说,我说你就说,路过打扰了,请走吧,别跟着了。
他顿了顿,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烧了三天、被高烧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根烟烧得很快,明明没有风,烟雾却飘得很散,像有人从旁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我看着那缕烟从屋里飘到客厅,又飘向门口,慢慢地散了。
那天晚上,烧退了。
不是慢慢退的,是突然之间,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那种烧了三天的灼热感一下子消失了。我从被窝里坐起来,浑身湿透了,但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对象摸了摸我的额头,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去拿了体温计——三十六度五。
正常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那条河边,想起那个时间,想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想起那根烧得飞快的烟。我不知道那根烟到底送走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三天里站在床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些东西,不信的时候觉得全是巧合,信的时候,连巧合都不敢再叫巧合了。
那天夜里,烧虽然退了,但我还是没能睡踏实。
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正好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我翻了个身,下意识往那条光缝的方向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床尾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更像是“立”在那里,一个灰蒙蒙的轮廓,不高不矮,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穿了什么衣服,就是一团人形的、深灰色的东西。它一动不动,正对着床的方向。我张了张嘴,想叫我对象,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动,身体也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在床上。那种感觉比高烧还难受,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恐惧。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钟,也可能几分钟。那团灰色的轮廓慢慢变淡了,像烟雾一样散了。身体一下子能动了,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睡衣全湿透了。我对象被我惊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噩梦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我翻身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淡的烟味。不是平时抽烟那种焦油味,而是一种更干燥、更清冽的烟气,像老早以前农村烧柴火灶的味道。我家没人抽烟,除了昨天晚上那根“送”出去的烟。而那根烟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窗户也开过,味道早该散干净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对象说,可能没送走。
他没说话,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人,但发烧那三天和昨晚的事,他亲眼看到了。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我再找个人问问。”
他有个同事,老家在很远的乡下,据说那边的老人懂这些。他打电话过去,同事听完之后让他等一下,过了一会儿换了个老人在电话那头说话。老人问了我三个问题:是不是晚上走的路靠水?是不是心里突然发慌?是不是发烧打针吃药都不管用?
三个问题,我对象一个一个转述给我,我一个一个点头。点完头,后背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老人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他说:“那不是水鬼,水鬼不会跟着人回家。那是那个地方正好死了人,魂还没散,你从那里过,八字轻,撞上了。它也不是要害你,是它自己不知道自己死了,你阳气弱,它就跟着你走了。”
我问,那怎么办。
老人说,要找一条路口朝东的路,烧三炷香,三张纸钱,再烧一件你穿过的衣服。不能回头看,烧完了直接回家,路上不能跟任何人说话。
那天傍晚,我对象下班之后,我们找了一条朝东的小路。我蹲在路边,看他点香、烧纸、烧衣服。火苗在傍晚的风里晃来晃去,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升到半空中突然散开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离开了。
我站起身,没有回头,一路走回家。路上遇到一个遛狗的邻居,跟我打招呼,我没敢应。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很奇怪。
那天晚上,卧室里再也没有烟味。那团灰色的轮廓也没有再出现。我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从晚上十点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被子上。我对象已经起了,厨房里有煎蛋的声音,空气里全是日常的、活生生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我没有再发烧,没有再做梦,那条河边的小路我也再没有走过。但有时候晚上出门,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或者经过一条安静的、靠水的路,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心里那根弦会突然绷紧一下。
那个老人后来说过一句话,我对象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老人说:“那个跟着你的人,其实不是被你送走的。是你烧衣服那天,它自己走的。它看到你哭了,大概是想起了什么。”
我烧衣服那天确实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蹲在那条路边,看着火苗舔着那件旧t恤的时候,突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自己倒霉,而是那个老人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它不知道自己死了。”
一个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东西,在河边游荡,跟着一个深夜路过的陌生人回家,站在别人的床尾,不害人也不离开。它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之后,我有时候会想,也许那天我在河边感到的恐惧,不是它带来的。也许那只是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身体本能地发出的警报。而它,只是在那个地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生活还是照常过。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周末睡懒觉。那条河边的小路,我偶尔会远远地看一眼,河还是那条河,堤还是那道堤,白天有人钓鱼,晚上有人散步。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有一次,我对象问我,那条路你以后还敢走吗?
我想了很久,说:“白天敢。”
“晚上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晚上不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再去确认了。
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东西,保持距离,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第601章 《红布剪刀》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住在农村的老房子里。
那房子是那种很典型的农村砖瓦房,堂屋居中,左右两间卧室,厨房在后头。侧门开在厨房旁边,推开侧门就是鸡笼。我家养了七八只母鸡,平日里天一亮就咕咕咕地叫,晚上倒是老实得很,缩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那晚我记得很清楚,月亮很大,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我睡在西边的卧室里,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农村房子嘛,晚上都不怎么锁门的,更何况是卧室门。
我是被一阵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怎么说呢,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不是那种实实在在的重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形的力量,把我的四肢和身体都按住了。我脑子是清醒的,意识很清楚,我能感觉到身下的褥子,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但我动不了。眼皮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手指头想动一下都做不到。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鬼压床”,只是觉得害怕,拼了命地想让自己动起来,但身体像不属于我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是侧门被推开的声音。那种老式的木门,门轴不太灵光,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特别的“吱呀”声,拖得很长,然后门框碰到门框,闷闷地“咯噔”一下。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白天不知道听多少回。所以一听到这个声音,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从侧门进来了。
紧接着就是鸡笼里的动静。
那几只鸡本来都该睡着了,但突然就炸了窝,翅膀扑棱棱地扇,爪子刨着笼底,嘴里发出那种受惊的“咕咕”声,慌慌张张地在笼子里乱撞。那个声音很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紧张。农村嘛,偶尔也有小偷,我们村就有几户人家被偷过。我当时想的是,坏了,是不是进小偷了?然后就开始担心,他会不会摸到堂屋里来?我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放在堂屋的五斗柜里,虽然也没什么值钱的。
脚步声响了。
很轻,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脚步声,是刻意放轻了的那种,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踩实,再抬后脚。但因为是老房子的泥土地面,再怎么轻也有细微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从侧门的方向,穿过厨房,走过堂屋,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那个脚步声的方向是朝着我的卧室来的。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加速了,砰砰砰地撞着胸口,我甚至觉得那个声音大得对方都能听见。我拼命地想睁开眼,想动一动,但还是不行,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钉在床上了,连手指头都弯不了。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卧室门口。
然后我听到了门的声音。
我那扇没关严的木门,被人轻轻地推了一下,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门板碰到了墙壁,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啪”。
他进来了。
我当时的心跳快得要炸开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快动起来快动起来”,但就是动不了。我拼命地、拼命地想把眼睛睁开,眼皮抖得厉害,像是有一双手在死死地按住我的眼皮不让它们分开。
然后我听到了塑料袋的声音。
我房间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老式的三屉桌,桌上放着很多东西,有一个塑料袋,是那种红色的、很薄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我白天买回来的零食,大概有瓜子花生什么的。那个塑料袋被人翻动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清晰,就在我几尺远的地方。
有人在翻我桌上的东西。
那一刻我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不是那种朦朦胧胧的害怕,而是切切实实的、有人就站在我床边的恐惧。我能感觉到房间里不只有我一个人,那种感觉强烈得不像话,就像你闭着眼睛也知道有人站在你旁边一样,空气的流动都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地一挣,脖子终于能动了,头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眼皮像挣脱了什么东西一样,一下子睁开了。
月光很亮。
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床、桌子、椅子、柜子,所有的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我再看卧室的门,是微开的,就是之前我没关严的那个角度,大概十来公分的缝。不是被人推开过的样子,就是原来那个样子。
桌上的塑料袋也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心脏还是在狂跳,但身体已经能动了。我慢慢地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堂屋空荡荡的,月光从大门上面的亮瓦照进来,地上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厨房的门开着,侧门的门闩还是那样搭着,鸡笼里的鸡都安静了,缩在角落里,像是从没被打扰过。
我站在堂屋里愣了很久,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子沙沙地响。
后来我回到了床上,蒙着被子缩成一团,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看了侧门的门闩。那种老式的木门闩,要从里面闩上,必须用手拨过去。我家的侧门每天晚上都是我妈妈去闩的,那天早上我看的时候,门闩是闩得好好的。
也就是说,如果昨晚真的有人从侧门进来了,他要么会飞,要么能穿墙。
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一个人睡。我妈问起来,我只说做了噩梦,不敢提那些脚步声和塑料袋的事——小孩的直觉告诉我,有些事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但日子还是要过的。农村小孩没那么多讲究,害怕归害怕,该睡还是得睡。后来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那种被压着动不了的感觉又来了几次,我已经有点习惯了,甚至学会了在那种状态下让自己慢慢放松,等身体自己醒过来。脚步声和塑料袋的声音没再出现过,我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大概真的只是做梦吧。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我突然听到侧门那边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拨那个门闩。我猛地抬起头看过去,门闩纹丝不动,鸡笼里的鸡倒是抬起头来了,歪着脖子往门的方向看,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盯着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敢多想,低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警觉,就像你在路上走,有人一直在你背后盯着你,你明明没回头,但就是能感觉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我的。
那个呼吸声很轻,很慢,就站在我床尾的位置。它不像人的呼吸那样有节奏,而是一种几乎要停下来、但又一直没停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心跳开始加速,但这次我没有被压住,我能动。我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呼吸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有几秒钟,长到我觉得快要窒息了。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我头顶的方向传来的,就在床头,几乎是贴着我的头发。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内容,也分不清是男是女。它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更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嗡嗡的,含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在说话。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睁开了眼,翻身坐了起来。
月光还是那么亮。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但床头柜上放着我白天喝过水的一个搪瓷杯子,我记得睡觉前杯子是放在桌子中间的,可它现在在柜子的边缘,有一小半悬在外面,好像再碰一下就会掉下去。
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慢慢地伸手把它推回了柜子中间。
那天晚上我跑到我妈房间去睡了,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做噩梦了。她迷迷糊糊地拍了拍我的背,说睡吧睡吧,然后就又睡着了。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觉得安全了一些,但心里那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个呼吸声,那个站在床尾的呼吸声,还有那个贴着头发说话的声音,太真了。真到我没办法告诉自己那只是梦。
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来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乘凉聊天。我本来没在意,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个说了一句:“……那边老周家的房子,不就是因为那个才搬走的吗?”
我停下来。
“哪个?”另一个老太太问。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呗。半夜里总有动静,鸡笼里的鸡老炸窝,他老婆说有东西在屋里走,住了不到一年就搬走了。”
“哎呀,那房子空了有十几年了吧?”
“可不是嘛,后来租给那户姓陈的,就是现在住的那家。刚搬进去头一个月,他家小孩就说晚上听见有人翻东西……”
我站在那儿,手心开始冒汗。
我们家现在住的这房子,就是从前姓周的那户人家的。我是后来才从别处听说的,这房子早年间出过事,至于什么事,大人们都含含糊糊地不肯说清楚,只说“不干净”。
我把这些事告诉我奶奶的时候,是在那之后又一个周末,我去她家住。我奶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子和一面小圆镜子,用红布包好,让我带回去放在枕头底下。
她没跟我解释为什么,我也没问。
但那之后,那种感觉确实淡了很多。我还是会在夜里偶尔醒来,偶尔还是会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但那种被注视的、被靠近的感觉,没有再出现过那么强烈的了。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村子,去了城里读书、工作。每年过年回去,还会住在那间老房子里。侧门还是那扇侧门,门闩还是那个门闩,鸡笼早就不养鸡了,堆着些杂七杂八的农具。我的那间卧室还是老样子,三屉桌还在窗边,门还是那样虚掩着,留一条缝。
有时候半夜醒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我会安静地躺着,听一会儿。
什么都没听到过。
但偶尔,只是偶尔,我会觉得床尾的空气凉了那么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只是安静地站着。
我不再害怕了。
但我始终没有把枕头底下那把用红布包着的剪子拿走过。
第602章 《给奶奶守灵 1》
奶奶走的那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守灵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下午实在撑不住了,我倒在床上,意识像沉进了一片黑水。哥哥坐在旁边玩电脑,键盘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后来的事,都是他告诉我的。
他说我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眼睛睁着,却没有半点活人气。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是我自己的,又好像不是——“我要找头,我的头不见了。”
然后我掀开被子,赤着脚往屋外走。他喊了我好几声,我没应。他吓得脸都白了,跟在我后面,一路从屋里跟到院子,从院子跟到弄堂。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头顶的乌鸦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经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她家那条见人就叫的大黄狗夹着尾巴缩进了窝里。哥哥后来跟我说,那条路上所有活物都在躲我,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它们害怕的东西。
最后我在弄堂口的十字路口停下了。
那个十字路口,前不久刚死过人。巷口卖水果的老刘头说,有天半夜,一个从胡同里出来的人没看路,被一辆拉煤的大货车碾过去了,头当场就没了。后来的事没人细说,也没人敢细说。胡同里的人那几天走路都绕着那个路口,连白天都不肯从那儿过。
我就站在那个路口正中间,一动不动。
哥哥说他试探着拉了我一下,我的胳膊冰凉,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使劲拽我,我不动。他喊我名字,我像没听见。他就那么陪着我站在路口,天快黑的时候,风起来了,卷着地上的纸灰往天上飘。
后来我爸找来了。他看见我的样子,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三根烟,点着了插在路边的土里。然后他蹲下来,在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哥哥说那天风太大了,没听清。
我只知道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窗外有人在哭,有人在烧纸,黑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融进灰蒙蒙的天里。
之后,我病了整整一个星期。
高烧不退,梦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四周全是雾,脚下踩的不是土,是软的、黏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雾里有个人影,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翻找着什么。我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那个人影慢慢转过头来——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地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
退烧以后,我开始留意到一些不对劲的事。
首先是那个路口。以前我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那里,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那之后,每次路过,我的后脑勺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紧,像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指尖刚刚碰到头发。我不敢回头,加快脚步走过去,可走到对面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跟我一起过了马路,就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
还有一件事,我不敢跟家里人说。
每天晚上关了灯,我能听见一种声音。不是老鼠,不是风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指甲刮过墙皮的声音,从走廊那一头传过来。有一次我壮着胆子拉开门,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可走廊尽头的灯——那盏拉线开关、我奶奶生前每晚都要拉灭的灯——亮着。
我记得清清楚楚,睡前我把它关了的。
我跟我哥提过一次。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那天你在路口站住的时候,我绕到你前面看了一眼你的脸。”
“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你的嘴在动。”
“我凑近听了听,你说的好像是——‘找到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找到了”是什么意思?找到什么了?找到头了?还是找到别的什么东西了?
那之后又过了三天,胡同里出了件事。
老刘头的老婆,凌晨三点多起来上厕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撩开窗帘一看,差点没吓晕过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低着个头,一动不动。她以为是贼,壮着胆子喊了一声,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
她说那张脸她认识,就是上个月被货车压死的那个人的脸。
她当场就晕过去了。第二天醒来,死活要搬家,一天都待不下去。
老刘头不信,说她是做噩梦了。可当天晚上,他自己也听见了动静。他说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找东西,翻来翻去,翻来翻去,找得很仔细,又找不着。他不敢出去看,就缩在被窝里,听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那个十字路口,烧了一大堆纸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兄弟,”他对着空荡荡的路口说,“你缺什么你托梦说,别半夜出来吓人。街坊邻居的,你活着的时候大家没亏待过你,你走了别作祸。”
那天晚上,胡同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老刘头在自家院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被压扁的纸箱子,里面装着一条烟、一瓶酒,还有一包用红纸裹着的什么东西。他打开红纸,里面是一撮头发,黑黑的,短短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捡回来的。
老刘头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认出那头发是谁的。
他没敢碰那个箱子,直接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了一圈,说是有人恶作剧,把东西拿走了。但老刘头后来说,警察拿走的时候,那个装头发的红纸包里,有一股很浓的檀香味。
那种味道,他说,只有在寿衣店里才闻得到。
我听完这件事,后背的凉意一路蹿到后脑勺。
因为那天晚上,就是老刘头院子里闹动静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站在那个十字路口,这次没有雾,月光亮得像白天一样。路口中间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低着头,手里在翻弄什么东西。
我想走,腿却钉在地上一样。
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
他没有头。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头的躯干对着我,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等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一只手,朝我伸过来。
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看清了,是一缕头发。
和我头上的,一模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走廊的灯灭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我感觉到了。
我的枕头边上,有一缕很轻很轻的气息,像是有人刚从我床边离开。枕头上残留着一股味道——檀香,混着铁锈,还有一点点纸灰的焦味。
我伸手摸了一下枕头。
枕头上多了几根头发。
不是我自己的。我的头发是长的,那几根是短的。
我爸那天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我问过他一次。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我又问他第二次,他说忘了。
可我知道他没忘。因为每次我问起,他的脸色都会变一下,很轻很轻地变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心口。
第603章 《给奶奶守灵 2》
之后半年,日子慢慢恢复正常了。
胡同里没人再提那件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老刘头没搬家,但他老婆从此再也没在夜里起过床。她把尿桶搁在卧室里,天黑之后绝不出屋门一步。别人问起来,她就说一句“那东西还没走”,然后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在清明的前一天晚上,我奶奶给我托了个梦。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进我房间,说小孩子阳气弱,她身上有病气,别冲撞了。可那天晚上她来了,就站在我床边,穿着她那件藏蓝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想喊她,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伸手指了指我的枕头底下,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没开门,就那么直直地穿过门板,像一缕烟一样散掉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
我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硬邦邦的,像从什么地方裁下来的。我把它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黄纸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东西,不是字,是符号,红色的,暗沉沉的,像干了的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我放进去的。
我拿着那张黄纸去找我爸。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这哪儿来的?”
“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我见过,小时候想打开,被他狠狠训了一顿。他从来不说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天他打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老式的蓝色工装,站在一个路口。他身后隐约能看见一个胡同口,和一条延伸出去的马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个路口,就是我们弄堂口的十字路口。
“这是谁?”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爸没看我。他把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后面,他的眼睛红红的。
“你奶奶的小儿子。”
“什么?”
“你最小的叔叔。你一岁多的时候,他出了事。大货车,十字路口。”他停了一下,“头没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我有叔叔?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家里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一张照片都没有,连过年烧纸的时候都没有他的名字。
“你奶奶不让我们提。”我爸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说不吉利,不让提,不让烧纸,连坟都不让立。她说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要往前走。你妈问过她一回,她发了很大的脾气,从那以后家里再没人敢问。”
“那这张照片——”
“你奶奶藏的。”他掐灭了烟,又点了一根,“你奶奶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苦。她知道不能说,不敢说,可她藏了这张照片,藏在最底下,连我都没给看过。我是在她走了以后收拾东西才发现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从床上坐起来,说要找头。
我不是在找我的头。
我是在找他的头。
“那这张黄纸呢?”我问。
我爸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层薄薄的纸。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揭起一角,底下露出和那张黄纸一模一样的纸。他把两张纸拼在一起,纹丝合缝,像从同一张纸上裁下来的。
上面的符号连成了一段完整的图案。
“这是你奶奶写的。”
“她什么时候写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
“你出事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我蹲在路口跟你说完话,你不动了。我就把你抱回来了,放在床上。你烧得厉害,说胡话,一直在叫奶奶。我守了你一宿。”
“快天亮的时候,你突然安静了。我以为你睡着了。可我低头一看,你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东西。我掰开你的手指头——”
他又停了一下。
“手心里就是这张纸。”
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张纸,是我从路口带回来的?”
“是你奶奶给你的。”
“她……给我的?”
“你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爸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守灵,后半夜打了个盹。我梦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衣裳,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老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弟弟害了咱家孩子。’”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所以那天下午,你奶奶来了。”我爸说,“她在你身上。她带着你去了那个路口,把那张纸放在你手心里。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
“走了。你那天醒过来以后,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檀香味。你奶奶生前,身上永远都是那个味道。”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黄纸。那些暗红色的符号在灯光下像是活了一样,微微地发着光,又像是根本没在发光。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爸说,“但我知道它管用。”
“管什么用?”
“管住不该回来的东西。”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你那个叔叔,不在了以后一直不安生。你奶奶在世的时候压得住,她走了以后压不住了。所以他找过来了。但你奶奶没让他得逞。”
我想起老刘头院子里的事,想起走廊里那盏半夜亮起来的灯,想起枕头边上那几根短头发。
那些不是恶作剧。
那是他在找。
“所以……他还在吗?”
我爸没有回答。他把黄纸重新叠好,塞回我的枕头底下。
“你奶奶的东西,你留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黄纸。纸是凉的,摸上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是纸,更像是摸到了一个人的手,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我把手缩回来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大概才两三岁,刚学会走路。有一次我在院子里摔倒了,额头磕在台阶上,血流了一脸。我哇哇大哭的时候,奶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我抱起来。
她一边给我擦血,一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忘过。
她说:“别怕,奶奶在呢,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说到做到了。
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第604章 《二楼的呼噜声》
那年暑假,我在乡下爷爷家过。七月的乡下,午后闷热得像蒸笼,蝉叫得人心里发慌。二楼的电视是我唯一的消遣,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外间的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爷爷在一楼院子里择菜,我能听见他偶尔哼两句老戏。
起初以为是爷爷上楼了。
那呼噜声从外间床上传来,浑厚、绵长,带着乡下老人特有的那种鼾声节奏。我盯着电视没动,心说爷爷怎么上来也不说一声。可念头一转——不对,爷爷不是还在楼下哼戏吗?
我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外间门口,啪地按亮灯。
空床。
被褥还是叠好的,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没有压痕,没有人躺过的痕迹。但呼噜声还在响,就从那床铺的正中央传出来,空气都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睡在那里,呼吸平稳,鼾声如雷。
我想我当时是懵了。站在原地听了好几秒,确认自己不是耳鸣,确认那声音确实从空荡荡的床铺上传来。然后我听见自己骂了一句,大概是给自己壮胆用的。骂完我转身回了里间,往沙发上一坐,继续看电视。
声音没停。
呼噜声还在外间响着,像一个老人睡得很沉。我开始冒冷汗,手里的遥控器攥得咯吱响。就在我犹豫要不要下楼去找爷爷的时候,第二道呼吸声响了起来。
不是呼噜,是呼吸。均匀的、一进一出的呼吸声,就在外间靠窗的位置。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有人在陆陆续续走进那间屋子,各自找了个地方或躺或坐。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粗重,有的轻浅,有的一呼一吸间带着痰音,像形形色色的人突然聚集到了外间。我竖起耳朵听,脚步声是没有的,只有呼吸,只有那些看不见的人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或坐或卧,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我没敢再去看。
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但不敢调太大,怕听不见周围的动静。风扇还在转,蝉还在叫,但那些呼吸声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分辨出至少十几个不同的气息。有人打鼾,有人只是安静地睡着,有人在翻身——我听见被褥窸窣的声音,可外间的床上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天暗了下来。
不是傍晚那种暗,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浓烈的、像墨汁泼在宣纸上的暗。窗外的蝉一下子全噤了声,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狂风就从窗户灌了进来。
夏天的窗户是全开的,风太大太猛,桌上的书被掀飞,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风扇被吹得歪向一边,扇叶咔咔地刮着外壳。我缩在沙发上,看见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又长又粗,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连墙上的裂缝都看得一清二楚。然后是雷。不是普通的雷,是那种从天上砸下来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的炸雷,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户哗哗响,震得我胸口发闷。
雨几乎是同时砸下来的。不是下,是砸。黄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在屋顶、窗户、外墙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石子。风裹着雨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地板很快就湿了一片,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听见楼下院子里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哐啷一声巨响。
然后我注意到那些呼吸声变了。
他们开始紧张。呼吸变得急促、短浅,带着明显的恐惧。我听见有人在急促地喘息,有人在倒抽凉气,有人的呼吸声发颤,像小孩快哭了。那些原本分散在各个角落的呼吸声,开始慢慢移动——没有脚步声,但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人在移动,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呼吸声渐渐重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墙角,挤成一团。他们害怕雷电,我能感觉到,那种恐惧通过呼吸声传过来,像一群被吓坏了的人蜷缩在角落里,互相挨着,瑟瑟发抖。
我在沙发上蜷得更紧了,浑身冰冷,牙齿打颤。我想喊爷爷,张嘴喊了一声,声音被雷雨吞掉了,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我又喊,更大声地喊,嗓子发紧发疼,可楼下没有任何回应。风太大了,雨太大了,爷爷在一楼,他听不见。
外面的闪电一道接一道,白光不停地闪,像有人在开关一盏巨大的灯。雷声隆隆地滚过屋顶,那团呼吸声在墙角挤得更紧了,我能听出有人在无声地发抖——呼吸急促到几乎要断掉,又拼命压着不敢出声。他们害怕,和我一样害怕,一群看不见的人和一个看得见的孩子,隔着空气,隔着恐惧,在同一间屋子里听同一场雷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分钟——雷声开始远了。
闪电的光没那么白了,变成淡淡的橘色,在云层深处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灯泡。雨声从砸变成了落,从落变成了淅淅沥沥。风也小了,不再灌进窗户,只是轻轻地吹着,把雨丝斜斜地送进来。
我数了一下那些呼吸声。
少了。
从墙角那团密集的呼吸里,少掉了几道。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就是少掉了。一道呼吸消失了,又一道呼吸消失了,像蜡烛一根根被吹灭。雷声越远,消失得越快,等最后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外间只剩下一道呼吸声了。
是那道最初的呼噜声。
它还在墙角,孤零零地响着,粗重、平稳、旁若无人。风雨几乎停了,只有细细的雨丝还在飘,空气里全是湿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僵在沙发上,盯着外间那扇开着的门,昏暗的光线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道呼噜声固执地响着。
然后它也消失了。
不是慢慢变弱,是突然中断,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外间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不真实,连风扇都因为停电停了,蝉也还没恢复鸣叫,整个世界像被抽走了声音。
我听见楼梯在响。爷爷的脚步声,一步一顿,爬得很慢。然后他的手电光晃进来,照在我脸上,照在我惨白的脸上。
他说刚才雨太大了,没听见我在喊他。
他说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我说没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爷爷没再追问,转身下楼去了。他大概以为我只是被雷雨吓着了,乡下孩子嘛,怕打雷也正常。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格一格踩下去,木板楼梯吱呀作响,然后是一楼的门关上,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
我一个人坐在二楼,浑身还是冰的。
风扇停了,电视也停了——雷把电打掉了。屋子里只剩下雨后的潮湿气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外间的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张着的嘴。我不敢往那边看,但又忍不住去看。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呼吸声,没有呼噜声,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觉得那间屋子不对劲,有什么东西残留在空气里,像水渍洇在纸上,看不清楚但确实存在。
那天晚上我死活不肯一个人睡二楼。爷爷骂了我两句,说我都多大了还怕打雷,但还是在一楼客厅给我搭了张竹床。我躺下去的时候听见爷爷在院子里烧水,煤炉子的火光照在窗纸上,一明一暗的。我想着下午那些呼吸声,想着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想着他们为什么害怕雷电,想着最后消失的那道呼噜声——它走得不情不愿,像被人硬拽走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白晃晃的,地上晒得发烫。我醒来的时候爷爷已经在院子里了,竹竿上晾着昨天被雨淋湿的被褥。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到我开始怀疑昨天下午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也许是风灌进窗户的呜呜声,也许是老房子的木板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也许是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那点白噪音。
我上楼去收拾被风吹乱的房间。
地上还有积水的痕迹,墙角的书湿了大半。我蹲下来捡书的时候,看见墙角的地面上有一片奇怪的印记。不是水渍,是灰。准确地说,是灰尘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时间靠着墙角,把地上的灰蹭出了一片弧形的印子。印子很新,因为昨天中午我扫地的时候还没有。
不止一个印子。
我把头凑近了看,那些灰尘被压过的痕迹层层叠叠、大大小小,有的深有的浅,像很多人挤在这个墙角,像很多人曾经紧挨着蹲在这里,蜷缩着,颤抖着,在雷雨里挤成一团。
我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拿了拖把,把整个二楼的地板拖了一遍。
那年暑假剩下的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在一楼睡竹床。爷爷问过一次,我说二楼热,一楼凉快。他没再说什么。
开学前我回城里的家,坐在长途汽车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车开到半路的时候,路边有一个老头在走,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汗衫,走得很慢。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老头没回头,继续走。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像爷爷。
但爷爷那时候在家,我在车上。
车开过去了,我趴在车窗上往回看,老头已经不见了。路边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从田埂上一直延伸到柏油路面,到路中间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
我觉得那个老头可能在找一个地方睡觉。
找个能安安静静打呼噜的地方。
后来的暑假,我还是会回乡下。二楼那间屋子我一直没再一个人待过,白天也很少上去。爷爷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不喜欢二楼了。他没追问,但有一次我听见他跟邻居聊天,说“这孩子打雷以后就怪怪的”。
邻居说:“那间屋子以前住过人。”
爷爷没接话。
邻居又说:“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没搬来。”
我想接着问下去,但爷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问了。我没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呼吸声没听见比听见好。
可我知道那片墙角,那些灰尘被压过的痕迹,不是风能吹出来的。
那年暑假之后,我再也没有在雷雨天的下午上过楼。
现在也不会。
第605章 《值班室》
那天下午的值班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21年那会儿还在单位轮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的班次最熬人,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挡不住。趁着没什么事,我反锁了值班室的门,连窗户的插销也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是我在任何地方睡觉前都会做的动作,锁死了才安心。值班室的床窄得要命,翻个身都费劲,我侧躺着,左手垫在脑袋底下,很快就沉进了梦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像有人站在我床边俯身说话一样。
“快起床了,手都压麻了。”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倒像是叫自家孩子起床。我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门口——门关着,反锁的插销纹丝未动。窗户也是,窗帘安安静静地垂着,一丝风都没有。
值班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耳廓还残留着声波拂过的触感。我愣了几秒钟,试图把这句话归结为梦境的残留,然后我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了比那个声音更让我毛骨悚然的事情——
我的左手,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完完全全没有了知觉。
不是“麻”了。麻是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刺感,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而我的左手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这条手臂从来就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抬起右手去摸它,指尖触到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柔软,有脉搏在跳动——但我的左手接收不到任何信号。那感觉怪异极了,像一个局外人在触摸别人的肢体。
我盯着自己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臂看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逐渐加剧的那种疼,而是一瞬间就炸开的、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像有人把整条手臂塞进了滚烫的油锅。我咬紧牙关,冷汗一下子从后背冒了出来,眼前发黑,几乎要叫出声。那种痛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的手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久到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打急救电话。
然后,就像来时一样突然,疼痛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种麻木的、不属于自己的怪异感也一并消散。我的左手开始恢复知觉,先是能感觉到空气的凉意,然后是床单粗糙的纹理,最后是指尖微微的颤抖。我慢慢攥了攥拳头,手指听话地收拢,又张开。
一切正常了。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值班室的白炽灯嗡嗡地响,日光灯管偶尔闪烁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我再次检查了门锁和窗户,确认没有人进来过,也没有任何可能有人进来的痕迹。
后来交接班的时候,我问遍了所有同事:“下午有人来值班室找我吗?”
她们都摇头,说整个下午没人来过。
那个声音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在值班室那张窄床上躺下,我都会特意把左手放在身体外侧,绝不压在脑袋底下。
我怕再听到那个声音。
更怕,那个声音是对的——我的手真的被压麻了,但麻的究竟是手,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至今都不敢细想。
第606章 《吴魔皮 1》
这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一阵阵地发麻。
我叫阿宁,在县城租房子住,老家在寨子底下。那个男人姓吴,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魔皮——好的他要弄,坏的他也弄,反正谁碰上他都得掉层皮。小时候他往我奶奶家扔过死老鼠,还把我堂弟从拖拉机上推下去过,好在只是摔断了胳膊。这种人,活着就是个祸害。
出事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他。
梦里黑黢黢的,什么光都没有,但我知道那是寨子里的老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那种。他就在前面站着,歪着脑袋看我,也不说话,嘴角挂着那种我从小就害怕的笑。我想跑,腿像灌了铅,他就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硬生生把自己吓醒了。
摸到手机一看,凌晨三点零二分。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就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响。可我心里那股气压不下去,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反正浑身发抖。我躺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窝囊——我人在县城,你在寨子里,你还能隔着几十里路把我怎么着?
我坐起来,开了灯,开始念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念,念一句骂一句。
“吴德贵,你个狗日的,你活着害人死了还要害人是吧?”
“我阿宁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你给我放什么鬼都全你自己带回去!”
“你有本事冲我来,我问心无愧,我怕你个鬼!”
就那么反反复复地骂,越骂越毒。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我就对着那条缝骂,好像他能听见似的。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才重新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白天一切正常。上班,吃饭,刷手机,跟同事说说笑笑。我都快把这事儿忘了,觉得就是做个噩梦自己吓自己。
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刷着短视频,寨子里的微信群忽然响了。
先是一条语音,点开是我婶子的声音,慌得很:“出事了出事了,吴德贵骑摩托车冲到沟里了,人已经不行了,天亮才找到的……”
后面跟了几条消息,有人说是在寨子后面那条盘山路上,弯急,他骑得快,直接冲出了护栏,掉到十几米的沟底下。更瘆人的是——没人看见。他是晚上十一二点那会儿出的事,第二天早上过路的才发现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晚上十一二点。
我骂他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中间隔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不对,不对。
我重新算了一遍。我是凌晨三点做的梦、骂的人。他晚上十一二点出的车祸。从凌晨三点到晚上十一点,是二十个小时。这中间到底是我骂在前头他死在后头,还是……他死的时候我正好在骂他?
群里有人说,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大概是前一晚十一到十二点之间。也就是说,他出事的时间,往前推三个小时,正好是我做梦之前那段时间。
我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那个梦,凌晨三点才做的。可他出事,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时间线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团。如果他是十一点出的事,那凌晨三点我梦见他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死了?那我在梦里看见的那个歪着脑袋朝我走过来的人,到底是什么?
我开始翻聊天记录,想看看有没有更准确的时间。有人说“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人说“大概是那个时候”,没人说得出确切时间。农村公路上的车祸,又没人当场看见,谁说得准呢。
可我想起我骂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给我放什么鬼都全你自己带回去。”
“我问心无愧。”
我不是个迷信的人,可那天晚上,我真的怕了。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窗外的风声听起来都像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也像,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
后来我回了寨子一趟。路过那条盘山路的时候,护栏断了一截,沟底的草压塌了一片,地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旁边不知道谁插了三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风一吹就滚到路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寨子底下烧柴火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奶奶以前说过的话——人死的时候,魂魄会往认识的人那里走。不是害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走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来找我?
寨子里那么多人恨他,打过他骂过他咒过他的多了去了。他一辈子欺负过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可最后一个夜里,他骑着摩托车冲下悬崖的时候,脑子里的最后一丝念头,为什么偏偏拐了个弯,穿过几十里的山路,找到了我?
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那天凌晨三点我醒着在骂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一连七天没关过灯睡觉。
不是不想关,是不敢。只要灯一灭,黑暗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总觉得墙角站着个人,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笑。我知道那是我自己吓自己,可知道有什么用呢?心跳该快还是快,汗该出还是出。
第七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白天上班打瞌睡被领导点了两次名,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脸色白得像纸。我想了想,决定回寨子一趟。不是我胆子变大了,是我奶奶说过,这种事躲没用,要回去烧点纸,说清楚。
从县城回寨子的班车一天只有三趟,我赶的是下午那趟。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快到寨子的时候,司机放慢了速度,我下意识往那条盘山路的方向看了一眼——护栏还没修,缺口处绑了几根红布条,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脸别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奶奶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敢跟她说实话。只说最近睡不好,想回来住两天。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干艾草,丢在火盆里点了,端着火盆把堂屋、卧房、灶房都熏了一遍。烟雾呛得我直咳嗽,但那股苦香味确实让人的心定了不少。
晚上我睡在奶奶旁边。老式的木架子床,挂了蚊帐,奶奶睡那头,我睡这头。她已经八十多了,睡着之后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竟然慢慢放松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的狗忽然叫了。
不是那种看见陌生人或者野猫的狂吠,是那种很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像害怕,又像警告。狗叫了几声就停了,然后是铁链子拖动的声音,它在往后退。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奶奶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莫怕,把被子蒙到头上。”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梦话还是醒着的。但我真的把被子蒙到了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小时候打雷那样。被子底下的空气又闷又热,我憋得满头是汗,可就是不敢把脑袋伸出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院墙外面,又像是在屋后的竹林里。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突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寨子后面的山路上。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那条路已经封了,护栏断了之后村里用两根木头横在缺口前面,摩托车根本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寨子里的一个老人,姓杨,大家都叫他杨公,据说懂这些事。杨公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听我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你骂他的时候,”杨公终于开口了,“是想他死吗?”
我愣住了。
“我……我没想他死,”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气不过,骂几句狠话出出气。”
“狠话也是话,”杨公磕了磕烟锅,“尤其是半夜三更说的,尤其是指着名姓说的,尤其是你那颗心,干干净净、问心无愧的,说出来的话比平常人重三分。”
他没说这是巧合,也没说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又说了一句:“魔皮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死了倒是知道找个问心无愧的人来送他一程。”
“送他一程?”我不解地看着他。
杨公没再解释,把烟锅子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
我琢磨了很久他的话。寨子里的老人常说,人死的时候,魂魄会往最干净的地方走,像飞蛾扑火一样。不是害人,是找人渡他。那个凌晨三点我梦见他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朝我走过来,嘴角挂着笑——我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了,也许是别的什么表情,是我因为害怕所以看成了笑。
他想让我送他。
可我骂了他,骂得那么毒,那么狠。
我把所有的话都骂了回去,像关门一样,砰的一声,把他挡在了外面。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在寨子口碰见了魔皮的老婆。她蹲在路边烧纸钱,火苗被风吹得到处乱飘。看见我,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他出事那天晚上,喝了酒,说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他没说,就笑了一下。”
我停住了脚步。
“他说,”她顿了顿,“‘有个债要还。’”
风吹过来,把烧纸钱的灰扬了我一身。我没有回头,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走过了寨口的石桥,走过了村口的牌坊,走上了去县城的那条路。
班车还没来,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
山里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暮色就沉下来了。我忽然想起来,出事那天晚上,他骑车冲下悬崖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包没拆封的烟,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村里人去收尸的时候看到的,说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那包烟是“利群”,五块钱一包的那种。寨子里的小卖部老板娘说,他那天下午去买烟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这个。老板娘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魔皮平时抽的都是最便宜的两块钱一包的“黄果树”,从来舍不得买五块的。
至于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没人看清,也没人记住。风吹了一夜,纸早就烂了,字也花了。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灯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更多的路隐没在黑暗里。
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下了车,站在路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
出租屋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每次上楼都得摸黑。以前我不怕,三楼王奶奶养的那只白猫偶尔会蹲在楼梯拐角,眼睛在黑暗里发绿光,我还会蹲下来逗它两下。
可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足足十分钟,硬是没敢上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小周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回不回来?我煲了汤,给你留了一碗。”
小周住我隔壁,也是租房的,平时我们关系不错。我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赶紧回了个“回来回来,马上到”,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刚走到四楼拐角,就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
小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碗,看我气喘吁吁的样子,笑了:“你是跑上来的?后面有鬼追你啊?”
我僵了一下,没接话。
她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回了屋。我端着那碗汤站在走廊里,热气扑在脸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汤很好喝,排骨炖得烂烂的,里面放了冬瓜和薏米,是小周老家的做法。我蹲在走廊上把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下几颗薏米,我用手指捻起来吃了。
那晚我把走廊的灯开着睡的。不是屋里那盏,是走廊那盏。门虚掩着,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一条缝,刚好照到床尾。我盯着那条光缝,想着杨公说的那些话,想着魔皮老婆说的那句“有个债要还”,想着那张被风吹烂了的纸。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寨子里的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我点开看了一眼,睡意立刻全消了。
照片拍的是那条盘山路,护栏缺口的地方,白天有人去修,在红布条旁边又加了一面小镜子。就是那种农村路口常见的凸面镜,圆圆的,嵌在铁杆子上,用来照弯道对面来车的。
照片拍得很清楚,凸面镜里映出了整条山路,弯弯绕绕的,一直延伸到寨子口。可在那面镜子里,路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人。
是一个轮廓,像是在路边站着,面朝镜头的方向。
发照片的是寨子里的一个年轻后生,网名叫“山里人”,配了一行字:“今天下午装的镜子,拍出来咋有个影子?我明明记得当时周围没人的。”
下面有人回:“是不是你自己的影子?”
“山里人”又回了一条:“不是,我站在镜子左边拍的,影子在路中间。”
然后有人说“别瞎扯了”,有人说“快把照片删了”,有人说“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最后是寨子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莫要乱传了。他生前作孽太多,死后路也走不安生。那面镜子是照路的,不是照他的。看到了就当没看到,说出来了,他就跟着你回家了。”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贴纸痕迹,撕了一半,剩下一半粘在墙上,已经发黄了。我盯着那个半拉子的卡通图案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三叔公那句话——“说出来了,他就跟着你回家了。”
我没说。
那张照片我只看了那一眼,后来再没打开过。可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嗤啦——嗤啦——从走廊这头,慢慢挪到走廊那头。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声音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又折返回来,这次更近了,像是停在了我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我盯着那条光缝,看见一样东西。
一片阴影。
不是人的影子,也不像任何东西的影子,就是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暗影,堵在门缝的光里,把那道光切断了。它就那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犹豫,又像在等。
我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最后我摸到了枕边的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奶奶今年过年时去庙里求的一个小红布包,里面包着一点香灰。我把那个小红布包攥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然后我开始念经。
不是我会念经,是我小时候看奶奶念过,听多了就记住了几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我翻来覆去地念,念得颠三倒四,也不知道对不对。可我就是念,嘴不敢停,眼睛不敢睁,手心里的那个小红布包被汗浸湿了,香灰的苦味从布缝里渗出来,沾了我一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光回来了。
那片阴影不见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淡淡的,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我坐起来,手心里还攥着那个小红布包,布包上的红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隔壁传来小周起床洗漱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哼歌,跑调跑得离谱。我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还是鲜活的,还是可以继续过下去的。
我下了床,走到走廊里,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都不多。
可我知道,那片阴影来过。
它就停在我的门口,在光的缝隙里,犹豫了很久。
也许它在等我说一句话。也许它在等我说:“进来吧。”也许它在等我说:“我原谅你了。”也许它在等我说:“你走吧。”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攥着那个小红布包,念了一晚上的经。
后来我把那个布包缝进了枕套里,每天枕着睡觉。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管用,那之后我再没做过噩梦,也再没见过那片阴影。寨子里的群也安静了,没人再提那张照片,没人再提魔皮,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面凸面镜还立在盘山路的弯道上,白天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晚上照着空荡荡的路。
有时候我坐班车回寨子,路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会忍不住看一眼。
镜子里只有弯弯的山路,和满山的绿。
什么都没有。
可我每次都会想——如果那天凌晨三点,我没有骂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得那么绝,没有像关门一样把他挡在外面,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他骑着摩托车冲下悬崖之前,脑子里最后的那丝念头,如果不是拐弯来找我,而是拐弯去找别的人,那个人会怎么做?会像我一样骂回去吗?还是会说一句“没事了,你走吧”?
我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怎么活,是怎么送。
送走该送的人,放下该放的事。
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既没让他进来,也没让他走。
他就那么停在门口的光缝里,像一片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灰。
风一吹就散了。
第607章 《吴魔皮 2》
冬天到了,我回了寨子过年。
腊月二十八,我拎着年货从班车上下来,寨子口的老槐树上已经挂了红灯笼,空气里飘着炸酥肉和蒸糯米的香气。几个小孩在晒谷场上追着跑,看见我就喊“阿宁姐回来了”,声音脆生生的,把寨子里的冷清都喊散了几分。
我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是虚的。
那条盘山路是进寨子的必经之路。班车路过那个弯道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把脸转向了车窗那边,假装在看另一边的山。可余光还是扫到了那面凸面镜——它还在,铁杆子上缠了几圈红布,镜面上蒙了一层灰,映出来的山路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没有影子。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对劲。我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奶奶在门口接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精神头比上次回来好多了。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胖了点,脸色也好多了,看来没再做噩梦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做噩梦了?”
奶奶没回答,转身进了灶房。我跟进去,看见灶台上摆了一排碗,碗里装了供饭,是准备拿去土地庙供的。奶奶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你上次回来,半夜里翻来覆去的,嘴里还念叨,我听见了。第二天我去找了杨公,他让我去庙里给你求了个符,缝在你枕套里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枕头——不对,枕套是后来我自己缝的,那个小红布包也是我自己放进去的。可奶奶说她缝了?
“你那个枕套,”奶奶头也没抬,“你拆开看看。”
当天晚上,我拆开了枕套。
里面确实有一个小红布包,但不是我之前缝进去的那个。我那个包的是香灰,这个包的是——我把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纸上用毛笔写了一个字,笔锋很重,墨迹渗到了纸背。
是一个“赦”字。
不是“符”,不是“咒”,就是一个字。
赦。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奶奶为什么不问我,不解释,也不说破。她知道有些事,说出来了就不灵了。她只是默默地去做,用她的方式,把那扇我没来得及关上的门,替我关严了。
我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又塞进了枕套。
那晚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大年三十那天,寨子里有祭山的习俗。天不亮就得起来,各家各户端着供饭、香烛、纸钱,到寨子后面的山神庙去。我去得晚了些,到的时候庙前已经站满了人。男人们围在供桌前烧纸,女人们站在后面递东西,小孩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我端着供饭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无意中扫过庙门口的石阶——杨公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旱烟,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我,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去找杨公的时候,他说完那些话,我站起来要走,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他说:“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替人送过。”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说我奶奶以前帮人接过生或者办过丧事之类的事。可此刻站在山神庙前,看着缭绕的香烟和摇曳的烛火,那句话忽然又冒了出来,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替人送过。
送过什么?送过谁?
我端着供饭,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奶奶站在前排,背挺得直直的,跟旁边的婶子说笑。她今年八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说话中气十足,除了腿脚有些不利索,哪里都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她年轻的时候经历过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太,会做酸汤鱼,会纳鞋底,会在夏天的晚上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她讲的那些故事,大多是她从前的经历,比如六几年闹饥荒的时候吃过树皮,比如修水库的时候一天挑一百多担土,比如我爸小时候调皮从树上摔下来把额头磕了个口子,她抱着他跑了五里路去卫生院。
可她从来没讲过“送”的事。
山神庙的祭祀结束了,人群慢慢散去。我走在最后面,看着杨公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犹豫了一下,追了上去。
“杨公,”我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你上次说,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替人送过——送什么?”
杨公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得很,眼白上布满了红丝,可看人的时候,目光像钉子一样,能扎进人心里去。
“她没跟你说过?”杨公问。
我摇头。
杨公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拄着拐杖往下走,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我跟在他旁边,不敢催,也不敢再问。山风吹过来,庙门口插着的那些香烛的烟被吹得七零八落,散得到处都是。
走到半山腰一棵老松树下的时候,杨公停下来,靠着树干歇气。他掏出烟锅子,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杨公慢慢地说,“寨子里有个男的,姓龙,是个木匠,手艺好得很。有一年去山上砍木料,从崖上摔下来,当场就不行了。”
我屏住呼吸听着。
“那时候你奶奶才二十出头,刚生了你爸没多久。那个龙木匠跟你家非亲非故,可他的魂魄就是不去别处,偏偏到了你奶奶的梦里,连着来了三天。你奶奶前两晚都没理,第三晚实在不忍心了,就在梦里跟他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龙木匠的老婆来说,她男人托了梦给她,说‘东西在房梁上’,她上去一找,果然在房梁上找到了一个木盒子,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木匠工具。”
杨公磕了磕烟灰,声音低了下去。
“你奶奶后来跟我说,有些人的魂魄,死了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去,就到处飘,飘到干净的人那里,让那人指一条路。你奶奶能看见,也能送走。可她年纪大了之后,这个本事就淡了,传给你了。”
“传给我了?”我声音都变了,“我不要这个本事。”
杨公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不是你要不要的事。是你奶奶帮你挡了这么多年,挡不住了。魔皮那件事,你以为是你骂了他他才死的?不是。是他死之前,魂魄先走了,走了几十里路来找你,想让你送他最后一程。可你不认他,骂了他,把他说了回去。他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骑上摩托车,冲下了悬崖。”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树干。
“你是说……是我害死他的?”
“不是害死,”杨公摇头,“是他在死之前,先来找了你。你骂了他,他才回去死的。顺序是反的——不是你的话害死了他,是他的死先来找了你的话。”
我听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杨公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可那一下像拍在了我的心口上。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她说——‘怕什么,来什么,不怕了,来的就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奶奶身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山里的沟壑,深深浅浅的,每一道都装着我不知道的故事。
“奶奶,”我小声说,“你年轻的时候送走的那些人,你怕不怕?”
她没回答。
我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夜晚就要这么安静地过去了,她忽然开了口。
“怕,”她说,“怕了一辈子。”
“那你怎么还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
“因为没人送的话,他们就一直在那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年后回来,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偶尔跟小周出去吃个饭,周末回寨子看看奶奶。盘山路那个弯道后来修好了,护栏重新打了,凸面镜也换了新的,亮堂堂的,照出来的山路清清楚楚。我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镜子里只有山和树和偶尔经过的车辆,什么都没有。
一晃到了开春。
惊蛰那天没打雷,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发霉的抹布搭在头顶上。
我在县城上班,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老家那边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阿宁?你是不是阿宁?我是你表嫂,就是寨子东头你贵平表哥屋头的,你还记得不?”
我愣了一下。贵平表哥是我远房亲戚,平时没什么来往,他老婆我只见过几面,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记得记得,表嫂你说。”
“你表哥他……他不行了,”她哭出了声,“在县医院,医生说不行了,让准备后事。他说他要见你,他说一定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了上来。
“他怎么了?”
“查不出来,”表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不行了,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一天比一天瘦,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说什么都查了,查不出毛病,就说……就说可能是那个。”
“哪个?”
她没说出来,只是哭。
我请了假,打了辆车直奔县医院。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贵平表哥的样子,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好像四十出头,在寨子里种烤烟,夏天的时候总穿一件灰扑扑的汗衫,蹲在路边抽烟,见人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是个老实人。
这是我对他的全部印象。
到了医院,我在住院部三楼找到了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部分瘦得像一截枯木,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灰黄色,像放了太久的旧报纸。
可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病人看见亲人时的那种欢喜,而是——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有人伸过来一根竹竿时的亮法。
“阿宁,”他喊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表嫂在旁边抹眼泪,病房里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像是寨子里的邻居,表情都很凝重。
“表哥,”我说,“你好好养病,会好的。”
他摇了摇头,吃力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可力气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箍得我生疼。
“我不是生病,”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是……被人压住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什么?”
“就是那个,”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病房里其他的人,又转回来盯着我,“每天晚上都来,压在我身上,掐我的脖子。我看不见它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它很重,很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它一来就是一整夜,天亮了才走。”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淌进耳朵里。
“阿宁,我知道你能帮我。寨子里的人说了,魔皮那件事……你能看见,你能送。”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是我猜的,”他抓着我手腕的手又紧了紧,“魔皮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的摩托车在寨子后面的路上来来回回地跑,跑了一整夜,天亮才冲下去的。他是在找人,他在找一个能送他的人。后来他找到了你,你把他骂走了,他才下去的。”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他现在来找我了。他每天晚上都来找我。阿宁,你帮帮我,你跟他说,让他走,不要再来了。你帮我说句话就行,就说一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病房里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像纸。我看了看表嫂,她还在哭,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可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绝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像是我来了,一切就有救了。
那两个寨子里的邻居也看着我,目光沉甸甸的,像山。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贵平表哥猜到了,是所有人都猜到了。寨子就那么大,魔皮那件事,我凌晨三点骂了他,他晚上骑车冲死了,第二天我汗毛竖起来的样子被人看见了,消息传开了,添油加醋的,最后传成了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我能看见,我能送。
我是寨子里那个“干净的人”。
就像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一样。
可我不想当这个人。我不想看见那些东西,不想送那些东西,不想在凌晨三点被一个死人找上门来,不想走到哪里都背着这样一双眼睛。
我站起来,把手从贵平表哥的手里抽出来。
“表哥,你好好养病,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我几乎是逃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电话铃声。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擂鼓。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想给奶奶打电话。
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几遍,始终没有按下去。
我不知道该跟奶奶说什么。说我怕?说我不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我还是打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似的。
“奶奶,”我说,声音有点抖,“贵平表哥的事,你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被压,他说是魔皮,他说魔皮在找他,他说让我帮他送。”
又是沉默。
“奶奶,我该怎么办?”
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怕不怕?”她问。
我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我想了更久。
“怕……怕我做不好,怕送了反而更糟,怕它不走了怎么办,怕它跟着我了怎么办,怕所有人都来找我怎么办,怕我这辈子都躲不掉了怎么办。”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奶奶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你上次回来说你好了,不做噩梦了,我就知道没好,”她说,“好了的人不会说自己好了,只有没好的人才会说自己好了。你心里那个结还在,魔皮那件事你还没放下。你以为你怕的是鬼,其实你怕的是你自己。”
“我自己?”
“你怕你自己真有那个本事。你怕你一念名字,人就死了。你怕你一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怕你开口送了,就再也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阿宁,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把话筒贴到了嘴边,“贵平的事,不是魔皮。魔皮已经走了,他来找过你,被你骂回去了,他就走了,不会再来了。这是杨公说的,杨公的话你信不信?”
“我信。”
“压贵平的不是魔皮,是别的东西。是他在山上砍木头的时候冲撞了什么,自己招来的。他来找你,是因为他听说了魔皮的事,以为你是能治这个的人。你是不是能治,我不知道,但你得去看看,去看看那个压他的到底是什么。看了再说,看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敢。”
“不用怕,”奶奶说,“奶奶年轻的时候,第一次送人,也怕。送完了就不怕了。不是胆子变大了,是知道了——那些东西,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它们只是……走岔了路,不知道该往哪去。”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就像你那次在走廊里,门口那片阴影。你以为是魔皮,其实不是。那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影子,是你害怕的那个自己。你把它关在门外,关了一整夜,后来你把它缝进了枕套里,用一张‘赦’字压住了它。你压住的是你自己,不是魔皮。”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心里那个结,好像忽然松了一下。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哽咽着问。
“去贵平的病房,把门关上,拉上窗帘,关了灯。一个人待着,待到你看见。看见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奶奶——”
“阿宁,有些路,别人不能替你走。”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久到护士来催了我一次,说探视时间快到了。久到病房里的表嫂出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又悄悄退了回去。久到走廊尽头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墨黑。
我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表嫂和那两个邻居还在,看见我进来,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贵平表哥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胸口一起一伏的。
“表嫂,”我说,“我想跟表哥单独待一会儿。”
表嫂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感激,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她点了点头,招呼那两个邻居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我和他。
还有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从我一进门的时候就能感觉到——病房里比走廊上冷,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墙上那片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窗帘没拉严实,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灯火通明的,可那些光好像照不进这间屋子,到了窗户那儿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窗帘拉严了。
然后关上了灯。
第608章 《吴魔皮 3》
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一下子就漫过了头顶。我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贵平表哥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表哥,”我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很单薄,“我关灯了。你别怕。”
他没有回答。呼吸声还在,一下一下的,粗重而急促。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奶奶说,待到你看见。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待”。是要念什么咒语吗?是要在脑子里想什么画面吗?还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等着,等着那个东西自己出现?
我等了不知道多久。
黑暗里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只有贵平表哥的呼吸声,和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蠢事。我根本什么都不会,我连鬼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魔皮那件事也许真的只是巧合,也许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胆小鬼,也许奶奶说的那些话只是老人家哄孙女的安慰话——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病房里传来的。是从我心里传来的。
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叹了口气。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可那口气是凉的,冰凉冰凉的,从我的头顶一路滑到脚底,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还是黑的,但我看见了。
在贵平表哥的床边,在他的胸口上方,蹲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不是魔皮。不是任何我想象过的鬼怪的样子。
它像一团雾,一团黑色的、浓稠的、不断翻滚的雾。它的形状一直在变,时而聚拢成一个人的轮廓,时而又散开成一片弥漫的黑烟。可不管形状怎么变,它始终有一块地方是重的、实的,压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刚好是心脏。
贵平表哥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身体开始挣扎,可被子下面的四肢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只能微微地颤抖。
它在压他。
就在我眼前。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愤怒。
“你下来。”我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抖,可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病房里的温度好像变了一下。
那团雾不动了。
它停止了翻滚,就那么悬在贵平表哥的胸口上方,像一只被声音惊住的野兽。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方式,它在意我,在打量我,在判断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站了起来。
“我说,你下来。”
这一次声音稳了很多。
那团雾动了。不是散开,不是逃走,而是慢慢地、慢慢地从他胸口上方降了下来,降到了床边,降到了地板上,最后缩成了一小团,蜷在床脚的阴影里。
它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它。
那团黑雾里,忽然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嘴,不是眼睛,是一条裂缝,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一种感觉,不是声音,不是语言,是感觉,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里。
疼。
好疼。
冷。
好冷。
找不到路。
不知道往哪去。
没有人看见我。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我蹲在那里,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压在他的胸口上,不是因为我想压他,是因为我太冷了,我想找一个暖和的地方。他的心跳是这附近唯一暖和的东西,我靠上去,只是想暖一暖,我不知道会压到他,我不知道会让他喘不过气,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死了。
那个感觉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胸口。
我忽然明白了。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不知道自己是一团雾气,不是一个人。它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在山上的风里赶路,还在寻找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贵平表哥的心跳是它在这世上能感受到的最后一点温暖,它靠过去,只是想再感受一次活着的感觉。
它不知道自己每靠一次,就会把一个活人往死里压一寸。
我蹲了下来。
蹲在那团雾面前。
“你死了,”我说,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吧?你已经死了。”
那团雾猛地散开了,又猛地聚拢,翻滚得比以前更剧烈,像是在摇头,像是在否认,像是在拼命地告诉我——不,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只是迷路了,我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你死了,”我又说了一遍,“我也不是活人该找的人。活着的人该找活人,死了的人该找死了的路。你走岔了,你走反了。活人的路往回走是回不去的,你得往前走,往前走,走到该去的地方。”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嘴比脑子快,话比念头先到,好像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有什么东西借着我的嘴说出来的。
那团雾安静了。
翻滚停了,裂缝合上了,它缩成了一团安静的、小小的、灰蒙蒙的影子,蜷在墙角,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孩子。
“我送你,”我说,“我送你一程。”
我伸出手。
不是朝它伸过去的。是朝我自己的胸口伸过去的。我的手按在心脏的位置,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温热的,有力的。
然后我把手拿开,朝它伸了过去。
掌心朝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人教过我。奶奶没教过,杨公没教过,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教过我。可我的手自己做了一个动作,像一朵花慢慢绽开,像一扇门慢慢打开。
那团灰蒙蒙的影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朝我的手心移了过来。
它碰到我手指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的不是冷。
是暖。
一种不属于我的暖。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毛玻璃透过来的暖。那暖意里裹着很多画面,闪得很快,快得我抓不住——一片山坡,满山的杜鹃花,一个男人背着背篓走在山路上,嘴里哼着跑调的山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
然后画面碎了。
暖意也散了。
病房里的灯亮了。
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的光重新充满了整个房间。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灯光照进来,打在床尾的地板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贵平表哥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拉风箱一样的声音,而是均匀的、沉稳的、带着微微鼾声的呼吸。他睡着了,真正地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小块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冰过。不疼,只是有些麻,有些木,像手被压久了血液不通的那种感觉。
那个红印在我手心里停留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送走一个东西,是因为我恨它,或者我怕它。可那天晚上我蹲在病房的墙角,看着那团灰蒙蒙的影子消失的地方,心里翻涌上来的既不是害怕,也不是释然。
是一种很奇怪的、很柔软的、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不知道自己是死的。
它只是在山上砍木头的时候,冲撞了什么,然后就走岔了路。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那辆拉木料的三轮车翻下沟的时候,它就没有再站起来过。它的魂魄从沟底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因为它觉得自己还有路没走完,还有活没干完,还有——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压了贵平表哥三个月。
它只是冷。
只是想找一个暖和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县城的夜景还在,万家灯火的,远远近近的楼房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像一块巨大的棋盘,每一格光亮里都住着一个活着的人。
我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
“它们只是走岔了路,不知道该往哪去。”
送它们一程,不是因为胆子大,不是因为本事大,只是因为——没有人送的话,它们就一直在那儿。一直冷,一直找,一直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我转过身,看着熟睡的贵平表哥,他的脸色还是灰黄的,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了。表嫂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阿宁……好了?”
