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87》 第一章 我不是明神宗 万历十五年,八月三日。 乾清宫西暖阁。 这一年过了八月,北方仍不下一滴雨,天气却愈发燥热起来。 一点曙色从窗纱斜飞入屋,不自觉地带进一分清白熹光来。 朱翊钧在帐中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黑洞洞的帐子顶瞧了一会儿,直到瞳孔逐渐熟悉了黎明来临时的昏暗,这才慢慢看清帐子顶上的螭龙图案。 帐子顶上共绣有三只螭龙,一大二小,面部均成正面,二目圆睁,身体处于兽身退化,龙身萌出的过渡状态,四肢肩胛尚存,四爪比较写实,尾部分叉相背卷曲。 明史研究生朱翊钧一眼就能判断出,这种大小螭龙组合的构图是晚明的“子母螭”。 这种螭龙面部形象类虎似猫,取俯视角度,成趴卧之态的螭龙,往往被后世称为“万历螭龙”。 朱翊钧一个多月前从这张床上醒来,头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幅在现代只能在晚明陵墓出土的文物拓片上存在着的螭龙图纹。 由于朱翊钧的明史研究水平十分过硬,在听到周围太监喊出那一声带着隐约哭腔的“万岁爷爷”前,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此刻朱翊钧悄声无息地睁着眼,与头顶上那幅圆睁双目的“万历螭龙”两相对视。 自穿越以来的这一个多月,每天早晨醒来,朱翊钧都要与这幅螭龙图对峙一会儿,以此提醒自己已然成为万历皇帝的事实。 万历皇帝不好当啊。 朱翊钧微微侧了下头。 自从穿越以来,自己的每一天无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这前朝后宫的每一个人都在揣摩皇帝,每一个人都比朱翊钧更了解万历皇帝。 因此朱翊钧只得步步谨慎、处处小心,生怕自己被人揣摩出了个好歹,成了他人眼中愚蠢而不自知的“冒牌货”。 毕竟晚明的问题,单靠杀人是解决不了的。 作为明史研究生的朱翊钧心里很清楚,自己若真想要通过改革来拯救大明,首先就必须学会怎么去当好一个真正的皇帝。 朱翊钧又看了那幅螭龙一眼,感觉自己的神智无比清醒。 他从苏绣薄被中坐起了身,抬手拨开帘帐,哑声朝外道, “点灯!” 静谧的昏暗殿阁立时便依次灯火通明起来。 朱翊钧不但继承了万历皇帝的身体,同时还继承了万历皇帝的习性。 万历帝的睡眠一向很轻,早起一向不需要值候太监的叫唤。 这一个多月以来,朱翊钧总是想试着刻意多睡上一会儿,却发现自己这个“灵魂寄居者”全然扭拗不过万历皇帝原来的身体。 寅时起床,卯时上朝,这是万历帝自九岁登基以来,被庙堂天下驯化到骨子里的旧习。 也是张居正窃政的那十年中在他脑海深处刻下的一道创痕。 即使如今的万历帝已如愿以偿地政由己出,却是再也难寻回如孩童时那般甜美的酣眠了。 朱翊钧撩开薄被,不等外头伺候的太监宫女来扶,自行就先下了地。 他的双脚甫一落地,一股针刺般的疼痛蓦地便从他的右脚脚底心传了上来,激得朱翊钧忍不住“咝”了一声。 外头进来的小太监见了,忙快步走到床前,在朱翊钧面前跪了下来, “皇爷,让奴婢伺候您罢。” 朱翊钧先是无声地点了点头,尔后才反应过来,那小太监跪在床前,额头紧贴着地面,也就是头上戴的那顶三山帽堪堪比自己脚面高出一层,哪里能看见自己点头? 于是朱翊钧清了清嗓子,重新回道, “更衣罢。” 小太监甫直起身来,外头候着的内侍宫女便鱼贯而入,各司其职又有条不紊地替皇帝洗漱。 朱翊钧在每天清晨的这一刻总像个未及制作完成的木偶,一言不发地由着宫仆摆弄。 他的眼珠在这时总是黯的,少年般清亮的眸色与昏暗的暖阁融为一处,人间的灯火也无法将它迅速唤醒。 万历帝有腿疾,这是后世史学和考古学的共同定论。 朱翊钧在现代阅读过这方面的资料,在后世对定陵地宫的考古发掘中,技术人员在对万历皇帝遗骸进行拼接复原之后发现——万历帝体形上部轻微驼背,从头到脚身长一米六四,两条腿长短不一,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上一截。 且万历帝的颌骨发育不良,面部凹陷而左右两侧不对称,除此之外,万历帝还患有龋齿、牙周病和氟牙症等多种牙科疾病,骨骼中还含有大量鸦片成分。 也就是说,万历帝身患残疾,正常行走起居有一定困难。 在古代医学条件不发达的情况下,万历帝在后期不得不吸食鸦片来减轻痛苦,从而导致了其他附加疾病的产生。 朱翊钧在前世虽然当不上皇帝,但到底是一位四肢健全、心理健康的大好青年,如今陡然穿越成了一个行动不便的残疾人,心中多少有些落差。 按照晚明的医疗条件,万历皇帝的腿疾肯定是无法治愈的。 朱翊钧目前能做到的,只有时刻警醒自己远离鸦片,避免这具身体进一步出现无可挽回的病症。 无论如何,现在的万历皇帝只有二十四岁,要放在现代,说句“青春正盛”也不为过。 此刻殿阁中少说有近二十人一同行动,却偏偏行动得悄声无息,远近连一声咳嗽也不闻。 待洗濯梳头完毕后,又有几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捧了衣冠来为皇帝更衣。 宫婢们见状,将手上的活儿飞快完成后,便低着头躬身退出了阁去。 朱翊钧看了那几个太监一眼,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这几个小太监便是万历帝近来的部分新宠,共有十名,在朱翊钧穿越来前便已专门给事御前,或承恩与皇帝同卧起,内廷因此将他们称作“十俊”。 朱翊钧在成为万历帝之后才发现,宫女们对于这位高高在上的“万岁爷爷”实则并不向往或仰慕。 相反,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她们对万历皇帝的态度始终是冷淡畏惧,敬而远之,甚至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朱翊钧穿越过来后,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才弄明白其中究竟。 在宫女们眼里,皇帝虽仍年轻,但自“倒张”之后,近几年性情多变,阴晴不定,变得愈发不好伺候。 再加上有王恭妃的前车之鉴,宫婢们的攀龙附凤之心也愈发淡了下去。 站在一个现代人的立场上,朱翊钧是相当理解宫女们的选择的。 王恭妃因作为慈宁宫的宫女而被万历帝偶然宠幸,先后生下一子一女后,便遇上郑贵妃入宫,此后王恭妃不但渐失圣宠,且还由于诞下庶长子而被卷入“国本之争”。 宫女们想成为妃嫔,无非就是为了一个前程。 同王恭妃现在的既得待遇比起来,就连万历帝的残疾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而对于太监们来说,巴结上皇帝的前途可比宫女们要好太多了。 万历帝时期的司礼监虽不像天启帝时权倾天下,但自张居正去世后,朝堂格局大变,内阁和司礼监从张居正和冯保在位时期的相互合作变成了相互制衡。 再加上万历帝的种种“倒张”举措,以致司礼监迅速崛起,近几年愈发有了权盖内阁之势。 因此如今朱翊钧的跟前就出现了一个怪现象,机灵的小太监花团锦簇,漂亮的小宫女却是一个也无。 在小太监们的殷勤服侍下,朱翊钧穿上了一件缂丝十二章衮服。 这件衮服通体缂丝织就,由大襟、小襟、后片三部分组成,后片与其他不相连缀。 面料以孔雀羽缂丝制成,里子为黄色方目纱,面与里之间有衬层,以绢、纱、罗杂拼缝制。 两腋下均钉有丝带鼻,腋下留有开口,以便与衣襟上的罗带相拴结。 衮服上遍布图案,前后身和两肩处缂织十二团龙,底里缂织如意寿字。 大襟上十二章纹相对排列,分别为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等十二种图案。 衮服用色以蓝、绿、黄等正色为主,配以二十余种间色,可谓是富丽堂皇。 接着便是要系上一条镶着祖母绿宝石的玉革带,而朱翊钧顶不喜欢系玉带。 自明太祖以来,革带束而不系,仅悬于腰腹,只用细绳系于腋下衣肋之际,已成定例。 由于明朝的玉带没有束腰作用,是纯粹的装饰用具,佩戴者常常活动,腰带便免不了有时向上仰至胸部,有时向下垂至腹部。 因此束带之人为了保持平衡,必须时刻用手扶着玉带,以此才能对人呈现出“撩袍端带”般稳重、威严的样子。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得气度大方。 华而不实还仅是一方面,另一个现实问题是,由于玉不可以弯曲,所以先要制作成一块块的扁平玉带板,才能串穿成玉带。 完整玉带由三台、六桃、两辅弼、双?尾、七排方组成,一般为二十件,要在短时间内把这么这么多的带銙按照顺序装饰在带上,并非是能由一人所完成的。 朱翊钧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们个个面孔低垂,两手十根手指在自己的腰眼上虚虚拢拢地摸索着,仔仔细细地将束袍玉带上的舌形簧片一一摁进鎏金插销里,心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感。 好在伺候穿衣的太监们个个动作娴熟,并未让朱翊钧的轻微不适持续了许久。 皇帝穿戴齐整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进了阁来,跪伏着请朱翊钧去皇极门视朝。 万历皇帝视朝和日程的规章都是早年张居正为他定下的。 在当时的张居正看来,对于十岁的小皇帝而言,视朝不如勤学为实务,所以在处理视朝与讲读的关系时,把讲读放在第一位。 具体的安排是,一旬之中,三天视朝,七天讲读。 除了大寒大暑,大礼大节,并朔望升殿,及遇有大事不时宣召大臣咨问外,每月定以三、六、九日御门听政,余日俱免朝参,只御文华殿讲读。 张居正的这项建议,经过圣旨的正式认可,从此成为万历一朝的定制。 视朝一般是朝贺性质,实则并不处理朝政,主要强调的是仪制,显示的是朝廷的威严,表现的是皇帝在国家政权中独尊的地位,于王朝大政方针无实际意义。 到了万历十五年,这项规章的主要作用已成了文华殿中的讲读。 在例行的讲读完毕后,皇帝会进暖阁少憩,司礼监在这时便将各衙门的章奏呈进御览。 内阁辅臣退在西厢房伺候,倘或皇帝有所咨询,则即召内阁辅臣至御前,将本中事情一一明白敷奏。 每月三、六、九的视朝之日,依制应暂免讲读,但若是皇帝想召辅臣议政,仍可在视朝之后将辅臣召入文华殿中问询章疏所奏之事。 换句话说,朱翊钧这一大早起来,如此郑而重之地好一通穿戴,为的就是走完视朝流程后,尽快进入后面文华殿的君臣问对环节。 一旁伺候的太监见状,忙捧上一顶金丝蟠龙翼善冠来,恭恭敬敬地帮朱翊钧戴上。 翼善冠为万历帝上朝时所戴,乌纱的为冬天所佩,金丝的为夏天所用,丝毫不能有错。 好容易全部穿戴完毕,朱翊钧面无表情地朝伏在地上的张诚发话道, “摆驾罢。” 张诚应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连同几个新近得宠的小太监,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朱翊钧的胳膊,缓缓朝殿外候着的御辇走去。 朱翊钧强忍着脚底心传来的刺痛感,一手端扶着腰间的玉革带,尽量保持住身形,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沉稳有力。 上御辇时,张诚忽然低声开口道, “皇爷,工部来答过话了。” 朱翊钧微微一怔,随即很快又恢复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模样, “答的是哪门子话啊?” 张诚低着头回道, “皇爷前月让文书官李浚向前朝口传谕旨,问及工部先前抄没的张居正房屋,曾否有人居住?如何久卖不去?”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这回似乎假设的是张诚低着头也能看到自己点头,于是点完头后并不直接口头表态,只是不置可否道, “时辰不早了,此等事体,待朕视朝之后,你再向朕详细禀明罢。” 张诚仍低头应道, “是。” 第二章 孙丕扬献石 御辇行至皇极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那一轮火红的朝日将半边天空照映得紫霞灿烂,天光倾倒下来,遍洒在朱翊钧两肩撑挑而起的日月团纹上,将他那端坐在御辇里的一米六四的身躯照得异常挺拔。 御辇上的朱翊钧被这阳光照得眯起了眼,他的双手却仍下意识地端扶着腰间的玉带,似乎毫无要格外腾出一只手去遮挡眼前咫尺阳光的意思。 八月秋至,京城里却仍是赤日炎炎,犹嫌伏热。 朱翊钧闭了闭眼,将手中的玉带抓得更紧了些。 皇极门是是紫禁城内最大的宫门,建成于永乐十八年,当时称奉天门,嘉靖四十一年时改称的皇极门,后来满清入关,顺治帝将其名称改成了为今人所熟知的太和门。 常朝的流程其实十分仪式化,先是听得午门上的钟鼓敲得第三通,尔后开午门的左、右两阙,官军旗校先进入摆列依仗,待鸣钟之后,列好队伍的文武官员经由午门的左,右掖门入朝。 百官进入午门之后,还要在金水桥南按照品级站好队伍,等待鸣鞭,按次序过桥,直到奉天门丹陛之前。 此时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两队相对而立,站在御道两旁,静候着等待皇帝到来。 皇帝的座位设在奉天殿廊内正中,称之为“金台”,待乐声起时,皇帝御门安坐,此时再鸣鞭,鸿胪寺唱“入班”,左右两班走进御道,行一拜三叩头礼节,之后便进入奏事环节。 奏事时,照例须预先咳嗽一声,从班末行至御前跪奏,朝上奏事不使用口语,而是大声的朗读奏章。 这一套基本流程是明太祖时定下的,不过自从明英宗即位以后,皇帝上朝便逐渐沦为一种封建社会特有的形式主义。 众人皆知早朝率多弥文缛节,朱翊钧也是这样以为。 对他而言,早朝的磨难在于独自走向御座金台的那段路,这段路是在众目睽睽下行走,必须走得顺畅,走得不虚心,走出帝王的威严气势。 这对于一个有腿疾的人而言,实在是一桩不小的麻烦。 朱翊钧在穿越后的头一次视朝时,立刻就与历史上的万历帝产生了共情。 朱翊钧目前的腿脚状况是能忍得右足微痛则行动尚可,虽然素日里活动多由太监们搀扶着,但若是走得缓慢些、沉稳些,乍一瞧也看不出甚么异样。 鉴于现在的万历帝正处于二十四岁的年纪,倘或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朱翊钧几乎可以判定,自己这具身体的腿疾在往后会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严重。 或许历史上“万历怠政”的真相之一,便是后期的万历帝在臣子面前,已是再也走不出那份独属于帝王的从容了。 更大的折磨在于受人跪拜。 明史研究生朱翊钧毕竟不是真正的万历皇帝,他的灵魂仍是现代人的灵魂,因此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把自己的肉身和神仙菩萨等同起来,安之若素地接受着成千上百个大臣的跪拜。 说实在的,在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朱翊钧连面对内侍宫女们的动辄下跪叩首都感到虚心。 躺在床上养病的时候还不觉得,等到身体稍稍有些好转,能下床行动后,他第一次站着看见张诚战战兢兢地跪在他脚下,额头紧贴着地面向他回禀李太后的问候时,他差点儿就这么一个箭步地冲上去把人直接从地上拉起来。 还好那一刻他的理智战胜了他的灵魂。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在殿前“啪、啪、啪”的四人鸣鞭声中,将呼吸缓慢放匀。 对他而言,应付类似场合,心里不想甚么总是很难熬的。 因此朱翊钧在穿越了短短一个多月后,就迅速地掌握了面无表情的走神技巧,能轻松地纵容他的灵魂脱离片刻理智,在汉白玉殿基上恣意地游荡一会儿。 毕竟同理智比起来,灵魂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对于张诚此人,朱翊钧是很清楚他的来历的,司礼监掌印张诚和掌东厂的太监张鲸,早年都是在东宫侍奉仍是皇太子的万历帝的。 而张诚的崛起,同冯保和张居正的倒台有直接联系。 当年皇帝年纪小,国家大事多由冯保和张居正操持,李太后垂帘听政,那时的张诚和张鲸便对冯保的跋扈很是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冯保一度还把张诚赶出了宫,但是万历帝宠信张诚,所以他曾让张诚秘密地侦察冯保和张居正的交结情况。 随着万历帝大婚、李太后归政,在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之后,冯保失去了所有支持他的政治力量。 张诚这时再入宫,并向已经亲政的万历帝密报张居正、冯保互相勾结擅权,而且说冯保积有大量财产。 其他宦官也跟着落井下石,于是冯保便很快被万历帝降为奉御,发放去了南京,不久之后就被万历帝抄了家。 随后张诚就掌管了司礼监,在万历帝的旨意下,对张居正家族进行了严酷查抄。 可以说,张诚在冯保之后能迅速执掌司礼监,就是因为万历帝想利用他,排斥一切当年和张居正、冯保有密切关系之人。 张诚为了司礼监的权柄,自然会顺着万历帝的心思,将宫中所有张居正、冯保一党的故旧内宦通通除去。 万历帝究竟有多恨张居正,现在就有多重用张诚。 朱翊钧神色漠然地看着满朝文武向自己跪拜叩头,思绪却飘回到了张诚早上的话里。 张诚十分清楚自己是如何成为司礼监掌印的,因此对于张居正一党的任何动静,他都热衷于穷追猛打,可谓是急君王之所急,想君王之所想。 乍看上去,仿佛他比万历帝本人还气愤张居正曾经的“专权擅势”。 但在经过一个多月的仔细观察之后,朱翊钧在心里对张诚的品性有了计较。 张诚并非是那等得志猖狂的小人,他在皇帝耳边说的每一句话,几乎每一个字都各有各的目的。 这回张诚又一次提起张居正,为的是甚么呢? 常朝很快就结束了。 直到百官退尽之后,到了这一会儿,朱翊钧终于能稍稍放松一刻。 他一面在太监们的搀扶下重新登上御辇,一面遣人去将内阁辅臣宣召入文华殿议事。 文华殿位于外朝协和门以东,与武英殿东西遥对,初为皇帝常御之便殿。 因其位于紫禁城东部,曾一度作为“太子视事之所”,又因“五行说”中东方属木,色为绿,故其殿顶覆以绿色琉璃瓦。 天顺、成化两朝,太子践祚之前,必先摄事于文华殿。 后因众太子大都年幼,不能参与政事,嘉靖十五年时仍改为皇帝便殿,建筑随之改作黄琉璃瓦顶。 嘉靖十七年时,又在殿后添建了圣济殿,李自成攻入北京后,文华殿建筑大都被毁。 虽然康熙帝时又按照明朝规制重建了文华殿,但对于现代人而言,能作为大明天子重新坐在完好如初的文华殿中,绝对是一种毕生难求的新奇体验。 更何况朱翊钧这穿越的一个多月里都忙着养病和熟悉环境,借着“圣躬有恙”的名头,朝会典礼还象征性地出席了三四个,同内阁辅臣正经议政倒是头一回。 其实朱翊钧也不是没有过动摇。 朱翊钧的动摇几乎是从他第一次看见那幅螭龙帐子顶开始,从他头一回听到那句“万岁爷爷”开始,从他看见所有宫人都战战兢兢地跪在他脚下开始。 他那时赤脚站在金砖地上,忽然就生出一种无力的疲倦感。 他想,穿越者何必非要改革呢? 既然都已经穿越成了皇帝,为何就不能安分守己地享受帝王生活呢? 反正万历皇帝腿有疾,自己就是真的除了应付仪式外甚么都不做,天天在后宫研究晚明的文化艺术和女性风貌,那也算是搞了一回另类田野调查嘛。 到时万历四十八年寿终正寝,史书上也不会少一笔关于“朱翊钧”的丰功伟绩啊。 朱翊钧对史书研究得很透,于是不可避免得就对帝王功过看得很轻。 但就在前几日,也就是七月的最后的一天,朱翊钧又改变了主意。 那日,朱翊钧正靠在一具锦榻上,手中握着《永乐大典》中的一册翻看不停。 《永乐大典》在历史上屡遭浩劫,其书大多毁于火灾和战乱,也有相当一部分被后人以修书之名窃走,到现代仅存八百余卷且散落于世界。 幸亏嘉靖帝十分喜欢《永乐大典》,经常用它来翻阅查找验方,由于怕大典有损,于是又命人重录了一部,后世称之为“嘉靖副本”。 朱翊钧看的就是这套从隆庆帝以后别贮于皇史宬的《永乐大典》副本。 对于一个明史研究生来说,再没有甚么能比亲眼看到后世失佚的原本古书更幸福的事情了。 那日正是个黄昏,晴云轻漾,熏风涌动,翠蓝的天空上布着一片如油灼火染的灿灿明霞,在暖阁窗前洒下一层血色金影。 朱翊钧抚摸着齐整的书页,感到历史的长河正从自己身上流淌而过,大明天子德化所布的四海,仁惠所被的苍生,这天下所保有的、二百年来颠扑不磨的一切,都是那么太平完满。 偏在这时,张诚进来了,他静默地跪到榻边,一声不吭地待了半响,方开口道, “皇爷,天色暗了,仔细看伤了眼睛。” 朱翊钧仍旧沉浸在岁月静好的美妙氛围里,这时最见不得张诚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朕自己知道。” 朱翊钧放下书,瞥了跪伏在地的张诚一眼,不禁心下一叹,终究还是叫起了他, “可是有甚么要紧事吗?” 张诚站了起来,头仍是低低的, “司礼监无甚要事。” 朱翊钧将书轻轻地搁到了榻旁的小几上,淡声回道, “司礼监的事,要紧无过于批红,你既说无事,那朕就以为无事。” 那时的朱翊钧一直称病,不但在外朝躲懒,于内朝也是避事。 朝中的一切奏疏,被司礼监呈上来的他就看看,看了也一概不批示,没呈上来的他也不闻不问。 反正有司礼监代行“批红”,朱翊钧这一个多月的“责任缺席”并不影响朝政的实际运转。 张诚作为万历帝的心腹,自是不可能看不出朱翊钧懒怠政事的心思。 毕竟揣测圣心是太监的一大主要生存技能之一,皇帝的心思朱翊钧还未全部掌握,张诚却已是看得透透的了。 因此这会儿张诚有意提起司礼监,那必定是出了一件必须要万历帝出面料理的大事。 朱翊钧倒也不怕张诚给他找事,左右主子的事就是奴才的事,张诚要敢找事,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朱翊钧这么回他,只是想试上一试,看看这事到底有多严重而已。 张诚开口道, “户部右侍郎孙丕扬向皇爷进献了一些陕西方物。” 孙丕扬算得上是万历朝的名臣之一,以清正刚直闻名史书,朱翊钧自然知晓其人, “哦,是么?” 朱翊钧想了一想,又道, “朕记得,陕西是他的家乡罢?” 张诚应道, “确是孙侍郎的家乡。” 张诚这一应,朱翊钧就觉得事情不小。 历史上的孙丕扬绝不是一个阿谀内宦之人。 朱翊钧记得,万历元年,孙丕扬被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察保定各府时,张居正曾授意让孙丕扬替冯保在京畿附近修建牌坊。 孙丕扬不但断然拒绝,且料及此事必将交罪于人,于万历五年便托病辞官回归故里,直到“倒张”运动开始,才被万历帝重新起用为应天府尹。 朱翊钧或许不相信张诚的为人,但绝不怀疑孙丕扬的操守。 于是朱翊钧这会儿就有些认真起来, “那他献了些甚么给朕呢?” 张诚又往地上一跪,伏身答道, “孙侍郎献来的是两斤石头。” 原本靠在榻上的朱翊钧立时便坐直了身子。 第三章 怎么就到了财匮民穷的境地了呢 此时坐在文华殿中的朱翊钧仍能记起自己在坐直了身子后的那股颤栗,那颤栗是一片如捶鼓擂钟般的黑沉,从周遭的金织玉堆里缓缓流入心尖,是要把方寸熬化样的冰冷。 朱翊钧知道这时该问一句“石头?甚么石头?”,问的时候最好在语调里带上一点儿贵人专属的无辜,以便让张诚把对话进行下去。 张诚是很会接话的,往往朱翊钧说东,他能接西也能接北,能接朝阳也能接落日,这是他的一大专长。 可那会儿朱翊钧坐在榻上,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一个小小研究生,一穿越就遇上“孙丕扬献石”的《明史》桥段,他还能说些甚么? 倒是伏在地上的张诚先开口了, “奴婢等近见孙侍郎题奏,尔今渭北大饥,百姓食不果腹,黄河以北饥民食菜与草木,陕西富平蒲城同官诸县百姓已是‘采石为食’。” 张诚的接话技能在朱翊钧的沉默里突飞猛进,没了问话的蠢主子,他也能当个回话的好奴才, “陕西百姓所采之石皆出于三县觜山,孙侍郎自取二斤,送入京中,伏候皇上恭观。” 朱翊钧那时往榻下望去,却见张诚匍匐在锦榻与粉墙形成的一块犄角阴影中,暖阁的满室金光照不到他,他像是屋里多余的一具摆设,没了主子的目光,连属于自己的影子都不能有。 就在那一刻,朱翊钧的动摇转了方向, “石头朕就不看了。” 朱翊钧听见自己开口道, “你把孙丕扬的奏疏给朕拿来瞧瞧罢。” 那时朱翊钧一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顿时一松,心下忽地澄澈起来。 人生到此,前世的家人故旧已不再是牵挂,生死大事亦不过是灵魂移了肉体,自己既已将身后功名置之度外,又为何甘愿将自己沉溺在这些微不足道的满足里呢? 坐在文华殿中的朱翊钧握住了满缀玉銙的鞓带,议政就议政,当哪朝的皇帝都没有永不议政的道理。 万历皇帝究竟是何许人,我已经研究得够透的了。 万历十五年的内阁辅臣共有四人,首辅为申时行,其余三人分别为王锡爵、许国和王家屏。 此时经皇帝宣召,进入文华殿议政的却止有申时行、王锡爵和许国三人——王家屏已在万历十四年九月丁忧回乡,历史上他再度返回内阁得等到万历十七年。 三位内阁辅臣甫进文华殿,照例先是跪拜叩头,朱翊钧垂着眼眸,目光集中在自己座前的那一小块金砖地上,并不去瞧跪拜的那三人。 天气炎热,文华殿中却是凉气森然,殿角的蓝色琉璃釉竹节冰箱中的冰凌正发出缓慢融化时的滴水声。 那声音极轻极轻,又被封闭在华贵的箱节之中,几乎细微到几不可闻。 叩拜过后,申时行首先开口道, “上月皇上亲享太庙,臣等遵例不敢陪祀,于庙门外恭候圣驾。” “随该文书官李浚口传圣旨,‘昏夜人集,遗长随三人护视’,臣等及祭毕驾回,又该司礼监太监张诚传奉圣谕,‘先生每辛苦,钦此’。” “仰惟皇上精诚,假庙大孝飨亲,在圣躬尚不言劳,岂臣等敢自暇逸?臣等不胜感戴天恩之至。” 虽然知道这些均是颂圣的套词,朱翊钧仍是被申时行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明朝的庙礼一年行五次,系以孟春、孟夏、孟秋、孟冬四时,以及岁暮举行的大祫之礼。 在万历十七年之前,万历帝行庙礼还是行得相当勤快的,还没有完全到行个庙礼都能引得辅臣交口称赞的地步。 至于两次让太监传旨请三位辅臣回去休息,不过是因为那时朱翊钧刚刚穿越过来,还没完全做好和内阁辅臣打交道的准备罢了。 当然申时行的小心也是事出有因,万历十四年时,万历帝因病连日免朝,且未亲祭太庙,礼部主事卢洪春当即上疏谏言,言辞激烈,又质疑万历帝是因为试马伤额,故而引疾自讳。 万历帝闻之大怒,立刻下令将卢洪春廷杖六十,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思及前事,朱翊钧不禁便开口道, “庙享崇重,朕自应亲行。” 申时行诺诺应下,又出言问候皇帝的身体, “上月皇上又以文书官李浚传免经筵,臣恭问起居,始知圣体连日动火,时作眩晕,臣等不胜瞻恋。” “仰惟皇上春秋鼎盛,正精神充溢之时,臣等以为,皇上惟在清心寡欲,养气宁神,自然邪症不侵,真元益固,若夫药饵之进,过多或至于伤脾,轻试或难于对症。” “伏望皇上顺乘时令,慎节起居,倍加慎重,专以静摄为主,于凡食息动作之间,常存保护珍调之意,似迓纯嘏,以慰群情,臣等不胜祈望之至。” 朱翊钧听出申时行话里话外是在劝谏自己远离声色,不禁心中苦笑。 根据万历帝的身体状况来看,说万历帝朝政惫懒是因为沉湎酒色还真是冤枉他了。 “朕不过是偶有微疾,盖因肝肺动火,服凉药过多,下注于足,故而朝讲暂免。” 朱翊钧将三位辅臣叫起, “有劳先生挂念,尔今见贴膏药,火邪已降,今日方可议政矣。” 例行的君臣问候完毕,三位辅臣站了起来。 朱翊钧松了口气,他抬起眼来,为着将目光终于能平视前方而感到轻松, “朕见近日以来,各处奏报灾伤,小民不得安生,心甚忧悯。” 申时行见皇帝问起正事,赶忙回道, “确是近来南北异常,水旱特灾报日闻,小民流离困穷,殊可矜悯,譬如陕西亢旱,江南大水,江北又有蝗虫,河南一带又被黄河冲决,委实灾伤重大。” 朱翊钧被唬了一跳,他原还以为只有渭北一带饥荒严重,没想到万历十五年有那么多地方受灾, “事关民生,还请卿等深思详议来行。” 朱翊钧试探了一句,又唯恐其中有甚么曲折,先一步表明态度道, “朕听闻陕西频年饥荒,至以石为粮,朕甚悯念,《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民生不宁,国计何赖?” 朱翊钧这一发话,申时行立即心领神会, “皇上仁心悯下,臣等一得之愚,窃谓今日救荒之政,只有两件,一是蠲免,一是赈济。” “今海内困于加派,其穷不减于食石之民也,臣等以为,皇上宜宽赋节用,效仿祖宗定赋定用,以宽民财力之政,罢额外征派及诸不急务,损上益下,以培苍生大命。” 朱翊钧想了一想,觉得申时行的话似乎没甚么问题,于是应允道, “自该如此,还请先生拟旨,今时受灾地方,着令有司发帑遣官,多方赈救,先年不时徵取,一切停罢,务求理财裕民,为朝廷分忧,毋事空言。” 申时行趁势开口道, “前月发下文书,内有工科题请停减增织一本,先该内库题派急缺段疋,臣等未查数目多寡,已遵谕票拟发行,今将该科本及复看详,始知派数甚多,为费甚钜,科臣所言,关系国计民生甚切。” “臣等忝备弼臣,亦同有为国为民之责者,若知其言之可从,而不为皇上明之,是不忠也,故敢不避烦渎,冒昧进言。” 朱翊钧一怔,心道,这万历皇帝怎地如此不体恤小民? 他看了申时行一眼,不置可否地道, “如今三宫及各项赏赐、外夷求讨,俱不足用,这织造虽多,原着陆续织进,不必一时进完。” 申时行回道, “臣等查得,累朝定制,岁造段疋不过三万余疋,上用赏赐俱在其中,虽有急缺题派,不过间一举行,未有如近年之频数者。” “前此各部钱粮颇有赢余,各处库藏颇可搜括,亦未如近年之匮乏者。” “今前项织造至十二万有余,费以数十万计,欲取之户部,则户部之岁出已多,欲取之工部,则工部之兴作方急,欲派之民间,则饥寒困苦难以复加,欲括之府库,则十处九空,无从挪借。” “且前此御前织造,尚无完期,提督内臣尚未复命,又加以此项织造,纵明旨严切,地方必不能供,纵宽展期限,有司必不能办,是诏令焉空言,而上供无实用也。” “故臣等亦以裁减数目为便,查得万历四年题派,该科臣有言,奉旨减去三分之一,万历七年题派,又以科臣言奉旨减半织造。” “伏望皇上深惟邦本,俯察迩言,念民穷财尽之时,当未保国恤民之计,特霈德音,大加减省,一以昭受言之美,一以弘惠下之仁,如此则宗社幸甚,臣等不胜激切恳祈之至。” 王锡爵跟着道, “臣近见户部覆礼科左给事中袁国臣等题条鞭之法,有司分外又行增派,扰民殊甚,宜行各抚按查验。” “除小民相安外,或有未便于民,中间应增应减,酌议妥当,务求官民两便。” 朱翊钧听到王锡爵为了让皇帝减派织造,竟然把张居正推出来救场,终于发现自己接手的大明已经成了个外强中干的大麻烦。 根据朱翊钧的研究经验,在“倒张”运动后期,张居正出现在各路大臣们的奏章里无非有两个作用,一是为了党争攻讦,二是为了反例正用。 党争攻讦,便是“张党”曾经反对的现在一定要赞同;反例正用,便是“张党”曾经赞成的现在一定要反对。 王锡爵现在就属于后一种。 万历帝恨毒了张居正,只要祭出张居正,万历帝必定会反其道而行之。 朱翊钧不是看不透王锡爵的心思,他只是感慨,万历十五年的财政就匮乏到了这种程度,难怪明朝后来被“万历三大征”轻易地掏空了家底。 “各处编审粮差,于条鞭之外重派里甲,系有司任情坏法,扰害小民,着抚按官严行禁约,着实参治,不许姑息纵容。” 朱翊钧顺水推舟地道, “卿等每说财匮民穷,朕非不轸恤,但近来三宫岁用及赏赐等项不数,织造委非得已,着查照原题减三分之一派造,合用钱粮,工部从长计议,毋得困累小民。” 申时行领了旨,继而又道, “先该文书官刘恺将原进《大明会典》发下,口传圣旨,‘看发与礼部刊印颁行,钦此’。” “随该臣等具题将发下御览原本,与副本再行校对精确,然后发与礼部上板刊刻,校对完日,仍将原本缴进。” “今照前项书籍校对已完,陆续发与礼部讫,所有御览原本,谨用缴进,照《大明会典》一书,我国家二百年之典章法度、与诸司见行之条例章程,织悉具备。” “伏望皇上于官中燕闻,时加省览,用以考求故实,裁决万几,诸凡越例陈请,非时征派,查《大明会典》所不载者,一切厘正停止,乃可以一政体,服人心,尤望圣明留意。“ 朱翊钧心下讶叹,对啊,《大明会典》是在万历十五年编撰完成的,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给忘了? 《大明会典》可是一样好东西,朱翊钧笑了一下,握在玉带上的手松了开来,慢慢移到了右膝上。 譬如申时行此时搬出《大明会典》,就是想让刚刚与皇帝达成的“减税”、“减摊派”的政策维持得长久一些。 别今日刚减了,明日又寻出个其他理由再加上了。 朱翊钧心道,谁说万历皇帝受人蒙蔽?有这样受人蒙蔽的君王吗? “卿等辛劳,内开《大明会典》书完,自总裁官以下,朕具有赏赐。” 申时行照例推辞一番, “此系皇上特恩,臣等不胜感激,但臣等查得阁中修书旧稿,惟《实录》有升有赏,其《玉牒》有赏无升,至于《会典》书成,或止有升官、升俸等项,未见开有赏赐事例。” “臣等窃以为,人臣分职任事,各欲自尽,何敢希望叙劳?况皆加俸升官,既已蒙恩,不必又行颁赏。” “虽圣恩每从优厚,不拘常例,但今内库缺乏,岁用不敷,例外之赏,似应裁节。” “臣等未敢仰承,所有各官赏赐,亦未敢分给,伏乞皇上收回成命,以重恩典,以节财用,臣等职分当言,不敢隐默,非故有虚圣恩。” 朱翊钧笑了一笑,仍然下旨特赐申时行白银四十两、紵丝四表里、新钞五千贯;许国、王锡爵各银三十两、紵丝二表里,新钞三千贯;副总裁沈鲤、纂修官赵用贤、及誊录等官,各赐银币、宝钞有差。 这些本就是历史上他们应得的,朱翊钧也没想无故短了他们去, “朕素居深宫,外间民情事务不得周知,还要先生调停,倘或有该说的,先生且不时奏来就是。” 申时行忙回道, “臣等幸蒙皇上委话,不敢不尽心尽言。” 朱翊钧笑着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第四章 众人皆以为朕是暴君 三位内阁辅臣退下的时候,同进殿时一样向朱翊钧跪拜叩头。 待三人离开了文华殿,原本坐在殿中一侧的左右史官也站了起来,向皇帝行礼而去。 按照张居正时代遗留下来的起居注制度,皇帝会见朝臣,乃至经筵日讲中的一言一行、谕札诏敕、论奏题复都应由起居注官录送史馆,副本送交内阁。 不仅召对如此,从万历三年以后,皇帝的谕旨、册文、朝讲、宫禁、游习,内阁题稿、留中章疏,兼顾大臣见闻的皇帝言行,各衙门所奏所行的大事,都由值日史官一一记下。 凡遇皇极门常朝,史官站立于文武大臣第一班之后、各科给事中之前,便于就近观听皇上言行。 若遇会极门午朝,史官则站立于御座东南,专门记录一言一动;如遇郊祀、耕籍、幸学、大阅等典礼,史官跟随记录;如遇经筵、日讲,史官则每日轮一人记注起居。 自起居注制度落定之后,史官四员从原系史臣编校之所的东西四馆专门移至东馆专事记述。 馆中仿照古代金匮石室收藏谨严流传永久之意,每月设置一小柜,每年设置一大柜,安放于东阁左右房内。 史官每月编完草稿,装订七册,一册为起居注,附以谕札等项,六册为六部事迹,每册必须写明年月和史官姓名,并由馆中妥善收藏。 明史研究生朱翊钧深知,万历时期的起居注制度十分严密。 诸司奏报的一应事体,除琐屑无用、文义难通者,由史官稍加删削润色外,其余事有关系,则尽载原本,若语涉文移,更是不能改易他字。 也正是因此,穿越者朱翊钧在面对朝臣之时,一应语气用词,神情举止,演得竟比原来的万历皇帝更像个皇帝。 朱翊钧见史官退出了门去,不禁便松了一口气。 文华殿议事完毕,就到了午膳的时候了。 晚明皇帝每日所进之膳,俱由司礼监掌印、秉笔,或掌东厂者二三人轮办之,尤其自嘉靖皇帝醉心仙道,避居西苑以后,光禄寺便逐渐不再负责宫中御膳。 张诚躬着身子,悄没声地挪进殿中,在离皇帝御座十步之遥的地方跪了下来, “皇爷,该用午膳了。” 他额头贴地,目光只敢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狭窄逡巡, “不知皇爷要在哪里摆膳?” 朱翊钧正闭着眼斜坐着,一只手支在雕龙椅柄上,伸出三根莹白细长的手指重重地按捻着眉心。 “张诚。” 皇帝眼睛都不睁地道, “关于先前抄没的张居正房屋,工部是怎么回话的?” 张诚道, “工部回话说,万历十三年五月时,户部浙江司署员外郎事主事闻道立尝有题奏,言及皇爷已正张居正之罪,逐张居正之党。” “然其老母已是就木之年,罹其忧苦,恐所给田产不足以养生送死,当时皇爷批的是……” 朱翊钧淡淡地“哦”了一声,道, “这封奏疏朕似乎有些印象。” 张诚应道, “当时题奏的是《旱陈三事》。” 朱翊钧淡声道, “疏中‘三事’,朕尚且记得,一曰法祖宗之制,以勤召对;二曰推蠲赈之仁,以议大工;其三则是广钦恤之恩,以一法纪。” 张诚道, “确是如此说。” 朱翊钧揉着眉心的手陡然停了下来, “如今朕勤召对、推蠲赈、广钦恤,已一如疏中所言,你可是满意了?” 张诚一愣,随即重重叩头道, “蠲赈事情,是乃皇爷独断,此皆恩出于上,奴婢如何敢妄言?” 朱翊钧兀自一笑,道, “是么?可要没你提及孙丕扬献石,搬出张居正旧事,朕怎么会在听到王锡爵说‘条鞭之法,扰民殊甚’之后,立刻就允准减派织造呢?” “赈灾可仅以票拟批红,令户部酌情拨给钱粮,而织造一事,却是朕先前亲自下旨,若非朕亲口下令裁减,恐怕内阁和司礼监谁也不敢自作主张罢?” 张诚伏在地上道, “皇爷圣谟睿盎,度越寻常,非奴婢等愚昧所能仰赞万一。” “即今朝廷政事,各衙门章奏,无一件不经御览,无一事不出圣裁。” “此皆是皇爷天纵聪明,乾纲独断,何来他人‘自作主张’之说?” 皇帝睁开了眼, “臣下事君上,也有个道理,朕已非幼冲之时,却总怕人说朕受制于左右簧鼓,朝令夕改。” 张诚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一下, “圣人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皇爷无论做甚么事,都自有道理。” 朱翊钧垂眸看向伏地不起的张诚,心中滋味难言。 裁减织造当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就是没有张诚一再的旁敲侧击,朱翊钧也不打算将原来万历皇帝的这一项征派政策延续下去。 现在顺利取消,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只是朱翊钧觉得不舒服。 申时行和张诚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恭谨,简直是把皇帝当活祖宗一般供奉着。 万历皇帝虽然刻薄,但在历史上理应还算不上昏君或暴君。 可如今申时行和张诚都是首先将皇帝预设成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然后再按照侍奉暴君的方法去办事、规劝。 仿佛朱翊钧是一个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暴躁症患者。 这实在是令他很不舒服。 其实倘或当真是单为了赈灾安民,就算是内阁和司礼监暂时性地联起手来,利用票拟批红之权,直接绕过皇帝去裁减织造,驳回万历皇帝之前下达的苛政,朱翊钧心里也不会生气。 他顶多就会想,好嘛,果然当皇帝不能不理朝政,否则连底下的太监都会越俎代庖。 然后正好借此机会敲打一下张诚,再开恩表示不会因此收回蠲免征派的旨意,以此显示自己作为穿越者与封建帝王的不同之处。 但是现在的情形显然不适用于这种先抑后扬的收服人心的方法。 万历十五年的大明既不再有权臣,更不存在权阉,天下唯一一个至尊无上之人便是他朱翊钧。 可朱翊钧到底是个普通人,一下子还不习惯做唯我独尊的独裁者。 这份富有四海的荣耀与权力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以致于他一碰上权力,反倒被权力给弄得不知所措起来。 朱翊钧放下手,心道,历史上终归是人掌权的多,权掌人的少。 就算是太监掌了权,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被权力使唤,自己又有甚么可忸怩的呢? “朕有道理,因为那是为君的道理。” 朱翊钧淡淡道, “可你为了外臣主张,不惜妄测圣心,意夺朕意,这又是甚么道理呢?” 张诚的头低得更低了,先前他一进来就额头贴地,这会儿却都快要低到金砖地面的缝隙里去了, “……奴婢的家乡也是陕西。” 朱翊钧不禁神情动容。 张诚瞧不见皇帝的神色,说完这句话后便一声不敢多吭地闭上了嘴。 朱翊钧缓缓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平复一二后,方开口道, “不错,你这也算是为臣的道理了。” 张诚伏在地上,仍是一动不动。 朱翊钧顿了一顿,动用了自己多年研读历史的文言功底,引经据典地道, “《论语》中载,昔年孔子为鲁司寇时,尝以原思为家邑宰,孔子与之粟米九百斗,而原思辞让不受,孔子因而劝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孔圣人在世之时,民间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 “原思为宰,则有常禄,常禄不当辞,故而圣人又教以分诸邻里之贫者,此乃圣人用财之道,又乃邻里乡党相周之义。” “圣人义举莫过于此,朕又怎会因此而责怪你呢?” 朱翊钧放柔了声音道, “往后有此等事情,你且与朕直说便是。” 朱翊钧自觉已是把话说得够明白的了,不料张诚闻言,竟是叩头不止, “奴婢明白,臣事君,犹如子事父,犹如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 “皇爷乃君父,奴侪们侍奉君上,便犹如儿子孝顺父亲、妻子伺候丈夫,这三纲五常,乃事君之根本。” “奴婢天天想着如何孝顺皇爷、伺候皇爷,一切大小事务,自是直言不讳,皇爷问甚么,奴婢便答甚么,丝毫不敢对皇爷隐瞒半分。” 朱翊钧心下叹气,普通人做独裁者是甚么感受?这下他可体会到了。 “你有心就好。” 朱翊钧温声发话道, “行了,你下去传话罢,朕回乾清宫用膳。” 张诚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像来时一样,低着头,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朱翊钧又回到了乾清宫。 一踏进屋门,又是如他早晨起床时一般,一屋子将近二十个内侍、宫婢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又悄声无息地伺候皇帝更衣、换袍。 朱翊钧这会儿终于能理直气壮地卸下腰间的玉革带,稍稍歇上一口气。 他换上了一身不必束带的素褶衬袍,将自己的双手从扶带的负担中暂时解脱了出来。 甫一坐下,立时又有宫女端了净手的水来,在皇帝跟前低头跪下。 朱翊钧将手浸入温热的水中,眼睫一颤,微一抬眸,不经意间便仿佛似瞥了那端水的宫女一眼。 那宫女立刻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朱翊钧见状,倒不恼佳人羞怯,只是心里觉得没意思,不禁冷笑一声,道, “这儿又不是慈宁宫,你躲闪甚么?” 众人皆知王恭妃当年之所以能获圣宠,乃至诞育皇长子,是因为皇帝有一次去慈宁宫向李太后请安时,恰巧是当时在慈宁宫中为宫女的王氏为皇帝端了水净手,皇帝一时兴起,这才导致如今的许多纷争。 如今皇帝这般语出讥讽,那宫女自是愈加沉默着不敢抬头。 朱翊钧又看了她一眼,将手从水盆中猛地抽出,拿起一旁的干布巾擦了两下,又随手丢回了水盆里, “摆膳罢!” 一屋子伺候的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小内侍上前搀扶起皇帝,让朱翊钧在餐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张诚领着捧膳太监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每份食盒皆由黄绢盖着,上面撑着一把小曲柄黄伞和十个金铃铛,一路走来,摇曳作响,这样可以防止鸟雀沾污了食物。 太监们低头捧着食盒送到皇帝面前,为了防止呼出的气影响菜色,伺候用膳的太监一律都要用头巾将口鼻遮住。 因此朱翊钧抬头看去,除去专门用来试毒的尝膳太监,一整个桌边都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奴才。 午膳自是按宫例摆了满满一桌子。 只是朱翊钧刚议了一上午的朝政,再加上天气暄热,他又怕这具身体“上火”,因此只用了一小块奶皮烧饼、一碗锦丝糕子汤,搛了几筷糟瓜茄、玉丝肚肺,便放下了筷子。 “撤罢。” 朱翊钧淡淡道, “朕要小憩一会儿。” 一桌子的菜被满满地端上来,又被满满地端下了去。 撤了膳后,朱翊钧倒有了些精神,他唤过张诚,让他将司礼监中的积余奏疏呈递进来。 张诚前头刚吃了一顿瓜落,此刻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走了一个来回,将近来要紧奏疏都呈到了朱翊钧眼前。 宫禁之中,到底与在前朝不同,史官不在跟前,朱翊钧连看章奏的动作都松快了些。 其实朱翊钧本不是这么紧绷的人,至少在现代时不是。 现代青年朱翊钧吃喝不愁,房车全有,家庭条件的优渥使得他格外随心所欲。 别的同学毕业后马不停蹄地忙着工作结婚生子,或是想通过硕博学历弥补自己本科专业的不足,或是干脆出国留学想在异国他乡打拼出一番人生新天地。 唯有朱翊钧凭着兴趣爱好考了一个历史系硕士,笃笃定定地研究起了明史。 他的人生底色是轻快的、放松的,在同学中有一些开始晒出有钱有势带来的甜头时,朱翊钧仍能高高兴兴地去大学食堂打饭。 对他而言,名利仿佛是人生那一大盒巧克力中的一颗,能吃到便吃,吃不到也不觉得可惜。 反正他的人生已然够甜的了,再多吃一颗,说不定反倒觉得腻。 朱翊钧的章奏看得很快,文言竖排繁体字,这是他作为明史研究生阅读原稿影印史料的基本功。 他能欣赏得来《永乐大典》,自然也能顺利地浏览奏疏。 “顺义王扯力克,并其妻忠顺夫人三娘子,进表文及白马九匹,以嗣封礼成。” 朱翊钧读完奏疏中的一行字,抬眼看向候在一边的张诚, “朕怎么没见到顺义王送来的马呢?” 第五章 蠢蠢欲动的顺义王 顺义王指的是蒙古土默特部首领,成吉思汗黄金家族达延汗后裔,也是万历时期稳定明蒙关系的重要人物之一。 自隆庆四年,明朝与蒙古达成和平协定,开放十一处边境贸易口岸之后,这已是明朝第三次嗣封土默特部首领为“顺义王”了。 事涉边疆安稳,张诚不敢不慎重, “宣大总督尚书郑雒有题掲,顺义王的马是送给的内阁辅臣的,这是万历十二年,黄台吉嗣封时的老例。” 朱翊钧知道此“黄台吉”非彼“皇太极”,这个蒙古土默特部的黄台吉,指的是第二代顺义王辛爱黄台吉。 “奉藩归款,四夷献宝,此乃太平盛争之景。” 朱翊钧看着手中的奏疏道, “顺义王送马是好事,先生也太小心了,说甚么‘人臣自有分义,每戒于私交’,还题请将原送马匹收入内监,或发京营骑操。” “一匹马而已,朕又不能骑马,顶多瞧上一瞧,哪里会‘夺人所爱’呢?” 张诚忙道, “顺义王能送内阁马匹,皆因皇上仁恩徧覆,圣武布昭,内阁得蒙圣恩,自是应具实上陈,乞请皇爷圣裁辞受与否。” 朱翊钧心中叹气, “外夷向化,也是内阁众臣运筹賛襄,岂可拒绝?着令受之,以慰外夷之心。” 张诚连忙应下,又道, “虏酋慕义来王,祖孙三世称臣奉贡,先后实无二心,此皆我大明宗社神灵之所感孚,皇爷盛德之所砻服,哪里是臣下的功劳呢?” “内阁若知皇爷此心,必定感戴天恩之至,为皇爷竭以驱驰之力。” 朱翊钧这回倒没再不好意思,他只是觉得有些恐慌。 前世读史书,只觉得皇帝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的样子十分可笑。 独裁者不但不觉得是自己受了天下臣民的供奉,反而还以为是天下臣民皆得仰仗于他才得以生存。 如此妄尊自大之人,却握有生杀予夺之权,天下子民如何能不受其害? 但此时的朱翊钧却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产生了质疑。 皇帝以为天下独他一人,会不会是因为周遭人在不停地向他灌输这个观点呢? 亲行庙礼是大孝飨亲,灾时减征是天恩浩荡,蠲免苛税是圣心悯仁,就连让臣子接受一匹外夷送来的马,也能被三呼万岁、感戴之极。 一个人从小就长期处在一种“每时每刻都有人向自己磕头谢恩”的环境里,又怎么会养出属于正常人格的人性呢? 朱翊钧在心里为万历皇帝如此辩驳。 万历帝可真难啊,他的人格在幼时一定是完好的,分明是周围的这些“奴才”扭曲了他。 把一个“人”逆转成了“主子”还不算,却还因此反过来指责他缺失了人性,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万历帝这一部分缺失的人性一定不是因为他先天缺少了这一部分的根。 这一部分原先一定在他的性格深处露过苗头,只是后来不幸地被他手中的权力给吞噬了、铲平了,因此使他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下一人”。 朱翊钧相当有同理心地想,万历皇帝缺了甚么,我得给他补上。 “这却不是朕谦虚,扯力克嗣封顺义王之事颇有曲折,倘或不是内阁与边臣从中费心斡旋,如今又哪得此般安稳局面?” “朕听闻,昔年俺答有妾名‘三娘子’者,聪明有权略,能佐俺答主贡市,约束诸部,前宣大总督吴兑抚之甚厚,三娘子益归心中国。” “俺答死后,辛爱黄台吉袭封,更名‘乞庆哈黄台吉’,欲娶三娘子为妻,三娘子不从,而率领部众西走,倘或彼时三娘子别属他部,则我中国封此黄台吉无用。” “于是今之宣大总督郑雒遣人游说三娘子云,‘夫人能归王,不失恩宠,否则塞上一酋妇耳’,三娘子听命回归,乞庆哈黄台吉果贡市惟谨。” “万历十三年十二月,乞庆哈黄台吉病逝,其子扯力克袭位,三娘子益年长,独自练兵万人,筑城别居。” “郑雒唯恐贡市无主,遂告诫扯力克云,‘夫人三世归顺,汝能与之匹则王,不然封别有属也’,扯力克便遣散诸妾,与三娘子合帐成婚。” 朱翊钧合上了手中的章奏, “安边之事,实乃非抚赏无以示羁縻,非兵威无以为讋服,最怕边将狃于小利,横挑大衅,吴兑、郑雒,抚赏兵威两手并用,先文谕而后攻战,三次册封顺义王告成,不可不谓厥功甚伟也。” 张诚仍不住奉承道, “都是皇爷用人得当。” 朱翊钧笑了一下,将章奏放回了桌上, “前几年朕就说了嘛,郑雒在边镇,节省钱粮,是好官,边上该用他。” “万历十一年的时候,吏部推升郑雒协理京营戎政,说他在边九年,劳绩已久,按照资历应予升迁,朕当时就给否了。” “这各处要紧事情重大的,必须推其堪任用的,哪里能以资格历俸为升迁准则?如推郑雒在京营,便是放在闲散,没的可惜了好人才。” 张诚回道, “如今顺义再封,边境无虞,各部进马请市者绎络而至,此皆仰赖皇爷运筹帷幄。” 无论是自己当皇帝,还是作为万历皇帝,朱翊钧都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 “边臣主边贸,顺义王再封,郑雒必有题奏。” 张诚忙从朱翊钧手边的一堆奏疏中找出郑雒的章奏, “奴婢见得,郑雒所奏,共有三事,一为定马数,二为限赏额,三为明军令。” 朱翊钧接过奏疏,还没翻开,就先赞了一句, “提纲挈领,很是得当。” 朱翊钧一面说着,一面打开章奏看了起来, “此等三桩事情,你却如何以为?” 张诚道, “都是要紧事体,皇爷宜委之推行。” 朱翊钧问道, “如何要紧?” 张诚道, “先帝爷议贡之初,宣镇款市速成,时至今日,却是抚赏无节,市马无数。” “大同、山西虽有定数,而蒙古部众恣意要索,主事官员情非得已,故而丝丝与之,积尺成丈。” 朱翊钧沉吟道, “岁赏款关,不得轻省,朕记得万历十一年时,朵颜长昂屡扰边,蓟镇总兵官杨四畏不能御,乃调今之陕西总兵官张臣代之,朵颜长昂因忌惮张臣,故而使其从母土阿、妻东桂款关乞降。” “后又有俺答弟老把都弃妾猛可真、乞庆哈弃妾大嬖只与小阿卜户犯黑峪关,其时张臣令将士出塞捕二十三人,系之狱中,令其还我中国被掠军民。” “猛可真以所爱者五人在俘中,故许献还所掠,又亲叩关索故赏,虏夷狡诈轻浮,若无岁赏利款,何以制其根本?” 朱翊钧的话是有历史根据的。 历史上的顺义王扯力克受封顺义王后,对青海蒙古部落采取各个击破的方法合纵连横。 此时由于明蒙互市,许多青海蒙古部落皆经过甘肃参加互市,扯力克便时常纵兵抢掠,不断吞并当地部落。 万历十六年,扯力克进入青海,与当地部落联合,攻打西部的瓦剌部落,次年又在西宁修筑寺庙,与明朝甘肃总督梅友松发生冲突。 除此以外,扯力克还时常命麾下部众打劫经丝绸之路进入中原的各国商旅,掠夺财物。 这些蒙古部落进入青海地区后,大肆屠杀当地原本忠实于明王朝的藏族部落,并迫使他们南迁,使得明朝边境藩篱逐渐减少。 因此从万历十五年起,朝廷上下对青海出兵动武的呼声甚高,但这一时期的西部边患,多是小打小闹。 直到万历十八年,自以为实力强大的扯力克对明朝发起了突袭,他以四千蒙古军先后进攻了甘肃的临洮、渭州、河州三地,在短短一个月内,使得明朝两位总兵战死,五座军镇沦陷,边境军民死伤无数。 明朝甘肃总督梅友松因战败免职,其职位由原宣大总督郑雒接替。 郑雒到任后十分冷静,他并没有集结重兵发起反击,而是立刻切断了青海与河套草原之间的一切通道,断绝两地蒙古部落的联系,同时警告河套地区蒙古部落,谁敢协助扯力克就先攻打谁。 郑雒的这一手笔,使得盘踞青海的扯力克一下子成了断绝外援的孤军。 同时,郑雒还派人在青海各地的蒙古部落里广发告示,重金悬赏缉拿扯力克等人,并严正声明“胁裹者无罪”,引得不少蒙古部落纷纷投诚。 接着郑雒又拉拢青海当地受扯力克欺压的藏族部落,给予优厚的赏赐,策动他们协同明军作战。 如此几番攻势下来,扯力克势力大减,原本和他合伙攻打甘肃的火筛、脱脱等部落,不是仓皇逃窜,就是向明朝投降,诸路蒙古部落也纷纷和扯力克划清界限,原本被扯力克赶离青海的藏族部落,也有不少纷纷北归。 阴招使完了,郑雒又回归了“阳谋”,他将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分散在青海与蒙古草原之间的各个要道上,专打扯力克的辎重队伍,且打完就走,不与扯力克发生正面冲突。 从万历十八年的十月开始至万历十九年一月,明军在青海的平叛部队天天小仗不断,没打过一次大仗,却成功而彻底地给嚣张的扯力克断了粮草补给。 原本在河洮之变后气焰嚣张的扯力克,在不到几个月的时间里,就陷入了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 郑雒一面通过各种小规模的军事行动打击扯力克,一面派人向扯力克下最后通牒,声称扯力克若是继续留在青海,明廷将剥夺他顺义王的封号。 同时郑雒又命山西明军集结边境,随时准备直捣扯力克的河套老家。 利弊权衡之下,扯力克于万历十九年撤兵离开了青海。 扯力克走后,滞留在青海的蒙古部落群龙无首,万历二十六年,明廷发动大小松山战役,攻破了最后一支扯力克的青海嫡系势力阿图海,迫使其西逃。 至此,明朝青海蒙古部落作乱问题彻底解决。 专事明史研究的朱翊钧非常清楚,青海蒙古问题虽然在晚明没有酿成大祸,但是青海局势对明朝边境的安稳至关重要。 因为就在河洮之变发生的第二年,宁夏战争和朝鲜战争相继爆发。 倘或没有郑雒在青海恩威并施,反而响应朝中主战派的号召,让明廷在青海投入重兵与蒙古开战,那么很可能就会使大明陷入三线作战的泥潭。 万历皇帝之前能任用郑雒安边,可见其识人精准,且绝非是一个对边境事务一无所知的昏庸之君。 青海是保证西部丝绸之路畅通的关键,明廷在俺答封贡之后通过互市贸易对蒙古诸部百般笼络,并非全然是因为软弱怯战。 岁赏的好处在“恩”更在于“威”,互市带来的经济利益不但能分化蒙古诸部,还能在必要之时对叛部实行经济制裁。 正因朱翊钧知晓抚赏外虏的利害,因此即使已知朝廷财政不支,也不愿轻易裁减岁赏的开销。 张诚回道, “蒙古部众以盗窃为生,然制驭在我中国,倘或依总督郑雒所言约定马数,使蒙古如约则市,反之则闭关绝虏,诸部便不敢恣其所求,亦不至遂开衅隙,此乃我大明数世之利也。” 朱翊钧又扫了几眼奏疏,道, “郑雒的这些建议,内阁是怎么看的?” 张诚恭谨道, “郑雒在奏疏中提议限定的马数,原本就是先帝爷于俺答封贡之初定下的旧额,内阁自然无有异议。”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俺答封贡是由当时的宣大总督王崇古,与大同巡抚方逢时一力主张,先帝又通过兵部议奏,以王崇古八议刊示廷臣会议而促成的,自是无有错漏。” 张诚听到皇帝“选择性忽略”了高拱和张居正在俺答封贡中起到的重用作用,便已知皇帝心下是赞同恢复从前的“旧额”的。 否则依照这位皇爷的脾气,早就用“张党旧政,不值一哂”来堵底下人的嘴了。 “皇爷说得是,郑雒任总督以来,事事谨遵先帝爷之遗训,故而三镇无有溢费,如今实宜仍如旧额,加以限之岁赏,否则以朝廷有限之财,何以填虏酋无穷之壑?” 朱翊钧从善如流, “既如此,便依郑雒所言,即今自始,宣府市马二万匹上下,不得逾三万;大同一万四千,山西六千。” “至于其余赏赐,皆以万历十四年为准,旧例原无,不得轻为加添,以恣其欲,一切赏格,务不出原议钱粮之外。” 张诚一一记下,随即又问道, “马数、赏额皆依奏议,一应军备是否亦照章核给?” 第六章 科道官这种生物(上) 朱翊钧看着奏疏道, “壮马、利器、修险、备粟,桩桩所费不菲啊。” 张诚回道, “这也是科道官的建议。” “科道官”是“科官”与“道官”的合称。 科官是独立于都察院之外的相对独立的监察系统,按照六部建制,分别于吏、户、礼、兵、刑、工六大科中置左右给事中等官,共五十余人,专门负责监督六部。 道官是指都察院下设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定员一百一十人,负责监察朝中内外官员,因科官与道官职责相近,故而往往被合指为言官御史的代名词。 朱翊钧抬头瞥他一眼, “你们司礼监现在也听科道官的话?” 张诚微微一怔,随即回道, “军国大事,本就应由六科参预,且六科常年经手百司章奏,于安边一事,可谓所知甚详。” “奴婢们虽有批红之权,可圣旨下达,还须六科抄出,倘或稍有不妥,六科必得驳正到部、封还执奏。” “奴婢虽蒙圣恩,有幸得为司礼监掌印,却万万不敢隔绝上下,壅塞言路。” 朱翊钧笑道, “你这便又是在说张居正了,前几年内阁和言官势同水火的时候你不说,去岁朕同意罢了‘考成’,你这会儿就跳出来落井下石,你这奴才,心也忒坏了。” 张诚躬身讪笑道, “皇爷这是哪里话,言官一向同谁都过不去,不止内阁,奴婢同张鲸掌司礼监与东厂以来,都被弹劾过不知多少回了。” “要当真铺排开来,一个司礼监都放不下,估摸着得从尚衣监排到内府供用库。” “言官本分如此,谁掌了权,谁同皇爷亲近,他们就弹劾谁,皇爷阅览他们的弹章,是为了警醒,是为了不致闭目塞听。” “皇爷所见所闻,皆从清流物议而来,又哪里能听得奴婢这等小人谗言呢?” 朱翊钧又低下头去细看奏章, “言官弹劾也有他们言官的目的,甚么君子、小人,那都是哄外头措大的话。” “朕心里可清楚得很,前几年‘倒张’,他们科道官跟着起哄架秧子,不就是想借着‘倒张’的东风让朕废了‘考成法’吗?” “先前张居正为了控制言路与六部,以立限考事、监督官吏为名,让六部、都察院设置考成簿送内阁稽考,不就是想把朝政大权悉数集于内阁吗?” “后来张居正一死,张四维丁忧病逝,内阁失了能坐镇的辅臣,言官自然要奋起夺权。” “他们说‘考成法’侵犯六部权力,违背祖宗旧制,不过都是专用来攻讦的套话,他们无非是想借着张居正擅权让朕废了考成,把原来属于言官的权力再还给他们。” “现在他们弹劾你和张鲸,也是一样的道理,他们说司礼监窃权,说的是窃他们的权,同他们从前说张居正专权是一个意思。” “言官弹章皆‘套子’,你不必往心里去,朕也不需要通过他们的这些弹章来通耳达目,朕登基十五年了,这是好是歹,朕还是分得清的。” 朱翊钧淡淡的几句话下来,张诚不觉就出了一身冷汗, “有皇爷嘱咐,奴婢自是不往心里去。” “然圣人有云,‘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言官虽常为朋比,但边事紧要,庙堂之上,总是和而不同者多,骄而不泰者少,其中种种究竟,还请皇爷明鉴。” 朱翊钧头也不抬地问道, “科道官都说甚么了?竟教你这么紧张。” 张诚回道, “科道官有言,顷自扯酋嗣封,说者谓可数千年无事,然窃惧其知燕雀之安,而不知桑土之防也。” 朱翊钧心道,这个科道官却有些见识, “这是谁说的?” 张诚道, “是兵科都给事中顾九思。” 朱翊钧想了一想,道, “哦!朕记得他,他从前治丰城时,有个治县‘三不在’之说,吏不在舍,卷不在廊,囚不在狱,后来万历初年时,果然以治行第一擢为户科给事中。” 张诚道, “皇爷好记性。” 朱翊钧笑了笑,道, “他现在这两句话说得也很有道理。” 张诚从皇帝笑中得了鼓励,立刻接下去道, “奴婢也觉得有理,通贡与讲和不同,讲和乃两敌相角,一方自度未足以胜之,故不得已而求和。” “譬如汉之和亲,宋之献纳,其制和者在夷狄而不在中国,是故贾谊以为倒悬,寇公不肯主议。” “然今之外虏称臣纳款,效顺乞封,则制和者在中国而不在夷狄,比之汉、宋之事,万万不侔,是故桑土之防,戒备之虞,不容一日少懈。” 朱翊钧道, “话虽有理,道理中却变不出银钱来。” 张诚沉默片刻,道, “皇爷不是才裁减了织造……” 朱翊钧又掠他一眼,眼皮一抬一颤,自是抖出一份专属于深宫禁苑中的威严, “上上下下统共就那么点儿银钱,你们倒是挺会替朕盘算。” 张诚不语。 却听朱翊钧叹气道, “拆了东墙补西墙总不是个办法,今日你们有能耐拆了朕三宫赏赐的‘东墙’,那明日呢?明日要哪里再出事,你们难不成还有本事敲了那九边军饷的‘西墙’去补?” 张诚道, “待秋税收上来就好了,今岁北方委实是旱了些,但江南五府仍有‘白粮’可用,好坏总能填补些军需。” “白粮”特指明廷于江南富庶之地,常州、苏州、松江、嘉兴和湖州五府,在秋粮之外派遣的额外漕粮,其所征课供为宫廷和京师官员专用,属于江南五府独有的田赋附加税种。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又要朕对江南加赋?朕可开不了这口。” 张诚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爷有甚么不好开口的?” 朱翊钧道, “你倒是说得轻巧,内阁现在三个南直隶人,你让朕怎么开口?去岁内阁和徐贞明提议要在北方开垦水田,减免江南漕粮之负,朕可是帮你们北方人说了话的。” “内阁当时可是振振有辞,连‘北京雄据上游,兵食宜取之畿甸,今皆仰给东南,岂西北古称富强之地’这种话都出来了。” “还是朕对他们说,南方地下,北方地高,南地湿润,北地缣燥,若于北地强开水田,则人情不便,倘或百姓不愿,则不该强行。” “否则北方连年天旱,到了今岁这派连井泉都干涸的境地,说不定底下还有不少官吏,要凭着那些‘莫须有’的水田,争相上疏劝朕不必蠲免北方税粮呢。” “申时行虽然明面上一直不说,但朕心里清楚,江南已是财乏困敝,民力殆尽,倘或再竭泽而渔,恐怕我大明不日就要再出一个方腊、张士诚了。” “光朕一人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甚么用呢?百姓天生不爱诗书礼乐,陕西那些采石为食的饥民又听不懂王事靡盬。” 张诚不吱声了。 朱翊钧合起了手上的奏章, “军需的事朕知道了,且先缓一缓罢,科道官只管张嘴博名,朕却得开源节流,好生合计。” 张诚道, “那郑雒的这封奏疏,皇爷想要如何处置呢?” 朱翊钧原想说“留中”,话到嘴边,临时又改了主意, “你便这般回覆他,驭虏事宜,屡经督抚官条议,勿徇虚喝,勿轻私饵,兵不可玩,威不可亵,小过弗责,小隙必杜,着相机实行,毋事空言。” 张诚觉得皇帝的这话有点儿推卸责任,不禁进一步问道, “皇爷可要御笔亲批?” 朱翊钧看了一眼题本,道, “内阁已有票拟,你便照朕先前所说批朱便是。” 张诚只得应下,随即又道, “皇爷事事嘱托于司礼监,奴婢负之重任,心中不胜惶恐。” 朱翊钧摆手道, “都不是甚么大事,古人云,‘取人之道,参之以礼;用人之法,禁之以等’,朕是事事嘱托于司礼监,又非事事听从于司礼监,且朝政大事一向有内阁、六科时时驳正,你实不必为此惶恐。” 朱翊钧说这话的心是真诚的。 万历年间的司礼监远远未到像天启年间一般大权独揽的地步。 实际上,就在万历十七年,也就是后世所公认的“万历怠政”开始时期,万历帝还曾因雒于仁在《酒色财气四箴疏》中提及张鲸在官内擅权不法,要申时行等四位内阁辅臣对这位掌东厂太监加以训斥戒谕,而这在天启年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作为万历皇帝东宫时期的心腹内宦,张诚绝不会像魏忠贤一样僭越揽权。 魏忠贤之所以会落得那般下场,就是因为他获得权力的同时,也失去了作为一个宦官最大的倚仗。 司礼监依附皇权而生,它表面上像一丛荆棘,其实内里却细嫩得仿佛菟丝花。 因此朱翊钧毫不怀疑张诚的忠心,就像张诚毫不怀疑三纲五常乃事君根本。 朱翊钧甚至相信,倘或自己此时突然发话将司礼监全部裁撤,相关人等全部绞杀流放,张诚也一样会像先前那般跪伏在地,不住叩头谢恩道, “天王圣明,臣罪当诛!” 朱翊钧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才刚刚当了一个多月的皇帝,还没能进化到听人恭维圣明,便心安理得地自以为圣明的境界。 正因为朱翊钧尚能分辨恭维,所以他知道此时的自己还离不开司礼监。 这倒不是他作为穿越者的先见,而是一个普通人固有的自知之明。 张诚这回却很实在,朱翊钧让他别惶恐,他就真的不惶恐地苦笑, “皇爷,科道官‘风闻奏事’,议论的不仅是朝政,人事他们也能纠偏。” 第七章 科道官这种生物(下) 朱翊钧道, “他们纠的是外朝人事,内廷用人还是朕说了算嘛。” 张诚又苦笑, “皇爷英明,奴婢是不可大受而可小知。” 这是《论语》里的掌故。 朱翊钧抬眼看向张诚,觉得明朝的内书堂真是了不起,竟能把一个人教得同时具有谦卑和远见这两种品格, “你既如此说,莫非是又碰上可大受而不可小知的人事纷争了?” 张诚道, “言官御史议论过几次边将人选了,自治莫先择将,择将莫先择帅,皇爷既调整了边贸,总不能一直不理科道官谏言人事。” 朱翊钧道, “此事朕心里有数,边镇如何用人,朕自有主张,去岁郑雒因为言官弹劾几次上疏乞休,朕都不允,他们总该知道朕是甚么意思了罢。” 张诚道, “近些日子的弹劾却是更多了,不少都是说老将们年向衰颓,事多首鼠,兼金文绮,结纳权要,宗族亲党,暴横乡里。” “兵科的奏疏皇爷是没见着,那里头连‘悍者养之日至于骄,而有尾大之势,弱者剥之日至于疲,而有鹄立之苦’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朱翊钧点点头,心想,以晚明边将的总体素质而论,言官说得也都算是实话, “他们这是在弹劾谁呢?” 张诚道, “弹劾的是蓟永总兵张臣,与保定总兵陶世臣。” 朱翊钧又点点头,道,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科道官上疏调处边将,请各督抚镇官约束将领,严立法制,培养士卒,蠲革一切繁苛刻剥之事,这也都是一贯的套话了。” 张诚道, “到底是因为边事重大,故而人人议之论之,不敢置身事外。” 朱翊钧笑了笑,发话道, “既如此,那便请内阁章下兵部议覆,张臣以处置大嬖只、猛可真等功,姑令策励供职,陶世臣革任听调,再调宣府总兵官董一元,为蓟州永平山海等处总兵官;原任蓟镇总兵张臣,以原官铨注左军都督府佥书;以前军都督府佥书新建伯王承勋,兼管理红盔将军;以山西副总兵麻承恩,为蓟镇东路副总兵官……” 朱翊钧絮絮地吩咐着,仿佛这不过是万历年间极为平常的一次边镇换防。 自“倒张”运动开始之后,边镇将领与督抚被陆陆续续地调配了一次又一次。 万历皇帝除了自己谁都不信,就像他的左腿不信任他的右腿,一动起来就有磕绊,所以一切行动都必须缓慢,必须缓慢到让旁人瞧不出他行动的残缺。 张诚一如既往地诺诺应是,论起边将的名姓职位,他比皇帝熟悉得多,记起调兵遣将的事来,甚至不用费甚么脑子。 朱翊钧一口气说完,临了忽然伸手叩了一下桌案上刚刚被搁下的那封奏章, “……以巡捕提督李如松,为宣府总兵官。” 张诚应到一半,顿时就收了声音, “——皇爷?” 朱翊钧抬起眼来,脸上仍是普普通通的淡笑, “怎么?” 张诚一怔,随即开口提醒道, “奴婢记得万历十一年时,皇爷有意擢拔李如松为山西总兵官,其时给事中黄道瞻数言李如松父子不当并居重镇,其父李成梁已为辽东总兵,恐怕不宜……” 朱翊钧笑了一笑,这一笑笑得与之前的万历皇帝十分相似,是一种标准的“喜怒不形于色”的笑, “六科若有多嘴的,你且不搭理他们就是。” “朕刚下旨限定了贡市马数,这时候无论朕调谁去宣府,言官总免不了聒噪一二。” “科道官就靠这聒噪讨食儿呢,偶尔给他们些甜头尝尝也就罢了,如今朕这里正缺银钱,给不了好食儿喂养,那便任他们聒噪去罢。” 朱翊钧这篇话一说,张诚就有些张不开嘴了, “那……奴婢这就让文书官向内阁传旨……” 朱翊钧又摆了下手,补充道, “除了此番调动之外,对有功将领的颁赏加封,也得让内阁斟酌着拟一道旨意来。” “扯酋嗣封礼成,乃是有司以礼存问,本兵区画有劳,尤其是宣大总督郑雒,朕虽不能升他的官,但加俸加衔却是必不可少。” 朱翊钧盘算到此处,轻轻曲起两指,将手边的奏章往案中一推, “对了,还有王崇古。” 张诚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起王崇古, “皇爷十年前不就已然允准他致仕返乡了吗?” 朱翊钧笑了笑,道, “若无王崇古竭忠首事,我大明岂得顺义王三封告成?” “你且派人告诉内阁,朕念王崇古身历七镇,勋着边陲,功劳难泯,原想再行封赏,却是封无可封。” “王崇古致仕之前,其官为兵部尚书,其衔为太子太保,此乃我大明武将功勋至最。” “朕思前想后,实不愿有功之臣后继无人,故则荫其一子世袭锦衣千户,往后若是能子承父业,也算是无辱祖勋。” 张诚虽则满腹疑惑,但一时却也揣摩不出朱翊钧话中的深意。 朱翊钧的话说得太完满了,官方得像直接从史册中摘下的一截考语,平整到连一丝谄媚的空隙也无。 不待张诚细细思量,朱翊钧已然从桌上拿起了另一封全不相干的奏疏, “朕记得,王崇古的家乡山西蒲州罢?” 张诚应道, “是。” 朱翊钧漫不经心地看着奏疏道, “功臣之子,不可慢待,你告诉张鲸,让他和刘守有带几个靠得住的人,亲自去一趟山西宣旨。” 刘守有是万历十五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掌锦衣卫卫事,而张鲸掌东厂,皇帝此番派他二人一齐外出,其真实目的可谓不言而喻。 张诚觑了朱翊钧一眼,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皇爷,厂卫赍驾帖提人,必由刑科佥批,这是太祖爷留下的老例。” 朱翊钧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诚忙低头补充道, “历来锦衣卫拿人,有驾帖发下,须从刑科批定,方敢行事,譬如昔年正统之王振、成化之汪直,此二奸用事之时,缇骑遍天下而不敢违此制。” “驾帖发佥,旧例锦衣卫旗尉捧帖与红本一同送科臣,科将驾帖红本磨对相同,然后署守科给事中姓名,仍于各犯名下墨笔细勾,以防增减。” “虽则驾帖下各衙门用司礼监印信,然为防诈伪,皇城各门打照出关防均须科签挂号,自天顺以至正德,厂卫涉刑狱,必得节奉明旨,原本送科,以凭参对……” 朱翊钧打断道, “朕甚么时候说派他二人去山西是为了捉人入刑狱了?” 张诚一怔,抬头看去,但见朱翊钧神色冷漠地浏览着手中的奏疏,似乎方才的那一记眼皮活动是自己风声鹤唳的错觉。 朱翊钧道, “这开源节流、合计钱粮的事情,单凭朕一人可做不来,凭那些科道官更做不来。” “古人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晋商善经商,让厂卫替朕请一位山西掌柜来京,盘算盘算银钱,这点儿小事还用得着知会刑科吗?” “左右一样要遣人去山西宣旨,‘一事不烦二主’,这下发的驾帖,让礼科批了就是。” 朱翊钧说得实在,竟教张诚一时无法判断皇帝是否在说反话。 但是张诚有一处优势,当他无法判断皇帝是否在正话反说的时候,可以直接从正话的那一方面去理解, “山西行商的掌柜可多了。” 张诚只说了那么一句,但他的意思已经表达透了。 朱翊钧也听懂了张诚的为难,虽然当了一个多月的皇帝,但是朱翊钧还是能听懂为难的,这是他作为普通人的一点同理心。 张诚的意思是,山西的掌柜那么多,哪儿能个个都能使唤来为皇帝盘算银钱?真要盘算也轮不上他们呀。 就为着请一个不知好坏的山西掌柜,还要打着为老臣恩荫的幌子,将东厂和锦衣卫的两大头目同时派去出差,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王崇古可是有晋商背景的呀,皇爷您说是请晋商掌柜来京,那办事的人可不好掌握分寸。 圣人都说“杀鸡焉用牛刀”,皇爷您这儿一用“牛刀”,奴婢们就不敢以为您只想“杀鸡”了。 朱翊钧回道, “朕了解王崇古脾性,他一向避嫌,这事儿就不必让他知道了,山西行商的掌柜也不止蒲州一个地方有。” 张诚见皇帝自动将他没说出口的为难理解全了,立时将思想跟朱翊钧统一到了同一战线, “皇爷说得是,晋商里头也有好有坏,哪儿能个个得用呢?即便有得用的,那也要皇爷发话才行。” 朱翊钧笑了笑,道, “朕心里倒有一个人选,只是不知此人肯不肯为朕效力。” 朱翊钧嘴上说的是“朕”,心里想的还是“我”,张诚却比朱翊钧自信多了,闻言立刻附和道, “为皇爷效力便是为大明效力,此人既为大明子民,岂有不为国效力之缘故?皇爷且说那人是谁,奴婢们定当不辱使命,替皇爷将那人速速请进京来。” 朱翊钧点了下头,道, “此人名唤范明,表字琼标,乃山西汾州府介休县张原村人。” 张诚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山西汾州府介休县张原村的范明”是何人物,又不知这人是甚么时候进入皇帝视野的,但他见朱翊钧说得一脸郑重,便也不敢贸然开口发问, “这却容易,汾州府离蒲州实则不远,想来此人也并非是能与厂卫胡搅蛮缠之人。” 朱翊钧听出张诚话中的试探之意,却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回道, “那是自然。” 第八章 这一年的努尔哈赤还不是努尔哈赤 万历十五年,八月十五日。 辽东,李成梁府邸。 这一年中秋的月光格外清朗,空中一轮明月如钩,钩边月带起薄云,将这座远近闻名的辽东总兵府照得一清二楚。 努尔哈齐站在总兵府如同演武场一般宽阔的院子中,在漫天星光下对着百步开外的一个竖靶张弓搭箭。 这一年的努尔哈齐还不是让大明人人咬牙切齿的“覆育列国英明汗”,也不是后世史书中叱咤风云、野心勃勃的清太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姓“佟”,全名为“佟·努尔哈齐”,“佟”是努尔哈齐妻子的姓。 自万历五年努尔哈齐入赘辽东富商佟氏为婿后,他就顺其自然地按照汉人入赘的习俗改成了妻子的汉姓。 至今成婚十年以来,连辽东和朝鲜的文移往来都已习惯把这个建州左卫指挥使称作“佟·努尔哈齐”,努尔哈齐便也一直未曾改回女真原姓。 实际上努尔哈齐并不反感汉姓,万历二年那会儿,他在外祖父王杲的古勒寨中被李成梁俘虏后,还跟着李成梁姓了三年的“李”。 李成梁曾告诉他说这是“陇西李氏”的“李”,努尔哈齐也很喜欢“李”这个汉姓,只是他并不完全理解汉人对于姓氏的荣耀感,因此他十八岁成婚之后,岳丈让他改姓他便也毫不犹豫地改了。 对于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而言,姓“佟”还是姓“李”并没有甚么本质区别,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明廷叫得顺口的汉姓。 倘或此时大明天子忽然下旨让他改姓“朱”,他也会像前两次改姓“李”、改姓“佟”一样毫不犹豫地改姓“朱”。 姓甚么对努尔哈齐来说从来就不算一个问题。 努尔哈齐屏气凝神,搭箭在弦,长弓在他手中也如满月。 “嗖”地一声,箭离弦出,正中靶心。 努尔哈齐放下手,道, “好弓。” 努尔哈赤一面说着,一面转头看向坐在院中廊下、拥氅而坐的李成梁。 这一年的李成梁已过耳顺之年,往那儿一坐就仿佛一座沉稳的老山,精神矍铄却饱经沧桑。 李成梁已经好几年没过过正式的中秋了,他膝下有九个儿子,如今个个在军中身负要职,却是无一人得空能在中秋回总兵府与李成梁团聚。 这会儿李成梁望向院中执弓的努尔哈齐,状似慈父般地一笑,回道, “弓好,你怎地不多射几箭?” 努尔哈齐拱手作揖道, “‘君子无所争’。” 这一年离清太宗爱新觉罗·皇太极出生还有五年,建州也还没变成满清,长袍马褂还没变成国服。 努尔哈齐进到辽东总兵的府邸中来,身上穿的、戴的,仍是明太祖当年定下的杂色盘领衣、四方平定巾,脑后的那根金钱鼠尾也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头巾里。 此刻他执弓作揖,典引《论语》,乍一看去,竟同大明一般汉人男子别无不同。 努尔哈齐是十分热衷于学习汉文的,他周围所有人都愿意他学汉文,他也不觉得学汉文是一桩苦差。 金人灭了契丹国,蒙古人又毁了大金朝,金朝里的女真人被蒙古人划成了“汉人”,辽金一亡,帝国的东北成了蒙语蒙文的天下,女真人又一次地成了失落文明的孤魂野鬼。 努尔哈齐是了解历史的,了解历史的人一般都想得很开。 从八百年前开始女真人就在各种文化间兜兜转转,契丹文、金文、蒙文、汉文,女真人甚么文字的话都会说,甚么文明的风俗都能接受。 多一样不多,少一样不少,多了也不算谄媚,少了也不算风骨,反正女真本来就是无文明的群落,努尔哈齐也不在乎在汉姓之外,再多一样能同汉人打交道的工具。 李成梁回道, “‘其争也君子’。” 努尔哈齐直起身来道, “儿子拜见父亲,何争之有?” 万历二年时,努尔哈齐曾被李成梁收为“养子”,从此在李成梁帐中充当侍卫,隶其麾下,历经战阵,甚至与李成梁一齐出入京师,这便是努尔哈齐姓了三年“李”的由来。 明朝的边将是很喜欢收养子的,这是元末红巾军起义成功后留下的后遗症之一。 元末军阀割据时,不管是元军还是义军的统帅,都喜欢收养子,一方面可用家人感情来维系情分,另一方面用父子名分约束他人。 当年最爱收养子的是朱元璋,他曾经有养子二十多人,这些养子为了报恩,战场上猛建战功,不但能成为朱元璋的心腹,还可以帮他节制诸将,彼此也可互相监督。 这种风气在明初卫所制逐渐崩溃后,在晚明的边将与麾下家丁中又重新蔓延了开来。 毕竟身为大明子民,谁能不崇拜太祖高皇帝呢? 李成梁自然也不能免俗,他除了亲生的九个儿子之外,“李家军”中各色养子收了一大堆,努尔哈齐就是其中一个。 好在李成梁的年纪和辈分都不小,二十八岁的努尔哈齐唤他一声“父亲”也不显得奇怪。 李成梁也不在乎努尔哈齐多唤他一声“父亲”,他的儿子和养子加起来能列成一支军队,他早已享受够了天伦之乐, “既是在自己父亲面前,又何必如此韬晦?你的箭术还是我当年教的呢。” 李成梁淡淡道, “听说你前岁四月征哲陈部时,单凭箭术,就能以四人败八百众,将漠和、章甲、巴尔达、萨尔浒和界藩的五城联军杀得片甲不留。” 努尔哈齐笑道, “那都是他们乱传的,前年那会儿,儿子刚打完苏克苏浒部和董鄂部,手上一时也没甚么人马。” “一开始儿子攻哲陈部的时候,才带了五百人,又正好遇到大水拦阻去路,于是儿子便决定先让主要部队回营,仅带绵甲兵五十人人与铁甲兵三十人前往。” “谁知嘉哈部的首领苏库赉呼暗中派人密告哲陈部主,在浑河南山布下五城兵马防范。” “原本儿子已安排了哨兵侦查,但那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哨兵发现敌军之后没能及时回来禀报儿子,以至于当时数百敌军出其不意地突袭阵前,打了儿子一个措手不及。” “那时别说儿子手下的兵卒了,就连儿子的同族兄弟扎亲和桑古里都卸下了身上的铠甲,想不战而逃,那儿子能怎么办呢?只好身先士卒,直入重围了。” “此不过匹夫之勇,实在不值一提,且那五城联军中有四城曾是儿子的手下败将,他们见儿子勇猛无畏,便以为是有伏兵在后,因此经不得儿子那么一唬。” “倘或当时那八百人没被儿子吓退,最终胜负几何,连儿子心里都没甚么底呢。” 李成梁看了努尔哈齐一会儿,忽然展颜道, “虚张声势。” 努尔哈齐见李成梁一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儿子的一点雕虫小技,就不在父亲面前献丑了。” 李成梁笑了笑,道, “你既觉得这张弓好,那就拿去罢。” 努尔哈齐立时道, “儿子已多日未曾见得父亲一面,今日终于得见,心里想着如何孝敬父亲都来不及呢,怎么好白拿父亲的东西?” 李成梁听了,脸上却没甚么表情, “一把弓而已,不值甚么。” 努尔哈齐还要再让,但听李成梁继续道, “听说你当年同你继母那拉氏闹脾气,成婚以后连一分家产都没要,那拉氏后来想同你和好,亲自送了家私过来都被你回绝了。” “我知道你这人就是这样,骨头一犟起来,白白送到手上的钱都不要,这是何必呢?” 努尔哈齐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己不好回绝,于是只得称谢收下,又笑道, “儿子甚么时候同父亲犟过骨头?” 这是努尔哈齐韬光养晦的本领之一,他知道话说到此处李成梁便讲不下去了,再讲下去就要涉及到万历十一年时,努尔哈齐的祖父觉昌安与父亲塔克世于古勒城中被无辜误杀一事了。 觉昌安与塔克世的性命为努尔哈齐换来了三十道敕书与三十匹马,以及每年明廷拨给的八百两银子和十五匹蟒缎。 努尔哈齐自小跟着塔克世与觉昌安出入抚顺马市,当然知道这是一笔严重不对等的买卖。 但是鞑子精明就精明在他们善于不动声色,努尔哈齐知道大明欠了他两条人命,可他硬是不响。 他不争不抢也不理论,只用不响来对付李成梁,笃定着李成梁能把他的不响自动理解成不可触碰的酸楚。 塔克世从小就教他,同汉人打交道是不能把算计摆到明处的,尤其是在面对比自己强得多的汉人时。 因此努尔哈齐从未与李成梁论过祖父与父亲的血债,他知道这笔血债用汉人的法子算不清的。 生恩总不及养恩大,他李成梁是误杀了你的祖父与父亲不假,可你努尔哈齐也别忘了,万历二年时,你可是自己跪在李成梁的马前,抱着李成梁的马足请死的。 万历二年的李成梁有多风光?一整个辽东鞑子的生死都握在他手上! 他能饶你努尔哈齐不死,并把你收为养子,放到他帐中充当侍卫仆从,让你有机会为他李家军冲锋陷阵,你还有甚么可计较的? 努尔哈齐了解汉人们的德性,他们是无理都能扯出理三分,何况他努尔哈齐本来就没理。 他在十五岁那年受了李成梁一条命的恩,往后无论明廷欠了他多少,他都不敢把这笔账算到李成梁头上。 所以努尔哈齐从不同李成梁算账,也不同李成梁论理,他只是不声不响地把塔克世和觉昌安的性命当成一笔分红存起来,时不时地就拿出来提上一提。 几十年后的那个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是不耻这种做法的,那个在历史上文武双全、铁骨铮铮的清太祖会说,成天同汉人嚷嚷着欠两条鞑子命有甚么用?血债还要血来偿。 而万历十五年的佟·努尔哈齐是不够格说这句话的,他必须靠祖父和父亲的性命才能从李成梁这里得到和汉人同等的怜悯。 他必须一次次地、隐晦而不经意地在李成梁面前提及此事,才能一次又一次地从李成梁这里得到隐晦而不经意的好处。 李成梁家大业大,整个辽东都是他的产业,他努尔哈齐有甚么? 努尔哈齐只能把塔克世和觉昌安分皮拆骨,将他祖父与父亲的血肉当成博得同情的筹码,当成换取厚赏的人情债。 努尔哈齐是很有耐心的,他知道拿汉人的好处是不能一下子全拿尽的,得要一点一点地挤、一点一点地榨,就像他把亲生父亲与祖父的血肉当成肆意啃噬的债本,能屏住性子细水长流的人才能拿得最多。 为着这一份细水长流,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都不愿与李成梁勾销这一笔血债。 努尔哈齐心里十分清楚,这笔血债要一勾销,那李成梁就甚么都不欠他的了,他也就彻底甚么都拿不到了。 李成梁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有点儿干,他果然没在“犟骨头”这一话题上继续延伸下去,只是道, “让你拿你就拿着。” 精明而冷酷的小鞑子又一次地得逞了。 努尔哈齐拿着弓往地上一跪,朝李成梁磕了一个头道, “多谢父亲。” 李成梁受得十分坦然,他是不缺人给他磕头的, “起来罢。” 努尔哈齐依言站了起来。 李成梁道, “现在这把弓是你的了,你既不想射箭,那我也不勉强你了。” 李成梁一边说,一边拢着大氅慢慢站了起来, “进屋说话罢。” 说罢,不待努尔哈齐反应,便兀自折身进了主厅。 薄云移过来了,月光清冷冷的。 努尔哈齐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弯下身,用手上的木制弓柄拍打着方才跪拜时,袍服上沾上的尘泥。 努尔哈齐拍打得十分仔细,直到膝处的黑印完全消失,他才直起身来,像汉人一样正了正头上的四方平定巾,尔后方跟着李成梁进得屋去。 第九章 屡辞不退的李成梁 八月份的辽东还未转冷,李成梁已然捧起了参茶。 人参在东北地界并非甚么稀罕物事,别说李成梁这样的辽东总兵,就是努尔哈齐小时候,也能把参须当零嘴吃。 这几年人参在南方的涨价得益于各色商帮的崛起,晋商、徽商、闽商、龙游商帮,为了赚回运费个个把人参的功效吹得天花乱坠。 努尔哈齐自然知道人参并无大用,但他见了参茶,总还是问候了一句道, “父亲近来身体可好?” 李成梁呷了口茶,也没说身体好不好,反而道, “我年纪大了。” 李成梁把温热的茶盏握在手心里, “这两年该退下来了。” 努尔哈齐笑道, “父亲自万历十二年至今,在大宁堡、紧水河、沈阳和可可母林屡立战功,几番上疏请辞,皇上都固留不允,可见皇上看重父亲,看重李家军,更是看重‘辽人守辽土’,圣恩在上,父亲岂可……” 李成梁打断道, “我是真想退了,万历十三年张学颜被劾致仕的时候我就想退了。” 张学颜是张居正当政时期的户部尚书,曾为张居正奏列过《清丈条例》,“倒张”运动开始之后,言官御史纷纷弹劾张学颜与张居正、李成梁结党营私,又说李成梁妄传捷报、虚冒战功。 努尔哈齐那会儿正忙着报复尼堪外兰,但是他大约也是知道前因后果的。 李成梁和戚继光都是当年被张居正选中的边镇大将,一个镇守辽东,一个负责蓟镇。 当时张居正对东北的战略构想是“蓟辽一体”,因此张居正一死,戚继光一退,李成梁就不可避免地在言官的奏疏中成了“张党”遗留下来的严重历史问题。 李成梁当然知道自己成了一个历史问题,实际上早在言官提出他这个历史问题之前,李成梁自己就先试图下手把自己彻底变成辽东的历史了。 这段曲折努尔哈齐也是知道的,他这位义父在政治嗅觉上的灵敏程度远远超过他在战场上的直觉。 “倒张”运动一开始,李成梁就先发制人地向万历皇帝请辞了“宁远伯”的爵位; 万历十二年又请辞了两回,一回是请辞退休,另一回是请辞恩荫; 万历十三年辞得更加坚决了些,大约是为了配合张学颜致仕,直接上疏请求兵部换将辽东; 万历十四年的理由更正当也更委婉,说是自己身体不佳,战伤发作,请求病退。 努尔哈齐觉得李成梁每回上疏请辞的心都是真诚的,言官的奏疏比倭刀还利,与其在每次打倒一个“张党”遗留分子时都被拉出来跟着批斗一番,还不如自己就先下手给自己一个痛快的。 但是大明的皇帝就是不给他的义父一个痛快。 李成梁这几年一边在辽东节节胜利,一边向朝廷上疏辞来辞去,从张居正死后开始一直请辞了五年,到今天他还没把这个“辽东总兵宁远伯”的头衔给辞掉。 努尔哈齐每每想到此处,都不禁为他的义父鸣不平。 他觉得李成梁是真心想辞官的,因为自从张居正死后,每年李成梁都要把辞官这件事说道个好几遍,一般不诚心辞官的人哪有这种喋喋不休的毅力? 正因李成梁是真诚地想辞官,努尔哈齐也不得不跟着真诚地挽留他的义父。 李成梁要是一走,明廷的损失有多大倒不好说,他努尔哈齐却是再也找不到愿意偿还塔克世和觉昌安这两笔血债的债户了。 努尔哈齐好不容易能在汉人面前端一回债主的架子,怎会轻易让李成梁摆脱这份细水长流的血债? 因此无论李成梁的去意如何一而再、再而三的真诚,努尔哈齐反反覆覆的挽留却总能比他的义父更为坚决。 此刻的努尔哈齐也是这般斩钉截铁,李成梁致仕的意愿还未表达完全,他就先一步不由分说地开口道, “辽东怎能离得开父亲?” 努尔哈齐作戏一向是做全套,只见他弯膝一跪,十分动情地道, “儿子也离不开父亲!” 李成梁仍是没甚么表情, “你早长大了,总要学会自己成家立业的,听说你这两年在从前李满住住过的‘建州老营’废址上重新筑起了新寨,很有主意,我看这样就很好。” 努尔哈齐忙解释道, “那是因为原来住的地方太不安全了,前几年儿子手下兵少,有贼人半夜潜入儿子家中欲行不轨,儿子活捉过好几次贼人,这才动了搬家的念头。” “自万历十一年佟氏诞下代善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这两年儿子忙着打仗,倘或受了伤,平日里还都是佟氏照顾儿子最多。” “这两年日子渐渐宽裕起来,儿子才想着要造一处新房,让她住得舒服些,好好休养休养。” 努尔哈齐在李成梁面前一贯将自己的妻子称呼为“佟氏”,这是汉人的叫法,被努尔哈齐唤来却显得格外亲密。 因为努尔哈齐也姓佟,他这么称呼自己的妻子,就好像两人已然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 努尔哈齐知道李成梁一向愿意看自己亲近佟氏,似乎这位汉人妻子是大明全体汉人的代表,好像只要自己亲近了佟氏,便一定会一直服从汉人一般。 因此努尔哈齐从不吝于在李成梁跟前秀恩爱,好在佟氏与他感情笃深,能展示夫妻恩爱的素材严重过剩,努尔哈齐也不愁寻不出事迹来。 李成梁道, “你先前如此艰难,佟氏女还能为你生儿育女,追随左右,甚至以十三副遗甲资助你起兵,你往后万不能负她。” 努尔哈齐沉默一瞬,仍是应道, “儿子知道。” 李成梁又道, “听说佟氏女为你诞下二子一女,褚英为嫡长,同你一样勇敢刚强,你理应立他为嗣子。” 努尔哈齐身形一顿,猛地抬起来头道, “父亲是以为儿子有异心?” 李成梁又捧起茶盏来喝茶。 努尔哈齐急得嚷道, “父亲要不喜欢儿子在‘建州老营’筑城,那儿子立时就迁回原来的住处。” 李成梁吃了半盏茶,又余下半盏剩在茶碗里, “我若走了,你也就不必麻烦着搬迁了。” 李成梁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当真疲惫,他从来柔和锋利,仿佛绕指柔的软刀,却从未如同今日这般果决。 他的话音一字一顿、不快不慢地戳在努尔哈齐的心上,插入时有血,翻开时还尝着甜腥,大明的辽东总兵宁远伯果真不同凡响,区区一个小鞑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努尔哈齐立时表态道, “今年六月,儿子已攻下哲陈部,杀了寨主阿尔太,额亦都也已攻克巴尔达城,俘虏太多,儿子一时照应不过来,其中要有逃跑犯明的,儿子也无可奈何。” “听说去年十月,父亲还在镇夷诸堡打退了七八万的土蛮军,想来镇夷堡中兵锐甲利,杀退几个牛录额真也是绰绰有余。” 这便是“送”战功的意思了。 明廷颁赏军功是要检验敌军首级的,努尔哈齐万事都为李成梁想得周到,一个辽东总兵想要真正的胡虏首级还不容易? 儿子这儿有的是不服管教的俘虏、怯战无功的牛录,父亲想要多少儿子就给您多少。 父亲要是忌惮儿子势大,儿子明日立刻就把旗下的牛录都送给父亲当邀赏的战功。 最后这两句话努尔哈齐没说出口,但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要不是这一年“二十四孝”的汉地故事还没流传到建州女真,努尔哈齐说不定会亲自效仿老莱子彩衣娱亲。 他希望他在李成梁眼里永远是那个抱马足请死的十五岁鞑俘,那个十五岁的努尔哈齐一腔赤诚,人畜无害,满心满眼都是他最崇拜的父亲。 他的父亲也似乎永远相信他,仿佛当真是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永远永远也不会像其他汉人一样猜忌他。 李成梁摩挲着茶盏道, “我也不缺这几个牛录的人头,如今建州初定,海西之叶赫、哈达定将对你虎视眈眈,你那儿正是需要兵的时候,就不必白白送来给我了。” “你只要能将女真的事替我管好了,我也就安心了。” 这是大明宁远伯刚柔相济的本事,亲的尽头贴着刀、刀的齿缝又沾着宠,小鞑子再如何本领高强,也能被那刀尖上的宠爱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于自动将脑袋伸到李成梁的刀刃下去。 努尔哈齐这会儿有些冷静下来了,明廷对辽东的统治政策他是清楚的,无外乎是“以夷制夷”、“分而辖制”。 明廷最不愿意见到各部相互联合后势大而威胁明廷边城,所以一直扶持忠于朝廷的酋部首领,对女真各部落的自相残杀表示乐见其成。 努尔哈齐为了建州不被其他实力强大的女真部落所侵蚀,自然要对李成梁言听计从。 因此李成梁的每一句话,乃至每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努尔哈齐都会认认真真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听得久了,记得多了,努尔哈齐便发现汉人讲话总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 汉人说话一直都是不说全的,就同他们喝茶一样,总要剩那么一点儿在碗里。 这一点儿是需要人去猜的,不仔细琢磨清楚了就容易上汉人的当。 塔克世和觉昌安就是上了汉人的当才丢了性命,一个好鞑子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汉人写的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努尔哈齐对大明或许还不够了解,但对李成梁却是已然够得上兵圣的境界。 李成梁与李家军之所以能盘踞辽东多年,是因为李氏能打胜仗,而李成梁之所以能打胜仗,一是因为他善用诡计,经常以少胜多,但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善于树私恩。 李成梁会用优厚的赏赐招揽壮士,甚至将辽东的军屯土地拿给李家军中的士兵们私分,以此在军队里树立他自己的绝对权威,李家军的部队,不是李家自己人是休想指挥动的。 另一方面,李成梁很善于养寇、玩寇,在辽东消灭掉一股势力后,总要对敌人网开一面,以此保证辽东年年有仗可打,他年年有胜利,就可以年年要赏赐。 因此几十年来,李成梁战功卓着,在明朝大将中无出其右。 李成梁的卓着战功里头自有努尔哈齐的一份贡献,而努尔哈齐此时的诚惶诚恐,也正源自于他的这一份贡献。 努尔哈齐可以肯定,李成梁虽然明面上客客气气地要自己替他管束女真各部,但实际上绝不会坐视自己一方独大。 努尔哈齐岂不知海西女真世积威名,是建州女真最大的威胁之一? 可倘或自己不能取得李成梁和明廷的绝对信任,即便自己的实力已当真能一统女真各部,一旦大明九边的百万雄兵来袭,自己又能抵挡几何? 努尔哈齐看向李成梁平放的两膝,汉人在官场上讲究惜字如金,他的这位义父从不会说些无缘无故的话。 努尔哈齐低头沉思,李满住的建州老营废址,建议立嫡长褚英为嗣,拒绝自己送上的牛录首级…… 努尔哈齐倏然一惊,在电光火石间抬头回道, “女真诸部乃我中国自古以来之领土,自然应受朝廷管束,父亲如何能说是让儿子代管呢?” “儿子对大明、对父亲一向忠心耿耿,儿子征战哲陈部,是为我大明收服不驯之臣,而非有坐北称王之意。” 李成梁闻言一笑,这笑露得很浅,连他嘴角的纹路都没牵动,但终归是对努尔哈齐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方才便已说过你绝无异心。” 努尔哈齐认真道, “儿子如今能掌控建州女真,皆因父亲对儿子的一片信任,建州女真本就隶属于辽东,归我大明天子所辖控。” “儿子纵有舐犊之情,也不敢因私废公,将朝廷之爵禄当作一家一姓之所有,褚英虽为嫡长,但承继册封,也应以天子谕旨为准,儿子岂敢妄言建州嗣祚之事?” 努尔哈齐说到此处,不禁躬身再拜,李成梁见状却笑了起来,这回他笑得很开,脸上的皱纹都被他笑活了, “瞧你吓的,连满口的措大酸话都出来了,夜里地上凉,你快起来罢。” 第十章 立誓不叛大明 努尔哈齐却是不起。 汉人的阴险就阴险在这里,他们说喜欢不一定是喜欢,说不喜欢也不一定是不喜欢,他们惯是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哭不让人哭痛快了,笑也不让人笑酣畅了,他努尔哈齐绝不上汉人的当。 “腾格里长生天在上!” 努尔哈齐举起手,朝着李成梁伸出三根手指,郑而重之地开口道, “我佟·努尔哈齐在此立誓,有生之年若有叛明之心,必叫我身患毒疽,如我祖父觉昌安、生父塔克世一般死于明军炮火之下。” “所爱之嗣子终生病痛缠身,不能继我之功业,所爱之大福晋不得善终,子孙为人所欺。” “我佟氏、乃至我本姓爱新觉罗氏一族,生生世世悖伦逆德、宗亲不和、父子相忌、兄弟无睦。” “即便侥幸之间建有大业,也终将被我中国之万世子民唾之骂之,宗庙社稷,旦夕毁之殆尽,外夷内民,人人诛而倾覆。” 努尔哈齐一字一顿,字字铿锵,他坚定而有力地望着李成梁,好像他十五岁那年从外祖父王杲身旁跑出,一气儿冲过各自挥刀架盾的乱军,一直跑到李成梁的坐骑下那般坚决。 他知道汉人生性多疑,虚伪狡诈,若想要取信于他们,便只能像突闯乱军的孩子一般一鼓作气,将他们藏起来的那一半话语翻腾出来,替他们把未说尽的话说完。 李成梁在军中、官场多年,甚么虚以委蛇的好听话没听过? 他努尔哈齐再如何八面玲珑,也无法超过以此为生的大明文官,于是索性扬长避短,用最毒的毒誓剖开自己的胸膛,捧出一颗鲜血淋漓的赤诚之心放到李成梁眼前。 我的生命、我的妻子、我的子嗣、我的宗亲、我的功业,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切,我都敢用来在长生天面前赌咒发誓。 我以我所有的一切来立誓我不会背叛大明,只要父亲能相信我,让我在长生天面前将我子孙后代的福报道果透支干净我也在所不惜。 努尔哈齐的眼睛是多么明亮,他十五岁时就拥有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睛,多少年的杀戮和鲜血也弄不浑它。 李成梁与努尔哈齐对视片刻,忽然象征性地轻咳了一声,道, “你知道我为甚么想致仕吗?” 李成梁没再叫努尔哈齐起身,也没提方才的誓言,只是如寻常闲话一般慢吞吞地道, “皇上刚下了圣旨,要调如松去宣府,任宣府总兵官。” 这回不用李成梁特意再叫,努尔哈齐自己一下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甚么时候的事?” 李成梁又轻咳了一声,将手上已然放凉了的茶盏重新搁回了几上, “大约十天前罢。” 李成梁瞥了沉思中的努尔哈齐一眼, “嗳,你坐。” 努尔哈齐在下座坐下了, “儿子只听闻皇上下旨限定了贡市市马的马数,怎么……” 李成梁道, “这回不单是如松一个人调任。” 努尔哈齐点了点头,也不追问边将任免详情, “那父亲确实要好好打算一番了,原本皇上将大哥放在京城,就是不放心父亲,不放心李家军,这会儿突然一调动,言官必定会再次上疏,弹劾父亲与大哥兵势过盛。” 李如松是李成梁长子,当年努尔哈齐还姓“李”时,就一直唤李如松为“大哥”。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努尔哈齐无条件地站到李成梁这一边时,还是不忘喊李如松一声“大哥”,仿佛这一声“大哥”一喊,他努尔哈齐就又与李成梁是一家人了。 李成梁淡淡道, “言官甚么事不弹劾?皇上的家事他们都要管,何况我这还不算家事。” “我不过是瞧着你大哥当上了总兵,心内感慨,总觉得自己老了,该给后辈挪地方了。” 努尔哈齐一听“你大哥”这三个字就顿时来了精神,他自幼丧母,后又丧父,天知道他有多么缺爱。 李成梁给李如松的爱只要能分给努尔哈齐一点儿,不,甚至是只要能让努尔哈齐看见一点儿,让他再次体验一把他十岁之前的人生,小鞑子就能乐颠颠地、心甘情愿地被大明宁远伯当枪使。 “父亲不怕言官,可儿子却为父亲不平,父亲对我大明忠心耿耿,皇上却是如何对父亲的?” 努尔哈齐义愤填膺地开口了, “倘或是真心想要对大哥委以重任,前几年大哥升任山西总兵官的时候,皇上怎么就没把这道任命保下来?” “凭言官三样两语,就把大哥调去京城,这分明是就是把大哥当成人质,以此来警示父亲。” “无论是凭军中资历还是作战能力,大哥往后执掌李家军,那是顺理成章之事,凭谁也说不出半句‘徇私’的话来。” “现在倒好,偏调去了宣府,这宣府是甚么地界儿呀?就连儿子这种不懂兵法地形的莽夫都晓得,宣府是抵御蒙古军南下,保卫北京的最为关键的一道防线。” “宣府镇一旦失守,蒙古人南下进攻首都北京的屏障就只剩下了居庸关一道,而居庸关从正统年间开始就已经形同虚设。” “昔年成祖爷靖难之后,将兴和守御所内迁移至宣化城,弃地二百余里,英宗爷时,由于受那瓦剌逼迫,又将开平卫内移到独石口,失去了三百余里的疆土。” “蒙古高原南部边缘的坝头防线丧失殆尽,就连当年中山王徐达督修的慕田峪长城也挡不住外虏入寇,庚戌之变时,那蒙古俺答汗几乎兵临北京城下不就是前车之鉴?” 李成梁淡声道, “俺答汗当年是绕过宣府和大同,从古北口长驱直入、围困顺义的,跟居庸关没甚么关系。” 努尔哈齐回道, “今时不同往日,俺答汗在蒙古诸部中影响颇大,受封顺义王之后尚能震慑各部,而俺答汗死后,黄台吉却无力继续约束蒙古。” “如今轮到扯力克承袭爵位,又已与钟金夫人合帐成婚,此人狼子野心,恐怕其志不在边市小利。” “皇上既下旨限制了贡市马数,定是也察觉出了扯力克的异样,此时调大哥去宣府,不就是打着要父亲与大哥东西策应的主意,害怕扯力克以我中国限制贡市马数为由,与朝廷突然翻脸吗?” 李成梁缓缓道, “我顶多也就策应策应蓟镇,再说了,扯力克要真翻了脸,也不一定会从宣府进攻,俺答汗都不敢动宣府,我不信扯力克敢。” 努尔哈齐道, “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这就不是您策应不策应的问题,皇上是想借故收了咱们李氏的兵权,无论您策应不策应,无论大哥能不能打赢扯力克,朝廷都能因此借题发挥。” 努尔哈齐这一激动,连“李氏”都成“咱们李氏”了,仿佛他精神上依旧姓“李”,不管是不是陇西李氏,却总是李成梁的那个“李”。 李成梁依旧是淡淡的,好像努尔哈齐讲的是别人的事情, “是吗?” 努尔哈齐却不管李成梁的淡然究竟是淡泊的淡还是冷淡的淡,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可容他表现绝对忠诚的机会,这时候谁拦着他谁就是怂恿他背叛义父的忘八, “言官一向巧舌如簧,倘或大哥打了胜仗,言官必会借此上疏说父亲与大哥父子窃柄,功高震主,要皇上多加提防。” “倘或大哥打输了仗,那更了不得,言官必会说父亲教导有失,大哥名不副实,要皇上多用有才之人,而不能拘于门第成见。”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对大哥将来执掌李家军有碍,即便父亲不愿因私废公,那也要为其他几位哥哥考虑一二,大哥都被劾倒了,其他几位哥哥若想出头,岂不是更难了?” 努尔哈齐此时的口齿无比利落,比他当年说服佟氏女拿出十三副遗甲予他起兵还要振振有辞, “父亲可莫要说‘身正不怕影斜’,当年蓟镇的戚总兵如何?不是一样被排挤外调?” “父亲心慈又刚直,以为自断臂膀,自行乞骸骨致仕,言官就会放过您、放过大哥吗?儿子不以为然。” “皇上表面上重用您,实则却一直对您心怀忌惮,不然张学颜是怎么被劾致仕的呢?” “此时皇上不敢动李家军,是因为父亲骁勇善战,几乎年年都有胜仗可打,辽东实在是离不开您,要是没了父亲您坐镇辽东,辽东必将大乱。” “在这种情形下,父亲若是为了大哥,故意自避锋芒,弃了辽东兵权、舍了李家军不要,那才是真正的舍本逐末。” “皇上或许会因为念在父亲过去多有战功,赐父亲宅邸爵禄,让父亲颐养天年,可几位哥哥怎么办呢?” “恩荫最多也就是袭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恕儿子多言,现在的锦衣卫,同太祖爷开国时的锦衣卫,可不是一个锦衣卫了。” “锦衣卫个个都是恩荫的功臣子弟,父亲急流勇退,可有想过哥哥们该如何自处?” “要论建功立业,为国征战,再没有比能接手父亲一手打理起来的李家军更好的一条路了。” “儿子知道父亲并非贪恋权位之人,但是父亲纵使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哥哥们、为李家军的众位将士考虑一二。” “戚总兵当年战功如何?治军如何?人品如何?如今的戚家军又如何?” “父亲有心引退,儿子不敢说一个‘不’字,但是儿子心里,却是在为父亲不值,为哥哥们不值,更是在为李家军不值。” “儿子斗胆,还请父亲三思。” 努尔哈齐一番话说完,起身像汉人一样朝李成梁拱了拱手,尔后又坐了回去。 此时的努尔哈齐其实是有一点心虚的,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李成梁定是也细细想过,只是至今不见李成梁据此做出任何反应,显然是因为他还在犹豫。 努尔哈齐知道李成梁与从前在蓟镇的那位戚总兵不同,戚继光是年少得志,一颗赤胆加一颗忠心全部奉献给大明也无所顾忌。 而李成梁却是一直熬到四十岁才承袭了一个险山参将,他先前熬得多苦,得势后便加倍算计,恨不得要把年轻时的艰难光阴用金山银海通通填补起来,拿自己的锦绣前程为子孙后代编织一个无忧无虑的好梦。 因此努尔哈齐强调了戚继光还不够,他知道一定要着重勾勒出“祸及子孙”的悲惨前景,才能使李成梁真正地有所动摇。 没有人再比努尔哈齐懂得李成梁是多么称职的一位父亲,李成梁就不会单纯为了博取甚么人的信任而拿自己的子孙后代发誓。 四十岁才发迹的李成梁比谁都信命,谁要是敢偷走他九个儿子的好命,那就是变相地同那个年轻时穷困潦倒的李成梁结下了梁子。 穷极了的人甚么事做不出来? 努尔哈齐早尝过贫穷的滋味。 贫穷使他寄人篱下、使他认仇作父、使他失去了他的爱新觉罗氏之姓。 他知道贫穷是如何得不堪忍受,因此他比谁都知道该如何引起李成梁的共鸣。 第十一章 努尔哈赤的政治联姻 李成梁却没表露出些许赞同的意思, “也不能这么说,如松总是要靠自己挣些军功的。” 李成梁温声道, “要照你说的,如松打输打赢都不行,干脆躲起来甚么仗都不打,直接接手李家军,那言官岂不是又要弹劾说‘辽东边军并非朝廷之军,而是李成梁之私军’了?” 努尔哈齐开口道, “就算大哥要挣军功,父亲也不能让他待在宣府,太危险了,皇上不知兵事,是好是歹全凭左右的一张嘴,昔年曾铣、夏言因欲复河套而被世宗问斩,这不就是血淋淋的先例?” 李成梁回道, “那事儿没那么简单,再说先帝也早为他二人平反了。” 努尔哈齐笑道, “父亲难道连这看不开?生前享用不及,死后的名声再好听又有甚么用处?” “难道人人都让儿孙给自己追封个‘太祖’、‘武皇帝’的,就真能个个在阴曹地府里称王称霸了不成?” “儿子就不信这个,曹操当年给自己造了七十二疑冢,说不定就是只想当生前的汉相,不愿当死后的汉贼呢。” 努尔哈齐的汉语教材有一大部分来自《三国》和《水浒》,这并不是甚么秘密,因此李成梁听了也只是一笑,并不去纠正那曹操七十二疑冢的真伪, “打仗总是要冒风险的,要当真甚么风险都不冒,这军功挣来也毫无用处。” 努尔哈齐道, “即便大哥要打仗,临危受命总比防微杜渐来得强,前者是打赢了有功,打输了也无妨,后者呢,是打赢了应该,打输了却要受罚,大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何苦要干这么一桩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李成梁笑了笑,道, “你很懂御人啊。” 努尔哈齐道, “儿子能懂甚么?都是跟父亲学的。” 李成梁点了点头,不知是在为努尔哈齐方才的哪句话点头, “听说你在建州的军队以‘旗’为号,旗下统领若干‘牛录’,每一‘牛录’下面率领十人,很了不得啊。” 努尔哈齐忙道, “父亲谬赞了,十人成一‘小旗’,这是太祖爷当年定下的地方卫所军制,哪里是儿子想出来的呢?” 李成梁道, “卫所的兵现在都不顶用了,你倒还反过来学卫所。” 努尔哈齐道, “儿子若生于中原,所负之才至多不过为卫所之中一‘总旗’,故而儿子以‘旗’为帜,以示建州女真之子孙世代不忘大明之恩也。” 李成梁淡淡地笑道, “那往后你那边人多起来了,一个‘旗’管不过来了怎么办呢?” 努尔哈齐先是一愣,半张着嘴怔忪片刻,随即大喜过望道, “父亲!” 李成梁的眼里又多冒出来了一点儿笑意,眼珠却像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 “听闻万历十年时,叶赫部的杨吉砮曾将他当时年仅八岁的幼女许婚给你,叶赫部要与你联姻,对建州来说是好事,你该让叶赫部践行杨吉砮当年之诺。” 努尔哈齐心中一阵狂喜。 这倒不是因为努尔哈齐多喜欢那个当年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吉砮之女,而是李成梁这么说,证明他方才的话起了作用。 李成梁已经决意要开始扶持他,允许他扩张建州女真的势力,把他养成下一个让明廷“不得不”重用李成梁、依靠李成梁的外虏强寇了。 努尔哈齐强自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之情,故作冷静道, “此事儿子须得先与佟氏商议,要她允了才好。” 李成梁看他一眼,道, “佟氏女贤良,怎会不允?你先前娶富察氏、兆佳氏、钮祜禄氏和伊尔根觉罗氏的时候,佟氏女也并未反对啊。” 努尔哈齐又解释道, “这却不一样,富察氏原是儿子的族兄弟威准之妻,万历十三年威准死后她无处可去,儿子才按女真旧俗收继了她。” “至于兆佳氏和钮祜禄氏,都是万历十二年,李岱联合哈达部劫掠儿子的营寨,儿子不得已出兵反击,攻占兆佳城后得的。” “还有伊尔根觉罗氏,那是儿子战争了尼堪外兰之后,她的父亲札亲巴宴为求儿子庇护,而主动将爱女许配给儿子的。” “叶赫氏与她们都不同,儿子听闻,自哈达部首领王台死后,其部内乱不断,子孙接连陷入了王位争夺之中,而叶赫则趁机屡次出兵哈达,大有取而代之之意。” “在此情形之下,儿子若娶叶赫氏,必得以礼敬之,与众福晋区分而待,女真虽可多妻,但儿子心里总还是最惦记佟氏。” 努尔哈齐一面说,一面观察着李成梁的神色,这是男人之间才能听懂的絮絮情话。 努尔哈齐无疑是深爱着佟氏女的,只是男人的爱不能单用“爱”字来表达,“爱”这一个字实在太单薄了,它必得与权势地位挂起钩来,才能显出使用者的真诚。 明廷在万历十五年之前的辽东抚寇政策,主要是通过扶持海西女真的哈达部来制衡其余女真势力的崛起,任何威胁到这一既定政策的部落或者个人都将成为大明的敌人。 万历皇帝将海西女真哈达部首领王台封为“右柱国龙虎将军”、“镇抚满洲国汗王”,海西扈伦四部,哈达、叶赫、辉发、乌拉均受其节制。 且海西女真环开原而居,所处的地理位置为优势扼制“朝贡要道”,哈达部因此得以从中谋取大量利益。 