我点了点头。
表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快步走到床边,握着贵平表哥的手,一遍一遍地摸,像是要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
我拿起自己的包,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在下雨。
惊蛰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门廊下,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团雾消失之前,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
不是山坡,不是杜鹃花,不是那个男人眯着眼睛笑的样子。
而是一句话。
三个字。
谢谢你。
我站在雨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那三个字,可能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真的有那个本事,可能是因为我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了,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蹲在墙角伸出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那个东西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世上有些东西,走岔了路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怕的是有些话,没有人听见,就永远消失了。可怕的是有些魂魄,找不到一个干净的人,就一直在那里,一直冷,一直找,一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我拿出手机,给奶奶发了一条消息。
“奶奶,我送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奶奶回了一个字。
“好。”
雨越下越大,打在门廊的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像一万只手在鼓掌。
第609章 《背后的女人声 1》
2020年春天,全世界都关进了盒子里。我在那间朝北的卧室里上了三个月的网课,屏幕里的老师讲着微分方程,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没有人经过我的窗下。
那天下午没什么特别的。线性代数课刚结束,我瘫在转椅上给朋友发消息,抱怨食堂的盒饭越来越不像话。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屋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我把椅子转了个角度,方便打字,背对着房门。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正打着“等解封了第一顿必须吃火锅”,手指突然悬在半空。不是因为那句话多郑重,而是脊背上有什么东西醒了。像有人把一盆凉水从后颈慢慢浇下去,毛孔一粒粒炸开,汗毛根根竖起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视线仿佛有了重量,正一厘一厘地压在我的后背上。
我没立刻回头。人在这种时刻有一种本能的迟钝,或者说自我保护机制——大脑在拼命给这种异样感找合理的解释。是家人吧?我妈出门买菜应该回来了,或者是我爸进我房间拿东西。我被网课上得昏头涨脑,连脚步声都没听见,也正常。这么想着,我甚至先把手里的消息打完发了出去,然后才装作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脖子。
余光扫到房门是开着的,比我印象中开得更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带着一种确认的安心——肯定是我妈,手里可能还提着菜。这个念头在零点几秒内就被彻底碾碎了。
那不是我的家人。
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人。他站在门框正中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具体什么颜色我说不上来,因为我的视线一碰到他的脸就再也挪不开了。那张脸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首先是很老,老到皮肤像揉皱的纸又被人胡乱摊平,沟壑纵横,颜色发灰。但他的表情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他在笑。那种笑不是慈祥的,不是和善的,甚至不是嘲弄的。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极细的缝,嘴巴也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整张脸的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挤压、皱缩,五官几乎揉在了一起。像一只被踩扁的橘子,像一截被拧过的湿毛巾,像一个五官原本该在的位置全部被打乱重组了。但那双眼睛缝里透出来的光——那光是活的。它在看我。极其专注地看我。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我明明可以尖叫,可以站起来,可以冲出去或者把门摔上,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猛地一缩,然后开始毫无章法地乱跳,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腔发痛。我的手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指甲掐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疼。我只感觉到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转回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这个动作的,也许是我的求生本能终于挤出了一丝力量,让我把头扭回了屏幕的方向。但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屏幕上的聊天框、课本的pdF、桌面上堆着的便利贴,全部糊成了一片。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大概是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或者一分钟,我不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头去。
门口什么都没有。房门半敞着,走廊里空空荡荡,客厅的方向传来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一切正常得不像话。那个老人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愣在原地,然后飞快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两端看了看。没有人。我家的户型是一条笔直的走廊连通三个房间和客厅,如果有人从我的房间门口离开,不管往哪边走,我都应该能看到他的背影。但走廊里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下了楼。我妈确实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厨房做饭。我问他们刚才有没有进过我房间,我妈头都没抬说没有,我爸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问了句什么又缩回去了。没有人进来过。也不可能有人进来过。单元楼需要门禁卡,电梯需要刷卡,入户门反锁着,钥匙只有我和爸妈有。那个老人不可能出现在我家,更不可能出现在我紧闭的房门口。
但他就站在那里。笑成那样地看着我。
后来我跟朋友说起这件事,朋友说你是不是上网课上太多产生幻觉了。
朋友的那句“幻觉”给了我一个台阶,我就顺着下了。
人就是这样,遇到解释不了的事情,宁可相信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也不愿意承认这世上可能真的存在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我当晚就把房间的门锁了。第一次锁。以前从来不锁的。
锁门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指腹按在冰凉的金属锁扣上,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不连贯的震颤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我站在门后听了几秒钟,确认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才退回到床边坐下。
床是靠着对面墙放的,进门右手边,床尾对着衣柜,床头贴着墙壁。我躺在床上,正对着那扇门。门锁了,窗帘拉上了,夜灯开着,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我盯着那扇白色的木门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但那种睡眠是不踏实的。像踩在一块薄冰上,随时都会碎。
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夜灯还亮着,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十三分。门关着,一切正常。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了。
第二次醒来不太一样。我不记得是几点了,因为我没有去看手机。我是被一种感觉弄醒的——就是下午那种感觉。被注视的感觉。它又来了。
我没有立刻睁眼。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本能地装睡,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进化出来的一种防御机制,假装自己不在,假装自己不存在,也许那样危险就会走开。我的眼睛闭得死紧,睫毛压得发颤,呼吸尽量放得很慢很轻,但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咚咚咚咚,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擂鼓。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呼吸声,不是脚步声,甚至不是任何我能辨认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连续的摩擦,像干燥的皮肤在粗糙的表面上缓慢地蹭过。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静、如果不是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根本不可能听见。
它在移动。那个声音在移动。
从门口的方向,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往床尾的方向挪。那种摩擦的质感让我想起什么——想起下午我看见那个老人时,他身上的外套。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面料像是某种很旧的化纤,粗糙,起球,穿了很多年都没有洗过的那种质感。
他在沿着我的墙走。
我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僵住了。每一个关节都像被灌了水泥,每一块肌肉都硬得像石头。我想睁眼,但眼皮像被缝上了一样。我想动一根手指,但手指完全没有反应。那种感觉和平时睡麻了不一样,平时是“动不了但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而这次是“身体好像不是我的了”。
声音停了。
它停在了床尾的位置。就在我的脚对着的方向。我能感觉到——虽然闭着眼睛,虽然隔着一床被子——有一个东西站在床尾。不是重量,不是温度,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就像你在黑暗中能感觉到一堵墙的存在,不是因为你看到了它或者碰到了它,而是因为它占据空间的方式改变了空气的流动,改变了声音的反射,改变了整个房间的“感觉”。
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始了。这次是向床头移动的。沿着我躺着的这一侧床。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它没有尖叫,没有祈祷,甚至没有恐惧——恐惧在那个瞬间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醒的、几乎是冷酷的理智。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如果晚上睡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旁边,不要睁眼,不要看,因为有些东西你不看它,它就伤不到你。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道理,但那个瞬间我死死地闭着眼睛,把这个信念攥得像救命稻草一样。
声音停在了我的枕头旁边。
我能感觉到他。他就站在那里,俯视着我。我的脸朝着天花板,他的脸就在我的脸正上方,我不知道距离有多近,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块冰悬在我的脸上方,寒意从我的皮肤表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渗。他身上的那种旧衣服的味道,说不上来是霉味还是什么别的,一点点地钻进我的鼻腔。
他在笑。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没有声音的笑。但我知道那张脸——眼睛和嘴巴挤在一起,五官扭曲成那个样子——此刻就在我头顶,离我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不知道那个状态持续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时间在那个时刻失去了意义。我只知道我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下来,淌进耳朵里,又凉又痒,但我一动都不敢动。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的摩擦声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在撤退。一点一点地往床头方向移动,绕过床头柜的位置,沿着靠床的那面墙,往房间的角落方向去了。
声音消失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老人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人的。
第610章 《背后的女人 2》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从我的耳膜扎进去,顺着神经一路刺到脊髓。我整个人在被子底下剧烈地抖了一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但我还是没有睁眼。
年轻女人的叹息。这个认知比老人的笑容更让我毛骨悚然,因为它完全在我的预期之外。我以为那个老人是全部,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够恐怖了,可那声叹息告诉我——这间屋子里不只有他。
我一直在发抖,抖到床架都在轻微地响。被子裹得很紧,但冷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有人把窗户全部打开了,而我明明记得睡前把窗关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开始亮了。先是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然后那条光慢慢变宽、变亮,最后整个房间都浸在那种浅淡的、毫无温度的晨光里。鸟叫从窗外传进来,楼下偶尔有早起的邻居咳嗽的声音,一切都在告诉我:天亮了,安全了。
我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墙漆,圆形的吸顶灯,一条细微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昨天一模一样。我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门还锁着,窗帘还拉着,床头的夜灯还亮着,在日光里显得黯淡而多余。书桌上摊着昨天的课本和笔记本,屏幕已经暗了,手机掉在枕头旁边,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
一切都正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了紫红色的月牙形印痕,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细细的血丝。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用了这么大的力气。
我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的拖鞋不见了。昨晚睡前我明明把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左脚靠右脚,鞋尖朝着床的方向。可现在地板上空空荡荡,只有我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我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在房间最远的那个角落里找到了它们。就是昨晚那个声音最后消失的方向。靠着床的那面墙的尽头,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夹角里。两只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左脚靠着右脚,鞋尖朝着床的方向。
和昨晚我摆放的方向一模一样。但那个角落距离我的床至少有三米。
我没有去拿拖鞋。我光着脚走到房门前,拧开锁,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方向传来我妈在厨房做早饭的声音,碗筷碰撞的脆响,油锅呲啦一声,都是我听了二十年的声音。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的事——我把我妈喊了过来。我说妈你帮我看看我房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她脸上的表情。她先看了看床,又看了看书桌,最后看了看窗帘和窗户,然后转过头来用那种“这孩子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看着我,说怎么了,有什么东西?
我说没有。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厨房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陌生了。不是因为家具变了或者格局变了,而是因为这些我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可以保护我的东西——锁、墙壁、门、家人的存在——在昨晚那声叹息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那天我没有上网课。我跟老师请了假,说我有点不舒服。我没撒谎。
我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把窗帘全部拉开,让整个房间暴露在正午最亮的日光下。我甚至搬了把椅子坐到走廊里,让自己能同时看到客厅和房间的门。我一直在想那声叹息。年轻女人的叹息。它太轻了,轻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又太近了,近到像贴在我的耳边。那不是悲伤的叹息,也不是疲惫的叹息。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释然。
像一个被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发现了她。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我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没敢打电话,我怕我声音发抖会吓到她。我问她我们家这套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之前的房主是谁。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妈回了一条语音。她说房子是我三岁的时候买的,都二十年了,之前是毛坯房,从开发商手里直接拿的,没有什么之前的房主。
我又问她,那这块地呢?建房子之前,这块地是干什么的?
这次我妈没有立刻回复。我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我读完之后手指开始发凉。
她说她去问了隔壁的王阿姨,王阿姨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这块地以前是一片老居民区,九几年拆迁的时候大部分住户都搬走了,但有一户人家一直没走,拖了将近两年才谈妥。那户人家姓什么王阿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祖孙三代住在一起,老两口,儿子儿媳,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后来终于签了协议搬走了,但没过多久——我妈在这里打了个省略号——那个小女孩没了。具体怎么没的,王阿姨说她也不知道,只说是在拆迁之后、搬进新家之前那段时间出的事。
我妈最后加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跟咱们也没关系,你别瞎想。”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自己房间敞开的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温暖的方形光斑。书桌上的书脊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颜色,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那么正常。
可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房间最里面的那个角落。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夹角。今天早上我的拖鞋被摆放的位置。此刻那个角落被阴影覆盖着,衣柜投下的影子把它吞没了一大半,只有一小块地板暴露在光的边缘。
我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块暴露在光边缘的地板上,有一片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不是污渍,不是划痕,更像是木地板本身的颜色在那里变淡了,变浅了,像有什么东西长期覆盖在上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挡住了阳光,让那一小块地方的木材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随着时间慢慢变深。
那片变浅的区域,大概两只脚并拢的大小。鞋尖朝着床的方向。
我盯着那片颜色变浅的区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我妈来敲我的门叫我吃晚饭,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晚饭我吃得很安静。我妈一直在看我,我爸偶尔抬头瞥我一眼,谁都没说话。桌上的菜是我喜欢的,但我吃不出味道。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念头——那个角落,那片变浅的地板,那个小女孩。
晚上我回房间的时候,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我把房间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台灯、顶灯、夜灯,能开的全开了。然后我把门锁了。我又把椅子搬过来,椅背顶着门把手。我还把手机充上电,打开了录像功能,镜头对着房间。我告诉自己,如果今晚再发生什么,至少我能留下证据。
我躺在床上,没关灯,没闭眼。
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第二个小时也什么都没发生。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像画面,画面里的房间亮堂堂的,一切如常。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开始模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的时候,我猛地一激灵又清醒过来,伸手去够手机,然后——
画面不对劲。
我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整个人定住了。录像还在继续,时间戳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画面里的房间和我眼睛看到的房间不一样。我看到的房间灯火通明,但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暗了不止一个度。不是完全黑暗,而是像蒙了一层灰黑色的滤镜,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阴沉沉的,灯光的亮度在屏幕上被削减了大半。我以为是手机镜头脏了,拿起来看了看,镜头上什么也没有。我再把手机对准房间,那层灰黑色的滤镜还在,但这一次,我看到了更多。
画面里,那个角落——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夹角——在手机屏幕上是全黑的。不是光线不足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那种黑不是阴影,因为阴影是透明的、是渐变的光学现象,而那种黑是有体积感的,它占据着那个角落的空间,像一个竖起来的、人的形状的黑洞。
那个黑色的形状不大。是一个孩子的身形。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发麻。然后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事——我没有跑出去,我把手机转过来,让它对着床的方向,然后我顺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去看我自己的枕头。
我的枕头旁边,躺着一个人。
不是老人。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像一摊黑色的水。她侧躺着,脸朝着我,距离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白,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她没有在笑。她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像一个在等妈妈讲故事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的孩子。
我不敢呼吸。我不敢动。我甚至不敢眨眼,我怕我眨一下眼她就会消失,或者——更可怕的——睁开眼。
然后她睁眼了。
不是突然睁开的。是先动了一下睫毛,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眼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映着灯光,但那灯光到了井底就变成了一种幽冷的、发蓝的颜色。
她没有看我。她看的不是我。她看的是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的背后,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她的唇形。
她说的是——“别回头”。
我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恐惧像电流一样从头顶窜到脚底,然后——
我身后有人笑了。
不是老人的那种笑。是老人笑了,但不是对着我笑的。那个笑声是朝前的,是朝着我面前的这个小女孩的方向的。那个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我能够理解的情绪。那是一种古老的、疲惫的、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干涩,漫长,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恶意。
小女孩看着我的身后,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说了两个字。
她说——“快跑”。
我的身体终于听从了一次命令。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翻下去的,怎么踢开了椅子,怎么拧开了锁,怎么冲进了走廊。我只记得我光着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地板上,一路跑到客厅,拉开入户门,冲到电梯口,拼命地按向下的按钮。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老人。
穿着灰扑扑的外套,眼睛和嘴巴笑在一块,五官扭曲成那个样子,站在电梯正中间,看着我。
我转身就跑。我没有坐电梯,没有走楼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我冲进小区花园的时候,凌晨的风灌进我的领口,我的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花砖地面上不断地晃动。我跑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值班的大叔正在打盹,我敲了敲玻璃窗,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我说,叔叔,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光着脚、穿着睡衣、浑身发抖的样子,没多问,把门打开了。我坐在保安亭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保安大叔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光大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抬起头,透过保安亭的玻璃窗往外看,小区门口的银杏树正在抽新芽,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马路,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不是的。
因为我低头的时候,看到我的睡衣口袋里,有一缕黑色的、很长很长的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没有那么长,颜色也没有那么黑。
而那缕头发,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白。
保安大叔看到那缕头发的时候,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拿住。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倒掉,重新给我倒了一杯热的。
我把那缕头发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半黑半白,黑白交界的地方不是渐变的,而是一条清晰的、几乎可以说是锋利的界限,像有人用剪刀在一缕黑发中间齐刷刷地剪断,然后接上了一缕白发。白的那一段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轻得像蛛丝,没有任何重量感。
我不敢把它扔掉。我把它放回了口袋。
保安大叔帮我叫了一辆车。我回家的时候,门还开着,走廊里很安静,我妈的房门关着,她大概还没醒。我光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门还保持着被我踢开时的角度,椅子歪倒在一边,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枕头旁边——那个小女孩躺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个孩子睡过的痕迹。
但枕头上有一样东西不是我的。
是一张照片。巴掌大小,发黄的相纸,边缘有些卷曲,是很久以前的那种老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老大爷,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老太太和老大爷的表情都很僵硬,像那个年代的人照相时常有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盯着镜头,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但中间那个小女孩在笑。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不整齐的小牙齿,一只手拉着老太太的手,一只手在胸前比了个耶。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黑色的长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昨晚躺在我枕头旁边的那个——我已经知道了。我发抖是因为照片的背景。他们身后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树,那棵树我认识。那是一棵银杏树,树干上有一个很大的树瘤,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是我房间窗户外面的那棵银杏树。
这张照片,是在我的房间里拍的。在我搬进来之前,在我出生之前,在房子还没建成、这块地还是一片老居民区的时候,这个位置就有一间屋子。而那间屋子里,住过这个小女孩。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写的是——“囡囡六岁,于家中”。
那个家,就是我的房间。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上课。我请了假,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把那缕半黑半白的头发和那张照片一起放在一个信封里,塞进了书桌最深的抽屉。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我去敲了隔壁王阿姨的门。
王阿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从来不会主动去找她。我说王阿姨,我想问问您上次说的那个小女孩的事。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不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问的表情。她侧身让我进了屋,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说,那个小女孩叫囡囡,大名她也不记得了。囡囡的奶奶姓顾,大家都叫她顾婆婆。顾婆婆一家在老街住了好几代人了,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囡囡的爸爸在码头扛活,妈妈在服装厂上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囡囡也乖,见了人就笑,整条街都喜欢她。
后来要拆迁了。大多数人家都签了协议,拿了补偿款,搬走了。顾婆婆家不肯搬。不是钱的事,王阿姨说,顾婆婆跟她说,这房子是她公公的公公盖的,底下埋着她家几代人的骨血,不能拆。开发商来谈了很多次,一次比一次价高,顾婆婆就是不松口。囡囡的爸爸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拖了将近两年。那两年里,老街上的住户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剩下顾婆婆一家和另外两户人家。路灯坏了没人修,下水道堵了没人通,到了晚上整条街黑漆漆的,只有顾婆婆家窗口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囡囡就是在那段时间出的事。
王阿姨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不太清楚细节,只知道有一天晚上囡囡跑出去找猫——家里养了一只狸花猫,走丢了好几天了,囡囡天天哭着要找。那天晚上囡囡说好像看到猫在后街,就追出去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顾婆婆发现囡囡的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囡囡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子,叠好了,还压了压,像故意放好的。
他们找了很多天。整条街找遍了,附近的工地找遍了,派出所也报了,但什么都没找到。囡囡像那缕从烟囱里飘出去的烟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王阿姨说,后来顾婆婆就不太正常了。她每天傍晚会搬一把小凳子坐在家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街道等,等到天黑透了才回屋。她跟王阿姨说,囡囡没丢,囡囡就是躲起来了,她跟囡囡说了,藏好了就不能动,动了就输了,囡囡最听话了,说不动就不动,所以她找不到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后来顾婆婆一家终于还是签了协议搬走了。搬走之前,顾婆婆在老房子的地基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王阿姨路过的时候,看到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搬家公司的车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袱,不大,方方正正的,像叠好的衣服。
后来那块地就拆了,平了,建了现在这个小区。再后来,王阿姨也搬过来了,她有时候会在楼下碰到顾婆婆——顾婆婆也搬到了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偶尔会坐公交车过来,在这片小区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看,然后走掉。
王阿姨说她最后一次见到顾婆婆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后来听说顾婆婆走了,老伴也走了,再后来囡囡的爸妈也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口袋里的那缕头发突然开始发烫。隔着衣服的布料,那片小小的区域像贴了一个暖宝宝,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上来,从温热到灼热,烫得我大腿上的皮肤针扎一样地疼。
我跟王阿姨道了谢,几乎是跑着回了家。我拉开书桌最深的抽屉,拿出那个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缕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纯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老人头顶的霜。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摊开的掌心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异样,就像一缕普普通通的、属于某个老人的白发。
而那张照片,也在发生变化。不是照片本身在变,是我在看它的时候,我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了,像有人在我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我揉了揉眼睛,再去看那张照片的时候——
照片里的小女孩不见了。
她不在照片里了。背景还在,银杏树还在,那扇窗户还在,窗户后面的房间还在,但照片里只有老太太和老大爷两个人了。老太太和老大爷的表情不再是僵硬的了。老太太在哭。她张大着嘴,脸上的皱纹全部向下坍塌,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老大爷的脸转向老太太,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表情我看不清,因为那层水雾又上来了,而且这一次不是在我的眼睛里。
是在照片的表面。
一层薄薄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从照片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相纸变得柔软、潮湿,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落叶。老太太和老大爷的脸开始模糊,开始融化,像一幅被雨水冲刷的水墨画,颜色混在一起,洇开,变成一团一团的灰褐色。
最后,整张照片变成了一张空白的、湿漉漉的、微微发黄的相纸。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右下角还剩下两个字。
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时留下的笔迹。那两个字是——“谢谢”。
第611章 《开夜车 1》
那年夏天,我和妹妹都刚拿到驾照不久,兴奋劲儿还没过,总喜欢半夜开车出去兜风。南京的夏夜闷热,白天被太阳炙烤了一天的城市,到了深夜才勉强吐出几分凉意。
那天晚上大概过了十二点,我们从新街口吃完夜宵出来,妹妹突然说:“姐,再开一会儿呗,反正明天不上班。”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了往南去的路。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那条路具体是哪条路。只记得开着开着,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高楼不见了,连普通的居民楼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绿化带,行道树高大得遮住了路灯的光,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重的阴影。路很宽,双向四车道,但整条路上就我们一辆车,安静得不正常。
妹妹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姐,这边好荒啊,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兴奋又紧张的笑意。
我正要接话,突然发现前面起了雾。
夏夜起雾本就不寻常,更何况是在城市里。那雾来得极快,不像从远处弥漫过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从绿化带的每一片叶子缝隙里同时渗出来的。雾很浓,但不是那种灰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灰黄,像是老照片的颜色。路灯的光在雾里变得昏黄模糊,光柱仿佛有了实体,一根一根斜插在路面上。
“开慢点。”妹妹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声音突然压低了。
我车速已经降到了四十,但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估计不到二十米。就在我犹豫要不要靠边停下的时候,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东西大得不像话。
起初我以为是一排连在一起的高楼,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不对。那不是楼。那是城墙。巨大的、古老的城墙,从雾中一寸一寸地显现出来,青灰色的墙砖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城墙高得惊人,目测至少有二十米,在浓雾中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而城墙正中,是一座巨大的城门。
那不是明城墙那种拱形门洞,而是一座带着城楼的完整城门。下面是方形的门洞,上面是飞檐翘角的城楼,在雾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我们。城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马路笔直地通向那个黑洞,没有任何岔路的可能。
“姐……”妹妹的声音在发抖,“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我怎么可能看不到。
那一刻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给眼前的东西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南京城里有这么高的城墙吗?中华门、玄武门、中山门,我都见过,没有哪一座是直接建在马路正中间,让车往里开的。而且这城墙的样式也太古旧了,不像是现代修复过的,那些砖石上的斑驳和苔痕,看着就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几百年。
可是这条路我虽然不熟,但从方位判断,我们还在南京主城区范围内,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一座城墙来?
我想掉头。可我透过后视镜一看,后面的路已经完全被浓雾吞没了,来时的方向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黄,像是从来就没有什么路,什么都没有。只有前方的城门还在雾中清晰得不像话,像是一个邀请,或者说,一个命令。
车子还在往前开。我明明已经松了油门,脚甚至已经在刹车踏板上了,但车子就是还在往前滑行。我不知道是自己下意识没有踩死刹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车子就那么慢慢地、无可挽回地朝着城门滑了过去。
妹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车头没入了门洞。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那种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静,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的静。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消失了,发动机的轰鸣消失了,连我和妹妹的呼吸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黑暗从四面八方裹住了我们,但那黑暗不是冷的,而是一种奇异的、厚重的、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东西注视着的黑暗。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三秒?五秒?还是更久?我不知道。
然后,车头前方突然亮了。
不是雾中那种昏黄模糊的光,而是正常的、清亮的、属于城市夜晚的路灯光。马路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两边的绿化带还在,但远处的天际线上重新出现了建筑和灯火的轮廓。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我和妹妹同时回头看去。
后面的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墙,没有城门,没有浓雾。那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城市马路,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的红绿灯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夜晚的空气还是那么闷热,蝉鸣从某个方向传来,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们俩就那么保持着回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了至少有一分钟。
“姐,”妹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刚才……开进去了对吧?”
“嗯。”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沉默了很久。妹妹把车窗重新摇下来,这一次没有风灌进来。外面的空气又闷又热,带着柏油路面被白天晒透后散发出的那种气味,是南京夏夜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走吧,”我说,“回家了。”
那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该怎么跟人说呢?说我和妹妹半夜开车开进了一座凭空出现的城门里?说南京城里有条路会通向另一个维度?说出来连我们自己都觉得像是做了个共同的梦。
后来我尽量不去想那晚的事,尽量让自己相信那只是夜雾里的幻觉,或者两个人同时犯了困。但生活这种东西很奇怪,你越想忽略的事,它越会找上门来。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一天妹妹突然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她应该正在上班。电话接通了她没说话,先喘了一口气,那种喘法不是跑完步的喘,是受了惊吓之后那种又急又浅的呼吸。
“姐,”她说,“我又开到那条路了。”
我当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拿着杯子,听到这句话,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说清楚,”我说,“什么叫做你又开到那条路了?”
“我中午出来见客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在河西那边,吃完饭准备回公司,导航导了一条我不常走的路线。开着开着,两边的楼就没了,全是树,很高的那种树。然后我就觉得不对了,那个路灯,那个路灯的样式,跟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我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手背上,温的。
“你掉头了吗?”我问。
“我想掉头来着,但是后面一直有车跟着,我变不了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姐,那个绿化带,那个树的形状,我记得的。然后前面就开始起雾了,大白天的,起雾了。我不敢往前开了,我打了双闪直接靠边停了。我后面的那辆车超过去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那个司机——”
她停了一下。
“那个司机什么样?”我问。
“他也在看我。”妹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古怪,“他的表情,就像……就像他知道我在怕什么一样。他的车开进雾里,就不见了。不是开远了看不见,就是不见了。雾把车吃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挂了倒挡,往后倒了大概有几百米,”她说,“倒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拐出去了,拐出去之后雾就没有了,楼也回来了。但是我手机上那个导航,一直还在叫我掉头。我关掉重新开了一次,它还是叫我掉头,目的地显示的是‘中山门’。”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中山门。那天晚上我们穿过城门之后,导航显示的位置确实是在中山门附近。但我们那天出发的地方,和妹妹今天出发的地方,方向完全是相反的。怎么可能会导到同一条路上去?
“你回公司了没有?”我问。
“回了。”她说,“但我绕了很远的路。”
那天晚上我去她家找她。她给我开门的时候脸色很差,客厅的灯全开着,电视也在放,声音很大,像是在驱赶什么。我们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先开口。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但那些笑声落在这间屋子里,像石子丢进了棉花里,一点回响都没有。
过了很久,妹妹说了一句让我整夜没睡的话。
她说:“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穿过城门的时候,车上那个时间显示是几点?”
我想了想。那晚我们出发的时候大概是十二点二十,开到那条路的时候最多十二点四十。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完全不记得穿过城门之后的时间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那天的通话记录、消息记录,想找到一点时间上的线索。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的日期,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因为第二天我有个早会,手机上设了闹钟。但我翻遍了那天晚上的所有记录,从我们出门到回家之间,大概有一个半小时的空白。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通话,没有任何手机使用记录。
就好像那一个半小时,我们这个人,我们的手机,我们所有数字化的痕迹,都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和妹妹对视了一眼。我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我查过,”她说,声音很轻,“那天我到家之后就觉得不对,我查了行车记录仪。姐,那段路,从我们上那条路到穿过去之后停车,行车记录仪上是一片雪花。不是没录上,是那种……老式电视机没信号的时候那种雪花,还有声音,滋滋的那种。”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害怕。”她说,“我怕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睡的,我们俩挤一张床,像小时候一样。关了灯之后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但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直不太对,翻来覆去地翻了很久。
后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声音弄醒了。
是嗡嗡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又像是远处有人在念经。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墙壁里面、从地板下面、从房间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的。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角。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突然停了。
停了之后,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连平时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都没有了,空调的出风口也没有任何声音,所有电器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这种绝对的寂静持续了几秒,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冰箱响了,空调响了,楼下有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过天花板。
一切都正常。
但我知道妹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因为她攥着我衣角的手,直到天亮都没有松开。
第二天我们去查了。查那晚的地图数据、导航记录、道路施工信息、南京城墙的历史资料,什么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什么又都解释不通。那条路在地图上是存在的,但街景地图里那条路的两边明明有小区,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城墙是有,但没有任何一座城墙是开在马路正中间让车往里开的。
这件事我后来跟一个朋友提起过。这个朋友是个老南京,家里好几代都住在城墙根底下,对南京的犄角旮旯熟得不能再熟。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我一句话。
“你们开进去的那个城门,”他说,“门洞是方的还是圆的?”
我想了想:“方的。”
他又问:“上面的城楼,是两层的还是三层的?”
我闭上眼睛回想那个在雾中浮现的巨大轮廓,那飞檐,那城楼。我突然发现我想不起来。我能记住那种感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古老、沉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但城楼有几层,城门上有没有刻字,甚至城墙的砖是青灰色的还是泛黄的——这些细节,我一样都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让我记住。
那个朋友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的话。
他说:“南京城有个说法。有些城门,白天是给人走的。到了晚上,是给别的东西走的。你们那天晚上,怕是赶上了不该赶上的时候,进了不该进的门。”
我问他是哪个门。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说了一句:“以后晚上开车,绕远点,别走没人的路。”
我想再问,他已经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能原样出来,算运气好的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空调的风吹在后脖颈上,凉飕飕的。妹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困惑,更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我们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是做了一场共同的梦。我们是真的进去了。那个城门,那条路,那片雾,都是真的。而且那个地方没有因为我们出来了就放过我们,它记住了我们,它知道我们是谁,它知道我们在哪。
它还会来找我们的。
那天晚上之后,妹妹把车卖了。她说她不想再开车了,至少暂时不想。我没有劝她,因为我自己的车我都不想再开了。但我们都清楚,这件事跟开不开车没有关系。
那天晚上在妹妹家听到的那个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低沉的声音,那个让所有电器都瞬间失声的嗡嗡声——后来我在自己家的夜里也听到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后半夜,每次持续十几秒,每次停了之后都安静得不像话。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觉,因为每次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养的猫都会炸着毛从床上跳下去,跑到阳台上对着外面空无一物的夜空,发出那种我从没听过的、又低又哑的叫声。
有一次我顺着猫看的方向望出去,阳台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更远处的黑暗。
但我总觉得,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望着我。
很近。
那之后大概过了半年,日子照常过,那种后半夜的怪声也渐渐少了。我以为这件事终于要过去了,就像一场高烧,烧得再凶,总有退的时候。
直到那天我回爸妈家吃饭。
我爸退休以后迷上了摄影,专门拍南京的老建筑,城墙、城门、寺庙、老街,什么都拍。那天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整理照片,电脑屏幕上是Lightroom的界面,一张一张地过片。
“来得正好,”我爸头都没抬,“帮我看看这几张,色调调得对不对。”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随口说了一句:“你又去拍城墙了?”
“嗯,中华门那边,前两天的晚霞特别好。”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中华门的照片我见过无数次,但那天我爸拍的几张确实不一样,晚霞把城墙染成了那种很浓的紫红色,像陈年的血。
他按着方向键往下翻,一张,两张,三张。然后我看到了第四张。
茶杯从手里掉了。
我爸吓了一跳,低头去看碎掉的杯子,嘴里说着“怎么了怎么了,烫到没有”。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因为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浑身的血一瞬间全凉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中华门城堡的侧面,角度是从下往上仰拍的,把城楼和城墙都收进了画面里。照片本身没什么问题,构图很好,光线也很好。问题在右上角。
右上角是城墙上方的一片天空,晚霞将尽未尽的地方。那片天空里有东西。
是一辆车。
准确地说,是一辆车的残影。就像长曝光拍到了移动的物体那样,那个车影是半透明的、拖着一道光轨的、正在穿过城墙上方那个位置。那辆车的形状、颜色、甚至那个模糊的车牌号——
我爸还在弯腰捡碎瓷片。我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爸,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三天前吧,怎么了?”
“这张原片,你发给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没再问什么,直接把原片发到了我手机上。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但我还是把照片放大了,放到了最大。
那辆车的残影里,能隐约看到车身上贴了一个贴纸。一个小小的、菱形的贴纸,上面有一个卡通猫的头像。
那是我妹妹的车。
她最喜欢的那只猫,她买了那辆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定制了这个贴纸,贴在车后窗的左下角。我笑话过她,说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还搞得跟高中生似的。她说你懂什么,这是仪式感。
我把照片存下来,放大,再放大。那个猫头的轮廓,菱形的边框,甚至贴纸边缘因为日晒微微翘起来的那一个小角——
不会错的。那是妹妹的车。
但是妹妹的车窗上,贴纸的旁边,还有一个东西。
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的光在我眼前烧出了一个亮斑。在那个半透明的、正在穿过城墙的残影里,在驾驶座的位置上,我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形。那个人形不是残影,不是拖尾,而是清晰的、实在的、坐得端端正正的。
那个人形在看着我。
不是看着镜头。是看着我。是透过三天前那个傍晚的晚霞、透过我爸的镜头、透过这张照片的像素阵列,直接看着我。那个人形的脸上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注视,和那天晚上在城门洞里的黑暗中被注视的感觉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东西。
它不在那个城门里了。它在照片里。它在看着我。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妈在厨房喊开饭了,我爸端着扫帚在扫碎瓷片,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日常。但我坐在地板上,后背紧紧靠着沙发,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那天我没吃饭就走了。我爸在身后喊我,我妈追到电梯口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公司临时有事。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那条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我妈站在走廊里,脸上是那种母亲特有的、什么都看穿了的担忧。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别开那辆车。”
消息发出去了,一直显示“已读”,但她没有回。
我等了三分钟,又发了第二条:“妹妹,回我。”
没有回复。我拨她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上,九月的风还很热,吹在脸上像有人往我脸上呼了一口气。我叫了一辆车,报了妹妹家的地址,在车上一直拨她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始终没人接。
第612章 《开夜车 2》
到妹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她家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我敲门,没人应。我拿出她给我的备用钥匙,手抖得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但灯是开着的。客厅的灯、厨房的灯、走廊的灯、卧室的灯,所有的灯都亮着,但那种亮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光线发不出来,就那么闷闷地、黄黄地糊在灯泡周围。整个屋子里的空气是重的,重得走路都觉得费力。
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传不远。
然后我看到了妹妹。
她坐在卧室的床上,背靠着床头,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但她好像还是在黑暗中一样,蜷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很细微的那种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不停地、不停地颤抖。
“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我今天下午,想去把车卖了。我已经联系好买家了,约好了去办手续。我上了车,发动了,开出地库——”
她的肩膀在我手底下剧烈地抖了一下。
“开出地库之后,那条路又出现了。不在导航上,不在任何地图上,但那条路就在我面前,白天的,有太阳,但路两边的树遮天蔽日的,和之前一模一样。我不想去,我不想再开进去,但是方向盘不听我的了。姐,方向盘它自己在转。”
我握紧了她的肩膀。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城门,”她说,“大白天的,那个城门就在路中间。白天的它更清楚,我能看到砖缝里的青苔,能看到门洞里面的黑暗。我想刹车,刹车是死的,踩不下去。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城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
她抬起了脸。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认命了的神情,是那种你知道你逃不掉了、你知道它要来了、你只能在原地等着的那种表情。
“然后我就开进去了,”她说,“门洞里面不是黑的,里面有光。黄色的光,像那种很老很老的灯泡,一闪一闪的。我在里面开了很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一个小时,我不知道。然后我出来了,从城门的另一边出来了,回到了正常的马路上。”
“然后我看了后视镜。”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我要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后视镜里,那个城门没有消失。它就站在那里,在马路中间,在我身后,大敞着。然后有一个东西从门洞里走出来了。”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最后几口空气。
“是一个人影,”她说,“很远的,在城门里面,看不清脸。但它在往外走。它在朝着我的方向走。”
卧室里所有的灯忽然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烁,而是所有的灯、从客厅到走廊到卧室、每一个房间的每一盏灯,在同一毫秒里同时暗下去又同时亮起来,像一个巨兽眨了一下眼睛。
我攥着妹妹的肩膀,指甲掐进了她的肉里,但她没有喊疼。
因为我们都听到了。
楼下,远处,从这条街的某一个方向,传来了那个声音。那个嗡嗡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声音。这一次它没有持续十几秒就停,它持续着,持续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正在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手机亮了。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我又看了看那张照片,那辆车后座好像还有东西。”
我没有点开那张照片。
我不会点开的。
因为我知道那辆车后座有什么。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驾驶座上,它一直都在后座。从第一个夜晚开始,从我们穿过那个城门开始,它就上车了。它没有跟着我们出来,它一直就在车上。就在后座,在妹妹的车里,在我每次开妹妹的车时习惯性往后视镜里瞥一眼的那个位置上。
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想起来它在。
那之后,妹妹搬来和我住了。
不是商量,是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她那间所有灯都亮着的卧室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从衣柜里随便拽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包里,说:“姐,我不想再回这里了。”我就把她的包接过来,带她走了。
她的车还停在地库里。她没提,我也没问。
头几天没什么异常。我白天上班,她请了年假在家待着,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通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我问她在干嘛,她说没干嘛,就坐着。我问她中午吃的什么,她想一想,说忘了。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来,开门的时候发现她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用布盖上了。浴室的、卧室穿衣镜的、门口玄关那个小的,甚至连我化妆台上那个巴掌大的随身镜都用一张纸巾贴住了。
“怎么了?”我问。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镜子里面,”她说,“我总觉得有人在看。”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我走到浴室门口,掀起那块布的角往里看了一眼。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正常的、疲惫的、带着一点担忧的一张脸。没有什么人影,没有什么异样。但就在我准备把布放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浴室镜子的左上角,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什么符号。不是雾气的印记,不是水渍,是那种从镜子背面渗出来的、像是嵌在银层里面的痕迹。我凑近了看,那痕迹的形状像是一个字,但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我只能隐约看到一些笔画——横、竖、横折——像是某个字的偏旁。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痕迹。那是有意的,是有人在镜子的背面,在我看不见的那一面,留下的记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妹妹睡在我旁边,呼吸很浅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张照片里后座上的东西,想着妹妹说的那个人影从城门里走出来的事,想着那些灯同时闪烁的瞬间。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之前犹豫了一下,但手指已经点上去了。
图片加载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那是一张从车内往外拍的照片。视角是从后座往前看的。能看到驾驶座的头枕,能看到副驾驶的靠背,能看到挡风玻璃和挡风玻璃外面的路。路的两边是遮天蔽日的行道树,路的尽头是浓雾,浓雾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城门的轮廓。
这不是我拍的照片。这不是妹妹拍的照片。这照片的视角,是从后座拍的。那个我们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的地方。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是水印,是刻在画面上的,像是老式胶片相机上会有的那种日期戳。但那行小字不是日期,是四个字。
我看见你了。
我把手机扔了出去。手机砸在卧室的墙上,屏幕碎了,但它还在亮着,那张图片还在屏幕上,那四个字还在发光。妹妹被声音惊醒了,她坐起来,看到我的表情,看到墙上还在亮着的手机屏幕,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它在车里。”
我没有说话。
“它从一开始就在车里,”她继续说,“那天我们第一次穿过城门的时候它就上车了。它一直在后座。我去卖车那天,我开进城门又开出来,它不是从城门里走出来的,它一直都在。它只是在后视镜里让我看到它了。”
卧室里很安静。碎掉的手机屏幕还在亮着,那张图片还在上面,那个视角,那个从后座往前看的视角。
“妹妹,”我说,“你的车钥匙在哪?”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姐,你想干嘛?”
“把车开走,”我说,“开到城外去,开到长江边上去,开到什么地方把它丢掉。”
她摇了摇头。“没用的。它不在车里。它在跟着我们。车只是它选的那个座位。”
墙上碎掉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卧室彻底陷入了黑暗。但那种黑暗不对,不是正常的关了灯的黑暗,而是一种有厚度的、有重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占据了所有空间的黑暗。我伸手去摸床头灯,摸到了开关,按下去,没反应。
停电了。
但冰箱的嗡嗡声还在,空调的风还在吹,不是停电。是灯不亮了。光是活的,它感觉到了什么,所以它躲起来了。
黑暗中,妹妹的手找到了我的手。她攥得很紧,紧到骨头都疼。
然后我们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这一次,那个低沉的嗡嗡声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就在我们身边,就在这张床的旁边,就在我们攥在一起的手所指向的那个方向。那个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近,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近到我的耳膜在发痒。
然后声音停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房间里动了一下。我知道那个东西现在就在这张床的旁边。我知道那个东西在俯视着我们。
妹妹的手突然松开了。
“妹?”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传不出去。
没有回答。
“妹妹!”我伸手去摸她,摸到了她的胳膊,冰凉的,硬的,像是一块石头。她的身体僵硬得不像活人,呼吸又浅又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想大喊,但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嗓子,不是手,不是任何物理上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无形的力量,像是恐惧本身变成了一块石头,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然后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光,是一条缝。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黑暗。但在那道裂缝里,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太大了,大到不合常理,大到不可能是任何活物的眼睛。那只眼睛是灰色的,像是覆盖了一层雾气的灰色玻璃珠,但那只眼睛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那只眼睛的深处游来游去。
那只眼睛在看着我。不是看着这个方向,不是看着我这个人,而是看着我里面。看着我的骨头,看着我的血液,看着我最深处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部分。
它看了多久?一秒?还是一万年?
裂缝合上了。黑暗恢复了它普通的样子。床头灯亮了。空调的风还在吹。一切如常。
妹妹蜷缩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我把耳朵贴到她嘴边,终于听到了她一直在重复的那句话。
“它上来了。”
她说。
“它从城门里出来了。它走过来了。它上来了。它现在不在后座了。它在这里。”
我看着这间亮着灯的、温暖的、一切如常的卧室,看着墙上那些盖着镜子的布,看着碎掉的手机屏幕,看着妹妹惨白的脸,然后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寒冷。
那种寒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身体里面来的。是从我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我心脏最深处那个我以为只有温暖和热血的地方长出来的。
那个东西不在后座了。那个东西不在房间里了。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外面,不在城门里,不在雾里,不在后视镜里。
它在我们的记忆里。它在我们的恐惧里。它在我们每次想起那个夜晚的时候,在我们血管里窜过的那一阵凉意里。
它就是那阵凉意本身。
我拿起碎屏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但还是能用的。我翻到那条短信,那个陌生号码,点进去。图片还在,那四个字还在。
然后我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接通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个声音。那个低沉的、嗡嗡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灌满了整个房间。那个声音里有别的东西了。那个声音里有人在笑。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是一种极其安静的、缓慢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东西的那种笑。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话。
只有一个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我听过的语言,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说什么。那个字像是直接烙进了我的脑子,不需要翻译,不需要理解,它就那么赤裸裸地、血淋淋地躺在我意识的最中央。
“来。”
听筒里传来了忙音。
我放下手机,看着妹妹。她也在看着我。我们的眼睛里映出彼此的脸,惨白的、惊恐的、但又奇怪地平静的脸。
因为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城门还开着。它会一直开着。也许有一天,我们开车经过某条路的时候,它会在雾中等我们。也许有一天,我们照镜子的时候,它会从镜子的背面走出来。也许有一天,我们闭上眼睛的时候,它会从我们的眼皮后面、从我们梦境的缝隙里、从我们以为最安全最私密的地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挤进来。
它说了“来”。
不是邀请,不是威胁,是陈述。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从那个夏夜的第一个瞬间起,我们就已经在路上了。
后来的事,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
不是我爸拍的那张。那张我后来还是点开了,在某个白天,阳光最好的时候,坐在客厅正中间,把妹妹叫到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的。后座什么都没有。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没有,是彻底的、干净的、像是什么东西刻意擦掉了自己痕迹的那种没有。比看到了更让人害怕。
妹妹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它知道我们在找它。”
她说得对。它什么都知道。
我说的那张照片,是两周后妹妹在手机上收到的。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个时间点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有了特殊的意义,像是某种固定频率的广播,每到这个时候,那个世界的信号就会变得清晰起来。
照片是从高处往下拍的。像是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俯视着一条夜晚的马路。马路上有一辆车,白色的两厢轿车,车后窗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猫头贴纸。妹妹的车。但车不是停在某个地方的,它是在开着的,车灯在照片里拖出两条光带,像两条发光的蛇,蜿蜒着伸向画面的深处。画面的深处是浓雾,浓雾里有一个灰色的、巨大的、沉默的轮廓。
城门。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太高了,高得不可能是任何建筑物或无人机。那个高度,那个视角,像是在天上,在某个不属于人类的地方。照片右下角没有那四个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的标记,像是一个坐标,又像是一个符号。我拿给我那个研究南京老城墙的朋友看,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还给我了,脸色很难看。
“这个东西,”他说,“你不要再查了。”
“这是什么符号?”我问。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在想的话:“这不是中文字符,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文字。但我见过它。”
“在哪见的?”
“在某个不该有字的地方。”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这次连门都没进。
那个符号我后来在别的地方也见过。一次是在浴室镜子的那个模糊印记里,那次我揭开盖布仔细看,发现那个印记和手机照片上的符号长得一模一样。一次是在妹妹的后背上。那天她洗完澡出来,我无意间看到她右肩胛骨下方有一块淡淡的青紫色,像是淤青,又像是胎记。我问她什么时候弄的,她说不知道。我凑近了看,那块青紫的形状不是不规则的,它有着清晰的、刻意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工整的线条。
那个符号。
我没有告诉她。我默默把浴室镜子的布重新盖好,然后去药箱里找了支化瘀的药膏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知道,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后背上长了什么东西。她只是在等我先开口。而我选择不开口。
那段时间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在开车,妹妹坐在副驾驶。路很宽很平,两边是无穷无尽的绿化带,树高得看不到顶,树冠在头顶合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路灯亮着,但光不是黄的也不是白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是什么颜色都不是,又像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搅烂了之后的那种混沌。车一直在往前开,我踩刹车没用,踩油门也没用,速度是恒定的,不快不慢,像是被什么东西设定好了。
然后前面起雾了。
雾里会出现城墙,巨大的、古老到不像话的城墙。城门敞开着,黑黢黢的,像一只眼睛的瞳孔。车开进去,黑暗裹住一切,然后——然后我就醒了。每次都是到这里就醒了。但每次醒来的时候,我的心跳不快,呼吸不急促,甚至没有那种从噩梦中惊醒后的庆幸。相反,每一次醒来,我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平静。
像是在梦里,在穿过那个城门的时候,我反而回家了。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到想吐。
妹妹也做梦。她做的不一样。她梦见自己不是坐在车里,而是站在城门口。站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青砖上每一道裂纹,近到能闻到砖缝里长出的青苔那种潮湿的、腐败的气息。她说在梦里她能走进城门,但走进去之后不是黑暗,而是一座城市。
第613章 《开夜车 3》
“一座城?”我问她。
“一座城,”她说,“很大很大的城。有街道,有房子,有灯笼。但是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所有的东西都像是昨天还有人用过,今天突然就没人了。桌子上有碗,碗里有饭,饭还是热的。灶膛里有火,火还在烧。但没有人。”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害怕,不是颤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无法形容的东西。
“城的最中间,”她说,“有一个很大的建筑,像是一个庙,又像是一个宫殿。门开着。我每次都走到那个门口,然后我就醒了。”
“你看到里面有什么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她在撒谎。她看到了。她只是不敢说。就像我没有告诉她后背上的符号一样,她也没有告诉我庙里有什么。我们之间忽然多了很多不能说的东西,那些东西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垒起来,在我们中间砌出了一道墙。墙还很矮,我们还能看到彼此的眼睛。但它每天都在长高。
后来有一天,妹妹突然说她想回自己家住。我不同意,但她很坚持。她说她的年假早就用完了,公司一直在催她回去上班,她的换洗衣服都在自己那边,总在我这里也不是办法。这些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像是编出来的。
“是不是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我问她。
她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但我没有拦住她。我甚至开车送她回去了。她的车还在地库里,她说她会打车上班,让我放心。我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把灯一盏一盏打开,看着她从厨房倒了杯水走到客厅坐下,看着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家里的镜子都露出来了。妹妹走之前把盖在上面的布全部揭掉了。我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镜子的左上角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明亮的,像一个普通的、什么秘密都没有的镜子。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曾经有符号的位置。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的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嗡嗡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但又无比熟悉的声音。是一个女人在笑。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树叶。但那笑声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那个笑声,和我的笑声,一模一样。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我也在盯着我。她的表情和我一样,惊恐的、苍白的、瞳孔放大的。但她的嘴角,在我眨眼的那个瞬间,比我快了零点几秒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瞬间。然后一切恢复正常。镜子里的我和我同步了,惊恐的表情,苍白的脸色,一切都对上了。但我知道我没有看错。在那个瞬间,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而我,没有笑。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坐在客厅正中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随时准备拨出三个数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夜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凌晨三点十七分,没有照片,没有短信,没有任何声音。三点十八分,三点十九分。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就像房间里有人不说话的时候,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是有形状的,是你无法忽略的。那天晚上的安静就是那种安静。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在这里。它就在我背后的那个墙角里,在我看不见的盲区里,在灯光的阴影中,安静地、耐心地、几乎是温柔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头。
我不会回头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妹妹打了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说昨晚睡得挺好的,什么都没发生。我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大了,大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我知道不该做的事。
我翻出了那张从后座往前拍的照片。那张碎屏手机上收到的,右下角写着“我看见你了”的照片。屏幕碎了,但图片还在。我放大,放大,再放大,放到了像素格的级别。我一点一点地看,从驾驶座的头枕看到副驾驶的靠背,看到挡风玻璃,看到挡风玻璃外面那个城门的轮廓。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驾驶座头枕的后面,在照片的右下角,在那个写着“我看见你了”的那行字的上方,有一个非常非常模糊的、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那是一个人的脸的轮廓。不是正面的,是侧面的。它不在后座上,它在驾驶座头枕的后面,也就是说,它在驾驶座上。它在开车。
而我和妹妹,都不在照片里。
从始至终,开车的人都不是我们。那个东西一直在开车,从第一个夜晚开始,它就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带着我们穿过那个城门,带着我们出来,带着我们回家。我们以为我们在开车,我们以为方向盘在我们手里,我们以为我们只是不小心闯入了那个不该闯入的地方。
不是的。
是我们被带进去了。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乘客。它一直坐在驾驶座上,只是我们看不见它。那张照片不是它坐在后座拍我们的,那是它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拍下了它自己的视角。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
但这一次它没有掉在地上。它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不是手。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手机悬在半空中,就在我的膝盖上方,稳稳地、一动不动地悬着。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还在上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在碎掉的屏幕裂纹后面,像是一个微笑。
我盯着那只悬空的手机,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手机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屏幕朝向我。照片上的那个模糊的轮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正脸。它在看着我。不是透过屏幕,不是透过照片,而是真真切切地、此时此刻地,在这个房间里看着我。
那不是一个清晰的五官。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一种你能从骨头里感觉到的存在。就像你在漆黑的房间里知道有个人站在你床边,你看不到他,但你知道他在。它就是那种“知道”本身。
手机落在了我腿上。冰凉的,沉重的。
我把它拿起来,关掉了屏幕。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一切如常。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再正常了。从我第一次在那个夏夜的雾中看到那座城门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不再正常了。我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相信这一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是一个日历提醒。我从来没有在这部手机上设置过任何日历提醒。提醒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该回去了。”
日期是明天。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坐在亮着灯的房间里,手里握着手机,想着妹妹今天在电话里那句“睡得挺好的,什么都没发生”。她骗了我。她一定也收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她回去一个人住,不是因为公司催她上班,不是因为换洗衣服。她是不想连累我。
她以为她一个人,那个东西就会只找她一个人。
我拨了妹妹的号码。这一次,没有人接。
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我挂了再打,这一次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不是无人接听,是被按掉了。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她从来没有按掉过我的电话。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凌晨一点多,电梯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慢,我直接从十二楼跑下去的,拖鞋在楼梯间里啪啪地响,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追,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给我引路。
车发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秒。就一秒。我想起那条路,想起那个方向盘不听使唤的夜晚,想起那张从驾驶座回头拍的照片。然后我想起妹妹一个人在那间所有灯都亮着的屋子里,也许正在看着什么,也许正在被什么看着。
我踩下了油门。
从我家到她家,正常开车二十多分钟。那天晚上我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路上几乎没有车,红灯我一个都没闯,但每一个红灯都在我到达之前变成了绿色。不像是巧合,像是什么东西在为我清路。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但我没有减速。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
灯亮着。所有的灯都亮着。客厅的,卧室的,甚至厨房和卫生间的。从窗户透出来的光不是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光,而是一种惨白的、硬邦邦的光,像是有人把光拧得太亮了,亮到失真,亮到连影子都没有了。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我等了几秒,按了关门。电梯继续往上。到八楼又停了一下,门开了,还是没有人。走廊里的声控灯是灭的,黑暗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潮湿的泥土,又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旧箱子。
我猛按关门键,电梯门终于合上了。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我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又像是一声叹息。
妹妹在十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家门。门是开着的。不是虚掩着,是大敞着,像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刚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关门。门里面透出来的光是那种惨白的、硬邦邦的光,和楼下的窗户看到的一模一样。
“妹妹?”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屋子里有声音。是一种很细微的、连续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在说什么,甚至听不出是什么语言,但那个声音的节奏让我浑身的皮肤一阵一阵地发紧。那不是人类的说话的节奏。它太快了,快到音节和音节之间没有缝隙,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不断流动的河流。
我走了进去。
客厅里没有人。灯全亮着,但不是普通的亮。那些灯泡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光线不是从灯丝发出来的,而是从整个灯泡内部同时发出来的,每一个灯泡都像一个缩小了的太阳,白炽的、刺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但奇怪的是,这么多光聚在一起,却没有让房间变得明亮。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空气是灰蒙蒙的,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悬浮在房间里,把所有光线都闷在了里面。
那个低语声从卧室传来。
我走过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原来挂着几幅画,妹妹喜欢买那种网红店的装饰画,什么“今天也要加油鸭”之类的。但那些画不在了。墙上只剩下画框,空空的画框,里面的画布被什么东西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像伤口。
卧室的门半开着。
我推开门。
妹妹坐在床上。和上次一样,靠着床头,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但这一次她没有发抖。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连呼吸都看不出。房间里那个低语声到了这里变得格外清晰,我终於听清了一个词。只有一个词,一遍又一遍,以一种不可能的、非人的速度重复着。
那个词不是中文。但我听得懂。
“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
像唱片跳针,像程序死循环,同一个音节以每秒十几次的速度疯狂地重复着,叠成了一个持续的、嗡嗡的、像蜂群一样的声音。而那个声音的来源,是妹妹的嘴。
她的嘴在动。在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动着。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嘴唇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以肉眼几乎跟不上频率颤动着,吐出一个又一个“来”字。
“妹妹!”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她的嘴停了。
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那个低语声,那个嗡嗡声,甚至连空调和冰箱的背景噪音都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像棺材。然后妹妹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的第一秒,眼神是空的。不是失明的那种空,是里面没有人的那种空。像一间房子,窗户开着,但里面没有人住。第二秒,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回来了,像是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回来,急匆匆地、气喘吁吁地跑回了这双眼睛的后面。
“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在这?”
“你电话不接,”我说,“我担心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房间,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一样。“我电话呢?”她到处找,最后在枕头下面找到了。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是我的。还有一条她自己的语音备忘录,录制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时长四分十一秒。
她没有点开那条语音备忘录。她只是看着那个时长,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四分十一秒,”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把她拉起来。“走,跟我回去。今晚就走。”
她没有反抗。她甚至没有拿任何东西,就这么穿着睡衣,光着脚,跟着我走出了卧室。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些空画框里有什么东西。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画框里不是空的。画框里有画。但那些画不是我之前见过的“今天也要加油鸭”。那些画是黑的。不是黑色颜料涂上去的那种黑,而是更深的一种黑,像是画框里面开了一个洞,通往某个没有光的地方。而那个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黑暗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挥手。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妹妹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那间所有灯都亮着的、闷着惨白光的客厅,深深地鞠了一躬。
“妹?你在干嘛?”
她没有回答我。她直起身,拉着我的手,跨出了那扇门。就在我们跨出门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那种响,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沉重的响,像是所有的灯泡在同一瞬间同时炸裂,又像是那扇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我没有回头。我拉着妹妹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一路下行,这一次没有在四楼停,也没有在八楼停。门打开的时候,大厅里一切正常,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外面有虫鸣,有风,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门口经过,外卖箱上那家蓝色平台的笑脸 logo 在路灯下一晃而过。
正常的世界。我们回来了。
上了车之后,妹妹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说了第一句话。她说:“姐,我不是在鞠躬。”
“那你是在干什么?”
“我在还东西。”她说,“我拿过它的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个房间里,在我什么都不记得的那四分十一秒里,我拿了它的东西。走之前要还回去。这是我奶奶小时候跟我说的。”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子。
“你拿了什么?”
妹妹低下头,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张开了自己的手指。她的两只手本来是攥着拳头的,攥得很紧。现在她张开了它们。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没有伤痕,没有任何异常。但就在她张开手掌的一瞬间,车内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出的气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点白雾。
降了十度。在南京的秋天。
然后我看到了她右手掌心那个东西。
不是伤痕,不是印记,而是一个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时间被她攥在手里,在那个位置上留下了一个凹痕。那个凹痕的形状太清晰了,太工整了,不可能是任何自然形成的痕迹。那个形状我见过。在那个符号上见过。在浴室镜子的印记上见过。在妹妹后背上那块青紫色的淤青上见过。
那个符号。
她把它攥在手里,从那个房间带了出来。她还以为自己还回去了。
我发动了车子,没有回家,直接往城外开。妹妹没有问我要去哪。她只是把手重新攥成了拳头,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车窗外面,南京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长江大桥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条发光的线,像一个没有尽头的省略号。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还有三十四分钟。
我上了绕城高速,车速提到了一百二。妹妹忽然伸手打开了收音机。每个频道都是沙沙的白噪音,除了一个。那个频道在放一首歌,很老的歌,音质很差,像是从很远的、很旧的什么东西里传出来的。那首歌的旋律我听不懂,语言我也听不懂,但妹妹在副驾驶上跟着哼了起来。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哼着那首她不可能听过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活着的人才有的温度。她的脸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越来越暗的、越来越窄的、两边的行道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的路。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三点十五分。
前方起雾了。
雾是从路面上长出来的。
不是从远处飘过来,不是从天上落下来,而是从沥青路面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灰白色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路灯的光在雾里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们。
车速降到了六十,四十,三十。
妹妹还在哼那首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渗出来的。我没有叫她。我不敢叫她。我怕她停下来,又怕她不停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
不是城墙。是一个人影。
站在路中间,背对着我们,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头发,个子不高。就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像一棵从沥青里长出来的树。我猛踩刹车,车子在距离她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雾太大,我看不清她的细节,只能看到那个模糊的、白色的、安静地站在浓雾中央的轮廓。
第614章 《开夜车 4》
妹妹的歌声停了。
“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醒,“不要下车。”
我没有打算下车。但那个人影动了。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动作不是正常人的那种连贯,而是一顿一顿的,像老式动画片里缺了中间帧的那种卡顿。每转一个角度就停一下,每停一下就在雾里变得更加清晰一些。
转过四分之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截下巴。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但线条柔和,像一个年轻女人的下巴。
转过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了半边嘴唇。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就是平的,平得像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转过四分之三的时候,我看到了鼻子和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就在它完全转过来之前,我猛地挂上了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尖叫着往后退,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视镜里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来车,什么都没有。我不管,我继续倒,一直倒,一直倒,直到车尾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挡风玻璃。
路中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影,没有雾,没有路灯。我正停在一条正常的城市道路上,两边是正常的小区和店铺,头顶是正常的秋天的星空。我看了看后视镜,车尾撞上了一棵行道树,保险杠裂了一条缝。
凌晨三点三十一分。
我转过头去看妹妹。她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在车上睡着的年轻女孩。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确认她的胸口在起伏,确认她的手指在微微地、无意识地动着,确认她还是人。
然后我看到了她右手。
她的手是张开的。
那个凹痕还在,但形状变了。不再是那个符号的形状,而是另一个形状。更简单的,更原始的,像是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十几秒,它在我眼前慢慢地消失了,像冰融化在水里,不留痕迹地融进了她的皮肤里、血管里、骨头里。
那个字我认出来了。
那不是符号。那是一个汉字。是一个很简单的、每个人都认识的、小学一年级就会写的汉字。
门。
她攥在手里的东西,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门”字。她把门攥在了手心里,从那个房间里带了出来。那个凹痕消失了,不是因为她还回去了,而是因为那个字已经不在她的手心里了。它进去了。
妹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是:“门开了。”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一路上妹妹都在睡觉,偶尔说一两句梦话,但都含糊得听不清。只有那一句是清楚的。只有那三个字。
门开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门,开在哪里,开了之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一件事。从那个夏夜的第一个瞬间起,那扇门就一直在为我们开着。我们以为我们只是路过了它,以为我们只是偶然闯入了它的领地,以为我们只要不再靠近就能安全。
不是的。
我们不是路过。我们是被选中的人。那个城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个邀请。我们接下了那个邀请,在那个夏夜的深夜里,在我们开着车、哼着歌、毫无防备地驶入那片浓雾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接下了。
它等了我们很久。在所有人都看不见它、所有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的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它一直在等。等一辆白色的、贴着猫头贴纸的两厢轿车,等两个坐在前排的、说笑着的、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年轻女人。
它等到了。
妹妹的右手在我的视线边缘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醒,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在那一瞬间,她的脸不再像一个熟睡的年轻女人。她的脸像一面镜子,映出了某种不属于她年龄、不属于她人生、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那是一种古老的、耐心的、终于等到了一切的满足。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进了她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专心开车。后视镜里,来时的路安静地沉睡在夜色中,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没有雾,没有人影,没有城墙,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在路上,不在车外。在镜子里。在我自己的倒影的眼睛里。在那个和我的脸一模一样的、比我快了零点几秒弯起嘴角的、不属于我的表情里。
我关掉了后视镜。
家里还有一扇门。卧室的门,关着的。衣柜的门,关着的。浴室的门,关着的。每一个门后面都有阴影,每一个阴影里都有可能站着什么。我停好车,熄了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不想下车了。
车里有发动机残留的热气,有我们两个人的气味,有一种暂时的、虚假的安全感。车门是这扇门和那扇门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下了车,就要走进家门,就要面对那些关着的门。
妹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笑了。那是一个正常的笑,是妹妹的、属于她的、我见过无数次的笑。但那个笑落在我眼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因为在她笑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那个低沉的、嗡嗡的、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笑,在和我妹妹同时、同步、一模一样地笑。
我分不清哪个笑是她的,哪个笑是它的。
“姐,到家了吗?”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
“那我们上去吧。”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车的暖意。她站在车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凹痕,没有符号,没有那个“门”字。只有纹理分明的、温暖的、活人的手。
我握住了它。
她的手比我的凉。但她的手是实实在在的,是有骨头的、有皮肤的、会出汗的、会发抖的、活生生的人的手。我握紧了她,她也握紧了我。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走过小区的花园,走过单元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姐,”妹妹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忽然说,“你看我们像不像?”