因着这两层关系,在整个女真当中,不仅海西女真四部得听从于哈达,就连当时的野人女真,以及毗邻而居的建州女真,凡事也得依照哈达部首领的脸色行事。 而这一局面,在万历十年时,随着王台的逝世被逐渐打破。 王台的长子虎尔罕与外妇子康古鲁争位,康古鲁败亡叶赫,虎尔罕独揽大权,不久暴毙,康古鲁在叶赫的支持下,从叶赫返回争位。 随后王台的第五子孟格布禄继任首领,以十九岁之龄世袭了龙虎将军,被明廷册封为左都督,王台众子自然不服。 于是哈达部内乱再起,虎尔罕的儿子歹商与其叔康古鲁、孟格布禄争位,两叔叔联手叶赫,哈达部自此一分为三,骨肉相残,部众纷纷反投叶赫,趋使哈达从此衰弱。 而那时干预哈达内政的叶赫部首领,就是在万历十二年时,被李成梁以朝贡为名,设计诱杀于途中的清佳砮、杨吉砮兄弟。 因此努尔哈齐心有戚戚,即便李成梁已然明确流露出要扶持他的意愿,努尔哈齐依然要再三试探,将李成梁的意思敲定再敲定。 清佳砮、杨吉砮兄弟并非不强,他们既有谋略又有手段,当时哈达部一乱,他们便趁机从中挑拨,甚至联合蒙古科尔沁、土默特等部进攻哈达,于把吉把太寨一战中夺取哈达大批部众与土地,几乎已将哈达部这块肥肉拆吃入腹。 如果没有万历十二年时,李成梁代表明廷的强行干预,使得清佳砮、杨吉砮兄弟死于伏兵刀下,让叶赫部不得不受哈达部新首领孟格布禄的约束,那么可以想见,如今的辽东女真诸部,已是唯叶赫马首是瞻。 换句话说,清佳砮、杨吉砮兄弟的败亡实际并不在于军事上的薄弱,而是他们对哈达部内乱的干预举动严重地侵犯到了明廷所制定的扶持哈达部的一系列政策。 因此明廷直接插手于海西女真中间,为了扼制凭借哈达部内乱而崛起的叶赫部,杀死了清佳砮、杨吉砮兄弟,又强行将已经赐予的朝贡敕书重新分配,以此维持住两部势力的均衡,提早结束了哈达部与叶赫部之间的斗争。 努尔哈齐看得是很清楚的,哈达部经过内乱,早已不复当年之势,叶赫部势力虽然于清佳砮、杨吉砮兄弟死后仍处于首屈一指的地位,但由于失去了李成梁的信任,后期如何发展也难以定论。 殷鉴不远,明廷的倚重究竟有多重要,这要命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努尔哈齐虽然在战场上英勇无畏,但他的无畏终究是为了活命。 努尔哈齐一直是很惜命的一个人,不然他也不会有机会在几十年后于赫图阿拉称帝了。 李成梁似乎是听懂了努尔哈齐的情话,又似乎是听懂了却不想懂, “你若觉得叶赫氏会仗势欺人,搅得后宅不宁,那不如将虎尔罕之女哈达那拉氏也一并娶来。” “听说虎尔罕当年同杨吉砮一样想把爱女许配于你,只是当年时机不成熟,如今一并如愿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努尔哈齐讪讪一笑,道, “父亲是取笑儿子呢。” 李成梁微笑道, “哪有?你比我当年可是受欢迎多了。” 努尔哈齐低了下头,低头的同时像是扯了下嘴角,仿佛是在笑,又仿佛是在自嘲的模样, “女真不比中原,这许婚也不全是作数的,当年儿子起兵复仇尼堪外兰,他们见儿子声势不小,想着拉拢一二,待来日以图后报,所以才将自己女儿许婚给了儿子。” “就譬如说杨吉砮罢,其实他当年允诺将女儿许配给儿子时,膝下已有一长成的长女,与儿子年纪正相当,可他偏说幼女端重,长女非能为佳偶,硬是将这段联姻给耽搁到了现在。” “儿子心里清楚,杨吉砮当年哪里是真心想把女儿嫁给儿子呢?他不过是觉得儿子将来或有所成,先在舌头上用女儿把儿子给预订了而已。” “倘或儿子有所成,他倒是能捞个现成的厉害女婿,也不用连累女儿吃苦,倘或儿子一无所成,或是直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杨吉砮再将女儿许给了其他部落的英雄也不算迟。” “儿子难道还能仅仅因为一个幼女去怨恨强大的海西女真叶赫部不守承诺吗?这才真是要被笑话志大才疏了。” “想来虎尔罕当年亦是如此,他身为王台长子,早料到哈达部将来必会因内乱而分裂,因此他早早地来笼络儿子,希望儿子这毗邻海西的建州之地能给他雪中送炭——就算没有雪中送炭,只要不要像叶赫部那样落井下石就好了。” “反正这虎尔罕和杨吉砮的婚约都不算可靠,何况他二人如今已经死了,哈达部与叶赫部在父亲的居中调停下目前变得势均力敌,一时谁也打不赢谁,谁也不能完全吞并谁。” “倘或儿子这里没点儿能让他们眼馋的切实好处,单凭虎尔罕和杨吉砮当年的口头之约,歹商和纳林布禄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将自己的妹妹嫁予儿子呢?” 李成梁笑了起来, “怎么没好处?你手上的敕书不就是好处?” 第十二章 被女真三部均分的贸易敕书 敕书的好处当然是很多的。 俗话说“人凭文书官凭印”,从洪武十五年起,明廷就开始着意招抚元代治下的女真部族,赐给酋长们一些没有职权、不拿俸禄的虚衔,借此来维系辽东边境的宗藩体制。 敕书本是明廷为落实自己的羁縻政策而颁发给境外部族首领的“委任”文书,严格来说,努尔哈齐建州左卫都指挥的职位也是经过明廷正式敕封而获得的。 明朝获得对辽东的主权,是朱元璋在位时的事情,元王朝败退漠北后,朱元璋乘胜追击,一举击破了盘踞于辽东的蒙古纳哈出部,并降服了先前臣服于元王朝的朝鲜。 在洪武二十八年与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曾两次大规模移民辽东,在当地屯垦驻守,与此同时,朱元璋还大封藩王,将他的三个儿子,韩王、辽王和沈王分别封在了开原、沈阳和广宁。 如果这个政策可以延续下去,那么辽东女真的地位几乎就等同于藩邦朝鲜,朱元璋在洪武十五年向女真各部颁下的敕书或许至今仍是一纸简易委任状。 不料,在朱元璋过世之后,事情逐渐起了变化。 明成祖朱棣凭借靖难之役夺权成功后,生怕其他藩王有样学样,开始大规模地将朱元璋从前分封到边境的藩王逐步内迁。 于是韩王、辽王和沈王便在永乐年间连同家眷一起被迁入了内地,使得辽东大地一下子成了真空地带。 当然,此后的明王朝也不断地向辽东派驻军队、屯垦戍边,但是比起册封藩王式的大规模迁移,实在不能同日而语。 且明廷在边防首先的针对对象,是北方的蒙古部落,辽东虽然也驻扎重兵,但主要对手同样是蒙古人。 对于当地的原住民女真人,在万历朝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缺少足够的重视。 明朝在辽东边防的吃紧,是嘉靖年间的事情,当时东迁的蒙古黄金家族土蛮部,以及作为朵颜三卫存在的朵颜部,都把辽东当作侵扰对象。 而经过李成梁与戚继光的多番征战,直到张居正改革的末期,无论是土蛮还是朵颜三卫,都已大为衰弱,不再是明王朝在辽东的主要威胁。 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女真部落,就这样逐渐成为了辽东舞台上的主角。 明廷起初沿袭了元代对东北的部分管辖方式,在女真地区广设卫所,以“来朝及互市”的形式与女真人进行贸易。 所谓“来朝”即是朝贡,指边境内外的部族首领携带本地区的特产进京,与明朝政府进行物质交换的行为。 根据朝贡制度的相关要求,女真部族要按时、按量经由指定的路线将地方特产送入京师,明朝政府则派专人依据敕书上的品级对朝贡人员进行接待。 虽然对进贡来的方物并不照价付钱,但“赏赐”和车马劳顿所需的交通补助费往往远超出货物价值本身,并且每名朝贡者还可以依例得到二十两左右的“回赐”赏银。 此外,女真人乐于入京的原因还在于无论是在京停留期间,还是往来京师的途中,均可与地方进行各种合法的贸易活动,因此他们在“贡品”外往往还要夹带许多货物,以赚取更多的利润。 “互市”则指的是“马市”,与朝贡的浓郁政治色彩不同,马市更像是一个平民化的交易场所。 随着明朝与女真部落市场的扩大和双边社会需求的增加,贸易对象便不再局限于马匹和布匹。 女真人往往将毛皮、珍珠、人参、蘑菇、松子、蜂蜜等价值较高的天然产品拿到马市上售卖,同时换取汉人手里的耕牛、盐、铁具、绢布、纸张等日常所需的农业工具和手工业制品。 为适应日益繁荣的市场贸易,马市由最初的开原一处增加到五处,贸易的频次也由一月一次改为一日一次。 围绕着开原、抚顺、宽奠这条明代边境线,由女真人、汉人、朝鲜人和蒙古人共同参与的初级市场日渐形成。 由于朝贡与互市为女真部落带来了巨大的贸易利润,明廷为了控制女真各部的经济命脉,开始逐渐以敕书作为女真人参与贸易的准入资格证。 女真人入关朝贡或是进入马市时,都要将敕书及进贡物品或贸易产品交由相关的官员进行査验,无印信公文者不得入境,且每份敕书一次只允许一人一马由指定的“贡道”入关。 因此女真酋长手中敕书的数量,直接决定着贸易规模和部落获利的多寡。 由于敕书具有的这种特殊功能,所以到了万历时期,明王朝就借助敕书来实现分化瓦解女真部族、安定辽东边防境况的目的。 截至万历十五年,明王朝总共颁发给女真各部一千四百九十九道敕书。 这一千四百九十九道敕书的分配当然是不公正的。 譬如明廷之前一直有意扶持的海西女真,就曾有幸获得明朝颁给的敕书九百九十九道,其中居开原南关的哈达部获得六百九十九道,居北关的叶赫部获得三百道。 万历十二年,李成梁在设计杀死了称雄海西未遂的清佳砮、杨吉砮兄弟之后,为了平复开原南北关的旧有势力格局,不得不出面重新分配敕书,将其中的五百道分配给了哈达部,四百九十九道分配给了叶赫部。 努尔哈齐知道,以当时的情形而言,倘或没有李成梁在万历十二年的这次及时分配,那么叶赫部的清佳砮、杨吉砮兄弟便很有可能在彻底打败哈达部后,获得海西女真九百九十九道的全部敕书。 如果清佳砮、杨吉砮兄弟不死,当真要明廷与叶赫部兑现这九百九十九道敕书,那么叶赫部便很有可能在称霸海西之后,继而侵蚀建州女真与野人女真,甚至反客为主,逐渐脱离明王朝的控制。 而这恰恰是明廷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努尔哈齐其实是有一点不平的,明廷总是高高在上,用一种施舍者的姿态在女真社会内部制造不公。 尔后又坐视女真各部为争夺这不公带来的利益而自相残杀,继而又以一副救世主的嘴脸居中调停,用军事和贸易这两种手段在女真社会内部精心构筑出明王朝所希望的利益格局。 作为曾经的被拯救者以及将来的被施舍者,努尔哈齐早已看透了明廷的手段。 汉人就是该讲道理的时候他们偏讲仁义,该谈利益的时候他们偏讲道理,要到了不得不讲仁义的时候呢,他们便开始谈感情了。 所以努尔哈齐绝不在联姻一事上同李成梁谈感情。 他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谈感情,一谈感情就上了汉人的当了,因此他很直率地同李成梁讲道理, “可儿子手中只有三十道敕书,皆为父亲于万历十一年时勘发,比起海西之叶赫、哈达,所差数十倍有余,儿子又哪里来的好处可以分给他们呢?” 李成梁慢慢地笑道, “建州五部你已取其四,这最后一支完颜部,想来你也如探囊取物,朝廷给建州各部颁发的敕书一共五百道,从前由建州众豪酋分领,如今便可尽归你有了。” 努尔哈齐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被这笔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给伏击了。 当年他的外祖父王杲称雄一时,才不过拥有三十道敕书,且其中只有十八道是属于自己的,余下的均是通过武力从他部抢掠而来,算不得光明正大。 塔克世和觉昌安死后,由于李成梁的刻意安抚,努尔哈齐变相地继承了外祖父王杲的那三十道敕书。 整个辽东再没有人能比努尔哈齐更知道敕书的价值。 抢夺敕书原是不难的,难处在于抢到了之后,还得有本事让明廷认定这抢来的敕书是合法的、是可以兑现的。 努尔哈齐接连失去了三位亲人的性命才为建州换回了三十道合法敕书,而五百道敕书又能值几个建州? 小鞑子穷酸了二十八年,头一次遇到这么复杂的计算题,这五百道合法敕书实在太丰厚了,黑山白水间的多少条人命能抵得上这五百道敕书? 就是几十年后的那位清太祖此刻站在这里,也能被这五百道敕书给伏击得不响了,阔绰的汉人慷慨起来连整个建州都买得下手,何况他努尔哈齐的三条人命? 努尔哈齐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又在李成梁面前跪了下来。 他心里在祈祷李成梁可千万别提起塔克世和觉昌安。 李成梁要是在此刻一提,他努尔哈齐就不得不将那笔血债勾销了,从此他不但彻底地失去了不响的权利,连带着让几十年后的那位清太祖也失去了喊出“血债血偿”的可能。 努尔哈齐自小只知道马匹可换布匹,毛皮可兑耕具,一杆秤晃来晃去,总还是明码标价、银货两讫。 可要是问他建州崛起能不能兑换亲人的性命,万历十五年的佟·努尔哈齐却秤量不出二者之间的轻重。 或许他能辨别孰轻孰重,只是自己下不了手去秤量它。 李成梁到底是比努尔哈齐多富了二十年,努尔哈齐这颤身一跪,只是惹得李成梁温吞一笑, “如此,朝廷所颁之一千四百九十九道敕书均之三部,建州与哈达各有敕五百道,叶赫得敕四百九十九道。” 李成梁毕竟是生了九个儿子的父亲,为努尔哈齐做起主来比当年努尔哈齐自己做主入赘佟家还要果断, “三部势均力敌,叶赫、哈达为争夺海西雄主之位,自然会愿与你联姻。” 李成梁说的是姻亲,努尔哈齐听到的却是权力,专属于男人的情话在他们之间无声流转,努尔哈齐被李成梁的厚爱激得浑身颤栗。 李成梁的意思是很清楚的,他要的是建州、叶赫与哈达互相牵制又相互联合,彼此之间征伐不断却永远无法统一。 这样的辽东女真对李成梁和李家军来说是最好的,要打胜仗的时候可以挑个出头鸟杀杀威风,无仗可打的时候可以按照三部之间不同的实力情形挑拨不合。 且这三部的经济命脉仍然握在明廷手上,三部酋长为了各自部落的贸易利益都不得不争先恐后地来讨好李成梁。 如此循环往复,不但能让李成梁证明李氏家族对于辽东的不可或缺,更能让大明天子看到“辽人守辽土”的不可更改。 努尔哈齐的心中火热一团,这团热量从他的胃底升起,穿过五脏六腑,一路窜到他的喉咙口。 他朝前膝行两步,伸出手来,将头上的四方平定巾用力一拽,又一弹袖口,双手着地,朝着李成梁连磕了三个头。 这是女真人的大礼。 努尔哈齐行这大礼着实行得真心实意,他那光洁而饱满的额头直抵上李成梁脚上那双厚实的皂靴靴面,脑后的那根金钱鼠尾也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夸张得一抖一颤。 “儿子叩谢父亲!” 这句谢词说得响亮,只有努尔哈齐自己知道是费了多大劲才能使得它如此响亮,这句话大约都不能算是他说出来的,而是他心底的那股热量自行替他发出的声响。 李成梁仍是淡淡地笑着,像是每一个慈父见到自己儿子如愿以偿后的那种笑, “方才都说了地上凉了,你这会儿怎么又跪下来了?” 努尔哈齐直起了身, “父亲决定不走了、不离开辽东了,儿子是在为父亲高兴呢。” 李成梁笑了笑,伸出手来,象征性地摸了一下努尔哈齐光光的额头, “哈达、叶赫并非池中之物,想要管好他们可不容易。” 李成梁又说了一遍“管”字,努尔哈齐这回却不再猜忌或犹豫,他一把抱住李成梁的双腿,就着李成梁抚摸他额头的动作贴上了李成梁的膝盖。 “父亲放心,小罕绝不会让父亲失望。” 努尔哈齐闭上了眼,一侧的脸颊蹭上了李成梁的袍襟下摆,他喃喃着,用当年李成梁给他起的小名称呼自己,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十五岁, “无论儿子身家几许,儿子永远是父亲的建奴小罕。” 李成梁垂下眼,视线在努尔哈齐脑后的那根辫子上停留了一瞬,接着他移过手,愈加温柔地抚摸着努尔哈齐的额顶,仿佛在奖励一条柔顺的忠犬。 努尔哈齐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感受着李成梁的抚慰。 ——就好像他十岁之前,每日清晨与塔克世去抚顺马市的途中,安然伏在自己父亲膝上瞌睡那样。 第十三章 郑贵妃其人(上) 万历十五年,九月一日。 翊坤宫。 郑贵妃挺着八个多月的孕肚,心满意足地歪在榻上。 她身穿一袭浅绿罗衫,下着月白色的百褶裙,脸上上了粉又画了眉,两颊点了淡淡的胭脂,额上戴了一条珍珠抹额。 抹额是一条窄窄的深绿带子,上头细细密密地缀着米珠,因为珍珠很小,所以虽然量多,但也不显得招摇。 她今日梳了一个一窝丝,发上只插了两根猫眼石的簪子,加上两枚金耳坠,既无头面又不戴狄髻,显是家常起居。 这却不是郑贵妃着意朴素,对于明朝女子来说,从宫里到民间,平时从上到下一般都是戴冠的,所有戴冠女子都用一窝丝这一个发型。 青楼女子倒是有些梳着宋元时代奇峰突起的发式来招揽客人,不过这种事和皇帝的后宫暂时还搭不上边。 实际上,明朝的后宫妃嫔,日常一般就戴一个狄髻,上头插首饰,到节日里大家才会戴全副的头面,等到庆典的时候就按规定又有一套礼服和首饰。 郑贵妃现在正是不能费精神的时候,因此不在打理发型上花过多的时间。 好在她天生丽质,又正得宠——不,“得宠”这个词还不够贴切——准确来说,万历十五年的郑贵妃正和皇帝爱得轰轰烈烈,就是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不足以形容他们爱情的煊赫与繁盛。 煊赫的爱情带来的自然是繁盛的结晶,自郑贵妃于万历九年入宫以来,已先后万历皇帝诞下了皇次女云和公主、皇次子朱常溆以及皇三子朱常洵。 如今这已是郑贵妃在入宫六年以来第四次怀孕了,因此她一点儿都不紧张, “昨儿,中宫娘娘遣太医来翊坤宫中为妾把脉。” 郑贵妃抚着肚子,侧头对朱翊钧笑道, “太医说妾这一胎的生产期是在重阳节前后,阳数相重,九九归真,一元肇始,是难得的好兆头呢。” 朱翊钧坐在郑贵妃旁边,与她就隔了一个小几的距离,他坐得很直,手就搁在膝上,宽宽的袖口垂在腕边,连几角都没挨着一点儿。 朱翊钧有些紧张,但按理来说他不该紧张,相对于前朝来说,皇帝在后宫的隐私还是被保护得很严密的。 最起码他在后宫出席宴会,或是向两宫太后请安,或是在与妃嫔相处的时候,再没有起居注官时时刻刻凑在跟前,把他的言行举止事无巨细地一一记录在案了。 但朱翊钧还是紧张。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把万历皇帝的后妃当成自己的后妃,也没法儿把万历皇帝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他总觉得这像是在与许多位有夫之妇偷情,即使他拥有的的确是她们丈夫的身体。 朱翊钧在现代就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现代社会改变了他的男性本能,使他本能地就不能接受三妻四妾的格局。 何况这三妻四妾还是别人的三妻四妾。 可朱翊钧又忍不住想与郑贵妃接触。 没办法,郑贵妃实在太有名了,她与她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影响了万历中后期乃至整个明末的政局,不与郑贵妃接触的万历皇帝,那还能叫万历皇帝? 再加上万历十五年的有名历史美人实在是少,能与朱翊钧发展感情或是近距离接触的更是屈指可数。 朱翊钧算来算去,发现除后宫妃嫔之外,万历十五年与万历皇帝年纪最为相近的有名历史美人,竟然是那个在正史上唯一一个封侯立传的女将军秦良玉。 而这一年的秦良玉也才十三岁,刚刚够得上明朝规定的选秀年纪。 其余譬如让努尔哈赤求而不得的女真第一美人叶赫那拉·东哥才五岁,让皇太极悲痛抑郁而死的博尔济吉特·海兰珠,以及后世的孝庄文皇后,甚至秦淮八艳都还没出生。 不过将秦良玉收入后宫这种事嘛,朱翊钧也只是想想。 真要让他遣人去四川下旨,将贡生秦葵之女送入宫中,他也实在干不出来。 不是因为明朝选秀的严格制度,单纯是朱翊钧下不了手去干这事儿。 因此郑贵妃从前后三十年的时代美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朱翊钧目前最容易接触的有名历史美人。 但朱翊钧对郑贵妃的确也没甚么感觉。 假设除掉“福王朱常洵之母”这个已知因素,朱翊钧实在无法对一个二十二岁就怀上第四胎的明朝女人产生甚么男女之间的好感。 尤其在朱翊钧当了两个多月的皇帝后,他发现自己同后宫的这些妃嫔实在是无法产生任何除了孩子以外的共同语言。 但是真要说起孩子呢,朱翊钧一想到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也不敢在后宫妃嫔面前评价皇子。 何况后来的明光宗、现在的皇长子朱常洛才五岁,皇三子朱常洵才一岁,朱翊钧就是想评价也说不出甚么有价值的话来。 所以即使在中秋出席过宫中家宴、表示自己身体康复后,朱翊钧与后宫妃嫔的相处也是少之又少。 在后宫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朱翊钧除了向两宫太后请安之外,最多的就是坐在翊坤宫里,与挺着大肚子的郑贵妃闲话家常。 好在万历十五年的万历皇帝正沉迷于御前“十俊”,再加上内阁和言官一再上疏要皇帝清心寡欲、早日立储,朱翊钧如今对后宫的冷淡态度也并不惹人起疑。 而且对朱翊钧而言,与郑贵妃相处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暂时还不用真正地去“幸”她。 不知道为甚么,朱翊钧总觉得自己要是真正地去“幸”一个万历皇帝的妃嫔,立刻就会在那被幸之人面前露了馅,彻底地暴露出自己根本不是之前的那个万历皇帝。 他虽然说不清在后妃面前暴露身份之后有甚么具体的坏处,但是这一念头总是在他脑中盘桓不去,以致于他见到后妃时总是板板正正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冷模样。 当然郑贵妃自有郑贵妃的可爱之处。 朱翊钧在通过与后宫嫔妃的少量接触后发现,郑贵妃是这宫里最不怕皇帝板正冷脸的女人。 她好像总有一种自信,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受皇帝喜爱。 无论皇帝拿甚么态度对她,她都能保持着一种安之若素的笃定,好像不该是她来逢迎皇帝,而是应该让皇帝来迁就她。 就像现在,朱翊钧一言不发地挨坐在榻边,郑贵妃也仍能在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下继续絮絮地念叨着各项产子琐事, “妾记得,嘉靖十二年的时候,世宗爷钦定的是皇子三月剪发、百日命名,但隆庆二年的时候呢,先帝爷又钦定的是满月剪发、百日命名。” “不知妾这一胎,皇上是想按照世宗爷定的来,还是先帝爷定的来呢?妾是觉得小孩子早剃发得好,小孩内火旺盛,剃了头发好克制内火,冬天屋里烧炭火气太炽,免不得就要伤身……” 朱翊钧忽然开口道, “冬天烧炭的时候多通通风就好了。” 郑贵妃先是一怔,尔后笑道, “皇上原来在听呐。” 朱翊钧点点头,道, “朕听着呢。” 这是晚明宫廷中的一个成例,皇子皇女自满月剪发之后就要剃发,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剪短,而是像小和尚似得直接剃光,一直长到十几岁的时候,才开始蓄发。 为此,明朝宫廷中还设立了一个专门的机构,名叫“篦头房”。 至于让小孩子剃成光头的原因,便是郑贵妃方才说的,明朝人认为小孩子“内火太旺”,冬天住在用火炭取暖的屋子里时,由于内外交攻,易中火毒,以致屡致薨夭,因此就用剃发来当作克制幼童内火的偏方。 朱翊钧作为现代人,自然知道“火毒致薨”的真正原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或是因二氧化碳浓度太高而导致的窒息死亡。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阶段是没法儿向明朝人解释清楚这个科学原理的,因此只是简单地给出解决方法,却不与郑贵妃多加解释。 郑贵妃笑道, “还以为皇上又在走神呢。” 朱翊钧道, “哪有?” 郑贵妃看了朱翊钧一眼,道, “中秋那日吃宴过后听戏,皇上勉强点了一出《琵琶记》,还没听完一折就歪在座儿上睡着了。” “后来仁圣老娘娘和慈圣老娘娘还特意问了中宫娘娘几句,说皇上这几日怎么总是神思恍惚的?难不成是病还没好全?” “仁圣老娘娘”指的是陈太后,“慈圣老娘娘”指的是李太后。 按照明朝旧制,皇帝即位,理应尊嫡母皇后为皇太后,若有生母称太后的,则为嫡母加上徽号,而生母则无徽号,以示两宫区别。 而万历皇帝即位的时候,恰逢冯保想讨好李贵妃,因此以并尊两太后为名,暗示大学士张居正交付廷臣商议,尊隆庆帝皇后陈氏为仁圣皇太后,尊贵妃李氏为慈圣皇太后,李氏与陈氏二人自此开始再无分别。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是十分尊重陈太后这位嫡母的,对两宫太后几乎也是一样孝顺,因此朱翊钧闻言便回道, “没甚么病,朕就是有些累。” 他其实根本不喜欢看戏,之所以点戏也是因为历史上的李太后与万历皇帝爱看戏。 万历皇帝为着他与李太后能在宫中随时听戏,甚至在内廷的钟鼓司外另设“四斋”与“玉熙宫”,专门令五百余名近侍学戏、唱戏。 朱翊钧实在欣赏不来明朝戏曲,又不能直接违背万历皇帝之前的固有人设,最后直听得昏昏欲睡,干脆把它当成了催眠曲,倒也勉强搪塞过了一次席宴。 郑贵妃道, “从前皇上可不是这样的,甚么戏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朱翊钧侧了下身体,拿过几上的茶盏道, “从前是从前嘛,从前朕连《华岳赐环记》都听呢。” 这里却有一段掌故。 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在李太后膝前尽孝时,陪同李太后看了一出宫外的新戏,《华岳赐环记》。 偏巧这出戏里面的“国君”有一句戏词,是典出《左传》中的“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意思是说重要的事情全部都是由宁氏来处理,作为国君,他就主持祭祀一类的仪式就可以了。 据说当时皇帝左右伺候的人,在戏台上的内侍唱出这句话时,几乎都看到万历皇帝的脸上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接着短短几个月后,张居正就被重新盖棺定论,从受人尊敬的元辅,变成了结党营私、妄图把持朝廷政权的小人。 因此宫内许多人都觉得,万历皇帝在那个时间点“偶然”听的那出《华岳赐环记》才是压垮张居正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翊钧在这时将这件事抬出来,显然是不愿再让郑贵妃追问下去的意思。 他想郑贵妃能在万历皇帝身边得宠几十年,乃至后来成为“明末三大案”幕后主谋的最大嫌疑人之一,这点儿眼色总还是该有的罢? 谁曾想一个宠妃当到了郑贵妃这份上便已然具备了反客为主的底气。 只见她斜着身子,从小几对案探过身来,伸出手将皇帝端盏的那只手的敞袖袖口用力一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朱翊钧道, “皇上……您真是皇上?” 第十四章 郑贵妃其人(下) 朱翊钧心中一惊。 端盏的手下意识地一松。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一只景德镇五彩青花盖碗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侍立着的内侍宫女忙上前告罪收拾。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皇帝脚边的那一摊狼藉便已无影无踪。 郑贵妃仍看着朱翊钧,似是在端详面孔,又似是在观察神色, “皇上从前在后宫时从不这样说话。” 朱翊钧不知怎地,被郑贵妃看得后背心发毛,但他面上依旧镇定, “前朝事忙。” 朱翊钧不着痕迹地将袖子从郑贵妃的手中抽了出来, “阁臣们又总不让朕安生,前些日子朕留意陕西大旱,批示得多了些,就有言官上疏,说甚么自古帝王或遇天象有警,民生可虞,则必深思远图,多举吉祥善事。” “接着话里话外就要朕早日建储封王,又拿本朝故事来规劝朕,说成祖以永乐二年立仁宗为皇太子,即封赵王;英宗以天顺元年立宪宗为皇太子,即封德、崇等王;世宗嘉靖十八年,东宫二王具在幼冲,亦是同日受册,如此种种言论,真真是令朕心烦得很。” 朱翊钧一番话说完,恰巧宫女又换了一盏茶端上来,他却再不去碰那茶盏,只是兀自拢着手,仿佛是被郑贵妃拽烦了的样子。 郑贵妃一听事涉“国本之争”,也不敢多问,却仍狐疑道, “皇上这些日子心烦,妾是知道的,可是……” 朱翊钧抬起眼来看她, “‘可是’甚么?” 郑贵妃看着朱翊钧道, “皇上从前与妃妾们说话,从不会这样躲躲闪闪的。” 朱翊钧想了一想,觉得自己方才表现得并无不妥,于是强自问道, “朕有躲闪吗?” 郑贵妃认真道, “当然有,譬如妾方才问皇上近日为甚么不爱看戏,皇上分明是不想回答妾,却不明说,偏偏要搬出《华岳赐环记》来回避妾的问题。” “皇上从前在后宫时,从来都是想说甚么就说甚么,想不说甚么就不说甚么,绝不会连听戏这样的闲话都要拿暗示来躲避回答,就好像……” 郑贵妃收回手,看向朱翊钧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迷惑, “好像您很怕妾,把妾当成一位需要您来刻意讨好的娘娘一样。” “妾是您的妃妾,您若是不想答甚么话,直接同妾说不就成了?何必须得您这般费心周全?这都不像皇上您了。” 朱翊钧在这一刻认定郑贵妃是真正地爱上了万历皇帝。 一个女人爱她的男人爱到郑贵妃这份上就已然成了精,连相同肉身之中的不同灵魂都能被她一眼看穿。 即使这肉身之外镶了一层不可剥落的金,她也能透过外头那层金光闪闪的表象,一眼看到那迥异灵魂的肠根子里。 朱翊钧只能硬着头皮道, “这是甚么话?难道朕从前从不体贴人吗?” 郑贵妃一扭窄肩,素手又抚上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这妾可不敢说。” 她一撅小嘴, “妾要说了,您要再谪降一个史宾去南京该怎么办呢?” 朱翊钧这时才发现郑贵妃独一无二的风姿来自于何处。 万历皇帝的三宫六院无疑都是美的,但其他女人的美只停留在五官上,只有郑贵妃敢把她的美流露在神态里。 只看她歪个下巴扭个肩,黑一眼又白一眼,嘴一嘟再一撇,就是不必碰她,也能体会到她身上那独属于美人的灵动风韵。 朱翊钧看着郑贵妃就想起自己现代时的女朋友,郑贵妃就是很容易让男人自动把她当成女朋友的那种女人。 这种女人有一种共同的天赋,就是能将恋人之间的一切凡俗小事都演绎成诗。 她们在那诗里撒娇也好,妒忌也罢,男人都不会当真与她们生气,毕竟诗歌本身代表的便是神经质的浪漫。 这就好比吃羊肉的人不会嫌羊肉味膻儿,喜欢郑贵妃的万历皇帝也不会嫌她撒娇卖痴。 因此郑贵妃便有一种敢于驳斥皇帝的特权,虽然这种权力言官也有,但同样一句话说出来,言官嘴里的那就是意图杀人的利刃,郑贵妃口中的就是媚人的情药。 朱翊钧觉得这样的郑贵妃是很厉害的。 一个美人美归美,但见过世面的男人总还能克制得住。 偏偏郑贵妃身上的那是媚,怀到第四个孩子也不能妨碍她的媚,会媚人的美人哪个男人能吃得消? 就是与她天天住在一块洗脸刷牙、吃饭喝汤,仙子都被共同生活的真面目磨成凡人了,她郑贵妃也还能是媚的。 因此朱翊钧听她提起史宾,心里知道她这是在给皇帝脸色瞧,但也只把它当成一个女人在给她的男人脸色瞧。 他朱翊钧不是万历皇帝,在这一刻也暂时性地成为了郑贵妃的男人。 史宾的事朱翊钧是知道的,这段史料他在穿越前也见过。 史宾是嘉靖四十一年入宫的内侍,因为多学能书而被选入文书房。 当时万历皇帝正好想要一个得力的内官到司礼监做秉笔,在御前帮办机务、处理章奏,便想到了史宾,觉得此人人才难得。 就在万历皇帝在犹豫此人可用不可用时,嘴里念叨了两句,恰巧被郑贵妃听到了,就在旁边随口帮了个腔,也说史宾堪为秉笔太监。 不想郑贵妃的这一句帮衬不但没有起效,反而让万历皇帝疑心史宾钻营宫闱,接着立刻就将史宾贬谪去了南京。 后来过了几年,事情渐渐过去了,史宾又慢慢悠地升回北京,仍到司礼监文书房办事。 有一天,有一件要紧的旨意要发到内阁,按照惯例,该是文书官排名第一的太监亲自捧送圣旨到阁,而史宾正好名列第一,于是就由他亲自去了。 结果就在他回来复奏的时候,万历皇帝见是史宾跑去内阁去传旨,忽然想起他“钻营宫闱”的旧事,顿时大怒,以史宾是故意借着传旨夤缘攀附阁臣,于是又将史宾贬回了南京。 这则故事的主要意义在于,万历皇帝并非因为宠爱郑贵妃就任其插手内廷用人或是国家大事。 相反,万历皇帝对于后宫干政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敏感性。 太监们想要绕过万历皇帝,通过讨好郑贵妃获得内廷职务,在万历一朝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种事不可能,所以郑贵妃才能拿它来向万历皇帝撒娇。 她的媚人是有章法的,这一点就连与她接触不多的朱翊钧也能看出来。 朱翊钧回道, “一点小事,也值得你这样惦记?” 他伸过手,掀开盖碗,将刚换上来的热茶向郑贵妃那边递去, “史宾要当真是个得力能干的,过几年还能从南京升回来。” 郑贵妃的手还放在肚子上,头一偏,凑着皇帝亲自端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接着抬头便朝朱翊钧粲然一笑,笑得明眸皓齿,目光流转间露出了两分狡黠的意味, “原来皇上还是皇上。” 郑贵妃又扶着腰坐正了身子,用一种带了点儿了然、又有点儿遗憾的语气道, “是妾孕中多思了。” 朱翊钧放下茶盏,道, “无妨。” 郑贵妃不去看他,只是道, “皇上体贴妾的心还和从前一样。” 朱翊钧道, “那是自然。” 郑贵妃笑了一笑,道, “那妾就心安了。” 朱翊钧看了郑贵妃一眼,道, “是了,你安心养胎才是正理。” 郑贵妃又抚了抚她那隆起的肚子,目光温柔如水, “孩子又动了,皇上,您要不要听一听他的声音?” 郑贵妃说这话时是看着她肚子上的手说的,她的语气淡淡的,声音却像是一棵将要破土而出的稚苗,仿佛含着甚么不可不说的隐秘。 朱翊钧应道, “好。” 郑贵妃道, “这儿人多嘈杂,皇上怕是听不清楚这腹内的动静,不如与妾去内室罢。” 朱翊钧也笑了一笑,温声回道, “便随你。” 皇帝对贵妃的宠爱一如既往,翊坤宫内的宫人见状只是欢喜。 不待朱翊钧进一步吩咐,就有殷勤妥帖的内侍上前来搀扶起榻上行动不便的二人。 内室门口錾铜钩子吊的帘栊很快被高高打起,皇帝与贵妃一前一后地进得室内,猩红软帘便随之在他们身后悄然落下。 翊坤宫内伺候的宫人都是极有眼色的,皇帝显是要与贵妃亲近一会儿,这时就都站得远远的,就怕自己无端扰了两位主子的清净。 内室悬着羊角玲的、金莲的、绣球纱的十数盏杂样花灯,两面窗牖都从外封紧了,灯笼光照得阖室如昼。 郑贵妃挺着肚子坐在床上,朱翊钧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半侧脸颊轻轻地贴到了她的腹上。 屏息片刻,果然听见心跳如鼓。 郑贵妃开口道, “皇上从不会递茶。” 她的声音无比冷静, “妾怀到第四胎,这是皇上头一次给妾递茶。” 朱翊钧俯身不语。 郑贵妃将一只手搁到了朱翊钧的肩上, “皇上也从不会向人特意解释一个内侍的去向。” 她纤细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朱翊钧一侧肩头的日月图纹, “皇上日理万机,心头许多桩大事都搁不下,哪里还会记得被贬谪多年的一个小小文书房内侍?” 肩头的手指划弄得朱翊钧有些痒,但他仍是不语。 郑贵妃最终叹息道, “您究竟是不是原来的皇上,瞒得过旁人,可瞒不了妾。” 她轻轻地、无奈地笑道, “妾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夫君呢?妾的夫君可是大明天子呢。” 朱翊钧出声道, “朕就是大明天子。” 郑贵妃仍是喟叹般地微笑, “可您不是妾的夫君啊。” 朱翊钧坐起了身。 因爱成精的女人太可怕了。 至高的宠爱、刻寡的皇恩、无上的权力都吓不倒她。 她就是爱那个多疑又冷酷的万历皇帝,圣人的灵魂都替代不了她的夫君,他朱翊钧又能怎么办? “你累了,太医说你要好好休息。” 朱翊钧不顾腿脚上的不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朕改日再来瞧你。” 朱翊钧说着便往前跨了一步,脚心传来的疼痛让他不觉有些狼狈,大明天子肩承天下,守国门又死社稷,何曾这般落荒而逃过? 郑贵妃对着朱翊钧的背影开口道, “皇上,妾有一事相求。” 她跟着站了起来,身子一晃,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跪了下去, “妾请皇上早立太子,让三哥儿免作前朝党争之柄……” 朱翊钧听得身后动静,一时竟忘了自己腿有残疾,忙回身要扶。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一个孕妇的跪,此刻见得郑贵妃如此情状,甚么“家国一体”的话都忘了,口中只是不住地道, “你先起来,先起来。” 郑贵妃身子沉重,跪下了就挪不得, “妾知皇上心系天下,想以国本大统左右庙堂政局,可三哥儿今年才一岁,何来储君之相,又何以为储君之选?” “妾是深宫妇人,才智浅薄,寡闻少见,一生别无他求,只愿子孙平安康健,后宫和睦无间,请皇上……请您看在妾对您一片忠心的份上,让朝臣们早日饶了三哥儿罢!” 女人真是天生得会识好歹,万历皇帝跟郑贵妃同床共枕了多少年都没换来郑贵妃的这一跪,朱翊钧才与郑贵妃接触了几次,她就甚么党争立储的话都敢明说出来了。 朱翊钧不知道自己这皇帝到底当得哪里出了毛病,居然连后妃都能对他使性子,知道对他使性子不必担惊受怕,因为横竖也惹不出祸来。 女人惯是会吐刚茹柔,本能地就能立刻明白自己可以欺欺谁,必须让让谁。 朱翊钧作为被欺负的一方,连对郑贵妃宣布自己是她夫君的工夫都没有,就已经被她弄得急出了一头汗, “前朝事朕自有决断,你快起来。” 朱翊钧伸手去拉她, “朕腿脚有疾,搀不动你,你要再不起来,朕可要……可要……” 就在朱翊钧“可要”、“可不要”的嗫嚅间,室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皇爷先前吩咐了,此事事关重大,外头一有进展,无论皇爷身处何时何地,奴婢都必须立时来禀报皇爷。” 是张诚! 朱翊钧猛地直起身来,高声向帘外吩咐道, “摆驾文华殿!” 朱翊钧别过身,再不去看跪在地上的郑贵妃。 比起万历朝绵延了几十年的国本之争,眼下他叮嘱张诚时刻禀报的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 朱翊钧兀自出了翊坤宫,甫上辇轿,就见张诚喜不自胜地朝自己禀告道, “皇爷,那山西汾州府介休县张原村的范明已随东厂和锦衣卫到达了京城,不知您何时要……” 朱翊钧一挥手, “就现在!宣他去文华殿觐见。” 辇轿一抬,朱翊钧又变回了那个力图改革大明的奋发青年。 他能感觉到他的背后黏着一道女人的目光,可他现在还没时间回头。 山西汾州府介休县张原村人范明。 朱翊钧扬起了嘴角。 这个在万历朝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却有个在明末清初的辽东赫赫有名的儿子。 ——他就是在清军入关后被顺治帝专程设宴款待,被清廷特封为“八大皇商之首”的范永斗。 第十五章 八大皇商之首的亲爹 范明这件事能办得如此之快,其实有三个原因。 一是因为张鲸是万历皇帝亲自提拔的东厂提督,又一向敢想敢干,为了不辜负皇帝对他的信任,朱翊钧吩咐下去的一切事务他都会尽力去圆满完成。 二则是因为,万历十五年的锦衣卫和东厂的关系还算融洽。 与天启年间魏忠贤因“移宫案”而排斥骆思恭不同,万历十五年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在后世史料中一直被认为是张鲸党羽的一员,甚至因此而屡遭言官弹劾。 锦衣卫和东厂相互勾结,这当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实际上刘守有对张鲸的顺从也是“倒张”运动的附加成果之一。 刘守有原是张居正改革的支持者,张居正在位时他自然是顺风顺水,到了张居正死后,刘守有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也跟着被弹劾。 因此刘守有在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后期,几乎一直被张鲸压制,使得锦衣卫事事只能顺着东厂行事。 由于东厂历来被后世所诟病,所以刘守有的名声并不太好。 但朱翊钧目前对此并无不满。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刘守有对张鲸的迁就是一种自保行为,属于生物本能,与后来天启年间田尔耕依附魏忠贤,使得锦衣卫彻底沦为东厂爪牙完全是两码事。 更何况历史上的刘守有在当上锦衣卫指挥使后并没有甚么出格举动。 唯一一桩历史悬案,就是王世贞曾在文章中影射刘守有在查抄冯保家产的时候,私吞了冯保所收藏的《清明上河图》,但这个说法并没有相关史料佐证,最终也没有得到证实。 至于第三个原因,就是万历十五年的山西介休范氏还远远未达到范永斗时期的豪商水准。 晋商在边疆经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初“开中法”政策的实施,山西商人们利用运输便利、靠近边防的优势,通过贩盐贩粮,不断逐步垄断了北方的军需贸易,而辽东马市不过是大明绵长边境线中的一环。 何况自隆庆开关以来,当时任宣大总督的山西蒲州人王崇古广招四方商贩参与贸易,为山西商人提供了更为优惠的条件。 去张家口贩运烟、茶、缎布、杂货的内地商民中有一大半是山西人,在辽东进行商屯、开设商铺的商人之中,也有一多半是山西人,后来的“八大皇商”在万历十五年的众多辽东晋商之中根本不算起眼。 且山西介休县地处南北通行孔道,因此历来是出外经商者多,因经营对边疆贸易致富者多,范氏不过是顺应当地民风的其中一家。 这样的人家在万历朝前期的汾州府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率先去塞上经商的范明完全是隆庆时期的政策产物,在汾州府甚至都排不上甚么名号。 朱翊钧觉得,倘或有谁在万历十五年时告诉范明,说他的儿子和范氏家族是大明王朝的掘墓人之一,范明肯定以为那人是在胡说八道。 晚明的晋商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他范明不过是这个集团中的最普通的一份子,要真正地算起账来,这明朝灭亡的原因怎么算都算不到他头上呀。 朱翊钧很清楚范明是怎么想的,他也可以肯定,去山西执行任务的张鲸和刘守有也都是这样想的。 皇帝要真想同晋商算账,怎么会单单地去抓一个范明呢? 再说皇帝才因为顺义王嗣封礼成而荫了王崇古的一个儿子,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就突然同晋商翻脸了呢? 朱翊钧可以想象张鲸和刘守有的满腹疑惑。 也正是因为有他二人的这种满腹疑惑,朱翊钧才能在下达指令的不到一个月后就见到了范明。 万历十五年的范明尚且年轻,只见他身穿粗布短衣,头戴小帽网巾,安静地跪伏在文华殿的金砖地上。 殿外的日光从文华殿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逆透进来,将他的身形投射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朱翊钧依旧端坐在殿上,虽然这既不是日讲也不是经筵,也没有起居注官在侧记录,但他仍不敢轻动, “先起来罢。” 朱翊钧毕竟是现代人,一个人再坏他见不得人跪着。 何况范明的“坏”还没有落实,万历十五年的范明大抵还算个良民,在朱翊钧眼里,一个良民即使在将来是坏的,眼下也不该让人先跪着。 范明伏着身子没动, “小民有罪,实不敢起。” 朱翊钧一听“有罪”二字就觉得头疼,他没想到人一当上皇帝就失去了与人平等对话的权利,不平等还不算,现在他连不让人下跪的权利也一并失去了。 不仅是郑贵妃,现在连范明都能用下跪来显示自己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好像朱翊钧天生必得残暴,不残暴就愧对于他那有权力不讲理的皇帝身份。 但朱翊钧却还是愿意讲理的,他微微一笑,不急不忙地反问道, “你有甚么罪?” 范明回道, “皇上要定小民甚么罪,小民就是甚么罪。” 朱翊钧没想到自己一个不设防就成了大明的路易十四,好在他并不把“朕即国家”这句话当真, “你无罪。” 朱翊钧重复道, “朕宣布你暂且无罪,你先起来罢。” 范明这才慢慢动了一下,见朱翊钧没有变卦的意思,方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范明的这种作派让他心酸,八大皇商之首的亲爹在皇权面前竟也是如此卑微,这种历史和现实交错的反差让他心里直发堵。 “朕听说,范掌柜在张家口及蒙古一带行商,生意做得很大。” 朱翊钧刻意缓和了语调, “怎么还打扮得这般朴素?” 范明刚站直了身,听到朱翊钧问话又赶忙躬身作揖, “这是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农民之家许穿?纱绢布,商贾之家只许穿布,农民之家但有一人为商贾者,亦不许穿?纱’,小民身为大明子民,国朝成制岂敢违逆?” 朱翊钧“嗳”了一声,道, “现在早不是太祖皇帝刚开国的那时候了,京城里被蟒腰玉、衣麟带金的小官就不少,勋戚之中连四爪象龙也穿得上身。” “不止京城,江南豪富之地尤为如此,富商巨贾个个都造园林、起高楼,违制逾矩者数不胜数,早没有人去管了。” “难得我大明还有范掌柜这般惦记国朝祖制的商贾,莫说太祖皇帝地下有知,就是朕见了也不免动容。” 朱翊钧自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十分温煦从容又体贴下情,晚明的服饰等级制早已形同虚设,有钱就能穿好衣、住华屋,像范明这种有了钱还一直恪守明朝祖制的商贾着实属于稀有动物。 不料,范明却被朱翊钧格外温和的语气吓了一跳,闻言忙解释道, “小民在张家口的一点买卖不过是小本经营,养家糊口而已,哪里穿得起绫罗绸缎,住得起高楼大厦?” 范明连连作揖, “山西这几年年景不好,不是旱灾就是虫灾,听闻山西仅今年年初就有饥民六十万余人,皇上牵挂民生,定是时时为此忧虑不已。” “小民愿为君分忧,捐出我范家全部家产供予山西灾民,以求宽慰圣心,使皇上得以开颜几许。” 朱翊钧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范明会如此痛快地捐出自己的家产。 要知道范明同努尔哈赤可不一样,他既不靠岳父,也不靠干爹,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地白手起家。 后世史料中的范明是个气性很大的人,他十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父亲续弦之后便对他日渐冷落。 有一次范明在自家院中摘了几枚没有熟的青枣吃,就被他父亲打骂了一场,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一个人远走长城独石口,和塞外胡虏做生意,渐渐攒下了一份家业。 十二年后他衣锦还乡,为报当年因捡吃青枣而被打之辱,特地在他介休老家的张原村里,用自己赚来的钱买了六十亩枣园,且终生都没有与他的父亲和解。 朱翊钧想不通了,那个当年挨了一顿打就能与他父亲彻底决裂的范明,怎么会舍得这么轻易地就捐出自己辛苦打拼来的家产呢?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抬起眼来仔细打量了范明几眼。 只见后者立在原地瑟瑟缩缩,后脖子到肩项那一块像是被一只大手无形地拎着,使得他的背部上方平白地弓起来一块,仿佛他直立着也随时准备作揖。 范明这唯唯诺诺的姿势立时让朱翊钧难受了起来。 朱翊钧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他在现代安逸优渥的生活让他不自觉地学会了共情。 共情是文明的一种能力,再野蛮的极权也侵蚀不了它。 因此朱翊钧一见范明这般怯缩,心里马上就替范明把捐家产的方案给否定了。 范明的那一份家业攒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那可真是一辆辆小车一步步推出来的买卖。 十几岁的少年孤身一人在旷野荒郊的独石口不知忍下了多少个饥寒,才换得他在十几年后在自己父亲面前那扬眉吐气的一刻。 他朱翊钧又如何忍心不让范明享受那一刻的扬眉吐气? 再说范明是典型的那种能力和脾气成正比的倔犟人,这一点同努尔哈赤有点像,但又有点不像。 比如李成梁就不怕努尔哈齐跟他犟头犟脑,因为小鞑子再犟终究是有限度的,努尔哈齐的脾气从来不会超过他的能力。 但朱翊钧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却是有些怕范明的。 历史上的范明从独石口的一辆小轮车,推着推着就让儿孙成了后金贝勒们的座上宾。 当年皇太极决意征服漠南蒙古,一边与蒙古科尔沁部联姻,一边大举进攻察哈尔部,以此意图打通从西北进入中原的道路,那时的皇太极背后就是脾气很大的范明。 一个商人能把一辆小车,推成后金征服蒙古与中原的百万后勤大军——说百万也不是百万,但范氏家族对后金的后勤贡献能力就有这么大。 一个离家出走闯荡天下的少年能用一辆小车推出一个崭新的王朝,这教朱翊钧怎么不怕他? 范明没了家产也还是范明,大不了他回独石口从头来过。 只要他那了不得的气性还在,再让他一无所有一万遍,他也还是能让子孙后代享尽新王朝的荣华富贵。 “不必了,朕富有四海,如何能受一小民之馈?” 朱翊钧心情复杂地回绝道,他觉得范明的那六十亩枣园还是留给他自己得好,那六十亩枣园代表了成就于今日范明的过往,纵使皇权在握也不应去剥夺它, “且朕素知,范掌柜才干过人,即便今日身无分文地出了这文华殿,明日照旧能东山再起。” 范明连道“不敢”, “小民的一点家财,多承仰仗于皇上和先帝爷启开边市,若无皇上的赫赫之威,外夷胡虏凶恶如此,如何能甘愿与小民通商?恐怕小民还未入马市,便已身首异处了!”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保护大明百姓,是朕应尽的责任,你不必为此道谢。” 范明闻言有些诧异,他从来不知道皇帝会说这样的话,还说得如此平静而自然。 朱翊钧继续道, “朕听闻,去岁七月时,建州奴酋报尼堪外兰的杀父之仇,在鹅尔浑城杀死了十九名汉人,又让六名受伤被俘的汉人插着箭镞去向边吏传信,以此索要尼堪外兰。” “如今尼堪外兰已死,却不知辽东马市的情形如何?听闻建州奴酋深恨我大明,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第十六章 建州女真的鸣镝箭律法 其实从个人角度出发,朱翊钧对晋商集团一直是持保留意见的。 晋商在晚明的历次边贸活动,无论是从明朝的政策上还是法理上讲都是合法的。 作为一个讲理又讲法的现代人,朱翊钧是觉得不能把明朝灭亡的原因全部赖到晋商头上。 更何况晋商的背后是一个更为不可忽视的山西籍官僚集团。 因此朱翊钧的心底总是觉得晋商尚能为之己用。 既然商人逐利,为何明廷之利会短于后金之利呢? 所以朱翊钧觉得自己得先问问清楚。 他不相信范永斗生来就是里通外国的“汉奸”,就像他也不相信万历皇帝从小就是那般凉薄阴冷的性格。 他觉得八大皇商之所以会选择勾通后金,除了商业上的利好之外,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范明相当圆滑,他没有正面回答朱翊钧的问题,只是解释道, “去岁七月时,小民并不在抚顺经商,抚顺马市商贾云集,小民所见所闻,不过是管中窥豹。” “且辽东边事自有庙堂高官为皇上运筹得宜,小民井蛙之见,实不能登大雅之堂,又何敢有污圣听?” 朱翊钧心想,范明这两句话把自己摘得倒干净。 首先说明自己当时不在抚顺,根本不知道努尔哈赤杀汉人的具体情形。 其次又表示在抚顺马市行商的商人不止他范氏一家,皇帝要问也不能只问他一人。 最后抬出辽东相关官员,暗示自己不敢随意置喙边贸政策。 朱翊钧笑了笑,道, “好听不好听的话朕也听了不少了,不缺你这一句,朕要是想听好听的,直接去问东厂不就得了?” 范明身形一顿,以为朱翊钧的意思是要把他发落去东厂诏狱,忙又跪下伏身道, “皇上明鉴,小民确是不知。” 朱翊钧一见他跪下就头疼, “朕甚么都没说,范掌柜怎么自己又跪下了?快起来。” 范明伏地不起, “皇上既然着东厂与锦衣卫来捉拿小民,便是以为小民罪责当诛,小民沐泽皇恩,不敢求以财赎。” “皇上既已下定决心,又何必以辽东边事反复诘问小民呢?小民只求皇上开恩,留得小民膝下三子一条生路。” 朱翊钧这下总算知道了为何方才范明一开口就要向皇帝捐家产了。 除了“万历皇帝喜好财货”的传闻作用外,范明表态要捐家产,其实就是在试探皇帝的态度。 他觉得东厂和锦衣卫捉人,要么要钱,要么要命,皇帝既然拒绝了送钱,那就是笃定要命来了。 范明的误解让朱翊钧顿时左右为难了起来,他目前确实不想要范明的钱和命,但这并不表示他将来一定不想要。 朱翊钧现在的和善是为了投资范明未来的效忠,可范明一上来就先假设朱翊钧是个要钱又要命的暴君,顿时就将朱翊钧的和善变为了一笔亏本买卖。 朱翊钧心道,奸商碰上明君,谁能想到吃亏的竟是明君呢? “范掌柜又没做甚么亏心事,朕不过问上两句话,怎么范掌柜就忙不迭地求起饶来了?” 朱翊钧仍是笑着, “范掌柜吓得这么着,朕倒要问问张鲸,东厂这办得到底是甚么事,连朕的旨意都敢当耳旁风。” 范明一听这话,更是被唬得连连磕头。 京师有谚曰,“宁逢虎狼,莫逢张鲸”,说的就是张鲸心狠手辣,比之虎狼吃人更要凶恶百倍。 倘或皇帝真因自己而责问东厂,那就等同于变相地得罪了张鲸。 张鲸是皇帝的心腹,言官弹劾了多少次都没能扳倒他,何况自己一个小小边商? 得罪了东厂提督,纵使自己今日不死,那往后还能有安稳日子过? 范明叩头道, “此事与东厂和锦衣卫无关,是小民无德,不敢在皇上面前信口开河。” 朱翊钧道, “你知道甚么便说甚么,或有可疑之处,朕自会遣人查证。” 朱翊钧一面说着,一面侧头对身旁侍立着的张诚道, “快将范掌柜扶起来。” 范明哪敢让皇帝的近侍搀扶,还不等张诚挪动,自己就忙先站了起来, “辽东奴酋近况多变,小民所知,亦多为旧闻,恐怕查无实据。” 朱翊钧轻轻一笑,范明这话是直接把里外上下的责任全撇清了。 要是范明不小心说出了点儿甚么辽东官员瞒着万历皇帝的实情,下面人查起来,用这一句“近况多变,查无实据”就能给打发了。 反正万历十五年的女真各部正忙着互相残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女真内部的势力分布情况一月一个样儿,外面人哪儿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朱翊钧心知范明口出此言是为了避祸,因此回道, “无妨,只要范掌柜知无不言,朕必不怪罪。” 范明应了一声,斟酌片刻,重新回到了朱翊钧问的第一个问题, “小民以为,建州奴酋对我大明忠心耿耿,是女真诸部中少有的安分守己之人。” 朱翊钧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莫说范明这种与建州女真有直接利益关系的晋商,就是历史上与建州女真并无纠葛的明廷官员,在万历朝前中期,对努尔哈赤的评价也概莫能外。 即使或有分歧,也只是认为努尔哈赤并不完全受朝廷控制,对努尔哈赤叛明称帝的行为,几乎无一预见。 努尔哈赤对于女真和明朝的关系控制堪称巧妙,他是女真诸部中,唯一一个能不使明廷阻碍他统一女真和扩大势力的酋长。 在萨尔浒之战前,那漫长的三十多年中,努尔哈赤浩浩荡荡、金鼓齐鸣地几乎统一了所有的女真部族。 明廷不但没有对他用兵镇压,反而视他为功臣之子、大明边境的忠诚卫士,多次赞赏他的功劳,给他封官晋爵。 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帝的前一年,辽东官员还在奏疏中信誓旦旦地向万历皇帝保证,说努尔哈赤必不能反。 因此朱翊钧闻言并不生气。 他问话之前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他知道努尔哈赤在万历朝前中期的人设一直是“忠顺可嘉的奴酋”,所以他并不就此迁怒于范明, “哦?这是为何?” 范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 “据小民于辽东所见,建州奴酋除报得尼堪外兰杀父之仇外,对前去经商的汉民一直礼敬有加。” 朱翊钧心平气和地追问道, “范掌柜何以如此以为?” 范明回道, “小民听闻,奴酋于建州老营筑以新城之后,在建州卫中新订了一套刑律规矩,将作乱、窃盗、欺诈等行为悉行严禁。” “奴酋此举,便是意在约束部众,倘或建州卫中有奴夷借以互市之机欺侮汉民,奴酋自以卫中刑律严惩之。” “且其刑罚较之我《大明律》更要严苛数倍,奴夷得之桎梏,则往来行商比之从前更为安全便利,如此汉夷两安,辽东边衅则必不再起。” 朱翊钧终于知道为甚么当年给明王朝送来那份名震中外的“叛明七大恨”檄文的关外商人会这么容易被女真人俘虏了。 那边的努尔哈赤都已经在建州老营“定国政”了,这边的明朝商人还在“汉夷两安”。 倘或朱翊钧没有穿越成万历皇帝,他几乎都要开始同情努尔哈赤了。 在那漫长的三十多年中,努尔哈赤是一头热地把明王朝当作自己的敌人。 为了有朝一日能打败这个实力强大的敌人,努尔哈赤是又韬光养晦,又卧薪尝胆,宵衣旰食,兢兢业业,励精图治。 连给明廷派去的官吏磕头都不知磕了多少个,对着大明天子颁布的圣旨下跪都不知跪了多少回,恐怕就是当年伍子胥报仇雪耻都没他这种毅力。 谁曾想明王朝从上到下、从头到尾、从庙堂到民间,没一个人把他努尔哈赤放在眼里。 朱翊钧心想,努尔哈赤在那三十多年里得有多么寂寞,英雄无敌手也就算了,最可气的是敌手不以英雄为英雄,单英雄一头热地在那儿牺牲尊严,还自以为蛰伏得非常完美。 “是吗?” 朱翊钧淡声道, “朕早听闻奴酋残忍,却不知建州卫如今以何刑罚约束部众?” 范明认真地想了一想,谨慎回道, “小民未曾亲眼得见,只听辽东本地传闻有言,那奴酋不用刑杖,若遇有罪者,则以鸣镝箭,脱其衣,而射其背。” “若遇‘重罪’者,则还有打腮、刺耳朵、刺鼻子、全身乱刺、头顶热锅、足踏炭火、割舌头、砍腰、剁脚、分尸等严刑酷法。” 朱翊钧淡淡一笑,这些内容他在现代时就在相关史料中见过,不算新奇, “是吗?比之东厂诏狱如何?” 范明浑身一悚,齿缝一合,差点儿闪了舌头, “小民……小民并无借奴酋之事讥讽国政之意……” 朱翊钧笑着“嗳”了一声, “朕随口玩笑一句,范掌柜怎么就当真了?” 范明低头道, “皇上金口,小民不敢轻忽视之,《诗》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此之乃《孝经》所谓事君之道也。” 朱翊钧温声笑道, “商人懂诗书,那便算是儒商了。” 范明道, “不敢。” 朱翊钧又问道, “不知范掌柜可曾读过《史记》、《汉书》?” 范明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回道, “略略读过一些。”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史记》中载,秦汉之际,中原北方有挛鞮氏为匈奴,匈奴之主名曰头曼,秦始皇尝派遣蒙恬征讨匈奴,头曼则因无法击退秦军,而率匈奴北迁,秦始皇死后,因中原大乱,匈奴便也趁机迁回了黄河以南。” “那头曼单于原有一太子名唤冒顿,后来头曼所钟爱的阏氏生了个小儿子,头曼单于就想杀了冒顿,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太子。” “于是头曼便派冒顿到月氏国去当人质,不想冒顿刚到月氏国,头曼马上发兵急攻月氏,月氏国国王见状欲杀冒顿,冒顿便偷了月氏国的良马,骑着它逃回匈奴。” “头曼单于因此认为冒顿勇猛,就命令他统领一万兵马,于是冒顿就造了一种信号箭,便是范掌柜方才所提到的‘鸣镝箭’。” 范明一怔,但见朱翊钧慢条斯理地笑道, “冒顿训练部下骑射时,便以鸣镝箭约束部下,冒顿的鸣镝箭射向何处,部下即射向何处,不从者立斩。” “冒顿打猎鸟兽,发现有士兵不随鸣镝箭齐射,立刻就地正法;不久之后,他又用鸣镝箭射杀自己的一匹好马,不从者又被斩杀。” “后来冒顿又以鸣镝箭射杀了自己的一名爱妾,不从者又被斩杀;再后来有一天,冒顿用鸣镝箭射向了父亲的爱马,至此,部下们已经不敢不听冒顿的命令了。” “于是一段日子后,冒顿与头曼外出打猎,在打猎途中,冒顿终于将鸣镝箭射向了自己的父亲,一时部下弓箭齐发,头曼当场身亡。” “杀死头曼后,冒顿又立刻杀死了后母、幼弟及不服他的大臣,夺取了单于之位。” 范明听得后背发寒,他哪里知道那不声不响的小鞑子在万历十五年定下建州卫律法的时候,就已经在字里行间埋下了如此深沉的野心。 朱翊钧端坐殿上,仍在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胡虏外夷,素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譬如昔年冒顿单于以‘鸣镝箭’发动兵变,杀其父头曼而自立。” “朕私以为,目无父者不可尽信,范掌柜,朕再问你一次,建州奴酋究竟是否已与我大明冰释前嫌,将杀父之仇化为乌有了?” 第十七章 皇商还是皇商 范明顿时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说实在的,他是没甚么资格去指摘辽东边贸政策,更是没甚么立场去议论努尔哈赤究竟是不是要叛明的。 晋商一向是有钱就赚,从大明建国之初的“开中法”开始,晋商就一直在赚胡虏的钱,从蒙古人赚到女真人,从来没因此惹出甚么祸端。 更未曾像今日这般引得东厂和锦衣卫联袂上门,捉拿到京,直面天子诘问。 范明低着头,眼里是文华殿中奢丽寂靡的金砖,脑筋却转得飞快。 皇帝既不要钱,又不要命,那究竟想从自己口中问出甚么呢? 要说建州女真胆敢叛明,范明是不信的。 万历十五年的范明在经商上虽然还没有达到和后金贝勒们谈笑风生的水平,但他那白手起家的判断能力和不依靠他人的分析能力却是无可替代的。 范明对建州女真的看法是这样的。 之前海西女真如此强大,也没有见哈达部或叶赫部敢直接挑衅大明。 前几年叶赫部首领不过稍显锋芒,在哈达部内乱中获得了一点儿好处,就被李成梁设下“市圈之计”而命丧黄泉。 可见朝廷现在是完全可以控制女真诸部,甚至是可以左右女真诸部的势力发展的。 建州女真才刚刚在女真诸部中崭露头角,此刻争着抢着来讨得明廷的支持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无端挑衅大明呢? 辽东边境目前虽有小患,但那都是蒙古人在作乱,也没听说和女真人有甚么特别的关系啊。 范明想来想去,最终将思绪定格在朱翊钧刚才的话上。 要说“目无父者”,范明的确首当其冲得必须算是一个。 努尔哈赤是被动地“目无父”,而他范明呢,是主动地“目无父”,当然他二人离冒顿单于蓄意杀父的境界还差得很远。 范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觉得自己一个小小边商,怎么也比不上西汉王朝最大的外敌,女真人也根本没有对辽东的边疆构成威胁,那皇帝口中的“不可尽信之人”到底是谁呢? 范明这时候便发挥出了他潜在的奸商本色,这本色在几十年之后成功地遗传到了范永斗身上,使得范氏家族发扬光大,成为了唯一一个进入了《清史稿》的商人家族。 范明很有把握地替朱翊钧自作了主张,他觉得建州女真绝不是大明天子想要针对的真正目标,建州女真还远远不到让大明天子亲自过问的份量。 没错,份量。 范明对秤量一个人的斤两是很在行的,甚么事儿经他一掂量,有利益没利益都能抖搂出几声银子响。 一支“鸣镝箭”能说明甚么道理? 鞑子不是射箭就是骑马,没围猎的本事他们哪里剥得下动物皮去买卖?这是他们吃饭的本事,和“利益”二字并不相干。 而辽东现在最大的利益在哪里? 范明在心里一言敲定。 肯定不是在建州女真! 范明默然几许,开口回道, “小民以为,建州奴酋唯利是图,只要辽东抚顺马市仍在,奴酋惮于马市之抽分抚赏,定不会再视我大明为仇敌。” “马市抽分”就是辽东马市的市场税,具体是指马市官从马市的各项交易中,根据货物的品种质量抽取税银。 然后再从税银中拿出银两,给那些有功的、出力的女真酋长发放“抚赏”,抚赏以物品为主,银钱为辅,意在奖励恪守条规的守市人员,以此调动他们维持互市秩序的积极性。 朱翊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示意范明继续说下去。 范明又道, “且自万历十四年伊始,我大明为了补偿当年误杀奴酋祖父、父亲之过,每年还赐予奴酋八百两白银。” “皇上细想,倘或那建州奴酋当真心怀不轨,哪里甘心拿他祖父与父亲的性命与我大明做买卖呢?” “能拿自己祖宗性命换取金钱的人,咱们大明就是捋遍了也找不出几个来!” “何况小民听闻,那建州奴酋已因入赘而改汉姓,无论是往来文移还是于外交往,皆以其妻子之汉姓自称。” “小民说句不中听的话,一个以祖牟利、连姓氏都可以随意舍弃之人,如何会有冒顿单于那样的野心呢?” 朱翊钧真心实意地叹息了。 他心想努尔哈赤真是生错了时代,倘或他不是清太祖,从赘婿奶爸到兵王皇帝,努尔哈赤一定是后世最受欢迎的网文男主原型。 “当年东胡国先礼后兵,向冒顿索要千里马和爱妾时,冒顿也是不以为意,随手给予。” 朱翊钧淡淡道, “这人和人之间的底线不同,咱们汉人觉得祖宗名姓无比要紧,在他们女真人的眼里,或许还比不上黑山白水间的一枚朱果。” 这是女真祖先的传说,仙女佛库伦在布尔瑚里湖沐浴时,因吞下神鹊叼来的一枚朱果而受孕,尔后便诞下了建州始祖布库里雍顺。 范明笑了一笑,似乎他就是在等皇帝的这句话。 甚么事到了奸商那里都能被掂量掂量斤两,他范明从前就能计较到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要,辽东的那事儿他还能掂量不出来? “入赘为汉姓确实尚且有可议之处,但建州奴酋认仇作父,却亦是不争的事实。” 范明敛目道, “小民听闻,那建州奴酋曾为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家奴,又与李成梁谊同父子,直呼其为‘亲父’。” “奴酋既认李成梁为新父,便已非皇上所谓之‘目无父者’,建州奴酋叛与不叛,皆在李成梁翻覆之间。” “小民无德,实不敢议论朝廷命官,只是李氏镇辽,居功至伟,若无辽人李成梁为我大明据守辽土,小民又有何底气能随意出入抚顺马市,与奴酋外夷坐贾行商呢?” 范明说罢,还不忘朝殿上的朱翊钧躬身一揖, “小民已知无不言,但听皇上发落。” 朱翊钧慢慢地、轻轻地笑了。 范明就是那种做甚么都会成功的人,因为他掂得出好坏、秤得出斤两,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天赋,一般人学不来,连范永斗都是靠遗传。 “张诚。” 朱翊钧开口道, “快给范掌柜赐座。” 范明心下顿时一松。 他猜对了! 待范明落了座,朱翊钧又转而问起了另一件全然不相干的事, “朕上月下旨裁减了边市马数,约定宣府二万匹上下,不得逾三万,大同一万四千匹,山西六千匹。” “范掌柜是晋商,定是不独于抚顺一地有所经营,不知这边市限马,对范掌柜可有损益?” 范明一坐下来就觉得自信多了, “天子圣哲,小民一饮一食尽皆仰仗于皇上,何来损益之说?” 朱翊钧见范明不接话,便自己继续说自己的, “马市是成祖皇帝时开的,隔着一百多年,这马匹的价格也都不一样了,近几年各地缺钱缺得厉害,听说连马市的商税也跟着水涨船高,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范明忙道, “涨是涨了一些,但生意一样也继续做。” 范明回答得含糊,朱翊钧却是直接将现代研究的数据摆了出来, “朕怎么听说,现在各地马市的税率,最多的是嘉靖十六年前的三倍?” 范明见朱翊钧给出了详细情况,以为这是底下大臣报上来的数据,便不再支吾,立刻承认道, “皇上圣明,确有此事。” 朱翊钧淡笑道, “朕原先还不信,听范掌柜说起才知道,这事儿也太不像话了,朕知道边吏困窘,但再困窘也不能克扣往来商贩啊。” “蒙古人三百年前就养马,现在还是养马,就算朕限了市马马数,这马匹的价格能涨多少?这涨的幅度能跟商税比吗?” “买卖就挣了那么一点儿,商税抽分却抽得那么多,马市原是为了羁縻,被他们这么一抽,不是范掌柜这样的边商吃亏,就是蒙古人和女真人吃亏,那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 范明不知就里,一时并不敢胡乱接朱翊钧的话,只是“呵呵”干笑。 朱翊钧这话却是有根据的,历史上明王朝在马市贸易中时常强抑市价、敲诈勒索,以致女真部落倍受经济损失。 比如努尔哈赤的外祖父王杲,他之所以会被李成梁血洗古勒寨,就是因为在万历二年时,因对明朝边吏在马市上驻马索贿不满,而煽动建州各部及蒙古三卫袭扰明朝边官。 尔后又率兵袭杀明军,并将俘获的明军和汉人剖胸剜心,施以极刑,才使得明廷不得不出兵镇压。 朱翊钧知道,明朝边吏之所以会不断地对女真人进行敲诈勒索,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国库短缺,官吏腐败,下层小吏不得实惠,只能从基层事务中掠取好处。 而去马市贸易的边商,多是像八大皇商那种有强劲官僚集团背景的豪商,边市小吏不敢让明朝的商人吃亏,就只能往蒙古人和女真人身上找补,女真人对此积怨颇深,往往因此事骚扰边关。 朱翊钧没办法短时间内让边关小吏变得个个廉洁无私,明王朝的衰败是源于体制内的腐烂,即使朱翊钧穿越成了皇帝,他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去抗衡整个大明体制。 因此他决定另辟蹊径。 “朕怎么想,都不该让范掌柜这样的生意人吃亏。” 朱翊钧缓缓道, “边关贩来卖去的就那几样,冬天卖皮,夏天买绸,利润总是那么一点儿,杂七杂八的税却是要交不少,范掌柜就没想过要换样东西去马市卖卖?朕听说那‘官市’之后的‘私市’可热闹了。” 范明仍旧打着哈哈, “皇上有所不知,这建州奴酋其实也不缺甚么要紧的货物,盐铁他们都能自给自足,小民也不知能卖些甚么好挣钱。” 朱翊钧笑了一下,也不与范明在此事上多纠缠,只是道, “朕前几日翻看《永乐大典》,见书上说,昔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发现暹罗、爪哇、榜葛赖等地多产乌香阿片,甚至以之为纳贡珍品。” “至宪宗时,乌香被配成了一种新药,名唤‘合甫融’,听说此药最是平肝补气,又有缓解病痛、祛寒避瘴等良效。” “辽东塞外萧索寒冷,奴酋日常行猎难免受伤,范掌柜何不将此药拿去辽东马市上贩卖?女真人惯的是缺医少药,若遇此仙物,定会对范掌柜感恩戴德。” “乌香”就是后世的鸦片,在明朝前期是暹罗等番邦小国纳献的贡品,历史上要到万历十七年时,才被明朝政府纳入关税范围。 而朱翊钧决定将这个时间点稍稍提前两年。 范明虽然没接触过现在还暂时属于“贡品”的乌香,但他对这桩生意的成本却很是怀疑, “可贡品贵重,即便女真人消费得起,小民又哪里去进得这么多乌香呢?” 朱翊钧微笑道, “朕的内承运库里便有。” 范明一惊,顿时敛了神色, “这……小民何德何能……” 朱翊钧又微笑道, “只要范掌柜愿意听朕派遣,莫说乌香,就是马市的商税,朕也可以下旨为范掌柜全数免去。” 第十八章 潞王朱翊镠其人其事(上) 万历十五年,九月九日。 重阳。 明朝宫中过重阳节也有一套既定的流程,一般都是宫眷内臣被赏吃花糕、换穿罗重阳景菊花补子蟒衣,皇帝与两宫太后要驾幸万寿山或兔儿山、旋磨台登高,吃迎霜麻辣兔、饮菊花酒。 不过万历十五年的重阳却是例外,因为万历十五年九月九日午时,万历皇帝第四子朱常治诞生。 朱常治的诞生对朱翊钧来说是一大利好,他能顺理成章地借着皇四子的诞生取消宫中宴席和登山活动,有效减少了皇宫内外的各种无效社交和额外花费。 其实说是“无效社交”也不贴切。 万历朝的明朝宫廷生活还是十分优雅而有情致的,朱翊钧作为整个大明皇宫的男主人,所享受的吃喝用度无疑是最上乘的,宫里所有人遇见了他,也无不恭敬顺从。 但朱翊钧本人就有这么一点刁钻,或者说,他作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就是保留着这么一点刁钻。 朱翊钧对于皇宫社交的不适来源于整个皇宫的沉郁气质,这种气质最明显的就是体现在万历皇帝后宫妃嫔之间的交往。 朱翊钧在中秋听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宫里的女人特别喜欢交头接耳,无论说甚么都要压低了声音,齿缝间的悄悄话夹杂着舞台上的耳语嘘溜溜地射出去,连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翊钧潜意识地就厌恶这种氛围,他在现代时是计划生育下独生子女的一代人,在家庭里和皇帝一样唯我独尊惯了,怎么也想象不出有人会一辈子生活在一个连说话都要窸窸窣窣、嘶嘶嘘嘘的围墙里。 更无解的是,这些妃嫔轻声细语不是因为怕他而不让他听见——这大明皇宫里不该被皇帝听见的根本不会被人宣之于口。 而是她们活在万历皇帝的后宫里,本身就不该出声,她们的本职和身份注定了她们的鬼祟和沉默。 所以朱翊钧不愿在这种场合多待,即使他是受尽奉承的男主人他也受不了这种场合。 朱翊钧很怕这种场合待多了,有一天他也变成这皇宫里窸窸窣窣的一份子。 即使根本不怕被人听见自己在说甚么话,也像一切过惯大家庭生活的人,一辈子再也改不过来,永远鬼鬼祟祟,欠身向前嘁嘁促促,齿缝里嘶嘶地跑着凉气儿,好像嗓子里被堵了个没啃尽的青桃核儿。 除此之外,朱常治的诞生又意味着朱翊钧可以打着让郑贵妃好生休养的名义,腾挪出一段时间来不见郑贵妃了。 对于郑贵妃其人,朱翊钧的感想是复杂的。 他原以为郑贵妃的棘手之处在于万历皇帝对她的爱。 万万没想到事实正相反,郑贵妃最大的杀手锏其实是她对万历皇帝的爱。 这种爱同大明皇宫沉郁的气质正相符合,一样让朱翊钧感到喘不过气来。 因此朱常治的诞生后,朱翊钧只是坐在翊坤宫里隔着奶娘的怀抱看了那新生儿一眼,接着与王皇后商量着颁布了些赏赐,便起身说要去向两宫太后请安。 一边几个同皇帝和皇后一起等待郑贵妃生产的后妃们自然无有异议,只有王皇后温声道, “我听说潞王还在慈宁宫,晌午一到就陪着慈圣老娘娘说话呢,皇上去了倒并无不可,咱们却都是要避嫌的。” 王皇后和李太后、陈太后一样,是整个后宫里为数不多的、能对皇帝自称“我”的女人。 朱翊钧应了一声,在随侍太监的搀扶下站起了身, “既如此,那就朕自己一个人去罢。” 说罢,不等王皇后再开口,朱翊钧便宣布摆驾去了慈宁宫。 比起万历皇帝的三宫六院,朱翊钧更自信与潞王相处。 潞王朱翊镠是万历皇帝的同母胞弟,两岁时就受封为王,自小就受尽了万历皇帝和李太后的纵容和溺爱。 虽然朱翊镠在万历十年时便已大婚,但他并没有按照明朝亲王出府成婚即议出藩的惯例立刻就藩。 历史上他要到万历十七年才就藩河南卫辉府,万历十五年的潞王朱翊镠才十九岁,还在京城和皇宫内外活蹦乱跳。 朱翊钧走进慈宁宫时,朱翊镠正拿着一副西洋叆叇镜要献给李太后, “听说老娘娘的眼睛近年是越发得花了,连佛经读得时候久一些都支撑不住,臣在宫外,见新兴地拿犀牛角和水晶制成的叆叇镜倒是有意思,比玻璃和象皮做成得好,老娘娘不妨一试。” 李太后笑得欣慰, “我眼神还好,就是年纪大了比不得从前,轻易不能费精神,难为你还想着我。” 朱翊钧就是在这时进入了屋内,朱翊镠手上还拿着叆叇镜,一见他来了,忙不迭地就要起身作揖, “皇兄。” 朱翊钧先向李太后行了礼,尔后才朝朱翊镠应道, “四弟来了?怎么不先遣人告诉我一声?” 李太后替朱翊镠回道, “郑氏产子,我想着你惦记她,就没遣人去知会你。” 朱翊钧笑了笑,慢慢地坐了下来, “那怎么先遣人同皇后说了?” 朱翊镠笑道, “为了避嫌嘛,臣要是冲撞了后宫女眷,那些言官不又得弹劾臣‘窥视宫闱,目无王法’了?” 朱翊钧先赐座让朱翊镠在李太后身边原来的位置坐下,又笑道, “是吗?朕怎么没见着这些弹劾的奏疏?” 朱翊镠将叆叇镜放回了镜盒里, “因为皇上有心纵容着臣啊。” 朱翊镠笑嘻嘻地道, “否则司礼监不早把那些弹劾臣的奏疏递给皇上了?” 朱翊钧心想,没想到这个朱翊镠还挺有自知之明, “朕可没纵着你啊,是老娘娘纵着你。” 朱翊钧也半是玩笑地道, “言官御史的话朕也不是全然不听,万历十一年你大婚分府的时候,礼部本来要奏请百官赴潞王府上行四拜礼,朕后来不是给免了吗?” 朱翊镠依旧笑呵呵的,像是根本不怕他这个皇帝哥哥, “那是因为那会儿皇上您总是出宫拜谒十三陵或视察寿宫,一出去巡视就让臣来监国,那言官能不弹劾臣吗?这言官一弹劾,您能不给点儿反应吗?” “这两年皇上又不出宫了,臣没了监国的机会,反倒是轻松了。” 朱翊钧终于发现了一个在皇宫里比自己还自在的人,不禁就对潞王稍稍转变了些看法。 历史上的潞王朱翊镠可是仗着万历皇帝和李太后飞扬跋扈、无法无天,在藩地疯狂敛财、荒淫无度,甚至连藩邸和陵墓都是“诸藩之首”。 朱翊钧原本以为潞王是个毫无头脑的庸王,不想今日稍一接触,便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朱翊钧能看得出来,朱翊镠的轻松绝不是假装的。 尤其是那一种自小养尊处优的轻盈感,那一种视富贵为常物的举重若轻,都不是一个人想假装就能假装得出来的。 据说万历八年时,万历皇帝有一次在后宫醉酒闹事,失态之下拔剑割了两个太监的头发,李太后得知后,不但将万历皇帝训斥了一番,还宣称要废掉这个失德的皇帝,让他的弟弟朱翊镠继位。 虽然此事最终并未成真,但朱翊钧将心比心,觉得一个人处在潞王的位置上,能做到像朱翊镠这般真正从容的人还真不多。 “这两年朕也不是不想出宫。” 朱翊钧淡笑道, “实在是前朝的事太多,抽不出身,这好不容易闲下来了,又要给四弟你忙着筹措建造藩府的银子。” 这话倒不虚伪。 万历十二年时,在申时行的主持下,内阁为潞王选定了湖广衡州、河南卫辉两地作为就藩地点。 万历皇帝原本点定的是更为富足的湖广衡州,但朱翊镠本人上疏要求就近就藩,便改成了卫辉。 历史上河南潞王府的规模非常宏大,从万历十三年开始修建,一直到万历十六年才正式竣工,整个工程的预算耗费和人工开支相当惊人,就这还不算潞王正式之国的花费。 朱翊镠仍是笑, “皇上治国有方,这建藩的银子还能拿不出来吗?大明要这点儿银子都没有,那臣的几个侄子该怎么办呢?” 朱翊镠口中的“臣的几个侄子”,指的是皇帝的几个皇子。 李太后忙“嗳”了一声,出言制止道, “越说越不像话了,你能跟你那几个侄子比吗?” 朱翊钧道, “不妨事,不妨事,现在各处都缺银子,要比也没得比,户部嘛,四弟你也知道,朕用些钱他们就上疏要闹辞官。” “万历十年时,朕让他们给四弟你筹办婚礼,不过才从边备挪了九十多万两,他们就说朕都快要替四弟你把整个京城的金银财宝都买空了。” “他们这么一说,这就不单是银子的问题了,朕是怕啊,四弟你这贪财的名声一落定,往后再想改就难了。” 朱翊镠笑了一笑,道, “内阁和户部惯会跟皇上哭穷,皇上不会都当真了罢?” 朱翊钧斜他一眼,道, “不当真怎么办呢?底下人说没银子就没银子,朕要是想多拨一些款给四弟,就得加赋加税,这摊来摊去,最终都摊到百姓头上,朕于心不忍啊。” 朱翊镠看看朱翊钧,又转过头去看看李太后,用一种十分无所谓地轻盈语调笑眯眯地说, “那皇上再杀几个贪官不就好啦?” 第十九章 潞王朱翊镠其人其事(下) 朱翊镠同朱翊钧长得有五分相似,是个相当结实小伙子,偏于胖的一方面,但十九岁的青春年纪给了他丰满定义的加成,让见到朱翊镠的人都感到那不过是营养过剩造成的结果。 朱翊镠生得天圆地方,鲜红的腮颊,往下坠着一点,青湿眉毛,水汪汪的黑眼睛里永远透着三分不耐烦,是一种中国非独家庭中典型的受宠幺弟形象。 朱翊钧看着朱翊镠便想,无怪乎他能理直气壮地劝皇帝杀人。 朱翊镠一看就是那种从生下来开始就没讲过纪律的混世魔王,一辈子都有人为他的天真和单纯托底,所以他可以尽情地天真和单纯。 即使那天真单纯在外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也绝对不会因此而忍心责备朱翊镠半分。 “咱们大明哪儿有那么多贪官可杀?” 朱翊钧温声道, “四弟,你先说说,这朝堂之上到底哪个是贪官啊?朕怎么一个都没瞧出来呢?” 朱翊镠随手拾起座边的一把洒金毛竹川扇,川扇在明朝是贡品,每柄率值一两黄金,是皇家御用的怀袖雅物, “申时行不就是一个?” 朱翊镠说得漫不经心,李太后和朱翊钧也并不认真。 万历十五年的藩王早已全然成了被皇家圈养的猪,猪拱人是可爱,但人要同猪较真,那就是大失体面,太把猪当一回事了。 朱翊镠提申时行,就是觑准了万历十五年的申时行不敢把即将之藩的潞王当成一回事。 就算这话传出去了,申时行想生气也没地方去拿捏朱翊镠,藩邸的栅栏一关,人和猪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他申时行又不负责饲养藩王,这断不断食粮还得先看看皇帝脸色呢,哪里是他申时行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 何况申时行又是那么一个不会生气的“软熟之相”。 朱翊钧道, “申时行哪儿贪了?” 朱翊镠轻摇着扇子笑道, “他贪得在苏州老家都造起园子来了,皇上怎么都不管管呢?” 李太后这时开口道, “你又看上人家的园子啦?” 朱翊镠的两根粗眉一拧,阔落落地回道, “哪儿啊?不是皇上刚在这儿问我吗?自太祖皇帝起,我朝就没有在江南分封藩王的先例,太祖皇帝不许,单我一人看上申时行的园子有用吗?” 朱翊钧笑了笑,道, “造园子就造园子,大明首辅连座园子都修不了,传出去不给外夷笑话?” 朱翊镠道, “那也要看是谁替申时行造的啊。” 朱翊钧道, “谁造的啊?” 朱翊镠摇摇扇子, “是徐泰时造的。” 李太后“哦”了一声,道, “我记得他,万历十一年慈宁宫正殿遭火灾,后来是他主持修复的罢?” 朱翊镠点头道, “就是他。” 朱翊钧慢慢道, “人家造座园子,又没干甚么大逆不道的坏事,你也来背后说他?你若是想造园子,河南这么大一块地儿还不够你造的?” 朱翊镠道, “臣要造园子,那钱和地都是皇上赏的,他申时行的钱和地却都是哪儿来的呢?” 朱翊钧心道,没想到江南四大名园之一的苏州“留园”在建造之初,竟还有被说来路不正的过往。 朱翊镠见皇帝不语,自顾自地接下去道, “皇上还说臣名声不好,怎么也不瞧瞧他们士大夫的好名声都是打哪儿来的?” “一边一起做我们家的官,一边一起贪我们家的钱,今儿你吹我,明儿我捧你,姻亲联络,师生乡党,沆瀣一气,一个攀一个,一个搭一个,一个捆一个,这名声能不好吗?” 朱翊钧心想,原来晚明的藩王也有觉得自己吃亏了的时候, “申时行在苏州要真有甚么欺压良民的不法行为,言官早就上本参奏了。” 朱翊钧用一种“朕心里都有数”的语气淡漠回道, “前几年他刚当上首辅的时候,御史还借他的长子申用懋和张四维之子张甲徽来告诫朕要‘严科举之防’呢。” 朱翊镠道, “这不算甚么,阁老们的儿子得功名必有那么一遭儿,言官要紧的话不说,单拿这种事来唬弄皇上,皇上竟也信他们?” “皇上别瞧申时行在苏州没敛甚么大财,他家那两个姻亲,一个直塘徐氏,一个乌程董氏,加起来都富冠三吴了。” “太祖皇帝不在江南封王,是为恤朝廷财力,现在倒好,一个破落户,不过是书读得好些,入赘个儿子,就能当‘江南王’了!” 朱翊镠话虽然说得不怎么好听,但总体而言道出的也都是实情。 申时行原来姓“徐”,关于他的身世大致有两个版本。 其一是说申时行的祖父申乾早年过继给舅家改姓徐,因此其后子孙都姓徐,其二是说申时行是私生子,父亲是个富商,生母是个尼姑,由于生父不认,侥幸被直塘徐氏收养,才跟着养父改姓徐。 不管是哪个版本,说申时行是破落户确是有些过分,申时行顶多算是因寄人篱下而导致童年有些坎坷。 事实上过继申时行祖父申乾的那一支苏州直塘徐氏非常有钱。 方才朱翊镠提到的徐泰时就是徐家的第四代,在他之前,徐泰时的父亲徐履祥于嘉靖二十年中进士,之后官至尚宝卿,徐家就此已经完成了由富变贵的过程,正式走上了仕途之道。 除了方才提到的“留园”之外,现今苏州的许多古典园林都出自直塘徐氏之手。 譬如徐泰时堂伯父徐封建成的紫芝园,徐封之弟徐佳靠赌技赢来的拙政园,徐泰时父亲徐履祥留下的六房庄、十房庄和长善浜,以及徐履祥弟弟徐履中的子本园。 如此大规模的造园工程,在江南富庶之地都算是罕见,再加上有申时行这位“状元宰相”做靠山,徐家可算得上是苏州当地数一数二的权贵了。 申时行与徐泰时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从中国人的辈份上来讲,申时行要称呼这位比自己小五岁的徐泰时为堂弟。 且根据历史史料,徐泰时能顺利获得功名,和这位申时行这位堂兄也有脱不了的关系。 徐泰时被录为进士的万历八年,正好是申时行担任主考、余有丁副考,要说是“举贤不避亲”,朱翊钧都觉得有些对不起申用懋和张甲徽。 在这件事上更为明显的是申时行的另一门姻亲“乌程董氏”,当年严世蕃就提过天下有十七家家产超过五十万两的富豪,乌程董氏就是其中之一。 乌程董氏起于嘉靖年间的礼部尚书董份,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副考官,因为在那一科录取了申时行、王锡爵和余有丁,因此成为了他们的座师。 历史上的董份的确如朱翊镠所言是“富冠三吴”,他在苏湖诸邑,尤其是乌程、乌江占有数万亩土地,还利用部分家财放私债,集地租剥削与高利贷剥削于一身,是浙江南浔屈指可数的乡宦。 董份的一个孙女嫁的是申时行的次子申用嘉,或者反过来说,申时行次子申用嘉入赘董氏为董份孙女婿。 董份的另一个女儿嫁的又是徐泰时,听说她出嫁时,陪嫁之物是江南四大名石之首的“瑞云峰”,来历非比寻常,是宋代“花石纲”的遗物。 这三家姻亲绵延,真可谓是一荣俱荣,于是万历八年,董份的孙子董嗣成在申时行主考的这科成了榜眼。 不过要是就因此说申时行是“江南王”,朱翊钧是不赞同的。 因为就在短短几年之后,历史上那位赫赫有名的晚明“四朝元老”、被满清封杀近三百年的抗金英雄袁可立将要出任苏州府推官,将董氏历年以抵债或低价收购、接受投献而来的田产悉数退还贫民。 所以朱翊钧在这个问题上对申时行秉持一种暂时性的宽容态度,毕竟他有好几个重大问题要依赖于申时行来处理,申时行再如何糟糕,与朝中各种势力的关系还是相对平衡的。 于是朱翊钧道, “那按四弟你的意思,朕要是想有钱,就必须得抄大臣们的家了?” 朱翊镠道, “那可不吗?自古就没有一味叫天家省钱,省下来让臣子们拿出去大把花的道理!” “皇上要想有钱,那必得抄家,不抄家他们就不消停,天天盯着宗室爵禄叫唤开源节流,臣就是不服这口气!” 李太后轻咳一声,道, “谁叫你节约了?你名下的王店、王庄遍布京城内外,再省也省不到你身上啊。” 朱翊镠一撇嘴,那天圆地方的下巴立刻被他演绎得生动起来, “我现在在老娘娘、皇上身边自然无碍,但我要去河南了呢?那还不是‘天高皇帝远’得任人作践……” 朱翊钧总算看出来朱翊镠这是在和李太后搭戏唱红白脸, “现在抄家也抄不出来多少钱了。” 朱翊钧一抬眼皮, “没多少钱还不算,还尽得折腾,前两年抄张居正的时候朕用的就是‘瓜蔓抄’,结果张敬修就在狱中自杀了。” “他是死都不牵连别人,一上吊就算舍生取义了,反倒显得朕斤斤计较,四弟啊,你说朕是个为了那两个银钱就活活逼死大臣子孙的皇帝吗?” 一提起张居正,李太后就不说话了。 朱翊镠却没那么多顾忌,摇着扇子笑呵呵地答道, “那当然不是了。” 朱翊钧道, “想要钱那得自己挣啊,徐泰时给申时行修园子,那是他们徐家自己挣的钱。” “大臣们开店的开店,圈地的圈地,一个个赚得是盆满钵盈,四弟你名下也有王店、王庄,怎么就不如那苏州的一家破落户会赚钱呢?” 朱翊镠瞪大了眼睛道, “臣是亲王,和申时行又不一样,那些大臣们要是跟宗室似的,人人遵守祖宗留下来的‘藩禁’规矩,皇上瞧他们还能挣几个钱?” 朱翊钧淡笑道, “你几个侄子说说‘藩禁’也就罢了,你又能出府又能进宫的,名下还有王店可以给你经商,你要再说‘藩禁’,那老娘娘都不能同意!” 李太后开口道, “我是早不管钱了,前两天皇后来向我请安,我叫她也不要管,管多了就是招人嫌。” “这上上下下这么一堆人,明里不去,暗里也不见得不去,管得了这个,管不了那个。” “这大明统共就这么一点儿财力,谁赚到就是谁的,大臣们赚到算大臣的,王爷们赚到算王爷的,但要为了这些钱争抢起来、打杀起来,那也太不值当了。” 李太后一贯是想着折衷,朱翊钧却不领这份情, “老娘娘这话说的,四弟堂堂一个潞王,何必非要霸着大明的钱不放手呢?” 皇帝微微笑道, “要真正地想赚钱,不如就去赚外国人的钱。” 第二十章 洋人的钱不好挣啊(上) 在朱翊钧眼里,抄大臣家和下旨把十三岁的秦良玉收入后宫的性质是一样的。 他知道自己能这么干,真要这么干也没人能阻拦他,但他也清楚自己绝不会这么干。 朱翊钧不觉得自己这是心软。 真正的心软,他在侧伏在郑贵妃那八个多月的肚子上的时候已经体验过了。 他听见心跳声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早已被郑贵妃识破了身份,但他当时一动不动,任由室内的灯笼光照在他的额上,让他的背心兀自沁出了冷汗。 朱翊钧觉得这才叫心软。 至于抄家这回事,朱翊钧觉得这并不关乎个人情感,这是现代文明的原则。 文明告诉他要保障个人的人身权利,即使是再坏的官,也不能凭空一道命令就把人家一百多口人锁在空宅子里活活饿死。 关于这一点,朱翊钧另一个看轻的对象就是李自成。 他想崇祯最后走投无路到派人去米脂县掘了李自成的祖坟真是失算,李自成能抄了全北京城的家,他还怕你崇祯掘他祖坟? 李自成本来就是不在乎祖坟的人,就和努尔哈赤三番两次改姓一样。 他们这一群人,不信天,不信命,不信祖先,不信鬼神。 因此可以堂而皇之地不顾子孙,不修来世,不求神仙。 他们不儒不释不道,他们断子绝孙、无君无父,毕生所信,不过是囊中的箭,手里的枪,胯下的战马,心中的爱人。 朱翊钧却全然是另一种人,他来自文明世界,知道甚么是好歹,甚么是野蛮。 所以别说现在大明尚且还有救,就算明天闯军已经要攻入北京城了,朱翊钧也不会抢在李自成前头去抄家。 朱翊钧就不是能做出抄家破门这类事的人。 他甚至因此有些可怜崇祯,他想从前崇祯当信王的时候,连条金鱼死了都要哭上一会儿,没想到一遇到李自成,一辈子的光风霁月瞬间变成了蝇营狗苟。 才当了两个月皇帝的朱翊钧自觉自己总能比崇祯活得正派一些。 别说让他下旨去掘人祖坟,就是申时行让他多看看《大明会典》,他就真的不好意思再开口加一个新税种。 朱翊钧当然不觉得这是软弱,他心里是这么想的,现在还没到非要征收矿税和辽饷的地步,倘或在万历十五年就一下子全搜刮完了,那后头再没钱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不如先看看能不能将宗室变成朝廷的财源。 福王还小,先在潞王身上试试也不错。 毕竟朱翊镠是不用顾忌甚么“国本之争”的。 不料朱翊镠的反应却迟钝得多,只见他慢慢抬起那双单纯如孩童的眼,手中的扇子仍“唰唰”地抖动个不停, “去赚谁的钱?” 李太后前面说说是“不管”,临到头了却忍不住提醒道, “洋人!皇上让你去赚洋人的钱。” 朱翊镠顿时停住了手, “北京哪儿来的洋人?” 朱翊镠这时的笑容还是浑不吝的, “洋人要是能住在北京、在北京做生意,那不是乱套了吗?” 朱翊钧回道, “就是因为北京没洋人,才正好能让你卖洋货,你改改你名下的王店,派人去濠镜进点洋货来北京卖卖。” “卖完了再改改你那王庄,该养蚕就养蚕,该纺织就纺织,该烧造就烧造,还怕赚不上钱来?” 除了纺织烧造,朱翊钧其实还想再加一句造船制枪,但他考虑到万历朝前期亲王的现实处境,决定暂时不去打草惊蛇。 不想他还没打草,享受养猪待遇的朱翊镠就已经被惊着了。 朱翊镠虽然应该当猪,但皇帝既然不拿当猪处置,他便暂时性地幻化成了蛇。 他用一种“皇上您没跟臣开玩笑罢”的眼光盯着朱翊钧笑。 待朱翊钧讲完了,回过来用镇静无比的眼神看着自己,朱翊镠才发现皇帝是认真的, “皇上还是想个别的法子罢。” 朱翊镠慢慢地合起了手上的扇子, “世宗皇帝的时候就在《宗藩条例》里明文禁止藩王宗室遣人外出市物,怕的就是所差之人借机生事,欺压百姓。” “倘或藩王被发现擅自差人外出贸易,不仅所派之人要从重问罪,藩王也要罚住禄米。” “臣府里那一家子人,皇上您赐个卫辉的盐店也就够吃喝了,何必买来卖去的,凭空让言官御史们背后嚼臣舌头。” 朱翊钧心道,这个朱翊镠的气魄倒比皇帝还大,历史上那卫辉的义和盐店可是到了清廷手上都没舍得卖出去的高盈利资产。 “朕特许你买卖,你要不信,当着老娘娘的面儿,朕现在就宣张诚进来拟个口谕。” 朱翊钧转头看向李太后, “要是哪个科道官敢封驳圣旨,朕即刻便调了他的职。” 李太后笑笑,低下头去兀自看着指甲套上的宝石米珠。 朱翊镠也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有些笑不动的样子, “皇上现在都能随意调了言官的职了,那为何不索性抄了申时行的家呢?” 朱翊钧的脸沉下来了, “潞王。” 朱翊钧喊了一声朱翊镠的封号, “朕一心为你打算,你别太不识好歹。” 朱翊镠将手上的扇子往桌上一拍,一扶腰带便在朱翊钧面前跪了下来, “皇上恕罪,臣实不能为也。” 话音刚落,朱翊镠便要弯腰磕头。 不想李太后的反应比朱翊钧这个不惯看人磕头的现代人还快, “起来!起来!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家兄弟,为了几个银钱,竟忙不迭地磕起头来了。” “亏得先帝去得早,否则要见了这副场面,不定该怎么痛心疾首呢。” 朱翊钧淡声道, “先帝要痛心,从高拱说出‘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开始就该痛心了。” 李太后回道, “皇上就少说两句罢,你道你四弟不想自己赚钱?但海贸这池子水你四弟实在轻易涉不得,有礼部清吏司和闽浙粤的市舶提举司还不够?” 朱翊钧道, “朕没让他去干涉市舶司啊,去濠镜也不行吗?嘉靖三十九年的时候,佛郎机人就已经在濠镜实行自治了。” “濠镜”就是后世的“澳门”。 其实葡萄牙人登陆澳门的时间比朱翊钧说得更早。 实际上葡萄牙人在嘉靖三十二年就取得澳门居住权,嘉靖三十五年就成功与中国签订了“和平协议”。 隆庆六年更是光明正大地把私贿变成公租,开始在澳门构城筑墙,在租居地中实行葡式政治法律制度。 到了万历一朝,澳门不仅成为中葡贸易的中转站,并且成为了葡萄牙与日本、印度以及东南亚的商业枢纽。 朱翊钧一是想让朱翊镠去这个“枢纽”里建立大明皇家海贸专线,二是想让他成为专职的海外乌香采购员。 朱翊钧虽然没自己亲身去种过地,但他是有常识的,即便他的常识不够,他的历史知识也是足以支撑他的判断的。 历史告诉他中国传统农业社会的农村土地经受不住大规模的经济作物种植。 晚清就是因为清廷公开允许农民种植鸦片,致使华北农村大量土地被人为地放弃了粮食种植,而改种利润更高的罂粟,结果导致了灾难性的、连续三年的、饿死了一千多万人的“丁戊奇荒”。 虽然从时空上来讲,这是一场隔了三百多年的“殷鉴”,但朱翊钧头脑是很清醒的。 他知道掌握了范明这个贩运渠道是不够的,要成功地提前三百年对建州女真发起“鸦片战争”,必须得牢牢地把控住乌香的货源,把鸦片的种植和生产外包到海外小国去。 否则按照晚明的农业技术条件和“小冰河期”的干扰,要是把鸦片当成经济作物派给国内的农民种植,很有可能女真人还没吸烟上瘾,大明的百姓倒先因此饿死了。 那就可真是弄巧成拙了。 所以朱翊钧想提拔潞王,他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却不想朱翊镠就是不肯接这桩活儿。 “佛郎机人在濠镜自治那又不是佛郎机人的本事。” 朱翊镠即使跪着也挺直着腰杆, “佛郎机人每年向我大明交付‘地租银’近两万金,就这还不算水饷、陆饷、加增饷、船钞、澳票、停泊税。” “除此之外,根据协定,佛郎机人每年还要向广州府支付三、四万两银子的关税,这么大的一笔好处,广东布政使司自己都来不及消化呢,怎么会匀出一杯羹来给臣这样的亲王呢?” 朱翊钧看着朱翊镠显得营养过剩的腮颊心想,原来潞王并不像历史上记载得那样不知天高地厚。 有资格不知天高地厚也是得有一定条件的。 李太后到底是从隆庆帝当裕王时就陪伴潜邸的女人,说起往事来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佛郎机人那不叫没本事,那叫韬光养晦,那叫会把本事用在刀刃上,嘉靖四十三年柘林兵变,那俞大猷平个叛还得借佛郎机人的军舰呢。” “现在卫所旗军不顶用,洋人又天生不安好心,你四弟空有一个亲王的名头,哪里能镇得住他们呢?” 朱翊钧知道李太后说的是实在话,晚明的亲王是彻彻底底的一个兵都指挥不动了。 否则也不会出现李自成都攻陷永宁、宜阳了,福王因为怕惹得崇祯帝猜忌,守着福王府中的百万金钱不敢招兵买马,只能空等朝廷援军表态的悲剧了。 朱翊镠附和道, “即便这些都不算,还有广东十三行,佛郎机人的钱都早被广州、徽州和泉州的商行赚去了。” “两广、南直隶和闽地在朝中有的是人做官,南方人又一贯喜欢抱团,臣要是去濠镜插手海贸,恐怕不日就是下一个朱纨了。” 第二十一章 洋人的钱不好挣啊(下) 由于近代将明清“开海”作为政治正确的观点之一,被划为“禁海派”的朱纨在后世的评价并不算高。 但从皇帝的角度来看,朱纨确实是嘉靖朝一名清正肯干的贤臣。 在隆庆开海前,闽、浙两省由于长期海禁,民间海外贸易作为违法行为,一直处于偷偷摸摸、暗地里发展的尴尬境地。 而当时中国沿海地区的各个阶层,无论穷富和职业,皆与海上对外贸易利益相关。 在此情况下,不少沿海商民只有公然违抗法令,私自出海贸易,有些甚至不惜勾结“夷人”和“倭寇”,并诉诸武力,引发了着名的“嘉靖倭乱”。 嘉靖二十六年,一伙三百四十多人的福清私商泛海通番,明廷谕查劾海道官员,朱纨便因此被任命巡抚浙江兼管福建海道,并提督军务。 朱纨到任后,发现海防松弛,不堪入目,昔日战舰十不存一,兵额严重不足,漳州、泉州那么大一片海域,从前旧额是二千五百人,到嘉靖二十六年仅剩一半都不到,且多为老弱残兵。 于是他着力整顿海防官军、厉行海禁、拆毁违式大船,革绝渡船,严格保甲,搜捕奸民。 同时又派遣都指挥卢镗领兵,一举捣毁双屿岛的走私贸易巢穴,卢镗率福清兵奋勇杀敌,很快就讨平了盘踞于覆鼎已一带的倭寇,并在九山洋水战中打败王直。 接着,明军在双屿筑置堡垒,擒斩真假倭寇不少,连大盗李光头也落网被杀。 当时整个帝国都知道,所谓的“倭乱”,绝大多数是亦商亦盗、以海外贸易为生的浙闽两省人,只有极少数的日本浪人参与其中,而且这些日本人往往受雇于中国大海商。 而朱纨在给朝廷报捷的奏疏中,公然指责浙闽两省的世家大族与“倭寇”有勾结,并在疏中愤然明言,“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 这项指控,相当于在浙江、福建沿海的豪强家族中扔下一颗巨型炸弹。 由于福建、浙江两省的沿海豪民皆在朝中有代理人,两省的豪门大族,立刻动用家族中所有的官场资源,对朱纨展开了强烈反击。 浙闽籍的朝廷言官纷纷弹劾朱纨,一方面说被俘的海盗都是良民,不是贼党,更不是倭寇,要求从轻发落。 另一方面说朱纨污蔑浙闽士人,惑乱视听,并上奏说朱纨巡抚浙江兼管福建海防的职权过于繁重,请求明世宗改巡抚为巡视,从而削减了朱纨的权力。 之后又有御史陈九德弹劾朱纨,认为他在福建走马溪之役中擒获海贼李光头等人后,就地斩首的行为是为“擅杀”。 在明朝,生杀大权必须掌握在皇帝手里,朱纨擅自杀伐,给了言官弹劾他谎报军功、僭越权力的理由。 结果明世宗因此便革了朱纨的职,还派人去军中审问调查。 在朝廷派出的审讯官到来之前,朱纨已看出闽浙官员必得加罪于他,因而悲愤道,“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 随即,朱纨便仰药自尽。 自此明廷罢巡视大臣不设,中外摇手不敢再言海禁之事,从此海防废弛,海寇、豪民弹冠相庆。 朱纨死后不到五年,葡萄牙人便通过行贿进入了澳门,并成功取得了居住权。 朱纨死后十七年,隆庆帝即位改元,解除了一直以来禁止百姓“贩夷”的律法,允许福建漳州、泉州百姓“准贩东西二洋”,打破了自朱元璋时期就确立的民间私人海上对外贸易的禁令。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朱纨的牺牲无疑是一种“落后”的牺牲。 嘉靖年间,世界已进入“大航海”时代,明廷已经放弃了原来作为法定货币的大明宝钞,转而使用具有硬通货性质的白银来重新构建帝国的货币体系。 闽浙人顺应了历史潮流,用茶叶、瓷器、丝绸、棉布、药材等“中国制造”来换取世界白银。 这个时候帝国怎么会需要一个厉行海禁的贤臣呢?再贤的贤臣也抵不过历史大势,那些“海寇”在后人眼里才是生错了时代。 朱纨为了他的政策付出了生命,可这付出了的生命在朱翊钧眼里却显得多么多余。 现在朱翊镠却拿这一条多余的性命来反驳自己了。 朱翊钧知道,朱翊镠他其实不是在可惜朱纨。 对于朝臣们的遭遇,亲王宗室们永远是局外的。 藩王们早在明成祖朱棣登基的那一刻就开始逐步失去太祖皇帝曾经赐予他们的权利,到了万历十五年,参政议政、为国征战都早已与他们无关。 朱翊镠是在用朱纨向皇帝昭示一种关于“多余”的鄙薄,这种鄙薄只有朱翊钧这种支持“开海”的现代人才能听懂。 朱翊镠是在说,闽浙两省从海贸中获利甚巨,从大海商、大海盗、地方豪强富户,到朝中士大夫、官员,早已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利益共同体。 莫说臣这种早就被剥夺了一切权力的藩王,就是朱纨现在活过来,还是会白白地再搭上一条命。 朱纨是忠诚,是肯干,可他多愚蠢啊,臣才不想像朱纨一样愚蠢地送命。 这几句话朱翊镠没有说出口,但他用他的表情告诉了朱翊钧。 朱翊镠提到朱纨时,语气虽是惊悚而后怕的,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儿怜惜。 朱翊钧当然没有办法让朱翊镠怜惜朱纨,他自己都觉得朱纨的牺牲多余,他怎么能口是心非地让朱翊镠向往这种违背人性的忠诚? 因此朱翊钧也没打感情牌,他发现这个屋里最会打感情牌的人是李太后,帝王讲感情能讲过后宫的女人吗? 所以朱翊钧扬长避短,直截了当地道, “朕也不是只为四弟你赚钱,大明一天不亡,一天便短不了你一家吃的,朕能为少付你一家的爵禄就这般为难你吗?你快起来罢!” 朱翊镠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了李太后一眼,见李太后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慢慢地站了起来,坐回了原位, “那皇上是想干甚么?” 朱翊钧这回有经验了,他不提要节省宗室禄米,不提澳门这个海贸枢纽的地位,也没提往建州女真贩卖鸦片的事,只是言简意赅地道, “朕想派你去沿海,替朕从那些商人手上,把洋人应该输给朝廷的白银给抢回来。” 朱翊镠皱了下眉,又偷偷地去看李太后。 李太后道, “皇上要银子还需要抢吗?直接加商税不就得了?” 朱翊钧笑了笑,道, “再加商税,申时行又要跟朕念叨了,四弟不是说他是‘江南王’吗?朕不想看这个‘江南王’的脸色了,直接把海贸通商的渠道抢回来就得了。” “再说了,朕的商税摊派下去,未必就加在那些豪商头上,到头来都是小民吃亏。” “闽浙的豪商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都是靠海船糊口的普通老百姓,非要把人家逼得去‘通倭’,还嫌嘉靖年间浙江死的人不够多吗?” 李太后一听这话就叹气, “私营变官营,那要折腾的劲儿可大着呢。” 朱翊钧道, “不折腾不行,非得折腾不可,大明现在用的银子都是外边来的,没洋人同咱们做生意,那朝廷就没银子使。” “老娘娘且想,自古哪朝哪代,是朝廷要靠商人才能赚进钱来花的?这才叫乱了套呢。” 朱翊钧说的也是明亡的原因之一。 由于中国自产白银十分有限,在白银取代大明宝钞成为国家的主要货币之后,明廷就等于直接丧失了国家垄断铸币权和发行权,国家的权力也因此被大为削弱。 政府手里没有白银货币,大量的进口白银货币由外贸巨商掌握,这就相当于把国家的金融命脉委之于商人。 隆庆帝虽然及时开放了“海禁”,但是由于商人操控了进口货币,明廷不得不向其一步步妥协,制定了一系列脱离社会发展状况的重商主义政策,以致于明朝不自觉地卷入了当时的世界经济体系中,与寰球共冷暖。 对于中国这种以农业为主的封建国家来说,过早地实现经济全球化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到了崇祯年间,欧洲市场爆发了贸易危机,西班牙等国家开始采取措施遏制白银外流,日本断绝了与澳门的所有贸易往来,马六甲落入荷兰人手中,印度果阿港与中国的贸易线也被全部切断。 海外贸易的急剧萎缩,导致流入中国的白银总量极速下降,明廷就此彻底丧失了国家的货币控制权。 再加上国家常年对后金作战和镇压农民起义,崇祯帝不得不用不断加税的方式来弥补朝廷财政的巨额亏损。 而加税触发的,却是更为激烈的民变和反抗,与此同时,贪官和巨贾们为了自保,纷纷将白银藏入窖中,进一步地造成了更加严重的“银荒”。 所以明朝的灭亡和崇祯帝的自尽并非全然是因为官吏的贪婪,朱翊钧就顶顶看不起李自成在攻入北京后大肆抄家的模样。 农民军就是免不得要小人得志,好像不那么小人得志一下就显示不出自己作为“大明受害者”而反抗的正当性。 朱翊钧当了两辈子的体面人,他就算不为了拯救大明,不为了抵抗后金,单是想想闯军攻入北京城之后那小人得志的张狂模样,就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必须要把白银的货币控制权从商人那里转移回朝廷手上。 还好,他穿越到的这一年是万历十五年,一切都还有时间。 朱翊镠开口道, “那皇上该派巡抚……” 话没说完,朱翊镠又想起朱纨当年的悲剧,忙中途改口道, “怎么不派司礼监去啊?臣看张诚、张鲸对皇上就挺忠心的,在同洋人打交道这事儿上,肯定比臣能干多了。” 朱翊钧道, “内官再好,总与外头人隔着一层——别说外头人了,一样是为朕效力,你看哪个锦衣卫会和宦官勾肩搭背?” 朱翊镠回道, “那锦衣卫也不会和臣勾肩搭背啊。” 朱翊钧笑道, “那可不一定,世宗皇帝不就跟陆炳挺要好的吗?从王府到皇宫,五十一年相伴左右,寒暑风雪,片刻不歇。” “再者说,宦官也就是在宫里、在朕面前算是端正勤恳,一出了宫门,他们可风光了,底下人巴结他们,也由得他们作威作福。” “宦官求财,求得可比那那些商人要厉害多了,朕既然要钱,怎么能派一个一心求财的人呢?” “思来想去,还是四弟你最合适,你是天潢贵胄,荣华富贵已是世代享用不尽。” “大明有钱,你就跟着有钱,你的钱都是大明给的,哪里还会想不开去贪墨大明的钱呢?朕就是看中了你这一点。” 朱翊镠张了张口,似乎是被朱翊钧的逻辑给说服了。 李太后接道, “皇上思虑得倒算周全,可那些商人也不会凭空就把吃饭的家伙交给你四弟啊。” 第二十二章 朕拿国产换私产 朱翊钧顿了一顿,吐出两个字道, “赎买。” 朱翊钧缓缓道, “运营航线、跑船经商还得靠闽浙粤的当地人,四弟你就去同他们换个管理权就行,把总账拿到手,生意上给股权给分红,其余还是照老样子交给他们自己去做。” 朱翊镠半开玩笑地道, “臣还以为,皇上是要直接赐臣一柄尚方剑,派臣去南方把那些豪商全给砍了,然后籍没他们的全部家产呢。” 朱翊钧淡笑道, “怎么会?朕是大明天子,又不是流氓土匪。” 李太后听了只是兀自喝茶,朱翊镠却是微笑着不接话。 朱翊钧想起之前的万历皇帝在五年前对着张居正一家刚刚当了一回不甚体面的“流氓土匪”,那歇斯底里的程度直接和掘李自成祖坟的崇祯帝有得一拼,于是又道, “海贸离不开闽浙粤这三省的人,瞧瞧漳州月港的督饷馆每年有多少进项?朕这一个外行,就不去指导他们那群内行了。” 李太后道, “让商人交账可不容易,何况这赎买的银钱,户部也不一定愿意出。” 朱翊钧笑道, “这笔钱倒不用户部来出,朕拿国产去赎海商的私产,又没挪户部的钱,他们有甚么可不同意的?” 朱翊镠觉得朱翊钧这笑看起来不像个好兆头,忙谨慎问道, “皇上要拿甚么‘国产’去赎?” 朱翊钧信心满满地道, “盐店!” 明朝的食盐和前朝一样,无疑是一项作为税收重头收入的国营专卖行业。 食盐不仅被限定了专门供应渠道,还要定点定价销售,从产盐、运盐、到卖盐、买盐都被朝廷牢牢地管控着。 明初将滨海的部分人户编入“灶户”,专门负责生产食盐,并延续前朝的政策设置盐场,负责管理食盐的生产和产品供应。 朝廷按户口给盐,即根据州县人口数及其他需要,来确定实际食盐生产定额和行销引目。 由于食盐的销量决定食盐的供应量,需求量决定盐业生产的规模,明廷便将全国产盐区,分为若干大区,大区之下再分设若干盐场,每个盐场生产出来的盐,被严格规定专门供应给若干州县的吃盐百姓。 在这种管控之下,民间的买盐、卖盐,都有明确的活动区间,无论买方还是卖方,如果越界,那么所买所卖的盐,都是“私盐”。 明朝百姓吃盐就要纳税,明代的盐税是直接向人口征收的,天下所有吃盐的户口,都要交“盐粮”或者“盐钞”,有司估算好每人每年的食盐量,以此收取一定比例的税金。 老百姓吃的盐由地方官府主持配给,一般要由州县的官员派人到盐运司那里领取食盐回来,再由各县各乡的里长分发给吃盐百姓。 也就是说,在明中叶以前,户口盐的散给,始终由地方州县通过里甲实现,老百姓是要按照家庭人口总额,去官府那里纳税,才能获得相应比例的盐斤数量,并不存在自由购买食盐的合法渠道。 而到了晚明,尤其是从万历一朝开始,事情又逐渐起了变化。 由于朱元璋在明初制定的“粮里制度”被社会发展逐渐瓦解,让里长分发配给食盐已不能再保证民间供应和盐税收入。 官府配盐便不再通过里甲,而是交给盐店和铺户,让他们来经营州县内的食盐销售。 可想而知,这些负责食盐销售的“土商”或“接盐铺户”都是经有司“佥选”出来的,历史上万历皇帝赐给潞王的卫辉义和盐店,就是相当于把卫辉一地的食盐售卖资格送给了他。 虽然有了盐店,并不意味着州县的食盐就变成市场交易,因为食盐价格也要由国家制定,但吃盐毕竟是群众刚需,即使除去运输的成本、风险,以及中间转售的成本,盐店的利润依然高得惊人。 何况明廷对盐务的控制和管理都是通过当地的转运盐使司和盐课提举司这两个机构来实施的。 这两个机构独立于地方政府,受户部管辖和科道官的监督,各省按察司的盐法道对坐落在该省境内的盐务机构只有审计职能,而没有直接管理权。 所以万历皇帝很容易得就可以绕开地方利益集团,将这份好处赐给自己的同胞兄弟。 而现在,朱翊钧想把这份好处的受益对象换一换。 宗室可以理直气壮地吃国产、用国产,那皇帝为甚么就不可以拿国产和豪商们换回远洋航线呢? 朱翊钧的想法是很明确的,贪污党争、士族勾结、边将怠惰、虚夸战功,他都可以理解,甚至可以暂时地去容忍。 这些问题在哪朝哪代都不少有,也不单是明朝这一个朝代的特色问题。 万历皇帝性情阴冷,城府极深,对待昔日恩师都尚且如此,朱翊钧哪里能真的指望申时行、李成梁这些能臣把“忠君”二字看得比自己亲人和自家性命还重呢? 他们就是想顺利退休,保得子孙永享富贵荣华,这是人性使然,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指责申时行和李成梁当然容易,当然冠冕堂皇,但他朱翊钧能指责人性吗? 朱翊钧是不忍心去指责的,他不是李自成,他对人性是有一定的宽容和谅解能力的。 所以即使朱翊钧已然成了皇帝,在面对豪商之时,他还是会和现代人一样秉持“公平交易”的想法,而不是直接利用权力去抢夺。 朱翊钧心想,只要能把海贸航线,以及日本和美洲的银矿资源掌握到手中,不管辽东形势如何变化,朕都有足够的资本去应对它。 朱翊镠却有些担忧, “盐税可不是好动的。” 朱翊钧回道, “朕用的是盐店又不是盐引,有甚么不好动的?晋商和徽商靠盐引都富了二百多年了,朕不过是用点他们吃剩下的,难道他们还有牢骚?” 李太后到底是陪隆庆帝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女人,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商人们当然不敢牢骚,但他们能让闽浙粤的百姓叫苦。” “我听说现在民间私盐横行,盐店的盐价太贵,百姓吃盐难,不得不去买私盐。” 朱翊钧笑道, “有盐运司看着呢,要实在不行,就从都察院中抽几个御史派去稽查,本来巡盐御史就是三年一盘查的嘛。” “巡盐御史要敢包庇,朕正好借机换一批言官,言官专管参人,朕还怕找不到人来当吗?” 李太后抿了下唇,忽然便问道, “那海贸就这么重要?” 朱翊钧认真答道, “当然重要。” ——关系到大明的国家货币权和朝廷财政呢。 李太后道, “没洋人咱们也不是不能过,前头两百多年咱们也一样过来了。” 朱翊钧笑了笑,道, “现在世道不一样了,要是没洋人也能过,那先帝为何还要开海禁呢?” 李太后道, “那是为了安抚他们福建人,那宋朝的司马光当年就说‘闽人狡险,楚人轻易’,古人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朱翊钧笑道, “那是他们福建人聪明,一个国家要是容不下会赚钱的聪明人,而只容得下被统治的农民,那这个国家就离被灭亡不远了。” “当年蒙元就是容不下咱们汉人聪明,结果还不是一百年都不到就被太祖皇帝赶回草原了?” 李太后道, “商人最是贪得无厌,皇上就算赐给他们盐店,他们也一定会同你四弟、同朝廷耍心眼儿。” 朱翊钧笑道, “他们耍他们的,咱们耍咱们的,佛郎机人都在濠镜自治了呢,还不是一样要向我大明缴税?” 李太后道, “海商不是农民,他们不会待在原地不动的,他们要闹起脾气来,直接上船当了‘倭寇’、卷起家产移去了外国也未可知。” 朱翊钧回道, “他们要敢再当‘海寇’,那不是正好给了朕口实出兵?至于移民,他们要移就移,不想当大明子民朕也不勉强,人各有志嘛。” 朱翊钧这话是针对于晚明的历史背景而言的。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即使抛开万历十五年还没出生的郑芝龙,福建海商也绝对是晚明海上商路中可合作的对象之一,而非李太后或朝廷所认为的、需要严加防范的劲敌。 在朱翊钧眼里,万历十五年的福建海商不但不可恶,而且简直是全体投错了胎。 他们要生在同时代的荷兰、英国、西班牙、葡萄牙,或是任何一个重视海洋文明的西方国度,早就人均一个公爵头衔、人手一间海贸公司了。 而晚明的福建海商之所以没有成大气候,或者说,没有像荷兰、英国、西班牙、葡萄牙那几个西方国家的海商成为历史舞台上的重要人物,最最关键的原因就是明廷根本不懂海商的价值。 从嘉靖到万历,但凡有一个皇帝懂得海贸有多重要,都不会造成后来欧洲各国开拓海上殖民,而中国只会无限内卷和窝里斗的历史结局。 晚明的福建海商原本是有潜力成为中国第一批殖民探险家的,他们在欧洲殖民者到来前就开拓了去暹罗、占城、琉球、咬留吧、日本和吕宋的航线,甚至有不少福建华商在吕宋、澳门或日本成功定了居。 可是这一大好而不是小好的形势却被万历皇帝的狭隘和短视给破坏了。 在西班牙殖民者到达吕宋之后,对寄居在吕宋国的福建海商曾先后实行过四次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其中尤以发生在万历三十一年的“大仓山惨案”为最。 而当西班牙殖民者在吕宋屠杀了两万五千个华人之后,万历帝不但没有出兵兴师问罪,反而将这些海外华人视为麻烦和累赘,甚至将这些被杀死的华人称为“不良之徒”,让西班牙殖民者“勿容爱怜”。 朱翊钧每每思及此节,就不由为晚明福建海商感到不值和惋惜。 因此朱翊钧在心里拿定主意,他绝对不要当一个只配统治“李自成们”的封建皇帝。 统治的艺术在于让聪明人甘愿为国家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而不是让聪明人刻意把自己变傻而乐于被统治。 朱翊镠插话道, “移去了外国那就算是背叛我大明了,皇上竟也不生气?” 朱翊钧宽和地笑, “中国人安土重迁,若非走投无路,哪里会背井离乡呢?” “可若当真是因为走投无路,那便是朕这天子之过,既是天子之过,又如何能因此苛责小民呢?” 朱翊镠不以为然道, “有国才有家。” 朱翊钧道, “非也,国以民立,无民则国何由成?国民必须爱国,却不必一定爱朕。” 朱翊镠吐了下舌头,道, “臣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 李太后看了朱翊钧一会儿,道, “皇上这是下定决心要用你四弟去管海贸了?” 朱翊钧微笑道, “下定决心了。” 李太后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疼自己儿子, “那总得给你四弟派几个帮手罢?” 朱翊钧想了一想,道, “锦衣卫如何?” 李太后道, “倘或单派锦衣卫,那最好南、北镇抚司都得派人,亲王金宝又指挥不动人,皇上还得另想个名头差遣你四弟。”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便说朕近读《永乐大典》,有慨于昔年成祖皇帝派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之事,故命潞王去闽浙粤三地,为我大明重组远洋航舰如何?” 朱翊镠看了李太后一眼,见后者虽隐有忧色,却并无出言反对之意,便知木已成舟,于是笑道, “既是如此重任,那皇上总不会让臣白跑一趟罢?” 朱翊钧遵循历史,十分自然地回道, “嘉靖四十四年的时候,景王叔叔薨了,他膝下无嗣,依祖制应废藩除封。” “世宗皇帝当年给景王在湖广留了四万多顷地,朕一直舍不得处置,倘或你这差事办得好,朕便把景王名下的财产全部赐给你。” 朱翊镠哈哈一笑,站起来朝着皇帝坦然一跪,躬身叩头道, “多谢皇上体恤,臣定不负圣恩。” 第二十三章 我大明祖制是广开言路 两个月后。 十一月甲辰是大明圣母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圣旦。 皇帝虽然自孟冬以来便对外宣称身体欠佳,头目晕眩,要内阁暂免朝讲,让自己静摄服药,但生母生日当天,皇帝还是去了皇极门,代替李太后听了一回百官的致词称贺。 内阁三位辅臣也到慈宁宫门前叩头,李太后赐了三位辅臣各一桌酒饭并一份烧割,皇帝又赐了他们上尊珍馔。 “烧割”就是晚明的皇家烤肉,“上尊”就是天子御桌上的美酒,“珍馔”则是御桌上九道菜。 朱翊钧赐完了饭,在等待传旨太监回覆的过程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派朱翊镠去南方赎买海运航线的事他没有和内阁商量就直接下了旨意,这两个月他一直托病避着三位辅臣。 除开十月份的时候在皇极殿例行颁布了一回万历十六年的《大统历》,以及王皇后千秋的时候赐了三位辅臣一回饭,连太庙都是让中山王徐达八世孙、定国公徐增寿七世孙的徐文壁去代祀的。 但是出乎朱翊钧意料的是,内阁对派遣潞王一事似乎并无意见。 科道官虽然上了奏疏弹劾——反正他们几乎没有甚么事不弹劾,但也并没有做出直接封驳圣旨这样的反对行为。 朱翊钧很是不习惯内阁和科道官这番视若无睹的态度。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最后虽然和文官集团索性翻了脸,但代价却是变相地葬送了整个大明王朝。 因此朱翊钧是不愿同文官翻脸的,历史证明万历十五年的大明天子不该和任何利益集团翻脸。 传旨太监回来了,照例代三位辅臣谢了恩,朱翊钧见他没有话要讲,便打发他下去了。 李太后的寿宴和朱翊钧这四个月参加的任何一场宫中宴会一样隆重而无聊。 朱翊钧原来见到李太后还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早在李太后面前露出了自己并非是万历皇帝的马脚,毕竟原来的那个万历皇帝并不重视海防和海贸。 但李太后待皇帝却仍是一如既往,除了朱翊镠动身时多嘱咐了几句话,平日也不见她向皇帝询问潞王在南边的进展。 至于朱翊钧装病,李太后索性就当不知道。 经过四个多月的宫廷生活,朱翊钧方才发现郑贵妃的可贵是这紫禁城里独一份的可贵。 她同宫里的所有女人一样要仰仗皇帝生活,但她却是唯一一个敢向皇帝道破自己看穿了朱翊钧那虚假灵魂的人。 朱翊钧由此心想,难怪万历皇帝如此钟爱郑贵妃。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九五至尊,是天下人的“君父”,唯独在郑贵妃眼里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人的爱能比郑贵妃的更加纯粹? 朱翊钧在这方面是理解万历皇帝的,万历皇帝跟他的三宫六院当然都有过好时光,但是这是属于年轻身体的爱。 君王的身体过君王的日子,它活它自己的,因此那身体下的身体是可以被不加歧视的随意置换的,万历皇帝对此没有办法,天下的男人对此都没甚么办法。 而郑贵妃之于万历皇帝,却是能让他以心去爱,就像丈夫爱他的妻子,爱得绝无仅有,郑贵妃的那种唯一性便成了绝对,再多的年轻身体也比不上郑贵妃的绝对。 万历皇帝的对年轻的身体一视同仁,唯独对灵魂是不平等的,他的灵魂之爱已然交给了郑贵妃, 因此朱翊钧不但避着前朝,在后宫也躲着郑贵妃,他觉得自己是够不上被郑贵妃撕扯出灵魂去爱的,即使他已然拥有了万历皇帝的身体。 朱翊钧为李太后奉觞上寿时,紫禁城里一片风定天清,圆圆的红日衔在万千宫阙的上头,殿前植满青翠松柏、扶疏花木,长青松枝似翡翠琢出一般条条挺立。 大约到了垂晚功夫,风头却霍然一转,如刀子似的硬,吹得彩帷幛穗摇摇摆摆,枝头几簇陈雪被纷纷打落,颓淡地堆在地上。 不过片刻,一阵星飞而至的稠云便将朦胧赤霞掩尽,眼见有一场好雪。 朱翊钧多吃了几盏酒,又送李太后回宫歇息,下了辇辂走到乾清宫的时候,密匝挤在云里的暮雪便扑簌簌下来了。 下晌吃的膳宴油乎乎热烘烘地撑在肚皮下,饮了几盏酒,中午未睡,不免困倦,朱翊钧却没有瞌睡,他一面换了衣服,一面让随侍的内宦去司礼监宣张诚。 天已全暗。 空中布着层浓铅一样油油的黑色,团密得骇人的缭乱大雪,霏霏不绝地涌出云层,不过一会儿,汹涌的雪光便将乾清宫殿阁的窗屉映出白玉一样的明亮光彩。 张诚捧着奏疏进来了,见皇帝靠坐在暖阁窗边的榻上,扭头盯着外头直看,便小心地在榻边跪了下来。 这种一贯而之的小心是张诚作为司礼监掌印的修养。 朱翊钧听见动静,忙转回头叫起道, “外头天冷,你且坐着说话罢。” 立刻有宫女搬了凳子来,朱翊钧见张诚低头坐了,这才抬手挥退了阁中一干宫人, “最近有甚么要紧事?” 张诚回道, “首辅上了奏疏,说近日诸司章奏间有停留,少的停留一旬,多的要停留两三个月,皇爷既不召辅臣议事,又不批诸司奏本,科道官难免会因此指责内阁因循误事、辅导失职。” 朱翊钧想起了方才的赐宴,不禁便道, “申时行怎么在奏疏里说这样的话。” 张诚道, “科道官嘴利,谁被他们批了都不好受。” 朱翊钧笑了笑,道, “也是。” 朱翊钧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连带着万历皇帝原来的五官也变得柔和了。 张诚打量着皇帝的神色道, “皇爷不喜欢言官,何必总是纵着他们?” 朱翊钧淡笑道,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嘛。” 张诚道, “皇爷宽容,但依奴婢看,无论甚么事被那些科道官一搅和,皇爷就甚么也做不成了。” 朱翊钧仍是笑道, “哪儿有?科道官的话总有些道理,朕不能因为一部分人说了朕不爱听的话,就下旨让所有人不许说话。” “人活着就有说话的权利,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乃我大明立国之根基,昔年太祖皇帝即位之初,便立刻下诏除书籍税,并命有司博求古今书籍,广开言路,一扫前代诸朝禁言之风,朕又岂能有违祖制?” 张诚顿了一顿,道, “奴婢听闻,其实太祖爷、成祖爷当年均下令禁过戏文,英宗爷也曾严禁刻印《水浒》……” 朱翊钧笑着接口道, “那如今民间有何处不许唱戏,又有何地不读《水浒》?” “倘或太祖皇帝、成祖皇帝当真要禁毁书籍,合该学商鞅燔诗、秦始皇焚书,哪里会任由某书某戏‘禁而不止’,纵容其在民间广泛流传呢?” “且不说暴秦如何,就说昔年元人刻书,官府出版审查便极为严格,无论蒙汉色目,其所刻之书,必经中书省看过,颁下兴文署、广成局、国子监,三审三校,若所司准允,乃许刻印。” “倘或某地某人有着作,则其地之绅士呈词于学使,学使以为不可刻,则已;如可,学使备文咨部,部议以为可,则刊板行世,不可则止。” “故元代刻书,数量不及宋代,质量也稍逊,惟雕版印刷术上发明了朱墨两色套印,较之前朝,文兴之风锐减。” “太祖皇帝生于蒙元,如何不知晓言论审查的利害?蒙元能集天下之人,却不能集天下之智,正是因为蒙元无有出版自由,始终对蒙古人之外的各色人等压制言路。” “因此蒙元军事虽无比强大,蒙古帝国之疆域所至,甚至伸至欧罗巴以东,可那又如何?文化不自由,再强大的帝国也终究不得国之久长。” “倘或昔年蒙元要同我大明一般,能对境内各色人等放开文化管制,蒙汉文化又何尝不能相融?” 张诚嗫嚅了一下,显是没料到朱翊钧在这个问题上会把蒙元当成参照物, “……那太祖爷还鞭死了开国元勋永嘉侯朱亮祖,开了廷杖大臣的先例呢。” 朱翊钧淡笑道, “我朝虽有廷杖朝臣之刑,可廷杖本身,并无阻止朝野进言。” “言官被杖之后,甚至能以廷争面折而声名天下,如此看来,廷杖分明是鼓励进谏,如何能说是太祖皇帝有意压制言路呢?” 张诚张了张口,还没想出合适的话来进一步劝谏,就见朱翊钧面色一凛,严厉了声音反问道, “张诚,你知道朕为甚么要抄了张居正的家,在他死后也穷追不舍地论罪,甚至连张懋修的状元也要一并革夺吗?” 张诚忙离座跪下, “奴婢不知。” 朱翊钧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叫起张诚,只是看着面前的空座道, “因为无论甚么人、甚么事,都不能不让我大明子民自由说话、不能不让文人学者自由刻书。” “此乃我太祖高皇帝建国之根本,谁想动摇这两条原则,就是想动摇我大明朝的根基。” “张居正通过‘考成法’收拢言路,又下令禁毁天下书院,清除一切讲学官员,使得朕事事只能听任他一人所为,这就是朕最最痛恨张居正之处,比他独揽大权更教朕咬牙切齿。” “张诚,朕今日便告诉你,凡是试图搞‘一言堂’的人,无论他的初心有多么好,能力有多么强,终究会为我大明所不容。” 朱翊钧面容平静, “这世上怀念出版审查、鼓励因言获罪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蒙元的仆隶,另一种是鞑子的奴才。” “这两种人,根本就不配活在我大明盛世之下,他们只配去昔日的暴秦,为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添油加柴,为李斯父子的东门黄犬欢呼雀跃,最后死在西楚霸王的兵刃之下,成为帝国的累累白骨。” “这种毁国于无形的蛆虫,比蒙古和鞑子的危害还要可怕,科道官所言是好是歹,朕自会分辨,朕让你掌管司礼监,是让你替朕分忧,可不是让你成为下一个张居正。” 朱翊钧短短一番话,便唬得张诚出了一身冷汗,又不住磕头道, “奴婢断不敢对皇爷有所欺瞒!” 窗外的雪声殷雷般轰鸣着,乾清宫外的灯笼照着廊外大如蒲席的白雪块,一张一张地胡走游飞,把瓦上盖满了,又罩在地上,到明天能摞上几尺厚。 朱翊钧垂下眼,道, “行了,起来罢。” 朱翊钧又把话题转回了张诚刚刚坐下的时候, “申时行即使催促朕批复奏章,也不会用这样急切的语气,说罢,到底有甚么事,能让申时行在奏疏里这样说话?” 张诚这回再不敢出言挑唆,忙拾起携来的几封奏疏,恭敬地送到皇帝手里, “辽东有军情。” 第二十四章 既主剿又主抚的辽东 朱翊钧闻言先是一愣。 万历十五年的辽东一般处在“剿虏——请功——再剿虏”的无限循环中,女真三部还陷在“内斗——联姻——再内斗”的泥潭里呢,应该没甚么特别需要皇帝关注的紧急军情啊。 他伸手接过张诚递来的几份题本,头一份是辽东的塘报,是报捷明军在镇夷堡成功退敌。 这一份捷报朱翊钧估计应该是真的,就算是虚报战功也大约虚不到哪里去。 “镇夷堡”是明朝辽东长城中的一环。 明朝的辽东长城,东起今鸭绿江右岸的丹东虎山南麓,即明代鸭绿江右岸第一堡“江沿台堡”的“邦山台”,西至今绥中县李家堡乡锥子山下的“吾名口”,即明代山海关外第一堡“铁厂堡”,是自洪武年间开始陆续修筑的九边长城防御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成化三年,明军分三路打败建州女真后,明廷为筹边计,由辽阳副总兵韩斌主持修筑了从辽东抚顺“东洲堡”至本溪“草河堡”共“十堡相属千里”的辽东边墙,“镇夷堡”即是这“十堡”之一。 这种辽东边堡实际分大、小两种。 小的堡城为边墙沿边的小型屯兵点或屯粮器械所,一般三五里一座;大的堡城,则控制边墙沿边的枢要处,屯有重兵,并分属各卫,由参将或把总统辖。 像“镇夷堡”这样的边堡,整个辽东边墙共设有百余座,这是明朝防御体系中直接策应和调配守边将士的重要设施,也是连接卫所与边台等基层指挥机关的中枢机构。 能据边堡成功退敌,对万历十五年的明军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譬如万历十年时,速巴亥便率领大军侵犯过义州镇夷堡,当时李成梁领兵迎敌,几经酣战,射中速巴亥肋部,使得速巴亥坠落马下被斩首,其弟炒花儿大哭后逃遁,成功剿灭了为害辽东二十载的泰宁部,对蒙古诸部的震动极大。 因此朱翊钧相信这份塘报上的内容大抵都是真实的。 可若是单纯请功,何必要同时惊动首辅和正在“养病”的皇帝? 朱翊钧心下疑惑,他略过当头的那份塘报,往后翻看贴在各本奏疏上的票拟条旨。 随即,两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朱翊钧的眼帘。 ——“顾养谦”、“王缄”。 朱翊钧“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几份奏疏往身旁的小几上一掼,似笑非笑地道, “这等章奏朕懒得看,张诚,你来念给朕听,捡要紧的念就是。” 张诚吓了一跳,以为皇帝要大发雷霆,刚开始思索这些奏疏中有哪些话惹了皇帝不高兴,就见朱翊钧阖了眼侧躺下去,仿佛在李太后寿宴上吃的东西现在才在他的胃里发生催眠效用似的。 张诚不敢慢怠,忙站起身来,撇过塘报,拿起几上的第一份奏本念道, “先该辽东抚镇官报称,虏贼十万余骑由镇夷、之清二堡入犯。” “该臣等窃料,此时辽东收敛已毕,各城堡防御甚周,虏不久即当遁去,而数日以来,不闻消息,臣等心切忧款。” “今早据该镇总督等官塘报,虏贼已于二十四日出境去讫。” “是举也,斩获之功虽少,而保全之功甚多,谨将塘报封进,仰尘御览,以慰圣明东顾之怀。” 朱翊钧开口道, “拟旨,赏总兵李成梁、巡抚顾养谦等银币不一,以斩获辽东西虏入犯有功也。” 张诚顿了一下,有些为难道, “皇爷,辽东军情不止有镇夷堡之功,不如待奴婢念完,皇爷再行赏罚罢?” 朱翊钧不置可否道, “你念。” 张诚拿起第二份奏疏念道, “今日蒙发下文书,内有给事中彭国光参论辽东巡抚顾养谦本。” “仰惟皇上明达治体,洞悉事情,欲审功罪,甚盛心也。” “然使为抚臣者,如果有功则自任,有罪则推诿,此乃工猾之人,虽重治之亦不为过。” “但科臣不知边镇事体,不审前后情节,其言则是,其论顾养谦则非。” “臣等忝备辅臣,事关边镇,有不敢不明言于皇上之前者。” “窃谓国家以安边为急,边臣以任事为难。” “今辽东三面皆虏,四时皆防,于九边之中,最为劳苦,为辽东抚臣者最难其人。” “养谦以边才推用,抚辽二年,整饬边务,皆有条理,能与李成梁同心协力,共保衢边,即今虏骑千万入边,城堡皆晏然无恙,此边臣中之最有才能者也。” “至于开原事情,臣等颇知一二。” “盖海西属夷,乃开原之藩蔽,而仰、逞二奴,乃海西之雠敌,今二奴侵凌海西,其势日强,恐他日遂为开原之患。” “故养谦与李成梁议主于剿,前已具题请旨,令相机行事矣。” “王缄系边方兵备,分有信地,应属巡抚调度,乃其议论互有异同,始则因循,力主抚谕之说,后因难处,复为支吾之辞,故养谦参论,以示警戒。” “臣等且以养谦为任劳任怨,正得边方抚臣之体,至于参论王缄,亦不过降调,其问则出自宸断,乃天威不测,非养谦原论之意也。” “科臣止为王缄不平,遂论养谦,既以为失事,又以为推诿。” “今二奴未当入犯,开原未尝被兵,原无失事,其请剿二奴在先,参论王缄在后,原无推诿。” “科臣所言,与彼中事情,全不相合,若遽将养谦议处,则边臣闻之皆将避怨畏祸,不敢至张一事,不敢参论一人,皆营营自保,而边事益坏矣。” “臣等所虑者边事之重,所惜者人才之难,非敢为养谦曲庇也。” “伏惟圣明垂察,谨拟票进览,伏乞圣裁施行。” 朱翊钧道, “这是谁上的奏疏?” 张诚道, “是申时行。” 朱翊钧闭着眼笑了, “一听就是他,朕记得那叶赫部的仰、逞二奴……就是杨吉砮和清佳砮在万历十二年就被李成梁给杀死了,申时行重提此事作甚?” 张诚道, “这回谋叛的是仰、逞二奴之子,杨吉砮和清佳砮被杀,他们是想要替父报仇。” 朱翊钧笑了笑,道, “那彭国光参论顾养谦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张诚倾身道, “辽东的女真部落不太平,顾养谦以为辽东该出兵剿逆,不想开原道参政王缄不听号令,擅自把剿匪改成了安抚。” “于是顾养谦便写了一封奏折弹劾王缄,说他抚剿无定,反覆其词,贻祸边疆,建议朝廷对王缄重加议处。” “顾养谦的奏疏一上,彭国光为王缄辩解,反弹劾顾养谦失事推诿,罪归于下,申时行上此疏,自是为了居中调停。” 朱翊钧立刻道, “朕看不像。” 张诚一怔,道, “奴婢愚昧,不知首辅言中深意。” 朱翊钧道, “叶赫部素来不驯,李成梁又已杀其部酋之父,何来抚剿之争?此番争论,定是另有原因。” “张诚,你实话对朕说,顾养谦当真是为开原得失,故而仅要进剿叶赫部吗?” 张诚想了想,方道, “顾养谦疏中还提及一从逆奴酋。” 朱翊钧的唇边衔了一丝微笑, “是谁?” 张诚回覆道, “是建州奴酋努尔哈齐。” 朱翊钧脸上的微笑更深了, “念下去罢。” 张诚拿起了第三份奏疏, “朝廷行法,功罪不可以不明,边方驭夷,剿抚不可以不慎。” “先年开原地方,属夷王杲为患,赖有海西王台擒获王杲,献俘阙下,边境始安。” “及王台既死,王杲之子结连仰、逞二奴为父报雠。” “于是李成梁提兵出塞,擒杀王杲之子,后仰、逞二奴见王台二子微弱,欲行虐害,于是李成梁又擒杀仰、逞二奴。” “其事情始末,兵部具有功次卷案,臣等之所知也。” “然则海西诸夷顺即当抚,叛即当剿,其理甚明。” “据王缄招内,亦云屡抚不听,则缄亦已知二奴之不当抚矣,而又不敢言剿,其似持两端,此所以致巡抚之参也。” “若王缄自明其无他,原未失事,以祈皇上宽恩,则可耳。” “若欲自脱其主抚之失,而反追咎主剿之非,以驱除凶孽为贪功,以斩馘夷众为妄杀,则朝廷赏罚、边境安危所系,臣等窃以为不可也。” “必须行彼处巡按御史,将前项功次查勘明白,然后真伪始明,功罪始定。” “今九边事情,独辽东为难,九边将官忠勇,独李成梁为最。” “数年以来,无岁不战,无日不防,可谓竭尽心力矣,至于用兵之际,遇有夷虏,岂能一一审问而后诛杀?” “至谓种田百姓,则边外之田,原非我有,属夷所在,原无民居,万无杀及良民之理。” “今以其血战之功为妄,以其报国之忠为欺,则将官隳心解体,任夷虏之纵横而不敢言剿,边臣亦钳口结舌,任边事之废坏而不敢参论,其为害岂浅浅哉?” “剿夷出塞,原系李成梁之事,而以一人偏辞,多生枝节,尽没李成梁之功,以则臣等之所深惜也。” “边务至重,将材至难,伏望皇上特赐体察,臣等职在辅导,军国大计不敢不尽其愚。” “谨拟二票进览,如蒙皇上止宽王缄,不究往事,尤为妥当,伏候裁夺,谨具题以闻。” 朱翊钧笑着问道, “这封奏疏写来又是为了甚么?” 张诚道, “这是内阁反驳王缄的掲辩,王缄说李成梁、顾养谦在开原贪功生事、多杀无辜,他是为避妄杀,才自作主张,改剿为抚的。” 朱翊钧淡笑道, “内阁这是在劝朕将这件事冷处理,就当没看到这两封奏折,对不对?” 张诚道, “辽东敌我变化万端,皇爷确是不能偏听偏信。” 朱翊钧道, “那你怎么不把顾养谦、彭国光和王缄的弹章拿来,反单送申时行的这两封奏疏?” 张诚道, “首辅议事,一向客观,奴婢也是……” 朱翊钧打断道, “他不是客观,他是自己先把故事编圆了,写好了结局,再拿来搪塞朕。” “这件事给申时行那么一说,朕主剿主抚都不合适,要是主剿呢,就是鼓励边将滥杀无辜,要是主抚呢,就是任由边将避怨畏祸。” 张诚道, “皇爷可以让御史查勘前项功次。” 朱翊钧抬手按上了自己的眉心, “不必,张学颜在时就为李成梁申辩过战功,他们都是‘张党’,朕怎么‘倒张’都没查勘出李成梁滥杀良民、虚夸战功的痕迹,何况这一回呢?” 张诚道, “那……皇爷的意思是?” 朱翊钧睁开了眼, “朕想革了王缄的职,再让顾养谦和李成梁进剿从逆努尔哈齐。” 第二十五章 润物细无声的贸易对策 朱翊钧做出这样的决定基于他个人对于李成梁的两种假设。 假设历史上的李成梁与努尔哈赤当真清清白白,那顾养谦就是辽东边臣中第一个察觉出努尔哈赤的政治野心的人。 万历十三年,顾养谦在吏部尚书杨巍的推荐下出任辽东巡抚,五年后又擢任为蓟辽总督,兼任经略,打理朝鲜事务。 即便张诚没有把顾养谦的弹章拿来,但朱翊钧笃定那封奏疏里有那么一句,“孟格布禄已叛,而从逆努尔哈齐益骄为患,乞行巡按查勘,相机处分”。 “努尔哈赤益骄为患”,这是《明神宗实录》里第一次正式出现努尔哈赤的名字。 就来自于万历十五年十一月时,顾养谦上的这份弹劾王缄的奏章。 不但如此,即使在申时行勉力居中调停,万历皇帝依首辅之言不闻不问之后,顾养谦也没有放松对努尔哈赤的格外警惕。 在万历十六年正月,顾养谦又上了一封《论开原道臣王缄反覆贻祸疏》。 疏中如此写道: “努尔哈齐者,建州黠酋也。” “骁骑已盈数千,乃曰奄奄垂毙,倘闻者不察,谓开原之情形果尔,则辽事去矣。” 此时的努尔哈赤势力刚刚在女真三部之中稍稍抬头,麾下只有“骁骑”数千人马,顾养谦却已经察觉出他对大明是个危险人物,上疏要剿灭他,免得以后养虎为患。 并对主张怀柔抚顺,认为努尔哈赤“奄奄垂毙”,不值得过于重视的言官进行了激烈反驳,认为“倘闻者不察,谓开原之情形果尔,则边事去矣”。 历史上顾养谦的上疏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奏效,努尔哈赤因此逃过致命一劫,其实力如燎原之火,日益壮大起来。 万历二十一年,顾养谦时任蓟辽总督,受命处理朝鲜战争后事。 这是他戎马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而即使在这一时刻,顾养谦仍然在警惕着努尔哈赤。 他于万历二十二年上疏御敌新方案二万言,其疏中曰,“国家患虏不患倭,倭不能越朝鲜犯中国,其势不足畏,然自古御夷,常以顺逆为抚剿,权恩威而用之”。 顾养谦对努尔哈赤的先见之明并没有得到朝廷的重视。 后来由于他在万历二十三年时,对朝鲜战争主张“封贡”方案,认为明廷应该将当时是“关白”的丰臣秀吉封为日本国王,然后从朝鲜战场上迅速撤兵,致使万历二十四年日军又犯朝鲜,于是自动辞官归乡。 顾养谦在身后和袁可立一样遭到了清廷的封杀,清代史官不仅在《明史》中未列其传,连《四库全书》也不录,甚至连顾养谦的着作也全部被列为禁书,遭遇毁禁。 因此朱翊钧做出这样的决定,来自于他对顾养谦此人的信任。 当然这个决定里还包含着另一种假设。 假设李成梁与努尔哈赤不那么清白,那辽东的其他将领,甚至于参与辽事的其他官员,乃至内阁三位首辅,知不知道李成梁与努尔哈赤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朱翊钧个人的假设是,大多数都是知道的,或者模模糊糊知道一点儿,但谁都没有料到努尔哈赤能在后来对大明造成那般毁灭性的打击。 明廷官员对李成梁批斗得最激烈的时刻是在萨尔浒之战的惨败之后,那时李成梁和李如松都已经死了,李家军也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于是朝中官员纷纷把萨尔浒之战的败因归咎于李成梁身上。 另一个时刻是在熊廷弼以御史身份巡辽之后,但熊廷弼主辽之后因为性格原因造成“经抚不和”,导致广宁惨败,辽西土地尽失,使得朱翊钧对此人持保留意见。 朱翊钧以皇帝的身份重新在万历十五年十一月活过一遍,再看申时行分别为顾养谦和李成梁申辩的奏章时,心里却有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申时行知道李成梁在辽东养寇吗? 一定是知道的。 朱翊钧这样在心里替万历皇帝回答道。 李成梁善于结纳权贵,他用李氏家族在辽东捞得的好处在朝中遍行贿赂,一度得到申时行、许国、王锡爵这三位内阁首辅的支持和庇护。 所以只要辽东一有内部无法解决的情况,内阁首先就会跳出来回护李成梁在辽东的地位。 如果辽东再无虏寇,那危险的不止是李成梁,还有朝中那些受过李成梁好处的人。 但内阁当真如此在乎李成梁给的好处吗? 朱翊钧觉得他们不全是在乎的。 许国家本来就是徽商,王锡爵家是太仓首富,申时行家单靠姻亲就能富冠三吴,倘或李成梁当真贿赂过内阁,他给的那些好处是远远不及万历皇帝能赐给三位辅臣的。 那内阁为何要如此维护李成梁呢? 除了钱财,除了权势,除了党争,除了李氏一族对辽东形势可能存在的潜在影响,还有一个微妙原因,就是内阁在“倒张”运动之后,集体地对万历皇帝灰了心。 “倒张”运动进行到万历十五年,除了辽东前线无可替代的李成梁,其他凡是被被认为与张居正结党的文官武将,如吏部尚书梁梦龙、礼部尚书徐学谟、兵部尚书张学颜、刑部尚书潘季驯、工部尚书曾省吾、蓟镇总兵戚继光,不论功劳有多大、官职有多高,一律统统被削职殆尽。 朱翊钧换位思考了一下,他发现内阁或者朝廷其他官员说不定也是十分同情,甚至是暗暗地赞成李成梁养寇的。 这个“寇”可以是努尔哈赤,也可以是女真其他部落,或者是蒙古、朝鲜、日本,反正只要能为自家攫取利益,牺牲一点儿朝廷未来的安全也不算甚么。 反正万历皇帝是这么得不知好歹、不分对错,那也怨不得大臣们也跟着不讲原则、不分敌我了。 朱翊钧这时就想起了郑贵妃那天向自己哭诉哀求。 女人对人心的洞察是多么敏锐。 郑贵妃或许早就发现了朝臣对万历皇帝的灰心迹象,所以她实在太害怕万历皇帝会通过“国本之争”来宣布自己与文官集团的决裂。 历史也证明这一招效果拔群,随着“国本之争”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相继谢政,李成梁失去了最大的保护伞,于万历十九年被万历皇帝第一次罢免了在辽东的所有职务。 这一次罢免没有引起反弹,但代价却是辽东局势在李成梁走后更加溃废。 李成梁第一次去职后的十年共有八位将帅担任过辽东总兵官的职务,但每人的平均任职年限都不到两年。 后世对这一段时期的评价是“辽东军政不合”,辽东抚镇彼此拆台,互不相容,故而导致辽东班子内部竭力内讧,无暇边防。 所以朱翊钧对李成梁假设归假设,却并没有因为申时行的这两道奏疏就革了李成梁的职。 他知道李成梁镇辽是众望所归的结果,无论是建州女真还是朝廷重臣,人人都同情李成梁,他们用这种同情默许了努尔哈赤的崛起。 从这个角度来讲,“清太祖”不是李成梁养出来的,也不是努尔哈赤自己打出来的,它应该算是万历朝的大臣们为天下百姓共同选出来的。 朱翊钧知道自己是没法儿命朝臣收敛他们对李成梁的同情的,因此他只能表明自己的态度,先革一个辽东的“主抚派”,再下明旨让顾养谦和李成梁进剿建州女真。 根据以上这两种假设的综合结论,朱翊钧也知道自己的这道命令对努尔哈赤本人并不会产生任何致命影响。 小鞑子一生命大,脸皮又厚,说起谎来比文官还面不改色,磕起头来比太监还低三下四。 就算“清太祖”不是天命所归,那又会说谎又会磕头的努尔哈赤也是能屈能伸的好汉一条。 根据朱翊钧对晚明的深度研究,晚明的英雄虽然总是被打倒,但晚明的好汉却是轻易打不倒的。 因此朱翊钧并不全然仰仗于军事,虽然万历十五年的大明军事实力是碾压建州女真的,但朱翊钧真正想用的,却是另一件能让古今中外的好汉都能跪地求饶的绝世法宝。 “对了,朕前两个月让东厂和锦衣卫请来的那个范明还好罢?” 朱翊钧伸出手,示意张诚将手中的奏疏放下, “朕吩咐你们好生礼待,你们没有为难他罢?” 张诚一怔,忙堆起了笑道, “奴婢们哪儿敢呐?范掌柜是皇爷看重的人,奴婢们赶着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朱翊钧平和道, “朕这次派潞王去南方用了锦衣卫,没用司礼监或东厂,你们心里可没有不平罢?” 朱翊钧当然是在明知故问,太监的价值就在于为皇帝效力,而去问闽浙粤三省的海商收账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朱翊钧一反历史上万历皇帝派太监收矿税的粗犷作风,把这项任务全部交给了锦衣卫,太监们连一点儿边都沾不到,他们心里没不平才怪。 张诚却很沉得住气, “皇爷行事一向自有决断,皇爷用奴婢们,奴婢们就竭力为皇爷办差,皇爷不用奴婢们,奴婢们也不敢擅自妄测皇爷心意,更不敢因此而怨怼皇爷。” 朱翊钧淡笑道, “好,你既这么说,朕这里便正好有一项‘苦差’要交给你们。” 张诚眼睛一亮,跪下应道, “是,但请皇爷吩咐。” 朱翊钧盯着乾清宫暖阁天花板上的浮雕,慢慢地笑了起来, “朕革了王缄的职,内阁也该知道朕的意思,辽东有顾养谦在,其余人不敢不尽心。” 雪声呜咽,夹杂着西北风刺骨的寒冷,在乾清宫暖阁的窗户上撞击得断断续续, “北京天寒大雪,想来辽东亦是如此,加上朕下明旨剿虏,女真人缺医少药,恐怕这年是要过不安稳了。” 张诚何等聪明,闻言忙附和道, “皇爷说得是,女真三部虽有叛虏,但亦有良民,皇爷下旨剿虏,却没有中止互市,这便是对女真良民天大的恩典了。” 朱翊钧笑道, “这时节,正是边商发财的好机会,朕就是不顾外夷,也不能让咱们自己人吃亏。” 张诚应道, “正是!” 朱翊钧又道, “这么好的机会,范掌柜肯定不想错过,朕上回答应了他,要从内承运库里挑些乌香给他拿去抚顺马市上卖,朕看现在这时候就正合适。” 张诚道, “是,皇爷有了旨意,奴婢一会儿便着人去开库。” 朱翊钧笑了一笑,又道, “你再和张鲸商量一下,从司礼监和东厂里头各派两个人护送着范掌柜。” “这乌香是贡品,贵重无比,又有散寒止痛之效,这时候卖给女真人是最好的,可别让边市小吏贪了去,也别让其他一些不相干的人无端拿了去。” 朱翊钧说这话,是因为他这时对范明多少还有点儿不信任。 范氏家族和建州女真能如此出奇地志同道合,除了利益合作之外,另有一个原因,就是范明和努尔哈赤这两个人在人生经历和为人处世方面都十分相似。 朱翊钧虽然不相信范明和努尔哈赤之间拥有纯正的友谊,但他能想象,历史上的这两个人应该是非常谈得来的。 再加上努尔哈赤在历史上的人格魅力也是有目共睹得强,因此朱翊钧不愿冒险。 他虽然走的是徐徐图之的侵蚀路线,但总不能在第一次交易就露了馅罢。 派几个太监护着,安全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监督交易。 无论成功与否,也能根据实际进展制定下一个对策。 思及至此,朱翊钧又忍不住叮嘱道, “虽说辽东也有镇守中官,但你们此去是为了让范掌柜赚钱,一切以顺利交易要紧,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从明武宗起,各地军镇镇守太监的权势就越来越大,除了辽东,其他地方的马市也有镇守太监擅开官店,独霸市场,大发其财的。 张诚叩头应道, “是,奴婢谨遵皇爷教诲。” 朱翊钧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雪光道, “此事若能办妥,朕一定重重有赏!” 第二十六章 朕不指望大明人人是海瑞 朱翊钧对太监这个群体内心是充满怜悯的。 怜悯不是一个好词儿。 它像一种贬义的同情,无论施予者如何善意,怜悯伪装得再好也会透露着些许嫌弃,被怜悯的人必须接受怜悯中略带嫌弃的敷衍。 怜悯别人的人是有那么点儿优越感的,因此朱翊钧尽量不在太监面前表现自己对他们的怜悯。 这也是朱翊钧不愿让太监办太多差事的原因之一。 他觉得自己的怜悯太单薄了,分不了给这许多人。 晚明的太监,尤其是万历、天启两朝,数量最为可观。 根据现代学者统计,万历朝四次共选入太监一万三千多人,天启朝选入太监七千二百人,两朝共选入太监两万多人。 这还是正式选入内廷的人数,要算上民间那些自宫而不得门路入宫的,那最终数目可能要比这个结果还要高上数倍。 朱翊钧知道太监在古代是个极其热门的职业。 末代皇帝溥仪在其自传中曾言,他按照民国政府给出的“优待条件”逊位以后,由于他仍可以暂居宫禁,在紫禁城内原封不动地保留清廷旧俗与帝王尊号。 即使民国政府已然废除了阉宦制度,内务府仍然悄悄地收用着新太监,外头仍然有自宫人士悄悄地托门路想进紫禁城当差。 当然给已经逊位的溥仪当太监的好处是有一整个紫禁城的文物可拿。 晚明的宫规虽然比已经逊国的宣统小朝廷来得严格,但司礼监和东厂的好处也是不比紫禁城的文物来得少的。 基于这一点,朱翊钧在用太监办事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点儿过意不去。 因此他不大愿意像之前的那个万历皇帝一样,派太监们去和大明的基层打交道。 在朱翊钧的观念里,让一个健全的男人自宫成为阉宦是一种非常不人道的行为。 他穿越成了皇帝,由于身体残疾而不得不靠太监伺候起居,只是一种被动的不人道。 而若是堂而皇之地使用太监办差,让太监在民间招摇过市,让大明百姓人人都对太监称羡不已,人人都对自宫当太监趋之若鹜,那就是一种主动的不人道了。 内心充满了怜悯的朱翊钧是绝不会助长这种主动不人道的行为的。 他既有的道德观念,实在是不允许他像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一样,把自宫的阉宦当成自己的私奴来役使。 他虽然对太监有一点优越感,但到底与真正的封建帝王不同。 所以当朱翊钧说完“重重有赏”这四个字后,又不忘温声安慰道, “天这么冷,朕还差你们去辽东办事,可是辛苦你们了。” 跪在地上的张诚蓦地一怔,顿首应道, “为皇爷办事,奴婢们不敢言辛苦。” 朱翊钧叫起了张诚, “外朝还有甚么事吗?” 张诚敛目道, “还有一样。” 张诚张了张口,好像不忍一下就把口中的句子说出来似的, “皇爷,海瑞死了。” 朱翊钧一愣,这才想起来历史上的海瑞死在了万历十五年十月十四日。 张诚又道, “海瑞膝下无子,身后事都是佥都御史王用汲操办的。” “奴婢听闻,王用汲当时去至海瑞的住处,见海瑞的居所破败不堪,全部家当只有一条葛布帏帐、几件一担就能挑起的破烂竹器。” “海瑞出殡的那一日,整个南京城的百姓都自发地为他送葬,秦淮河两岸穿戴白衣白帽、洒酒祭奠挥泪送别的队伍绵延百里。” 朱翊钧默然片刻,道, “拟旨,予海瑞祭葬,赠太子少保,谥忠介。” 张诚应下,又听卧在榻上的皇帝喃喃道, “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失败了?” 张诚一惊,忙回道, “皇爷如何有此念?” 朱翊钧道, “为何自古只见百姓送殓清官,却不见百姓祭奠明君?” 张诚道, “难道尧舜禹不是明君?” 朱翊钧笑道, “上古三世的事儿谁能说得清,百姓追念三皇五帝,不就是在对我大明不满吗?” 张诚道, “国君和朝官总是不一样的,皇爷是明君,朝官才有好有坏。” 朱翊钧道, “那海瑞也好得比别人太多了。” 张诚道, “奴婢也觉得海瑞是我大明绝无仅有的好官。” 朱翊钧笑着反问道, “那朕现在让你去做像海瑞一样的好官,你要不要做啊?” 张诚微微一笑,道, “皇爷可饶过奴婢罢,奴婢是早没了这个福气。” 朱翊钧淡声道, “人人都知道海瑞是好官,却无人想像海瑞一样去做这样一个好官,那海瑞这样的‘好’,好得也太没意思了。” 张诚笑道, “这也不是皇爷的过错,海瑞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苦了,做官的都想享受荣华富贵、子孙满堂,海瑞那样的苦,实在是太不像一个官了。” 朱翊钧道, “可有些人即使做了那享受荣华富贵、子孙满堂的官,却还是觉得在朕这儿受了委屈,朕又该怎么办呢?” 张诚道, “那是那些人不知足,皇爷可莫要为这样的人动气。” 朱翊钧笑了笑,道, “是么?” 张诚道, “海瑞这样的人,我大明两百年出一个,也不算少了,要往前追溯宋元两朝,说不定还一个‘海瑞’都没出过呢。” 朱翊钧淡淡道, “你说得也对,一个王朝的气数尽了,出多少个‘海瑞’都救不了。” 窗外北风如火般地刮着,雪花扑棱棱地席卷而下,腾腾烈烈地响。 朱翊钧看了一会儿雪色,又从榻上坐了起来, “对了,近来可有科道官弹劾潞王?” 张诚道, “弹劾锦衣卫的不少,都被奴婢给压下了,弹劾潞王的却是不多,就是有,也都是夹在反对皇爷让亲王染指海贸的议论里。” 朱翊钧低眉笑道, “他们这会儿倒是识相。” 张诚道, “当年太祖皇帝在《皇明祖训》里有规定,亲王即使有过,也是言官不得告、司法不得审、重罪不加刑,潞王殿下是皇爷亲自下旨派遣的,科道官又哪里敢违反太祖皇帝的遗训呢?” 这是句实在话。 朱元璋虽然对开国功臣不怎么厚道,但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是事事为他们安排得周到。 根据《皇明祖训》的原文规定,言官弹劾藩王,如果皇帝认为这是小事,就视言官为离间皇家成员关系,按律当斩。 即便是大奸大恶之事,如果皇帝感觉证据不足,也会杀言官。 如果是普通百姓想要揭发藩王的行为,更是要先杀揭发者,而后流放其家人。 不过,随着朱棣继位后,明朝削藩政策的深入推进,藩王的地位开始不断降低。 从明宣宗朱瞻基伊始,言官弹劾藩王的事情开始多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言官弹劾藩王仍然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 到了晚明,藩王的地位进一步降低。 譬如朱翊钧所在的万历十五年,藩王已经彻底丧失了对王府内部官员的人事、考察及司法权。 除了言官之外,藩王王府的辅导官、就藩之地的地方官以及百姓也能告发藩王,明朝中后期,甚至时不时有王府官员欺凌藩王的现象出现。 但就整体而言,活跃于京城朝中的言官并不太敢肆无忌惮的攻击藩王,毕竟朱元璋定的祖制就在那里放着。 藩王的权力虽然已经被削减得再不复明初,但皇帝还是随时可以拿《皇明祖训》上的条例追究言官的责任。 至于藩王犯罪,那更是宗室子弟不可动摇的司法特权。 终明一朝,如无皇帝特旨,普通司法部门是绝不能缉拿、审问藩王的,更不用说是定罪了。 《大明律》中“八议”的第一条就是“议亲”。 藩王犯罪,法司要奏闻皇帝,不得擅自提审,在皇帝颁布推问的圣旨后,方才能开列宗室所犯罪状,及应得之罪奏。 然后又必须经过五军都督府、四辅、谏院、刑部、监察御史、断事官集体会议,议定奏闻皇上,方可定罪。 即使其罪当诛,也得谨慎言辞,仅云“准犯依律合死”,最终交由皇帝裁决。 皇帝必须当面询问藩王的违法行为,如果说确实属实,则还要与在外或在京的诸亲商议,最后才能定下判决结果。 当然《大明律》中的“十恶”,也就是谋反、谋大逆、谋叛、谋背本国、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和内乱,并不在“议亲”之列。 这就意味着,只要藩王的罪行不是直接威胁统治秩序,或者严重破坏伦常关系,就可以在法律上享受特别议处的对待。 而在古代,统治阶级一直视皇家颜面高于一切,除非是极特殊的情况,否则根本不可能允许司法部门插手皇家之事。 至于量刑原则,更是充分体现了儒家的“亲亲之义”。 《皇明祖训》中明文规定,藩王“虽有大罪,亦不加刑”,藩王犯罪,最重则降为庶人,轻则戒谕即可。 即使明孝宗、明世宗和万历皇帝都尝试着把藩王纳入《问刑条例》的犯罪主体之中,却仍旧秉持了《祖训》的量刑原则,对藩王处罚几乎没有或很轻,对下层宗室也仅是削爵革禄,或是圈禁高墙。 朱翊镠的特殊之处就在这里。 这回朱翊镠去南方,是朱翊钧下的明旨,言官即使对此不满,也不会真刀实枪地去弹劾潞王。 “议亲”让他免于受朝臣指控,更让他的生死荣辱都握在朱翊钧手里。 更妙的一点是,朱翊镠他还尚未就藩,所以有些对藩王的禁锢规则,譬如藩王无诏一律不得出府,对他都暂时不起作用。 除此之外,朱翊镠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优势,那就是李太后尚且还康健地活着。 谁要是来说一句潞王的不是,那便是在挑拨天家兄弟。 因此张诚虽然或许对皇帝不把海贸的差事派给司礼监而暗暗地感到失望,但他绝不敢像他方才议论科道官一样诋毁朱翊镠。 更何况,根据历史,万历皇帝最后在万历二十四年将张诚发配孝陵的直接原因,就是因为他被言官告发,违禁和李太后的娘家武清侯家联姻。 即使是从这一点上来讲,张诚也不会单因为一桩海贸的差事去诽谤朱翊镠,他的动机实在是还不够充分。 朱翊钧微微笑道, “甚好,言官的奏章你一律替朕压着,除非闽浙粤三省明天就要联合起来造反了,其余一切诋毁潞王一行人的议论,无论言官说了甚么,你都不必再拿到朕跟前来了。” 张诚依言应下,又笑道, “只是前儿个奴婢听慈圣老娘娘念叨,说这都快过年了,潞王殿下出去了两个月,孤身在外,老娘娘心里难免有点儿不放心。” 朱翊钧知道张诚这是在为李太后打探自己的态度,于是回道, “朕知道这差事一时半刻办不完,老娘娘若是不放心,不妨写封家信问候一下四弟,至于四弟想不想回宫过年,朕都随他。” “辛苦是一回事,朕是觉得啊,四弟往后去了自己的封藩,怕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去遍览我大明风光了。” 张诚笑道, “皇爷当真是为潞王殿下着想。”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自然,朕总不能指望我大明人人都是海瑞嘛。” 第二十七章 努尔哈赤的首任顾问兼汉学老师(上) 一个月后。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六日。 辽东,佛阿拉城。 龚正陆穿着件簇新的棉袍,头上戴着副防风耳帽,笼着手,慢悠悠地往栅城走去。 佛阿拉城是一个月前刚刚建成的,看上去比龚正陆身上的棉袍还要新。 佛阿拉城是一座山城,它建在呼兰哈达之下、嘉哈河与硕里加河之间,东西南三面环为崖壁,仅西北一面向外开展,共分为外城、内城和栅城三层。 从龚正陆这个汉人的角度来看,佛阿拉城实在简陋不堪,只有努尔哈齐和舒尔哈所齐居住的栅城,才像那么点儿“人上人”的样儿。 龚正陆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能怪龚正陆。 万历十五年的建州女真是个崭新而简陋的政权,一切处在萌芽状态,和几十年后那个主奴等级严明的后金或满清全不是一回事。 现在的建州女真还没有发展出“八旗”,更没有后期皇太极新发展出来的“蒙军旗”和“汉军旗”。 龚正陆虽然是个汉人,但他并没有因此在建州女真受到任何歧视。 从这一点上来说,龚正陆受到的待遇比几十年后同样投奔后金的范文程要好得多,他受到的非议也要比范文程要少得多。 当然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并不知道自己也像袁可立、顾养谦一样被清代史官隐去不提。 他和范文程还有点儿不一样。 范文程是怀才不遇,碰上个“明主”就恨不得立刻奉献全部自我,为主子们的宏图大业发光发热。 龚正陆却是个地道的商人,名留青史这种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他也料不到自己会在后世成为“清太祖的首任顾问”、“努尔哈赤一家的汉学启蒙师”。 他只是一个认认真真赚钱的普通老百姓,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也能参与“建立新王朝”这种听上去就很非常要命的事。 龚正陆归属建州女真的前因后果也相当简单,完全不是范文程那种交织了国仇家恨,糅合了个人命运与历史进程的奋斗模式。 龚正陆是浙江绍兴会稽人,嘉靖末年来辽东做生意,不幸被掳于建州。 那个时候的龚正陆还不到二十岁,还有相当大的一把本钱能把不幸扭转为人生机遇。 于是他对在那一年刚刚喜得贵子的塔克世恭维了一大通,成功地消解了塔克世因被边市的汉人小吏精神折磨而所带来的痛苦和怨恨,因而被那年还相当弱小的建州女真奉为了座上宾。 龚正陆是幸运的。 那些年的建州女真多好对付,俘虏人都跟过家家似的。 反正大家都知道自己打不过大明,抓来的汉人也就不痛不痒地勒索几个钱财,到开市的时间了还得把人家送回去,不然以后没生意可做,那日子更难过。 如果将龚正陆被俘虏的时间往后再推上五十多年,他很有可能和范文程一样被女真人编在旗下为奴,而不是这么轻易地能见到清太祖的亲生父亲了。 龚正陆现在想起自己当时对塔克世的恭维仍觉得可笑,譬如“建州必有大贤人出,戡乱致治,服诸国而为帝”这样的话,几乎一听就知道是用史书上的各种“帝王出世之预言”胡诌编成的。 也就鞑子能受骗上当。 龚正陆当然不知道这句由他胡诌的预言最后还以匿名的形式上了《清太祖实录》,只是他由此和建州女真建立起了一种“不打不相识”的融洽关系。 从此龚正陆去辽东行商,总要拜访一下建州女真,三天两头地传授一点汉学知识给塔克世的几个儿子。 龚正陆虽然算是个儒商,但学问比起大明身负功名的读书人还是差得相当之远,不过唬弄一下对中原充满了向往的小鞑子们还是够的。 那些年,大明帝国的军事注意力不是在蒙古就是在东南,对于一个儒商阴错阳差地成了建州酋长家的私人教师这种事,并没有谁去特意追究。 龚正陆看着小鞑子们一天天长大,看着塔克世丧妻又另娶,看着被自己胡诌为“大贤人”的小鞑子因为被继母排挤不得不寄居到外祖父家,看着塔克世被杀、小鞑子们被俘进了辽东将领的营帐。 他心里有时也是有些许温情的。 龚正陆在和建州女真交往之余,自己的主营业务自然也没有放松。 和所有的成功人士一样,龚正陆的学习能力特别强。 他通过在关外经商的机会,不但学会了女真语,也会些蒙古文和朝鲜话,再加上能说会道,生意做得如鱼得水,很快就在浙江成家立业,还有了孩子。 这会儿龚正陆穿过了木栅围筑的城垣,进入了一栋盖着丹青鸳鸯瓦的三层楼宇内。 楼宇造得有模有样,墙涂石灰,壁绘人物,柱椽画彩,凡是汉人有的品味,鞑子也一样不缺。 龚正陆一面走,一面便不禁微笑起来。 他想起努尔哈齐再寻上自己,是在两年前,努尔哈齐第二子代善出生之后。 小鞑子长成了挺拔青年,仿佛真有了“大贤人”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眼眸好似长白山冰魄下的两泊春江碧水,他用带了点儿恳求,又带了点儿哀伤的口吻道, “先生,您从前教会了我怎样当一个汉人,现在您该来教一教我的孩子们了。” 鞑子何等狡猾,他们从不把自己真正的目的袒于人前,他们天生就懂得怎么威逼、怎么利诱,怎么在该使用感情的地方使用感情。 努尔哈齐把龚正陆看成塔克世遗留下来的财产之一,龚正陆却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成功感化了女真人,让一位未来的大贤人精神上归附了汉文化。 龚正陆在鞑子身上犯了“好为人师”的毛病,这是很要命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靠汉文化征服了努尔哈齐,不想努尔哈齐对汉文化的征服却是从收拢他开始的。 不过平心而论,努尔哈齐对龚正陆的待遇是相当优厚的,这份优厚是远远超出龚正陆本身的贡献的。 努尔哈齐不但自己将龚正陆尊为“师傅”,还让他膝下所有的孩子都拜龚正陆为师。 除此之外,龚正陆还职掌建州文书,处理建州外交事宜,负责接待来自于朝鲜与大明的所有使节,建州的所有往来回帖几乎都出自于龚正陆之手。 龚正陆肚中的文墨在大明没有挣来任何功名,却在建州女真受到了格外的重视。 作为万历十五年建州女真中的唯一一个知识分子,龚正陆觉得自己此生的才华已经发挥尽了。 对于大明,他负起了感化奴酋的责任;对于建州女真,他又竭力教导贝勒们成人成才;对于他自己,他也早已为他那个在浙江的家赚够了银子。 龚正陆的一生是美满的。 龚正陆的底线就是这份美满。 为了维持这份美满,十几年后的龚正陆甚至能鼓动舒尔哈齐与努尔哈赤分庭抗礼、怂恿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谏毋背明”。 因为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一生的幸运之源。 现在还是先回到万历十五年。 龚正陆穿过一溜受他影响而建造的汉式回廊,走到了努尔哈齐所在的中厅里。 在佛阿拉的努尔哈齐穿回了他的女真服饰,他身着一袭貂皮缘饰的五彩龙纹衣,腰系金丝带,带上佩帨巾、刀子、砺石、獐角,足纳鹿皮靰鞡靴。 头上还戴着一顶貂皮帽,脑后的辫子自然得从帽中垂到了肩上,唇周的胡须似乎被剃过一番,仅有十余根口髭留在鼻下,其余都被镊去。 厅内还另站着两个人,梳着一样的辫子,都在努尔哈齐坐着的黑漆椅子前立着。 龚正陆笼着手走进去的时候,那两个人正在努尔哈齐跟前七嘴八舌地争论。 他们用的是蒙古语,不过龚正陆也听得懂。 “……诸申不过是去朝鲜卖皮而已。” 前不久刚被努尔哈齐封为“巴图鲁”的钮祜禄·额亦都正说道, “这点小事要也向淑勒贝勒报告,那淑勒贝勒一天得听多少这样的事情?长此以往,淑勒贝勒怎么还有心思去做建州的大事呢?” “淑勒贝勒”是这一时期对努尔哈赤的尊称,意译为“聪敏的贝勒”。 “诸申”由“肃慎”一词而来,原是为“女真人”的代指,现指女真部落中行止自由、任意耕猎的氏族成员。 随着女真社会的阶级分化,“诸申”便下降为“穷苦平民”,尔后又转化为“封建依附的农民、属民、奴仆”之意。 皇太极继位后,由于将建州改成了满洲,将女真通族改成了满族,于是便将“诸申”一词剔除了原意,不再指代后金或满清治下的女真人。 当然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在将来替自己改了族源,把“建州女真”的这个概念彻底地从词义上消除了。 他只是对着额亦都皱了皱眉,回道, “先前咱们都跟诸申说好了,猎到的猎物、获得的皮毛,都要先交纳一部分上来,余下的才能让他们去自行买卖。” “汉人的百姓就是这样做的,这叫‘税收’,不纳税的诸申怎么显示得出他们臣服于我建州呢?” “再者说,咱们和朝鲜的疆界儿不是早就划定了吗?现在诸申时不时地就越江跑到朝鲜去,说是说去卖皮毛,实际还不都是去偷挖人参。” 觉尔察·费扬古道, “挖几株人参而已,挖来的再拿去卖,再交上来的税还不是归淑勒贝勒所有?” 努尔哈齐解释道, “‘税收’不是归我一人,是归整个建州所有。” 额亦都道, “诸申去朝鲜也是为了买耕具,现在汉人又来打我们了,马市虽然没有停,但诸申胆子都小,哪儿还敢去和汉人交易啊,为了明年春耕,只能去朝鲜冒一冒险了。” 努尔哈齐道, “那交税的道理就在这里嘛,有余钱的时候交给建州存起来,困难的时候再拿出来分给大家一起渡过难关,汉人就是这样做的。” 费扬古笑道, “那咱们到底不是汉人啊。” 额亦都比较实在, “淑勒贝勒心是好的,只是现在诸申都困难,人人都想着自个儿,哪儿会想着交钱帮旁人渡过难关呢?” 努尔哈齐叹道, “那朝鲜人要来找建州的麻烦,追究诸申私自越境之罪,还不得建州花钱去摆平?” 费扬古想了想,道, “也不必一定要去花钱,朝鲜要真派人来了,淑勒贝勒把越境的诸申一捆,再交给朝鲜人发落不就行了?” 额亦都道, “或者让越境的诸申自己掏钱交给朝鲜人,淑勒贝勒只推说不知情,朝鲜人不会因此而为难贝勒您的。” 努尔哈齐又叹气道, “那长此以往,诸申又怎么会真心臣服于我建州呢?建州既护不住他们,又没能力替他们摆平麻烦,那他们还不如去投靠朝鲜来得实在。” 额亦都忙安慰道, “淑勒贝勒定下这些规矩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佛阿拉城也不是一天能建成的,您总要给诸申一点时间去适应嘛。” 费扬古道, “诸申从前来去自由,想做甚么就做甚么,当然不习惯像汉人一样被管得束手束脚的。” 努尔哈齐道, “想要成一番事业就得先把人管好。” 费扬古笑道, “淑勒贝勒麾下那么多勇士还不够用吗?” 努尔哈齐道, “勇士只能用来打仗,诸申才是治政根本,这就是他们汉人的孟圣人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得乎丘民而为天子’。” 额亦都苦笑道, “也就是淑勒贝勒您能懂那么多道理,诸申哪儿知道这位孟圣人的话呀?” 努尔哈齐“唉”了一声,道, “也是。” 第二十八章 努尔哈赤的首任顾问兼汉学老师(下) 就在三人长吁短叹之时,立在他三人背后的龚正陆开口了, “孟圣人亦云:‘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龚正陆走上前去, “‘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努尔哈齐见是龚正陆来了,忙站了起来,用汉人的礼节向他作揖道, “先生。” 龚正陆一进来,努尔哈齐就将刚才的蒙语换成了汉语。 龚正陆还了一礼,又分别向费扬古和额亦都作了揖,这才重新转向努尔哈齐道, “依孟圣人所言,庶民无德,则与禽兽无异,淑勒贝勒理应按照我建州先前定下的法度来处罚那些犯法的诸申。” 努尔哈齐并没有表态,只是自顾自地重新坐了下来。 额亦都也跟着努尔哈齐切换了语言,只听他用汉语反驳道, “这位孟圣人的这句话说得也太高高在上了,诸申因为食不果腹而越境犯法,怎么就和禽兽一样了呢?” 费扬古附和道, “就是,汉人不是最讲‘仁义’了吗?” 龚正陆笑道, “孟圣人所说的‘仁义’,是由君子定下的仁义。” 费扬古道, “我懂了,这个孟圣人的意思是,从前那个舜自己定了一套规矩,然后自己宣布那套规矩就是‘仁义’。” “倘或有庶民违反了舜的那套规矩,就是违反了仁义,舜依照他自己定下的那套规矩处罚庶民,这就叫‘由仁义行’。” 龚正陆朝费扬古道, “舜乃我中国上古五帝之一,淑勒贝勒若想为女真之主,就该向舜虚心学习。” “孟圣人云,‘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 “‘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这意思就是说呢,舜当初居于深山之中,邻于树木岩石之间,行于鹿豕出入之地,与我建州如今并无差别。” “可舜每听见一句对自己有益的话,看见一件对自己有益的事时,就马上去施行,这种力量就像江河决了口一样,浩浩荡荡地没有人能阻止得住。” 额亦都道, “那个舜从前肯定不是住在辽东,他要是住在辽东,肯定也是会越境去朝鲜的。” 费扬古亦道, “我觉得圣人们讲的道理咱们也不能全听,那三皇五帝治下的庶民都是靠耕种谋生的,咱们建州虽然也种地,但和上古时期全然不同。” “旁的不提,就说水源这一项,现在佛阿拉城城中的泉井仅四五处,外城的诸申想要吃水,就只能去嘉哈河或硕里加河上凿冰,然后再拿担子挑进城中。” “这种情况下,咱们怎么能拿三皇五帝的法度标准来要求诸申呢?” 龚正陆道, “孟圣人云,‘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仁政’就是要让庶民遵守规矩,庶民遵守了规矩,感到了守规矩带来的好处,自发地以先王定义的‘仁义’为准则,这才能使天下受国君治理。” “如果因善心而放任庶民违法,则不足以治国理政,如果制定了法度却不去贯彻实行,那么庶民是不会自发地去遵守规矩的。” 额亦都道, “可诸申若是守了法,那就要饿肚子啊,这守法的好处又在哪里呢?” 龚正陆道, “国家之危定,百姓之治乱,在君行之赏罚,赏当则贤人劝,罚得则奸人止。” “如今诸申知法犯法,淑勒贝勒理应对违法之人予以惩戒,对遵法之人予以奖赏。” 努尔哈齐终于开口道, “可是我觉得上回咱们定下的刑罚太重了。” 努尔哈齐的脸有点儿红,看上去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诸申又饿肚子又挨打,那不得更想往朝鲜跑了?” 费扬古赞同道, “再说了,朝廷现在又发兵来打我们,免不了要抽些诸申去当兵。” “这一动了刑罚,诸申心里难免就会有怨气,万一诸申在战场上倒戈向敌,那孟圣人能帮咱们向朝廷说理去吗?” 方才费扬古、额亦都与努尔哈齐在一处时,提起明廷的用语是“汉人又来打我们”。 而此刻龚正陆一加入谈话,三人顿时便转了口风。 龚正陆道, “即使罚得轻些,也不能放任违法之人不管。” “且带兵讲究的就是个‘令行禁止’,即使要征调诸申为兵员,也应从守法之人中抽选。” 努尔哈齐道, “那先生以为,用何种刑罚处罚违法诸申最为妥善呢?” 龚正陆道, “或是罚银,或是服苦役,总之就不能这么不了了之了。” 努尔哈齐想了想,道, “罚银就算了罢,马上就要过年了,诸申手头都紧,能攒下几个钱的也要留着买明年的春种。” 费扬古道, “罚甚么都不现实,越境的诸申这么多,他们为了逃脱惩罚,一定会互相包庇,汉人不是就有句话叫‘法不责众’吗?” 龚正陆认真道, “即便淑勒贝勒要开恩,或是轻判,或是赦免,也要淑勒贝勒亲自对着违法诸申的面儿说出。” “淑勒贝勒念及我建州诸申困苦,即使庶民行窃,也不忍按律加以极刑,只是稍作处罚,令其服役以代,如此法度存、上下安,方可称为‘仁政’。” 努尔哈齐若有所悟, “原来上古五帝以前是这样治国的吗?” 龚正陆笑道, “圣人云,‘隐恶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古代的圣贤之所以能得到庶民的拥戴,就在于他们能采取中庸的态度来治理国家、安抚百姓。” 额亦都道, “可明明制定了法律却不依法处置,那诸申以后不是会更加轻视法律了吗?” 龚正陆敛容道,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法虽如此规定,但如何加刑,必须以淑勒贝勒的裁夺为准,这便是古人所谓之‘一言九鼎’。” “若是事事都依照法律一丝不苟地执行,那诸申往后便是受法律制约,而不是受淑勒贝勒掌控。” “倘或有朝一日,诸申利用法律来攻击淑勒贝勒,或是淑勒贝勒至亲至信之人,那淑勒贝勒又该如何自处呢?” “法律只是淑勒贝勒治理国家的辅助工具,它必须由淑勒贝勒的意志所决定。” “淑勒贝勒要做的,就是通过法律定义仁义,让建州所有的诸申都认同法律,这就是孟圣人说的,‘舜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费扬古问道, “可没有违法的诸申也饿着肚子,他们心里想违法,见到违反的诸申因觅食而被处置,心里只会感到害怕,哪里会认同淑勒贝勒制定的法律呢?” 龚正陆笑道, “这就要靠淑勒贝勒的赏赐了。” 额亦都道, “那淑勒贝勒该怎么赏赐来得好呢?” 龚正陆笑答道, “譬如费扬古方才说这佛阿拉城城中缺水,那淑勒贝勒便可令违法诸申在城中打井,或让他们凿冰送与遵守法律之人。” “守法诸申通过法律和淑勒贝勒的裁决白白得了一笔‘水’的好处,又怎么会不认同法律有益,又怎么会不感谢淑勒贝勒的恩赏呢?” 努尔哈齐道, “这不是慷他人之慨吗?我又没有亲自去挖井凿冰,诸申怎么会感谢我呢?” 龚正陆笑道, “这也是孟圣人说的道理,庶民盖与禽兽无异,只见其表,不见其里。” “得了好处的人只会想到淑勒贝勒替他们找了一群不花钱的劳力,没有淑勒贝勒他们就享受不到免费的水。” “他们只会战战兢兢的继续守法,想通过顺从来获得淑勒贝勒给予的其他好处,哪里还会去思考‘为何淑勒贝勒不用凿冰’这样的问题呢?” 费扬古道, “那要是受罚的诸申想到了这个问题,忽然闹了起来,那该怎么办呢?” 龚正陆道, “那就出动勇士去镇压。” 努尔哈齐问道, “镇压完了呢?” 龚正陆道, “带头的当众斩首,从者一律贬为‘包衣阿哈’。” “包衣阿哈”即指女真部落中的奴仆,一般来源有三种。 一是由诸申转化而来,譬如平民犯罪,被发落为奴仆,或是穷困欠债,将妻子儿女典卖为奴。 二是家生奴婢,包衣阿哈世代为奴,其所生子女则依旧为奴。 三是战争掠夺的俘虏,女真各部落之间时常互相征伐,掠取对方部落人口为奴。 由于包衣阿哈是主人的私有财产,所以他们既可以被馈赠,也可以被买卖。 万历十五年的建州女真还没发展出八旗,自然也没有“包衣旗人”和“旗下家奴”的概念,龚正陆口中的“包衣阿哈”只是等同于女真部落中的底层奴隶。 努尔哈齐道, “那要是有诸申想到了这个问题,却并没有闹,只是不愿再臣服于我建州,那该怎么办呢?” 龚正陆笑道, “那淑勒贝勒就该给这样的人官爵,他当了官,自然就再也不会反对淑勒贝勒的法律了。” 额亦都好奇道, “那个舜从前也是这样做的吗?” 龚正陆点头笑道, “也是这样,《论语》中云,‘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 “皋陶造狱作刑,却能与尧舜禹同列‘上古四圣’,依照的便是这样的道理。” 努尔哈齐感慨道, “我得之先生辅佐,便如舜举之皋陶。” 努尔哈齐此言一出,便意味着处罚违法诸申已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额亦都与费扬古劝了努尔哈齐好半天,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不禁都有些悻悻。 费扬古道, “龚先生的处置只能应付一时,若是建州的困窘无法解决,任凭淑勒贝勒如何处罚,总会有诸申再冒险跑到朝鲜去。” 额亦都赞同道, “是啊,外患未平,诸申要是跑得多了,人丁流失也是一大隐忧啊。” 努尔哈齐朝龚正陆问道, “朝廷近来屡屡向我建州挥师进军,不知先生可有退敌良策?” 第二十九章 努尔哈赤的直觉(上) 龚正陆笑道, “自然,只是此一策尚不能称作绝佳上策,最好要与淑勒贝勒议定之后方可施行。” 龚正陆一面说,一面微微侧过头,朝着额亦都与费扬古轻轻地转了下眼珠。 努尔哈齐看了二十八年的汉人脸色,哪里会不知道龚正陆的意思? 他又站起身,主动替龚正陆朝额亦都与费扬古笑道, “两位请先回罢,待我与先生议论出了眉目,再请两位来商讨具体措施。” 额亦都和费扬古素知努尔哈齐敬重龚正陆,闻言只得躬身告退。 平心而论,把后来建州女真的崛起全部归咎于龚正陆身上是不公平的。 假设让龚正陆自己在死前再回顾一遍万历十五年,他也一定不会觉得他拿努尔哈齐比尧舜是一种对努尔哈齐野心的恭维。 浙江绍兴商人龚正陆还没有辽东巡抚顾养谦那么锐利的眼力。 他拿努尔哈齐比尧舜,一是因为圣贤书上的原文如此,二则是他想借抬高努尔哈齐来吹捧自己。 可以想象,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在大明和在建州女真的社会地位是决然不同的。 在会稽老家的儒商龚正陆是不过是大明四万万子民中的渺小一员,肚里虽有些文墨,那也是在科场上被比较得微不足道的文墨。 半瓶子墨水晃荡得再响,除了家里的妻妾、手下的伙计,也无人能听他摆布。 但在建州女真,情形却忽然掉转了过来。 小鞑子除了在李成梁帐中那三年,还没见过几个真正的文化人。 龚正陆的那半瓶子墨水在小鞑子听来无异于救女真于水火的天籁之音。 公允地说,在这件事里面,努尔哈齐读的那本《三国》也起了一点不大积极的作用。 努尔哈齐把自己碰到龚正陆,归结为类同于刘备和诸葛亮、曹操和郭嘉、孙策和周瑜的正面案例。 他错把龚正陆当成了诸葛亮、郭嘉和周瑜一个级别的谋士,于是将龚正陆捧得不同寻常得高。 龚正陆其实并不像后世人想象得那般坏,他只是比较享受被努尔哈齐这样一个一酋之长尊奉为“国师”的感觉。 虽然建州女真的“国师”是个不伦不类的“伪国师”,但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已经年近五十了,想要当大明的“真国师”也只能等下辈子了。 龚正陆要是知道后来后金破辽东的时候,学习的是曹操屠徐州的办法,就算努尔哈齐反过来拿他比尧舜,龚正陆这个“冒牌诸葛亮”也是绝不会去助纣为虐的。 但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没有那么深的远见,他当了一回建州女真的“皋陶”,便有些沾沾自喜得飘飘然。 他在大明再如何努力也当不上与“上古四圣”比肩的人。 而小鞑子是多么慷慨,一张口就把他捧成了女真的圣人,地位仅次于在长白山吞朱果的仙女佛伦库。 这让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眼看着一辈子也当不成圣贤的龚正陆感到格外舒心。 何况小鞑子对自己是多么言听计从。 龚正陆看着努尔哈齐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心下略有得意。 老了老了,在大明关外却还能有一番建树,换谁谁能不得意? “我建州对朝廷,可谓事事顺从。” 努尔哈齐踢踢踏踏,脚上的靰鞡靴也跟着发出了声响。 靰鞡靴的样子十分特别,它是用厚厚的鹿皮缝制的,靴面抽成一圈均匀的褶儿,在褶儿的后面有一个向上凸起的舌头,靴口周边再串上细细的鹿皮带子。 靴帮上缝坠着六个皮条靰鞡耳子,以备穿绳系在脚和腿上,后跟另贴一小块皮子缝牢,唤作“留跟”,是穿靰鞡时的提手。 后底上有时还钉两个大盖铁钉,可以使靰鞡更加结实,脚面及腿部还裹上一层布片或麻袋片,作为靰鞡靿子,然后用长麻绳穿过靰鞡耳子,固定在裹腿上,是谓“放下不动,绑起就跑”。 靴里絮上的是事先制备好的靰鞡草,靰鞡草是用榔头反复颠砸过的,格外柔软,絮在靴里既温暖又舒服,足以应付辽东冬日的极端严寒。 这种草也是龚正陆到关外做生意以后才知道的。 由于出身微贱,靰鞡草并无学名,却有许多俗名和趣名,女真人称它为“佛若”或“佗姑儿哈非”,辽东本地的山民却称它为“墩倒驴”、“老摽梭”或“老牛筋”。 它的生态、形象、性能和功用,从名字上就可以一眼看出。 山民说靰鞡草可以在其根部拴驴,因它叶宽茎长,质地柔软,纤维坚韧,耐磨抗用,驴若想吃它,一撴两撴也撴不下来,弄不好还自己摔个倒墩儿。 但这种草在未充分长成时最好用,那时它根部发青,草质柔软如绵,有经验的山民都于此时刈取,再晒上两三天,捶打之后就可以用在鞋里。 这种草在长白山附近生得漫山遍野,因它卑贱,世人只想用它却没想过去除它。 只任凭它自由地挥洒着惊人的生命力,将整个辽东的山林逐渐变成了它的领地。 “朝廷却这般对我建州,可真是令人不解。” 努尔哈齐焦虑道, “近来我不过是在筹备如何攻克完颜部,并未与朝廷起任何冲突,不知朝廷为何突然向我建州进军?” 龚正陆先出言安抚道, “快要过年了,说不定辽东的边将是想在此时立个功,让皇上多颁些赏下来呢?” 努尔哈齐脚上的靰鞡靴“刷拉刷拉”得响, “若是辽东边将想立功,王缄如何会被革职呢?” 龚正陆道, “王台死后,哈达情形不明,辽东将领想借此邀功也是有的。” “再者,言官一向喜欢弹劾边事,或是朝中有人视王缄为政敌,趁机除之,也未可知啊。” 努尔哈齐停下了脚步, “我却觉得,这回许是皇上自己的意思。” 努尔哈齐忧心忡忡地道, “前几个月我去见过父亲,向父亲提过战功之事。” “倘或当时辽东之中有人意图借哈达内乱贪功求赏,父亲必会提醒于我。” 与龚正陆在一起时,努尔哈齐已默认“父亲”一词指代的就李成梁。 龚正陆道, “李总兵心思太重,说话一向滴水不漏,或是他有心提醒,淑勒贝勒却没听出来……” 努尔哈齐打断道, “不会。” 小鞑子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坚毅的神情, “父亲绝不会在如此性命攸关的事上与我打哑谜。” 必须承认的一点是,努尔哈齐的长相是他自身的一项优势。 他长得显小,二十八岁看上去像二十岁,神情也经常同孩子似的,很能为他的心性制造出一种形同单纯的骗局。 这项优势其实应该是很让朱翊钧羡慕的。 努尔哈齐当年到李成梁帐中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李成梁却仍一厢情愿地把他看成一个“孩子”。 而万历皇帝当年决定“倒张”的时候实际才十九岁,比努尔哈齐背负起杀父之仇时才长了四岁,在李成梁眼里却已然成了一个无药可救的暴君了。 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同样也被努尔哈齐的年龄骗局迷惑了,不知不觉间就偏向了建州女真的这一方,觉得小鞑子委委屈屈的还强装坚强可真是不容易。 “淑勒贝勒且放宽心。” 龚正陆进一步安抚道, “倘或真是皇上的意思,那抚顺马市早停了。” 努尔哈齐沉吟片刻,道, “可前两个月的时候,我就听下边去马市卖皮毛的诸申说,先前跟咱们建州最亲近、价格也给得最公道的那位范明范掌柜不见好几个月了。” “先生你说,那个范明是不是提前听到了甚么风声,或是……” 龚正陆忙道, “前一阵子皇上不是裁减了山西那边贡市的市马马数吗?” “范掌柜也不止在辽东有生意,他是山西人,肯定还是以山西贡市为主。” “皇上一下旨裁减马数,他肯定要先回山西安顿他老家的生意,淑勒贝勒不必为此多虑。” 努尔哈齐锁眉不语。 龚正陆见状道, “淑勒贝勒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由我出面,派我手底下的伙计去为淑勒贝勒打听一二。” “虽然我在山西没甚么人脉,但辽东地界儿的市场我还是很熟悉的……” 努尔哈齐忽然开口道, “不,先等等。” 龚正陆一怔,但听努尔哈齐道, “快过年了,想来有些商人都已经回老家了,就算你现在着意去打听,也不一定能打听得出甚么来。” 努尔哈齐思索道, “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有些不同以往。” 龚正陆问道, “淑勒贝勒何出此言?” 努尔哈齐摇了下头,仍旧紧锁着眉头道, “不为甚么,就是直觉。” 龚正陆笑道, “淑勒贝勒在战场上也是凭直觉行事吗?” 努尔哈齐挥了下手,道, “是啊,都这么多年用过来了。” “我当年出生的时候,女真各部人人都说我是‘大贤人’降世,说不定我的直觉当真便有些用处呢。” 龚正陆一噎,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为求脱身而胡乱编造的“预言”在女真部落中有如此广阔的传播市场,以至于连当事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看着努尔哈齐一脸自信而元气满满的样子,龚正陆也实在不忍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拆穿小鞑子的绮梦。 只好将错就错地转开话题道, “淑勒贝勒若想请朝廷退兵,我这儿也唯有一策,那便是淑勒贝勒必须要让朝廷相信,我建州并无反叛之心。” 努尔哈齐道, “我早与父亲再三发誓,奈何皇上竟不信我?” 龚正陆笑了笑,道, “皇上或许不是不信淑勒贝勒,而是不信李总兵。” 努尔哈齐的眉头一跳。 龚正陆继续道, “皇上素来多疑,若是李总兵此时去职,我建州在辽东,只会更加得孤立无援。” “淑勒贝勒若再仰仗于李总兵的美言,皇上多猜疑李总兵一分,就必定会连带着多忌惮我建州一分。” “倘或皇上已不再信任李总兵,那淑勒贝勒就必须绕过李总兵,直接向皇上阐明心意。” 努尔哈齐道, “山高水远,如何阐明?” 龚正陆笑了一笑,张口吐出二字道, “朝贡。” 龚正陆道, “我建州一年可有一次进京入贡的机会,淑勒贝勒既持五百道敕书,何不亲自入京向皇上阐明?” 第三十章 努尔哈赤的直觉(下) 后世人皆道清太祖一生善战,除宁远之战外,戎马四十二年几无败绩。 但倘或立在努尔哈赤的人生终点回首过往,就会发现官修史书上那个永远正确、永远英明神武的“清太祖”不过是清代史官虚构出来的一个高大而缥缈的形象。 实际上,若是任何一个人只打必胜之仗,把一切胜负不明的战争都努力消弭于开战之前,把一切不必胜的纷争都排除在战绩之外,都会有努尔哈赤那样光辉的履历。 只要弄清楚了这一点,就会发现小鞑子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并不伟大,它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反义词。 “几无败绩”的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背后是一个“畏懦怯战”的佟·努尔哈齐。 只有努尔哈齐自己知道他并不勇敢。 假设让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看到清代史书上面的那个清太祖,他绝不会认为那上面写的是他自己。 因此当龚正陆一提出“朝贡”的方案,历史上那个真正的、胆怯的努尔哈齐就一口回绝道, “不可,先生的提议实在是太冒险了。” 努尔哈齐举出历史佐证道, “昔年‘成化犁庭’,朝廷毁我建州之巢穴,绝我女真之种类,便是由董山入京朝贡而起。” “万一皇上当真是针对我建州而来,我此时入京,岂不等于是自投罗网?” 董山是努尔哈赤六世祖猛哥帖木儿之子,在成化年间也曾掌建州左卫。 当时建州左卫在董山的统领下,迫于经济生活的压力,屡次犯边抢掠,成为明廷辽东的最大边患。 成化三年,明廷再次对建州三卫女真各部下谕招抚,命三卫部众各守地方,不许越边。 董山在接受明廷招抚后,于同年八月,与李满住之子、当时统领建州卫事务的李古纳哈进京朝贡。 由于明廷对建州卫的不满,此次董山与李古纳哈入京朝贡,不仅没有得到以往朝贡时所应该得到的丰厚赏赐,反而遭受到明廷的严厉讯责,并被明宪宗下令押解出边,遣返建州。 历来羁縻不驯的李古纳哈和董山如何能接受这种处罚? 当一行人被押解到广宁羁所时,忍无可忍的董山终于进行了反抗,意欲逃跑,遭到了明军的杀害,李古纳哈则乘混乱之机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属地。 当时明廷将董山和李古纳哈的行为视为反叛。 于是成化三年九月,明廷派太监监军黄顺、左都御史李秉、武靖侯赵辅等统率八万兵马,兵分五路进剿建州女真。 同时,明廷又命令朝鲜派出军队,全力配合明军进剿,不得有误。 建州女真因此腹背受敌,几遭灭顶之灾,左卫的建州老营被付之一炬,庐舍无存,部众尸横遍野,粮食通遭烧掠,连李满住都被朝鲜大将鱼有诏斩杀。 时隔数代,努尔哈齐对此仍心有余悸,也算情有可原, “当年董山入京,对天子何曾不恭敬?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若是对我建州不满,凭我如何费心讨好,都是徒劳无功。” 努尔哈齐又迈开步子,朝那把黑漆椅子走去, “再者,倘或皇上已经不信任父亲了,那我若因入京朝贡而获罪,父亲也肯定会受牵连。” “毕竟父亲从前一直力保我建州,若是建州首领‘不敬犯上’,就算皇上不提,言官也一定会弹劾父亲作为辽东总兵的‘失察之罪’。” “先生,我自志学之年起,就屡受父亲照拂,父亲于我,比这建州要重要百倍。” 那个胆怯的、畏战的佟·努尔哈齐转过身来,在龚正陆面前傲然坐上王位, “倘或皇上诛我一人,我定引颈就戮,别无二话。” “但此事若是会牵连父亲,我纵是留守建州、死战到底,也定不会因一息偷生之念,而置父亲安危于不顾。” 在这一刻,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的端倪。 小鞑子其实是个胆小鬼,只有事涉李成梁之时,他才能展现出特属于清太祖的英勇。 努尔哈齐的分析当然是准确的,但其逻辑链条却与朱翊钧心中所想截然相反。 努尔哈齐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天子用来打击李成梁的香饵,牺牲了也无足轻重。 而不想在朱翊钧心中,李成梁才是建州女真的“附属品”,若不是历史上只有李成梁才能牵制住努尔哈赤,他早就革了李成梁的职了。 半瓶子水的伪国师龚正陆这时还没察觉出努尔哈齐这种一厢情愿式的无畏, “那淑勒贝勒也不能坐以待毙,如今建州内外交困,倘或淑勒贝勒不信朝贡,那我建州又凭何为继呢?” 努尔哈齐沉默了,不可否认,万历十五年的建州女真在经济上极度依赖于大明。 现在朝廷不过是挥师进剿了几次,连抚顺马市都尚未关停,诸申就屡屡越境去朝鲜谋生。 倘或此时与大明交恶,不等明军再来,建州女真就先因财力不继而自行崩溃了。 努尔哈齐有些焦躁, “除了入京朝贡,先生可还有其他法子让朝廷取信于我?” 龚正陆背过手,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道, “既然淑勒贝勒信不过朝廷,那就只能向朝鲜称臣了。” 同时向明廷和朝鲜称臣的情况在建州女真的历史上并不罕见。 朝鲜虽然是大明的藩属国,但它与宗主国在东北地区的势力竞争却毫不软弱,夹在大明与朝鲜中间地带的女真各部从明朝建立之初就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朝鲜李氏王朝的建立,就是因为原先朝鲜半岛的高丽王朝因不满明廷在东北设立铁岭卫而出兵挑衅。 结果自知不能与大明为敌的高丽将领李成桂发动兵变夺位,成功推翻了旧主。 李成桂一登基,迅速恢复了朝鲜半岛与明廷的宗藩关系。 “朝鲜”这一名称,就是经过宗主国大明的批准,才正式成为李氏王朝的国号的。 李成桂当时虽然臣服于大明,但由于他晚年偏爱幼子李芳硕,引发了第五子李芳远的不满。 经过两次“王子之乱”后,李成桂痛失爱子又被迫禅位于李芳远。 而李芳远继位后,虽然依旧将朝鲜定位为大明的藩属国,但并未放弃对东北地区控制权的争夺。 永乐元年,建州女真胡里改部首领阿哈出接受明廷的册封,成为建州卫指挥使。 朝鲜生怕明朝在东北地区逐渐加深的影响力会危及自己安全,于是在永乐二年册封建州女真斡朵里部首领猛哥帖木儿“斡朵里万户长”的头衔,希望借助猛哥帖木儿的力量来抵消阿哈出的影响。 不料,猛哥帖木儿很快就意识到投靠明朝显然比投靠朝鲜更加靠谱,于是永乐四年,在阿哈出的推荐下,猛哥帖木儿又被明廷封为建州卫都指挥使。 猛哥帖木儿的倒戈很快就引发了带动效应,东北地区的其他女真部落首领也纷纷表示愿意向明廷称臣。 于是朝鲜与明廷在东北地区的影响力之争很快就见分晓,最终李芳远不得不将东北地区的战略重点转向常规军事防御。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龚正陆的提议也是“于古有征”, “今时不同往日,朝鲜为明廷之藩属,在辽东的影响力早已不复李成桂、李芳远主政之时。” “我听闻自朝鲜国王李昖登基以来,朝鲜亦是内忧外患不断,必须倚仗大明才得保全。” “朝鲜在辽东既然再无扩张之力,我建州若向朝鲜称臣,就等同于向大明示忠。” 客观而言,在万历十五年的国际形势下,龚正陆的这条“当了儿子再装孙子”的建议,总体逻辑是成立的。 努尔哈齐虽然当过儿子也装过孙子,但他对此却顾虑重重, “向朝鲜称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儒家讲究‘一臣不事二主’。” “我如今已是大明亲封的建州左卫都指挥使,朝鲜既然事事仰仗于大明,即便我愿意向它称臣,朝鲜又怎敢接受呢?” 龚正陆笑道, “朝鲜自然不敢接受,如今朝鲜朝中‘士林派’重新掌权,朝廷分裂为‘东人党’和‘西人党’,两派之间互相攻击,党争不休。” “再加上近来我建州诸申屡次越境入朝鲜行窃,淑勒贝勒若于此时上表称臣,朝鲜两党定会拿此事大作文章。” “李昖为保得朝中安宁,定会再上表向皇上请示,如此一来二去,淑勒贝勒的忠心不就人尽皆知了吗?” 努尔哈齐思索片刻,道, “可在李昖请示之时,皇上会不会以诸申越境之事为借口,下旨命朝鲜向我建州出兵呢?” 龚正陆笑道, “那淑勒贝勒可以先下手为强,用我方才所言之皋陶制狱之策,处理一批违法诸申。” “在上表的同时,将这批诸申的头颅献给朝鲜,朝鲜得了诸申头颅,自然不好再以‘越境作乱’之名禀报皇上。” “这样一来,淑勒贝勒不是既能在我建州卫中立威,又能通过朝鲜向皇上示忠了吗?” 努尔哈齐沉思不语。 龚正陆又道, “皇上接了李昖请示,一共只有两种反应。” “一是赞同淑勒贝勒向朝鲜称臣,这样一来,我建州诸申自可以按照朝鲜朝贡规则,光明正大地去朝鲜贸易,如今的经济困境,自可以迎刃而解。” “二是不赞同淑勒贝勒向朝鲜称臣,或是留中不发,这时淑勒贝勒正好再向皇上上表一封,自诉忠心。” “朝中如王缄那般的‘主抚派’见到淑勒贝勒对大明如此忠诚,一定会纷纷上疏,劝谏皇上暂缓辽东战事,节省财政用度,以免寒了边夷效忠之心。” 龚正陆笑道, “依我看,朝中真正支持皇上进剿我建州的大臣并不多,再加上李总兵一向与内阁交好,这里应外合之下,皇上定不会忍心对我建州赶尽杀绝。” 努尔哈齐站了起来, “先生好筹谋!” 努尔哈齐朝着龚正陆作了一揖, “还请先生为我向朝鲜拟表。” 龚正陆忙道, “淑勒贝勒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尽心报答是应尽之责,淑勒贝勒不必如此多礼。” 努尔哈齐直起了身, “先生如此大才,却屈身于我建州一处,可是委屈。” 龚正陆一辈子就吃小鞑子这一套,闻言便笑道, “我若不遇淑勒贝勒,亦不过是一名小小边商,何来委屈之说?” 努尔哈齐感动极了,他平生读过的所有话本中“君臣相得”、“青山松柏”、“鱼水之欢”的段子在这时一下子都在他的脑中涌现了出来, “先生若不嫌弃我儿愚笨,我膝下诸子便拜先生为师,可好?” 龚正陆淡笑道, “甚好,甚好,只是我一早便同淑勒贝勒说过,我只略通汉学,譬如忠孝仁义,我且能道会一二,若是其他……” 努尔哈齐接口道, “先生传道授业,想教甚么便教甚么,不必顾虑‘其他’。” 龚正陆笑着回了一揖, “既如此,我这就去为淑勒贝勒拟表。” 努尔哈齐却忽然叫住了龚正陆, “不知先生可方便替我去一趟马市?” 龚正陆一怔,但见努尔哈齐面露难色,语气似乎有些羞怯, “先生知道的,佟氏身体一向不好,倘或小心将养,倒或有缓解。” “只是如今恰逢多事之秋,这黑山白水之间,连寻医问药的法子都没有。” “现在诸申不敢去同汉人交易,我也不好强求,可我见着佟氏一天天虚耗下去,心里总是难受……” 龚正陆忙道, “不如我就回一趟绍兴,为淑勒贝勒请一位靠得住的医生来罢?” “我听闻有一位名医李时珍,为了编撰医典,现在就在南方各省游历……” 努尔哈齐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 “这几年,辽东、朝鲜的医生我都快寻遍了,佟氏的身体到底如何,我心里有数,何苦再劳动名医来一趟?” 龚正陆问道, “那不知淑勒贝勒要我去马市是……” 努尔哈齐回道, “是佟氏惯常吃的一副中药药方,缺几味药材,除了马市哪里也没有,只得请先生替我跑一趟。” 龚正陆想了想,觉得这不是甚么大事,再说现在建州女真人人自危,除了自己这个土生土长的汉人,也没甚么合适的人能为努尔哈齐去马市购买中药药材,于是答应道, “哪里?淑勒贝勒客气了,既是大福晋需要,明日我便去马市将药材买来。” 努尔哈齐更感动了,朝着龚正陆连声道谢道, “那就有劳先生了!” 第三十一章 抚顺马市 翌日,抚顺城,东官岭,马市。 龚正陆推着一车貂皮,排在一条人头攒动的队伍后,等待着守市宫兵的勘验。 到了万历十五年,辽东马市的规定开市日期,已比明初规定的增加了一倍之多,而实际开市日期,更是明初规定的三、四倍。 虽然今日是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七日,但马市要一直从六号开到十号,十一号或许会闭市歇息一天,然后十二号再度开市。 因此龚正陆有足够的时间把车上的貂皮卖个好价钱,再将努尔哈齐需要的药材买回去。 守市宫兵的勘验职责共有两项,一是校验前来交易的边夷所持敕书,二是查验货物,拘收器械。 第一项比较简单直接,第二项则要却要花些功夫。 火药和兵刃一向是明廷所规定的马市“通贩之禁”,为防“奸民”图利诈骗,以及保障互市安全,来市人员所持的可疑器械也要被一一收缴。 由于有些建州女真周边的小部落是成群结队而来,所携货物装了好几大车,因此查检搜验起来要慢上一些。 不过龚正陆也不着急,他一面百无聊赖地排着队,一边气定神闲地打量起这整座抚顺马市来。 抚顺马市开设较晚,直到天顺八年才设立,在万历十五年,抚顺马市的贸易规模也远远不能和开原马市相比。 开原有三处马市:新安关、广顺关和镇北关,抚顺则只有抚顺关东官岭这一处。 抚顺互市的人数每批多者不过百余,而开原互市则是动辄数百,甚至千余人。 开原每批买卖夷人抽税多在四十两以上,多者可达百两,而抚顺的每批买卖夷人征税大约是十两。 抚顺马市仅限于与建州女真及其周邻部落贸易,而开原马市则是沟通辽东和东蒙古地区,以及整个女真地区的贸易往来。 换句话说,正是由于抚顺马市被长期压制在开原马市之下,因此建州女真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军事上,都远远落后于南北关海西女真的哈达部与叶赫部。 但龚正陆对抚顺马市的崛起却十分有信心。 他的直觉当然没有小鞑子那么灵敏,他是靠他这些年在辽东经商的实际经历以及对女真各部的势力了解做出的判断。 广宁、辽阳和开原是辽东的三大中心城市。 其中,广宁位于辽西,是巡抚驻地;辽阳位于辽东,为巡按和总兵驻地,而开原地处辽北,则是辽东的军事重镇。 辽东地区由南部辽河平原的耕地、西部草原、东部和北部的森林组成。 开原恰恰处于三大地理形态的交汇点,既是草原和森林地区进入南部农耕区的孔道,又是东部森林和西部草原的分界。 从气候和农业种植上来看,开原处于辽河平原北部,即传统汉人农耕区北端。 开原以北,常年温度较低,排水较为困难,难以发展精耕细作的农业。 若是汉人政权在开原以北设置卫所和驻军,则需要长途运输大量粮饷和军需,补给线过长,安全无法保障。因此,历史上汉人政权的东北活动范围,多局限于东南辽河平原的农耕区。 这一点决定了开原往往成为汉人政权经营东北的最北端。 作为三种地理形态的交汇点,开原的地理位置相当险要,虽孤悬辽北、三面环夷,但开原阻山带河,足以进退有据。 依靠大小金山,可阻挡西面蒙古部落的内侵;辽河环绕开原城外,又可以沿河防御;往北及东数百里,沿松花江,可直下黑龙江流域,控制沿岸女真部落;往南数百里,又有大道连接辽阳和广宁,三城为犄角之势,可互相支持。 纵观明代辽东形势,开原犹如一只楔子,深深地嵌入塞外,不仅成为游牧和农耕地区的分野,还隔断东部女真和西部蒙古的联合。 开原是明初东北塞外军事补给的基地和中转站,洪武和永乐年间,辽东荒芜,屯田未设,粮饷布花等军需,皆依赖内地海运。 辽东海运的船队到达牛庄以后,可以换船溯河而上,直接到达开原城外的老米湾,再以开原为主要粮饷囤积地,补给开原以北的卫所和驻军。 而由于辽东海运负担沉重,且风险极大,开原以北卫所,补给线太长,又缺乏安全保障,这样就造成了大宁和奴儿干都司卫所和驻军的补给困难。 洪武后期,明廷开始逐步放弃经营开原边外。 永乐初,受靖难之役的影响,明廷将大宁都司内迁;宣德五年,又罢松花江造船之役,全线后撤至开原。 至此,明廷在开原以北,不再驻军,仅保留羁縻卫所。 在交通位置上,开原既是辽东地区的驿道中心,又是东蒙古和女真地区的交通地标。 女真的朝贡验关,都必须经过开原,是明廷沟通辽东和女真地区的唯一官方通道。 正因如此,开原成为了明廷经营女真地区的前进基地,又是辽东防御蒙古内侵的军事重镇。 在大宁都司内迁和奴儿干都司撤销后,边外的羁縻卫所由开原守官和将领履行联络和管理职责。 通过开原,明廷能够有效地控制东北各民族和边外的羁縻卫所,隔断蒙古与女真的联合。 开原的特殊性,还体现为开原卫所驻军和屯民的来源和成分的多样性。 作为辽东的军事重镇,明朝在开原设置了大量驻军和屯民。 在这些驻军和屯民中,有大量归附的蒙古人和女真人,多被纳入军卫体系之中,称为“达官”。 开原将领往往因此卷入女真内部事务当中,李成梁对南北关事务的干预就是最典型的一例。 由于开原的特殊战略地位和驻军屯民间复杂的族群关系,使其成为辽东与东蒙古、女真地区贸易互市中心。 开原设立的三处马市中,新安关为东蒙古互市之所,而镇北关和广顺关为女真互市之所, 海西女真的哈达部和叶赫部分别筑寨于广顺关和镇北关外,专门从事于开原马市的居停中间贸易,这就是开原马市“南北二关”的主要利益矛盾点。 所谓“居停”,就是充当贸易中间人,从事转手贸易。 这种转手贸易就是南、北关将从明朝得到的朝贡赏赐和开原马市贸易的布匹、手工业品、农具贩运至深处女真,换取大量的皮货和山货。 同时,引导深处女真部落前来开原马市进行贸易活动。 开原马市贸易,特别是貂皮贸易的繁荣,最终形成了海西女真南北关强酋和开原将领、势家共享的利益格局。 开原马市贸易由此为女真强酋和开原将领、势家所垄断,双方甚至结成亲戚,共同分享巨额的贸易利益。 辽东与女真地区的贸易主要有两条贸易路线。 一是自黑龙江下游上溯黑龙江、松花江,更折向西南经今哈尔滨附近南抵开原;二是自朝鲜咸境南道,循图们江东北行,经长白山绕松花江上游,西南行至开原。 这两条从女真地区到开原马市的贸易路线,被女真人称为“金路”。 龚正陆心里是很清楚的,能从“金路”上攫取最大利益的并不是哈达、叶赫或内地而来的商人,而是由军功而起的辽东将领和势族。 王缄与顾养谦的争执,也并非全源于“主抚派”与“主剿派”之争,而是南北关势力失衡和辽东将领利益格局的转变。 王台死后,其所为哈达部建立的贸易垄断王国瓦解,北关逐渐掌握了贸易和军事的优势,而南关则陷入内斗当中。 南关的内斗与继承王台遗产直接相关,虎尔罕之子歹商、康古鲁和孟格布禄彼此之间争斗不休。 这其中的具体纠葛,养在深宫的朱翊钧不知道,客居辽东多年的浙商龚正陆却是了解得十分详细。 孟格布禄继承龙虎将军一职后,成为南关之主,而不得南关之利,于是逐渐倒向北关,与康古鲁形成了反对歹商的联盟。 万历十五年十月,康古鲁诱引歹商部属阿台卜花反叛,夺获南关大寨、歹商妻子及全部敕书。 歹商逃奔开原后,开原参将王缄数次派遣通事高应魁进行调解,但康古鲁和孟格布禄拒绝归还大寨和歹商部夷。 同时,孟格布禄又纳娶歹商妻室,吞并其家产。 而开原方面认为,康古鲁此次诱引阿台卜花反叛,乃是北关叶赫唆使,而孟格布禄阴助之。 如此一来,将导致南关并入北关。 开原方面誓保歹商,主要是怀疑康古鲁和北关相勾结,而孟格布禄今后若顺从北关叶赫,将难以为开原屏障。 故而开原兵备道王缄派遣南关马市通事崔得忠,传调南关三酋前来听谕,欲解决其内部矛盾,强令康古鲁和孟格布禄归还歹商妻子部落和敕书,而康古鲁坚执不从。 于是开原出动兵马近三千人,包围康古鲁寨,擒拿康古鲁,押送广宁监狱;又强行为三酋剖分夷寨、部落和敕书,勒令孟格布禄归还歹商妻子。 孟格布禄身为龙虎将军、海西女真之主,却因开原私利而屈从歹商之下,自然不能不有所触动。 于是,孟格布禄联合北关叶赫与西边的蒙古科尔沁部,再次图谋吞并歹商。 这就是顾养谦给皇帝奏疏上的那句“孟格布禄已叛”的真正缘由。 龚正陆想到此处,不由便微笑起来。 蒙古部落通过女真部落间接与明朝互市,而女真则借兵蒙古的传统,其来已久。 北关叶赫与科尔沁部之间,存在一条由开原、北关、科尔沁、索伦、北山野人、以至西伯利亚森林部落的贸易路线。 南关对于开原贸易路线的垄断,阻碍了这条西北方向的内陆亚洲贸易通道。 而明廷的女真政策一直有孤立、削弱蒙古势力的战略意图,因此北关选择与科尔沁结盟,与蒙古部落发生联系,恰是明廷的大忌所在。 马市的队伍缓慢蠕动着,不一会儿就轮到了龚正陆。 龚正陆笑着拿出敕书递过去,任由守市宫兵对着车上的皮毛翻翻捡捡也不动气。 北关与南北的矛盾,实际上就是双方争夺开原马市支配权的矛盾。 南关哈达从前与辽东边将势族关系密切,又是共同的贸易联盟,所以李成梁支持南关哈达的贸易垄断,不希望北关叶赫来搅局。 而对于顾养谦这样的忠臣来说,北关叶赫与科尔沁部的结盟破坏了明廷在东北地区的战略部局,因此他赞同进剿北关叶赫,以防马市之利落入蒙古人之手。 守市宫兵递还敕书,龚正陆朝他作揖道谢。 皇帝下旨有剿杀建州有甚么用呢? 边将们的目标是进剿北关叶赫而扶持南关哈达,可哈达再忠顺,因争产内斗而逐步衰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北关叶赫因结盟科尔沁,也早已失去了辽东边将的信任。 龚正陆推着小车往马市内部走去。 李成梁在中秋那天送给小鞑子的那五百道敕书就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就早看出了歹商的无能、康古鲁的贪婪、孟格布禄的狡诈,王台的儿孙们个个都不如他,连个叶赫都稳不住,还不如小鞑子使唤得顺手。 顾养谦虽然效忠皇帝,但相对于明廷的宿敌蒙古人而言,南关哈达一旦衰落,顾养谦为保开原屏障与马市利益,一定也是会支持李成梁扶持建州女真的。 龚正陆慢悠悠地走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向朝鲜称臣不算甚么,只要能让顾养谦和李成梁放心,将开原马市的经济市场逐步转移到抚顺马市,小鞑子难道还怕没有出头的那日吗? 现在一时的困苦,只是为了等待明军“完成”皇帝的旨意。 一旦明军调转人马进剿北关叶赫,无论进剿是否成功,南关哈达为了重夺女真霸主地位、北关叶赫为了对付南关哈达与求得辽东边将信任,一定会回过头来与建州建交。 女真部落之间最好的建交,就是联姻。 李成梁说得一点儿不错,小鞑子比李成梁当年受欢迎,哈达的歹商与叶赫的纳林布禄都愿意把妹妹嫁给他,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想到这里,龚正陆握着车把,轻轻地笑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马市上的小买卖 虽然有些客商已经回家准备过年了,但今日的抚顺马市依旧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间透出一股年前特有的、欢快而红火的气息。 十二月的辽东可谓呵气成冰,往来行人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若不细看,连对面来人是不是汉人都辨认不出。 龚正陆走走停停,想先看看今日是否有熟悉的客商来马市收购皮毛。 必须承认的是,龚正陆的这一点特质还是相当值得学习的。 他刚刚思考完建州未来与辽东形势,转身就能继续精打细算、锱铢必较,完全不觉得这两桩事有甚么上下之分。 一般人别说当了“伪国师”,就是以为自己能当个“伪国师”,也不禁会眼高手低,觉得在马市上为了一点小钱讨价还价有失身份,配不上自己的雄才大略。 而龚正陆虽说只有半瓶子水,但他没真把那半瓶子水当回事儿,这一点是很难得的。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龚正陆的眼帘。 龚正陆将车推过几步,拉下遮挡口鼻的风帽前围,朝着那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臃肿身影试探性地唤道, “琼标兄?” 那身影微微一震,抬起头来,也拉下风帽应道, “龚中军?” 晚明的辽东通事与女真中军是双方对外交涉的主要代理人。 辽东通事例有两种,一为通事官,一为马市通事,多半由辽东卫所的归附夷人及其后裔担任。 通事官负责女真人朝贡的审验、伴送和京城交涉,马市通事则负责监督交易、传话和抚赏。 辽东通事群体,因其交涉于两种文化和族群之间,在晚明辽东具有相当的特殊作用,如佟养性、董国云和李庆赛等人,即曾经充任通事。 努尔哈赤崛起后,这些辽东通事纷纷投附后金,在后金小朝廷中占据重要地位。 这一现象并非明廷独有,连朝鲜也未免其难。 譬如朝鲜通事郑命寿,他在“丙子胡乱”的时候,曾负责朝鲜和后金的联络,投附后金后,几成朝鲜的太上皇。 女真内部,因与辽东和明廷交涉需要,也有通事群体存在,这种主管对明贸易和朝贡的女真通事,大部分在女真内部具有相当高的地位,多被称为“中军”。 从内部地位来讲,女真的中军,要远远超过明廷的通事,一般多如龚正陆一般在女真部落中扮演着谋臣的重要角色。 女真内部的中军制度,与后来的扎尔固齐和都堂制度当有一脉相承的关系。 努尔哈赤崛起的过程中,其核心人物,尤其是曾任都堂、管理汉人的阿敦、武尔古岱、刘兴祚等人,都曾在建州内部担任过“中军”。 倘或龚正陆后来没有把小鞑子一家挑拨得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他大概也能要么管理汉人,要么当了朝鲜的太上皇。 因此范明范琼标的这一声招呼,成功地将他周围几个同样裹得身形臃肿的伙计模样的人招呼得抬起头来。 龚正陆朝那几人笑了笑,将堆满貂皮的小车推到了不挡路的一侧, “好久没见到范掌柜了。” 范明仍是悠哉游哉的老样子, “山西那边事多,一时也抽不出身来。” 龚正陆点点头,笑道, “可是巧了,淑勒贝勒昨儿还说起您呢。” 龚正陆指了指自己的那一车皮毛, “说范掌柜不来,这抚顺马市连个靠得住的收皮子的人都没有。” 范明的手缩在袖子里,脸上笑呵呵的,似是很享受龚正陆的这一番称赞, “淑勒贝勒近来还好吗?” 龚正陆道, “还好,还好,就是大福晋不怎么好。” 范明回道, “大福晋不好也有几年光景了。” 龚正陆叹气道, “淑勒贝勒心里早有准备,要能耗得一时,还是小心将养着。” 范明道, “大福晋对淑勒贝勒,那是没得说了,要不是这黑山白水的,大福晋真是戏文也上得,《列女传》也录得。” 龚正陆笑道, “那是,要不淑勒贝勒怎么能这么痛快地就改了姓呢?” 范明呵呵直笑, “是啊,姓可不是好改的,不过淑勒贝勒的性子就是专做一些‘不好改’的事儿。” 龚正陆偏了下头,觉出今日的范明有些不大对劲, “随汉姓对女真人来说也不是甚么大事儿,淑勒贝勒自己愿意,旁人也不能替他计较甚么。” 范明淡笑道, “可要是迟早得改回来,早计较总比晚计较来得好。” 范明一面说,一面站起身,细细地翻看起龚正陆小车上的皮子, “依我看,淑勒贝勒即使现在不计较,将来也是会后悔的……咳,这皮子不错,准备卖多少钱呐?” 龚正陆看了范明一眼,随口报了个不上不下的价钱,下巴朝着范明身后那几个臃肿的身形一扬,不咸不淡地道, “范掌柜的这几个伙计别是新招的罢?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呀,这么冷的天儿,就光看着自家掌柜动手,也不晓得上前来帮个忙!” 范明“嗳”了一声,挥手阻止了龚正陆的呵斥, “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原来手下的几个伙计都给了分红回家去了。” “龚中军也知道,北方这几个省从万历十二年开始就旱个不停,为保民生计,皇上还曾亲自步行二十余里,从午门走到南郊天坛祈雨。” “今年陕西又是大旱,山西也没好到哪里去,这饥民遍地,眼瞧着大家伙儿都无心生意,我便只好早早地散了银钱,随他们各回各家了。” 范明放下手中的皮子, “这几个伙计都是临时雇的,没有参‘身股’,也指望不了他们甚么。” “咱们山西人有句话,‘一厘生意自家人,百两薪金是外人’,人家不拿分红,我也不好对人家颐指气使的。” 龚正陆心中一沉,脸上神情不变,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范掌柜的这几个伙计是哪儿雇的呀?手脚这么不勤快,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呀,范掌柜说出来,让我以后也小心避上一避嘛。” 范明笑了一笑,道, “龚中军这话就不对了,这人和人又不一样,哪儿能偶然见到一个人,就以为他能代表一个省呢?” 龚正陆笑笑,道, “我猜他们肯定不是山西人,山西人都跟范掌柜似的聪明又勤快,哪儿像他们这样木愣愣的呀?” 范明笑道, “山西人也有愣的,是龚中军没瞧见罢了。” 龚正陆闻言,心中暗惊。 晋商的经商方式的确主要是股俸制,一般分为“银股”和“身股”这两种分红方式。 出资者为“银股”,出力者为“身股”,银股是东家投资商号的金融资本,对商号的盈亏负无限责任;身股是东家允许手下掌柜和表现优异的伙计以人力入股,参与分红,但不对商号的亏损负责。 万历十五年的范明虽算得上是小有资产,但还没有豪阔到只出银股的地步,他身兼东家与掌柜二职,经营之事,由他全权负责。 若是因着年节将近,临时雇佣几个只拿薪俸,无有股份的伙计也说得过去。 但晋商雇人,与徽商、浙商、闽商的用人标准都不同。 晋商在伙计的遴选上,严格遵循“避亲就乡”原则。 所谓“避亲”,就是指商号不得聘用东家亲戚,或是东家姻亲,尤其严禁使用“三爷”,即舅爷、姑爷、少爷,一切和东家沾亲带故的关系人员都不能参与经营。 至于“就乡”,则是指商号雇佣本省人为经商伙计,大多是同村或者是邻村,或较为临近的一个区域,一般不会超出山西省的范围。 伙计外出经商,家眷须留居山西,发挥地缘相近之利,不准“裸商”,以资保证,极少有商号雇佣外省人的情况。 因此范明此言一出,龚正陆立刻察觉出那几个“伙计”来历不寻常,恐怕非是善类。 范明摸出钱袋,依龚正陆开的价数出些碎银递过去, “这些皮子我都要了。” 许是龚正陆方才的话起了作用,范明这回一开口,那几个“伙计”总算动了一动,一一上前来替范明把貂皮搬下了车。 龚正陆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主动向范明问道, “不知范掌柜这回带了甚么稀罕东西来辽东买卖啊?” 范明温声笑道, “布匹、绢绸都有,还有几味药材,不过带得不多。” 龚正陆也笑道, “正好我要买些药,不知范掌柜这儿可有川芎、当归、桂心、桃仁、木香?” 范明笑应道, “这些都是常见的,我都有,龚中军要多少?” 龚正陆道, “范掌柜带来的我全要了。” 范明应下,回头随口指派了一个正在搬皮子的“伙计”去为龚正陆拿药材, “这药材都是治妇人病的,莫不是给大福晋买的?” 龚正陆笑了一下,道, “是啊。” 范明道, “这是治甚么?产后心腹痛吗?” 龚正陆“嗯”了一声, “大约是罢。” 范明道, “那这药也不够吃啊,都是中成方子,怎么治得好大福晋的病呢?” 龚正陆笑道, “我倒不知范掌柜还会看病开药。” 范明笑道, “龚中军在辽东或许没听说,皇上近来派潞王去南方主持海贸事宜,说是要重振永乐雄风,这海贸来去,最值钱的不就是香料和药材吗?” “所以我近来专研此道,想来也是有些成就的。” 龚正陆应道, “可不是么,听说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自海外载来的香料用不完,成祖爷还曾下旨用胡椒、苏木来折官俸呢。” 范明笑道, “正好,我这儿也有一味药材,名唤‘乌香’,有平肝补气、散寒止痛之效,比胡椒、苏木还得用呢,龚中军可要拿一些回去给大福晋试试?” 龚正陆忙道, “这怎么好意思?” 范明笑道, “皇上现今重海贸嘛,咱们做生意的也得跟着皇上的意思去做,龚中军要觉得这东西用得好、在辽东有市场,回头我就卖了山西的产业,也跟着南下开海船去!” 龚正陆心中一动,又看了一眼范明旁边正在忙碌的那几个“伙计”,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范明又笑了笑,道, “龚中军回去,别忘了替我向淑勒贝勒问声好。” 龚正陆回笑道, “范掌柜放心,您的话,我一定向淑勒贝勒全部带到。” 第三十三章 无波无澜的万历十五年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三十日甲申,岁暮。 大明天子亲享太庙,行大祫礼。 这是万历十五年的最后一场祭祀。 太庙寝殿中请出大明历代帝后衣冠,陈设玉前殿预设神位之上。 太祖居中南向,左昭右穆,每代帝后神位前都供奉有祭品,并放有香炉、烛台等器具。 迎神、初献、亚献、终献、彻馔,朱翊钧按照祭祀流程一步步地跪拜、叩首、献酒、祝文、奉福胙。 乐声庄严,燎炉飘出的袅袅青烟似乎在朱翊钧眼前形成了一道迷雾,使得那历代大明皇帝的神位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朱翊钧立在殿中,顶上是赤金贴花的天花板,脚下是沉压压的金砖地。 他心想,既然太祖、成祖万世不祧,那他们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来太庙祭奠他们的子孙是来自几百年后的现代人呢? 倘或大明的列祖列宗知道自己这个“万历皇帝”并非是他们的子孙,那他们还会像保佑那个真正的万历皇帝一样保佑自己吗? 礼乐声中,皇帝及陪祭官四拜乐止,读祝官捧祝,进帛官捧帛,各司其位,将其焚化。 太常寺卿在诸神位前跪奏礼毕,奏请皇帝还宫。 严冬的阳光是淡淡的,北京的雪停了,薄云如苏松大产的棉布织在空中,一切都努力、充实而安好。 今日岁暮祫礼行毕,明日正月初一,大明天子还要亲御皇极殿,受百官朝贺。 朱翊钧坐在车里,一颗心跟着车身轻颤摇摆。 万历十五年竟就这样要过去了。 他却仍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皇帝。 他实在是被现代教养得太好了,一当“万人之上”就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天下人。 即使他实际一个人都没欺负,也总觉得自己好像亏欠了谁、好像无意间就做错了甚么事。 这是朱翊钧的优点,他是一个相当有文明底线的人,对弱者永远存着一份惊人的善意。 这份善意是不会随着他的身份地位所转移的。 无论他是不是穿越成了皇帝,他都会觉得“皇帝”这个身份是在欺负人、是在剥削弱者。 即使朱翊钧遇上的是司礼监或东厂这样乐于被皇帝剥削的弱者,他也从未改变自己的观点。 真正的好人是不会被权势所左右的。 朱翊钧相信这一点。 因此朱翊钧从穿越到现在的这半年,他当真是一件突破现代文明底线的事都没做过。 就连挟持范明,让他把乌香卖给女真人这种事,朱翊钧都隐约觉得有些愧疚。 必须申明的是,朱翊钧觉得愧疚,不是因为“用鸦片残害女真人”这件事。 而是单纯得因为他是一个好人,所以无论那鸦片残害的是谁,他都会觉得愧疚。 回到了乾清宫中,朱翊钧刚换下祭服,身穿葫芦景补子蟒衣、帽佩万年吉庆铎针的张诚就迎了进去。 葫芦景又称大吉葫芦,谐音“护禄”、“福禄”,有“子孙繁茂”的寓意,专用于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到新年期间的宫眷内臣的穿着之上。 “皇爷。” 张诚一如既往地下跪顿首, “慈圣老娘娘让奴婢来禀告皇爷,潞王殿下回京了。” 朱翊钧抬起头,挥退围绕在身边的更衣宫人,又叫起了张诚, “哦?甚么时候回来的?” 张诚回道, “腊月二十三左右到京的。”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四弟要回京过年,怎么都没人来跟朕说一声呢?” 张诚道, “前朝事多,慈圣老娘娘不愿为这一点小事扰着皇爷。” 朱翊钧算了算时间, “从重阳到腊月祭灶,这一来一回,也不过三个多月的光景,四弟的脚程够快的呀。” 