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是我们两个人,并排站着,手拉着手。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眼睛颜色,同样的那个母亲传给我们的、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微微上挑的嘴角。
我们一直都很像。所有人都说我们像双胞胎,虽然我们差了整整两岁。
但那天晚上,在电梯那面不太干净的、有些发黄的镜子里,我们的相像达到了一种让我害怕的程度。不是我们更像彼此了。而是我们两个人,都越来越不像我们自己了。有什么东西在把我们往同一个方向拉,在抹去我们之间的差异,在让我们变得越来越像同一个人的两张面孔。
那个人不是我们。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了家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门后面是黑的,但我没有开灯。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钥匙,忽然不想迈出那一步。
因为我知道,在门后面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它不在卧室,不在客厅,不在浴室,不在衣柜。它不在任何一扇门后面。
它就是那扇门本身。
从那个夏夜起,它就一直是那扇门。我们每一次开门、关门、走进、走出,都是在经过它。我们以为我们回了家,以为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以为我们有选择。
我们没有选择。
我们一直都在门里。
那天晚上我们到底没有回那个家。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妹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两端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我们夹在中间。我感觉到妹妹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又急又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烧。
“姐,”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开门。”
我没有开。我把钥匙拔出来,重新锁好门,拉着她走回了电梯。整个过程没有开灯,没有看门后面一眼。走廊里的声控灯在我们进电梯的时候才重新亮起来,那种迟钝的、勉强的亮,像是不情愿被人打扰。
我们在车里坐了一夜。
秋天的夜晚凉得很快,车窗上起了薄薄的雾。我没有开暖气,没有开音乐,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妹妹把座椅放倒,蜷缩在羽绒服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窗外面那一小片天空。天窗上凝了一层水珠,把路灯的光折射成无数细小的、颤抖的光点,落在她的瞳孔里。
凌晨五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姐,我们离开南京吧。”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线,紫峰大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我已经住了快三十年,每一棵树每一条路都长在我的骨头里。但那一刻,我看着它,觉得它陌生得像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或者说,像一个我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地方。
“好。”我说。
天一亮我们就走了。没有回家收拾东西,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连牙都没刷,就这么穿着睡衣,开着那辆保险杠上还挂着树皮碎屑的车,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往南。
妹妹在路上用手机订了一个不知名小县城里的旅馆,在安徽和江西交界的地方,偏僻到导航都差点没找到。我们开了整整一个白天,下午四点多才到。旅馆是那种家庭式的,三层小楼,一楼是杂货店,二三楼住人。老板娘打量了一下我们两个穿着睡衣、面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的女人,没有多问,给了一间二楼最靠里的房间。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电视,一个窗户。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浴室的门关不严,总留着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像一条细细的、颤抖的线。我找了一张椅子顶住了那扇门。妹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我们睡了十个小时。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我醒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妹妹脸上,暖黄色的,带着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的样子。她还在睡,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像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曾经历过的女孩子。
我在那束光里坐了很久,久到妹妹醒来,久到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一僵的话。
“姐,”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那件事了?”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从昨天早上离开南京到现在,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我一次都没有想起过那座城门、那片浓雾、那个后座上的东西。不是刻意不去想,而是它就这么从我的意识里消失了,像一块冰从桌面上滑落,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
这不是正常的事。
从那晚到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那件事没有一天离开过我的脑子。它像一根刺,扎在意识的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离开南京之后,那根刺不见了。不是拔掉了,是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我爸拍的那张照片还在,我放大到那个后座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藏起来了”的没有,而是那种“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东西”的没有。连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从照片上消失了,它变成了一张普通的、构图不错的、晚霞中的中华门照片。
我翻到那条短信。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从后座往前拍的照片。它变成了一片灰色,不是加载不出来的那种灰色,而是那种——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画面上的每一个像素都仔细地、耐心地擦掉了。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信息的灰。
凌晨三点十七分的短信。那个日历提醒。那条四分十一秒的语音备忘录。浴室镜子上的印记。妹妹后背上的符号。她右手心里那个“门”字。
全都没有了。不是删除,不是消失,是那种更彻底的、更令人不安的——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仿佛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妹妹也记得。她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让她在深夜里突然坐起来大口喘气的瞬间。我们两个人不可能做同一个梦做了一年。
我们在那个小县城住了三天。白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用电热水壶煮面条吃。晚上早早就关了灯,躺在床上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爸妈,聊学校里那些蠢得要死的同学,聊所有和那座城门无关的事。第三天的时候,妹妹在菜市场看到一个卖手工布鞋的老太太,蹲下来挑了半天,给我买了一双,给她自己买了一双。那种老式的、千层底的、鞋面上绣着红色小花的布鞋。
“姐,”她蹲在地上,把鞋套在我脚上比了比大小,抬起头来看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以后就穿这个吧,开车也穿这个,油门踩起来可舒服了。”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阳光从菜市场破旧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待下去。待在这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县城里,穿着老布鞋,煮面条吃,早睡早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第四天早上,我妈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那种特有的、又快又急的南京腔调:“你们两个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你爸住院了你们知不知道!”
我爸住院了。说是前一天晚上在中华门附近拍夜景,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得不轻,肋骨裂了两根,人还在医院躺着。
“中华门”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脑子里那个我以为已经死掉了的地方。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来的,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瞬间就灌满了我的整个意识。
浓雾。城门。黑暗中的眼睛。后座上的东西。那个嗡嗡的笑声。那个“来”字。
全部回来了。每一根刺都回到了原位,比以前更深,比以前更疼。
妹妹看着我突然变白的脸,手里那双布鞋掉在了地上。
“姐?”她站起来,手搭在我胳膊上,“怎么了?”
“爸住院了,”我说,“在中华门摔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反而清醒了。我们四目相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东西。
中华门。它还在那里。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只是让我们以为我们可以离开。
当天下午我们就开车往回赶。妹妹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不说,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高速上的车不多,天阴得很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风很大,整个桥面都在微微地晃。
我没有去中华门。我直接开到了医院。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还行,看到我们进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板起脸说:“你们两个死丫头,电话不接,家不回,要造反啊?”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削着削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说她这几天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一个都没打通。
我掏出手机一看,通话记录里确实有我妈的未接来电,五十多个,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屏。但在那之前,在我的记忆里,我这几天没有接到过任何电话。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号满格,没有开启勿扰模式,没有任何拦截设置。
五十多个电话,一个都没有响过。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五十多个未接来电像五十多双眼睛,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妹妹站在我身后,也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我的手机关了,放进了我的口袋里。
“爸,”她走到病床边,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那天在中华门拍的照片,还在吗?”
我爸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就是那张。晚霞的那张。右上角有一辆车的那张。”
我爸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车?中华门城墙上怎么会有车?你在说什么胡话?”他转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在亲人脸上才能看到的、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担忧。“你们两个这几天到底去哪了?怎么回来就神神叨叨的?”
他没有那张照片的记忆。那张他亲手拍的、在电脑上修过图的、发给我的照片,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像那条短信,像那个语音备忘录,像所有那些曾经那么真实、那么具体、那么不可否认的证据一样,消失了。
但我和妹妹还记得。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唯一的、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从我们脑子里往外拔的证据。
我在医院走廊上给那个研究城墙的朋友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一次,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很重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种潮湿感。
“是我,”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上次说你在某个不该有字的地方见过那个符号。那个地方是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要把手机死死地贴在耳朵上才能听见。
“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电话那头有风声,很远处有车声,还有什么别的声音,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击着地面的声音。咚。咚。咚。
“中华门,”他说,“城墙下面。有一块砖。那块砖上刻着那个符号。不是后来刻的,是在砖坯还没烧的时候就压上去的。那块砖在城墙里,从外面看不到。你得进去。进到城墙里面。”
“怎么进去?”
“你进不去的,”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除非它让你进去。”
电话断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南京灰蒙蒙的天,远处的中华门城堡在薄雾中露出一个模糊的、灰色的轮廓。它就站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比这座城市老,比这座城市所有的故事都老,比这座城市的砖、这座城市的土、这座城市的骨头都老。
它在等我。
等我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出来过。
第615章 《开夜车 5》
我爸出院那天,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帐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办完出院手续,我妈让我去开车,说停在住院部后面的停车场。我拿着车钥匙往外走,经过医院大厅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穿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撑开。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一动不动。我本来没有在意,医院门口站着的人多了。但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妹妹最近还做梦吗?”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那个声音我认识。是那个研究城墙的朋友,老陈。我转过头看他,他还是背对着我,还是看着外面的雨,姿势都没有变过。
“老陈?你怎么在这?”
“来看一个朋友,”他说,“刚好看到你爸的车开进来。”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说的是“你爸的车”,不是“你”。他知道我爸今天出院,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从这个门走出来。他说来看一个朋友,但手里拿着伞,身上是干的,说明他至少在这里站了很久。站在这个我必经的出口,等了很久。
“你上次电话里说的那个砖,”我说,“那块刻着符号的砖。它在中华门的什么位置?”
他终于转过身来。几天不见,他老了很多。不是那种正常的老法,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的老法。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大病了一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一盏灯在瞳孔深处烧着,把眼球烧成了一种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你还没放弃?”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觉得我应该放弃?”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我。伞柄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我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伞柄上刻着什么东西。不是用刀刻的,是长在木头里的,像是木纹自己长成了那个形状。那个形状我见过太多次了。那个符号。
“这把伞你拿着,”他说,“以后下雨的时候用。”
“这上面有那个符号。”
“对,”他说,“有那个符号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它留下的,一种是用来挡它的。这把是第二种。”
我握着那把伞,伞柄上的符号像一块烙铁,明明只是木头的纹理,却烫得我手心发疼。“你从哪弄来的?”
老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到了门廊的阴影里。雨幕在他身后,把他衬得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所有的细节都沉在暗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是你?南京几百万人,为什么偏偏是你和你妹妹?那条路谁都能走,那座城门谁都能看见,但为什么是你们开进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巧合”,但那个词在喉咙里卡住了。不是巧合。我一年前就知道不是巧合。
“那块砖,”他说,“是一块城砖。永乐年间烧的,距今六百多年。烧砖的窑在现在栖霞那一带,窑工从山上取土,淘洗,踩炼,制坯,阴干,入窑,烧了整整一个月。出窑的时候,那块砖上就有了那个符号。没有人刻它,没有人画它,它就是自己长出来的。”
“窑工看到了吗?”
“看到了,”老陈说,“第一个看到的窑工当天晚上就失踪了。那块砖被砌进了城墙里,就在中华门东侧,从下往上数第七层,从左往右数第三块。六百多年了,那块砖一直都在那里。你在外面看不到它,它朝外的那一面是干净的,符号刻在里面那一面。朝着城墙的里面,朝着黑暗的那一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靠着读他的唇形才辨认出来。雨声太大了,大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不停地往这座城市上泼水。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问。
老陈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进了门廊最深处的那片阴影里。他的脸从下往上被阴影吃掉,先是下巴,然后嘴,然后鼻子,最后是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眼睛消失的一瞬间,我听到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因为六百年前,我就是那个窑工。”
阴影里没有人了。
我冲过去,门廊尽头什么都没有。没有老陈,没有脚印,没有水渍,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被雨雾浸透的灰白色的光。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的符号在雨中变得潮湿而温热,像是刚刚被人握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握过。
停车场里,我爸和我妈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妹妹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到我,摇下窗户喊了一声:“姐,你拿个钥匙怎么去那么久?”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把那把伞放在了后座上。
“这是什么伞?”我妈回头看了一眼,“家里伞多得是,你还买新的。”
我没有解释。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能说什么?说这把伞是一个六百年前的窑工给我的?说那个窑工我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他研究南京城墙,他给我看过中华门的照片,他告诉我那块砖的位置,然后他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六百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车子发动了,从医院开出去,汇入中山南路的车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经过中华门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雨雾中的城墙比平时更加沉默,更加厚重,像是蹲伏在雨中的一头巨兽,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我知道它没有睡着。
妹妹从副驾驶伸过手来,握住了我放在排挡杆上的手。她的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我们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捏着我的手指,像是在打什么暗号。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我数了数。三。三。三。一直都是三。
到家之后,我爸我妈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我和妹妹坐在客厅里。那把伞被我靠在了玄关的墙角,伞尖朝下,黑色的伞身在灯光下泛出一种不是布料也不是塑料的光泽,像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材质。
“姐,”妹妹看着那把伞,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老陈,他不是人吧?”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让我无法移开视线。“你知道他不是人。你一直都知道。从你第一次跟他讲我们的事,他就知道那个城门。他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一个研究城墙的学者,怎么可能知道六百年前一块砖上的符号?除非他亲眼见过。”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我一直都知道老陈不寻常。那种不寻常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不寻常,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水溶于水一样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寻常。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往前走一步,又刚好够让你不敢走第二步。
“他给你这把伞,”妹妹继续说,“不是为了挡雨。是为了让你在某个下雨的时候,可以安全地走到某个地方去。他在给你铺路。”
“铺什么路?”
妹妹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盏灯和老陈瞳孔深处的灯一模一样。琥珀色的,烧着的,不自然的亮。
“回去的路,”她说,“他在帮你回去。”
“帮谁?帮我还是帮我们?”
妹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攥着“门”字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手心里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我见过无数次,是妹妹的笑,是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的笑,是温暖的、亲昵的、带着一点调皮的笑。但那个笑落在我的眼睛里,却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度。
因为这一次,我分不清那个笑是她的,还是它的。
“姐,”她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开车穿过城门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妹妹,你看,好大的城门。’”
我张了张嘴。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那晚的记忆从穿过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有几个残存的色块还能辨认。我不记得我说过话。我不记得妹妹有没有回答。我不记得我们穿过城门之后是先左转还是先右转,不记得收音机里放的是什么歌,不记得那晚的风是凉的还是热的。
那些细节,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你说了,”妹妹说,“然后我说了一句话。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说——”
她停了一下,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在她翻手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那条线。不是掌纹,不是血管,而是一条笔直的、细如发丝的、从手背中央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线。那条线是青紫色的,像一条极细的血管,但它在动。不是随着脉搏跳动,而是在皮肤下面缓慢地、像蛇一样地游走。
“我说,‘姐,它在家吗?’”
妹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暖的、亲昵的、带着一点调皮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在问一个问题。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因为答案已经在那个问题里了。
它在家吗?
它一直在家里。从第一个夜晚起,它就在家里。我们跑了一千里路,跑了两千公里,跑了整整一年,跑了六百年的城墙,跑了一千四百年的南京城,跑过了所有能跑的路,跑进了所有能进的门。
然后我们发现,家就是那扇门。
妹妹把右手放下,那只青紫色的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沉入了皮肤深处,不见了。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盏灯也灭了,瞳孔恢复成正常的、深棕色的、属于我妹妹的颜色。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姐,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就记得我们坐在客厅里,然后……然后就现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的手怎么了?怎么这么凉?”
我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但只是正常的凉,不是那种不属于活人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那条线不见了,那个声音不见了,那盏灯不见了。她回来了。或者说,她暂时回来了。
我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玄关墙角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人。伞柄上的那个符号在灯光的照射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木头里往外蒸发。
它在消失。或者,它在转移。
第二天早上,那把伞不见了。玄关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滩水渍,在晨光中慢慢地、慢慢地变干。那滩水渍的形状,是一个门。
妹妹那天起得很晚,出来的时候穿着我给她买的那双老布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肿的,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没睡醒的、二十多岁的女孩。她看到我蹲在玄关看那滩水渍,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姐,今天下雨吗?下雨的话我们去中华门走走吧。”
她忘了。她什么都忘了。那把伞,那条线,那个声音,那句话。老陈,城砖,六百年的窑工。全都忘了。她的记忆被什么东西干干净净地、整整齐齐地擦掉了,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只剩下最上面一行模糊的、快要消失的字迹。
那一行字是:“姐,它在家吗?”
她以为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要去中华门走走。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句话是她自己说过的、被什么东西擦掉了又悄悄写回来的、一个永远不会被真正忘记的问题。
它在家吗?
它在的。它一直都在。它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城砖里,在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在每一个被我们遗忘的梦境的最深处。它在等着我们回家。
去中华门的那条路,会经过一片很大的绿化带。绿化带的树很高,很密,路灯的间距很大,光与光之间有很长很长的阴影。如果运气好的话,如果它想让我们看到的话,那片绿化带会变得没有尽头,那条路会变得没有尽头,雾会从地底下升起来,遮住所有的退路。
然后城墙会出现。
第616章 《开夜车 6》
巨大的、沉默的、古老到不像话的城墙。城门会敞开,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的瞳孔。
我们会在车里。妹妹会坐在副驾驶。她穿着老布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肿的,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没睡醒的、二十多岁的女孩。她会转过头来,看着我,问我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我听了无数遍。那个问题我害怕了一整年。那个问题我跑了一千里路、两千公里、整整一年、六百年、一千四百年,最终发现我哪里都没有去过,我一直在原地,一直在那个问题面前。
“姐,它在家吗?”
我看着妹妹。她站在玄关那滩已经快要干透的水渍旁边,穿着一双老布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肿的,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没睡醒的、二十多岁的女孩。她在等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
窗外,南京的天阴了下来。要下雨了。
那天下雨了。
不是小雨,是南京秋天少见的暴雨,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车子在中华门附近找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不是因为车位满了,而是因为中华门在那天下午,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城墙还在,城门还在,游客中心的招牌还在。但那个我们认识的、老陈口中的、六百年前就存在的东西不在了。那块刻着符号的城砖不在了。那个门不在了。中华门变成了一座普通的、被雨淋湿的、游客打着伞匆匆拍照的明代城墙遗址。
妹妹在副驾驶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那个普通的城门,然后说了一句:“它不想见我们。”
不是它不在了。是它不想见我们。
那个下午之后,一切都变了。老陈再也没有出现过,电话停机,住址查无此人,连他曾经工作过的单位都说没有这个人。我在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的网站上查了所有在职和离职人员名单,没有一个姓陈的。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南京的夏天里,不,蒸发在了那个下雨的秋天。
妹妹的记忆开始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转。她能记住那天在中华门找车位的每一个细节——我们绕了几圈,雨刷在第几圈开始发出异响,我第几次骂了脏话——但她记不住老陈。记不住那把伞。记不住她手背上那条游走的青紫色的线。
每当我提起那些事,她就用一种温和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困惑看着我,好像在听一个别人家的故事,和她无关。到最后,她甚至会笑着说:“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一开始我以为她在逃避。后来我发现她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些记忆不是被压抑了,而是被摘除了。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把它们从她脑子里干净地、精准地摘掉了,像外科医生摘除一个病变的器官。而她的大脑已经自动填补了摘除后的空白,用正常的、无害的、属于日常生活的记忆填满了那些洞。
她好了。她是真的好了。
她回去上班了。她开始约朋友吃饭了。她甚至开始相亲了。有一天我路过她家,看到她门口贴了一张新的贴纸,是一只卡通柯基犬。那个猫头贴纸不见了,连同那辆车一起,被她卖给了二手车行。她买了一辆新车,白色的SUV,没有任何贴纸,干净得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
她重新开始生活了。而我被困住了。
不是被她抛弃了,而是被那些记忆困住了。我记得所有的事。我记得老陈,记得那把伞,记得那条线,记得“它在家吗”那个问题,记得六百年前的窑工,记得那块朝内的城砖上的符号。那些记忆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像是有人拿着高亮笔在每一个细节上画了重点。
我去了栖霞。找了很久,在一个快要被拆迁的村子里,找到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是村里最后一个知道那座古窑址的人。
老太太的耳朵不好,我几乎是对着她喊的:“那窑是不是六百年前的?”
她摇头:“不是六百年。是一千四百年。”
一千四百年。隋朝。比永乐年间早了八百年。
我愣住了。老陈说那块砖是永乐年间烧的。老陈说他是那个窑工。但如果那块砖是一千四百年前的,那老陈是谁?那个六百年的说法,是他记错了,还是他骗我的?还是——他说的六百年,不是指砖的年龄,而是指他自己被困在那里的时间?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干枯的手指像树根一样缠住我的手腕。她说了很多话,口音太重,我连蒙带猜只听懂了一部分。但我听懂了一句话。那句话我每个字都听懂了,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那个窑烧出来的砖,不是用来砌墙的。是用来砌门的。砌一个门。那个门一直开着。关不上。”
我走出那个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南京城的方向,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有人从天上往这座城市里撒了一把发光的种子。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那个窑烧了一千四百年的砖,只为了砌一扇门。如果那一千四百年里,有无数像老陈一样的人被那扇门吞进去,变成它的一部分。如果我和妹妹在那天夜里开车穿过那扇门的时候,也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如果“好了”的妹妹,不是被摘除了记忆,而是被替换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如果那个每天早上从妹妹的床上醒来、穿着妹妹的睡衣、用妹妹的声音说话、用妹妹的表情微笑的东西,不是妹妹。
如果那天在玄关,她问我“姐,它在家吗”的时候,不是在问我一个问题,而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她就在家里。她一直都在。那个“她”不是我妹妹。
我蹲在那个村口的路边,在黑暗中蹲了很久。手机亮了,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明天陪我去看一个婚纱呗,我看中了一款,你帮我参谋参谋。”
字是妹妹打的。语气是妹妹的。表情符号是她惯用的那个笑哭的脸。一切都是妹妹的。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的。
我打了两个字:“好啊。”发了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她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我蹲在黑暗里,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想起老陈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你能原样出来,算运气好的了。”
我没有原样出来。我出来的那个人,和进去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妹妹也不是。我们两个人都被那扇门改变了,只是改变的方式不一样。她被改成了一个忘记了所有的人。我被改成了一个什么都忘不掉的人。
我们都没有出来。那扇门一直开着,我们一直走在那条穿过门洞的路上。那条路很长,长到要用一生的时间来走。妹妹走在了前面,她已经快走到出口了,她已经快变成一个完全正常的、和那扇门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人了。而我还在中间,回头看着来时的黑暗,又抬头看着前方的光亮,卡在门洞最中央的那个位置上,不前不后,不死不活。
那把伞后来出现了。在我家的衣柜里。我打开衣柜拿羽绒服的时候,它靠在那里,黑色的,长长的,伞柄上的符号清晰得像刻上去的第一天。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衣柜里。我拿出来,撑开,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伞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图案,没有花纹,只有黑色的布料,绷在伞骨上,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裂开。我收起来,重新靠回了衣柜的角落。没有扔掉。我试过扔掉,扔进了楼下的大垃圾桶。第二天它又回到了衣柜里,靠在那个角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分不差。
它不让我扔。它不让我忘记。它是老陈留给我的东西,而老陈是那扇门留给我的东西。我们都是那扇门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
妹妹的婚礼定在春天。三月底,南京的樱花开了,她要在鸡鸣寺路那边拍婚纱照。我答应那天去帮她拎包、拿水、整理裙摆。她说鸡鸣寺那边也有城墙,可以顺便拍几张城墙背景的照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条被灯光照亮的城墙轮廓。它沉默地伏在那里,不声不响,不喜不悲。它已经等了六百年,或者一千四百年,或者更久。它不在乎多等一个春天。
我只是在想,等到那天,我站在鸡鸣寺的樱花树下,看着妹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城墙前面,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她会笑。那个笑会是妹妹的笑,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温暖而明亮的笑。摄影师会按下快门,那张照片会印出来,放进相册里,成为一个家庭记忆的一部分。
但我不会看那张照片。永远不会。
因为我怕看到照片里,在城墙的某个位置,在某块砖的缝隙里,在某个不该有人站着的角落,有一个东西在看着镜头。那个东西穿着和我妹妹一模一样的白色婚纱,梳着和我妹妹一模一样的发型,笑得和我妹妹一模一样。而真正的妹妹,那个在夏夜的车上问我“姐,你看到了吗”的妹妹,那个手心里攥着“门”字的妹妹,那个说“姐,它在家吗”的妹妹,被永远地留在了门洞里那片黑暗里。
穿着婚纱的那个东西,不是她。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又冷又暖的、暧昧的温度。手机震了一下。妹妹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婚纱的照片,问她穿这件好不好看。
我点开图片。婚纱很漂亮,白色的,拖尾很长,腰线收得很好。妹妹没有在照片里。只是一件婚纱,挂在店里的衣架上,在灯光的照射下白得发亮。
但我在婚纱的拖尾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块灰色的、模糊的、几乎和白色背景融为一体的印记。那块印记的形状,我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那个符号。那个门。
它在婚纱上。它在她要穿着走过婚礼红毯的那件婚纱上。它在那条路的尽头,在那扇门的后面,在那片浓雾的最深处。
它一直都在。它哪里都没有去。它只是换了一件衣服,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形状,继续等着。
它在家吗?
它在的。它一直都在。它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家。那个家的名字叫妹妹的婚礼。那个家的地址是南京的春天。那个家的门牌号是鸡鸣寺路,城墙边上,樱花树下。
三月底,我会去。我会穿着妹妹给我买的那双老布鞋,站在樱花树下,看着她走向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东西。摄影师会喊“一、二、三”,她会笑,我会笑,所有人都会笑。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件婚纱的拖尾上有一个一千四百年前的符号,没有人会注意到城墙的某块砖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没有人会注意到那天南京城所有的门都开着,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如果你非要给它一个名字,你可以叫它“家”。
雨停了。
我把手机放下,转身走进屋里。衣柜角落的那把伞安静地靠在那里,伞柄上的符号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那种会照亮什么的光,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像是萤火虫尾部的冷光。它亮着,它在呼吸,它在等。
它等了很久了。不差这一个春天。
关上灯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南京城的夜色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澈,每一盏灯都像一颗钉子,把天空钉在城市的上方。远处的城墙在灯光下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龙的脊背。
我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我知道它听到了。它总是能听到。
我说的是:“我回来了。”
不是“我会回来”。不是“我准备回来”。而是“我回来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从那个夏夜起,我就一直在那扇门里。那辆车,那条路,那片雾,那座城门——它们不是发生在我生命里的一件事。它们就是我的生命本身。我就是那条路。我就是那辆车。我就是那个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带着妹妹穿过门洞的东西。
我一直都是。
门一直开着。我就是门。
第617章 《别揪我头发》
我们这儿的商场,我就不提名字了,反正全国连锁,各处都差不多。负一层有个家装市场,卖地板瓷砖卫浴什么的,平时生意不咸不淡,像我这样在这儿上班的人,图的就是个清闲。
那件事之前,谁都没当回事。
我说的那件事,是说——有个已婚男人,在我们这儿的家装市场,把一个有夫之妇给杀了。抹脖子。血流了一地,顺着瓷砖的缝渗进去,后来那块地方怎么擦都带点暗红色,保洁大姐说像渗进了骨头里。
男人是外头的,女人是商场的老员工。男的为女人离了婚,女人却只是玩玩。据说女人不止他一个,男人知道以后整个人就垮了,在某天下午人少的时候,来商场找到她,一刀下去,然后自己点了根烟,坐在旁边的样品沙发上抽完,也抹了脖子。
两人死的时候,隔着不到三米。
那件事过去七天,女人工作的那个店面,一整面钢化玻璃从上到下爆了。没人碰它,没有外力,就这么“哗”地碎成一地细小的颗粒,像冰雹砸过似的。商场的人都说是邪门,但也没人再多说什么,毕竟这种事,说到底还是人的事,跟鬼不鬼的扯不上。
日子照旧过。
我继续在那儿上班,每天打卡,理货,跟隔壁档口的同事聊两句家长里短。时间久了,那种黏腻的不安慢慢就淡了,像血渍一样,虽然颜色还在,但没人再去盯着看了。
半年后,有一天轮到我休息,我带着儿子去商场。他在负一层骑踏板车,那儿有一块空地,平时商场搞活动用的,没活动的时候就空着,地面是大理石的,滑得很,小孩儿喜欢在那儿转圈。我和我妈就站在旁边,一边看他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儿子那时候八岁,胆子大,骑车飞快,拐弯的时候身子歪出去老远,鞋底擦着地面吱吱地响。他绕着场地的边线一圈一圈地骑,骑得很高兴,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笑一下。
然后他忽然停了。
他在对面那头的柱子旁边猛地刹住车,顿了两秒钟,然后连车都不要了,扔了踏板车就跑回来,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愤怒,扯着嗓子喊:“谁揪我头发!谁揪我头发!”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那儿除了他,没有别的小孩,也没有大人,整个活动场地就他一个人在骑。
“没事没事,”我说,“是不是自己头发挂到衣服领子了?”
他不信,气呼呼地站在那里揉头皮,揉了两下,又跑回去骑车了。我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但当着妈的面,我不想说破什么。
他骑了半圈。
到了同一个位置,柱子旁边,他又停了。这一次他像被什么东西猛的拉住一样,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踏板车上摔下来。他尖叫了一声,然后疯了一样跑回来,这回不是生气了,是害怕,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又揪了!又是那个人!又揪我头发!”
他没说“有什么东西”,他说的就是“那个人”。
我妈脸色也变了,她一把抓起我儿子的手,另一只手去捡那个踏板车,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拽着孩子往电梯方向走了。她说:“走走走,先走。”那种语气不是商量,是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活动场地。
空荡荡的,灯是亮的,大理石地面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但我儿子骑车的那个位置,那个柱子旁边,离那个女人以前上班的店面,直线距离不到十米。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要揪我儿子的头发?一个八岁的小孩,跟那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路过,只是在那里骑了一圈车。如果那个地方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它应该是无意识的,是残留的,像一段卡住的老录像带,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播放同样的动作。
但那个动作是有针对性的。
它不是在重复杀人的动作。它在揪头发。
我查过那个案子——不,那不是案子,那就是个事。女人被抹脖子的时候,男人死死抓住了她的头发。我后来问过当时在现场的同事,她说的原话是:“男的一只手抓着她头发,把她的头拽起来,另一只手动的刀。”
抓头发。
所以并不是无意识的重复。
它是想让你知道,它还在那儿。它不是忘记了,它是在等你路过。
我在那之后不久辞了职。
我辞职以后,其实没有离开那个商圈太远。人就是这样,嘴上说怕,但生活把你拴在一个地方,你就哪儿也去不了。我换到了对面街的一家奶茶店上班,工资少了两百块,但好处是不用再经过那个商场的正门。
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那件事之后的第一个清明,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四,嘴里含混地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两句。我妈听不清,把手机凑到他嘴边,我听见他说:“别揪了,疼。”
我带他去了医院,查血,查脑电图,什么毛病都没有。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性的,开了退烧药,让我们回家观察。三天以后烧退了,我儿子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妈,那个人说找不到她了,问我她去了哪里。”
我问他哪个人。
他说揪他头发的那个人。
我当时心跳得很快,但我还是稳住了,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问他:“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说:“他脸上有蓝色。”
我说什么蓝色?
他把手横着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说:“这里,一道一道的。”
我后来查了很多东西。我查了钢化玻璃自爆的概率,查了凶案现场的心理学,甚至查了八岁小孩是不是到了会说谎的年纪。我查来查去,查到最后发现我其实只想知道一件事情——那个男人死了以后,到底去了哪里。
他不在商场里。或者说,他不只在商场里。
那段时间我开始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里我也是在商场的负一层,灯都开着,但是一个人也没有。我能听见那种商场特有的空调系统的低频嗡嗡声,能闻到家装市场那种胶水和木屑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就站在活动场地的边上,看见我儿子骑着踏板车一圈一圈地转。我想喊他,喊不出来。然后我看见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我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一团黑乎乎的,像头发。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醒了,醒来以后左边太阳穴突突地跳,像被人揪住了什么似的。
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是那种什么都不信但又什么都防着的人,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她说:“那个男的是横死的,横死的人找不到路,他不是想害人,他就是想找个活人替他去找。”
找什么?
“找他杀的那个人。”
我突然明白了我儿子说的那句话——“那个人说找不到她了,问我她去了哪里。”
那个男人在商场里杀了她,以为这样就能把她留在那里。但人死了以后去哪里,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他留不住她,自己也没走成,就那么卡在那个地方,一天一天地等,等到了一个八岁的小孩路过,就抓住他问。
可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他能知道什么呢?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有点玄。我老公有个远房亲戚,说是在乡下给人看事儿的,我们也不知道那算什么行当,姑且就叫她阿婆吧。我老公把这事跟她说了,没提商场,没提杀人,就说小孩老说有人揪他头发。
阿婆听完,说了一句:“那个大人是不是脸上有伤?”
我老公当时就愣住了。
阿婆说不用带小孩过来,也不用做什么法事,让我买三样东西——一包烟,一包纸巾,一瓶矿泉水。找一个晚上,到小孩被揪头发的地方,把烟拆开,抽三根出来立在地上,纸巾打开放在旁边,水倒三分之一在地上。然后站在原地抽完一根烟的时间,什么都不要想,走的时候不许回头。
她说这件事跟小孩没关系,是你家大人身上带了那个地方的气,小孩阳气弱,替你们挡了。你去把这个气还了就行。
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去的。
商场已经关门了,负一层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离地面大概留了三十公分的缝。我趴在地上,侧着身子从那条缝钻了进去。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在远处亮着,像两只猫的眼睛。家装市场里那些盖着布料的样品沙发、站着的模特石膏像,在黑暗里看起来像一群人。
我摸到活动场地的时候,手机的光照到那根柱子,我看到地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迹——不一定是血,可能是饮料,可能是别的什么,但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天我儿子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的。
我蹲下来,把三根烟立在地上。大理石地面很滑,烟倒了两次才立住。我把纸巾打开,压在烟盒底下。我倒水的时候,矿泉水瓶盖拧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负一层响得不像话,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然后我开始抽那根烟。
我不会抽烟。我呛了一口,忍着没咳出来,眼泪被呛得往下掉。我站在那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有人在远处用打火机一下一下地点火。
那根烟快抽完的时候,我感觉到左边的头发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像风,但负一层没有风。
我没有回头。我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来,腿是软的,但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我走到卷帘门那条缝前面,趴下去,钻了出去。
我没回头。
走到停车场上了车,我才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我儿子在那个时间点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是他的声音,很清楚地说了四个字。
“她回来了吗?”
我愣了两秒钟。因为我从来没有跟我儿子说过我要来商场,也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任何跟“她”有关的事情。
他不知道什么爱恨情仇,不知道什么横死枉死,他只是一个八岁的、被人揪过头发的小孩。但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用的主语不是“他”,是“她”。
我不知道他是替谁问的。
那之后一切都安静了。我儿子再也没有发过烧,再也没有说过有人揪他头发。那家商场后来重新装修了,负一层的布局全部改过,活动场地挪到了另外一边。女人以前上班的那个店面,换成了卖床上用品的,玻璃再也没有爆过。
我偶尔还会路过那里,透过落地窗往里看一眼。人很多,灯很亮,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我始终记得那天晚上,在我呛得眼泪直流的时候,有人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不是揪,是碰。
像一个迷路的人在问路之前,先小心翼翼地确认你听不听得见。
第618章 《换名》
十月份的时候,我找了一个大师算命。
大师坐在烟雾缭绕的阁楼上,捏着我的手指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你年前就会怀孕,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我半信半疑。那时候我和老公备孕快两年了,什么办法都试过,医院跑了一趟又一趟,就是没动静。大师的话听多了,也就当个安慰。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回家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我做了个极其清晰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陌生的小路上,两边全是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没有风,但花瓣像有意识一样往我脚边聚拢。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素净的旧式校服,面容冷淡得像深秋的湖。
她看着我,不笑也不动,就那么站着。我鬼使神差地朝她走过去,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等我走到她面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刻进脑子里的: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记住我叫李自蹊。”
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桃林深处,花瓣瞬间涌上来,把她的身影吞没了。我猛地睁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后背全是冷汗。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之后,“李自蹊”三个字还像烙印一样在脑海里反复闪。我甚至没听过“蹊”这个字,醒来后特意查了才知道读什么、什么意思——小路的意思。
几天后我开始恶心、犯困,浑身不对劲。老公催我去查查,验血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笑着说:“恭喜,怀孕了。”
我拿着化验单站在医院走廊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而是那个梦。那个冷淡的小女孩,那句“记住我叫李自蹊”——好像她早就知道她要来了。
老公听完也觉得玄乎,但他是务实的人,琢磨了一会儿说:“这名字确实有点怪,自蹊自蹊,听着像‘自欺欺人’。”他翻了翻手机,“李自蹊,笔画数也不太对,不吉利。咱们换个名字吧。”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说实话,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太冷、太重,像是从古书里翻出来的,压在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们翻遍了诗经楚辞,最后挑了个温温柔柔的名字,想着这胎好不容易来了,一定要让她平安顺遂。
改名之后的那段时间,一切都很正常。产检指标不错,我胃口也好了,甚至还开始看婴儿床。但有个细节我当时没太在意——我又梦见过那条桃林小路,只是这次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远处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影,我喊“李自蹊”,她没回头,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像水汽一样散掉了。
怀孕到第九周,那天早上我起来发现内裤上有褐色的分泌物。我没当回事,上网查了说是正常现象。到了下午,褐色变成了鲜红色。老公请假带我冲去医院,b超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没有胎心了。”
我不信。上周还能听见胎心,砰砰砰的小火车一样,怎么可能说没就没。我不信。
可事实就是事实。
清宫手术做完的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女孩。她还是站在那条桃林小路上,穿着那件旧校服,面容依然冷淡。但这次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我拼命凑近了去听,终于听清了。
她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们不要我,我就走了。”
我哭着喊她,她转身走进桃林深处,花瓣落下来盖住了她的脚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我躺在黑暗里,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小腹,忽然想起大师说的那句话——“年前就会怀孕,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大师没算错,她确实来了。她甚至在来之前就告诉我她是谁,叫什么名字,认认真真地让我记住。是我不要她的。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她不言不语地来,走了一条小路到我身边,我却把那扇门关上了。
如今我偶尔还会梦到那条桃林小路,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尽头等我了。花瓣一年一年地落,那条小路上长满了荒草,再也没人走过。
第619章 《龙潭水库 1》
我叫林述,今年二十七岁,独居,唯一的爱好就是夜跑。
我家在南方一个算不上多发达的小城,三面环山,一条河从城中间穿过去。城郊有个水库,叫龙潭水库,本地人都知道那地方邪乎得很。水是深绿色的,站在坝上看下去,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幽幽地瞪着天。水库最深处据说有八十多米,水线以下淹没着以前的老村子,老房子、老戏台、还有一片坟地。
后来水库修了围栏,铁栅栏锈迹斑斑,有些地方被掰开了豁口,夏天还是会有人钻进去游泳。每年夏天都淹死人,几乎成了惯例,像水库在按时进贡一样。淹死的人有的捞上来了,有的没有。我妈从小就吓我,说那些没捞上来的,就永远被留在水底,站在老房子的门口,站在槐树底下,站在他们自己的坟头上,被水泡着,泡得又白又胀。
水库大门口有一片空地,铺了水泥,边上搁着几条石凳。老一辈人讲,以前那边还没开发的时候,哪家死了人,出殡之前要把棺材停在那里,请道士做法事,停三天才能送上山。后来殡葬改革,不再停棺了,但那地方阴气重是出了名的,白天走进去都觉得比外面冷几度,太阳照不到,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我夜跑经过那里不知道多少次了,之前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我这个人胆子不算大,但也不算小,那种地方去多了也就习惯了,就像你每天路过一个坟头,前几次可能心里发毛,走一百遍之后就跟路过一个垃圾桶没什么区别了。
但前天晚上不一样。
那天我出门有点晚,手机上显示跑了四公里之后我才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我往回跑,路线是固定的,从大路拐进水库那条支路,经过大门口,沿着围栏跑大概两公里,然后从另一条岔路绕回主路。那条支路没有路灯,天黑透之后全靠我的头灯照着,光柱打在柏油路面上,灰白色的,除此之外四周全是黑的。
跑到水库大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是特意停的,就是本能地慢了下来。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我跑了四公里,身上全是汗,被风一吹反而觉得舒服。我站在大门口喘了口气,头灯的光柱扫过那片水泥空地,几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东西从光柱边缘窜过去,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没多想,继续往前跑。
跑了大概不到一公里,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后背发凉,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从脊椎骨里往外渗的那种凉。像是在大夏天你突然被人从身后往衣服里塞了一块冰,但不是一块,而是一整片,从后脑勺一直凉到腰。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跑动的节奏乱了。我没有停,心想可能是汗被风吹干了,体温降得有点快。
但接下来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不是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压迫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又像是有人站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不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站着,呼吸都喷在我后脖颈上了。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身后有人。不对,跑这条路的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有人。那条路偏僻得要死,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更别说晚上九点多了。
我猛地回头。
没有人。
头灯的光柱扫过去,柏油路面上空空荡荡,两边是黑漆漆的灌木丛和更远处黑漆漆的水面。路面上连我自己的影子都没有,因为头灯是从我头顶往前照的,影子在我身后。
我转回头又跑了几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更重了。就好像那个东西这次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它的视线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沉甸甸的,像一坨湿透的棉花压在上面。我开始频繁地回头看,几乎每跑十几步就回头一次,但每次都什么都没有。光柱扫过的地方只有路,只有灌木,只有更远处那层铁栅栏和栅栏后面墨绿色的水面。
心脏跳得很快,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跑步。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原始的那种,像你走在草丛里突然听到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你的身体在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分泌肾上腺素了。我这个时候就是这么个状态,手心全是汗,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
我加快了速度,本来是想跑完计划的剩下的那一公里多,但跑到大坝中段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了。那种感觉已经不再是“感觉”了,它变成了某种几乎是实体的存在。我能明确地知道,有个人——或者说有个东西——它就站在我身后,就贴着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湿漉漉的冷气。我甚至觉得只要我伸手往后摸一下,就能摸到它的脸。
我没敢摸。
我停下来,转过身,站了大概有十秒钟。头灯的光柱直直地照着来路,整条路都被照得惨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水库上吹过来,湿的,腥的,凉的。我盯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路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站定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非常非常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是哭声,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那种已经哭得很累了但是还在哭的那种。断气了一样,停顿几秒,然后又响起来,一声,又一声。
我撒腿就跑。
什么配速什么节奏全忘了,就是跑,发了疯一样地跑。头灯在面前晃来晃去,光柱颠簸得厉害,像个喝醉了酒的人。我跑了也就一两分钟,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像潮水退去一样突然。但那之后我一秒钟都不敢再停留,直接跑出了支路,一路跑到了大路上,看到路灯和人烟的时候,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不是汗,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汗。
回到家,换鞋,洗手,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洗手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脸色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想可能是在外面吓着了,缓一缓就好了。
我在客厅坐下来,倒了杯水喝了。
然后就不行了。
头晕,不是普通的晕,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我看客厅的吊灯在转,看茶几上的杯垫在转,看墙上的挂钟也在转。紧接着是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压了一只手的那种,是压了一座山的那种。我拼命地吸气,但感觉吸进去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氧气到不了肺里。我张开嘴想大喊一声妈,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发不出来,像有人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沙发上动不了了。
她说她看见我的时候,手里端的碗差点摔在地上。她说我的脸是青的,不是白,是青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青,嘴唇是发紫的。她说她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活人的脸能青成那个样子。
我奶奶也过来了。奶奶今年七十七,耳朵有点背,但眼睛亮得很。她一看到我就皱了下眉头,没多问,直接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不是拉起来让我坐着的拉,是拉着我往门口走。我妈在后面扶着我,我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每一步都软绵绵的。
奶奶把我拉到门口,让我站在门框里面,然后她转身从鞋柜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沓黄纸,蹲下来,就在门口开始烧。火光一下子蹿起来,映得奶奶的脸忽明忽暗的。我当时已经不太清醒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奶奶嘴里念念有词,但我听不清一个字,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和我之前在堤坝上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哭声一样远。
我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两分钟,可能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中间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胸口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用力地攥,使劲地攥,我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死在门口,站在门框里面,脚下是烧着的黄纸,身后是我妈和我奶奶。
后来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我自己的床上,天已经亮了。我奶奶坐在我床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我妈不在,应该是去上班了。我动了动,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奶奶见我醒了,只说了一句话。
“这段时间晚上都早点回来。”
她没有问我那天晚上去了哪里,没有问我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我奶奶说起晚上的时候,用的是“晚上”,不是“夜里”,不是“傍晚”,就是“晚上”。而她说“早点回来”的时候,那个“回来”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后来想了想,龙潭水库那边淹死的人里,据说有好几个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那些找不到的,就一直沉在水底,在老村子的街道上游荡,在老房子门口站着,在老戏台前面等着。
等着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今天是第三天了,我还没有再去夜跑。
我今天晚上可能也不会去。
但今天是周五,我答应了朋友去吃夜宵,大概要到十一二点才能回来。
我真的不想这么晚还在外面走。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已经三天没去夜跑了。
但这不代表我躲过去了。
事情是从第二天晚上开始的。不,准确地说,是从第二天凌晨开始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胸口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像是胸腔里被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就能从前面穿到后面去。
我大概是在凌晨两点多迷迷糊糊睡着的。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水里,水没到小腿,冰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打个哆嗦的凉,而是那种你感觉不到“冷”的凉,像是你的腿已经不是你的了。四周全是黑的,头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天空都看不到,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整个罩住了。我低头看水面,水是黑绿色的,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我自己的倒影。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哭的了,这次是唱的。
女人的声音,很远很远,像是在水底下隔着几十米的水层传上来的,闷闷的,含混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听了大概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唱的是童谣。很老的那种,老到我奶奶都不一定会唱的那种。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
我猛地从梦里醒过来,浑身湿透了。不是汗,是被子上面全是水,床单湿了一大片,像有人往我被窝里泼了一盆水。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也都是水,凉的,带着一股腥味。
水库里的那种腥味。
我开灯查看了整个房间,窗户关得好好的,天花板干燥,没有水管渗漏。那水是怎么来的?
我把床单换了,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天蒙蒙亮才重新躺下。这次没有再做梦,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三道印痕。不是抓痕,是指印——人的手指留下来的那种印子,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攥过。
三个指印,间距很宽,不像是个女人的手,也不像是我自己的手能握出来的角度。
我妈看到的时候脸色变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头看了我奶奶一眼。我奶奶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今天晚上我特意早点回来了。九点多,天刚黑透没多久,我就到家了。我把门锁好了,窗户也锁好了,甚至还拿了一把椅子顶在卧室门后面。我妈觉得我神经病,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
到现在为止,一切正常。
我坐在客厅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看了看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我刚才转过头去看窗户的时候,我发现玻璃上有一层水雾。不是外面凝的,是里面这一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户里面呼了一口气。
我擦掉了一块,透过那块玻璃往外看。
楼下的路灯亮着,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
什么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那个我擦掉水雾的玻璃上,水雾重新凝结起来了,但是这一次,它凝成了一个形状。
不是一个圈,也不是一条线。
是一个人的轮廓。
很小,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厘米高,像是远远地站在楼下仰头看上来的时候,刚好能被玻璃上的水雾映出来的那种轮廓。
那个轮廓的位置不在路灯下面。
它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那片黑暗里。
雨越下越大了。
我准备去关一下客厅的窗户。
第620章 《龙潭水库 2》
我去关窗户的时候,纱窗上什么都没有。
雨丝斜着打进来,窗台上湿了一片。我伸手去够窗户把手,就在指尖碰到金属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就在我耳边。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我身后。贴着我的耳朵,湿漉漉的,凉飕飕的,像有人把嘴凑在我耳朵旁边,轻轻地哈了一口气。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我没敢回头。
我把窗户关上,拉好插销,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三秒钟。但那三秒钟里,身后的那个东西没有走。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对,它没有温度,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缺失”,就像你在寒冬腊月走进一间没开暖气的屋子,你知道这间屋子是冷的,但冷的本身不是一种东西,而是一种状态的缺失。它就是那种缺失。
它站在我身后,大概一步远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它,因为它挡住了身后客厅灯的光。不是完全挡住,而是像一团雾气一样,把光线变得模糊了、暗淡了。我的影子原本应该被客厅的灯光投在地板上的,但现在我的影子不见了。不是变淡了,是不见了。像是有人把“影子”从我脚下撕走了。
我的手还搭在窗户的插销上,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奶奶教过我,遇到这种事不要回头,人的肩膀上有两把火,一回头就灭一把。但我现在连呼吸都不敢了,因为每一次呼气,我都能感觉到那股湿冷的空气盘旋在我面前,像是有一个人在我对面,同样在呼吸。
然后它说话了。
我不确定“说话”这个词是否准确。它没有发出声音,或者说,它发出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到我耳朵里的。它是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句话,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我的想法。
“你不是总在晚上跑吗?”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句话里带着一种让我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就像你是水里的鱼,有人在水面上说了一句话,你听不见,但你感受到了那种震动,你的整个身体都在那种震动里发抖。
我终于忍不住回了头。
什么都没有。
客厅里灯火通明,我妈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几乎要怀疑刚才那一分钟是不是我的幻觉。
但我低头看地板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影子。
它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客厅的灯在我头顶正上方,我的影子应该在我脚下,呈一个模糊的圆形。但现在,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朝着窗户的方向延伸过去,像是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把我的影子踩住了,扯住了,拽向了某个方向。而那个方向,就是水库的方向。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大概五秒钟。
影子动了。
我没动。我站得直直的,两只脚牢牢踩在地板上。但影子朝窗户的方向又伸长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弯下腰,把手伸进来,把影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沙发上。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混地说了一句“又发什么神经”。她看不到,她什么都看不到。在她的世界里,她的儿子只是突然从窗户那边跑了过来,仅此而已。她看不到那个站在窗户边上的东西,看不到我在灯光下突然消失又突然被拉长的影子,也听不到刚才那一声叹息。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靠枕,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我偷偷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纱窗上趴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的,是趴着的,像一只壁虎一样整个身体贴在纱窗外面。但它的脸是朝里的,隔着玻璃看着我。那张脸在水雾后面模模糊糊的,我看不清五官,但我能看到它的嘴是张开的,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想要呼吸却吸不到空气的那种张嘴的方式。
它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不是要说话。
是在学我刚才喘气的样子。
它学得很像。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它把我的呼吸偷走了,放在自己的身体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给我听。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喜欢跑吗?跑。”
我从来没给过这个号码我的联系方式。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不敢再看。
我想起奶奶说的话:“这段时间晚上都早点回来。”
现在已经九点五十三分了。
我回来了。
但它也回来了。
那一晚我是在沙发上睡的。我妈在我旁边看电视剧看到十一点多才关灯回屋,客厅暗下来之后我就睁着眼睛没再闭上过。我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画面——纱窗外面那张模糊的脸,嘴一张一合,学我喘气的样子。
我就那么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跟我妈说我想去我奶奶那边住几天,我妈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帮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我奶奶住的老房子在城北,离龙潭水库大概七八公里,按说够远了。我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来。”
我到了奶奶家,发现她把堂屋里供的那尊观音像前面的香点上了。老太太平时初一十五才烧香,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你手腕上那个指印,我看了,”奶奶拉着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三道青紫色的印子比昨天更深了,像是有人一天比一天用更大的力气攥着我,“不是人抓的。”
她说完就进了里屋,把昨天那个布包拿出来了。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刀、一包朱砂、一沓黄纸、几根红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背面锈得看不清花纹了。奶奶说这是她奶奶传下来的,少说有一百多年了。
“今天晚上你睡我屋里,我睡外边,”奶奶把铜镜用红绳穿好,挂在我脖子上,“铜镜贴着心口,不许摘。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许睁眼看。天亮之前不许出这个屋。”
我问她,如果那个东西来了怎么办。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里的那把剪刀放在了我枕头底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你那天晚上在水库那边看到的,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还在后头。”
我追问她什么意思,她不肯再说了。老太太就这么个脾气,不该你知道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讲。但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让她动了怒的事——我趁她出去买菜的时候,翻了她放在抽屉里的一个旧笔记本。
那是我爷爷的笔记本。
我爷爷去世快十年了,生前在村子里是帮人看风水的,不是那种骗钱的江湖骗子,是真的懂一些东西。他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什么方位、什么时辰、什么符咒的图样。但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上面的内容我看懂了。
那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前面那些都要潦草,像是在匆忙之间写下的:
“龙潭水库,民国三十七年淹死七人,六人捞起,一女未得。五八年扩库再淹,尸未起。八三年、九五年、零三年、一一年,逐年递增。水下旧村一千两百余口,阴气贯连,已成一界。非单独一鬼,乃众鬼相聚。最忌夜间独行于水边,易被替。”
最后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很大,几乎是划破了纸面:
“被替者,魂留水底,替死者困于此地,不得轮回,直至寻得下一人替代。遂一换一,永无止境。”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她看到我在水库大坝上跑,她挑中了我。所以她跟着我回了家,所以她学了我在水边喘气的样子,所以她在梦里站在水里唱歌。她不是在吓我,她是在学——学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学会呼吸,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从水里走到岸上,走到我家里来。
因为她要替代我。
而我要替代她,永远沉在水底的旧村子里,站在老房子门口,站在戏台前面,站在自己的坟头上,等着下一个走夜路的人经过水库大坝,然后像她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到岸上去。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回到堂屋里坐在观音像前面。铜镜贴着心口,冰凉冰凉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我胸口,不让我把心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奶奶的床上,盖着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棉被,铜镜贴着心口,剪刀压在枕头底下。我闭着眼睛,但耳朵醒着。
十一点左右,我听到了第一声响。
不是敲门声,不是说话声,是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来翻去的声音。但奶奶家附近没有河,也没有池塘,自来水龙头我也确定关得很紧。那个水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整个屋子都沉到了水底。
然后是脚步声。
湿漉漉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从堂屋的方向朝里屋走过来。每一步都有一个清晰的“嗒——嗒——”的声音,像有人光着脚踩在湿透了的地砖上,脚底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每一次抬脚都带着那种黏腻的、被吸住之后又拔开的声音。
那脚步声在我和奶奶之间的那扇门口停住了。
我想起奶奶的话:“不许睁眼看。”
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了。铜镜在心口上变得滚烫,像是要从我皮肤上烫出一个印子来。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口,我能感觉到它的视线穿过那扇薄薄的门板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像那天在水库大坝上一样。
它站了很久。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腥味,是一种腐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像把一具尸体泡在水里泡了七八十年,再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你就能闻到这个味道了。那股味道一步一步地朝我靠近,近了,更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它弯下腰来,把脸凑到了我的脸前面。
冰凉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脸颊。
不是手,是它的额头。它把额头贴在了我的额头上,像在感受我的温度,或者像在测试什么东西——测试这个身体,测试它是不是足够温暖,足够鲜活,足够让它住进来。
我想起爷爷笔记本上的那句话:“被替者,魂留水底。”
它在选。
就在那个额头贴着我的额头的瞬间,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比之前在我公寓里那次清晰一百倍,清晰到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打了一记雷。
“你不是总在晚上跑吗?”
“现在,你不用跑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喜悦的东西,一个被困在水底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替身的那种狂喜,那种如释重负,那种近乎疯狂的欢欣。
我那瞬间差点睁开了眼睛。
但我没有。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舌尖尝到了铁锈味。我死死地闭着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把剪刀的手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堂屋里,观音像前面的香炉忽然咣当一声倒了。
那个东西的脑袋猛地从我额头上弹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股腐烂的味道瞬间退散,湿漉漉的脚步声急速地向门口退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之前的叹息,不是开始的吟唱。
是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惨叫。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里屋门口,手里举着那面铜镜,比挂在我脖子上那面大得多。老太太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她看着门口水泥地上的那滩水,沉默了很久。
那滩水是个人形。
不是一小摊水,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形——头、脖子、躯干、两条腿、两只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只留下了它身上的水分,嵌在水泥地上,慢慢地、慢慢地渗下去。
我奶奶蹲下来,用一根红绳绕着那个人形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字字清晰:
“她没有走。”
“她只是回去了。”
“今晚还会再来。”
我把剪刀攥得更紧了。铜镜贴在胸口上,冷得不像话。
我忽然想起爷爷笔记上那四个红字——“永无止境”。
这就是那个“永无止境”的开始。
第621章 《龙潭水库 3》
那个晚上,她真的又来了。
我不知道奶奶是怎么知道的,但她说“今晚还会再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会下雨一样笃定。那天晚上我从床上坐起来,再也没躺下去。奶奶把堂屋的灯全打开了,从柜子里翻出三面比巴掌还小的铜镜,分别贴在堂屋的三面墙上,正对着东、西、北三个方向。南面是大门,大门敞开着,她说不能关,关了那个东西进不来,但也出不去,会一直困在院子里。
她宁可让她进来,也不能让她困在院子里。
我坐在堂屋的观音像旁边,铜镜贴着心口,剪刀握在右手。奶奶坐在我对面,面前摆了一个瓷碗,碗里装着米,米上插了三炷香。屋里很安静,香燃尽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三分。奶奶重新点了三炷,没说话。
十二点刚过,院子里的狗叫了。
不是那种看到陌生人的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之后的叫,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惨,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然后那只狗突然不叫了,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之后彻底安静了。
奶奶闭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有客。”
她说“有客”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是“有客人来了”的那种“客”,是“丧事来客”的那种“客”。我小时候在老家长大,谁家办丧事,来人吊唁,主人家就会说“来客了”。奶奶用的是这个“客”。
我开始后悔答应了今晚住在奶奶家。不,不是后悔,是害怕。那种害怕不像在水库大坝上那种——突然降临的、让人拔腿就跑的恐惧。这是一种慢慢渗透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怕,像泡在冷水里,你知道水温在一点一点地降,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到你的极限。
院子里的铁门没有响。
她没有从门进来。
堂屋里的灯闪了一下,两下,三下。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是那种有人在灯泡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短暂变暗。但她走过去了,从我左边到了我右边,像一阵无声无息的风。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地上又多了一滩水。就在堂屋正中间,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那滩水慢慢地显现出一个人形,比昨天晚上在里屋门口的那个人形更完整,更清晰,甚至连手指都一根一根地分出来了。
奶奶看着那滩水人形,面无表情。三炷香烧到了头,烟从碗里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突然歪了一下,朝那个水人形的方向偏了过去。
奶奶开口了。
她说的话我听不懂,不是方言,不是普通话,甚至不像是活人的语言。那声音从她的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震动,像两只干燥的手在一块磨刀石上来回摩擦。她说了大概有七八句,每说一句,香炉里那三炷新香的烟就往人形的方向偏一下,偏一下,又偏一下。
然后那个水人形动了。
它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的,是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一样,从地面上整个地飘了起来,在半空中立成了一团模糊的、湿漉漉的身影。它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就是一团人形的湿汽,但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我,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在看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奶奶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在呵斥什么东西。她说的那种语言变得急促而严厉,每一个音节都像鞭子一样抽过去。那个水人形在奶奶的声音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个人站在暴风雨里被风吹得站不稳。
它朝后退了一步。
但只退了一步。
然后它停了下来。它不再颤抖了,也不再后退了。它站在那里,重新看着我,而这一次,我在那团湿汽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东西。我看到了一张脸。不是女人,不是老人,而是一张孩子的脸,七八岁的样子,泡得又白又肿,嘴唇是翻出来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水从窟窿里一注一注地往下淌。
那张脸在笑。
奶奶的声音嘎然而止。
她猛地站起来,脸色第一次变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这个在我印象里从来不会慌张的老太太,此刻手在发抖。她盯着那张孩子的脸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划过:
“两个?”
“不是一个,是两个。”
那张孩子的脸在雾气里慢慢隐去,水人形又重新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湿汽。但是我听到笑声了,不是昨天晚上的哭声,不是在水库里听到的唱童谣的声音,是小孩子的笑声,银铃一样的,天真无邪的,在堂屋里四处回荡。
然后那个水人形朝我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没有皮肤的手,或者说,皮肤已经被水泡得太久了,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裹在细细的骨头上面。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朝我伸过来,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牵一个小朋友过马路,拉一个迷路的人回家,或者其他什么温柔的、无害的事情。
奶奶一把扯下墙上的一面铜镜,挡在我面前。
铜镜照到那只手的瞬间,我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孩子的笑声了,是女人的尖叫,刺耳、尖锐,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耳膜。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水人形翻滚着向后退去,在它后退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无数张脸从雾气里浮现出来,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一张接一张,像一串被水泡烂了的葡萄,挤在一起,挤得变了形,挤得五官都错位了。
奶奶把铜镜照向堂屋的每一个角落,每照到一个地方,那里的空气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像有人在那个位置放了一个小小的鞭炮。水人形被逼得无处可躲,终于朝大门口退去。奶奶举着铜镜追了几步,嘴里大声呵斥着那几个我听不懂的音节。水人形在大门口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它的最后一张脸。
不是孩子的,不是女人的,是一张男人的脸。中年,四十来岁,五官清秀,甚至可以说是好看。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奶奶手里的铜镜,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没有怨毒,甚至没有恐惧。
那一眼里有的是——我在之后的很多天里反复回想那个眼神,最后得出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结论——那一眼里有的,是遗憾。
像一个赌徒输掉了一局牌,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副好牌,然后放下,转身离开。不是认输了,是时机不对。是这一次不行了,但下一次,下下一次,总有一次会赢。
那个男人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水人形像融化的雪一样消融在黑暗里。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炷燃烧殆尽的香头,和一地湿漉漉的水痕。
奶奶慢慢放下铜镜,转过身来看我。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说:“你爷爷的笔记,你看了。”
我愣住了。原来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你爷爷当年记那个东西,不是因为它过去了,”奶奶坐回椅子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是因为它没有过去。他写下来的那个‘永无止境’,不是叫你不要怕,是告诉你——你躲不掉的。”
“你被挑中了,林述。那个水库底下,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千两百多个。他们都是被替的,替了他们的人走了,他们留下,再找下一个替他们的人。”
“那个男人,是民国三十七年淹死的第一个。”
“他没有被替过。”
“他是那个源头。”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这个活了七十七年的老太太,把所有的悲伤都咽了回去,只留给我一句话:
“它们选了你,不是因为你在夜跑。”
“是因为你跑了三年,从来没有换过路线。三年,一千多天,你每天都经过那个大门,每天。你的气味,你的脚步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全都留在那条路上了。”
“它们认得你。”
“你早就不是路过了。”
“你是去送。”
那一晚我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奶奶出门去找了一个人,电话里称呼“张先生”,说是什么“画符的”。我坐在堂屋里,铜镜不摘,剪刀不离手。
但我一直在想那个男人的眼神。
不是为了吓我。
那个眼神是在告诉我——
“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而他等得起。
他从民国三十七年等到了现在,从不着急。
水库的水不会干。
夜路不会断。
而我,就算再也不去夜跑,那条路上的气味和心跳,也已经留下了。
张先生是下午三点到的。
我以为会看到一个穿道袍、留长胡子的老头,结果来的是一辆灰色面包车,车门一拉,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胖子,穿冲锋衣,踩运动鞋,左手提一个保温杯,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我一眼,问我奶奶:“就是他?”
我奶奶点了点头。
张先生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最后停在我胸口那面铜镜上。他没说话,伸出手来,我犹豫了一下,把铜镜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皱了皱眉,又还给了我。
“这镜子保了你三条命,”他说,“再用就没用了。”
三条命。我愣了一下。那天晚上在公寓里差点窒息是一回,梦里被拖进水里是一回,上一晚那个水人形伸出骨手来拉我的时候又是一回。张先生不看也知道发生过什么,像翻开一本书一样把我的命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修车的师傅告诉你刹车片磨没了、再用就要出事一样平淡。
我奶奶给他倒了一杯茶。张先生坐下来,把保温杯里的水换成我奶奶的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老太太,你孙子的事,不是撞邪,是被点了名。”
他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钥匙。他问我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摇头。他说这是龙潭水库底下那个老村子——龙门村——老祠堂大门的钥匙。民国三十七年修水库之前,有人提前下去把祠堂门锁了,钥匙带上来,后来那个人死了,钥匙传到了他徒弟手里。他徒弟就是张先生的师父。
“水库修起来之后,龙门村一千两百多口人的魂全困在那座祠堂里,”张先生说,“因为祠堂是村里的‘根’,根不拔,魂不走。当初要是把祠堂拆了,什么事都没有。但谁都没想到这一层,施工队直接把村子淹了,祠堂在水底下泡了七十多年,越来越邪。”
“民国三十七年淹死的那个男人是谁?”我问。
张先生看了我一眼,把保温杯放到桌上。“那是龙门村最后一个村长,姓陆,叫陆怀山。上头说要修水库,他不肯搬,带着全村的人在祠堂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还是搬了,但搬走之后没多久,有一天夜里他一个人划了条小船回水库中间,穿上全套的寿衣,怀里抱着一块祠堂的瓦片,跳下去了。”
“他是自愿的?”
“他是去守祠堂的,”张先生说,“他觉得全村人的魂都在水下,他要去当那个守门的人。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跳,自己就成了第一个被困在里面的魂。水底下没有活人,死人也不需要看守。他把自己活活困在了那座祠堂里,出不来,也走不掉。”
“后来呢?”
“后来有人在水库边上过夜,听到水底下有钟声,一下一下的,像是祠堂里敲的老钟。再后来,就开始有人淹死了。第一个人死后,陆怀山发现了一件事——有人来,他就能走。每次有人淹死在水库里,那个人的魂就替他困在祠堂里,他就能出来透一口气。一开始只是透一口气,后来能透一个晚上,再后来能透一天一夜。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知道怎么从水底下走到岸上来。”
第622章 《龙潭水库 4》
张先生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
“他知道来的人越多,他自由的时间就越长。他已经在水下待了七十多年,他知道等到水库干的那一天,他就能真正出来。但他等不了了,因为最近几年,他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替他的活人。”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水库里淹死的人,都是找替身,一换一,这是规矩。但陆怀山不一样,他是守门人,他不用替身,他需要的是一个钥匙。”张先生把那把生锈的铁钥匙举到我面前,“他需要有人拿着这把钥匙,游到水底,打开祠堂的门。门开了,他就能出来,而且是永远出来。但他自己办不到,他碰不了这把钥匙。这把钥匙是他在阳间最后一件没带走的东西,是他的业。只有活人能动,只有活人能帮他了却这桩业。”
“那为什么是我?”
张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让我把右手伸出来,翻过来,手心朝上。他指着那三道已经变成深紫色的指印,说:“他不是要掐死你。他是在量你的骨。你的骨相和他在祠堂里供着的那块牌位上的生辰八字,刚好对上。不是什么玄乎的缘分,就是你天生就是那把钥匙的形状。”
“他不杀你,他在等你。”
张先生说到这里,我奶奶插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张先生,你能不能替他挡了这一遭。”
张先生沉默了很久,喝了半杯茶,又续了半杯,又喝了。
“挡不住,”他说,“他是点过名的。不是鬼缠人,是人招鬼。这条因果长在他命里,拔不掉。”
“那能怎么办?”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声音发抖,“你告诉我怎么办。”
张先生站起身,走到门口,面朝水库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从面包车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黄纸、一支毛笔、一碗不知道什么黑色的液体。
“折中的办法,”他说,“我画一道替身符,找一个和你同日出生的活物,把符贴在它身上,放在水库边上。陆怀山看到活物,以为是替身来了,就会去取那把钥匙。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道符管一天,一百天之后,他就不再认你的气味了。”
“一百天?”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要我儿子一百天不出门?”
“不需要不出门,”张先生说,“只需要他一百天不走那条路,不在晚上九点以后经过水边,不在脸上有水的时候照镜子,不烧黄纸,不唱童谣。”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被烟酒泡得发黄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很沉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不管那个声音离你多近,不管你多确定那个声音是你妈、你奶奶、你任何一个认识的人——不要回头。”
“因为陆怀山已经学会了你身边所有人的声音。”
“他学了三天,学得很像。”
晚上张先生在我奶奶家住下了。
他画符画到半夜,用那支毛笔蘸着黑漆漆的液体,在黄纸上一笔一笔地勾,每画完一张就晾在桌上,干了之后叠成三角形。他画了整整一百张,手背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坐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在水库大坝上听到的那段童谣——“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奶奶说她小时候唱过,但早忘了词。张先生说那不是龙门村的童谣,那是我外公那个村子里的。
我外公的村子就在龙门村隔壁,也在水库底下。
我从来没有跟我奶奶提过这件事。也没跟张先生提过。
但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在水里,也不是在耳边,是在一个很远的、说不清楚的地方,像隔着很长很长的走廊,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那个声音在唱那首童谣,唱完一遍,又唱一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中间停了一下。
然后它叫了我的名字。
“林述。”
不是在水里泡了七十多年的那种含混的、闷闷的声音。是清亮的、年轻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
是我自己的声音。
它学会了我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发现枕头上全是水。不是汗,是凉水,带着水库里那股说不上来的腥味。我猛地坐起来,看到张先生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道叠好的黄纸符,脸色铁青。
“它找到你的卧室了,”张先生说,“从现在开始,那道门不隔音了。你睡觉的时候,它听得到你翻身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做梦的时候嘴唇翕动的声音。”
“它已经离你很近了。”
“比你想的还要近。”
张先生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目光不在我身上,在我身后。
我猛地转过身去。
卧室的墙上什么都没有。老房子刷的白灰墙,年头久了,泛着淡淡的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影界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几乎可以骗自己说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只是错觉。
几乎可以。
但我看到窗台上有一个湿的脚印。
很小,比我的手掌还小一些,像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脚印。五个脚趾清清楚楚,脚弓的弧度也明明白白,像是有人光着脚从窗外踩进来,踩在窗台的水泥台面上,留下一枚完整的水印。窗外是奶奶家的后院,种了两棵枇杷树,地面上铺着红砖,长了一层青苔。那上面没有任何脚印。
张先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脚印,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在那枚脚印周围绕了一个圈,然后用黄纸符盖住了整个窗台。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堂屋里,打开他的红布包,从最底层翻出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得厉害,边角卷曲着,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座老祠堂前面,黑白色的,模糊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男人,穿长衫,清瘦,五官看不太清楚,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从他的站姿里透出来——不是威严,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像山一样压在那里的东西。
“这是龙门村最后一张全村合照,”张先生说,“民国三十七年春上拍的。拍完这张照片不到两个月,水库就蓄水了。”
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穿长衫的男人。
“陆怀山。”
我盯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失真的黑白颗粒中找到那天晚上在我奶奶堂屋里看到的那张脸。那个男人的脸。四十来岁,清秀,平静,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像水底一样看不见底的遗憾。
我想我找到了。
不是因为我认出了五官——那张照片上根本看不清五官。而是因为那个站姿,那种微微侧着身、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的样子,和那天晚上他站在大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张先生把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照片的瞬间,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
“龙门陆怀山,年三十八,识风水,通音律,未娶,无嗣。蓄水前七日,夜半独出,舟至潭心,坠水而亡。尸三日不浮,人皆异之。”
“坠水而亡”四个字下面,有人用红笔画了一道横线,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
“非溺,乃投。非死,乃守。”
“非死,乃守”——不是死了,是去守了。写下这行字的人,显然知道陆怀山那一夜划着小船到水库中间去,不是为了寻死,而是为了给水下那一千两百多个魂灵守门。但他大概没想到,陆怀山守的不是门,是牢笼。他把自己锁了进去,钥匙扔在了岸上,然后在不见天日的水底待了七十多年,一点一点地被泡烂、泡散、泡成一个不像人也不像鬼的东西。
不,他在变强。
张先生说,陆怀山前三十年几乎没有任何动静。三十年后,水库开始淹人。第一个淹死的是一个来钓鱼的中年男人,尸体三天后才浮上来,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像是死之前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其满足的东西。第二个淹死的是一对情侣,男的捞上来了,女的没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隔几年就有一个,像钟摆一样精准。
但最近十年,水库淹人的频率变高了。不是五年一个,是一年一个。去年夏天甚至在同一个月里淹死了两个人——两个喝了酒的年轻人,半夜翻过围栏去游泳,再也没上来。
“他在练,”张先生说,“他在练怎么从水底下出来。一开始他只能趁人淹死的时候出来透一口气,后来越来越熟练,越来越不依赖‘替’这个程序。到了现在,他几乎可以随时上岸,只是不能离水边太远,不能超过午夜到黎明这段时间。”
“他离真正上岸只差最后一步——那把钥匙。”
我看着窗台上那个小小的湿脚印,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孩子呢?”我问,“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个孩子的脸,也是他?”
张先生摇了摇头。“那不是他。那是水库底下另一个东西,比他早得多。”
“什么意思?”
张先生把那碗黑漆漆的液体端起来,蘸了毛笔,在桌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我看不懂,不是简体也不是繁体,像是什么远古的符号。他在那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说:“龙门村不是随便选的地方。那个位置,明朝的时候就有一个水神庙,供的是龙王的女儿。据说龙王的女儿在那一带犯了天条,被锁在水底,每五百年才能出来一次。后来水神庙塌了,龙门村的人在原址上建了祠堂,把水神像搬到了祠堂后面。再后来祠堂淹了,水神像碎在了水底。”
“那个孩子的脸,就是龙王的女儿。她被锁在水底太久了,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她没有恶意——或者说,她的恶意和善意在我们看来已经没有区别了。她只是喜欢听人唱歌,喜欢看到有人在夜里经过水边。陆怀山跳下去的时候,第一个找到的就是她。她教了他怎么从水底下看岸上,怎么听岸上的声音,怎么学岸上的人说话。”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大坝上听到的那个童谣——“月光光,照地堂”——那不是我外公村子里的童谣。那是龙王的女儿唱的童谣。她从明朝唱到了现在,唱了六百多年,把嗓子唱哑了,把调子唱走了形,成了一个不像歌的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水底飘上来,飘到每一个经过水库的人耳朵里。
张先生把那道替身符叠成三角形,用红绳绑好,递给我。“从今天晚上开始,你每天睡前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白天出门的时候,装在贴身的口袋里。一百天之后,陆怀山会忘记你的气味和心跳。”
“一百天之后,他就不找我了?”
张先生看着我,眼神复杂。
“一百天之后,他就不找你了。但他在找下一个。他永远不会停下寻找那把钥匙,就像水永远不会停止往下流一样。”
我接过那道符,捏在手里,黄纸薄得像蝉翼,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我把它装进口袋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胸口那面铜镜没那么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和那个水底世界之间的那条线掐断了。
只是一瞬间。
那天下午,我做了张先生交代的所有事情——把走廊和卧室的窗户关严,在所有门槛下面压了一道黄纸符,用红绳在床头绕了三圈,把剪刀换成了厨房里那把最大的菜刀。张先生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不要盯着水面看太久。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只是一潭死水。你盯着它看了,它就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那个东西,不一定是你。”
面包车发动了,尾气在暮色里散开。张先生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摆了摆,然后消失在巷口。
那一晚很安静。
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叹息。我在奶奶的床上睡了一整夜,连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一切真的过去了,真的结束了,陆怀山真的被那道替身符骗住了,不再找我了。
但我起床的时候,踩到了地上一滩水。
不是我的汗,不是屋顶漏雨。那是一滩很规整的水,圆形,直径大概半米,正好在我下床时左脚落地的位置。我低头看那一滩水的时候,在水面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我的脸。
是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五官清秀,表情平静。他在水面下看着我,没有张嘴,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从那一小滩只有半个脸盆大的水里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七十多年的水和泥和棺木和腐烂的木头:
“你昨天拿过那张照片了。那张照片是我的业,和你无关。但你把照片握在手里的那一瞬间,你的业就和我的业缠在一起了。”
“现在你手上也有那把钥匙了。”
“不用你拿去水底开。”
“你活着,钥匙就活着。”
“等你死的那一天,钥匙就开了。”
我猛地抬头,不再看那滩水。
水声消失了。
但地上那滩水还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留下模糊的倒影。
我站在那滩水旁边,站了很久。
我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四个红字——“永无止境”。
我现在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的意思。它不是说这个循环永远停不下来,它说的是——你不一定被替代,你本身就在成为替代的一部分。不需要沉入水底,不需要站在老祠堂门口。
只要你碰过那张照片,听过那个名字,见过那个眼神。
你就已经是那个链条上的一环了。
我今天没有出门。
我坐在堂屋里,铜镜贴着心口,符咒在口袋里。奶奶在我旁边择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什么都不说。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来,我都没接。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说“妈,我手上有一把水底的钥匙,等我死了它就开了”?还是说“妈,我被一个水鬼从民国三十七年追到了现在,他只想让我帮他开一扇门”?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和那天晚上在公寓里一样。我转过头去看窗户,玻璃上又开始凝结水雾。
但我这次没有去擦。
因为我知道,水雾后面,那张脸还在。
它一直都在。
只是有时候隔着一层水,有时候隔着一层雾,有时候隔着一层梦。
但从来没有离开过。
第623章 《龙潭水库 5》
雨下了一整夜。
我在奶奶家的堂屋里坐着,铜镜贴在心口上,硌得我胸口生疼。张先生留下的那一百道符被我仔仔细细地叠好,用红绳扎成一沓,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每一道符都是三天,一百道就是三百天,将近一年。张先生说一百天就够了,但他给我留了三百天的量。我后来才想明白,他不是多给了,他是算准了我后面还会用上。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地上落了一层黄叶。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但不腥。奶奶家这边的味道和水库那边不一样,这边是活水的味道,那边是死水的味道。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第一次觉得阳光照在皮肤上是暖的,不是凉的。
我以为最难熬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我错了。
第三天,我妈来奶奶家看我。她带了一保温桶的排骨汤,一袋子水果,还有我落在公寓里的充电器。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我妈是个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人,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给你炖汤、给你买水果、把你忘带的东西一样不落地送过来。
“脸色好多了,”她说,“不像前两天那么青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奶奶在一旁择菜,头都没抬,但我知道她在听。
“今天晚上回家住吧?”我妈问。
我看了奶奶一眼。奶奶把一根韭菜的老根掐掉,扔进垃圾桶里,说:“再住几天。”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奶奶面前从来不多说什么,就像我在她面前从来不多说什么一样。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有话憋着,有事扛着,谁也不让谁担心,结果到头来谁都担心得要命。
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以为她在哭,但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只是眼睛红了一点。她拍了拍我的手臂,说:“听你奶奶的话。”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妈怎么办?她五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每天下了班就回家,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周末偶尔和同事打打麻将。她不是我奶奶那种人,我奶奶经历过太多事情了,她有一整套应对这个世界的方法,而我妈没有。我妈只会炖汤,只会买水果,只会在我脸色发青的时候被吓蒙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能出事。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跟奶奶说,我想回公寓拿点东西,顺便去看一下那条路。奶奶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那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白天去,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不要看水面。”
“别走近大门口。”
“拿了东西就回。”
三个“别”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在我心里。
我骑奶奶的电动车去的。一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这条路我跑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个弯、每一个坡、每一盏路灯的位置,但骑着电动车走这条路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感受那些弯和坡和路灯,快到很多东西从余光里一闪而过,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过去了。
水库大坝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白天看它,和晚上完全不一样。水是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被磨平了的翡翠。围栏还是那道围栏,锈迹斑斑,有些地方被人掰开了豁口。大门口那片空地还是那片空地,水泥地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草。几条石凳还在老位置,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发生过什么。
我把电动车停在大门外面,没有走进去。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但大白天的,那股腥味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出来。水面很平静,偶尔有一只鸟从上面掠过,翅膀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我想起张先生说的话——不要盯着水面看太久。我移开目光,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水里传上来的,是从我身后,从大门口那片空地的方向。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水泥地上走路。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空地空荡荡的,石凳上空荡荡的,围栏上空荡荡的。
但那脚步声没有停。
它还在走,一步一步,从空地中间走到了石凳旁边,在石凳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站起来,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我看不到任何人,但那些脚步声清清楚楚,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那片空地上走来走去,旁若无人,优哉游哉。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不是它看不见,是它不认为我需要被看见。也许它在做一件对我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根本与我无关的事情,它只是在散步,和一个活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它散步的地方是大门口那片空地,而那片空地,在很多年前,是停尸的地方。
那些停在空地上的棺材里,装着的死人,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月圆之夜从棺材里坐起来,在这片空地上走一走,走到石凳那里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串脚步声从我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反反复复,像一个困在某个圈里永远走不出去的人。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那串脚步声突然停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小伙子,借个火。”
我浑身上下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吓人,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声音离我太近了,近到就在我耳朵旁边。我猛地把头转向右边,余光扫到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但等我定睛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不是不见了,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骑上电动车就跑。
出了支路,上了大路,看到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我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把上全是汗。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大路上车来车往,行人三三两两,太阳还挂在天上,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大口,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便利店的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她大概是觉得我只是一个热晕了头的年轻人,中暑了,歇一会儿就好了。
她不知道我刚才经历的事情。
她也不可能知道。
我回到奶奶家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的枇杷树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奶奶坐在门口择菜,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吃饭了。”
我把电动车停好,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素的。奶奶吃素吃了快二十年了,从我爷爷去世那年开始,再也没有沾过荤腥。我以前觉得这是她的信仰,现在我才明白,这不完全是信仰。
她在避。
一辈子和那些东西打交道,她知道血肉的味道对某些东西来说意味着什么。
吃完饭,我帮奶奶收拾了碗筷,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碟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看着那些水花,忽然觉得眼睛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奶奶,”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我今天去水库那边了。”
奶奶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没看水面,也没走近大门口,”我赶紧补充,“我就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但我听到了脚步声,还有一个人跟我说‘借个火’。”
奶奶把抹布放在灶台上,慢慢地擦了擦手。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在等我说出来。
“借个火?”她问。
“嗯。”
“你给了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那个声音说“借个火”的时候,我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进了兜里,摸到了打火机。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打火机掏出来的。
也不记得是怎么放回去的。
我只记得,当我转过头去看那个声音的方向的时候,我的右手是空的。
打火机好好地躺在兜里。
但那个声音不见了。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走到堂屋里,把那尊观音像面前的香点上了,又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插销拉好了,还用一把椅子顶住了。
“从今天开始,”她说,“晚上不要出门。白天出门也不要带火。”
“带火怎么了?”
“他借火不是为了点烟,”奶奶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他是要你给他点一把火,把他停在门口的那口棺材烧了。棺材烧了,他就不用再停在那里了。他就可以走了。”
“他不是陆怀山。”
“他是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的那个。”
“停了七天七夜,一直没有火化,直接埋的。棺材里的东西没烂干净,还差最后一把火。”
那天晚上,奶奶把那把剪刀从我的枕头底下拿走了。换上了一把新的——不是剪刀,是一把生锈的柴刀,刀柄用黑布缠了好几层,布的颜色已经分不清是黑还是褐,可能是年头太久,也可能是浸过什么东西。
“剪刀太轻了,”奶奶说,“柴刀重,压得住。”
我躺在那张老床上,柴刀搁在枕头旁边,铜镜贴着心口,张先生的符咒压在舌根底下——他说过,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把符含在嘴里,能封住口鼻七窍,不让外邪入侵。我一直以为“万不得已”是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到我不需要认真去想。但那天晚上我把符压在舌根底下的时候,咸津津的,像含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的药丸。
奶奶睡在外屋的折叠床上,离我不到三米。中间隔着一道门帘,蓝底白花的老布,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招魂幡。但那天晚上没有风,门帘纹丝不动,像一块挂在门框上的布板。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两三点,也可能是四点。我只记得在意识模糊和清醒之间的那个交界处,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远的狗叫。然后是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比前两声近了很多,像是从巷口跑到了院子里。
然后狗不叫了。
在那种乡下特有的、死寂的沉默里,我听到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院子的大门,是敲堂屋的门。奶奶睡前用椅子顶住的那扇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其礼貌的方式告诉你——我来了,开门。
我想动,但身体动不了。那种感觉你们大概都经历过,就是做梦的时候明明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但这不是梦,因为我能感觉到柴刀冰凉的手柄贴着我右手的手背,能感觉到铜镜被心跳震得微微颤动,能感觉到舌根底下那道符纸被口水浸软了,苦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什么都感觉到了,就是动不了。
敲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到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椅子没有被移开,插销也没有被拔掉,那扇门就那么自己开了,像一阵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但那不是风,因为门帘在我面前纹丝不动。
有人进来了。
第624章 《龙潭水库 6》
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简单描述能概括的——那是一种空间被填满的感觉,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涌进了水。
空气变得稠了,重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我的鼻子里开始闻到一股味道,不是之前那种腐烂的腥味,而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翻开一本老书时才有的味道。
不是水里的东西。
是棺材里的。
我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棺材里的东西没烂干净”。
那个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停了七天七夜、没有火化直接下葬的人,他不是来找替身的,他不是来借火的。他来找我,是因为我是这几十年来唯一一个在深夜停在大门口、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并且伸手去摸打火机的人。
他等了几十年,终于有一个人回应了他。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脚踝。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不是我真的弹起来了,是我在意识里弹起来了,但身体还死死地钉在床上。他的手是冰的,不是那种摸到冰块时的冰,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彻底的“没有温度”。像你把手指伸进一具尸体的腹腔,那种冷不是冷,是“死”。我感觉到那只手从我的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摸,摸过小腿,摸过膝盖,摸过大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什么东西。
他在找什么?
柴刀。
他的手摸到了我右手边的柴刀刀柄。
那一瞬间我的右手终于能动了。我不知道是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或者根本就不是我的力气——我猛地抓住柴刀的手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床边那个方向挥了出去。柴刀砍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砍肉的声音,不是砍木头的声音,是砍在一团硬邦邦的旧棉花上的声音,闷的,钝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共振。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惨叫,不是叹息,是一个人的笑声。低低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慢慢蹭过去。那个笑声从床边移到了门口,又从门口移到了院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灯亮了。
奶奶站在门口,举着一盏老式的油灯。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满脸的皱纹照得像一张揉皱了的旧地图。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柴刀,又看了一眼地上。
地上有一条黑褐色的痕迹,从床边一路延伸到门口,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出去的时候留下的。不是水,不是血迹,是什么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暗淡的光。
奶奶蹲下来,用一张黄纸符盖住了那条痕迹的开头,然后用另一张黄纸符盖住了结尾。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从声音里能听出关节之间的磨损和骨骼之间的干涩。她老了,这个我知道,但以前我只是“知道”,而那一刻我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的老——她蹲下去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门框,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得用手撑着膝盖慢慢慢慢地才能站直。
“奶奶,”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伤到他了?”
奶奶摇了摇头。“你没伤到他。你只是让他知道,这个屋里有东西能挡他。”
她走到我床边,把柴刀从我手里拿过去,在油灯的火苗上过了三遍。刀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过火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
那就是他从刀上被逼退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睡。奶奶也没有。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我靠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柴刀搁在我们中间的地上,铜镜翻过来扣在我的心口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我和奶奶之间的沉默,而那个晚上的沉默是我、奶奶、那把柴刀、那面铜镜、那些黄纸符,还有外面那条黑褐色痕迹之间共同的沉默。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把跑步装备全部收进了柜子最深处。跑鞋刷干净了装进袋子,运动手表摘下来放进了抽屉,连那条夜跑专用的腰包都拆了电池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洗了一个澡。
莲蓬头里的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我在洗澡,是有人站在水里,水没到腰际,四周一片漆黑。那个人穿着一件长衫,清瘦,五官模糊,但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
我猛地睁开眼睛。
浴室里什么都没有。热水蒸腾出的雾气弥漫在整个空间里,镜子被蒙上了一层水汽。我伸手在镜子上擦了一下,露出了自己的脸。
只有我的脸。
没有别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我,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像在笑。而我本人,嘴巴抿得紧紧的,没有在笑。
我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张先生说的那句话:“不要盯着水面看太久。”
镜子里的不是水面。
但我还是一把扯过浴巾,裹住了镜子。
那个微笑消失在白色的棉布后面。
我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张先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在?”
我回了一个字:“在。”
几乎是秒回,第二条消息进来了:“今天别出门。今晚我去找你。”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没有再回复。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等一个知道会来但不一定拦得住的东西。
窗外,天又阴了。风从水库的方向吹过来,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在城市的楼宇之间穿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像很多很多人在一起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先生说过,那道替身符能挡住陆怀山一百天。但昨晚来的不是陆怀山。昨晚来的是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的那个。他不在那一百天的保障范围之内。
而在冥冥中,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在浮现——水库底下的东西不仅仅是一个陆怀山。那是一整个被水淹没的世界,一个被时间冻结的、由一千两百多个魂灵组成的死城。陆怀山只是其中一个,只不过他是唯一一个会走路、会说话、会敲门的。
剩下的那一千两百多个,他们不动,不说话,不敲门。
他们只是等。
像水一样,安静地、耐心地、无穷无尽地等。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成了他们等待的对象。
不,不是不知道为什么。
张先生说过的——“你的骨相和那块牌位上的生辰八字,刚好对上。”
我不是被随机选中的。
我就是那把钥匙。
从我一出生,就是了。
张先生是下午五点到的。天还没黑,但已经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盖在整个镇子上空。
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车上还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像是一个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对任何新东西都不会表现出过度的好奇。
“这是周姑,”张先生介绍说,“茅山的,比我大三辈。”
“大三辈”这三个字让我愣了一下。张先生看起来四十出头,这个周姑看起来五十上下,大三辈意味着她的辈分比张先生的师父还要高一辈。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的道行,至少比张先生高出两到三个量级。
周姑没跟我寒暄,进门之后先是绕着奶奶家的房子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东西。走完之后她站在堂屋门口,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罗盘,巴掌大小,铜的,盘面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她端着罗盘站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把罗盘收起来,转过身看着张先生。
“东西到了,”她说,“不止一个。”
张先生的脸色变了。之前无论是看到窗台上的湿脚印,还是听到我说“借个火”的事,张先生的表情都没怎么变过,最多皱皱眉。但周姑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他的脸色是真的变了——白了一下,然后又红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压下去了。
“几个?”他问。
周姑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一个棺材里的,一个水底的。不是一码事,但搅在一起了。棺材里的那个借着水底的那个的势,水底的那个借着棺材里的那个的路。中间搭上桥了。”
她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但大意我明白了——陆怀山和那个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的人,这两个东西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联上了手。它们本来是独立的,各在各的领地,各等各的时机,但现在它们决定合作了。
“搭桥需要媒介,”周姑看着我,“你做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这几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去水库大门口,听到了脚步声和“借个火”——那是第一次。回公寓拿东西,在浴室镜子前看到了自己不该有的微笑——那是第二次。昨天晚上,棺材里的那个摸到了我的床,被柴刀砍退——那是第三次。这些事之间有联系,但我一直以为它们是独立的,是两件不同的事分别找上了我。
“你有没有同时接触过和这两个东西都有关联的东西?”周姑问,“比如一个人,一件物品,一个地方。”
我想了很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几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然后我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那把铁钥匙。
张先生给我的那把铁钥匙。龙门村老祠堂大门上的那把钥匙,陆怀山跳下去之前留在岸上的那把钥匙,被张先生的师父从水里捞上来、传了七十多年的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用红绳穿着,和铜镜挂在一起。
周姑让我把那把钥匙拿出来。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瓶什么东西,透明的,像水,但比水稠,滴在钥匙上之后,钥匙表面开始冒气泡,像有什么东西从铁锈的缝隙里被逼出来了。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把钥匙表面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周姑用一张黄纸把泡沫擦掉,黄纸上留下了一个灰黑色的印子,像是一个人脸的轮廓。
“认得这张脸吗?”周姑把黄纸举到我面前。
我不认识。那张脸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五官全都融在一起,除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清楚的,像有人用细笔在黄纸上点了一下,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了眼眶、虹膜、瞳孔。
那只眼睛在看我。
不是在黄纸上“画”出来的那种看,是真真切切地在看,像那只眼睛是从某个人的脸上挖下来、贴在黄纸上、然后死死地盯着我。我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砰的一声。
周姑把黄纸折起来,塞进一个红布包里,拉紧袋口的绳子。
“钥匙上有两个人的业,”她说,“一个是陆怀山的,一个是另外一个人的。另外这个人不是棺材里那个,是更早的、和这把钥匙本来就有关系的人。棺材里那个只是借着这层关系搭上了桥,真正的桥在这把钥匙上,在第一个碰过这把钥匙并且还活着的人身上。”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桥。”
“这不可能,”我说,“这把钥匙张先生碰过,他师父碰过,传了七十多年,怎么可能我是第一个?”
张先生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师父拿到这把钥匙的时候,已经快七十了,拿到之后没几年就过了身。他过身之后,钥匙放在红布里包着,十几年没有人碰过。我接过来的时候,钥匙是用布包着的,我没有直接碰过这把钥匙的铁。”
他看着我手里的钥匙,红绳还挂在我脖子上。
“你是七十多年来,第一个用皮肤直接接触这把钥匙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那天张先生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是用红布垫着的,他的手没有碰到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接过来,直接握在了手心里。
从那一刻起,这把钥匙上积攒了七十多年的所有东西——陆怀山的业,钥匙本身的咒,以及那个“更早的、和钥匙本来就有关系的人”的魂——全部顺着我的皮肤传到了我身上。
我就是那座桥。
桥通了,两岸的东西就可以互相走动。棺材里的那个借着水底下的势,水底下的那个借着棺材里的路。它们本来都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一个有棺材出不来,一个有水底上不来。现在桥上通了,水底下的可以从棺材里的那条路走到岸上来,棺材里的可以借着水底下的势推开棺材盖。
两个困兽,一座桥,一个我。
第625章 《龙潭水库 7》
周姑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在桌上掷了六次。每次掷完她都会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些什么,那些符号我看不懂,但她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第六次掷完之后,她不再记了,把铜钱收回包里,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你今天晚上不能住在这里了,”她对我说,“老太太的房子虽然压得住一两个东西,但现在桥上通了,来的不会是一两个,是一整条路上的。这条路从水库底下一直通到这间堂屋里,它们已经在路上了,天黑之前到不了的,天黑之后一个接一个地来。”
“去哪儿?”我问。
“去你最初的地方,”周姑说,“从哪里开始的,到哪里去了。你不是在水库大坝上第一次碰到它们的吗?今天晚上去大坝上。我和张先生陪你。”
张先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姑:“去大坝上?那不是——”
“对,”周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它们的地盘。但只有在它们的地盘上,才能一次性地把桥断了,把路封了。缩在别人的房子里,挡得住一夜,挡不住一世。”
她转向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林述,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
“你是不是从小到大,经常做一个梦?梦里你站在一个很深的潭水边上,水很清,你能看到水底下有房子、有树、有人走来走去,你想喊他们,但喊不出声。然后你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你站在水面上,不是站在岸边。”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个梦我从六岁就开始做。做了二十一年。一模一样,从未改变。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奶奶。
周姑看着我的表情,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确认。
“你不是被选中的,”她说,“你是在水里出生的。”
“你妈当年怀你七个月的时候,在一个水库边上摔了一跤,不是你老家那个水库,是另外一个。那一跤没有伤到你和你妈,但你在水里出生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在水里等了很久的东西钻进了你的命里。”
“它不是要你的命,它是要借你的命。”
“借到你把那把钥匙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它的目的就达到了。你不是桥,你是它的脚。它走了二十一年,从那个水库走到这个水库,从你的命里走到这把钥匙上,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东西不是陆怀山,”周姑说,“陆怀山只是它经过的一个站。它在陆怀山身上待了几年,学会了怎么从水底下看岸上的东西,然后就走了。陆怀山以为自己是在守祠堂,其实他是在等它来,等它走,然后等下一个。”
“它叫什么名字?”
周姑摇了摇头。
“它没有名字。它在龙王爷的女儿之前就在了。它在龙门村建村之前就在了。它在所有人来之前,就在那个潭里了。”
“它就是那个潭。”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姑站起身来,把帆布包背好,从里面抽出三根香递给我,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她看了一眼那个打火机,想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换了盒火柴。
“走吧,”她说,“今天晚上,那个潭要开口说话了。”
“你听了二十一年的梦,今晚终于能听到它真正想说的那句话了。”
张先生拉开了面包车的门。
风从水库的方向吹过来,我闻到了那股腥味。
不是比之前更浓了,而是比之前更纯了。像一把刀被磨了二十一年,终于磨到了最薄最锋利的时候。
那个潭不是在等我来。
它是在等我长大,等我长到足够听懂它的话。
面包车在大坝上停下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过七分。
周姑选的这个时间。她说七分有讲究,七是转身数,进三步退三步,最后一步留在原地,不偏不倚,刚好压在中线上。我问她什么中线,她说阴阳两界之间的那条线,平时是虚的,夜里十点过七分的时候会变实,像一道门槛,跨过去是阴,退回来是阳。她要在门槛上办事,不跨过去,也不退回来,就站在门槛上,让两边都够不着我。
我听不太懂,但记住了最后一句:让两边都够不着我。
大坝上空无一人。没有路灯,四周黑得像被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只有面包车的车灯在坝面上打出两道惨白的光柱。风很大,从水库方向刮过来,带着那股我已经熟悉到恶心的腥味,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周姑站在坝面上,面朝水库,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有三分钟。张先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捆白布,低着头,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站在张先生身后,铜镜贴着心口,柴刀别在腰后,符咒含在舌根底下。周姑说今天晚上不需要我做任何事,只需要我站在她们身后,闭着眼睛,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不管感觉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动。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嘱咐一个小朋友站在原地等妈妈买冰淇淋。
但我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
一把斧头。不大,刃口磨得发亮,木柄上缠着红布。她把这把斧头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张先生的脸色变了,那是今天晚上我看到他第二次变色。第一次是周姑说“不止一个”的时候,第二次就是现在。
“这斧头……”张先生的声音有点发虚。
“开过刃了,”周姑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开过刃的东西,但够用。”
她没有解释“什么好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张先生显然懂了,因为他不再问了,只是把手里的那捆白布攥得更紧了一些。
周姑让我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眼皮合上之后的那种暗红色,而是一种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的黑色,像有人在我眼前拉上了一道厚重的丝绒幕布,把所有光源都挡在了外面。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
不是风浪拍打堤坝的那种水声,是水底下发出的声音,闷的,远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一口钟。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间隔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敲了,下一声才慢悠悠地传上来。那钟声不是通过空气传到我耳朵里的,是通过地面,通过坝面的混凝土,通过我的脚底,沿着我的骨头一路传上来的。整个身体像一个巨大的听诊器,把水底下那口钟的每一次震动都精准地传导到了我的心脏。
一共敲了九下。
九声之后,水面安静了。
岸边开始有声音。
不是水的了,是人声。很多很多人声,远的近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是有人在水库边上开了一个巨大的集市,人声鼎沸,嘈杂得让人头晕。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我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我熟悉的童谣——“月光光,照地堂”——但不是一个人在唱,是很多人在唱,男女老少都有,像合唱团一样,齐刷刷地把那首童谣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调子越来越歪,节奏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听不懂的、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周姑开口了。
她没有念咒,没有唱经,她说了一句人话,普通话,字正腔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了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那层嘈杂的、混乱的声音:
“陆怀山,你出来。”
人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笑声、哭声、说话声、吵架声、唱童谣的声音,在同一秒钟全部消失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水面上走过来的。不是从岸上,是从水面上。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发出一种轻微的、像雨滴落在荷叶上的声音。那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从水库中间走向岸边,从岸边走向大坝,从大坝走向我们三个人站立的这个位置。
脚步声停了。
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我正前方漫过来,像有人打开了一扇冰库的门。那股凉意里带着那股我熟悉的腥味,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浓到像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周姑说话了,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陆怀山,你在水下七十四年,攒了多少业你自己清楚。我今天来不为超度你,不为镇压你,不为灭了你,我今天来,就是要你一句话。”
沉默。
那股凉意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我正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传过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像是从水底二十米深处翻涌上来的闷响:
“说什么?”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的胸口上。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声音我听过——在那滩水里,在镜子里,在无数个我以为只是噩梦的夜晚里。这个声音跟了我二十一年,从我发现它的第一天起,它就已经在了。
周姑说:“说他。”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不是陆怀山自己,不是棺材里的那个,不是龙王女儿,不是任何一个在龙潭水库里困了几十年的魂。周姑说的“他”,是那个更早的、没有名字的、在所有人来之前就已经在那个潭里的东西。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
然后陆怀山笑了。
那种笑声我听过,在我奶奶家的床上,在柴刀砍退棺材里那个东西之后。低低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慢慢蹭过去。但这一次,这个笑声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类似于“解脱”的东西。像一个背负了太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像一把锁了七十多年的锁终于被人捅开了。
“他在水里,”陆怀山说,“在潭底。不在祠堂里,祠堂是他后来的事。在潭底,有一个洞,洞里有他的像。石头雕的,这么高——”
话音未落,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不是有人推我的身体,是有什么东西从陆怀山的方向朝我涌过来,像一股水流,把我整个人往后推。我本能地想睁眼,但想起周姑的话,死死地闭住了眼睛。
“别动!”周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厉。
那股水流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像有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胸腔,在我的五脏六腑之间摸索了一下,然后抽了出去。那种感觉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一种——被侵入的感觉。就像你的身体不再是你一个人的,有一双不属于你的手在你的皮肤下面、肌肉之间、骨头缝里游走,翻找着什么它需要的东西。
那只手找到了。
它从我舌根底下抽走了什么。
我猛地感觉到嘴里的符纸不见了,不是我自己吐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从我的舌根底下抽出去的,像从书架上抽走一本书一样干脆利落。符纸从我嘴里离开的那一瞬间,我尝到了一股铁锈味,鲜血从牙龈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张先生惊呼了一声,但被周姑一声喝住了:“别动!站着!”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全新的声音。
不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不是从陆怀山的方向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在我的胸腔里,在我的腹腔里,在我的颅腔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个声音不是任何语言,甚至不是任何声音,它是一种原始的、纯粹的震动,像大地在裂开之前发出的那种低沉的轰鸣。我听不懂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但我感觉到了那个声音的意思。
它在念我的名字。
不是“林述”,而是比我名字更古老的、更本质的一个称呼。它念的不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它念的是我在成为“林述”之前、在我还是那个在母亲肚子里七个多月时在水边摔了一跤的胎儿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一个称呼。它认识我,比我自己认识自己还要早。
周姑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了,这一次不是平淡的语气,而是像一道闪电一样劈开了那股低沉的轰鸣: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的命!你是他自己的!你给我回去!”
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我感觉到脚底下的坝面猛地一震,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水底撞上了大坝。混凝土坝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那种声音我只在纪录片里听过——大型水坝在承受超过设计标准的压力时,混凝土内部会产生这种令人绝望的、像是在哭一样的声响。
然后湿气散了。腥味淡了。那股凉意像潮水一样退去,从我的脚边、膝盖边、腰间、胸口,一层一层地退下去。退到最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面前经过,很近,近到几乎贴着我的鼻尖。它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干枯的、陈旧的、像很多年前晒干的草药一样的味道。不是陆怀山的味道,不是棺材里的那个人的味道,是那个更古老的、没有名字的东西的味道。
它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走向了水库的方向。
风吹过来,腥味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该有的味道——湿润的泥土、青草、远处人家烧柴火的烟味。那些味道很淡,很轻,在这个深秋的夜晚里像一层薄薄的面纱,慢慢地覆盖在我被汗水浸透的脸上。
“可以睁眼了。”周姑说。
我睁开眼睛。
坝面上空无一人。没有陆怀山,没有那个棺材里的人,没有龙王女儿,没有合唱团一样的众魂。只有周姑、张先生和我。周姑站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把斧头,斧刃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不是血,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黑色液体,在车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不真实的油亮。张先生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条白布,白布上面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像是用什么东西写上去的,隐隐约约地在空气里散发着最后一丝温热。
“结束了吗?”我问。
周姑看了我一眼,把斧头收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面朝水库,站了很久。她站的那个姿势不是在看什么东西,而是在听。
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这一次是干净的,没有腥味,只有水的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周姑转过身来,看着我。
“结束了,”她说,“但也开始了。”
“‘结束了’是什么意思,‘开始了’又是什么意思?”
周姑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朝面包车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结束的是你被借的命。开始的是你自己的命。”
“以前你是替它活的,从今天开始,你替你自己活。”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张先生把白布收好,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面包车的尾灯在黑暗的坝面上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渐地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大坝上,身后是漆黑的水库,面前是空无一人的公路。
风吹过来,没有腥味。
我想起周姑说的那句话——“你替你自己活。”
我活了二十七年,到今天才知道,以前的我不是我自己。
那我是谁?
风没有回答。水库没有回答。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裹住了这个世界上我暂时还找不到答案的那一部分。
但至少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今晚之后,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不用铜镜,不用柴刀,不用符咒。
只有枕头和被子的那种觉。
第626章 《夜钓》
凌晨三点多,我一个人蹲在河边。四周黑得像墨泼过一样,只有头灯那一小束光打在水面上,惨白惨白的。
身后就是山,山腰上有个坟,白天看着倒没什么,到了夜里,那个位置黑黢黢的一团,像什么东西蹲在那里盯着你。
我没在意。夜钓嘛,这种事干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坟不坟的,谁埋那儿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段时间出鱼特别好,前几天有人在这条河里拉上来一条五六斤的鲤鱼,我就想着趁周末来蹲一宿。来的时候还特意数了那条路上的电线杆——对,就是他们老说的那条路。以前本地有个说法,晚上走那条路不要数电线杆,数了就出事。我当时还觉得好笑,边走边数,一根、两根、三根……一直数到河边,十五根。
什么都没发生嘛。
到了后半夜,鱼口不太好,我就换了副子线,重新挂饵抛出去。浮漂在水里稳了一会儿,开始轻轻点动,应该是小鱼在闹。我正盯着漂发呆呢,忽然——
一只手。
我没办法形容那种感觉。不是拍肩膀,不是拉胳膊,是有什么东西,五指分开,死死地扣住了我的天灵盖。五根手指的力道大得吓人,抓住我的头发往上猛地一提,我的上半身直接被从钓箱上拎了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脖子像要断掉一样。
那一瞬间,我的头皮像被火钳烫了,冷汗在一秒钟之内把后背的衣服全打湿了。我甚至没敢回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怎么跑掉的,现在记不太清了。钓箱、鱼竿、饵料盘,什么都没拿,连头灯都歪到一边去了,我就那样跌跌撞撞地往路上跑。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像风箱一样,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条路我走了十几分钟才到河边,回去的时候感觉跑了没几分钟就到了。路边一根一根的电线杆从我旁边掠过,十五根,我一根都没敢数,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跑到家的时候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门口。
到家我就开始发烧。不是普通感冒那种低烧,是那种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热气的高烧。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九度七,吃了退烧药压下去一会儿,药效一过人又烧起来了。就这样反反复复,烧了整整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迷糊的,有时候明明躺在床上,却感觉自己还在河边坐着,眼前是那盏惨白的头灯,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
最邪门的是我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手一握筷子就开始抖,夹菜夹到一半就掉,到最后只能让我女朋友一勺一勺地喂我吃饭。她喂我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后来她跟我说,我那段时间眼睛里没有光,像蒙了一层灰。
后来开学了,我在我女朋友她妈妈那边住——阿姨是学校的老师,住在学校旁边的家属院里。有一天晚上我烧得实在难受,就跟阿姨说了那晚上的事。我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害怕,但还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阿姨听完脸色都变了,问我是不是从那边的坟旁边经过,我说最近的那个坟离我钓鱼的地方大概不到五十米。
阿姨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就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个老婆婆,住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专门做这种事情的。老婆婆看了我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你这身衣服,那天晚上穿的这一身,不要了,烧掉。”
她又让我买了些纸钱和香烛,让我晚上去河边烧。我说我不敢去,她说不去也行,让你家里人替你去烧。后来是我爸去烧的,他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也不太对,但什么都没跟我说。
烧完那天晚上,我的烧就退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从那以后,我和我对象再也不敢走那条路了。有时候白天路过,她都会拉着我绕远道,绕到河对面去。那条路上的电线杆现在还立在那里,一根也没少。只是再没有人敢在晚上一根一根地去数了。
至于那天晚上抓着我头发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人跟我说可能是鬼压床,有人跟我说可能是低血糖产生的幻觉。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力道,那种头皮被五根手指死死攥住的真实感,还有被整个人从地上提起那一瞬间的腾空,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
我到现在有时候还会做噩梦。梦里我还坐在那条河边,浮漂一动不动,周围全是黑的。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干树叶上,越来越近。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第627章 《高三集训》
集训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没有阳台,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搬进去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后脖颈总发凉。室友说我想多了,哪儿有不朝南的房间。
头一个星期还好,只是累。每天两点睡七点起,手都是肿的,拿笔都抖。午休时间宝贵,我学会了一躺下就睡着,闹钟定二十分钟,够补个觉。
大概第十天开始,鬼压床。
第一次是中午。我感觉到自己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意识醒了,身体没醒。眼皮睁不开,手指动不了,能听见走廊有人走路,能听见室友翻身。然后有人掀开了我的床帘。
我睡上铺,床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那个声音太清晰了——帘子被从外面掀开,金属环划过杆子。我想睁眼,眼珠子像被胶水粘住。但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就站在床边,很近,近到我能感到那片阴影落在我脸上。我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气息全堵在喉咙里。
然后我猛地弹起来了。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拿起手机一看,十二点零七分。我十二点整躺下的。
七分钟。我以为睡了很久,其实只有七分钟。
我跟室友说,她们笑我,说压力太大了,晚上睡太少,神经衰弱就会这样。我想也是,就没当回事。
第二天中午,还是鬼压床。这次我看见的更多。帘子又被掀开了,一张脸探进来。女的,头发很长,垂在两边,脸是白的,但看不清五官,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她能看见我,我看不见她。她就那么探着头,好像在确认什么。我在心里拼命喊,喊我妈,喊不出来,嘴张不开,舌头像铅块一样沉。我疯狂地想动,想把手指弯一下,想把脚趾勾一下,哪怕只有一毫米的移动,只要能打破这个状态。纹丝不动。
醒过来又是七分钟。
第四次,我已经怕了。中午不敢睡,但身体撑不住,往床上一倒就坠进去了。这次帘子一掀,她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来了。一只手抓着床帘的布,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像是要爬上来。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枕头,我能闻到味道。不是香水,不是腐烂,是一种很旧很旧的气味,像潮湿的地下室,像很久没开过的木箱子。我想尖叫,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我在心里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念了好几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身体纹丝不动。
醒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零五分。五分钟。
第五次是在这间宿舍的最后一天。我学到一点,就是鬼压床的时候如果拼命动一个最小的部位,手指尖或者脚趾尖,就有可能打破它。那天中午我又被压了,第一时间就去动脚趾。但这次不一样,我还没开始动,先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右脚踝。很凉,像冬天摸铁的凉法,隔着我睡裤的裤腿,五指扣上来,往下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那种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窜,像一根冰针扎进骨头里。我一个激灵,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床帘好好的,拉得严严实实,没人。脚腕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握住的凉意,在我皮肤上留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我就去找了带班老师。我说我要换宿舍,没有理由,就是住不了。老师看我脸色发青,没多问,把三楼空出来的一张铺给了我。
新宿舍朝南,阳光好得过分,下午两三点光柱打在床上,被子上全是太阳味。搬过去之后,一次鬼压床都没发生过。每天中午睡得跟死猪一样,闹钟都听不见。晚上也是,集训累成那样,每天两点睡七点起,晚上一沾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睡得跟昏过去一样。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那些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我太累了脑子坏掉了。二楼那间宿舍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只有中午才出来,晚上从来不闹。我是不是真的见过那个女的,见过她从一个头,到半个身子,到伸出手来够我。如果我再多住几天,她会怎样。
我到今天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搬到新宿舍的第一天中午,我战战兢兢地躺下,确认阳光正打在我脸上,热热的,眼睛透过眼皮都能看见一片暖橙色。闹钟设了二十分钟,我想就算被压了,至少这次我是在太阳底下。
然后我一觉睡到了天黑。室友叫我吃晚饭我才醒。睡死过去,一个梦都没有。
那个下午是我人生中睡得最好的一觉。
也是最后一次睡得那么沉。从那以后,我睡觉再也没拉过床帘。哪怕是现在,我已经念大学了,宿舍的床帘我也从来不拉。室友问我为什么,我说采光好。
其实不是的。
我就是怕。怕拉上之后,再有人掀开。
第628章 《墓地里的人 1》
那是初中时候的事了,具体是哪一年我已经记不太清,但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到现在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闭眼就能看见。
我记得那天爸妈都不在家,我打了很久的游戏,肚子饿得咕咕叫,翻遍了厨房只找到半包过期了的方便面。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镇上的小卖部开到十二点,骑自行车来回也就十分钟,我想着应该来得及,就套了件外套出了门。
十一点多的乡镇公路上已经没有车了,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被雾气裹着,照在地上像一团一团化不开的黄油。我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是在那条路上,我看到了他。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我没看清具体的颜色,路灯太暗了。他走在我的前面,大概二三十米远的样子,然后拐进了路边的一条巷子。那条巷子我从小就知道,没有灯,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地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小树林,穿过树林就是一片坟地——镇上老人都说那片坟地是解放前就有的,后来也没人迁走,就这么一直荒在那里。
我当时没多想,甚至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大半夜的摸黑走那条路,连个手电筒都不带,胆儿真肥。我的自行车从他旁边骑过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他一眼,看不清楚长相,只感觉他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塌着的,像是很累的样子。
小卖部的老头儿正准备关门,看我来了,嘴上骂骂咧咧地说“你怎么不等到明天早上再来”,但还是把门又拉开了。我买了泡面、火腿肠,又拿了两包辣条,总共花了七块五。老头儿找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今天早点回家,别在外面逛。”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笑嘻嘻地说知道了,把那句没头没尾的叮嘱当成了长辈惯常的唠叨。
骑到那条巷子附近的时候,我远远地又看到了一个人影。
这一次他出现在巷子的另一头——那条巷子穿过去是片树林,树林出去是公路,公路对面就是坟地。他正从那片坟地的方向走出来,站在路口,像是刚从墓地里钻出来一样。
整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一下子就慌了。
不是因为害怕黑夜,也不是因为害怕坟墓,而是因为那条巷子很长,没有灯,路面全是坑和碎石,就算是白天走都要小心翼翼,晚上没有手电筒根本走不了。可我十分钟前亲眼看见他走进去,这短短十分钟他又出现在另一头,巷子那头除了坟地什么都没有——他去那里干什么?又是怎么在完全黑暗的巷子里走得那么快的?
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发出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我不敢往他那边看,余光还是瞥到了一点——他站在那里没动,像是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特意在路口等着一样。
风从耳边刮过去,裹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枯的凉意。我的脑子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有一种直觉告诉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来,不要跟那个人有任何眼神接触。我就这么低着头猛骑,穿过那一段没有路灯的公路,一直骑到镇上亮着灯的主街上才敢放慢速度。
我跟几个同学讲过,有人说我眼花了,有人说那人可能本来就是住在那边的,打着手电筒我没看见。
但我知道不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条巷子的位置,记得那片坟地的位置,记得那个人的走路的姿态,记得他在十分钟之内走完了一段正常人二十分钟都走不利索的路。
晚上我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我摸着黑一层一层往上爬。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淡,像是潮湿的泥土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
那个味道,跟巷子那头坟地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味道太突然了,像是有人在楼道里洒了一把坟地里的土。我整个人僵在楼梯上,手里提着的泡面袋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声控灯没有亮,还是黑的。
我站在二楼拐角,手死死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那味道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我是从外面进来的,如果外面有这种味道,我在楼下就该闻到了。那么它只能来自楼里——来自我刚才爬上来的这几级台阶之间,或者,来自某个刚从这里经过的人。
可我上楼的时候,谁也没见到。
我站在那儿大概有十几秒,一动不敢动。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然后我咬了咬牙,做了一个现在想来都不太明白的举动——我掏出手机,打开了手机背面的补光灯。
光打出去的一瞬间,楼梯间里的每一级台阶、每一块墙面、每一根扶手都暴露在那惨白的光线下,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凉的灰白色,台阶上有前几天雨天上楼带进来的泥印子,靠墙的地方扔着一个不知道谁塞在那里的快递纸箱,积了灰。
我举着手机扫了一圈,没看到任何人,也没看到任何异常。
那股坟土的味道,在我打开灯的那一刻,忽然就散了。
不是慢慢地淡了,是那种“啪”一下,像是被人关掉了开关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空气重新变得清冷而干净,只有深秋楼道里特有的那种微凉的尘土味。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那个味道是被光逼退的。它刚才就在我身边,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摸到它。但光一来,它就缩回了黑暗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四楼,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才把门打开。进屋之后我把所有灯全打开了,客厅的、卧室的、厨房的、厕所的,连阳台上的灯都没放过。屋子里亮得跟白天一样,我才觉得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压迫感慢慢消退了。
泡面我最后也没吃。坐在亮堂堂的客厅里,看着那包七块五买回来的东西,一点胃口都没有。电视打开随便放了个台,什么节目都行,只要有声音就行。我就那么靠着沙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电视还在响,播着早间新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的灰尘上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温暖安全。我甚至觉得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自己吓自己,一个黑影,一个巧合,一阵风带来的什么味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自己吓自己”能解释得通的了。
三天后,我开始做梦。
梦里的场景很简单,就是那条巷子,那个路口,那片坟地。我站在公路边上,远远地看着那个人从巷口走进去,一步一步,肩膀塌着,步子很慢。然后画面一转,他又从另一头出来了,站在坟地边上的路口,低着头。
但这一次,在梦里,他抬起头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那张脸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轮廓,像是旧照片在水里泡久了之后褪色的样子。可我知道他在看我,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对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是从嘴巴发出来的,因为梦里他没有嘴。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像是我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喇叭里,每一个字都震得我骨头疼。他说:
“你还记得我吗?”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卧室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在晨光中变得清晰——书桌、书架、窗帘、衣柜。都是熟悉的东西,都是安全的东西。
可我的目光落在衣柜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衣柜的镜面上,有一道手印。
不是我的手印。我的手上没有泥土,我睡觉之前洗过手。那道手印是干的、灰褐色的,像是沾了干透的泥土的手指抓上去留下的痕迹。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每一根都比我更长、更细,像是成年人的手。
我住在四楼。门窗都锁得好好的。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久到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镜面上,那道手印在阳光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完全消失了。
不是擦掉的,是凭空的、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就像那天晚上楼道里的味道一样——被光逼退了。
那天我请了病假没去上学。给班主任打电话的时候,我说的是头疼,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坐在客厅里盯着衣柜看了一天,等那道手印再次出现。它没有出现。衣柜的镜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好像早晨那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从那天开始,那个梦就像刻进了我的生物钟一样,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每一次,他都离我更近一点。
第一次梦到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第二次,他站在巷子中间。第三次,他站在巷子另一头,坟地边上。第四次,他站在了巷子外面的公路上。第五次——第五次,他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那只手很长,很白,指尖带着泥土的痕迹。他站着的位置离我只有两三步远了,可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灰色雾气越来越浓,像一团不断翻涌的云,遮住了所有五官的轮廓。
他没有再问我问题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伸着手,像是在等我跟他走。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我也试过很多办法——睡前把房间弄得很亮,换不同的方向睡,开着电视睡,甚至有一晚我熬了整整一夜没合眼。但没用,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不管是在床上还是沙发上,那个梦就会准时出现。它像是有自己的时间表,到点了就来敲门,根本不问我愿不愿意开门。
到了这个时候,我开始去找一种解释。
我想起第二天上学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点完名之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在小卖部,老头儿对我说了一句“早点回家,别在外面逛”。第二天早上我特意又去了一趟小卖部,想问问那个老头儿为什么要那么说,是不是他看到了什么。但老板换人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之前那个老头儿去哪了,她说这店她盘下来快一个月了,从来就没有什么老头儿。
我的手心一下子就凉了。
我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出了门。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在吆喝,骑电动车的人在按喇叭,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把我从那几天的阴冷里暂时拉了出来。可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梦还会不会再来?那个人还会不会继续靠近?等到他彻底走到我面前的那一天,等到那张灰蒙蒙的脸上终于露出五官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天晚上,我不是唯一一个走在路上的人。而那个从坟地里走出来的人,他认得我。从他第一次在巷口看到我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得我了。
他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人贴着我耳朵说的一样:
“你还记得我吗?”
可我翻遍了所有记忆,也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见过他。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更让人害怕的事情——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或者说,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什么东西,却斩钉截铁地要你想起来。
第629章 《墓地里的人 2》
梦的第七夜,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因为我离得近了——他确实在靠近,每一次梦里的距离都比上一次更短,但那个晚上不一样。那晚的梦境变了,不再是那条巷子、那片坟地,而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一条河。
河水是黑的,不动,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扣在地上。河对岸站着很多人,看不清面孔,一个个像是被糊在黑暗里的剪影。而他就站在我身边,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那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像是冬天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来看我。
这一次他的脸不再是模糊的了。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泡了很久的水。可真正让我在梦里就尖叫出声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珠是浑浊的,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但瞳孔的位置有两个小小的黑点,正正地对着我。
他在看着我。那双已经烂掉的眼睛,在看着我。
“你跑不掉的。”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了。他的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那张灰白色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烂掉的水果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那股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在梦里都能闻到,甚至能感觉到它黏在我的皮肤上,顺着毛孔往里钻。
我在尖叫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地板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的,但我的右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号码已经按好了三个数字——110。最后一个1没有来得及按下去,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把我的手按住了。
我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不是不想报警,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说有一个梦里的鬼在追我?还是说我的衣柜上出现过一道太阳一照就消失的手印?
我蜷在床沿边上,抱着膝盖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窗帘没拉,我看着窗外的天从墨黑一点一点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最后太阳终于出来了,金色的光顺着墙壁爬上来,落在我的脚背上,暖的。我在那股暖意里抖了很久,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那天我没去上学。不只是那天,接下来的三天我都没去上学。班主任打了两个电话过来,我妈妈接的,说我病了。她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就是感冒。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我妈没听出来,或者说她以为我抖是因为发烧。
我不想出门,因为每次一出门,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到那个东西。不是梦里的那种直接的、暴烈的恐惧,而是一种温吞的、绵密的、无处不在的注视。我走在太阳底下,身后的影子比正常的长出一截。我去小超市买东西,货架之间的过道里总有一阵风不知道从哪儿吹过来。我在路边等公交车,旁边明明没有人,车窗玻璃上偶尔会映出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它跟着我出来了。
梦不再是它的战场了。它开始渗进我的白天,渗进我的每一分每一秒。
第三天的下午,我做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像自己会做的事。我去了镇上那个最大的香烛店——就是卖纸钱、元宝、香烛的那种店。以前我从那里经过都是绕着走的,总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扎东西瘆得慌。但那天下午我推门进去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叮当,脆生生的,在这间昏暗的小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正坐在柜台后面叠元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叠元宝,嘴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身上带着东西。”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没站稳。我扶着柜台,声音发虚地问她:“你知道是什么?”