张诚低头不语。 朱翊钧又笑道, “别是内阁三位辅臣把扯力克送给他们的马借给四弟了罢?” 张诚吓了一跳,忙答道, “并无此等事。” 朱翊钧又笑了一笑,道, “那这么早就回京,又不告诉朕,便是事情办得不好了?” 张诚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道, “慈圣老娘娘说,后头有的是宫宴,潞王殿下过年多的是进宫的机会,倘或皇爷有话要问,也不急在这一时。” 对于这一结果,朱翊钧并不吃惊,海贸是闽浙粤三省豪商的金山宝窟,不是派一个亲王去以一换一就能轻易撼动得了的。 再者,潞王要是真那么能干,一出手就能把朱纨当年都没啃下的硬骨头全啃了下来,皇帝反而会有点儿不大放心。 朱翊钧可以想象,即使朱翊镠一去南方,那些海商就高高兴兴地把手上的账全交给朝廷,他也会装出“臣无能,此事皆须皇上宸断”的样子。 “无妨。” 朱翊钧摆摆手,十分宽容地道, “既然四弟刚回来,就先让他好生歇息几天罢。” 张诚微松了一口气, “是。” 朱翊钧道, “内阁可有要紧事禀奏?” 张诚忙应道, “首辅上了奏疏,说今岁自开讲一次之后,皇爷就再没有听过日讲,内阁为此很是忧心。” “又说皇爷若有政事下问,内阁可不拘日讲及御门之日,随时听召。” 朱翊钧淡笑道, “日讲经筵,于治国何用?” 张诚劝道, “奴婢听闻,自古帝王修齐治平之理,具在经传,废兴存亡之迹,具在史书。” “昔年太祖爷经营草昧,晚朝毕而入,晨星存而出,勤劳若此,仍日日不忘与儒臣宋濂、陶安、王祎、朱升等讲《易》,讲《书》,讲《大学》、《论语》、《孟子》。” “至洪武二十九年,太祖爷圣寿几七十,犹命博士许存仁进讲史书,再如近年皇祖世宗,除经筵日讲之外,复讲《大学衍义》,盖临御二十余年,圣龄几四十,未尝间断……” 朱翊钧一听这话就想起自己一大早上起来往太庙里祭的那场祀。 原来大明列祖列宗的事迹不全属于列祖列宗。 朱翊钧心想,人一当了皇帝,连跪拜的祖宗都成了天下人的了。 “许多事也是史书上没有的。” 朱翊钧开口道, “圣贤治的是古国,一代总比一代强,哪儿有总是今不如昔,时时刻刻都要去听古人话的道理?” 张诚为难道, “皇爷说得是,可这话奴婢一人却不敢往内阁那儿传。” 朱翊钧想了想,叹气道, “行了,知道了,你去答复申时行,就说今已岁暮,朕又屡屡动火,不时眩晕,待新春稍豫,即重开讲习。” 张诚应了下来。 朱翊钧转过身,往里间走了几步,脚心疼痛不已, “既然你不说,朕就自己说,张诚,你别以为你不说,朕对着他们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张诚一听,忙又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 朱翊钧这时是背对着张诚的,他看不见张诚跪在地上, “张诚,你去告诉老娘娘,潞王的差事,他办得好也就罢了,只要他尽力去办,朕绝不会苛责他。” “宗室的问题从周朝那会儿就有了,朕知道这事儿它急不得,朕若想削藩,也不会从四弟开始削。” “朕又不是张居正,随口一个罪名就能让先帝下诏废黜辽王王爵,甚至牵连至谋反,幽禁于凤阳惨死,这种事朕做不出。” 张诚连连叩头道, “皇爷息怒,老娘娘并无此意,都是奴婢不会传话……” 朱翊钧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地道, “朕知道他们不想变,无论是内阁、潞王还是老娘娘,所以他们要朕学古人,要古人教朕来治国。” “他们以为朕听了古人的话,就能一直把这大明当一个‘古国’治下去,当成三皇五帝时的一个城邦治下去,朕告诉你,他们休想!” 朱翊钧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太庙的赤金贴花天花板, “朕绝不当裱糊匠,一座房子漏雨,要修修补补,可拆了东墙补西墙,终究是不够的。” “司马光说得不对,他只想让皇帝学尧舜,这样的人说的话不能听。” 张诚沉默顿首,半响后轻声回道, “可倘或不愿修修补补,一下只换了梁柱,若是这换来的梁柱不好,房子也是会塌的。” 朱翊钧睁开了眼, “但若不换梁柱,屋外的风雨一大,这房子也快要塌了。” 万历十五年,是一五八七年,离历史上清军入关的崇祯十七年,还有五十七年的时间。 张诚道, “奴婢才疏学浅,还请皇爷恕罪。” 说罢,张诚又兀自磕起头来。 朱翊钧仍背对着,不去看他, “你不是才疏学浅。” 朱翊钧淡淡道, “你是吃准了朕的性子,知道朕断不会因传话而责罚你。” 张诚默然片刻,道, “皇爷是仁善之人。” 朱翊钧道, “仁善之人未必不能是圣主明君。” 张诚叩头以应。 朱翊钧又慢慢往里挪了几步, “朕累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先下去罢。” 张诚站了起来,同这几个月一直以来一样,躬着身子,低着头,悄没声地退出了暖阁。 朱翊钧缓缓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抬起头,看见那万历螭龙仍静静地蜷缩在那帐子顶端。 兽身退化,龙身萌出,类虎似猫。 仿佛一条蛰伏于深渊的飞龙。 第一章 海贸之利实乃为百姓所获(上) 万历十六年,一月十日。 恰如李太后所说,明朝宫廷的新年果然是大宴小宴不断。 朱翊钧虽然身体不好,但吃饭究竟是坐着的,因而竟也为此忙得脱不开身。 其中虽则朱翊镠进宫了几次,但也只是按例参席,远远地跟着众人向朱翊钧敬了几次酒。 好容易到了正月初十,新年的朝宴宫宴都告一段落,朱翊钧这才悄悄地让李太后把潞王召进宫。 朱翊镠今日穿着一件洒线绣经皮面戏珠龙葫芦景补子蟒服,下巴圆润润的,仿佛他过年吃的肉菜都补到他身上去了。 他甫一出现,并不用说话,凭他敦实的形象,就能将一整个慈宁宫忽然变得喜气洋洋。 朱翊钧觉得历史上李太后偏爱潞王是有原因的,朱翊镠从外表到内心都像极了年画娃娃,这种由内而外的单纯和憨厚是很讨李太后这种中国女性长辈喜欢的。 朱翊镠一进屋就跪下来向太后和皇帝拜年,这种叩头拜年的习俗在明代就已经盛行于京城朝野。 但朱翊镠这一拜一叩,却显得格外真挚而热忱,仿佛这习俗是专为他成例的一般。 李太后一见他这般就乐得合不拢嘴, “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用这般多礼。” 朱翊钧也跟着叫起, “是啊,四弟,先坐罢。” 朱翊镠扶着腰带起了身,在李太后身边坐了下来。 李太后立刻让宫女上了茶,又忙着问朱翊镠可想吃甚么点心。 朱翊镠笑眯眯地道, “这几天光皇上赐的就够我吃的了,来老娘娘这儿,就不贪嘴了。” 李太后道, “下了雪本该吃‘烩三事’的,先帝从前就爱吃这个。” “烩三事”其实就是指大锅烩。 明穆宗在年节所吃的大锅烩,是将炙蛤蜊、炒鲜虾、田鸡腿、笋鸡脯、海参、鳆鱼、鲨鱼筋、肥鸡、猪蹄筋共烩一锅,雪天进食,其乐无穷。 朱翊镠笑道, “我在府里自己吃过了,就不劳烦皇上和老娘娘再让光禄寺开火了。” 朱翊钧笑了笑,知道朱翊镠这是没办好差事,所以先做出一番心虚的模样,于是道, “那就上个百事大吉盒儿罢,年节里总得吃个零嘴甚么的。” 明宫正月所食的“百事大吉盒儿”,就是柿饼、干荔枝、圆眼、栗子、熟枣一干的水果零食,每种精挑细选一些,分类装在一整个食盒里。 皇帝亲自开了口,朱翊镠便不好再拒绝。 很快就又有一个宫女捧了百事大吉盒儿上来,轻轻地搁到李太后和朱翊镠中间的小几上。 许是那宫女相貌秀丽,她放下食盒转身离去的时候,朱翊镠还着意盯着她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李太后像是没看见朱翊镠的眼神走向,只是亲自褪下护甲套,开始替朱翊镠剥栗子, “有甚么话就尽管回罢。” 李太后边剥栗子边道, “这事情好赖,皇上早听那些跟着你去的锦衣卫说过一遍了,你也不必瞒着了,有甚么难处,照实说就是。” 说罢,便往朱翊镠口中塞了一个刚刚亲自剥好的栗子。 朱翊钧哪里会看不懂这出“母子情深”,闻言只是笑道, “朕让四弟办差,是想名正言顺地多给他赐些封地,又不是刻意为难他。” 朱翊镠嚼了两下栗子,直嚼得满口香甜, “景王叔叔的湖广那四万顷地,臣实在是无力受之,皇上还是赐给别人罢。”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咱们天家的钱、天家的地,四弟却非要让给外人,可真是教朕寒心。” 万历皇帝终究是太祖高皇帝子孙,形貌再如何孱弱,总是笑时比不笑时更可怕。 朱翊钧行了半年多的祭礼,今日总算是变相地继承了这份特有的帝王气质。 朱翊镠苦着脸道, “皇上,海贸之利非海商独有,实乃闽浙粤三省百姓共分而食之。” “《论语》尝云君子之道,是乃‘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臣无惠无义,实在不敢与民争利。” 朱翊钧道, “如今天下盐商不止数万家,天下盐店亦不止数万处,难道还不足以易以海贸之利吗?” 朱翊镠摇头苦笑, “杯水车薪。” 朱翊钧皱起了眉。 其实这一点在派出朱翊镠去南方之前他就已经考虑到了,但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自隆庆开海以来,中外商人们为了追求利润最大化,不再利用朝贡贸易体系,转而建构独立的区域贸易体系。 而在这个新的贸易体系中,商人成为主角,国家反倒成了陪衬。 利润的诱惑以及商人们求利生存的动机,使得运作海贸的队伍不断壮大。 若要“中国制造”能顺利地送达欧洲人手中,中国的商人就必须加强分工与相互协作,并与外国人一起构建起一个紧密的海上贸易网。 这一因素显然会使得沿海省份参与海贸的人员构成变得复杂化。 倘或各个阶层都加入海上贸易的经营并以此谋生,那朝廷的确很难轻易就将这桩生意占为己有。 李太后又剥了个栗子,转身却递给了朱翊钧, “皇上,我多句嘴,你四弟是不成器,但商人的饭碗好抢,老百姓的饭碗不好砸。” “这事儿就算不是你四弟去办,而是再派一个一模一样的‘朱纨’去,他也是要回来跟皇上叫苦的。” 朱翊钧默默地把栗子放进了嘴里。 李太后又道, “天下的盐店再多,它不可能多得过三省的百姓。” “皇上即便把盐店换给了海商,可这食盐之利究竟还是从百姓身上来。” “海贸归了朝廷,皇上换一批自己人去管,砸的就是百姓的饭碗。” “这一来一去,百姓吃不着盐店的利润,反丢了海贸的银钱,他们不把潞王府掀了才怪!” “我知道皇上是好心,但你四弟他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等人家来掀他,他见势不妙,自己就先举手投降了。” “皇上要想骂,那就骂罢,这人胆子小啊,老子不管多能耐他都改不过来。” “先帝是没法儿跟你四弟计较了,皇上要想管教,我也不拦着,只是这年节里哭嚎不吉利,皇上要想动刑处罚,最好还是要等到年后。” 李太后是一贯的小骂大帮忙,朱翊钧一看就知道这对母子早就事先分好了角色,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地演戏给自己瞧。 事已至此,光数落朱翊镠也无济于事。 朱翊钧咽下了栗子,淡声道, “老娘娘这话说的,这海贸的钱收上来就是咱们一家人的,现在朕让四弟去收外人的钱,外人不肯交,那是外人不对,朕怎么会因为外人而责罚四弟呢?” 朱翊镠微松了一口气。 朱翊钧又发问道, “四弟,你且说说,闽浙粤的那些百姓是如何参与海贸经营的?” 朱翊镠一下又坐正了身子, “那途径可多了,基本上算是方方面面都参与了。” 朱翊钧道, “具体来说呢?” 朱翊镠想了想,道, “其实罢,这海商不全是‘商人’,就臣于南方所见,下海经商者不仅有地方大族、地主商人,还有渔民、船工、游民以及沿海的下层百姓。” “臣之所以不敢妄动,就是因为这些下海经商者之中,下层贫民占多数。” “就算仅论海商,那也有商主、船主、散商之分。” “据臣所闻,商主与船主一般是当地的势家大族,他们不仅有资金建造海船,购买大量货物,而且还有能力打点官府。” “商主不一定亲自出海贸易,而是将资金或货物交给他人,由他人代为出海贸易,这一点和晋商的‘东家’很是相像。” “有些商主也自己建造船只,将船租赁给商贩或雇佣水手出海贸易,不过由于海贸有风险,他们怕人财两空,所以一般会去雇船主。” “船主就是指自己拥有船只的那些人,他们会亲自出海,或是自负盈亏,或是受雇于商主,这都不一定。” “臣记得嘉靖年间那个被俞大猷击败的海盗林道乾就是船主,简直是无法无天。” 林道乾是晚明时期,广东潮州着名的海盗首领,嘉靖四十五年时被俞大猷所败,后来索性自行出海去了泰国,在那里裂土封王,成了勃泥国王的驸马。 并在泰国南部的海澳中建了“道乾港”,还要求暹罗国王不要理睬明廷搜捕他的命令,否则就联同勃泥国进攻暹罗,因而使得暹罗国王对他言听计从。 林道乾在勃泥国的逍遥一直持续到了万历八年。 万历八年时,两广总督刘尧诲设法联合居澳葡人再剿林道乾。 由于林道乾在东南亚的发展直接对葡萄牙人的贸易利益起了冲突,所以葡萄牙人表现得十分积极,不但要求主动要求出击,而且还自己装备了武器。 暹罗国王闻听消息后,也派遣使者向明廷告密。 不想林道乾纵横万里海疆,才智过人,很快就得知了暹罗国王的背信之举,他立刻发兵进攻暹罗,打败了包括葡萄牙人在内的各国敌人,掠走了暹罗国的大批船舰扬长而去。 虽然林道乾早年留在广东潮州的部众被明军打败了,不过本人的结局十分不错,明廷始终奈何不了他。 他最后在勃泥国自行称王,也算是晚明时期海外华侨的杰出领袖之一。 朱翊钧想起林道乾,不禁就有些痛惜这么好的人才无端就变成了泰国人, “嗳,林道乾此人,不提也罢,四弟再说说散商罢。” 朱翊镠继续道, “散商就是一般百姓,他们一般是采取合伙或者依附势家大族的方式下海贸易,以分摊成本,抵御风险。” “有的散商是搭乘船主的船只,船主向其抽取一定的银子,散商各自贩卖各自的物品,有的散商是合伙建造船只下海贸易。” “除了商主、船主、散商外,每条出海船只上还有数量不等的船工,这些人各有所长,基本上都是靠出海吃饭的,老家也没甚么田了。” “就算皇上让他们回去种田,那也比不了出海,搞不好就会闹起来。” 朱翊钧想了想,道, “你说得这些,还只是和行船有关的百姓罢?” “倘或海商要拿中国制造的货物出海去卖,那这些货物也得有人制造、有人运送、有人经销罢?” 朱翊镠笑道, “皇上圣明,据臣所见,这一笔运送海外的货物从生产到装船,其中环节项项有利可图,以此为生的百姓更是数不胜数。” 朱翊钧淡笑道, “哦?不知这些环节其中,又有哪些关窍呢?” 第二章 海贸之利实乃为百姓所获(下) 朱翊镠又从李太后手里接过一枚栗子, “譬如说陆地行商,这商品从腹地运往沿海港口,就需要陆地行商来寻找稳定的货源,沟通港口与商品生产地。” “由于先帝在月港开关以后,在浙江不如在福建和广东那样前往海外便利,便有许多浙商,在浙江当地买进丝棉、水银、生铜、药材后,再去广州卖给出海的海商或者洋人。” “然后再从广州进购洋货,回浙江卖出,这一进一出,便被南方人唤作‘走广’。” “原来先帝在的时候,分明是禁止洋人进入广州,只准他们在濠镜交易的。” “现在‘走广’的人一多,来广州的洋人也多了。” “臣听闻,那广州交易会现在变成了一年两次,每次要持续两、三个月,相当于洋人最起码每年要在广州待上个大半年。” 关于澳门葡萄牙人进入广州的问题,朱翊钧是清楚的。 实际上,根据葡萄牙人的史料记载,定居澳门的葡萄牙商人至少在嘉靖三十四年就已经获得了参加广州交易会的资格。 但是由于明廷内部意见的不统一,在万历六年以前,即使明穆宗已经开放了部分海禁,葡萄牙商人的在华海外贸易,还是被基本限制于澳门境内。 可后来广东地方政府发现,由于中葡商人在澳门交易,葡萄牙人只需缴纳船税,因此市舶之利基本算是拱手让与了洋人,明廷获利不多。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增加海外贸易收入,广东地方政府于是决定允许外国商人来广州进行贸易。 而葡萄牙作为第一个进入中国海外贸易市场的西方国家,自然成为了广州交易会的主要参与者。 自万历六年开始,葡萄牙人被准许到广州交易,最初广东地方政府设置广州交易会的时间,是每年一次。 到了万历八年以后,根据航海季风规律,广州交易会时间又被改为每年春夏二次。 依照葡萄牙商船到达广州的时间,广州交易会大约每年春季从一月份开始,主要展销印度等地的商品;夏季则从六月开始,主要销售日本的商品。 葡萄牙人在广州交易会上不仅可以购买到高质量的中国商品,还可以根据海外市场的市场需求进行特别定制,由此赚取高额的利润。 他们一边用白银购买中国市场中珍贵的丝绸、瓷器、珍珠、黄金等商品,一边又将欧洲的毛织品、印度的象牙和琥珀、南洋地区的胡椒等商品投放广州市场。 在各国港口的重税之下,这种海上转手贸易仍然给晚明的葡萄牙海商带来了高达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九十的巨额利润。 这也就是为甚么,直到李自成率领农民军攻入北京城,甚至清军入关南下之后,葡萄牙人依然非常积极地援助南明小朝廷抵抗其他政权。 可以说,直到明朝正式灭亡前,葡萄牙人通过澳门,始终牢牢地掌握着东方贸易中最大的特权。 朱翊镠将手中的栗子吃进嘴中, “大半年能买多少货物?无论是生丝也好,是瓷器也罢,据臣所见,这洋人购货,一般不是预付定金,就是贷款给供货商。” “那些‘走广’的商人为了迎合洋人的需要,自然会在当地增加生产,专门雇人去纺织或烧造,如此一来,又有不少百姓跟着放弃耕种……” 朱翊钧忽然打断道, “为甚么一定要让百姓专于耕种呢?” 朱翊镠一怔,但听朱翊钧说道, “南方本来就是兼并不断,流民过剩,他们若有个一技之长,跟着‘走广’商人纺织烧造不是很好吗?” “倘或朕掌握了海贸,也一定不会非要把这些人给换走。” 李太后剥着栗子开口道, “皇上或许并没有这份心思,可真到了那个时候,却也不一定能如皇上所愿。” 朱翊钧疑惑道, “老娘娘何出此言?” 李太后又往朱翊镠嘴里塞吃食, “倘或皇上掌海贸,那这供给洋人的生丝瓷器便自然成了力役的一部分。” 朱翊钧道, “朕可以和这些‘走广’的浙商一样,用银子雇人来纺织烧造。” 李太后淡笑道, “皇上现在说是‘雇’,但到时候这银子和货物一起摊派下去,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譬如就拿匠户来说罢,自嘉靖四十一年起,轮班匠便一律征银,朝廷以银雇工。” “依理而言,这和‘走广’浙商去雇人纺织烧造并无不同,可皇上去岁不还是裁减了烧造的数目吗?” “一个供给洋人,一个供给朝廷,前者趋之若鹜,后者避之不及,这就是官营的难处了。” 朱翊钧默然不语。 李太后又道, “只要是朝廷命令要用的东西,无论它的利润有多大,终究会变成百姓的负担。” 朱翊钧顿了一顿,忽然开口道, “原来不是那林道乾无法无天。” 朱翊钧叹息道, “是朕留不住林道乾这样好的人才。” 朱翊镠咽下口中的食物,忙安慰道, “小民唯利是图,皇上不必为此感伤。” 朱翊钧想了想,追问道, “那除了这些专事生产生丝瓷器的工人,可还有其他甚么人依赖于海贸生存?” 朱翊镠答道, “还有疍民。” 朱翊钧问道, “疍民不就是生活在水上的连家船民吗?” 朱翊镠道, “是啊,不过这闽浙粤的疍民按照其所居的水域,又可以进一步分为沿海疍民、内河疍民和沙田疍民。” “沿海疍民主要分布在闽粤琼沿海的主要渔港,内河疍民分布在珠江、韩江和闽江下游,尤以珠江口最多;沙田疍民分布在珠江三角洲一带的沙田区。” “据臣所闻,现今仅广东一地,其疍民人数就在五万人以上,他们一般活跃于外国船只和中国商船出入的港口和岛屿附近海域。” “由于他们善于操舟,海商就会利用这些疍民,或是让他们把货物从山区经水路运到港口,或是让他们从海岸运到走私小岛上,反正为了逃税,海商们甚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不过疍民的主要用处还是服务于远洋商船的补给,无论是外国船还是中国船,只要给银钱,这些疍民就会帮忙补充船只的淡水和食品。” “他们以此为生,又本来就生活在水上,朝廷无论是想进剿还是招安,都很难对他们有所处置。” 群众基础太过广泛,纵使朱翊钧是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一时也想不出甚么好法子, “难以处置,就先不要处置,这些人自古代百越时起就生活在水上了,也不是朕一时想禁就禁得了的。” 朱翊镠笑道, “皇上圣明。” 朱翊钧道, “除此之外,可还有自海贸获利之民?” 朱翊镠想了一想,道, “再有就是牙人了。” 朱翊镠顿了一下,又道, “不过闽粤的牙人也不能都全算是小民。” 朱翊钧问道, “这又怎么说?” 朱翊镠道, “牙人就是陆地行商和海商之间的中介,个个都精通好几种洋文,一种叫‘揽头’,另一种是铺行和夷商纲纪。” 朱翊钧问道, “这两种有甚么区别呢?” 朱翊镠笑道, “揽头是半官半商,铺行和夷商纲纪却是广东布政司许可的经商衙门。” “现在广东、濠镜的揽头大多都是福建人,他们一是负责为海商评估市价,二是代洋人缴纳饷税。” “至于铺行和夷商纲纪,则是专门为广东布政司负责夷货销售、国货采购和商品加工,广东官府所需的外国商品皆由其代为购买。” 李太后插话道, “其余的可以不管,牙人却是首先要安抚好的——让洋人进广州已经够开恩的了,要是再没了牙人在中间斡旋,那洋人岂不是就大摇大摆地进到内陆来了?” 朱翊镠道, “老娘娘说得正是,臣也是这样想,宁愿让广东布政司麻烦着点儿,也不能就这么放任洋人进内陆。” “他们在海上做做生意倒还好,要一进内陆,指不定得出多大乱子呢。” 居留澳门的葡萄牙海商能去广州交易会却不得进内陆也是事实。 明廷对澳门葡萄牙人前往广州交易会的人数有严格的限制,葡萄牙海商一般只能委派几个代表在白天前去,而且必须乘坐广州政府指定的交通工具,同时被严格禁止在广州城内随意走动。 因此这就给了牙人牟利的可趁之机。 朱翊钧知道,晚明在广东的福建揽头大部分都受当地政府的差遣。 他们虽然以个人的身份在葡萄人面前出现,但手中玷官剥商的权力,始终都来自于官方的赋予。 “那也不一定。” 朱翊钧淡淡道, “现在洋人没进内陆,乱子就已经不少了,他们就是进来了,也不影响咱们甚么。” 李太后又递过一枚剥好的栗子,朱翊镠却像是吃够了,他往身侧一挥手,相当豪迈地拒绝了李太后的投喂, “这洋人能闹出的乱子,和大明原来有的乱子都不一样。” 朱翊钧奇道, “怎么个不一样?” 朱翊镠道, “广东布政司把濠镜许给佛郎机人自治,皇上可知他们是怎么自治的?” 朱翊钧道, “朕猜不着,四弟且说罢。” 朱翊镠忽然一瞪眼睛,圆下巴下面的粗喉结都跟着抖动了一下, “皇上要是知道了,必得龙颜大怒!” “臣也是到了广东才晓得,原来那洋人的官,竟然都是濠镜市民选举出来的!” 第三章 我大明自有国情在此 朱翊钧在当了近半年的皇帝后总结出了一条经验。 皇帝是不能把自己面前每一个人的情感表达当真的。 皇帝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皇帝面前的每个人都习惯于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揣测皇帝的心意,乐于抢在皇帝前头替皇帝表达情绪。 所以每当朱翊钧出现的时候,在场每一个人的情感表达都格外丰沛。 这一现象在皇帝生气或应该生气的时候最为明显。 朱翊钧发现,每当自己一不高兴,甚至都不用不高兴,即便只是有一点不自在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能立刻心领神会,然后迅速调整情绪,力图表现得比自己还要生气。 抢在皇上前头替皇上生气,把皇上不方便出口的话抢着说出来,这是做臣子和奴婢的本分。 朱翊钧既然是皇帝,当然没办法去让臣子和奴婢不要践行自己的本分。 但朱翊钧在总结出这条经验后,却也再不把臣子和奴婢的本分当真。 他知道臣子和奴婢虽然是真心实意地替他生气,但他们在生气的时候并不投入,是一种十分有分寸感的生气。 就像朱翊镠此刻又瞪眼睛又抖喉结,但朱翊钧知道他不是真为了“洋人的选举”而生气。 他只是单纯觉得“皇上一定会为了洋人的选举而生气”,为了践行自己的臣子本分,他才表现得如此义愤填膺。 其实若是就事论事,晚明的葡萄牙人在澳门自治中采用选举制度并没有甚么可令朱翊钧生气的。 实际上万历十六年的葡萄牙仍然是一个君主制国家,且在万历九年的时候,葡萄牙由于失去了它的合法王位继承人而被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侵占。 来自西班牙的腓力二世以继承战争战胜者的身份被拥立为葡萄牙国王。 葡萄牙和西班牙之间就此达成了一个“伊比利亚联盟”。 同后世两国之间占领与被占领的关系不同,万历时期的“葡萄牙——西班牙”应该被归类为一个共主联邦政体。 这也就是为甚么晚明的史料中把来自这两个国家的夷人统称为“佛郎机人”。 根据西班牙与葡萄牙两国之间的联盟协定,腓力二世成为葡萄牙国王之后,葡萄牙人仍保持了与印度及其他所有合并了的葡萄牙领地的独占贸易,并得以与西班牙、秘鲁和吕宋马尼拉自由往来。 这其中也包括了澳门葡萄牙海商在广州的贸易垄断权。 可以推测,在澳门的葡萄牙人肯定是非常反感葡萄牙与西班牙合并的。 因为如果在澳门的葡萄牙人被降到一般西班牙臣民的地位,澳门港就一定会向西班牙人开放,那么葡萄牙人对华贸易的垄断势必将立即告终,其损失将无法弥补。 所以当时在澳门的葡萄牙人尽管在名义上承认腓力二世是他们的国王,但实际上澳门的葡萄牙社区是竭力想摆脱腓力二世的行政控制的。 因此在万历时期的澳门葡萄牙社区,就产生了一个“一人一票”的伪民主自治制度。 当时澳门的自治组织是以公选为基础的。 每一个在澳门出生且具有法律资格的自由市民都有选举权,来自其他葡属领地的自由民,只要在澳门结婚或者定居,也将获得选举权。 自嘉靖四十一年选出澳门行政首领之后,万历八年又增设了一名葡人大法官来执掌治安。 到了万历九年,西班牙和葡萄牙正式合并之后,澳门的葡萄牙人选举出了由行政长官、判事官、日本贸易舰队司令和市民代表组成的行政议会。 万历十一年又选举产生了两名法官、三名高级市政官、一名检察官和一名财政官,这些选举产生的官员组成了澳门的市政委员会。 尔后,明廷为了‘以夷制夷’,在澳门也委任“夷目”对广东地方政府负责,这一职务一般由澳门葡萄牙市政议会民政官担任,同样也是由澳门市民选举产生。 对明廷本身而言,葡萄牙人在澳门的选举自治制度无疑是利大于弊的。 因为在澳门的葡萄牙社区产生公选自治组织之前,在澳门的葡萄牙人是受驻印度果阿的葡印总督和负责中国、日本贸易的葡萄牙贸易船队司令官管辖的。 虽然这种管辖的实际执行情况不大理想,但从法理上来说,葡印总督是葡萄牙国王亲自授权的海外代理人,除了司法权以外,和葡萄牙国王具有同等行政资格。 而在澳门建立起自治组织之后,澳门葡萄牙人脱离腓力二世管制的愿望变得越发强烈。 历史上也的确如此,在万历二十三年时,基于澳门市政委员会的请愿,腓力二世正式批准澳门葡萄牙人享有全部自治权,使澳门在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联邦之外,另外取得了自治城市的地位。 所以从利益角度来说,朱翊钧虽然皇帝,但也并不十分反对澳门葡萄牙人实行选举自治。 明廷在万历时期对澳门的控制还是相当强有力的,无论是司法还是税收,都没有因为葡萄牙人的自治而吃亏。 相反,就是因为明廷和广东当地政府允许了葡萄牙人在澳门的自治,使得澳门葡萄牙人在利益上和明朝政府达成了一致,甚至因此成为了明亡前除了朝鲜以外的最忠实的拥护者。 所以朱翊钧并不生气,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要不让洋人选举,他们就不交税金和地租,那样更划不来。” 李太后放下手中的零食,拿过侧旁的一方湖色熟罗手帕,轻轻地擦着手道, “所以啊,你四弟有这些顾虑也是对的,倘或海贸的生意归了朝廷,那些在濠镜的洋人肯定不满。” “他们要一不满,无论是直接在濠镜生乱,还是跑到广州去煽动那些靠海贸为生的百姓造反,对朝廷都是有弊无利。” “皇上还年轻,我却是年纪大了,听见这话就多啰嗦两句,皇上别嫌我唠叨就好。” 朱翊钧心想,李太后对朱翊镠的偏爱已经不能算是人尽皆知,而应该算是有口皆碑了。 如果这回自己不是派朱翊镠去办这差事,按照李太后的性子,她绝对是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 “怎么会?” 朱翊钧淡笑道, “近些年老娘娘少问政事,今日好容易为四弟开一回口,朕若是拂了老娘娘的好意,那便是不孝了。” 李太后重新戴上护甲, “皇上若不嫌烦,那我就再说两句,使民以时是一回事,与民争利是另一回事。” “将海贸之利让给洋人并不是一件坏事,就瞧那些出海来中国的洋人,来了没几年,就平白无故地张罗起甚么‘选举’、‘自治’来了。” “要再过两代,说不定连他们自己国家的皇帝都不认了!” 李太后不愧是跟着从前的小皇帝听过政的女人,一语就道破了封建帝王最为恐惧的要害之处。 好在朱翊钧是个现代人,在亲眼见证过近代西方的殖民扩张之后,他并不会轻易被手中的帝王之权所蛊惑, “老娘娘言重了。” 朱翊钧淡笑道, “倘或百姓心里向着国家,他们自己选出来的官,又哪里不会向着国家呢?” 李太后道, “官若是百姓选出来的,他们就只会听百姓摆布,哪里会将皇帝放在眼里?” 朱翊钧道, “国家并不等同于君王。” 李太后摇摇头,道, “皇上,国与君自古就互为一体,因此隋唐才开科举,才有‘天子门生’。” “官员们只有效忠于皇上,才会一心为国家考虑。” 朱翊钧道, “朕想掌海贸,就是在为国家考虑。” 李太后道,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上若想掌海贸,要么学太祖皇帝,下旨‘片板不得下海’,要么学先帝,只让广东、福建开埠,其余一律视为违禁。” “但倘或皇上既想掌海贸,又不愿断了百姓的生路,那就是在变相地鼓励百姓出海。” “一旦民间出海成风,百姓必不会再满足于耕稼力田,再者这海外之地,不受我中国所控。” “万一这出海的百姓也跟那濠镜的佛郎机人一样,在海外张罗起‘自治’、‘选举’,不愿再受中国管辖,那可怎么办呢?” 朱翊钧笑道, “这老娘娘且放心,我中国地大物博,洋人都要来咱们这儿才能买到好东西。” “这出海的人本身就是为了赚钱,那佛郎机人搞选举,归根到底也是为了赚钱,哪里有出海的人为了选举,反倒跟赚钱的地方绝交的道理呢?” 李太后道, “那这些人要为了赚钱,把闽浙粤三省鼓动得和濠镜的佛郎机人一样,也开始要求自治和选举,皇上又该怎么办呢?” “再说,现在江南漕运的负担本来就重,福建多山少地且不说它,浙江和两广的税收却是重中之重。” “一旦朝廷鼓励出海,民间必会纷纷响应,转而放弃田土耕种,同商人和洋人沆瀣一气。” “要没了农税,朝廷光靠商税和关税能经营得下去吗?那辽东九边、西南漠北,不都是花钱的地方?” “要能经营得下去倒也罢了,万一这一出海,闽浙粤三省的百姓受了洋人挑唆,到头来连商税和关税都不肯交,直接学洋人开始要求在闽浙粤自己选官了,那祖宗的基业不就毁于一旦了吗?” 朱翊钧张了张口,不知道为甚么,忽然就有些心虚, “……老娘娘说得也太夸张了罢。” 李太后道, “太祖皇帝当年就是从南方起的兵,蒙古人南征北战,九洲在内,甚么类型的国家他们没掌管过?” “结果到了中国这儿,东南一出问题,他们不是照样被太祖皇帝赶回草原了吗?” 李太后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一通话下来,把朱翊钧这个意图改革的现代人都说得犹豫起来。 如果按照近代西方国家崛起过程中殖民扩张的模式,就必须以皇室为首,在大开海禁的同时实行重商主义政策,发动民间力量去占领各国海路,发展海外殖民市场。 但是在这一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就会出现如同晚明澳门葡萄牙人那般,为了商业利益而摆脱原有君主国家的控制,实行自治选举的情况。 倘或这种情况蔓延到中国本土——从晚清的历史教训来看有相当大的可能蔓延到本土——那势必会对明廷的集权统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李太后又叹道, “倘或为了海贸之利毁了祖宗留下的江山,皇上,我往后到了地下,可是没脸去见祖宗的!” 李太后一面说着,一面就拿过那方熟罗帕子,作势拭起泪来。 李太后这一动,朱翊镠立刻就坐不住了, “老娘娘怎么好端端地就说起这不吉利的话来了?” 朱翊镠倾身去劝, “早知道老娘娘会这样,臣方才就不提洋人选举那回事儿了。” 朱翊钧见状,也只好跟着安慰, “朕知道其中利害,老娘娘一片苦心,朕都一一记下了。”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一通好劝,李太后听了半响,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其实罢,濠镜的洋人搞选举那事儿,也不能都怪到海贸头上。” 朱翊镠打着圆场道, “臣听广东那边的人说,万历十年,濠镜的洋人刚开始搞那个自治的议事厅的时候,原来广东布政司是不承认的。” “后来是当时的两广总督陈瑞收了两个洋人的贿,里应外合之下,才让佛郎机人的自治得逞了。” 朱翊镠看了朱翊钧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皇上当时应该不知道这事儿。” 万历十年的两广总督陈瑞是深受张居正器重的“张党”成员之一。 朱翊镠这么说,全然是为了替皇帝推卸责任,葡萄牙人在澳门成立自治组织的时候,张居正在朝中正好处于权力顶峰。 而万历十一年,陈瑞被弹劾致仕时,御史给出的罪名又恰好是陈瑞在任上搜括金银、行贿张居正。 因此朱翊镠的逻辑,就是张党罪大恶极,为了个人利益出卖澳门给葡萄牙人,而皇帝是绝对全然无辜不知情的。 朱翊钧笑了笑,却未说张居正如何,只是道, “洋人那么厉害呢。” 朱翊镠见皇帝并未不快,连忙附和道, “可不是,臣听闻当时向陈瑞行贿的,一个是濠镜的司法官,一个是耶稣会的洋和尚,两人还都取了个中文名……” 朱翊钧心下一动,打断朱翊镠的话头追问道, “甚么‘会’的洋和尚?” 朱翊镠一怔,下意识地回道, “……耶稣会啊。” 朱翊镠见皇帝直直地盯着自己,忙又补充道, “哦!广东那儿管那些洋和尚叫‘传教士’,他们说是来传教,其实和濠镜的洋人都是一伙儿的!” 朱翊钧的眼睛倏然一亮, “给朕讲一讲那耶稣会罢。” 第四章 洋人有甚么了不起 朱翊镠一愣,随即笑道, “这臣可不敢讲。” 朱翊钧奇道, “怎么不能讲啊?” 朱翊镠不答,只是嘿嘿讪笑,一面又从百事大吉盒儿里拈了枚去了核的熟枣来吃。 朱翊钧又看向李太后。 李太后只得道破道, “商人来做生意交税也就罢了,传教士不事生产,他们能顺利居留濠镜,一定往广东官场行了不少贿。” “你四弟去南方不过是走马观花,又不是单为了捉贪官去的,再说陈瑞走后,那继任的吴善、刘继文都是难得的好官,我听说那刘继文还与海瑞并称,为天下明官第二。” “有这样好的人才当两广总督,皇上不如就少操些心罢。” 朱翊钧明白了,传教士来华,肯定受了许多挫折,这些挫折要细细追究起来,广东地方官员肯定难逃罪责。 朱翊镠原是去探听海贸的具体情况的,同广东地方官员并无瓜葛。 可皇帝要因此对传教士产生了兴趣,甚至召他们进京面圣,那广东地方官员说不定就会因收受洋人的贿赂而被问罪。 朱翊镠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一涉及到官场,他的态度亦跟李太后类似,总而言之就是能不插手就一定不去插手。 至于葡萄牙人行贿广东地方官员,朱翊钧觉得应该确有其事,但实际应该远没有到出卖领土那么严重的地步。 包括万历十年的两广总督陈瑞。 其实葡萄牙人记载中对广东地方官员形象的一贯丑化是基于传教的政治需要,是为了让葡萄牙人长据澳门的行为变得合理化,而不一定是事实。 明廷对澳门政策早在陈瑞之前就已定型,从万历元年开始,葡萄牙人上缴的澳门地租银就已正式记入香山县赋税收入,陈瑞不过延续此政策而已。 至于朱翊镠在广东探听到的传言,很有可能是“倒张”运动之后产生的副产品。 倘或陈瑞当时与葡萄牙人签订的澳门自治协定当真是在出卖领土的话,那张居正死后,御史是不会仅仅以行贿张居正的罪名来弹劾陈瑞的。 朱翊钧只好道, “朕知道,洋人在广东行贿,多缘于丈抽之例,四弟方才说那传教士和濠镜的洋商是一伙儿的,想来便是指此事了。” 朱翊镠见皇帝没有要用传教士折腾广东官场的意思,心下也稍稍松快了一些, “洋人商船的丈抽都是海道副使和广东市舶提举司在管,在其位,谋其政,臣以为,他们也算是尽心了。” 晚明时期广东地方政府对葡萄牙海商的征税一般使用“丈抽”的方法。 具体而言,就是将西洋船定为九等、东洋船定为四等,按照船只大小征收关税。 由于番舶到达广州后经常弄虚作假、偷税漏税,广东地方政府便规定,但凡番舶到港,广东市舶司和香山县有关的官员必须即行丈量,如数征税,并将其数额封籍后上报海道和督抚。 丈抽这种制度虽然避免了以“粗货”、“细货”标准征税而所出现的腐败现象,但海外贸易税收管理职位本来就是一个“肥缺”。 这样一个容易中饱私囊的职位在晚明吏治极其腐败的大环境下,更是不堪一击。 中外商人与饷税官员之间的权钱交易比比皆是。 由于船只大小完全由丈量的官吏决定,许多葡萄牙海商在入港的时候都会向负责丈量船只的官员行贿。 而且这种行贿的面向范围非常之广。 尤其到了万历时期,广东市舶司完成了职权重构,权力逐步增强,地位日渐上升,甚至可比肩盐课提举司。 海外贸易的管理执法权从海道副使、各地府县手中被强行分离出来,重新划入广东市舶司的职权范围。 海道副使和香山县等地方官员在海外贸易管理执法权中,仅仅只剩“丈估”的职权,“主裁”之责完全被掌握在广东市舶司手里。 朱翊钧笑道, “朕没说他们不尽心,只是朕有些好奇,既然洋商和传教士是一伙儿的,那洋商也全信教吗?” 朱翊镠“哟”了一声,道, “这臣倒不清楚了,不过洋人里头信教的人的确多。” 朱翊钧明知故问道, “他们都信甚么教啊?” 朱翊镠想了想,道, “都信景教……就是蒙元的也里可温教。” 李太后忙道, “那就更不能让洋人到内陆来了,也里可温教的教徒一多,必会与释道二教分庭抗礼。” 李太后笃信佛教,自然会对基督天主产生敌意。 朱翊钧不以为意道, “洋教也没甚么稀奇,当年蒙古的克烈部、乃蛮部、汪古和畏吾儿部都信景教,忽必烈时,那拂林国来的景教教徒爱薛还被伊利汗国的阿鲁浑汗封侯拜相呢。” 李太后淡淡道, “用信洋教的洋人当官当然没甚么关系,不过是忠孝仁义之外再多信一样东西,和咱们大明的官员时常去佛寺里敬几柱香是一样的。” “可要是这洋人不当官,光传教,传得百姓变了想法,变得忠孝仁义全都不信,或者将忠孝仁义变了腔调,成了另外一样东西,那就会出大事。” “何况,这也里可温教本来就凶狠残暴,哪里能同释道二教相提并论呢?” 朱翊钧相当佩服李太后那敏锐的洞察力,晚清太平天国的拜上帝教,不就是洪秀全“将忠孝仁义变了腔调”吗? “老娘娘未免有失偏颇了罢。” 佩服归佩服,朱翊钧却不能像李太后一样,任性地把传教士一竿子打死,晚明不是晚清,晚明传教士的作用可不止传播西方的科学技术这一项, “也里可温教或也有可取之处。” 李太后道, “昔年蒙古人征南宋的时候,那南征大将伯颜不就信也里可温教吗?” “倘或也里可温教能与佛教一般普渡众生,那蒙古大将伯颜又怎么会屠尽常州呢?” 朱翊镠补充道, “是啊,当年伯颜把常州屠的就只剩七个人了,且他征南宋的时候,还说要像曹彬征江南一样敛杀呢。” 李太后总结道, “洋教就是嘴上说得好听话,手里做得杀人事,皇上即便对传教士感兴趣,挑几个看得顺眼的,封个不大不小的闲官也就罢了。” 蒙元留下的历史阴影过于沉重,朱翊钧一时竟也寻不出合理的说辞来反驳。 李太后和朱翊镠的观点可以普遍代表一般明朝人对基督教的看法。 蒙古对基督教徒的确十分宽容,但由于元廷当时的政策问题,基督教未能正式走向中国化。 蒙元的基督教徒虽然能受到元廷的重用,但他们在大都学习语言、翻译经书的时候,用的都是鞑靼文、拉丁文、波斯文,用到汉文的地方极其之少,导致基督教经文未能在元代进行成功地汉化。 且蒙元时代的基督教完全依附于蒙古人与色目人,是一种只流行于蒙古上层社会的信仰,其本身的文化 与中国传统完全不同,与汉人和南人有着天然的文化隔阂。 再加上元朝后期,元武宗听信道士赵归之言,下令废金山十字封;元仁宗又起用李孟,采取政教分离政策,使得基督教在地方势力一泻千里。 这种政治上的依附性,大大制约了基督教在中国的本土化进程。 而当朱元璋推翻元政权之后,明廷害怕蒙古人从草原重取江山,因而采取闭关自守的政策,禁止一切外来的宗教和外人的进入。 蒙古人不得不向北方逃去,而基督教教徒则以蒙古人和色目人为最多,他们本来在元政权下多享有政治和经济特权。 而明朝建立之后,基督教教徒的特权被取消了,明初的海禁政策又使营商环境失利了,庞大的教会开支顿时变得无以为继。 加上其它本地宗教在明政权中得到提携和眷顾,基督教作为一种汉化不成功的舶来品,自然受到明廷的无情的压迫和攻击。 而随元顺帝北去的基督教教徒,又受到草上喇嘛教和回教的影响,也渐渐失去了原本的信仰。 因此到了万历时期,西方传教士再次东来之时,明廷许多人仍然秉持着明初环境下的思想观点,把基督教视为与中国文化相悖的、需要时刻防备的“邪教”。 朱翊钧笑了笑,道, “就算是只封个闲官,那也要朕瞧过之后再封啊。” 朱翊镠却道, “臣以为,洋人没甚么了不起的,皇上即使要给洋人封官,也得让他们和我大明百姓一样通过科举,从童子试开始层层考校才能成为天子门生。” “要是皇上一看到洋人就破格录取,对我大明子民也太不公道了,难道洋人信个教、皮肤白些,便天生就比我中国人高一等了?” “洋人要当官,在濠镜当个他们洋人自己选出来的官也就罢了。” “要是一边当了洋官,一边还能来京城当朝官,这将我大明万千苦读的寒门子弟置于何地呢?” “即使是蒙元之时,也没有一个外国人来中国,随便就能当两层官的道理啊。” 朱翊钧闻言一愣,心中忽然涌上了一阵难以言道的感慨。 自己真是受近代史影响太深了,以致于一听到洋人,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人家肯定比中国人厉害得多。 朱翊镠虽然有着独属于特权阶级的自高自大,但他却能用一种比自己更加客观的视角去审视西方人。 晚明的中国人当然应该和西方人是平等的。 既然是平等的,怎么能让西方人直接跳过竞争激烈的科举,而直接授以官职呢? “四弟说得不错。” 朱翊钧反省完毕,认真朝朱翊镠回道, “科举是我大明最为公正的考试,朕不能把原本属于我大明子民的做官名额随意就拨给洋人。” 朱翊镠笑道, “皇上说得是,据臣所见,那些传教士虽然取了中文名,但实则是为了去周边小国方便传教,而非真心仰慕我中华文化。” “洋人贪势幕强,只要我大明一直受诸国朝拜,皇上又何惧洋人不愿为我大明效力呢?” “臣听闻如今欧罗巴小国林立,彼此之间纷争不断,莫说我大明国富兵强,就是毗邻的倭国小邦,也能让洋人俯首帖耳,不敢违逆。” 朱翊钧心道,这话怎么和我在现代看到的晚明历史有些不同啊。 “哦?是吗?” 朱翊钧故作好奇道, “那倭国是怎么让洋人俯首帖耳的?” 朱翊镠笑道, “臣于广东听闻,就在不久之前,那倭国九州的一个小小大名,还支使了耶稣会的洋人,让传教士带领了一支倭国使团,千里迢迢地去欧罗巴觐见国王。” “皇上且想,一个倭国的大名就能把传教士使唤得团团转,何况皇上……” 朱翊钧心下一顿,蓦地接口道, “倭国九州的大名?” 朱翊镠点头道, “是啊,据说是倭国九州的大友宗麟。” 朱翊钧豁然开朗,这支在万历时期就游遍欧洲各国、成功觐见罗马教皇的日本使团,就是日本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天正遣欧少年使节。 第五章 朕就想要那倭国不要的 李太后道, “真是奇了,倭国大名派使节去欧罗巴作甚么呢?” 朱翊镠回道, “听说那大友宗麟也是景教教徒,除了觐见国王,还要拜见教皇呢。” “据说他们是万历十年从倭国出海,去岁才从欧罗巴归国,臣去广东的时候,这一行人就正好停留在濠镜。” 李太后奇道, “既然这支倭国使团是大名专门派去欧罗巴觐见景教教皇的,那拜见完毕后,理应立刻返回倭国复命才是,为何会停留在濠镜呢?” 朱翊镠道, “因为倭国在打内战嘛,他们从倭国出发的时候,大友宗麟还好好的,结果等到回来的时候,大友宗麟就去世了,九州也被丰臣秀吉占领了。” “丰臣秀吉占领九州后,就开始迫害景教教徒,所以他们得到消息后,就留在濠镜不敢回倭国。” 朱翊钧的心顿时跳了起来。 他是了解日本天正遣欧少年使节团的完整经历的。 这支日本使团由耶稣会传教士范礼安率领,在万历十年时从长崎出发,于该年三月九日离开日本。 经澳门、新嘉坡、马六甲、锡兰、高晋,于万历十一年抵达印度果阿,觐见佛郎机国印度总督玛斯加兰,并受其盛情款待。 范礼安原想亲自率领这支使团前往罗马觐见教宗额我略十三世。 但是当他到达果阿后,发现罗马任命他兼任印度耶稣会高官。 因此范礼安只好留在东方,命令另一个传教士麦基达代替他率领使节团前往欧洲。 万历十二年时,使团到达了佛郎机,并受到了佛郎机国王腓力二世的热情款待。 万历十三年时,他们去了佛罗伦萨,并参加了当地望族美第奇家族的舞会。 同年,他们又去了罗马,拜见了罗马教宗额我略十三世,使团一行因此获得了罗马市民权。 尔后他们还参加了额我略十三世的继任者西斯都五世的戴冠仪式,并先后访问了威尼斯、维罗纳、米兰等欧洲城市。 在游遍欧洲之后,这支使团在万历十四年从里斯本出发,踏上归国之路。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从海上归国之时,九州大名大友宗麟的军队因为岛津氏的崛起而节节败退,只得向畿内霸主丰臣秀吉求援。 丰臣秀吉因而发出了九州征伐令,尔后在亲自领兵降伏岛津氏之后,将岛津氏分配去了萨摩和大隅两国,并有意封与大友宗麟日向的领地。 但大友宗麟因年老体衰而回绝了丰臣秀吉的好意,并于万历十五年六月在丰后国津久见病逝。 大友宗麟一死,其在九州建立的“天主教王国”的美梦也继以破碎,他死后不到一个月,丰臣秀吉立刻在日本下达了“伴天连追放令”。 此项命令以欧洲人拐卖日本人为奴为由,严厉禁止外国传教士在日本活动。 并且将传教行为与海上贸易严格区分了开来,同时对日本国内信仰天主教的大名进行了限制,要求他们立刻放弃天主教信仰。 而过去去九州长崎做生意的外国商人,多愿与大友宗麟合作。 这不单是因为他曾一度支配了九州六国,而是由于大友宗麟已受天主教洗礼,提出了十九条政治纲要,同意依靠九州的良港地位,与佛郎机和中国的商船进行海贸往来。 大友宗麟一死,日本国内的天主教传教事业顿时饱受打击。 因此在万历十五年年底,范礼安和日本使团经海路到达澳门,听到丰臣秀吉已经开始迫害日本天主教会的消息,为了慎重起见,不敢马上回日本。 历史上的范礼安和日本使团在澳门停留了有两年之久,直到万历十八年夏,才由澳门重抵日本长崎。 但是由于丰臣秀吉不甚宽容的宗教政策,在万历十九年春,范礼安和日本使团受到丰臣秀吉的接见时,日本国内反对天主教会的人坚决地认为范礼安的使节团是假冒的,并说范礼安根本没有离开过日本,丰臣秀吉于是命令范礼安立刻返国。 从此天主教在日本的地位一落千丈。 “此事却是新奇。” 朱翊钧故作镇定地开口道, “朕倒想见一见这位带领倭国使团游历欧罗巴的传教士。” “倭国使团滞留我中国,朕本就应派鸿胪寺、主客司或四夷馆前去接待,如此方不失我天朝大国之威严。” 朱翊钧的想法是这样的,派鸿胪寺、主客司或四夷馆去澳门,就是把接见传教士提升到了外交的高度。 一旦涉及了外交,无论是李太后还是广东地方官员,都不好随意插手阻扰。 何况万历十六年的丰臣秀吉还在为了完全统一日本而四处奔忙,就算是想以此为借口提前伐明,客观条件也不成熟。 再者,历史上的大友宗麟之死的确是此后日本日渐闭关锁国的原因之一,但真正隔断日本与西方往来的罪魁祸首却是后来的德川幕府。 丰臣秀吉对天主教徒的更进一步的大肆迫害实际开始于万历二十四年的圣菲利浦号事件之后,而在万历十六年的眼下,日本与外界的贸易往来实则并未受到严格限制。 如果丰臣秀吉要伐明,那他肯定也需要一定的财政积累。 所以丰臣秀吉需要日本长崎,他不是德川幕府,会趁着明朝虚弱之时颁布“锁国令”,禁止日本船只出海贸易,以此切断中国白银流入的最大渠道。 与德川幕府比起来,丰臣秀吉的心态还是相当开放的。 朱翊钧相当确信,倘或丰臣秀吉真正实现了他的伐明野心,他绝不会像后来的德川幕府那般闭关锁国。 丰臣秀吉反倒可能更像蒙古人,对西方文明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包容,要不是他死得太早,日本人民能提前幸福四百年。 也不必非要美国人搀着他们绕上那么大一圈的弯路了。 李太后看出皇帝是非要见一见那耶稣会的传教士不可,觉得再劝下去,也寻不出甚么正当的理由,反倒会适得其反,于是只能叮嘱道, “皇上见归见,赏赐一些东西也无妨,但洋人要是开口要免税,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朱翊钧点头笑道, “这是自然。” 朱翊镠悠悠道, “老娘娘安心,臣料想那些洋人也不敢同皇上开这口,自隆庆开关以来,我大明之丝绸、瓷器与茶叶远销海外。” “欧罗巴诸国国民因受蛮夷统治已久,粗陋浅薄,从未见过这般精美华贵之物,我大明作为精品产销之地,自是饱受欧罗巴诸国关注。” “这洋人要敢开口免税,大不了咱们不卖给这国人,看他们还能拿甚么去赚钱。” 朱翊镠虽然是一副“原是洋人求着咱们”的清朝心态,但朱翊钧知道,他的话在晚明的历史背景下的确是成立的。 历史上因为中国产品的大量外销,在欧洲甚至掀起了一股“中国热”,这股热潮最终在十八世纪上半叶达到顶峰。 那时的欧洲诸国还没完全进化成列强,中国也没完全沦落成一个落后得可以任意宰割的对象。 十八世纪的中华帝国在经过传教士的不断记录与报导后,以最理想的形式与形象被介绍到欧洲,其国际形象是一个具有高度文化与高度文明的大帝国。 中国特产大量进入欧洲之后,很快因为其精良的工艺与优良的品质成为上流社会显示财富的奢侈品。 中国茶叶被上流社会当成包治百病的良药,中国瓷器被视为“东方的魔玻璃”,通常只有在王宫和贵族的客厅里才能看到。 中国的上等丝绸也受到欧洲皇室的极大欢迎,由于当时欧洲生产的丝绸质量还比不上中国,于是有些无良商贩便会在假货上绘上中国式图案并注明“中国制造”,冒充中国丝绸进行出售。 甚至因为“中国热”的出现,连欧洲皇室的生活方式也被带动着开始以“中式”为标杆。 欧洲的国王们会穿着中国服装出现在满朝文武面前,大臣的夫人们乘轿子,戏园子里演出中国的皮影戏,富人在私家花园的中国式亭子里闲聊,文人端着景德镇的茶碗品茶。 这股“中国热”一直持续到了十九世纪,直到“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在欧洲人眼中才彻底变成了一个落后愚昧、停滞不前的野蛮国度。 朱翊镠又道, “不过皇上可要提防着洋人同咱们借兵。” 李太后忙问道, “借兵?借甚么兵?” 朱翊镠小口小口地啃着熟枣道, “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就是濠镜那儿有种传言,说是那佛郎机国要同英吉利国在海上打起来了。” 朱翊钧慢慢地露出了微笑。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倘或万历十六年的历史条件不足以支持朝廷贸然通过行政手段,强制收割闽浙粤的海商集团,那么还有另一个更为迅速、更为便捷的方法。 就是在万历十六年的英西战争中,派出水师帮助英国与西班牙作战,然后在英西战争后与英国共同分享海外扩张带来的贸易利益。 朱翊钧知道万历十六年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一定会同意大明天子的请求。 因为根据后世史书记载,万历二十四年时,伊丽莎白一世曾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使者约翰·纽伯莱经海路辗转交予万历皇帝,信中表达了希望中英两国开展海上贸易往来的愿望。 可惜的是,使者约翰·纽伯莱在途中遭遇不幸。 虽然信件没有丢失,但却成了伊丽莎白一世的终身遗憾。 由此可见,伊丽莎白一世的确自万历朝开始,就希望与中国达成海贸合作。 如果朝廷能通过英西战争与英国形成共同的海上利益联盟,闽浙粤的海商集团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归附朝廷,以求得海外殖民地的航线垄断权呢。 何况同西班牙和荷兰比起来,万历时期的英国对中国的态度还是相当友好而尊重的。 同样是拿中国制造换白银,朱翊钧更愿意与伊丽莎白一世交换。 万历时期的英国是美洲最大的殖民者之一,其美洲殖民地在军事和经济上的力量足以与当时的西班牙相抗衡。 日本的石见银山只能用武力来强取,可美洲的银矿,却只须与英国交好,就能唾手可得。 而万历十六年的英国是多么容易被讨好,既然英西战争的结果一定会是英国胜利,那么为何不能趁此时机,通过耶稣会的传教士卖伊丽莎白一世一个面子呢? 借力打力,可比兀自开垦要简单多了。 丰臣秀吉禁教,德川幕府锁国,都是自己把自己的国家逼上了绝路。 可若是因此便说他们见识浅薄,朱翊钧却不能苟同。 他们或许只是和李太后一样,害怕自己国家的庶民因开海而失去了控制,害怕海外那未知的远方来客在不经意间动摇了他们的统治。 他们不是看不懂海贸对民众的好处,他们只是自私,自私到为了权势地位不惜将治下之民变成愚昧待宰的羔羊。 而他们所害怕的一切,朱翊钧都不曾因此而感到恐惧。 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当了皇帝就觉得对天下百姓有所亏欠的好人。 他好到善良过剩,好到连享受帝王之尊都觉得战战兢兢。 所以朱翊钧不会自私,不会恐惧。 他或许会为了闽浙粤下层贫民的生计而放弃用强制手段干预海商集团。 但若是能通过简单的军事联盟就能让大明快速地完成初步的殖民扩张,那朱翊钧绝不会对自己手软。 “老娘娘不必担心。” 朱翊钧微微笑着,万历皇帝的沉着内敛此刻又在他身上活了过来, “海外之事,朕自有分寸。” 第六章 优势与弊端并存的大明水师 这里就要说到朱翊钧当皇帝后总结出来的第二条经验了。 由于对皇帝说谎在封建社会可以被认定为“欺君之罪”,所以朱翊钧身边的人一般不到万不得已,必不肯冒着欺君的风险对朱翊钧说谎。 但是不说谎不代表就一定会说真话。 根据朱翊钧的观察,皇帝身边说真话的人屈指可数,与说谎相对,绝大多数人选择的是“不说假话”。 这种“不说假话”的语言艺术在内廷可谓是到了已臻化境的程度。 司礼监和东厂当然是受这种语言艺术影响的重灾区,但后宫就不一样了,后宫是把这种艺术给升华了。 皇帝听到太监不说假话,心里说不定还会留一个疑影儿,觉得忠诚不绝对就代表绝对不忠诚。 但同样的事情换成后宫的女人来做,性质就陡然发生了变化。 明朝后宫到底是不干政的,后宫的女人不说假话也不说真话,就能十分自然地被解释为“身处深宫,识辨不清”,但劝谏皇帝的心却是真诚的。 朱翊钧在一群绝对不说假话的人中间生活了近半年之后,终于明白了万历皇帝的多疑是怎么被悄声无息地埋藏在他的性格之中的。 如果自己也是在一个处处不说假话又一心忠诚,但最后总能发现周围人言有出入、各有私心的环境中长大,说不定也会变成万历皇帝那样的性格。 所以当皇帝就要时刻识别周围人的私心,并且要能从一堆不假的话里提炼出有效信息的真实面貌。 这一点自古就是许多皇帝的难处。 从假话里头识别真话不难,但从不假的话里提炼真相就相当考验一个人的判断能力了。 好在朱翊钧是精研明史的穿越者,他的优势就是从根本上减少了“提炼真相”的试错成本。 周围人一开始实践这种“不说假话”的语言艺术,朱翊钧就能立刻分辨出这是一种艺术。 譬如李太后先前在给朱翊镠的南行请求锦衣卫保护的时候说过,“俞大猷平个叛都要借洋人的军舰”。 这句话当然不假,但要因此就以为明朝水军不堪一击,那是绝对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朱翊钧能打借兵英国的主意,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和从辽东入关的满清比起来,大明水师的历史基础可谓是相当雄厚。 从南方起兵的朱元璋,当年就是靠俞廷玉父子和廖永安兄弟的巢湖水师,打败了张士诚和陈友谅的太湖水师和鄱阳湖水师,统一了江南,为明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公平地说,如果没有这支实力雄厚的水师为朱元璋扫平了江南,当时的起义军可能还要在江南各种政权中内耗上好一段时间。 无论如何,是不会这么快就能挥师北伐,进军中原的。 说大明是靠水师定天下,并不为过。 即使经过两百多年的海禁之后,大明水师的实力在周边国家中仍能算是首屈一指。 事实上,就算朱翊钧没有穿越成万历皇帝做任何改革,再过十年,直到万历二十六年,陈璘和邓子龙依旧能在抗倭援朝的露梁海战中率领大明水师成功击退日本。 甚至到了明末崇祯时期,受明廷招抚的郑芝龙依旧能用装备远逊于西方的水师船队,打赢入侵澎湖的荷兰舰队。 因此朱翊钧对大明水师的总体实力相当有信心。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晚明面对的海洋威胁,从其情况的严重程度来讲,比晚清是要轻上太多太多了。 西方国家虽然已经有了殖民意识,但是其扩张手段并不像晚清那般激烈。 即使是在后世被誉为“日不落”的大英帝国,在万历一朝,仍然陷入与西班牙的胶着内战之中。 而且在晚明时期,西方国家对海外的殖民地的开拓,也多像澳门一般,主要是为了海上贸易的航线垄断。 而非像晚清那时一般,对殖民地用上诸如倾销、入侵、屠杀等种种残酷手段。 所以朱翊钧对与英国合作的前景还是相当看好的。 大明水师的弱点只是在于晚明的几位皇帝根本不懂甚么是殖民扩张。 把像林道乾、郑芝龙那样的聪明人都赶到国外当“外国人”去了,留下辖域内的一群农民,还喜滋滋地觉得这叫“老实、本分、好统治”。 结果“老实农民”里面偏偏就出了张献忠和李自成。 深受近代史影响的朱翊钧痛定思痛,觉得只要自己有这个观念、有这个毅力去发展海外殖民,其余无论是装备还是造船技术,都是可以迎头赶上的。 趁着大家都还没变成帝国主义,赶紧让万历十六年的大明跟着西方国家分吃一番大航海的时代红利罢。 就在朱翊钧在心里为大明水师展望美好未来的时候,李太后又开口了, “皇上有分寸就好,沿海百姓的负担太重,平常替朝廷维持卫所、水寨、巡检司就已是力不从心。” 一遇上实际问题,李太后有时还是会试着说真话的, “皇上若是要借洋人水师,那募兵又得从沿海百姓里头去招募,水兵的待遇又是一向得低。” “倘或是为了拱卫辽东、登莱那几处要紧关隘也就罢了,要是仅为了帮洋人打仗,那就太不值当了。” 朱翊钧闻言便点了点头,李太后说得也是晚明海防问题的客观事实。 明朝初年的时候,全国沿海置卫所、建水寨,派重兵戍守,水师军士有敌则战,无敌则耕,粮饷充足,海防亦趋稳固。 水寨的作用主要在于联防能力,可以根据进犯之敌的骚扰路线采取相应措施,从而有效打击海上进犯之敌。 一旦倭寇进犯,远处见烽堠报警,近海有水寨的防御,沿海巡检司进行盘查,上岸则卫所水军围追堵截,从而在沿海地区形成一道严密的防线。 这种统一指挥与分区守备,机动巡剿与近岸歼敌相结合的海防体制,在明朝被称为“巡洋会哨制度”。 但是到了晚明,海禁逐渐松弛之后,巡洋会哨制度便逐渐产生了一系列弊端。 明前期的沿海巡哨军原本以卫所旗军为主体,虽有召募,但仅为少数,且不成经制,多是临事而发,事罢裁汰。 而正统以后,随着屯田制的破坏,以世袭军户制度为基础的卫所制也日益消耗,沿海卫所旗军亦多有逃亡。 一些军官为了得到缺额的军粮,对逃亡者多敷衍塞责,有的甚至索取贿赂,放任军士离去,以致逃亡者的数量愈来愈多。 类似的卫所体制衰退,在明朝各地都有发生,迫使朝廷在水师上也开始用募兵制作为补充手段。 但因为明朝的经济一直处于萧条状态,朝廷也不可能长期维持大规模的募兵数量。 在土地依然用于维系卫所制前提下,数额不多的粮饷是征募部队的唯一犒赏。 而且由于水军兵种的特殊化,为了断绝地方上的利益纽带,朝廷又规定所招募的部队都必须到异乡服役。 比如将相对内陆的山区壮丁,雇佣到沿海地区作战;又将广东沿海的海员,招募到福建去对付倭寇。 在戚继光的戚家军成功的同时,各种类似维系模式的军队,成为了明朝控制沿海的中坚,但其中的绝大部分,又根本无法获得戚家军才有的待遇。 譬如俞大猷平定的那场柘林水兵兵变,就是因为水兵不满于军中待遇低下,这才在接到俞大猷的北上调令后,立刻决定发起哗变。 到了万历一朝,这种情况在东南沿海地区变得极为突出。 沿海各省地方供给水军士兵的粮饷,原是出自两税征解麦米、渔税、商税、屯粮、盐利、课钞等地方税收。 一旦地方上出现偷税漏税、虚冒支领、征解不及时等现象,水军就会被拖欠军饷。 而这几种现象,在晚明又常常在沿海各省出现,因此水兵的招募和补充往往是一个难题。 到了嘉靖时期,各地开始普遍采用行营哨制,也就是抽调卫所军来补充营军。 卫所抽调出来的战士,在营中即为兵,如果战备结束,回到卫所,则仍然为卫所军。 虽然在营哨制下,官员管理人数的减少使得其更加便于管理,同时更加便于灵活的作战,但这种制度离建设战斗力强的先进水师目标却有一定差距。 “洋人都还没开这口呢,老娘娘倒先担心上了。” 朱翊钧淡笑道, “再者,募兵治军无非是正清税源和清查虚冒军丁这两项,别的还能有甚么?” 李太后见朱翊钧转移了话题,也不过是笑了笑,随即提醒道, “我是怕皇上一动用水军,外臣们就开始提要助济军饷,接着就又是要在地方上加税。” “从前胡宗宪任浙直总督时,为了对付倭寇,就请求于常赋外加派‘提编’,在民间以银力差排编十甲,如一甲不足,则提下甲补之。” “其后,又以民壮工食等名目搜括名山寺院香钱、缺兵饷银、脏罚银、山荡税等饷支用度。” “加税助晌,虽济一时之急,却使浙省民力大困,小民生计无着,倘或官府催逼甚急,则民转化为盗,再用兵剿除,则又得费饷。” “若民间搜括已尽,军需亦无处可补,当年科道官陆凤仪弹劾胡宗宪‘欺横贪淫’十大罪状,虽说他是为了献媚徐阶,但其疏中之言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朱翊钧笑笑,道, “老娘娘还是少听外头那些子闲言碎语,胡宗宪当年是‘严党’,先帝都给他平反了,老娘娘倒无端提起这话来了。” “再说,胡宗宪之事,其中多有可议之处,连《世宗实录》都不一定作得准数。” “这《世宗实录》是由徐阶任总裁官主修,张居正续修,自然对‘严党’成员多有贬词,胡宗宪‘总督银山’之恶名亦来源于此。” “老娘娘即使要劝朕爱惜民力,也不应以胡宗宪之事为例。” “如今朝中党争并不似世宗皇帝在时,朕又一向克勤克俭,老娘娘长居后宫,还是多保养、少费神得好。” 李太后笑了一笑,见皇帝如此回覆,也只能点到为止, “洋人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 “皇上是有大谋略的人,不像你四弟只懂吃喝享乐,其他事体一概都上不了他的心。” 李太后此言,摆明了就是不想让皇帝于洋人的事上再差遣朱翊镠。 不料,朱翊钧闻言却笑道, “这倒不然,老娘娘的事,四弟还是上心的。” 这话不真也不假,弄得李太后一下子竟不知该怎么接口。 朱翊镠开口笑道, “臣与皇上一同向老娘娘尽孝,皇上有多对老娘娘的事上心,臣就有多对老娘娘的事上心。” 朱翊钧笑道, “可不是,你我兄弟,遇上甚么事,总得分担着来做才对。” 朱翊镠将口中的熟枣咽下,忽然站起身,朝着朱翊钧复行了一礼,道, “是,皇上有命,臣不敢不从。” 朱翊镠说这话的时候仍是笑嘻嘻的,脸上仍是一派风淡云轻的天真。 朱翊钧细细端详他的面孔,竟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否在“不说假话”。 第七章 用文化自信恢复四夷馆旧制 和现代相比,明朝的新年假期是很长的。 永乐七年时,明成祖朱棣下旨规定,大明上元节的假期从正月十一开始,一直能休息到正月二十。 在这十天假期中,百官朝参皆不奏事,有急务则具本呈奏,京中五城兵马司松弛夜禁,任由军民张灯饮酒为乐。 除此之外,京城官民还能到午门外观看宫城里搭成的鳌山灯,可谓是君民同乐,热闹非凡。 宫中的内臣宫眷又跟着节日换上了另一种灯景补子蟒衣迎接元宵节,阖宫吃一种核桃仁玫瑰白糖糯米元宵。 由于明朝的宫人大部分都是一入宫就终身服役到老,朱翊钧也不忍毁了他们一年之中仅有的假期。 看过鳌山灯之后,北京又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天雪。 宫人便聚在暖室,观赏盛开如火的腊梅花,吃羊肉包子、炙羊肉、乳皮、乳窝卷蒸食,喝浑酒牛乳。 到了正月十九日,也就是被宫中称为“燕九”的这一天,宫中御前安设的各种灯样,开始尽行撤去。 朱翊钧坐在乾清宫暖阁中,看着檐下一点一滴化开的冰棱雪水,忽然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大明宫廷有这么一点像神仙的洞府,一切都朱红洒金,虚飘却辉煌。 在这里晃晃悠悠地过上一天,世上就已过了千年,而在这里住上一千年,仿佛也同过了一天差不多。 那红墙绿瓦的背景像是靠吸食人的青春而活。 上一代被磨钝了、食净了,下一代又紧接着生出来了。 一样是红嫩的唇、明亮的眼,青春在紫禁城里是不稀罕的。 朱翊钧兀自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下去。 不知怎的,万历十六年正月十九日的紫禁城让朱翊钧联想起了法国大革命。 巴黎群众已经攻占了巴士底狱,当天照常打猎吃饭睡觉的路易十六在日记里写的仍是“今日无事”。 朱翊钧站了起来,踱到御桌前随手拿过一份贺表来翻看。 年节里百官休沐,贺表是周边友邦恭贺新年的进表,基本上全是千篇一律的套话。 这种贺表一般没有甚么可读性,因为各国进来的表文都是由四夷馆的译字生翻译完毕后,再由礼部主客司逐字逐句校对审核过再呈上来的。 其严苛谨慎堪比蒙元时对出版图书的三审三校,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政治错误。 当然了,即便有政治失误,只要外臣操作得当,皇帝也不易发觉。 譬如朝鲜战争时,明朝使臣沈惟敬就因与丰臣秀吉谈不拢议和条件,而与小西行长合伙伪造了一份丰臣秀吉的《关白降表》。 结果直接导致明日议和完全流产,丰臣秀吉在发现自己被明使欺骗后,又命麾下各将再侵朝鲜。 朱翊钧思及至此,看向手中贺表的目光不禁变得沉郁起来。 从古至今,中外交往都离不开翻译,史书中记载远方之国“重译来朝”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 而大明几个外交机构中,只有四夷馆才是中国真正意义上培养翻译人才的所在。 而明朝对翻译人才的培养也不能不谓重视。 明初设立四夷馆时,由翰林院直接管理,从国子监生中选拔人才学习翻译。 到了宣德元年,朝廷甚至允许四夷馆在国子监生之外兼选官民子弟诵习夷字、充当译生。 弘治以前,四夷馆曾由内阁委官提督,译字生甚至能有机会被选入内阁办事、升任高官。 但到了弘治三年以后,朝廷便规定译字生通过学习后只能充当专职翻译官,不许别图出身,考校九年后,方可授序班职事。 这一政策改变了明初译字生科甲一体的出身,随后逐渐沦为杂流,即使馆中有表现优异者,升转任职亦皆在鸿胪寺。 这一变化导致了明朝学习外文的翻译人才质量逐步下降。 到了晚明,西方书本与技术的翻译和校对还是要靠徐光启、李之藻这样正规科举出身的士大夫。 但是从皇帝的角度来看,明中期开始对翻译人才选拔标准的变化也是为求统治稳定的一个体现。 四夷馆的译字生虽然是国家外交翻译的后备人才,但是在日常翻译过程中,他们往往被严禁与外国贡使直接接触。 外国贡时来京,都是主要由鸿胪寺和会同馆负责招待,翻译一般只是起辅助作用。 这么做的好处是杜绝了翻译“走漏夷情”的发生。 但由于晚明的夷情总是不胫而走,这一点微末好处对于朱翊钧来说也是无足轻重。 而这么做的坏处也十分明显。 原来于宣德元年时,朝廷对民间普通子弟学习外文的态度十分包容,译字生甚至被认作是“科举捷径”。 但到了天顺年间,由于朝中官员相当反感民间“私自学习,滥求进用”的现象,于是朝廷又恢复了明初的旧例。 民间诵习外文之风顿时锐减,到了晚明,甚至已经达到了在中日议和这种大事上只能任用沈惟敬之流的地步。 朱翊钧捏紧了手中的贺表。 要富国强兵,首先就要广开民智。 如果一个国家连鼓励民众学习外文的自信都没有,何谈普及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呢? 就算是后期极其残暴的努尔哈赤,在创造了满文之后,也一样鼓励麾下众将学习汉文、蒙语与朝鲜文啊。 就连鞑子都知道,屠杀汉人不代表要全盘否定汉文明啊。 朱翊钧放下了贺表。 两日后。 万历十六年,一月二十一日。 年节刚过,宫中喜气洋洋的红火气氛还未完全消散。 张诚捧着奏疏刚进乾清宫,还没议事,就听朱翊钧连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让鸿胪寺联同礼部主客司遣使去濠镜接待耶稣会传教士范礼安与倭国使团。 另一道则是恢复弘治前的旧例,重新让内阁委官提督四夷馆,并准许民间子弟投考译字生一职。 “四夷馆内,除永乐年间八馆、正德年间增设的兰纳馆、万历七年增设的暹罗馆外,再增设佛郎机与英吉利二馆。” 朱翊钧靠坐在榻上,坚定而有力地对张诚道, “朕听闻,四夷馆于嘉靖前购诸夷书甚多,然学者惧其繁琐,时时盗出而毁其籍,以致馆中夷书或母籍多失,或间止存一二页。” “若遇夷人,则贿其通事,别造他语译之,如此成何体统?若被外夷察觉,岂不让我大明由夷人耻笑?” 张诚不知皇帝怎么无端提起四夷馆这个清水衙门来了,有些稀里糊涂地应道, “是,奴婢一会儿就去向内阁传旨。” 朱翊钧又道, “馆中夷书亦可翻印外传,不拘题材,不限厚薄,不必审查,只要民间书商愿意翻印、百姓乐意传看,一律不设限制。” 张诚有了上回因反对科道官而被皇帝驳斥的经验,这回答得十分利索, “是,民间书商原本就是想印甚么就印甚么,只要有读者愿意购买,无论写的甚么都有书商出钱印书。” “皇爷此番放开四夷馆中夷书翻印之禁,想来民间必得纷纷响应。” 朱翊钧笑了起来,大明就是大明,无论如何,都必得与蒙元和满清有所区别。 “另外,四夷馆中的译字生必得熟习夷语,礼部与会同馆必须勤督课业。” 朱翊钧觉得翻译到底还是一门靠积累的学问, “一定要一月一试、一季一考,译业精晓者,方准留用,不通者,立时可黜。” 张诚立刻应道, “是,这也原是成祖爷定下的旧例。” 朱翊钧道, “若是国子监生投考译字生,若考校合格,仍可准录为科甲出身。” 张诚又应了下来。 朱翊钧终于感受了一回大明特有的文化自信。 这同样的事情搁在晚清,不知要经过多少议论呢。 可放在晚明,一句“恢复国初旧制”就顺利解决了! 朱翊钧心中轻松了一点。 不管百姓现在读不读得懂外文书,只要能放开就一定会有人去读。 只要有人去读,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向往西方先进的科学和文化,那大明就越来越有希望。 历史是由人民群众创造的。 朱翊钧非常信仰这一点。 “好了,你记下了就好。” 朱翊钧语气轻快, “外朝可有要紧事?” 张诚见皇帝心情不错,也跟着松快了一些, “辽东又有奏报。” 朱翊钧道, “哦?” 张诚忙递上手中的奏疏, “朝鲜国王李昖发来进表,说建州女真向朝鲜献颅称臣,朝鲜君臣不知如何是好。” 朱翊钧闻言不禁便有些惊讶。 建州女真同时向明朝和朝鲜两端通贡称臣的操作并不罕见。 甚至在朝鲜战争之后,努尔哈赤明明已经有了不必恭顺的权力,但他在面对明朝使者之时,依然卑躬屈膝,还对明朝使者说自己是在为大明“保守天朝地界九百五十里”。 努尔哈赤是一个很会表现自己低眉顺目的人,这是他作为赘婿的本色出演,所以朱翊钧并不为此感到吃惊。 朱翊钧惊讶是惊讶在,他明明已经违背了历史走向,下旨明令顾养谦进剿建州了,小鞑子怎么还会有命向朝鲜称臣呢? 朱翊钧接过李昖的进表,尚未来得及翻开,便听张诚继续禀报道, “还有,辽东总兵李成梁以王缄揭辩指及,自请罢斥。” 张诚又递上一份奏疏, “待皇爷查勘。” 第八章 让皇帝也不好责罚的阳奉阴违 “哦?是么?” 朱翊钧心中忽然有了些许亮光。 “倒张”运动之后的李成梁常常一有风吹草动就主动请辞,在万历皇帝面前的姿态做到了十二分得低,甚至比称帝之前面对明廷的努尔哈赤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李成梁是很懂怎么哄万历皇帝的,每次他请辞的时候,都恰好是他刚立过功、或是将要立功的时候。 李成梁就是能捏得准皇帝的心理,甚么样儿的皇帝往他跟前一站,他立马就知道该拿甚么法子去对付。 所以他有生之年不但功成身退地侍奉了一位汉人皇帝,同时还成功地培养了一位鞑子皇帝。 朱翊钧在此刻也不免受这一种“皇帝心理”的影响。 他觉得李成梁敢因王缄的揭辩而请辞,那么他一定会在请辞之前先立下一桩让皇帝不好当真允准他辞退的战功。 张诚递奏疏的手停留在空中,朱翊钧朝那封辞表看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李成梁请辞,顾养谦可有甚么话说?” 毕竟当时“进剿从逆努尔哈齐”的命令是同时发给李成梁和顾养谦两个人的。 尤其王缄的职一革,这件事就间接地变成顾养谦的责任了。 李成梁要辞职,顾养谦不可能保持沉默。 张诚拿着奏疏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是,皇爷英明。” 张诚收回手,重新从一沓题本中找出另一封奏疏, “顾养谦也上了一份《剿处逆酋录有功死事人员》。” ——猜对了。 朱翊钧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对辽东边将可谓是心有戚戚焉。 晚明辽东的情况已经属于结构性失常,而顾养谦的这封奏疏说明万历十六年的辽东军队基本上还是听皇帝调遣的。 这让朱翊钧有了那么一点儿安慰。 朱翊钧从张诚手上接过了奏疏, “该赏。” 朱翊钧还没翻开就先定了一个调。 他实在是看够了晚明因“臣下寒心”而带来的恶果,何况因进剿女真而埋骨辽东的军士本就该赏。 张诚忙附和道, “北关叶赫凶残狡诈,辽东军士齐心协力,三日急行奔袭,斩级叶赫兵五百五十四人,自是应赏。” 朱翊钧翻开了奏疏, “叶赫兵斩首级五百五十四人,那建州兵呢?” 张诚一怔,就见皇帝朝他抬起了头来,一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忽然变得犀利无比, “建州兵被斩了多少,这奏疏上为何只字不提?” 朱翊钧这时的语调还是十分温和的,他一向是个温柔的人,要他高声叫嚷他也没那么大的声量。 只是这一眼看过去,一下子就把张诚看得低下了头去。 皇帝要发雷霆之威还需要高声大气? 这一个眼神过去,就比甚么厉声诘问更有杀伤力。 “这……奴婢不知。” 张诚低着头嗫嚅道, “许是建州部为从逆,辽东众将以为其不值一提,若列为功绩,或是又要被科道官弹劾为……” 朱翊钧将奏疏往桌上一拍, “岂有此理!” 张诚立刻跪了下来。 朱翊钧转过眼,从牙缝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冷得像冰碴, “朕明旨进剿建州,哪个不要脸的东西敢说这是‘贪功逞兵’?” 张诚赶紧磕头, “皇爷息怒!” 朱翊钧沉着脸,盯着那封奏疏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将那题本往前狠狠一掷,将条桌上的一个五彩云龙花鸟图花觚打了下来。 “朕说要剿建州,辽东边将却反去杀叶赫。” 朱翊钧一字一咬牙地问道, “张诚,你说他们究竟是何居心?” 张诚细着声气儿回道, “王台幺子孟格布禄投附北关叶赫,叶赫奴酋纳林布禄不听宣谕,联同蒙古科尔沁猛攻南关哈达,意图彻底吞并王台长孙歹商之大寨,其狼子野心,可谓昭然若揭。” “皇爷明鉴,倘或辽东边将任凭叶赫逞凶开原,利用南关内讧而图谋吞并,恐怕不日就会成为我辽东一大隐患。” “何况蒙古与我大明素为敌仇,一旦叶赫女真与蒙古联手,辽东必会动荡不安。” “奴婢以为,顾养谦与李成梁此举也是为了先下手为强,扼大祸于萌发之始” “事急从权,战场之上敌我变化万端,再加上年节将近,他二人没能及时禀报皇爷便发兵进剿叶赫,虽为逾矩,但亦不失其忠心。” 朱翊钧这下总算体会到了历史上万历皇帝“眩晕眼黑”的感觉。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恨意为何会刻骨如斯。 哪个皇帝会希望自己在臣下眼中一直是一个意见不值得被重视的孩子呢? 张居正试图将万历皇帝培养成自己的新政接班人,可他越是急切地让满朝文武来证明自己政策的正确和不可动摇,就越是在显示万历皇帝作为帝王治政的幼稚和不成熟。 所以万历皇帝恨极了张居正,他恨他让满朝文武将自己视作一个孩童。 因此张居正一死,万历皇帝就开始摆脱他生前贴在自己身上的“孩童”标签。 他用张居正的满门来祭奠自己的一夜长大,盖因帝王的成人礼总是充满了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现在这份血色成人礼的后果却由朱翊钧这个穿越者来承担了。 万历皇帝的“倒张”显然没能赢得臣下对他的尊重——这种尊重是指对他能力的尊重,而非是指对帝王权力的尊重。 在臣下眼中,万历皇帝显然还是一个缺乏足够判断力的庸君。 朱翊钧想到这里,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切勿气急败坏,免得又被底下人以为皇帝情绪无常,连发出的军事指令都能视若无睹。 历史上这场对叶赫部的进剿其实发生在万历十六年的三月份,朱翊钧明确的旨意改变了这场战争的发生时间,却没能改变它的最终结果。 明军当然是胜利了,朱翊钧知道顾养谦没有虚报战功。 他甚至闭着眼都能还原出这场战争的实际场景。 李成梁统帅海州,率辽阳明军以三日急行军的快速奔袭至开原,发动对北关叶赫的征剿,并准许歹商随从明军征讨。 为了防止歹商属下的军士遭受误杀,李成梁命歹商率的部众军士皆以白布条缝在肩头,以作辨认标记。 鸡鸣时分,李成梁督军急行三十里,从威远堡直扑叶赫部的村寨落罗寨。 落罗一见明军势大,不敢率众抵抗,即打开寨门迎降。 李成梁命明军竖起一面明军旗帜于寨门,派十名明军守护,严令军士不得侵扰,随以落罗为向导,直奔叶赫西城。 叶赫西城主布寨,一见明军突至,吓得弃城而逃,逃到东城投奔了纳林布禄。 叶赫西城布寨的部众,在布寨的率领下与东城纳林布禄的人马合在一起,于东城外隔道结阵与明军相拒。 相拒之中,纳林布禄突然率骑兵向明军发起进攻,当即杀死明军三人,然后返回。 李成梁见自己的队伍受挫,立即下令大队全线出击,力图重创纳林布禄部众。 他于城外发巨炮击城,使得城内叶赫兵死者无算,纷纷惊惧号泣。 明军攻破外城后,以车载去梯于内城下,又将攻城的巨炮对准了内城目标,纳林布禄这时才感到害怕起来,出城向李成梁乞降。 李成梁随即接受了纳林布禄的乞降,下令停止攻城,禁令军士侵掠叶赫部众。 于是纳林布禄不得不按明廷的旨意,不再侵扰歹商,并与南关哈达均分敕书,分守部境。 可是在这一战之后,叶赫部虽占了便宜,使得南关哈达开始衰落,却也彻底失去了辽东边将的信任。 顾养谦因此被李成梁说服,改而扶持建州,以避免叶赫在开原坐大,与蒙古勾结为患。 于是就出现了李成梁、顾养谦在三月刚征完北关叶赫,努尔哈赤四月就与歹商联姻的局面。 努尔哈赤在万历十六年的这两场联姻对他的人生可谓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他迎娶歹商之妹,哈达那拉·阿敏哲哲之后,同年九月,苏完部长索尔果、董鄂部长何和礼、雅尔古部长扈尔汉即率三部军民归附努尔哈赤。 “后金五大臣”至此齐聚建州女真。 接着纳林布禄为再次博得辽东边将的信任,又顾忌努尔哈赤声势煊赫,便借杨吉砮当年的许婚之约,将妹妹叶赫那拉·孟古哲哲送与建州完婚。 虽然此后的努尔哈赤与叶赫部逐成敌势,但这个叶赫那拉·孟古哲哲却为努尔哈赤诞下了一位极其优秀的继承人——清太宗爱新觉罗·皇太极。 朱翊钧也知道顾养谦对局势的判断大致并没有错。 叶赫部的确强悍,它是努尔哈赤在扈伦四部中的最后一个对手,是后金在萨尔浒之战后、用兵漠南蒙古前,在辽东女真范围内的最后一个强敌。 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者,不知道努尔哈赤的真实面目,或许也会以为顾养谦和李成梁对建州女真的额外扶持,是制衡叶赫部与蒙古科尔沁的一招妙棋。 也正是因此,朱翊钧才感到格外无力和愤怒。 自己的命令明明是再正确不过的,可忠臣和能臣却仍将此当成过时的耳旁风,甚至反其道而行之,用兵为努尔哈赤铺出了一条无比通畅的政治道路。 偏偏自己又不好因此责罚边将。 毕竟叶赫部与科尔沁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现在在辽东的不是顾养谦和李成梁,换上任何一个有能力的官员,都会做出跟他二人同样的举动。 朱翊钧在心底叹息了。 张诚伏地良久,见皇帝默然不语,生怕皇帝气得狠了,只得小心开口道, “再者,依奴婢看,皇爷想除那建州奴酋,本是易如反掌之事,何必大动干戈?” 朱翊钧眼睫一动,下意识地转回眼来, “哦?怎么个易如反掌?” 张诚回道, “譬如如今那建州奴酋想称臣朝鲜,皇爷不如先将此疏留中不发。” “待到朝鲜国王自己慌了,再借机训斥建州女真两面三刀,并要求那奴酋赴京朝贡,以示忠心。” “建州称臣于朝鲜,本就是因皇爷发兵进剿,故而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倘或皇爷发话,明旨谕示,那奴酋为求安稳,必得赴京来贡,只要那奴酋进了京城,皇爷难道还怕没有斩杀他的机会吗?” 第九章 传令努尔哈赤入京朝贡 朱翊钧冷冷一笑,道, “建州奴酋若愿朝贡,何必还要对朝鲜称臣?” “他分明是对朝廷有所忌惮,不想亲自赴京,这才称臣朝鲜,以示自己断无僭越之意。” 张诚回道, “倘或皇爷非得要他来,他又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朱翊钧沉吟不语。 张诚又道, “依奴婢看,此番建州奴酋称臣朝鲜,实则是有两层缘故。” “一是为求让朝廷放心,尽快从建州退兵,二是为求让辽东将领安心,转而进剿叶赫。” “如今这两桩夙愿都已达成,建州奴酋对朝廷的警惕已然降到了最低。” “倘或这时皇爷因其称臣朝鲜一事而斥责于他,他害怕功亏一篑,必得对皇爷惟命是从。” 朱翊钧淡淡道, “未必,朝鲜国力匮乏,已是众所周知之事。” “建州奴酋狼心狗肺,万一朕下旨斥责,他为表‘忠心’,反入境朝鲜为祸作乱,重蹈李峘在位期间,满蒲之乱之覆辙,岂不是反让他挑拨我大明与朝鲜不合?” 李氏朝鲜的国力衰退并非是从后金崛起开始的。 实际上,早在朝鲜明宗李峘在位时期,朝鲜国力衰败的事实就已经暴露无遗。 嘉靖二十七年时,女真人便进攻过朝鲜满浦,焚烧了满浦镇守护厅,还将满浦城门之锁拔去,朝鲜军队士气低落,对此竟无能为力。 朝鲜朝臣们议论纷纷,不但拿不出切实可行的措施,文武两班还各自推卸责任,最后为了不生边患,朝鲜明宗竟谕令边镇对女真人“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等到朝鲜宣祖李昖继位之后,朝鲜朝中情况更加败坏。 以金孝元为核心的东人党和以沈义谦为中心的西人党开始决裂,从此便开始了朝鲜王朝无休无止的党争,其影响甚至波及于朝鲜国王的废立与明末东北的格局。 这也就是为甚么,努尔哈赤虽然害怕朝鲜因诸申越境而来建州兴师问罪,但他眼里朝鲜对建州的斥责手段,也只限于外交辞令和罚银。 与之相比,令努尔哈赤更不安的,却是诸申因建州经济窘迫而脱离他的法令与管控。 虽然朱翊钧目前是朝鲜的宗主国国君,但他心里清楚,自己通过宗主身份而改革朝鲜内部体制的希望极其渺茫。 朝鲜王朝的建立一开始就和儒林分不开,儒林在朝鲜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都占有着重要的地位。 然而李氏朝鲜又有一个名为“两班”的旧贵族阶层,从李成桂建国初期一直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基础、垄断了国家一切的利权。 两班特权和地位是不可以世袭的,为了保持两班的社会地位,必须具有一定的儒学修养,必须确保地主阶级的经济地位。 朝鲜王朝初期,对两班阶层的数量限制极严,官职的数目也受到限制。 于是朝鲜王朝的士大夫从建国初期就天然地被分为两个派别。 一个是由在朝的功臣勋旧和官僚集团组成的“勋旧派”,另一个是由在书院接受儒家教育的两班子弟和靠科举入仕的新官僚组成的“士林派”。 在经过多次“士祸”之后,士林派终于击败了勋旧派,在李氏朝鲜的政治中心形成了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 而李氏朝鲜最后被成功改革为现代社会是基于两个导火索。 一是因为清政府领导下的中国在甲午战争中的战败,朝鲜为求自保,不得不联合沙俄牵制日本,俄日两国的对峙为朝鲜脱离宗主国提供了良机。 二是因为沙俄在日俄战争战败后,日本为发动侵华战争,吞并了朝鲜半岛,毒杀了屡次试图进行现代化改革的朝鲜高宗李?,将朝鲜霸占为日本殖民地,直接引发了朝鲜的三一运动,促成了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成立。 所以从近代史来看,朝鲜的富强,源自于其宗主国的衰落。 无论其宗主国是中国还是日本,只要朝鲜王朝依旧依附于某一个强大的邻国,它就永远不可能根本性地校正其因内部体制而导致的腐败与衰颓。 回到万历十六年的眼下,朱翊钧虽然有一颗无比温柔的心,但他身为大明天子,凡事还是以大明的利益为重。 从大明的角度来看,朱翊钧更需要的是一个软弱而腐败的朝鲜王朝。 它在为大明分担东北边境女真人骚扰的同时,还为大明构筑出了一道防御日本入侵的天然屏障。 即使朱翊钧是一个善良到道德感胜过情感的男人,但在国家大事上,他的理智压过了道德。 他知道朝鲜必须衰而不垮,才能使它不得不依附于大明,甘心为大明鞍前马后。 因此在与张诚的对话中,朱翊钧更在意的还是“大明与朝鲜不合”,而非“朝鲜国人的性命”。 张诚道, “奴婢料想那建州奴酋不敢如此。” 朱翊钧问道, “你如何料定他不敢为之?” 张诚道, “王杲父子之前鉴近在眼前,何况进剿叶赫一事,乃辽东边将主导。” “这建州奴酋好不容易取得了顾养谦和李成梁的首肯和信任,忙着顺守辽东边陲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把已经到手的东西,再轻易丢出去呢?” 朱翊钧明白张诚的意思。 女真酋长想获得辽东边将的支持,只有通过努力替大明维持边境秩序,与辽东边将势家结成利益输送的联盟,才能为自己部落换取马市贸易的支配权和经济发展权。 建州的经济发展才是能让努尔哈赤低眉顺眼的关键因素。 倘或努尔哈赤有野心,他就一定会忍得这一时。 不过在张诚眼里,皇帝并不是对建州奴酋努尔哈赤本身有疑心,而是对顾养谦和李成梁所选择的扶持对象不满。 至于究竟为何不满,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了。 张诚见皇帝仍有犹疑,不禁又道, “皇爷若是实在不放心那建州奴酋,自可传令辽东,命蓟辽总督张国彦与辽东巡抚顾养谦亲自监督建州朝贡行队入关赴京。” 张诚的逻辑是,这建州奴酋既然是辽东边将选择的扶持对象,那他们就绝对不会为那建州奴酋推脱入京朝贡、表显忠心的机会。 否则不就是平白在皇帝面前打自己的脸,变相地说自己是“识人不清”吗? 那建州奴酋就算不为了自己部落的眼下利益考虑,即便是为了将来在辽东有立足之地,也会对辽东边将百依百顺,时时以他们的仕途利益为重。 朱翊钧考虑的,却比张诚更多一层。 他想的是,倘或努尔哈赤进京赴贡之后,能被自己顺利斩杀,那么历史上那两场对努尔哈赤而言至关重要的政治联姻也将不复存在。 努尔哈赤若死在万历十六年,建州女真一定势力大减。 就算叶赫部因此再次崛起,大明在辽东的强敌就只剩下叶赫一部。 而历史上的纳林布禄骄傲狂悖,连对待自己的妹夫努尔哈赤都屡次毁约弃盟,与能屈能伸的努尔哈赤比起来,根本不足为惧。 “甚好。” 朱翊钧思虑再三,觉得此事理应并无漏洞,这才肯定道, “既如此,便将朝鲜国王的奏疏留中不发。” “再传令张国彦与顾养谦,问一问他们,为何建州女真两面三刀,宁舍朝贡之径而称臣朝鲜罢?” 张诚想了想,特意提醒了一句道, “此事要不要先与朝鲜知会一声……” 朱翊钧挥手道, “不必!辽东乃我中国之内政,与朝鲜本无干系,倘或李昖因此遣使来问,只教他们照例接待便是。” 张诚应了下来, “那李成梁的请辞,皇爷又打算如何处置呢?” 朱翊钧笑了笑,道, “二奴原系奉旨剿处,原非贪功。” 朱翊钧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 “李成梁不准辞。” 倘或李成梁此刻致仕,那努尔哈赤一定会起疑。 朱翊钧反复告诫自己,只要能一直稳住努尔哈赤,让他顺利入京,不管现在辽东总兵的任上是谁,自己都不能轻举妄动。 只要努尔哈赤一死,李成梁在历史上最大的筹码也就随之消失了。 到时,自己无论是想继续任用李家军参加万历三大征,还是将他们分化处置,都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应对。 总之,努尔哈赤必死。 张诚道, “是,皇爷圣明。” 一通计划下来,朱翊钧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好了,你起来罢。” 张诚低着头,躬着身子站了起来,一边谢着恩,一边猫着腰将方才被皇帝丢出去的奏疏捡回了手中。 “对了,朕还没问呢。” 朱翊钧见张诚动作,自己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于是重新端正了坐姿道, “范明怎么样了?” 张诚低头应道, “一切顺利。” 朱翊钧点了点头,努尔哈赤要杀,乌香也是要继续卖的,辽东女真除了建州、叶赫,还有许多小部落呢。 万一历史循环有法,辽东再出一个爱新觉罗氏那也不一定。 还是未雨绸缪得好。 张诚又道, “按皇爷要求,奴婢们不但将利润全给了那范明,还护送他回山西介休同家人团聚过年了。” 朱翊钧道, “好,好,你们做得不错,该赏。” 张诚问道, “要不要奴婢再派人去山西监视着他?依奴婢看,这个范明可不是个……” 朱翊钧笑了一笑,用一种与谈起努尔哈赤时截然不同的温和语调回复道, “不必,朕知道范掌柜,他是个顶顶聪明的生意人,这犯傻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是不会做的。” 第十章 朕的拒谏表示得十分婉转 万历十六年,二月十日。 自往澳门和辽东连下了两道旨后,朱翊钧终于感觉比刚穿越来时要好上一点。 他感觉大明还是有希望的,感觉万历前期的改革阻力似乎也没自己想象得那么大,感觉自己在应对具体政务方面还是相当有能力的。 当然,这一感觉建立在朱翊钧把弹劾的奏疏都交给司礼监处置的基础上。 鸳瓦霜明,乍暖还寒,紫禁城的冰雪尚未化尽,朱翊钧放下手中《永乐大典》中的一册,隔着窗户望向乾清宫檐下的廊柱。 这是当年官营漆匠重涂的百宝嵌,描红富丽敦煌,浑不见一丝永乐年间的血色与白骨。 朱翊钧望着便垂下眼来,手中的书册也被悄然搁在了一旁。 就在这时,张诚捏着一本奏疏进来了,他见皇帝似乎兴致不高,便低头退侯在旁不敢打扰。 倒是朱翊钧先受不了他这番惺惺作态,瞧见了便开口问道, “又有甚么事非要求得朕来处置?” 张诚犹豫几许,双手递上奏疏道, “皇爷,国子监司业王祖嫡奏修缺典。” 张诚顿了一顿,道, “盖因建文之革除未复,景泰之附录未正,故而特待皇爷圣裁。” 朱翊钧一怔,他确实没想到这件事能轮到自己手上来处理。 不过一见张诚格外谨小慎微的模样,朱翊钧沉下心想了一想,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按明制,纂修《实录》必须得到皇帝的诏令才可进行,而纂修《建文实录》直接关系到对永乐帝的评价,就更是如此。 朝廷不容史臣私为,史臣亦不敢私为,因此必得上疏禀明皇帝。 而朱翊钧前几个月刚下旨说要效仿成祖皇帝重组大明远洋舰队,这一道奏疏,名为因修国史而请求圣裁,实则是为试探规劝。 何况修史之事与弹劾下臣不同,司礼监权柄再大,也绝不敢肆意干涉大明国史的修定。 否则明朝历代的权宦也不会在后世的史书中没留下任何一个正面形象了。 弹劾的奏疏皇帝能视而不见,可修史的章奏皇帝却不得不批。 朱翊钧思及至此,觉得此事不好再躲,便启口吩咐张诚道, “上头怎么写的?且给朕念念罢。” 张诚应了一声,翻开奏疏朗声道, “臣窃谓建文纪年之不可泯者五。” “自古无道之君天人共弃,闻革其命矣,不闻革其年。” “引师曰‘靖难’,明非复仇,胡为追薄海内外已奉之正朔而去之?不可一。” “靖难宣力诸臣妄希茅土,日构建文之过,本非成祖之心。” “事平固已幡然感悟,故鄙李贯独无封事,谕吏部不念旧恶,榜条方列,旋即除毁。” “革除之议起于六月庚午,命府部建文条格悉复旧制,今年称三十五年而已。” “然皆一时逢迎之臣从谀为此,后世不察,遂谓成祖独断,归过君父,使亲亲之心不白,不可二。” “或谓成祖定鼎功同再造,如复革除则师疑无名。” “夫天下者,太祖之天下也,太祖之视成祖、建文同一子孙也,今日之视二祖同一祖宗也。” “不革除谓不能仰体成祖心,必革除其为仰体太祖心乎?” “书靖难所以彰成祖再造之功,不革除所以纪建文在位之实,何悖之有?” “矧成祖谟烈昭垂,岂以革除显,不革除晦乎?不可三。” “国史野史上下并传,世往往信野史而疑国史,若谓国事多讳不若求之野耳。” “夫年既革除,事必散逸,今纪建文者无虑数十家,谬无相承,至有不忍读者逞其雌黄,遂淆朱紫,岂细故也哉?不可四。” “革除者不过使天下后世不复知有建文耳,而千万世之后,宁能以建文之实历为洪武之虚年乎?” “大书特书,固将不免,与其纪年立史于千万禩之后,孰与今日之为得乎?不可五。” 张诚还没把这道奏疏念完,朱翊钧就开口打断道, “好了,朕明白了。” 朱翊钧淡淡道, “景泰附录不正之事,这疏里也是一样这么写的吗?” 张诚小心地回道, “却有些不同。” 朱翊钧笑道, “倘或也是主张‘革其命而不革其年’,那便是大同小异。” 张诚忙道, “其实皇爷继位之初,便已下诏为建文朝的忠臣建造了忠节祠以示旌表,皇恩浩荡,想来早已大慰忠灵。” 朱翊钧点点头,历史上的万历皇帝的确对建文帝好感颇多。 不但在讲读时与张居正公然议论起建文帝的下落,还将建文朝的忠臣全部平反,对建文忠臣的家属与后代实行“推恩”政策,让建文忠臣的子孙后代享受祖上的“福荫”。 “既然事关名位,不如就疏下礼部,让沈鲤、朱赓他们好好讨论一番。” 朱翊钧把这桩事推给了万历十六年的两位礼部尚书, “此事不必着急,名不正则言不顺,礼部有甚么意见,只管让他们呈禀上来便是。” 张诚应了一声,但听朱翊钧继而又道, “对了,年前申时行不是上疏说朕好久没听过日讲与经筵了吗?首辅既让朕不拘时日,随便宣召,正好,朕今日便想与他讲上一章。” 张诚一愣,全没想到皇帝会突然起了这个兴致, “这……皇爷要听日讲,奴婢必须预先将所讲经书放在文华殿的御案上,这才能……” 朱翊钧一挥手,道, “无妨。” 说罢,便要下榻更衣。 张诚只得遣人前去传旨。 这是朱翊钧当皇帝之后总结出的第三条经验。 遇到臣下试探,于事上可缓,因为事缓则圆,但于态度上,一定要十分坚决,最好一次就能把人唬得再也不敢开口。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中。 朱翊钧端坐在御座上,龙屏向南,御座之东设御案,御座之南设讲案,案上各放了一本《贞观政要》,是朱翊钧刚刚命张诚送过来的书, “先生,魏徵为人好不好?” 申时行于讲案后倾身道, “魏徵事唐太宗,能犯颜谏诤,补过拾遗,乃一时之贤臣也。”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朕却以为,魏徵先事李密,后事建成,建成为唐太宗所杀,又事太宗,这等忘君事仇的人,不见得好。” 申时行敛眉道, “皇上以人臣大义责备魏徵,果是大节亏玷,但其事太宗,却能尽忠。” “当初伊尹五就桀,五就汤,后来佐汤伐夏,成了大功业,就是商之元圣。” “管仲初事公子纠,齐桓公杀子纠,管仲又事桓公,一匡天下,孔子遂称其仁。” “唐太宗初定天下,延揽英贤,但能忠于所事,即加信用。” “自古创业之君如此者甚多,即如我太祖高皇帝开创之时,元朝旧臣未尝不用,如刘基、陶安、詹同辈,都是元臣。” “魏徵谏太宗,如‘十思’、‘十渐’等疏,皆是忠言谠论。” “圣人云,‘不以人废言’,如《政要》所载魏徵之言,亦可备皇上采择。” 朱翊钧淡淡道, “唐太宗胁父弑兄,家法不正,也不见得好。” 申时行忙附和道, “唐太宗于伦理上果有亏欠,闺门亦多惭德,独有纳谏一节,为帝王盛美,所以称为贤君。” “皇上以家法不正贵之,诚为确论,家法第一要紧,如我太祖家法,贴之圣子神孙,万世无敝,真是度越千古,此皇上所当谨守遵奉者。” “若论前古帝王,惟尧、舜、禹、汤、文、武是圣人,毫无可议。” “愿皇上以二帝三王为法,区区唐太宗,委不足言。” 朱翊钧笑笑,道, “依朕看,《贞观政要》不讲罢,朕曾看《礼记》,着以《礼记》进讲。” 申时行回道, “古称为国以礼,《礼记》中多有格言,进讲甚好。” “但宋儒曾说,人主读经则师其意,读史则师其迹。” “史鉴亦不可不讲,臣记得孝宗皇帝在时,曾命阁臣纂辑《通鉴》一部,名为《通鉴纂要》,此书原备经筵进讲。” “若将《通鉴纂要》与《礼记》间讲,可以知古今成败得失,为修省鉴戒之助。” “又宋儒真德秀有《大学衍义》一书,世宗尝命儒臣进讲,候《尚书》讲完,再讲《大学衍义》,则经史格言皆在其中。” 申时行侃侃而谈,仿佛当真是在与皇帝讨论日讲该用甚么教材好。 朱翊钧是相当佩服申时行的,自己明明是在讲不愿臣下多言进谏,给申时行两三句话一转圜,忽然就变成要皇帝效法二帝三王了。 “臣之事君,犹子事父,父不幸有难,为人子的岂得背父而逃?” 朱翊钧重复强调道, “为臣的忘君事仇,大节坏了,纵有善言,亦是虚饰,何足采择?” “魏徵不是好人,《政要》不必讲,今后只讲《礼记》。” 申时行应道, “皇上天纵聪明,日新学问,其于剖析义理,权衡人物,是非贤否,卓有定评,非臣愚昧所及。” 朱翊钧笑道, “自古论人,于三代之上不可不严,于三代之下不得不恕。” “而唐虞三代之德,《尚书》备载,唐虞三代之事,至于《礼记》。” “得失善恶,无如五伦之重,五伦失一,则不得为人。” 申时行复应道, “纲常伦理,乃自古帝王所以立国,臣子所以立身,不可一日而不明,圣训昭然若揭,臣不胜仰服。” 第十一章 努尔哈赤的对策 万历十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辽东,李成梁府邸。 “听闻皇上传令辽东,要儿子赴京入贡,以示忠心。” 努尔哈齐坐在下首,手中的弓箭换成了怀里的琵琶, “儿子特意向龚先生学了一曲,想以此献予天子,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努尔哈齐一面说,一面在嘴角衔起一丝薄笑。 他的双眸黑亮亮的,亮里头浸着湿、透着润,跟辽东的旷野很不协调。 在朔方远地,要么冰雪,要么烈日,要么长风怒号,要么飞沙走石,湿润的、明亮的景象极为罕见。 偏生却长在努尔哈齐的眼睛里。 无论他的继承人皇太极在《清太祖实录》中如何删改他父亲的事迹。 将他编撰成平淡无味的战神也好,将他描绘成独爱于孟古哲哲的情种也罢。 史册中再失真的形象也无法遮盖住努尔哈齐的这一双眼睛。 皇太极不懂他的父亲,他继承了他父亲的权势,内心却对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小鞑子无比鄙夷。 皇太极想要的父亲是《清太祖实录》里面的那个由他虚构出来的清太祖。 那个史书上的清太祖杀伐果断,百战不殆,无所畏惧,只知天下而无有情爱。 皇太极无疑是轻视他父亲的。 否则他怎舍得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抽去血肉,塑成了一座全无心肝的满清牌坊? 万历十六年的努尔哈齐有血有肉,有情有爱,他是长于刀下的骚鞑子,山海关外的海东青。 旷然如空的天地开了他的窍,甚么样儿的文明产物到小鞑子手里都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此刻努尔哈齐抱着琵琶,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成梁,眼里像是蕴着一簇火,酿着一捧雪,又像是扑棱着一只蝴蝶。 李成梁却兀自低着头呷茶。 他这会儿的心里或许是有些懊悔的。 养鹰的人会把鹰的眼睛缝起来,慢慢地熬它;驯马的人会用马鞭笼头,让它忍受百般折磨。 而他用三年养出的小鞑子却仍是出尘清静的烈焰,拥有的是萨满祭神的宁静魂灵,信仰的是杀尽世人以飨不朽的长生天。 全因他自己的不舍,才成就了一个血肉丰满的努尔哈齐。 其实李成梁是完全可以制止他的,建州酋长赴京入贡一事由顾养谦和张国彦监督,天子如此决断,他李成梁还能揣摩不出那颗反复无常的圣心? 但他甫一抬起头来,就被努尔哈齐的眼睛说服了。 皇太极不知道他父亲年轻时的眼睛会说话,就像他假装不知道清太祖的毕生所爱是汉人。 “好。” 李成梁又呷了口茶, “你唱。” 历史上的努尔哈赤当然精通琵琶,小鞑子从来不吝于展现他的音乐才华。 这份慷慨倒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譬如万历二十三年,朝鲜使者申忠一拜访佛阿拉城时,努尔哈齐就在宴上弹着琵琶,与这位朝鲜使臣又唱又跳。 抛去清太祖的光环,小鞑子其实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男人,既非豪杰,亦非恶鬼。 北地干冷,努尔哈齐手中的琵琶显然是经过保养的,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如珠如玉。 又像弓箭射出去的光,刀剑打斗相缠时弯折的弧,锋利之中自带冰冷。 好在龚正陆是浙人,学的是吴音,教的也是吴音。 因而努尔哈齐一张口,唱的也吴音痴缠绵密的腔调。 但听他头一句便唱道,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李成梁的茶咽不下去了, “宫商紊乱,荒腔走板。” 李成梁将茶盏往旁边一放,毫不客气地开口道, “你选甚么不好,非要唱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 努尔哈齐顿时停了下来,他怕就怕李成梁不说话, “此曲乃是取‘归汉’之意,儿子不通文史,只知‘文姬归汉’是出自《三国》典故。” 李成梁道, “蔡文姬归汉,乃是重回故土,哪里是你这般唱得?” 别的文史努尔哈齐一概支支吾吾,谈到《三国》却是他的所长, “母子相诀,文姬自是悲戚。” 李成梁回道, “蔡文姬是为匈奴所俘,虽生二子,但实为匈奴所迫,有生之年得以归汉,已是万幸,何来悲戚之说?” 努尔哈齐手一拨弦,“铮”地一声,清越乐音荡出岁月悠悠, “父亲怎知文姬不爱那左贤王?” 小鞑子那一双精彩无比的眼睛在李成梁身上一动不动, “曹操赎她,只是为了她腹中的诗书,而文姬遇到左贤王时,却是身无长物。” “左贤王却依旧能怜她惜她,将她和其他匈奴女子一样养在帐中,教她像匈奴人一样活下去。” “文姬才情卓绝,怎能不知那匈奴与大汉之间,谁为真心相待?” 努尔哈齐这一招是很绝的。 堂堂清太祖以女子自比,把匈奴和大汉的位置都颠倒了过来,直要把一个辽东总兵搅得不顾原则,不分敌我,不辨是非。 李成梁偏了下头,嘴角也跟着他那偏头的幅度弯了一下,他早发现鞑子是不要脸的, “汉人的故事逻辑,同外夷的总是有点儿不一样。” 努尔哈齐道, “匈奴人也是有感情的。” 小鞑子的目光像是要在李成梁身上烧出一个洞, “儿子就不明白了,为何汉人的史书里,外夷总是十恶不赦,好像他们不堪为人似的。” “倘或《三国》能像记述曹操、刘备那样,记下蔡文姬与左贤王在匈奴时的事情,或许这首曲子就没那么不合时宜了。” 李成梁不语。 努尔哈齐放下琵琶,又自顾自地接口道, “不过天子要杀人,这被杀之人唱甚么曲子都不合时宜。” 李成梁淡淡道, “你怎知皇上要杀你?” 努尔哈齐回道, “儿子自己猜的。” 李成梁笑了一声,道, “性命攸关之事,你竟也靠直觉猜测?” 努尔哈齐终于垂下了眼帘, “我朝定制,女真入贡,应于每年十月初一日起,至十一月终止,如次年正月以后到边者,边臣奏请得旨,方准验放。” “如今还不到三月,年节才过,皇上就特旨传令蓟辽总督,指名监督我建州入贡事宜,父亲难道就不觉得可疑吗?” “倘或单是为了我建州称臣朝鲜一事,理应一视同仁,下旨要我建州与朝鲜同时入贡才是。” 李成梁淡声道, “你当初上表称臣朝鲜,不就是打着寻机示忠的主意?” “这会儿终于得了好处,怎地反倒疑神疑鬼起来了?” 努尔哈齐笑道, “儿子的好处都是父亲给的。” “再者,王缄一被革职,这辽东理应唯父亲与顾巡抚马首是瞻才是。” “皇上既然革了王缄的职,理应是在表示对父亲与顾巡抚的判断十分信任。” “可儿子的进表一上,皇上虽然明面上赏了进剿叶赫的士兵,但转身却又下旨要顾巡抚监督儿子赴京朝贡,这分明就是不赞成父亲与顾巡抚扶持建州。” “但倘或皇上不支持扶持建州,下旨明说便是,或是干脆调了父亲与顾巡抚的职,换一个愿意扶持其他部落的将领来辽东,也不是不可为。” “如今皇上既不换人,又不下旨,只是要儿子入京朝贡,岂不就是想诱杀儿子,所以才不想陡然换将让儿子起疑?” 李成梁道, “或许皇上不是不支持扶持建州,只是对你心存疑虑,或是仅是因为恼了你称臣朝鲜,因此想听你亲自表忠一番呢。” 努尔哈齐道, “那这就更奇怪了,儿子不过是小小建州左卫指挥使,是不是对大明忠心耿耿,全凭父亲和顾巡抚的一句话。” “儿子称臣朝鲜在前,明军进剿叶赫在后,父亲与顾巡抚既然用兵叶赫,便已是替儿子向皇上表了忠。” “皇上不信儿子,却不知是不信建州,还是不信父亲与顾巡抚呢?” 不得不说的是,皇太极删史绝对有一定的缘故。 大清后世子孙要是知道他们的太祖皇帝起家是靠把自己的功过绑定大明辽东总兵的患得患失,哪里还会相信清太祖百战百胜是全因武功太盛呢? 但这一招在万历十六年却仍是战无不克。 李成梁笑了笑,道, “皇上信与不信,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如今皇上明旨要你入京朝贡,我若替你回绝,岂非更加惹人生疑?” 李成梁的话说得十分冷漠,但努尔哈齐却从中听出了极大的让步, “儿子当然不愿父亲以身犯险。” 李成梁又笑笑,也不点明“以身犯险”的其实是努尔哈齐, “哦,是吗?” 努尔哈齐咧嘴一笑,道, “儿子这几日细细研究了一番朝廷定下的朝贡路线,心下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只是不知父亲允准不允准。” 依照明廷的规定,女真各部到京城进贡都要顺沿驿路前往。 明朝有较为发达的驿站系统,为各路朝贡人员提供方便并予以安全保障。 身在辽东的努尔哈齐若要带队朝贡,就必须运用车辆、马匹驮运着贡品,先由佛阿拉行至开原,再沿着明廷规定的路线运行两千余里,到北京进贡。 且明廷对于入贡事宜设有专门机构管理,在地方有都司等机构检验,在京师则由礼部主客清吏司管辖,并专门设立“会同馆”负责接待。 每逢女真人入贡,为了达到羁縻、笼络和控制效果,朝廷不仅要设宴款待,还要对进贡人员予以赏赐。 因而明廷对于女真人的朝贡极为重视,不仅在时间、地点和路线上有明确而严格的规定,而且还设有翻译和贡品检验机构,并派专人负责伴送及宴请。 也正因此,当朱翊钧下定决心对努尔哈齐痛下杀手之时,这些规定陡然就成了悬在努尔哈齐头顶上的一把利刃。 建州女真入贡,随行人员最多不超过五百人。 朱翊钧只要派人在任何一个环节上设下埋伏,努尔哈齐必将插翅难逃。 李成梁看着神采奕奕的小鞑子,突然很想告诉他,蔡文姬当然知道左贤王并非真心待她。 左贤王若是爱她,莫说拿金壁来换,就是曹操把汉家天下让给了匈奴,左贤王也不会舍得放蔡文姬归汉。 可惜左贤王终归是匈奴。 他若能如曹操一般珍惜蔡文姬的才气英英,文姬一定会像爱上汉人一样爱上他。 “哦?甚么主意?” 李成梁淡淡地笑道, “你先说出来,我再看看能不能允。” 努尔哈齐笑着回道, “儿子是想,既然朝廷规定,建州朝贡一定要经过开原,而开原又是叶赫与哈达争端始发之地。” “那儿子途径开原朝贡之时,忽然遇见叶赫‘逆酋’因不满朝廷进剿而‘劫贡’建州,因意欲向朝廷示威,而使得建州贡使不能成行,似乎也是情理中事啊。” 第十二章 祸水东引与制衡三方 平心而论,努尔哈齐这个“假装受劫,嫁祸叶赫”的主意并不算糟糕。 在晚明辽东,“劫贡”之事并不少见。 莫说万历十六年的建州女真,就是当年实力尚未完全衰落的朝鲜,也曾因朝贡屡次被扰而在正统元年至成化十六年先后五次向明廷奏请更改陆路贡道路线。 辽东的地理环境一向不甚理想,除了少数戒备森严的大城市之外,明廷提供给东北外夷的驿路路线常常是几百里路途几乎没有人烟。 倘或路程之中出了甚么岔子,使得使臣行队在使行途中没有在规定时间到达明廷所提供的驿站,那便只能风餐露宿。 而且由于东北亚朝贡的部族太多,常常会出现两个部族同时称臣明廷,而一方劫持另一方贡品,甚至威胁贡道安全的情况发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明末,在后金崛起之后,皇太极索性把“劫贡”发展成了“挟贡”。 当时后金意欲征服漠南蒙古,与察哈尔部兴兵向抗,察哈尔不敌,只好向西迁走,压迫原本在宣化和晋北边塞外的喀喇沁和土默特。 由于喀喇沁想对付察哈尔,便联盟后金,请求皇太极发兵援助。 于是皇太极发动了对察哈尔的三次西征,在他抵达土默特部的归化城后,便得到了利用土默特部的名义,与明朝展开马市贸易的机会。 由于皇太极进军太快,明军缺乏防御应对措施,大同和张家口两地明军很快都选择向清军妥协,纵容当地商人与清军进行马市贸易。 这就是晋商在后世变得臭名昭着的原因之一。 实际上,冒用、挟持其他部落与明廷展开合法贸易在晚明极为普遍。 尤其明廷一向视蒙古为心腹大患,意图想用朝贡贸易来分化蒙古内部,使得他们自相残杀。 所以其后期对东北亚外夷的贸易政策便以扶弱压强为基础,这就为“挟贡”创造了背景条件。 譬如当察哈尔部与明廷关系紧张时,明廷对他关闭马市,察哈尔就长期冒用内喀尔喀巴林、乌齐叶特两部的名义,到广宁挟贡、到开原马市挟赏。 因此在皇太极西征成功后,清军和清军的八旗买卖人,借助土默特部的名义,到大同和张家口来和晋商贸易,明廷的地方官员因为已经习以为常,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就造成了大明灭亡前,明清两军在阵前势如水火,而在后方的张家口,晋商与八旗子弟的贸易往来依旧如火如荼的畸形景象。 万历十六年的努尔哈齐当然没想到“冒名挟贡”这样的绝妙点子,但朱翊钧的旨意给他造成的危险感,使他间接地变成了这个绝妙点子的发起人。 努尔哈齐的想法是这样的,纳林布禄刚刚被明军进剿,心中必然不满。 此时若是再发现建州女真取代了南关哈达的从前的位置,他努尔哈齐成了第二个被扶持的王台,又因此赴京朝贡宣示忠心,纳林布禄必定更加愤愤不平。 人在气极之下,当然甚么不理智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他努尔哈齐忠心耿耿,为入京朝贡而率领建州使队途径开原,不料猛然被“不明军队”所劫。 不但朝贡不成,还死伤惨重,如此则自然要休养生息,待贡道上的不明威胁全然去除后才敢重新上路。 反正开原马市的争夺原本就在叶赫与哈达之间,那联合蒙古科尔沁的可不是建州女真。 或许辽东边将为不愿再起边衅而不去“明奏”叶赫之名。 但没关系。 只要能假装受劫,将劫贡的罪名顺利嫁祸给叶赫,那在天子心中就会留下一个疑影儿。 皇帝虽然不会因此而以为建州女真软弱可欺,但他一定会认为辽东不止他努尔哈齐一人应诛。 万历十六年的小鞑子虽然没搞清楚自己怎么忽然成了大明天子心中非杀不可之人,但他的适应性和他儿子皇太极一样强。 既然皇帝以为自己是个威胁,那自己就只能努力把天子心中的威胁程度缩小。 在不缩减自身势力范围的条件下,也只有在皇帝心中“制造”出另一个更大的威胁这一个办法了。 不过这一招“祸水东引”必须要得到李成梁的配合。 为了求得李成梁配合,小鞑子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还只恨自己不是真文姬。 可见皇太极后来对他父亲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轻视并非全无根据。 “‘劫贡’之事虽不少见,但也只能拖延一时。” 李成梁沉默良久,终是接过努尔哈齐的话头道, “依朝廷定制,建州一年入贡一次,现在才不到三月,万一到了十月,皇上再想起你来,赏你‘朝贡之恩’要你赴京,难道那叶赫还能正正好好地再劫你一次?” 努尔哈齐道, “有何不可?” 李成梁道, “贡道接连出事,辽东边将亦有责任,且不说皇上如何想,这贡道原也不止一条,朝廷若强令你换条道走,那叶赫还能也跟着你换条道劫掠吗?” 努尔哈齐道, “朝鲜不就提过要换一条贡道,朝廷最后不也没有应允吗?” 李成梁道, “那可不一样了,大明与朝鲜既是友邦也是近邻,几十代人积累下来的盟藩之谊,自然也好生维护。” “朝廷不许朝鲜换贡道,是为了划清两国界限,以防因此产生冲突,同时也是提防朝鲜使臣探听辽东地区的情报。” “这是为了两国长久而宜,且朝鲜之诉被驳回后,朝廷很快就为朝鲜使团修建了‘东八站’,且看蒙古、女真,哪一个有朝鲜的待遇?” “可现在皇上要杀你,便是一心只想将你诱入京城,莫说许你换条贡道,你就是把贡品都换成了泥石,皇上也不能不允了你。” 努尔哈齐忙将琵琶搁到了一旁,郑重地站起身行礼道, “还请父亲为儿子指点迷津。” 李成梁看他一眼,转而悠悠笑道, “你啊,就是太实心眼了,称臣这种事怎么能放在嘴上说呢?” 努尔哈齐直起身,一双亮眸扑棱扑棱,好像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实心眼”这三个字来形容他。 李成梁又道, “你若想巴结朝鲜,现成就有一机会,何必非要送建州的人头去呢?” 努尔哈齐奇道, “不知父亲指的是……” 李成梁轻轻一笑,启口吐出四个字道, “瓦尔喀部。” 瓦尔喀部乃晚明辽东野人女真之一,居图们江流域及乌苏里江以东滨海地区。 图们江流域一直以来都是女真人活动的重要区域之一。 金、元两朝曾于图们江南岸设置合懒路管辖该地区的女真人,而元末动乱之际,胡里改、斡朵里等万户相继南下至此,使得该地区成为明廷与朝鲜争夺的焦点。 自明朝中期开始,图们江便成为中朝两国约定俗成的界河。 瓦尔喀人便由于其所居区域的特殊性而拥有了跨越国境的双重身份。 明廷曾在图们江流域设置多个女真卫所,瓦尔喀人由此成为明王朝的臣属。 但由于其地毗邻朝鲜的东北六镇,甚至一部分瓦尔喀人本身就生活在朝鲜境内,故瓦尔喀部实际上一直与朝鲜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他们一方面与朝鲜六镇边民从事贸易,互通有无。 另一方面,瓦尔喀也将“深处胡人”的举动汇报给朝鲜边境守官,使其能够提前对女真犯边之举做出准备。 作为回报,朝鲜给予瓦尔喀人一定的赏赐,并对其中一部分酋长赐予官职,允许其上京纳贡,这种情况同努尔哈赤的六世祖猛哥帖木儿十分相似。 不同的是,图们江地区的战略位置,比建州女真要重要数倍。 虽然瓦尔喀的部落规模不算强大,人口也不算众多,但由于它的存在同时牵涉到大明、朝鲜与女真这三股势力,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人花了整整五十年的时间才完成对瓦尔喀部的收归。 对建州女真而言,瓦尔喀向西可控制乌拉、辉发等海西部落,向东、向北可进一步征服野人女真,向南可控朝鲜。 对朝鲜而言,图们江流域的安全是其维护边境稳定,保全六镇,防止女真进一步入侵的关键。 因此李成梁一提瓦尔喀,小鞑子便一下来了精神。 仿佛一条猎狗竖起了耳朵,连毛发都紧张地耸立着的样子。 李成梁却还是慢悠悠的,毕竟现在的情况是努尔哈齐求他, “我听说,瓦尔喀部似乎一向不太安生。” “万历十一年时,瓦尔喀首领尼汤介纠合会宁胡酋栗甫里合兵近两万余人围攻朝鲜庆源,大肆杀戮,以致庆源城内死尸遍野,牛马等物皆被掠夺一空。” “此后,尼汤介乘胜又先后围攻了干时堡、安原堡、训戎镇等地,其行径不可不谓猖狂,最终还是被北兵使申砬诱捕斩之。” “去岁时,又有瓦尔喀人先后侵入云龙近处、惠山镇及朝鲜民人耕种之鹿屯岛等处,其中鹿屯岛之役还导致了朝鲜十名将士被杀。” “瓦尔喀对朝鲜如此无礼,想来朝鲜国王李昖也常为此烦忧不已罢。” 努尔哈齐迟疑着开口道, “父亲的意思……难道是要儿子发兵为朝鲜对付那瓦尔喀部?” 李成梁见他面露犹豫,不禁笑道, “怎么?不行吗?” 小鞑子贪生怕死的本性这会儿又露了头, “瓦尔喀于图们江一带根基深厚,儿子却才定下与哈达那拉氏联姻,实力悬殊,恐怕无有胜算。” 李成梁道, “就是因为瓦尔喀树大根深,谁去打都不可能一下子把它打服,我才让你去迎战。” “朝鲜正对东北六镇之乱象束手无策,你若能替朝鲜国王分担一二,李昖自然会记得你的好处。” 努尔哈齐想了想,道, “可即便如此,李昖也不会轻易替儿子向皇上进言。” 李成梁淡声回道, “李昖是不会,但辽东的巡按御史会。” “中朝友谊天长地久,你一个小小的建州能算得甚么?” 努尔哈齐又想了想,有些将信将疑地问道, “那万一连中朝之谊都抵不过皇上诛杀儿子之心,那儿子又该如何是好?” 李成梁默然片刻,道, “那便说明皇上真正想铲除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了。” 第十三章 岂能再姓爱新觉罗 密云滚滚,辽东的风吹着塞外江山是如此萧条。 风沙卷地,百草枯折,冬梅凋谢也唤不来春色。 屋内炭火烧得噼噼啪啪,弥漫出一丝灼人的焦烧气味。 “父亲不用过于忧虑,或许皇上只是一时为谗言所迷惑。” 努尔哈齐主动宽慰道, “建州在女真各部之中本是籍籍无名,皇上如此急切地要除儿子而后快,定是听了底下人的唆使。” “要是此人单是一心为公还好,万一是想借此诋毁功臣,诬陷父亲,那该如何是好?” 小鞑子这话的用心是相当阴险的。 万历十六年的李成梁因善于结纳权贵,而受内阁曲庇,同时在辽东官场拥有极为广阔的人脉。 李成梁要是相信努尔哈齐的言论,便一定会费心除掉在皇帝面前“诋毁边臣”的人,并把这些人的同党视为李氏的政敌。 努尔哈齐是很懂怎么利用大明的党争来为建州女真谋利的。 这一项优势在后金崛起之后还遗传到了他的儿子身上。 不料李成梁思索片刻,却道, “我看不像。” 努尔哈齐一怔,不禁问道, “父亲此言何意?” 李成梁抿了下唇,有些不大确定地道, “我总觉得,皇上近几个月好似改了性子,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皇上虽也重视边事,但对东北诸夷一向是一视同仁,绝不会如此单一地只针对某一部族。” “且一而再、再而三,进剿不成再行诱杀,仿佛对你格外痛恨。” 努尔哈齐被李成梁这么一说,一下子也变得忐忑起来, “不知儿子是哪里冒犯了皇上?” 李成梁眯了眯眼,转而回道, “不管是哪里冒犯了,总之你必须记得我一句话,以后无论遇到甚么情况,都不能再杀害汉人。” 努尔哈齐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儿子何曾杀过汉人?” 李成梁淡淡道, “万历十四年你去寻尼堪外兰复仇的时候,不就在鹅尔浑城里杀了十九个汉人?” 努尔哈齐低声答道, “那是误会,当时儿子以为那些人故意为尼堪外兰打掩护,一时冲动,这才……” 李成梁淡声打断道, “往后这种‘误会’可不能再发生了,朝廷封你为建州左卫指挥使,是要你为大明护国守疆的。” “原本该保卫大明的人反去戕害大明子民,难怪皇上不待见你。” 努尔哈齐立即变得老老实实,装成一副不敢乱说乱动的模样, “是,父亲放心,儿子往后再不会如此行事了。” 李成梁“嗯”了一声,道, “你若同其他女真人一样,那扶持建州又有何意义呢?” 努尔哈齐抬起头来,郑重回道, “儿子当然和其他女真人不一样。” 努尔哈齐眼睛里那珍贵的一点亮光又透了出来,金灿灿的摄人心魄, “儿子的爱人是辽东的汉人。” 小鞑子直直地,认认真真地,一丝不苟地看着李成梁, “儿子怎么会去故意杀害汉人?” 努尔哈齐说这话的时候是掷地有声的。 皇太极就算把他父亲在孟古哲哲之前娶的女人的事迹全部删除,也删不掉小鞑子此时此刻的一片真心。 李成梁似乎也感受到了努尔哈齐的赤诚。 努尔哈齐相貌上的优势此时又发挥了作用,李成梁这个年纪的人看年轻人都透着一层岁月流光,何况小鞑子并非虚情假意。 努尔哈齐的人性是潜藏在爱里头的,有爱就有人性。 他在称帝前那漫长的等待也是缘于这人性,他一直等到辽东再无他昔日所爱之人,方才暴露那专属于鞑子的忘恩负义和嗜血残忍。 万历十六年的李成梁却仍相信努尔哈齐人性尚存, “你心里知道就好。” 李成梁淡声道, “瓦尔喀的人你也少杀些,姿态做足就够了,且杀人归杀人,千万别去占瓦尔喀的地。” “遇上叶赫你都能被‘劫贡’,何况侵占图们江?” 努尔哈齐应道, “是,儿子知道了。” 李成梁满意一笑,道, “还有,朝贡虽没了指望,马市的生意却还是要做的。” 恰如龚正陆先前所虑,李成梁决意扶持努尔哈齐的最大原因就是在于马市的经济利益。 哈达与叶赫的南北关内斗,造成了辽东女真地区贸易的受阻,这需要新的路线来进行突破,而努尔哈齐与建州女真恰恰填补了这个需求。 由于开原在辽东边疆体系的中心地位,使得抚顺马市和建州女真长时期内受到压制。 而叶赫与蒙古联合,不断压迫南关,故而李成梁利用南关与建州联姻,以对抗北关。 关于这一点,浙商出身的龚正陆是看得相当清楚的。 如果辽东边将要从建州到抚顺的贸易路线上获取利益,那么辽东的贸易中心,则就要从北部开原转移到辽东南部的抚顺辽阳和沿江的镇江、中江。 这种使得辽阳抚顺和建州的贸易利益捆绑在了一起,使抚顺人和辽阳人获得了以往没有的贸易利益。 倘或这种转变能成功,辽东南部的将领便将攫取大量的马市贸易资源,与建州结成共同利益联盟。 这种利益联盟产生的经济效益之巨最终在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巡按辽东之后被揭发了出来。 在熊廷弼所弹劾的将领之中,多是沿建州边界各堡将领,大多涉及到人参、貂皮等交易,足可见建州与沿边将领的贸易联盟关系之深。 这些受到弹劾的将领和势家,多与李成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后来的历史来看,这个贸易联盟对辽东形势的关键作用最早露出的端倪是在朝鲜战争中。 当时在朝鲜战争中,担任后勤供应官的镇江参将佟养正,手中掌握资源之丰富就令人讶异。 无论是鲜活农副产品的及时供应还是远道而来的贵重品,佟养正都唾手可得,而当时他的身份是宽奠副总兵。 其同族佟养性也以抚顺为贸易基地,与建州互相往来,富甲一方,最终二人都投降后金。 李成梁需要这份经济利益,所以他力保努尔哈齐,想利用建州来完成辽东贸易中心的南移。 因此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李成梁与努尔哈齐在经济上的立场是一致的。 而在晚明的朝堂,经济利益是除了圣意之外,对官场势力的最大保护。 李成梁并不知道朱翊钧是看到了历史结局的穿越者。 万历十六年的李成梁考虑的是麾下门生、部属和亲信的切实利益,辽东女真各部的势力制衡,以及与内阁辅臣交好的贿金本钱。 朱翊钧的旨意其实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但他实在是低估了官场中人在经济利益上无比团结的决心。 而在“倒张”运动之后,李成梁更是在无形中多了一层不可言说的恐惧。 他知道倘或自己不能为麾下诸将以及内阁辅臣争取到这些经济利益,那么辽东官场一定会像之前朝廷抛弃其他张党成员一样抛弃他的。 即使皇帝原本对自己并无杀意,但墙倒众人推,若是李氏一族失去了辽东的基本盘,那往后要杀要剐,可就全凭皇帝的良心了。 在对待边事上,朱翊钧的确与之前的万历皇帝不同,这种反常足够让李成梁生疑,却还不够让他改变扶持努尔哈齐的意图。 毕竟皇帝总是有些反复无常的。 与其寄希望于一个间歇性正常的皇帝,还不如靠自己在辽东编织一张密不可破的利益网来得牢靠。 利益和圣意不同,利益是不会抛弃任何一个苦心钻研它的人的。 比起李成梁在权衡利弊上的谨慎,努尔哈齐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没钱就没人替自己说话。 只有经济利益才能让辽东边将持续为建州向朝廷说好话。 虽然不知道皇帝是为甚么非要下手杀自己,但如果自己能证明建州在辽东这盘棋上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说不定就能寻得一线生机。 “那是当然。” 努尔哈齐行礼道, “儿子听闻,开原市场已因叶赫而萎缩,想来哈达那拉氏也有意另辟蹊径,将开原的贸易逐步转移到抚顺罢。” 李成梁笑了笑,道,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与哈达那拉氏联姻呢。” 努尔哈齐一怔,又笑道, “怎么会?只要是父亲为儿子安排的,儿子都喜欢。” 李成梁道, “我听说那哈达那拉·阿敏哲哲,就是你继母的侄女。” “你一向与你继母不睦,又记恨她当年强迫你分家,连后来她特意补给你的财产都不收,这回你娶了她的侄女,往后可不能再寻理由躲着她了。” 努尔哈齐淡笑道, “父亲放心,除了大福晋,儿子待其他众福晋都是一样的。” “汉人分嫡庶,女真人却不讲究这些,儿子分得清谁对儿子好、谁于建州有利,绝不会因私废公的。” 李成梁笑道, “那便好。” 李成梁顿了一顿,又道, “不过虽说你妻妾众多,但依我看来,论对你的用心,恐怕无人能与佟氏相比。” 努尔哈齐立刻附和道, “父亲说得是。” 李成梁道, “只是佟氏身体欠佳,倘或有一日她……” 努尔哈齐不待李成梁说完,就斩钉截铁地回道, “无论佟氏在不在人世,儿子都一直会姓‘佟’。” “姓汉姓的都是汉儿,儿子既然一心效忠大明,便绝不会再改姓爱新觉罗。” 李成梁盯着努尔哈齐看了一会儿,道, “好,你能这样想就好。” 第十四章 技术先进而科学落后的大明火器 万历十六年,三月五日。 就在李成梁和努尔哈齐在辽东私相授受、各怀心事的时候,朱翊钧正坐在乾清宫暖阁中,对着面前的两支鸟铳陷入了沉思。 这是两支在万历年间再普通不过的鸟铳。 一支形制完整,一支被朱翊钧命人特意拆散,分成各个部位的零件,一样一样地摆在托盘上。 托盘由面前几个低头倾身的兵仗局太监端着。 晚明的火器制造机构主要以军器局与兵仗局为主,前者隶属工部,后者归内府管理,因此兵仗局中大抵还是太监说了算。 朱翊钧对枪械的研究实际不如明史那般精深。 他在现代是没机会近距离接触枪械的,对于枪械的整体制造过程,也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原理阶段。 但就是只谈工程原理,晚明的火器制造也存在着许多问题。 朱翊钧首先拿起那支形制完整的鸟铳,只见那支鸟铳长约三尺有余,重五六斤,铳口可容三钱铅子大小,以熟铁打造铳身,铳管笔直,管内光滑。 铳身嵌入木托,铳口长于木托几分,托尾向下弯曲,木托腹中藏搠杖一根,用于装填火药、铅子。 鸟铳有照星与照门,火门有火门盖,显然是应用了三点成直线的原理来提高射击的命中率。 朱翊钧端起鸟铳,侧过身朝着一张鱼戏彩莲钿螺翡翠镶汉玉紫檀桌比了一个瞄准的姿势, “从前戚家军军中装备的就是这种鸟铳吗?” 侍立一旁的兵仗局掌印太监回道, “是,还有大样佛郎机和小样佛郎机,都是这一类铳炮,倘或皇爷要看,奴婢现在就为皇爷去拿来。” 朱翊钧放下手,将鸟铳重新放回了面前的托盘上, “戚继光从前说过,‘诸器之中,鸟铳第一,火箭次之’,这鸟铳果然那么好用?” 兵仗局掌印太监回道, “是,倘或应用得宜,则不失为一柄战场利器。” 朱翊钧问道, “那这鸟铳具体该如何作用呢?” 那太监走过两步,重新拿起那支形制完整的鸟铳,在皇帝面前不填实药地演示了起来, “皇爷请看,先将这火药预装各小竹桶内,约铳口可容几钱铅子一枚,即每桶装火药几钱,药多则铅化,药少则子无力。” “将火药药装填入铳后,再用搠杖送实,方下铅子一枚,再用搠杖送下,将火门取开,用另装细火药倾入鸟铳火门内。” “向上振摇,待火药进入线门,再将火门闭之,以火绳安入龙头——这‘龙头’是为一龙形弯钩,弯钩一端连接铳身,可来回拨动,另一端夹慢燃火绳。” “鸟铳施放时,一般用前手托铳架中腰,后手开火门,即拿铳架后尾,人面妥架尾之上,用一只眼看后照星对前照星,前照星对所打之人。” “瞄准完毕后,再将火绳点燃,用右手无名指扣动扳机,这‘龙头’则被压入火药室,火绳点燃内藏火药,子弹发射,则可击中敌兵。” 那太监演示完毕,朱翊钧沉默片刻,道, “也就是说,这鸟铳施放时,往往一发而毕,且装弹费时,难以及时清理铳管?” 兵仗局掌印太监回道, “皇爷且再看,这鸟铳铳尾后门为螺旋式,有螺钉左转则入,右转则出,旋入可闭气,旋出则便于修整清理铳管。” “至于一发而毕……奴婢听闻,军中使用鸟铳时,往往采用分层叠击法,敌近百步才可施放。” “施放完毕后鸟铳手退后,再由刀枪箭手上前作战,如此也不怕白费了火药。” 这个掌印太监说得的确是事实。 明朝军队在后期不敢出城野战,就和火器装弹费时又准确性差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在守城状态下,攻城方必须用密集阵型才有破城的可能。 倘或一座城下皆是攻城部队,明军根本没有瞄准的必要,只需大致方向正确即可,所以火器部队大量发展。 明军在与蒙古和女真的对抗中,骑兵和步兵都处于下风,只有火器部队稍显优势。 而蒙古和女真骑兵在野战中为了提高骑兵的冲击力,一般会散开队形,而不是以密集阵型冲锋。 于是热兵器的准确性差以及装弹费时导致其威力远远不能和守城时相比,远距离不能命中,近距离其发射频率和准确性又不如弓箭。 再加上战场环境下压力过大,很少有士兵能保持训练时的装填速度,这就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明军热兵器的威力。 在野战中把热兵器发挥出相应威力的只有俞大猷和戚继光发明的“车营”。 “车营”即是以火器为主,并用马上步兵、骑兵和战车配合作战。 遇敌则用战车列于阵前,车上军士击发弓弩铳炮,马上步兵骑马出阵,距离近到和敌军马匹相交时放铳及弓矢,接着骑兵再趁机冲入敌阵砍杀,最后派步兵十人专管割首级。 当时因为舟山岑港之战而无辜被罚至山西大同戴罪立功的俞大猷,使用车营在安银堡战斗中,以一百辆战车和三千步兵骑兵,击退了鞑靼的十万余骑兵。 如此一来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车营中骑兵和步兵以车为掩护,防御力大大提高,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火器优势。 但是由于大明的体制原因,导致明末野战冷兵器部队素质极差,根本无法辅助热兵器部队作战,因此没办法像俞大猷和戚继光时那样陈列车营迎敌。 后期引入西方先进火器之后,徐光启和孙元华在登莱组建明朝精锐的纯火器部队,希望藉此一扫外患。 但是登莱地方歧视东江军户的态度使得毛文龙死后的东江军对登莱没有归属感。 吴桥兵变之后,军队竟然成为叛军,转投后金,这直接导致明朝希望利用科技优势战胜后金的计划破产,相反还送给后金大量火炮和大批有经验的炮手。 朱翊钧想到这里,不由就是一阵叹息。 他挥了挥手,让那太监放下完整形制的鸟铳,指了指旁边的散装零件道, “把那铳管拿过来给朕瞧瞧。” 兵仗局的掌印太监忙将铳管捧到了皇帝眼前。 朱翊钧接过铳管,随意翻看了两眼,道, “这铳管造得甚是光直啊。” 那太监笑道, “是,皇爷好眼力,这铳管光直是为防止弹丸在铳膛内遇阻,致使出子无力或炸筒。” 朱翊钧点点头,端起铳管往管内一看——果然没有膛线。 朱翊钧悻悻地放下铳管,膛线才是枪管的灵魂啊。 膛线是现代炮管及枪管的管膛内壁上被锻刻加工出的呈螺旋状分布的凹凸槽,可使子弹在发射时沿着膛线作纵轴旋转,产生陀螺仪效应稳定弹道,因而能更精确的射向目标。 而晚明火器不能完全转型成现代热兵器部队,只能靠冷兵器军队辅助才能发挥效用的关键就在这里。 其实以晚明的技术,早已能够制造出一批足够光滑的枪管,可枪管的光滑程度对火器射击的准确度的影响并不是很大。 在没有炸膛危险情况下,枪管的光滑程度影响的是弹丸的发射初速度,与准确度无关。 根据热兵器发展的历程来看,准确度差的主要原因就是枪管没有膛线,弹丸不能以旋转的方式从枪口射出。 即使枪管再光滑,弹丸和枪管内壁之间也存在缝隙,而膛线枪管的弹丸直径比枪管内径大,所以弹丸可以稳定的从枪口射出。 朱翊钧抚摸着手中的铳管,心想此事倒不全因是古代中国的科技落后。 线膛枪因为膛线在发射过程中容易磨损,其报废的速度要高于滑膛枪,因此线膛枪很早就被发现出来,但是直到西方侵华时仍然主要使用滑膛枪。 所以晚明即使有西学传入,但能提高火器准确度的膛线问题依然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这也是后金冷兵器部队能战胜晚明火器部队的原因之一。 朱翊钧想了一想,并不泄气,又指着铳管的径口问道, “这孔洞是怎么钻出来的?” 那太监笑道, “是兵仗局的工匠钻出来的。” 太监朝朱翊钧比了个手势, “兵仗局有专门的钻架,使得下部钻头保持不动,匠人们再用皮条拉动铳管转动,如此反复则可成型。” 朱翊钧问道, “那也就是说,这铳管钻孔的大小、内壁的匀称与否,全部凭借的是钻孔工匠的手感和技巧了?” 那太监忙笑着保证道, “皇爷放心,这兵仗局钻孔的匠人都是积年的熟手,就算偶有差池,那也是万中之一。” “倘或钻出来的铳管不能制枪,奴婢们便会弃之不用,万不会因这微小之差而耽误国家战事。” 朱翊钧点了下头,并未出言有所责备。 晚明技术人员的想法和这个兵仗局掌印太监大致是一样的,工具制造全凭能工巧匠的熟练技艺,全不懂流水化和规模化。 倘或是烧造瓷器或者打造黄花梨木家具这样的工艺品,那尚且可以说是底蕴深厚的中国工匠精神。 但火器制造却不同。 枪管在纯手工操作下不可能始终保持一致,这就使得晚明制造出来的火铳口径不一,铳管壁厚度也不一致。 尤其在枪管内部出现凸起时,火药的爆发力会被凸起处阻塞从而使其冲力回转,枪管壁薄弱的地方很可能出现炸膛的情况。 而且如果枪管的口径一致,则可批量生产压缩好的火药块组成定装火药,用时直接装载,便可极大地提高发射频率。 朱翊钧将铳管放回了托盘上,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晚明的火器,甚至古代至近代中国的火器,之所以比近代西方火器落后,绝对不是由于中国火器专家的无能。 相反,古代中国的火器专家已经在现有的社会生产力基础上创造出了超越时代的理念。 譬如万历时期着有《神器谱》的火器研制专家赵士桢。 他发明的“迅雷铳”、“掣电铳”、“火箭溜”、“鲁密铳”、“鹰扬炮”等,已经突破了晚明鸟铳“一发而毕”的限制。 他制造的火器不但可以战酣连发,而且可以借用弹簧的作用和燧石摩擦发火。 不仅克服了风雨对发射造成的影响,而且无需用手按龙头,射击精度也更准确。 且其设计原理与近代步枪的子弹装填十分相似,甚至已经具备了现代旋转机枪的雏形。 历史上赵士桢被朝廷所重用是在万历二十五年,朱翊钧虽然知道他的才华,但并不想将这件事的时间线强行提前。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大明现阶段的工业科技根本配不上如此有创造力的发明家。 是的,大明缺的不是发明家而是科学家。 中国之所以没有真正越过热冷兵器的鸿沟,就是因为没有理论基础,而这个基础就是知识的体系化。 譬如大明要想靠热兵器打赢八旗军队就需要膛线,膛线的制造需要车床的高度稳定性。 同时枪管的制造廉价化和统一化也需要车床的建立,而车床的建立依赖于数学、物理等精密科学才能实现。 然而车床是不规则的,生产的产品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规则图形,这些在传统几何和数学领域是不可能实现的,必须依靠微积分、解析几何等来完成。 西方科技是靠基础科学理论和技术的合二为一才能一直发展,而大明却没有这样研究基础科学理论的土壤。 大明就算有再多的赵士桢、徐光启、孙元华、茅元仪,他们即使用尽了所有的聪明才智,也只是某个时代个人的灵光一现,和从古至今无数能人巧匠并无区别。 朱翊钧仔细翻看过两支鸟铳,赐了些赏银,就让兵仗局掌印太监下去了。 引进西方技术不难。 难的是基础科学知识的学习与积累。 难的是要大明培养有思辨思维的科学家。 难的是在大明建立能够规模化批量生产枪械的工业体系。 朱翊钧坐在连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象征九五至尊的绮丽宫殿中心想, 而最最难的,也是现在最最简单的,便是如今坐在此处的,终究是朕。 第十五章 昔日罗马今安在 在朱翊钧召来兵仗局掌印太监查看过鸟铳后的两日,礼部主客司便回报说已经将滞留在濠镜的倭国使团接到了京城,可以随时接受皇帝的接见了。 耶稣会传教士范礼安显然没有辜负他这十几年来对东亚文化的的勤恳钻研,人虽还未见到皇帝,礼却先托主客司官员送到了朱翊钧面前。 当张诚将一座镀金铁质的西洋自鸣钟摆到乾清宫西暖阁时,朱翊钧不由会心一笑。 果真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历史上万历二十九年的利玛窦来北京朝见万历皇帝,送来的贡礼也是一大一小两座自鸣钟。 不得不说,晚明面对的外部环境还是比较友好的。 万历皇帝收了钟,也没像光绪帝和慈禧太后那样以为洋人送钟是为了给大清“送终”来的。 此刻朱翊钧注视着自鸣钟,同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一样入迷地盯着那罗马数字间指针的跳动。 直到小钟内部一阵躁动后发出“当——当——”的鸣响,方才开口道, “张诚,你觉得这钟怎么样啊?” 张诚笑道, “这外夷送来的东西,再新奇也不过是件玩意儿,奴婢怎么瞧都觉得不如咱们大明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好。” 朱翊钧知道张诚这话是专门说来阿谀皇帝的,心里其实也未必是那么想,于是道, “洋人的一片心意嘛,再说,这个若是搁在西暖阁里,朕用来看时辰也挺方便的。” 张诚一听皇帝表了态要将这件西洋玩意儿留在跟前,忙换了语气道, “皇爷说得是,只是这东西声音太大,奴婢怕它扰着皇爷日常歇息。” 朱翊钧想想也是, “那就派几个匠人或内侍,去向那夷人学学怎么调试这钟表,掐个声也不是甚么难事嘛。” 张诚道, “那奴婢就从司礼监里头派几个亲近的人去罢。” 朱翊钧点头点到一半,像是半当中忽然想起甚么,特意嘱咐道, “学技术无妨,不过你可看着一点儿,别让宫里的人无端将那些外夷欺负了。” 张诚一怔,转而笑道, “奴婢们哪里敢欺负外使啊?” 朱翊钧点点头,并不告诉张诚他的担忧是有原因的。 历史上利玛窦在万历二十八年第二次试图觐见万历皇帝的时候,就在山东临清受到了太监马堂的刁难。 马堂当时时任天津税监兼临清矿税税监,万历皇帝急于敛取矿税,对派去地方的税监都视作心腹。 因此即使利玛窦在中国已经结交了不少士人,也没人敢冒着得罪矿监的风险为他解围。 于是马堂不但借势敲诈了利玛窦一行,还强行夺取了利玛窦带来的一半珍宝。 这件事导致利玛窦对中国宦官这个群体留下了极为糟糕的印象。 好在当时利玛窦致力于劝说万历皇帝皈依天主教,所以还能忍受太监的无礼举动。 可朱翊钧接见范礼安,却是为了要与西方合作。 因此他不想在一些细节问题上让范礼安留下不好的印象,毕竟宦官的存在其本质是为皇权服务的。 “朕嘱咐一句罢了。” 朱翊钧盯着自鸣钟左看右看, “说不定那外夷有更稀奇的玩意儿,倘或你们欺了他,他一赌气,往后便再也不进献东西上来了。” 张诚应了一声,又笑着恭维道, “皇爷是好兴致,依奴婢看,这玩意儿还不如乾清宫前的日晷嘉量呢。” “日晷”和“嘉量”分别是中国古代的计时器和计量器。 虽然到了晚明,这两样东西已不再用于日常生活之中。 但为表示帝王在“授时”、“授量”方面至高无上的权威,紫禁城中凡需要表示皇权威仪的宫殿前都陈设着日晷嘉量。 朱翊钧自然听出这又是张诚的另一番恭维,可他笑归笑,心头却忽然掠过一阵惊疑。 后人都说慈禧太后不喜欢维多利亚女王送来的自鸣钟,是觉得“送钟”的谐音不吉利。 可满清入关后的皇帝也都住在紫禁城,他们当然也注意到了各个宫殿前的日晷嘉量。 那么慈禧太后在收到英国的自鸣钟后,是不是因为她怀疑英国人在暗示“中国的皇帝再也无法掌握授时授量之权”,这才勃然大怒呢? “当——当——”的鸣响停止了,自鸣钟又恢复了嘀嗒嘀嗒的指针跳动。 “确实不如。” 朱翊钧慢慢开口道, “朕也以为不如,可夷人未必会这么觉得。” 张诚附和道, “可不是,那外夷如何见识过我大明之豪富?” 朱翊钧笑了笑,道, “不错,夷人远道而来,朕不能自失风度。” “来!替朕更衣,朕在文华殿召见那范礼安。” 朱翊钧一发话,立时便有一群宫人上前,搀扶着皇帝从榻上起身。 张诚问道, “皇爷可需要从四夷馆召两个译字生在一旁伺候?” 朱翊钧道, “不必,朕这回只召见那范礼安一人。” “朕听潞王说,在濠镜的洋人几乎都精通汉语,他又取了这么个汉名,想来是不需要译字生的。” 张诚躬身而应,接着赶忙下去传旨。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后,朱翊钧便在文华殿中见到了范礼安。 范礼安当然不叫范礼安,他的原名是亚历山德罗·范礼纳诺,是一个典型的意大利人。 万历十六年的范礼安四十九岁,临近知天命的年纪,却仍是精神抖擞,红发茂密,胡须齐整,湖一样的蓝眼睛还透着理想不灭的明光,教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其实客观来说,晚明的传教士也没甚么理由让人反感。 和唯利是图的商人比起来,传教士的目的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单纯的,其侵略性和晚清那些各怀鬼胎的来华教士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可以说,晚明的传教士几乎个个都是亲华派,而范礼安是比亲华还要更“亲”一些。 历史上的范礼安是首先提出在中国应使用“入乡随俗”布教方式的传教士。 他曾在寄往欧洲的信中说,中国是一个伟大而有价值的民族,中国人尊重学问,而且愿意用明智的方式聆听任何陈述。 据此,他认为,所有派往中国传道的人,都必须学会读、会写、会讲中国语言,熟悉中国文化和风俗习惯。 后来的罗明坚与利玛窦就继承了他的这份宝贵经验,不但奋志汉学,还利用对汉学的精通成功进入了晚明士人的文化圈。 这一回范礼安却没把历史上的风头都让给利玛窦。 他穿了一身晚明士人所惯穿的玉色直裰交领袍服,宽袖皂缘,软巾垂带,显然是特意换过的。 范礼安一见朱翊钧,便按照明朝礼制向皇帝拱手行了揖礼, “陛下。” 他的官话已经学得十分标准,倘或不看真身,几乎听不出是一个外国人的发音。 朱翊钧看着一个外国人对自己如此毕恭毕敬,心下又是一阵感慨。 他本来就是感慨很多的人,刚穿越来的时候连宦官对自己毕恭毕敬都要感慨一番,这回遇到外国人,感慨自然要更深上一些。 “范卿请起。” 朱翊钧在内心衡量了一会儿,觉得虽然不能马上授外国人官职,但是唤“卿”听上去总是感觉亲切一些, “范卿一路风尘仆仆,可谓辛苦。” 范礼安直起身,似乎颇有些受宠若惊, “不敢,不敢。” 范礼安受了东亚文化的熏陶,听见朱翊钧跟他客气他就比朱翊钧还客气, “不知臣带来的礼物,陛下还喜欢吗?” 朱翊钧扬了扬唇,一反方才于乾清宫中在张诚面前如获至宝的态度,不置可否地反问道, “却不知这礼物由范卿从何处携来?” 范礼安再次拱手行礼道, “罗马。” 朱翊钧微微一怔,他记得历史上的范礼安出生于那不勒斯王国阿布鲁齐的吉耶提城。 而万历时期的意大利正处于四分五裂的城邦王国阶段,根本没有像后世意大利人那种“以罗马为国之首都”的观念。 事实上,在十九世纪之前,意大利根本不能算作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整体国家。 “哦?” 朱翊钧问道, “罗马在何方?” 范礼安直起身, “罗马乃欧罗巴之中央,乃西洋古时国最盛者,其创建在成周中叶,其混一在西汉之中,分裂在东晋之末,其宗社全墟,在明景之世,祚历二千馀年,可谓自古无其强大悠久者也。” 范礼安的回答如此顺畅,话中内容又极其贴合中国文化,显然是来之前就精心准备好的。 “罗马创业垂统,疆土四辟,几成泰西一统之势,然前五代之末,罗马衰乱,欧罗巴遂散为战国,今日如法兰西、英吉利、佛郎机等之音,皆源于罗马国。” 朱翊钧微微笑道, “罗马祚历二千年,为我中国历朝无有之象矣。” “只是此等强国,又缘何衰乱败亡?” 范礼安见皇帝有了兴趣,立刻开始了他的娓娓阐述, “昔时周朝间,初建罗马城之际,罗马仅若小乡,历二百年,惟农是务,其国最微,与夷蛮等。” “因罗马民敢作敢为,百攻百胜,如此以他里全地,渐次皆服罗马,邻国闻名,于是国王严正持法,力能奋武,南北东西无不攻服。” “汉朝年间,其地袤延自各西域,遍服一主而万国景仰,其将军不论何处获胜,即扶良除暴,立律法,所有话音达于西国,是时,普天下变化从风。” “其后,帝君纵欲妄行,国家危变,三军弄权,随意立主,国衰政弱,于是东方游牧野蛮一齐攻界,罗马古时勇兵挫锐,外夷云集乱击。” “东晋孝武帝二十二年,罗马分国为两邦,东西各一,又复分国为二王,以治东西二都。” “其后西都,屡为北狄峨特族所侵,宋元徽三年,峨特围罗马西都,王出降,由是西都遂为罗马所据,惟东都仍称罗马国焉。” “唐初回教之摩哈默德兴于天方,兼并波斯,其势欲强罗马入回教,而罗马不从,由是波斯回兵,数侵罗马东境,犹太麦西诸部皆陷,峡东地全归回教,仅馀希腊片土。” “元末,峡东尽归土尔其,数渡海峡侵罗马,吞其旁邑殆尽,至今朝景泰四年,土尔其攻陷君士但丁都城,罗马遂亡。 范礼安絮絮地向皇帝说着一百多年前的往事,语调温和,神情却有些悲伤, “自罗马西都陷于夷狄之后,罗马国之政治、法度、技艺、文学等,扫荡仅存踪迹。” “政事、律例、风俗、衣冠、言语、人名、国号,尽变夷俗。” “其国自归夷主,凡罗马昔时所造之殿庙,所存之古迹,尽皆拆毁,文艺并废,书册焚荡。” “自后数百年,欧罗巴风俗鄙陋,即显宦缙绅,亦不能读书识字。” 罗马变夷狄,奥斯曼攻入君士坦丁堡;汉明变满清,八旗军越过山海关入北京。 “原来如此。” 朱翊钧道, “这罗马之一兴一衰,为欧罗巴之二次大变,如此繁荣之地,朕只恨平生不能一见。” 范礼安微笑道, “陛下若是有心,安坐东方则可见罗马。” 朱翊钧笑问道, “那朕如何才算是有心?” 范礼安微微一笑,第三次拱手行礼道, “皈依我主则有心。” 第十六章 陛下即为天主 范礼安的请求并不令朱翊钧感到意外。 耶稣会在中国的传教是一视同仁的,无论是大明、南明还是满清,只要是这块土地上的统治者,耶稣会的传教士都会向他竭力传播主的福音。 传教士们努力的顶点是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 朱由榔为了获得西方人的支持,不但经常参加天主教会活动,而且还让他后宫中的太后、皇后、妃嫔和皇太子全部接受了天主教的洗礼,成为了天主教的教徒,并且还取了教名。 但是朱由榔的皈依显然不是因为他当真以为弥赛亚是大明救世主。 当时南明政权已是风雨飘摇,朱由榔被赶出福建,只好派太监跑到澳门找信仰天主教的葡萄牙人搬救兵。 在葡萄牙人的帮助下,南明政权暂时遏制住了清军的进攻,这才得以苟延残喘的跑到了广西。 朱由榔作为回报,并想进一步利用葡萄牙人,这才勉强当了一个不受洗礼只参加教会活动的外围教徒。 当然从朱由榔最后身死国灭的结局来看,神虽爱世人,但圣子弥赛亚救苦救难的威力显然还没有萨满长生天来得管用。 所以朱翊钧认为朱由榔在皈依天主教一事上的态度是相当正确的。 朱由榔一家除了朱由榔之外都信了主耶稣,可南明小朝廷仍是没有得救。 可见救国是绝不能指望耶和华与天下人同在的。 更何况,天主教的教义规定皈依者必须在婚姻上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 这一点晚明的士大夫很容易办到,但对朱翊钧这样的皇帝来说比较艰难。 朱翊钧可以想象,倘或自己下旨说要因为皈依天主教而尽废六宫,说不定明末三大案要提前十年上演。 更何况“国本之争”或许是一把好牌。 朱翊钧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郑贵妃那日跪地哀求的样子。 这把牌要是打好了,说不定能连带着废除仁宣以来的严格“藩禁”,把无用的宗室变成一柄意想不到的国之利器。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朱翊钧是一个纯正的唯物主义者。 这项特质就同他被文明社会教养出来的善良一样,即使有“莫名穿越成万历皇帝”这样毫不唯物的事情真实地发生在了朱翊钧的身上,朱翊钧也不会因此而将信仰寄托于上天或神灵。 于是他此刻亦是淡淡一笑,故作迷惑地问道, “你主为何人?” 范礼安回道, “我主乃圣主耶稣。” 朱翊钧笑问道, “耶稣既为圣主,是人耶?鬼耶?或神耶?” 范礼安回道, “耶稣非人、非鬼、非神,乃执天之救世主也。” 朱翊钧淡笑道, “天何以持于耶稣之手?” 范礼安回道, “天不能自成其为天,如万有之不能自成其为万有,必有造之者而后成。” “天主为万有之初有,其有无元而为万有元,超形与声,不落见闻,乃从实无造成实有,不需材料器具时日,先造无量数天神无形之体,次及造人。” “其造人也,必先造天地品汇诸物,以为覆载安养之需,故先造天造地,造飞走、鳞介、种植等类,乃始造人,男女各一,男名亚当,女名厄袜,以为人类之初祖。” “天为有始,天主为无始,有始生于无始,故称天主焉。” “次造天堂,以福事天主者之灵魂,造地狱以苦不事天主者之灵魂。” “欧罗巴诸国之民,人有罪应入地狱者,哀悔于耶稣之前,并祈耶稣之母,以转达于天主,即赦其人之罪,灵魂亦得升于天。” 朱翊钧笑道, “耶稣既为救世主,主宰天地万物,又何以下生人世?” 范礼安道, “盖因天主悯亚当造罪,祸延世世苗裔,许躬自降生,救赎于五千年中。” “或遣天神下告,或托前知之口,代传降生在世事迹,预题其端,载之欧罗巴国史。” “降生期至,天神报童女玛利亚胎孕天主,玛利亚怡然允从,遂生子名曰耶稣,故玛利亚为天主之母,童身尚犹未坏。” “耶稣生以天授,全智全能,通各国土音,创教劝人为善,后被恶人钉体于十字架,刃刺以毙,三日复活,历四十日以肉身升天,是故欧罗巴诸国之民谓耶稣为圣神屈己降世者。” 朱翊钧问道, “依范卿之言,如今欧罗巴诸国之民且皆信天主耶?” 范礼安道, “欧罗巴自郡国至乡里,皆建天主堂,供十字架,自是人人信之。” 朱翊钧笑了一笑,问道, “敢问范卿,耶稣生于何代何时?” 范礼安答道, “耶稣生于汉哀帝元寿二年。” 朱翊钧笑道, “然罗马起于周朝,亡于夷狄,其兴盛之时耶稣未生,其败亡之际耶稣未现,范卿又如何以为耶稣乃救世之主?” 范礼安一怔,像是头一次听见朱翊钧的这种言论。 朱翊钧粲然一笑,又道, “范卿谓圣神大施矜悯,特发仁慈,使子耶稣诞降尘寰,死于十字架,以赎人罪。” “试问既大施矜悯,特发仁慈,何不宽人罪而直赦之,何必生一代罪人,多此一番举动?” 范礼安静默了一会儿,回道, “耶稣降世,乃为特救罪人,其死于十字架,是为复生以升天,耶稣复生之身,乃不病、不老、不死、不坏之身,耶稣升天,是乃遣三位一体之中,使圣神临世,感化人心。” 朱翊钧淡笑道, “耶稣既能苦心救世代人赎罪,钉死复活,何不长在人世救人,而必遣人代之?且所遣之圣神,欧罗巴之民何曾实见之也?” 范礼安道, “圣神为大父,生身之父为世父,圣神爱民如子,其恩大于世父万万倍……” 朱翊钧打断道, “圣神既爱民如子,为何古来不无暴虐之君?” 范礼安道, “君王暴虐,死后则堕地狱之中,永不得出。” 朱翊钧反问道, “谁则见之?土耳其覆罗马,土耳其可已堕地狱中耶?” 范礼安道, “土耳其若再亡,圣神必将审判其君王。” 朱翊钧反问道, “圣神审判,何以为之?” 范礼安道, “圣神审判有二,一曰私审,一曰公审。” “私审即世人死后,其灵魂即到耶稣台前,耶稣要审判其人生前行事,合天堂,则灵魂入天堂,合地狱,则灵魂入地狱。” “公审即天地末日,天下人肉身复生,各与灵魂相合共至主前,受其审判,无数人听审,在广众之下,彼此证明生前所行之善恶,毫无隐匿。” 朱翊钧闻言不禁心想,依照天主教的理论,晚清那几位皇帝没跟着外国人信了天主真是大清的一大损失。 否则八国联军侵华的八国国王早就接受上帝的审判了,哪里还需要甚么不中不洋的义和团啊? “但问范卿,一日内普天下不知死几千万万人,倘或一一要过耶稣之审,耶稣岂有闻聆祷告之空余耶?” 朱翊钧笑道, “且耶稣生钉十字架,则现身苦海,岂有主宰天地万物之人,而不能自主其一身之性命也?” 范礼安忽然一笑,道, “陛下主宰中国万物,又岂能自主一身性命也?” 这回轮到朱翊钧一愣,但见范礼安拱手道, “臣唐突,陛下已是中国之天主,何曾须得再供奉他主耶?” 朱翊钧看了范礼安一会儿,道, “范卿并非不知天主之弊,何必仍要劝人信教?” 范礼安笑了笑,道, “此乃臣毕生之信仰,如今罗马教廷中事败坏甚多,臣之所以入耶稣会,便是为了挽我教于既倒,扶我主于倾危之中。” 这点朱翊钧是清楚的,耶稣会创立的最初目的,就是它的创立者依纳爵·罗耀拉反对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 但是耶稣会的传教士并非是原教旨主义者,相反,耶稣会具有很强的变通革新意识。 它主张的是在罗马教廷内部实行改革,使得天主教通过不断地去适应时代潮流的发展而得到复兴。 因此耶稣会极其重视教育,它并不反对文艺复兴之后产生的科学知识,它主张的是人文素养和宗教的互相结合。 所以耶稣会不但在海外积极传教,还十分热衷于在全球各地开办大学。 譬如历史上的范礼安本人就在万历二十二年成功在澳门筹办了远东第一所西式大学,圣保禄学院。 这所大学在万历四十二年,德川家康也开始步丰臣秀吉的后尘迫害日本天主教徒时,成为了日本教会的避难所。 耶稣会所开办的大学里面不但有神学和哲学,还有逻辑学、物理学,欧式几何学、地理学、制图学、天文学和机械学。 而这些文艺复兴之后在西方产生的科学学科,恰恰就是朱翊钧所看重的宝贵财富。 “哦?” 朱翊钧问道, “不知罗马教廷因何败坏?” 范礼安回道, “前有日耳曼人路德氏,于天主教外,别立其教为耶稣教,可谓欧罗巴之异端。” 朱翊钧问道, “耶稣教既亦奉耶稣为主,范卿为何视其为异端?” 范礼安解释道, “依我国国文音节,天主教其名为加秃利,耶稣教其名为伯罗得斯但,按加秃利字义,即普众之意也;伯罗得斯但字义,即发誓之意也。” “路德氏以为,加秃利教是乃离圣经之言,故使教中诸人发誓,不准依圣经为本,尔后别离加秃利教,而从伯罗得斯但教,是而二教之意有同而又有不同也。” 朱翊钧问道, “既然有相同之处,那路德氏何不求同存异,反要别立新教?” 范礼安道, “此事皆因‘赎罪券’而起。” “正德十二年,路德氏游罗马后归国,适天主教告解赦罪之习大兴,其意为教会中有权力赦罪,日渐推广,教王循意赦罪即行,诸信士可免罪孽之罚。” “路德氏见教会信士以银赎罪,以为赎罪之习皆出自教皇贪利之心。” “即今因在罗马教廷需银浩繁,故借教会之‘赎罪银’弥补所用之缺乏,天主教教徒各处闻之,遣人取银赎罪,使此风大行。” “路德氏闻之大怒,于是大书特书九十五题论赎罪之道,悬钉于教堂门首,又曰不论何人毁谤,愿申诉其题。” “其意大略乃推却教皇有权赎罪,更云若罪人真心悔改,即获全赦,教皇之赦,悉无益也。” “嘉靖二十五年,路德氏患病而亡,其兴之耶稣教通行于万国九洲,今时欧罗巴着名之国,信天主教有之,奉耶稣教有之,故而西方诸王因教相争,已为今之常事。” 朱翊钧笑道, “那朕若皈依了天主,岂不是必然被卷入西方诸王之争?” 范礼安笑着回道, “陛下若有志于海贸则必有争。” 第十七章 朕同意庇护 朱翊钧对西方本质的认知无疑是大明所有人中最全面的。 这里必须解释一下“全面”二字,全面意味着公允,意味着不加偏见,意味着理性与客观。 朱翊钧相信范礼安传播福音的信仰是真诚的,万历时期来华的传教士都拥有着一颗磨损不尽的、充满了爱与和平的心灵。 但朱翊钧也知道爱与和平从来就不属于天主教的教义。 西方的宗教,无论如何掩饰,无论它的传教人有多么友善,都掩盖不了它“一手持剑,一手圣经”的殖民血统。 对,血统。 血统的意思是它与生俱来,它刻在骨髓里,流淌在血液里,只要它活着,它动着,它就天生拥有这样的心思。 因此尽管晚明的传教士大多都是无比单纯的理想主义者,但朱翊钧也不能忽略他们所信仰宗教的血统。 血统其实是不必证明的。 但由于这血统带来的东西实在太好,譬如科学,譬如知识,譬如拯救大明的希望。 所以朱翊钧在无法割舍这份血统的同时,不得不在心里对这血统所造成的各种直接或间接的表现多加提防。 这提防的根源在于耶稣会的“保教权”。 说到万历时期的远东传教士,就不得不提“保教权”。 在西班牙殖民主义者中,葡萄牙无疑是为西方的开路先锋,它率先抵达东方,不但占领了果阿和马六甲,并且将自己的势力成功地侵入到日本和中国。 因此葡萄牙的王室为垄断它在远东的殖民特权,便出面向教皇申请到了远东传教的特权,即“保教权”。 “保教权”的矛盾来源于两方面。 一是在宗教改革运动的冲击下,罗马教廷的神圣权威和控制力已经明显下降,教廷内外不断有改革天主教的呼声。 这一呼声也是耶稣会远涉重洋传播福音的动力之一。 朱翊钧甚至能从中感受到天主教的恐惧,倘或他们再也控制不了欧洲,就必须从远东捞取经济利益来弥补和维持罗马教廷的损失与它庞大的开销。 通俗点儿说,就是“赎罪券”在欧洲卖不了了,得赶紧想办法在海外重新打造一个名叫“天主教”的西洋品牌,努力争取内销转出口,用宗教和信仰去为罗马教廷割全世界的韭菜。 从这个角度来说,朱翊钧是可以理解丰臣秀吉对天主教的极度反感的。 因为他比丰臣秀吉还穷,要打的硬仗比丰臣秀吉还多,所以对于勤俭节约的丰臣秀吉,朱翊钧实在也是说不出甚么难听话来。 至于另一个原因,就是在地理大发现之后,葡萄牙和西班牙靠着海外殖民贸易迅速崛起。 如果罗马教廷不依靠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世俗王权,那么它根本无法担当起在欧洲及其殖民地基督教化的重任。 所以罗马教廷不得不将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利让予西班牙与葡萄牙。 因此实际上此时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已经取代了罗马教皇在这一位置上的影响,成为天主教在远东地区传教与利益结合的总代表。 因此“保教权”,在万历时期,可以说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瓜分世界殖民地的代名词。 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合并之后,保教权之争依旧存在于两国之间。 教皇为平衡两国利益,甚至在世界地图上划出了一条着名的“教皇子午线”,即规定大西洋亚速尔群岛和佛德角群岛以西一百里格作为分界线,以东为葡属领地,以西为西班牙领地。 像范礼安这样的意大利传教士,在来中国和日本传教之前,也不得不借助享有所谓“保教权”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 因此历史上范礼安在远东地区的传教不仅受到中日两国内部的影响,来自欧洲的国家利益矛盾也不时地妨碍着他的传教事业。 朱翊钧在心里默默地为范礼安勾划出他的具体职责。 作为一个来自意大利城邦王国的传教士,范礼安在传教的同时,必须还要平衡罗马教廷的利益、耶稣会的利益、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利益,以及欧洲君权和教权的利益。 所以朱翊钧不得不提防,也不得不警惕。 “我们中国人有句话。” 朱翊钧笑着回道, “‘争利如蚤甲而丧其掌’,意为乱世争利者,有如断甲,而害及掌,纵得小利,终丧其身。” 范礼安道, “臣却以为陛下该争。” 朱翊钧问道, “为何?” 范礼安道, “臣于濠镜之时,听闻倭国之关白厉兵秣马,于倭国国中行‘刀狩之令’,收天下兵器以弱民强军,其志之远大,恐不在倭国九洲之中。” 朱翊钧一愣,没想到范礼安会将这项情报告知自己。 丰臣秀吉为了让日本实现兵农分离,开始没收武士以外的僧侣和平民所拥有武器。 虽然万历二十年朝鲜战争才爆发,但或许在海外商人和传教士眼里,中日战争或许在万历十六年就有了端倪。 “多谢范卿告知。” 朱翊钧回道, “范卿于倭国潜心传教多年,果然见识不凡。” 范礼安苦笑道, “倭国关白不比陛下宽仁博爱,臣自是心有戚戚。” 朱翊钧心想,万历时期四分五裂的意大利和后世统一之后的意大利,大概并不是一个意大利。 意大利人对日本的“心有戚戚”大概也只停留在晚明时期,无论是往后还是再往后都和今日不是一个世界。 朱翊钧道, “范卿谬赞,中国有圣人云,‘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这句话范卿应该听过罢?” 范礼安拱手道, “陛下轻利重义,臣固有一不情之请。” 朱翊钧奇道, “哦?范卿请讲。” 范礼安道, “如今倭国已非久留之地,臣闻中国孔圣尝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臣以为使团无辜,虽为倭国国人,亦不应立于危墙之下。” “臣恳请陛下收容使团,或令其留于明国境内闲住几日,待倭国情形好转,再发谕遣送回国。” 这个请求却是历史上未曾有过的。 朱翊钧的手抚上了自己腰间那繁复华丽的束带。 历史上的范礼安终身居留澳门,从未进入过中国内陆,他为了让天正遣欧少年使团风光回国,甚至以印度总督使节的名义向丰臣秀吉赠送了文书与礼物。 但这还是没能改变丰臣秀吉对天主教的态度。 而那四位天正遣欧少年使团的使者回到日本国内后,一个较早病逝,一个逃亡澳门,一个殉教,一个脱会,最后的结局似乎都颇为凄凉。 朱翊钧本人并不觉得收留这四个少年使臣有甚么不妥。 反正丰臣秀吉是肯定要侵犯朝鲜的,中日之间那一仗是想躲也躲不了的。 既然是否收留这四个使臣都不能改变丰臣秀吉发起战争的意愿,那何必不高抬贵手,放那四名日本少年一条生路呢? 何况到了万历后期,澳门因为成了日本宗教难民的逃难天堂,甚至直接出现了“日本街”。 现在范礼安要求大明为这四名少年使者提供庇护,不过是将这个历史事件的发生点稍稍提前了。 但朱翊钧这回却一改他惯常仁善的本性,没有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事无先例,范卿且容朕考虑一二。” 朱翊钧摆出一副“让上帝的归上帝,让凯撒的归凯撒”的姿态道, “且据朕所闻,濠镜此地,本就能收容他国流落之人,范卿何必舍易求难呢?” 范礼安笑着回道, “陛下如中国之天主,臣流落于濠镜,本秋毫不犯,陛下又何必舍近求远,迎臣北上呢?” 朱翊钧的手慢慢地松开了腰间的束带。 范礼安可用。 朱翊钧心想,此事若发生在近代,有哪个西方传教士能为了四个日本少年的性命,而屈身向一个根本不会信仰天主的中国皇帝求情呢? 西方的宗教血统虽然肮脏,但个体之人性却总有象征爱与和平的闪光之处。 倘或范礼安能如此用心地对待日本人,那他也一定会以同样和善的心思回报中国人。 朱翊钧相信善良,他不愿辜负任何一个有善良征兆的人。 因此他愿意卖范礼安一个人情,让他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奔走参加英西战争一事。 这一点是范礼安来之前朱翊钧就想好的。 伊丽莎白一世支持的是新教,若是没有足够的驱动力,耶稣会的传教士是绝不会为中国的皇帝结交一个站在罗马教廷对立面的盟友的。 好在范礼安足够善良。 当然,善良并不是为善的唯一驱动力。 “西方多学者,朕耳闻已久。” 朱翊钧笑道, “西学非唯天主一宗,范卿若愿留于京中,将罗马历代所传之学授予我民,朕自然会对倭国不假辞色,不知范卿以为如何?” 范礼安原来以为朱翊钧跟丰臣秀吉一样,对西方人是不加分辨地全盘敌视。 没想到几句话一说,突然峰回路转,中国的皇帝居然对西学感兴趣,还允许传教士“授予我民”,这可比日本的态度宽容多了。 范礼安心里清楚,日本的传教事业是难以挽回了,可与辽阔的中国相比,日本简直不值一提。 而且耶稣会的会旨本来也包括在海外开办西学,虽然中国的皇帝对天主教并不感兴趣,但他既然能支持办学,也一定不会妨碍国民入教的。 范礼安经历了一遍柳暗花明又一村,心中又不禁感慨了一番主的伟大, “臣自当竭尽全力。” 朱翊钧笑道, “甚好,既如此,范卿返回客舍之后,不如就先将西学科目,与欧罗巴各国现状条列成文,尔后再转交礼部主客司即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虽然朱翊钧已经知道了英国战胜西班牙的结局,但有范礼安这个土着贡献信息,总比自己靠记忆要强上一些。 朱翊钧微笑着想道,历史上的英西战争在万历十六年五月爆发,后续战争却一直打到了万历三十二年,两国才签订停战条约。 整顿水师,发展西学,结盟英国,天主给大明留出的时间已经够多的了。 第十八章 起复潘季驯 当乾清宫中的自鸣钟被太监成功掐掉声音的时候,范礼安的条陈递上来了。 朱翊钧一边端着一只天青色宣窑暗龙杯,一边对着那条陈上那一手标准的馆阁体暗皱眉头。 馆阁体,又称“台阁体”,由明初书法家沈度而兴,被明成祖朱棣钦定为明朝官场以及科举考场的通用字体,以拘谨刻板,法度谨严,大小一致,黑大光圆为主要特征。 范礼安一个意大利人,能为传教将馆阁体练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说是比耶稣的那十二使徒还要虔诚了。 但在朱翊钧眼里,范礼安的入乡随俗未免做得有些过头。 朱翊钧原以为他会用西方的墨水硬笔,没想到他也跟着中国人用气了毛笔,偏偏用得还不赖。 但是朱翊钧却相当眼馋范礼安和日本使团从欧洲带来的古腾堡活字印刷机,历史上范礼安用这架印刷机在澳门印了好几部书,可以说是在中国境内出版的最早的西文书籍。 当然大明不是没有印刷机。 朱翊钧也知道历史上的活字印刷术最早是北宋的平民毕昇所发明的,古腾堡的发明要比毕昇晚上三四百年。 但是万历时期的中国,从朝廷到坊间用的仍然是雕版印刷,而欧洲已经用上了活字印刷。 其实这个问题和大明火器因为没有车床而造不出统一口径的铳管和膛线,导致晚明的热兵器部队必须要冷兵器部队配合,以致于明末军队不敢出城与蒙古女真的骑兵野战的道理是一样的。 活字印刷的主要难点其实在于活字和墨水。 中国古代的木活字在使用多次后,字模便会因为吸收烟墨中的水分而胀大模糊,造成字迹不清。 而无论是铜活字、铅活字都存在吸墨不足的问题,印出的字很容易缺笔少画。 于是德国人古腾堡便发明了铅合金活字,他利用铅、锑、锡等金属,按照一定比例,熔成合金,制成字模。 由于合金字模的着墨性能好,熔点低,易铸造,凝固时收缩小,所以铸成的活字字面饱满清晰。 另外,中国古代使用的墨水是由炭黑和水混合而成,适合木版,但由于水的表面张力太大,因此在金属表面的附着性差,不适合与铅活字搭配使用。 而古腾堡发明了油性墨水,他利用亚麻油、松节油和炭黑混到一起,因为亚麻油和松节油作为溶剂的表面张力小,这才一举解决了活字印刷中水墨附着性差的问题 朱翊钧想到这里就叹气,中国人是多么得聪明,多么得富有创造力,可为甚么每次将这些先进科技应用到实际中时,却总是被外国人抢先一步呢? “张诚。” 朱翊钧开口唤道, “你遣人去问候范礼安一声,就说他的中国字写得很好,朕很喜欢,不知欧罗巴诸国是否也用毛笔行文?” “倘或不是,便问他欧罗巴人用何种工具?可否拿来与朕一观?” 张诚应了下来,他虽然不知道为甚么皇帝对这个外国人这么感兴趣,但也不敢败了朱翊钧的兴致, “是,奴婢一会儿就遣人去问。” 朱翊钧看了两眼范礼安的条陈,又道, “对了,不知他从欧罗巴可带来了甚么书,倘或可以,是否能请他翻印一份,然后让礼部交付四夷馆翻译。” 朱翊钧之前恢复四夷馆旧制,除了培养翻译人才,还有另一层考虑,就是他不愿传教士和晚明的士大夫走得太近。 历史上由于太监马堂的敲诈勒索,导致利玛窦后来跟东林党人极其亲厚。 诚然,东林党人大多出自于江南商品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思想相对比较开明,学习外文的能力也比较强,他们中不少人曾对利玛窦鼎力相助。 譬如曹于汴曾帮助利玛窦摆脱礼部的软禁,在宣武门附近租房暂住。 冯琦任礼部尚书后则正式批准他们在北京居住,并命令有关官员将钦定的赏赐发给他们。 冯应京出资出版利玛窦的中文着作并为之撰序,后来的内阁独相叶向高还特意为利玛窦向万历皇帝请赐中国墓地。 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一类皈依天主教的士大夫虽然不参加党争,但也和东林党人关系密切。 甚至后世还有西方学者认为,利玛窦也曾经主持过东林书院的讲座,并且东林书院中的所有学员都对天主教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朱翊钧作为皇帝,实在不能不警惕这种现象的发生。 虽然历史上的东林党的确为晚明的西学传播出了不少力,但是鉴于原来的万历皇帝没有想过要发展海贸,所以朝廷上下,包括魏忠贤一等阉党在内,谁都不大在意东林党和外国传教士结交。 可现在历史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作为一个想开拓海外殖民地的穿越者,朱翊钧虽然能给东林党部分程度上的言论自由,但若是事关海上贸易和西方战事,朱翊钧还是想把信息垄断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朱翊钧的想法是自己先在四夷馆中培养一批翻译人员,若是实在翻得没有原来历史上得好,再交给到万历三十二年才考中进士的徐光启去校对改正。 毕竟东林党里面很大一部分人都是东南海商集团的既得利益者,朱翊钧可不想因为翻译而给东南海商钻了空子。 “翻译好了便呈上来给朕瞧瞧。” 朱翊钧想了一想,还是补充了那么一句,把翻译工作变成了一个能在皇帝跟前露脸的机会, “要是译得好,朕一定重重有赏。” 张诚笑道, “是,为皇爷办事,四夷馆的人哪儿敢不尽心尽力啊?” 朱翊钧放下条陈,捧着宣窑暗龙杯呷了口茶。 拉丁文可不好学。 德国诗人海涅就曾经感叹,“要是罗马人得先学好拉丁文,他们大概没剩多少时间征服世界”。 虽然东林党有种种不是,但晚明士大夫的语言学习能力在世界上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好了,洋人的事儿你先着人去盯着,有甚么问题及时回禀朕即可。” 朱翊钧放下茶盏, “前朝可有甚么要紧事么?” 张诚回道, “确有一样要紧。” 张诚露出一点儿无奈的神情道, “黄河泛滥,直隶巡按御史乔璧星奏河道冲决为患,请皇爷率旧典,复设专官以一事权。” 朱翊钧“嗯”了一声,明朝的黄河和清朝一样,都是年年治来年年滥,不算甚么新闻, “这治河的专官可有人选?” 张诚顿了一顿,道, “工科给事中梅国楼,荐原任刑部尚书潘季驯堪总河之用。” 潘季驯早在万历十二年就因为李植攻讦他党庇张居正而被革职为民。 历史上他也的确是在万历十六年被万历皇帝重新启用。 除了潘季驯被革职后朝中不断有人为他申辩,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潘季驯的确很会治水,属于技术官僚,轻易不可替代。 尤其自明成祖迁都北京后,沟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对于北京而言就显得尤为重要。 由于黄河的主流都极不稳定,常与大运河交叉再夺淮河水道入海,能够保漕保河的治河能臣就显得格外不可或缺。 “准了。” 朱翊钧明白治理黄河的重要性, “拟旨,起复潘季驯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河道,兼理军务。” 张诚见皇帝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起复潘季驯的请求,并没有再提“张党”云云,心中不禁便有一点儿吃惊, “皇爷圣明。” 朱翊钧现在已经当了快九个多月的皇帝,早就学会了如何看底下人的眼色。 ——这一点朱翊钧也是当了皇帝才发现,上位者和底下人总是无时不刻地在看对方眼色。 张诚和紫禁城内的所有宫人都有这一项技能,他们平日不需要等待皇帝开口,只要根据朱翊钧的眉毛、眼梢、嘴唇或胡子的任何轻微动作,就能知道皇帝究竟想干甚么。 在这项技能上,朱翊钧显然修炼得不如张诚那般如火纯青。 他虽然只是刚刚入了门,但已经比刚穿越来时会读人心思多了, “科道官在为潘季驯申辩时,不是总说他‘罪轻责重’吗?” 朱翊钧淡笑道, “尤其是那个蔡系周,都被人贴了大字报了,还不忘为潘季驯申辩道,‘皇上欲雪枉,而刑部尚书之枉,先不得雪’,朕可都一一记着呢。” 大字报是进入万历年间以后,大明官场忽然出现的一种奇特现象。 朝中有些官员或党派为了打击政敌,在斗争激烈的情况下,有时会采取匿名在京中贴大字报的方式来攻讦他人。 这些大字报通常会揭示一些私密的事情,往往会掀起大波,达到普通奏章无法达成的效果。 蔡系周被贴大字报的情形是这样的。 万历十二年时,“倒张”运动进入了高峰,一些人仍旧拿着张居正在世时候的事情互相攻击。 在万历皇帝决定对张居正抄家的时候,刑部尚书潘季驯因为替张居正说话被御史李植弹劾而罢官。 当时的御史蔡系周、孙愈贤因为跟李植有间隙,借着潘季驯有冤开始弹劾李植。 于是李植的同党江东之、羊可立立刻参加进来,并将蔡系周、孙愈贤两人划成“张党”予以攻击。 这本来是一场科道官阵营的内斗,但李植、江东之和羊可立三人偏偏将张居正牵扯进来作为打倒政敌的砝码。 很快京城便流传起一张大字报,说蔡系周、孙愈贤弹劾李植,是当时已经是内阁大学士的许国指使的。 于是斗争的方向立刻发生了变化。 因为许国当年是在“张居正夺情案”里面支持过因上疏谏言而被廷杖的吴中行和赵用贤的,所以此案跟张居正就失去了关联。 因此那张大字报的作用是很明显的。 它要么是有人故意将此案跟许国联系起来,要么就是李植、江东之和羊可立弹劾蔡系周、孙愈贤的最终目标是冲着许国来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因为随后李植、江东之和羊可立又开始弹劾申时行,他们想将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拱走,让他们的老师三辅王锡爵担任首辅。 当时万历皇帝为了营建自己的寿宫,派遣礼部尚书徐学谟选择大峪山吉壤。 万历十三年时,万历皇帝又派申时行前往大峪山视察。 不料,李植、江东之、羊可立借题发挥,上疏说大峪山并非吉壤,由于申时行与徐学谟关系密切,所以才随便同意徐学谟的选择。 并且企图借口寿宫选址不妥,迫使申时行辞职,除了王锡爵外,还向皇帝引荐了当时的刑部侍郎张岳和太常寺卿何源入阁。 王锡爵因此便向皇帝写了一封《因事抗言求去疏》,说他是因为被小人利用而引咎自责,以为应当辞官而明志。 由于王锡爵并不因为李植等人是自己的门生,而与之相呼应,也不因为与张居正有宿怨而大肆挞伐,取申时行而代之,反而大义凛然谴责那批品德不良的“建言之臣”。 万历皇帝看了王锡爵的奏疏,不但留任申时行为首辅,还严厉斥责了李植三人。 皇帝这一表态,朝中与申时行交好的科道官也纷纷纠弹李植三人,最终使得万历皇帝将李植、江东之、羊可立连降三级,而且还从京师贬往外地。 至此之后,朝中靠将政敌划为“张党”而攻讦毁谤的风气渐渐弱了下去。 在与言官的这场较量中,申时行终于略胜一筹。 因此朱翊钧在此时提起蔡系周被贴大字报,言下之意就是支持申时行,反对言官以划分“张党”而攻击能臣的手段, “漕运关系重大,不是哪个党能用哪个党不能用的问题。” 朱翊钧慢慢道, “倘或海运能顺畅通行,取代漕运,朕也就不寄希望于潘季驯了。” 张诚点点头,十分理解地回道, “皇爷说得是,自蒙元以来,便不时有以海运取代漕运一说。” “可若海运可行,韩山童、刘福通当年又怎能编造得出‘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谶言呢?” 不想朱翊钧见张诚如此通情达意,反倒一愣, “难道海运不可行吗?” 第十九章 总是徒劳反复的大明海运(上) 穿越者朱翊钧反对漕运而支持海运的原因相当简单。 因为大运河的开凿本身就违背自然规律,而在违背自然规律的情形下,朝廷维持漕运的成本极大。 中国地势西高东低,长江黄河等大河无不是自西向东发源于崇山峻岭,并最终汇入海洋。 而京杭大运河从杭州至北京则是南北走向,横跨长江、淮河、黄河、海河四大水系,跨越山峰、丘陵、平原等多种地形。 不仅南北落差大,而且部分河道如会通河段就存在严重的水源不足问题。 此外,会通河段还涉及将山东境内的数条河流一并汇入的问题,因此过洪过闸时经常需要人力拉纤,船夫水手无不深受其苦,出入关闸还经常有船只倾覆,动辄人船俱毁。 如果运河水位过高,修筑运河沿岸堤坝的费用可高达千万两,且河道狭窄仅能供单向行船,也增加了运输的成本。 且大运河本身在每年都有严格的过洪过闸期限,必须严格遵循,否则夏季汛期和冬季的冰冻期都会导致河道受阻无法通航。 而这些所有有形、无形的成本无疑都将转嫁到百姓身上,增加了农民的负担。 所以无论后世如何称赞大运河的伟大、如何称赞下令凿修大运河的君王,在朱翊钧眼里,漕运仍然是用百姓的血泪堆积而成的一种暴政。 朱翊钧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即使他成了皇帝,也无法发自内心地去赞美那一种“牺牲平民的伟大”。 即便这伟大是多么得巍峨壮丽,多么得千古流芳,朱翊钧都无法心安理得地去用大明百姓的衣食之本去成全那一份不知餮足的致君尧舜。 何况漕运本就无关尧舜。 大明王朝建立之初,本来实行的是河海兼行。 朱元璋为扫平残余北遁后盘踞于辽东地区的元顺帝的北元政权的残余势力,必须保存海路以作为平叛北元的重要手段。 但到了朱棣定都北京之后,至永乐十三年,朝廷正式罢除全部海运而专行漕运。 当然当时决定专行漕运的理由也是相当正当的,朱翊钧闭着眼都能数出那一二三来。 一是自永乐九年开始,朝廷重新开凿了元代以来早已经废弃不用的会通河,在很大程度上节省了百姓运力和庞大的海运耗费。 二是宋礼上书,认为海运相比内河漕运花费巨大,提出改为以河运漕粮为主的运送方式,并减少海运频率为三年两次,将江南富庶地区如扬州、镇江等地粮食百万余石,从内河用漕船运送至北京。 三是永乐十三年五月,平江伯陈揎开凿清江浦河道的工程竣工,于淮河口筑新闸,疏浚运河,修筑湖堤,并于淮安、临清等地修水次仓转输漕粮,不仅保障了会通河的充足水源,还使大运河正式全线贯通。 但是这些理由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就是漕运的本质,即是通过大运河剥削南方富庶地区的百姓财富来满足北京这个国家政治中心的供应和需求。 换句话说,就是北京靠大运河源源不断地在吸大明十三省的血。 所以明朝粮仓是否充裕,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不在于漕运数量的多寡,而在于北京官卒的数量。 而自永乐年间迁都之后,这部分人的数量急剧增长,北京地区人口的生存更加依靠于漕运。 因此明朝的漕运和其弊端是正相关关系,漕运越重要,朝廷对运河的依赖越紧密,由此产生的弊端也就越复杂。 到了晚明,漕运的弊端开始显现得越发厉害,其中与黄河的关系尤为突出。 尤其是到了嘉靖以后,治漕的手段就是治河,治河的目的就是治漕。 因此即使晚明的财政时时困窘,在治漕治河的花费上却一向是毫不吝惜。 但由于大运河本身的泥沙淤积、水源不足、以及过洪过闸的问题也时常发生,虽屡有治河名臣,但漕运自身的固有矛盾并未得到根本改善。 因此朱翊钧支持海运,他知道除了海运,能解决北京吸血问题的方法就只剩下迁都。 而在辽东问题解决之前,迁都可谓是伤筋动骨,所费心力恐怕要比海运大得多。 另外一点,就是朱翊钧他自己的一点私心。 他总觉得大明的政治状况要比元清好上那么一点。 元朝和清朝只愿年年治河而不愿开通海运的道理是很明显的。 因为治河用的人力是汉人,漕运被剥削的也是汉人。 而统治阶层和官吏们所谓的治河,也只是看看图纸、动动嘴皮,再写几道折子就算大功告成,他们自然不愿意费心冒险地去另外开通海运。 所以当朱翊钧听到张诚如此理所当然地把晚明的状况和元末联系到一起时,他心里是震动甚至是有一点惊恐的。 蒙元就是亡于运河漕运啊,黄河可挑天下反,这理应是大明所有人的共识才是啊。 张诚似乎瞧出了皇帝心里的嘀咕,只是笑道, “皇爷可还记得先帝爷在时,高拱与张居正之间的‘胶莱河海运之议’?” “胶莱河”是元明时代的一个专有名词。 如果要在中国进行南北长途海运,则必然要绕过山东半岛。 而山东半岛“成山角”一带的地理环境却对海运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为了避开这一带的风险,元人曾经尝试开凿一条南连胶州湾、北接莱州湾的人工水道,即“胶莱运河”,但终因劳费不赀而未能完工。 可到了晚明,由于漕运代价巨大,胶莱河成为晚明议论海运者所必讲的话题。 如果胶莱河可以通航,则必将大大缩短南北运输的时间,同时还能避开“成山角”的阻碍,是开通海运以代漕运的不二良方。 而这一良方久久不能施行,就是因为晚明的政治斗争太过错综复杂,各种势力在海运漕运之争中纠缠不休,以致胶莱河计划屡屡搁浅。 在朱翊钧穿越成万历皇帝前,明穆宗时期就已经出现重开海运的争议。 当时黄河改道频繁,洪灾不断,其中徐州至沛县一带是重灾区,运河河道的会通河段也受到严重影响,导致严重淤塞。 其时漕督、总兵官等治河不利,纷纷获罪,漕河危机成为朝廷上下关注的焦点。 而就在此时,曾在隆庆元年因受徐阶心腹胡应嘉、欧阳一敬攻讦退休还乡的高拱,在张居正等人的奏请下复归朝政,任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 当时的内阁首辅李春芳为人宽厚,居政持论平,不事操切,故高拱以明穆宗心腹的身份实际上把持了大政方针的决策权,于是他提出了重开胶莱运河的议案。 但高拱的提议遭到了梁梦龙、王宗沐二人的强烈反对,理由是认为仓促开凿新河难以在短时间内成功。 而梁梦龙、王宗沐二人作为山东的地方官吏,其真实想法却是维护本省利益。 因为开凿新河必然耗费地方大量的人力物力,而登州、莱州、青州三府之力根本不足以支持如此浩大的工程。 他二人还因此专门致信当时的山东籍官员兵部右侍郎谷中虚,请求其在参与朝政决策的时候明确提出反对意见,打消此动议。 这尚且只是山东一省,倘或考虑到其他漕运既得利益者,则持不同政见的声音必然更多。 即便是身居内阁首辅的高位的高拱,提出的方案在威胁到地方利益的时候,也会受到各种势力的阻挠。 除了地方官员,当时反对高拱胶莱河提案的还有张居正。 那时的张居正希望削弱高拱的影响力,增加自身的政治砝码,故而与王宗沐等人的诉求一拍即合。 于是张居正便巧妙地建议高拱心腹胡槚到山东实地考察,待胡槚到达山东后,又受到王宗沐等人的热情款待,建立了良好的“友谊”。 因此胡槚返回朝中后,就得出了胶莱运河开凿花费巨大,得不偿失的结论,最终成功使明穆宗下令罢议此事。 当然这件事如果到此为止,文官政治斗争影响朝廷大事最终决策的问题或许还没那么严重,朱翊钧在穿越来之后也不至于在每做一件事前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 就在明穆宗下令罢议胶莱河之后的五年,到了万历三年,重开胶莱运河的议案再次被人提出时,张居正的态度却截然相反,改为全力支持。 不仅如,张居正还特别告诫勘测官员徐拭,山东地方的大小官员,必然会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全力阻挠新运河的开凿,因此应有所准备,不可轻信。 原本极力反对海运的梁梦龙、王宗沐二人又转变态度改为支持海运。 他二人凭借在山东官场积累的政治资历,一个迁右副都御史改抚河南,一个升任刑部左侍郎。 在离开山东官场后,梁梦龙和王宗沐忽然又变成海运议案的倾力协助者。 他二人当时放弃长江出海口而改择于淮安开船,历时一月有余成功到达天津卫,可以说是圆满成功。 但是他二人也和高拱当年一样,受到了漕运利益集团的政治狙击,于是在多方压力之下,朝廷再次罢行海运。 朱翊钧想到这里,觉得后世对万历皇帝的评价实在是有些不公。 倘或说到操纵朝政大事来把控政治斗争,张居正摄政那几年,类似的事情做得也不比后来的万历皇帝少。 譬如隆庆、万历年间海运的两行两罢,未必就没有张居正自己的私心在。 其实张居正第二次罢行海运,也是因为他偏心自己家乡的缘故。 由于湖广是产木之地,所以明朝的海船制造主要位于湖北的清江、卫河。 如果要将朝廷的海运计划坚持实践下去,那么湖广百姓必将承担朝廷繁重的海运料派,以及船厂造船的巨大负担。 而这却是张居正不愿看到的。 朱翊钧明白张诚为何要提起胶莱河之争。 不单是因为张诚是靠“倒张”而获得皇帝信任的,而是他想告诉皇帝,海运和漕运的关键从来不是它二者利国利民的实际效果,而是取决于朝中官员政治利益的博弈结果。 即使是当年如日中天的张居正,也会对自己的家乡有私心,也会利用海运为自己谋利,也会利用政策路线打击政敌。 张居正尚且如此,何况朝堂诸公? 朝臣们宁愿推荐一个或许会使皇帝不太高兴的潘季驯,也不愿再提海运之事,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朕当然记得。” 朱翊钧掠了张诚一眼, “不过现在‘张党’已清,倘或朝中再有海运之议,想来也不会如先帝在时,有那般诸多议论了。” 张诚回看了朱翊钧一眼,小心应道, “奴婢以为不然。” 朱翊钧问道, “为何?” 第二十章 总是徒劳反复的大明海运(下) 张诚笑了一笑,先在话里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奴婢原是陕西人,未曾亲历我朝漕粮转运,不过奴婢在内书堂时,尝听翰林说起前元旧事。” “古人云,‘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前元故事而观,以海运替漕运,实在恐非易事。” 朱翊钧这个时候就不得不佩服朱元璋当年的高瞻远瞩。 他想朱元璋同李自成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 虽然二人都是农民出身,但是朱元璋是起了兵就一定想要做皇帝的那种人,所以他从来不指责妥欢帖木儿强征民工开凿河道。 因为他知道他会当皇帝,他当了皇帝也一样会凿河道,即使他不凿,他的子孙也一定会像妥欢帖木儿那时一样去征民工、凿河道。 因此朱元璋起兵归起兵,挖统治阶级墙角这种事他是从来不做的。 所以后来即使天下姓了“朱”,大家也没觉得有甚么不对。 相比之下,李自成就实诚得有些“愚”了。 像“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这种空话,说了也就说了,反正老百姓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宋”、哪个是“真龙”。 李自成倒好,一张口就是“闯王来了不纳粮”,这一“不纳粮”,直接就把统治阶级的根子给挖了,百姓不纳粮怎么去供他一个农民皇帝? 就像后世民国政府给溥仪以“优待条件”逊位,一个是欺君,一个是欺民,都是败史。 都是先造了一个大局面,教人盼着它败才解恨,仿佛刀切甘蔗、刃断芭蕉,真成了势那就不好看了。 所以朱元璋的起兵叫打天下,而李自成的起兵才叫起义。 农民打天下和农民起义当然是不同的。 打来的天下是一家一姓换了另一家另一姓,这换上去的那一家便尽可以奚落前者,借鉴前者,把前者的难处时不时地拿出来评判评判。 虽然本质都是一样的内核,可一样的事情换到了他人头上,评判起来就不算丢了自己的人了。 朱翊钧道, “好,蒙元故事总有警醒之用,你且说便是。” 张诚笑了笑,开口即道, “据奴婢听闻,其实昔年忽必烈在时,即有丞相伯颜上呈开通胶莱河之策,蒙古人不事生产,只有南粮北调,才可维持元大都城中一应开支。” “而蒙元时,黄河数次改道,多股支流并入一支汇入淮河,洪灾泛滥,黄河下游沿岸的湖光、淮安,尤其是会通河沿岸的河南等地的水患的破坏力严重。” “依理而言,伯颜提出此等良策,蒙古人理应击节叫好,无有不应,可胶莱河海运之议,终蒙元一朝也并未真正施行。” “蒙古人说胶莱河工程浩大,费用繁多,倘或开工建设运河,必然要由山东地方提供人力、物力和财力的支持。” “而仅以山东一省之力,于如此规模的工程而言,只是杯水车薪,因此当时就任山东的蒙元官员频频推搪塞责,以致胶莱河迟迟不得动工。” “似此这番说法,皇爷以为如何?” 张诚说了一半便去看皇帝,朱翊钧知道他借古讽今不敢直言的意思,于是接口道, “这番说法极为荒谬,蒙古人入侵中原之后抢掠不断,连把中原耕地全部变为牧场的法子都想得出来,他们如何会格外顾惜山东一省之民力?” “即便蒙元朝廷为了维持漕运,财政入不敷出,能够提供的拨款甚为有限,但就算要山东地方自筹,那也无可厚非。” “倘或胶莱河建成,山东运河沿岸必定商贸繁荣,商贸一旦繁荣,山东官员自然有的是办法充盈地方财政,如何会因顾惜民力而反对开凿海运河道呢?” “依朕看来,定是因为蒙元时,各省各路均设‘达鲁花赤’为掌印要员,具有定策大权,其职又均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来担任。” “外夷目光短浅,不知海运可兴商利,又怕揽事上身,自然只是推说顾惜民力,以求早日升迁罢了。” 张诚笑着应道, “皇爷说得是一样,不过依奴婢看来,达鲁花赤这般推搪,也是顾虑甚深。” “依蒙元之国力,新河从开凿,到建成,到沿岸繁荣,到收回成本,到地方财政充盈,至少要七、八年的时间,长则要达十数年,远远超过蒙元达鲁花赤的任期。” “皇爷也知道,蒙元朝政混乱不堪,忽必烈在位时,朝中的汉法派与理财派争斗不休,甚至已然到了御史直接上疏让忽必烈禅位于真金太子的地步。” “倘或有一蒙古人在任山东一省的达鲁花赤,他知道蒙古人必得朝廷重用,他有朝一日必将升入大都,那他又如何会赞成丞相伯颜的提议呢?” “且不论伯颜党派立场,倘或那达鲁花赤赞成了,胶莱河也顺利开通了,那运河带来的功劳却不会记在他身上,忽必烈只会赞赏伯颜理政有方。” “相反,倘或那胶莱河的施工过程中要出了些岔子,或者激起了汉人的民变,那过错却又是那达鲁花赤自己担着,丞相伯颜未必会替他说情。” “即使忽必烈能记得他的功劳,伯颜也能体会他的难处,可待这运河盈利之时,这达鲁花赤恐怕早已升往他省。” “后来者一事无成,却能白白落个海运河道经营有方的好处——这还算是幸运的。” “倘或朝中两派斗法凶狠起来,有人为对付伯颜在胶莱河上生事,又栽赃到前任山东达鲁花赤头上,那此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朱翊钧沉默片刻,道, “说来说去,无非是因为忽必烈治下的地方官员尽皆胆小怕事之徒,倘或成吉思汗还在,麾下一定有勇于任事之人能支持丞相伯颜之提议。” 张诚笑着摇了下头,道, “皇爷,可不能这么比,成吉思汗麾下的蒙古人有的都是打天下的本事,坐天下他们可不在行。” 朱翊钧道, “哦?怎么个不在行啊?” 张诚道, “蒙古人进了中原,坐了大宋的天下,一样当了地主、豪强,甚至比原来的宋人地主还坏、还不可收拾。” “他们仗着自己是蒙古人互相勾结,仗着蒙古人定下的法律不会重惩蒙古人就肆无忌惮。” “他们入了中原没几年就丢了弓马骑射的功夫,成天只会享乐,奢靡成风,再加上没有赚钱种粮的本事,只能用蒙古人的身份兼并土地,把持地方漕运。” “这些蒙古豪强还往往会与地方漕运官吏结交,剥削曹工漕民无所不用其极,漕运官吏也与这些豪强互为表里,对运河中的往来船只上下其手,横征暴敛以中饱私囊。” “而这些豪强在地方上又有极大的影响力,即使丞相伯颜位高权重,也无法制止他们在地方散播流言,利用各种渠道影响朝廷决策。” 朱翊钧觉得张诚的说辞有些模棱两可,不禁追问道, “这却是奇了,终蒙元一朝几乎无有海禁,蒙古人既然能把控漕运,那同样也能掌控海运,他们又为何如此钟情于漕运呢?” 张诚回道, “皇爷或许有所不知,这海运的官吏只有三种人,一是海关税侩,二是通州仓胥,三是屯丁水手,再多也寻不出另外的名目来安置。” “而漕运内河流经多地,所涉大小官吏远不止这三种人。” “据奴婢所知,每年从大运河运送四百万石漕米进京的过程中,加上所谓的“浮耗”,途径的八省份大小官员无不利用自身权力从中渔利。” “这一船漕米进京,沿途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譬如过闸过淮费、催儹费、剥浅费、屯官费、仓储费,名目繁多,数不胜数。” “且这些费用既不用地方政府承担,也不会归入朝廷财政,理所当然地便成了沿途收费者源源不绝的岁入来源。” “这些费用还按照职位、权力的大小层层分配,只要一人有心、有本事收费,则一省大小官吏自上而下无不利益均沾。” “因此在忽必烈看来,漕运关乎的是国计,而在蒙古官吏、豪强看来,漕运却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朱翊钧道, “难怪蒙元朝局摇摇欲坠之时,妥欢帖木儿竟还会拨出巨款开凿新河,他或许是听信了底下官吏的奏报,这才不惜工本地遣贾鲁为总治河防使罢。” 张诚点头道, “贾鲁并非无能,只是治河一事,从来牵扯甚广,据说蒙元时,有些地方官员甚至不惜以制造水灾为名,欺诈朝廷投入巨额治水资金。” “这些官吏一面借口治理黄河水患,大肆侵吞朝廷的财政拨款,一方面利用修筑河堤大坝为名,向上级索要修缮经费。” “蒙古人治水并非不用心,可每年五、六百万两的工程费用大部分都被河运官员中饱私囊。” “这些官员得了好处,又可以拿着从漕运中赚到的银钱去四处贿赂,打点升迁,滥邀官职。” “这些官吏为从中渔利,甚至不惜抬高运河水位,置黎民百姓身家性命于不顾,昔年红巾军起兵于贾鲁治水之时,则足可见蒙元漕运之乱象。” 朱翊钧终于明白了为甚么黄河从元朝治到了清朝,整整治了七百多年还没治好。 漕运利益集团如此之大,牵涉官员范围如此之广,难怪即使是当年斗倒了高拱、风光位列首辅的张居正,也不敢与漕运集团正面交锋。 “确实如此。” 朱翊钧缓缓道, “漕运之事如此棘手,想来忽必烈也是束手无策罢。” 张诚应道, “纵使是蒙古人,也只有费心治、慢慢治,才能让黄河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朱翊钧反问道, “那最后蒙元的黄河好起来了吗?” 张诚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回道, “皇爷有潘季驯这样的能臣,在治水一事上,一定胜过蒙元百倍。” 朱翊钧低头沉默几许,忽然扬唇笑道, “张居正也未曾胜过当年的妥欢帖木儿,蒙古人当然不会杀蒙古人,朕可不能单指望张党来做事。” 张诚心下一紧, “那皇爷的意思是……” 朱翊钧笑道, “我朝有漕军与长运法,于漕运上本就胜于蒙元,漕司领十二万军,与京操十二营相准,这些漕军要是能派上用场,朕又何须另求人手来开凿海运水道?” 第二十一章 朕用海商来对付漕帮 漕军可以说是明朝各种军队中最为重要的一支部队。 历史上李自成能如此迅速地攻破北京,除了瘟疫、兵灾的影响之外,还有一条就是明末漕运败落。 当时入京漕粮仅剩百余万石,是原额规定的四分之一,在明末大鼠疫的横行下,这些漕粮根本不足以供给京师已然奄奄的官民反击外敌。 漕军最初建立于永乐十三年,到成化年间终为定制。 漕军沿用了卫所制,设置了与指挥使、指挥、千、百户、总旗相对应的把总、帮长、甲长等官职。 一甲长管运船五艘,运军五十名,每船设一旗甲,下属有纲司、文簿、拦头、圆牌及牵挽运军若千名。 朝廷建漕军,意在以军法结漕法,在运粮过程中,各船实行军伍连坐,甲不准越帮,帮不准越卫,卫不准越总。 此外,还专门立了漕军佥补则例,运军因老疾病故需补充者,应于操备、屯田正军中选补,正军不足,方许点补余丁。 漕军的编制共有十二总,在经过张居正于万历元年的改制后,万历十六年的漕军编制分别为南京锦衣总、旗手总、上江总、下江总、淮大总、扬州总、中都总、浙西总、浙东总、江西总、湖广总和山东总。 与之相应便是晚明的长运法。 其实平心而论,晚明的长运法在元明清三朝漕运制度中对百姓的负担是最轻的。 漕军制在明朝总共经历了三个阶段。 一是支运法,支运法下由粮长和漕军共同承担运粮的责任,一般是粮长承担四成,漕军承担六成。 二是兑运法,兑运法下需要粮长就近将粮食兑给卫所,然后提供运费,再由漕军承担长途运输。 这么一来,百姓只要付了运费,就省去了长途运输的麻烦。 三是长运法,长运法下漕军直接到江南有粮的省份运粮,百姓连运输粮食到卫所的奔波都免去了,直接交付给漕军由他们运输,同样需要支付一定数额的钱粮作为运费就可以了。 所以理论上来说,晚明百姓对漕运的负担只有规定数额的粮食和运输费这两项。 朱翊钧的想法是这样的,漕军是现成的人手,十二万人的军队,迅速开凿一条胶莱河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且漕军由漕运总督监督,山东地方官员既不愿管事,那正好无功无过,乐得清闲,当然不会反对皇帝用漕军开河。 八省的百姓原本要负担张诚口中那般多名目的苛捐杂税,现在漕军去开海道,再也不必付钱,岂不是个个弹冠相庆,高呼天子英明? 张诚闻言却是一怔, “那漕军都去山东开凿海道,今岁的漕粮该怎么办呢?” 朱翊钧道, “可以先用梁梦龙和王宗沐当年的海道对付一年,朕记得那条道,从淮安至胶州,再从北自海仓口至天津,一共三千二百余里,比漕运轻省多了。” 张诚犹豫了一下,道, “但那条海道当年不是……” 朱翊钧接口道, “当年那是遇了大风,才漂没粮米数千石,溺毙军丁十五人,胶莱河开了就没这样的事儿了,只是对付一年,科道官要弹劾就由他们去。” 张诚道, “可如今财匮民乏,又哪里有银子去付给漕军去山东开海道呢?” 朱翊钧一愣,道, “漕军运粮本是劳役,朕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名目让他们服役,出的力气都是差不多的,怎么还要另外付银子呢?这漕军运粮也不见他们要银子啊。” 张诚道, “原来漕军的确有赡运田、有固定的月粮,还有行粮和轻赍银以及少量的赏钞,可自世宗皇帝时起,轻赍银便已归入太仓,不再补给漕军。” “再加上正统以后,赡运田也纳粮如故,不再优免,行粮、月粮不是被扣减,就是被充作造船料银,各官府差役过帮,都有索费。” “皇爷别看这漕军有十二万人,其实有不少都是后来从造船、屯种、杂差中添拨的余丁,或是雇募的民船民夫、替官户承佃的舍余、沿河的船户,抑或是土人、渔民、商贩以及运官自带的家丁和军伴。” “这些人要么是各州县强征来服役的普通百姓,要么是已经倾家荡产、入不出敷的漕丁,倘或皇爷开恩,他们继续漕运或许还有的口饭吃。” 轻赍银是正兑漕粮外需要收受的额外加耗费用,一般折银征收,一部分用作沿途大小官吏盘剥的费用,一部分用作补充漕粮运输过程中的损耗。 当漕粮运到京师仓库时,如果漕粮准额运到,则将轻赍银的一部分补给各总漕军,后来却被收归太仓,作为朝廷税收的一部分,再也不补贴漕军了。 朱翊钧听得出张诚的意思,太仓的这部分收入是附加在八省大小官吏盘剥之后的,倘或没了漕运,朝廷的税收也会受影响。 正是因为朝廷是最后的既得利益者,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谁都不会提出要去改革漕运。 历史上大明最后一次改漕运为海运是崇祯十二年,那时却已是为时已晚。 朱翊钧笑了一笑,点出张诚话中的逻辑矛盾道, “既然这些漕丁本就受制于漕运,甚至因漕运而倾家荡产,那他们怎么会反倒会跟着那些官吏去维护漕运呢?” 张诚淡笑道, “皇爷,这漕丁倾家荡产,和漕丁维护漕运的道理是一样的。” “为保四百万漕粮足额到京,一旦运粮船只沉没,或是漕粮纳仓不足米数,则要漕丁买粮赔补,漕丁若是稍有不慎,往往则借欠债积。” “因此许多漕丁为补家用,常常揽运货物,沿途交易,以期厚报。” 从朱元璋时期开始,漕军就能在运粮官船内附载己物,以资私用,这显然是吸取了元朝的教训,出于安抚漕运官军的考虑,才准许漕军私货贸易。 其实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这种私货贸易可以算得上是大运河对百姓的唯一一项好处。 因为漕军携带的私货相当于变相的免税商品,朝廷对这部分交易几乎不收商税,运河沿岸的城市便随之出现了集市和商贸中心。 万历年间的户部给漕军的定额是每船只能附带六十石私货,按照晚明一万二千只的漕船数目来算,那么运河沿岸的城镇每年起码能流通七十二万石的免税商品。 利润如此可观,也难怪漕丁们不肯放弃漕运这项苦差了。 张诚又道, “皇爷,漕运乃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并非虚言。” “漕丁于每年十二月就要到各水次仓接收漕粮,次年四、五月份启运至京,一直到十月份才能回空,修整不到一月,又要去接新的漕运任务。” “除了在运粮之时沿途贸易私货,他们再无其他办法补贴家用,倘或皇爷改了海运,这些漕丁漕工虽然没了负担,但同时也没了生计。” 朱翊钧道, “你说得这些朕都知道,听说这些沿岸生意做大了的漕丁还结成了‘漕帮’,本事也不比那八省的大小官吏小。” 张诚道, “他们结成‘漕帮’,其实是为了应付运河沿途盘验的官吏,这船上的货带得多了,运来的粮米就少了,因此一旦漕军违规载物,则就地没收货物并加以处罚。 “而这运河一路,大小官吏可谓不可胜数,总兵官、巡按御史、督押御史、巡盐御史、巡河御史、沿河各兵备、各府州的管粮官员、淮安和天津的理刑主事。” “甚至连工部抽分厂管事和洪闸主事都有盘查货物、扣押粮船的权力,再加上分程稽查,难免矫枉过正。” 朱翊钧道, “也就是说,朕想要为百姓免除漕运赋役,百姓却反倒不答应?” 张诚笑道, “皇爷,百姓从来不是一个整体,这南方纳粮的百姓、中途运粮的百姓、携私货沿途做生意的百姓、和京师吃粮的百姓,全然不是一拨人。” “皇爷想改海运的心是仁善的,可是百姓见识短浅,只顾眼前蝇头小利,恐怕只会记得失去的利益,而不会念着皇爷您对他们的体恤。” 朱翊钧这下算是体会到当年张居正的苦处了, “可朕就是想体恤他们,他们还能抗旨不从不成?” 朱翊钧笑道, “胶莱河虽是为海运而设,但横跨山东省内,沿岸设闸口、集市亦是情理之中。” “既然漕帮和官吏们这么喜欢盘验、买卖,朕不妨就效仿宋人买扑,将胶莱河工程拿去南北二直隶招投标。” “谁要是能出钱替朕开凿胶莱河,朕就把胶莱河沿岸的关闸送归此人管辖。” 张诚想了一想,出言提醒道, “即便江南豪商财大气粗,但也恐怕无一人敢同时开罪八省官员,万一到时无人投标……” 朱翊钧笑着接口道, “不会,有钱自然有的是人想挣,何况胶莱河是朕钦定的项目,即便没人明着出钱,只要有人肯带头,暗着出钱的人定然有的是。” “再说了,漕运一个规矩,海运又是一个规矩,漕运的运粮官场能带免税私货沿岸贩卖,海运亦然。” “长江出海口四通八达,海运的官船出了海,是不是往山东走,除了胶莱河闸口的管闸人,连京师都不知道。” “朕只管到京的那四百万石漕米,至于这四百万石米是怎么运来的,用了多少海船运来的,用了多少人力运来的,中间又漂没了多少、坏损了多少,朕一概不管。” “倘或朕不管海运,山东地方也不管胶莱河,张诚,你猜闽浙粤有多少海商想占得长江出海口的先机?” “又有多少人抢着想把在漳州、泉州、广州、澳门受市舶提举司管辖的私人海船变成为朕效力的免税运粮官船?” “有这样赚钱的机会,那区区漕帮又算得了甚么?漕军既然负债累累,不是正好需要海商出钱要他们去替朕凿河?” “百姓当然不是一个整体,但是只要有利可图,他们抱起团来,可是连朕都无可奈何的。” 张诚听了这番“不但让海商掏钱为皇帝开凿海运河道,同时还让他们乖乖向朝廷登记自家海贸商船”的宏图伟业,心中不禁一阵叹服, “皇爷圣明,只是奴婢仍有一事不明。” “既然这出头投标之人能掌胶莱河闸口,又能使闽浙粤海商信赖有加、趋之若鹜。” “那此人必定不但要家财万贯,还要能对朝中大小官员无有畏惧,同时还要对皇爷忠心耿耿,甘愿为皇爷行这冒险之事。” “这朝野上下,究竟有谁能同时满足皇爷的这些条件呢?” 朱翊钧微微一笑,道, “郑国泰父子如何?” 张诚倏然一惊,脱口即道, “贵妃娘娘!” 第二十二章 结盟郑贵妃(上) 翌日,翊坤宫。 朱翊钧坐在一方黑漆嵌螺钿花鸟纹罗汉榻上,隔了一张几子的距离,看着郑贵妃抱着不满一岁的朱常治哄他入睡。 虽然后妃生产之后,都有专业的乳母嬷嬷来妃嫔宫里伺候,但已经生育了四个孩子的郑贵妃对如何哄抱孩子却十分熟练。 朱翊钧在一旁看她一面轻拍朱常治后背,一面低声哼唱不知名的歌谣,心中不禁一阵酸涩。 历史上郑贵妃所诞育的三子三女,只有福王朱常洵,和皇七女寿宁公主朱轩媁顺利长大成人,而其余四个孩子全部早夭。 当然也包括现在被郑贵妃抱在怀里的朱常治。 朱翊钧觉得万历十六年的郑贵妃和万历四十三年的郑贵妃并不是同一个郑贵妃。 就像万历十六年的努尔哈赤和万历四十四年的努尔哈赤也并不是同一个努尔哈赤。 朱翊钧其实是很相信孟子“性善论”的一个人。 他觉得一个人不可能先天性地就坏到屠城抢掠、杀人放火的地步。 即使努尔哈赤一家原来就是一家杀人犯,那努尔哈赤生下来也应该是一个小鞑子,而不是一个小杀人犯。 郑贵妃比努尔哈赤还好对付得多,她是后妃,又是母亲。 从一个后妃母亲变成夺权者、野心家的路,肯定比一个小鞑子成长为一个小杀人犯的路要长得多。 何况按照晚明皇家子嗣的平均寿命来看,万历十六年年仅两岁的朱常洵,绝对是不够格将他母亲变成后来的三大案疑似主谋之一的。 因此万历十六年的郑贵妃在朱翊钧眼里不具备任何威胁。 “呀,四哥儿睡熟了。” 郑贵妃抬头示意伺候在一边的乳母, “把四哥儿抱下去罢。” 乳母上来接过她的小主子,接着又有两个宫女上来替郑贵妃揉胳膊、戴护甲。 反正后宫是女人和孩子们的主场,皇帝也乐意看郑贵妃被伺候舒服。 只要郑贵妃舒服了,皇帝在一旁等一等也是不要紧的。 不过朱翊钧乐意等却是因为他体贴。 朱翊钧在现代并没有结婚生子的经历,他无妻无子,因此妻子和孩子的意义在他看来是庄重的。 他并不打算把万历皇帝的后宫当作是他自己的后宫,也并不把万历皇帝的孩子看作是他自己的孩子。 所以现在的郑贵妃在朱翊钧眼里是一个正处在哺乳期的母亲,男性理应对她的任何不适进行忍让和体贴。 两个宫女为郑贵妃大约揉了一刻钟的胳膊就下去了,她们和紫禁城其他宫里的宫女一样,十分不愿意成为下一个王恭妃。 “四哥儿就是这样,总缠着要妾哄。” 郑贵妃开口道, “不像三哥儿,乳母抱久了,见到妾理都不理,逗他一阵才慢慢凑过来。” 朱翊钧心想,朱常洵这个性和他侄子天启皇帝有些像,都喜欢依赖乳母。 “辛苦了。” 朱翊钧无法尽他那不存在的“父职”,只得替万历皇帝口头表扬道, “翊坤宫要缺甚么少甚么,只管跟朕开口就是。” 郑贵妃抬起眼来,那两根画得淡淡的柳眉忽然一竖, “妾不辛苦。” 郑贵妃杏眼微瞪,眉目间似娇似嗔, “皇上,您怎么能对妾说‘辛苦’,这教妾怎么敢当?” 郑贵妃的这一招是厉害的,她或许早看出朱翊钧关怀背后的用心,只是她不拆穿,而是告诉朱翊钧他那关怀体贴得相当不符合常理。 万历皇帝是从不会对后妃表达这种无谓的关怀的。 朱翊钧当然听出了郑贵妃的潜台词。 ——你怎么还是一点儿都不像个皇帝? “为何不敢当?” 朱翊钧一早就被郑贵妃拆穿过一次,再多拆穿几次他也不怕,郑贵妃是多懂男人心的女人,连拆穿这种戏码用的都是嗔怪、示弱的腔调 “近来前朝事忙,朕少来后宫,疏忽你们母子了。” 郑贵妃脸一撇,二十三的少妇也还像是少女, “您是皇上,不用说甚么疏忽不疏忽的话。” 她小嘴微撅,一张满扑珍珠粉和玉簪粉的脸白得仿佛透明。 朱翊钧用眼去追她,郑贵妃却使劲躲开他的目光。 一追一躲之间,那擦了粉的白面孔便渐渐透出了点儿红来。 朱翊钧心中一刺,忽然发现自己严重误解了郑贵妃的言下之意。 她不是在说“你怎么还是一点儿都不像个皇帝”。 她是在说,“你怎么还是一点儿都不像他”。 你怎么还是一点儿都不像我爱的那个万历皇帝朱翊钧? “朕的确是疏忽你了。” 朱翊钧收回目光,也将脸孔转向一边,女人比男人好对付,对付女人只须用女人们自己对付人的方法便足矣, “朕听闻你父亲近来身子虚弱,已经派人赐了补药下去。” “你要是担心,朕可以告诉皇后一声,让她安排你哥哥进宫来看你一趟,你也可以顺道问问家里的情况。” 历史上郑贵妃的父亲郑承宪死于万历十七年四月,朱翊钧现在说他身子虚弱,也是有据可依。 朱翊钧对着翊坤宫的柱子说完这些话,一只纤手冷不丁地就在他眼前斜伸了过来。 “皇上,您有甚么话就直说罢。” 郑贵妃越过小几,主动拉起朱翊钧搁在膝上的手。 方才抱着哄了那么久的孩子,郑贵妃的手却还是温暖而干燥的。 几个月前还在她身上的生理负担已经成功变成了朱常治,此时她一身轻松,平和得仿佛在马厩里刚诞下耶稣的圣母玛利亚, “妾是这宫里最知道您的,妾一家的身家性命都在您手上,您不必忌讳妾,也不必同妾拐弯抹角的。” 朱翊钧又凉又冰冷的手就这么顺从地被郑贵妃捉到了怀里。 他看着郑贵妃温柔似慈母、又鲜嫩如少女的脸,心中不禁一阵悲悯。 一个男人要摆布他的女人是多么容易啊,女人如此可怜,却还是对男人处处谦让。 不但对自己的男人谦让,对能够延续这份摆布权力的男人竟也能够不动声色地继续谦让。 万历十六年的郑贵妃比努尔哈赤还要可怜,一个不断受男人摆布的女人,后人怎么能怨她变成万历四十三年的郑贵妃? “朕不过是有事想交待你哥哥去办。” 朱翊钧不爱受人摆布,也不愿摆布人,即使郑贵妃名义上是他的女人,他也还是把不受人摆布的权利还给她, “想托你的名义宣他进一回宫。” 郑贵妃握来的那只手顿时捏得更紧了, “甚么了不得的大事,非要托妾的名义宣进宫来商议?” “皇上您是天下人之主,有甚么吩咐,直接遣中官去妾父兄的府邸上宣道谕旨不就成了?” 朱翊钧笑了笑,拨开郑贵妃的手道, “没甚么大事,你不必担心。” 郑贵妃看了朱翊钧一眼,小心翼翼地道, “妾听闻,科道官曾弹劾妾的父兄凭恃戚畹,肆毒小民,诸多不法,不知……” 朱翊钧打断道, “我朝已几无外戚之患,科道官博名申言,多有夸误,朕不信他们。” 郑贵妃慢慢地缩回了手,道, “妾听闻张居正当年秉政时,曾经插手皇上封爵永年伯之事。” “彼时妾虽还未曾入宫,但听宫人后来提起,却总是心有余悸。” 永年伯是王皇后的父亲王伟,最初被封为锦衣卫千户。 大婚时张四维向万历皇帝提议封晋封王伟,张居正却表示反对,认为前朝的晋封赏赐多而流于滥,于是只是把王伟从锦衣卫千户提升为锦衣卫指挥使。 万历皇帝因此不快。 后来在皇帝的催促之下,王伟于万历七年才得以晋封为永年伯,但却是个流职,不可世袭。 张四维于是又建议改王伟的爵位为世袭,当时并没有成功。 万历九年时,万历皇帝要求将王皇后的叔叔王俊、从弟王栋授官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却又被张居正阻止。 于是万历皇帝又改封王栋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王俊为锦衣卫正千户,二人职位皆不可世袭。 在张居正死后,万历十二年时,万历皇帝又允给永年伯王伟肩舆礼。 当时给事中万象春上书反对,并提出公侯伯皇亲驸马不许乘舆是祖制。 陈太后的父亲瑞安伯陈景行、李太后的父亲武清伯李伟为两宫皇太后之父,年老时方得到可乘肩舆的待遇,而永年伯王伟资历尚浅,不宜得封。 万历皇帝没有听从科道官的谏言,以此为特例、下不为例的方式给予了永年伯此待遇。 自嘉靖定例外戚爵位不得袭封之后,除了王皇后父亲王伟,就只有李太后父亲武清侯李伟得到了外戚袭封的待遇。 万历十六年的郑贵妃还没有这个底气与王皇后争锋,她当然会为皇帝给她母家的各种殊遇而感到战战兢兢。 “现在张居正都已经不在了。” 朱翊钧朝她笑道, “你还怕甚么?” 郑贵妃蓦地一惊,道, “妾当然怕!皇上迟迟不立太子,科道官又诸多言语,三哥儿的年纪这样小,妾哪里受得住皇上这般厚待?” “妾的父亲年纪大了,即使想为皇上效忠,也是有心无力,妾的兄弟却还不成器,万历十二年时,已蒙圣恩得赐庄田三百顷,此生作一富家翁便足矣,哪里还敢求得朝廷的高官厚禄?” 朱翊钧心想,万历皇帝身边的宗亲外戚,只想作一富家翁的未免也太多了些,想找人替皇帝办事也寻不到一个,难怪司礼监和东厂会如此得势。 “皇上究竟有甚么事,可否同妾说上一说?” 郑贵妃觑着朱翊钧的脸色试探道,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皇上既然想用妾的兄弟……” 朱翊钧又把脸别到一边, “反正不是立太子的事。” 朱翊钧顿了一顿,用同样的语气试探着答道, “不过这件事要是给你兄弟办上了,三哥儿是笃定当不成太子了。” 郑贵妃静了一静,身体进一步后缩,直缩回到了几子后头, “此事在朝中颇有争议,或许会引得群臣反对。” “皇上却一定要办,还非得要掩人耳目,办得不露痕迹,那一定……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罢?” 第二十三章 结盟郑贵妃(下) 朱翊钧还是没看郑贵妃,一个人处在绝对弱势或绝对强势时的话都是不能信的, “朕想将郑国泰封为‘海运总督’。” 朱翊钧这回没再问郑贵妃“你道如何”,反而用上了一点稍稍强硬的口吻说道, “此为朝中新衔,与一般官爵不同。” 朱翊钧想用郑国泰的名义来主持海运,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给郑国泰一个在官制之外的新职。 国本之争在万历十八年会发展到满朝文武集体要求册立太子,并杜门请辞的地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万历十七年郑承宪死后,万历皇帝让郑国泰承袭了他父亲的爵职。 郑承宪一开始被授封的是锦衣卫正千户,后来因为女儿郑贵妃得宠,又被晋封为锦衣卫指挥使、都指挥使。 都指挥使是流官,依例概不能承袭。 但是历史上的万历皇帝由于郑贵妃的缘故,给了郑国泰殊遇,让郑贵妃的母家享受了和王皇后、李太后母家一样的袭职资格。 当时就有科道官上疏进言道,“郑承宪既居极品,国泰又得崇阶,皇贵妃之家如此,则皇后之家又当何如?” 科道官虽然总喜欢无事生非,但礼法上的议论几乎就没有出错的时候。 万历一朝的外戚中,后妃母家兄弟能袭父职的王皇后和郑贵妃二人,母家得封爵位的只有王皇后一人。 后来王恭妃母家和刘昭妃母家虽然也享此殊荣,但那已经都是天启皇帝即位之后的事了,并非出自万历皇帝本人的意愿。 王恭妃属于苦尽甘来,天启皇帝即位时她的父亲早已去世,后来是她的侄子王天瑞被封永宁伯。 刘昭妃是万历皇帝的初建三宫之一,既没有子嗣,也不得万历皇帝宠爱。 但因为天启皇帝的嫡母和生母在他即位时都已去世,为避后宫纷争,才请刘昭妃掌太后印玺、享皇太后礼遇,故而刘昭妃的弟弟刘岱才和她父亲刘应元一样被授为锦衣卫指挥使。 由此可以看出,郑国泰这一袭职,其政治意义是远大于实际意义的。 王皇后母家既得爵又能袭封,是因为她是中宫皇后;王恭妃母家得爵,是因为她是明光宗生母,天启皇帝的亲祖母;刘昭妃母家能袭封,是因为她已位同皇太后。 而万历十七年的郑贵妃却还只是一个皇贵妃。 万历皇帝让郑国泰袭父职,在朝臣们眼中,就变成了一个十分明显的信号。 皇帝定然已是有意让郑贵妃正位中宫,或是想让她变成大明下一任天子的生母,或是想让她成为像李太后一样的皇太后,才给她母家和王皇后一样的待遇的。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朝臣们怀疑万历皇帝已下定决心废长立幼,并且在万历十八年发展到集体为朱常洛申张的地步,并非全然是无理取闹。 朱翊钧始终觉得国本之争的责任理应在万历皇帝身上,郑国泰的袭职风波以及万历后期由国本之争而衍生出的党争原都是可以避免的。 但他又难免对郑贵妃存了点儿疑心。 即使万历十五年和万历十六年的郑贵妃是真心不愿朱常洵卷入国本之争,但郑国泰逾制袭父职一事,她应该也在背后起了些推波助澜的作用。 历史上的郑国泰父子很是骄恣,在国本之争中,曾与其从子郑承恩向万历皇帝上疏主张早立太子。 廷臣因此又反过来怀疑郑贵妃预谋夺嫡,使得万历皇帝下旨夺了郑国泰的俸禄,又贬其从子为平民。 且万历四十三年时,郑国泰还被怀疑指使张差刺杀朱常洛,一手替郑贵妃炮制了梃击案。 只是后来万历皇帝欲息事宁人,并未追究郑国泰的责任,还让他顺利升到了左都督。 虽然朱翊钧觉得梃击案另有隐情,但对于郑贵妃及其族人,他总是觉得他们并不像明朝一般外戚那样被动。 或者换句话说,朱翊钧他本人对所有人格低下的男女都持有一种戒心,对太监如此,对阁臣如此,对妃嫔亦是如此。 他觉得一个无人格的人远比为了尊严而甘于赴死的人要来得可怕。 就像去年张诚用张居正来劝他减免织造、赈灾陕西,无人格的人就是这样看起来事事委婉被动,但其实甚么都别想逃脱他们的算计和掌控。 郑贵妃比张诚还有一项优势,她是后妃,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变成一个楚楚可怜的母亲。 这两种身份每一种都能让她的皇帝和丈夫无所适从。 何况朱翊钧是一个如此主张人格平等的现代人。 郑贵妃全然不知道自己在朱翊钧心里已然成了可以和努尔哈赤、张诚比肩的人物,她见朱翊钧不看自己,兀自就先笑了起来, “只要是利国利民之事,妾但凭皇上做主。” 朱翊钧回过了头来,郑贵妃在他眼里不可怕了,又变回了一个女人, “此事或许会得罪许多主张漕运的官员,漕运一向是他们的钱袋子。” 郑贵妃笑道, “妾若能帮皇上抢回钱袋子,那妾真是三生有幸。” 朱翊钧道, “你也不问问朕到底想如何开展此事。” 郑贵妃又笑道, “妾问了皇上又不一定愿意说,倘或皇上愿意告诉妾,妾不问皇上也一定会说。” 朱翊钧这时终于明白了万历皇帝对郑贵妃的迷恋。 郑贵妃不是无人格,她拥有的是女人的人格,以及比男人还要广阔的胸襟。 朱翊钧抬起眼来,将自己的胶莱河买扑计划向郑贵妃简略地叙述了一遍,末了又着重强调道, “朕想来想去,此事还是由郑国泰来办最好。” 郑贵妃安静半响,道, “为何?” 朱翊钧并不介意郑贵妃的唐突问询,反倒兴致勃勃地解释道, “内阁三番五次说朝廷财匮民乏,朕自是要体恤他们,此番胶莱河以买扑之法寻商开凿,不用朝廷的钱,谅他们也说不出甚么切实反对的话来。” “闽浙粤海商本与朝廷离心离德,倘或朕此时告诉他们,海运即如漕运,除运粮之外,还可如漕帮一般装载免税私货外出贩卖,他们自然会趋之若鹜。” “漕运船是一万两千艘,海运大可不必这般设有限额,免税私货人人想卖,到时即使漕帮反对,海商也会替朕与他们协商。” “你不必怕你父兄没钱投标,朕不过是用他们一个名义,郑国泰是皇亲国戚,只要他能带头,到时自会有人送钱上门。” “长江出海口一定比月港受欢迎,那些‘走广’的浙商早就眼馋海贸的利润,朕不妨就成全他们。” “再者,南方百姓苦漕运许久,这回朕下旨撤了漕运,全改用海商替朕运粮,那些以漕粮耗费之名胡乱收取的苛捐杂税自然也能顺势一并消除。” “如此一来,海商得了免税的便宜,京师得了海运的粮,百姓免了漕运带来的税,山东地方得了一条不花钱的胶莱河,朕又顺利将漕运改成了海运,一举多得,岂不是利国利民之事?” 郑贵妃听罢,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道, “皇上此意甚好,只是妾有几个疑虑,不知皇上可否为妾解惑?” 朱翊钧自觉这个主意万般周全,因此十分豪迈地道, “你说。” 郑贵妃道, “妾以为,此事的利害矛盾,并非仅存于漕帮与海商之间。” 朱翊钧一怔,道, “那还有谁?” 郑贵妃道, “还有福建与广东两地的市舶提举司,这两地官员原本可以坐收海贸之利,倘或皇上暗中开了长江出海口,又给了海运运粮之船免税贩货的特权,他们一定会群起反对。” 朱翊钧想了想,道, “海上商路众多,也不是所有的船都要往长江出海口走。” 郑贵妃加了一句道, “那濠镜呢?妾听闻皇上近来特意从濠镜接了个倭国使团来,又下旨重新恢复四夷馆旧制,可见是看重濠镜的地理之宜,倘或濠镜受了影响……” 朱翊钧笑了一声,打断了郑贵妃的话头道, “你是怕漕帮和海商互相攻讦,最后却伤了郑国泰,对罢?” 郑贵妃敛目道, “既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皇上便不应把功劳全送给郑国泰一人。” 朱翊钧闻言不禁失笑, “那还能有谁啊?王朝寀吗?” 王朝寀是王恭妃的父亲,现已授封锦衣卫百户。 郑贵妃嗫嚅片刻,道, “永年伯和武清侯也颇有声望。” 郑贵妃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她有点儿怕皇帝怪她不识抬举,虽然她知道朱翊钧不是原来的万历皇帝,但皇帝总还是皇帝。 朱翊钧心下却松了一口气,为自己,也为郑贵妃,他料想得没有错,郑贵妃并不是一个雇一个疯子就冒冒失失闯进东宫刺杀太子的狠毒女人。 她甚至并不骄横,连想为自家避祸都要把惹祸的源头说成皇帝的恩典。 “武清侯就算了罢。” 朱翊钧想起李太后反对外国人进入内陆的言论, “做个棉袄都能冻死人,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娘娘虽不偏袒,朕却不敢用他。” 李太后的父亲李伟在万历十一年便已去世,现在的武清侯是李伟的长子、李太后的长兄李文奎。 当年朝廷要给蓟镇二十万将士做棉袄御寒,李伟见这是一桩肥差,便把这个差事承揽了下来。 朝廷一共拨款二十万两白银,李伟却只花了五万两在棉袄上,其余款项全部私吞,做出来的自然是一批残次品。 结果蓟镇士兵因此被冻死十九人,最后还是戚继光不忍将士们如此受冻,上奏朝廷,引起朝堂一片哗然。 但由于李伟身份特殊,也只是被罚了半年俸禄,又被李太后宣进宫去申饬了一番。 其实李太后对自己母家倒是不怎么偏袒,《明史》上说她“不以父故骫祖宗法”,也不算名不副实。 郑贵妃见皇帝似有动摇,忙又道, “永年伯却是可靠。” 朱翊钧笑了一下,没立刻允准,只是不置可否地道, “那朕再考虑考虑。” 郑贵妃见朱翊钧没有回绝,便知他听进了自己的话,赶忙笑道, “中宫娘娘母仪天下,倘或此事能成,也是永年伯的功劳最大。” 朱翊钧点了点头,道, “你既不反对,那朕一会儿就去告知皇后此事,让她妥善安排。” 郑贵妃笑了笑,道, “中宫娘娘是慈善人,皇上可要以礼待之才是。” 她对着朱翊钧那么一笑,整个紫禁城的春风都像是吹到了她的眼睛里,潋滟一闪,便绽放出数不尽的锦簇花朵来。 朱翊钧也冲着她笑,他听出郑贵妃是在提醒他要在王皇后面前自矜身份,装出皇帝威严的样子来, “这是自然。” 朱翊钧发现郑贵妃这种女人就是有本事让男人顺其自然地温柔起来。 