她没接话,放下手里的元宝,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碗,倒了些水,又拿了一双筷子。她把筷子竖着插进碗里,筷子在水中晃了晃,慢慢停了下来,笔直地立着。
她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忽然把筷子拔出来,往地上一扔,抬起头来看我,表情变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严肃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不忍。
“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她说,“那不是普通的游魂。它跟你之间有因果,不然不会缠你缠得这么紧。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去任何地方,我只是那天晚上出了门,看到了一个人走进巷子。
“那你就仔细想想,”她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什么东西听到一样,“你小时候,是不是碰到过什么事?很早以前的事。你的债,不像是新欠下的。”
小时候的事。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混沌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正在拼命地往上顶,想要破土而出。
可我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一个人在你耳边喊你的名字,你却听不清那个名字到底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你舌头上,你张嘴却发不出那个音。我知道有些事情发生过,我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些事情确实存在,就藏在我脑袋里的某个角落,被一层厚厚的灰盖着,但我的手伸不过去,怎么也够不着。
“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店主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变得又急又硬,像是在打断什么东西。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明明有话,但她没说出来,只是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包东西递给我,用黄纸包着的,方方正正,像一块砖头,掂在手里却很轻。
“放在枕头底下,睡三天。”她说,“这三天晚上不管梦到什么,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答应,不要睁开眼睛。三天之后你再来找我。”
我接过那包东西,问她多少钱。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然后又补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能不能过这一关,看的是你的命。这点香火钱起不了作用。”
我拿着那包东西回到家,按照她说的放在了枕头底下。那天晚上我早早地躺下了,不知道是因为那包东西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在香烛店里折腾了一下午实在太累了,我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个黄纸包——还在。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黄纸包完好无损,但原本方方正正的棱角变得圆润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握过、揉过、攥过。
我没有打开它。我不敢。
第二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那条河。
但这一次,河不是黑色的了。河水浑浊发黄,像是下过大雨之后涨水的样子,里面飘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仔细看了一眼——是一件衣服,小孩子的衣服,蓝白条纹的,泡得发胀,像一只翻了肚皮的鱼。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记不记得,”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了,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扭曲的温柔,“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条命。”
我没有回头。我想起香烛店老板说的话——不要回头,不管梦到什么。我死死地闭着眼睛,咬紧牙关,任凭那个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
“你记不记得,那天下着雨……”
“你记不记得,是你推了我一把……”
“你说,你要买冰棍,你不让我先走,你推了我一把……”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成年男人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稚嫩的、尖细的、带着哭腔的。
“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那天在河边,你推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了。
不是因为我想回头,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里。门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光漏出来,不是温暖的光,是一种惨白的、刺眼的、带着血腥味的光。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那条河了。那条河不是梦里的黑水,也不是后来的黄水,而是一条绿的,夏天的时候长满了浮萍,水面像抹了一层油。我想起那天下着雨,夏天的阵雨,又大又急,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我想起河边的水泥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比我矮半个头的男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笑着对我说——
“哥,我去买,你在这等着。”
然后我的手伸了出去。
是他要我好好想想的。他想起来。
我记起来了。
那一年,我七岁。
那个男孩,再也没从河里上来。
那一夜之后,我连续三天没有再做梦。
枕头底下的黄纸包变瘪了。第一天它变得像一张纸一样薄。第二天纸包上出现了深色的渍痕,像是从里面渗出了什么液体。第三天它裂开了,我倒在手心里看到的是一把灰烬,不是纸灰,是骨头灰。灰白色的细末,里面掺着几粒更小的、黑褐色的颗粒。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不想知道。
周一早上我去上学了。不是因为我好了,是因为我不敢再待在家里。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我能感觉到他在那里,在衣柜里,在床底下,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在每一盏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他在等着我闭上眼睛,等着我放松警惕,等着我某一刻忽然想起——
不对,他已经不需要我等了。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想起了一条长满浮萍的河,想起了一个比我矮半个头的男孩。他叫周远,周到的周,遥远的远。我六岁那年搬到镇上,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家住街头,他家住街尾,中间隔着那条巷子——对,就是那天晚上他走进去的那条巷子。
原来那条巷子,小时候我们每天都要一起走一遍。
那天下午下着雨,夏天的雷阵雨,天墨黑墨黑的,雷声轰隆隆地从河对岸滚过来。我们在河边玩水,他蹲在水泥台阶上用手捞河里的蝌蚪,捞到一个大的,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给我看。蝌蚪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他歪着脑袋笑,说哥,你看它好胖。
我想吃冰棍。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有个冰柜,白色的,上面蒙着一层水珠。我说你去帮我买两根,一根巧克力的,一根奶油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攥在手里,笑着说哥我去买,你在这等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在台阶上滑了一下。我伸手去拉他——不对,不是我拉他,是我推了他。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推他。可能是因为他挡着我上台阶的路了,可能是因为他磨磨蹭蹭的让我不耐烦了,可能是任何一种六岁小孩脑子里的、事后永远无法还原的愚蠢念头。我只记得我的手碰到了他的后背,感觉到他衣服被雨水打湿后的那种潮湿的、冰凉的手感,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像一只被人从岸上扔进河里的猫,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他在水里挣扎了很久。我站在岸边看着。
不是我不想救他,是我的腿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水泥台阶上。我看着他的手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划,看着他的脑袋一会儿钻出水面一会儿沉下去,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喊着什么。雨太大了,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我能从他的嘴型上看出来,他喊的是——
哥。
后来大人来了,把他从水里捞上来。他脸色发紫,嘴唇发黑,肚子胀得像个球。卫生院的医生来了,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水从嘴里涌出来,带着绿色的浮萍和白色的泡沫。他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
没有人知道我推了他。大人们以为他是踩滑了台阶。他妈妈跪在河边哭,声音像刀子在石头上刮,一声一声地,把那个夏天的雨夜刮出了无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站在人群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那天夜里我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等我退烧之后,我把那天河边发生的一切全部忘记了。干干净净地,彻彻底底地,像有人用一块橡皮把那一个下午从我的记忆里擦掉了。我甚至不记得周远这个人了。我妈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小远,我说哪个小远?她愣了一下,说没事,不记得就算了。
她就这么算了。所有人都算了。
而周远,就这么沉在河底,被浮萍盖着,被淤泥埋着,被我们所有人忘记了。
整整六年。
现在他回来了。
我想起来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床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那个从巷子走进墓地的人,那个从坟地里走出来的人,那个在梦里离我越来越近的人——他不是来害我的,他是来提醒我的。
提醒我记得,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提醒我还债。
第二天放学后,我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去了那条河。
六年了,河变了。夏天不再长浮萍,两岸砌了水泥堤坝,河水发黑发臭,镇上的人不再去那里了。我走到当年那个水泥台阶的位置——台阶已经不在了,堤坝砌死了,河面被垃圾和枯枝堵得满满当当,像一条快要干涸的静脉。
我蹲在堤坝边上,看着那片发黑的水面,周远的脸在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那张脸不是梦里那张灰白色的、腐烂了的脸,而是六年前那个下午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手里捧着一只蝌蚪对我笑。
哥,你看它好胖。
我在河边待到天黑。我要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味的冰棍——我在来的路上特意买的,在小卖部的冰柜里翻了很久才找到这个牌子。我把冰棍放在堤坝的石头上,退后两步,对着那片黑黢黢的水面说了一句迟到了六年的话。
“小远,对不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淤泥的腥味。我的话音刚落,那根放在石头上的冰棍动了。它没有倒,没有滑,而是平平整整地从石头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不是风吹的,那天晚上没有风。它是一个一个格子地、像被人用手指拨动一样,慢慢地、稳稳地移过去的。
我盯着那个冰棍看了很久,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水泥堤坝上。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穿过芦苇梢头的声音,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哥,你别哭了。”
那天晚上,我把枕头底下那些灰烬倒进了花盆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再把所有灯都打开。黑暗中我闭着眼睛,感觉到屋子里不再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压迫感了。空气变得干净而安静,像是什么终于得到了释放,又像是什么终于得到了安放。
梦还是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没有河,没有坟地,没有那条漆黑的巷子。我站在一扇门前,门的那一边有光,暖黄色的,像妈妈留在玄关的那盏夜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我脚面上,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温柔柔的。
周远站在门里面。
他变回了六岁的样子,个子小小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是我小时候穿过的那件,后来给他了。他背后是暖暖的光,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哥,我要走了。”他说。声音是从门那边传过来的,清清亮亮的,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我张了张嘴,想问你要去哪里,但我没问出口,因为我隐约知道答案了。
“那个冰棍我吃了。”他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时候那种顽皮的劲儿,“巧克力味的,我喜欢。”
我想哭,但我没哭出来,眼泪堵在嗓子眼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堵死了。我想跟他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问他冷不冷,想问他这六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来找我,想问他的爸爸妈妈怎么样了,想问他恨不恨我,想问他想不想我。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光从他脸上漫过去,我最后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小小的鼻子,圆圆的脸,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哥,”他忽然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在藏什么东西,两只脚并在一起,扭了扭,“要是再买冰棍,记得帮我也买一根。”
然后门合上了。
光灭了。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脸颊上全是凉的眼泪,枕头湿了一大片。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的左手攥着什么东西,硌得手心生疼。
我张开手。手心里是一颗小石子,光滑的,圆溜溜的,像河里的那种鹅卵石。光滑的石面上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手笔——“多吃”。
那是他刻的。我见过这块石头,一九九九年,我们在河边捡的。他说他一辈子都想要做一块这样的石头,送给他最喜欢的人。
我攥着那块石头,在黑暗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再也没做过那个梦。那条巷子我后来又走过几次,白天走的,不长,不黑,两边是普通的砖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巷子另一头确实是一片树林,穿过树林也确实有片坟地。我驻足看了看,坟包大多已经平了,杂草长得膝盖高。
我在其中一座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但我就是知道,那是小远的。
我把那块石子放在了坟头,压在几块碎砖下面。
走之前我蹲下来,把一瓶汽水放在坟前。不是冰棍,小卖部没有那种冰棍了,我跑了好几家店都没买到。汽水也行吧,我想,反正能喝。
“哥下次给你带。”我说。
风吹过来,坟前的草动了一下,轻飘飘地,像是一个小孩在点头。
那些失去的东西,那些忘掉的事情,那些在黑暗的巷子里徘徊了六年的灵魂——他们不是来害我们的。他们只是太轻了,太远了,太久没有人记得了。他们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对不起,或者仅仅是一根巧克力味的冰棍,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
第630章 《三棺葬 1》
我姐在东北上高中,哪个学校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每次我问,她都是笑笑说:“别问了,好好上你的初中。”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和她这个人一样,可眼神里总像藏着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事情要从她说起。
我姐是那种特别乖的女孩,从小成绩就好,老师喜欢,爸妈骄傲,连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都知道老王家的大闺女将来肯定有出息。她考上那所高中那年,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爸妈到处跟人炫耀——“省重点!全省排得上号的!”我那时候初二,满脑子都是游戏和篮球,只觉得我姐走了之后家里清净了不少,没人管我打游戏了。
她第一学期回来过寒假,瘦了,也白了,东北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骨头冻透,她整个人裹在羽绒服里,显得更单薄了。但精神还好,跟我们讲学校的趣事,什么食堂的大锅炖,什么零下三十度跑操鼻子冻得掉下来都不知道,逗得我妈直乐。
我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她讲那些事的时候,眼睛总是往窗外瞟,像是怕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在窗玻璃上。
第二学期,一个高三的学姐跳楼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姐当时没跟家里说。她在电话里跟我妈聊了半个小时的家长里短,挂了电话就给我发了条微信:“弟,你说人为什么要死?”
我以为她考试压力大,回了一句“别想那么多,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考好。”
她没再回复我。
那个暑假她回来,变了很多。不爱说话了,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她以前能吃两碗饭,那次只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我觉得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学习累的。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们学校,今年死了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一样随便。但我看到她端着杯子的手在抖,杯里的水晃得厉害。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她知道我救不了她,但她还是想看一眼。
“高三的,女生,从教学楼六楼跳下来的。”她说,“她成绩特别好,年级前三,长得也漂亮,听说还是学生会的主席。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前一天还在班里跟同学有说有笑的,第二天人就不在了。”
我那时候十四岁,对死亡没什么概念。我安慰她说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了,高三嘛,大家都知道有多苦。我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没过多久,那个暑假还没过完,她从同学那里又得到了一个消息。
那个跳楼的学姐,不是第一个。
三年前,也是这所学校,一个男生在宿舍上吊了。再往前三年,一个女生在教学楼的厕所里割腕了。时间像被什么精密计算过一样,一个一个,准准的,每三年一个,不多不少。
我姐说,她打听到这些之后,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因为她想起来,他们学校是六年前搬到这个校区的。也就是说,搬过来的第一年就死了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她刚进校那年死的那个学姐,是第三个。
三年一个,就像诅咒。
“学校里有人传,说我们学校这片地以前是一片乱葬岗,盖楼的时候挖出过好多棺材。”我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但更邪门的是——有人从高处拍过我们学校的全景图,你猜学校的建筑布局像什么?”
她不等我猜,直接说了出来:“三个棺材,并排摆着。”
我一开始不信,觉得肯定是巧合或者pS的。但我姐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给我看。我承认我那一刻是有点懵的——三栋主教学楼并排而立,方方正正的长条形,顶部略微比底部宽,两边几乎是平行的,远远看去,确实就像三具棺材摆在雪地上。周围的道路像纸钱一样散开,操场像一块巨大的奠字。
巧合吗?我那时候只能告诉自己,是巧合。
但我姐说她不信这些,她从小就是唯物主义者,物理考试从来都是前三。她觉得这些传闻更像是学生们在巨大的升学压力下,给自己的恐惧找的一个出口。三年一个,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小概率事件,也许是某种未被发现的自杀规律——比如高三的压力周期性爆发之类的。
她甚至查过文献,说某些地区的自杀数据确实存在周期性波动,和季节、气候、考试时间都有关系。
她让自己相信了这些。
高二那年,她们学校又死了一个人。
这次的死者我姐认识。
是她隔壁班的一个男生,理科实验班的,戴黑框眼镜,瘦瘦高高,说话声音很轻但逻辑特别清楚。我姐说他的名字叫陈屿,数学天才,高一就拿了全省数学竞赛的一等奖,高二被选进了省队准备全国赛。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
他在一个周三的晚上,从实验楼的天台跳了下去。
那天我姐正好在实验楼上晚自习。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天台的垂直下方。她说她先是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特别大,就像有人从一个不太高的地方跳到了一堆软东西上。但紧接着就是尖叫声,椅子倒地的声音,书本散落的声音,有人哭了,有人跑了,整栋楼像炸了锅一样。
她坐在座位上没动,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然后她听到有同学跑过走廊,喊着“有人跳楼了,有人从七楼跳下去了”。她闭了一下眼睛,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又来了,三年了,又来了。
后来听说是监控坏了。实验楼天台的监控在事发前三天就坏了,上报了但一直没人来修。天台的门锁也是坏的,用一张校园卡就能撬开。这些平时根本没人注意的细节,在那个夜晚突然变得格外刺眼。
陈屿没有任何遗书,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或者语音。他的室友说他白天完全正常,还跟人讨论了一道数学题怎么解,晚上一起吃的饭,他还说今天的糖醋排骨比昨天的好吃。然后就没了。
他爸妈从老家赶过来的时候,他妈妈在校门口哭得跪在了地上,一头撞着石墩子,喊着“让我也死吧,让我也跟他去吧”。他爸爸站在旁边,一米八几的东北大汉,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画面我姐没见过,但她同学给她描述了,她又在电话里转述给我。我听的时候,手里拿着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学校终于慌了。
死了四个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四个孩子。虽然时间跨度拉得长,每三年才一个,但这种规律性比任何一次性的灾难都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意外,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着日历,准时准点地来收人。
校领导请了人来看。
不是普通的风水先生,据说是省里很有名的一位先生,专看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五十多岁,瘦高个儿,穿一身灰色中山装,来了之后在学校里转了一整天。哪儿都去了,教学楼、宿舍楼、实验楼、操场、花坛、地下停车场,甚至连后面的锅炉房都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校领导说了一句话:“这学校的布局,从上往下看,是一个三棺殡葬位。”
什么叫三棺殡葬位?我问过我姐,我姐说她去查了。差不多就是说,三栋主楼的方位和间距,恰好构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阴格局。东边的楼挡了紫气,西边的楼截了吉位,中间的楼压在地脉的穴位上,三座楼互相呼应,成了一座巨大的能量牢笼。活人在里面待久了,阳气会被慢慢消磨干净,而那些本来就命格弱的孩子,就成了被选中的那一个。
至于“三棺葬”是什么意思——风水里有一种极凶的葬法,叫“三棺煞”,一般是用来镇邪的。三具棺材对应三个方位,形成一个三角或者一字排开的阵型,把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但如果是活人住在这种阵型的建筑里,那就反过来了——活人变成了被镇的邪。
那个先生的原话是:“不是学校建在了坟地上,是学校本身,就是一座坟。”
校领导听完脸都绿了。
但能怎么办?搬迁吗?这么大一所重点高中,几千个学生,说搬就搬?不现实。改造建筑?那是几千万的工程,教育局不可能批。最后学校能做的,无非就是加装天台防护网,加固楼道栏杆,所有的窗户限位器重新检查一遍,心理咨询室的门二十四小时开着。
我姐说,这些东西有用吗?可能有用。但如果真的是风水的问题,这些东西就像是给棺材加了个锁,棺材还是棺材,该闷死的人还是会闷死。
我妈从去年开始就不让我问我姐学校的事了,可能是觉得晦气,也可能是不想让我姐老想这些。但我忍不住,我还是会问我姐,你害怕吗?你害怕下一个会是你吗?
我姐每次都说,她还活着。
可我姐的状态明显不太对了。她越来越沉默,不爱出门,放假回来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妈说她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让我别打扰她。但我知道不只是学习压力,我姐以前最不怕的就是学习,她能把所有考试都当成游戏来通关。
现在她看人的眼神都不对了。上次她回来,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说:“弟,你长高了。”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她笑得不好看,而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空,就好像她这个人已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个壳坐在我面前。
最近一次跟她打电话,是上周三。
她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你要好好照顾爸妈”,什么“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你妈包的你最爱吃的别让她一个人包了你自己得学着包”。我听出来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怕来不及。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上想了好久,越想越怕。我翻她的朋友圈,发现她最新的动态是一张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漆黑。底下一个同学评论说:“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她没有回复那条评论。
我给我姐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然后又打给辅导员,辅导员说她今天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在宿舍休息。
我又打给我姐的同寝室友,室友说她不在宿舍,中午就走了,没带手机,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就出了门,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是下午三点。
我现在坐在书桌前写这个回答,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些事,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笑得很大声,是那种家长里短的综艺节目。我爸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隔着墙都能听见。
我不敢跟他们说。
因为我怕说了,就等于承认了一些我还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是我姐室友发来的消息:“找到你姐了,在教学楼天台上坐着,保安和老师都在,不敢上去,怕刺激到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想起我姐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弟,你要记得,不管怎么样,姐姐爱你。”
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在矫情,现在回想起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特别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
我刚才又看了一眼那张学校的全景图。
三栋教学楼并排立着,真的,真的太像三具棺材了。
第631章 《三棺葬 2》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她室友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手机变焦拉近的,噪点很多,但能看清——天台的边缘坐着一个人,长头发被风吹起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外套。
是我姐。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你姐想见你,一个人来。”
我看了一眼发信人的号码,不是本地的,是辽宁沈阳的号。我查了一下,那所学校就在沈阳。
我第一反应是打110,但手指刚碰到拨号键,第二条消息就进来了:“报警的话,你姐现在就跳。”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那条消息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跟我妈说我出去买瓶水,穿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鞋带系了三次才系上。出门之后我在楼道里站了十秒钟,脑子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然后我给我姐的室友打了个电话,问她天台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保安和老师还在楼下,谁也不敢上去,因为天台上除了我姐之外,好像还有别的人。
“别的人?”
“天台上好像有几个人影,但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穿的衣服很奇怪,像老式的中山装。我问了保安,保安说他们没看到,但我真的看到了,至少三四个,围着你姐。”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断线了。我再也打不通她的号码。
我打了个车去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沈阳的票。从我家到沈阳,高铁两个半小时。我在车上反复看那张照片,放大缩小,放大缩小,试图从那些噪点里看出更多的信息。天台上我姐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双腿悬在外面,脚下是几十米高的虚空。她的旁边确实有几个模糊的影子,轮廓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像是噪点本身。
但我仔细看了之后,发现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细节。
那些影子没有脚。
或者说,它们从腰部以下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截。但轮廓的上半部分却很清晰,西装,中山装,甚至有一个人影穿着长衫,像是民国时期的那种。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敢再看。
到沈阳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我下了火车,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定位,在学校后面的那条街上。最后一行字写着:“从后门进来,别让门卫看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个后门的,大概是肾上腺素在替我开车。学校的围墙有一处铁栏杆被人锯断了两根,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我钻过去的时候校服被挂住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声尖叫。
我蹲在原地等了十几秒,没人来。
学校里面比我想的要大,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的区域完全浸在黑暗里。实验楼在校园的最西边,我借着手机的光摸过去,一路上经过了三栋主教学楼——就是照片上那三具棺材一样的建筑。
从地面上看,它们和三具棺材的感觉完全不同。地面上看,它们只是普通的教学楼,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睛在盯着你。
但如果有人告诉你它们是棺材,你就再也看不出来别的了。
实验楼的天台入口在七楼,楼梯间的门是开着的,门锁的位置有明显的撬痕。台阶上有一串灰扑扑的脚印,大小和我姐的鞋码差不多。
我顺着脚印往上走,每上一层,空气就冷几度。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霉味的阴冷,像走进了一座很久没人打开过的地下室。
七楼楼梯间的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一片淡白色的光,那是天台上月光反射在地面上的颜色。
我推开门的时候,风猛地灌了进来。
东北三月的夜风格外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四周是一圈不到腰高的护栏——就是那种如果你真想跳,完全拦不住你的高度。
我姐在。
她坐在最远的那个角落,面朝外,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
“姐。”我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风居然没把这句话吹散,一字一字地送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说我来接你回家。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声我从来没听过,不像是我姐会发出的声音,太轻了,太淡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回不去了,弟。”她说,“已经来不及了。”
我想往前走,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我能感觉到,就在我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横在那里,像一面透明的墙,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了至少十度。
我姐缓缓转过头来看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坐在几十米高天台边缘的人。但她的眼眶是红的,明显哭过很久。
“你知道为什么每三年死一个吗?”她问我。
我摇头。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坟场。”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不是埋死人的坟场,是专门修来镇压东西的。三栋楼是三具棺材,棺材里镇压的不是鬼,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怨。”她说,“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受了天大的委屈,死的时候那股气散不掉,就会凝成怨。这个学校地下,有几百年的怨。清朝的时候这里是刑场,砍头的那种。民国的时候变成了停尸房,日本人修的。解放以后盖过工厂,工厂倒闭了又荒了十多年,最后才建了这所学校。”
这些我姐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天台上那些模糊的影子又出现了。从我姐身后慢慢浮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她身后的那一半空间。有穿清朝官服的,有穿民国学生装的,有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还有穿着和我姐同款校服的。
最后一个影子的校服款式最新,像我姐身上穿的那件。它的脸比其他影子都要清晰一点,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女孩的模样,大眼睛,圆脸。
我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我见过她,而是因为她出现的那一刻,我姐的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屏幕亮了,是一张照片。那个跳楼的学姐,学生会主席,成绩年级前三的那个女孩。
就是这张脸。
“她们在选人。”我姐说,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每三年,她们要带走一个人,替她们中的一个去下面报到。那个人走了之后,被替的那个就能重新投胎。”
“所以你……”
“我写好了遗书。”她慢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在宿舍枕头底下。写给爸妈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像是在吼:“你疯了!你信这些东西?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鬼魂没有什么怨气,全都是假的!”
我姐没有反驳我。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假的?”她轻轻摇头,“弟,你知道那个学姐跳楼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谁吗?”
我愣住了。
“是我。”她说,“那天晚自习放学,我在楼梯间碰到她。她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说她能看到死在这个学校里的人,她们告诉她,她是下一个被选中的。”
“你觉得这是幻觉?是想太多?”我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我告诉你,她现在就站在我身后,她的手指已经搭在我肩膀上了。”
我看着那些影子离我姐最近的那个,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她的手确实伸了出来,指尖碰着我姐的肩膀。
我感觉我的腿在发软,但我还是往前迈了一步。那堵看不见的墙更厚了,冷得我牙齿打颤,但我又迈了一步。
“别过来。”我姐突然大声说,“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现在就跳。”
我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在风里瞬间就吹干了,只在脸上留下了两道亮晶晶的印子。
“弟,你回去跟爸妈说,姐姐是爱他们的。”她的声音又开始变轻了,“你跟妈说,她包的饺子我会的那种,你让她教你,别什么事都等着她做。你跟爸说,他那件蓝衬衫的领子磨破了,我本来想放假回去给他买件新的……”
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突然之间,一丝风都没有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连空气都凝固了。那些站在她身后的影子也忽然不动了,像一幅画一样定在那里。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直接响起的,苍老的,干涩的,像是枯树枝在刮玻璃的声音。
“三年之期已到,该上路了。”
我看见我姐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我没来得及想任何事。
我跑了起来。
那堵透明的墙在我冲过去的瞬间碎了,像一块冰被铁锤砸中,碎屑扎进我的皮肤里,冷得我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但我顾不上那些,我只看到我姐的身体正在往前倾,她的脚尖已经离开了天台边缘的水泥台面,整个人像一片纸一样往前飘去。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抓住了全世界最重的东西。我姐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往下坠的重量把我也往前拽了半步,我的膝盖撞在护栏上,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死死抓着没松手,另一只手胡乱去够护栏的铁栏杆,手指扣进那些冰冷的缝隙里,指甲断了也不知道。
“别松手!”我姐在下面喊,声音被风撕碎了,但我听到了,“弟,你快松手!你会掉下去的!”
我说不出话,牙齿咬得咯咯响,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两只手上。我姐比我轻不了多少,一米六几的个子,一百来斤,重力像个混蛋一样拼命把她往下拽。
然后那些影子动了。
不是画面定格了,是它们全部朝我涌了过来。十几双手,几十根透明的手指,穿过了我姐的身体,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的手腕、我的衣领。它们要把我也拽下去。
我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恐惧。那些手没有温度,但它们有力气,大得不像话,像几根钢缆箍住了我。
就在我感觉手指一根根要从我姐手腕上滑脱的时候——
光,亮了起来。
不是月光,不是路灯。是从我身后照过来的,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有人把太阳搬到了天台上。那光太强了,我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眼球被灼烧的痛。那些抓着我手的东西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嚎叫,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高温炙烤时发出的吱吱声,尖锐的,密集的,像一把滚烫的刀插进了雪地里。
然后它们消失了。所有的影子,所有的冰冷的手,在一瞬间全部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睁开眼,光还在,但已经柔和了很多,变成了橘黄色的暖光,像一个巨大的灯泡罩在我们头顶。
一个声音从光里传出来:“把孩子拉上来。”
不是命令,语气很平,但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猛地把我姐往上拽了一把,然后另一只手终于够到了她的后领,连拖带拽,把她从护栏外面翻了进来。
我们两个摔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姐在哭,哭得浑身发抖,脸埋在我的校服里,声音闷闷的,像个小孩子。我搂着她,手心全是血,不知道是我自己的还是她的,但我不敢松手,我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来的是一个老头。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高人,没有中山装,没有道袍,穿的就是普通的夹克衫,黑色的,拉链拉到最顶上,露出一小截格子衬衫的领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很严肃,但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第632章 《三棺葬 3》
老头走到我们面前,蹲下来,看着我姐,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的,像隔壁单元那个总在楼下遛弯的爷爷。
“丫头,”他对我姐说,“你身上有个东西,我得帮你取下来。”
我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覆在我姐的额头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他的手悬停在那里,手掌开始泛红,像是有血从皮肤里往外渗的那种红,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我姐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嘴猛地张开了,大得不像正常人的幅度。
一股黑色的气从她嘴里涌了出来。
不是烟,不是雾,是实实在在的、浓稠得像墨水一样的东西,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像是腐烂的肉和潮湿的地下室混在一起的味道。那股黑气从她嘴里涌出来之后并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比之前那些影子都要清晰得多,清晰到我甚至能看清它的五官。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但又不像是活人的脸,皮肤是青灰色的,嘴唇是紫黑色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它悬在半空中,面朝着那个老头,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每开合一次,就会有一股更浓的臭味涌出来。
老头看着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那只泛红的手收了回来,从夹克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布袋子,深红色的,鼓鼓囊囊的,口上用黄绳子扎着。
他解开绳子,把布袋口对准那个人形黑气。
一声尖叫。
这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听到这种声音,尖得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来的,像是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耳膜。我姐捂住了耳朵,我也捂住了,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里、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那个人形拼命扭动,试图往天空中逃,但有一股力量把它往回拽,它的身体越拉越长,像一根被拉紧的皮筋,最后“嗖”地一下被吸进了那个布袋子里。
老头面不改色地把袋子口扎好,揣回了兜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天台恢复了安静。夜风吹过来,有了温度,不像之前那种阴冷的风了,是正常的、春天的风,带着一点泥土解冻的味道。
老头发话了:“你,背上你姐,跟我走。”
我愣了一秒,赶紧爬起来,把我姐从地上拉起来,她腿软得站不住,我半拖半背地把她扛上了。我姐趴在我背上,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还在发抖,但已经没那么厉害了。
下楼梯的时候我问老头:“你是谁?”
他没回头,走在最前面带路,声音从前面的黑暗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本来只是路过,你姐那个室友给家里人打电话求救,打到了我这。你姐的室友姓方,她爷爷是我的老朋友。”
我想起来我姐确实提过一次,她室友姓方,一个挺文静的姑娘。
“所以您是……”
“叫我老吴就行。”他说。
我们穿过空荡荡的校园,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亮了,连之前那些灭了很久的也都亮了。老吴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那对中年男女。我背着我姐走在最后面,走过那三栋教学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它们还是那副长方形的模样,但在路灯的照射下,再也没有棺材的感觉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那种压在我胸口的、从进入这个校园就开始有的沉重感,消失了。空气变得轻快了,走在操场上的脚步声也不再像敲木板的声音了。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老吴打开车门,示意我把姐放进去。我姐躺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平稳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老吴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我说:“你姐的事处理完了,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我扶着车门,手心还在隐隐作痛。
“那个东西,”老吴指了指他兜里的布袋子,“它不是鬼。它是这所学校地下压了几百年的怨气凝成的,三栋教学楼是三颗钉子,把它钉在了下面。但钉子年久松了,它就跑出来了,每三年漏一丝出来,带走一个命格弱的人替它做饵,好让它的本体继续被封着。”
“本体?”我问。
老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亮得不像话:“你脚下站着的这块地,方圆五里,就是它的本体。那三栋楼不是棺材,是封印。但它已经跑出来一部分了,所以这批孩子要出事。”
“那现在怎么办?学校还会再死人吗?”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它跑出来的一部分被我收了,本体又会被封印压住一段时间。但这把锁已经旧了,总有一天它会再跑出来的。”他说,“到那时候,可能就不只是三年一个了。”
他关上了车门,摇下车窗,递给我一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吴仲明。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带着你姐回去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姐再梦到那些东西,打我电话。”
车子发动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学校门口,校门已经大开,值班室里一个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我背着我姐,沿着路灯下的路,往学校外面走。
我姐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
“弟……”
“嗯?”
“我要回去好好读书,考大学。”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行,”我说,“你考。我打游戏,咱俩各干各的。”
我姐在我背上轻轻笑了一下。
东北三月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风已经不冷了。我背着我姐走过空旷的街道,身后那所学校静静地蹲在夜色里,三栋教学楼并排站着,路灯照着它们,再也没有棺材的影子。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楼顶上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要和月光融为一体。它站在我姐曾经悬空双腿坐着的那个位置,面朝着我们这个方向,一动不动。
不是那些鬼影,也不是老吴。那个人影的轮廓我认出来了。
是那个学姐。
她穿着裙子,长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我把眼睛眯起来,使劲看——是一封信,粉色的,像是女生喜欢用的那种信封。
她看着我,把信举起来,朝我这个方向晃了晃。
然后她笑了。
不是恐怖的那种笑,是温柔的,带着一点点释然和感激的笑。就好像她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东西了。
我想起老吴说的那句话——那些鬼影是被镇压的怨气,不是真正的死者。真正的死者早就该走了,但她们一直被那些怨气裹挟着,不得超生。
也许这个学姐,现在终于可以走了。
我背着我姐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我姐突然动了一下,声音清晰了很多:“弟。”
“嗯?”
“我枕头底下那份遗书……”
“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叫你室友扔掉。”
“把它留着。”
我脚步一顿。
“留着干嘛?”我说,“你还想再来一次?”
我姐沉默了几秒钟。
“留着提醒我,”她说,“我差一点就不要这个世界了。但这个世界没不要我。”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马路上,像两个紧紧靠着的小人。
我没再说话,但我笑了。
我姐看不见我的表情,但她一定感觉到了,因为我背着她走路的节奏变了,像是在踩着鼓点,轻快了很多。
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我把我姐安顿好,自己坐在床边,把那部用了一晚上的手机翻来覆去地在手里转。
老吴的名片在我口袋里,纸质的,摸着有点粗糙,很普通的名片,像是从哪个打印店随便印的。
但我翻过来的时候,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手写的,笔迹很老很硬:
“三棺未破,怨气未消。这所学校,你们不能再回来了。”
我看了这行字很久。
然后把它翻过去,正面朝上,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我姐在床上翻了个身,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窗外,天快亮了。
那天在宾馆醒来之后,我跟我姐说,老吴让你别回去了。我姐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话:“我还能去哪?那是我的学校,我的老师,我的同学,我还没高考。”
我说你命重要还是高考重要?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倔强,不是逞强,是一种很平静的、深思熟虑之后才有的坚决。她说:“弟,你不懂。那个学校困住的不只是我们,还有那些已经走了的人。如果我跑了,下一个被选中的会是谁?是我室友?是我同桌?是那个每次考试都借我橡皮的女生?”
我没法反驳她,因为我知道她说的对。老吴收的只是一缕跑出来的怨气,本体还在那三栋楼底下压着。他也没说那东西不会再跑出来,他只是说“会再被压住一段时间”。
多长时间?他没说。
我姐回了学校。
我爸妈至今不知道这件事。我跟他们说姐姐压力大我去看了看她,现在好了。我妈信了,因为她总愿意相信好事。我爸多看了我两眼,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家等消息。我姐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正常。她说学校最近挺好的,那个加装了防护网的天台现在成了学生们的打卡点,有人在上面画了涂鸦,有人搬了多肉植物上去养,还有人在护栏上系了很多红绳,说是祈福的。
我问她那三栋楼呢?
她说楼还在那,但再也没有那种阴森森的感觉了。“可能因为老吴来过吧,整个学校的空气都变了,以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没有了。”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直到上个月,我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弟,陈屿的课桌上,每天晚上都有人放一朵白花。”
陈屿,高二那个跳楼的数学天才。
我问她谁放的。她说不知道,查过监控,监控在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会有一段雪花屏,什么都拍不到。但每天早上,他的课桌上就会多一朵白花,新鲜的,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花圃里摘的。
放花的持续了七天。第八天,白花没有了,换来了一封信。
我姐说那封信就放在陈屿的课桌正中间,没有署名,信封是那种很老式的牛皮纸信封,像是从几十年前留下来的。陈屿的爸妈来学校收拾他的遗物时拆开了那封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不是你。”
陈屿的妈妈当场就哭了,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能哭出来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哭。
后来我姐从一个知道内情的老师那里听说了一件事。那个老师是学校的老人,在这所学校待了二十多年,经历过三次“三年之期”。她说这二十年来,所有被带走的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替别人死的。
那个清朝的冤魂,那个刑场上最后一声喊冤的人,怨气太重了。它被三棺镇压之后,每隔三年会释放一次“置换”的机会——地下那些困了上百年的魂灵,可以推上去一个活人,替自己承受镇压的痛苦,而自己则得以解脱。
但问题是,死去的孩子不会真的成为替罪羊。他们只是被怨气裹挟着,困在学校的某个角落,既不能转世,也无法离去。等到下一个三年,新的孩子被带走,他们才有机会被“换”出去。
这就是为什么陈屿的课桌上会有白花——那是被他替换掉的、上一个死在这里的人,在跟他说对不起。
第633章 《三棺葬 4》
我姐说,陈屿被换出去的那天晚上,学校的天台上出现了很多萤火虫。东北的三月哪来的萤火虫?但那天晚上确实有,很多很多,绿色的光点从教学楼的天台上飞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消失在夜空里。
有人数了,刚好四只。
对应那四个死去的孩子。
我姐说她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光点飞走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吹过来,很温柔,像是有个人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就散了。
她说她知道那是谁——那个学姐,那个她在楼梯间遇到的最后一个人。那个学姐终于走了,在困了三年之后。
但还有更多的,困了六年、九年、十二年,甚至更久的。我姐后来算过,这所学校搬到新校区是十二年前的事,但学校本身的历史有六十多年了。之前的校区在哪?发生过什么?为什么突然搬迁?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但隐隐约约指向一个更大的秘密。
我姐说她最近开始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大厅里,地上全是水,水里泡着很多很多的人,密密麻麻的,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那些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声音。
每次她快看清最近那个人的脸的时候,就会醒。
我去问了老吴。
不是打电话,是我妈给了我几百块钱让我去沈阳看看姐姐,我就顺便去找了老吴。名片上的地址在沈阳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夹在一家修鞋铺和一家麻将馆中间,门口挂着一个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吴宅”,落款是民国什么年,后面的数字被磨得看不清了。
老吴见到我一点都不意外,好像一直在等我。
他泡了壶茶,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那所学校的根源不在新校区,在老校区。老校区在沈阳的另一个地方,解放前是一家日本人开的医院,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研究。日本战败之后,医院的东西来不及带走,就地掩埋了。后来医院改成了学校,但地下的东西一直在。
再后来,那所学校频频出事,终于在九十年代末决定搬迁。新校址选在了一块空旷的荒地,他们以为换块地就没事了,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从老校区迁过来的不只是一所学校,还有地下的东西。那些东西跟着校址搬迁,随着地基的浇筑,重新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而那三栋楼的形状,根本不是什么风水设计,是巧合。彻头彻尾的巧合。
但巧合有时候比刻意的设计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一种更深层的、无可逃避的必然。三栋楼恰好摆成了三棺的格局,恰好压在了一块怨气最重的地上,恰好让那个东西找到了一个新的、更牢固的容器。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老吴。
老吴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我上次去,本来是想把整个封印重新加固一遍的。但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姐,看到了那些孩子。”
“所以呢?”
“所以光加固封印没有用。”老吴说,“只要那些困在地下的冤魂一天没有被超度,封印就总有一天会再裂开。我要做的是把它们全部送走。”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是我能查到的,从民国到现在,死在那所学校里的所有人的名字。”他把纸递给我,“不一定是学生,有老师,有工人,有附近的老百姓,还有那些日本人当年带过来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我接过那张纸,沉甸甸的,像是拿在手里的不是纸,是一整部沾着血的历史。
“你还小,这些事不该你管。”老吴把纸收了回去,“但我让你看这个,是想让你知道——你姐说的那些梦,不是梦。那水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被遗忘的死者。他们在等你姐记住他们。”
“我姐?”
“她没有那些孩子命格弱,但她有一样东西很特别——她能看见。”老吴看着我,“这世上能看见的人不多,这是天赋,也是诅咒。你姐从小到大是不是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想了想,我姐小时候确实说过家里衣柜顶上坐着一个人,把我妈吓得够呛。后来请了人来看了,说是个路过的,没什么恶意。我们当时都觉得是小孩子胡说八道,没当回事。
现在我明白了。
“我姐会有危险吗?”我问。
老吴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但只要她在做对的事,那些东西就不会伤她。人心里有光的时候,鬼是碰不了你的。”
我走的时候,老吴送我到巷子口。三月的沈阳风还是很大,但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老吴站在阳光里,影子拖得很长,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淡淡的、像是小孩的影子。
我以为我看错了,眨了眨眼,那个影子就没了。
老吴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笑了笑,什么也没解释,转身回了屋。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见过老吴了。
电话那头我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弟,我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考这里最好的大学,留在沈阳。我要让学校里那些被忘了的人,一个一个被记起来。我要去查档案,去翻史料,把每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的名字找回来。”
我说那得多难啊。
她说:“难不难无所谓,我就是不想再梦到他们泡在水里看着我。”
我挂了电话,站在沈阳的街头,阳光很好,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太大也太老了,地底下埋着太多的故事,大多数人都选择忘记,但我姐不行,她看见了,就没办法装看不见。
那所学校现在还在。
三栋楼还立在那,每天上千个学生进进出出,上课,下课,打打闹闹,为了高考拼命刷题。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永远不会知道,这所学校藏着一个多么深的秘密。
偶尔也会有小道消息流传,高一的新生会互相打听“听说了吗,我们学校三年会死一个人”,然后被学长学姐翻个白眼骂回去:“别瞎传了,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谣言会消散,恐惧会遗忘,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我姐从老校区档案室里翻出来的那份发霉的花名册,比如她笔记本上抄下的一个又一个名字,比如那张老吴给我的名片,我至今还放在钱包里。
比如那天晚上天台上飞起的萤火虫,比如陈屿课桌上那朵带着露水的白花,比如那个学姐举着信封朝我晃了晃然后笑着消失的样子。
它们提醒我,也提醒我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但它们不一定都是来害你的。有些是来求救的,有些是来说对不起的,有些只是来告诉你,她们终于可以走了。
而我姐,选择留下来,替那些走不了的人,记住他们。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结束了”的故事。没有大快人心的结局,没有恶有恶报的爽感,甚至那个最大的boSS——地下几百年的怨气——还好好地压在那里,随时可能再跑出来。
但也许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那些真正让我们害怕的东西,从来不会彻底消失,它们只是被暂时安抚了,被暂时遗忘了,被暂时压在了三栋楼的底下。
我们能做的,不是彻底消灭它们,而是记住它们的名字。因为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第634章 《红纸包树梢》
我叫林秀兰,有个远房表姐,嫁到了隔壁县。去年夏天她带着孩子来我家走亲戚,那孩子小名叫豆豆,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虎头虎脑的,特别爱笑。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择菜,表姐在屋里帮我妈缝被子,豆豆一个人在院子里追蝴蝶玩。院墙角落有个破花盆,我寻思着回头收拾,没想到豆豆脚底一滑,踩到花盆碎片上摔了一跤。
小孩摔跤是常事,可豆豆这一摔不对劲。
他趴在地上愣了两三秒,然后开始哭。那哭声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哇哇的大哭,而是一声接一声地抽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院墙角落的那个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表姐跑出来抱起他,哄了半天,豆豆还是哭。他不再是那个活泼的孩子了,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叫他不应,逗他没反应,就是呆呆地流眼泪,偶尔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我们以为是摔到头了,赶紧送去镇卫生院。医生翻了翻眼皮,量了体温,拍了片子,说什么都正常。又去县医院,查了血、做了脑部ct,还是说没毛病。
表姐急得嘴唇都起泡了。豆豆不吃不喝,就那样呆坐着哭,哭累了睡一会儿,醒来接着哭,眼神空荡荡的,像换了个人。
村里有个老太太跟我妈说,这孩子怕是摔掉了魂,让我妈带表姐去找隔壁村的王婆婆看看。王婆婆七十多了,专门看这类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平时也不挂牌子,就村里人互相介绍。
表姐本来不信这些,可医院看遍了也没用,她抱着豆豆哭了一场,第二天一大早就跟我去了。
王婆婆住在村尾一间老瓦房里,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一地碎影子。她的眼睛不大好使,走路要扶着墙,可耳朵灵得很,我们还没进门她就开口了:“进来吧,带孩子的吧。”
我们坐下说了豆豆的情况,王婆婆没多问,枯瘦的手在豆豆头顶上虚虚地摸了摸,又翻看他的手指头,忽然问:“他摔跤的地方,旁边有什么?”
表姐愣住了,她并不在场。我说是在我家院子里的花盆旁边,地上有些碎陶片,还有——我仔细想了想,院子角落里堆着一捆冬天烧火用的干树枝,最外面那根断了半截,尖尖的戳在地上。
王婆婆听着,点了点头。“这孩子摔下去的时候,那根树枝就在他头边上,离得太近了,把他吓着了。小孩魂魄不稳,一吓就吓出来了。”
表姐眼眶红了,声音发颤:“那怎么办?能叫回来吗?”
王婆婆摆摆手,说这种事不用作法,也不用请神。“你们回家去,找到那根树枝,用红纸把树梢那头包起来,在豆豆摔倒的地方画个圈,把树枝插在圆圈中间,等一炷香的功夫再取出来,放到豆豆枕头底下睡一宿,明早就好了。”
她还特意叮嘱了一句:“红纸要包住树梢,别弄反了。”
表姐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的时候王婆婆慢悠悠地说了最后一句:“这孩子心思重,以后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小孩子的胆儿,要大人护着才能长出来。”
回到家我们照做了。院墙角落那根干树枝还在,尖尖的树梢朝着天,像是扎破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找了张红纸把树梢那头仔仔细细裹好,表姐在豆豆摔倒的地方用脚尖画了个圈,把树枝插进去,点了一炷香。
那炷香烧完的时候,天刚好擦黑。表姐把树枝从土里拔出来,擦干净,放在豆豆枕头底下。
当天晚上豆豆还是哭,可是他哭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停了,慢慢地闭上眼睛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听见屋子里有动静,推开房门一看,豆豆趴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拖鞋,仰着脸看着表姐喊了一声——“妈妈。”
他的眼睛亮了,又变回那个认识所有人的孩子了。表姐当时就哭了出来,一把搂住豆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天中午我们吃饭,豆豆坐在桌边自己拿勺子喝粥,喝完还冲着表姐咧嘴笑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豆子好了是好事,可那根干树枝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通。也许孩子的心思比大人知道的要深得多,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实实在在摆在那儿,你不得不信。
后来我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孩子小的时候,走路不稳当,大人得多牵着。有些路摔得起,有些路摔不起。那根树枝就是个引子,真正要紧的,是大人的心在不在孩子身上。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树叶响是因为有风,孩子哭一定是因为有委屈。至于那根树枝到底丢没丢魂,也许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豆豆好了,表姐笑了,院子里的太阳还是暖洋洋地照着。
第635章 《红衣小女孩》
我今年四十出头,但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我才七八岁。
那是八几年的冬天,我还在村里上小学。我们村东头有一个大坑,谁也说不上来那坑是干啥用的,老人们说是早年间烧砖取土留下的,后来就成了个死水坑。坑沿边长满了歪脖子柳树,夏天的时候蛤蟆叫成一片,冬天就光秃秃的,像个张着嘴的怪物趴在那儿。
那年腊月二十二,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小年。我妈蒸了一锅粘豆包,让我给隔壁二婶家送几个。我端着一碗豆包摸黑从二婶家回来的时候,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我那会儿小,也不怕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走到快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大坑的方向。
有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穿着一身红棉袄,红得扎眼,就像过年贴的对联那么红。最怪的是她那头发,扎了两根朝天辫,直愣愣地竖在脑袋两边,用红头绳缠着,绷得紧紧的,跟俩小犄角似的。她就站在坑沿上,面朝着大坑,一动不动。
我当时脚底下就迈不动了。不是害怕,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大冬天的,夜里快十二点了,谁家小孩儿穿个红棉袄站坑边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那小孩儿就动了。
她踮了踮脚,就跟玩儿似的,往前一蹦,整个人朝大坑里栽了下去。
我那一声“啊”还没喊出口,脑子里先轰的一声——有人跳坑了!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冬天的坑沿上全是枯草和土坷垃,我跑得急,绊了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地上生疼。
我扑到坑沿上往下一看。
什么都没。
坑底是干的,冻裂的泥巴地,裂成一块一块的龟壳纹。月光照得坑底明晃晃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更没有水花,没有小孩儿,什么都没有。那天坑里连水都没结冰——早冻实了,真要有个小孩儿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是摔也得摔出声响来。
可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
我趴在那儿愣了足足有半分钟,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我猛地爬起来,一口气冲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我妈正在灯下纳鞋底,看我脸色煞白,问你怎么了。
我跟她说,妈,有个小孩儿掉坑里了,穿红衣服的,扎两个小辫儿的,从坑沿上跳下去了,你快去救她。
我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着急,是那种突然变得很沉很沉的眼神。她把鞋底放下,也不说话,拉着我爸就往外走。我爸当时还嘟囔说大晚上的折腾什么,我妈没吭声。
到了坑边上,我妈让我站在远处别过去,她自己和我爸绕着坑沿走了两圈。我爸用手电筒往坑底照了好一阵子,仰头跟我妈说,干的,啥也没有。
我妈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回来的路上我还在说,真的,我真的看见了。我妈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我爸在前面走得很快,一句话也不说,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进了屋,我妈把门关严实了,才回过头来问我,你是几点看见的。
我说不知道,从二婶家出来的时候看了她家墙上的钟,快十一点半了。
我妈听完,跟我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说呢,是认命。就像他们一直在等什么事情发生,终于等到了。
那天晚上我妈让我跟她睡。半夜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她在黑暗里跟我爸小声说话,我只听见一句:“她就看见那个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嗯了一声。
第二天小年,我妈破天荒地没让我出门。她把那碗豆包原封不动地端去供在了灶王爷跟前,又翻出一沓黄纸,纳着鞋底的针在手指上扎了一下,用血在黄纸上画了几个我看不懂的符,贴在了门口和窗户上。
我问她干啥呢,她说不干啥,过年了,讨个吉利。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我爸妈去大坑看过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了村头的王瞎子。王瞎子是我们村算命的,其实不瞎,就是老眯着眼,看着跟睁不开似的。我妈把这事一说,王瞎子掐着指头算了半天,问我妈一句:“那闺女是不是属蛇的?”
我妈说,是。
王瞎子点了点头,说,那就对了。“蛇见红”,这桩事算是让她撞上了。他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不算是“脏东西”,是“地气”化的,也许就是坑里的一股怨气,到了时辰就出来蹦跶一回。平时没人看得见,偏巧让我这个属蛇的给撞上了,属蛇的人眼睛“阴”,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还跟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妈好几年睡不好觉的话:“你家这闺女,这辈子眼睛都清理不干净了。”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高中,读了大学,离开村子去了城里。这件事我很少跟人提起,因为说出来别人也不信。有时候我自己都在想,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我看花了眼。冬天的夜里,月光底下,也许是树影,也许是枯草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我一个小孩子想象力太丰富了,就把那一瞬间想成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孩。
但每一次我快说服自己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晚上我妈攥着我的那只手,那个力道,那种紧。
没有人会因为小孩子看花了眼,就把自己的手指扎破了用血画符贴在窗户上的。
没有人。
去年过年回了趟老家,村里变化很大,那条路早修成了水泥路,大坑也被填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成了垃圾堆。我站在坑沿上看了好一会儿,我妈从院里出来喊我吃饭,看我站在那儿,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也往坑里看了看。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开口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的:“你那天晚上说那个小孩儿,扎着两个朝天辫。”
我说,对。
我妈闭了闭眼睛,跟我说了一个我从不知道的事。她说,她小时候,这个坑还不叫坑,是个水塘。有一年夏天,村里有个三岁的小女孩在水塘边玩,一头栽进去淹死了。小女孩平时就爱穿红衣服,她妈给她扎了两个朝天辫,用红头绳缠的,扎得紧紧的,村里人都记得。
小女孩死的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第636章 《被火烧死的男人》
2010年,我十八岁。
那年冬天,我姥爷走了。
走之前他已经半瘫了大半年,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那天天气挺好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沿上,姥爷忽然跟我说想洗洗脸、洗洗头发。我挺高兴的,因为那段时间他脾气不太好,不怎么爱理人。我赶紧打了盆热水,伺候他洗了脸,又把他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他头发早就白透了,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洗完头发,我又给他剪了指甲。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难得地配合。
那会儿我刚买了相机,宝丽来的,攒了好久的钱。洗头发的时候我就有点蠢蠢欲动,想给他拍张照片。等把他收拾干净了,我把相机拿出来,镜头对着他。
“姥爷,给您拍张照片吧。”
他看了一眼相机,脸色一下就变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开始挥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皱成一团。我没放下相机,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快门。快门咔嚓一声响,他愤怒的表情就定格在了那张相纸里。
那是我给他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也是最后一眼看他活着的脸。
当天晚上我去我小姨家住了。第二天上午到我姥姥家,我姥姥正站在院子里发呆,看见我就说:“你姥爷一晚上没回来。”
姥姥家的柜台里少了两瓶白酒,都是高度数的。
我们找了他三天。村子周围的旮旯胡同、河沟、庄稼地,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什么也没找到。第四天早上,我坐在姥姥家的门槛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得不像自己想的。
“姥姥,我姥爷跳河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我带着表妹去了黄河边,沿着河岸走了很远,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浑黄的水一层一层拍在岸边的冰碴子上。我们喊了几声,没什么回应。表妹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姐,咱们回吧。我就回了。
我在姥姥家又住了几天,没有姥爷的任何消息。后来我回了自己家,过了没两天,我姥姥给我妈打电话,说找到了。
下游村有人从河里捞上来一个人,送到了殡仪馆。县城的殡仪馆就那么几个人,大家都认识,工作人员认出来是我姥爷,就给姥姥家打了电话。
我妈带我回了姥姥家。去的时候才知道,姥爷被捞上来的时候,头上和背上都有很深的伤口,像被什么东西砍过一样。我妈当场就哭了,哭完说要报警,要做尸检。
做尸检要去殡仪馆。我妈不让我去,说我刚满十八,别去那种地方。我说我要去。
现在想想,真的不应该去的。
殡仪馆那天还有一个被火烧死的男的,就停在旁边。
尸检做完以后要烧纸。我跪在地上磕头,纸钱烧起来的火苗猛地往我这边扑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偏,就是直直地朝我扑过来,差点烧到我眉毛。旁边的人把我拉了一把,火才过去。
我妈带我先回了家等结果。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殡仪馆那个方向,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白事是在几天后办的。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个男的牵着一头骡子站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他瘦瘦高高的,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但我怎么看都看不清他的脸,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他就那么站着,牵着骡子,安安静静地对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说了这个梦。我说妈,要不咱们别回去了吧。我妈说你这是白天太累了,晚上乱做梦,别瞎想。她不信这些,从来都不信。我也就没再说什么,收拾东西跟她出了门。
坐上去我姥姥家的大巴,车上人不多。我刚坐下,有个男的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去xx县的车?”
我说是。
他就坐在了我后排。
大巴出发大概半个小时后,出事了。
我只记得车身猛地晃了一下,巨大的碰撞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搅在一起,天旋地转。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了医院。
跟我说话的那个男的当场就死了。
整个车上,我伤得最重。还有一个人坐我爸后排的,胳膊被刮破了一大块皮,其他人多多少少有些擦伤撞伤。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和我爸看到我的时候腿都软了。
我的相机一直放在包的夹层里,拉链拉得好好的。出事后我把包翻了个底朝天,相机没了。
哪里都找过了,就是没有。
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人偷东西,我妈的手机掉在地上都找回来了,就我的相机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做了手术,麻药的劲儿过去以后,人一直迷迷糊糊的。白天睡,晚上也睡,分不太清时间和梦境。
出院前那几天,连着好几个晚上我都梦见一个男的跟我聊天。他说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我们聊天聊得很自然,像认识很久的人。一开始我也没觉得怎么样,想着可能是住院太无聊了,脑子自己找点事做。
直到有一天晚上。
梦里我们还在聊天,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跟我说了一句:“你流鼻血了,赶紧起来。”
我一下就醒了。
凌晨两点。
鼻子底下湿湿热热的,我伸手摸了一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看了一眼——全是血。
枕头上一片。
我是真害怕了。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的那种害怕。
第二天晚上我又梦见他了。还是在聊天,聊到一半他忽然说:“有人来了,我得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姥爷来了。
梦里我知道那是姥爷,但感觉不对。不是以前那个坐在炕上让我给他洗头发的老头儿,他身上的气息完全变了。冷冰冰的,带着一股往下拽的力气。
梦里我一直在哭,但是说不出话。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剪短了,身上穿了一套寿衣,就是殡仪馆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我姥爷拽着我要我跟他走,我坐在一个台阶上拼命地摇头,拼了命地往下坠。
他不高兴了。他以前也吼过我,但那不一样。梦里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拽着我的衣领把我往台阶上拖。我挣扎着往下坠,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我醒了。
凌晨两点。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手是抖的,声音也是抖的。我妈从店里跑到医院来陪的我。她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神婆。
神婆说每天跟我聊天的那个人,不是白事那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是殡仪馆那个被火烧死的男的。
他被我跟回来了。
我妈后来又跟我说,神婆还讲了一件事。我姥爷头上和背上那些像被砍伤的伤口,不是别人砍的——那两瓶白酒灌下去,人烧起来的。
那个神婆给了符纸,送了三天。我还喝了一碗朱砂水,后来又随身带了好几年的朱砂包。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梦了。
只是那台相机,到现在我也没找到。
第637章 《认错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是腊月二十八,村子里的烟囱都冒着白烟,空气里全是柴火和炖肉的味道。我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过年了,这次带着新婚的媳妇小云回去,爷爷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我爸兄弟三个,加上各自的媳妇孩子,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老屋的堂屋里吃饭喝酒。暖气烧得热,窗户上全是哈气,白炽灯泡昏黄地亮着,酒味烟味混在一起,男人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三叔从城里带了一箱好酒,我爸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情,其实每年都讲,但每年都像第一次讲一样激动。
小云坐在我旁边,她是城里姑娘,头一回在农村过年,看什么都新鲜,又有点局促。我婶子们拉着她的手说话,给她夹菜,她笑着应付,偶尔偷偷扯我袖子,小声说想出去透透气。我没当回事,正跟堂哥划拳,满嘴酒气地让她自己找地方待会儿。
到了十一点多,酒桌上的人开始散了,几个小的打哈欠,我婶她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移到院子里抽烟聊天。农村的夜黑得像墨,院门口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小圈惨白的光,远处是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的灯火。
小云突然站起来,说白天在车上睡着了,外套落在车里,想去拿一下。车子停在村口的空地上,离老屋也就百来米的距离,一条直路,两边是邻居家的院墙。我说你一个人去行吗,她说没事,又不是小孩子,拿件衣服能有什么事。我妈在厨房听见了,喊了一声“穿厚点,外面冷”,小云应了一声就推门出去了。
我继续跟堂哥吹牛,也没怎么在意时间。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爸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把烟一掐就往外跑。我吓了一跳,跟着冲出去,就看见小云瘫在村口的空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二叔和我爸一边一个架她,她腿根本站不直,是被拖回来的。我在旁边伸手去扶,碰到她手的那一刻,冰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十根手指紧紧攥着我胳膊,指节发白。
回到屋里,小云被扶到里屋炕上,我婶端了碗热水来,她捧着碗哆嗦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我问她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种恐惧让我后背一凉。她声音发抖,断断续续地说——刚才去车里拿衣服,车停在那个停车场边上,旁边就是那户人家的院墙。她半个身子探进后排座去够那件羽绒服,一只手刚摸到衣服,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清清楚楚的,像贴着她耳朵说的:“你干嘛呢?”
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就像邻居随口问一句。可关键是——那车里不可能有人。小云说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有人跟她说话,她就下意识想缩出来回话,结果整个人钻出车子站直了一看——停车场空空荡荡,旁边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照着,视野范围内连个鬼影都没有。她又往那户人家的院里看了一眼,漆黑一片,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院门关着,门上的锁都锈死了。
她当时腿就软了,想跑跑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最后是撑着车身滑坐到地上的。
我妈听小云说完,脸一下就绷紧了,跟我爸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惊讶,倒像是“果然如此”的样子。我爸没吭声,转身出去继续抽烟了。我妈把小云安顿好,单独把我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她别往那边去,那片地不干净。”
我当时年轻,不信这些,觉得是夜里风大听岔了,或者谁家狗叫声听错了。我妈见我不当回事,又急又气,连着说了三遍“你不懂”,最后把我推出厨房,让我赶紧去哄小云睡觉。
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就是一场虚惊。可第二天一早,小云突然问我:“昨天我拿衣服那个地方,旁边那户人家住的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压根没注意过那户人家。村子里的格局我还是小时候的记忆,离家门口方圆五十米以外的地方我都说不上来。小云说那户人家的房子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紧,我意识到她是真的被吓着了,不只是昨晚那一哆嗦,而是经过一个晚上的消化,恐惧更深了。
我去问我妈。我妈正在灶台边忙活,听我问起那户人家,手上动作停了,油锅滋啦响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把铲子放下,转身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那户人家,”她顿了一下,“女主人没了快二十年了。”
她说了一个名字,我恍惚有点印象,好像小时候听过。我妈说那家的女主人走得突然,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三十多岁人就没了。男人后来也没再娶,搬去城里跟儿子住了,老房子就那么空着,没人收拾,院子里的草一年比一年高。我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婶儿嫁过来没两年,不知道那家的事,你别跟她说了,省得她害怕。”
我应了一声,出去跟小云说就是一户空房子,没人住,让她别多想。小云点点头,脸色好了一些。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过去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二婶端着碗过来,坐到小云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小云主动提了昨晚的事,说自己可能听错了,风声而已。二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一件事。
最后她还是说了。
“小云,你知道你昨晚拿衣服那个地方,以前是什么吗?”
小云摇头。二婶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饭桌上其他人都没注意她在说话:“那个地方,就是那户人家的院门口。那家的女主人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都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择菜,看见谁路过都爱搭句话。她那个人,话多,嘴碎,不管认识不认识,见面第一句就是‘你干嘛呢’。”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小云的脸一瞬间变了颜色,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二婶继续说:“她那几年身体不好了,还是照样坐门口,看见人就问‘你干嘛呢’,声音不大不小,跟你平时说话一模一样。后来她走了,那门就没再开过。”
说完二婶就走了,留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里。院子里阳光很好,炉子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可我觉得冷,从头皮冷到脚底的那种冷。
小云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说出了让我一整夜没睡着的那句话。
“那个声音,”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就在我耳边,很近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可是没有呼吸声。她就是那么说的——‘你干嘛呢’。”
那顿饭之后,小云的状态就不太对了。
不是那种吓得大哭大闹的不对,而是一种更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她开始躲着那扇窗户——老屋西边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村口的方向,白天她就把窗帘拉上,晚上更是不往那边看一眼。我妈以为她是被吓着了,煮了碗红糖姜水端给她,说压压惊就好了,农村嘛,哪家没点说不清的事。
可小云喝了两口就吐了。
不是矫情,是真吐,弓着腰把早饭都呕了出来。我妈脸色变了,拉着她的手问了几句话,小云说就是恶心想吐,从昨晚就开始的,一直忍着没说。我妈二话不说把我爸叫进里屋,门一关,三个人站着,气氛突然变得很凝重。
我妈说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那女人活着的时候,最后得的什么病没?我记不太清了,是不是肚子里长的什么东西?”
我爸闷声抽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胃癌转的。先是吐,后来吃不下东西,瘦得皮包骨,走的时候不到八十斤。”
我妈的手攥紧了一下。
“小云恶心吐,会不会就是碰了那东西?”