即使是朱翊钧这种原本就十分温和的男人,同她一交往,竟然还能变得更温柔些,甚至温柔得超出了男人应该温柔的范围, “皇后若知道你这般为她着想,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二十四章 努尔哈赤的锋镝(上) 万历十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辽东,建州,洞城。 努尔哈齐执弓站在旷野中,此地于蒙元治下时曾万里无人,夕阳在他高挺的鼻梁洒下一刀金光。 他身后同是骑马执弓的一干建州部将,都是陪着努尔哈齐来迎亲的。 哈达那拉·阿敏哲哲是努尔哈齐一生中的第六个女人。 努尔哈齐当新郎官当到了第六遍,对迎亲本身早已驾轻就熟,不再产生新的兴趣。 洞城是去年到李成梁府邸中示忠前就打下来的,城主甲海投降,哲陈部彻底归附建州。 努尔哈齐此番到这里迎亲,随身携带的就是李成梁去年送他的那把弓。 执弓迎亲也是女真习俗,新娘的喜轿到了洞房门前,新郎要手拿弓箭,向轿门连射三箭,射完后新娘才能下轿。 只是这一回努尔哈齐迎的是一场政治联姻,哈达部的送亲队伍进不了建州地界儿,努尔哈齐便只能马马虎虎地将洞城门口当成洞房门口了。 龚正陆依旧陪在努尔哈齐身边,女真人结婚要正式操办三天,孩子们放了假,他自然也不必再教书。 “淑勒贝勒,咱们来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龚正陆下了马,踱到努尔哈齐身边问道, “马三非今日去了瓦尔喀,不然还能派他去探听一下消息。” 马三非是努尔哈齐麾下专门负责建州与辽东、朝鲜的交涉、马市和朝贡诸事务的外交使臣,亦能精通蒙、汉、朝鲜三种语言。 此次努尔哈齐联姻南关,马三非在其中起了很大的沟通作用。 倘或不是李成梁与努尔哈齐的关系非比寻常,同李成梁回话这种事也应该归马三非负责。 实际上到了晚明,南北关的女真人,因贸易之关系,其能操蒙、汉、朝三语的酋长和使臣不在少数。 以至于萨尔浒之战后,明廷甚至还怀疑这些精通三语的使臣是被俘汉人或汉奸的冒称。 努尔哈齐朝西边看了看缓慢下沉的太阳,不咸不淡地道, “算了,哈达那拉氏向来如此,反正女真人结婚是在晚上,我也不怕等她一会儿。” 努尔哈齐顿了一顿,似乎自己都觉得这次婚结得没甚么意思,竟同龚正陆说起别的事来, “听说前几日舒尔哈齐要先生为他写一副对联贴在门上,先生可想好写甚么了吗?” 龚正陆笑道, “他喜欢《水浒》,我预备给他写一副‘迹处青山’、‘身居绿林’。” 努尔哈齐听了只道, “好,好,他是好汉,又是豪杰,先生这副对联写给他正合适。” 龚正陆笑道, “淑勒贝勒也是豪杰,这副对联写给您也一样合适。” 努尔哈齐冲着夕阳扬起了下巴, “我的志向却不在青山绿林,先生,我的信仰在大明天下,在哈拉和林,在长生天与佛祖庇佑的世界——” 努尔哈齐隐秘一笑,忽然转成了蒙古语道, “在潼关出塞的美人。” 这时他眉眼间才流露出一点儿独属于少年的锐气,万历十六年的努尔哈齐已经二十九岁了,眼神却是生的。 龚正陆同样用蒙古语回道, “潼关在陕西啊,不在辽东。” 努尔哈齐又换回了汉语,这句话必得用汉语说, “汉人不是说‘山河表里潼关路’吗?” 小鞑子笑得很坏, “蔡文姬也是出了潼关才嫁得匈奴。” 龚正陆对上回努尔哈齐和李成梁的谈话内容是不知情的,他以为小鞑子这时犯的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毛病, “淑勒贝勒不是已经娶了大福晋了吗?” 龚正陆道, “大福晋还比不上蔡文姬?” 提起佟氏,努尔哈齐硬生生的眼神顿时柔和了下来, “那当然是谁都比不上大福晋。” 努尔哈齐朝龚正陆挥了下手中的弓,眉头一扬,很是潇洒地笑道, “大福晋当年与我成婚时,可是她骑马执弓,三书六礼地来建州迎我。” 龚正陆熟读儒经多年,这时竟却说不出“礼法不合”的话, “大福晋真是女中豪杰。” 龚正陆的词汇在形容佟氏上忽然变得匮乏,汉语里的“十里红妆”都不足以概括努尔哈齐此时的美满。 她骑马执弓地来迎他,他便把整个建州女真送与她。 江南哪家豪商的送嫁红妆比得上佟氏的十三副甲胄? 龚正陆这时就应该发现了,小鞑子其实比较喜欢做“被迎”的那一方,在二十四史的所有帝王中属于绝无仅有的存在。 努尔哈齐道, “她当年是何等豪爽英烈,可惜如今缠绵病榻,终究走不出十丈囹囵。” 龚正陆道, “听说大福晋近来似乎精神了些,开春以后,竟也能时常起来走动了。” 努尔哈齐笑道, “是啊,多亏先生上回买回来的药了。” “尤其是那一味‘乌香’,格外有用,比先前所有用过的药都好,范掌柜下回来,先生可要替我好好谢谢他。” 龚正陆闻言,心神微动,不禁开口道, “淑勒贝勒,我觉得范明此人似乎……” 就在这时,二人背后的建州部众忽然朝旁边发出了一声呵斥, “我建州众人在此迎亲哈达那拉!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洞城?” 龚正陆与努尔哈齐朝喊话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大汉骑马携弓,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我是董鄂·钮翁锦。” 大汉用蒙古语回复道, “听说建州酋长今日迎娶哈达那拉氏,我们的首领何和礼想率兵扈从迎亲之伍,我是来为我们的首领传话的,不知建州酋长可否愿意?” 董鄂·何和礼兵强马壮,是努尔哈齐早想招附之人。 龚正陆轻声对努尔哈齐道, “淑勒贝勒,这钮翁锦怕是来者不善。” 努尔哈齐问道, “先生何出此言?” 龚正陆解释道, “这钮翁锦是董鄂部的第一射手,其善射之名甚至名扬董鄂部外。” “听闻那哈达那拉·阿敏哲哲从小就崇拜英雄,喜欢和和哈达的勇士们一起出征打猎。” “当年王台在世时,曾问阿敏哲哲将来长大想要嫁一个甚么样的男子?” “阿敏哲哲便回答说,一定要嫁一个像董鄂·钮翁锦那样的勇士,比不上神射手钮翁锦的她坚决不嫁。” 努尔哈齐笑了起来, “原来这阿敏哲哲早已芳心暗许。” 龚正陆看了那钮翁锦一眼,虽然用的是汉语,但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倘或在平时,淑勒贝勒成全了他们也无妨,只是这哈达那拉氏的姻亲是李总兵和顾巡抚定的,淑勒贝勒若不娶阿敏哲哲,那又如何制衡叶赫……” 努尔哈齐笑了一声,辽东傍晚的风里,他的鼻锋格外挺拔, “我是不喜欢阿敏哲哲,但谁说我不娶她了?” 龚正陆一愣,但见小鞑子上前两步,朝那钮翁锦喊话道, “我就是建州部的淑勒贝勒,你们首领何和礼的心意我知道了,建州与哈达那拉都欢迎他领兵来建州参加喜宴。” “听说这位勇士是董鄂部的第一名射手,我亦善射,不知可否与这位勇士比试一二?” 龚正陆一听就知道小鞑子已然被激起了好斗心。 婚礼尚未办成,一张口却自行代表建州与哈达作“共同发言”,好一副今须抱得佳人归的模样。 钮翁锦下了马,朝努尔哈齐笑着回道, “我曾听闻淑勒贝勒在翁科洛之战中箭术精绝,不想今日可以一见。” 努尔哈齐眉头一挑,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万历十二年九月,努尔哈齐听说董鄂部内乱,就统兵五百,攻打其部长驻地齐吉答城。 当时的董鄂部长阿海闻讯聚兵四百死守,努尔哈齐便使计用火攻城,焚烧城楼以及城外庐舍。 但城池将陷之际,忽然天降大雪,迫使努尔哈齐不得不班师回营。 还师途中,努尔哈齐又向翁科洛城发起了进攻,仍采用火攻之策,并登上房舍向城内射箭,却被对方的神箭手鄂尔果尼、洛科接连射中。 尤其洛科之箭正中努尔哈齐颈部,且那箭头镞卷如钩,射入颈部后一拔,便带出两块血肉来。 当时努尔哈齐昼夜血流不止,昏迷数次,只得弃城而回。 后来待箭伤愈合后,努尔哈齐才又率兵攻下翁科洛城,城陷后成功俘获鄂尔果尼和洛科。 “锋镝之下,各为其主,孰不欲胜?” 努尔哈齐扬唇笑道, “昔年翁科洛城中的神射手鄂尔果尼与洛科已为我建州骁将,在我建州部中任牛录额真。” “世上善射者甚多,死于锋镝者尤当惜之,你们的首领何和礼既有示好之意,不知这位勇士可愿归附我建州?” 钮翁锦上下打量了努尔哈齐一番,笑道, “比试尚未开始,淑勒贝勒为何如此胸有成竹?” 努尔哈齐伸出一只手,作势抚上了自己颈项曾经受过伤的部位道, “只要是我努尔哈齐所钟意之物,我则一定势在必得。” 努尔哈齐的眼睛黑而明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活海。 钮翁锦不知小鞑子贪生怕死的底细,竟当真被努尔哈齐那视死如归的表演给蒙骗了过去。 只见他后退两步,心里到底生出些怯意,又不甘就此返回董鄂部,于是便指着百步之外的一棵柳树道, “那好,你我不如就以此树为靶,各自射上五箭,中靶最多者为胜,如何?” 努尔哈齐也上下打量了钮翁锦一番,暗自嗤笑那阿敏哲哲怎会看上如此外强中干之人, “甚好。” 努尔哈齐笑道,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此番比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请这位勇士将箭术胜负转告你们的首领何和礼。” 钮翁锦似乎看出了努尔哈齐心里的不客气,昂首傲然回道, “便如淑勒贝勒所言。” 第二十五章 努尔哈赤的锋镝(下) 努尔哈齐欠身一笑,朝钮翁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勇者先行。” 钮翁锦朝努尔哈齐走过几步,笑道,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淑勒贝勒屡战屡胜,以勇而论,定然胜我百倍。” 说罢,挽弓即射,一箭正中树靶躯干。 努尔哈齐心中暗笑,面上一本正经地回道, “不敢。” 钮翁锦再搭一箭,瞄准再射,又中树靶, “为何不敢?” 努尔哈齐见他又要张弓,只是慢悠悠地回道, “我听闻春秋时楚国有一神箭手名为养由基,一箭能射穿百步之外的柳叶,故而汉人们称之为‘百步穿杨’。” 钮翁锦射出第三箭,又中, “哦?是吗?” 努尔哈齐道, “可你知道养由基是怎么死的吗?” 小鞑子咧嘴一笑,笑得又俏又歹,俏是俏皮地俏,歹是歹人的歹, “吴楚之战中,养由基自行请命上前线杀敌立功,却不知吴军已从晋国学到陆战之术,轻敌冒进,结果就被吴军四面围裹而来的战车困在了垓心。” “吴军乘车将士,皆江南射手,一时万矢齐发,那楚国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养由基就如此死在了乱箭之下。” 努尔哈齐一面说,一面笑着抱起了手臂,凑到钮翁锦耳边轻声道, “而你今日孤身前来,立于我建州数百弓箭手之前,却能执意与我比试高低,可见是胜于养由基了,如此临危不惧之勇,我努尔哈齐何从比之?” 热气喷在耳边,连耳上的汗毛都被激得根根竖了起来。 钮翁锦又放一箭,这一箭却射偏了,没有射中树干,而是穿过了正在萌芽的柳枝,一箭嵌到了土堆里。 “以多胜少,岂非胜之不武?” 钮翁锦搭起了最后一箭, “不想建州首领竟是这般阴险之徒。” 努尔哈齐回道, “自古胜者为王,手下败将不过是无从阴险,或是连阴险都阴险不过旁人,何来败者磊落之说?” “所谓的败者磊落,只不过是懦弱迂腐之人为自己的失败所寻出来的借口而已。” “譬如孟格布禄与康古鲁能与叶赫结盟,歹商自然亦能与我建州交好,利益所至,何来磊落阴险之分?” 钮翁锦放开弓弦,最后一箭偏射穿了柳树的枝丫,冻了一冬的柳枝发出轻微的断裂声,长箭落在地上,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凋零的枯叶。 努尔哈齐见他五箭已发,立刻拿起李成梁送他的那柄弯弓搭起箭来。 钮翁锦道, “淑勒贝勒可不要高兴得太早,汉人们说‘乐极生悲’,想来总有几分道理。” 努尔哈齐射出一箭,亦中树靶,箭镞中靶之处,正好在钮翁锦方才所射那三支箭的上方, “哦?这位勇士何出此言?” 钮翁锦道, “听闻朝廷已对建州起疑,淑勒贝勒此番大张旗鼓地迎娶哈达那拉氏,又如此高调地招揽我董鄂部归附,就不怕皇上知道了之后,对淑勒贝勒再起杀心吗?” 努尔哈齐挽弓再射,又是正中树干, “身正不怕影斜,你若不满你们的首领何和礼意图归附建州,理应向何和礼进言,如何反倒来劝我呢?” 钮翁锦笑了笑,道, “我只是见淑勒贝勒这般张扬,好意相劝一二罢了。” 努尔哈齐只道他是在为阿敏哲哲而对自己心生醋意,心中嗤笑一声,射出了第三箭, “勇士的好意,我心领了。” 钮翁锦见他三箭皆中,忽然开口道, “淑勒贝勒在征战中屡次受伤,可记得要好生保重身体啊。” 钮翁锦看着努尔哈齐射出了第四箭, “虽然现在皇上疑心建州,但抚顺马市仍然还开着,倘或淑勒贝勒要去抚顺马市上买药材,可一定要记得对症下药啊。” 龚正陆闻言,不禁心中一沉。 努尔哈齐射出的四箭皆中树靶,胜负已分。 钮翁锦又道, “汉人的药材也只能治汉人的病,汉人疑心病重,药性不猛的药根本治不好他们的病。” 努尔哈齐看了钮翁锦一眼,在弓上搭起了最后一支箭, “这是你们的首领何和礼要你告诉我的吗?” 钮翁锦微笑道, “淑勒贝勒以为呢?” 努尔哈齐面无表情地射出了最后一箭,又中。 后面的建州部众见状,嬉笑哄闹着为努尔哈齐欢呼起来。 努尔哈齐唤过两名部下,指派他将那棵柳树“中箭”的部分凿下来。 “倘或不是何和礼要你告诉我的,那我会以为你是在挑拨离间。” 努尔哈齐握了握手中的弓柄道, “抚顺马市上贩卖的货物都是由朝廷的官吏检查过的,你说抚顺马市上的药材有问题,你可有证据么?” 钮翁锦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努尔哈齐的话,只是道, “我们的首领何和礼没让我传过这样的话,这话是我自己想告诉淑勒贝勒的。” 说话间,方才被当作靶子的那段柳树木头便被凿来了。 只见木头上共有八支箭,钮翁锦射的那三箭分布零散,上下皆不在一处,努尔哈齐射中的那五箭却攒在一处,箭与箭之间相去不过五寸。 努尔哈齐看了那木头一眼,转头便对钮翁锦道, “既然这位勇士不懂如何传话,那便请你将这段木头带回去给你们的首领,有实物在呈,也免得有人信口雌黄了。” 钮翁锦笑着接过木头,好似并不在意努尔哈齐的恶劣态度, “好,我这就回去,尽快将此物呈予我们的首领,淑勒贝勒箭技高超,我钮翁锦甘拜下风。” 努尔哈齐扬了扬唇,道, “太阳快落山了,倘或何和礼想来建州参加晚上的喜宴,还请这位勇士快马加鞭。” 钮翁锦笑了一笑,将插了八支箭的木头和弯弓捆上了马背,一步蹬上了坐骑道, “定不负淑勒贝勒所望!” 说罢,钮翁锦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努尔哈齐看着钮翁锦远去的背影道, “相传昔年唐人窦毅选婿,便是在屏风上画两只孔雀,让求婚者以箭射之,能射中孔雀眼睛的男子,便能被窦毅挑为女婿。” 努尔哈齐转头看向龚正陆道, “唐高祖李渊能‘雀屏中选’,想来其箭术之高超,应远在我与钮翁锦之上。” 龚正陆笑道, “窦皇后容貌绝世,窦毅又是北周上柱国,自然堪配唐高祖。” 努尔哈齐道, “据说窦皇后不但容貌倾城,且心智过人,颇知节义,在李渊为扶风太守之时,便劝他要将鹰犬宝马献予隋炀帝,以此打消皇帝的疑心。” 龚正陆一听便道, “淑勒贝勒是信了钮翁锦方才的话?” 努尔哈齐抚了抚手上的弓道, “我瞧他似乎不像是为情所困之人。” 龚正陆还要再开口,但听旷野尽头忽然响起了一阵鼓乐吹奏声,伴着马蹄嘚嘚,由远及近地朝这里而来。 努尔哈齐顿时精神一震,道, “是哈达送亲的队伍来了罢。” 话音未落,一顶红色喜轿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歹商骑着马走在喜轿之前,远远地便朝建州众人挥起手来。 努尔哈齐见歹商神情亲切,很快就将方才的小插曲搁在了一旁, “到底是辽东边将们出面定下的婚事。” 努尔哈齐得意地笑道, “我可没见过哈达那拉对建州如此随和。” 龚正陆知道努尔哈齐有他继母给他留下的童年阴影,于是笑道, “其实王台本就不是跋扈之人。” 努尔哈齐笑道, “是啊,立场不同,看人的心境也不同了。” 说话间,哈达送亲的队伍就到了近前。 歹商深知此次联姻的重要性,还不等努尔哈齐开口,就主动下得马来,与努尔哈齐互相见礼道, “我恐有外敌偷袭,因此一路小心谨慎,行进得便慢了些,还请淑勒贝勒见谅。” 努尔哈齐忙笑道, “听说康古鲁已被朝廷遣放,自然应该多谨慎一些,以免节外生枝。” 哈达内乱,歹商也面上无光,闻言只是讪讪道, “淑勒贝勒能体谅哈达的用心就好。” 二人又寒暄了一阵,直到太阳快完全沉没到地平线下,方才借着夜晚到来前的最后一丝日光开始行迎亲之礼。 努尔哈齐依礼向喜轿轿下射了三箭,接着歹商便掀起轿帘,扶着妹妹阿敏哲哲下轿。 又将一个盛满了米及钱的锡壶塞到妹妹怀中,让妹妹怀抱宝瓶,与努尔哈齐面北而拜。 万历十六年的辽东女真还没有完全受汉俗影响,阿敏哲哲没有蒙上红盖头,只是在脑后挽了个单髻,上头插满了金饰。 她身穿大红绣花及脚踝旗袍,外披绣花红色坎肩,周身绣墩莲及彩蝶,领缘、襟边、袖口皆镶黑色缎及花边。 阿敏哲哲生着一张鹅蛋脸,皮肤涂了胭脂还是不寻常的白,此刻被她一身大红绣花一衬,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看上去也像个洋娃娃。 努尔哈齐不知道甚么是“洋娃娃”,他只觉得这小新娘看着便想要人将她搂在怀里抱一抱。 二人行过了“拜北斗”之礼,努尔哈齐便牵过了自己的马来,如愿以偿地抱起阿敏哲哲,笑嘻嘻地将她安放在自己的坐骑上。 阿敏哲哲还紧紧抱着歹商方才递给自己的锡壶,她坐在马上低下了头,不看歹商,也不去看努尔哈齐。 歹商也没看妹妹,他一见礼成,赶忙又追着努尔哈齐问道, “我听说淑勒贝勒近来与图们江的瓦尔喀部起了些争执,如今建州与哈达是为一家,倘或叶赫再领兵来袭,不知淑勒贝勒能否分出兵力来助哈达一臂之力呢?” 努尔哈齐笑道, “那是自然。” 歹商得了允诺,虽然不知能否实现,但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还请淑勒贝勒多多照拂舍妹,往后南关再兴,哈达也欢迎建州来开原共享马市之利。” 龚正陆见歹商对开原马市还抱有希望,只是笑而不语。 努尔哈齐十分真诚地回道, “一家人自当如此。” 太阳终于彻底地沉了下去,辽东黑沉沉的夜降临了。 努尔哈齐与歹商告了别,重新跨上了坐骑,抱着小新娘往洞城中去。 部众们在这对新人的坐骑两边打起了火把,火光红艳艳的,将阿敏哲哲头上的金饰照得亮堂堂的。 阿敏哲哲靠在努尔哈齐怀中,不知是礼服单薄还是紧张的缘故,一直在轻轻地发着抖。 努尔哈齐到底是当过五次新郎的男人,见状便温声在阿敏哲哲耳边不停地安慰道, “野外天冷,到城里咱们先吃些汤面填填肚子。” “我们建州的‘坐帐’之礼是在屋子里头行的,我出来迎亲的时候已经让人在洞房内燃起了火盆,不会冻着你……” 努尔哈齐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阿敏哲哲怀中的锡壶摔在了地上。 壶盖摔松了,壶里装得满满的米钱也随之滚洒了一地。 努尔哈齐一勒缰绳,整个迎亲队伍跟着他停了下来, “嗯?你怎么了……” 努尔哈齐一面问着,一面将手搭上了阿敏哲哲的肩。 不料阿敏哲哲猛地一缩,整个人忽然像着了寒一样,浑身开始抽搐不止,连牙齿也跟着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努尔哈齐见势不对,立刻下了马背。 他刚想伸手抱阿敏哲哲下来,却见她身子一软,歪着脑袋,抽搐着倒在了自己怀里。 第二十六章 努尔哈赤识破乌香(上) 一个时辰后。 董鄂部首领何和礼亲率三十扈从,携着贺礼来到了佛阿拉城。 董鄂部在何和礼的祖父克彻巴颜时期,曾与努尔哈齐堂叔阿哈纳结仇。 因阿哈纳是宁古塔六贝勒之一,董鄂部便多次出兵攻打宁古塔,宁古塔不敌,曾向哈达部借兵,与董鄂部相互攻伐。 而到了何和礼这一代,昔年强大的哈达部已因内乱而衰落,努尔哈齐的亲戚族人们在努尔哈齐起兵复仇尼堪外兰时就已经与努尔哈齐决裂。 那些亲戚不但不支持努尔哈齐复仇,且在努尔哈齐复仇成功之后,还屡次试图加害努尔哈齐。 因此女真人们都知道,建州酋长努尔哈齐是个亲戚缘很薄的人。 和同族亲人比起来,努尔哈齐更看重能带来利益的盟友和能对建州忠心耿耿的战友。 基于以上这两点,何和礼如今的示好归附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反正女真人的传统艺能就是慕强欺弱,建州女真欣欣向荣,何和礼对成为努尔哈齐手下也没甚么心理负担。 此刻何和礼骑着马进了因努尔哈齐联姻哈达而张灯结彩的佛阿拉城,正朝身边的钮翁锦问道, “你说淑勒贝勒与你一见如故,可是真的?” 钮翁锦颔首微笑, “自然。” 何和礼道, “那依你看,努尔哈齐此人是否能胜过当年的王台?” 钮翁锦回道, “依属下看,努尔哈齐不但能胜过王台,或许还能成为辽东统御四方女真的新王。” 何和礼笑道, “你是根据他出生时的那个传闻来判断的吗?” 钮翁锦笑道, “总之属下赞成您此刻归附建州,投靠一事,从来都是宜早不宜迟。” 何和礼道, “是啊,只要建州能一直得到辽东边将的支持,我们董鄂部就不算投靠错了人。” 就在二人闲谈之时,远远便有一妇人从城中跑来,见到何和礼诸人后连礼来不及施,张口就问道, “你们是董鄂部来的客人,不知神射手钮翁锦可在?” 钮翁锦见状即朝何和礼一笑,下马朝那妇人行礼道, “我就是钮翁锦。” 妇人道, “我是淑勒贝勒的福晋富察·衮代,淑勒贝勒想特别邀请您参加‘坐帐’之礼。”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抬起了头,对着骑在马上的众人说道, “不知董鄂部首领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将这位勇士带往内城?” “坐帐”之礼即是新郎新娘按男左女右的位置并肩坐在新床上,由长辈妇女把新郎的右衣襟压在新娘的左衣襟上,然后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吃半生不熟的饸子。 饸子一般需要做两个,一个饸子里夹七个子孙饽饽,另一个夹八个,意为“多子多福”、“七子八婿”。 新郎新娘吃饸子也是不用自己动手的,一般都由长辈执子孙筷、子孙碗喂食,大约吃上三口到五口,旁边就有小童高声连问“生不生”,新郎新娘答“生”则意为礼成。 但是事情到了努尔哈齐这里就有些不同。 众所周知,努尔哈齐生母喜塔腊氏早亡,其继母哈达那拉氏又素与努尔哈齐不合,再加上他一成人就早早入赘佟氏,亲族们又反对他,因此努尔哈齐还真找不出甚么身份合适的人来帮他完成“坐帐”之礼。 但建州没有合适的人是一回事,让自己的福晋来特意找钮翁锦就是另一回事。 何和礼一听这个拙劣的借口,就知道其中另有隐情。 不过他今日是来示好的,也不想当着富察·衮代的面就拆穿努尔哈齐,于是他微笑着对钮翁锦道, “淑勒贝勒如此盛情,我等也不好推却,你早去早回,我替你在席上留着一碗马奶酒。” 钮翁锦笑着向何和礼行了一礼,道, “属下一定不负使命。” 钮翁锦跟着富察·衮代便往内城走去,内城周长约两个马场范围,以木栅围筑城垣,围成近圆形,正中以砖墙分隔为东西两个区域,中墙有门两道,连通东西。 东区共有六组房屋,两处行廊及鼓楼,供努尔哈齐处理政务以及焚香设行祭天之用,鼓楼则建在二十余尺高的高台上,专司晨暮报闻。 西区共有房屋九组,二十余间,居于正中位置的就是努尔哈齐的寝宫,寝宫有房屋三间,屋顶皆盖有青瓦,外四面环筑高墙,其南侧有两处房屋分别建于高八尺、十尺有余的高台之上。 富察·衮代与钮翁锦来到的便是这南侧高台两处房屋中的一处。 两人甫一进门,就见阿敏哲哲浑身发颤地靠在努尔哈齐怀里,她头上的金饰已经被全部卸下来了,单髻下剩余的零碎散发却一绺绺地贴在额上,显然是出了许多冷汗。 她的一只手被撩起半截袖管,正搁在旁边的龚正陆面前。 龚正陆正拿着针灸银针往阿敏哲哲手掌上的合谷穴刺去,此刻龚正陆似乎失去了他贯有的镇定,头上出的汗并不比阿敏哲哲少。 富察·衮代事先得了努尔哈齐的嘱咐,把钮翁锦带到之后,便自动退了出去,还为屋内四人合上了门。 努尔哈齐半句废话也没多讲,一见钮翁锦便道, “我看到你的证据了。” 钮翁锦立在门前没动,他在等努尔哈齐发难,努尔哈齐是有足够的理由朝他发难的。 不料努尔哈齐下一句是道,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给阿敏哲哲吃的是哪味药材了吗?” 钮翁锦一愣,道, “你怎不问我与她究竟是否有私情?” 钮翁锦在此处的确是误判了形势。 他太不了解努尔哈齐了。 努尔哈齐无数成功特质中的重要一项,就在于他并不具备一般男人所具有的羞耻心。 换句话说,只要不影响实际利益,能让一般男人引以为耻、甚至恼羞成怒的人和事,在努尔哈齐眼里几乎可以说是无足轻重。 倘或钮翁锦见过历史上的清太祖就会知道,努尔哈齐连他亲儿子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给他戴绿帽子这种事都能容忍,何况一个同他毫无感情的阿敏哲哲? 在这一点上做得比努尔哈齐还出色的是成吉思汗。 当年成吉思汗与孛儿帖结婚时,三姓蔑儿乞惕部的首领脱黑脱阿,为报其弟赤列都的未婚妻诃额仑当年被成吉思汗父亲也速该所抢之仇,突袭了他的营帐。 在混战中,成吉思汗逃进了不儿罕山,他的妻子和异母却当了脱黑脱阿的俘虏。 孛儿帖再被救回时已身怀六甲,而成吉思汗并没有杀掉这个血统不明的孩子,只是给他起名为“术赤”,后来还让术赤去领兵打仗,最后又将钦察汗国封给了他。 当然钮翁锦是不能理解这种无廉耻的强者境界的,女真人的风俗和蒙古人的再像,他钮翁锦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努尔哈齐嗤笑道, “我对阿敏哲哲亦非从一而终,又如何能要求她对我忠贞不渝呢?” 努尔哈齐一面说,一面抚过阿敏哲哲汗湿的额头道, “不过此事你最好对我说实话,歹商的妹妹一嫁来建州就出了这样的事,即便哈达那里好交代,辽东方面会有甚么反应我就不好说了。” 钮翁锦盯着努尔哈齐看了一会儿,见他似乎当真没把私情当一回事,方才开口回道, “是‘乌香’。” 龚正陆闻言一凛,但听钮翁锦接着补充道, “我不知道那个商人叫甚么,只是听他说这乌香有散寒止痛之效,连建州酋长的大福晋都买它回去治病,这才……” 努尔哈齐打断道, “阿敏哲哲生病了吗?” 钮翁锦一怔,道, “没有,我只是听说此物极其珍贵,才买来送她。” 努尔哈齐一指怀中人, “那她现在这般,又该作何解释?” 钮翁锦沉默了一会儿,道, “这乌香能使人上瘾。” 钮翁锦走向前去,一直走到阿敏哲哲跟前,才蹲下身来,伸手抚摸着新娘的面庞道, “只要长久服食此物,便一刻也离不得它。” “倘或乌香一断,轻则大汗淋漓、畏寒眩晕,坐卧不宁,烦躁易怒,重则四肢抽搐、流泪涕诞、呕吐腹痛、视物模糊,除非继续服食,否则定有性命之忧。” 努尔哈齐冷冷道, “你是事先知道乌香能让人上瘾,怕她嫁来建州后渐渐倾心于我,这才骗她服用此药罢?” 钮翁锦笑了笑,道, “淑勒贝勒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罢?” 努尔哈齐冷笑道, “当然,这只是你的目的之一。” “你在我迎亲之时,借故传话来寻我比试箭术,又故意提起抚顺马市,就是想让我对朝廷起疑。” “一旦我与朝廷有了嫌隙,辽东边将便再不肯扶持我建州,倘或歹商不再认我这个姻亲,你不就有机会再想法子让阿敏哲哲再改嫁于你了么?” 钮翁锦不语。 努尔哈齐又道, “我劝你早日打消这个念头,无论阿敏哲哲是何模样,她终究是我的福晋。” “我也不会因此就对朝廷起疑,不过是一味药材罢了,蒙古和女真里的奸商也不少,现在精通汉语的人那么多,未必就是汉商卖出来的药。” “再者,抚顺马市鱼龙混杂,你怎么就笃定那商贩是受人指使卖出来的药?恐怕辽东巡抚和辽东总兵都不敢说这样的话罢?” 钮翁锦站起了身, “那淑勒贝勒怎么就笃定辽东巡抚和辽东总兵知道皇上在谋划甚么呢?” “前几个月皇上还下令进剿建州,现在风平浪静,不过是侥幸被顾巡抚和李总兵保下来了而已。” “淑勒贝勒可否想过,倘或这乌香作为伤药流传到辽东所有的女真部落,那会怎么样呢?” “现在朝廷对辽东女真又打又拉,又剿又哄,只是见我们部落众多,占地甚广,彼此分裂,其中又有生意可做、有商税可收。” “倘或有一日,朝廷不想再同女真做生意了,就像成化时一样将咱们赶尽杀绝,淑勒贝勒您又能怎么办呢?” “且成化犁庭,尚且要派军队出征、要命朝鲜出兵,这乌香可是无声无息,既赚了咱们的银子,又能杀人于无形,真可谓一举两得。” 努尔哈齐道, “皇上怎么想的,你倒是比皇上身边的太监知道的都清楚。” 钮翁锦冷声道, “我是好意提醒,淑勒贝勒不信女真人的话,非要去信汉人的,我也无可奈何。” 努尔哈齐道, “汉人顶多也就让女人裹小脚,没听过谁会对女人下瘾药的。” 钮翁锦道, “那汉人还让女人为当贞洁烈妇去自杀呢。” 努尔哈齐道, “反正你怎么说我都不会信,一个人可不可信不能单看这人属不属于同族。” 钮翁锦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努尔哈齐道, “这不就是汉人们说的话?你引用这句话,到底是要我信汉人的好呢,还是不信汉人的好?”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阿敏哲哲的四肢又开始抽搐,努尔哈齐安抚了她几下,却怎么都制止不住她。 钮翁锦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 “你让我来抱她罢。” 努尔哈齐抬起了头。 钮翁锦又道, “我抱着她,她能好受些。” 努尔哈齐想了想,道, “你把富察氏叫进来,让她扶着阿敏哲哲到隔壁屋去罢。” 龚正陆闻言拔下阿敏哲哲手上的银针,知道努尔哈齐这话的意思便是允了。 待钮翁锦与富察·衮代将阿敏哲哲搀出了屋子,又一次地合上了门,努尔哈齐方才开口道, “先生,你听到了罢?看来皇上是真心想置我于死地了。” 第二十七章 努尔哈赤识破乌香(下) 龚正陆是了解努尔哈齐的,小鞑子真生起气来是不响的。 他人生最前头那十五年的父母双亡和众叛亲离造就了这种“不响”的性格。 这种性格可怕之处就在于出其不意,每当别人都以为他要在沉默中死亡的时候,他偏偏就能在沉默中爆发。 所以努尔哈齐生气的时候是不需要别人来劝他冷静的,他生气的时候一般比别人冷静的时候还冷静得多。 龚正陆于是也不劝他,只是道, “事无完全,钮翁锦一面之词,何足为信?” “再者,抚顺马市乃我建州财源之地,开原衰落已成定局,倘或淑勒贝勒仅因钮翁锦之言就对抚顺马市心生龃龉,岂不辜负了李总兵格外扶持我建州的一片好意?” 努尔哈齐冷冷道, “抚顺马市如何重要,我自然知道,只是皇上用此等下作的手段打击女真,未免有失天子风度,教人心寒啊。” 龚正陆道, “淑勒贝勒心寒,李总兵只会更心寒,一国之君,宁用商人也不信边将,纵使君臣离心,又何至于斯?” 努尔哈齐道, “我看不止是父亲与皇上君臣离心,皇上疑心父亲,再换一个将军来辽东也就是了,可皇上偏不换。” “辽东这么容易立军功的地方,除了父亲,难道朝中就没有人想染指吗?我才不信。” “分明是皇上自己疑心过甚,觉得来辽东的每个人都会和蒙古、女真勾结,里应外合地伙同起来骗朝廷的赏赐,这才在暗中使出这般手段罢?” 努尔哈齐冷嗤道, “父亲还说皇上这几个月像是变了一个人,哼,确实,一个人的疑心病发作起来,总是和病发前不太一样的。” 龚正陆道, “淑勒贝勒生气归生气,一会儿到了外面可不要露出来。” 努尔哈齐思索片刻,道, “这件事定然是压不下去的,建州和哈达联姻是人尽皆知之事,过两天还有回门礼,想让阿敏哲哲不见人是不可能的。” 龚正陆道, “即使压不下去,也不能让旁人看出皇上对您已然起了杀心,上回皇上下令进剿建州,咱们还可以推说是哈达内乱、叶赫挑拨的缘故。” “这回哈达的内乱已经平息,李总兵又训斥了纳林布禄,咱们建州现在可是朝廷所钟意的新贵,取王台而代之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怎么能忽然成了皇上的眼中钉呢?” “现在大小部落皆有归顺之意,就是因着这一层关系,倘或其他部落要知道皇上令人在抚顺马市上卖乌香是为了要杀您。” “那不等乌香起作用,诸如叶赫那般想献媚朝廷而不得的强部就会先下手为强,到时兵锋一起,皇上顺势再下一道明旨,就算有李总兵愿意护着,恐怕也是力不从心啊。” 努尔哈齐冷笑道, “纳林布禄这个蠢材,就算想当忠犬,皇上说不定还瞧不上他呢,我怕他作甚么?” 龚正陆道, “纳林布禄是不足为惧,可怕就怕女真诸部见风使舵,见我建州不得圣心,便落井下石,毁约弃盟,转而纷纷投奔叶赫。” “所以即便现在皇上已经跟咱们建州撕破了脸,咱们也得把这脸给它缝补回去。” “依照如今的情势来看,倘或淑勒贝勒做不成朝廷的忠臣,那不但会失去抚顺马市这个财源,连带着连女真诸部对我建州的信任也会随之而去。” 努尔哈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那钮翁锦是董鄂·何和礼手下的人罢?” 龚正陆道, “正是。” 努尔哈齐道, “何和礼有心归附,我自然不能薄待他,昔年杨吉砮在我初次起兵之时,就将他八岁的小女儿许婚于我,我今日便见贤思齐,将我膝下长女东果格格许配给何和礼罢。” 龚正陆吓了一跳, “可是格格今年年方十岁……” 努尔哈齐道, “许婚而已,又不是即日出嫁,孟古哲哲如今不也依然身在叶赫?我可有逼迫孟古哲哲一定要嫁来建州?” “何和礼也知道东果格格不可能立刻成为他的福晋,只是如此一来,倘或我要‘借用’他麾下的神箭手钮翁锦,他便也不好出言回绝了。” 龚正陆道, “淑勒贝勒‘借用’钮翁锦来作甚么?” 努尔哈齐扬唇一笑,道, “歹商不是对康古鲁心有戚戚吗?我既为歹商姻亲,自然要替他免去后患。” “钮翁锦箭术超群,由他去杀康古鲁,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龚正陆恍然, “淑勒贝勒的意思是,待钮翁锦去刺杀康古鲁的途中……” 努尔哈齐笑着接口道, “钮翁锦喜欢谁、不喜欢谁我都无所谓,可他已然瞧出皇上对我的仇视之意,那此人便断然留不得了。” “歹商见我替他除了内贼,对我百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还顾得上阿敏哲哲?” 龚正陆道, “可钮翁锦好除,那抚顺马市的乌香却仍然在卖,长此以往,女真诸部中,定然会出现下一个钮翁锦。” 努尔哈齐道, “乌香当然要接着卖,倘或乌香在抚顺马市卖不出去了,那定然会引起皇上的警觉。” “抚顺马市若是闭了市,我建州岂非弹尽粮绝、不攻自破?” 龚正陆犹豫道, “那……” 努尔哈齐面容平静, “乌香一事,定然同范明脱不了关系。” 龚正陆皱眉道, “可如果范明是受皇上遣使,必然不会告诉咱们实情。” 努尔哈齐想了想,道, “那倒未必,范明如果有心要害咱们辽东女真,怎么会暗示先生说这是治妇人病用的药呢?” 龚正陆一怔,回想起三个多月前范明在抚顺马市上的话,却是谨慎道, “他这人惯是油头滑脑的,一句话说也说不完全,我倒不敢信他了。” 努尔哈齐道, “他是商人,油滑是他的本分,先生就不必苛责他了。” 龚正陆道, “范明虽不会害咱们,但也不会帮咱们,他只认钱,可说到一个‘钱’字,普天下谁能比皇上更有钱呢?” 努尔哈齐冷笑一声,道, “却不是钱的问题,有钱赚,他还得有命花,咱们不信他,皇上也未必敢信他,只是皇上以为咱们信他,所以用他用得顺手罢了。” “倘或咱们有朝一日不信他了,建州好歹还能拼死一搏,他范明却连搏命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皇上拿来祭旗了。” “先生你说,现在这种局面,究竟是咱们求着他呀,还是他靠着咱们?” 龚正陆犹豫了一下,道, “现在还不是丢卒保车的时候,范明虽然不可靠,但要是没了他,咱们建州可是连一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努尔哈齐沉思了一会儿,问道, “范明那日卖乌香给先生时,可曾同先生说过甚么奇怪的话?” 龚正陆这会儿却不敢提起范明曾建议让努尔哈齐准备“改姓”的事儿了。 其实努尔哈齐是真不在乎姓甚么,“清太祖究竟姓甚么”完全是一个汉文化语境下才产生的议题。 后来皇太极落入汉文化设下的圈套,才格外注重“爱新觉罗氏”的存在。 毕竟皇太极是个战绩辉煌的普通男人,精神上还没达到元、清两位太祖的强者境界。 龚正陆此刻不提改姓,实在是因为此事事涉佟氏。 小鞑子一遇到他的大福晋就从强者退化成了一个普通男人,一切事皆不可忍耐。 这时候要再提甚么“改姓”,无疑是火上浇油,让小鞑子对范明的憎恶更多一分罢了。 “却有一样。” 龚正陆思索再三,回道, “范明提起过海贸。” 努尔哈齐一怔, “海贸?” 龚正陆点头道, “他说皇上近来格外注重海贸,还说倘或皇上当真放开了海贸,他就弃了山西的生意,南下跑船去。” 努尔哈齐闻言即道, “朝廷若想要放开海贸,一定阻力重重,海贸又一向是闽浙粤人的生计,他一个晋商能凑甚么热闹?这话的确有些奇怪。” 龚正陆道, “范明的意思会不会是,倘或他一个晋商能凑海贸的热闹,那淑勒贝勒也能借一借海贸的东风?” 努尔哈齐眼睛一亮,赶忙追问道, “先生此言何意?” 龚正陆道, “不管皇上想用谁去开海、用甚么方法去开海,朝中一定是反对者多,赞成者少。” “倘或李总兵能在皇上百般为难之际,上疏说赞成海贸,那么……” 努尔哈齐不待龚正陆说完,就摆手冷笑道, “皇上疑心病那么重,即使父亲上疏赞成,皇上也会怀疑他是为了贪财、营私、结党,反正不会以为父亲是真心为国尽忠。” “再者,皇上想做的事,要父亲一个臣子赞成才能做成,那皇上心里会怎么想?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绝不怂恿父亲去干。” 龚正陆道, “其实李总兵也不一定要明面上赞成,暗中支持皇上,或许更得圣心。” 努尔哈齐想了想,道, “反正乌香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告诉父亲的。” “皇上在辽东问题上已经不信任父亲了,即便没有海贸,那父亲也得想法子从其他地方再弥补回皇上对他的信任,让皇上在朝政上一刻也离不开辽东李氏。” 龚正陆颔首道, “是啊,倘或现在现成的就有那么一桩事情,能有机会让李总兵和淑勒贝勒在辽东之外,还能顺理成章地给皇上送钱、向皇上表忠就好了。” 第二十八章 朕以为滇西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万历十六年,四月五日。 一进四月,西南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巡按云南御史苏酂弹劾云南按察使李材、副总兵刘天俸和云南副使陈严之虚报战功、欺君罔上。 “不大不小”是朱翊钧在心里给这件事加上的形容词。 要说“不大”,滇西问题和辽东、日本、海运这几件大事比起来的确是不值一提。 且西南有黔国公沐府镇守一方,即使是在晚明党争不断的情形下,防守大后方的实力还是具备的。 但要是从明末的历史结局反推来看,这件事说“不小”,也还真不能算小。 万历皇帝在滇西面对的最大强敌,是缅甸历史上最强盛的封建王朝,东吁王朝。 从嘉靖三十五年到万历末年,经过明廷和缅甸的反复较量,大明丧失了原辖的木邦、孟养、孟密、老挝、八百宣慰司。 明初的“三宣六慰”,到了明末只保有了车里一个宣慰司和南甸、干崖、陇川三个宣抚司。 东吁王朝最强盛的时候,其领土可东至老挝万象以及今天的泰国、柬埔寨的东部,西到印度的曼尼普尔,向南到濒临印度洋海岸,朝北则抵至中缅边境的九个掸族土邦,可以称得上是晚明时期中南半岛的一个超级大国。 其实以万历朝的军事实力来看,明廷在西南不断丢失土地的情形是极其反常的。 除开用人不当、军队贪腐、武将内讧的种种因素外,朱翊钧觉得,东吁王朝的崛起,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明廷对西南领土的认知不当。 以明朝人的角度来看,万历时期的中南半岛环境恶劣,不但遍布障气,而且到处都是原始森林和崇山峻岭,既不适宜人类居住,也不适合农耕桑种。 即使成功占领了缅甸领土,当地也无法给朝廷创造税收,反而需要明廷投入更大的财力和人力去维持。 所以在晚明财政本就短缺的情况下,君臣上下对西南边疆都不够重视。 这个问题不单是明朝有,清朝甚至更加严重。 但是现代人朱翊钧是不敢低估中南半岛领土价值的。 因为现代中国“马六甲困局”的根源就是在于近代中国对中南半岛失去了控制力,导致这一地区从十九世纪以后,除了泰国保持独立外,其余国家都被法国和英国殖民统治。 而对中国来说,中国多数贸易商船、油轮,甚至是军舰都要通过马六甲海峡才能向西进入印度洋,或向东进入南海,但中国对于这一地区的安全保护却没有任何发言权和干涉权。 当然最让朱翊钧不舒服的一点,就是东吁王朝也参与了灭明的历史进程。 永历十三年清军攻陷昆明后,永历皇帝朱由榔流亡缅甸,结果不幸被国王莽白送交吴三桂,最后朱由榔父子被吴三桂用弓弦勒死,南明覆亡。 所以朱翊钧一见西南有异动,立刻就召了内阁辅臣去文华殿问政。 “朕前见苏酂勘劾破缅功次虚妄不可信者七。” 朱翊钧搁在椅座上的手屈起二指,轻轻地叩了叩扶手上的龙纹花样, “不知卿等如何看得?” 申时行首先道, “臣等先曾票拟御史苏酂奏本,下部院参看,亦欲重惩欺罔,以明国法,不敢姑息。” “今将部科覆疏反复看详,盖此项功次,原系蛮莫罕送拒敌缅兵之功,事在土夷,止宜从实奏报。” “乃刘天俸既贪其功以为己有,李材又张其功以报上官,陈严之附会饰虚,宋儒、陈克候扶同结勘,其罪委不可宥。” “至于沐昌祚、刘世曾,虽会本报捷,原请行御史严勘,盖一时轻信之失,先次功有可录,今次情有可原,罪当末减。” 按照历史上原来万历皇帝的意见,李材和刘天俸是要依“欺君之罪”斩首的。 而现在申时行主张从轻发落,也是历史上确实发生的事。 朱翊钧本人对李材和刘天俸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李材曾经收服孟养、蛮莫两土司以制衡缅甸,刘天俸是抗倭名将刘显的义子,他随刘显纵横闽广滇黔,身经百战,还接管过拥有重兵的腾冲营。 两人在西南都立下过实打实的军功,虽然都犯过一些小错,但大致上还是功不掩过。 所以朱翊钧也没真想像历史上的万历皇帝那样把两人从西南逮治回京问罪。 比起纠结西南边将究竟有无“欺君”,朱翊钧更在意的是申时行口中的“蛮莫罕”。 “蛮莫罕”指的是蛮莫土司思顺。 由于蛮莫夹在明缅边境之间,思顺也在投明与投缅之间反复无常。 蛮莫土司与明朝之间有传统的宗藩关系,但晚明对于云南边境的治理非常松散,与新兴东吁王朝咄咄逼人的态势相比,明廷的反应往往显得相当滞后。 不过有一说一,万历时期明廷对东吁王朝的各种纵容政策,以及对西南土司被缅甸侵略而袖手旁观的情形,大多都是在张居正执政时期出现的。 其实在万历四年,在当时的缅甸国王莽应龙发兵孟养的时候,就有官员察觉出东吁王朝北扩的野心。 可是张居正当时给云南巡抚王凝寄去的札文中,认为朝廷应该对云南边地土司采取“修内治”、“饰武备”、“使远夷至而近夷安”,不受“外夷强弱”影响的策略。 于是当时的明廷不仅不以“外夷强弱为缓急”,反而为了维稳,对缅甸东吁王朝的扩张采取姑息纵容的态度,一度使得孟养等忠于明朝的边地土司备受打击,在东吁王朝的侵略下孤立无援。 万历七年,莽应龙再次发兵攻打孟养,孟养土司思个因为没有明朝的援助,在败逃途中被手下执送缅甸。 至此,孟养、孟密、木邦、陇川、干崖等云南西部边地土司已被东吁王朝控制。 大明藩篱一撤再撤,但朝廷仍未采取有效反击措施,仍然坚持张居正“安静处之”的战略思想,最终导致万历十一年缅甸大规模入侵云南。 后来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同年即被弹劾,次年“倒张”运动一开始,就遇上东吁王朝的大举内犯。 于是明廷立刻纠正了张居正的“安静处之”的战略思想,追究了相关官员“酿祸养寇”之罪,开始调整对缅治边政策。 所以万历十一年以后西南立刻就冒出了刘綎和邓子龙这两位名将。 因此刘綎和邓子龙的功绩,很大程度上是“时势造英雄”。 万历十一年的明缅战争基本上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政治包袱,而且刘綎和邓子龙原来就是武将出身,和“张党”也牵扯不到一块去。 于是万历十一年明军大败入侵云南的缅军后,蛮莫土司思顺又重新归附了明朝。 当时思顺投靠明朝以后其实并未受到处置,而且还仍封思顺为宣抚司。 但是这之后又发生了两件事,又迫使思顺在万历十三年再次反投缅甸。 一件是是刘綎镇守蛮莫时肆意妄为,不但向思顺索取重贿,而且纵容部下霸占其妻妹,思顺不堪忍受,不得不再次叛逃。 另一件是陇川宣抚岳凤父子归降后,原本刘綎许诺他二人不死,令其为明朝招徕诸夷,但结果万历十二年时,明廷出尔反尔,将岳凤父子押京寸斩了。 明廷的本意是杀一做百,但岳凤父子一死,再加上思顺倒戈,致使云南土司又纷纷归附缅甸。 朱翊钧心里知道,孟养、思顺两土司在明缅战争中的作用十分重要。 申时行方才口中的“蛮莫罕送拒敌缅兵之功”,指的就是李材招抚万历十三年再次投缅的思顺、孟养之后,令其配合明军作战,大溃缅军,成功收复密堵、送速两城之事。 因此御史苏酂弹劾按察使李材是小事,但思顺的归属问题却是一件大事。 历史上李材和刘天俸被万历皇帝逮治到京之后,原本参加破缅之役而有功的思顺第三次投靠缅甸。 思顺的想法是很容易猜测的,与他密切相关的明将李材被判有罪,那他作为归降的外夷,岂非更是前途难卜? 因此申时行想让皇帝将李材等人从轻发落的举动是正确的。 历史上万历皇帝没有采用内阁的建议,坚决将李材等人治罪,李材被关押了五年。 直到孟养使者进贡,提起缅甸人侵略、明廷来救的过往,又听说带兵的明将仍在狱中,在万历皇帝面前痛哭流涕,万历皇帝方才稍稍改变了态度。 再加上王锡爵后来也上疏替李材申辩,万历皇帝才在万历二十一年令李材戍守镇海卫。 其实李材的功绩不算出众,但晚明武将的生存环境导致他显得特别悲情。 朱翊钧在穿越前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晚明武将在战场上的表现主要取决于他们当时的政治地位、家庭背景以及在官场上是否左右逢源,而不是他们的实际作战能力。 这就是为甚么朱翊钧明知道李成梁不可靠,但是他并不敢一穿越就把后来在朝鲜战争中战绩同样辉煌的刘綎和邓子龙调到辽东去。 因为他知道刘綎和邓子龙同样和“清廉”、“谦逊”、“严格治军”这些词搭不上甚么边儿。 甚至刘綎和邓子龙在西南任上出现的豢养私军的问题比李成梁的“李家军”还要严重。 刘綎之所以敢勒索蛮莫思顺,就是因为他的亲父是都督刘显,他的手下有很多都是他父亲的老部将。 他在出征缅甸,统兵金沙江之时,甚至把将台修筑在曾经三征麓川国的靖远侯王骥的旧址上。 在明缅开战之后,永昌、腾冲二地开始招兵,这些新兵分别组成了腾冲营和姚安营,当时刘綎统领腾冲营,邓子龙则管辖姚安营。 结果邓子龙、刘綎互相不服,两营之间不断内讧,后来刘綎因思顺复叛之事被罢免,由邓子龙兼管两营。 但邓子龙偏袒自己老部下姚安营,不但在平日多次欺凌腾冲营,连在伙食上,姚安营都是腾冲营的两倍。 以致于姚安营养成骄奢之风,后来还因索要军饷不成而造反,最后由巡抚萧彦调土汉兵夹击之方才平定。 申时行见皇帝沉默不应,又进一步劝道, “然臣等又思,云南万里,耳目难真,欲张大其功,固易于称夸,欲文致罪,亦易于谤毁。” “先年该省因循养患,以致缅寇猖獗,近年选将用兵,擒获岳罕,边境始安,盖由皇上委任边臣,使得展布之明效也。” “若今处分过重,则土司环视,皆有轻侮边臣之心,边臣畏事避嫌,务为苟且推避之计,将来谁肯担当出力者?其于边方关系亦不细也。” “臣等以为,李材、陈严之既已去任,即革职为民,亦不为轻;刘天俸等行巡按提问重治,亦不为纵。” “若官校四出,一往云南,一往江西,一往福建,往来数千万里,大骇听闻,臣等亦窃有未安者。” 朱翊钧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椅扶上缩回了手,道, “既如此,朕命他三人戴罪立功如何?” 第二十九章 朕觉得试种玉米和番薯才是大问题 申时行抬起头来,用一双秀雅而疲倦的眼等着皇帝发话。 即便朱翊钧召见内阁辅臣的频率和之前的万历皇帝别无二致,但申时行依旧从那为数不多的会面中感受到了皇帝身上的变化。 做皇帝当然不是一件容易事,皇帝有皇帝的苦。 但是事实情况是,皇帝一苦,难免就要其他人迁就,让其他人比皇帝还苦。 申时行从万历十年当首辅开始,就一直在耐心地迁就着皇帝。 他已经摸索出了迁就皇帝的规律,譬如李材此事,即使皇帝坚持将李材、刘天俸逮捕下狱,还是可请三司官员一同力保,或是让科道官极力上疏劝谏,总是能拖得来救李材一命。 申时行在开口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打算用最真诚而卑微的姿态来迁就皇帝发现自己“受欺”的苦。 不想朱翊钧竟然如此善解人意,受了苦还不用旁人来迁就,可是出乎申时行的意料之外。 因此申时行在用眼睛等待皇帝发落的同时还捎带上了一种审视和打量的目光。 他想,皇帝怎么体贴起来了,受了欺竟也不需要看旁人受苦来填补委屈了? 朱翊钧见申时行对自己行注目礼,心下斟酌一二,方道, “朕听闻如今云南或有州县多植玉麦、甘薯,此二物扑地传生,一茎蔓延至数十百茎,节节生根,一亩种数十石,胜于种谷二十倍。” “朕私心里算计,倘或一亩可收十石,则数口之家,止种一亩,纵有灾甚,而汲井灌溉,一至成熟,终岁足食。” “卿等每说财匮民穷,灾荒汹汹,如今或有此杂植第一品、救荒第一义,朕岂能不跃跃欲试?” “朕即让李材等人留职察看,于云南军屯耕地中各取二十亩试验,十亩种玉麦,十亩种甘薯。” “便以一年为限,夏种秋收,必教他三人亲耕田间,将栽植种种如实上呈,他三人若能如实禀奏,朕便免其欺君之罪。” 朱翊钧一气儿说完,方才从椅扶上缩回来的手在膝上团成了一个拳。 “玉麦”即是后世的“玉米”,“甘薯”即是后世人人称道的“红薯”。 明史研究生朱翊钧在这里是动用了他一点现代知识的记忆储存的。 玉米和番薯均有明确的历史记载显示它们在万历十六年时已经传入了中国。 玉米传入中国的路线有三条,一是由西北陆路,传入甘陕地区;二是经西南陆路,由缅甸传入云南;三是由海路从南洋群岛先传入东南沿海各省,然后再传入内地。 西南陆路这一条是玉米最早传入中国的路线,在嘉靖四十二年的《大理府志》和万历四年的《云南通志》中,云南、永昌、蒙化、鹤庆、姚安、景东、顺宁、北胜等州府都有了关于玉米的记载。 番薯传入中国的路线有四条,一是分别由陈益和林怀兰从越南传入广东的东莞和电白县;二是由泉州经南澳岛传入泉州;三是由陈振龙从菲律宾携薯种到福州;四是从印度缅甸传入云南。 后世公认的、诸多番薯引进路线中影响最大的一条,其实是福建长乐陈振龙家族的那一条。 万历二十一年时,陈振龙之子陈经纶为帮助家乡度过灾荒,特意将番薯种子献给福建巡抚金学曾,在金学曾的支持下,番薯从长乐开始迅速向全国传播。 现在朱翊钧试图将番薯试验田的时间线提前五年,将番薯的推广从历史上的福建转到云南。 云南引进番薯其实比福建的陈振龙家族更早。 早到葡萄牙人开始大航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番薯带到非洲沿海诸地、印度西岸的要港果阿以及印尼的部分岛屿群。 最早在嘉靖年间的《大理府志》以及万历四年的《云南通志》中,甘薯就已经被滇西的六个州府列为当地物产。 因此朱翊钧的讲话是有据可查的,即使申时行再往下追问,他也能举出云南临安、姚安、景东、顺宁四府种植番薯的事迹。 既然玉米和红薯最先传到的都是云南,不妨就先从云南试验起来。 关于“试验田”,朱翊钧也是从历史中总结出的教训。 他知道按照晚明的农业条件,即使是推广现代的杂交水稻,也绝不可能一步到位。 朱翊钧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他两辈子都没种过一次地,如果真要推广种植番薯,一定要结合晚明实际的耕地经验,而不是根据前世学来的知识纸上谈兵。 而且明末主张推广番薯种植的名人实际真不算少,除了陈振龙、金学曾外,其他譬如叶向高、何乔远、谢肇淛、周亮工,各地关心农事的学者如徐光启、王象晋都努力传播过番薯种植,并着有相关文章。 但是万历年间就传入的番薯和玉米,在清朝之前,始终没能在全国实现真正地普遍种植。 朱翊钧觉得这其中起码有两个原因。 一是这两种作物的食用口感确实不如大米和面粉,特别是红薯食用之后有胀气、泛酸等不良反应,因此百姓的种植积极性不高。 而到崇祯年间,全球进入小冰期,再在全国范围内,特别是最严重的陕西地区推广种植玉米和红薯,从时间上来说已经来不及挽救大明了。 二是因为这两种作物的经济价值实在不高,明末土地兼并严重,加上南方由开海之后带来的商品经济利益,大地主们普遍乐于种植经济价值更高的茶叶、烟草,或者养殖桑蚕。 而作为底层农民救命之物的红薯和玉米就被大地主们弃如敝履,即使有所种植,也是浅尝辄止,绝不会因为要挽救底层农民的性命而放弃经济作物所带来的利益。 这一点从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和《甘薯疏》中就可以看出,徐光启所撰《甘薯疏》,是源自他亲自试种和在他家乡上海普及的经验。 但徐光启的努力成果范围十分狭小,基本只限于上海一地,江南大地主们都忙着做生意不跟进,就凭徐光启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拯救大明苍生。 因此朱翊钧说话时是十分谨慎的,徐光启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明好地主,他怎么能要求大明每一个地主都像徐光启一样好? 所以朱翊钧只说“试验”,不说“推广”,他知道一说“推广全国”这四个字,他让李材等人做的“试验”基本上也做不成了。 申时行果然没追问,只是应声道, “皇上既有决断,臣每回去改票。” “然臣闻玉麦、番薯藏种坚难,入土则不冻而湿,不入土则不而冻,向二法令必不受湿与冻,方才故得全也。” “因而此二物与北地风土不宜,即便云南一省可种,恐怕也无济于山陕饥荒。”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知道申时行是担心李材上报情况后,自己不顾实际情况立刻下令在北方推广。 倘或种植不利,李材等人虽获赦免,但也直接得罪了北方地方官,以为是他们为尽快脱罪才在皇帝面前夸大其辞。 因此申时行替李材等人将丑话说在前头,倘或将来因此事有所牵连,自己也不会再怪罪李材。 申时行的反应十分迅速,朱翊钧也瞧不出他究竟是否为了私心才为李材打算得如此妥帖。 当然申时行说的也不能算是假话。 万历年间一般人对番薯的认知就是这样,认为番薯属于热带作物,怕湿怕冻。 而晚明的中国北方三冬冰冻,留种困难,所以历史上番薯在传入中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其种植之地,只能局限于四时无霜的交广南方。 这个问题在历史上后来是徐光启解决的。 徐光启认为番薯和其他谷物并无不同,京边之地,能够种谷,也就能够种番薯。 于是他受北方冬季窖藏蔬菜水果办法的启示,认为可以采用“窖藏法”保存番薯。 而南方土壤过于湿润,窖藏番薯容易腐烂,所以北方反而比江南更易藏种。 只是徐光启在天启年间受魏忠贤专权的影响,到了崇祯皇帝即位以后才奉诏回京。 当时徐光启回京,主要是为崇祯皇帝修定历法,又适逢清军进逼京畿,无论是从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没有足够的富余由他在北方推广番薯。 所以窖藏法虽然在技术上打破了番薯北上的障碍,但还是没能够拯救明末的“安安饿殍”们。 朱翊钧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先不把话说得太满, “先生说得很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省可种,并非处处可种,朕令他三人试之,不过是为了未雨绸缪、有备无患而已。” 申时行见皇帝的态度不算强硬,又想着此事往后或有科道官纠劾,便也稍稍放下心来, “近该各处灾伤重大,人心嗷嗷,皇上恻然哀怜,大施恩泽,请赈则赈,议蠲则蠲,不靳庾粟帑金,以佐百姓之急,实乃天下之大幸。” 朱翊钧微笑道, “各处灾伤,小民困苦,节次蠲免钱粮,赈济银谷,一应救荒事宜,还有劳先生料理。” 第三十章 大明国舅郑国泰(上) 万历十六年,四月八日。 佛诞。 翊坤宫。 崔文升端着两盏茶,穿过黄琉璃瓦歇山顶下的斗拱、万字锦底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一路往殿内东次间去。 紫禁城里的辰光过得慢,日影移得也慢,连茶水的热气都似乎飘得极慢,饱蘸着蜜色的阳光,懒散地氤氲在崔文升的眼睫上。 万历十六年的崔文升还只是个翊坤宫中的小太监,年轻得连映在步步锦支摘窗上的影子都小。 他人微言轻,自是连送茶都躬着身子。 这个躬着身子的影子有相当的历史延续性。 三十二年后,崔文升就是这么躬着身子、猫着腰,给大明天子朱常洛进献了大黄药,使得朱常洛在又服下两颗红丸之后暴毙在一场内廷和外臣之间的化学大作战里了。 万历十六年的崔文升当然预料不到自己在三十二年后会成为留名青史的“弑君之人”,这一刻的他只是放慢了脚步,在殿中“光明盛昌”的屏门前停了下来。 贵妃娘娘的兄长今日来翊坤宫,兄妹二人许久不见,自然要容他们哭上一会儿,叙叙旧情。 崔文升很是将心比心地想,这情景不哭过不去,不哭太不讲人情。 底下人要不让主子们讲人情,那就太不懂规矩了。 崔文升在屏门前稍稍立了一刻,待茶水的热气氤氲尽了,方才又往东次间的花梨木透雕喜鹊登梅落地罩后端去。 好了,梃击、红丸、移宫三大案的主要参与者现在终于在翊坤宫里聚齐了。 崔文升在这历史性的一刻放下了茶盏,又躬着身子、悄没声地退回了屏门外头。 贵妃娘娘哭完了,这会儿一定有好多话要同自己的兄长讲。 郑国泰坐在郑贵妃面前,瞥了一眼崔文升端上来的茶,动都不动地道, “虽说‘佛诞’节是应‘浴佛’,但慈圣太后礼佛,宣高僧入宫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召外戚入宫同沐佛泽?” 郑国泰一面说着,一面便露出些焦虑的神情来, “其中有何内情,还请贵妃娘娘指点一二,否则一会儿见了皇上,我难免手足无措、御前失仪。” 郑国泰是个长相英俊的青年人,生得剑眉星目,容貌上比他妹妹还要出众三分。 郑国泰在容貌上的出众具体可以体现在他现在的坐姿上。 一般人像他这样低着头、袖着手,难免给人一种畏缩气虚的观感。 而郑国泰即便看起来畏缩气虚,也并不妨碍他的剑眉星目、容貌英挺。 郑贵妃亦是忧心忡忡,但她并不敢在郑国泰面前多说。 隔墙有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郑贵妃自己也察觉到朱翊钧对她并不大放心。 女人一没了自家男人撑腰就硬气不起来,郑贵妃虽然已位至皇贵妃,但依然免不了需要自家丈夫撑腰。 于是她避重就轻地回道, “慈圣老娘娘一向重佛法,再说万历五年时,哥哥不是也捐资过万寿寺吗?” 郑承宪尚在人世,郑国泰没有官身,故而郑贵妃不称官职爵位,只唤一声“哥哥”。 郑国泰轻声道, “万寿寺乃是皇上替身主持之所,当年冯保专权之时,尚且捐资万金以作建寺之用,甚至潞王殿下及诸公主,以至各中显贵,无不捐资,我岂有不捐之理?” 有明一代,不管在位诸帝是崇佛还是恶佛,都一直遵循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每个皇子降生,都要剃度幼童替身出家,万历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万历皇帝的替身幼童法名为“僧志善”,最初居住在北京城西四十里的龙泉寺。 万历二年,皇帝为其父明穆宗重修受厘之所海会寺的同时,在北京城西南处又修建了一座雄伟壮观的承恩寺,将僧志善移锡其地。 不过僧志善似是享用不了富贵,英年早逝,于是万历皇帝不得不重新剃度了一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男子。 万历五年,皇帝在北京西直门外七里处,又为自己修一座万寿寺。 此寺当时是由司礼监太监冯保主持修建,一年即修成。 其寺正殿取名大延寿,阁殿取名为宁安,重楼复榭,富丽堂皇,胜过南京的三大寺几倍,万历皇帝的新替身也从承恩寺移居其间。 万寿寺内不定期地由寺衲为皇帝祝厘,梵呗者达几千人,其一应用度,自然也由皇亲贵戚们捐助承担。 由于两宫皇太后都崇佛,在万历初期,皇家不仅在外大修寺院,而且宫中也时兴作佛事。 万历七年时,万历皇帝出麻疹,李太后还想过要请僧人来宫中开坛作法,被张居正谏止后,还是派宦官带三千工匠到五台山重修大宝塔院以了还愿之许。 如今张居正已死,皇帝事母至孝,李太后在佛诞之日在宫中大办浴佛之礼,似乎也说得过去。 郑国泰又道, “我虽敬佛,但却总想起世宗爷当年禁革佛僧之事。” 郑国泰压低了声音,倾身向前道, “我在外头听说,先前中宫有孕时,皇上遣人至武当祈储,慈圣太后却遣人去五台山祈储。” “后来三哥儿出生,慈宁宫中忽现‘瑞莲’,而皇上又与贵妃娘娘在大高元殿中盟誓,这大高元殿可是世宗爷在世时特意在紫禁城西北角修的道观,如此我便想……” 郑国泰说到此处,声音越发地轻了下去。 他知道他不用说出来他具体在“想”甚么,他和郑贵妃当了二十多年的兄妹,郑贵妃的秉性,他比皇帝还清楚。 明武宗暴毙而无子嗣,作为藩王入继的明世宗,一登基便着力于抹去前朝的遗迹,连在信仰上,都一扫武宗朝的崇佛遗风。 嘉靖初年通过“大议礼”之变,将旧朝顽固臣子一扫殆尽;又通过大弘“正一”之道教,打压残留的汉藏佛教势力。 其宠幸之邵元节、陶仲文等缁流,不仅地位远超宪宗佞僧继晓,封赏甚至还高于成祖靖难功臣姚少师释道衍。 而到了万历皇帝登基之后,李太后却一反明世宗遗留下来的崇道之风,在手握实权之始,便大兴佛教。 郑贵妃果然似是被唬了一跳,立刻回道, “这都是外头的人乱传的,他们想挑拨皇上和慈圣老娘娘母子不合,哥哥可莫要跟着他们嚼舌根。” “再说,当年诸佛僧奉慈圣老娘娘为‘九莲菩萨’,也不过是因为皇上登基时年幼,需得慈圣老娘娘听政的缘故。” “慈圣老娘娘当年握权尚且都不垂帘,哪里来的‘净光天女’的名头?” “净光天女”是武则天称帝之时,假托佛教符谶为自己加上的名号。 女主摄政,必须有其信仰理论上的合法性,此种合法性儒家经典中不存,只能转而求诸佛教经典。 而李太后当年被捧为“九莲菩萨”,虽不至于如武则天之“净光天女”,在佛经中“以女身当王国土”,但也是明朝开国以来前无古人的一例。 郑国泰道, “贵妃娘娘别嫌我啰嗦,都说如今国库空虚,怎么万历十四年时,慈圣太后梦授经书、传示阁臣,尔后赐藏名山、礼拜南海普陀,令紫柏大师等人开雕《大藏经》诸事竟无人劝谏皇上勿要劳民伤财?” “科道官不是最喜欢劝人节俭的吗?怎么一遇上礼佛之事,便个个成了单睁眼的哑巴了?” 郑贵妃默然片刻,道, “中宫娘娘年纪尚轻,将来再诞嫡子也不是不可能,哥哥为我打算是好,只是前朝党争万分凶险,立储一事,在未有圣旨明诏之前,还望哥哥切勿轻举妄动。” 这句话就算是变相地回应了方才郑国泰那尚未道出口的“想法”了。 传闻万历皇帝曾在万历十四年与郑贵妃在大高元殿中盟誓为愿,当时万历皇帝亲手写了一封密旨,决意立福王为太子,并把这封誓约放在一个玉盒里,请郑贵妃代为保管。 郑贵妃如今再说“圣旨明诏”这四字,便是在间接地否认此事了。 郑国泰笑了笑,并不气馁, “事在人为,虽有佛祖在上,但想要实现人世夙愿,还是要靠我等凡人身体力行才好。” 郑贵妃看了他一眼,淡声回道, “外头又传甚么‘后党’、‘妃党’的,哥哥也切莫去听人家的。” “外朝的那些臣子们甚么人不斗?台上的换到台下,台下的换到台上,过一阵便换个人斗斗。” “大臣们就喜欢勾心斗角,又喜欢以己度人,觉得光他们那些男人在前朝斗,后宫的女人在内廷也该跟着斗。” “前一阵刚斗完‘张党’,民间就有写张居正的戏传进宫里来了,玉熙宫的戏台上该排演的还是照旧排演,戏台下该看戏的还是照旧看戏。” “哥哥今日不能久待,否则去玉熙宫点上一出戏就知道了,一折戏里边儿,就几个戏子轮换着转。” “一个被斗的立在台上没多久,下一折就换到台下斗另一个了,见人举拳头也跟着举举,见人说唱词也跟着附和。” “这都是戏子的经验,咱们虽是小户人家,也不能像他们似得唱着大戏乱吆喝。” 一番话顿时将郑国泰说得有些讪讪的, “话是如此说,可若当真无事,今日又唤外戚入宫作甚么呢?我又没有官身,见了皇上也无事可相禀报。” 郑贵妃一见郑国泰的神情,就知道他是早猜出朱翊钧是有事要嘱咐他,或是有事要用他,于是道, “我不能议政,哪里知道皇上为着甚么事要见你。” 这便是在变相地向郑国泰承认,皇帝今日确实是要与他议论政事了。 郑国泰一听就精神了起来, “虽然贵妃娘娘不知,但倘或能让我为君分忧,那……” 郑贵妃接口道, “即使是为君分忧,也还是要以谨慎为要。” 郑贵妃降低了声调道, “譬如皇上如今缺钱,咱们总不能比皇上更有钱罢?” 郑国泰眉毛一动,那英俊的五官立时发挥了他剑眉星目所产生的特别挺括感, “那是自然,外戚既不能干政,哪里来的那许多钱呢?要说有钱,内阁四位辅臣哪一位不比外戚有钱?” 郑贵妃点了下头,忽然问道, “那咱们家除了皇上赐下来的田地,父亲可没有去做甚么其他营生罢?” 第三十一章 大明国舅郑国泰(下) 郑贵妃在此处倒并非是明知故问。 李太后能召武清侯入宫训示,那也是在她成了“九莲菩萨”之后。 万历十六年的郑贵妃还没有这种能随意与郑承宪、郑国泰交相联络的特权。 郑贵妃对郑家发展情况的了解主要来源于皇帝和外朝科道官的奏疏。 但是自万历十四年朱常洵诞生之后,国本之争一起,科道官对郑家的评价就出现了强烈的政治倾向。 所以郑贵妃对父兄在宫外的生活状况确实不是很了解。 因此她这会儿对郑国泰的垂问是真心的,而非是居高临下的。 郑家的荣华富贵都源自于她这个皇贵妃,她当然有资格知道她父兄拿着她给的富贵作甚么去了。 郑国泰回道, “父亲这两年身体不好,也做不了甚么额外的营生,左不过是靠着皇上赐的田吃租子罢了。” 郑贵妃忙道, “吃租子也不能吃得太过,武清侯家才七百顷地,父亲手中有三百顷,早已够一家人安度晚年了。” 郑国泰笑道, “贵妃娘娘莫担心,农户们都爱租外戚的田,又不止咱们一家吃租子。” “其他有些人家,投献占夺、强买强卖的不知多少,科道官从前弹劾过几次,也不见皇上下旨降罪过谁啊。” 郑家没有封爵,因此不能像武清侯和永年伯一样拿朝廷俸禄,家中的经济来源的确全部靠万历皇帝赏赐的那三百顷田地。 理论上而言,皇帝钦赐的外戚庄田属于官田范畴,即所有权属于国家而不属于个人。 倘或外戚因犯罪、故绝或其他事故,其所赐庄田就要没收归官或退还给官。 即使是像永年伯家一样拥有世袭特权,可也是仅限于“地权”本身,地权允许被世代相传,但皇帝所钦赐的官田一般不能被自由买卖。 于是就出现了郑国泰口中的“吃租”现象。 具体而言,就是外戚将庄田的土地租佃给无地农民,每年收取一定数量的庄田籽粒作为租金。 这种租佃式经营在晚明拥有钦赐官田的皇亲国戚中很是流行。 一则省去了管理上的麻烦,每年只要到收获季节派人下去收租即可,不必再另外豢养管庄官校、庄头、伴当等奴仆。 二则保证了地租的正常征收,每逢灾年,粮食歉收,朝廷都会蠲免田赋,可是外戚依然可以向租佃农民征租,降低了歉收年所需承担的风险。 当然郑国泰说“农户们爱租外戚的田”也是事实。 明朝官田的赋税要比民田的赋税高,那些无地农民租种外戚的土地,所交纳的实际税收一般会低于官田赋税。 而且与外戚土地的徭役相比,官田的徭役特别繁重。 虽然这些租种外戚土地的佃户,他们的户籍仍附着于州县,理论上来讲既要向庄主缴纳地租,又得向地方上承应徭役。 但因为有外戚庇护,只要完成了外戚庄田中的工作,一般并不用他们过多地承担地方上的徭役。 而倘或是一般小民,即使手中有民田,交纳的田税比官田低上那么一点儿。 但要是算上层出不穷的苛捐杂税以及地方上的科派徭役,其实际负担要比租佃外戚的无地农民要重上许多。 至于“投献”,实际就是这种寻求特权庇护的形式衍生,只不过其主要对象从无地农民变成了有地农民。 晚明的“投献”主要有“自献”和“妄献”两种形式。 前者是指农民为了逃避赋税差役而托庇外戚之家,主动将自己的土地投献到外戚名下。 后者是指地方恶棍无赖之徒,妄指民田为无粮闲田,强行将其进献给外戚,并从中渔猎,取得外戚权贵的崇赏。 这类佃户投充到外戚名下之后,便不再附着于地方黄册,因此对国家也就不再承担纳粮当差的义务,而专门为庄主耕佃,缴纳地租,提供劳役,人身上彻底沦为外戚的农奴。 郑贵妃提醒郑国泰“吃租不可太过”,指的就是这一类由投献而来的、处于灰色地带的农奴。 “朝廷禁‘投献’也禁过许多次了。” 郑贵妃进一步叮嘱道, “外臣们‘受献’自让他们受去,咱们家能够吃喝就得了。” 郑国泰点点头,道, “咱们家对底下的庄仆算是好的了,其余有些人家,同是皇亲贵戚,对付起农户小民来,竟比外臣还坏。” “太祖爷当年定下‘永不起科’之规,原是为鼓励开垦、体恤民力,谁晓得现在却被这些人钻了空子。” “见到小民的无粮白地,便诬为非法占种,看得农户开垦出来的肥田,又胡乱指其为‘荒地’,反正其中一派乌烟瘴气。” “咱们家的道理是很清楚的,只要不来占咱们郑家的地,其他人家的家事,咱们一律不去多管闲事。” “永不起科”是朱元璋在明初建国之后定下的规定。 当时为了尽快恢复农业生产,解决军队的供给和粮税问题而实行屯田政策,鼓励农民垦荒。 对无地农民每人分给十五亩地和二亩菜地,有余力额外垦荒者,其在定额以外所垦之地免收租税。 按照明初朱元璋所设计的制度,这条规定实际是提高自耕农开垦积极性的。 但是自宣德年间以后,不但额外垦荒者都陆续起科征税,一些勋臣、外戚还开始利用朱元璋生前定下的这条诏令争相占夺小民手中的肥沃田土。 具体实践方法就像郑国泰说的一样,不是指使家奴诬陷小民非法占种,就是将农民手中的垦田强行认指为荒地。 一旦这些向朝廷缴纳租税的成熟田地被外戚们妄称为“荒地”,就能利用朱元璋“永不起科”的规定向皇帝请乞土地,这些土地上的租粮也就自然进入外戚们的腰包。 由于“开垦荒地”可以“永不起科”,所以这种占夺方式格外受到晚明皇亲贵戚们的欢迎。 到了成化、弘治之后,这类土地连同大量荒山、河滩、湖泊,几乎都已经被各路权贵掠夺尽了,甚至已经出现了权贵们为侵夺田土发生内部纠纷的现象。 郑国泰知道郑贵妃就怕这一点,皇亲国戚们争讼土地,地方官府和三司一般是不会出面的。 一旦出了甚么影响不好的大事,最后负责调解争端的还是皇帝。 郑贵妃道, “有争端、起争议的事儿,咱们家最好都别去做。” “当年孝宗皇帝的孝康张皇后如何?她父兄昌国公当年又如何?” “先有六宫尽废之宠,后有迎立世宗之功,最后还不是革爵谪贬、西市被斩?” 郑贵妃说的是明孝宗一生唯一的爱人张皇后。 张皇后的父亲当年被封寿宁伯,后来又晋为寿宁侯,张皇后的两个兄弟张鹤龄、张延龄仗着自己长姐是皇后,在宫外横行骄肆,屡夺民产,多次犯法,为御史弹劾。 明孝宗在世时,还能使这两兄弟有所收敛,然而张峦一死,后来正德年间,张鹤龄袭爵升任太傅。 明世宗即位时,因有迎立皇帝之功,又加封为昌国公。 然而嘉靖八年时,明世宗尽革外戚,下诏明旨外戚爵位不得世袭,张鹤龄兄弟亦在革除之列,因横行不法,嘉靖十二年坐事下狱论死。 当时有大臣为张氏兄弟争谏,明世宗不得已,命长系狱中, 嘉靖二十年其长姐张太后驾崩,张延龄随即便在西市被斩,张鹤龄也在狱中病亡。 郑国泰笑道, “张氏兄弟坏就坏在孝宗爷赐给他们家的那几家店铺上了,与民争利者大多没有好下场,这一点呀,就是贵妃娘娘不说我也知道。” 郑贵妃顺势追问道, “咱们家可没有开铺子罢?” 郑国泰笑道, “没呢,没呢,盐、茶、典当、放债、贩钞、酒肆、邸店、牙行,咱们家是一样不沾。” “就是太祖爷现在忽然活过来,见了咱们一家,不说赞不绝口罢,那总也是不忍心重罚惩治的。” 其实朱元璋在建国之初,就对皇亲贵戚经营商业作出了明确规定。 依照明初制度,凡公侯内外文武四品以上官,不得令子弟家人奴仆于市肆开张铺店、生放钱债、及出行商中盐兴贩货物。 这一规定原来是为了遏制外戚勋臣利用特权进行商业营利,但实际在宣德以后,使用特权经商便已在大明的勋戚之中蔚然成风。 到了晚明,外戚不但公然涉足于大明的各种行业,而且由于其具有一般商人所没有的封建特权,国家专卖等可以赚取暴利的行业也大量为外戚所染指。 首先就是盐业,明朝实行开中法,一般商人凭盐引到盐场支盐,运发散卖,利息可达十分之五。 朝廷对于商人行商中盐有着严格的规定,即每人每次获得盐引最多不得超过三千。 可是外戚勋臣们却不但可以凭借奏求获得更多的盐引,还可以凭借权势进行“卖窝”,垄断市场提高盐价。 茶业亦是如此,明朝在建国后恢复了茶叶专卖制度,严格控制茶的生产、流通、销售等,以此来达到制西番而控北虏的目的。 在明律中,朝廷对私贩茶盐的惩处特别重,嘉靖十五以后,又将贩卖和运送茶叶到边境的人以“通番”论罪。 而外戚们却凭借特权私贩茶叶,不止私贩,甚至以私马窜“番”,冒支上茶,还对茶户进行强迫勒索,以致晚明召商中茶之法阻坏不行。 除了国家专卖行业之外,晚明外戚最喜欢经营的还是典当及放债。 晚明的典当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高利贷,利润极高。 经营典当行业必须拥有比较雄厚的资本,当铺不仅需要笃定的店铺,还需要存放所当物品的仓库。 如此既要占用仓库,费力保管,又影响资金的周转,定然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随意经营得起的。 明律规定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 然而这些规定在皇亲国戚们面前几乎形同虚设,外戚不但倚仗特权违禁取利,而且外戚放债的利率总是高于朝廷规定的利率。 至于贩卖钞钱,也是利用政策漏洞和特权牟取暴利。 自洪武八年印行“大明宝钞”后,明朝对货币的使用情况是铜钱与纸钞并用。 虽然明廷严格管理铜钱和纸钞的铸造和发行,严令禁止贩卖和私造,但是由于朝廷滥发宝钞,到了洪武后期宝钞便逐渐贬值。 到仁宗时,由于纸钞的贬值,散多敛少,百姓重钱轻钞,用布帛银钱交易,钞法阻坏不行的现象已经出现。但是各地宝钞的贬值情况是不同的,于是外戚们便利用各地宝钞之间的差价,贱价收买民间钞贯,再转手卖给官府索要高价。 虽然明朝历位皇帝都下旨禁止过外戚勋臣贩卖钞贯,但是这种情况一直没有减少。 宝钞作为流通货币的一种形式,实际在景泰年间以后就逐渐退出了民间市场,但是由于明廷在支付官员俸禄等方面仍使用纸钞,故而纸钞的贩卖在晚明依旧十分盛行。 至于开张酒肆、邸店、牙行,也是外戚用特权私夺民利,要么是奏请皇帝赐店,要么是令家奴强行挤占繁荣地段的商铺或是运河港口的庄店。 郑国泰能在郑贵妃面前信誓旦旦地说郑家一家店都没有开,在晚明的皇亲国戚中,已经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了。 郑贵妃叹道, “不开就对了,这店铺一开,多少会被人捏住把柄,到时要出了甚么事,那就太不值当了。” 郑国泰这时终于听出一点蹊跷来, “‘到时’?甚么‘到时’?” 郑贵妃轻轻地摇了下头,刚要开口再嘱咐甚么,就听得殿外的太监高声通报道, “皇上驾到——” 第三十二章 外戚的免罪诰券 朱翊钧走进翊坤宫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崔文升。 这固然是因为万历十六年的崔文升实在不怎么起眼,和他三十二年后荣升司礼监秉笔时完全是判若两人。 更是因为郑国泰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朱翊钧一见郑国泰就条件反射性地想,这不是现代影视剧里靠妆容和滤镜才能装点出来的古装美男吗? 郑国泰要生在现代,还费心巴力地当甚么“国舅”,直接当明星去演戏一定比作皇亲贵戚还要名利双收。 三人互相见了礼后,朱翊钧在太监的搀扶下慢慢坐了下来, “原来是想教人把三哥儿抱过来给他舅舅瞧瞧的。” 朱翊钧先看看郑贵妃,转而朝着郑国泰微笑道, “只是临出来的时候,紫柏真可说三哥儿有慧根,慈圣老娘娘便留三哥儿下来听经,恐怕今日是不得空见他舅舅了。” 紫柏真可就是为李太后雕《大藏经》的紫柏大师,是明代四大高僧之一。 他原名姓沈,讳真可,字达观,晚号紫柏,以与万历皇帝和李太后的密切交往,以及与万历朝士大夫的广泛交游而闻名后世。 朱翊钧在此时刻意提起紫柏大师其人,倒并非是因为李太后利用佛教来反对立朱常洵为太子的缘故。 令朱翊钧更警惕的,是历史上的紫柏真可与万历二十六年和万历三十一年的两次“妖书案”有牵连。 而且朱常洛的东宫侍读和侍讲官,多有崇佛之士大夫,譬如冯梦祯为东南居士文人之典型,就是紫柏大师最亲近的士大夫弟子之一。 还有曾为朱常洛讲官的天下“三大贤”之一的郭正域,曾经替朱常洛怒斥过在寒冬里故意不给太子生火的太监,他的门客沈令誉,也是紫柏真可的学生之一。 正因紫柏真可与皇宫和士大夫渊源甚深,因此第二次“妖书案”,沈一贯大兴楚狱,欲置次辅沈鲤、礼部侍郎郭正域于死地时,紫柏大师就顺势被牵连下狱,最终瘐死东厂。 尤其据说当时太子朱常洛还曾亲自派遣宦官至内阁对沈***,“先生每容得我,将就容郭侍郎罢”。 所以在朱翊钧看来,紫柏真可和李太后以及太子一党的关系是很明确的。 李太后不像外朝士大夫两面三刀,她一直就是支持立朱常洛为储的。 因此朱翊钧一说完这话就直盯着郑国泰瞧。 倘或郑国泰当真是历史上那般能指使张差闯宫谋刺皇太子的野心勃勃之人,此刻一听皇帝以紫柏大师为名拒绝让他见朱常洵,脸上总是该流露出一点儿恼怒或失望的神情的。 不料,郑国泰却一下子站了起来,诚惶诚恐地朝朱翊钧跪下叩头道, “三皇子千金之躯,何能舍佛法而会小民?皇上圣恩,小民能见得贵妃娘娘一面已是大幸,如何敢再有他念?” 朱翊钧见状,立刻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他当了快一年地皇帝,还是不习惯一个人动不动得就像拜祖宗坟墓似的朝自己下跪磕头, “快搀起来,快搀起来。” 朱翊钧嘴上这么说着,坐在榻上的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都是一家人,往后在贵妃面前,不必对朕行那么大的礼。” 话虽如此,但见到郑国泰在自己面前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朱翊钧心里的确是稍稍放松了一点。 或许之前几个朝代的后妃父兄叔侄可以出将入相、操纵朝纲,玩天子于股掌之上,甚至篡权夺位,改朝换代。 但明朝外戚却是历代以来政治力量最孱弱者。 即使外戚可以通过裙带关系得到官职,甚至封爵食俸,但他们不能科举,在朝中并无实权,更不能参与军政。 因此虽然郑贵妃已诞育皇子又位列郑贵妃,可郑国泰见到皇帝,仍然只怕自己恭敬不足,不敢有丝毫逾矩的模样。 郑国泰重新坐了回去, “皇上虽大度,小民却不敢御前失仪,否则科道官弹劾起来,那便是小民的罪过了。” 朱翊钧笑道, “科道官总爱无事生非,朕有时也懒得看他们呈上来的奏疏。” 朱翊钧又转过头对郑贵妃道, “言官多事,竟连你哥哥这样遵纪守法的皇亲也时常不安。” 郑贵妃只是微笑不语。 郑国泰见郑贵妃没接话,更不敢随意开口。 朱翊钧像是没体察到兄妹两人在这短暂沉默之间的微妙气氛一般,自顾自地又朝郑国泰笑道, “内兄那么好的人品,碍着一个‘外戚’的名头就白搁着实在可惜了了。” “朕眼下正好有一桩事,需得内兄这样的人替朕料理,不知内兄意下如何?” 朱翊钧微微笑着,心想,郑国泰方才连一声“三哥儿他舅舅”都受不得,自己这一句“内兄”一出口,他岂有推脱的道理? 郑国泰又站了起来,躬身作揖道, “多谢皇上美意,只是小民在家安定久了,这朝政大事……” 朱翊钧接口道, “安定久了也并非是不能有所作为,内兄连甚么事都不问一句,就直接出口回绝,未免谦虚太过了罢。” 朱翊钧一面说着,一面瞥了郑贵妃一眼。 朱翊钧这一眼扫过来,顿时弄得郑贵妃紧张起来。 她方才可是一个字都没漏给郑国泰,现在郑国泰这般断然拒绝,皇帝难免会对她起疑,以为她偏帮外戚,而不顾圣恩。 郑贵妃这一紧张,郑国泰自是也瞧出了端倪。 其实他们兄妹二人哪里还需要直接说话,在宫中行事,不需要沟通就知道对方心意的人才是真正的亲密心腹。 倘或二十七年后的郑国泰当真指派过人谋刺太子,定然也是在这种无声无息的非沟通环境下完成的一记出其不意的“壮举”。 “不是小民谦虚,只是家父近来身体抱恙。” 郑国泰想了想,一手举出“孝道”的大旗, “身为人子,逢父母有疾,理应侍奉在旁。” 朱翊钧立刻跟着他“孝”, “内兄说得是,若论亲亲之义,郑都指挥使也是朕的岳丈,朕的岳丈有疾,朕岂能置之不理?” “一会儿朕便让御药房派两个太医去内兄府上瞧瞧,内兄孝顺若此,朕自然不能无所表示。” 郑国泰一听就知道这件事必然棘手,但皇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一时也再找不到理由来回绝。 这时郑贵妃站起来替他谢了恩,道, “皇上爱护之心,妾谨领受。” 朱翊钧重复道, “都说了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客气。” 郑贵妃继续道, “于皇上而言,家国虽为一体,妾却不敢徇私,更不敢让皇上徇私。” “妾兄久居家中,素来不闻政事,外无军国之权,内无宾客之势。” “如今得蒙皇上垂信,纵使有心报效,却唯恐物议沸腾,小人中伤,来日若有株连之祸,妾也无从救之。” “如此,妾恳请皇上以‘诰券’赐之家兄,待事毕之后再降旨收回,以宽忠臣尽忠报死之心。” 郑贵妃的这一番话一出口,令郑国泰和朱翊钧同时一震。 郑国泰心惊的是,自己妹妹为了这件事都要向皇上求赐“诰券”了,那这件事到底得得罪多少人啊? 朱翊钧惊讶的是,郑贵妃的这番话定是蓄谋已久,她挑在郑国泰面前时向自己求赏,用的是“万历皇帝宠妃”的面子,而非“他朱翊钧政治盟友”的身份。 郑贵妃果然不简单。 朱翊钧心想,倘或上次自己刚一提及海运之事,郑贵妃就开口请赐诰券,自己未免会觉得她精于算计。 可郑贵妃先坚决地表示无条件地支持自己的任何决定,把“情绪价值”都提供足了,在确认自己信任郑家之时再提出进一步的要求。 又话里话外、口口声声的表示是为自己着想,又是在自己刚刚说要派御医为郑承宪整治的当口,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 朱翊钧在心里感叹道,历史上能在任何一堆人里拔尖儿的都是一等人的人精,无论是男人堆还是女人堆,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个个都是人精。 朱翊钧甚至怀疑,郑贵妃是不是早看穿了自己作为现代人的共情本能,笃定自己不好意思拒绝这个理论上逾矩但实际又十分合理的请求,才特意选在此时向自己开口的。 明朝外戚的政治待遇从明初开始就不能与功臣相比。 功臣在受封时,一般都由皇帝赐予具有免罪免死特权的铁券,而外戚虽可位列侯伯,但戚里恩泽封赏,则无有诰券。 而到了晚明时期,有的外戚却可以凭借皇帝的恩宠,自己向皇帝请求“诰券”。 但是皇帝即使赐予外戚诰券,也只是出于特恩,而并非常例。 离万历朝最近的一个外戚受赐诰券的例子就是明孝宗张皇后的父亲张峦。 当时张皇后正位中宫才三年,张峦就被封伯,得爵不过一年,立刻又请赐“诰券”。 明孝宗深爱张皇后,因此即使言官议论纷纷,他依然批准赐予张峦诰券,且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免本身杂犯二死子一死。 但即使张峦手握诰券,明世宗即位后,张鹤龄、张延龄兄弟依旧获罪被斩。 因此赐给外戚的诰券,从实际操作上来讲并不具备世袭性,只是在赐券皇帝在位时能对家族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郑贵妃请求赐券,或许就是想以此提醒皇帝张鹤龄兄弟当年的下场。 她就是想为郑国泰保一个平安,依理来说的确不好回绝。 朱翊钧能够体谅郑贵妃的心情,但他同时却又有点儿不痛快。 倘或他同意赐给郑国泰诰券,那一定也同样要赐给永年伯一份。 而永年伯得了诰券,王皇后未必会以为是他朱翊钧心善,反而会觉得是郑贵妃懂事识大体。 朱翊钧虽然是个好人,但也不喜欢如此被郑贵妃两句话就白白地算计了一场人情去。 “这是应当的。” 朱翊钧淡淡地应了一声, “爱妃果然聪敏,连皇后都未必能想得到这一层呢。” 郑贵妃听出了皇帝话里的不舒坦,忙又道, “中宫娘娘素来贤德,不像妾总是恃宠而骄,天恩浩荡,皇上钦赐诰券,乃是皇上恩礼有加、乾纲独断,妾如何都不敢担得‘聪敏’二字。” 朱翊钧这回总算是见识到了郑氏兄妹二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理解了历史上的郑贵妃为何能三十八年宠眷不衰, “多余的客气话就不必说了,朕既已准赐‘诰券’,内兄现在可以来听一听如何为朕分忧了罢?” 第三十三章 法家岂是治世之学 朱翊钧觉得自己的口才是很好的。 尤其面对郑国泰这张宛如自带美颜滤镜的脸,他叙述起自己的宏图大计时还颇有些洋洋自得的陶陶然。 而且郑氏兄妹在皇帝面前显然不像李太后和潞王可以随意插话。 他们在聆听朱翊钧的计划时,始终保持着一种面带微笑的祥和与宁静。 倘或“九莲菩萨”在明清文化中当真是观音的代指,朱翊钧觉得此刻郑氏兄妹的神情合起来就像是莲花台上那似男非女的观音菩萨。 朱翊钧讲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又对郑国泰补充道, “朕想来想去,还是给你一个锦衣卫百户的职位再兼理总督海运得好。” 锦衣卫百户是正六品,但是众所周知,晚明的锦衣卫早就成了各路勋贵子弟恩荫、领赏、袭职的地方。 很多都是挂一个名头来领一份薪水,北镇抚司那些真正能受皇帝差遣、为皇帝捉拿钦犯到诏狱的,和那些受恩荫的勋贵子弟完全是两路人。 朱翊钧的想法是把郑国泰放在这两路人中间。 晚明现有的官僚体制中并没有“海运总督”这个职位,郑国泰挂一个锦衣卫的身份,进可攻退可守,正好游离在外戚勋贵和为皇帝办实事的能臣之间。 郑国泰听了,这回倒没再站起来, “小民何德何能……” 朱翊钧知道郑国泰是在说客套话,还没正式上官场,郑国泰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三推三让”的把戏, “内兄何以为无德无能?” 朱翊钧一点谦虚的退路都不留给郑国泰, “朕以为内兄德才具备,朝中又有何人敢生妄议?” 郑国泰一听朱翊钧一句话就把“推让”上升到了“妄议”,也不敢再谦让,只是道, “皇上不怕妄议,小民便不惧妄议。” “只是海运一事牵涉甚广,臣读史书,却唯恐晏婴相齐,三人成虎。” “古人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倘或将来让皇上因小民而横生忧虑,那这便是小民的罪过了。” 朱翊钧心想,晚明士大夫的权柄到底重到了何等地步,竟能让得了诰券的郑国泰在此刻用出“晏婴相齐”的掌故。 “晏婴相齐”的典故是这样的。 齐景公当年即位之初并未重用晏婴,只是让他去治理东阿。 晏婴一去就是三年,这期间齐景公陆续听到了许多关于晏婴的坏话,因此很不高兴,便把晏婴召来责问,并要罢他的官。 晏婴赶忙谢罪,“臣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了,请再给臣一次机会,让臣重新治理东阿,三年后臣保证让您听到赞誉的话。” 齐景公同意了。 三年后,齐景公果然听到有许多人在说晏婴的好话。 齐景公大悦,决定召见晏婴,准备重重赏赐。 谁知晏婴却推辞不受,齐景公好生奇怪,细问其故。 晏婴便把两次治理东阿的真相说了出来。 他说,“臣三年前治理东阿,尽心竭力,秉公办事,得罪了许多人。” “臣修桥筑路,努力为百姓多做好事,结果遭到了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的富绅们的反对;” “臣判狱断案,不畏豪强,依法办事,又遭到了豪强劣绅的反对;” “臣表彰和荐举那些节俭、勤劳、孝敬师长和友爱兄弟的人,而惩罚那些懒惰的人,那些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之徒自然对我恨之入骨;” “臣处理外事,送往迎来,即使是朝廷派来的贵官,臣也一定循章办事,决不违礼逢迎,于是又遭到了许多贵族的反对。” “甚至臣左右的人向我提出不合法的要求,也会遭到臣的拒绝,这自然也会引起他们的不满。” “这样一来,这些反对臣的人一齐散布我的谣言,大王听后自然对臣不满意。” “而后三年,臣便反其道而行之,那些原来说臣坏话的人,自然开始夸奖臣了。” “臣以为,前三年治理东阿,大王本应奖励臣,反而要惩罚臣;后三年大王应惩罚臣,结果却要奖励臣,所以,臣实在不敢接受。” 齐景公听完晏婴这一番话,才知道晏婴的确是个贤才,而深悔自己以前听信了谗言,错怪了晏婴。 于是,齐景公将国政委于晏婴,让他辅佐自己治理齐国。 朱翊钧闻言笑了一笑,道, “‘晏婴相齐’出自《晏子春秋》,此书非儒非道,实非君子之学。” 郑国泰扬起他那张不化妆却胜似化妆的明星般的英俊面孔道, “《晏子》乃法家学说,法家虽非君子之学,但是乃治世之学。” 朱翊钧微笑道, “自古皆无以法家为尊,而得以长治久安之朝代。” 郑国泰笑了笑,道, “是,皇上自幼时便以儒士为师,小民原不该对皇上说这些。” 朱翊钧笑道, “无妨,朕也是头一次见到身为小民,而以法家为治世之说者。” 这句话朱翊钧是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 但在他说出来的这一刻,郑国泰在朱翊钧心里就和先前劝他要严惩科道官的张诚是一样份量了。 郑国泰当然不能算是“小民”,哪朝哪代都没有坐拥三百顷地来吃租的“小民”。 可朱翊钧还是在心里为郑国泰感到悲哀。 他“郑国舅”可是一个连自己外甥和妹妹都难得见上一回,见了自己妹夫还要下跪磕头的弱势皇亲啊。 竟也站在统治者的立场上推崇法家学说。 郑国泰反问道, “难道皇上以为法家不堪为治世之学吗?” 朱翊钧微笑道, “以我大明而言,尊儒总比崇法管用。” 郑国泰回道, “小民以为,法家讲的话虽然不怎么好听,但他们坦率而不虚伪,以世人为非君子,则足以防小人。” 朱翊钧笑了一笑,斩钉截铁地回道, “不,内兄,法家也是虚伪的,只是它的虚伪和儒家不同,法家的虚伪,是在于它制造了一种‘伪恶’的氛围。” “内兄可以说儒家虚伪,说它‘伪善’,说它假君子、真小人,那么法家就不是伪善的问题,法家是‘伪恶’。” 不得不说,郑国泰那张如同现代明星一般的脸还是相当有迷惑性的。 此刻他抬起头,微张着嘴看着眼前的皇帝。 一个普通人作来就是讶异中透着些许蠢的表情,在他那线条流畅的脸上,却显得格外好看。 “‘伪恶’?” 郑国泰就用着他那一种好看中透着蠢的表情向皇帝问道, “皇上的‘伪恶’之说,又是从何而来?” 朱翊钧微微笑道, “‘伪恶’不似‘伪善’,它很容易定义。” “譬如这大明官场中就有一种条件,能使得一个心里并不恶、甚至还是比较高尚的一个人,去做坏事。” “就像内兄方才所引之‘晏婴相齐’,晏婴是古今公认的贤相,可是他生在齐国,在齐国官场上治国理政,就是不得不做坏事。” “但是晏婴做坏事,不是因为他本事是一个坏人,而是因为齐国当时的环境和条件就是会使得做官之人不得不做坏事,而不能做好事。” “如此说来,那晏婴当年,就是违心做了坏事,倘或一个非善之人做了善事是‘伪善’,那么一个非恶之人做了恶事,不就是‘伪恶’吗?” 郑国泰若有所思。 朱翊钧又笑道, “所以朕不喜欢法家,朕即使是为了大明,也永远不可能会去喜欢法家。” “所谓违心地做了一些甚么事,便是指一个人本来是不想做坏事的,但是由于环境所迫,一个人不做坏事就待不住,就不能留在这个环境。” “那这种恶——不管它是‘真恶’还是‘伪恶’——就是最糟糕的一种恶了。” “因为如果一个国家中出现了这样一种现象,那就不但可以让坏人理直气壮地做坏事,连好人都要被迫做坏事,那好人就会一齐变坏了。” “内兄既读史书,且看从古至今,除了秦朝之外,可有第二位一统天下之君王信奉法家之说?” “且即便残暴如秦始皇,他焚书之时,不是一样将《晏子》归为应焚‘伪书’之列?” “可见再苛暴的君王,就是再会统御不忠之人,他心底里也是忌惮一个‘伪’字的。” 郑国泰默然片刻,道, “人性本恶,法家并非断无可取之处。” 朱翊钧淡笑道, “倘或人性本恶,法家之说便是发扬了这种恶,它只不过是打着为君御臣的旗号,能驾驭臣下不代表能治国理政。” “伪善之人虽则有私心,但或许还能行几件为民着想的善政,可倘或是一群伪恶之人,那是绝对做不出任何一件为国为民的善事的。” “韩非对人性的判断是人应该性恶,那么依照他这种论断,朕作为一个皇上,就应该希望我大明的官既怕死又爱钱。” “因为爱钱就可以重赏之下为朕办事,怕死他就不敢造反,如果他既不爱钱又不怕死,那他就是想功高震主,邀功博名,朕就应该要把他清除。” “倘或一个国君治国治到了这一步,臣子不性恶,他当皇帝就不放心,那他的天下就会到处都是恶人与恶事。” “当年韩非将人性之恶揣摩得何等透彻,可任凭他揣摩得如何透彻,他不是也依然死于李斯之手吗?” “所以朕对法家不以为然,法家说要让臣子和臣子相争才能保得君王安宁,朕绝不会这么做。” 郑国泰盯着朱翊钧看了一会儿,他那双星星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美目的扑闪成功地掩饰了他内心的拉锯。忽然,他又站了起来,朝着朱翊钧第二次行了叩拜大礼, “臣谨受教。” 郑国泰再张口时已变了称呼, “臣但凭皇上吩咐。” 第三十四章 富贵皆经权势来去 实事求是地讲,万历十六年四月的朱翊钧在穿越近一年后仍然没有想过要用屠杀解决晚明的种种问题。 唯一让朱翊钧真正起过杀心的人只有那个未来的清太祖努尔哈赤。 因此朱翊钧在对郑国泰说出方才那番儒法之别时堪称坦坦荡荡。 他是一个真正的、有文明底线的好人。 倘或朱翊钧没有穿越成万历皇帝,而是穿越成了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德国军官,他也会是那始终没有对犹太人动过手的极少数人。 朱翊钧知道郑国泰的担忧不在于海运究竟是否可行,而在于皇帝是否是要拿外戚收割文官和海商的财富,最后再来一个一网打尽。 这里必须说明,朱翊钧在开凿胶莱河的这件事开始之前,确确实实没有想过用海贸诱骗文官投资,让外戚负责割韭菜,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这种招数来提高自己在朝中的威信。 朱翊钧在面对郑国泰的时候,脑中构想的还是同时期欧洲“重商主义”那套理论政策。 先要让国内商业资本发挥作用,推动对外贸易的发展,再使政府和商人成为伙伴,运用国家力量支持商业资本的发展,自然而然地发展海外殖民。 万历十六年的朱翊钧依然将晚明士大夫和地主阶层视为可合作对象,如果不是他的理论太过超前,朱翊钧甚至可以向郑国泰列出海商和朝廷合作之后的许多好处。 最重要的一点是,倘或文官和海商们尝到了海外殖民的甜头,那他们一定会鼓励自己田产上的农奴去海外开拓新天地。 一旦大明的农奴们不再被束缚于国内的土地上,不再将土地产粮视为生存依赖,那么无论朱翊钧是想发展机械化农业,还是想发展工业,都有了更加广阔的选择空间。 朱翊钧在此时还是没有想过要用屠杀士绅、地主、皇亲贵戚,剥夺财产,将地主后代剥夺人身权利这种残酷手段来实现改革大明的理想。 他觉得事情还没有糟到那一步,大明也没有到了“地主不死,国家不富”的境地。 朱翊钧的想法是将大明朝廷和文官海商捆绑成一个利益共同体,而外戚是联结这个利益共同体的链环。 外戚既和皇家亲近,本身又是和文官在经济利益上相当一致的地主,当然可以承担起这个重任。 朱翊钧在和郑国泰对话之前,还考虑了数种不同形式的答案来应对郑国泰的忧虑。 虽然朱翊钧身边的人日常都小心翼翼地把他捧成一个暴君,但朱翊钧自认为整个中国历史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体贴人心的君王。 朱翊钧觉得自己将权力驾驭得很轻松,就是因为他的良善,所以他笃定自己不会被权力反噬,不会被权力吞没了人性,不会让权力反过来驾驭他。 当然朱翊钧对郑氏兄妹并非毫无防备。 郑承宪还有一年的寿命,倘或郑国泰在这一年中生出了野心,或是没能满足朱翊钧对他的要求,那朱翊钧大可以用丁忧的借口让孝子郑国泰回家守丧去。 朱翊钧在心里给郑国泰划定的时限就是这一年。 因此郑国泰在对他称“臣”之后,朱翊钧在心里对他是感激的。 这种感激虽然不符合君臣之情,但十分符合朱翊钧这种好人的人性。 郑国泰这一答应,朱翊钧就默默地将方才郑贵妃算计诰券人情的事情在心里一笔勾销了。 毕竟算计人家亲爹寿命也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朱翊钧虽然掌握了生杀大权,但他还没有自大到把自己当成阎王判官。 朱翊钧又同郑国泰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翊坤宫。 这也是朱翊钧历经过文明社会后的一个优点,他不但会体谅,而且识相。 郑贵妃好不容易见一次家人,定然不希望自己来打扰她和家人相聚的短暂温馨。 何况朱常洵没抱过来,孩子不在,三个大人再想貌合神离地打亲情牌也没有这个基础条件。 于是朱翊钧在说完正事后只是坐了一坐,又拉了拉郑贵妃的手,以要返回慈宁宫去看朱常洵的借口离开了翊坤宫,把主场留给了郑氏兄妹。 朱翊钧不知道的是,他的御辇前脚刚出了翊坤宫,后脚郑贵妃就将屋子里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 “哥哥为何要应承下来?” 宫人们刚一退出翊坤宫,郑贵妃就忍不住在难得的私密空间中发起问来, “这摆明了是一项得罪人的苦差,皇上抬举外戚,无非是不满文官,可连皇上都压不住外朝的那群官僚,哥哥何苦要替强出这个头?” 郑国泰笑了笑,道, “我若不应,岂非白白辜负了贵妃娘娘替我求赐诰券的心意?” 郑贵妃小嘴一撇,很是轻俏地白了郑国泰一眼,少女的神态又露出来了, “我都要向皇上替你求诰券了,你难道还不知道事态有多严重?” “再说,你明明可以说要等回去同父亲商量了之后再答复皇上,你应得如此匆忙,皇上说不定还反会以为你不稳妥。” 郑国泰受了郑贵妃这一眼,那张明星般的面孔上反呈现出一种活跃的神情, “皇上都说了要派御医去给父亲诊治了,贵妃娘娘觉得,这是皇上想同我商量的意思吗?” 郑贵妃默然。 郑国泰又道, “皇上给我差事,也不是一桩坏事,有永年伯在前头,我只须有样学样就可以了。” 郑贵妃道, “外头的朝臣可不管永年伯,中宫一日无嫡子,他们的眼睛便一日不错地盯在长哥儿和三哥儿身上,不是咱们想躲就躲得了的。” 郑国泰笑道, “既然躲不了,不如索性迎难直上,普天下的男人谁不想当皇帝啊?我这外甥肯定也想!” 郑贵妃伸手拍了郑国泰一记, “你道皇上是给你差事是为了三哥儿么?前一阵儿,皇上还派了潞王去濠镜不也是为了海贸?” “后来怎么样了呢?潞王殿下聪明,寻到慈圣老娘娘跟前说情,一回来就把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连接迎倭国使团这种事都丢给了礼部主客司。” “你道是潞王傻吗?他看不出海贸能赚多少银子吗?但他硬是不接皇上的这个茬,皇上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郑国泰眉头一耸, “潞王殿下和我哪里能一样呢?他有慈圣太后护着,有慈圣太后在一天,他就笃定能多做一天的富贵闲王。” “我就不一样了,我全靠贵妃娘娘庇佑着,而贵妃娘娘靠的是谁呢?不就是皇上和三哥儿么?” “皇上能护着咱们郑家现在,三哥儿能保咱们郑家将来,我要连皇上派下来的事儿都不应,那咱们郑家还有将来吗?” 郑贵妃道, “咱们家那三百顷地,难道还不够你一个人吃的?” 郑国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古代人中少见的皓齿来, “无权无势,有多少顷地都得饿死人,张居正家当年三个翰林,其中一个还是状元,结果呢?还不是说抄家就抄家,说充军就充军了?” “要是富贵能护人一生安宁,那内阁四位辅臣还做劳什子的官?凭他们现在的家产,怕是到他们重孙子那辈都享用不尽了。” “可他们不还是在战战兢兢地当官,对着皇上恭恭敬敬地磕头?可见自古人之富贵,皆从权势而来,又由权势而去。” “贵妃娘娘虽然没有害人之心,但难保这宫中其他人就没有。” 郑贵妃低头沉默片刻,道, “其实我早同皇上说过,我并不想让三哥儿当太子。” 郑国泰道, “形势比人强,无论三哥儿想不想当太子,咱们都得提前为他打算。” “倘或他想当太子呢,我就是为皇上办事,将海贸之利收归朝廷,将来正好由三哥儿继承,我也不算白忙一场。” “倘或他不想当太子呢,我就是为咱们郑家自己办事,正好利用这份差事和朝中清流们结交一番。” “免得将来新君上位,忽然来一个反攻倒算,朝中连一个替咱们郑家说话的良心人都没有。” 郑贵妃摆了下手,道, “立储一事,还是得看皇上的心意,除了皇上,其余无论是谁说的都不算。” 郑国泰很好看地笑了, “这是当然,这么简单的道理,实在不必贵妃娘娘反复告诉。” 郑贵妃叹气道, “我是怕你一出去和人打了交道,见了世面,一时便得意忘形,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郑国泰笑道, “怎么会?我就是想得意忘形,也得记得这宫里还有一个贵妃娘娘呢。” 郑贵妃见郑国泰心意已定,不禁又叹了一口气,道, “你心里既有数,我也不多劝你了,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小心。” 郑国泰神情一肃,道, “甚么事?” 郑贵妃道, “皇上说买扑之后,朝中官员定会人人来寻你投资胶莱河与海运船,那时你得看仔细了,皇上说人人都要寻你,可没说人人都能投资。” 郑国泰点头道, “这我知道,谁要来投资,投多少钱,我必得先一一汇报皇上,待皇上裁夺过后,我才能接下那些人的钱。” 郑贵妃道, “这是一样,还有一样,对于有些地方的官员,你不能全靠皇上定夺。” “朝中关系错综复杂,他们一个你是我的岳丈,一个他是你的连襟的,这甚么人都有些甚么关系,你得自己打听清楚了再汇报给皇上。” “否则皇上裁夺失误,只会觉得你办事不力,为一己私利而诱导圣意,我在宫里,不清楚外头的事,就算想为你辩解,恐怕也张不开这个口。” 郑国泰忙答应了下来,又问道, “‘有些地方的官员’……是指哪些地方?” 郑贵妃道, “譬如说,辽东。” 郑国泰追问道, “辽东?辽东的谁?” 郑贵妃道, “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我听说皇上为辽东生了好几次气。” “你在外面,就没发现近几个月,那邸报上对辽东下的圣旨陡然多了起来吗?” 郑国泰摸着下巴道, “这我得回去好好看看。” 郑贵妃道, “是得好好看看,替皇上收钱也有个巧宗儿,这一点上,你得向司礼监和东厂好好学学。” 郑国泰笑了起来, “只要贵妃娘娘发话,莫说让我向太监学习,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心里也绝没有不肯的!” 郑贵妃又白他一眼,却终是忍不住轻轻笑道, “哥哥待我如何好,我心里也一直是知道的。” 第三十五章 朕想养一支天子亲军到底有多难 朱翊钧出了翊坤宫,既没有去慈宁宫,也没有去找王皇后,而是径自回了乾清宫。 张诚跟在朱翊钧身旁一声不吭,直到走到了乾清宫门口,张诚才开口提醒了一句, “皇爷要不要去看一看皇长子?” 张诚不提王恭妃,只说朱常洛,宫中人谁也不在皇帝面前提王恭妃,王恭妃在这种有意识的集体缄默中已然变相地失去了“皇帝的女人”的身份,而成了“皇长子的生母”。 朱翊钧的脚步一顿,周围立刻有小太监上前搀起皇帝的胳膊, “算了罢。” 朱翊钧慢慢迈开步子,他虽然十分同情王恭妃,但他今日才允了郑贵妃的诰券之请。 这时他再去见王恭妃,却既不派给差事也不同赐诰券,白让她高兴一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她好不容易能见王朝寀一面。” 朱翊钧替王恭妃找理由, “父女团聚,朕就不去煞风景了。” 朱翊钧这个理由找得很不成功,说得好像他方才去见郑贵妃是专去煞风景似的。 但是这个不成功的理由却成功地让张诚打消了继续劝说的念头。 堂堂天子,为了不见一个后妃,连颠倒黑白的话都亲自说出了口,他一个奴婢难道还有法子把天子规定的黑白再重新颠倒过来? 张诚跟着朱翊钧又回到了西暖阁。 佛诞之日,宫中浴佛,外朝却不休息。 朱翊钧一坐下来就开始拟旨,先是重开胶莱河,因国库空虚,体恤山东民力,而效仿宋制行买扑之事。 接着是同赐永年伯和郑国泰诰券,让御药局遣御医去郑承宪府上为其诊治。 朱翊钧说完就让张诚派文书官去内阁传旨,他知道胶莱河一事外朝必起争议,早出争议早解决,反正海运是必开不可的。 张诚依言出去传旨,折返回殿中时,朱翊钧已然换好了宽松的常服,半靠在榻上阖眼小憩, “外头可有甚么要紧的事呈上来?” 张诚走到近前,先跪下磕了一个头,才重新站起来回道, “一件是草场失火,上回碍着太后圣诞不敢报上来,一件是河道科臣常居敬会同漕运总督舒应龙上疏河工一十四款,其中俱是治水事宜,皇爷若是要看,奴婢一会儿就去为您将题本取来。” “另有一件是……” 张诚觑着皇帝佯似安睡的面容道, “巡按直隶御史任养心,弹劾辽东总兵李成梁父子。” 朱翊钧安静了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方才问道, “这回科道官弹劾李成梁又是因为甚么?” 张诚答道, “任养心弹劾李成梁父子兄弟列据宣、辽、蓟、保,恐有尾大之患。” “又谓石亨、仇鸾未叛时并先握兵柄,幸皆早发其奸,扑灭故易。” “而今李成梁驻辽左、李如松驻宣府、李如柏驻密云、李成材驻黄花,而李平胡、李兴、李宁、王维藩皆姻旧厮养,为列镇参游,不可胜数。” “环神京左右,蟠据横骄,莫可摇动,而李如柏贪淫跋扈犹甚,若驱逐后时,恐生他变。” 朱翊钧问道, “这是科道官的原话吗?” 张诚道, “是,确是原话。” 朱翊钧道, “他们倒很会看风向。” 张诚只笑不语,也不管皇帝阖着眼能不能看见他脸上的笑。 朱翊钧闭着眼,脑中浮现出的却是他穿越之前读过的《明史》。 万历十六年任养心弹劾李成梁父子,万历皇帝一面回覆道,“朝廷论功使能,只要尽忠报国,若以父子兄弟并用辄加猜疑,则任事之臣何以展布,成梁等勿得牵及”,一面解了李如柏的职。 于是李成梁又施展出他上书乞罢的老一套,请万历皇帝尽罢其子弟官职,以免朝中猜疑,从而使得万历皇帝再一次地“慰留不许”。 “这道劾奏就留中罢。” 朱翊钧选择不表态, “对了,上回朕传令张国彦与顾养谦,要他们查清建州奴酋为何两面三刀、不愿入京朝贡一事,如今可有眉目了?” “倘或那建州奴酋愿意入京,现在这批人到哪里了,辽东的驿站可有甚么消息吗?” 张诚回道, “那建州奴酋似乎是回话说愿入京朝贡……” 朱翊钧睁开了眼, “‘似乎’?” 张诚被唬了一跳,跪地答道, “是,只是不知道那建州奴酋现在到哪儿了,这……奴酋朝贡,都是礼部主客司负责接待,贡道行止及伴送始末,皇爷须得垂问礼部才是。” 朱翊钧做了个手势示意张诚起来, “朕不过是随口问一句,你这么大惊小怪得作甚么?” 张诚低头喏喏, “是,是,不知皇爷可要传旨礼部问询?”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道, “朕就不问了,你私下里让他们盯紧点儿。” “都快三个月了,难道朕想见个辽东的将领都那么难吗?” 朱翊钧现在仍还是把努尔哈赤归为“辽东将领”,仿佛“奴酋”和“辽东将领”其实是一类人,只是平常没分清楚,才莫名其妙地分裂成了两个对立面。 张诚忙道, “是,皇爷要见谁就见谁,任谁也没有故意不被皇爷见到的道理。” 朱翊钧顿了一顿,忽然坐了起来,道, “李成梁不过是仗着他手下有那些能由他指挥得动的家丁罢了。” 这句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张诚却听懂了, “其实也不是光李成梁一人专爱养家丁,现在无论打甚么仗都靠家丁,没家丁打不动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皇爷切莫因为这些小事动了肝火。” 晚明的战事的确大部分都靠各将领麾下的家丁,但这不只是由于将领们的私心,将领们的私心大约只占促成家丁制度形成的一小部分因素。 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大明的调兵制度。 明朝调兵制度极为严格,有所谓“纳符请宝”之制。 所谓“符”,指的是金牌,一块属于中书省,后改为兵部,一块属于大都督府,后改为五军都督府。 当朝廷须调动军队时,要由兵部与都督府会同上缴这两块金牌“请宝”。 所谓“请宝”,就是有司请求皇帝下发“走马符牌”,再持牌前往各地卫所调兵。 待战事完结后,总兵官缴牌,官兵再各归卫所。 而且军令的发布、军队的调遣、高级将领的任命、重大的军事决策,均得经过“廷议”请旨而后行。 用以调兵的令符火牌,则由内府印绶监和御马监掌管。 御马监虽掌火牌、兵符,却必须先经兵部请旨,或由司礼监“传奉圣旨”方可发出,最后由兵科复奏才发至兵部,由兵部具体执行才算完成。 可以想见,朝廷制定如此冗长繁复的调兵程序,实则就是为防范武官擅自调兵作乱。 事实也的确证明,这套程序在防范武官上发挥了极为出色的作用,以致于到了晚明卫所制崩溃之时,皇帝竟然默许将领豢养私军,以此应付外敌的入侵和流民的起义。 因此张诚在听到皇帝有改动家丁制度的意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附和皇帝,而是先劝道说“没家丁打不动仗”。 晚明的问题就是出在这样的“双轨制”上了,明面一套规则,暗地里又是一套规则,两套规则在不同的层面上交相应用,像是两条交叉会流彼此却寂静无声的河流。 “朕当然知道李成梁的难处。” 朱翊钧心道,就算不懂李成梁的难处也没办法。 刘綎、陈璘、邓子龙都养私军,连后来的秦良玉都养私军,就算不为自己养私军也要为子孙养私军。 私军就是晚明的一部分,它已经嵌入晚明的那套暗地里的规则里了,就算是皇帝也拔不出它来了, “朕只是在想,李成梁能把家丁养得如此骁勇,朕的勇士营与四卫营又何尝不能?” 朱翊钧一面说着,一面就朝张诚看了过来。 明朝的兵制可一剖为三,一为京兵,二为卫所兵,三为边兵,其中又以京兵最为皇帝重视。 京兵不仅担负着宿卫京师的重任,还往往是国家对内、对外重大战役的主力。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明朝的京兵应该是全国最精锐、最可靠的武装力量。 明朝历代皇帝不断地调整京营的编制,就是想把这支全国最精锐的部队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成祖时,创立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景帝时,改为十团营;武宗时,又改为两官厅;至世宗时,又恢复为“三大营”。 但无论京营的编制如何调整,经久少变的是必由宦官负责监督京营。 而这些监督京营的宦官悉数均由司礼监循例选派,连京营的阅兵大典也由司礼监主持,即使强势如兵部,亦不得染指。 张诚此时如果敢细瞧朱翊钧看向他的眼神,就会发现皇帝的眼神是有深意的。 皇帝通过宦官系统牢牢地控制住一支富有战斗力的武装力量,以确保在关时刻提防外廷、镇压谋逆、维护统治,这样的想法的确十分美好。 