我爸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胡说,过个年弄这些神神叨叨的,大过年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嘴上没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下午,小云午睡醒了一直喊冷。明明炕烧得很热,屋里温度不低,她裹了两层棉被还是哆嗦,手冰凉冰凉的。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那种凉不正常,不是感冒发烧的那种虚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气。我三婶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三婶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张,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张婆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出奇的亮,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她进门的架势很自然,谁也不看,直接就走到小云跟前,伸手搭了一下小云的脉。
就搭了一下,拇指按在脉上,随后把手收回去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我妈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妈连忙拿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老太太没接茶,只是盯着小云的脸端详了好一阵,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她招的东西,”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是那东西认错人了。”
这句话一出来,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这外头来的媳妇,年轻,个子不高,圆脸,齐肩头发,爱穿那件枣红色的袄子。”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小云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羽绒服——枣红色的,去年我给她买的,她特别喜欢,从入冬就穿着没换。
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女人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老太太继续说,“三十四五岁,圆脸,齐肩发,临走那阵子瘦得不成样子,但头发没舍得剪。她男人后来跟我说过,说她走的那天晚上还问他,自己那件枣红棉袄放哪儿了。”
我三婶在旁边接了句嘴:“她走的时候年纪不大,心里放不下,每年腊月都在那院门口转悠,多少年了,没断过。”
“可不是,”老太太点了点头,“她不吓人的,就是话多。活着的时候见谁都问一句‘你干嘛呢’,走了还这样。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她害过谁,就是把村口那片地弄得不干净,阴气重些。你们外头来的媳妇不晓得这些,大晚上往那边跑,撞上了也不算稀罕。”
小云这时候突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在我耳朵边,很近很近……她是在跟我说话……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老太太看了小云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了,像是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过了许久,老太太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亮得发锐的眼神突然柔和了,变得有些说不清的悲悯。
她站起来,走到小云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云的头,动作很慢很轻,像个祖母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很低很低,“你别怕了。我说她不是冲你来的,是认错人了——但这句‘认错人’,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小云怔住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那女人走的那年腊月二十七,她娘家来人看她。那天下午,她撑着坐了起来,穿了那件枣红棉袄,自己走到院门口坐了一会儿。有个年轻女人从村口路过,穿一件淡绿的棉袄,手里拎着年货,走得很快。那女人叫了她一声,说坐着不冷啊,她笑了笑说晒晒太阳。等那个年轻女人走远了,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今年怕是等不到过年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木柴烧裂的声音。
“她心里惦记的不是别人,是那个穿淡绿棉袄的女人。那是她娘家弟媳妇,跟她关系最好,她走之前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一直念叨着。二十年来,每年腊月底,她都在那院门口等,等那个穿淡绿棉袄的人路过,她想跟她说句话。但她没了以后眼里看见的颜色跟活人不一样了,深色浅色分不太清。你把枣红和淡绿搁一块儿,在她眼里就是差不多的一个影子。”
老太太转头看向椅背上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又看了看小云身上的浅绿色睡衣——小云从城里带来的,睡觉穿的,浅绿色。
“你昨晚穿着这身绿睡衣出去的,外面套了那件枣红袄子。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圆脸的、齐肩发的、大冬天穿了件绿衣裳的年轻女人。跟你像不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绿衣裳。”
小云猛地攥紧了被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等那个弟媳妇等了二十年,年年等,年年没等到。昨晚好不容易灯火通明地看到一个绿衣裳的女人经过她家门口,她急着开口,跟了她几步——但是她没腿,走路不响的,你不知道,你把身子探进车里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你身后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等急了,想问一句,问问你是不是她弟媳妇,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小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她跟着你走了一路,一直跟到那辆车跟前。你半个身子钻进去的时候,她以为你又要走了,就跟那年那个绿衣裳的女人一样,从她面前走过去,再也没回来。所以她慌了,她凑得很近,问了那一句——‘你干嘛呢。’不是吓你,是她想叫你,怕你走了。”
老太太说完这些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小云的肩膀,转身要走。我妈连忙拉住她,让她说两句破解的话,说总归是个兆头不好,大过年的让新媳妇碰上这些,怕以后落下什么病根。
老太太站住脚,想了想,回过头来对小云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明儿个找件淡绿的衣服穿上,到她院门口站一会儿,啥也不用说,站三分钟就行。她要是认出你不是她要等的人,她也就放下了。二十多年了,该走了。”
那天晚上,小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她旁边,听见她一直在小声念叨一句话。
“她说‘你干嘛呢’……那个声音,没有什么恶意,真的没有。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有听出来……那个声音是笑着的,很轻很轻地笑着,像一个人在跟自己等了好久好久的人说话。”
我闭着眼睛没说话,但我知道我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忘记这句话了。
第二天上午,风停了,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村口那片空地。小云找三婶借了一件淡绿色的毛衣穿上,一个人慢慢走到那扇锈死的院门前。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了三分钟,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那扇院门好像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些枯草之间的空气不像之前那么沉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动了,散了。
我没有问她更多的。我们第二天就走了,开车离开村子的时候,小云一直回头望村口那片空地。车开远了,村庄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她才慢慢转回头来,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后来第二年,她生了女儿。三婶打电话来说恭喜,说完正事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们那个闺女,长得真像奶奶村那边的人。”
我问什么意思。
三婶说,你老婆生孩子那天晚上,村里张婆婆托人带话来了,就一句话。
“她说那户人家的院墙跟前,春天长出了一棵槐树苗。”
然后电话那头顿了很久,三婶的声音更低了:“那户人家的院里,二十多年没长过一棵树。”
第638章 《芝麻烧饼》
那年我三岁,关于那个爷爷的记忆,几乎全是片段。
准确地说,他不是我的亲爷爷。他是我爸干兄弟的亲爹。按老家的规矩,我爸认了那个叔叔做干兄弟,那么叔叔的爹,自然就是我爸的干爹。我叫他爷爷。
我记得他的样子吗?不记得了。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可我妈说,他特别喜欢我,天天抱着我玩,全村人都知道他疼我。他有一条腿是瘸的,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可抱起我的时候特别稳当。每次见了我,他都笑得满脸褶子,从兜里掏出好吃的往我手里塞。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不好,能吃到零食是件稀罕事,所以每次见到爷爷,我都眼巴巴地等着他掏兜。
后来他去世了。
我爸妈带着我去参加了葬礼。当然,这些事我完全不记得了,都是我妈后来讲给我听的。她说那天按他们那儿的习俗,往棺材里放烧饼,我爸和我那个叔叔往里放。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可能还尿了裤子。那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第二天,我的腿就开始疼了。
那种疼来得很突然,毫无征兆。早上起来我就站不住了,一条腿使不上劲儿,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妈吓坏了,抱着我就去了镇上的医院。医生拍了片子,看了又看,说骨头没问题,让回家观察。可没两天,我那条腿彻底拖在地上走了,像完全废了一样。我爸又带我去县城的医院,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挂了专家号。医生捏着我的腿来回活动,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拍片子、做检查,折腾了一整天,大夫皱着眉头把片子看了好几遍,最后说了一句让全家人心都凉了的话:“没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
意思就是,我的腿在医学上是好的。
可它就是瘸了。
那段时间我妈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背着我到处求医问药。村里有人说是不是缺钙,有人说是不是受凉了,有人悄悄跟我妈说,要不要找个神婆看看?我妈是读过书的人,不信这些,背着我又去了市里的医院。又是一通检查,结果还是一样——查不出来。
那天已经是我腿瘸的第三天了。我还小,不懂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走路不方便,在地上爬的时候多了一些。我妈后来跟我说,当时她都快疯了,我爸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带着我,看着我的腿一点一点拖在地上,心里像刀割一样。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很偶然的时刻。
我家院子里有个小滑梯,是村里一个婶子给的旧货。那天下午天气好,我非要下去玩。我妈就把我抱到院子里,我一条腿瘸着,另一条腿蹬着地,慢慢地往滑梯那边蹭。我妈就坐在台阶上看着我。
玩着玩着,我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妈,我又梦见那个爷爷了。”
我妈浑身一激灵。自从爷爷去世后,我时常会梦见他,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忍着没表现出什么,蹲下来问我:“梦见什么了?”
我说:“爷爷给我吃烧饼呢。”
我妈心里咯噔一下。她想到了葬礼上的烧饼。
“你给我看看那个烧饼。”我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圆:“这么大,圆圆的,上面有芝麻。爷爷说好吃,让我吃。”
“那你吃了吗?”
“我没吃。”我摇摇头,很认真地皱着鼻子说,“太硬了,咬不动。我啃了两口就走了。”
我妈听完这句话,腿一软,差点没蹲住。她说她当时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头发根都竖起来了。她抱着我回了屋,没多耽搁,直接去找了我奶奶。
我奶奶听完我妈的话,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妈跟我说,我奶奶听完之后什么废话都没说,转身就去准备东西了。她说:“孩子这是被那边的爷爷惦记上了。”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觉得这是封建迷信。可我妈那时候已经走投无路了——三家医院都查不出来,她还能怎么办?
当天晚上,我奶奶点了香,烧了纸钱。她把香灰抹在我脑门上,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懂,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妈叫我起来吃早饭。
我翻身坐起来,跳下床,两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然后撒丫子就跑了出去。
我妈愣住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疯跑了一整个院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的腿好了。就那么好了。
前一天还拖着走,一夜之间,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我再回想起这件事,心里倒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那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个爷爷死了之后还在梦里给我烧饼吃,那个烧饼太硬了,我没吃。
活着的时候他总给我好吃的,走了之后也想着给我吃的。我甚至觉得那不是吓唬我,是当爷爷的人,到哪都惦记着孩子。他可能压根就没想害我,只是不知道那个烧饼我咬不动。
可惜了。我太小了,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了。我妈说他长得黑黑的,瘦瘦的,笑起来嘴巴有点歪,一条腿瘸了,走路一颠一颠的。
他说他最喜欢抱我。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时我把那个烧饼吃了会怎么样?也许就没事了。也许他会很高兴,在那边也觉得踏实了。
也可能会发生别的什么事。
算了,不想了。反正从那以后,我身边再也没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那个爷爷可能也知道我腿好了,就放心了。
只是这么多年来,每次看到烧饼,我都会想起这件事。
圆圆的,上面有芝麻,很硬。
我没吃,但是我知道有人惦记着给我吃。
第639章 《小姨》
我妈走得早,小时候我常年住在姥姥家。舅妈对我很好,她有个妹妹,我叫她小姨,也就比我大四五岁。
小姨从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
她经常盯着空荡荡的墙角看,然后莫名其妙地笑,或者突然把脸埋进舅妈怀里说“那个人好吓人”。家里人都以为是小孩子胡闹,直到那年出了那档子事。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小姨十来岁。有天舅妈带小姨去邻村一个亲戚家吃酒席,我也跟着去了。那家是个挺大的院子,青砖瓦房,门楼修得很气派。一路上小姨都蹦蹦跳跳的,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我扭头看她,她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害怕,是那种特别困惑的神情,歪着脑袋盯着那扇黑漆大门看,像在研究什么看不懂的东西。
舅妈已经先进去了,回头喊她:“快点进来,叫姨姥姥。”
小姨没动,还是盯着门看。我拉她袖子,她才慢吞吞地迈过门槛。进门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她说的是这家男主人、一个四十来岁、大伙儿叫“德厚叔”的名字。说完以后,她又加了一句:“快死了。”
我当时还不懂“死了”是什么意思,但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舅妈已经听见了,脸色一下子变了,转身一巴掌拍在小姨后脑勺上——不重,但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她不大的小院里响得很。
“你这死丫头,嘴里没把门的?胡说八道什么!”舅妈压着嗓子骂她,又赶紧堆起笑脸跟迎出来的女主人说“小孩子不懂事瞎说呢”。
女主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笑着把我们让进去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小姨被骂了也不吭声,低着头扒饭。我偷看她好几次,她全程没有笑,也没有再看任何奇怪的地方,就安安生生坐着吃饭。
回来的路上舅妈一直训她,说她再这样乱说话就把她关屋里不让出来。小姨被训急了,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乱说,我就是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舅妈没好气地问。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
“门上写的。”
舅妈愣了一下,没再问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想再跟小孩子争辩,还是心里其实已经有点发毛了。
回去以后舅妈把这事跟姥姥说了,姥姥信了一辈子的老迷信,听完脸就白了,当天下午就骑着小三轮去隔壁镇上找了一个“看事儿”的老太太。回来以后又是烧纸又是上香,折腾了大半天。
但有些事情,不是烧纸就能挡住的。
大概是第七天头上,消息就传过来了:德厚叔在自家地里打农药,打着打着突然一头栽倒,等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说是中毒,但前后找了很多人看,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农药中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那几天舅妈的脸色一直很难看。姥姥让她在家待着别到处乱说,怕人家找上门来怪罪。
后来两家大人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蹲在院子里玩蚂蚁屋,竖起耳朵听见了几句。有人问小姨到底怎么看见的,小姨还是那句话——
“门上写的。”
“谁写的?”
“不知道,就黑颜色的字,在那个门的中间,写着谁谁谁,然后写一个几,底下写一个仨字。”
我当时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后来长大了才慢慢琢磨过来,那是“初七”两个字。
数字“几”,在我们那边土话里有时候指代“初”几的“初”字——字形相近,小姨那时候认字不全,看见一个“衤”旁的就当是“几”。
“仨”就是三。
初七,初三。
后来有人在旁边多问了一句:“就他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别人吗?”
小姨迟钝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一个字。那时候我还隐约觉得她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说。不过大人们看她那样,也就没再追问了。
从那以后,小姨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她看见了什么。家里人也刻意不再提这件事,仿佛只要不提,一切就没发生过。
有些窗户开着的时候,你能看见里面有什么。
可当你关上它,东西还在那里。
第640章 《寿限六十三 1》
我叫林秀,今年三十五岁,嫁进这个家已经十二年了。
婆婆今年六十二,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一顿能吃两碗米饭,谁见了都得说一句“这老太太,看着就跟五十出头似的”。所以她从来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尤其不信命。
我也不信。
可有些事,由不得你信不信。
第一次梦见婆婆去世,是在上个月的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晚上在婆家吃的饭,婆婆还特意给我炖了排骨。夜里回到家,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然后那个梦就来了。
梦里没有声音。
就看见婆婆穿着她那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是灰紫色的。周围的摆设我从来没见过——老式的木头衣柜,墙上挂着发黄的旧照片,窗户外面是一棵很大的槐树,白色的槐花开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往下落。
那棵树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就在这个时候,婆婆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嘴一张一合地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然后她的眼睛就慢慢黯下去了,像一盏灯被拧灭了一样。
我一下就吓醒了,浑身的汗把睡衣都湿透了,心跳得像打鼓。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我翻了个身,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强迫自己再次入睡。我记得我还特意换了个姿势,脸朝着窗帘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南无阿弥陀佛”。
然后我又梦到了。
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个房间,只是这一次婆婆坐了起来。她看起来气色好一些了,甚至还冲我笑了笑。我想说话,想喊她一声“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婆婆就那样笑着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后仰,重新倒在了枕头上。她倒下的时候,窗外的槐树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槐花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我又醒了。
还是两点四十三分,连秒钟都没差,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开始发抖。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这是现实。可那疼痛没有让我觉得踏实,反而让我更害怕了——因为我知道我会再睡着,然后那个梦会再来。
果然。
第三次,第四次。
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同一个结局。只是每一次醒来再睡去,那个房间就会变得清晰一点。第一次我没看到门在哪里,第四次的时候我已经能把整个房间的布局看得清清楚楚了——衣柜在左边,窗户在右边,床尾放着一个老式的木头箱子,箱子上盖着一块白色的钩针桌布。
最让我心惊的是那个枕头。婆婆的头下面垫着的那个枕头,是荞麦皮的,蓝白格的枕套,枕套的一个角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什么东西洗了很多遍也没洗掉的痕迹。
那个枕头我认识。
那是婆婆的枕头。不是梦里的,是她现在每天睡觉枕的那个。
那天晚上我没再睡。我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灯都打开了,一直坐到天亮。我不敢合眼,因为我怕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第五次看到婆婆那双慢慢熄灭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婆婆打了电话。
“妈,你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好得很。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哑?”
“没、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那你今天早点睡,回头我给你熬点百合莲子汤,安神的。”
她说完就要挂电话,我赶紧问了句:“妈,你是不是有一个蓝白格的荞麦皮枕头?角落里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婆婆的语气变了:“你怎么知道的?那个枕头是你爸在世的时候用的,他走了以后我就一直留着。那个印子是他咳血的时候沾上的,怎么洗都洗不掉……我没跟你提过这个啊。”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妈,”我说,“你信不信梦?”
婆婆没回答。过了好半天,她问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你梦到我死了?”
“你怎么知道?!”
“做儿女的梦到长辈死,是给长辈添寿。红白喜事里的白事,梦到了反而是好事。”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台词。
后来我跟丈夫说了这件事,他皱着眉想了半天,说他大姑会看这些,不如打电话问问。电话接通以后,大姑问得很细——做了什么梦、梦到了几次、醒来是什么时辰、家里有没有供奉过什么。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们找个当地的人给看看吧。”
丈夫嫌我大惊小怪的,说大姑的意思就是让找个庙里上上香就行了,没有必要去找那些看事儿的,都是骗钱的。可我不行,我受不了这个折磨,当天下午我就找到了一个人。
是我们镇上一个看事儿的,姓常,大家都叫她常姨。五十多岁的女人,圆圆脸,说话慢悠悠的,看着不像有神通的样子,倒更像是菜市场里卖菜的。什么人都能去找她,递上一包点心或者塞个五十块钱的红包,她就能给你看。
我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就说了一句“常姨,我最近老是做噩梦”。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你不是普通做噩梦。你家里有东西在跟你说话。”
“什么东西?”
“家仙。”常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家里供过什么没有?”
我摇头。我婆婆不信这些,家里从来不烧香不供佛不供祖宗,就连公公的遗像都收在柜子里,逢年过节也不摆出来。
“那也有可能不是供的,是跟着的。”常姨把茶杯放下,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闭了很久,长到我都以为她睡着了。我刚要开口叫她,她忽然猛地睁开眼,把我吓了一跳。
“梦到几次?”
“四次。”
“同一个内容?”
我点头。
常姨看着我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神情——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更像是一种很确认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笃定。
“你婆婆今年六十二?”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我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我婆婆,连“婆婆”这两个字都没说过。我只说了我做了噩梦。
常姨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家仙们在点化你。你婆婆的寿限到了,明年,六十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就像在说今天下午会下雨一样,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可我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样,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大概十多年前,我婆婆有一次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起过,说那时候我还是个还没过门的新媳妇,她提着菜篮子在菜市场碰到一个神婆,那个神婆拦住了她,上下瞅了她两眼,说了一句话:“大姐,你这个人仗义,能活,就是寿限短,六十三。”
当时我婆婆当笑话说的,说那个神婆瞎了眼,自己身体这么好,怎么看也不像六十三就死的人。邻居也跟着笑,说这些江湖骗子就是吓唬人好要钱。
可那个神婆没要她的钱。
也没卖给她任何东西。
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这件事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没有任何人再提起过,我自己都快忘了。可现在,常姨坐在我对面,闭着眼睛,说出了一模一样的数字,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我坐在常姨家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手心里全是汗。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天,屋子里暗下来,常姨没有开灯,她的脸半明半暗地对着我,嘴唇上沾着茶水的光泽。
“她说得对。”常姨忽然又开口了。
“谁?”
“你婆婆遇到的那个神婆。她说的没错,你婆婆就是六十三的寿限,阎王簿子上写着的,改不了。”常姨说这话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看着我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太难过,人的命数都是定好了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常姨家走出来的。我站在巷口,手里捏着手机,想给婆婆打个电话,又想给丈夫打个电话,最后谁也没打。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秋天的风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就是我经历的事情。打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婆婆睡前去看看她,帮她关好窗户,倒好温水,摆好那个蓝白格的老枕头。她的手还是暖的,她的胃口还是好的,她骂起人来中气还是那么足。
可她明年就六十三了。
接下来的事,是从一碗饺子开始的。
那天是冬至。婆婆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活,满屋子都是热气。
“秀儿来了?快洗手,饺子马上好。”
我洗了手,习惯性地往厨房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钉在了厨房门口。婆婆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一手拿着漏勺,一手扶着锅沿。锅里白胖的饺子翻滚着,灶台上方的灯照着她的后脑勺,我觉得这个画面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
是梦见过。那个画面和我在梦里的视角一模一样——从厨房门口看进去,婆婆站在锅前面,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梦里她穿的不是蓝褂子,而是一件我没见过的暗红色棉袄。
我不知道那个梦到底要给我看多少东西。每一次我以为我已经消化了所有恐惧的时候,就有新的细节跳出来,像一个我从来没读过的剧本,可翻到下一页才发现,每一页我其实早就读过了,只是当时没有读懂。
冬至过后的第三天,婆婆查出高血压。
不是什么要命的病,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大夫说老年人常见的很,开了降压药,嘱咐她按时吃。婆婆不当回事,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吃药不吃药的感觉也没什么区别。
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开始掉头发。不太多,每次梳头掉个十几根,可之前她几乎不掉头发的。她开始记不清事情,前天跟她说好的事,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她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她忽然说:“秀儿,我想把咱们那张全家福洗一张大的,挂在堂屋。”
我说好,我去洗。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吧。以后你们想我了,有个照片看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间顺嘴说的。可我攥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隔间里,浑身发冷,因为我清楚听到了那个“以后”后面的意味。
我跟我丈夫商量,想带婆婆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丈夫说我太敏感了,六十二岁,掉几根头发不是很正常吗?记性差一点不是很正常吗?老年人不都这样吗?
“你就因为一个梦,因为一个看事儿的胡说八道,就把我妈当病人看?”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林秀,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张了张嘴,想跟他说那个梦后来又来了。从常姨家回来以后的那个晚上,我又梦到了那个房间。可这一次不一样了——我看到有人了。梦里那个老旧的房间里不只是婆婆一个人,床边还站着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看不清脸,分不清男女,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床上的婆婆。
像是在等她。
可我没有跟我丈夫说。因为我说不出来,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可它就是真的——每次我想开口说这件事,我的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声音发不出来,只能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我试了三次,都这样。
元旦那天,婆婆忽然提起来一件事。她说她想回老家看看。她说的老家是她六十年前住的那个村子,她十几岁就跟着家人搬到城里来了,之后几乎没回去过。
“我梦见那个地方了。”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梦见村口那棵大槐树,开满了白花,好看得很。”
大槐树。白花。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妈,你说的大槐树,是不是窗户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槐树?长在一个老房子旁边?”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该怎么说?我该说我梦里的那扇窗户外面就有一棵大槐树,槐花开得密密匝匝,风一吹就往下落?
我没说。我只是问她那个屋子是不是有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墙上是不是挂着发黄的旧照片,床尾是不是放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是不是盖着一块白色的钩针桌布。
婆婆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木然的表情。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电视里在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可我们婆媳两个就那样沉默地对坐着,像两个在黑暗里看见了同一盏灯的人。
“那是我娘家的老屋。”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就是在那个屋子里出生的。你说的那个箱子,是我娘的陪嫁。那棵槐树,是我爹亲手种下的。”
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那种突然跳出来吓你一跳的恐惧,而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水一样无孔不入的恐惧。
我没去过那个村子。我嫁进来十二年,婆婆从来没有带我去过她的娘家,因为她的爹娘早就过世了,老屋也早就没人住了,垮没垮都不一定。
可我在梦里把那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641章 《寿限六十三 2》
正月初三,婆婆突然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四。送到医院,查了血,拍了ct,医生说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打几天点滴就好了。可那天晚上我陪床的时候,婆婆忽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滚烫,力气却大得惊人。
“秀儿,”她叫我,声音不像一个高烧的病人,反而格外的清楚,“你梦到我死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也梦到过我躺在一个老房子里?你是不是也梦到过有人站在我床边?”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我也梦到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在有规律地响着,“滴——滴——滴——”,像一个倒计时。
“那个神婆的事是真的。”婆婆说,“不是我跟别人聊天说的那一回。那个神婆后来找到了我,又说过一次。她说我的命格是‘六十三归位’,阎王簿子上划了红圈的,逃不掉。”
“妈,你别听那些——”
“秀儿,你听我说完。”婆婆的手攥得更紧了,“她说的时候我不信,可这些年我自己慢慢有感觉。我活到这个岁数,就像走一坑,六十三就是那个坑。走不到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相信有那个坑,可当你走到跟前了,你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段时间。婆婆的病好了以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日子。我也没有再提起那些梦,也没有再去找常姨,甚至尽量不去想“六十三”这三个数字。
可时间不管你想不想,它照走不误。
春天来了,婆婆六十三岁的生日越来越近了。
婆婆的生日在农历三月十八。
从过了年开始,我就像守着一根越烧越短的蜡烛,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沉的东西,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冰,又凉又重,而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它慢慢融化、慢慢渗进去。
我丈夫说我瘦了,问我是不是又减肥了。我说没有,可能是春天到了胃口不好。他没再追问,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想往深了想。
二月初二那天,龙抬头的日子,婆婆忽然提出要回老家看看。这一次不是“想”,是“要”。她坐在堂屋里,把那个蓝白格的荞麦皮枕头抱在怀里,说的话不像商量,更像是通知。
“我定好了下周一的车票,你们谁有空就跟我去,没空我就自己回。”
我丈夫跟她掰扯了半个小时,说什么那个村子早就不通了公路,下车还得走好几里山路,又说那个老屋多半早就塌了,去了也是白去。婆婆不听,把手机上的订票信息翻出来给他看,车次、时间、座位号,清清楚楚。
“妈,你到底回去干啥?”我丈夫被她说得没办法了,最后问了一句。
婆婆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要回阔别数十年的老屋的人,更像是一个回自己家拿东西的人:“我回去看看我娘的箱子。那个白布桌下面压着我娘给我绣的一双鞋垫,我出嫁的时候落在那了,我想拿回来。”
我丈夫觉得婆婆有病,大老远跑回去就为了一双五十多年前的鞋垫。可我知道,那不是鞋垫的事。那是一种交代,一个人在走之前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归整好,哪怕是一双年轻时候落下的鞋垫,也要拿回来放在身边。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丈夫早就打起了呼噜,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感觉脖子上的皮肤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像是有人站在床边看着我。
我不敢转头去看。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婆婆的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念她的名字,也许是想确认她还活着,也许是想把那个站在床边的东西引走,引到别处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而那个久违的梦,又来了。
还是那个老屋,还是那张床,可这一次婆婆不在上面。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蓝白格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那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也不见了,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个老式的木头衣柜,看着墙上发黄的照片,看着床尾那个盖着白色钩针桌布的木头箱子。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像是在水底下听到的声音,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干干脆脆的老人的声音,就在我身后,近得像贴着我耳朵说话。
“三月十八,酉时,自己走,不用人接。”
我猛地转过身去,身后什么都没有。门是关着的,窗是关着的,只有白布桌布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上面坐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被吓醒,我是被自己的尖叫声喊醒的。我丈夫被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开着灯看我,脸上全是惊慌。我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酉时是什么时辰,酉时是什么时辰?”
我丈夫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酉时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多,那个梦醒了以后的时间。
婆婆生日那天是三月十八。
我翻遍了家里的黄历,确认了一件事——三月十八那天,酉时,是下午五点十二分开始,到七点十二分结束。那天是谷雨,农书上写着“雨生百谷”,宜嫁娶,宜入宅,忌出行。
忌出行。
春天过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数日历上的红圈,二月的迎春花还没落尽,三月的桃花就开了。婆婆去了一趟老家,我没有跟着去,是我丈夫开车送的。她说得没错,那个老屋果然还在,虽然破败得不成样子,墙皮掉了大半,屋顶也塌了一角,但那个木头箱子还在,箱子上盖的白布桌布早就灰扑扑的了,底下压着的那双鞋垫,竟然真的还在。
鞋垫是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婆婆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仔仔细细地包在手绢里,装进了贴身的口袋。
她回来以后把那双手套给我看,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秀儿,这双手套是我娘给我绣的,我出嫁那天穿的就是这双。鸳鸯戏水,白头偕老。我跟你爸没有白头偕老,他走得早,但这双鞋垫我存了这么多年,也该穿上了。”
那天晚上她穿着那双鞋垫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坐在床边,把那双鞋垫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是三月十二。
还有六天。
接下来的六天,我像是在看一部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我看着婆婆吃饭,看着她睡觉,看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她跟邻居聊天——每一个画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分离都可能是永别。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条河边上,对岸站着一个人,你明明看到她,可她就是要走了,而且你知道她走的方向,甚至知道她走的时间,偏偏什么都不能做,连喊她一声都不敢,怕吓着她,也怕吓着你自己。
三月十六那天,婆婆的精神好得出奇。一大早起来就把屋里的所有柜子都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重新叠好,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抽屉里。冬天的放在左边,夏天的放在右边,春秋的放在中间。她又把存折和身份证找出来,用一个塑料袋装了,放在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上面压了一本老黄历。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哼了几句歌。那是首老歌,我听过但叫不上名字,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是《天涯歌女》。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三月十七,婆婆说她累了,想歇一天。她没有下床,连早饭都是在床上吃的。我给她端了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她吃了大半碗粥,鸡蛋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她说胃口不好,不饿。
她躺在床上,怀里揣着那双大红色的鞋垫,手里攥着那个蓝白格枕头的一角,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我坐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节粗大,指甲剪得齐齐的,上面还有淡淡的老年斑。
“秀儿,”她忽然睁开了眼睛,“我要是走了,那个枕头,你给我烧了。”
“妈,你说啥呢。”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你别哭,哭啥。人总要走的,我就是比人家早走了几年。”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帮我看看那个老屋还在不在,要是在,就把我的骨灰撒在那棵槐树底下。要是不在了,就撒在那个地方就行。”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攥着她的手,用力地点头。
那天夜里我没有走,我睡在婆婆脚头,给她盖了两层被子,她还是说冷。三月的天不冷了,可她的身上确实在发凉,那种凉不是表面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我搂着她的脚,想给她捂热,可她怎么也捂不热。
我一遍一遍地看手机上的时间,从晚上十点看到凌晨一点,从凌晨一点看到凌晨三点。天亮了吗?天快亮了。三月十八到了。
我起来给婆婆熬了一锅鸡汤,她闻着味道说香,喝了两口就又放下了。她靠坐在床头,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格外亮,亮得不像一个垂暮之人。
她让我把窗户打开,说要透透气。我打开了窗户,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布谷鸟的叫声。
婆婆听着那个声音笑了。
“秀儿,”她说,“你记不记得常姨说的话?”
我心里一紧:“妈,你别——”
“她没说错。我也知道她没说错。从我六十二岁生日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就像有人在你身上拴了根绳子,一寸一寸地往回拉,你不管怎么走,走得多慢多快,最后都得到那个点上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红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很细很细的那种,上面刻着莲花的花纹。
“这是我娘给我打的,说留着给儿媳妇。现在我给你。”她把镯子塞进我手里,手指冰凉的,“你别嫌旧,戴着吧。以后每年清明你给我坟上烧几张纸就行。别烧太多,烧多了那边也花不完。”
我拿着那对镯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婆婆没有劝我别哭,她只是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了擦,然后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
我从早上开始就守在婆婆床前,一步都没有离开。我丈夫请了假回来,我小姑子也从外地赶回来了。婆婆看着儿女都到齐了,眼神里有一种很满足的光,她挨个看了看,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的嘴唇从灰色变成了紫色,和我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觉得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四十分。酉时还没到。
四点五十。
五点。
五点十分。
婆婆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已经凉透了,可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看着我们,看着窗外的天空。
五点十二分。
酉时到了。
我是看着时间到的。五点十二分整,手机上的数字从11跳到12的那一瞬间,婆婆的眼睛忽然转向了我。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感谢,有抱歉,有不舍,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到站的轻松。
然后她的眼睛就慢慢暗下去了。
像一盏灯被拧灭了一样。和我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了大概有几秒钟,然后是我小姑子的哭声先响起来的,接着是我丈夫的,接着是我的。我哭得最厉害,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恐惧——那个梦,它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告诉了我,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分毫不差。
槐树。白花。荞麦皮枕头。藏蓝色的褂子。酉时。
全对上了。
我婆婆走后的第三天,我回了那个老屋一次——那个我在梦里去过无数次的地方。我一个人去的,没有让我丈夫陪着。我站在那棵大槐树下面,三月的槐树还没开花,枝丫光秃秃的,树皮黝黑,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我蹲在树根底下,把婆婆的枕头烧了。蓝白格的棉布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然后被风吹起来,纷纷扬扬地飘到半空中,像是另一场槐花雨。
我摸着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没有体温。
忽然间,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树枝,是一个老人干干脆脆的声音,和我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就贴着我耳朵说的,近得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是个好媳妇。东西你收好,我走了。”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灰烬,只有那棵还没有开花的、沉默的老槐树。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梦到过婆婆。
可从那以后,每年三月,槐花开的季节,我总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走在路上,坐在窗前,或者在厨房里煮饭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槐花香。
明明方圆几里,一棵槐树都没有。
第642章 《身后的人 1》
那是我们三周年纪念日,他订了一家很远的法国餐厅。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穿过一片没什么灯光的郊区,才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找到那栋矮楼。外墙刷成深灰色,连招牌都是暗色的,要不是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差点就开过了。
他难得穿了我送的那件深蓝衬衫,把车停稳后侧过身来看我,眼里带着一点小得意的光:“找了很久才订到的,说是这一带最正宗的法餐。”
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踩着石阶走进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面的光线比外面还暗。每张桌子上都点了蜡烛,烛火在深色的墙壁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我们的座位在靠里的角落,皮质卡座有些旧了,坐下去能听见微微的咯吱声。
菜品确实不错,鹅肝入口即化,他喝了半杯红酒后话比平时多,说起我们刚认识的那年夏天,说起我第一次去他公司楼下等他的那个傍晚。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那些平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在昏暗中都变得自然了。
吃到甜品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走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地板是深色的老木头,踩上去有一点软,鞋跟落下时发出闷闷的声响。走廊尽头左拐,推开一扇同样沉重的木门,里面的灯光比外面亮一些,但依然是那种暖黄色的暗调,照得墙面和地面都泛着一层旧旧的光泽。
洗手台是大理石的,冰凉,光滑。镜子很大,镶着深色的木框,灯光从镜子的两侧打过来,把人的轮廓照得非常清晰。
我站在镜子前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口红吃得差不多了,头发被低马尾箍了一天,脸颊上还有一点被烛火烤出的微红。鬼使神差地,我想着今天这身裙子还挺好看,不如拍一张。反正这种光线,这种氛围,拍出来应该很有质感。
于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镜子找好角度,微微侧身,让裙摆的弧度和光线配合起来。闪光灯自动亮了,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问我在不在。我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挽着他走了。
那天夜里回到家,我脱了鞋窝进沙发里,才想起手机里还有几张在餐厅拍的照片。
打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第一张是甜品,焦糖布丁的表面被勺子敲开一道裂缝。第二张是他在烛光里的侧脸,拍糊了,但氛围很好。第三张是那张洗手间的对镜自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照片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就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大概只有半臂的距离。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盯着镜子里的我。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而是像很久没见过阳光的那种苍白,甚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都透不出一点血色。五官说不上恐怖,甚至算是斯文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路人无意中闯进了别人的镜头。
可他站得太近了。
一个陌生男人,在一个只有我自己的女厕所里,站在我身后半臂的距离,在镜子里直直地看着我。
我把照片放大了。
画面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变得更加清晰。他的衬衫领口折得很整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注视,耐心的、长久的注视,好像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知道我会回头,知道我会在手机屏幕上看见他。
我猛地想起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洗手间里确实只有我一个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当时特意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从隔间里出来,确认镜子里只有自己的影子,才举起了手机。
可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就在我身后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飞快地划过下一张照片,再下一张。一张在走廊里随手拍的,画面深处有一道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更暗的光,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一张我对着桌上的蜡烛随手按的快门,画面几乎全黑,只在左下角意外捕捉到一只手的形状,苍白,修长,搭在某张椅子的靠背上。
我一张一张地翻,又翻回了那张洗手间的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那些关于闹鬼餐厅、废弃老屋上的改建、某个晚上消失在洗手间里的女客人的传闻,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里,但每一个念头都被他那个平静的表情挡了回去。他不像是来吓人的。他太安静了,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人更加害怕——就好像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正常。
最后我删掉了那几张照片。
手指点到“删除”的时候非常果断,连最近删除里的备份都一并清空了。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全部开着,电视也在响,但我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我身边。我翻身的时候他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搂我,掌心是暖的,呼吸是稳的,像一个完全正常的夜晚该有的样子。
可我还是没有睡着。
黑暗中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遍一遍地想起那个戴眼镜的、脸色苍白的男人。想起他站在我身后,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和我一起看进镜头里的样子。
他不像是偶然出现的。他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没有看见他。而当我举起手机的那一秒,他终于确定——我能看见他了。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想起过那件事。
照片删了,日子照过。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光线问题,镜子里的折射或者什么光学现象。他是个挺理性的人,我如果跟他讲,他大概会皱着眉沉默几秒,然后用那种尽量不让我觉得被冒犯的语气说,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于是我谁都没讲。
事情是从第四天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那天下午我在家整理衣帽间,把换季的衣服从收纳箱里翻出来。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件我很久没穿的白色针织衫,我拎起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衣服的褶皱里滑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是那张照片。
不是手机里的照片,是一张真实的、印出来的照片。
我蹲在那里,盯着地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是我在洗手间里的那张对镜自拍,角度一模一样,光线一模一样。他站在我身后半臂的距离,戴眼镜,脸色苍白,穿着那件深色的衣服。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笑了。
上嘴唇微微抿着,下唇上方露出一小截牙齿,唇线弯成一个有弧度的、明确的微笑。那个微笑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因为它不是那种阴森的、狰狞的表情。它是一个正常人的微笑,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心满意足的意味。好像他等了几天,终于等到我看见他了。
我没有尖叫。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只碗,把那张照片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灰烬落在白色的瓷碗里,变成一些蜷缩的黑色碎片。
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那天夜里我频繁地醒来,每一次都在凌晨三点左右。窗帘外面有光,惨白惨白的,像是路灯,又不太像。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我不敢翻过来看。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呼吸又热又闷。
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有人站在床边。
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的体温——不对,不是体温。是缺少体温。那里有一块比室温更低的地方,像冬天忘了关的那扇窗,冷气沉沉地压过来。
我不敢睁眼。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他的皮肤是暖的,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可那个没有温度的地方也在,就站在我这一侧的床边,安静地,耐心地,低垂着眼睛看着蜷缩在被子里、双眼紧闭的我。
第二天一早,厨房的台面上多了一只碗。
瓷白色,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灰渍。是我昨晚烧照片用的那只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烧完之后把它放在水槽里,用冷水冲了很久。
可它现在干干净净地摆在灶台正中央,旁边放着一副刀叉。
刀叉摆得很整齐,像是等人坐下来吃饭。
那之后我搬去了他家。
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黏人”。我笑了笑没说话,把行李箱推进卧室,顺手套了一件他的卫衣。
袖子很长,遮住手背的时候我觉得安全了一点。
第一晚相安无事。他躺在身边呼吸沉沉,房间里的温度刚刚好,没有那种不正常的凉意。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也许那天衣帽间里的照片只是某个我没删干净的备份被无意中打印了出来,也许是那家餐厅的氛围太暗让我产生了错觉。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醒了。
不是慢慢醒来的那种,是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水面那样,猛地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很黑,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的光。
他不在身边。
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有他身体留下的凹陷,但人是空的。我伸手摸了摸他该在的位置,指尖碰到的是微凉的床单。
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当当,不急不慢。
我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那个切东西的声音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厨房走向卧室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走廊很长,脚步声走了大约七八秒才来到卧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我看不清脸,但那个高度、那个身形,是他。我松了一口气,问他怎么半夜起来切东西。
他没有回答。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斜着落在他身上。我渐渐看清楚了一些——他穿着睡裤,上身赤裸,手里握着一把刀。就是厨房里那把最长的不锈钢刀,刀刃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你拿刀干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他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看我,是看向我身侧的位置——那一侧床边。那一块温度低一些的地方。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像是在对什么人说不。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个方向很久,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放下。最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厨房里传来刀被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上。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又回来了。这一次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床边的时候整个人摔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我。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叫他,他不应。
我伸手推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
他在梦游。
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走向卧室门口的那几秒钟里,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门开着。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昨晚有没有起来过,他端着咖啡杯愣了一下,说没有啊,睡得很沉。我看着他握着马克杯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洗过东西的痕迹。我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那把不锈钢长刀不在了。
我在水槽下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它。
刀刃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血迹,没有指纹,干干净净。但它被裹在几张厨房纸巾里,沉在垃圾桶的最底下,像是被人很刻意地藏了起来。
我蹲在垃圾桶前,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相册。
最近删除是空的。我翻了很久以前的照片,翻到了去年秋天,前年冬天,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我们一起买的第一只花瓶。我翻完了所有的照片,没有翻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到了一则新的推送。
来自一个我从来没有下载过的修图软件。推送的文字只有一行:
“您有一张新照片待处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
软件界面是纯黑色的,正中央是一张照片。背景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但画面正中间有一面镜子,镜子里反射出一个狭长的空间,像一条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深处站着一个男人。
戴着细框眼镜,穿着深色衣服,皮肤苍白。他这一次没有看我。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在等什么人。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
粉色的。我的。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那只行李箱的颜色、款式、轮子上那块被托运时磕掉的磨损——那只行李箱明明放在他家的卧室里,就在衣柜旁边,我搬来的时候亲手放好的。
可照片里的它在那个男人脚边。
在那个苍白、安静、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脚边。
好像在说,你不是搬走了。
你是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而他已经开始跟着我了。
第643章 《身后的人 2》
那之后我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不敢闭上眼。每当我合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间餐厅的洗手间——大理石的洗手台,镶着木框的镜子,两侧昏黄的壁灯,还有站在我身后半步之外的他。
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几乎能闻到大理石台面上残留的洗手液味道,一种很淡的薰衣草香。
第三个晚上,我终于撑不住了。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把我从浅眠里拽了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的是那家餐厅所在的那个小镇。
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落了一样东西。”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发件人的详情页,试着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但我能听见一种很轻很远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走路,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咯吱。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拿了起来,听筒里传来一声非常清晰的呼吸声。
不是我的。
我挂断了电话。
他在客厅里睡得很沉,蜷在沙发上,电视还亮着,播放着某个频道的深夜购物节目。我走过去把电视关掉,给他盖了一条毯子。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醒。
我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下午,趁他还在上班,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那家餐厅。
导航告诉我那条路存在,但我开过去的时候,两边只有光秃秃的树和偶尔掠过的废弃厂房。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了一格,然后变成了“无服务”。
我没有掉头。
那栋深灰色的矮楼还在,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木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写着“休息中”的牌子,但我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和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
没有烛光,没有餐桌,没有皮质卡座。大厅里空空荡荡,地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墙角堆着几把叠起来的旧椅子,天花板上垂着几根裸露的电线。这个地方看起来像已经关了很久了,久到灰尘都积得均匀而沉默。
我站在大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那天的烛光晚餐,那天穿着深蓝衬衫的他,那天入口即化的鹅肝和摇摇晃晃的烛影——那些记忆突然变得很轻,像一层薄薄的纸,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走廊还在。
我顺着那条窄窄的走廊往里走,地板还是深色的老木头,踩上去依然有一点软,鞋跟落下时的声音从闷闷的变成了空空的,像是下面有什么空间。
走廊尽头的左拐,那扇沉重的木门还在。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洗手间还在。
大理石的洗手台,镶着深色木框的镜子,两侧昏黄的壁灯。一切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甚至墙角的瓷砖缝、洗手台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纹、镜面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洗手台上有灰,水龙头上有灰,镜子上也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状灰尘。我对着镜子看自己,我的脸在那个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张被人刻意调低了饱和度的照片。
我站在那天拍照的位置上,举起手机,对着镜子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
我不敢看。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呼吸又浅又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最后我还是把手机翻了过来,点开了刚拍的那张照片。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举着手机,表情紧绷,眼睛里全是恐惧。身后是空荡荡的洗手间,隔间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马桶和一截灰色的墙壁。
没有人。
我不确定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害怕了。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洗手台的角落,大理石台面上有一团深色的影子。
是一张照片。
和我在衣帽间里烧掉的那张一模一样。
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光线,一样的我站在镜子前举着手机。一样的他站在我身后,半臂的距离,戴眼镜,皮肤苍白。
但这一次,他的表情又变了。
他歪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镜片的反光让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但嘴角那道弧度清晰得令人发指——那不是微笑,也不是狰狞。
那是一种等待终于结束的表情。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墨水是黑色的,字迹工整到几乎像是印刷体。
“带我去见他。”
我没有带那张照片走。
它被我留在了洗手台上,正面朝下,那行字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我转身出了洗手间,脚步很快,走廊里的黑暗从四面挤过来,鞋跟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乱。穿过大厅的时候我不敢回头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外面的光一下子砸在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车门拉开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发动引擎,挂挡,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后视镜里那栋深灰色的矮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路边的树彻底挡住了。
我没有开回家。
车子在国道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找了一个加油站停下来。洗手间很亮,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墙上的瓷砖是廉价的天蓝色,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脸很白,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干得起皮。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吓坏了的年轻女人。
我回到车上,点开了手机相册。
那张照片明明没有被存进手机里,但它出现了。就在最新一张照片的位置,缩略图小得看不清细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盯着那个小方块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我点开了它。
画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手机的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熄屏那种闪,是像旧电视信号不稳时那种抖动,画面上下跳动了一两秒,然后定格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上。
不是洗手间了。
是一间卧室。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很严实,透进来的光不多,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暗调里。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挂着的衣服隐约能看出颜色和款式。
那是我的卧室。我自己的卧室,不是他家的。
我和他在一起之后,原来的房子没有退租,偶尔回去拿东西,但已经很久没有在那里过夜了。此刻照片里的那间卧室看起来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连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都没有动过位置。
但有人在里面。
照片的边缘,画面的最左侧,有一扇半开的门。门通往走廊,走廊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楚,但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门框处。
那个轮廓没有进来。就站在门边,微微侧着身子,像在等我注意到他。
我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引擎熄着,车窗关着,加油站里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挡风玻璃又离开。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同时转,但没有一个能停下来让我想清楚。
最后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了他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我没有打给他。
我翻到了另一个号码——我妈妈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的欢喜,问我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是不是又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我说对。
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说她今天炖了排骨汤,说我爸又把遥控器弄丢了找了半个小时,说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问我要不要养一只。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带着油烟味的话语从听筒里流出来,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暂时把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动了车。
导航设在我自己那间公寓的地址。
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我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发现门没有锁。不是忘了锁——是被人从里面打开过。
我推开门,玄关的灯我习惯开着,此刻果然亮着。
但这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餐桌上的花瓶换了一个位置,原本对着南边的瓶身现在微微偏西。冰箱上用磁铁贴着的便签纸少了一张,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用了没有洗的杯子,杯壁上留着早已干透的水渍。
所有这些细节都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知道。
有人来过。
不,不是有人。
他来过。
客厅的灯没有开,但卧室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门把手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卧室里的灯是开的。床头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柔软而安宁。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我的睡衣。深蓝色的,纯棉的,洗过很多次已经变得很软很薄的那件。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睡觉的姿势,而是端端正正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被仔细摆放好的身体。
他的脸侧向门口这一边。
脸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
眼镜后面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看着我,安静地,耐心地,像在过去无数个夜晚里,他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卧室里睁着眼睛等待。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我看懂了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你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他就那样躺着。穿着我的睡衣,躺在我床上,睁着眼睛看我。台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晰——其实那张脸并不恐怖,如果不是因为那种白得不正常的肤色,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倒映出台灯的光,他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有些寡言的年轻男人。
我的第一反应是跑。
但我的腿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能动——不是恐惧,恐惧我已经尝够了,是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里伸出来,缠住了我的脚踝。
他动了。
很慢。先是手指,交叠在腹部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完成一个被按了慢放的指令。然后他的上半身从床上撑起来,那个动作算不上流畅,关节之间似乎有些滞涩,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他坐在床边,面对着我。
“你害怕。”他说。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也轻得多。不是什么低沉的、阴森的嗓音,反而有些沙哑,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声带已经不太习惯振动的频率。
我没有回答。我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走廊对面的墙壁。
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看出来了——他在看我身后的走廊,在确认没有别的东西。
“就我自己。”他说,好像是在安慰我。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恐惧——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唯一,而是他在试图安慰我。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在试图安抚一个活人的情绪,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面倒置的镜子,把所有正常的逻辑都翻转了过来。
“你是谁。”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我的睡衣,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不合身的东西。
他伸手扯了扯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个东西。
第644章 《身后的人 3》
一颗痣。
灰蓝色的,不大不小,长在左锁骨下方三指的位置。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也有那颗痣。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灰蓝色。我小时候问过我妈,她说那是天生的,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就是一颗普通的痣。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颗痣的样子,因为每次穿领口大一些的衣服,它都会露在外面。
他在我洗澡换衣服的时候看见过吗?
还是说,那本来就是他的?
“你想不起来了吗。”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光,是某种更柔软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悲伤的情绪。
“什么?”
“那家餐厅,”他说,“你去过不止一次。”
我没有去过。我张嘴想这么说,但话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面积满灰尘的镜子被手指擦过一小块,露出下面模糊的、碎裂的倒影。
我确实去过那家餐厅。
不是和他。不是三周年纪念日那次。
是更早之前。一个人。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在那间洗手间里哭了很久。
碎片式的画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大理石的洗手台冰凉地抵着掌心,镜子里映出一个眼睛红肿的年轻女人,嘴唇在抖,睫毛膏晕开在下眼睑,像两道黑色的泪痕。哭到干呕,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上,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有一只手从身后递过来一张纸巾。
白色的,叠得很整齐。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床边的那个人。
他依然安静地、耐心地看着我,嘴角带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和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终于读懂了那个表情。
那不是等待,不是微笑,不是心满意足。
那是一个人在说——你想起来了。
“你那天哭得很伤心,”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翻了个面,“我在旁边站了很久。你一直没看到我。”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你。”
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起来了。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不是什么车祸、失忆、被篡改的记忆。只是一个人在那间昏暗的洗手间里哭了很久,仅此而已。
那是一年前的春天,我和他之间有过一段很糟的日子。具体因为什么吵的架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些琐碎的、累积的、说出来都觉得矫情的小事。他加班太多,我太敏感,我们之间隔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那层雾气,伸手擦掉,很快又蒙上。
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那家餐厅。那天不是纪念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只是在网上看到那家店的评价很好,想一个人去吃顿好的。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发现邻桌的情侣在过周年纪念,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蜡烛,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
可能是那段时间积压的东西太多了,也可能只是烛光太柔、音乐太轻、别人的幸福太刺眼,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我匆匆结了账,躲进洗手间,把门反锁上,趴在洗手台上哭。
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在哭什么了,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睫毛膏糊了一脸,鼻头通红,嘴唇上全是盐味儿。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用冷水一遍一遍地拍脸,希望红肿的眼睛快些消肿,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就在那个时候,有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没有回头。我以为是餐厅的服务生,或者是哪个好心的女顾客。我伸手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纸巾很柔软,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清香,也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叫出名字的香味,更像是一种干燥的、干净的、旧纸张的气味。
我擦干了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晕开的眼妆尽量擦干净,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从那之后,那张纸巾被我攥在手心里走回了餐桌,攥着它买了单,攥着它开车回了家。到家之后我把它展开铺在床头柜上,看了几秒,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可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床头柜上。
铺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对齐了边沿。
我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记错了,又扔了一次。第三天,它还在。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那张纸巾像是长在了那个位置,无论我怎么扔掉、揉碎、冲进马桶,第二天早上它都会重新出现在那里,新的,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后来我习惯了。
再后来,那张纸巾开始变化。有时它被折成了一只纸鹤,有时是一朵花,有时只是简单地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像一枚被仔细包好的礼物。每一个折痕都工整而耐心,像是有人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在黑暗中慢慢摸索出这些形状。
我看着那些折痕,有时候会觉得心里很安静。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什么东西。
那段时间我和他的关系渐渐缓和了,像两条被冲散的河流重新找到了汇合的方向。我们开始重新约会,重新牵手,重新在深夜聊天聊到睡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那张纸巾上的折痕也一天天变多,变成更复杂的形状,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沉默的树。
三周年纪念日前一天晚上,他神神秘秘地跟我说订了一家很棒的餐厅,让我穿漂亮一点。我问他哪家,他不肯说,只说是在一个很偏的地方,法餐,氛围特别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凌晨两点多,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床头柜的时候,看到那张纸巾变了。
这一次它没有被折成任何形状。它被平铺开来,上面多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到几乎像是印刷体,黑色墨水,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明天,你会看见我。”
第二天晚上,我们去了那家餐厅。
我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他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衬衫,烛光摇摇晃晃的,鹅肝入口即化。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和那张纸巾上说的一模一样。
吃到甜品的时候,我去了洗手间。
我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自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不是因为他——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那张纸巾上那行字是什么意思。而是因为我站在那个洗手间里,那个一年前我哭了很久的洗手间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张纸巾上的字迹,是我自己的。
不是别人模仿我的笔迹。就是我的。横折的弧度,竖钩的收笔,那个我总是写不好的“明”字的最后两笔——每一处细节都是我的,就好像是另一个我,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很久很久以后,写下那行字,交给某个人,让他替我递过来。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时候,我身后的隔间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看到。
他也还没有走出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让我看到他。
准备好了让我想起他。
准备好了——让我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在洗手间里哭得不成样子的我,接过那张纸巾的时候,曾经在泪眼模糊中匆匆瞥过一眼镜子。
镜子里没有别人。
但我清楚地记得,镜子里那个我自己的身后,大理石的墙面上映出一团模糊的、人形的影子。我当时以为那是灯光造成的错觉,以为是自己哭得太久眼睛花了。
那不是错觉。
他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在那间餐厅还开着的时候,在它还没有变成那栋空荡荡的灰楼之前,在我第一次推门进去的那一天——他就站在那个位置,安静地注视着我,等着有一天我能真正看见他。
而那张纸巾,那行字,那些折痕,那只被摆好的刀叉,那张凭空出现的照片,凌晨握着刀站在卧室门口的他——都不是他的错。
那是我。
是我在还不是我的时候,是我在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我的时候,留下的东西。留给他的。让他替我,把未来的我带回到那面镜子前。
今晚我不会回家了。
我坐在那间空荡荡的餐厅大厅里,地上有灰,墙角堆着椅子,天花板上垂着电线。他站在走廊的入口,穿着我的睡衣,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一张被折叠了太久的纸巾终于被展开。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
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他偏了偏头。走廊深处有一扇我没注意过的窗户,月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苍白的、戴眼镜的、安静了太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
是“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
他没有回答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月光从走廊深处的窗户漏进来,把他照得半明半暗。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他转身走了。
不是消失,不是像烟雾一样散开,而是实实在在地转过身,沿着走廊往里走。鞋底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跟上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决定,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在了那条漆黑的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前方一小块地面,能看到木地板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和角落里积年的灰尘。
他没有等我,也没有走太快。我们之间始终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我能看到他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个不太确定的影子。
走廊比我想的要长得多。
那天晚上来吃饭的时候,我记得这条走廊明明很短,从大厅到洗手间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可现在我走了快两分钟,走廊还在往前延伸,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门。
一扇又一扇的门。
木门,漆成深色,每一扇门上都嵌着一块毛玻璃,玻璃后面透出微弱的光。那些光不是电灯的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烛火一样轻轻跳动着的亮。我放慢脚步,经过第一扇门的时候,透过那块模糊的毛玻璃,隐约看到门后有影子在移动。
很多影子。
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凑近了一些。毛玻璃把里面的景象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块,我看不太清楚,但能分辨出人影憧憧,似乎在来回走动。有低低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听不清内容,只有语气的起伏——有人似乎在笑,有人在叹气,还有一个声音在哭,那种压抑的、不愿被人听到的哭声,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躲在被子里。
那个哭声让我停了步。
它太熟悉了。那是我自己的哭声。
我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金属冰凉,比正常的门把手要凉得多,那种凉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不是表面的低温,而是整个物体本身就是冷的。我轻轻转动把手,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门板。
他的手。苍白的手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轻轻抵在深色的木门上,力道不大,却让门纹丝不动。
“还不是时候。”他说。声音很近,近到像是贴着我后脑勺说出来的,但我没有感觉到他的呼吸。没有温度,没有气流,只有那句话本身,像一个独立的物体被放进了空气中。
我回过头。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和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半臂的距离,眼镜后面的眼睛低垂着,看着我的脸,嘴角没有任何弧度。月光照不到这里,走廊里只剩我手机屏幕发出的冷白色光,那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像一张被漂白过的面具。
“那些门里面是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他抬起了手。不是按在门板上的那只,是另一只。他的手指指向走廊更深处,那个方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连尽头那扇窗户的月光都已经消失了。
“你该看的是那里。”他说。
“那里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收回手,安静地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想起那张叠成纸鹤的纸巾,想起折痕上那些工整的、耐心的线条——他在等我做决定。
等我自己走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门把手,继续往前走。
第645章 《身后的人 4》
一扇又一扇的门从我两侧经过。
每一扇毛玻璃后面都有不同的光,不同的影子,不同的声音。
有一个房间里传出嘈杂的觥筹交错声,像一场热闹的酒宴;有一个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还有一个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光都是死的,那种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像医院走廊尽头的日光灯。
我不敢再去看那些毛玻璃上的倒影,低下头,只盯着脚下的地板,一步一步地走。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地上,那些木地板的纹路开始变得陌生,不再是普通的木纹,而是一些奇怪的、扭曲的线条,像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文字,又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没有那扇窗户。
没有月光。
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不是洗手间里那面镶着深色木框的大镜子,而是一面很小的、圆形的镜子,边框是暗沉的黄铜色,表面有些斑驳,看起来比这座建筑本身还要老。它就那样孤零零地挂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我站在镜子前,举起手机,闪光灯自动亮了起来。
咔嚓。
快门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我没有看手机屏幕。我看着镜子。镜子里的画面在闪光灯熄灭之后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逐渐成形。
镜子里不止有我。
我的身后站着很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站满了整条走廊,从我的身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密密麻麻,肩挨着肩。他们的脸色都苍白,他们的眼睛都睁着,他们的嘴唇都没有动,但他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涨潮时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漫过我的头顶。
“你终于来了。”
“等了好久好久。”
“她忘记了。”
“她会想起来的。”
“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让她看。”
“让她看。”
“让她看。”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哪一句,有些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金属,有些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我捂住耳朵,但它们没有减弱,因为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响着,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刻在了那里,只是一直没有被唤醒。
镜子里的画面开始变了。
人群往两边分开,像摩西分红海那样,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走廊的起点,那扇通往大厅的门大敞着,门外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是他。
不是身后那个穿我睡衣、戴细框眼镜的他。是另一个他。
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外套,深灰色的,领口有些旧,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在看着我。隔着那么多的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说什么。
两个字。
口型很慢,很清晰。
“回去。”
我不知道这个字是对我说的,还是对所有那些挤在镜子里的人说的。但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切都碎了。
镜子碎了。走廊碎了。那些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的时候,躺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卧室。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仔细打包过。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巾。
崭新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拿起它,展开,上面没有字,什么都没有。但纸巾的纤维里嵌着一样很小的东西,我凑近了才看清。
一根头发。
很长,很细,颜色不是黑色也不是棕色,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接近透明的白。像月光被拧成一根丝线,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纸巾上,几乎要和纸巾融为一体。
那不是我的头发。
我想了想,还是打开了手机相册。最新一张照片就是在走廊尽头对着那面镜子拍的,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点开。
画面慢慢加载出来,屏幕先是全黑,然后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照片里是一片黑暗。
纯粹的、彻底的黑暗,没有任何细节,没有任何轮廓,什么人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黑暗本身,沉默地、无边无际地铺满了整张照片。
但照片的右下角,很小很小的一个位置,有一个微弱的亮点。
我放大了那个位置。
是两个字。
不是写在那里的,是用光画上去的。荧光一样的、冷白色的笔画,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手指写下了它们,而闪光灯在那一瞬间凝固住了这些光。
“别怕。”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卧室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声音,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一种更微妙的、更原始的感知——有人换了一个姿势,在不远处。
我没有动。手机扣在胸口,呼吸放得很轻很慢。
“你还是看到了。”他的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些是什么人?”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
“和你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
“来过那间洗手间的,”他说,“哭过的。”
黑暗中他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不急不缓地往前流。我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奇异的、没有温度的平静。
“她们都来过。有的只待了一会儿,有的待了很久。她们哭完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但她们在那间洗手间里留下了一些东西。眼泪,头发,指甲,皮屑,呼出的空气,从身体里脱落的、看不见的碎片。”
“那些东西留在了那里,”他说,“和我的存在混在了一起。渐渐地,她们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你是很多人。”
我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多少。但有一件事变得异常清晰——镜子里的那些人,走廊里那些挤挤挨挨的影子,那些重叠在一起的话语声,不是别人。是我。
是我每一次哭泣时脱落的一部分自己。
是我在那些深夜、那些洗手间、那些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悄悄碎掉又重新粘合的自己。
她们没有消失。
她们去了那面镜子后面。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一天我回来,把她们认领回去。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我说,“你回答我,今晚我就跟你走。”
黑暗中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
“我是你递出去的那张纸巾。”他说。
“是你哭完之后擦掉眼泪的纸。是你攥在手心里带回家的纸。是你扔掉又被我捡回来的纸。”
“你把我折成了鹤,折成了花,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你让我带着那行字,在那家餐厅等你。”
“你让我站在那面镜子后面,在你举起手机的时候,走进你的镜头。”
“你让我在那些深夜醒来的时候,站在你的床边,看着你被自己的影子吓到发抖。”
“你让我去拿那把刀。”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因为你怕。你怕一个人面对那些门后面的东西。你怕走进那条走廊之后,再也走不回来。”
“所以你让我去吓你。让你害怕到不敢一个人待着。让你不得不叫醒我——叫醒睡在你身边的那个他,让他替你走那些你不敢走的路。”
“所以他梦游的那天晚上,”我轻声说,“他摇头,是因为他看见了你。而你站在那里……是在等我喊出你的名字?”
没有回答。
寂静像一张厚重的毯子,从天花板上缓缓落下来,覆住了整个房间。
过了很久。
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钟。
黑暗中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他的声音。
是我的。
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气息微弱,像风中最后一根没有熄灭的蜡烛。
“纸巾。”
手碰到了我的手。干燥的,微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触碰。那不是任何活人的手,但它确凿无疑地存在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握住我的手之后,灯亮了。
不是床头那盏台灯,是房间里所有的灯。顶灯、壁灯、台灯,甚至衣柜上方那盏从来没亮过的装饰射灯,全部在一瞬间同时亮起,白光照得整个卧室像一间手术室。我眯着眼适应了几秒,然后看向自己的手。
我握着的是我自己的手。
左手握着右手。十指交叉,掌心相贴,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我的左手上没有戒指,没有手链,没有伤疤,什么都没有,就是我的手,普普通通的、陪了我二十多年的那只手。
但那只手是凉的。
不是天气凉的那种凉,而是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那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那种温度不对。那是身体的温度,不是体温。
我松开手,灯灭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成只有台灯亮着的昏暗模样。我的手垂在身侧,温热的,正常的,指腹微微发红。它没有冷过,它一直很温暖。
我低头看我的手。
手心里有一张纸巾,揉成一团的,被攥得皱巴巴的,展开之后可以看到上面有一片晕开的黑色——是我睫毛膏的颜色,混合着眼泪,在一年前的那个晚上,被我用力按在眼睛上蹭过。
那是一年前的纸巾。
上面还带着我当时的温度,当时的味道,当时的眼泪。它被保存在一种不属于任何时间维度的恒常里,不腐不烂,不干不脆,保持着它被我丢进垃圾桶前一秒的样子。
而现在它在我手心里,触感真实到不像真的。
我把那张纸巾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纸巾并排摆在一起。两张纸巾,一张新的,一张旧的,一张是干净的,一张是脏的。它们都不再是普通的纸巾了,我知道,但我说不清楚它们变成了什么。
那个晚上我没有睡。我靠在床头上,把两张纸巾叠在一起,折成了一只纸鹤。
不是我会折的那种。是更复杂的、更精巧的折法,每一步都像有人握着我的手,引导着指尖完成每一个褶皱。折完之后,纸鹤的翅膀上出现了一行小字,不是墨水写的,是纸张本身的纤维发生了变化,像是烧焦的纸灰在白色的纸面上勾出的痕迹:
“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然后说:“想好了。”
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不是骤降,是那种缓慢的、不易察觉的下降,像一个人慢慢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跟着我走是什么意思吗?”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像之前在黑暗里那样有明确的方位感,而是像整个房间都在说话,墙壁在说,地板在说,天花板在说,连那张纸鹤都在说。
“不知道。”我说。
“那你凭什么说想好了?”
我拿起那只纸鹤,放在掌心里。纸鹤轻得像没有重量,但我的手却觉得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鹤里慢慢渗出来,渗进我的皮肤,渗进我的血管,渗进那条之前被那些声音填满的、干涸的河床。
“因为我哭的时候,你在。”我说,“我一个人开车去那家餐厅的时候,你在。我趴在那面洗手台上哭到喘不上气的时候,递纸巾的手是你。我扔掉又找回来的纸巾是你。我害怕到不敢闭眼的时候,站在床边的是你。我男朋友梦游拿起刀的时候,站在门口让他看的也是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不知道那些门后面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我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等了我一年,在我还没有决定要见你之前,你就已经在等了。”
“你等我。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害怕,不是因为你想吓我。是因为你知道,我只能通过害怕找到你。”
纸鹤在我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真正的鹤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它飞了起来。
不是飞,是飘。在没有任何风的室内,那只纸鹤从我的掌心里缓缓升起来,悬在半空中,翅膀微微张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它飞向卧室的门。
门自己开了。
走廊里没有灯,但纸鹤身上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光,不是萤火虫那种忽明忽暗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柔和的白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那光照亮了走廊的一小段,我看到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不是洗手间那面,也不是走廊尽头那面。是一面很小的、正方形的镜子,大概只有巴掌大,嵌在墙壁上,镜面锃亮,像是刚刚被人擦过。
纸鹤停在镜子前面,悬在半空,翅膀不再扇动。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面镜子。每走一步,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就多出一点东西——先是一道裂缝,然后是裂缝里透出的光,然后是那些光组成的人形轮廓。
她们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她们不在镜子里。她们在墙壁里。在那些裂缝后面,在那些光组成的人形轮廓里,一双双眼睛隔着墙壁看着我,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暖的注视,像一群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人生的某个重要路口。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照出的不是我的脸。
第646章 《身后的人 5》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年纪比我大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有淡淡的细纹,眼睛下面是常年熬夜留下的青黑。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看一张旧照片。
“你是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镜子里的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心里一紧,因为那个笑法太熟悉了——嘴角先往左边歪一点,然后右边的弧度才跟上,最后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猫在阳光下半闭着眼的样子。
那是我笑的方式。
“你猜不到吗?”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比我的声音要沉一些,但音色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在同一个人的嗓子里泡了不同年份的酒。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鼻梁上那颗淡淡的痣,看着她下巴的弧度和嘴唇的形状。每一处都不一样,每一处都似曾相识。像一张照片被反复翻拍了很多次,像素越来越低,细节越来越模糊,但构图和光线还保留着最初的痕迹。
“我是你,”她说,“比你大一些。大多少呢?你猜。”
我没有猜。
“我走过了那条走廊,”她继续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门,那些声音,那些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东西。我都走过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坐了下来。在那面最大的镜子前面坐下来,和她们待在一起。你知道的,那些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被你丢掉的、被你忘记的东西。”
“她们不好看。她们不温柔。她们不聪明。她们是你最不想看到的自己。那个在洗手间里哭到妆花了的你,那个因为别人过纪念日就莫名其妙流泪的你,那个躺在黑暗里想死又不敢死的你——她们就是那些东西。”
“我坐下来,和她们待在一起。”
“待了多久?”
镜子里的人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算术题。“不知道。在那条走廊里,时间不是线性的。可能是一秒钟,可能是一万年。但对我来说,无所谓。”
“你变了吗?”我问。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一些,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和墙壁里那些光组成的人形轮廓一起震颤,像铃铛被风吹动。
“变?变了什么?变好吗?变正常吗?变坚强吗?”她摇了摇头,“没有。我还是我。会哭,会怕,会在凌晨三点醒来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什么都没有变。”
“那你为什么要去?”
她看着我,目光从轻松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我后来花了很多年才学会辨认的东西——那是“温柔”。不是对别人的温柔,是对自己的温柔。
“因为我想知道,那些被我扔掉的东西,到底有多重。”
她伸出手,从镜子里探出来,穿过那层透明的、坚硬的、本不该被穿透的界面,像穿过一层水膜。她的手指苍白的,指甲上没有涂任何颜色,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很旧了,白得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我凑近了才看清楚——是一根白色的头发,和她头发上那些夹杂的白丝一模一样,但短得多,像刚长出头皮就被拔下来的那种。
“拿着。”她说。
我伸出手,那根白发从她的掌心里飘起来,轻得像一口气,落在我的掌心里。
触碰到它的瞬间,走廊消失了,墙壁消失了,那些光组成的人形轮廓消失了,纸鹤消失了,镜子消失了。
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只有白色,无穷无尽的白色,像一张还没有被写过任何字的纸。
我的右手边站着一个人。那个戴眼镜的、脸色苍白的、穿着我睡衣的年轻男人。他侧过脸来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那光来自这片白色空间本身,干净得像是世界上的第一缕光。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那些被我接住的眼泪,”他说,“不是因为我可怜你,不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善良的鬼魂。”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着我手心里那根白发。
“因为那些眼泪是你。每一滴都是你。你不能不要它们。”
我的左手不知不觉中已经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那根白发在我右手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但我终于知道了它的重量。
不是那只纸鹤,不是那根白发,不是那一屋子的纸巾,不是那些照片,不是那些门,不是那条走廊,不是那面镜子,不是那个站在镜子后面的女人,不是那些挤挤挨挨的影子,不是那些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是我。
是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哭着扔掉的那些自己。
每一块碎掉的、被我扫进角落、假装不存在的碎片,都被他捡起来了。擦干净,拼在一起,用那间洗手间里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粘合,放在那面镜子后面,等着有一天我回来。
不是因为我回来了。
是因为我需要她们。
白色空间开始收缩。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像一张纸被慢慢地、均匀地折叠起来。那些无穷无尽的白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折叠,再折叠,再折叠,直到整片白色被折成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块,落在我的掌心里。
我低头看。那是一只纸鹤。不是之前那只用纸巾折成的,而是用整片白色空间折成的,折痕精密得像一台仪器的内部结构,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光。
白色褪去之后,我站在走廊里。纸鹤还悬在那面小镜子前面,翅膀轻轻颤动,像一只真正的、活着的鸟。不同的是,镜子里不再有任何人的脸。镜面灰蒙蒙的,像一块普通的、蒙了尘的旧玻璃,什么也照不出来。
我转身往回走。走廊比来时短了很多,两侧那些嵌着毛玻璃的门一扇一扇地从我身边掠过,这一次透过毛玻璃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模糊的光影,像隔着磨砂玻璃看窗外的雨。
大厅还是那样,地上有灰,墙角堆着椅子,天花板上垂着裸露的电线。唯一不同的是,大厅正中央多了一把椅子。木头的,很旧,但被人擦得很干净,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那件深灰色的、领口有些旧的外套。他穿过的那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木椅子的触感很奇妙,不是冷冰冰的,而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刚起身离开,体温还留在木头里。我靠在椅背上,把外套拿过来披在身上。面料粗糙,有些硬,但内衬很柔软,贴着脖子的那圈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带着一种干燥的、干净的、旧纸张的气味。
和那张纸巾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嘈杂的、重叠的、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久违的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而是充实的安静,像一间被整理好的房间,每一样东西都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走廊里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而是一个确凿无疑的、从一个固定的方位传来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有人坐在我旁边。
“你可以睁开眼了。”
我睁开眼。
他就坐在我旁边。不是那个穿睡衣的、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也不是镜子里那个比我大的女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侧着身看我。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走在大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被水洗过。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但这一次我的语气不一样了。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好奇。
“你在问谁?”他说,“是问那个递纸巾的影子,还是问那面镜子里的女人,还是问那些被你扔掉的东西?”
“问你现在。”
他笑了。他的笑声不像之前那个女人的笑声那样从整个空间里震颤,而是很轻、很低的笑,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是你走完那条走廊之后会遇到的东西。”他说,目光移向天花板上那些裸露的电线,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陈列品。“你还没有走完,你只是走到了这里,坐下来,披着我的外套,闭了一会儿眼。但你已经走到这里了,比大多数人都远。”
“大多数人?”
“大多数人走到那面镜子前面就停下了。她们看着镜子里那个比自己大的、憔悴的、疲惫的女人,然后转身走了。不是害怕,是不想认。不想承认那是自己。不想承认那个哭到妆花了的、因为别人过纪念日就流泪的、躺在黑暗里想死又不敢死的女人,就是自己。”
“所以你留在这里?接住那些转身的人?”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像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风。
“我不接任何人,”他说,“我只是在这里坐着。坐在这把椅子上,穿着这件外套,等着。等着有人走到这里,坐下来,披上我的外套,闭一会儿眼。然后我告诉她们一句话。”
“什么话?”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双被水洗过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的脸。不是我现在这张脸,不是镜子里那个女人那张脸,而是一张更年轻的、更干净的、还没有被眼泪糊过的脸。十八岁,或者更小。一个还没有走进那间洗手间之前的我。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碎的。你是被叠起来的。”
我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椅子是空的,外套也不在了,大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那把旧木椅上,面对着空荡荡的、蒙着灰的大厅。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右下角那两个荧光色的字还在——“别怕”。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在安慰我。它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什么好怕的。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外在的东西。那间洗手间,那些纸巾,那些照片,那些站在床边的人影,那些门后面的声音,那面照出所有人的镜子——全部都在我里面。是我把它们放在那里的。在无数个深夜,在无数次哭泣中,在无数次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爱、不应该存在的时刻里,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进了那间洗手间,关上门,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它们存在。它们一直都在。在镜子后面,在墙壁里面,在走廊尽头,在那面圆形的、黄铜边框的镜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等着有一天我足够勇敢,足够坚强,足够——不,不需要坚强。只需要足够诚实。
诚实到能看着镜子里那个比自己大的、憔悴的、疲惫的女人,承认那就是自己。
我没有转身。
我走出了那栋楼。
停车场只有我一辆车,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树叶,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气开起来,车窗上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开。
后视镜里,那栋深灰色的矮楼安静地立在小路的尽头。它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废弃建筑没有任何区别。深色外墙,暗色招牌,紧闭的木门。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没有人会知道它里面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很多门,门后面有很多人。那些人都是女人,都哭过,都丢掉了什么东西,都还没有回来。
但她们会回来的。因为纸巾会一直在那里,纸鹤会一直在那里,那面镜子会一直在那里,那把椅子会一直在那里,那件外套会一直在那里。
那个穿着白衬衫、眼睛很亮的男人也会一直在那里。他不接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等着每一个觉得自己碎掉了的女人走到这里,坐下来,披上他的外套,闭一会儿眼。
然后告诉她们那句话。不是“别怕”。不是“你会好起来的”。不是“一切都会过去”。
而是“你不是碎的。你是被叠起来的。”
叠起来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失去过任何一部分自己。你只是把它们收起来了,折好了,放在一个你以为永远不会再打开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一直都在,那些东西一直都在,那些眼泪、那些脆弱、那些深夜里的崩溃和清晨的若无其事——它们都在。它们不是你的耻辱,不是你的伤口,不是你的失败。它们是你折进自己生命里的褶皱,是那些褶皱让你有了深度,有了层次,有了那些只有你自己才看得懂的花纹。
我开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面,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确实有三条未接来电,都是他的。
“出去走了走,”我说,“信号不太好。”
他没多问,转过身继续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他的背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强迫自己不去想的平静,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真实的平静。
我走进卧室,坐到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两张纸巾,一张干净的,一张脏的,叠在一起,折成了一只纸鹤。纸鹤的翅膀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飞起来。
我拿起那只纸鹤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包里。
不是因为我怕它消失。是因为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条走廊尽头的某面镜子后面,在那些门和门之间的缝隙里,安静地等着。等着下一个觉得自己碎掉了的女人走进那间洗手间,趴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哭到喘不上气。
然后,一只手会从身后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会接过去。
她会说谢谢。
她会擦干眼泪,整理好头发,走出那扇门,回到那个她以为一切都还正常的世界里。
但她会留下一部分自己在那里。在纸巾上,在眼泪里,在水龙头的流水声中。
而那些留下的东西,会被捡起来,被折好,被放在镜子后面,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安安静静的,耐心地等着。等着有一天,她们回来。
回来把它们带走。
带回到她们自己里面。
让她们重新变得完整。
不是通过忘记,而是通过记得。
记得自己哭过。记得自己怕过。记得自己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刻里,依然伸出了手,接过了一张纸巾,说了一声谢谢。
那是勇气。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站在山顶上迎着风大喊的勇气。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不起眼的、几乎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勇气——在觉得自己碎掉的那一刻,没有拒绝那张递过来的纸巾。
我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住了他。
“怎么了?”他问,声音闷在蒸汽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煮的面肯定很好吃。”
他笑了,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腾起一团更大的蒸汽,把厨房的窗户都糊白了。
我贴着他的后背,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那面镜子,不是那条走廊,不是那间洗手间。而是一个很远的、很小很小的光点,在一片无边的白色里,像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在很多年前,在很多个自己都被折叠起来、收进那个永远不会打开的地方之后,还剩下的一小片。
它一直亮着。在所有的纸巾、所有的眼泪、所有的门和镜子后面,它一直亮着。微弱,但稳定。
像一只纸鹤在黑暗中轻轻扇动翅膀。
第647章 《儿时的朋友》
那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我从来没跟人完整地讲过。
我叫林小禾,小时候住在城南一条老街上。街两边是那种灰扑扑的砖瓦房,电线像蛛网一样从头顶拉过去。我家旁边有一条柏油马路,不宽,但够两辆车擦肩而过,再往前就是一片农田和零零散散的坟包。我三年级之前,每天放学都跟邻居家的沈萤一起走那条路回家。
沈萤比我大一岁,圆脸,扎两根辫子,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左边没有。她妈妈在菜市场卖豆腐,爸爸常年在外地打工。我们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夏天她吃冰棍,第一口一定给我咬。冬天她把手套分我一只,两个人各戴一只,另外一只手揣兜里,一路走一路呵白气。
三年级下学期,她突然转学了。原因我听大人提过一嘴,说她爸爸在工地上出事了,好像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具体怎样没人跟我说。她转学那天我甚至不知道,只是放学后去敲她家的门,敲了很久,没人应。后来她家就搬走了,搬得干干净净,连门口那盆她养的指甲花都不见了。
我难过了好一阵子,但小孩嘛,日子久了也就淡了。到了四年级,我已经不怎么想起她了,每天跟新的同学玩新的游戏,那条柏油马路我照走不误,有时候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有时候低着头踢石子,从来没觉得那条路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那年秋天。
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天有点阴,风很凉,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东倒西歪。那天下午放学早,我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沿着老路往家走。走到半路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的马路牙子上有一队人,白花花的一片,我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送葬的队伍。
白布,白帽,白旗子。队伍走得很慢,最前面的人举着纸扎的童男童女,后面跟着几个穿道袍的师傅,再后面就是那口棺材了。棺材是深褐色的,被几个男人扛在肩上,沉沉地一晃一晃。队伍最后面跟着一群披麻戴孝的人,低着头,弓着背,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我当时站在路边,没觉得害怕。小孩子对死亡没什么概念,棺材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大木头箱子,跟过年时爷爷从阁楼上搬下来的那个樟木箱子差不多。我正准备从队伍旁边绕过去,忽然看见路边跪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的年纪,扎着马尾辫,身上穿着粗麻布的白衣,头上缠着白布条,双膝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正对着那口棺材的方向。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心里忽然跳了一下。我又仔细看了两眼,那圆圆的腮帮子,那额前微微翘起的碎发,那右边——
她正好转过头来,用袖子擦眼泪。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右边的酒窝。
沈萤。
“沈萤!”我喊了她一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当时是真高兴啊,那种高兴是小孩特有的,没有任何遮拦和犹豫,就像在沙滩上找回了丢失的贝壳一样。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喊着,“沈萤沈萤!你怎么在这里!”
她听见声音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我愣住了。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糊了一脸,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高兴,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舍不得,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来。那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湿透的布盖下来。
我没看懂。我那会儿才九岁多,我能看懂什么呢。我只觉得她哭得真厉害,脸上全是泪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背后的送葬队伍在吹唢呐,呜呜咽咽的,我妈最讨厌唢呐声,说听了心里发毛。
“你哭什么呀?”我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你搬到哪儿去了?我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她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叫了我的名字,但我没听见。唢呐声太大了。然后队伍往前走了,后面有人催她,她低下头,重新跪好,整个人伏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我还想再说什么,但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走过来,挡在了她前面。那女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冷冷的,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好像在说:孩子,你不该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样蹲在原地,看着沈萤被那个女人搀起来,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跟上了队伍。白布在风里翻飞,她的身影小小的,混在一片白色中间,像一滴牛奶落进了牛奶里,转眼就分不清了。唢呐声渐渐远了,哭声渐渐远了,那口棺材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家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今天学校里学了什么,我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忘记了,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好像下午放学之后的那段时间被人从日历上剪掉了,剩下的页码是干净的,但缺了一角。
“就学了数学。”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我洗碗,洗到第二个碗的时候忽然停下了。我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水流是凉的,冲在手背上,有触感,但没有温度。我把手伸到热水那边,水是烫的,我的手是冷的,中间的温差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不过来的那种感觉。
不是手麻了。手没问题,能抓能捏能握拳头,就是那个“感觉”丢掉了。就好像有人把我的皮和肉之间灌了一层空气,所有东西都碰不到我的真正的那一层。
我开始跟我妈说这件事。
“妈,我感觉没知觉。”
“什么没知觉?”
“就是……做什么都不像是自己在做。吃饭的是我,又不是我。写字的是我的手,又不是我的手。”
我妈正低头缝扣子,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了我几秒,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她说,“你是不是在学校困了?早点睡。”
我点点头,上床去了。但躺在床上睡不着,准确地说不是睡不着,是没有“要睡觉”的那种感觉。以前睡觉前会觉得困,眼皮沉,身体沉,脑子慢慢变软变糊。但那晚什么都没有,意识清醒得像一根绷直的弦,身体却软塌塌的,像是已经被掏空了,只留下一副皮囊搁在床上。我感觉不到枕头的高度,感觉不到被子的重量,感觉不到睡衣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我甚至需要掐自己的胳膊来确认自己还躺在床上。
第二天我又跟我妈说。
“妈,我还是感觉自己不是自己。”
“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我的手。”我把手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给她看,“这只手是我的,但我感觉不到它是我的。就好像我在看别人的手。”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现在呢?能感觉到吗?”
我看了一下被她攥住的那只手。她攥得指尖都发白了,但我只是“知道”她在攥我,而不是“感觉到”她在攥我。就像看一部默片,你能看懂剧情,但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电视关掉了,把我拉到沙发上坐好。她问我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人欺负我,有没有摔跤,有没有撞到头。我说没有。她又问我昨天有没有吃坏东西,有没有被猫抓被狗咬,我说没有。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小禾不对劲,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
第三天,我发烧了。
不是普通发烧的那种感觉。普通发烧你会觉得冷,觉得热,觉得头晕,觉得浑身酸痛。但我没有这些,我只是突然没有力气了,像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三。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妈喊我起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体却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个发出指令的“我”和那个执行指令的身体之间,断了一根线。
我妈来摸我的额头,摸完就变了脸色。“烫成这样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找体温计,甩了又甩,夹到我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六。
她给我灌了退烧药,又敷了冷毛巾,折腾了一个上午。我爸请了假回来,说下午要是还不退烧就去医院。到了中午,我爸去奶奶家吃饭了,我妈在厨房熬粥,家里就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我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浑身难受。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想把自己从身体里剥出去的冲动。我挣扎着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地是凉的,我能“知道”它是凉的,但感觉不到那种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的过程。我走到客厅,姑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一亮一亮的。
我走过去,伸手掐住了那根烟的红头。
“小禾你干什么!”姑爹猛地一缩手,烟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上各有一个圆圆的灰色痕迹,皮已经烫没了,露出底下的嫩肉,但没有血,也没有水泡。我看着那两块烫伤的地方,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像在看别人手上的一块疤。
姑爹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这娃怎么了”。我没理他,转身又走到客厅角落那台老式落地扇跟前。是那种铁叶片的电风扇,罩子已经锈了,最外面的铁丝网松松垮垮的,大人从来不让小孩靠近。我蹲下来,把右手从那道松垮的铁丝缝里伸了进去。
电风扇开着二档。铁叶片呼地转过来,打在我手背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手背上的皮被刮破了,露出底下的红色,几滴血慢慢地渗出来。不痛。一点都不痛。我看着自己的手在风扇叶片里被打得一颤一颤的,像是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的纪录片。
姑爹冲过来把我拽开了。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小禾!你知不知道痛?”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姑爹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松开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打电话,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又急又大声,像是在喊人救命。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破皮流血的手,一片指甲盖被掀起来了一点点,挂在那里,像个不合时宜的装饰品。我心里想的是:这只手真的长在我身上吗?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下午,我爸开着摩托车上街找了一个老太太来。那老太太住在老街最里头的那条巷子里,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谁家小孩夜里哭闹不退烧不吃饭,都去找她。我妈说那老太太进来看了一眼我,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魂走丢了。”
我妈那时候还不信这些。但我的高烧一直不退,退烧药吃了两三种,体温计上的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三十九度几,纹丝不动。我爸急得团团转,说要送医院输液,我妈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让老太太先做了。
老太太做的那一套,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是用一碗水,立了三根筷子,又烧了几张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地在我头顶上绕了三圈。我那时候浑浑噩噩的,身体被烧得滚烫,意识却像一片薄薄的纸片,风一吹就要飞走。我只记得老太太最后把那碗水端到我嘴边,让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像深井里的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那种“凉”是我那几天里唯一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的东西——不是“知道”,是感觉到。
然后,我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我妈说那天晚上我吐出来的东西又黑又稠,像泥浆一样,她这辈子没见过小孩吐那种东西。吐完之后我就睡过去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暖洋洋的。我伸出右手想挡住光,看见手指上缠了两圈纱布,纱布底下隐隐约约地透出药膏的颜色。
我摸了一下那层纱布。纱布粗粗的,刮过指尖的指纹。那个感觉回来了——清清楚楚地回来了,像是有人把那层隔在我和世界之间的玻璃给敲碎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沈萤。我搬到城里念中学,老街的老房子拆了,邻居们都各自散了。我妈偶尔提起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女人,说好像搬到城南去了,又好像回了老家,谁也说不太清楚。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想起那条灰扑扑的柏油马路,想起唢呐声里那个泪流满面的女孩。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我的那个眼神,我现在终于读懂了。
那不是伤心,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心疼。
那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隔着生与死的边界,在看这个世界上她最舍不得的东西。她想伸手拉住我,想开口喊出我的名字,想告诉我——别过来,别靠近这条路,你还不该来这里。但她说不了话。她已经没有办法和这个世界上的人说任何话了。
她只能跪在那里,看着我,流眼泪。
第648章 《乌鸦》
那年深秋,我回了趟老家。
农村的日子安静,晚上除了风声就是虫鸣,我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外头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我也没当回事——院子里常年有麻雀、斑鸠什么的飞进来找吃的,早习惯了。
可那天不太一样。
那只鸟叫了很久,声音沙哑,一声接一声,像是专门对着屋子在喊。起初我以为是野猫或者别的什么,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像是贴着什么在叫。
我放下遥控器,往门口走了几步。
就那一瞬间,声音停了。
静得有点不正常。秋虫的鸣叫都没了,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心里有点发毛,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楼道里空荡荡的,光线很暗,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一只乌鸦,浑身漆黑得不像话,就站在楼梯拐角的扶手上,正对着我的方向。月光照在它身上,羽毛边缘泛着一层冷光。
说实话,我吓坏了。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乌鸦,更没见过一只鸟那样直直地盯着人看——它的头微微歪着,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像在辨认什么。
我愣了两秒,猛地往后一退,把门“砰”地摔上了。
我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心想这有什么好怕的,农村嘛,鸟多,说不定就是迷路了。可心跳还没平复,外面又响起了叫声。
不,不是“又”——它压根就没走。那声音就贴着门,一声一声,不吵不闹,却让人心里发慌。
我又站了一会儿,心想行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次开门的时候,我动作很轻。门开了一条缝,我就看见它还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
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它不叫了。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距离不过三四米。我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刚落地,它翅膀一展,动作极轻极快,从扶手上落下来,就落在我两步远的地方。
真的很近。近到我看见它爪子的颜色,看见它羽毛上细密的纹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的恐惧一下子冲上来,我没忍住,大叫了一声。
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然后我看见那只乌鸦往后退了两步。
对,往后——退了两步。不像是被声音吓到的慌张扑腾,而是很明确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像是知道我被吓到了。
这个动作让我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吧,我突然冲了上去,蹲下来,在很近的距离内盯着它。
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它眼睛里的倒影——一个蹲着的、满脸紧张的我。
它没有飞走。
它就那样看着我,血红血红的两只眼睛,像两颗刚摘下来的红豆,在黑暗中泛着湿润的光。
奇怪的是,那双红得异常的眼睛,没有让我觉得恐怖。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麻。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它要告诉我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了。
最后我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这次我没有关门。
我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外面没有声音,安静得像那只乌鸦从未出现过。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像它在等一个答案,或者一个告别。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看,楼道里什么都没有。
地上也没有任何羽毛或爪印。
就好像它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让我看清那双红色的眼睛。
那之后连着好几天,我都没再见过那只乌鸦。
日子照常过,农村的秋天短,天黑得越来越早。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慢慢被琐事冲淡了。偶尔想起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也只是愣一下神,然后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那天看花了眼。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天我睡得早,九点多就关了灯。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叫声,是啄门的声音。
笃。笃。笃。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在叩门板。
我躺在床上没动,心跳却开始加速。那声音太有规律了,不像风,不像树枝,更不像任何一种我认识的鸟。我盯着天花板,听着那声音在黑夜里一遍一遍地响,每一个间隔都刚好两三秒。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那声音在我摸到门把手的瞬间停了。
我拉开门。
它就站在门槛正中间。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它身上。它微微仰着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和七天前一模一样。但这次它没有后退,也没有歪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楼道很冷,我穿着单衣站在门口,脚趾头冻得发麻。可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有关门,也没有后退。
我们就这样对站着,大概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它忽然转过身,跳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动作太明显了。
它在等我跟上去。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连鞋都没穿,就跟着它往外走。赤脚踩在水泥楼梯上,冰冷的触感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乌鸦不飞,就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
它带我穿过院子,穿过那片已经收完庄稼的空地,一直走到村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棵树很老了,老到村里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长在那儿的。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白天都透不进多少阳光。
我站在树底下,冷得直哆嗦。乌鸦突然飞了起来,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然后又开始啄——不是啄门的声音了,是啄木头,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把树皮撕开。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它啄的那个地方。
树皮上有一个印记。
不是什么刀刻的记号,也不是自然形成的疤结。那更像是一种……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树里面往外长,又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形状不规则,但能看出来,像一个弯曲的轮廓。
乌鸦停下来,落在我的脚边,仰头看着我。
我伸手去摸了摸那个印记。
树皮是凉的,粗糙的,摸上去和周围的树干没什么不同。但我的指腹触到那个轮廓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不是回忆,就是一个很短暂、很清晰的画面:一只很小的手,五个指头,按在这棵树上。
那个手的大小,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猛地缩回了手。
低头看那只乌鸦,它还站在我脚边,血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终于找到了什么的人。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但那棵树记得。有些事情我说不清楚,但这只鸟好像一直在帮我找。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乌鸦歪了歪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不是那种沙哑的“呱”,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哭声又像叹息的声音。
然后它飞走了。
这一次它飞得很高,很高,很快消失在夜空里,再没有回头。
我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乌鸦的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妈,我小时候,村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让我一整夜没睡着的话。
她说:“你满月那天,你奶奶抱着你,去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她回来后说了一句话——说那棵树底下,有个小孩在等你。”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奶奶什么都没说过了。再后来她就走了。”
我妈顿了顿,又说:“你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天花板。我想起奶奶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我的时候那种干瘦的、温暖的怀抱。
我想起乌鸦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那通电话之后,我一直想回那棵老槐树底下再看看。
可村里有些事情,老人不轻易讲,年轻人也不敢多问。我旁敲侧击问过几个长辈,说起那棵树,他们大多摆摆手,说“那地方少去”,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我只好自己去查。
村里没有族谱,也没有文字记载过任何关于那棵树的事情。唯一能找的,是村东头的李奶奶——九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但脑子还算清楚。她是村里除了我奶奶之外最年长的人。
我提了一兜橘子去看她,陪她坐在院子里晒了半晌太阳,拐了好几个弯,才把话引到那棵树上。
李奶奶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奶奶,长得真像。”
她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树皮:
“那棵树底下,原来不是空地。六几年的时候,那边是一片乱葬岗。后来平整土地,坟都迁走了,就剩那棵树没动。”
“你奶奶年轻时候,怀过一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
“没保住,”李奶奶说,“生下来就是的。你奶奶哭了好几天,后来你爷爷连夜埋在那棵树底下了。那会儿不让立坟,就是悄悄埋的。”
“是个女孩。”
太阳晒在我后背上,晒得发烫。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发抖。
“后来你妈怀了你,”李奶奶慢慢地说,“你奶奶就说,是个丫头,一定要保住。你生下来那天,你奶奶抱着你去那棵树底下坐了一下午,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哭了,不念叨了,像是放下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光。
“你奶奶说,那棵树底下,有个小孩在等你。她说她在树下坐了一下午,看见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树根旁边玩。那个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就跑了。”
“你奶奶说,那是她来见姐姐最后一面。”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秋天的夕阳很短,金黄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我蹲下来,把脸贴在树皮上,凉丝丝的。
我想起那只乌鸦的眼睛,血红色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乌鸦的虹膜,幼鸟时期是灰蓝色的,长大之后才会渐渐变成深褐色。血红色不是正常的颜色,除非——
除非它不是普通乌鸦。
或者,它根本不是乌鸦。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树下待了多久。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准备走了。站起来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风吹过树枝。
又像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
我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没有风,树枝安安静静地垂着,什么都没有。
但树根旁边的泥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小野花。
那个位置,刚好是我蹲着的时候手边够不到的地方。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它捡了起来。
花瓣上还有露水。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把那朵小花夹进了一本书里。书是我奶奶留下来的,一本发黄的老黄历,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凑到灯底下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来:
“囡囡,姐姐在天上保佑你。”
我合上那本黄历,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想起乌鸦第一次出现在楼道里的那个晚上,它站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那一刻它看的不是我。
是妹妹。
第649章 《奶奶离世之前》
奶奶住进我房间的时候,我刚从学校放假回来。
推开门就看见她缩在我床上,像一团揉皱的旧报纸。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叫了声奶奶,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两下才认出我,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
爸妈跟我说,奶奶身体不行了,接回来住一阵。说是住一阵,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快到头了。
头几天没什么异常,就是晚上总听见她翻来覆去地翻身。我睡客厅沙发,隔着一堵墙听见木板吱呀吱呀响,间或一两声叹气,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直到那天中午,我给她喂饭。
白粥配肉松,她爱吃这个。我一勺一勺喂,她一口一口咽,下巴颏上淌下来的比吃进去的还多。我拿纸巾给她擦嘴,忽然她眼睛直了,越过我的肩膀往身后看,目光定定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奶奶?”我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她没理我,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我身后。那只手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像死人的手。
“你也喂ta吃点。”她说,声音嘶哑却笃定,“ta站你后头老半天了,怪可怜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粥勺还举在半空中,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像有人拿冰锥子顺着我的脊椎一点一点往上划。我不敢回头,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只能死死盯着奶奶的脸。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胡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见我没动,她又催促似的晃了晃手指:“愣着干嘛呀?娃娃饿了。”
我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客厅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安静得不像话。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奶奶,没……没人啊。”我转回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奶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居然带着点责备的意思,好像在说我小气。她又往我身后望了望,叹了口气:“人家走了。你呀,连口粥都舍不得。”
我把那碗粥喂完了,手一直没停止抖。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屋睡。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把客厅所有灯都打开了。我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没想到更离奇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奶奶跟我妈说了一通。她睡不踏实,半夜老醒,醒了就骂人。我趴在门缝偷听,听见她气哼哼地跟我妈告状:“你们让我睡这屋,可这床上挤得呀,全是小孩儿!一个小崽子睡我脚头,两个挤在腰两边,枕头边上还趴一个。翻个身都翻不了,一胳膊肘能杵着三个。”
我妈以为她说胡话,敷衍地应着,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你别不信。”奶奶看出我妈的态度,眼睛瞪得溜圆,“就昨晚,我数了,六个。个个光着屁股,满床爬。有一个还往我被窝里钻,冰凉冰凉的,激得我一个哆嗦。”
我妈给她倒了杯水,没接话。我看得出来她不信,但她也没反驳。到了这个份上,跟一个快死的人较真有什么意思?
连着好几天,奶奶都在说这些。说床上有小孩子,衣柜顶上蹲着老头,窗户外面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女的,冲她招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表情都不像装的。
起初我犯怵。真的,怕得要命。尤其是我每天还得从那屋进进出出,给她端水送饭。白天还好,一到了晚上,走廊里那盏灯昏昏黄黄的,照得墙上影影绰绰,我总觉得拐角处藏着什么东西。
最瘆人的是有天凌晨,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那屋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我以为是奶奶起夜,推门进去——床头灯开着,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可床单上赫然印着几个小小的手印,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泡过的手按上去的,正沿着纹路慢慢洇开。
那个尺寸,绝对不是大人的手印。
我倒抽一口凉气,腿都软了。想叫醒她,又怕吓着她。僵在门口好半天,最后关了门,轻手轻脚地退回客厅,一夜没敢合眼。
但人是会习惯的。
真的,你别不信。再吓人的事,天天发生,也就麻木了。就像住在铁道边上的人听不见火车声一样,我后来听奶奶说那些话,就跟听天气预报似的。
“今天少了一个,就剩五个了。”她会掰着指头算。
“走了一个了?去哪了?”我问她。
“不知道,自己走的呗。”奶奶想了想,“可能嫌挤。”
还有一回她特别高兴,跟我说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床上就剩一个小孩,蜷在脚头也不闹,像只猫似的。她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说软乎乎的,也不冰了,有点温度。
“你摸,你快摸摸。”她招呼我。
我当然没摸。但我也没那么怕了,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有一天傍晚,我给她擦身子,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像很久很久以前那种明亮的眼神。
“你别怕它们。”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那些小孩儿啊,都是我走之前来看我的。它们不害人,就是好奇。”
“那它们到底是什么?”我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奶奶没回答。她歪着头看向门口,嘴角慢慢弯起来,像看见了一个老朋友。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在看空无一人的走廊。
“来了啊。”她喃喃地说,“等着呢,别急。”
那天晚上,奶奶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我妈说她半夜去探呼吸,人已经凉了,但表情是松弛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我后来想了很久,她最后一句话说的“等着呢”,是在等什么?是等那些孩子,还是等她自己上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半夜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过。那间屋子重新变得安安静静的,阳光照进来,灰尘浮动,跟世界上所有普通的房间一模一样。
只是偶尔,深夜里翻身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摸一摸。
什么也没摸到。
又好像什么都摸到了。
第650章 《路边的荒地》
那几年我还在念高中,晚自习下课通常过了十点。从学校骑回家要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东北角是一片荒地,长满杂草,堆着些建筑废料,平时没人去。路灯倒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路面发灰。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四十多,快十一点了。街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我骑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到了十字路口,我习惯性往那片荒地瞥了一眼——然后我捏了刹车。
两个男人。
都背对着我,站在荒地靠里的角落。离马路牙子大概五六米远,这个距离我看得很清楚。一个蹲着,面前有火,在烧纸钱。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
我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烧纸钱嘛,可能是祭奠什么人,时间虽然晚了一点,但也不是多奇怪的事。可我的脚已经踩在地上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继续往前骑。
我盯着那个站着的人看。
他在耸肩。
不是普通的耸肩。不是那种累了活动一下肩膀的样子,也不是打嗝或者抽筋。他的肩膀上下运动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那不是一个匀速的“上——下——上——下”,而是一种高频的、细密的、持续的抖动,像一台缝纫机的针头,像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没有停顿,没有间歇,没有变慢也没有变快,就那么一直抖。
我见过帕金森病人手抖的样子,不是这样。人做不出这种速度。
他站着的样子很稳,身体其余部分纹丝不动,只有肩膀在那个不可思议的频率上震动。蹲着的那个人专心地烧纸,一下一下往里递,火光映在他侧面,也是一动不动。
我大概在原地看了几秒钟,也可能更久。然后我跨上车骑过去了。
骑出一段距离,我回了头。
他们还是那个姿势,还是背对着我。那个人还在耸肩,还在那个速度,一秒都没停。路灯照着他们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杂草和碎砖上。
我白天又去那片荒地看过。没有烧纸的痕迹,没有灰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两个人,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人。
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走那条路。我换了另一条远两公里的路线回家,宁可多骑十分钟,也不愿意再经过那个十字路口。
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
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好奇,或者两者都有。那种高速耸肩的画面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有时候上课走神,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两个背对我的轮廓,路灯白惨惨地照着,那个人的肩膀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震颤。我会不自觉地跟着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我想象他还在继续,从未停止。
高一升高二那年暑假,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记得是七月下旬,天很热,晚上也不凉快。我跟家里说去同学家玩,实际上九点多骑车出了门,直奔那个十字路口。
我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看清楚。
出发前我做了准备。我带了一把手电筒,是那种强光手电,我爸钓鱼用的。我还带了一部手机,想着万一真有什么不对劲就录像。我甚至在路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能那天只是我看错了,可能是光线问题,可能是他衣服上有东西在晃,可能是风吹的。
所有合理的解释我都想了一遍。
十点半左右我到了那个路口。
路上没人,和那天一样。路灯亮着,和那天一样。我放慢速度,骑到路口东北角,把车停在路边,锁好。然后我拿着手电筒,慢慢地朝那片荒地走过去。
荒地和之前没什么变化。杂草长高了一些,建筑废料还在原地,几块碎砖,半袋凝固了的水泥。我打着手电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烧纸的痕迹,没有灰烬,没有脚印,没有任何能证明那天有人来过这里的证据。
我站在那个位置——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就是五六米外,他们待过的那个角落。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枯草,手电光扫过去,看到一只死了很久的麻雀,已经干了,身上爬着蚂蚁。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我回头,看到一辆面包车从路口经过,车灯扫过来,很快过去了。路上又恢复了安静。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面包车经过的时候,车灯照到了十字路口对面的西南角——我从来不看那个方向,因为那个角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比这片荒地还荒,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几根柱子杵在那里,像一个张着嘴的骨架。
车灯扫过去的那几秒里,我看到那个废弃加油站的阴影下面,站着一个人。
真的只是一瞬间。车灯过去了,路灯照不到那么远,那个角落重新陷入黑暗。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一个轮廓,是人的形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我这个方向。
我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最远只能照到对面马路牙子,再远就散了,照不到那个加油站。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没走过去。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久到蚊子在我腿上咬了不知道多少个包。最终我没有去对面,我骑车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骑得飞快,链条都快被我蹬断了。
那之后我告诉自己,到此为止。
有些东西你看到了就看到了,不要去追,不要去求证,不要试图弄明白那是什么。因为当你开始追问的时候,说不定那边也在开始回应你。
我想我是对的。因为从那天晚上开始,我骑车回家的时候,不管走哪条路,总会时不时地想回头看一眼身后。
不是觉得有人跟着我。
就是总觉得,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人类做不出来的速度,一直一直地耸肩,从未停歇。
第651章 《遛弯》
那天晚上我非要走那条小路,现在想来,大概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我家那只萨摩耶叫棉花,平时憨得很,见谁都是一副笑脸。那天夜里九点多,我带它出门遛弯,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从没走过的小巷。路灯隔很远才一盏,昏黄昏黄的,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树,枝叶交叠在一起,把本来就淡的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走到一半我就后悔了,可棉花的尾巴还翘着,我也不好意思说怕,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那一路走得我后背发凉,总觉得树影里有东西在动。回到家才算松了口气。
可棉花不对劲了。
一进门它就没像往常那样趴到沙发上,而是直直地站在玄关,盯着大门的方向。我以为它还在外面没玩够,喊了一声:“棉花,过来。”它没动,甚至连耳朵都没转一下。那个姿势太奇怪了,四条腿绷得笔直,浑身的毛从后颈一直炸到尾巴根,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吼声。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大门关得好好的,门锁也正常,猫眼里透进来的只有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的白光。
“棉花?”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它仍然不理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处,像那扇门上长了什么东西,只有它能看见。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背,那层毛硬得像刷子,底下的皮肉紧绷着。它在发抖。
我这个人胆子不算小,但那一刻心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脏东西。我从小听老人说过,狗眼睛干净,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棉花这个样子,分明是家里进来了什么。而且它盯的是门口,也就是说,那东西也许一直就站在门口,也许是我带进来的,也许……根本就是跟着我从那条小路上回来的。
我脑子里嗡嗡的,心跳得厉害。怎么办?我拼命回想那些老法子——脏东西怕脏话,怕利器。我立刻冲进厨房,从刀架上抽了把最长的水果刀,又冲回客厅。我攥着刀,对着大门的方位,用尽力气骂开了。我从自己会说的第一句脏话开始骂起,越骂越大声,越骂越难听,什么恶心骂什么,什么阴损骂什么。我一边挥舞着刀,一边把那些最难听的字眼往大门方向砸过去,骂得整栋楼大概都听见了。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骂完之后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刀。棉花终于不吼了,但它依然盯着那个方向,只是安静了下来,像在确认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灯没闪,门没响,一切如常。我洗了澡,把刀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棉花的窝在床边,我听见它在黑暗中又低低地呜咽了几声,后来也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塞进了火炉里。脑袋胀得要裂开,浑身骨头缝里都在疼,皮肤烫得不敢碰被子。我挣扎着找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我从小到大几乎没发过烧,偶尔感冒也就是流流鼻涕,体温从来上过三十八。这一烧就是整整一天,烧得我迷迷糊糊,连水都端不稳杯子。
后来烧退了,我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那条小路夜风太凉,我穿得少了?是走那段路的时候太紧张,精神一松弛就病了?还是……那些脏话和那把刀根本没有用?又或者,恰恰是它们惹恼了什么东西?
棉花现在还是每天开开心心的,好像已经不记得那晚的事了。但我每次遛弯都会绕开那条小路,远远地就绕开。我不想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那条路上,也许有什么东西还站在树影里,正看着这扇门。
而我的刀,连一只飞蛾都吓不走。
第652章 《爸爸被接走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二十一岁。
头七那天晚上,家里照例要摆祭品。我哥在客厅忙活着收拾遗像前的供桌,我在厨房热菜。姨娘说,你妈生前爱吃的几样都得摆上,一样不能少。我把菜一样样盛出来,摆好,正准备端出去的时候,一抬头,隔着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扇玻璃推拉门,我看见了我妈。
她就那么从厨房走出来。
不是飘的,不是突然出现的,就是像以前一样,端着一个碗,从厨房往客厅走。她穿着生前常穿的那件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步子不快不慢,跟我们所有人一样,走得很寻常。
我当时愣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甚至不是震惊。就是觉得——对啊,我妈就该这么从厨房走出来啊。她每天都这么走,走了二十年了。我甚至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妈”,嘴都已经张开了。
然后我一眨眼,她就没了。
玻璃门干干净净地推在一边,厨房里只有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锅,客厅里是我哥弯着腰摆供桌的背影。我妈的遗像放在正中间,黑白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看着这边。
我端着菜站了很久。后来姨娘从外面进来,看我不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没告诉她我看见了什么。我怕说了就不灵了,或者怕说了她就真的不来了。
我不知道。
那年我二十一岁,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说你不信就不存在的。
今年过年,我爸也走了。
我爸身体一直不太好,但走得还是很突然。那天凌晨,大概两三点钟的样子,家里的门铃响了。
我哥那时候正守着我爸,听见门铃响了一声,没在意。过了没多久,又响了第二声。他有点奇怪,这么晚了谁会来,但也没敢开门。后来响了第三声。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门铃没有再响了。
大概到了五点多,天还没怎么亮,我姨娘和我姨父突然慌慌张张地赶过来了。一进门姨娘就说,她梦见我妈了。梦里我妈跟她说了些什么,她记不太清,但醒来就心里慌得不行,觉得我爸要出事,非要拉着姨父赶紧来看。我姨父也说,他也梦见我妈了,梦里的意思差不多,就是来接人的。
他们说的时候脸都白了,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大过年的,不会开这种玩笑。
我哥听了,赶紧把门打开了。我们这边的老规矩,家里有重病的人,门是不能关死的,得虚掩着或者开着,算是给什么留条路,这谁也说不清。
门打开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我爸就走了。
后来姨娘跟我私下里说,你妈在你爸门口转了三天了,进不来,门口有门神。那三声门铃,就是你妈在叫你爸。门铃响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神挡着呢。等到五点多他们把门打开了,你妈就进来了,把你爸接走了。
她说完看着我,像是等着我反驳或者冷笑。
我没笑。
我不知道门铃到底是谁按的,也不知道我在厨房玻璃门里看见的那个人影到底是不是我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妈走的那天,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我在外地念书,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头七那天晚上,隔着那扇玻璃门,她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像以前一样。
她可能是想让我看看她。
她可能只是想告诉我,她还在,她走得不远,她还会回来接我爸。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不信这些。
但我爸走的那个凌晨,我开始信了。不是因为门铃响了三次,也不是因为姨娘姨父同时做了同一个梦。而是因为那天早上,我赶到家里的时候,看见我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笑。
我哥说他走的时候特别安详,不像别的病人那样挣扎,就是闭着眼睛,呼出一口气,就不再有下一口了。
我姨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接走了,接走了,你妈来接走了,你看他多高兴。
我没说话。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我哥一直没有开门,我爸是不是就不会走?还是说,不管开不开,我妈总有办法进来?那些门神真的挡得住一个惦记了三年的人吗?
后来我想通了。门铃响了三声,门一直关着,但最后我姨娘姨父来了,门还是开了。我妈用了三年时间,找到了那个能让门打开的人。
她一向比我爸有办法。
我今年二十六岁。我妈走了五年,我爸走了不到一个月。我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有没有魂,有没有另一个世界。但我知道,如果把“我妈回来接我爸”这件事当做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有门铃,有门神,有同时出现的梦境,有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嘴角最后一点笑——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丁点吓人的东西。
相反,这个故事听完,你会觉得,这世上能跨越生死的,不只有恐惧。
还有一种东西,是你活着的时候不一定感受得到,但走了之后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它会按响门铃,会在厨房里走出来,会想方设法,把最放不下的那个人接走。
我二十一岁那年,我妈隔着玻璃门看了我一眼。
她端着碗,穿着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鬼。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急着把菜端上桌的妈妈。
第653章 《小鬼缠腿》
那年我十二岁,在村里上小学六年级。
周六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写作业,听见隔壁李奶奶扯着嗓子喊她孙女小云。小云是我同班同学,就住隔壁,我们经常一起上下学。李奶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喊了半天没人应,她就骂骂咧咧说这孩子又跑哪疯去了,顺口提了句让小云她爸去赶鸭子。
小云家养了一群鸭子,平时都关在村东头那间废弃的老房子里。那房子从前住着一个孤老头,死了以后就空着了,门窗歪歪扭扭的,白天看着都阴森森的。
天快黑的时候,李奶奶坐不住了,鸭子还没赶回来。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往村东头走,我也跟着去了,想看看小云在不在那边。
推开那扇破木门的时候,月光还没上来,屋里黑漆漆的。李奶奶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房梁的一瞬间,我看见小云挂在上面。她脖子套着根麻绳,整个人直直地垂着,脚尖离地面不到两拳的距离。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光着两只脚,脚趾头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李奶奶手里的火柴掉在地上,她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惨叫。
她扑过去抱住小云的腿往上举,想把她从绳套上卸下来。八十斤的老太太,力气根本不够,小云的身体纹丝不动。李奶奶就那样抱着她的腿,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喊人。我吓得腿发软,跑出去叫了邻居。
几个大人赶来了。王叔搬来凳子,把小云从房梁上卸下来。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袋晒干的谷子。他们抬着她想往外走,刚迈出两步,王叔突然停住了。
他说不对,抬不动。
几个人同时低头看。月光底下,小云的脚踝上清清楚楚地扣着几只手。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十根手指死死箍着她的脚脖子,把她往地下拽。
李婶胆子大,低头去看,说那不是人的手,那东西没有指甲盖,手指头比正常人的长一节,看着像是……像是从泥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
王叔撒手不敢碰了,几个人都往后退。小云的身体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脚上抓着那些手,不上不下的,像是有两股力在拉她。
还是李婶先回过神来。她跑回家拿来一把菜刀,对着小云脚下的空气一顿乱砍,一边砍一边骂。她那天的声音大得半条村子都能听见,骂的那些话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说砍死你们这群脏东西,敢动我们家孩子,老娘把你们剁碎了喂狗,快放开,不放老娘把你们老窝都刨了。
第三刀砍下去的时候,那些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嗖地缩回了地里。小云的腿终于能落地了,几个人这才把她拖出了那间屋子。
小云命大,上吊的绳子打了个活结,脖子没断,就是勒得狠了。她在卫生院躺了两天,醒过来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问她记不记得周六的事,她说什么周六,她记得自己周五放学回家就在炕上睡觉了,一觉醒来就在医院了。
她妈不信,翻出她书包里的作业本,周六上午她还写了数学作业,字迹工工整整的,根本不是睡了一天的样子。
后来她奶奶偷偷请了邻村一个懂事的老人来看。那老头围着那间房子转了三圈,又看了看小云,说那房子里本来就有东西蹲着,小云傍晚去赶鸭子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窍,自己解了腰带拴到梁上。上吊死了也就死了,关键是那些东西想吃她,在下面等着分呢。要不是发现得早,人一落气魂就散了,到时候想拉都拉不回来。
老头在那间房子里烧了纸,贴了符,还让小云戴了七天的红绳。他说这事算是了了,该打的东西也打跑了,以后不会再闹。
但小云脖子上那道勒痕好得特别慢。夏天那么热,她每天都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我问她你不热吗,她说不热。有一次午休的时候,她低头趴在桌子上,围巾往上窜了一截,我看见她脖子上一圈紫红色的印子,像是用烧红的铁丝勒过似的,有些地方破了皮,结了黑褐色的痂,看着就疼。
我又问她,那天的事你真不记得了?
她说真不记得,做梦一样,梦里有个人叫她过去,她就跟着走了,后面的事完全想不起来。说完她顿了顿,突然扭过头看着我说,就是脖子有时候痒,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
我那时候小,不懂害怕,只觉得那圈疤痕看着吓人。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后怕——那天傍晚,小云走进那间房子的时候,那些东西是不是已经等了她很久了?它们就那么蹲在黑暗里,看着她自己把腰带系到房梁上,看着她把脖子伸进去,看着她在半空中晃荡,就等着她断气,等着她落地,好把她的魂拉走。
后来我到外地上学工作,很多年没回村。前两年过年回去,在村口碰见了小云。她早就结了婚,抱着孩子在晒太阳,笑得跟正常人一样。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她脖子,毛衣领子上面,那道疤痕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她颈窝里,白白的一条,凸起来的。
她注意到我在看,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笑了笑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小就有的。
我说你不记得了?
她说不记得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些年吧,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上,底下有人叫她名字,叫得特别好听,她想跳,但就是跳不下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不让她跳。
我听完愣了一下,问她你觉得是什么东西在拉着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大冬天的,光着脚穿着拖鞋,脚脖子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笑着说,谁知道呢,可能是活着的人吧。
第654章 《午夜办公楼》
这是发生在去年的事儿,每次我想起来都会感觉到后背发凉。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日。
公司里项目催得紧,可是同事们五点一到就全都溜了。
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公司。
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拼命加班。
公司的办公楼是在开发区,这里的租金要便宜不少。
缺点就是,大白天这个地方除了上班的,就没别人了。
下班时间一过,整栋楼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冷冷清清。
到了七点,公司这层灯也都关了,就留下了走廊的灯亮着,像是一条惨白的绳子吊在头顶。
看了眼手机,不知不觉已经八点零三分。
伸了个懒觉,眼睛有点发胀。
我正揉着的眼睛,身后的工位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嗒”。
有点像笔被放回桌面时,笔身轻轻磕了一下桌面的声音。
虽然很轻,但是办公室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中央空调嗡嗡转的声音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所以那一下“嗒”,清晰得像有人贴着我耳朵打了个响指。
我猛地转过头。
身后的一排工位空荡荡的,椅子整整齐齐推进桌下。
桌子上只有一个落满了灰的显示器支架和几本没人翻过的旧文档。
空调的出风口在天花板上,正对着那个方向吹。
我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或者支架热胀冷缩响了一下。
我转回头来继续干活。
一分多钟后,又是“嗒”的一声。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位置。
这次我没有回头,直接站了起来,转身大步走了过去。
我绕着一排桌子看了一圈又一圈。
桌面上除了电脑支架和旧档案,什么也没有,地面也干干净净,连张纸片都没有。
我蹲下来看了看桌下的线槽,又站起来摸了摸支架,什么异常都没有。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慢慢爬满我的全身,直冲头皮。
说不上害怕,就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一下的不对劲。
空调还在吹,走廊的灯管还在轻微地嗡鸣,一切都很正常,可我就是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用那种不急不慢的方式,一下一下地告诉我——我在。
我没有再回工位。
拿起手机,关了电脑,拎着包就走了。走廊里我的脚步声在瓷砖墙面上弹来弹去,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走路。
我没跑,但也绝对没慢下来。进电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后来我跟同事提过这事,他们说可能是隔壁房间传过来的声音,也可能是大楼的结构热胀冷缩。
这些解释我都信,说得通。可说通归说通,那天晚上的感觉我忘不掉——不是声音本身让我发毛,是那声音里有一种笃定的从容,像一个人把笔放下,等了一会儿,发现你没回应,于是又放了一次。
不急,不慌,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个没人的位置上,等你回头。
我后来再也没有一个人加过班。不是不信科学,是不想再验证它。
第655章 《孕期出差 1》
那年我怀了宝宝,体重直线上升,偏偏单位临时安排出差。
同事小周好心,说反正她宿舍空着张床,让我凑合一晚。
那间宿舍在老家属楼的五层,没有电梯,走廊灯昏昏黄黄的,像随时要灭。
我们聊到快十一点,我去锁了门,还特意拧了拧把手,确认锁舌弹进去了。
小周睡靠窗那张床,我睡靠门的这张,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怀孕后总是这样,肚子里的孩子像揣了只蝴蝶,扑腾得人心神不宁。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小周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驶过的声音。
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嗒。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紧接着,门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老式的铁门,每次开关都会这样,我睡前特意注意过这个动静。
门开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不敢动,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皮子底下是一片黑暗,可我总觉得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人在往我这边走。
他的脚步声很轻,就像是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带着一种湿润的、黏腻的触感,每走一步,我都觉得那声音像是贴在我的耳膜上碾过。
一步。两步。三步。
它朝我的床走来。
我全身僵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小周,小周你醒了吗?你听见了吗?”我轻声呼唤。
可隔壁床上传来的依然是平稳的呼吸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在绕过床尾,正在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闭着眼睛,可我就是知道它的方位,知道它在看着我,知道它嘴角挂着什么东西。
它在我床前停下了。
就在我的正前方,离我那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一股冷气笼罩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月光都遮住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它就站在我的床边,低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它的视线,像一根冰凉的针尖,从我的额头慢慢划到鼻尖,又停在嘴唇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脸正在靠近,一点一点地贴近我的脸,近到我能想象得出,如果我此刻睁开眼睛,看到的会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惨白的,腐烂的,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
我没有睁眼。
我也睁不开。
那一刻我才知道,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动不了的,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
我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细,生怕胸腔的起伏被它察觉。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安静得不像话,一动不动。
时间像被什么东西嚼碎了,一截一截地往我身上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那东西就那样站在我的床前,不动,也不走,像在等我睁眼。
直到后来,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意识像断了的线,一下子坠进了深深的黑暗里。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天光蒙蒙亮。
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床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干干净净的。
昨晚的恐惧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那些脚步声、那些寒意、那些窒息般的压迫感,都像是自己吓自己。
可我还是心慌。
整个人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
“小周。”我喊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其实我想说的是昨晚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小周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嘟囔着说忘了带伞,然后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她拉开门,站住了。
“诶?”她回过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没睡醒的、困惑的表情,“你昨晚起来上厕所了?”
“没有啊。”我说。
“那你怎么没关门?”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我撑起半个身子往门口看。门此刻大敞着,黑洞洞的走道口透进来走廊灯惨白的光,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明明锁了门的。
我确认过的。拧了把手,听到了锁舌的声音。
小周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我脸色实在太差了,又补了一句:“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可能我睡前忘关了。”
她没有记错。我知道她没有记错。
我没有再说什么,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肚子里的孩子这时候动了一下,轻轻地,像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
我摸了摸肚子,心想,还好,你什么都没看见。
雨没有停,一直下到我们出门。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锁舌完好,门框上没有撬痕,甚至连多出来的划痕都没有。
小周在楼道里催我,说再不走要迟到了。我应了一声,伸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
白天在公司,我心神不宁,开会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同事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认床。他们笑了,说孕妇就是娇气。小周坐在我斜对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她叫住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问了:“你昨晚……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其实半夜的时候我醒过一次,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感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我睁开眼看了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你也在睡觉,我就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顿了顿,“但早上起来看到门开着,我心里其实有点发毛。”
我们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可能只是门没关好,”小周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老房子的锁,有时候看着关上了,其实没卡住。”
我没有反驳。
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睡前检查过,拧过把手,推过门板,确认过它纹丝不动。
那之后我没再去过小周的宿舍。
日子照常过,孕检、上班、回家,我努力把那晚的事情压在记忆最底层,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孕妇激素紊乱导致的噩梦。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孩子很健康,踢我的时候力气大得像在打拳。
一转眼,到了预产期的前一个多月,我被安排到外地学习,住进了单位订的酒店。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说房间不够了,给我安排了一个走廊尽头的房间。
我以前听人说过,住酒店最好不要住走廊尽头,不吉利。可我当时累得不行,只想赶紧躺下,就没计较。
房间很普通,一张大床,对面是电视,左手边是洗手间。
窗户朝北,看出去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灰扑扑的,没什么风景。我洗了澡,把房间的灯全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圈拢在床头柜上,勉强能照见半个房间。
我躺下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孩子也在动,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环境不适应。
我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心里默念着快点睡快点睡。
然后我又听见了脚步声。
声音就在房间里的床尾位置处,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同样轻的脚步,同样像是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同样带着那种湿冷的、黏腻的质感,一步一步,绕过床尾,来到我的床边。
停下来了。
我能感觉到它站在那里,就在我的正前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我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小夜灯微弱的光透过眼皮,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那片光。
它在低头看我。
我的手死死攥着被子,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很真实。可我不敢动,不敢睁眼,甚至连呼吸都不敢。我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安静了,一动不动,像是也在屏住呼吸。
这一次,它没有站着不动。
我感觉到床垫塌下去了一点。
它坐下来了。
就坐在我的床边,紧挨着我的大腿。我能感觉到那股重量,那股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重量,把床垫压出一个凹陷。被子下面,我腿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我几乎能闻到它的味道了——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潮湿的、腐朽的,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股气味从床边的方向飘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它在俯下身来。
我感觉到一股冷气喷在我的脸上,不是呼吸,更像是冰箱门打开时涌出来的那股冷风,干燥的、死寂的。那股冷气从我的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像是在闻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流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淌进头发里。
我想尖叫,可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跑,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
我只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感受着那个东西一寸一寸地靠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觉得下一秒就要贴上我的脸。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在玻璃上磨,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可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等到你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的太阳穴。
“终于等到你了。”
我终于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小夜灯昏昏黄黄地亮着,窗帘纹丝不动,地毯上空空荡荡。床垫也没有凹陷,被子好好地盖在我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消失了,空气里有酒店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只有我的脸还湿着,眼泪已经凉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肚子里的孩子这时候猛地踢了一下,又一下,剧烈的胎动像是也在害怕什么。我双手捧着肚子,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没事”,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那晚我没有再睡。我开着房间里所有的灯,坐在床头,后背紧紧贴着靠板,盯着房间里每一个角落,直到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前台退房,说想换一个房间。
前台的小姑娘查了查系统,抱歉地说今天的房间都订满了,没法换。她见我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女士,您昨晚没休息好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拖着行李箱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门牌号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扇门是走廊里唯一一扇没有猫眼的房间。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怎么都拔不掉。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当然没说得太细,只说了在同事宿舍遇到门自己开了,在酒店又遇到奇怪的事。我妈当时正在厨房煲汤,听了这话手一抖,盐撒了不少。
“你没告诉妈,你住同事宿舍那回,是哪天?”
我想了想,说了个大概的日期。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天晚上,”她声音都在抖,“妈梦到你奶奶了。”
我愣住了。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甚至记不太清她的样子。
“你奶奶在梦里跟妈说了一句话,”我妈放下手里的汤勺,转过身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她说——‘有个东西跟着咱丫头好久了,从她小时候就在。那东西想要她肚子里的孩子。’”
厨房里只有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孩子在里面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奶奶有没有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
“她说——那东西没有脸。”
第656章 《孕期出差 2》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睡。
我妈把次卧的床单换了,让我睡她旁边,像小时候一样。
她关了灯,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很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做饭留下的。
可我睡不着。
眼睛闭上的时候,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若隐若现,像一根蛛丝黏在后脖颈上,怎么都拂不掉。
我妈以为我睡着了,轻轻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楼上住户走路的声音,听见自己肚子里孩子的心跳声。
产检的时候医生让我听过,就像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的,快而有力。
我摸着肚子,心里默默地说:不管那是什么,我不会让它靠近你。
第二天一早,我妈拉上我去找了一个人。
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半小时的山路,才到那个村子。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群晒太阳的老人。我妈挨个打听,最后在一个巷子尽头找到了一间低矮的平房。
门没关,里面光线很暗。
一个老太太坐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我看不清的神像,香火缭绕,熏得人眼睛发酸。
我妈把我往前推了推,声音恭恭敬敬的:“婆婆,我家丫头遇到点事。”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肚子,忽然笑了。
“怀的是个丫头。”她说。
我和我妈都愣了一下。我做过b超,医生没说性别,但我偷偷找人看过,确实是女孩。
“坐吧。”老太太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我撑着膝盖慢慢坐下来,肚子大了起来,蹲下已经有些吃力。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肚子。那只手干枯冰凉,像一片枯叶落在我的肚皮上。
“跟了多久了?”她问。
我以为她在问我妈,可是我妈还没开口,她又自己回答了:“二十三年了。”
我一怔。
我今年二十三岁。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低下头,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快,像是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有时候又像是在跟谁吵架,语气忽然变得很严厉,忽然又像是在哀求。
我坐在那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清楚地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正在剧烈地动。她蜷缩着往后躲,像是在避开那只手的触碰。
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看着我。
“它不让我碰。”她说,“它护着这个孩子。”
“它?它是什么?”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香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们家祖上,”她慢慢地说,“欠过一条命。”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东西,是来讨债的。跟了你二十三年,一直在等。”
她看着我隆起的腹部,声音沉下去,“它等的不是你,是这个孩子。它要投胎,必须借你的肚子。”
“投胎?”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东西要投胎成我的外孙女?”
老太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我的肚子,看着我肚皮下面那个正在不安分地动着的小生命,叹了一口气。
“它想要这个身体太久了。可它进不去。”
“为什么?”我问。
老太太又沉默了。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我的魂魄都看穿。
“因为,”她慢慢地说,“你的孩子还没有临盆,没到它进去的时辰。”
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房间里暗了下来,供桌上的香火亮得像两颗红色的眼睛。
老太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要找一个人,一个八字纯阳的人。让他守在你身边。这个东西,怕他。”
“去哪里找?”我妈问。
老太太闭上了眼睛,像很累了似的摆了摆手。
“出了这门,往东走。走到有人喊你名字的地方,就找到了。”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肚子里的孩子终于安静了,蜷在我身体深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婆婆,你说的那个人,他现在多大?”