不仅是朱翊钧这个现代人,就连历史上耽于玩乐的天启皇帝与一力铲除阉党的崇祯皇帝,也对在内廷操练亲军乐此不疲。 但是历史上这支理应比所有将领的天子亲军却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的义军尚未正式攻打京师,一帮主持京师防务的宦官就迫不及待地开门献城。 曹化淳开彰义门,王相尧开德胜门、平则门,王德化甚至亲率内兵于德胜门迎接闯王。 崇祯皇帝就此彻底走投无路,最终不得不吊死煤山。 虽然后世皆憎“水太凉”,但是按照历史史实来讲,文官投降闯王,是在李自成进京之后,而太监向李自成的投诚,是在义军还没进京之前就完成的。 因此朱翊钧对“利用宦官系统操练天子亲军”这套理论总带着点儿疑虑。 明史研究生在这一节上怎么也搞不懂,崇祯皇帝这么一个真真正正的天子、堂堂正正的男人。 在清除了阉党的情况下,怎么就会被一群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男人”的男人卖给闯王了呢? 张诚却笑道, “皇爷有这心还不容易?奴婢直接将御马监的李指挥使寻来不就得了?” 朱翊钧微微一怔,心道,御马监不也是二十四衙门之一吗? 怎么这太监里头还有一位指挥使,连张诚这个司礼监掌印都不敢直呼其名? 朱翊钧刚想张口,电光火石间,脑中忽然闪过一条信息,令他立时挺直了背脊。 ——这个张诚口中的“御马监的李指挥使”就是武清侯李伟的第三子、李太后的亲弟弟李文松。 第三十六章 朕觉得既是宦官又是外戚才能掌禁军 倘或晚明的皇帝要组建一支天子禁军,那希望就在御马监上。 倘或司礼监与内阁对柄机要可称为“内相”,那么御马监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柄,便称为内廷“枢府”。 从制度层面而言,御马监不但在军事上掌管内廷养马勇士和四卫禁军,可与京营分庭抗礼,在经济上又控制着全国主要的牧场、皇庄、皇店。 如果说驻扎京畿地区的京营,汇集了全国范围内的骁勇精锐之师。 那么御马监节制的内廷勇士营和四卫营则可堪称是精锐中的精锐。 御马监在洪武朝设立之初,原本仅职掌“御马及诸进贡并典牧所关收骡马之事”,在办差的过程中需要大量的养马、驯马人员。 而在当时谙习马技者不是专业军户,便是内迁的游牧民族,从而逐渐形成了一支颇具战斗力的养马勇士部队。 这批禁军既不听命于五军都督府,也不隶属于亲军指挥使司,直接由内廷的御马监统领。 这批禁军在宣德年间的编制为三千一百人,故官名为“羽林三千户所”。 两年后,又以此为基础,充实京军各卫养马军士及原神武前卫官军,组编成腾骧左、右卫,武骧左、右卫,统称“四卫军”。 景泰及成化时,京军三大营被改编为团营制,腾骧四卫的勇士和精壮的旗军被抽调,另外组建勇士营和四卫营,在四卫指挥使中挑选坐营官。 两营在弘治、正德时多达四万余人,后经多次整顿,定额为六千五百余人,一直由御马监统领。 既然被称为禁军,其战斗力自然难以小觑。 在正统末年的“京师保卫战”中,由御马监提督的四卫勇士、旗军在彰义门主动出击瓦剌军,杀伤甚众,建功不小。 天顺五年,曹吉祥及其养子曹钦在京师发动兵变,承担平叛重任的还是这支由御马监统领的四卫营勇士及旗军。 而且最重要的是,御马监的存在,是皇帝唯一能绕过外朝,对亲军进行控制的直接途径。 虽然御马监所藏之兵符、火牌也须经过兵部、司礼监、兵科的签发才能有效,然而御马监隶属内廷,身份特殊,往往可以顺利地通过上述的繁文褥节,迅速调兵通过各地驿站,无须额外的勘合。 在这一点上,朱翊钧有两个直接的例子可以借鉴。 譬如永乐年间,明成祖驾崩之际,御马监宦官海寿就是凭借这样的特权,持遗诏从榆木川奔赴京师,驰告当时的皇太子朱高炽即位,避免了诸多隐患因素。 再譬如明武宗在位期间,之所以每每能够快速集结一定数量的部队,屡次御驾亲征,同样也是依赖于御马监内侍的持节调兵之权。 有这样一支兵士效死命、将领效死忠的内廷禁卫军,理论上而言,足以抵抗各种可能发生的叛乱。 而且万历皇帝的御马监太监理应是明朝历代皇帝中忠诚度最高的一个。 当年山西平阳府人李伟迁居北京之后,将长女送入裕王府为宫人的同时,还将三子李文松送入了宫中为宦官。 万历皇帝登基之后,不但李伟本人获封武清伯,李太后的三个弟弟也均被授予官职,李文全、李文贵俱升为左都督,李文松升任指挥使并进御马监太监。 和郑国泰这个正处于竞争状态的“预备国舅”比起来,李文松倒是实打实的真国舅。 朱翊钧想到这里才发现,李太后对自己娘家人的厚待可比郑贵妃的规格高多了。 晚明的御马监不但负责掌管内廷禁军,许多重要的军事差遣,比如出镇外地为镇守中官、监军中官,也都由这些经验丰富的御马监宦官承担。 尤其至成化、弘治以后,除了南京等处的守备太监为司礼监专属“外差”,其余镇守、监枪中官基本源于御马监。 李太后一面拉拢张诚,一面又让自己的亲弟弟李文松执掌御马监,相当于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将内廷外朝的军政两大权把控到了自己手里。 所以历史上的张诚在万历二十四年被告发和违禁和武清侯家联姻时,万历皇帝的反应才会那么激烈。 女人就是永远欠缺着那么一点儿安全感,像是爬在男人身上的藤蔓,非得有根顶梁柱给她们爬、给她们缠,她们才觉得稳妥。 所以万历皇帝才痛恨张诚,张诚提醒了他女人的可怕,女人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就是当上了太后也永远会觉得她的天下坐不稳,必须长千万个心眼子,一刻不停地往男人身上绕羁绊。 丈夫、儿子、兄弟、臣属,甚么样的男人都可以是她们的羁绊。 女人的心上仿佛永远有个大洞,没有爱,便竭尽全力用其他东西去填补,权势也好,天下也罢,旁人看去,却只会嘲讽她们虚荣拜金、贪得无厌。 张诚见皇帝不语,不禁先自问道, “皇爷可要奴婢去将李指挥使唤来。” 朱翊钧立时道, “不急。” 朱翊钧看向张诚道, “外戚不典军政,此乃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 “朕记得万历十一年时,张学颜致仕之前,就上疏劝朕停罢内操。” “祖宗防微弭乱之意甚深且远,倘或朕一时又遣人操练了起来,外臣们未免又有议论。” 张诚一下子就听出了皇帝潜在的忧虑,立时回道, “外臣若有议论,皇爷不妨说是效仿宪宗故事,御马监与外戚勋臣同理提督天子亲军,我朝本有先例。” “何况李指挥使集内宦外戚为一体,于情于理,都理应为皇爷分忧。” 张诚说的是明宪宗继位时,选拔三大营中的精锐十二万,成立十二营,由御马监太监刘永诚联同会昌侯孙继宗总管提督。 明宪宗的十二营,其实就是承袭自景泰帝时期的十团营。 十团营的建立主要仰仗于北京保卫战中的于谦和石亨,但是后来在夺门之变和英宗复辟之时,十团营在其中就扮演了一个相当不光彩的角色。 张诚的意思朱翊钧也明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当年十团营能迅速建立并且成功打赢北京保卫战,就是因为景泰帝对于谦十分倚重、青睐有加。 据说当年于谦身体不佳,痰疾时常发作,有一次痰疾发作较为严重时,景泰皇帝竟然亲自为之伐竹取沥以治疗痰疾。 正是由于景泰皇帝的这种无条件信任,于谦在抽调培养三大营精锐组成十团营兵力时才没有遇上任何阻碍。 当时石亨的职位是十营总兵,手中的军事权力处处受到于谦牵制,对于谦可以说是积怨已久。 石亨其人虽然在个人品行上有所欠缺,而且确实参与英宗复辟,但是抛开政治立场、单纯作为一名武将来看,石亨还是很有才能的。 夺门之变发生时,于谦还是兵部尚书,而石亨作为团营提督却能在夺门当夜和张軏以营军夺门,这一点是值得此时的朱翊钧警惕的。 其实以朱翊钧这个明史研究生的眼光来看,夺门之变完全可以排除于谦出兵的嫌疑。 当时于谦已和群臣商量妥当,要上书奏请皇帝复立沂王。 于谦是景泰皇帝赖以倚重的国之栋梁,与景泰皇帝的关系甚是融洽。 况且夺门之变的受害者也包括于谦,他怎么可能会害自己? 所以夺门之变这种险招必然不会是于谦指使的。 后来英宗复辟成功后,和孙太后不顾祖制,任用外戚孙继宗总管军营,也是对于石亨、张軏仅凭十团营就能成功政变的不信任。 这种不信任一直延续到了张诚口中的“宪宗皇帝故事”,宪宗继位之后,继续任用会昌侯孙继宗来掌管军权。 这毫无疑问是得益于太皇太后的支持,孙继宗乃是孝恭章皇后之兄,如果论资排辈,到宪宗朝时期,孙继宗的地位只会更加尊贵。 孙太后当初极力反对朱祁钰当皇帝,只承认其“监国”身份,在景泰皇帝更换见济为太子、废见深为沂王时十分不悦,又在夺门之变时答应给予石亨、曹吉祥等人手谕借以帮助太上皇英宗复位。 这也成就了在“外戚不典军政”的背景之下,却能任由会昌侯孙继宗在天顺、成化两朝相继掌兵。 有了孙继宗的先例,朱翊钧在万历朝重用集宦官和外戚为一体的李文松,看起来也就没那么奇怪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 朱翊钧点了下头,还是没直接下令,只是道, “既如此,你就让御马监把现在勇士营及四卫营中的兵士名单交上来,其中特别要注明是否会操练火器,朕要先看上一看。” 有崇祯皇帝的“后车之鉴”,朱翊钧不免对禁军的士兵素质有些怀疑。 尤其明朝操练士兵和现代完全不同,特别讲究“阵法”,一般常用的是“古八阵法”、“三叠阵”及“四门方营阵”。 虽然用阵法操练禁军是于谦当年提出的,但现代人朱翊钧总是更倾向于新社会的练兵方法。 更何况,如此讲究阵法的明军,最后还是被不讲阵法的清军给打败了。 所以朱翊钧还是决定把练兵的重点放在火器上。 反正根据他了解的明清战争,几乎没一场是依靠“阵法”打赢的。 张诚应了一声,笑道, “皇爷近来似乎格外关注火器。” 朱翊钧“嗯”了一下,道, “火器总比阵法的杀伤力大些。” 张诚笑道, “阵法是练军之方,不是杀敌之法,皇爷怎能以火器较之?” 朱翊钧这下倒听不懂了, “哦?那这阵法之于练兵,究竟有何种好处呢?” 第三十七章 朕觉得这大明最高贵的人是朕 张诚笑答道, “阵法的奥妙在‘同心戮力’、‘共进共退’这几个字上。” 朱翊钧听了也不觉得有甚么了得。 阵法自古至今都是军队集团作战所必需的形式,它不但可以保持军队各部分之间的紧密配合,同时也可以最大程度上杀伤敌人,这是个相当浅显的道理。 张诚又笑道, “更要紧的,是让兵丁学会如何效忠皇爷、效忠兵官,奴婢以为,这一条比甚么铳炮都要紧,非阵法不可教习。” 朱翊钧道, “这却奇了,阵法竟能也教人忠心?” 张诚回道, “人皆怕死,打仗却是非要死人不可,皇爷的军饷拨下去得再多,怕死的人却依旧怕死。” “因此练兵最讲究的是‘用众在乎心一,心一在乎禁祥去疑’,所谓‘三军一心’,就是将一个怕死的人投入一个‘集体’当中。” “无论这个‘集体’有多小,譬如戚家军的‘鸳鸯阵’最少用十二人便可组成,只要一个人进入了一个集体之中,他就会不由自主地他所在的集体共进退。” “集体的意识就是他的意识,集体的目标就是他的目标,用阵法练兵的关窍就在这里。” “只要能用集体的意识和目标取代个人思想,即使是再懦弱的人组成的军队,也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朱翊钧道, “那也就是说,这阵法本身是为了驯化士兵的思想,实际上在战场上并无用处吗?” 张诚笑道, “说要有用处,那也是不分离的用处,整齐划一的集体比火器的杀伤力更大。” 朱翊钧相当有人道主义精神地道, “那还是多练练火器罢,倘或非要把一个兵训练成只能依附集体而活,那敌军的骑军冲过来,将演练好的阵法冲散了又该怎么办呢?岂不是霎时就是一击而溃了?” 张诚道, “阵法会散,人心不会,一个人长久地处在一个集体中,他就会自觉自愿地把自己当成集体的一份子。” 朱翊钧想了想,道, “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练兵的关键就是要把兵练‘傻’,练到他们没有思想、没有自我,连本能也最好舍弃。” “练到他们只会听从命令、服从集体,成为一个阵法中的小小一环,你便管这叫‘效忠’。” 张诚眨了眨眼,有些狡黠地道, “皇爷的智慧就是这天下最高的智慧,大明哪里还有人能聪明得过皇爷呢?” “天下人效忠皇爷,便是愚笨服从聪明,此乃天道至理,任凭谁也说不出甚么反驳的道理。” 朱翊钧知道张诚这是在讨好自己。 只是这番恭维是专门用来讨好皇帝的,朱翊钧本人听来只觉得牙酸。 “一个没有个人思想,只会服从集体的人,哪里知道甚么是真心效忠呢?” 朱翊钧一本正经地道, “朕想要的禁军是要能为大明牺牲的英雄,是能为国家拼尽全力的勇士,是能保卫我大明百姓的铜墙铁壁。” ——而不是一群连个人思想都不被允许拥有的奴才。 最后这句话朱翊钧没当着张诚的面说出来,他仍然是一个很会顾及他人情绪的现代公民,连在宦官跟前都做不了理直气壮的皇帝。 张诚轻轻笑道, “能效忠皇爷的人才能当大明的勇士,要没有皇爷,谁还来保卫大明百姓呢?” 朱翊钧张了张口,他想告诉张诚,他想要的是能保家卫国的人民子弟兵,大明百姓要靠人民子弟兵来保卫,怎么是靠他朱翊钧呢? 只是话刚到嘴边,朱翊钧忽然就打了一个寒颤。 张诚说得没错,大明只要有皇帝,就不可能培养出自己理想中的那种人民子弟兵。 明史研究生朱翊钧在这一刻领悟了史书中隐去的那一部分真理。 崇祯十七年,曹化淳开彰义门,王相尧开德胜门、平则门,王德化甚至亲率内兵于德胜门迎接闯王,最终使得崇祯皇帝走投无路,吊死煤山。 这些为闯军打开了北京城门的宦官是背叛了大明吗? ——不!他们只是背叛了崇祯皇帝朱由检。 朱翊钧在心里想道,这些宦官在紫禁城中只是朱由检的奴才,而在他们向闯军献出北京城之时,他们才是真正为保卫人民而奋斗的英雄勇士。 即便朱由检再如何努力,驭下再如何成功,都无法改变他们为奴才的本质。 那些宦官反对的根本不是朱由检,而是那个高高在上、将他们视为奴才的独裁者。 他们投靠的也根本不是李自成,而是大明每一个反对独裁者朱由检的人民。 有谁会在有机会当上人民英雄之时,而调头去当独裁者的奴才呢? 即便是被阉割的宦官,在李自成进京之前,都会奋不顾身地去追求生而为人的权利。 万历十六年的朱翊钧坐在乾清宫暖阁的榻上兀自唏嘘,这可要命了,这真是要命了,朕不过是穿越成了万历皇帝,可没想当站在大明人民对立面的独裁者啊。 “那就还是先用阵法练着。” 朱翊钧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安慰自己,朕养禁军,也只是因为万历皇帝腿有残疾,是为了保护自己,并不是想“君王死社稷”, “要紧的是把名单交上来,对了,禁军操练不能没有马,御马监交了名单,太仆寺也要交一份开支细则上来。” 张诚明显地愣了一下, “太仆寺?” 朱翊钧点了下头,道, “对,太仆寺,朕心里知道,倘或朕想要,勇士营和四卫营的那六千五百匹马他们还是有办法拨来内廷的。” “只是近年来马政紊乱,朕这里拿了他们六千五百匹,外面有些地方就少了六千五百匹的好处。” “既然拿了好处,那总得给朕一个名目罢,养马不是一日一时之事,少了银子朕还能想法子节俭,这没了马又该去往哪里寻来呢?” “即便蒙古人好养马,这大明的军兵总不可能人人都骑胡马是不是?” 朱翊钧并非在危言耸听。 大明天子的近军人人骑胡马,甚至连胡马都骑不上的状况,从万历朝开始就已经有了端倪。 明朝的马政传统是“官马民牧”,即民户由官府发给马匹称“种马”,替官府牧养,定期交驹,马死赔偿。 一般而言,规定的是江北五户养一匹,江南十一户养一匹。 民间养马户可以因为养马而减轻一定程度的赋税,并能得到朝廷的补给,前提则是这些马必须完好无损。 但事实上,民间养马给民户造成了沉重的经济负担,一旦马匹不能足数或是质量低劣倒死,民户都将面临数额巨大的赔偿。 况且每年进京解马,押送太仆寺验收,往往是舟车盘费耗损,苦不堪言。 不仅民间要养马,卫所军户也得养马,军士养马虽然也能获得朝廷一定量的补给,但是毕竟蓄养的是官马,将来有必要时这些马匹都是能够作为备战队伍参与战斗的。 因此朝廷会为了确保马匹质量进行定期检验,一旦军士养马不善或致死,不可豁免都要给予一定赔偿。 明初所养官马,每匹给与草场五十亩,加之管理有效,马匹倒损及时递补,不至于造成严重负担。 但是到了明中期,草场被侵占,加之管理不善,马匹倒损和赔补问题就显得十分棘手,甚至成为困扰军士的一大弊政。 到了晚明,甚至在团营军官内部衍生出“桩棚银制度”,即团营官军骑操马匹,酌量马队官军朋友出银买补,每年以六个月为准。 这相当于是一种合作赔补制度,这样做使马匹的倒损和买补压力不至于过度集中在某一个人身上,有助于分散军士的经济压力。 团营的马匹主要来源于太仆寺,由于骑兵往往和国家军事力量的强弱息息相关,太仆寺马匹的管理往往十分严格,如有官员监守自盗必然进行严惩。 但是到了晚明,官员私占草场银、私自买卖官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相关部门的官员上下其手,贪污成。 以致于到了万历一朝,就连京营中的马匹竟然逐渐都变成了蒙古人通过互市卖来的胡马。 而明末的军事困局正是源于马政。 即使后世的明末穿越小说无数次重复过“杀豪绅、填军饷、灭鞑虏”的套路,也不能改变崇祯年间北方已无马可用,南方马价难征的史实。 史书上说清军军事力量的强大,在于八旗兵个个精通骑射。 其实这也是一种曲笔,八旗精通骑射的反义并非是明军不通骑射,而是明军根本已经不再具备足够的装备去支撑他们骑射。 朱翊钧清楚地记得,崇祯十四年,辽东前线前敌将领吴三桂领兵一万,马仅五千匹;白广恩兵五千,马仅二千五百匹;李辅明兵五千,马仅七百余匹。 而向来是为陵京藩屏,援缴必先,非他镇可比的宣镇,崇祯十四年镇标兵六千,马仅三百匹。 马政一旦崩溃,即使杀尽天下豪绅,也不可能立刻变出精壮战马递送前线供应骑兵。 战马不像奴才,非得要人去细细地养了才能受人支使。 朱翊钧十分明白这一点,所以比起禁军,他更看重的是马匹。 他发现这个道理的原则应用在晚明相当有普适性,牲畜最不会撒谎,人没说出口的话,反在牲畜身上全表达出来了。 当然朱翊钧的意思绝不是说晚明的官僚比牲畜还无耻。 因为再高贵的人,到了残酷的条件下都会被磨出那么点无耻。 也正是有了这点无耻的庇佑,高贵才得以从残酷中掩护出去。 晚明的士大夫就是这样一个高贵与无耻并存的集体。 朱翊钧打心底里怜悯这个集体中的每一个人。 张诚并不知皇帝心中的这番思量,只以为皇帝又想要使银子,于是喏喏应道, “是,是,奴婢这就为皇爷传旨太仆寺。” 第三十八章 鞑子也要去开海(上) 万历十六年,四月十八日。 辽东。 “这回皇上要开胶莱河,不用工部的钱,反要推行买扑之制。” 努尔哈齐坐在椅位上若有所思地朝李成梁地道, “父亲以为,皇上这回是甚么意思?” 李成梁头也不抬地道, “你不懂这是甚么意思么?” 努尔哈齐笑道, “儿子想为君分忧,又怕会错了意,惹得皇上更加厌烦儿子,那该如何是好?” “倘或这开凿胶莱河的买扑是面向大明所有官商,那建州是否亦可参与?” 李成梁笑了起来,看向努尔哈齐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难道你也想投资海运?” 努尔哈齐微笑道, “有何不可?儿子的这个‘建州卫指挥使’不也是朝廷命官吗?” 李成梁淡笑道, “海运河道前期投资成本高,后期回报又慢,再加上你在远镇辽东,和中原、山东、江南的官商都不熟悉,即使你参加了买扑,也肯定中不了标,何必白费力气呢?” 努尔哈齐问道, “那父亲也不参加买扑了?” 李成梁摇了摇头,道, “不参加。” 努尔哈齐面露遗憾道, “海运可是个能让皇上识见父亲忠心的好机会。” 李成梁看了努尔哈齐一眼,道, “我已然替皇上管了辽东,手若是再伸得长些,连京师吃饭的事情也要管,那皇上就当真该厌烦我了。” “再说,胶莱河直通黄海与渤海,又连通胶州湾和莱州湾,离辽东太近。” “倘或朝中有人要诬告我名为投资,实为往后开通走私海道,我岂不是百口莫辩了?” 李成梁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但奈何小鞑子惯会胡搅蛮缠, “即使没有胶莱河,想走私的照样能走私。” 努尔哈齐扬唇一笑,笑得辣辣的,通古斯野猪皮露出了小骚鞑子的模样, “谁走私,谁清白,皇上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罢?” 李成梁“啧”了一声,道, “你现在怎地恁得刻薄?” 小鞑子嘴一撇,道, “被打压怕了,不刻薄活不下去啊。” 文武双全的清太祖也就在李成梁面前能展露出刻薄的一面,后来熊廷弼评价他“能强能弱,诡谲难驭”,也是看透了这个通古斯野猪皮的刻薄本质。 再强的强者刻薄起来也难免有些酸溜溜,何况小鞑子本就刁钻。 李成梁受不了他, “不就是那个范明卖了你一点儿乌香吗?怎么就勾起你这般刻薄的脾气了?” “开凿胶莱河的事,皇上是绝不会允许我们李家插手的,皇上开买扑,原本就是为了捞钱,最后中标的一定是皇上的心腹,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努尔哈齐一拍大腿,很是豪迈地道, “心腹好啊!父亲也不早告诉儿子,送钱给心腹,可比直接送钱给皇上容易多了。” 小鞑子又笑嘻嘻地凑过去, “父亲可知这中标的‘心腹’会是谁?” 李成梁淡淡道, “反正不是皇亲就是国戚,皇上现在似乎不怎么爱用太监了,皇亲国戚可比宦官难搭讪多了。” 这点李成梁说的倒是实话,辽东有镇守中官,在马市里也有一份生意。 太监无儿无女,所求无非是‘钱财’二字,这些被派到九边的中官在宫里又都有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倘或朱翊钧这回用的是司礼监或东厂,那努尔哈齐使一使劲儿,说不定还真能被他寻到直达圣意的路子。 可皇亲国戚就不一样了,他们一向不被允许插手军政,在朝中军中均无根基,再加上他们家财颇丰,想贿赂他们的确比贿赂宦官要难上许多。 何况这回朱翊钧主要重用的是郑国泰,即便郑家有心贪财,就是看在朱常洵能当上太子的那一点儿希望上,郑国泰也会有所收敛。 “那可不一定。” 努尔哈齐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道, “是人就会有所求、有所惧。” 李成梁回道, “你何必如此急切地进涉海贸?” 努尔哈齐道, “辽东也有出海口,儿子为何不能进涉海贸?” 努尔哈齐说这话的时候真可谓理直气壮,当然,万历十六年的努尔哈齐确实可以在海贸上理直气壮。 小鞑子要是知道他的子孙在三百多年后把他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撒泼卖乖打下来的“龙兴之地”一笔割让给了俄国,使得中国自从痛失东北出海口,他说不定比朱翊钧还要生气。 李成梁的头脑还是比较清醒的, “你要是瞧着皇上重视海贸,就想拿辽东的海贸牵制朝廷,那这条路肯定走不通。” “依照皇上的性子,肯定是要把大明所有的海贸航线握在自己手里才算放心。” “倘或东北出海口一开,皇上一定会派遣海贸官员进驻东北,到了那时,还有你这建州卫指挥使的立足之地吗?” 努尔哈齐道, “儿子现在已经快没甚么立足之地了,儿子想来想去,总觉得建州的经济不能全然依靠抚顺马市。” “今日是乌香,明日还不知有甚么厉害东西呢!还不如趁此机会在辽东开海。” “皇上不就是要钱吗?从辽东出海口出去,到日本、江南都适宜,广东、福建都能设市舶司缴关税,建州就不能成为下一个‘天子南库’呢?” 这时整个大明除了朱翊钧,谁都不会察觉出努尔哈齐口中“天子南库”的一语双关,李成梁听了也只是笑笑, “你要不信任马市,你就去种地嘛,想吃多少粮就种多少粮,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岂不美哉?” 努尔哈齐看出李成梁是在笑自己幼稚,也不气恼,道, “那不我旗下兵丁不就成农民了吗?” 小鞑子和万历皇帝不一样,万历皇帝最痛恨一切“孩视”他的人,恨不得把大明所有的九岁孩童都视作成年。 可努尔哈齐恰恰相反,他时常嫌自己成熟得太早了,在李成梁面前,他恨不得永远都是一个需要父亲扶持的小孩子。 为了当好这个“小孩子”,努尔哈齐甚至能放着清太祖不去做,甘愿当建奴小罕。 “农民有甚么不好?” 李成梁反问道, “自古未有凭商贩起家而能成大事者,不屯田哪里来的粮食?难道都靠马市吗?” 努尔哈齐道, “建州没那么多人手去屯田开垦,要都去当了农民,那谁还练骑射呢?” 李成梁道, “又不止男人可以种地,女人也可以种地啊,辽东的女人又不裹脚,田里那点儿活难道还干不了吗?” 努尔哈齐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问道, “父亲是不支持辽东开海吗?” 李成梁斩钉截铁地道, “对,我不赞成在辽东开海。” 努尔哈齐问道, “为何?” 第三十九章 鞑子也要去开海(下) 努尔哈齐问完之后便微微倾过身,朝着李成梁绽放出一个“恭敬聆听”的笑容。 他心里却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分别针对李成梁不同方面顾虑,力求使李成梁同意建州获得东北出海口的开海权。 这个时候的努尔哈齐仿佛三百多年后他子孙面对的英国人,那时节的英国人就像努尔哈齐此刻一般彬彬有礼。 努尔哈齐当然不怕朱翊钧派遣海贸官员进驻辽东。 朱翊钧这个明史研究生能通晓万历十五年后所有的历史进程,但却永远无法像努尔哈齐一样亲身感知到朝廷官员的极度腐败。 努尔哈齐对东北官员的腐败程度是相当有心得的。 倘或把“建州卫指挥使”也算作大明官僚系统的一份子的话,小鞑子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辽东官场中最清廉的人。 因此努尔哈齐是不怕有新官来建州的,他太了解大明官僚的德性了。 只要是一个官,无论是甚么名头、甚么脾气的官,努尔哈齐都有办法将此人“驯化”得和其他辽东官员一样得贪婪腐败、一样能对建州女真的势力扩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使来的不是一个官,而是一整套市舶司的班子,努尔哈齐也有办法分化他们。 将好官变坏,将坏官变贪,将不好不坏的官变得更中庸,这对通古斯野猪皮来说都是轻车熟路的事情。 清太祖实在太懂大明了。 小鞑子对大明的了解比朱翊钧这个明史研究生还要深,比开创了明帝国的朱元璋还要广,比他和他子孙创立的后金和大清还要清楚。 他知道大明的官僚不值一提,他知道朝廷的腐败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但大明的造船技术和大明皇帝的海贸思路却一定比建州先进。 努尔哈齐心里的小算盘是这样的。 先趁着这股风头上疏请朝廷允开东北出海口,然后一边获取大明的造船技术,一边把马市上的乌香通过海运卖到日本去——朝鲜是大明的友邦,李昖又爱告状,所以卖给日本最稳妥。 卖乌香得到的钱一部分拿去贿赂大明官僚,一部分给朝廷交税,一部分留给建州自己用。 反正按照皇帝的性子,建州不买乌香是过不去了,不如就把日本人拉上当垫背。 牺牲一个丰臣秀吉,幸福建州与大明,这笔买卖做得值当。 尤其建州现在的外交依然打的是大明的招牌,即使建州残害了日本,丰臣秀吉记恨的也是万历皇帝,而不是他努尔哈齐。 所以努尔哈齐在此刻对李成梁依然毕恭毕敬。 只要李成梁支持他放开东北出海口,那建州便能成功地把“乌香”转化成另一项财源。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努尔哈齐这个“管束夷人之主”都快要管到日本去了,他当然不会在小节上失礼。 这点上清太祖定然是比他的子孙有风度。 他子孙后代和他的处世风格恰恰相反,在小节上斤斤计较,不肯退让一步,譬如必须要洋人下跪,在大事上却色厉内荏,不愿为自己的利益多争取一下,譬如向洋人割地赔款。 努尔哈齐却只要有利可图,莫说要他向人下跪磕头,就是要他喊人爷爷、爹爹,他也能照样喊得听上去比对自己的亲爷、亲爹还要亲。 倘或李成梁和朱翊钧当真答应了努尔哈齐的请求,小鞑子照样能把朝廷派去进驻建州的海贸官员当爹伺候。 他知道给汉人当儿子是不亏的,当爹的最容易被自己的儿子腐蚀。 辽东官场已然溃烂成了这般模样,再由他努尔哈齐多腐蚀一位建州的“干爹”也不在话下。 因此他这会儿便一面仿佛英国人附身,一面在心里替李成梁打小算盘。 他的父亲应该也能从东北出海口中受益,只是看这份利益是否够份量能请动辽东总兵罢了。 “因为我太了解皇上了。” 李成梁慢慢回道, “辽东要是能开海,那要交的税就不是现在这个数目了。” 努尔哈齐笑道, “怎么会呢……” 李成梁打断道, “怎么不会呢?要出海,就要造海船、要雇水手、要募人丁,这钱能从哪里出?难道是要朝廷另拨银子过来?” “倘或在东北出海口建了市舶司,那皇上定又要另派中官,宦官一来,你海贸没赚上多少钱,他预先倒给你敛走一大批。” “而且海贸一般都是上面赚钱,下头受罪,开海前的这些准备工作要是落到了太监手里,定又成了一笔看不见、摸不着的科税。” “譬如就说造海船,即使朝廷说募工来造,到最后定也是成了辽东百姓的负担。” “造船用的木头、铁具、工匠,哪一样是朝廷肯出的钱?纵使朝廷肯出,到辽东百姓手里也剩不下甚么了。” 努尔哈齐回道, “父亲若不愿见辽东百姓受苦,大可以上疏劝谏皇上。” 李成梁道, “中使衙门的特权都是皇上给的,他们可以任意践踏官府,无端诬陷告密,专折奏事,直通内宫,我若是弹劾了皇上派出来的宦官,就等于弹劾了皇上。” 倘或朱翊钧没有穿越成万历皇帝,那李成梁对万历皇帝的论断可以说是极为正确的。 历史上李成梁在万历十九年致仕,在万历二十九年又重新上任,复镇辽东八年,其中令其威名扫地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勾结高淮乱辽。 当时高淮作为万历皇帝特派辽东的矿监税使,在辽东大肆掠夺,各地抚按官不敢过问,有时甚至还受到密参挟持,有人为此被削职罢官,而李成梁却甘为高淮之护驾帮凶,同恶互济,使之如虎添翼。 历史上努尔哈赤在辽东的崛起,以及后金对辽东的轻松占领,就是李成梁为保自身权势而与高淮狼狈为奸的结果。 但是万历十六年的李成梁,原来是多么热爱东北这片黑土地的一个人啊。 倘或建州真能从东北出海口上攫取海贸利益,那李成梁作为辽东总兵,得到的好处比现在只多不少。 可他一旦预见了这份好处中对辽东军民的潜藏危机,他便宁愿放弃这份唾手可得的好处。 “皇上是无法听取他人意见的,就像汉武帝可以下‘轮台罪己诏’,但是却容不下司马迁替李陵兵败辩护,遂以‘宫刑’堵塞言路。” 历史上的李成梁能在明、清两朝皇帝之间斡旋保全,确实是有他的一点本事。 就像他现在不但照顾努尔哈齐的文化水平,同时也体谅万历皇帝护短而虚荣的道德缺陷, “曹操有错只能‘自察’,杨修道破,便引来杀身之祸,直言敢谏的人才如“芝兰”当道,不得不除。” “历史上从不乏英明神武之辈,可一旦他们当上了皇帝,却只有装聋作哑、唯唯诺诺之徒,才能在他们手下明哲保身。” “我既不想装聋作哑,又不愿唯唯诺诺,所以我绝不赞成在辽东开海。” “倘或你实在舍不得那东北出海口,我可以替你递一递奏疏,不过皇上究竟许不许你,我是管不了的。” 李成梁说得慢条斯理,却迅速而直接地打消了努尔哈齐的念头。 这不仅是因为李成梁的反对,更是因为努尔哈齐现在在李成梁面前的人设,还是效忠大明、为国守疆的乖巧奴酋。 “即使父亲不同意儿子在建州开海,那皇上要开凿胶莱河,却又缺钱,儿子总得有所表示罢?” 小鞑子不但脸皮厚,还致力于胡搅蛮缠, “虽然父亲不想告诉儿子那会中标的‘心腹’是谁,儿子也会准备好建州的一份钱去支持皇上开海的,建设大明,人人有责嘛。” 努尔哈齐目露精光,精神抖擞得仿佛一个现代急于融入白人社会的华人移民,看上去像是谁拦着他遗弃他的通古斯祖先谁就跟他过不去。 李成梁被努尔哈齐的“皈依者狂热”感染了,他不知道当“二鬼子”,尤其是“过于凶狠的二鬼子”,是鞑子们的拿手好戏。 三百多年后,清太祖被他的子孙后代出卖成“生是俄国的人,死是伪满的鬼”,就是源于努尔哈齐此刻的这种比大明官僚还要忠于大明的皈依精神。 “方才我便说了,有钱也得要送得出去啊。” 李成梁淡声道, “再者,皇上遣自己的心腹来办这件事,想的就是能收的钱就收,不想收的钱就不收。” “皇上若是不信你,除非你把整个建州交出来给皇上,否则皇上从哪儿收不到你能给的那些钱?” 李成梁的意思是,倘或一个人铁了心要害你,你是躲得了今天,也躲不了明天。 何况现在对你动了杀心的是皇上,说不定你连今天都躲不过。 努尔哈齐却道, “儿子听说,皇上近来在清查太仆寺?” 李成梁挑起了眉, “你听谁说的?我可没见邸报上有登载这件事啊。” 努尔哈齐笑道, “父亲先别管儿子是听谁说的,总之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罢?” 李成梁不置可否地道, “太仆寺在京城,和辽东并无关联,你又能寻出甚么间隙?” 努尔哈齐笑道, “可辽东有苑马寺,这同是官牧军马,自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四十章 辽东马政与苑马寺 努尔哈齐想钻苑马寺的空子是有凭据的。 到了晚明,马政已然分成了中央和地方两套系统,在地方马政中,辽东和其他地方又不是同一个行政体系。 早在洪武年间,朱元璋就在辽东等重要边地设立“行太仆寺”作为管理马政事务的独立机构。 至明成祖即位后,不但开始在内地积极鼓励民养官马,又在边地实行集中官牧的办法,特立苑马寺以保障军马的供应。 永乐年间,辽东苑马寺定制为下辖六监、二十四苑,经过三次迁移后,于嘉靖三十一年定位盖州。 苑马寺及其下设的监、苑作为明廷专门设立的组织军士孳牧马匹的管理部门,其主要管理的对象为马匹和相对于马匹数量较少的牧马军人。 以行政系统而言,辽东苑马寺与行太仆寺都直接听命于兵部,与明朝在中央设立的太仆寺无隶属关系。 且它们被建立的出发点都是为辽东边疆马匹之足用提供制度上的保障,因此,辽东仆、苑二寺所管理的马匹都是为辽东边疆广大的卫所军队服务,和中央京营以及其他地方的军队也并无直接关系。 辽东仆、苑二寺作为辽东边疆两个互不统属的马政机构,其职责范围可谓是分工明确的。 行太仆寺作为边区马政的具体负责部门,管理各卫所之军马从生产到使用的整个过程,而且在其监管下从事牧马活动之军人,也全部是辽东各卫所之卫军。 由于卫军的主要任务在于戍防,因此对于养马之责,只能是其从事防御工作中的一项兼职任务。 到了晚明,辽东行太仆寺对于监管各卫所孳生马匹这一项职责已不再发生作用。 而对于苑马寺来说,它的建立是明成祖有意在边区开辟马匹生产中心之举,是明廷特别设立的实行大规模集中孳牧马匹的管理机构。 它独立于各卫所之外,其下设立各监、苑,自成体系,并且作为辽东苑马寺管理下的牧马军人,世代户籍都从属于苑马寺,属于负责孳牧马匹工作的专职人员。 但由于辽东位于苦寒之地,是明代遣戍罪犯最重要的一个地区,苑马寺牧军最主要来源是因罪被发配到辽东的“恩军”。 因此苑马寺自设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受明廷重视,其所属大小官员地位十分低下。 而到了嘉靖后期,辽东的军事形势不断恶化,辽东苑马寺也严重衰败。 原来只负责主持马政的苑马寺卿兼任为兵备道一职,此后,辽东苑马寺卿的职责便由主持马政逐渐转变为主管辽东地方行政、监察及军事事务,苑马寺孳牧之政也开始走向荒废。 “苑马寺现在名义上说是监管金、复、盖三卫,但顶多也就是操练军余、修葺边墙城堡及抓捕逃军流民。” 李成梁认真回道, “嘉靖十六年冯时雍改革后,连马都养不了几匹了,更别说在大事上说上话了。” 马匹、监苑和草场是苑马寺维系经营的最重要物资条件。 明初时,辽东马匹总量曾一度达到四十万匹,而到了嘉靖后期,苑马寺监苑之畜不盈数百。 苑马寺下辖监、苑大部分被裁革,由六监、二十四苑减少至一监、二苑,减少后的牧苑仅为原来健全时的十二分之一。 嘉靖十六年时,冯时雍对辽东苑马寺进行了改革,打破了苑马寺原不设定额的旧制,并且把明初规定的实行苑马军人进行官牧养殖的办法完全转变为余丁进行民养。 以当时的情况而言,这种责任到户、均摊赔补的措施是符合辽东苑马寺的实际情况的。 但是这种将官牧转变为民养的办法,从根本上来讲,就是把养马的劳务和负担全部转嫁到百姓身上。 从此苑马寺马匹牧养形式由集中管理转变为分散牧饲,原来军士放牧之荒地与军余佃种之熟地之间的界限完全被打破,草场使用不再受到苑马寺控制,官牧草场数额急剧减少。 历史上苑马寺完全颓败的节点是在天启元年。 当时明朝在辽东的军事重地沈阳、辽阳被后金攻破,位于辽河以东之地的苑马寺所属一监二苑及苑马寺卿所辖之地尽被后金占领,辽东苑马寺自此消失在明末辽东战场,辽东再无苑马寺孳牧之马。 “苑马寺受辽东巡抚节制,在边务上自是说不上甚么话。” 努尔哈齐道, “可如今苑马寺马政衰颓,辽东军马之费均由太仆寺拨给,皇上此番清查太仆寺,便一定会涉及苑马寺。” “辽东马匹倒损、草场锐减,尚可以推责于冯时雍改革,可其余诸地……” 李成梁接口道, “官马民牧是祖制,其余诸地,总不能推责于太祖皇帝与成祖皇帝罢?” 辽东战马的供应问题与苑马寺的兴衰可谓是息息相关。 正德以后,辽东马匹时常求助于太仆寺下拨马匹或马价。 在嘉靖三十一年以前,明廷向辽东主要拨付的是马匹,即本色,并且给付的马价银也并无规定必须为买马之费。 而到了嘉靖三十一年以后,太仆寺开始直接拨付马价银给辽东各卫所并规定专门用于马匹购买。 自此之后,中央财政完全承担了补给辽东军马之费。 由于辽东马匹缺乏严重,到了万历初期,太仆寺每年向辽东支付一次金额相对固定的年例马价银,专门用于购马之费用。 到了晚明,辽东马匹多仰仗于太仆寺下拨马价银以应急,辽东边方马匹越来越依赖于太仆寺马价银的供给,从而出现明朝财政严重不支之窘况频繁发生。 所以一旦清查太仆寺,就一定会涉及辽东苑马寺,太仆寺每年支边的军马之费如此高昂,就是因为辽东苑马寺已无法发挥其补给辽东战马的功能。 小鞑子要钻的空子就在这里,太仆寺和苑马寺在行政上不是一个系统,但在经济上却无时不刻地起着帮扶作用。 努尔哈齐扬唇一笑, “确是祖制,如今执行有碍,无非是因为皇亲国戚为一己私利,过度侵蚀草场之缘故。” “依儿子看,要论起重振马政,父亲可比那些皇亲国戚有用得多了。” 李成梁看了努尔哈齐一眼,道, “马政之弊,人人可见,侵蚀草场的皇亲国戚,又不止一家一户,我若是另行上疏,岂非太过惹眼?” 努尔哈齐道, “父亲不必将矛头直接指向皇亲国戚,只说牧军负担过重,逋逃日众,此为辽东民生之象,何来惹眼之说?” 晚明辽东的牧军家庭的负担的确相当沉重。 苑马寺对于牧军实行严苛的军事化管理,迫使其从事牧业生产,并且军余也要参与养马,其额定养马标准为每军养马二匹,余丁每名一匹。 随着辽东苑马寺衰落腐化严重,牧军和军余实际要承担的是远远超过额定标准的养马数额,而且还要为苑马寺服各种沉重的力役。 而且晚明的体制有一个十分明显的特点,就是一个政策执行下去,无论好坏,最终都是一个官僚体系的底层承担最严苛的后果。 辽东马政亦是如此,马政越是衰颓,上层官僚就越是强调把马匹减少的损失转嫁于牧军及军余身上。 于是晚明辽东的很多牧军和军余不堪忍受苑马寺之层层盘剥,纷纷选择冒死逃亡。 “现在建州已经够困苦的了,辽东的牧军还逃来好些要投奔儿子。” 努尔哈齐略带无奈地笑了笑,好像他全不愿接收这些来投建州的牧军似的, “都是因为马匹倒损、亏欠,苑马寺要向其追赔闹的,牧军都是在大明犯法戍边的囚犯,即使逃到建州,儿子也不敢将其编入旗下。” “可他们即使是在建州当‘阿哈’,都不愿再回苑马寺当牧军,弄得儿子都不好赶他们回去了。” 李成梁沉默片刻,道, “这些牧军消息倒还挺灵通啊,连皇上要清查太仆寺他们都知道。” 努尔哈齐摇了摇头,道, “他们不知道,这清查太仆寺的消息,是儿子的手下马三非去马市卖马的时候获得的。” “上回父亲要儿子去攻打瓦尔喀为朝鲜分忧,那时恰好俘获了一批战马。” “马三非在马市上的人脉甚广,儿子便让他将那批马拿去马市上卖,一来二去就知道太仆寺的动静了。” 努尔哈齐能通过马市和辽东苑马寺的负责人勾兑上,的确不是甚么难事。 辽东苑马寺除自身孳牧外,其获得马匹主要有两个渠道。 其一是贡马,这贡马其实也可以算作女真、蒙古每年规定向朝廷“朝贡”的一部分。 贡马除运送至京或分给辽东各卫以外,辽东苑马寺也收养部分马驹。 其二就是辽东马市贸易,但是无论是朝贡还是马市都不能为辽东苑马寺补充马匹提供顺畅的通道。 这种情况到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称汗后公开与明廷分庭抗礼时变得更加严重。 抚顺之战后,后金与明廷断绝了马市贸易,尔后努尔哈赤逐渐征服了蒙古诸部,辽东从马市获取马匹的渠道也彻底被阻塞。 “牧军过得是太过辛苦。” 李成梁应了一句,也没要努尔哈齐将那些逃跑的牧军遣送回来。 即使他知道努尔哈齐不会拒绝这个看上去相当“合理”的要求,他也没对努尔哈齐开这个口, “可纵使我因此上疏,也未必能改善辽东牧军的处境。” 努尔哈齐笑道, “未必要真去改善,只要父亲能做出一个要改善的姿态来,那些侵占草场的皇亲国戚不就不敢驳了父亲的面子、不敢不收父亲送去投资海贸的钱了吗?” 第四十一章 人不能替马受罪 努尔哈齐说罢便冲李成梁咧嘴一笑,神情得意得像个在父亲面前出了个自以为是的好点子,又急待父亲夸奖的顽皮孩子。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小鞑子提前几十年就在替他的子孙谋算明廷账上的马匹。 吴三桂当年用麾下的五千匹战马前后同时对峙李自成和多尔衮,而最终选择降清绝不是陈圆圆是否被掳的问题。 五千匹马被两个政权的精锐前后夹击,吴三桂就是韩、白、卫、霍同时附体,也必得先选一个降了当王,才能再图后事啊。 李成梁当然预料不到几十年后镇守山海关的明将会落得只有五千匹马的境地,虽然万历年间的马政已然大坏,却还没有坏到崇祯十七年的那个程度。 就譬如,万历年间的皇亲国戚也不能都说是个个都有侵占草场的黑历史。 “那皇亲国戚要是不吃你这一套呢?” 李成梁温和地反问道, “依我说,草场也不算甚么要紧地方,被占了一片,再多辟出来一片就是了。” 努尔哈齐道, “草场当然不是甚么要紧问题,要紧问题是皇上想改革马政。” 李成梁笑道, “改革马政有甚么不好?” 努尔哈齐回道, “只要是改革,就会有不好。” 李成梁淡笑道, “那开海不也是改革?” 努尔哈齐微笑道, “开海是皇上颁布的新政,是用海商取代漕帮,是用一个利益集团去代替另一个利益集团,这哪里算是改革呢?” “可马政的改革受益的只有那些战马,马享福、人受罪,这样的改革,朝中有谁会真心支持呢?” 李成梁笑了起来, “你胆子不小,这种话原轮不到你说。” 努尔哈齐道, “儿子知道这话轮不到儿子来说,只是清查太仆寺必得波及父亲,父亲如此照拂儿子,儿子自然要为父亲操心。” 李成梁淡淡道, “这倒不一定,却不知你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 努尔哈齐道, “儿子听闻,太仆寺少卿徐泰时是申时行的堂弟,曾为李太后修复过慈宁宫,连皇上的寿宫也是他主持建造的。” 李成梁纠正道, “那是慈圣太后。” 努尔哈齐道, “总之,这个徐泰时不是等闲之辈,与申时行有亲戚关系不说,还曾为皇上和太后办过差。” “父亲您想,倘或太仆寺出了问题——反正马政本来就有问题——徐泰时会把这个问题推到谁身上呢?” 李成梁道, “苑马寺非止辽东一地有设,再者,即便太仆寺将马政的责任全部推给了地方,那皇上也未必会相信他全然无辜。” 努尔哈齐道, “皇上是不会相信,可是那些侵占马场的权贵却支持他。” “再者,如今朝中党争激烈,皇上要查得深了,或许就会有人利用徐泰时来攻击申时行。” “这种事情之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一开始都说是要改革,改着改着就成了互相攻讦了,接着皇上出面居中调停,改革刚开了个头就又不改了。” “马不会说话,但人会,这上下嘴皮一碰,父亲远在辽东,哪里知道朝中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倘或太仆寺将责任推卸给九边,甚至就是辽东边军,然后言官又以此为把柄攻击申时行,那父亲又该如何应对呢?” 李成梁道, “那万一我要一上疏说牧军困苦,皇上就下旨说要从辽东苑马寺开始变更呢?” 努尔哈齐笑着回道, “那儿子就把那些投奔建州的牧军都遣送回来给父亲立功啊。” 李成梁睨了他一眼,开口解释道, “我一是懒得揽事上身,二是倘或辽东一直马政败坏、依赖太仆寺输银,那这马价银一出一入,朝中一路人就都有钱赚。” “我若是主动说要改革辽东苑马寺,岂不是立时便断了人家的一条财路么?” 努尔哈齐道, “皇上一下旨,这条财路迟早要断,父亲还不如早日投资海贸,抢在所有人前面向皇上表态支持开海和改革马政。” “这两样都是难啃的硬骨头,父亲这一表态,即使皇上心中对父亲略有微词,也不会在这时就给父亲难堪。” 李成梁道, “难堪我倒不怕,我怕的是惹事。” 其实在这里李成梁还有另一层担忧,就是他怕他一旦将钱给了永年伯或者郑国泰,在皇上眼里,会不会就成了变相地站在未来嫡子和皇三子那边? 可是朝中文官多支持皇长子,两位皇子年纪又小,往后再有甚么变故也不好说,他可不想现在就在国本问题上贸然站队。 努尔哈齐并不知这回主持海贸的是外戚,见状仍劝道, “父亲支持的是皇上,又能惹来甚么事呢?” 李成梁默然片刻,道, “海贸是必然要投资的,只是这钱甚么时候送出去、该怎么送出去,我却还要等上一等。” 努尔哈齐问道, “父亲要等甚么?” 李成梁道, “礼部又来了旨令要催你进京朝贡,我要先看看辽东巡按御史递上去的奏疏能不能起作用。” “倘或皇上信了你的忠心,那我支持改革马政、建州出钱投资海贸,却还能有些示忠的功用,否则便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努尔哈齐先是一静,尔后了然地笑道, “父亲是担心哥哥们。” 努尔哈齐说的是李成梁的那九个儿子。 李成梁淡淡道, “是啊,其他人我都不担心,唯一忧心的就是如松,倘或要改革马政,宣镇也一定会受影响。” “如果我要是上疏同意改革马政与支持海贸,那如松就更离不得宣府了,旁人不提,皇上头一个就不会放他辞任。” 努尔哈齐道, “假使自己辞任不成,那便只好由他人弹劾了。” 李成梁点了点头,道, “是啊,真要弹劾一个武将,那群言官们有的是借口,戚继光当年他们都能寻出理由,何况是如松呢?” “我只是怕这理由找得不好,损了如松清誉不说,皇上这一回不准辞,下一回便更难了。” 第四十二章 濠镜来信 万历十六年,四月二十日。 朱翊钧遣张诚去礼部主客司催促了两次后,换来的不是努尔哈赤的消息,而是一封从澳门寄来的外文信。 信当然是寄给范礼安的,与信一道寄来的,还有一部《葡汉辞典》、一部《天主圣教实录》,以及一张中文标注的《山海舆地全图》。 这时朱翊钧先前恢复四夷馆旧制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有皇帝重视,信件翻译得极快,不到一天,澳门寄来的那些西洋学作就呈到了朱翊钧面前。 朱翊钧虽然觉得截留翻看他人信件是一种侵犯个人隐私的不当行为,但他甫一拿起那封信的翻译件,立时就被一句话吸引住了, “罗马教皇颁布诏书,号召对英吉利国进行圣战,佛郎机国因此扩编舰队,并名之为‘无敌’……” 朱翊钧翻了下信纸,见到落款除了一行外文外,并有一个“罗明坚”的中文名,心中恍然。 没错,历史上的罗明坚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中国了。 万历十六年这一年,他带着备拟好的国书中文雕版,由澳门前赴罗马,计划请求教宗派遣使节觐见大明国主。 他在万历十七年抵达里斯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但是当他回到罗马不久,正逢教宗西斯笃五世逝世。 在这之后又连续有三位教皇“升天”,这样一来,教皇四易其人,因此,罗明坚未能完成使命及再度重返中国。 而历史上的罗明坚之所以来到中国,也是受耶稣会远东巡视员范礼安的影响。 因此在现代人朱翊钧将范礼安违反原有历史轨迹地请到北京之后,罗明坚在出发去罗马之前,还不忘给北上的巡视员范礼安写信告知。 朱翊钧读完信件,朝立在一旁的张诚问道, “范礼安看过信了吗?” 张诚忙回道, “未曾,主客司觉得这些东西应该先给皇爷过目,于是第一时间就交去了四夷馆翻译。” 朱翊钧点点头,道, “那现在就把这信,以及这些西洋学作都送还给范礼安罢。” “送去的时候,别忘了替朕问候他一声,告诉他这本辞典和这份地图朕都觉得很有用。” 朱翊钧是很看重罗明坚的,历史上的罗明坚不但是晚明时天主教进入中国内地长期居住的第一人,还是利玛窦来中国传教的举荐人。 张诚笑道, “奴婢听闻,这份《山海舆地全图》,是万历十二年时,当时的肇庆知府王泮出资刊行的,在广东民间早有流传,只是没甚么人像皇爷这般感兴趣罢了。” 朱翊钧笑了一下,他在这一点上还是十分理解大明百姓的,晚明税负沉重,又有“通番”的罪名压着,大明百姓忙着为生计奔波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对除科举以外的外部知识感兴趣呢? 真正能读懂那些西洋文明,并且有条件去进一步探索的,一定就是那些生活优渥的官员士大夫。 因此朱翊钧在这方面还真没甚么优越感,最起码要比他在面对太监时多了一份平和与谅解。 他知道大明百姓现在对西洋文明的冷漠态度并非是源自愚钝或不开明,他们只是被生活剥削尽了所有了解外部世界的精力与好奇心。 “朕记得王泮,去岁他才从广东副升为湖广右参政兼佥事。” 朱翊钧淡笑道, “广东的官员似乎都很喜欢同传教士打交道,倘或不是广东本地较为开明,那便是那些传教士有本事了。” 其实对于罗明坚和利玛窦的传教策略,朱翊钧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同晚清那些开设福利院和教会学校,专门致力于在“贫困的大清”拯救和感化普通民众的境外宗教组织不同,晚明的传教士都是走上层路线的。 历史上的罗明坚之所以能顺利地久居中国,就是因为他十分重视同地方高层的往来。 晚明吏治腐败,在官场上索贿受贿早已司空见惯,否则诸事无成。 罗明坚投其所好,多方送礼,在广东当地广交名士,这才避免了被驱逐离境的结局。 张诚笑道, “是啊,奴婢听说,万历十一年时,那些传教士还在广东建起了传教的寺庙,名为‘仙花寺’,这寺庙的匾额,也是王泮亲笔写就后赐给他们的。” 朱翊钧笑了笑,道, “海纳百川,这王泮倒是个可用之人。” 朱翊钧心里盘算的是能接受西方文明并在将来能出使欧洲的官员,张诚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觑着朱翊钧赞赏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那广东百姓去仙花寺中拜洋人的神……” 朱翊钧笑着挥了下手,道, “我大明自太祖高皇帝起便一向宗教自由,百姓爱拜哪个神就拜哪个神,广东百姓拜甚么神,为何要朕来批准?” 张诚回道, “这也是厂卫对皇上的一片忠心。” 朱翊钧道, “朕知道如今白莲教猖獗,可仙花寺是传教士历经百般曲折才自行搭建起来的寺庙,又有广东官员时时监督,说不定他们比朕还害怕白莲教从中生乱呢。” “厂卫就不必去管洋人的事了,厂卫本来就是为保护百姓而设立的,百姓喜闻乐见的,这厂卫还能有资格不同意?” 张诚见朱翊钧对这些西洋传教士如此维护,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只能一个劲儿地应“是”。 “对了,一会儿你将这封信的原件还给范礼安后,再替朕问问,这英吉利国和佛郎机国究竟是怎样的两个国家,为甚么会在海上打起来了呢?” 朱翊钧明知故问地忖度了两个问题, “上回潞王从广东回来就提了这么一句,说得也是不清不楚的,朕想知道得详细些,也只能去问范礼安了。” 张诚道, “这欧罗巴远隔重洋,皇爷为何对它如此重视?” 朱翊钧笑着抬起手,屈起两根手指,叩了叩桌上的那张《山海舆地全图》, “朕坐拥天下,却不知我大明之天下,是否乃天下人之天下,自古为君之人,何有不知天下之大者?” 后两个月更新说明以及对一些读者评论的回应 首先非常非常感谢贡献订阅的读者大大,感谢是感激涕零的感谢,谢谢你们的大力支持(鞠躬)。 其次也要感谢负责我作品的编编,没有他们安排的推荐,这部作品也不可能有这样对第一部作品的萌新而言梦寐以求的曝光度(再鞠躬)。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接下来我要说明一下关于我自己的一些生活现状以及后两个月这部作品的更新进度。 实话实说,我是留学生,现在在澳洲读书,学历是coursework研究生,现在读到第二年,也就是最后一年了。 这种澳洲的coursework研究生,我自己先说了,基本都是为了刷学历和拿绿卡去的。 当然澳洲也有巨厉害的拿奖学金的学霸以学术大牛,但是并不包括作者。 毫不避讳地说,我家人送我出来读书,就是想要我拿澳洲绿卡的。 因此从留学之前到现在在我身上投入了非常非常多的金钱和精力,而以我家庭的经济实力来讲,供养一个留学生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当然澳洲留学生里面确实有不少阔气的壕,可以轻松地把留学当玩耍,但是也并不包括作者。 综上所述,我其实就是一个家里经济条件一般,然后读书也不是很行的普通人,为了不辜负家人的期望,也只能走最普通的留学移民路线。 然后这里面就包括一个语言考试的问题,按照现在澳洲移民的严峻形势,像我这种什么都不行的普通人,想要毕业拿绿卡,基础条件就是语言考试考到PTE四个79分或者雅思四个8分。 因此接下去的两个月呢,我必须认真准备PTE考试,其实说白了就是练习和刷题,必须在今年之内考到四个79分。 所以在接下去的两个月里,我的更新进度会放得很慢,因为起点有作品投资的限制,所以我可以保证六天必有一更,绝不会放任作品投资失败,辜负投资作品的读者大大。 因为我知道在起点订阅的读者是花真金白银看书的,所以我也不想草率灌水拼字数。 我可以对我读者保证的是历史史实上的贴合,符合历史规律的进展,以及在语言文笔上更好地推敲和打磨。 我个人比较倾向于每章四千字或者更多,因为感觉这样情绪和景物描写会更饱满,比两千字发挥得好一些。 所以接下来大概就是每隔六天,或四天、五天发一个长章,读者大大可以养着慢慢看。 但是还是希望大家能尽量在起点订阅投票支持。 或许会有读者大大说,怎么作者都决定要移民了,却还是写中国历史呢?是不是歪屁股呀? 这里我就要回应一下一部分读者大大的评论了。 所有的评论我都看了,除了qq阅读有些本章说好像在后台显示不出来,能在作家助手后台显示出来的评论我都看了。 首先说一下“文青”问题。 非常多的读者说男主性格软弱又纠结,处事不利索,整天想得多做得少,对努尔哈赤的处置不果断,甚至因此怀疑我并不是个男作者(跪)。 我这里要重复一遍在正文提过很多次的话,男主并不是软弱,他是善良,他是文明,他是不残暴,无论如何他也算不上软弱。 真正软弱的穿越者是怎么样的呢? 我在开头就写明了,完全可以遵循历史上那个万历皇帝的人生轨迹,自己不去承担一点天下之君的重任,任凭官员缺位、党争激烈、吏治腐败、万民处于水火之中,而他在深宫里醉生梦死。 男主完全是有条件可以这样过一生的,万历皇帝有腿疾,男主是可以用这个借口躺在宫里养病的。 但是男主没有,男主是听到饥民“以石为食”,就立刻决定要议政,要改革,要改造大明的勇敢而坚决的普通人。 对,男主是普通人。 我可以非常认真地告诉大家,男主的设定就是一个善良的普通人。 我认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普通人,无论他是否真正善良,他都不可能在一穿越成封建皇帝之后,就真正地变得像封建皇帝那样残暴、刻薄、嗜杀、毫无同理心。 而且万历年间并非乱世,我不认为一个现代人,在没有受到直接生命威胁的情形下,只是掌握了权力,就能丝毫没有底线和道德地发动屠杀。 而且我之所以特意将这部作品的背景选在万历年间,就是想在屠杀以外,写一些真正意义上的改革情节。 如果我要写屠杀士绅和建奴的明末爽文,那我就会把时间点选在天启崇祯年间,这样可能作品数据更好看一点,读者看得也更爽。 但是我不想这么写。 我想写的是一个现代普通人改革大明的故事,我非常清楚,男主可能会犹豫,可能会动摇,可能会被权力侵蚀,可能会在后期变得像历史上那个真正的万历皇帝一样敏感多疑、刻薄寡恩。 可男主绝不会像进京后的李自成一样,为了掌握帝王的权力而不择手段。 男主始终是一个站在普通民众立场上的帝王。 在权力面前,男主是无畏而无私的。 我想表达的就是这种普通人在掌握权力之后,他们可能会不知所措,可能会看上去比封建帝王更加瞻前顾后。 可是他们能更好地驾驭权力,即使有了权力,他们依旧能秉持普通而平淡的善良,依旧能为百姓着想。 依旧能无畏而无私地去改造大明,即使男主知道改造大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动摇他已经到手的无上特权。 其次我要说一下努尔哈赤的问题。 现在评论里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观点,一个是要男主什么都不想,直接一枪结果了努尔哈赤,杀光建奴;一个是要男主把努尔哈赤收为忠奴,驱使他为大明冲锋陷阵,手撕丰臣秀吉。 这两个观点对不对呢? 我觉得都对,也都不对。 以史料而言,明朝灭亡的原因并不全在满清上,所以努尔哈赤确实不能说怎么厉害,他甚至都没有“太祖武皇帝”的实力。 但是努尔哈赤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 就像我在正文里强调得那样,鞑子是不要脸的。 历史上的努尔哈赤可以在祖父、父亲被李成梁杀死之后,甘愿为李成梁的家奴。 可以很豪迈地入赘改老婆姓,可以对明朝使者下跪磕头,可以大大方方地接受明朝的官职和赏赐。 可以在爱新觉罗氏的亲戚全部背叛他之后,为报杀父之仇坚持杀死尼堪外兰。 可以被一箭射在脖颈上、差点儿送命之后,还能把射箭的敌手收入麾下…… 努尔哈赤就是这么一个心理无比强大的人,他完全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邪恶反派,他是一个性格非常鲜明的强者。 我的本意是想把努尔哈赤写成一个男主的反面,男主为人民改革大明,努尔哈赤便为奴役人民而建立集权。 集权与奴役的具体表现成果就是建州和后来的满清,所以“建州”是毁灭不尽的。 想要彻底毁灭建州,最好的办法不是杀光鞑子,而是毁灭集权。 而且我也不认为努尔哈赤这种性格的人能甘愿为臣为奴,他能在李成梁逝世之后才起兵反明,已经是他对李成梁最后的一点情意了。 以史料而言,能让努尔哈赤为臣为奴的只有李成梁,除了李成梁,努尔哈赤一生都没有受过第二个人的驱使。 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叛明七大恨”,“七大恨”中条条关乎李成梁,每一条都是李成梁造成的结果。 努尔哈赤一辈子就受了李成梁的那么一点摆布,他最后还不忘写一篇“七大恨”,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甘心为大明的忠臣呢? 忠臣是要海瑞那样的人才能当得起的,他努尔哈赤哪里配当忠臣呢? 我主观上是不愿让男主过早地杀死努尔哈赤的。 一个是因为丰臣秀吉入侵朝鲜,男主可以名正言顺地派建州卫指挥使去朝鲜迎敌,消耗建州的兵力。 一个是因为,我觉得努尔哈赤是不会简单地被几把西洋枪就顺利射杀的简单反派。 他是一个相当聪明又识时务的人,历史上后金崛起得如此迅速,就是因为努尔哈赤有很强的学习能力,他并不排斥外来文明。 因此我想构建的是一个贴合史实的“清太祖”形象,虽然大家都知道狡黠的奴酋最后会败于善良的男主,但是我并不想把努尔哈赤写得十分愚蠢。 我始终认为,将满清描写得愚蠢,是对大明的一种不尊重,也是对明末那些抗清烈士的一种侮辱。 换句话说,大家会觉得“手撕鬼子”的影视剧真的是在歌颂历史上的我军吗? 说是反装忠还差不多吧。 最后说一下立场问题。 有读者评论说我似乎有一种“民族自卑心”,说男主面对西方文明好像特别谦卑,怎么能帮英国打仗还能用“讨好”这种字眼呢?太不像个皇帝了。 这里我要申明一下,万历年间的欧洲国家几乎全部是君主制国家,从制度上来说和明朝是一样的,所以不存在“特别向往西方制度”问题。 而且从上下文语境上来讲,历史上的伊丽莎白一世确实没有靠任何人就打赢了英西战争,完成了宗教改革,在海外建立起了强大的贸易网络,为后来英国开拓海外殖民帝国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男主动用水军去帮她,本质是为了和英国一起瓜分殖民地,是攫取历史上原本不属于中国的殖民利益。 用英国并不需要的帮助,去换取中国十分需要的实际利益,这当然不是等价交换啊。 如果要在晚明建立科学体系,那就必须要让普通百姓也接触西方知识,进入基础科学的学术体系里去。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光靠官僚士大夫和高级知识分子是不足以在大明建立起足以支撑国家的工业体系的。 我的立场,和男主的立场,从来都是人民的立场。 什么样的制度对人民好,男主就会选择什么制度。 这不是立场问题,这是人民利益问题。 当然我知道有一些读者比较喜欢看男主杀伐果断,一言九鼎,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这种传统皇帝流。 这种情节在男主掌权后期确实会出现,但是总体而言,男主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站在人民立场上考量的,而绝不是为了统治去屠杀和愚民。 我要写的就是这样一个致力于改革大明的男主,或许和传统明末穿越小说的主角有所不同。 但是这是一个属于大明普天下所有百姓的故事,而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穿越成了封建帝王,就真的去当一个封建帝王。 以上就是我要发的全部声明,希望读者大大们能继续支持我的这部作品!(爱的么么哒) 第四十三章 陋规才是铁律 朱翊钧在实际获得努尔哈赤的动静之前,先见了一回徐泰时。 由于见徐泰时是徐泰时自己的要求,因此朱翊钧在见到徐泰时之前,就知道晚明的马政已然是败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条经验也是朱翊钧在穿越后自己总结出来的。 他发现晚明的官员在庶务上表态得极多,能为皇帝说明一个政策来龙去脉的人却极少。 一般当一个机构的官员能堂而皇之地对皇帝解释一个政策中的种种漏洞时,就说明这个政策的漏洞已然成了连皇帝都不可动摇的陋规铁律。 朱翊钧虽然归纳了这条经验,但他知道这条经验的最终实践其实多应验于崇祯朝。 当年崇祯皇帝刚登基的时候,曾经像国民党垮台之前一般向群臣发出了“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的号召。 当时的户科给事中韩一良就针对皇帝的这一号召上了封《劝廉惩贪疏》,在疏内给崇祯皇帝算了一笔细账。 他明言大明的每个官位都是明码标价的,这不是因为大明的官太爱钱了,而是因为做了大明的官之后,如果不爱钱,他就无法在大明官场生存下去。 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韩一良还以自己两个月内推掉五百两官场交际费为例,形象生动地向崇祯皇帝阐明了大明官场的腐败已经到了如何触目惊心的地步。 崇祯皇帝看了这道奏疏,激动不已,以为韩一良是大明难得的忠正之官,立刻将他破格提拔为右佥都御史。 就在这时,吏部尚书王永光跳了出来,请求皇帝让韩一良指出行贿的具体人名来。 韩一良立刻变得含糊其辞,态度暧昧,表现出一副不愿告发别人的样子,于是崇祯皇帝准许他密奏。 不想等了五天,韩一良谁也没有告发,只举了两件旧事为例,话里话外还刺了王永光几句。 崇祯皇帝不得不再次把韩一良、王永光和一些廷臣召来当面对质,坚持要求韩一良说出那向他行贿“书帕五百余金”的腐败份子究竟是谁。 韩一良固守防线,就是不肯点名,崇祯皇帝一再发问,韩一良就扯旧事。 君臣对峙了几个回合之后,韩一良最后竟推说“风闻”有人要送,惹得崇祯皇帝大怒,训斥韩一良前后矛盾,将他革职为民。 韩一良宁可教崇祯皇帝撤掉自己的官职,断送了当大臣的前程,甚至顶着皇帝发怒将他治罪的风险,也硬是不肯告发那些向他送礼行贿的人,就是因为明末官员的腐败已经成了连皇帝都难以遏制的普遍规律。 明朝官员的正式薪俸不够花,所以官员们爱钱有理,他们不可能不爱钱,也不得不爱钱。 韩一良能诚实而正直地将官员明码标价的受贿事实有理有据地上呈给崇祯皇帝,就是因为他知道以当时的情形而言,崇祯皇帝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和手段去根除或惩治腐败了。 所以朱翊钧对徐泰时主动要求向皇帝阐明马政情由这件事表现得并不怎么高兴。 虽然徐泰时在史书上的人设的确是“性耿介,敢直言”,但若非晚明的马政坏到了一般境界,徐泰时是决不肯如此慷慨陈言的。 当然朱翊钧心里对徐泰时的求见还是存着一点儿侥幸的。 徐泰时是因为李太后修过慈宁宫、万历皇帝修过陵寝而被升擢为太仆寺少卿的,无论如何也算个办过实事的能吏。 再加上他是申时行的堂弟,既能甩锅又能改革,可进可退,他代表太仆寺向皇帝秉呈现状,未必就是一味地想墨守成规。 朱翊钧给自己做好了这两种心理准备,这才在文华殿中召见了徐泰时。 文华殿还是一如既往地华贵而清冷,金砖地衬琉璃瓦,红梁柱配高足炉。 徐泰时躬着腰,穿过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缓步走进殿中。 朱翊钧定睛看去,只见他身穿大红纻丝麒麟服,腰系茜草素金带,胸前是一块方方正正的云雁补子。 徐泰时今年才四十八岁,在晚明官场上还算年轻,他面皮白皙,带有风尘色,下颏有点尖,配着疏疏朗朗的胡子,显得十分清瘦。 徐泰时走到殿中就跪了下来,神态谦卑地向皇帝行礼问安。 朱翊钧虽然在穿越后象征性地出席过不少常朝,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过每一位官员。 他将低头跪地的徐泰时细细观察过一番后,方才惯常性地垂下眼帘,道, “成祖皇帝尝云,‘古者掌兵政谓之司马,问国君之富,数马以对,是马于国为最’。” “如今朕欲操练亲军,下旨调马六千五百匹,徐卿却于此时上疏求对,不知是何原因?” 由于朱翊钧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因此他此刻的问话语气十分和蔼,听起来毫无诘问斥责之意。 徐泰时回道, “寺库缺乏,胡马不堪寄养,边镇马政废弛,臣等无才,皇上今所需之内军马匹,太仆寺实在难以调拨。” “还请皇上遣使南京太仆寺,或下旨兵部,如今一切军需,皆从本兵征调,王一鄂曾巡抚宣府又总督辽蓟,于兵事而言,臣远不及王尚书矣。” “本兵”是明朝兵部尚书的别称,在这里指代的是万历十六年的兵部尚书王一鄂。 朱翊钧一听就知道徐泰时这是在把责任推卸给兵部,不过他可不上当。 明朝马政的基本制度是“官牧给边镇,民牧给京军”,前者实行于西北和辽东,由苑马寺和行太仆寺负责供应戍边部队所需马匹。 后者实行于南、北两直隶和山东、河南的部分地区,由南、北太仆寺掌管,其所得马匹主要供给京营骑操。 因此太仆寺虽然隶属兵部,但是民牧马匹的具体事务从明初开始就一直由太仆寺打理。 按照晚明的情形来看,皇帝若想给自己的禁军装备战马,一般只能寄希望于太仆寺。 倘或去下旨垂问兵部,兵部大概率也是再下一道指令反问太仆寺。 九边的马匹数额原本就入不出敷,除了太仆寺,兵部尚书就是再能干,也不可能比皇帝还要多一条调马的路子。 而且虽然两京太仆寺格局相似,但南太仆寺只管理南直隶地区,北太仆寺却管理着北直隶、山东三府及河南的三府一县。 自正统十四年后,北太仆寺所督理的民间孳牧,除了原有的种马外,还多了寄养马。 因此于民牧而言,无论是范围还是深度上,北太仆寺都远远胜过南太仆寺。 朱翊钧心里清楚,马政一旦溃烂,那么南太仆寺一定比北太仆寺的情形还要糟糕许多。 “朕记得徐卿先前为朕建造寿宫,亲自相土以定高下,又精心核算,为朝廷省钱数十万缗。” 朱翊钧一面慢条斯理地说着,一面将视线定格在自己腰间的玉带上。 他当了快一年的皇帝,还是很怕看到别人朝他磕头, “如何一去了太仆寺,便连调拨马匹都束手无策了?” 徐泰时叩头道, “马政乃历朝痼疾,俭省仅堪为一时之策。” “臣观前朝史书,见蒙元起于朔方,俗善骑射,因以弓马之取天下,古或未之有,其起沙漠万里,牧养蕃息,太仆之马,殆不可以数计。” “蒙元之牧地,东越耽罗,北越火里秃麻,西至甘肃,南暨云南,凡一十四处,自上都、大都以至玉你伯牙、折连怯呆儿,周回万里。” “然至我太祖高皇帝起兵之时,蒙元已是马匮牧散,乃至元顺帝用军之际,竟以到了以‘括马’之名四处征掠地步。” “彼时江南已不产马,百姓因战马而横遭征括之累,又懔于蒙元峻严之苛法,以致视养马为畏途,更视蒙元为仇寇。” “昔年蒙元之牧场遍布四海,元帝尚受乏马之困,何况如今我大明草场匮缺,孳牧艰难。” “太仆寺之设,原理马政,而自种马卖而俵马行,于是始有本色与折色,随宜派征,而马价、草料等银,岁征大约四十余万,以待买马之需。” “自后各边请发,始而借支,继而年例,如今一切军饷取足兵部,兵部则必取诸于寺库,于是支发若流,积贮不支。” “马价不足,借支草料,草料不足,借支子粒,而寺库实际所存者,不过子粒、桩棚等银十余万而已。” “虽有旧库一区,嘉、隆以来封识惟谨,即使春运尽完,不过十余万金,仅供年例而已。” “臣私以为,兵多不若兵精,目前太仆寺已见匮竭,日久则必不能支,实恐锱铢取之而泥沙用之,涓滴收之而尾闾泄之矣。” “皇上明旨恒称内库缺乏,然臣等不言,皇上岂亦安知寺库缺乏如斯……” 朱翊钧淡声开口道, “好了,朕不过是问了一句,还没出言斥责,倒引出徐卿的许多抱怨来了。” 朱翊钧略一掀眼皮,见徐泰时仍额头贴地地跪伏在地,顿了一顿,又垂下了眼帘, “古之太仆虽职主内厩,然昔年周穆王命伯囧以绳衍纠缪,汉之石庆策马之对贡禹,唐之张万岁、王毛仲以蕃马而得收一缣易一马之效。” “此则上而官同职异,下而官同道异之理也,徐卿论元史,便是要朕以史为镜,朕论先贤,也是要徐卿以人为镜。” 徐泰时忙磕头道, “得失轻重,固在其间,臣实不敢对皇上有所欺蔽。” 朱翊钧顿时沉默了下来,徐泰时的这个反应很明显对应的是自己的第一种心理准备。 他的确是预备来向皇帝说实话的,但是他也知道“实话”已然对挽救马政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朱翊钧对这个结果当然不感到意外,但是他心里总有一些隐约的失望。 他觉得万历十六年的马政情形理应比崇祯年间要好上一些,没想到徐泰时一进文华殿就像韩一良一样给了皇帝一个看起来诚实积极实则代表否定的表态。 朱翊钧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别着急。 现在李自成还没出生,解决李自成父亲的生计问题,总比直接面对李自成的生存问题的余地要大上一些。 李自成父亲也是李自成决心造反的一大原因。 李自成的父亲李守忠当年被佥派为“马户”,因养马而赔累破产,后又因转行买卖瓷器而不幸失足身亡,导致李自成家道中落,使他不得不外出谋生,应募到银川驿当上了马夫邮递员。 从这个角度来说,后来发生在李自成人生里的那一连串连锁反应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并不是崇祯皇帝决定裁革驿站,而是明廷极其不合理的马政制度。 如果不彻底改革马政,那么即便自己现在立刻传旨陕西米脂县去捉拿李守忠,也无法真正防止另一个“李自成”的诞生。 李自成只是明末种种腐败制度下因时机巧合而偶然形成的一个“农民领袖式”的人物,他本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这个能随机滋生李自成的社会体制。 “古人云,‘人主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徐卿既不敢欺蔽,朕自理应听言受事。” 朱翊钧认真发问道, “太仆寺寺库何至于匮乏至此,马政又是如何一步步败坏到今日这般田地,其中情由,徐卿可愿向朕一一道来?” 恰如朱翊钧先前所料,徐泰时闻言便道, “事关国家,臣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翊钧终于抬起眼来,叫起了徐泰时,又给他赐了座。 这时朱翊钧已然调整好了心态,他决定还是把自己当一个客观公正的明史研究生,而非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 晚明的制度问题是不能用“帝王思维”去解决的。 就像崇祯皇帝当年坚持要向韩一良追问那五百两书帕金的来历,就显得很不通情理。 韩一良公开向皇帝说明,朝廷的正式规矩是无法遵行的,这就意味着在满朝文武眼中,俸禄外的灰色收入已经在事实上获得了合法地位,而那套名义上的、官员低薪的正式制度已经名存实亡。 现代人朱翊钧当然要比崇祯皇帝要通情达理。 这不是因为他默认了皇帝要向官僚集团的潜规则投降,而是他能从人性角度去体谅那套晚明正式制度下“作为清官”的艰难。 帝国制度一向善于把常人难免的弱点和毛病培育为全国性的灾难。 无论官僚集团如何挥舞道德大旗,但道德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对于这一点,海瑞的刚直不阿可以为证,海瑞的罕见和盛名也可以为证。 朱翊钧是普通人,因此他并不像崇祯皇帝那样要求朝中人人都用道德的力量去抵御人性的贪婪。 他接见徐泰时,只是想从人性角度出发,挖透晚明马政潜规则的深根,早早地将“闯王李自成的产生”扼杀在他家道中落之前,将吴三桂的假降制止于辽东彻底变成一个无银无马的烂摊子之前。 因此当徐泰时落座之后,朱翊钧看向他的目光竟然意外的平和,他是拿做学术的态度去面对徐泰时对马政溃烂的诚实的, “民牧种马之佥派,无非是计户、计丁、计地之三策,如今徐卿言道库匮马乏,莫非是此三策皆不能奏效的缘故?” 第四十四章 养马与造反不可兼得 徐泰时坐定了下来,朝着皇帝微笑致意道, “此三策皆出自洪武、永乐两朝之旧制,我朝马政,原乃取长于唐之牧监、宋之保马,折衷而来,如今牧监已除,保马不行,足可见养马之难矣。” 朱翊钧首先问道, “不知洪武、永乐两朝旧制有何不足之处?” 徐泰时回道, “我朝建国之初,太祖皇帝命应天、庐州、镇江、凤阳等府,滁、和等州民养马。” “定制乃江北以便水草,一户养马一匹;江南民十一户养马一匹,每一百匹为一群,群设群头,群副掌之,牝马岁课一驹,牧饲不如法,至缺驹、损毙者,责偿追赔之。” 朱翊钧闻言便道, “国初百废待兴,江南、江北分派养马,仅作权宜之计,然江北一户与江南十一户同等视之,则势必劳役不均。” 徐泰时点头道, “彼时我寺以‘群牧监’时时巡行,视马肥瘠而劝惩小民,是故虽则劳役不均,但马匹肥足,少有缺驹倒毙之情形。” 徐泰时说到此处,有些意味深长地冲皇帝笑了一下,道, “蒙元马政,便是划定牧区、随水草而牧,因民间以户养马,故而设立监群,只是监群与所在府州无隶属关系,而养马民户则是府州下辖之编户。” “蒙元百姓于养马之余,田租正赋却不能免除,养马民户身兼二役,苦不堪言。” “是而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后,于洪武二十八年尽裁太仆寺群牧监,转由管牧州县督办管理。” 徐泰时采用了模糊时间线的方式,成功地把明初养马民户苦不堪言的责任推卸到了元朝头上。 朱翊钧却听出了这番话的重点,徐泰时是在借蒙元告诉自己,如果让太仆寺绕过府州县直接去监管养马民户,那就会出现明初养马户一户充两差,百姓为朝廷养了马却还要为有司提供差役的情况。 因为府州县和太仆寺互不隶属,倘或要佥派民牧,那这两个行政系统肯定会在地方上产生争夺劳役人口的矛盾。 这种矛盾会直接导致养马民户赋役过重,连开国之初的朱元璋也无法解决,只能撤销太仆寺的群牧监,将太仆寺的部分权力和责任转移到州县头上。 朱翊钧想起了被州县基层官僚逼至破产、甚至造反的李自成父子,不禁产生了一个动物学方面的疑问, “朕居于深宫,不通外情,还想请教徐卿,若于寻常年月,无饥无荒,这百姓民牧,一年究竟可产多少匹马?” 朱翊钧念及“牝马岁课一驹”是朱元璋在洪武六年亲自提出的养马办法,怕徐泰时忌讳祖宗旧制不敢说实话,于是又补充道, “譬如去岁顺义王送与四位辅臣的良马,倘或寄养于苏州,一年可否交课一驹?” 徐泰时虽然坐拥几座苏州园林,但是提及本职,他对业务还是相当精通的, “据臣所知,普通马的妊娠期约三百三十天,发情周期当为十天,发情四天至五天时,为最适当交配期。” “虽然牝马产后七至十一天即发情,可以进行交配,但一般情形,却不容易受孕。” 朱翊钧立刻反应道, “那也就是说,这一年课一驹,有的马在某一时期或许可能,但将所有牝种马都依此计算成为通则而课驹,事实上即不可能。” 徐泰时仍是风度翩翩,绝不说祖宗的一个“不”字, “是,因此在洪武初年,太祖皇帝为除蒙元苛政,或是免除马户徭役,或是赐予宝钞以减免养马人户重负,实在可谓是用心良苦。” 朱翊钧听罢便觉得李自成的造反和吴三桂的降清都是有道理的。 按照马的习性,即使是交给专业人士豢养,在食料充足、有相应政策减免赋税的情形下,一年都不一定能产得一匹合格的马,何况是在饥荒遍地、赋役沉重的晚明呢? 历史上的李自成深通马性,他见到自己父亲因未完成朝廷佥派下来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饱受刁难,甚至追赔破产,心中焉能不恨? 这战马的养饲周期如此之长,养育成本又如此之高,即使是像吴三桂这样的军阀,也不可能在失去大后方支援之时,令手下的五千匹战马忽然就地再生产出另外两千五百匹。 “李守忠们”被破产了,“李自成们”也造反了,崇祯皇帝已经自缢了,吴三桂纵使是厄勒梯亚附体,也不可能在山海关自行生产出大量可用战马。 朱翊钧是能够理解吴三桂的。 “白皙通候最少年”的吴三桂风流倜傥了一世,怎么会甘愿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君王去蹲在马厩边养马呢? 历史上的吴三桂就不是会干这种活儿的人嘛。 换句话说,倘或吴三桂是一个能蹲在马厩旁认真计算牝马发情期的人,皇太极也是不会说出那句“吾家若得此人,何忧天下”的着名评语的。 因此吴三桂丝毫不为难自己,他干脆利落地剃了头,快快乐乐地跟着多尔衮杀人去了。 朱翊钧觉得自己是没有甚么资格去责难吴三桂和李自成的。 他二人的行为属于认清现实之后,追求自我的一种表达,虽然人还在为俗世的利益挣扎,但他们的精神已然是超脱了。 无论李自成和吴三桂如何对不起大明,但从动物学和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讲,他们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会养马和会杀人是不可兼得的。 朱翊钧心想,倘或一个王朝令自己的子民宁愿去杀人也不要养马,那定然不是马出了问题。 “免徭役、赐宝钞、免田租、增马户,太祖皇帝用心若此,却仍未能纾缓马户负担。” 朱翊钧感叹道, “可见民牧养马之难,实不在是否能免赋减役这一项上。” 徐泰时回道, “故而洪武末年,太祖皇帝已对马政有所更张,最初止以各户田地之多寡佥派马户,后又添进丁额一项,即以丁、粮合计为佥派标准。” “此项国策于成祖皇帝时,正式更定为江北五丁养一马、江南十丁养一马。” 朱翊钧虽然是现代计划生育政策下产生的独生子女,但是他对没有实行计划生育之前的社会情况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百姓多子,一户绝不止一丁,马户负担如此沉重,倘或论丁养马,一户有多丁者岂不负累?” “倘或江北一户有五丁,原洪武五户之赋役皆成其永乐一户之责,长此以往,则必有‘隐丁’之忧。” 徐泰时仍是风度很好地笑笑, “若以马数而论,永乐、仁宣年间的确堪称民间孳牧之极盛。” 朱翊钧当然读出了徐泰时好风度下的潜台词, “马资虽于国用甚大,然尝思之当与用民同其利,汉文景时,闾巷有马千百为群,盖民生乐业,庶物咸殖,马自蕃息,民有即国家之有也。” 徐泰时又笑了笑,方道, “皇上所言极是,据臣所知,洪熙之前,马匹蠲免、倒死,孳牧马匹免予追赔者极少。” “而自洪熙、宣德开始,民牧马户免予追陪成了惯例,仁宗皇帝、宣宗皇帝皆时常予以蠲免,可见自仁宣之后,民间孳牧已现颓势。” “尔后英宗北狩之时,景泰皇帝主国,瓦剌内犯,京城亦是缺马,因而不得不颁行寄养解俵之制,方才稍缓战局。” “寄养解俵”始自正统十四年的土木之变之后,当时北京的边防形势已经急剧恶化,京师却缺少骑操的马匹。 因此朝廷调取州县孳牧马匹备用京师,尽数俵与北京附近直隶永平等府空闲人户领养孳牧。 “俵散”一词较为贴切的解释,就是将马匹分配给空闲增出人丁领养。 从喂养种马地区征取大马,然后寄养北京附近,以备随时取用,这种马匹叫“寄养马”。 而向种马养户征取马匹,而后解向寄养地区的活动,叫做“俵马”。 朱翊钧知道徐泰时强调寄养马的作用是有原因的。 寄养马本来是特殊情况下的应急措施,但是发展到后来却逐渐变成了一项长期政策。 晚明马政之所以发展到最后那个地步,就有正统十四年这项寄养政策的原因。 朱翊钧想了想,开始同徐泰时算细账,他其实是一个很不擅长算细账的人,但是形势比人强,晚明的一切事都需要算细账, “那俵马征解如何?每年可俵多少匹?” 徐泰时显然是有备而来,立刻同皇帝罗列了一连串的数据, “俵马原额为每年两万匹,弘治时期有所下降,最低为每年一万匹,正德年间又有所上升,其中正德十年最高能达到四万匹。” “嘉靖、隆庆两朝之额数变化不大,每年平均能俵解两万匹到两万五千匹。” 徐泰时没有提及万历朝的情况,朱翊钧却不禁疑惑道, “既然每年能俵马两万匹上下,那为何如今太仆寺却连六千五百匹都调拨不出呢?” 徐泰时答道, “账面上的数字是如此,实际起解却包括部份折色,折色部分是以缴纳白银来代替本色马匹。” “尤其自嘉靖之后,折色的比例越来越大,是而即使俵马得征,实际马匹本色已然有缺。” 徐泰时回答得坦然,朱翊钧也没去问“既然民间已缴纳了折色白银,那太仆寺为何没有购得马来”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问了,再问就成了崇祯皇帝不识时务地追问韩一良那五百两书帕金的受贿来源了。 朱翊钧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实际问题的, “倘或孳牧一岁须取二万匹寄养京府,那管牧各府州县每岁又应解多少匹马、多少白银呢?” 徐泰时顿了一顿,道, “每岁起解数额不定,各府州县,随数多寡,分春秋二运,自成化以来,多所蠲贷,或豁免或停派,或缓征或改折,定以分数年限,各视其灾之轻重以为等,因而……” 朱翊钧立刻听出了不对, “既然一牝马一年皆不定能产一驹,何来‘随数多寡,春秋二运’之说呢?” “俵马若以春秋二运起解,百姓定然无法上缴课驹,若再以官府要求交纳折色,岂不是等于变相地多缴了一样‘丁税’?” 徐泰时默然片刻,道, “民牧马匹倒毙甚多,百姓追赔无力,太仆寺只得令各州府缴纳俵马折色。” 朱翊钧问道, “百姓竟如此恐惧追赔?” 徐泰时回道, “追赔一事,皇上可查阅弘治年间,杨一清所上呈的《为修复茶马旧制以抚驭番夷安靖地方事》一疏。” “以杨一清疏中所呈之西北州县为例,百姓购马一匹,需要白银八两,等价于茶三百九十五斤左右。” “设若一户百姓有夫妻二人可种二十五亩,于土地肥沃地区,稍有勤者可至三十亩,每亩收三石者不论,只说收二石五斗,每岁可得米七八十石。” “倘或在土地贫瘠之地,夫妻二人极力耕种,止可五亩,若年岁丰熟,每亩收一石斗,故取租多者八斗,少者只黄豆四五斗,农夫终岁勤动,还租之后,不够二三月饭米。” “即使以明初每石粮可折银两钱五分之比例来计算,西北地区每年每亩田地可收银三钱七分至七钱五分,至多至少,以土地肥瘠而定。” “倘或购一匹马须八两银,则要一户夫妻耕上等田约十一亩,下等田约二十一亩,这其中尚且不包括地租、赋役、杂役以及日常生活所耗。” “因此于百姓而言,若是辛勤劳作,赔补一匹马是可以应付的,但因马户承担养马责任后并不能尽力于农耕,所以如若有马匹折损,以马户极其有限的收入进行赔补,无疑会使其苦不堪言。” “且这八两银赔补一匹马仅是常例,实际马匹倒死赔补的规定在不同时期均有差异。” “据臣所知,州县之中,更有一些不良法司赃罚官马,其良马多为豪权减价买去,老病者乃寄养于民,至倒死亦要追赔,使得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积弊丛生,而不得根治也。” 虽然李自成家在被佥派为养马户之前究竟有多少财产,并没有明确的史料说明,但朱翊钧下意识地觉得一年倒赔八两银子还不至于让李自成家直接破产。 即使算上明末因西北饥荒导致通货膨胀的因素,也不至于能让一户人家陡然从小康跌至负债啊。 于是朱翊钧又问道, “这便奇了,一年八两的倒毙追赔交不得,折色便交得了吗?” 徐泰时笑了笑,道, “皇上有所不知,百姓一向都喜欢一锤子买卖。” 朱翊钧一时没听懂, “追赔不也是一锤子买卖吗?难道追赔一匹马还能三番五次地让百姓掏钱吗?” 第四十五章 被官僚摧毁的马政 徐泰时微笑道, “百姓养马原就不易,倘或交的是折色,缴了也就缴了,总比花钱养了马,再倒死追赔来得便当——百姓的账就是这样算的。” 现代人既不骑马也不养马,朱翊钧对马匹饲养知识的了解和历史上那个真正居于深宫的万历皇帝可谓是半斤八两, “于百姓而言,养活一匹马很难吗?” 徐泰时又笑了笑,回道, “照料幼驹的确繁琐。” 朱翊钧这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作为太仆寺少卿,徐泰时是绝不会对皇帝明言养马是百姓的一项负累的。 倘或大明的百姓连一匹马都养不起了,那不就等于在说皇帝治国无方吗? 朱翊钧又换了个角度提问道, “具体有多繁琐呢?” 徐泰时随口便对皇帝列出了几项养马所需的基本工作, “民间若饲养官马,则必须冬暖屋、夏凉棚,马槽槽道须时时清洁,饲料还须拣择新草节、簸粟豆,熟料必须用生水浸淘放冷方可饲之。” “饮马水忌用宿水,尘草、沙石、灰土、蛛丝、诸杂毛发,一概不得食,盐水饭亦不能多,多即损马腰腹以成肾冷之患。” “惟宜新水以时饮之,过夜不饮,冬日饮讫便须牵行,至于马之粪溺,亦须日日查检,否则即瘦瘁生病……” 朱翊钧有些惊讶道, “这些养护之责都须由民户承担吗?” 徐泰时淡笑道, “当然,依祖制,太仆寺每年都要定期向马户收取规定数目的马驹并且检验种马,群牧监撤销之后,此事便由管牧州县料理。” “据臣所知,民户不仅要对妊娠时期的种马细心照顾,对所产下的马驹更要无微不至,马驹幼小,稍有不慎便会造成折损。” “按照规定,民户还要将种马受孕时间如实上报,在种马产驹之时,负责马政的州县官员要在场记载新生马驹的体症状况并登记在簿,以备日后验收。” “普遍而言,每驹一匹,须喂养三年方可起俵,草料之费至少不下十两。” “因饲秣之费岁用不赀,民户常常虽有养马地亩而所得无儿,加以官府点视刑责科罚严厉,故民间苦于有驹,多将种马受孕之事隐匿不报,或者干脆堕去幼驹。” “即便有种马产驹,民户亦宁任种马羸饿而死,无驹甘以亏欠偿银,有驹亦任其倒死,甘以倒死偿银。” 朱翊钧这回终于弄清楚李自成家的那本账是怎么回事了。 倘或李守忠被官府佥派为养马户后没有老老实实养马,而是直接缴纳折色俵马银,那一年按购马的市场价也不过是多付出八两银子左右的损失,姑且就当是多纳了一项“丁税”。 但若是李守忠当真按照官府的要求去认认真真养马,那一年除了牺牲家里的一个劳动力去精心照料马匹之外,每年还得自费十数两去购买马料、装置马槽。 而且一户人家养了马之后,免不了就要同州县官吏打交道,官吏负责记载马驹状况,民户自是不敢开罪他们,每年又不得不花费一笔银子去打点马政官吏。 一旦马驹出了问题不能解俵,不但相当于之前的这些花费全打了水漂,养马户还要被追赔罚款,拿不出钱来说不定又要被黠吏勒索。 所以徐泰时才如此笃定百姓会甘愿缴纳那根本不符合动物学常识的俵马折色。 同每年无止尽的追赔勒索比起来,每年春秋二运的折色俵银便显得如此轻松而合理。 朱翊钧在心中叹息,李自成对大明朝的恨意是多么弥远漫长,明码标价。 后世人都以为他恨的是县令晏子宾给他上的那一道枷,殊不知这一道“枷”只是大明给李自成家拷上的数道中的一道。 李自成心底的恨一定生成得更早,早在他父亲去世、他家因养马而家道中落之时,他对大明的恨就已经埋下了根芽儿。 按照徐泰时的论述,这马料的精细程度或许甚至超过了饥民每日所吃的食物。 明末的陕西连年饥荒,百姓本来就处于连“以石为食”都不能够的悲惨境地,又哪里能拿得出那么多额外的银子替官府养马呢? 人有机会获得更高级的食物才能与处于低级食物链的动物区别开。 如果人连动物的食物都够不上资格去吃,那人的高贵也不见了。 一旦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人就忘记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李自成不但是一个有尊严的人,更有属于一个公民的人格,因此他选择了造反,决心要把人类的高贵从明廷手中抢夺回来。 朱翊钧的喉结动了一动,又问道, “那俵马折色又须交几两呢?” 徐泰时回道, “成化年间原定的是十两,嘉靖、隆庆以后又升到了三十两。” 朱翊钧惊道, “折色银如此高昂,民户如何负担得起?” 徐泰时笑道, “皇上有所不知,其实即使每岁征以三十两,养马州县亦是争相唯求折色,希求免去解俵之苦。” 朱翊钧问道, “这是为何?” 徐泰时解释道, “如今许多养马地方,马政多松懈,马匹牧养不得要领,而每年往北京输送备用马,路途遥远,其间难免死伤瘦损,到京后又难以通过考核。” “许多马匹本身体质容易水土不服,再加上解俵上京的沿路花费,到京之后还要受到内臣势要之家的盘剥,马户负担已极为沉重。” “若是征俵马匹不符标准,被拣退补俵,反复一二次之后,即便是中产之家,也只能是典卖地房、卖儿鬻女了。” “许多养马户为免沿途输运马匹之累,便携带足额银两赴京,临期直接在京买马应付征俵。” “如此一来,乘人之危的马侩、马贩便在京畿附近应运而生、大发横财了。” “这些马贩作为北京征俵方与南京交俵方之间的媒介从中牟利,与征俵官吏、兽医通同作弊,将老马、羸马验俵通过、收为备用。” “几次三番下来,兵部便认为与其这样虚耗费用、拖欠马匹,不如直接征收折色,作为库银让军队自行购买马匹。” 朱翊钧蹙眉问道, “那这些马贩都是些甚么人呢?” 徐泰时答道, “据臣所知,能在京畿充当马贩的绝非等闲之辈,或是卫所军官、或是与势要之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才能与验马官吏内外勾结。” “如今验马官与马贩连同作弊,只要不是从马贩手里卖出的马匹,验马官一概拒收,民户为通过验俵,便只能向马贩高价购买‘合格’俵马。” “除了马贩之外,催马公差、马科胥吏、看马医兽,均得向民户索贿,如此积少成多,养马民户自然愿交折色俵银,而非上京解俵本色。” 朱翊钧明白了,民户缴马的行政成本太高,因此宁愿交一笔折色银,也不愿千里迢迢地上京来被马贩和各级官吏勒索盘剥, “既然兵部一再提升马价银,太仆寺又如何会入不敷出呢?” 徐泰时顿了顿,道, “现今太仆寺寺库中的马价银多用于边镇买马、修筑边墙,以及一些工费开支。” “蓟、宣二镇修边募兵之费皆从太仆寺中出,兵部唯恐马银无余,户部则唯恐帑藏不充,二部皆言太仆寺寺库库银乃权宜之计,臣自不敢推诿误事。” 朱翊钧忽然特别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努尔哈赤就在穿越之后立刻下令关闭边地马市,按照晚明马匹这个征缴状况,没了马市岂不是连马都没处买了? “那边镇买来的马,太仆寺亦不能调拨京中吗?” “朕记得王崇古总督宣大之时,曾经上疏说夷马性耐寒劳,骨任驰骋,虽大小不齐,而均非内地虚膘无力之种可同。” “且北直隶、山西各处商贩,连年市获夷马,喂养有节,各边军士领获市马壮健既多,倒死已少,蓟镇官军每遇市期,官私各以银货市马数百匹,各省官价岁补马额,节省财力,可谓马政之良方。” 其实作为一个现代人,朱翊钧是相当推崇王崇古的想法的。 套用现代经济学的观点,内地马质次价高,耗费人力物力,且经济效率极低,境外同类商品无法进入内地市场时,只得勉强接受内地产品。 可是明廷与蒙古的贸易既已达成,同类进口商品不但质优价廉,而且获取便利、经济实惠,产量也有保障,两地产品虽稍有不同,但只要通过技术调整,完全可以实现替代。 撇开李自成的家庭因素,朱翊钧也是赞成用这种符合市场规律的办法去替代让百姓十分痛苦的民牧官马的。 徐泰时笑了笑,抬手捻了一下下巴上那疏疏朗朗的胡子,别有意义地回道, “夷马素不堪辔勒之羁,惯食野草,不服料豆之温,兼以内地炎热而夷方寒冷,若非调习喂养,必致疮癣易生,故而胡马不堪寄养于内地,自是不能调拨京中。” 朱翊钧觉得徐泰时话里有话,即使晚明有小冰河期的气候问题,可蒙古和北京的寒冷程度理应并无能影响到生物生存的巨大差别, “可是边镇为每年太仆寺拨给的年例银而不肯饲养胡马?” 这个问题朱翊钧在现代研究明史时是注意过的。 理论上来讲,明廷从蒙古购买的胡马不但可用于边镇,经过调养训练亦可用于京营。 但是即便到了财困马乏的崇祯年间,兵部及太仆寺的主流观点依旧是胡马不堪用,山西马市所得到胡马,不但不能作为京畿寄养马,甚至于三关官军骑操都成问题,只能变价出卖,再买好马骑操。 原来是现代人的朱翊钧只是以为这是马匹娇贵,中国地理气候状况有所差别的缘故。 可直到他如今自己当上了皇帝,在亲眼见过了晋商范明,又对话了徐泰时之后,心中便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 边镇马贩和山西商人都能够因有利可图而精心调节胡马习性、将胡马喂养得膘肥体壮、转输内地,难道集中了全国马匹饲养经验、主管全国马政的太仆寺却反倒做不到吗? 徐泰时回道, “年例银只是原因之一。” 朱翊钧追问道, “那其他原因是甚么呢?” 徐泰时仍是温和地笑笑,道, “大抵是同行相轻,山西的马贩同京畿的马贩都是马贩,一个赚的是边镇的钱,一个赚的是民户的银。” “两者互不相干倒还无妨,可一旦一方要占领另一方的市场,便难免两败俱伤。” 朱翊钧默然片刻,道, “朕明白了,徐卿的意思是,胡马虽则水土不服,但若经悉心调理,未必无有可有之地。” “只是倘或朝廷一旦停止征俵备用本色马,将寄养马全部改用马市胡马,那些养马州县的衙典胥吏、管马官,京畿包揽兜售的马贩、兽医、验马官,乃至太仆寺寺吏、兵部官员、京城势要之家,都会失去盘剥所得。” “因此各级马政官员乃至胥吏、医兽、马贩都不愿看到内地寄养胡马,他们宁愿看着朝廷官军无马可用,也不愿放弃任何、哪怕就是那么一点点已然到手的利益。” 徐泰时垂目道, “边镇马贩也未必全能委以重任,如今辽东之最急者马,而辽东之最不堪用者亦马,辽东之最耗国储者马,而辽之最累军士者亦马,可见边贩胡马亦全能为边军之用。” 朱翊钧这下理解为甚么李自成是在甘肃投军,被提升为军中把总之后才下定决心发动兵变的。 想来除了欠饷问题,更重要的是李自成发现了晚明马政的真面目。 他原先只知道州县马官和京畿马贩是如何得坏,却不想边地马贩和边镇马政也是一样得坏。 坏同坏叠加起来毁了李自成的家,自然也造就了后来的李闯王。 “原来如此。” 朱翊钧缓缓道, “看来禁军马匹调拨不得,责任全不在太仆寺啊。” 徐泰时立刻站起来跪下了, “皇上圣明。” 朱翊钧又下意识地别开了眼。 晚明的人物往往就是这样,狂妄自大的外表是用来吓唬别人、说服自己的,相反看似温和谦逊宽厚之人,其内核才硬得几乎坚不可摧。 “徐卿今日的话,朕听得明白。” 朱翊钧朝着另一个方向对徐泰时开口道, “朕也不为难了徐卿,回去写份奏疏,将太仆寺历年各部挪用拆借的银两数额,拨给各边镇军中的年例银,以及民户上京解俵所需花费的具体数目陈列出来,尽快上呈给朕罢。” 徐泰时如释重负,以为皇帝是就此知难而退,打消了改革马政与操练禁军的念头,立刻叩头应道, “是,臣明日便将题本呈上。” 朱翊钧点了下头,也不管徐泰时看到了没有,挥手道, “你退下罢。” 徐泰时又朝皇帝磕了个头,这才重新站了起来,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正是黄昏添烛时,夕阳的金光从三交六椀菱花的缝隙处穿透进来,仿佛一柄刀尖裂开撬碎了精密完好的浮雕,将殿内景物分袂成了阴阳不均的几块。 徐泰时退下后不过片刻,张诚便拿着几份奏疏匆匆走了进来。 他用他一贯小心翼翼的神情挨到了皇帝身边,刚要开口禀奏,就听皇帝兀自道, “张诚,你说倘或朕想要向天下百姓公示官府衙门的收支细则,光凭一张邸报,是不是远远不够?” 第四十六章 百姓监督亦乃我大明祖制 暮色四合,夕阳将殿内分割为光明与晦暗的两界。 皇帝的脸就恰好埋在这阴阳两界的交界处,看上去一片昏黄一片惨淡。 张诚知道皇帝是被马政的败坏程度气着了。 其实马政究竟坏到怎样一种程度倒不要紧,要紧的是皇帝已然知道马政是这样的坏,坏得皇帝不得不下令采取一些制裁手段。 这时候张诚心里还没有把朱翊钧的话当成一件大事去理解,他将皇帝生气的主要原因归结为“少了马就练不成禁军了”, “皇爷莫要动气,近两年水旱灾患不断,朝廷屡次蠲赈,六部入不敷出,都去找太仆寺拆借,太仆寺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张诚将手中的奏疏轻轻地搁在御案上,小心地向朱翊钧出着主意, “皇爷要好马,底下人哪里会有不应的?大不了奴婢再让张鲸去一趟山西,晋商里头会养蒙古马的可不少。” “至于京畿的马贩,那更是容易,只要皇爷一声令下,厂卫自能为皇爷解忧……” 朱翊钧打断道, “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朱翊钧对于此处的“标”和“本”分辨得是很清楚的。 这些倚靠着太仆寺和“势要之家”大发百姓横财的京畿马贩在现代有一个更立体化的别称,即“临时工”,一个官僚衙门的“编外人员”。 从刚才与徐泰时的对话就可以看出,一个衙门接纳“临时工”是很合算的。 官员的俸禄由朝廷决定,干多干少都一样,在收入固定的条件下,追求福利最大化的方式,就是减少工作量,也就是增加帮手。 徐泰时能那么坦然地向皇帝道尽马政利弊,就是因为他作为正式官员,在这种体制内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朱翊钧现在可用的几个最为简单快速的处理方法,恰恰是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 首先一个法子便是像张诚说的这样捕杀京畿马贩,引进晋商胡马。 但是这定然不能长久。 太仆寺有的种种猫腻,司礼监和东厂未必就没有。 即使司礼监和东厂从生理上提高了“成为宦官”的准入门槛,但是“临时工”这一群体本身就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准入门槛的存在。 到头来,最有可能的一个结果,就是那些盘剥百姓的马贩的后台倚仗从太仆寺变成了司礼监。 原来马贩要交给太仆寺的好处费,变成了司礼监和东厂一项灰色收入。 或者更糟,司礼监和东厂多了一项收入,太仆寺的好处也没少。 反正晋商比解俵的百姓有钱,一样是待宰的牛羊,养马晋商这批牛羊比解俵百姓还要肥上一层,足够供两个衙门的官僚吃饱喝足了。 到时买马的钱花下去了,马却还是没买来,太仆寺和司礼监互相推卸责任,他朱翊钧难道要拿养马晋商开刀吗? 因此朱翊钧不得不对张诚存着点儿疑心。 即使要改买晋商胡马,这买马的钱也大抵都是百姓缴纳上来的折色俵银。 万一太监们和太仆寺相互勾结,哄着自己下令取消了解俵,全部改征折色,那不就等于又加重了百姓的一项负担、多赋予了官僚一样敛财名目? 而且即使今日成功地将京畿马贩全部捕杀殆尽,不代表这一“马政临时工”群体改日就不会卷土重来了。 依照朱翊钧在现代的经验推断,这些京畿马贩为了获得能征敛百姓的机会,一开始也定是向太仆寺的在编官员付出过一笔“保护费”的。 太仆寺官员为了不执行或少执行对自己不利的法令,为了收取手中权力所带来的种种好处,同时又不愿受到上边的怪罪,便发展出了这样一套伪装术,一套以虚文应付法令的策略。 他们将征敛的特权外包给临时工,收取一笔对民脂民膏搜刮权的“发包费”,完成了一次性预收,或者叫事先提成之后,便将皇帝追责的责任也同时转移到了这些临时工身上。 当然,朱翊钧还有另一个方法,就是调换官员。 但是这个方法的副作用也十分明显。 倘或教人以为徐泰时是因为向皇帝说了实话才被调离太仆寺的,那往后还有谁敢向皇帝说实话呢? 历史上崇祯皇帝吃了革职韩一良的哑巴亏,使得崇祯皇帝后来变相地成了一个“聋子”,朱翊钧自然不希望自己重蹈覆辙。 徐泰时敢对皇帝说实话,就说明他已经算准了皇帝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彻底根除“马政临时工”的寻租空间。 即便朱翊钧手中有帝王专属的无限特权,可以没有任何副作用地去打杀马贩、调换官员,但是打杀了、调换了之后呢? 只要百姓、商贩是一群任人宰割、敲诈的牛羊,只要俵马一事上能有官员的寻租特权,那么无论皇帝用甚么机构去取代太仆寺,也永远会有下一批“临时工”的诞生。 即使朱翊钧采用第三种退而求其次的办法,选择相信徐泰时,让徐泰时去清理裁撤那批临时工,得到的也定是一样的、无能为力的回答。 因为如果纯粹从官僚个人的眼前利益考虑,增添临时工有利,削减临时工有害。 那些京畿马贩为了谋求这些美差,不知花费了多少财产和心血去上下打点、疏通关系。 这是人家一生事业的重大投资,指望将本取利慢慢受用的投资,难道还能凭他徐泰时一个小小的太仆寺少卿说两句话就不算了? 这就相当于没收土地搞土改,如果非要没收,那就要准备闹一场残酷的阶级斗争,千万别指望某个阶级或某个利益集团会束手就擒,平白让另一个阶级消灭掉。 晋商狡诈如斯都没有斗过京畿马贩,官僚集团未必就能比晋商高明多少。 朱翊钧到底是现代人,比崇祯皇帝觉悟高,知道要提高到阶级斗争的高度看待问题。 因此也明白除了想横插一杠捞好处的宦官太监,官僚集团是绝不会为皇帝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 裁了临时工,百姓减轻了负担,皇帝获得了贤名,主张裁撤的官员却有可能因此断了仕途。 即使言官秉承上意不出面干涉,但万历朝常见的斗争手段是写匿名揭帖张贴大字报。 而在官场混过十几年的人,有几个干净得可以经住这种匿名大字报的疯狂攻击? 海瑞当年一分钱不贪,都有人另辟蹊径,把海瑞家宅内部的妻妾争端翻出来,抖落到皇上跟前去。 如今的满朝文武之中,又有几个在公德和私德上都超过海瑞的清官呢? 朱翊钧心里清楚,“干净得无可挑剔”,就相当于一道限制官僚裁员资格的高门槛。 明朝三百年的官僚集团中,未必能挑出几个够资格的人。 再说徐泰时又不是没有退路。 倘或朱翊钧现在一下旨,徐泰时大可以上疏乞骸骨,撂了太仆寺的摊子,回苏州老家继续建他徐家的园林去。 人家的主业是晚明有名的建筑家兼园林设计师,当不当官都不影响他成为苏州名园的建造者。 说不定当了官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才智难伸呢。 因此朱翊钧当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徐泰时身上。 “本”不是徐泰时,治了徐泰时也对马政无益,还不如太平些省省力气。 按照崇祯皇帝的经历来看,官僚集团是有反弹作用力的。 皇帝往下颁布的每一个政策都会被官僚集团成功反击回来,最终受害者不是转嫁给朝廷,就是转移到百姓头上。 所以李自成后来造反的时候在檄文中就十分同情地评价崇祯皇帝道,“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 意思就是,皇上其实并没有多坏,却总是被包藏私心的臣僚们蒙蔽着,因此天下百姓才以为皇上像隋炀帝与汉桓帝。 推己及人,朱翊钧虽然没有乾纲独断的性子,但也并不想当一个时刻被反贼深深同情着的皇帝, “马政吸食的是百姓的血肉,朕不过是少了几匹马,百姓却是有倾家荡产、卖儿鬻女之忧。” “既然太仆寺的运转用的是百姓上缴的俵银,那理应由百姓来监督太仆寺的收支出入。” 太阳渐渐沉了下去,殿内的光线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来。 皇帝的脸从昏黄惨淡的阴阳交界处摆脱出来,变成一种肃穆得近似于朝奉祖先的表情, “太祖皇帝当年颁布的《大诰》中,不就有一条‘民拿害民官吏’例吗?” 以明朝历代帝王的经历来看,和朱翊钧一样当过“老百姓”及“普通人”的只有朱元璋。 朱元璋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于某种程度上和朱翊钧是相通的。 朱元璋也认为真正能阻挡官僚逐利洪流的只有老百姓,因为官僚收益的源头正是民脂民膏,所以只要民众能保护好自身的血汗,官僚集团便无处入手。 朱元璋看出了这一点,他也寄希望于人民。 因此朱元璋在建国之处就颁布了法律地位和量刑程度都远重于《大明律》的《大诰》。 其中特别针对害民酷吏设置了许多“群众监督政策”,规定百姓有权力将害民的基层官吏绑缚进京,交予皇帝处置。 换句话说,“群众监督”也可算得上是一项朱元璋当年精心布排的“大明祖制”。 现代老百姓朱翊钧为了发布自己构想中的“群众监督政策”,不惜拖出朱元璋的“群众监督政策”作投路石。 张诚回道, “太祖爷用心当真艰深。” 张诚只说了那么一句,接下去就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张嘴了, “皇爷若是举棋不定,不如先将马政的事放一放,这辽东呈来的奏疏……” 朱翊钧却不肯放过他, “朕是想恢复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如何在你看来便是举棋不定?” 张诚张了张口,道, “太祖爷虽有祖训,但《大诰》早就在建文……庶人主政时就被废除了。” “后来成祖爷为维护祖训起兵,即使恢复了《大诰》,但在永乐十九年时也下旨说要一律依《大明律》拟罪,不许刻意罗织从重从严。” “仁宗爷即位后更是以军民动辄绑缚凌辱文武官为有伤大体,下令只许被害之人赴合上司陈告,不许擅自绑缚,违者治罪。” 张诚罗列完朱元璋之后三位大明天子对《大诰》的实际态度就不吭声了。 事实上他也不需要吭声了,事实胜于雄辩,朱元璋生前最看重、最宠爱的两个嫡亲孙子在即位之后均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废除了《大诰》,足可见《大诰》在统治集团内部并不受待见。 张诚虽然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但他的逻辑很明晰的。 明太祖特别赋予了百姓群众监督的权利,也担心子孙后代废除他的良法,还专门写了《皇明祖训》来预防,却不想后头那三位皇帝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又回到了红巾军起义前的历史起点。 反正遵守祖训是凭良心的事,子孙硬不去理他,硬要去废除他定下的法度,朱元璋也不能从明孝陵里爬出来教训他们。 但是换个角度讲,能让子孙后代昧着良心也要废除的法律,它的可行性和合理性想来也不大甚高。 倘或撇去因“靖难”旗号而不得不将“祖制”奉为圭臬的明成祖,建文帝和明仁宗共同选择为官僚集团撑腰,想来也是为了维护帝王之尊,而非是想为虎作伥。 帝国体制下,官僚集团总喜欢将皇帝的个人利益与自身的集团利益相绑架,以致于皇帝的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有时候并不能完全一致,这的确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难怪海瑞生前提及恢复祖制时,众臣议论纷纷,太祖皇帝仁德爱民,后世却反道其残暴酷虐,想来这也是大臣们的说法。” 朱翊钧开口道, “他们污蔑太祖皇帝,实际就是不愿见到百姓能有权利去监督他们,这和他们后来对付海瑞是一样的道理。” 张诚道, “百姓也不全是好的,就是太祖皇帝在时,也有刁民倚仗‘民拿害民官吏’例侮慢官长,借机横吃横喝,敲诈勒索,甚至在拿获贪官污吏后私作交易。” 朱翊钧回道, “官吏才要分清官和贪官,百姓就是百姓,何必要分出好坏?” “世上之人无有十全十美者,倘或一个国家非要百姓十全十美才能获得他们应有的权利,那这个国家奉行的就是不折不扣的‘恶政’。” 皇帝说着,一面拿起张诚方才搁在御桌上的奏疏,一面认真道, “要百姓监督,只靠邸报让百姓知晓衙门的收支明细是不行的,必须得要让百姓有权投票才对。” 解释一下“曹化淳开京城城门迎闯军”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其实在第二卷第三十五章的本章说里已经回复过一位读者大大了。 但是还是看到有读者大大不断在评论区提出这个问题,因此特意开一个单章解释一下。 因为这个历史细节完全是可以通过罗列史料考据出来的,所以我就不在收费章节里贴史料水字数了。 首先,我必须再次申明一个历史事实,就是最后【直接】逼得崇祯皇帝上吊的那个群体,确实就是宦官太监。 虽然崇祯上位以后第一个铲除的就是阉党,但是到了崇祯十七年闯军围城时,崇祯皇帝已经对文官集团和勋贵集团彻底失去了信任。 因此当时崇祯皇帝选择将把守北京城门的大部分任务交给了亲信太监,所以李自成后来攻入北京(其实当时那个情况也不算是闯军“攻破”了城门),公公们绝对是要负首要责任的。 这个责任全部推给文官和勋贵绝对是说不过去的。 其次,我要说一下为甚么拥有“明史研究生”人设的男主会倾向于是曹化淳开的门。 曹化淳当时的境况一共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当时李自成由居庸关入迫燕京,担任居庸关守关太监杜之秩衔李自成命令回紫禁城向曹化淳劝降,谈判破裂。 三月十八日下午三时,曹化淳开彰义门(广安门)投降,农民军立即进占外城。 当晚崇祯帝登煤山自缢于山腰下。 第二种是一些读者大大们说的,认为甲申三月时,曹化淳人根本不在京师,早在崇祯十二年二月,曹化淳就已告老还乡,其时已乡居六年。 第一种说法有多种史料佐证,《明史纪事本末》、《国榷》、《明季北略》、《甲申传信录》等史料中,对于此事的记载都是曹化淳“开门迎贼”。 即使对此事迹存疑的,也采取的是一种中立的说法,“时仓卒莫能明也”。 第二种说法,我认真查找了一番资料,发现一些读者大大们可能是将以下这两项资料作为了信史。 一是曹化淳自己作的辩诬诗《忽睹南来野史记内有捏诬语感怀》:“报国愚衷罔顾身,无端造诬自何人?家居六载还遭谤,并信从前史不真。” 二是《武清县志》:“……迨怀宗(崇祯)不讳,义不辞难,亲为含殓。 上疏乞封陵安厝,诚恳悉沥肝膈。 世祖章皇帝监其悃忱,召侍讲幄,准不受职。 时有流言诬以广宁、东直门者,上疏奏辨,奉旨‘化淳无端抱屈,心迹已明,不必剖陈,该部知道。钦此。’” 这个说法是现在一部分读者大大所认为的真相,即顺治皇帝入关来到北京后,彼时尚在天津的曹化淳听说之后,不顾个人的安危,急急忙忙赶到北京,并且上奏顺治皇帝,提出了要重新修缮崇祯皇帝的坟墓的请求,并且得到了顺治皇帝的允许。 