老太太没有睁眼。
“还没生。”她说。
我站在门口,夏天的热风扑面而来,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我要去找一个还没出生的人。
而我的预产期,只剩不到四十天。
我妈扶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在抖。我能感觉到,她也在害怕。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沿着村子里的石板路往东走。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底下。
出了村子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我妈停下来,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脚下的路。
“往东。”她念叨了一句,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们沿着土路一直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有些杂货铺、面馆、一家卖农药的,还有一个卫生院,门脸很小,夹在两栋房子中间,不仔细看都找不到。
我妈说:“要不要进去歇歇?你走不动了吧。”
我确实走不动了。
肚子硬邦邦地往下坠,腿也肿了,鞋带勒得脚踝生疼。我点了点头,我妈就扶着我往卫生院那边走。
还没走到门口,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姑娘——姑娘你等等——”
有人在喊我,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声音从后面传来,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是追了我们好一段路了。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她跑到我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我。
“姑娘,”她说,气还没喘匀,“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老太太好像没注意到我的防备,她朝我走近一步,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跟我说,今天在东边这条路上会过一个怀了孕的姑娘,让我把这个东西给她。”
她把手里的红色塑料袋递过来。
我没有接。
“你梦里的那个女人,”我妈警惕地问,“长什么样?”
老太太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看不清脸。但她的声音……声音我认得。是我娘。”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娘?”我妈又问,“你娘还在吗?”
“走了二十年了。”老太太说着又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拿着吧姑娘,我娘在梦里说了,这个东西能保你母女平安。”
我的心头一跳。
婆婆说过,我怀的是个女儿。
这个老太太怎么会知道?
我的手伸了出去,接过了那个塑料袋。
袋子很轻,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摸起来硬硬的,圆圆的,像一个小球。
我正要打开看,老太太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别在这里看。”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好像怕什么人听到,“回家再看。还有一句话,我娘让我带给你。”
她凑过来,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它就在你身后,从昨晚就跟着你了。你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我的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我僵在原地,能感觉到背后太阳晒过来的热度,可那一小块地方,偏偏是凉的。
“它在看你肚子。”老太太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它等不及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一样。
我妈喊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回头,转了个弯,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原地,太阳从头顶晒下来,烫得我头皮发疼。我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妈,”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们回去。我要回去找那个婆婆。”
我妈二话不说,扶着我就往回走。
我们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回到那个村子。
天已经快黑了,村口的槐树在暮色里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我妈搀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那条巷子,找到那间低矮的平房。
门关着,灯灭了。漆黑的窗户像两个空洞的眼睛。
我妈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还是没有人。
隔壁院子出来一个老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找谁?”
“住这家的婆婆。”我妈说。
老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今天下午走的。忽然就不行了,说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嘴里一直在喊,说什么‘不关我的事,别找我’……送到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没了。”
塑料袋从我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妈一把扶住我,我弯下腰,肚子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孩子在里面疯狂地踢,像是在挣扎,像是在求救。
我低下头,看到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半敞着口,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个核桃,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伸手去捡,碰到核桃的瞬间,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麻又烫。
我下意识地缩回手,核桃却粘在了我的手指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妈吓得叫了一声,伸手来掰,核桃就像是长在了我的皮肤上,纹丝不动。
就在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那颗核桃自己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地上,停在一块砖头旁边。
我低头看着它,心跳得快要裂开。
一个笑声突然传来,又细又尖,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
声音是从我的肚子里传出来的,震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我妈的脸瞬间惨白,她死死地盯着我的肚子,嘴唇在不停地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我哭了,恐惧在慢慢的把我吞噬。
“妈,”我颤抖着说,“我想回家。”
我妈听到这句话,猛地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核桃塞进口袋里,扶着我跌跌撞撞地往村口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的狗开始叫,一声接一声。
我们直接打了一辆车,往市里开。
车子上了高速,我缩在后座,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颗核桃。
开车的司机是个中年人,一开始还在跟我们闲聊,后来大概是透过后视镜看到了我的脸,忽然不说话了。
他把音乐关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司机忽然开口了:“大姐,你们旁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我妈愣了一秒:“什么?”
“我刚才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您旁边那位姑娘的边上,还坐了一个人。黑色的,缩在角落里,一直在动。我眨了一下眼睛,就不见了。”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妈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我身旁的座位。
座位上空空荡荡。
就在她转头的同一秒,我感到有个东西贴上了我的后背。
冰冷又坚硬,像是一块骨头,硌着我的脊椎,从我的腰窝一路往上,慢慢推到我的肩胛骨。
它的身体贴着我的后背,两只手从我的腰侧伸过来,十根指头搭在我的肚子上,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抚摸。
我的肚子猛地一疼。
我感觉有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身体里,攥住了我的子宫,缓慢地往下拽。
我疼得弓起了腰,汗水一下子从额头涌出来,顺着鼻尖往下滴。
我妈急了,掏出那颗核桃就往我肚子上按。
核桃贴上肚皮的瞬间,我的脑子里炸开一道声音。
尖厉的嘶吼声,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可意识偏偏清醒得要命,清楚地感觉到那颗核桃在我肚皮上滚了一圈。
紧接着搭在我肚子上的那只冰冷的手消失了,后背的压迫感也消失了,就连脑子里那声嘶吼也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湿透了,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妈举着那颗核桃,手还在抖。
核桃上刻着的纹路在车窗外路灯的照射下,像一只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司机终于忍不住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回过头来看我们,脸色比我还难看。
“你们到底要去哪儿?”他问。
我妈说了一个地址。
司机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那个地方,我白天去。晚上,我不去。”
我妈说:“双倍车费。”
司机沉默了。
他看了看我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我妈手里的核桃,最后叹了口气,打着火,重新上路。
后面的路程,司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了。我妈付了钱,扶着我下了车。
我站在家门口,看到楼上亮着灯,我爸在家。
可我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因为我看到楼道的拐角处,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是站着的,比人高,比人瘦,歪歪扭扭地贴在墙角,像一张被揉皱的黑纸。
它在看着我。
我妈拉着我上了楼,每上一阶,影子就往上蹿一截。
它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始终贴着墙根,面朝着我。
到了家门口,我妈掏出钥匙的手抖得差点拿不稳。
门开了。
我爸站在玄关,他目光越过了我,落在了我的身后。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成了恐惧。
他的嘴张了张:
“你身后……那是什么东西?”
第657章 《孕期出差 3》
我爸刚问出这句话,我妈就猛地把他推回屋里,砰的一声把门摔上,反锁,挂上链子,一气呵成。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核桃。
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刺眼。
我爸站在玄关,脸上的表情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没回答,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把那颗核桃放在茶几上。
核桃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那些刻痕像密密麻麻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多看两眼就头晕。
我把自己这几个月遇到的事,从同事宿舍那晚开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婆婆的死,说到车里的事,说到楼道里的影子,我爸的脸色越来越沉。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你奶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我和我妈同时看向他。
“那是我还小的时候,”我爸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像是在鼓足勇气,“你奶奶怀着你姑姑,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忽然说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滚。”
“送到医院,医生说一切正常,孩子也很好。可你奶奶坚持说有东西在她肚子里动,不是孩子,是别的东西。”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奶奶找了个人,是个道婆,跟你今天遇到的那个婆婆差不多的。道婆说,有个东西想借你奶奶的肚子投胎,跟了好久了。你奶奶的命硬,它进不来,但它一直不走,就等下一次机会。”
我爸的声音顿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
“下一次机会,它选了你。”
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孩子在里面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翻了个身。
“那个道婆当时做了什么?”我妈追问。
“做了一件事,”我爸说,“她让你奶奶在预产期前一个月,搬到一间屋子住。”
“那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上贴满了符。门口放了一面镜子,镜子朝外。每天天黑之后,谁也不许进去,谁也不许开门。”
“然后呢?”
“然后你姑姑就出生了。顺顺当当,什么事都没有。”
我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道婆说,那个东西怕镜子。不是怕照见自己,是怕看到自己的身后。”
“自己的身后?”我妈皱起眉头。
“原话是,‘它不怕看自己,它怕看自己身后有什么。’道婆没说清楚,就死了,跟你今天遇到的那个婆婆一样,死得突然。”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两个婆婆,都帮我看了这件事,都在同一天死了。
这不是巧合。
茶几上的核桃在灯光下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一下。
我们三个人同时看到了。
我妈伸手去拿核桃,刚碰到壳面,她的手就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了。
核桃的表面在发烫,肉眼可见的热气从那些刻痕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从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楼道里有人在走路。
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两步,三步,由远及近。
然后,停在了我家门口。
客厅里的灯开始闪,一下,两下,三下,像是电压不稳。
我爸站起来,挡在我和我妈前面,盯着那扇门。
门上装了猫眼。
他慢慢弯下腰,把眼睛凑了上去。
“别看!”
我妈的尖叫声和门外传来的敲门声重叠在了一起。
咚。咚。咚。
我爸僵在那里,眼睛还贴着猫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看到他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嘴唇开始发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是在猫眼里看到了什么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
咚。咚。咚。
又敲了三下。
我爸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指着那扇门,手指在抖,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来。
“它……它没有脸,”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可是它在笑。”
门外,一个我从没听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开门。我要看看我的身体。”
我的肚子剧烈地疼了起来。
一阵接一阵的宫缩,快得不像话。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裤子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羊水破了。
离预产期还有二十六天。
我妈疯了似的打120,电话那头说救护车至少二十分钟才能到。
我爸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挡在门口,他的手在抖,刀也在抖。
门外的它没有走。
我能感觉到它贴着门,在听里面的动静。
宫缩越来越密,疼得我视线一阵一阵地发黑。
我妈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
茶几上的核桃忽然嘭的一声,从中间炸成了两半。
核桃壳里是一摊黑色的黏稠液体,沿着茶几的边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它笑了,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细又尖。
“时辰到了。”它说。
一缕黑色从门缝里无声无息地涌进来,贴着地面开始蔓延,它的速度不快,却带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诡异。
我妈尖叫了一声,黑色的丝线已经爬到了她的脚边。
它们像是活的,碰到她的鞋底就绕开,绕了一个弯,径直朝我涌过来。
我的羊水还在流,宫缩一波接一波,疼得我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黑色的丝线爬上沙发腿,爬上扶手,从四面八方朝我的肚子聚拢,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我的皮肤。
疼。
丝线碰到了我的肚子,然后就像融化了一样,消失在我的皮肤下面。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皮下游走,沿着血管,沿着神经,一路向下,朝我的子宫汇聚。
肚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搅动,孩子在疯狂地挣扎,像是在和丝线进行搏斗。
我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小包,那是孩子的手、脚、膝盖,她在躲,她在逃,可她无处可逃。
“不要——!”我尖叫出声。
就在这时候,客厅的灯突然全灭了,楼道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黑暗中,我听到我妈在哭,我爸在喊我的名字。
还有它的声音,它在念着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古老得像是在念一种早已失传的咒语。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疼痛、恐惧、失血,所有的感觉搅在一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的意识往一个黑暗的深渊里拖。
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手边什么都没有。
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声巨响,门板猛地向内弹开,链子绷断了,锁芯飞出去,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楼道里的灯光瞬间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睛,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他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的个子不高,身子瘦瘦小小的,此刻站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
那个东西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擦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地上的黑色丝线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疯狂地往回缩,从我的皮肤里退出来,从我肚子里退出来,带着冰冷的气息朝门口涌去。
门口那个人举起手里的镜子,镜面朝向房间。
一道光从镜子里射出来,像一把刀劈开了房间里的黑暗。
黑色的丝线碰到光的瞬间就化成了一股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我终于看见了它,这个跟了我二十三年的东西。
它就站在我的沙发旁边,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光线下,它的轮廓显现出来,比我高,比我瘦,像一具被拉长的骷髅。
它的身上裹着一层黑色的雾气,雾气在光线下翻涌,像是有无数张脸在里面挣扎。
它没有脸,只是一片灰白色的皮肤,像一枚没有壳的蛋。
皮肤在蠕动着,像是在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试图破出来。
它在笑。
即使没有嘴,我依然能感觉到它在笑。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突然变得强烈,感觉它的整张脸就是一只眼睛。
门口的人往前迈了一步。
光线更强了。
那个东西的身体开始扭曲,黑色的雾气像被撕碎了一样一缕一缕地剥落,每剥落一缕,它就缩小一分,身体也在变得透明。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逃跑。
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张没有脸的脸对着我。
在彻底消散之前,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伸出了手,朝我的肚子伸过来。
它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行进,带着让人心碎的温柔。
它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肚子。
那一下,我的肚子不疼了。
宫缩停了,羊水也不流了,所有的疼痛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像潮水一样从我的胸口涌上来,淹没了我的喉咙。
孩子在我肚子里缓缓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也像在告别。
然后那个东西消失了。
黑色的雾气散尽,房间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上的羊水、沙发上的痕迹、门板上断裂的链子,一切都在,唯独那个东西不在了。
门口那个人把镜子放下了。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t恤,扎着马尾,脸很白,眼睛很亮,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手里提着嗯是一面老式的梳妆镜,那种可以在手里拿着木柄圆镜。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肚子,忽然笑了。
“赶上了。”她说,声音有点喘。
我妈还愣在地上,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爸举着菜刀的手缓缓放下来,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
我看着那个女孩,想问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歪了歪头,那面圆镜在她手里转了个圈。
“那个婆婆,”她说,“在卫生院咽气之前,叫人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今晚这里有人需要我。”
她顿了顿,把镜子往口袋里一揣,朝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我属龙,腊月生的,时辰在午时三刻。”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婆婆说你们在找一个八字纯阳的人。”
“你……”我妈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多大了?”
女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十七。”
我的手还在肚子上放着,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她安静地蜷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属于她的时辰。
窗外的天,似乎亮了一点。
女孩没有走。
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把那面圆镜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然后歪着头看我,像在打量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你就不怕?”我哑着嗓子问。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怕。来的路上怕了一路。但是婆婆说了,这个东西要是真的投了胎,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孩倒是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所以我这不是在救你,是在救我自己。你不用太感动。”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恍惚。
我妈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目光落到那两瓣裂开的核桃上。
核桃壳里的黑色液体已经干了,在茶几上留下一滩焦黑的痕迹。
她伸手拿起一瓣核桃壳,凑近了看。那些刻痕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被血浸过。
“这是什么东西?”我问。
她把核桃壳放下,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这不是核桃,”她说,“这是骨头。人的头骨。”
我的胃猛地一缩。
“婆婆没有告诉你,”女孩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你们家祖上欠的那条命,是怎么欠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女孩把那半瓣核桃壳翻过来,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是刻的字,这是用指甲抓出来的。一个快要死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刻在骨头上。她不是要诅咒谁,她是要留一个标记。”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里有不属于十七岁的沉静。
“她是在告诉后来的人,她是被活活埋在这里的。”
我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踢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那盏最亮的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女孩把那半瓣核桃壳轻轻放回茶几上,拍了拍手,重新靠回椅背。
“好了,”她说,“现在该说说正事了。”
她看着我的肚子,嘴角微微上扬。
“你女儿,”她说,“要在什么时候出生,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是她说了算。”
第658章 《孕期出差 4》
当晚没有人再睡着。
女孩说她叫阿檀,檀香的檀。
她妈生她之前在庙里求了三年,怀上之后去还愿,庙里的师父说这孩子的命格不一般。
八字纯阳,生在午时三刻,连阎王爷见了都要眯眼睛。
她妈当时只当是吉祥话,没想到她长到七岁就开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时候总跟我妈说,门口站了一个人,窗台上坐了一个人,”阿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妈吓坏了,带我去找那位婆婆。婆婆看了我一眼就说,这孩子不只是能见到鬼,还能镇鬼。”
“她能看见,是因为那些东西怕她,想躲,被她身上的阳气逼得现了形。”
“所以婆婆从那时候就知道,有一天我会来找你?”我问。
阿檀歪着头想了想:“她没说你会来找我,她说,有一天你会需要我。”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我妈熬了粥,阿檀喝了两碗,又吃了一屉小笼包,胃口好得不像一个刚跟鬼打过照面的人。
我什么都吃不下,肚子不疼了,羊水也没再流,可是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我爸请了假,我妈把家里的镜子全收了起来,连卫生间的化妆镜都用布蒙上了。
阿檀看着我妈忙前忙后,没说什么,只是在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我手里。
“贴身带着,”她说,“我去找一个人,大概三天就回来。”
“这三天里,如果那东西又出现了,你就把这个拆开,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你念三遍,我就能感应到。”
她走了。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黄纸折成的方块,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掌心虽然是热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这三天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没有黑暗中若有若无的注视。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门锁上断掉的链子还在,茶几上两瓣核桃壳还在。
核桃壳上的暗红色慢慢褪成了灰白,门框上被链子崩出的裂痕也不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一切都像是在愈合。
第三天,阿檀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来。
第五天晚上,还是没有来。
我没有她的号码,没有她的地址,除了她留下的那个名字和生辰八字,我对她一无所知。
当天夜里,我又感觉到了那根蛛丝。
蛛丝搭链接在肚子上。
我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很暗,我妈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被子上。
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睡衣被撑得很紧,我看到自己的肚皮在发光。
一种青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我的肚子里藏了一盏灯。
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可在漆黑的房间里,它足够让我看清自己肚皮上那些被撑开的妊娠纹,一条一条的。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东西,它躲了在我肚子里。
我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是孩子在翻身。
可那不是孩子的形状,这个包太小了,比孩子的拳头还小。
小小的包在肚皮下面缓慢地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只困在茧里的虫子。
青白色的光就在那个小包周围最亮,亮到我能隐约看到光晕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的手抖着去摸那张黄纸。它在我睡衣的口袋里,被我攥成了一团。
我哆哆嗦嗦地把它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写的:
“阿檀,甲午年腊月廿二,午时三刻。”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念了一遍。
没有反应。
肚子里那个小包继续在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朝我的左侧腰腹方向游过去,像在躲。
我念了第二遍。
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
一股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冷,将房间里的热量一瞬间抽走了。
我妈在睡梦中缩了缩身子,翻了个身,没有醒。
我念了第三遍。
卧室的亮了,一道光从窗外射进来,白得刺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整个房间。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那道光暗下去,再睁开,阿檀站在窗前。
她披头散发,脸上有伤,左颧骨上擦破了一大块皮,右手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白t恤上全是灰,袖口撕开了一个口子,整个人看起来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她的眼睛依旧那么亮。
她喘着粗气,一手撑着窗台,一手举着那面圆镜,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她的目光越过镜面,死死地盯着我的肚子,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颗小虎牙。
她跳下窗台,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看到她左脚的鞋不见了,光着的脚底板上全是泥和血。
“你去哪儿了?”我的声音在抖。
阿檀没有回答。
她走到我床边,蹲下来,把圆镜平放在我的肚子上,镜面朝下,贴着睡衣。
镜子的边缘冰凉,贴上皮肤的瞬间,我感觉到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猛地缩了一下。
“那三天我不是去找人,”阿檀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我是去找关于核桃的线索。婆婆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情,我要自己去找。”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你还记得我说过吗?那不是核桃,是人的头骨。我在那个村子周围找了三天,找到了那个人的坟。”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那里是一片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我站在地中间,那面镜子忽然自己转了一下,镜面朝下,照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地上有一个洞,不大,被草盖着。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了骨头。是一整个人的骨架,蜷缩在土里,姿势像一个没出生的婴儿。”
她的眼眶红了。
“她是被活埋的。手脚被捆着,嘴被堵着,埋进去的时候还活着。她在土里挣扎过,指甲全断了,在头顶的石板上抓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阿檀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我的肚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烫得像一团火。
“那个东西,就是她。”
“她要投胎。她等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让她附身的契机”
“你怀孕了。可你怀的是个女儿,而她需要的,是一个男胎。”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是要在你女儿出生之前,把她的魂魄塞进你女儿的壳子里,把你女儿的魂挤出去。”
“然后她会借着你女儿的身体长大,再生一个男孩,那才是她真正要投胎的容器。”
阿檀的声音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你女儿,只是一个过渡。是她用来怀上自己的工具。”
我抱着肚子,浑身在发抖。
一种排山倒海的愤怒从胸腔里涌上来,烫得我几乎要炸开。
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开始动了,这一次不是缓慢地游走,而是剧烈地挣扎,像是感觉到了我体内那股怒火的温度。
那层青白色的光忽明忽暗,我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包,
她在试图撕开我的子宫钻出来。
阿檀没有动。
她只是把圆镜压在那些鼓包上,一个一个地压过去,每压一下,那个地方就平静下来,青白色的光就暗一分。
直到最后一个鼓包被她压住。
房间里安静了。
阿檀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决绝。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但这个办法需要你相信我。”
“什么办法?”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掌心给我看。
是一枚银针。很长,比普通的缝衣针长一倍,细得像一根头发,尖端泛着冷光。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要在你女儿出生之前,把这根针刺进她的眉心。”阿檀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用她的血封住你肚子里那条魂。她在你的子宫里,用的是你女儿的羊水和血液。只要你女儿出了血,她的魂就会被血锁住,困在你的身体里,再也出不去。”
“然后呢?”我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而颤抖。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她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阿檀手里的银针,眼眶通红。
阿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孩子出生之后,我会把那根针拔出来。那条魂会跟着针一起出来。”
“那孩子呢?”
阿檀避开了我妈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孩子不会有事的,”她说,“但她的眉心会留下一个印记。针眼那么大,不会消失。”
“你确定只是针眼那么大?”我妈追问,声音越来越尖。
阿檀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肚子,看着那些青白色的光晕里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蜷缩着的样子,比我的拳头还小,她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胸前。
她也在害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我一直没有想通的事。
“阿檀,”我说,“那晚在我家门口,它明明可以进来,为什么它要等我开门?”
阿檀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
“因为它在等你邀请它。”
“什么意思?”
阿檀把那根银针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上反射出一颗极小的、刺目的光点。
“它跟了你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
她的声音很轻,“她不想伤害你。她想要的,只是借你的肚子活过来。她甚至以为你会愿意。”
我愣住了。
“她在土里被埋了不知多少年,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东西。”阿檀的声音有些涩,“我在那个洞里找到的,就压在她的肋骨下面。”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是一块玉佩。
玉佩很小,成色也不好,碎了一个角,被土沁得发黑。可上面刻着的字还看得清:
“吾儿安康。”
那是她给孩子准备的。
在她被活埋之前,在她知道自己必死之前,她怀里揣着这块玉佩,想着她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盯着那块玉佩,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堵在胸口,酸胀得要命。
我妈也哭了,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檀站起来,把那根银针收进口袋,把那面圆镜翻过来,扣在了那块玉佩上。
“你不用现在决定,”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还有时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刚才我说,我找到那个洞的时候,镜子自己转了一下。其实不是镜子在转,是她在镜子里的倒影在动。”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阿檀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笑。”
阿檀说完那句话,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跳动声。
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
“另一个人?”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什么另一个人?”
阿檀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来,把那面圆镜从玉佩上拿起来,镜面朝上平放在地板上,退后了两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你们过来看。”她说。
我撑着床沿想起来,我妈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动,自己慢慢挪过去,低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我妈说。
“您看镜子里的地板。”阿檀说。
我妈又低下头,看了几秒钟,猛地直起身,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了衣柜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那面镜子,说不出一个字。
我爸在隔壁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推开门看到三个女人围着一面镜子,我妈脸色惨白,阿檀浑身是伤,我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床上脸上全是泪痕。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那是一种只有在真正害怕的时候才会有的警觉。
“怎么了?”他问。
我妈指着镜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镜子里的地板上多了一双脚印。”
我低头去看镜子。
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镜面,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的光斑在晃。
我爸走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两双脚印,”他的声音很沉,“一双是阿檀的,一双不是。”
阿檀点了点头,捡起镜子,镜面朝下扣在地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蹲下来,沿着镜子的边缘画了一个圆,然后从圆心往外画了几条线,像一个被切开的蛋糕。
她说:“那个洞底下,埋了两个人。”
“两个人?”我忍不住问。
阿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左脚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上上下下。她在上面,另一个在下面。埋的时间不一样,下面的那个更久,骨头都酥了,我伸手去摸的时候,碰了一下就碎成了粉。”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在说。
“下面那个人的姿态……不一样。上面那个是蜷着的,像一个没出生的婴儿。”
“下面那个是躺平的,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很规矩,很体面,像是被人好好安葬的。”
“那为什么会埋在一起?”我爸问。
阿檀沉默了。
她看着地板上那个粉笔画出的圆,目光空洞,像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看到那双脚印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的奶奶说有个东西跟着你好久了,从你小时候就在。她说那个东西没有脸。”
我点了点头。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们,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你的?”
我想了想。
我妈跟我说的原话是“从你小时候就在”,具体什么时候,我妈没说,我也没问。
我转头看向我妈,我妈皱着眉回忆了很久,忽然浑身一僵。
“你三岁那年,”我妈的声音哑了,“有一天你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送到医院查不出原因。”
“你奶奶从老家赶过来,握着你的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你奶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走了。’我问她什么走了,她说没什么。从那之后,你奶奶就变得不一样了,不爱说话,总是往老家跑,说是要修祖坟。”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走的那天,我不在她身边。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抬到门板上了。她的脸上是笑着的,手攥着,怎么都掰不开。后来火化的时候,她的手自己松了,掌心里有一撮头发。”
第659章 《孕期出差 5》
“谁的头发?”阿檀问。
我妈摇了摇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让我浑身发毛,因为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看着阿檀:“你刚才说,有办法。什么办法?”
阿檀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我爸妈,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面朝下扣着的圆镜上。
“你得先把那个孩子生出来。”她说。
“什么?”我妈第一个炸了,“你刚才还说要在孩子出生之前把针刺进去,现在又说先生出来?”
“情况不一样了。”阿檀的声音很低,“之前我以为只有一个魂。现在我知道了,洞里有两个人。上面那个想要投胎,下面那个不是来投胎的。”
“那下面那个是来干什么的?”
阿檀看着我,那目光让我觉得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肚子里的孩子。
“下面那个,”她说,“是来看着上面那个的。”
“看着?”
“压着。镇着。用自己死了这么多年的骨头,压住上面那个不让她出来。可是她没压住,上面那个还是跑出来了,跟了你二十三年。”
阿檀蹲下来,把那面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月光照进去,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
“镜子里看到的站在她身后的人,就是下面那个。她在笑,是因为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等到什么?”
阿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肚子。
“等到你女儿出生。”
我的肚子猛地一疼,不是宫缩,不是胎动,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骨头上剥离的疼。
那种疼让我整个人弓了起来,汗水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在疼痛和眩晕的间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别怕,我在。”
然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不是泥土,是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水面。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光,无边无际,安静得不像是人间。
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肚子还在,孩子也还在,轻轻地动着,像是在好奇这个地方。
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包裹着我,像一个温暖的拥抱。我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
她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瘦小,背微微佝偻,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十根手指无比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我不认识她,可我知道她是谁。
“奶奶。”我喊出了声。
她笑了,眼角里挤出一堆褶子,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丫头长大了,”她说,“比我想的要好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我对她的记忆没有一张清晰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总是弯着腰、总是在厨房里忙活、总是在我哭的时候把我抱起来轻轻摇晃的身影。
我想走过去,可她摇了摇头。
“别过来,丫头。我时间不多,得跟你说几件事。”
她的手抬起来,朝我身后指了指。
我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
“下面那个,是我。”
我愣住了,浑身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你三岁那年发烧,我在你床边坐了一夜,跟它说好了。我把自己埋进去,压住它,它就不动你。”
“二十三年,我一直压在它上面,在土里,在骨头里,在那些黑乎乎的泥巴里,一天一天地压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它还是跑了。你怀孕那天,它就跑了,跑出来找你。我追不上它,太慢了,骨头都酥了,一用力就碎。碎了我再拼起来,拼起来再追,追了九个月,总算追到了。”
她看着我的肚子,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情。
“你怀的是个丫头,它要再借你丫头的肚子,再怀一个男胎。到了那一步,你丫头就没了,魂都没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我不让它动你丫头。”
奶奶朝我走近了一步,我这才看清她的脚,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白色的雾里,脚底板全是血,一道一道的裂口,像是踩了一辈子的碎玻璃。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阿檀那丫头,是个好孩子。她手里的那根银针,是我让她找的。那个针扎进丫头的眉心,出来的那条魂不是它的,是我的。”
我猛地抬起头。
“二十三年,我压在它下面,魂魄早就跟它缠在一起了,分不开了。要想把它弄出来,就得把我一起弄出来。针扎进去,我出来,它也跟着出来。”
“那您呢?”我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您会怎么样?”
奶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白色的雾里变得有些透明,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本来就是走的了的人,”她抬起头,笑了笑,“多活了二十三年,值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想跑过去抱住她,可我的脚像是长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别过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那么轻,像她活着的时候在厨房里跟我说“别烫着”一样,
“你一过来,它就又醒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压下去这一会儿,就这一会儿,我得把话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忽然变得很亮。
我小时候发烧时,她坐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的第一缕晨光的那种亮。
“你丫头出生那天,我会来接住她。她落地的那一秒,魂是最不稳的,它会在那一秒钻进她的身体里。我也会在那一秒,挡在它前面。”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它进不来。我堵在门口。它只能回到那个洞里,回到骨头里去。阿檀会把那个洞封上,再也没人能打开。”
“那您呢?”我又问了一遍。
奶奶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上去。
她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白色的雾里。
我想追,脚还是动不了。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光里。
在她完全消失的那一瞬,我听到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丫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荠菜饺子。以后每年清明,给奶奶包一碗,搁在坟头就行。”
“素的,别放肉。”
我猛地睁开眼。
我妈的脸就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我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阿檀坐在床尾,手里握着那面圆镜,镜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青白色的光不见了,那个蠕动的小包也不见了。肚子里的孩子安静地蜷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我妈我见到了奶奶,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下来了。
我妈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她只是把湿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确认我还在这里。
阿檀从床尾站起来,把那面镜子上沾的灰擦了擦,收进口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闷:“她走了。”
我哭着点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东西,”阿檀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是你奶奶。”
“我知道。”我说。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
晨光落在针尖上,折射出一颗小小的、金色的光点。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她说,“她会在那天等着。”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阿檀把银针收好,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让我带句话,”阿檀说,“让你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阿檀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不像真的。
我妈去厨房煮粥,我爸去阳台收衣服,一切都很日常,日常到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我的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我伸手摸过去,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光滑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是一块玉佩,很小,成色也不好,碎了一个角,被土沁得发黑。
可上面刻着的字还看得清:
“吾儿安康。”
那是她的。是洞里那个女人的。
我捧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它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想象着很多年前,一个女人被绑着手脚、堵着嘴,被人推进一个洞里。
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怀里那块给未出生孩子准备的玉佩上。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曾在黑暗中,听到过一个声音说“别怕,我在”?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后缓慢退去的潮水。
阿檀隔三差五会来,有时候带着那面圆镜,有时候不带。
她跟我妈学会了煲汤,跟我爸学会了修水管,跟我学会了打毛衣。
她的目标是在我女儿出生前织好一双袜子,可到生的时候也只织好了一只。
预产期越来越近。
我没有再梦到过奶奶,也没有再感觉到那个东西。
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每次产检医生都说一切正常,只是孩子的头围偏小,但又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说不必担心。
我妈还是会在睡前把我的房门关好。
我每次看到她做这个动作,都会想起同事宿舍那晚,想起那扇莫名其妙打开的门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可现在再想起来,那些恐惧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我四十周整的那天凌晨,羊水破了,时辰到了。
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驶,阿檀坐在后座陪着我。
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我知道她握着那根银针。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我疼得厉害,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吹过耳边的感觉。
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是奶奶。
我笑了。
阿檀低头看了我一眼,也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针,举到我眼前,针尖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温暖的光。
“准备好了吗?一会进产房就准备扎针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车子拐进医院的巷子,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我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蹬了一下腿,像是在踢开一扇门。
晨风吹进车窗,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
我忽然想吃什么了。
荠菜饺子。
孩子出生在早上七点十三分。农历九月二十二,辰时。
阿檀后来跟我说,那天她从产房门口被赶出去的时候,心跳得比我还快。
她蹲在走廊尽头,把那根银针攥在手心里,针尖扎进肉里,出血了都没觉得疼。
她说她一直在默念着奶奶的名字。
“我怕她没赶上来。”阿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可她赶上了。
产房里的那段时间,我记不太清。
疼,用力,再疼,再用力。
女人的生产是一场漫长又缓慢,把自己一点一点撕开的战争。
我中间晕过去一次,醒来的时候护士在我耳边喊“再用点力,看到头发了”,我咬紧了牙关,把全身的力气都往那个方向送。
就在那一瞬间,产房的灯闪了一下。
我注意到有一双手从我的身体里面伸出来,托住了我的孩子,轻轻是往外送。
很轻,很稳,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她说:“出来了。”
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产房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护士把孩子抱起来,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哭声很响亮,响亮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阿檀后来说,她在走廊尽头听到那声哭,手里的针突然就不烫了。
孩子被放到我胸口的那一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眉心。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额头,没有针眼,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提起来。
我抬起头,在产房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可我又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
奶奶不在。那个洞里的女人也不在。
护士把孩子抱去量体重、印脚印的时候,我注意到孩子的右手紧紧攥着,怎么都掰不开。
护士笑了,说新生儿都这样,这是抓握反射,过几天就好了。
我没有笑。
因为我看得清她手心里攥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很小,比米粒还小,嵌在她掌心的纹路里,像一颗痣。
可那不是痣,那是泥土,是那老坟里的泥土。
她把那块泥土,从洞里带出来了。
阿檀是下午才被允许进病房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走过来,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皱巴巴的小东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眉心。
“还好没有。”她说,声音很轻。
阿檀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一直看着孩子。
我妈叫她吃饭她说不饿,我爸给她倒了水她没喝,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像是怕什么人突然把孩子抱走似的。
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奶奶,”她说,“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阿檀没有再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圆镜,放在婴儿床的床尾,镜面朝上。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的光,正好落在孩子的脸上。
孩子在那片光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慢慢闭上,睡得很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檀,”我说,“那个洞,你后来封上了吗?”
阿檀摇了摇头。
“没有。你奶奶说,先不要封。”
“为什么?”
阿檀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孩子的眉心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光洁,像一小块温润的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婴儿床的枕头旁边。
是那块玉佩。
“你奶奶说,把这个放进去,再填上那个洞。”
“它在那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它的东西放进去,别的就不敢来了。就像狗撒尿圈地盘一样。”阿檀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玉佩静静地躺在孩子的枕头边,泛着温润的光。
孩子忽然动了。
她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掌心朝上,五根小小的手指像花瓣一样舒展开来。
掌心里那块黑色的泥土已经不见了,干干净净的。
我妈开始学着包荠菜饺子。
她以前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馅儿总往外跑。
可她每个清明都包,包好了装在碗里,带着我去老家的坟头。
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旁边的野荠菜也长得很高。
我妈蹲下来拔草,我蹲下来挖荠菜,孩子坐在小推车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们,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喊。
我把饺子摆在坟前,点了三炷香。
香火升起来,青白色的烟在风里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忽然直了,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拢住了。
孩子在小推车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像有人在她面前做了个鬼脸。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
素的,没放肉。
我笑了。
山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坟头的草簌簌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笑声,像叹息,又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但我想,她说的大概是够了。
第6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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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骷髅人》
记忆中的那个夜晚,我睡的很早。
迷迷糊糊之中,感觉卧室的温度有点低,我忍不住打了个颤。
这大半夜的,我被冷醒了。
缓缓睁开眼,漆黑的卧室里竟然有一小片蓝光。
顺着蓝光,我看见床边的衣帽架后面藏着一个人影。
我一下子完全清醒,心里直打鼓:“这是有小偷进来了?”
再次看去,感觉有些不对,这个人影不是人,它是一具骷髅。
骷髅的整个身子散发着荧荧的蓝光,如水波纹一样不停的荡开,像一条深海里的鱼。
它从衣帽架后面伸出半个脑袋,用黑洞洞的眼眶,朝着我这边看。
恐惧一瞬间占领了我的大脑,我不顾一切的尖叫。
然而我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我的喉咙就像被东西堵住了,任凭我如何嘶喊,都发不出丁点声响。
我想要闭上眼睛逃避,眼皮却僵住了,不听我的使唤。
一人一骷髅就这么僵持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动不动。
它身上的蓝光还在继续波动着,像是它正在呼吸一样。
平稳的鼾声在我耳边响起,我这才意识到我爸还睡在旁边呢。
我爸在,还有什么好可怕的呢?
这样一想,我就觉得自己能够重新控制的身体了。
我伸手去推了推他。
我爸睡的很沉,我推了三四下,他才醒。
“爸,你看那里有个骷髅人。”我伸手指了指晾衣架的方向
我爸没说话。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爸接下来的举动直接让我一阵懵,完全回不过神来。
他拉起被子,把我和他直接蒙进被子里,什么也没说,然后继续睡觉。
被子里一片漆黑,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蜷缩在一团,身上瑟瑟发抖,刚刚散去的恐惧又慢慢爬上来。
我不敢去掀被子,也不敢发出声响,就一直憋着,直到憋不住。
我悄悄把被子掀开一条缝。
房间里的蓝光消失了,朝着衣帽架看去,那里也变空了,骷髅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了。
回头看向我爸,他背对着我,鼾声渐渐响起,他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提,就像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渐渐的,我长大了,我自己也做了父亲。
有一天半夜我醒来,看见三岁的儿子站在婴儿床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来,在黑暗之中,轻轻的喊了我一声。
“爸爸。”
我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动。
他又喊了一声。
我还是没有动。
看我没有反应,他就静静地看着我,一直等待着。
时间一秒秒过去,最终,他忍不住还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个角落。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大的如雷声一样,咚,咚,咚一直不停的响着。
我的记忆回到看见骷髅人的那天晚上,总算明白了他的反应。
我爸他看不见,可我看的见,他也知道我是真的看见了。
他无法用“你做噩梦了!”“你看错了!”“根本没有人!”这类谎言来欺骗我。
更无法告诉我确实有骷髅,这只会增加我的恐惧。
他用行动隔断我和骷髅人的一切。
第662章 《槐树边》
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进厂,每天干活的时候都有使不完的劲。
领导看我这么有劲,就把我调成夜班,每天上到夜晚十二点。
对此,我也毫无怨言,毕竟夜班比白班能多挣一些,累点也无所谓。
从厂里到家,要走三里多路。
前一半路程还好,是镇上的石板街,两边都住着人家,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狗叫。
后一半路程就差的多了,得拐上一条村道。
村道的两边全都是榆树和槐树,长的高又茂盛。
白天走在这儿都会觉着阴凉,更别说到了晚上,每次走都瘆的慌。
好在这条路每隔一段距离,就立了根水泥杆子,上头悬一盏白炽灯,虽然照不出多远,但好歹能看清脚下。
那段时间我天天走这条路,一直走了一个多月,也没遇着过任何怪异的事。
有时候半夜起风,树叶哗啦啦响,就像是有人在林子里说话。
我心里头给自己打气,这是回家的路,不管多怕都得走。
有一天夜里,厂里的机器出了点故障,一直修到凌晨两点多才下班。
我出厂门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
我点了一根烟,慢慢往家走。
到了拐上村道的地方,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路边的灯。
它还亮着,微弱的光晕里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子。
我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抬脚就往里走。
走了大概两百来步,我突然看见前头有个人。
他在我前方十来米的地方,正沿着路往前走。
我第一反应就是感觉好笑。
这条破路我都走了一个多月,半夜连个鬼影都没碰见过,今天总算遇上一个同行的了。
八成也是哪个厂的夜班工人,赶着回家睡觉。
我张嘴想喊一声“师傅”打个招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大半夜的,还是别把人家吓着了。
于是我就继续跟在他后面走。
走了几步,我慢慢觉出不对劲。
他走路的姿势很不劲,每一步都很轻,踩下去都没有一点声音,像是脚根本没着地。
有点让我惊讶的是,我竟然看不清他的头和脚。
路灯虽然暗,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
我能看见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腰间扎着皮带,背影看着挺壮实。
但从肩膀往上,就模糊了,像一团浓墨。
脚也是一样,膝盖往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黑漆漆地和路面融在一起。
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
说实话,二十岁的人,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才不信什么鬼啊神啊的。
我心里想,这大半夜的,一个人走夜路,怪冷清的,不如我跑两步追上去,跟他并排走,说说话也好,可以解解闷。
这么一想,我就跑起来了。
可跑了十几步,我停下来一看,他还在我前头十来米的地方。
我觉得可能是自己跑太慢,于是又跑了起来。
这回我铆足了劲儿,跑得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响,跑了足足有二三十步。
等我喘着粗气停下来,抬头一看,他离我还是十来米。
我站在那儿,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意识到一件事,从我看见他到现在,我走,他走,我跑,他还是走。
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厘米都没变过,就像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脑子里不停的给自己找理由。
也许是路太黑了,我眼花判断错了距离,又或者在我跑的时候他也走快了。
我这回不跑了,就安静的走着,走得比平时还要慢一些。
我死死盯着前面的那个人,眼睛都不敢眨。
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却穿过他,照在地上。
他身上的工装看着是实心的,可却如同雾一样,能被穿透。
这会我总算反应过来,知道他是什么了。
我开始念阿弥陀佛,嘴里嘟囔着,一遍一遍。
念着念着,路就快到头了。
路口的灯下有一片巴掌大的亮地儿。
路两边的树到这里就稀疏了,再往前就是庄稼地,过了庄稼地就能看见村子的屋檐。
我看见他朝着最大的一棵槐树走过去。
这棵树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过,这棵树底下埋过人不少人,对这些我从没当过真。
他一直朝着槐树走,眼看就要撞上了,他没有停下来,还是直直地往前走。
一眨眼,他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白炽灯下,浑身冰凉。
夜风吹过,我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我不信邪。
我走到槐树底下,绕着树转了三圈,把周围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什么也没发现。
旁边的庄稼地稀稀拉拉的,麦子才长到膝盖高,一眼望过去,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手脚一片冰凉,嘴唇直打哆嗦。
我倒了碗热水喝,一股暖流入肚,身上却依旧冰凉。
刚躺到床上就开始烧,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火炉子里。
我爹我娘被我折腾醒了,摸了哦我的额头,立刻就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
我打了针,吃了药,烧就是退不下去,反反复复烧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一早,烧突然就退了。
我娘说我的脸白得像纸,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我在炕上躺了一天,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了重新装了一遍,又酸又疼。
等我好了些,我爹去找了村里最年长的赵大爷。
赵大爷今年八十七了,年轻时候走过镖,见过的事情多。
我爹把我的事跟他一说,他半天没吭声,抽完了一袋烟,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还好他只显露出一半。”
我爹问这是什么意思。
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睛看着别处,说:“它要是把全身都亮出来,那就是铁了心要收人了。”
“他只露了一半,说明它也怕,你儿子身上的阳气重,它拿不准,不敢动手。”
“它就是想吓吓你儿子,如果被吓晕了,它就会过来收人。”
他顿了顿,又说:“好在是年轻,身板硬。要是换个身子弱的,那三天烧就不一定退得下来。”
我让我爹去帮我请了几天假,我改成了白班。
没过多久,我还是继续上了夜班,因为家里穷,上夜班可以多些收入。
赵大爷让我娘去镇上买了一包朱砂,让我每天带在身上,之后就再也没有遇见他。
第六百六十三章 《翻肚白的鱼 1》
夕阳把河面染成锈红色,一条鱼浮在水草边上,银白的肚皮朝天,鳃盖还在一张一合。
我正拎着鱼叉在河边瞎逛,看见这条鱼,想都没想就卷起裤腿下了水,冰凉的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河水刚没过膝盖,我就看见了第二条翻肚的鱼。
接着第三条、第四条,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指向河心。
我抓着鱼叉往前走,水渐渐漫到了大腿根,水草缠在脚踝上滑溜溜的。
不对劲。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根本就不是什么水草缠着我的脚踝,是一只惨白的手。
五根手指像泡发的面条一样,又长又肿,死死箍着我的脚踝。
还没等我叫出声,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往下一拽,想要把我整个拖进河里。
水一瞬间就灌进我的鼻子和嘴巴,咸腥味直冲大脑。
慌乱中,我本能地把鱼叉往下一阵乱捅,铁齿深深扎进了河床的泥沙里,总算稳住了身子。
我整个人全靠那根木柄撑着,脑袋嗡嗡响,眼前全是浑浊的黄绿色气泡,耳旁萦绕着小孩的笑声。
五秒钟,或者五分钟,我分不太清具体是。
惨白的手在慢慢往上摸,从脚踝爬到小腿,手上的指甲嵌进肉里,就像有人用生锈的钩子刮着我的腿骨。
我拼命把鱼叉往下压,木柄弯出一个可怕的弧度,感觉随时都会断掉。
双脚在水下乱蹬,踹到惨白的手上,却怎么也蹬不脱。
耳边的笑声越来越大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抓住我小腿的手突然松开了。
我连滚带爬地翻上岸,趴在碎石滩上咳了半天的水。
等我缓过劲来,低头一看,右脚的脚踝上出现了一圈青紫,青得发黑。
两个小洞排在脚踝骨旁边,正往外渗血。
这个样子,很像被蛇咬的牙印,只是两个洞之间的距离,比蛇牙宽得多。
刚刚被拖下水的时候,我看见河水底下有一片暗沉沉的绿光。
绿光里有密密麻麻的东西在动,像一整片倒插在河床上的白色木桩。
此刻一回想,那些都是一个个的人,他们都浮在水底,头下脚上,青白色的皮肤在水里微微发亮。
他们的脚踝上都缠着水草,整整齐齐地列着队,一个个在河底缓慢地转动。
离我最近的是一个小孩。
他的脸都快烂没了,下颌骨露在外面,他的眼睛却还完好无损,黑漆漆的,直盯着我看。
就是他的一只手攥着我的脚踝,而另一只手指了指他自己脚上的水草,张了张嘴:“换你。”
想到刚刚经历的一切,心里一阵后怕,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
我发生的事情和我妈说了,她喊来邻村的王大爷。
王大爷看到脚踝上的洞,脸当场就白了。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这两个洞不是蛇的牙印,是河里的东西拽你留下的,你遇见它们了?”
我点了点头。
我妈转身去灶台拿了把剪刀,在门槛上狠狠剁了三下。
随后对我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别再提了。”
王大爷带我来到河边,用烟杆在地上画了个圈,让我坐在里头别动。
然后说他去找人,转身就离开了。
而我一直坐到月亮上来,也没见着一个人影。
河边开始起雾了。
灰绿色的雾从河面上一缕一缕往岸上爬,像无数只泡烂了的手在摸索着堤岸。
我坐在石头上,雾绕到脚踝上,凉的我一阵激灵。
接着,我开始听见水声。
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水里走路。
我死死盯着河面,不过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
水声越来越近,从河心往岸边来。
我闻到一股像水果烂在缸里捂出来的腐烂味。
水声在岸边停了。
雾里慢慢显出一个轮廓。
他个子不高,大约到我胸口。
浑身上下湿透了,一截一截的破布条子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脸隐在雾里,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像两个洞。
他抬起手指向我的脚踝。
我低头一看,脚踝上的青紫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乌黑色。
两个牙印周围起了一圈细密的水泡,像被烫伤,又像泡在水里太久之后皮肤发白起皱的样子。
这些皱褶正在缓慢地往小腿上蔓延。
我抬头的时候,它已经不在岸边了,已经离我差不多三步的距离了。
我低头再抬起来,它在一臂之外。
我能看见它的脸了。
这是一张还没烂完的脸,右半边是白的,左半边的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膜。
它的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我听清了他说的几个字。
“……别让你家里人……来捞我……”
它说话的时候,嘴里喷出一股股浑浊的河水,浇在我脸上。
“……我被压了四十年了……你替我说一声……我在最底下那个……石头缝里……有人能听到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忽然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它眼眶里那些细小的水草。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手撑在碎石上,摸到了随手带来的鱼叉。
我握着鱼叉,看着它。
它歪了一下头说:“你要捅我吗?你怎么跟我见过的那些大人一样,看见我就捅。”
它把手伸出来,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白惨惨的骨头露在外面。
“这是我爸捅的。”它说,“他不想养我了。”
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掌心上一个圆圆的洞。
“这是隔壁村那个打鱼的,拿鱼叉捅的,跟你那个差不多。”
它把两只手并排举到我面前,像小孩炫耀新玩具一样,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得意:“你看,好多洞洞。”
我没有跑,就坐在王大爷画的圈里,听它讲了一整夜。
它说了很多。
说它在河底压了四十年,沉在最深的石头缝里,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谁都看不见它。
说河底那些“其他人”都是后来沉下去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它们之所以排着队,是因为每年都有一个日子,要朝着一个方向朝拜。
“朝拜谁?”我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
它没有回答。
月亮下山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雾开始散了,它的身体也跟着雾一起变淡,最后只剩下两颗黑漆漆的眼睛,悬在半空中,像两个句号。
“你明天还来不来?”它问。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它说:“你不来也没关系。我找到你家去。”
天亮了。
我低头看我的脚踝,乌黑的印子还在,水泡还在,但是蔓延到小腿的那些皱褶消失了。
我想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勉强扶着鱼叉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走。
走了三步,我停住了。
我看见河岸的碎石滩上,从我坐着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水边,有一排湿漉漉的脚印。
我转回头继续往家走,我发现它一直跟在我身后。
从河边一路跟到了离我家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然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消失了。
槐树根底下留了一小摊水,水里漂着一根水草,还有一小块碎骨头。
我把那根水草捡起来,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
接着回了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问我一晚上有什么事发生。
我和我说,我听他说了一晚上。
我妈盯着我的眼睛看:“它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秒,没有回答。
我在想它说被压在石头缝里,四十年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大人,该不该去找那块石头,该不该去捞它。
可它又说“你别让你家里人来捞我”。
还说“你替我说一声”。
这些话都自相矛盾。
我妈看我没说话,也就没再问。
第二天我没去河边。
不是因为不敢,是我妈把我锁在屋里了。
她在门口撒了石灰,窗户上贴了黄纸,还请了个老先生在门槛底下埋了一包东西,闻起来像是朱砂混着烧焦的骨头。
我坐在床上看着脚踝,那圈青紫已经消肿了,两个牙印却变成了黑褐色,像两粒嵌在皮肉里的芝麻,怎么也抠不掉。
当天晚上,我听见床底下传来整个水面晃荡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的床是一张老式木板床,床底空间很矮,塞着几个旧木箱和一堆破棉絮。
我没敢低头去看。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里又闷又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水声从床底下慢慢移出来,到了床沿。
下一秒,被角被掀开了。
一股冰凉的气息喷在我的后脖子上,水果腐烂的味道同时出现。
我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它在我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你真的不来啊?那我就来找你。”
接着我的脚踝一疼,感觉被咬住了。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的一瞬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我的脚踝上却多了一排新的牙印。
天一亮,我妈看见我脚上又添了新伤,脸白得像纸。
她拎着一瓶白酒一沓纸钱,拉着我去了河边。
她让我跪在岸上,自己挽起裤腿下了水,水淹到腰的时候我拼命喊她回来,她没理。
她在水里站了很久,把那瓶白酒全倒进了河里,然后一张一张烧纸钱。
纸钱落进水里没有灭,在水面上继续烧,一团一团的暗火顺着水流往下游飘。
我妈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说得很大声:
“他还是个娃儿,你有啥子冲我来!”
这之后,我的生活平静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再做噩梦,床底下也没再响过水声。
脚上的牙印开始结痂,黑褐色慢慢褪成了暗红色。
我心里开始庆幸,庆幸这一切都过去了,庆幸他终于被我妈骂走了。
可是在第四天,王大爷死了。
他在一口浇地的水井里淹死了。
这口水井在村东头的菜地里,井口只有水桶那么粗,水深不到两米,平时淹不死一个成年人。
可是王大爷就是死在了里面,他整个人头朝下扎在井底,两只手卡在石头缝里,捞上来的时候掰都掰不开。
法医看了之后说是溺水,可是王大爷的肺里全都是河里的那种青色细沙。
出殡那天,我去看了。
王大爷躺在棺材里,手还紧紧攥着,从指缝里露出一根水草。
和我床头的水草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我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哭声,声音很小,像猫叫一样。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它蹲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地上淌了一大摊水。
它穿着一件破旧的汗衫,上面印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卡通图案,下身什么都没穿,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它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每哭一下,身上的水就往外渗一点。
我站在门后面,看了它很久,然后拔掉了门闩。
门开的一瞬间,它抬起头来看着我。
它并没有进来,只是坐在门槛外面,仰着脸看着我,眼泪从黑漆漆的眼眶里淌下来。
“那个老头,”它抽抽搭搭地说,“在水底下一直瞪着我。”
它说它不想杀王大爷。
只是想去找王大爷问一句话,四十二年前,王大爷是最后一个在那段河滩上打鱼的人。
它只是去问问往事,可王大爷一看见它就吓破了胆,到处跑,结果一脚踩空,栽到了井里。
“他在掉进井里的时候还在喊别找我,别找我。他喊的是别找我,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它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我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它抬起头,愣了一愣。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我忘了。但是我妈以前叫我小满。”
小满。
二十四节气里的一个名字。
五月二十号前后,雨水开始丰沛,江河开始上涨,麦子在田里灌浆,一切都在往满里长。
“那你是哪天死的?”我问。
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五月二十,小满。”
第664章 《翻肚白的鱼 2》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小满说,它已经记不清活着时候的事了。
只记得有妈妈,记得妈妈的手是暖的,记得有人叫它小满,其它的都不记得了。
余下的记忆全都是死后水底下的。
白天的时候,阳光穿过水面照下来,像一根根晃动的光柱子,照在淤泥上,照在别的“人”身上。
这些“人”里面,有的被石头压着,有的被树根缠着,有的像水草一样飘着。
“它们都不跟我说话。”小满说,“只有每年的那一天,它们会醒过来,朝着一个方向。”
“它们都是谁?”
“我不知道。有些比我老,有些比我新。”它顿了一下,
“有一个阿姨,她沉下来的时候还抱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小孩的脑袋。”
“这个小孩比我还小,阿姨在水底下一直不肯松手,就那么抱着,抱了好多年,后来那个脑袋烂没了,她的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形状。”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小满坐在门槛外面,身上一直在滴水,月光下,它身上滴下来的水是清的,像眼泪一样清。
“我想上去。”它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
“不是上到岸上。”它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天上,“是这个上去。”
我顺着它的手朝天上看去,几颗很亮的星星,像刚洗过一样。
“我在河底下的时候,往上看,看不见天。”小满把手放下来。
“我看见的全是石头和泥。我一直在想,天是什么颜色的。我记得我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我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你看。”我指着天上,“现在是深蓝色的,那几颗最亮的是星星。”
“白天的时候,天是浅蓝色的,有时候发白,有时候发灰。太阳出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粉色,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是橘红色的。”
小满听得很认真,脖子微微仰着,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了星光。
“好看。”它说。
接着它沉默了很久,我还以为它走了。
低头一看,它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着。
“我想让我妈陪我一起看看。”它的声音很轻,“她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她肯定不在这儿。”小满自己回答了,“我找了四十二年,这条河每一寸我都摸过,她不在这里。”
“她应该是走掉了,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它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它小小的湿漉漉的背影,忽然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手指穿过去了,我摸不到它,不过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感觉自己的手伸进了冰凉的水里,有阻力,有温度差,但是没有实体。
它感觉到了,猛地回过头来看我,它的表情像一只被抚摸的小猫一样,又惊又怯。
它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然后伸出全是窟窿的手,试探性地抱住了我的腿。
这种感觉很怪,我的腿像被一圈冰水裹住了,不疼,甚至还有一点舒服。
它把脸贴在我的小腿上,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我还以为它在哭,但是并没有,它闭着眼睛,像在听什么声音。
然后说了句:“你的心跳好响。”
它离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它站起来,退了三步,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忽然说:“你帮我去找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
“压着我真身的石头。”它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认真,“帮我把那块石头搬开,我就能走了。”
“去哪里?”
它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像雾一样散开了,地上只剩下一摊水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河边。
沿着河岸走,从村子一直走到水电站的拦河坝,又从拦河坝走回来。
这段河滩我已经走了上百遍了,可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东西。
河中间有一片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芦苇根底下有一块很大的石头,露出水面大约两尺,上面长满了青苔,远远看去像一块绿色的瘤子。
我站在岸上盯了那块石头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别的石头都被河水冲得圆润光滑,只有这一块,棱角分明,像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我找了根长竹竿去戳。
竹竿刚碰到石头,整片水面就像被人抖了一下床单,从石头底下往外荡出一圈波纹。
我手一抖,竹竿掉进了水里。
竹竿漂在水面上,横在石头和岸边之间,像一根标尺。
我盯着竹竿看,发现竹竿的一端在缓缓往下沉,不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
竹竿沉得很慢,很稳,不急不躁,像一只很耐心的大手。
我拔腿就跑。
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根尼龙绳和一把手电筒。
我妈在厨房喊我吃饭,我没理她,把绳子系在腰上,手电筒揣进裤兜,又从杂物间翻出那把鱼叉。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拦住了我。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槛上,看着我。
我说:“妈,有个小孩在水底下压了四十二年,它想要解脱。”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身去,从灶台上拿了三根香,点着了,插在门框缝里。
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供桌上。
最后从针线盒里摸出一根针,捏着我的右手,在我的食指肚上扎了一下。
一滴血珠渗出来。
她抓着我的手,把这滴血点在我的额头上,然后退后一步,轻声说了三个字。
“去吧。”
我转身往河边走,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我妈还站在门口,灶房的灯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朝我挥了挥手,像每一次送我去上学一样。
我把绳子紧了紧,拎着鱼叉,朝河边走去。
太阳已经偏西,河水开始泛红。
芦苇下,石头上的青苔在夕阳里变成了暗紫色,像一块巨大的瘀伤。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水。
水比我想的要凉得多,一脚下去就像踩进了一口没盖子的冰窖。
淤泥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吧唧作响,水里似乎还有东西在蠕动。
我一步步往河心走,水面从膝盖漫到腰,从腰漫到胸口。
当水漫到我脖子的时候,石头就在面前不到两米了。
靠近看,才知道它有多大。
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两尺高,但水面以下的部分就一直往深处扎,像一座倒插在河床里的小山。
石头表面不是什么青苔,是一种暗绿色的黏液,摸上去又滑又粘。
我拿鱼叉用力敲了一下石头。
石头底下的泥沙突然翻涌起来,一圈浑浊的泥浪从石头根部扩散开来,周围的河水一下子变成了墨绿色,什么也看不见。
我抓紧鱼叉稳住身体,感觉到有一股吸力从脚底下传来。
吸力虽然不大,但一直持续地拽着我的脚踝。
我把手电筒打开咬在嘴里,光柱照进浑浊的水里,勉强能够看清一些轮廓。
石头底部有一个缝隙,大约一人宽,里面一片漆黑,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脚踝上的吸力就是从这个缝隙里传出来的。
我把手电筒往下探,光柱照进缝隙的瞬间,我看见一截手指。
白惨惨的手指从缝隙深处伸了出来,在水里轻轻地晃动着。
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一整只手从缝隙里都伸了出来。
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像在等着接住什么。
这只手很小,是一个孩子的手。
我没有犹豫,把手伸了进去。
我的手指刚触到小手的刹那,眼前的世界都变了。
河水不再是河水,四周不再是芦苇和天空。
我整个人被抽进了一个漩涡,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哭声和水声搅在一起。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四周没有水,但我却感觉到自己还在河底。
头顶上是一层厚厚泥沙和石头,透过缝隙能看到一丝光线。
空气又腥又潮,脚底下踩的是一块块平整的石板,
我在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被沉在了河底。
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渐渐看清了周围的轮廓。
这是一个大约十来平米的石头房间,四面是粗糙的石壁,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窄窄的门洞。
石壁上刻满了画,有小人,鱼,波浪,太阳,还有一个又一个圆圈。
房间里摆了很多东西。
靠墙的地方有一个石头砌的台子,台上放着陶制的碗和盘子,不过很多已经碎了,碎片散落一地。
地上铺着一层黑乎乎的烂东西,像是腐烂了的布料和纸张,踩上去又软又黏。
角落里堆着一堆东西,我走过去一看,差点没吐出来。
这是一堆骨头。
大大小小,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白森森的。
骨头堆最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盆,盆底有一个红双喜的图案,盆里盛着半盆黑水,水上漂着一只老式手工布鞋,鞋面上还绣着半朵红花。
我蹲下来看这只褪了色的鞋,鞋里面有一小块碎骨,这是一个婴儿的脚骨。
我浑身发毛,猛地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扫过整个房间。
光柱扫到门洞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老太婆。
她就站在门洞正中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
满头的白发随意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的脸皱得像一颗风干的核桃,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珠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她张着嘴,用黑黑的两个窟窿看着我。
她嘴里的牙已经掉的没剩几颗,牙齿全黑。
上下牙床开始缓慢的咀嚼起来,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在嚼脆骨。
每嚼一下,腮帮子就鼓一下,鼓起来的时候,我能看到有东西在她脸颊的皮肤下面蠕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差点没站稳。
低头一看,是一个头骨,头骨顶上有一个圆溜溜的洞,洞的边缘很光滑,似乎被反复打磨过。
老太婆嚼东西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她把头歪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朝我招了招。
“这个娃儿……是活的。”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嗡嗡想,如同共振一样。
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让我跑,可我的腿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不了。
老太婆迈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关节生锈了一样,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一股很浓很浓的草药味,就像熬了几百年的药渣子。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盯着我看了很久,接着忽然笑了。
“你不是来找石头的。”她说,“你是来找小满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小满在我这儿。”她伸出手,往身后一指。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洞外面是一片更深更黑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却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像是被捂着嘴发出来的哭声。
“呜……呜呜……”
是小满。
老太婆侧过身,让出门洞,像在邀请我穿过去。
我没有动,此时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小满的哭声从黑暗深处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掐它的脖子。
“你把它压在石头底下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不像自己的。
老太婆歪着头看我,嚼东西的动作又开始了,咔嚓咔嚓,在安静的石头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嚼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吞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
“它自己游进来的。”她说,“这条河里所有沉底的,都是自己游进来的。我从来不抓人,是它们自己找来的。”
“放屁。”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骂了一句。
老太婆没生气,反而笑了,嘴咧得很大,露出黑黢黢的牙床。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逗小孩。
“你骂我?你骂我我更要给你看看了。”她转身往黑暗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来不来随你,但它可等不了太久了。那边快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