这里我要说一下为甚么我觉得《武清县志》不能作为有力的历史证据来反驳《明史纪事本末》、《国榷》、《明季北略》、《甲申传信录》等一系列明末清初的史料记载。 因为这本记载曹化淳三次上疏请求为崇祯皇帝修墓,并且在志中登载了曹化淳奏疏全文的《武清县志》是在乾隆七年(1742年)编撰的。 而其他明确记载曹化淳开门迎闯军的史料,《明史纪事本末》是顺治十五年成书(1658年);《国榷》是顺治十年开编(1653年),康熙二十二年完稿(1683年);《明季北略》康熙九年成书(1670);《甲申传信录》也是顺治十年成书。 也就是说,除了《武清县志》以外,绝大多数记载曹化淳开门迎闯贼的史料都是在顺治十年左右开始编撰的,从时间维度上来讲都要比这本乾隆七年才编撰的《武清县志》更可信。 至于说明末东林党集体陷害曹化淳,反而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四位皇帝为曹化淳对崇祯皇帝的忠心所感动,因此极力为曹化淳平反,这种说法我认为是极其可笑且相互矛盾的。 首先来看《明史纪事本末》,这本史料的编撰者是顺治四年的进士谷应泰,藉张岱《石匮藏书》与谈迁《国榷》﹐广稽博采,成书于《明史稿》和《明史》之前。 这本书成书之后,顺治十七年时,谷应泰因此遭到御史黄文骥弹劾,指斥书中有违碍之处,后经朝廷查阅,书中尚无不妥之处,后选入《四库全书》。 再看《国榷》,它的编撰者是谈迁,从天启元年开始编着,顺治四年时全稿被窃,于是又发愤重写。 顺治十年时,谈迁应弘文院编修朱之锡邀请,携稿赴北京,访问前朝遗老、皇室、宦官、降臣等,阅读公家档案,重新校订,以三十余年编成《国榷》一书,署名“江左遗民”。 然后再看《明季北略》,它的编撰者是计六奇,他家境清贫,二次乡试不中,康熙二年后以教学为业,并开始撰写《明季北略》和《明季南略》二书。 为了编写明朝遗史,计六奇曾先后前往江阴、苏州、扬州、六合、镇江、通州、桐城等地实地考察。 二书资料来源广泛,单是标明出处的史料就有《野乘》、《野记》、《遗闻》、《国难录》、《史略》、《甲乙史》、《幸存录》、《无锡记》、《无锡实录》、《江阴野史》、《闽事纪略》、《安龙纪事》、《粤事记》等七十余种。 最后是《甲申传信录》,编撰者是钱士馨,因为他晚年在北京,亲眼目睹李自成进京,所以记载的都是他本人亲见的,抑或是作者听相关事件的亲历者讲述的史实。 那么问题来了。 我想问一问读者大大们,他曹化淳一个前朝的太监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能让顺治进士谷应泰、江左遗民谈迁、教书先生计六奇,和闯军进城亲历者钱士馨, 分别在顺治十五年、康熙二十二年、康熙九年和顺治十年不约而同地一起污蔑他呢? 而且谷应泰的那本《明史纪事本末》后来是被编进《四库全书》的。 倘或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当真像表面上一面为曹化淳一而再、再而三地平反,一面屡次给曹家后人皇恩殊荣。 那为甚么在“文字狱”最厉害的康雍乾三朝,都没有一位皇帝下令销毁明末清初史料中关于曹化淳开门迎闯军的“不实之词”呢? 再说回《武清县志》,我认为乾隆七年编撰的这本县志如此美化曹化淳是有原因的。 一是因为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的特有的宗族制度,会让一些地方在文字记录上特别优待美化一些名人。 包括现在的一些网页地方志也会有这种现象,在写到自己家乡的名人的时候,即使这个名人在正史里面是一位名声不大好的奸臣,但是地方志依然会挑这个人好的一面写。 二是因为曹化淳虽然是个太监,但是他那个曹氏家族在清朝受到了康熙皇帝的优待。 比如曹化淳的次兄,曹化雨的后人曹传,就与康熙皇帝关系匪浅,甚至康熙出行到了武清地界时,也会与曹传见面。 曹传的儿子翰林院编修曹涵也受了康熙皇帝的重用,后来雍正元年还当上了《大清一统志》的纂修官。 而且康熙皇帝还曾经亲笔题匾赠予曹家,被曹家奉若传家之宝,悬挂在了曹家祖坟前院的大门口,以此来彰显曹家的圣宠。 由于那块匾额是康熙皇帝所赐,其权威性在清朝无与伦比,许多官员途经武清县时,都要下马拜匾。 后来曹涵当上了清朝的官之后,还重新选址,在武清县东马圈镇附近占了一片约一千亩土地,作为曹家坟莹,当地称之为“曹坟”。 而且曹氏家族不但儿子在清朝都有出息,女儿也都嫁得很好。 曹化淳的侄孙女后来嫁了沧州张氏,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长大之后嫁给了河间纪家,又生了《四库全书》的主编者之一纪昀。 《阅微草堂笔记》里提到曹化淳也是堂堂正正,丝毫不像是有甚么“文字狱”的样子:“先外祖母言,曹化淳死,其家以前明玉带殉。越数年,墓前恒见一白蛇。墓为水啮,棺坏朽,改葬之日,他珍物俱在,视玉带则亡矣。” 如果“曹化淳开门迎闯军是东林党污蔑”这一说法成立的话,在清朝就变成了—— 乾隆朝那个大名鼎鼎的纪晓岚在喊曹化淳侄孙女为外祖母,又在有满朝上下经历严酷“文字狱”的情况下, 不顾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四位皇帝对曹氏家族的殊恩与重用, 非要附和前朝的东林党人,在修撰《四库全书》时往对崇祯皇帝忠心耿耿的太监曹化淳身上泼脏水。 而且不仅是他纪晓岚一个人泼,是清朝三百六十多位编撰《四库全书》的高官学者集体附和晚明东林党,一齐往在康熙元年去世的曹化淳身上泼脏水。 曹化淳运气也是真的好。 清朝前期文字狱严查明史私史时,竟然还能顺利地让后代传抄《被诬遗嘱》及《感怀诗》,极力为自己辩诬,家人该做官的做官,该嫁人的嫁人,该生纪晓岚就生纪晓岚,一丁点儿影响都没有。 后来大清亡了之后,隔了四百多年,还能在各种明末小说中充当效忠于崇祯皇帝的正面人物,拳打东林脚踢勋贵,一个为崇祯皇帝修墓的请求能吃了四百多年福利还没吃尽,果然不愧为崇祯皇帝当年最宠信的司礼监秉笔。 “曹化淳开京城城门迎闯王”的问题就解释到这里,接下去男主依然会觉得是曹化淳开门迎的闯王。 我想说的重点是,以男主的视角来看,公公们开门迎闯王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因为宦官这个群体在封建社会中也是被皇权压迫的一环,就像男主在第二卷第三十七章里认为的一样, 曹化淳开门迎闯王不是背叛了大明,而是他当时已然决定要和人民站在一起了。 第四十七章 牧民的天子是牧主也是牛羊 夜色一点点浸入殿中,陆续有小太监半躬着身子、无声无息地溜进殿里点灯。 灯一盏盏地亮起来了,小太监们却依旧同黑暗的影子融成了一团,仿佛这偌大宫殿布景中的一只只傀儡皮影。 张诚见皇帝拿起了奏疏,忙移过一座银雕龙式烛台搁到御案之上。 这座烛台的底座为下粗上细分为三层云纹雕饰的圆礅状,上有昂首而立的银龙,龙头有角,龙须细长,张嘴露牙,显得十分威严。 龙尾和下趾紧俯礅面,以支托挺立的龙体,龙的上趾左右伸展,各托一深腹圆形钵,钵上套一浅腹盘,盘上插着两支正在熊熊燃烧着的蜡烛。 小太监们点完了灯,文华殿内外又变得富丽堂皇,朱翊钧身着窄袖藏式洒线绣龙袍,坐在一团一团的烛光中,仿佛化身成了光明的源头。 张诚见皇帝专心读奏疏,挥手让小太监们退了下去。 “张诚。” 皇帝翻着题本问道, “你觉得朕的主意怎么样啊?” 张诚放下手,见小太监们在暗影里如同一群哑巴了的魑魅魍魉般退出了殿中,方才赔笑回道, “自然是好,皇上天纵英明,奴婢心悦诚服。” 朱翊钧原本在奏疏上的视线定住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有些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真觉得‘投票’有那么好?” 张诚忙道, “皇爷设的官职,哪里会有不好的?” 朱翊钧抬起了眉, “官职?” 张诚的脸上立刻又堆起了一种宦官专有的、低三下四的笑容, “皇爷是想在太仆寺另设一职,专为百姓通报支出,阐明利害罢。” 张诚的这一句话,让朱翊钧的面孔上陡然出现了一连串相当精彩的表情。 他首先下唇一垮,露出万历皇帝二十五岁时还尚且结实的皓齿,接下来方才刚挑起的眉毛微微一跳,一刹那后,眉头又迅速凑紧,同时鼻翼张开。 最后皇帝的眼睛从张诚脸上移回了手中的奏疏,完成了自认为的“耳误”,再是错愕,然后微怒,最后悲哀同时感到好笑的一副滑稽神态。 朱翊钧作为一个现代人,同时又作为一个健全男性的怜悯心在这一串表情里被彰显得淋漓尽致。 以至于他的视线转换到手中的题本上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方才的神态难看又刮三。 “‘投票’不是一个官职。” 朱翊钧耐心解释道, “它是一种选官制度,就类似于《后汉书》中的西域‘大秦国’,据范晔所载,大秦国‘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 “朕所谓之‘投票’,便是昔年大秦国之简贤之制,要是搁在大明呢,又像是弘治八年以来的‘廷推’。” “只是如今的‘廷推’都是‘官推官’,朕想要看到的却是‘民推官’,濠镜的官就都是那么选出来的。” 张诚道, “可是天下臣僚皆是天子门生,倘或这‘投票’能任得‘民推官’,那科举出身的那些……” 朱翊钧接口道, “就是‘民推官’不成,‘民推吏’也是好的。” “依朕看,太祖皇帝当年想的就是要‘民推官’,只是身旁掣肘的人太多,没能狠下心来做成这份事业,只能将这愿景写到《皇明祖训》里罢了。” 张诚笑了笑,道, “皇爷定能比太祖爷更狠得下心。” 这句话又是用那种宦官专有的谄媚口吻说出来的,朱翊钧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否定。 这否定也是否定得若即若离的,仿佛一句玩味的捉弄,连话音都是严丝合缝的,教人绝寻不到罅隙去确认那是否定。 司礼监从不否定皇帝的决心,这是张诚存在的必要意义之一,他哪里有这个立场去否定? 皇帝的视线仍定格在奏疏上,这是一份辽东巡按御史许守恩上呈的题本。 历史上的许守恩在万历十六年二月才当上辽东御史,按照朱翊钧目前所处的历史时间来算,许守恩赴任辽东还不到三个月,怎么都不应该默认他已被辽东官场所腐蚀, “你是觉得朕狠不下心?” 张诚避重就轻地笑笑, “濠镜都是做海贸生意的洋人,终究与别处不同。” 朱翊钧觉得张诚的语气很像李太后, “这同是不是做生意的洋人有甚么关系呢?” 张诚回道, “做生意一是一,二是二,当官可不同,民间有句话,叫作‘官断十条路’。” “即一桩事情稍有模糊之处,官员的处置手段就有十种之多,怎么处理都不算错,事事都能进退自如。” “这种权力比皇爷交给他们的无论哪一种职务都要贵重得多,皇爷想要看到‘民推官’,那是因为皇爷爱民如子,但他们要是失去了这种权力,那就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而濠镜的洋人能‘民推官’,那是因为洋商们得同广东地方官和买办们打交道,必须得推一个代表出来办事,这同奴婢所说的‘官断十条路’全不是一码事。” 朱翊钧闻言,不禁心道,朕倒不是爱民如子,朕是爱民如同爱朕自己, “‘官断十条路’是不假,可难道那‘吏’也有十条路可走么?” 张诚顿了一顿,道, “吏没有路,但他们能自己闯出一条路来走。” 朱翊钧问道, “哦?这怎么说?” 张诚回道, “奴婢当年奉皇爷之命去湖广查抄张居正家时,曾在张居正书房内发现不少张居正生前与军中将校往来的信函。” 朱翊钧点了下头,也没去追问张诚指的是哪个将校军官。 反正万历皇帝当年治罪张居正的时候也从来没说清楚是哪个将校军官。 张诚接着道, “张居正在信中说,军中将校升官,论功行赏,取决于首级,一颗一级,规定得清清楚楚。” “从前有个兵部的小吏,故意把报告上的一字‘洗去’,再填上一字,然后拿着报告让兵部的官员看,说字有涂改,按规定必须严查。” “等到将校们的贿赂上来了,这位小吏又重新向兵部的官员报告说,字虽然有涂改,但经他仔细检查贴黄之后,发现原是一字,并无作弊,于是兵部官员也就不再追究。” “由此可见,将校们是升是降,权力全在这个小吏的手里。” “小吏们原没有敛钱的权力,但是只要他们能接触权力,他们没有钱也可以有钱,没有敛钱的规矩可以创造出规矩,这就是‘势所必至’的道理。” “因此军中将校们不得不想尽办法地去敛财行贿,他们害怕那些吏,一定要贿赂那些吏,并不是指望从他们手里捞点好处,而是怕他们祸害自己。” “皇爷也知道,现在军中的将校们少有不冒功的,呈上来的奏疏本本都是号称斩首多少多少,其中多有假冒。” “要真追究起来,他们砍下来的很可能都是当地老百姓的脑袋,所谓滥杀无辜。” “倘或没人较真,这些脑袋就是战功,大家升官发财,万事大吉;如果有人较真,这些脑袋就可能成为罪证,那帮将校罪过不小。” “所以虽然小吏的官职甚至比不上军中的一位总旗,但是将校的命运着实就握在小吏手里。” “皇爷现在要推行‘民推吏’,那就是想让老百姓去剥夺小吏的这种权力,那些小吏又怎么肯束手就擒呢?” “老百姓甚么都不懂,他们才怕官畏吏,才肯交税服役,皇爷若是让百姓去制衡官吏,那官吏撂了摊子,谁再来为皇爷办事呢?” 张诚的这番话中有两套逻辑,表面上的那套话说得很浅显,暗里的那套却藏得很深。 朱翊钧却听懂了张诚藏在暗中的那套潜台词,太祖高皇帝都没能斗过这帮小吏,何况皇爷您呢? 但是朱翊钧却不以为张诚使用的这套话术是在轻蔑自己,在其位谋其政,倘或皇帝能斗过官吏,百姓能监督特权,哪里还有司礼监的立足之地? 厂卫的设立原本就代表着皇权对垒官僚的失败,张诚作为这场失败的衍生品和既得利益者之一,当然不希望皇帝“还政于民”。 他更希望的是皇帝对官僚永远缺少那么一点儿信任,永远需要通过宦官却接触官僚,制约官僚,这样司礼监才有足够的好处可以去吸引宫外的健全男性源源不断地成为太监。 张诚的这套逻辑在汉唐肯定是说得通的。 所谓“天子牧民”,便是将皇帝比作牧主,百姓看作牛羊。 牛羊的利益是吃好喝好繁殖好,别被狼吃了,这与牧主的利益是共同的。 可要是牧主干得不好,无非让牛羊多吃点苦,容虎狼多吃几口肉,与皇帝的个人福利关系很小。 皇帝已经拥有了全天下的牛羊,这宫里宫外又有的是奴才想要替皇上当牧工驱赶虎狼,皇上又何必为了吝惜牛羊那一点儿可能被误食的美肉而劳心费神呢? 牧主疏忽一些,无非是损失几头牛羊,可虎狼要是少了吃食,那可是要来同人搏命的。 朱翊钧却没有理会张诚的这句潜台词,因为他知道明末宦官的牧工是当不长的,他们的心眼不比那群专吃牛羊的虎狼少, “百姓怎么会甚么都不懂呢?” 朱翊钧反问道, “你入宫之前不也是百姓?现在懂得也不比阁臣少。” 张诚认真回道, “那是因为奴婢这样的人在百姓中实属稀有。” 朱翊钧又问道, “那近些年各地陆续造反起义的头目呢?他们也甚么都不懂吗?” 张诚笑道, “皇爷这话问的,农民军能成甚么气候?都是一群流贼而已。” “他们在自己家乡时因利乘便,东西流窜,有时还能使官军吃点亏,好像他们还有一些本事。” “其实一旦他们离开本地,便一无奸细猾民供其驱使,二无饥民供其裹胁与号召,立刻就无从施其伎俩,能成甚么大事?” “因此近些年各地作乱的流贼,无一例外地都被官军收拾得干净服帖。” 朱翊钧盯着奏疏没说话。 张诚又道, “奴婢知道皇爷不是狠心人,皇爷只是一时被太仆寺的那群官气着了,其实这也不难办,只要皇爷一声令下,奴婢这就……” 朱翊钧开口道, “其实这‘廷推’不仅可以让‘民推吏’、‘官推官’,也可以沿用到朕身上来。” 张诚蓦地一愣,一张嘴张到一半,舌头还抵着上颚,像是在一口热饭中忽然咯到了石子儿。 朱翊钧继续对张诚进行权利启蒙, “设若你可以将朕选下来,不愿朕继续当皇帝就投反对票,那么你……” 朱翊钧话音未落,张诚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 张诚朝朱翊钧“砰砰砰”地磕头,一句话四个字不到就已然磕了三个响头, “皇爷是天,世上何人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心?” 朱翊钧抚着额头叹了口气, “若是朕有此心呢?” 张诚又“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定然以死相谏。” 朱翊钧顿时认清了大明民主的荒诞现实,百姓中的稀有人物不但都抢着当奴才,还唯恐做不成奴才,他这个皇帝又能怎么办? “你先不必死。” 朱翊钧将奏疏搁到了御案上, “朕还许多事要用你去办呢。” 张诚一面谢恩,一面站了起来,站起来后,他还不住地用袖口拭拭眼角、擦擦额头。 朱翊钧知道张诚不是装的,要装也装不了那么像,要装也装不了那么长时间。 他发现一个健全男性成了太监以后就特别容易热泪盈眶,这种情绪上的格外丰沛是宦官独有的“残缺”造成的。 一般正常男人是拥有不了这种技能的,这属于大自然的额外馈赠。 “皇爷有令,奴婢定当万死不辞。” 张诚又露出先前那种忠奴特有的低人格神情, “只是皇爷往后千万别再说方才那样的话了。” 朱翊钧弯了下嘴角,心道,这也是晚明宦官的一大特色,甚么事嘴上不说,最后都用实际行动表达立场。 “好,不说就不说了,不过朕想问你一件事,你须得诚实回禀于朕。” 皇帝的手覆上了案上的奏疏, “你方才忽然提起张居正书信之事,是在有意为李成梁开脱吗?” 第四十八章 朕要用百姓打赢信息战 朱翊钧对于自己的优势是很清楚的。 他的优势既不在于是个“现代穿越者”,也不在于他是个“明史研究生”,而是在于他能掂明白自己的斤两。 这一点在历代帝王的德行中属于一种相当稀有的品格。 用现代通俗俚语的讲法,就是他朱翊钧很拎得清。 在帝国体制中,皇帝能时刻保持“拎得清”的状态是相当不容易的。 因为虽然在权力大小方面,皇帝处于优势,官僚处于劣势,但是在信息方面,官僚集团却处于绝对优势。 封锁和扭曲信息是他们在官场谋生的战略武器,皇帝若要夺去这柄武器,无异于要单枪匹马地徒手和官僚集团来一场白刃战。 皇上圣明天子,执法如山,可是底下人偏说他们那里一切正常,甚至形势大好,皇帝权力再大又能怎么样呢? 官僚一级接一级地报喜不报忧,看着上峰的脸色说话,说上层领导爱听的话,个个都是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皇帝又能怎么办呢? 更何况,一条信息在经过各道官衙关卡的时候,必定要经过数次加工。 在无数信息之中,注意了什么、没注意什么,选择什么、忽略什么,说多说少、说真说假,强调哪些方面、隐瞒哪些方面,什么是主流、什么是支流,说得清楚、说不清楚,这都是各级官吏能把控在自己的手里的切实权力。 难道辽东军民能天真地指望李成梁能向万历皇帝汇报,说他扶持努尔哈赤不全是为了制衡女真各部。 而是为了建州与辽东势家的私相授受,为了努尔哈赤将他认作比自己亲生父亲还重要的“干爹”吗? 倘或官僚们干坏事的收益很高,隐瞒坏事又很容易,如果做好事的代价很高,而编一条好消息却容易。 那么即使再伟大的帝王,也难免会出现“错误估计”。 对此,朱元璋和朱棣的解决办法是推出另一个直接隶属皇帝的权势集团去与官僚争夺信息通道的控制权,这就间接地导致了朱翊钧如今处境中的“宦官干政”。 其实说“干政”也不贴切,毕竟张诚对皇帝是如此地尊敬与惶恐。 朱翊钧刚提出让他不当奴才的假设,他自己就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权宦”说白了就是奴才中的最高等级,再高也还是奴才。 但是宦官有一项权力就是能直接向皇帝反映情况,而反映真实情况难免就会触犯各级行政官员的利益,于是宦官便很有可能被收买所包围。 一般而言,收买的结局对宦官和官僚都是有利的,对抗于双方都是有风险的。 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监察系统中说真话的人趋于减少,太祖和成宗两代人构建起来的直属于皇帝的信息通道被再次堵塞。 因此最终摆到皇帝面前的,定然已经是严重扭曲的情况,无论是文官、勋戚还是宦官,谁禀奏的陈言皇帝都不敢全然相信。 皇帝在这种情境下就相当于一个看上去威严无比,实际却又聋又瞎、永远不了解具体情况的人。 一个又聋又瞎的人,无论曾经有多大的成就,在帝国体制中终归会遭受轻蔑。 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崇祯皇帝确实并不算一个亡国之君,他是一个普通皇帝。 一个普通皇帝因为官僚集团的从中作梗,和监察系统的总体失灵而感到为难,并不是一件值得羞愧的事情,但崇祯皇帝依然为此上吊自尽了,这便是他气性刚烈。 因此朱翊钧拎得很清,他一则明白自己既不伟大也不英明,他当皇帝完全是因为他穿越成了万历皇帝。 假设他穿越成了李自成或者皇太极,说不定结局就是甚么也当不上,甚么大事也没干成。 二则就是他承认皇帝确实是个又聋又瞎的人,这一点绝不因为他熟读明史,或者熟知万历朝各大历史事件的走向而转移。 朱翊钧于是就比较平和了,反正他本来就不对大明的任何一个势力集团寄予任何希望。 他想走的是历史上另一种群众路线,张诚他一个奴才听了也不懂,他讲了也白讲,不如少费些口舌。 “嗯?” 皇帝屈指敲了敲案上的奏疏,微微侧过头道, “说实话。” 一殿亮堂堂的烛光铺天盖地,火苗的影子在皇帝的瞳孔中丝丝跳动。 张诚回道, “军中的事都是一样套路,辽东自然也不例外,要打仗就得养兵,养兵就得有钱。” “奴婢公允地说句话,李总兵要花的钱绝不止在辽东李家军那处一摊子上,这上上下下的官吏他都得打点到位,不到位就一定会出乱子。” “皇爷不管换了谁去,刘綎、陈璘、邓子龙,都是同样的结果。” 朱翊钧盯着张诚看了一会儿,道, “许守恩在奏疏中说,那建州奴酋上回本想依旨入京进贡,不曾想半道上忽然不知被谁给‘劫贡’了,吓得那奴酋不敢再来了,现在却反倒帮朝鲜去打图们江边上的瓦尔喀部了。” 张诚道, “建州本就意愿称臣……” 朱翊钧接口道, “朕还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是靠打杀称臣的。” 皇帝转回了头, “建州奴酋表面上是偏帮朝鲜,实则就是因他自己推脱着不想来,故而拿示忠朝鲜而搪塞朕罢了。” “只是不知这样的主意究竟是谁出的?还写这样的奏疏递上来,分明就是把朕当孩子哄。” 张诚看了皇帝一眼,小心翼翼地回道, “其实许守恩先前还弹劾过李成梁杀良冒功,可见他并未与李成梁结党。” 朱翊钧淡声道, “结党比不结党的好对付,不与李成梁结党的都偏帮李成梁,真不知李成梁给了他们多少好处。” 张诚还要再开口,就听朱翊钧继续道, “这好处可不都是老百姓的钱呐?太仆寺每年给辽东拨了那么多年例银,连朕自己想练禁军都凑不齐马来。” “他李成梁倒好,为了一个奴酋,为了马市的那点生意,一松手就全给朕挥霍了。” “挥霍了还不算,到头来还反过来暗着骂朕多疑刚愎,好像朕即刻就要取他性命似的。 朱翊钧一提“老百姓”,张诚就没法子了,他方才刚刚站在老百姓的立场说了一回话,这会儿若是忽然跳反回剥削阶级,未免显得两面三刀。 “年例银确实难查账。” 张诚斟酌道, “一个李成梁却是小事,只是九边都巴望着这笔银子,本来边镇就骑不得好马,要是再没了年例银,恐怕连守疆卫国都成问题了。” 朱翊钧何尝不知道李成梁在张居正死后大手笔地贿赂上下,就是为了这一份“连带责任”,他在此事上已经看开了, “查不查的不是朕说了算,老百姓交的钱,这账得由老百姓说了才算。” 张诚眉毛一动,心头突然掠过一阵不详的预感, “皇爷的意思是……” 朱翊钧扬唇一笑,道, “海贸、军务百姓或许不懂,但每年这一匹匹、一笔笔上缴太仆寺的马匹和俵银,老百姓总是内行罢?” “徐泰时既然说太仆寺左右为难,那朕便由得他去,待他将那太仆寺的收支明细呈上来了,张诚,你就去替朕去四夷馆,将收支明细按照大明的马户数量一一刊印,由厂卫分发于各马户手中。” “徐泰时不是说现在的男丁都不愿养马吗?那朕便传旨下去,凡是握有太仆寺收支明细的马户,丁口来京上缴马匹,或于州县缴纳解俵银时,皆可根据手中的收支明细获得对太仆寺小吏的一次投票权。” “徐泰时说解俵银一年征两次,马匹一年或许都未有一次,那朕就这样规定,能缴了好马来的,投一票可等同于交俵银的两票。” “投了票的马户才可获得太仆寺下一次的投票权和最新的收支明细,太仆寺所得票数超过大明马户一半数量的小吏方可留任,否则无论是甚么关系,一律去职返乡,不得在京畿逗留。” 张诚一时听傻了,盯着皇帝异常镇静的侧颜,好半天不知该怎么把话题转回到“派出宦官抄家杀贪官”这个对司礼监和东厂极为有利的老套路上来。 朱翊钧似乎是察觉到了张诚的目光,他忽然想起大明的民主意识还停留在“抢着当太监”的层面上,不禁又补充道, “还有,现在正充当马户的男丁,一旦接到收支明细就必须投票,即使目不识丁,太仆寺的小吏一个都不认识也得投票,不投票的一律充军戍边,到云南替朕种玉米番薯去。” 张诚终于哆嗦着开口了, “这……即便奴婢让内阁拟了旨,科道官也一定会……” 朱翊钧又弹了弹面前的奏疏, “九边的年例银打了水漂,朕甚是不悦,李成梁不是笃定朕不敢管他吗?那好,朕现在不管他了,朕让养马的百姓来管他。” “太仆寺每年收进拨出那么多钱,一大半都给了九边,徐泰时不想查账,朕也不想查,但是交了钱的百姓总有知晓的权利罢?” “李成梁既然标榜自己守边有功,那朕就让百姓评判评判,瞧瞧他在辽东的功劳究竟值不值那个价钱。” 朱翊钧的这一席话说得通体舒畅,差点儿就当着张诚的面喊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句在现代人人熟知的名言了。 张诚的脸色一阵红又一阵白,几次想张口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劝谏皇帝。 朱翊钧的构想已然超出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的知识范畴了,内书堂的翰林也只知道“廷推”,他张诚怎么可能一下子弄得清甚么叫“投票”、甚么叫“选民”? 朱翊钧自穿越以来头一次用现代人的学识碾压了这群古代人精,不由心情大好。 想要皇帝不当聋瞎人,最直接却又最困难的方法就是对庶民开放参政权。 毕竟第一线实践者的信息优势是无法剥夺的,因此皇帝就可以借此与官僚集团大打信息战。 官僚和英雄从来都是很容易小看老百姓的,但一个王朝的覆灭,最终被打败的却不是老百姓。 只要能充分发挥老百姓的力量,大明就没有不能完成的事业。 趁着张诚还没反应过来的愣怔之际,他拿起那封奏疏,往张诚胸口作势一拍,道, “好了,快去传旨罢。” 张诚下意识地伸手接了奏疏,问道, “那建州奴酋入京朝贡一事,皇爷可要下旨再宣?” 朱翊钧眼皮一掀,道, “怎么?此事上你难道也有话说?” 张诚见朱翊钧面色不善,忙低头道, “奴婢不敢,只是前几日皇爷让奴婢去向范礼安垂询欧罗巴的现状时,范礼安同奴婢讲了一些他在濠镜听到的倭国传闻。” 范礼安在日本有人脉那是自然的,丰臣秀吉统一日本的进程越接近尾声,被从日本本土驱赶出镜的欧洲传教士就越多。 这些传教士若是经商路路过澳门,确实会同刚刚带领日本使团返回东亚的范礼安产生交集。 因此范礼安在澳门得到的关于日本的消息应该是极为可靠的。 朱翊钧于是问道, “甚么传闻?” 张诚回道, “范礼安听说,朝鲜自去岁开始便陆续接待已然断交数十年之久的日本倭使。” “当时九州强者岛津义久投降、对马岛主宗义调投降,丰臣秀吉野心勃勃,竟向朝鲜提出要朝鲜国王亲自来去倭国京都进献拜谒的要求。” “此番要求原本是委托对马岛岛主代为转述,而对马岛一向依赖朝鲜物资,早前又自称为朝鲜王朝的家臣,于是对马岛主无奈以家臣橘康广假扮日本国使前往朝鲜。” “橘康广去朝鲜时,手持书信中夹有‘天下归朕一握’之倨悖言辞,且橘康广一路举止倨傲,屡屡讥讽朝鲜军民,招致朝鲜的不满,最终橘康广一无所获,回国复命之时,惨遭丰臣秀吉处死。” 朱翊钧问道, “既然橘康广一无所获,说明朝鲜并无通倭之意,何来此后‘陆续接待’之说呢?” 张诚道, “橘康广等人去朝请求通信之时,朝鲜始知倭国篡国之事,因而朝鲜思虑再三,最终以‘水路迷昧’拒绝了倭使。” “可朝鲜也听说,如今丰臣秀吉精兵百万,乃倭国自古未有之盛时,去岁二月时,倭寇又大举进犯损竹岛与仙山岛等地,且承其锐气,直捣边城,实非以往偶然犯境之比。” “倭国虽兽心难测,但朝鲜国力衰微,若以边境事安而计,则不得不与倭国虚与委蛇。” “只是奴婢心想,朝鲜素为‘礼仪之邦’,那丰臣秀吉现为人臣,本无有外交之权,朝鲜既与其无奈交往,将来未免不会被潜移默化。” “倘或朝鲜君臣私通倭国,甚至为倭国向导,或在我大明与倭国之间摇摆不定,那辽东之边患,恐怕就不止蒙古与女真二虏了。” 朱翊钧瞥了张诚一眼,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道, “张诚,你不会是想说,那建州奴酋为朝鲜在东北边境分担瓦尔喀部的骚扰进攻,是一件有利于我大明与朝鲜盟藩关系的好事罢?” 张诚低眉道, “皇爷,朝鲜是我大明屏障之一,倘或丰臣秀吉有意借重于它,辽东定将变生大乱。” “何况叶赫、哈达二部内乱方平,建州奴酋再如何不入皇爷青眼,终究也是隶属于我大明的番部之一。” “现今那奴酋自告奋勇地要去为朝鲜解东北境之围,皇爷纵使不乐见得他如此,也不应去下旨去阻止他。” “否则来日朝鲜与我大明心生嫌隙,与倭国私相授受,乃至引狼入室,那又该如何是好呢?” “古人云,‘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说得就是仇怨在明不在暗的道理。” 这是《资治通鉴》中“三家分晋”的典故,原句出自《五子之歌》,总之是劝谏帝王防微杜渐的意思。 朱翊钧思忖片刻,开口道, “你先去传旨,待阁臣拟旨之后,再让他们来文华殿见朕。” 第四十九章 朕既要说漂亮话也要做漂亮事 朱翊钧最终让内阁松口同意在太仆寺试行“民推吏”的办法用的是另外两个理由。 一是他假装在三位辅臣面前生了一回气,抱怨马调不上来,钱也收不到手,二是指出朝廷登记上来的户籍人口和实际人口的数目出现了严重偏差。 第一个问题是十分简单明了的,晚明马政的确已然烂得不成样子了,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比原来那套还烂。 皇帝想另辟蹊径,又不是往科举出身的官员身上开刀,责任又通过厂卫分摊到了马户百姓头上,官员想反对也寻不到非要违拗皇帝的理由。 再说太仆寺交出来的数据也实在不好看。 第二个问题是朱翊钧自己向内阁指出来的,在没有计划生育的封建社会中,朝廷账面上的人口却在不停下跌,即使有水患饥荒的因素,人口数量也不会是只跌不涨的。 所以,为了登记有效男性劳动力人口,必须给予交课重税的百姓一定政治权利。 至少要让男丁缴税服役的义务和他们得到的权利等同。 当然了,这只是朱翊钧本人的一套官方说辞,他心里知道,晚明账面人口的持续下跌并非取决于老百姓的觉悟高低。 用现代人的话来讲,官府和民众的关系只是一种特殊的交易关系,民众掏钱纳税,购买政府的公共产品和公共服务。 现在大明给百姓提供的公共服务又贵又差,一旦出了问题,百姓既不能投诉,也没有第二个出售公共服务的官府给他们选择,他们可不得觉得委屈吗? 在这一点上,朱翊钧不得不与历史上的那个“反贼”李自成有所共情。 这个问题具体分析事例可以参照崇祯年间的征辽饷。 当时支持崇祯皇帝征饷的是时任兵部尚书的杨嗣昌,他是从阶级角度替崇祯皇帝为加征重饷辩护的。 他认为,崇祯皇帝加税不会造成伤害,因为崇祯年间的税收都是加在土地上的,而土地都在豪强手里。 虽然加上去的税收放在一起总体是一个大数目,但是均摊到地主头上,相当于一百亩地加征不到五钱银子,这不但没有坏处,还能让豪强们增加点儿负担,免得他们钱多了搞土地兼并。 而且关键的问题在于地方官不廉洁,如果地方官都廉洁了,那皇帝再加派一些也未尝不可。 如果当地豪强的承受体量就是那么一点儿,那能收上来税钱就是一个恒定的数目,这笔钱宁愿被皇帝收走去练兵平乱,也比被地方官中饱私囊来的对国家有利。 换句话说,皇帝加派辽饷,就是以朝廷抽派的权力减去地方的“腐败税”。 有了杨嗣昌的这番理论支持,崇祯皇帝又另外征求了内阁的意见,在获得内阁的赞成之后,崇祯皇帝才拍板定案,加征练饷。 结果辽饷一晃征了几年,原来企图解决的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而加重了。 官军照样无能,清军反倒越来越强,李自成更由战略性流窜转为战略性进攻,正从西安一路向北京进军,而支持辽饷的杨嗣昌本人也在与张献忠的作战中失利自杀。 直到崇祯皇帝上吊自杀前的二十多天,有一位科道官写了份奏疏替皇帝检讨了一下过往政策,认为征加辽饷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祸国殃民的闹剧。 幸亏杨嗣昌当时已经为国殉职了,倘或杨嗣昌不死,皇帝也一定该追究他提议征加辽饷的责任。 当时崇祯皇帝看了那份奏疏之后,为此同当时的内阁辅臣蒋德璟吵了一架,结果是蒋德璟引罪辞职,崇祯皇帝也取消了练饷。 倘或从帝王史观来看,崇祯皇帝无疑是值得被同情的。 他刚登基的时候只是被底下人看作又聋又瞎,不想当了十七年皇帝,最后在大臣们眼中成了一个是非不分的低能儿童。 朱翊钧虽然承认皇帝大多是个聋瞎人,但他也不愿被大臣当作患有认知障碍。 不过从平民的视角来看,崇祯皇帝任由官僚搜刮了巨量白银也还是没为朝廷练出兵来,反倒把天下百姓全部推到了反贼的那一边,确实属于自作自受。 在一个农业社会中,土地和人口是密不可分的两种社会因素。 一般而言,田地负担越重,苛捐杂税越多,田地就越不值钱,放弃田地的流民就越多,粮食就越种越少,饥荒就越来越严重。 倘或再加上封建社会的属性,影响土地价格的因素,还要添上皇帝的好坏和贪官污吏的多少这两条。 换句话说,土地价格可以近似地看作官府对百姓压榨程度的浮标,官府压榨越狠,土地价格越低,流民就越多,反贼的队伍就越壮大。 而经过崇祯皇帝的四次加征辽饷之后,明末的土地在顾炎武的书中是这样的价格,“民田一亩值银七八两者,纳饷至十两”。 即总共值银七八两的地,朝廷要求收缴的税收就多达十两,将近土地本身价格的一点五倍。 这种情况下,地当然是不能要了,因此明末农民即使是没有遭受灾荒的,遇到这样重的地税,也纷纷弃田而走,成为反贼队伍的一分子。 于是崇祯皇帝的加饷平贼成了一种反向效果,皇帝筹饷的规模和努力越大,百姓迎“贼”就越踊跃,“贼”也就越多。 而百姓投了贼,饷就更没处征了,相当于皇帝一个根本不能实现的空头政策为大明换来了更多的敌人和税基的永久消失。 人逃走了,地也荒了,官吏和军队的数目却越来越大,这就致使地方官更加严厉地催逼那些尚未逃走的农民,把他们也连带着逼跑。 官府的税费一征再征,却仍然严重拖欠军饷。 士兵们被迫卖命打仗,却又缺粮断饷,抢劫起来自然理直气壮,将校们碍于许多把官兵逼反的先例也不敢真管。 于是在大明开国之初让朱元璋洋洋自得的“养兵不费一钱”的百万大军成了横行天下的百万豺狼饿虎,就此产生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恶性循环。 朱翊钧的幸运之处就在于他穿越到了万历前期,而不是崇祯后期。 他坚信只要能将经济上开海,政治上民选这两项政策成功推行下去,一定能打破封建王朝“三百年更替,七百年强盛”的历史规律。 也正因为朱翊钧还有时间和余地,他的“民推吏”政策也跟他在云南的玉米番薯实验田一般,都属于他这个普通人皇帝对于帝国体制的小心试探。 朱翊钧对“民推吏”的预期其实是不怎么高的,他也不指望就这一项政策就能让全大明的男丁都抢着去养马,全大明的流民都抢着去登记户籍。 他只希望这项政策能让大明的马户有一点话语权,能减缓一些马户的负担,能让全天下的流民对朝廷对一点信心,那就足够了。 即使这项政策或许在某一天成为了官僚的另一套官样文章,朱翊钧也觉得百姓能听到皇帝说出这样一番漂亮话,总比甚么都听不到来得好。 无数历史经验证明,漂亮话对安抚人心大有作用。 同样是饿肚子,心里以为饿得对,饿得公道,就可能缩在家里等死,倘或心里以为不公道,就很可能骂一声娘,然后出门成了反贼。 这就像“反贼”李自成变成“闯王”李自成之后,便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必要大肆抢掠一场,而是改为派“贼”防守,并且严禁劫掠扰民,以笼络民心。 由此可以看出,漂亮话确实可以当枪用,用好用坏且先不论,但终究是一样武器。 为了让这件武器发生它应有的作用,朱翊钧连着召见了内阁几日,专为此事议定详细章程。 直到五月五日端阳节前,才正式让四夷馆刊印了徐泰时上呈的太仆寺收支明细,经朱翊钧本人查收之后,方与厂卫分发在册马户。 端午节在晚明的宫廷中也是十分隆重的大日子。 阖宫正门的两旁在这一日都放上了菖蒲、艾盆,门上悬挂吊屏,画有天师或仙子、仙女执剑降五毒的故事,样式与春节时所挂门神相仿,依规矩要连挂一个月后才能撤下。 宫眷内臣也纷纷换上了应景的五毒艾虎补子蟒衣,大概形制多是前襟左右各缀胸补一片,后襟背补为一整片。 居中绣一蹲卧猛虎,抬爪回首,长尾上卷,额部绣十字纹,周围饰蜀葵、艾叶、山石与五毒,上部为祥云,底部饰山石海水。 朱翊钧穿的皇帝吉服,补子上的五毒艾虎与宫眷们的构图基本相同,只是对襟衣胸补多了一对侧面升龙,背补饰的是一条正面大坐龙,老虎改成了伏卧在底部山石上。 端午节的宫廷庆贺规程年年大同小异,饮用朱砂雄黄菖蒲酒,吃粽子和加蒜的过水面,接着就是赏石榴花、佩艾叶、合诸药、画治病符。 皇帝则要驾幸西苑,看斗龙舟、划船,到万岁山前插柳,看御马监勇士骑着马表演武术技艺。 朱翊钧其实不太喜欢这种“阖宫欢乐”的集体活动。 费银子倒还在其次,主要是朱翊钧觉得被一众人捧着哄着的气氛极其不舒服。 具体而言,就特别像他在现代读小学,领导来旁听时,那种从老师到学生,全体表演性质地作秀式上课,连笑都透着一股假。 只是现在他朱翊钧成了“领导”,换他来享受别人的作秀式欢乐。 好在待插过了柳之后,女眷们便陆陆续续地都去陪两宫太后另开席面了。 朱翊钧同潞王朱翊镠坐在一起看御马监的表演,总算觉得稍稍轻快了一些。 朱翊镠穿的是吉服又是另一种膝襕袍的样式。 衣身在前胸、后背、两肩处饰有柿蒂形的“云肩”,从左右肩臂部至袖口各饰一条“通袖襕”,前后衣襟下摆处饰横向的“膝襕”,胸背补子纹样是五彩五毒艾叶双缠身蟒。 “前几日,工部奏河南巡抚衷贞吉题报。” 朱翊钧受不了宫苑中这种循规蹈矩的欢快气氛,主动打破沉默道, “说河南的潞王府快修好了,本来估计要用六十万两银子,现在只用了一半,却修缮得比先前规划得还要宏丽。” 朱翊镠还是那万事不经心的福气模样,闻言先谢了恩,随即又笑眯眯地道, “那宋纁可就开心了,前两年要建府的时候他就嫌臣花得多,这一下省下了一半,户部手头可宽裕了。” 朱翊钧摆摆手,道, “也宽裕不到哪儿去,山东巡抚李戴前儿个还上了奏疏说要去泰山为旱情祈雨,潘季驯治水也得花不少钱,再加上开海又得造船、募水兵,再怎么省这国库里也觉得空。” 朱翊镠笑了笑,道, “空了就再向百姓筹措嘛,老百姓要知道皇上为这些家国大事费心费力,定然感沐圣恩,纷纷为国效力。” 朱翊钧从眼前的武术表演中挪过一道视线,轻笑道, “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朱翊镠笑道, “没甚么话,没甚么话,臣只是庆幸臣那潞王府规划得早,否则要按照如今的情形,支了太仆寺的银子就要让老百姓知道,那臣还真不敢去河南就藩。” 朱翊钧回道, “知道又怎么样呢?老百姓的银子,给你花了难道不许交钱的人知道?还不许交钱的人议论两句?” 朱翊镠道, “百姓原是就知道他们该交钱给咱们花,可花多少,怎么花,他们未必有这个谱,皇上何必去让他们弄明白呢?” 朱翊钧回道, “不弄明白,这许多事情,朕就没法子去办。” 朱翊镠道, “可要弄明白了,也有许多事情,皇上往后就怕是很难办了。” 朱翊钧笑问道, “朕又不是独夫民贼,甚么事儿不能同百姓商量着一起办呢?” 朱翊镠笑道, “那可多了,譬如娶妻生子,皇上后宫那么多嫔妃,臣后宅那么多侍妾,百姓难道就会心甘情愿地替皇上与臣赡养妻妾吗?” 朱翊钧不以为意道, “那朕就少纳几个,本来先帝在的时候,也说选秀太扰民,从前先帝一下旨要选秀,民间忙着说亲嫁女儿都来不及。” 朱翊镠道, “妃嫔可以少纳几个,难道税也可以少收几项,海船也可以少造几条不成?” 朱翊钧仍是笑笑, “现今还没有到能同百姓商议这些事的地步嘛,只是让百姓论论马政,那民间养马户祖祖辈辈养了两百多年的马了,难道连俵银折色的去向也过问不得?” 朱翊镠道, “今日能过问俵银,明日就能过问盐粮,到了后天,说不定连对臣都要看不过眼了。” 朱翊钧道, “你一个亲王在自己府里好好的,百姓怎么会对你看不过眼呢?” 朱翊镠“嗤”了一声,道, “这可难讲,百姓对有权有势的人一向都看不过眼。” 朱翊钧淡笑道, “你对百姓的偏见也太深了。” 朱翊镠道, “这是实话,不是偏见,驭臣虽难,可百姓一旦像大臣们那样有了决定国家大事的权势,做出来的事只会比那些大臣们更糟。” “他们也就是耕地织布的本事,来来去去就是一粒麦穗儿,一根纱线的斤两,能看得甚么长远?” “就说这马政罢,皇上觉得太仆寺办事不利,又信不过内阁,想要将财权握在手里,可这些事要让百姓一掺和,说不定明年那太仆寺的库银就一分都收不上来了。” 朱翊钧道, “太仆寺的年例银关系到九边安稳,就是再愚蠢的人,也不会拿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罢?” 朱翊镠点头道, “是,臣知道皇上是想给那李成梁一个教训,好教他知足。” “但皇上有所不知,这百姓里头,蠢的人多,聪明的人少,一来一去,总是那大部分的蠢人在百姓里占优势。” 曾为百姓的穿越者朱翊钧听不下去了, “你这话,不会是慈圣老娘娘让你来同朕学舌的罢?” 朱翊镠“嗳”了一声,道, “是臣自己说的,与老娘娘无关。” 朱翊钧道, “有关也无妨,反正这事儿朕就想那么办了,你回去知会老娘娘,遣你一个小辈来同朕论教也太离谱了。” “下回要派人就派个辈份大的,譬如将御马监的文松舅舅派来,那朕说不定就对老娘娘言听计从了。” 朱翊镠“哎呦”了一下,忙站起来向皇帝告罪, “臣僭越了。”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头,干晾着朱翊镠在旁边站了一刻,方挥手让他坐下。 第五十章 洋强盗与圣天子 朱翊镠坐下后没一刻,朱翊钧又开口了, “其实那省下来的三十万两银子,朕也不想都还给户部。” 皇帝把玩着手中一枚正应时令的五毒辟邪香囊道, “四弟要是想成一番事业,朕定是先会顾及自家人的。” 朱翊镠笑了一笑,道, “臣一生的事业都早已由太祖皇帝写在《皇明祖训》里了。” 皇帝的一根手指绕上了五毒香囊上穗子, “既然还没就藩,就不必太守‘藩禁’。” 朱翊镠又笑道, “那皇上想要臣用这三十万两银子作甚么事业呢?” 朱翊钧转头道, “造船,出海。” 皇帝抚着香囊表面的丝绣花道, “你既然不想和大明的海商打交道,那不如试试自己去海外开拓一番天地。” 朱翊镠听了这话,一面只是笑着,一面又拈了枚金艾叶来翻弄, “皇上即使想效仿成祖皇帝,那这出海也该是内官们的活计啊。” 朱翊钧回道, “海外总有内官们干不了的事罢。” 朱翊镠抿着唇直乐,仿佛皇帝单纯只是同他讲了一个颜色笑话,他合该顺应圣意地、挤眉弄眼地朝他的皇帝兄长笑回去。 因此他这一笑,顿时就将朱翊钧方才晾他干站的那一刻钟给笑过去了。 朱翊镠向来是不会让人同他认真生气的人,何况这明宫也一向鼓励朱翊镠这样的人物博得皇帝的好感。 这一点是朱翊钧近来逐渐领悟到的,他在现代读明史的时候还不能完全理解天启皇帝为甚么如此喜欢当时还是信王的崇祯皇帝。 实际上崇祯皇帝本人性格应该很不讨喜,事实证明后面每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崇祯皇帝的臣僚宦官都不大喜欢他,但是天启皇帝唯独就很愿意同信王亲近。 朱翊钧觉得这不仅是因为同胞兄弟之间的血缘关系,血缘只是一段纽带,更重要的是因这血缘而衍生出来的一种超越现实权力的平等感。 魏忠贤再如何贴心,即使离“万岁”只差了一千岁,都终究无法获得天启皇帝平等以待的资格。 朱翊钧原来还不曾体悟这种平等感在明朝宫廷里有多可贵,直到他自己当了皇帝,也不免对朱翊镠顺理成章地另眼相待起来。 就藩前的潞王大约是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在眼前的一群奴才中间唯一能寻到的正常人了。 要没了潞王,万历皇帝恐怕连个能跟他讲颜色笑话的兄弟都没有。 “你乐甚么乐?” 皇帝斜了朱翊镠一眼,一点儿都不郑重地道, “朕同你说正经事呢。” 朱翊镠还是“嘶嘶”地直笑,似乎直接就把皇帝的不郑重当成了不正经, “要正经来说,老娘娘也不会放心臣出海啊,老娘娘年纪大了,心眼儿里想的就是儿孙绕膝,天伦之乐。” “要是皇上能允准臣就藩前多陪一陪老娘娘,那可比臣从海外带回甚么奇珍异宝的都能让老娘娘高兴。” 朱翊钧立刻就听懂了朱翊镠的言下之意。 朱翊镠的意思是,出海多危险呐,出去一趟才挣几个钱啊?这几个钱朝廷从哪里赚不回来,还非要一个亲王出海去挣呢? 他潞王朱翊镠龙子凤孙,是大明隆庆皇帝的亲生儿子,光太祖皇帝当年给他这等亲王钦定的银钱米禄就一辈子吃喝不尽,何必冒着风险出海赚钱? “出海也不全是为了赚钱。” 皇帝转回头道, “朕听范礼安说,海外有不少无主之疆,皆是富饶之地,你要是出海,那便是去为我大明开疆拓土的,自然与当年的三宝太监不同。” 朱翊镠仍是笑道, “皇上这就是在说笑了,从前蒙古人是怎么分裂成四大汗国的?还不是阿里不哥和忽必烈争出来的?” “忽必烈打下了南宋,统一了整个中国,可他不也是彻底失去了他父亲拖雷当年西征得来的疆土吗?” “臣不愿步蒙古人的后尘,海外番邦,无非是一些蕞尔小国,说不定还没有皇上赐给臣的河南封地大呢。” “既如此,臣又费心巴力地出海去为难那些小国作甚么呢?”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朱翊镠的这本政治经济账算得是很清楚的。 对于晚明的实际情况而言,让亲王出海,不但前期投入大,短期回报少,倘或出海亲王心生异念,还有另立中央的隐患。 因此即使是明朝历史上出海观念最开明的明成祖,真正放心派出去七下西洋的也是没有生育能力的太监。 大一统的国家就是喜欢在这点上斤斤计较,朱翊钧可以想象,倘或晚明也有一块像澳门一样的海外飞地,定不会像腓力二世那样放任自治,甚至在后期承认其自治地位。 所以蒙古人的教训在朱翊镠看来才会这么深重,毕竟大一统胜过一切,甚么赚钱、甚么殖民、甚么文艺复兴,甚么西方科技,都比不上万民一统来得重要。 而以万历时期的科技发展情况来看,当时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做到封建社会意义上的“一统”海外殖民地。 既然做不到,那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去做,反正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亲王从来都是吃老祖宗留下的大锅饭,只要朱明王朝的这口老锅还在,就少不了他朱翊镠一口吃的,他朱翊镠又何必出去另开灶台呢? 何况那一方另开的灶台还有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而被随时砸烂的风险。 这种苦差别说皇帝暂时只拿得出三十万两的投资,就是这三十万两一分不剩地全都倒找给朱翊镠,他潞王殿下都不一定肯干呢。 朱翊镠的小算盘里藏着中庸的大智慧,这种专属于中国人的古老智慧是朱翊钧无法反驳的。 毕竟中国人的传统就是用大智慧来算小账。 虽然大明的小账算出来的结果是让太监出海去抖威风,但不管怎么说还运用了一回大智慧,而到了满清,却彻底连算账的机会都不曾有了。 “四弟,你就一点儿都不想出海去看看吗?” 皇帝微微地皱起了眉,他放弃算账了,靠算账是算不赢这群拥有大智慧的古代人的, “朕同你说句实在话,如今河南一地,周、赵、郑、唐、崇,共封亲王有五,郡王八十,将军、中尉、郡县主君、仪宾,并无名禄者共六千八百九十余人。” “这是隆庆初年的数字,到现在河南百姓供养的亲王宗室总计可逾万人,再多供一人其实也无所谓,如何也减不了那万人之负,可要是能少供一人,那便是有利于民的大恩德了。” 朱翊钧的“大恩德”实则并没有夸大其辞,当年李自成在陕西起义之后,第二个响应闯军的就是河南百姓,可见河南当时被剥削得有多么严重。 朱翊镠“嗬嗬”笑了两声,道, “臣觉得海外没甚么可看的,哪里的人性情都差不多,无非是洋人们的皮肤白些,头发红些,看多了也不觉得稀奇。” 朱翊镠的拇指和食指一刻不停地翻腾着那片夹在他虎口中的金艾叶, “哪里都比不上中国,皇上,臣很确信这一点。” 朱翊钧心道,你当然这么想了,但你有为那受剥削的河南人民考虑过吗? 朱翊镠又道, “所以臣绝不出海,也不赞成皇上派人出海。” “上回老娘娘说了一层原因,皇上没听进去,那臣今日便再说一层,皇上可不能让百姓知道海外是甚么模样,百姓愚昧,教他们知道了海外甚么样子还了得?” 朱翊钧反问道, “那闽粤海商不早就知道海外是甚么模样了吗?” 朱翊镠道, “这可不一样,海商赚钱靠洋人,自然不会自己发财的办法透露给其他人,他们要都说洋人好,不等于自断财路吗?” 潞王朝皇帝的身侧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上回当着老娘娘,臣有句话没来得及说,饶是朝廷现在这样提防着,海商们跟皇上您也不一定是一条心。” “皇上可知,现在闽粤海商出海的海船上,挂的都是甚么旗吗?” 朱翊钧心想,李太后果然是万历朝最幸福的女人。 隆庆皇帝宠了她一世不说,两个儿子又继续父亲未竟的事业,将李太后保护在“大明朝永垂不朽”的荣光之下,给她编织了一个万国来朝的绮丽美梦。 “那当然是龙旗、北斗旗或是日月旗了。” 朱翊钧不假思索地道, “大约是日月旗居多,毕竟是先帝下旨开关时,特意遣人设计的嘛。” 朱翊镠淡笑着摇了摇头,道, “不,皇上,臣去岁亲眼见到,他们在船上挂的都是洋旗。” 朱翊钧果真吃了一惊, “为何要挂洋旗?” 朱翊镠回道, “无非就是他们觉得官府的税收得太多了,刁难太重了,挂洋旗可以破财免灾。” 朱翊钧奇道, “难道华商挂洋旗还要另外付钱给洋人?” 朱翊镠笑道, “确是如此。” 朱翊钧又问道, “可是洋商不也一样要向我大明交税吗?” 朱翊镠回道, “是一样要交税,但不知怎么回事,闽粤海商总觉得市舶司摊派给他们的额外赋税太多,还不如向洋人买个挂旗的资格来得实在。” 朱翊钧沉默片刻,道, “这也不能都怪咱们的海商,市舶司前倨后恭,只会欺负自己人,难道朕还能反怨受了欺负的华商不挂日月旗吗?” 朱翊镠又道, “其实也不止是赋税收得太重的问题,臣上回让皇上派给臣的锦衣卫去打听过了,海上海盗横行,往往一船被掠,则损失数万。” “而出钱挂了洋旗的海商,就能受到洋船的护航,大明的水兵待遇太低,平常巡逻海域已是力不从心,哪里能指望他们护航华商呢?” 朱翊钧点了点头,道, “的确不能怪水兵,洋人的海商能花钱雇水兵保护他们,在大明这就是天方夜谭,普通商人要是敢动用大明的水兵,不治罪就已是万幸了。” 朱翊镠笑道, “是啊,因此臣亲耳听见闽粤海商如此议论道,商船一经冒挂洋旗,则官不敢封,差不敢扰,吏不敢索,衙门不敢刁难,这样的一面旗帜,教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如何能禁得住诱惑?” 朱翊钧明白了朱翊镠的意思,洋人倒卖给大明海商的不是那一面洋旗,而是欧洲那些大航海的国家政府向本国公民提供的公民安全。 一般在一个正常国家里,公民纳税之后,便自动获得了要求政府保护的权利,政府则有义务在世界各地保护自己的公民。 而像这种生活在民主宪政制度中的公民的权利,在大明却格外值钱。 朱翊镠再道, “只是无论海商如何挂洋旗,他们也还是依靠大明出产的瓷器和丝绸才能赚得了洋人的钱,有了钱进账,他们才能继续花钱向洋人购买挂洋旗的资格。” “所以海商虽然不一定同皇上一条心,但大抵还能为皇上所用,只是用他们的时候得提防他们心里的那些嘀咕。” “可百姓就不一样了,他们要知道世上有这样一种生意,花钱挂面旗就能不向我大明交税服役,不朝我大明官吏毕恭毕敬,长此以往,他们岂不就会对我大明失去敬畏之心?” “因此臣不愿受派出海,臣若是出了海,说不准就会变得同洋人一样,也变出一面旗来同皇上抢赚我大明子民的钱。” 朱翊钧开口道, “即使你不出去,海商不开口,百姓也未必永远会懵然无知。” 朱翊镠摇头笑道, “只要皇上能如太祖皇帝一般闭关锁国即可。” 朱翊钧淡声道, “即便我大明锁了国,那洋人未必就不会自己踏进来。” 朱翊镠笑道, “洋人要自己闯进来,那皇上就可以说他们是强盗土匪,是来打劫咱们大明的。” “在洋强盗和圣天子之间,百姓会相信谁呢?当然是皇上您了!” 朱翊钧问道, “那依你这么说,我大明的亲王宗室,绝无一人肯受遣出海了?” 朱翊镠转回身来,胖胖的身子往座上一靠,道, “那是自然,谁要是肯出海,那必然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背弃我太祖高皇帝。” 第五十一章 圣天子治下帝国的原始逻辑 朱翊镠的这一番话给了朱翊钧很大触动。 他原以为通过派遣亲王宗室出海殖民而缓减宗禄带来的财政负担是水到渠成之事,却不料当事人并不领情。 “想要能闭关锁国,那也得有钱啊。” 皇帝抬起手,将香囊重新放进了肘袖之中, “四弟,朕是看在老娘娘的面子上才提前对你说这些话,朝廷现在养不起那么多天潢贵胄。” “裁撤宗禄,削减宗室,那是迟早要办的事,说句更直接的,左右就是这几年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最晚不超过三年,朕定要动一动那宗藩爵禄。” “到时候要没了那份禄米,四弟,你可别往老娘娘跟前去哭道是朕这作兄长的不待见你啊。” 朱翊镠哈哈笑道, “钱是赚出来的,又不是省出来的,世宗皇帝在时就出了一部《宗藩条例》,把那能在宗室身上省的钱全部都规定得死死的。” “结果到了皇上这里,不还是甚么都没省下来吗?依臣之见,皇上尽快放开‘藩禁’才最要紧,这开源节流,总是前者听起来更容易一些。” 朱翊钧打的也是放开“藩禁”的主意,自从明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对藩王宗室的管制是一朝更比一朝紧。 到了万历一朝,藩王宗室不但彻底失去了明初朱元璋分封给儿子们的率军领兵之权,就连自给自足,参与“四民之业”的谋生权利也一并消失了。 后世都以为明朝的宗室像寄生虫,这话虽大抵不错。 但问题在于,如果宗室们从出生开始就不被允许工作,不被允许参与大明的各行各业,怎么能责怪他们只知道依靠宗禄生活呢? 现代的学生走上社会工作之后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何况这些明朝宗室们已经与大明社会脱节了两百多年? 因此朱翊钧是赞成放开“藩禁”的,他觉得明朝宗室其实并不都是好吃懒做之辈,只是被圈养得太久了,有野性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猪化”了而已。 只是如今教朱翊镠那么一提,朱翊钧心里忽然就有些犹疑起来。 他怎么觉得,现实里藩王宗室所理解得“放开藩禁”,同他这个皇帝所构想得“放开藩禁”好像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呢? “四弟当真赞成朕放开‘藩禁’吗?” 朱翊钧侧过头去, “这士农工商,哪一行都累人呐。” “再者说,这科道官和天下的读书人定然会反对让宗室科举入仕,怕朕用人唯亲。” “剩下的农、工、商三行,也就经商最不用卖力气了罢?” “既然一样要经商,何不早日出海呢?海外的市场可比河南一省要大得多了。” “当年武宗皇帝要知道能出海,也不会屈尊纡贵地跑到皇庄去假扮商贾了。” 朱翊镠笑道, “这可不一样呀,臣要去了海外,这钱就得经洋人过一遍手。” 朱翊钧不解道, “洋人若讲道义,让他们过一遍手就过一遍手呗,银钱都是一个模样,赚来了又花出去,没有个好坏。” 朱翊镠道, “洋人就是太讲条框了,钱经他们过一遍手,就得守他们的规矩,一分不能多赚。” “这规矩要单是搁在洋国也不算甚么,可一旦这洋人的规矩成了定例,慢慢地就潜入到我大明来了。” “到时,不但和洋人做生意要守规矩,就连和百姓做生意也要守那些条框,即使臣贵为亲王也一分也不能多赚,那这还有王法吗?臣还是太祖皇帝子孙吗?” 朱翊镠说到“王法”二字时,那天生福气的好下巴跟着剧烈地一抖。 朱翊镠讨喜就讨喜在他那方格外饱满的下巴上,他那下巴一扬,再一抖,甚么事情从他那下巴上边儿的嘴里说出来就自带三分理了。 就是现代人朱翊钧见识了潞王殿下的这方下巴,也不由被唬得愣了一下。 ——他朱翊钧活了两辈子,还没见过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把“特权”当成“王法”的人。 “四弟,你这不算经商啊。” 皇帝缓了一缓,才开口道, “你这是占老百姓便宜嘛。” 朱翊镠回道, “皇上,您这话就没道理了,这天下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群雄逐鹿就是为了分食鹿肉嘛,这是天道有常,怎么能叫占便宜呢?” “真占百姓便宜的是申时行他们,百姓有甚么牢骚,多半是坏在那些士绅身上。” “臣以为,皇上若要收服民心,最必要的就是抄贪官的家、取士绅的命,反正我大明有的是人要当官,真杀上几个也不算可惜。” 朱翊钧点了点头,心里顿时就原谅了朱翊镠口中先前的那些挂洋旗的大明海商。 海商们挂洋旗,确有一番不得已,在船上挂上一面旗,就可以获得不被人任意宰割的基本权利,寻求对人民负责的政府和军队,这简直是全天下最划算的生意。 当然大明肯定也有坚持不挂洋旗的海商,譬如后来的郑芝龙。 郑芝龙的解决方法比挂洋旗更简洁一些,他直接入了洋教,改了洋名,娶了日本老婆,倘或放在现代,定能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世界公民”。 大明的营商环境如此,怎么能怪海商不爱日月旗呢? “朕不是怕杀人。” 朱翊钧强调道, “朕富有四海,若是仅缺那账面上的一点儿银子,东挪西补得怎么都该凑上了。” “若差百十万两,朕问都不问,差三百万两,朕说那是情有可原,就是差五百万两,明年秋决时,朕无非是劳动着多画几个圈。” “可要是差了一千万两、一万万两,四弟,你说这是能靠杀士绅解决得了的吗?” 潞王当即就给皇帝算了一笔账, “臣以为没甚么解决不了的,我大明子民四万万人,就是皇上缺那一万万两,分摊到天下人头上,每个人才出二钱五分银子。” “但倘或皇上将洋人放了进来,其实放进洋人也无妨,我大明国富力强,哪国的洋人来了都不怕。” “臣换个更具体的说法,若是皇上将洋人的那套规矩放进了我大明来,代替了中国的天道,那这原本能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银子,才真是收不上来了。” 不得不承认,朱翊镠的担忧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后来晚清的败局正是朱翊镠这一番言论的最佳映照。 帝国的统治者既不敢全然放中国人走出去,也不敢将洋人的规矩全放进来。 既要维护自己在帝国中的特权与统治,又时刻畏惧自己的统治被外来文明所逐步瓦解。 朱翊钧笑了笑,道, “既然四弟先前说朕是圣天子,那朕又怎么会怕被洋强盗坏了大明税基呢?” 朱翊镠淡笑道, “皇上若不信臣所言,臣也只是白说一句罢了。” 朱翊钧道, “朕耳听为虚,四弟却是眼见为实,虚不胜实,朕自然相信四弟。” 朱翊镠笑了一下,道, “皇上圣明。” 朱翊钧又道, “出海的事,朕就不勉强四弟了,不过这宗禄嘛,到底还是要削减的。” “四弟哪日要回心转意了,也不必再问老娘娘了,直接递了奏疏上来就是。” 朱翊镠笑了一笑,连他那副宽肩都跟着耸了一耸, “皇上可真是对臣寄予厚望啊。” 朱翊钧回道, “朕是对海贸寄予厚望,四弟,你现在是不知海贸的好处,待永年伯和郑国泰有了成果,你再下定论也不迟。” 朱翊镠“嗬嗬”直笑, “那是皇上的成果,臣可不敢贪功。” 朱翊钧觉出朱翊镠话音不对,不禁追问道, “怎么?这事儿还没办呢,你便又觉得定是办不成了?” 朱翊镠回道, “要单是办海贸,那倒没甚么不成的,只是皇上同时又添上了海运……” 朱翊钧接口问道, “海运怎么了?” 朱翊镠摇了下头,笑道, “没甚么,只是臣去岁在闽粤,见到中外海商往来经贸,多用福船、老闸船和戎克船,而我大明漕运所用之船,则皆为沙船、宁船、蛋船或卫船。” “海运较漕运而言,航线短,路程快,连所用之海员水手都能轻减许多,想来海运一开,假以时日,漕船必将被一一淘汰。” 朱翊钧一直为自己那个“以默许海商经商特权,而换得海商无偿运粮”的绝妙主意而沾沾自喜, “技术进步,当然会导致优胜劣汰,即便有朝一日海船取代了漕船,这也是市场竞争的结果。” 朱翊钧说到这里,甚至还想向朱翊镠详细解释一下甚么叫“市场竞争”。 他觉得朱翊镠轻视市场经济,是被帝国体制驯化的必然结果。 朱明王朝的万世子孙们都享受了两百多年的特权了,当然不能指望他们去深入了解甚么是“自由市场”。 “臣粗略地算了一笔账,我大明漕军十二万人,即使那些海商全都舍了自家水手不用,专从现成漕军里头雇人,按照海船的形制体量,那也是雇不完的。” 朱翊镠装模作样地朝皇帝掰了掰手指道, “倘或如皇上所愿,将南北运河漕运全部停止,便意味着这十二万人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漕船水手、纤夫、脚夫彻底失业。” “这些人谋生无术,既做不了其他买卖,也读不了书,除了成立第二个白莲教,那些漕军甚么都干不了。” “到头来,要么是寻海商的麻烦,要么是造了官府的反,总之他们是绝不会甘心就此被皇上的‘市场’所淘汰。” “臣自知才疏学浅,因而实在不敢问津这等‘市场’生意。” 朱翊钧一时没有听懂朱翊镠的逻辑, “裁汰漕运的是朕,他们为何反去寻海商的麻烦呢?” 朱翊镠回道, “因为朝廷一旦放开海贸,在百姓眼里,给海船撑腰的就是洋人。” “皇上要赚洋人的钱,自然只能让海船抢漕船的饭碗,而漕帮又打不过官府,倘或要不来救济,便只能去寻海船的麻烦了。” “且据臣所知,漕帮之中,自有一套‘打码头’的传统,一套争夺饭碗的码头规矩,官府若是不管,他们就干脆闹出人命大案。” “若以海运为例,倘或漕帮要找海商的麻烦,他们就会专程等在码头边,趁着海船即将启航或者归来卸载时分,冲上船去打杀抢掠。” “如此豁出性命大闹一场之后,必定有海商在漕帮的打砸,和官衙官司敲诈的两面夹攻之下知难而退。” “至于漕帮官司中的‘偿命者’,他们便采用抽签或抓阄之类的办法事先安排好。” “一条性命换来数万人的饭碗和生计,这就是漕帮几百年来繁衍不息的道理。” “这样的事反复发生几次,定然就会惊动皇上,到时,定然又会有科道官上疏,要求臣这等藩王宗亲,以及那等缙绅宦士不要‘与小民争利’。” “依照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臣原是不缺海贸的这一份钱,可是那些海商不同啊。” “臣往后一撤,顶不济就是回河南当王爷,而海商若是受不了官司,定然又会倒回去挂上洋旗。” “既然怎么都要挂洋旗,臣还妄插一手得来作甚么呢?岂不是无端被小民笑话么?” 朱翊钧明白了,大明的市场逻辑不是经济逻辑,而是生存逻辑。 更直接一点儿说,是以生命搏取生存资源的竞争逻辑。 其根本规则,就是暴力最强者说了算,这是一条比市场经济更硬的原始逻辑。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和大明帝国的官僚集团始终没有向海外跨出那至关重要的主动一步,就是因为这条原始逻辑始终潜伏在帝国的血脉中作祟。 对于朝廷而言,保住一群潜在劫匪的饭碗,显然是一件比投资回报周期较长的海外殖民项目更划算的事情。 因此无论是哪一位大明皇帝在位,不管是东林党还是阉党得势,权衡利弊之后给出的政策就只能是压缩海商权利,使得大明的“郑芝龙们”纷纷变成了“世界公民”。 如果说,在海商与贪官污吏的关系方面,洋旗所保护的只是大明法律原本应该承诺的国民待遇。 那么在海船与漕船的关系方面,洋旗和洋身份为“郑芝龙们”所支撑的就是欧美国家的公民待遇。 这种待遇是一种超出了中国臣民待遇的高级待遇,不但具有技术优势,还能为海商带来额外的业务和利润,真所谓锦上添花。 只是从大明皇帝的角度看来,这种超出惯例的保护不大公平,使得洋旗突然便具有了另一种颇具威胁的特权色彩。 而中国历朝历代的哪一位皇帝,除了晚清那种被洋人的大炮架到了国门口的极端情况,其余帝王,有哪一位能容忍一个威胁统治的不定因素存在于帝国的种种政策之中呢? 更何况海贸与海运在万历十六年的大明所有人看来,只是为了弥补朝廷财政而存在的非固定政策。 潞王殿下说得好,就是皇上现在立刻就想收上来个一万万两,分摊下去也不过是一个人出二钱五分银子。 哪个皇帝会单单为了减轻小民负担,而毫不动摇地支持一个会威胁帝国统治的财政政策呢? 假设从这个角度计算开放国门的风险和收益,那也无怪乎晚明与晚清的皇帝没有一个赞成主动引进西方文明与科技了。 退一步说,倘或他朱翊钧不是一个了解近代史的现代人,不知道闭关锁国即将会为中国带来的恶劣影响,倘或他朱翊钧只是万历皇帝,他也绝不会赞成打开国门。 “小民哪里会笑话四弟呢?” 朱翊钧淡声道, “四弟又没有自不量力,该被笑话的人是朕才是。” 朱翊镠赶忙“嗳”了一声, “臣也只是给皇上提个醒,皇上想提携臣,给臣海贸的生意做,那是臣的福气。” “臣拒绝了皇上,那是臣不识好歹,皇上不怪罪臣就已是万幸了。” 第五十二章 海外殖民原是一桩亏本买卖 金艾叶在朱翊镠指间翻来覆去,随着话音又安稳地落回了潞王殿下的掌心。 北京腔就是这点局气,隔了四百多年仍不失它独有的爽朗与滑腻,让人一听就无从质疑那发声者的豪阔及正义。 朱翊钧心想,朱元璋当年操着一口濠州话冲锋陷阵,啃草根咽树皮到处讨饭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他的子孙日后能将这样一通京腔讲得如此利落而地道。 他肯定也没想到他的子孙能住进红墙绿瓦的紫禁深宫,能活成一种贪婪吞食民脂民膏的寄生形态。 大明的太祖皇帝曾经也像后来的李自成一般英勇过,他当时毫无把握自己能从成千上万的尸山血海中活出来,成为历史上极其幸运的千万分之一,来让他的子孙们享受近三百年的厚报。 他甚至都不知道世上竟能造出这样的宫苑,穷尽那个皇觉寺和尚的想象力,他当时所能想到的最美满生活就是两亩地、一头牛。 谁能说太祖高皇帝当时的忠诚和勇敢不是为了那一口饱饭,而是为了投机这近三百年的荣华富贵? “朕不怪罪你。” 朱翊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哪里有立场去斥责朱元璋的正牌子孙? “不过朕有一个问题,现在老娘娘不在这里,你必须得老实回答朕。” 朱翊镠应道, “皇上但问无妨。” 朱翊钧认真问道, “你上回去闽粤既见到了洋人,也见到了洋船,依你之见,倘或我大明水师与欧罗巴诸国海军在海上开战,我大明或有几成胜算?” 朱翊镠顿了一顿,重复道, “皇上是想听真话吗?” 朱翊钧点头道, “是,朕想听真话。” 朱翊镠抿了下唇,道, “依臣来看,毫无胜算。” 朱翊钧心中一紧,赶忙追问道, “为何?” 朱翊钧问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是七上八下的,是非常真实的那种七上八下。 他十分害怕朱翊镠此时对他回答出一通同晚清的北洋水师一样的毛病,虽然他知道大明水师应该没那么糟糕。 不料,朱翊镠既没提水师装备,也没说实力对比,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 “因为打赢了也不合算嘛。” 朱翊钧不解道, “怎么不合算呢?” 朱翊镠回道, “洋人来大明,无非是求财做生意,现在正好闽粤海商同他们有生意可做,洋人的目的达到了,皇上为何要打他们呢?” “即便皇上发兵去打了,也打胜了,那得到的好处,也顶多是让闽粤海商做起生意来更顺了,广东、福建的市舶提举司向洋人收的税更多了。” “可如今洋人本身就在向我大明交商税,皇上就算通过打胜仗再加一笔赋税,也比原来的多不了几文,甚至可能还抵不了朝廷向水兵支付的饷银,这岂不是一笔亏本买卖?” “再者,按规定,水兵原本就能拿一笔军饷,皇上也知道,这笔军饷实际是不能让那些水兵吃饱饭的。” “那这些水兵的实际经济来源就只能倚仗长官或海防过活,那海防防的是谁呢?不就是那些洋人吗?” “诸国海商经贸往来,途径海域,有所打点,那些巡逻哨会的水兵才能跟着捞得一点好处,以此谋生。” “若是一下子就将那些洋人全打跑了,或是将诸国海商的生意打散了,那些水兵又该从哪里重新填补回这份利益呢?” “即使皇上能在战后论功行赏,且不说文官武将会不会贪墨赏银,就算他们一分钱都不贪,这一时之财,又哪里能比得上细水长流呢?” “而且洋商熟悉海道,就算一时打垮了他们,除非皇上下严旨闭关锁国,否则闽粤海商定会与其里应外合,助其卷土重来。” “那么之前朝廷费给打洋人的那些银子,不都是白花了吗?因此臣以为,倘或有朝一日海上开战,我大明水师定然毫无胜算,这人心不在胜洋人,怎么可能打得赢仗呢?” 朱翊钧觉得朱翊镠的逻辑没毛病,晚清既有严旨闭关锁国,又有人心打败洋人,结果都没有打赢海战,何况现今这般情形呢? “你说的这是近海海战。” 朱翊钧也不气馁,继续问道, “若是在远洋呢?譬如朕派水师去欧罗巴海域攻城掠地,难道也是无有胜算吗?” 朱翊镠笑笑,却不把话说死,只是道, “就算打下来了,皇上预备派谁去管那块地呢?臣方才说了,臣是不敢出海去另立中央的。” 朱翊钧立刻就搬出同时代的那一套殖民理论, “不用人管,只要派人去挖金子银子,和当地人做买卖,当地盛产甚么就做甚么生意,同洋人来大明一样就行。” 朱翊镠不假思索地道, “那岂不是更亏了?” 朱翊钧一怔,道, “为何更亏了?” 朱翊镠答道, “论疆土,论人口,论物产,这欧罗巴诸国皆无从与我大明相较。” “那些远道而来的洋商个个出自蛮夷小国,臣当时在南方的时候特意遣锦衣卫打听过,那欧罗巴的一个王国,有的还没大明的一个省大呢。” “疆土不广,人口更少,这洋人种的粮食都不够他们自己吃的,凡是咱们大明有的好东西,那洋人见都没见过,这才到海外来寻出路。” “皇上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濠镜再查,不过据臣所知,咱们大明仅闽粤两省海商的经贸利润,就可以足足养活那欧罗巴的一整个王国。” “因此洋人出海来华是趋之若鹜,个个都忙不迭地要来大明抢生意啊,但是这件事反过来它定就不通了。” “那欧罗巴诸国所产之物相加,都不一定能养活咱们大明一个南直隶的人口,何况出海远洋本有风险?” “那欧罗巴甚么都没有,出来的人无论捞着甚么回国都能算是大赚一笔。” “可咱们大明物产丰饶,皇上花重金造海船下西洋,用一众士兵打来抢来的东西,其价值可能还比不上江南一年的税赋。” “海船造费是一方面,远洋水兵的饷银又是一方面,这千里迢迢派无数人手来回转运,终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莫说那欧罗巴贫瘠荒芜,即使欧罗巴遍地黄金,说不定都抵不上朝廷预先花在水师装备上的银两。” “因此依臣之见,朝廷远洋的生意必定是亏本的,只不过是亏多亏少,亏得能不能让皇上觉得值得花钱去亏的区别。” “其实这点不用臣特意论说,皇上只要看一看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成果如今还余下多少,就能知道这是一笔怎样的赔本买卖了。” 朱翊钧在这一刻终于充分理解了满清闭关锁国政策背后的那一番属于统治阶级视角的利弊权衡。 封建时代的中国,无论是体量、人口还是整个国家的消费市场,都远远超过同时期的西方诸国。 这种在封建小农背景下的全方位碾压,加上帝国体制下无时不刻的集权思想,其结果就是明清两朝皇帝都觉得远洋海贸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亏本买卖。 倘或朝廷有钱又有权,譬如明成祖,尚且还能让三宝太监下下西洋。 倘或朝廷没钱又没权,譬如崇祯皇帝,干脆就把制海权转包给郑芝龙,任由其当中间商赚差价,倒也算顺应历史大势。 问题就在于,封建王朝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朝廷没钱却有权的状态,这种状态就比较容易滋生闭关锁国思想。 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雍正皇帝。 雍正皇帝宁愿耗费半生心血去和官僚地主勾心斗角,宁愿背负骂名大兴文字狱,宁愿从中国的亿万人口和农村土地上搜刮财富,都不愿试着将帝国的目光投向海外。 朱翊钧现在领悟了,雍正皇帝的这种心态实非满清统治者所独有,事实上这是中国古代统治阶级的平均水平。 李太后和朱翊镠母子二人在海贸上的观念,就是这“平均水平”的最佳注解。 ——整个中国都是咱们家的,咱们自己吃点用点,那些小民还不得紧着伺候着?何必非要花这冤枉钱去上赶着同不给咱们占便宜的洋人做生意?岂不是自讨苦吃? 朱翊钧在心里深深地叹息了,雍正是一个多么勤劳刻苦的皇帝,为了朝廷财政,他连“摊丁入亩”这样狠触官僚集团利益的国策都逐步落实下去了,怎么就没想到要去薅洋人的羊毛呢? 说到底,还是百姓的财富太好搜刮,洋人的便宜太难占的关系。 当然,这一点利害,皇帝身边的人是不会明讲出来的。 即使是万历皇帝的同胞兄弟潞王殿下,在讲这一点道理的时候,还是用“大明疆土广阔,物产丰饶”这样的修饰句给一笔带过了。 不过必须承认的是,朱翊镠的判断整体是不错的,万历十六年的大明正处于雍正时期没钱有权的王朝中间阶段。 这时候一方面可以去“摊丁入亩”,另一方面也可以去殖民海外,只是前者稳赚不赔,后者有赚有赔,就看皇帝心里的那一杆秤倾向哪一边了。 这一杆秤平衡起来是需要一些决断力的。 朱翊钧此时便隐约察觉到了雍正当年的苦恼。 假设摊丁入亩成功,朝廷能从农田里收上钱来,百姓减了负担,官僚受了打击,皇帝的威信与日俱增,那自然是千好万好,再没人会去妄生事端地去考虑甚么扬帆海外。 反正朝廷财政充盈,哪里需要去赚洋人的钱呢? 但假设发动去海外殖民,朝廷的银饷花得便更多了,百姓的税负更重了,官僚士大夫一不留神就要华丽转身成资产阶级,帝国的统治都要受到动摇,回本却遥遥无期。 换句话说,若不是朝廷实在收不上税来,哪个皇帝会放任海外自由贸易啊?这不是自毁税基吗? 饶是不喜欢满清的朱翊钧,此时也不禁跟当年的雍正皇帝共了情。 这得是多么强大的毅力,才能在如此险恶的情形下,还牢牢地坚守阶级立场不动摇啊。 “四弟真是聪明。” 皇帝听罢,淡淡地点了两下头,道, “是不是赔本买卖,一眼就能瞧出来了。” 朱翊镠一听话音不对,忙又凑过去嘻嘻笑道, “臣一家之言,皇上也不可偏听偏信,还得等永年伯和郑国舅探明了消息后,前来回话才是。” 朱翊镠这话当真是服了软,平常他是多么小心地避着后宫,连李太后主动说起郑贵妃产子都不接话,此时竟也顺着皇帝的心意称呼起“郑国舅”来了。 朱翊钧却别过头去不看他, “这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怕一下子应承了朕之后,内里的宗禄一下减了,却在外头做了赔本买卖,亏了朝廷的钱,最后弄得里外不是人吗?” 朱翊镠仍是笑着,这一会儿却笑出了点儿“心照不宣”的意思, “臣心里知道,皇上能准允臣不应此事,便已经是十分看顾臣了,只是削减宗禄一事,皇上须得缓缓图之。” “臣记得,万历十一年时有个礼科都给事中借着慈宁宫失火一事上疏劝谏,说禄米不足,须得变通拨给。” “皇上命其去河南实地查勘,结果那人刚到河南,镇平恭定王的玄孙就差点儿被群殴致死,就因为他当时正好是周藩宗正,领宗学事,可不就是飞来横祸?” 朱翊钧接口道, “是啊,朕记得,上谏的那人是万象春,万历十三年的时候朕就调他去山东当参政了,去年刚去了陕西任按察使。” “可见周王府的人虽不像话,打也只盯着宗府里的人打,遇见朝廷命官,却是万万不敢动人一根指头的。” 朱翊镠的确所言非虚,晚明后来所改革的宗室“永禄制”,就始于万历十一年的这一场事故。 当时礼科都给事中万象春借由慈宁宫大火劝谏皇帝变通宗禄,恰好河南巡抚褚??也奏明此事,万历皇帝于是命万象春出使河南、山西、陕西,遍访各王府,想同各位亲王商议之后,再做决议。 不料彼时万象春刚抵达河南,还没来得及拜见藩王,新会王朱睦樒就聚集周府宗室数千人抗议。 又因怀疑河南巡抚褚??的奏疏是出自周府宗正朱睦?之意,便当即裂其衣冠,群殴围打,并借建文帝故事,上书直斥万象春为“齐黄复出”。 结果是万历皇帝听闻奏报,龙颜大怒,停发了周王府当年的岁禄不算,还当即将新会王朱睦樒废为庶人。 只是朱睦樒一被废黜,万历朝的“永禄制”改革也随即放慢了下来。 即使同年十二月,万象春再次上奏,称经过与河南、山西、陕西抚按官及各府亲郡王宗正的商议,可将额派宗禄通融均用,提出日后宗室子孙不拘多寡,均以定额摊给的方法。 当时礼部也认为万象春所称诚为便计,又以山东、湖广、江西、广西、四川五省计议奏到后,另行题请大集廷臣会议议定,万历皇帝也迟迟没有做出最后决定。 朱翊镠笑道, “所以啊,臣胆子小,不敢还没就藩就先在河南为自个儿埋伏了一场打。” “皇上和老娘娘虽然愿意照拂臣,可河南离京千里,终是鞭长莫及啊。” 朱翊钧笑了一下,难得没有顺着朱翊镠当一回好人,只是不咸不淡地道, “的确是朕想得不够周到,这藩王宗亲都在一口锅里吃饭,四弟人还没到就先把锅砸了,吃多吃少都得遭人记恨,难怪不愿领朕的差事。” 第五十三章 东北出海口(上) 万历十六年,五月十五日。 辽东,佛阿拉城。 龚正陆讲完课出来,就看见何和礼在回廊尽头徘徊踱步,一见自己出来,立刻趋身上前,脸上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自何和礼率董鄂部归附建州之后,苏完部长索尔果与雅尔古部长扈尔汉也接连率三部军民归附努尔哈齐。 龚正陆不敢怠慢,主动上前问道, “董鄂部长可有事来寻鄙人?” 何和礼尴尬地笑了一笑,道, “不知淑勒贝勒在哪里?” 龚正陆回道, “贝勒在城里审案,部长若有要紧事,此刻直接去寻便是。” 万历十六年的建州还没发展出专事听讼的“扎尔固齐”,建州诸申的大案小案一律由努尔哈齐亲自审理。 诸申们的诉讼方式也相当原始,一种是亲自跑到努尔哈齐面前告状,另一种则是将讼文张贴在栅城城门外竖立着的两块高木之上,待努尔哈齐读了讼词,再酌情决断。 因此努尔哈齐每日除了练兵统军、主持商贸之外,还要花很大一部分时间处理诸申的种种申诉。 但是这两种诉讼方式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成功地缩短了起诉程序,降低了诸申的维权成本。 虽然建州诸申实则也并没有许多权利可维护,但龚正陆却替努尔哈齐时刻重视着这一点,因为这意味着建州的司法审判权始终掌握在建州那独一无二的淑勒贝勒手里。 所以何和礼一出现,还没具体说是甚么事情,龚正陆就自动自觉地为努尔哈齐维护他那并不需要维护的审判权力。 何和礼当然也见识过建州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的司法程序,心知自己并无任何理由绕过努尔哈齐,于是干脆挑明道, “此事或许不好由我直接向淑勒贝勒告知。” 何和礼飞快地摸了下光光的脑门,脸上露出了些许羞赧的神色, “昨日我听董鄂部来人回报,说部中有人要因我归降建州,许亲东果格格,而来与淑勒贝勒决斗。” 龚正陆当即被唬了一跳, “部长说的是谁?” 何和礼抿了抿唇,无奈苦笑道, “是我的福晋。” 龚正陆心中一突,继而眉头一展,故作轻松地笑道, “董鄂部长的福晋要来建州,那是好事儿啊,淑勒贝勒要是知道此事,高兴都来不及呢。” 龚正陆这里其实很有为努尔哈齐找补的意思,许配东果格格原是为了让何和礼舍掉钮翁锦,杀康古鲁,让阿敏哲哲身中乌香之毒的秘密永远留在佛阿拉的栅城之内,这是建州与董鄂两部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而东果格格今年才堪堪十岁,怎么也无法立时出嫁,于是这项约定的实际产生条件之中便暗含了起码四、五年的时间隔阂。 龚正陆是清楚建州的底细的,努尔哈齐的实力和地位在女真各部之中还不稳当,这时可不能因小失大,把何和礼这一盟友推到叶赫处去。 何和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龚中军有所不知,我福晋一向说一不二,她说要来与淑勒贝勒决斗,那就定不是愿意讲理的。” “要是我福晋来了建州,还望龚中军与淑勒贝勒说明一声,我福晋她实在没甚么坏心,希望淑勒贝勒手下留情,莫要……伤了她。” 这话确实不好由何和礼向努尔哈齐直接开口,女真人虽然不守中原礼法,但世间父亲疼女儿的心是一样的。 “董鄂部长放心。” 龚正陆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安慰道, “淑勒贝勒虽然杀人无数,但自我与贝勒相识至今,还没见淑勒贝勒欺负过女人呢。” “打杀女人从来不是我建州作风,这点就算董鄂部长不说,淑勒贝勒也自有他的分寸。” 其实龚正陆这里还藏着一句话没说,他觉得努尔哈齐对“女人”这个群体本身并不感冒。 小鞑子虽然对女人也有欲望,也能为女人对自己的付出和奉献而感动,但是他总缺少一种特属于“丈夫”的占有欲。 好像女人在努尔哈齐眼里只是一面镜子,虽然能清晰地照出他的存在与荣誉,但他也并不在乎是否能拥有一面。 小鞑子好像就从来没有这种“揽镜自照”的自恋,他的价值和自尊都由他自己追求,不需要在女人那里体现,才能显得有滋有味。 倘或龚正陆成功活到了万历四十六年,他就能亲眼验证他对小鞑子评价的准确性。 谁能想到建州奴酋娶不到女真第一美人的结果是“起兵反明”而不是去蒙古抢亲呢? 可见努尔哈齐的愿望与梦想之中从来不包括“抱得美人归”。 而正因为努尔哈齐并不将“女人”看作一件“战利品”,他对女人才能格外得宽容和忍让。 只是在万历十六年的眼下,何和礼还未能识别努尔哈齐的这一点特质,因此龚正陆只得挺身出来拿建州的作风打保票。 何和礼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道, “董鄂部全部共有兵马五万余,我虽已率众归建州,留在董鄂原部的兵马还有一半,倘或淑勒贝勒能劝她归降,不动干戈,那是再好不过了。” 龚正陆一听,连忙应道, “自然,自然,董鄂部长信得过我,我这就去同淑勒贝勒禀明此事。” 何和礼立刻学着汉人的样子朝龚正陆作了个揖, “那就有劳龚中军了。” 龚正陆回礼道, “无妨。” 龚正陆受了何和礼的委托,走出栅城去寻努尔哈齐。 辽东五月的风还是凉的,阳光打下来也像浙江的三月,龚正陆行走在建州一派欣欣向荣的春夏之交中,恍惚间竟有漫步于世外桃源之感。 龚正陆找到努尔哈齐的时候,他正在审一个疑似强买强卖的案子。 “……就算你说这鹰是要驯来以后献给我的,那也得付给鹰主银钱啊。” 小鞑子皱着眉头,盯着跪在地上的一名诸申道, “捕鹰多不容易啊,必得在大雪过后,天冷路滑,老鹰寻不到吃食之时,躲在隐蔽之地用诱鸟捕捉。” “人家辛苦了一个冬天,难道就被你一句‘要献予淑勒贝勒’就给打发了?” 那名诸申叩头回道, “淑勒贝勒为建州尽心竭力,额外收一只鹰算得了甚么呢?这都是诸申们的一片心意。” 努尔哈齐回道, “这鹰既然不包括在已经定好的税里,那我就不能收,你也别拿‘贝勒受拥戴’这样的话来骗我,这样的当我在汉人那里上得够多的了。” “今日你若用我的名义收上来一只鹰,我拿了它去,反给你赏,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有样学样,打着我的名号四处吃拿卡要。” “吃完了、拿完了,再匀出一点富余的献上来给我,说是效忠于我,其实则是用我年年征战积累下来的威望出去狐假虎威。” “我若是上了你的当,外头的人一时碍于我建州雄称一方,还不敢多说甚么,可一旦积怨成恨,我建州则将渐渐失之民心。” “而我得到的是甚么呢?不过是一些财物而已,为了这样一些财物而害了整个建州,我努尔哈齐岂是这般不知深浅之人?” “像你这样的法子,在汉人那里倒是挺受欢迎的,马市就有不少小吏借着朝廷和皇上名头到处横征暴敛,市中的女真商贩个个敢怒不敢言。” “你要是这么喜欢做这样的事情,干脆你也别待在建州了,改日你留个长发,再梳个汉髻,学几个月汉语,我送你去辽东镇落户罢。” 那名诸申一听,以为努尔哈齐的意思是要把他驱逐出境后杀他全家,吓得连连磕头, “不敢!不敢!” 这时,坐在一旁的额亦都开口劝道, “贝勒,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作‘不教而诛是为虐’吗?” “这是咱们建州头一回有人犯这样的事,之前定条律的时候也没规定过这一条,贝勒何必说这么重的话呢?” 努尔哈齐朝额亦都笑道, “额亦都,你知道我从小最恨汉人们说甚么吗?那就是‘皇上是英明的,都是底下执行的官吏出了问题’。” “当然了,我没见过皇上,不知道皇上究竟好不好,不过我能知道的是,如果一个好皇帝手底下出的个个都是恶徒,那么即使他再好,也是一个无能的皇帝。” “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甚么借口都不必找,对皇帝而言,无能就是坏,甚至比本身就坏的皇帝还要坏。” “我的巴图鲁,你与我征战至今,难道你是因为我努尔哈齐是一个无能的坏人才决意追随于我的吗?” 额亦都忙道, “当然不是。” 努尔哈齐道, “既然不是,你就不该拦着不让我惩处他,如果我建州也同朝廷治下的府郡一般,处处皆是强征摊派、横官欺商,那你我这些年的血汗可真都是白流了。” 额亦都顿了一顿,只得道, “那罚之前,总要先让他把银钱给付了。” 努尔哈齐一想也对,于是朝那诸申问道, “你有钱付给鹰主吗?” 诸申飞快地摇了两下头。 努尔哈齐叹了口气,又转向那前来告状的鹰主道, “这只鹰在马市上能值多少钱?我先替他付了。” 鹰主大喜过望,立刻就说了一个相对较高的市场价格。 努尔哈齐二话没说就掏了银子。 鹰主接了钱来,忙不迭地向努尔哈齐下跪叩谢。 努尔哈齐又朝那诸申道, “这笔银子你记好了,就加在你家这个月要交的税里,你可以迟交但不能不交。” “在你交清之前,我便先扣了你家老小,遣去外城服役,甚么时候你交了钱,甚么时候我下令放他们回来。” “不过你要是想再动其他脑筋,或是屡教不改,敢再犯此事,我立刻刺了你全家的耳鼻!听明白了吗?” 建州的“刺耳鼻”之刑指的是用利器刺穿耳朵和鼻子,有时候是仅仅割掉或刺穿耳朵、鼻子中的一个,有时候却是耳朵、鼻子一并割掉或刺穿。 正是因为它执行的具体方式比较灵活,因此极为残酷,遭受此种刑罚的犯人往往会惨不忍睹。 那名诸申闻言便伏地磕头道, “是,是,我往后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努尔哈齐审判完毕,又朝一旁正在做记录的安费扬古道, “传令全部,往后我建州部众往来买卖,必则两相情愿,如行商之人不愿出售,勿得强行征购。” “一应人等,必自带价银,以为购买之需,其以购为辞而不告而取者,我必罪之。” 安费扬古频频点头, “淑勒贝勒放心,我必将此言晓谕建州全部。” 努尔哈齐一挥手,那跪在地上的二人就被带了下去。 龚正陆就在此时走了过去, “淑勒贝勒可真是嫉恶如仇啊。” 努尔哈齐见来人是龚正陆,笑着用汉语回道, “是啊,因为我‘恶’得过他,才能治得了他。” 龚正陆“嗐”了一声,笑道, “这个词语不是这么个意思。” 努尔哈齐道, “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先生听得懂就好,我其实是不想当恶人的,但是我一不当恶人,就有人要来害建州,建州是我的心血,我岂能看着它白白地为人所害?” 龚正陆知道努尔哈齐是在为方才说皇帝坏话而辩解。 毕竟万历十六年的建州奴酋还不大敢说大明天子的坏话,要说也是偷摸着说、婉转地说,总之不会当着汉人的面说, “淑勒贝勒判得对,现在部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不像从前那么好管……” 龚正陆原意是想引出何和礼福晋要来与努尔哈齐决斗一事,不想努尔哈齐却接口道, “不好管我也一定要管,依照我这些年在马市行商的经验来看,强征摊派之风一起,定然便收不住了。” “先生是知道我的,我是最恨摊派的,尤其在咱们建州,商贸是何等重要,何能由得这种人横行霸道?” “往后我建州若建了码头,打通了海上经贸航线,难道就白白地看着这种人毁了东北出海口吗?” 龚正陆吃了一惊,脱口便道, “难道淑勒贝勒是想在这节骨眼儿上开通东北出海口吗?” 第五十四章 东北出海口(下) 努尔哈齐又一挥手,让周围除额亦都、费扬古以外的无关人等暂先退下, “怎么?先生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吗?” 龚正陆点点头, “现在当然不是时候,朝廷虽然因辽东御史的进言没有再让您上京入贡,可这并不代表皇上不再猜忌您了啊。” “再说,李总兵并不赞成贝勒您开发东北出海口,没了李总兵的支持,单凭建州现在的财力,恐怕即使开了出海口,也是难以为继。” 龚正陆在这种情形下的反对是暗含着一个前提的,建州诸申现在连只鹰都买不起,还要靠努尔哈齐的名头出去招摇撞骗,又怎么消费得起舶来品呢? 这是个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的前提,因此龚正陆并不说破。 费扬古开口道, “我说龚先生啊,咱们不能总是想着去靠李总兵,李总兵今年也六十二岁了,淑勒贝勒难道还能靠他一世不成?” 努尔哈齐轻咳一声,道, “父亲当然是可靠的,但是我也不能总麻烦父亲啊,我想来想去,咱们建州还是得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自己勤俭奋斗可比等着朝廷赏赐来得踏实。” 龚正陆道, “那要是不靠朝廷,这东北出海口该怎么开呢?造船、雇工、探海道、建码头,样样都需要人力物力。” “且不说这些钱咱们拿不拿得出来,就是拿出来了,皇上忽见我建州如此富强,岂不是对淑勒贝勒猜忌更甚?” 努尔哈齐笑道, “所以啊,咱们建州自己不建,请朝鲜来建。” 龚正陆疑道, “可朝鲜连我建州向其称臣都不加允许,何来能为建州开通出海口呢?” 努尔哈齐笑了笑,道, “李昖是朝鲜国王,自然将朝鲜看作是我大明的孝子,将日本看作是贼子,但是他的儿子们和臣子们就不一定了。” 龚正陆忙问道, “贝勒何出此言?” 额亦都笑着回道, “前儿个,马三非从瓦尔喀回来了,他从那里探知了许多关于朝鲜的新消息。” “龚先生可知,那咸镜道造山万户李舜臣因去岁于鹿屯岛之战失利,已被李昖贬为普通士兵,今年春天便已返回家乡了?” 龚正陆一怔,不敢相信地追问道, “果真吗?” 费扬古大笑道, “千真万确!听说李舜臣在万历十一年出任乾原堡权管,设伏擒杀瓦尔喀酋长郁只乃时,就因咸镜北道兵马节度使金禹瑞向朝廷报告他擅自行事,而未获封赏。” “彼时正逢他父亲李贞去世,待他回乡丁忧期满之后,才在柳成龙的举荐下,再次赴朝鲜东北边疆防戍。” “此次鹿屯岛之战失利再被贬谪,想来他已是心灰意冷,往后再不会与我女真人作对了。” 龚正陆闻言大喜道, “今日朝鲜之李舜臣,就如昔年大明之戚继光,如此强敌竟能不战而去,真是天佑女真也!” 龚正陆一向沉静的面孔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受控的真心笑意。 关于建州女真现在的实力,龚正陆同努尔哈齐和李成梁的看法是一样的。 建州分兵去帮朝鲜攻打瓦尔喀,只能点到为止,绝不能锱铢必较。 建州能一直存活至今而没有像成化年间那般受到明廷和朝鲜的两面夹击,一方面的确是依赖于李成梁长久以来不间断的帮助和利用。 另一方面就是朝鲜内部始终没有出现一个能强大到不顾一切、统一朝鲜上下的所有力量来击垮、消灭女真部族的名臣悍将。 倘或朝鲜能出一名将,可将瓦尔喀部赶尽杀绝,彻底消除朝鲜东北之边患。 那么下一个被朝鲜视为危及图们江流域的眼中钉,或许就是建州女真了。 因此建州众人一听名声在外的李舜臣被贬谪,个个都是额手称庆,唯恐李舜臣在朝鲜东北久任不去,让女真诸部真正地伤筋动骨。 尤其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倘或朝鲜有将领能重创女真,说不定朝廷就会借力打力。 如果能一文不花、一力不费地让朝鲜剿灭辽东的全部女真,天子又何乐而不为呢? 龚正陆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又忽然站定,朝费扬古谨慎问道, “那马三非可知那个能让李舜臣大败而归的瓦尔喀将领是谁?此人骁勇若此,不日定将成为我建州之大患。” 努尔哈齐笑道, “这即是我们可以趁势而为之处,先生必然不肯相信,那李舜臣不是被瓦尔喀部打败的,而是被他们朝鲜人自己斗下去的。” “据马三非回报,那鹿屯岛原就守军稀少,李舜臣到任后,请求时任朝鲜咸镜北道兵马节度使的李镒增兵,李镒却偏偏置若罔闻。” “去岁八月时,瓦尔喀果然率军围困其地,李舜臣虽然击退了瓦尔喀,但是朝鲜损失惨重,连他本人也中箭负伤。” “李镒便因此上报李舜臣‘失误军机’、‘贻辱国家’,李昖随即以其延误战机之失而将其革职问罪,令其白衣从军。” 龚正陆叹道, “李舜臣是生错了地方,他若生于建州,淑勒贝勒则必将重用于他。” 努尔哈齐哈哈笑道, “那可不一定,倘或李舜臣是女真人,说不定我就是他的手下败将,你们反成了他的心腹谋士了。” 龚正陆笑了一笑,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 “不会的,淑勒贝勒,像李舜臣、戚继光这类人,毕生的愿望与价值就是寻到一位明君来重用他们。” “如果寻到了,他们就是不世出的忠臣,如果寻不到呢,他们就是忍辱负重、怀才不遇的名将。” “反正他们总得去寻上那么一位君主,通过受人重用来名垂青史,通过帝王的功德来成就自身。” “要是寻不到这么一位能重用他们的明君,他们就宁愿将自己的才华全部埋没,才华是他们的天赋,可是再强大的天赋也无法侵蚀他们对帝国的忠诚。” “因此即使李舜臣是女真人,他也该是淑勒贝勒手下的一名强将,淑勒贝勒会去发掘他、重用他,而他绝不会反过来利用淑勒贝勒。” 努尔哈齐淡笑道, “这是李舜臣的弱点。” 龚正陆道, “却也正是他的长处。” 额亦都插话道, “不管是弱点还是长处,反正李舜臣现在已经不在朝鲜咸镜道任职了,他这一走,瓦尔喀和咱们都可以好好地松上一口气了。” 龚正陆疑惑道, “可即使李舜臣不在咸镜道,朝鲜依旧会将女真部族看作进犯东北边境的威胁之一,如何会与我建州合作开通出海口呢?” 费扬古笑道, “龚先生有所不知,这李舜臣明面上是受李镒陷害,实则是因朝鲜党争而黯然下台的。” 龚正陆回道, “这我知道,李舜臣虽然以武科中举,但是他家世代业儒,又与柳成龙素来交好,皈依士林派东人党也不稀奇。” 龚正陆说到此处,忽而眉头一展,当即问道, “不知朝鲜士林派中的东西二党,如今又在为何事而相争?” 努尔哈齐微微一笑,道, “与我大明一样,为国本而争。” 龚正陆了然道, “原来是立储!” 受中原儒家文化的影响,在国本储君的人选上,朝鲜对嫡庶长幼的看重比起大明而言,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偏偏李昖的正妻懿仁王后朴氏一直不曾生育子女,所以以朝鲜礼法而言,李昖所有的庶出王子都有可能继承王位。 “听马三非说,李昖如今最为宠爱的是恭嫔金氏和仁嫔金氏。” 额亦都向龚正陆解释道, “恭嫔金氏共育二子,乃庶长子临海君李珒与光海君李珲,恭嫔金氏在诞下光海君之后就去世了,这两兄弟自小由他们的嫡母抚养长大。” “仁嫔金氏至今共诞三子,分别为义安君李珹、信城君李珝与定远君李琈。” “如今义安君已患病去世,临海君声名不佳,定远君年幼顽劣,朝鲜诸王子之中,唯有光海君与信城君颇得人心。” “而东西两党为了在党争中占得先机,便各自积极寻求支持的世子人选。” “据说现今西人党以仁嫔金氏在后宫的地位,支持立信城君为世子,东人党则因光海君品行端正、作风简朴,而支持立光海君为世子。” 龚正陆想了想,不禁问道, “那李昖本人是甚么想法呢?” 费扬古回道, “据马三非说,李昖也和皇上一样,朝中百官纷纷请求立储,而他却迟迟不做决定。” “表面上说是还在等嫡子诞生,实则分明是偏爱仁嫔金氏所出的信城君。” 努尔哈齐笑道, “天下当皇帝的父亲都是一个心思,朝鲜和大明两面一对照就显出来了。” 龚正陆有些明白过来了, “那这么说来,李昖此番贬斥李舜臣,并非是因他昏庸无德,而是想借李舜臣打压东人党和光海君的缘故?” 努尔哈齐笑道, “正是如此!瓦尔喀能几番顺利进犯朝鲜东北边境而屡屡得逞,就是因为朝鲜内部两党总是互相拆台,谁也不愿敌对一党为朝廷立下‘剿灭女真’的大功。” 龚正陆道, “但这‘立战功’和‘开海口’可不一样啊,这该打的仗不打,是为休养生息,而非要去开那可开可不开的出海口,便是大动干戈了。” 额亦都笑道, “朝鲜党争何日不动干戈?利国利民之事他们反倒无动于衷,干起来十件事里有八件是互相推脱的。” 龚正陆道, “既然朝鲜人做事多有推脱,那咱们怎么才能让他们单单在开海口一事上不再拖延呢?” 努尔哈齐扬唇一笑,道, “因为我要帮李舜臣向朝鲜国王鸣冤。” 龚正陆一愣,但见费扬古笑着接口道, “据说李舜臣在朝鲜东北边境之时,不时研究一种新型海船。” “要是我们因此上疏说李舜臣战功卓绝,又有顺应我大明天子于朝鲜东北开埠之心,不知李昖和朝鲜二党又该作何反应?” 龚正陆立即道, “这样做怕是有些冒险,李昖视我大明为朝鲜之亲父,虽说开海确是皇上之所愿,可朝鲜东北与我建州接壤。” “建州在朝鲜人眼中又一向是大明领土,李昖岂会单单为了一李舜臣就去冒那侵犯宗主国领土的政治风险呢?” “所以李昖绝不会因此奖赏李舜臣,更不会因此让李舜臣官复原职。” “李舜臣现今已然是贬无可贬,李昖若不杀他,至多就是再次捉拿他下狱问罪,可这样一来,朝鲜两党必将会再起争端。” “我怕的是,倘或李昖想息事宁人,直接将李舜臣捉来斩杀,以此震慑朝野,更示其对大明万般顺服之意,那……” 额亦都开口道, “杀了更好,李昖若果真因此治罪李舜臣,我们倒要反过来感谢他为女真人斩草除根。” “李舜臣是强将,可惜他不会用,这又怪得了谁呢?咱们建州可是一力为李舜臣的功绩申辩的,就算皇上知道此事,也定会对我建州消减上几分疑心。” 努尔哈齐道, “我料想他不会杀,李昖虽然怯懦,但他并不愚蠢,再说,柳成龙又怎会坐视李舜臣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害入狱呢?” “但倘或李昖不杀李舜臣,那这件事就有说头了,西人党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以士林派素来的秉性,西人党定会就此攻讦李舜臣‘里通北夷’,并将我们为他鸣冤申辩当作是他通敌的证据。” “如此一来,那我们就可以借为李舜臣声援之机,向朝廷禀明此事,并说李舜臣研制海船、意欲开埠,是为外御倭奴。” 龚正陆补充道, “这封奏疏最好不要由淑勒贝勒来上,即使日本人当真想进犯朝鲜,他们也多会选择从九州横渡到朝鲜南部。” “我建州虽然亦与日本一衣带水,但日本北部之海口全不如九州诸港,倘或贝勒上疏说东北开埠能外御倭寇,难免会被看作是‘司马昭之心’。” 努尔哈齐点了点头,继续道, “先生说得很是,不管到时谁去上这份奏疏,只要这件事一到皇上那里,那东人党就算是被架上火架了。” “倘或东人党想保住李舜臣,那就不可能对此事置之不理,他们若是想为李舜臣据理力争,就不可能舍弃一直为李舜臣鸣冤的建州。” “如果西人党因朝鲜储位之争而对东人党紧咬不放,那么对于东人党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我们建州的说法,以李舜臣于朝鲜有大功之论还击政敌。” 龚正陆想了一想,道, “可是即使东人党为了李舜臣的清白而不得不赞成东北开埠之说,他们也不一定能成功赢得党争。” “退一步说,即使他们此番成功地保下了李舜臣,但是从决定到落实之间,西人党可还有许多空子可钻呢。” 努尔哈齐嘴一咧,有些挤眉弄眼地朝龚正陆笑笑,龚正陆要是能在多年后有命活到萨尔浒之战,就会发现小鞑子这一笑中那早就设好的埋伏, “我听说那光海君少年早慧,李昖不喜欢他,他却能以贤能闻名,获得东人党的一力支持,想来必有几分过人的洞见。” “既如此,我倒要看上一看,这光海君究竟有无得登朝鲜王位的本事?” “他若是有那识人之明,便一定会顺着我们指给他的方向去做。” 第五十五章 诸申不当工具人 龚正陆不知道的是,仅仅四年之后,这位被努尔哈赤寄予厚望的朝鲜王子光海君,便于壬辰倭乱中,被因日军兵临汉城而仓皇北逃的李昖下诏立为了朝鲜王世子。 “淑勒贝勒想利用朝鲜党争未尝不可。” 龚正陆谨慎道, “只是李昖的王后仍在育龄,将来是否能诞下嫡子还未可知,光海君如今尚不到志学之年,贝勒实在不应急于将在朝鲜立嗣一事上表面立场,咱们坐收渔翁之利也就罢了。” 努尔哈齐笑道, “这我知道,我只是觉得那光海君是个可塑之才。” “我听马三非说,李昖曾因欲观诸王子之气像,而将朝鲜宫中所有宝物陈列在诸王子前,并令诸王子随意挑选。” “当时诸王子纷纷争抢陈列珍宝,独光海君只取笔墨,可见其人心智殊异,绝非常人资质。” 龚正陆笑道, “那说不定是因为他当时手脚正好慢了一拍,抢不过其他兄弟,这才勉强挑了一样无人争夺的寻常之物呢?” 努尔哈齐笑了一笑,道, “是啊,李昖说不定也是这样想的,光海君以贤名闻于朝野,又不争不抢,品行端正。” “我若是李昖,怕是也会觉得光海君能获得东人党的一力支持不过是因为朝野分歧的缘故罢?” 龚正陆惊讶道, “淑勒贝勒难道以为,光海君如今的贤名,是他刻意做作出来的么?” 努尔哈齐摇了下头,不置可否地淡笑道, “我只是觉得,我要是李昖,有光海君这样的儿子,只要我在王位上一天,就绝不会让朝中将近一半的官吏都支持他,怎么也都要想办法让诸王子有均等的机会参预国政才是。” 额亦都与费扬古互相对视了一眼。 龚正陆以为努尔哈齐是在委婉地对他的教书事业表示不满,不禁有些尴尬道, “贝勒放心,我瞧着褚英和代善都是好孩子。” 努尔哈齐见龚正陆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又是一笑,道, “当然都是好孩子,我方才说的是‘如果’嘛,我知道朝鲜人贵贱‘从母’,又有‘庶孽禁锢法’不许庶子与孽子位列两班、从考文科,所以我说这话大抵也不算数。” “不过我也没见过这光海君,只是听马三非传来的消息自己推测的,或许这光海君真是一个天生聪颖、无欲无求之人呢?” 龚正陆微微松了一口气,道, “贝勒看好他的才智,我并无意见,只是贝勒还须谨记一件事,这历代的朝鲜国王皆要经过我大明册封才称得上是名正言顺。” “而今我大明储位尚悬,这皇三子与光海君一样,非嫡亦非长。” “倘或皇上拗不过那些文官,即使光海君在朝鲜国内成功夺得了王位,将来朝廷册封起来,也定会生出些波折。” “因此依我看来,在皇上正式下旨立嗣之前,淑勒贝勒实不必过早地对光海君流露出欣赏或偏向。” 额亦都赞成道, “龚先生说得极是,文官是最不好相与的,即使皇上拗过了那些文官,成功立了皇三子为储,那些文官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万一他们要拿建州和朝鲜作文章,淑勒贝勒岂不是百口莫辩?贝勒是朝廷亲封的建州卫指挥使,无论如何,这有朝廷册封和没有朝廷册封可差得远着呢。” “虽说朝鲜国王立储是朝鲜内政,但一旦这朝鲜的内政与我大明的内政有了瓜葛,在有些事情上头,难免就会有些出人意料的棘手之处。” 费扬古亦道, “我也是这样想,虽则咱们女真人不讲中原礼法、嫡庶尊卑的那套规矩,但朝廷和朝鲜人都讲究这个,咱们就算心里不以为然,对外还是要表示尊重。” 努尔哈齐点了点头,道, “你们说得对,咱们先利用一把李舜臣,至于要不要表态支持光海君,还得根据皇上和朝鲜对国本的态度来看。” 龚正陆又道, “其实贝勒不必着急,这辽东即使开了出海口,咱们建州想从中牟利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 努尔哈齐道, “那开了也总比不开好,我听说皇上近来不但下旨筹备漕运改海运之事,还特意遣人去濠镜将一个倭国使团接回了京城。” “先生想想,皇上一向爱好财货,倘或这开海当真是一桩亏本买卖,皇上又何必对此事如此上心呢?” 龚正陆道, “那万一要真是一桩亏本买卖呢?” 努尔哈齐笑道, “那我就会想,皇上明知是亏本买卖也要坚持去做,可见这开海背后,除了钱财,一定还潜藏着一件有钱也买不到的无价之宝。” 龚正陆无奈道, “贝勒可真是太相信皇上了,其实这朝廷做事,尤其是事涉圣意之时,很大程度上都是不计成本,只顾哄着皇上满意的。” 费扬古道, “依我说,这开海究竟能不能赚大钱咱们虽还都说不准,但是多一条出路总是好的。” “龚先生,我知道你是汉人,你别嫌我这话难听,汉人凭空发几张贸易敕书就勾得咱们女真人自相残杀,互相斗得你死我活。” “淑勒贝勒连上京朝贡都得权衡再三,提心吊胆,这怎么说都不公平嘛,汉人的儒学里有这样的道理吗?” 龚正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额亦都附和道, “就是,汉人不总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吗?女真各部因为那些贸易敕书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见有哪个汉人同情我们呢?” 努尔哈齐道, “同情不同情我却是无所谓,我觉得现实问题在于,建州不能太依赖抚顺马市和朝廷赏赐。” “否则咱们天天在这里揣摩圣意,皇上一发话就自我反省,那真是甚么事儿都干不成了。” “先生,我跟着费扬古说句不好听的话,这皇上简直比我继母哈达那拉氏还难琢磨。” “我从前在家里一个人带着穆尔哈齐、舒尔哈齐和雅尔哈齐看哈达那拉氏脸色过活的时候,都比我现在好受。”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皇上的心胸肯定是比哈达那拉氏宽广的。” “但是我这个人呢,就是这么个性格,先生你也知道,一向是能躲得起就不去试试惹不惹得起。” “这出海口一开,不管它能不能盈利,反正经营它总比一直纠缠抚顺马市合算不少。” 龚正陆没话了,小鞑子除了李成梁,谁的脸色都不爱看,他还能有甚么话说? “可是抚顺马市能买来辽东没有的东西啊。” 龚正陆想了一想,换了一个角度劝道, “这海外能产甚么、能用甚么去交易,咱们却还甚么都不知道呢。” “依我看,李总兵的想法没错,贝勒虽然不喜欢被朝廷的贸易敕书时刻管束着,但是建州想要富强,就必须屯田。” “要屯田,就须得买耕具、种子,须得中原商品的流通通道,要是因为开海就一下子与马市断了联系,终归是得不偿失。” 费扬古插口道, “龚先生这话我就不同意了,自古就没有种田的农民能打得赢仗的先例。” “太祖皇帝当年要是去农村当农民种地,而不是出家当和尚讨饭,哪儿还有咱们现如今的大明朝?” 龚正陆道, “中原历朝的战争,没一个是不靠田地的。” 额亦都笑道, “可那种田的人,和打天下的人从不是一拨人啊,太祖皇帝心里定是明白的,屯田种地的人是只能被剥削统治的人。” “你们汉人的圣人还说甚么‘有恒产者有恒心’,其实说白了,就是拿土地置换和平,知道有地的人唯恐世间不太平,这是愚民之策,咱们建州可不能学它。” 龚正陆道, “即使巴图鲁不种地,咱们总可以交给诸申去种,自己产的粮食,总比外头买来的吃得放心。” 努尔哈齐道, “先生说得虽有道理,但我却不愿让诸申种地,种地种多了,血性就没了。” “这汉人的儒家圣人一千多年来讲了那么多道理,不过就是为了让农民安心当奴隶。” “我现在打仗,本就为了让这建州部里的女真人有朝一日都过上好日子。” “如果为了将来的好日子,就非要牺牲诸申,让他们现在就成了‘好日子’的奴隶,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农民历朝都是被利用的起义工具,他们一落生在土地上,头脑便蠢笨了,我不愿我建州部中的诸申将来也变得如此。” 龚正陆沉默片刻,道, “那这谁也不愿种地,万一海外买不进粮来,将来归顺的部落越来越多,人口不停上涨,淑勒贝勒该用甚么去喂饱这些人的肚皮呢?” “总不能一直靠打仗罢,这仗打到一定时候,总有再也打不下去的那一天。” 龚正陆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没有预料到他身处的这个女真边陲部落能在往后的不到短短六十年中,就陆续完成入关中原、摄政朝鲜、降服蒙古的一系列称霸成就。 万历十六年的龚正陆能想到的那条“再也打不下去仗的”边界,至多至高,亦无非是“建州有朝一日能统一女真各部”。 事实上,即使是努尔哈齐本人,在万历十六年这无比平凡的一天中,也是自然而然地将“统一女真各部”看作是建州最终的圆满大结局。 努尔哈齐思忖了一会儿,回道, “话虽如此,可除了抚顺马市,辽东还有其他可经营之地吗?” “我听说皇上近来下旨在太仆寺搞甚么‘投票’、甚么‘民推吏’,真是闻所未闻。” “但我就是怕范明,以及山西那帮晋商不安分,逮着这空子就钻到皇上跟前献殷勤。” “皇上现在又疑心建州,万一那帮晋商暗中得了圣旨,决心不再与我建州往来贸易,那我该如何是好?” 龚正陆笑着提醒道, “除了抚顺马市,不还有宽奠六堡吗?” 宽奠六堡亦是李成梁镇辽以来的功绩之一。 万历初期时,张居正升为内阁首辅,为彻底清丈土地,他在民间推行一条鞭法的同时,也在九边各地任命清官名将治理边政。 当时李成梁被调升为辽东总兵官,加强巡抚察边工作,适逢右佥都御史张学颜亲来辽东巡抚。在仔细察看过辽东的情况之后,两人共同认为辽东东部缘地腹里,去边甚远。 险山地旷兵寡,倘或分防不周,广宁、辽阳官军,又一时策应不及,任由女真各部鲸吞蚕食,则靉阳之东将来当为无人之境,如不速采取措施,必将养成虏患。 于是朝廷决定将过去已建的边墙内之六堡移到边墙之外,边墙外土地肥沃,又是军事要地,战时可守,和时可耕。 且如果六堡移建成功,大明的统治势力便能直接伸展到女真人的居住腹地。 基于这样一种战略思想,李成梁自万历初年开始就主持移建六堡的边防工作,并成功使得抚顺以北、清河以南,皆在辽东边将的管束之下。 宽奠六堡建成以来,不但使得大明于辽东开疆延袤八百里,且其地土胍肥美,引得不少军工、军余逃至六堡开荒耕种,辽东的农业经济也随之一振。 因此女真各部对“宽奠六堡”这个地名都不陌生,努尔哈齐则更是熟悉, “此事必得徐徐图之,据我所知,这宽奠六堡中人员混杂,除了与父亲交好的亲近心腹之外,还有许多朝中其他势力的将领,如此盘根错节,恐怕不是咱们能一时笼络得起来的。” 龚正陆道, “只要钱到位了,一切都好说,贝勒缺的只是送钱的机会罢了。” 努尔哈齐沉思了一刻,还未继续与龚正陆细论,就听外头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叫喊, “大哥——大哥——” 努尔哈齐站起了身,刚迈动了脚步,就见他的同母胞弟舒尔哈齐匆匆奔了过来, “不好了!何和礼的大福晋率领董鄂余部包围了外城,现时正喊话说要与大哥你决斗呢!” 龚正陆“嗳呀”一声,赶紧将何和礼方才拜托他的一番话简明扼要地向努尔哈齐说了,并道, “何和礼敬重他的福晋,淑勒贝勒还是莫要出面为好。” 努尔哈齐却是哈哈一笑,道,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专门寻我努尔哈齐来打架的女人,汉人不是有句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吗?这么有趣又厉害的女人,我怎能不见?” 第五十六章 心慕大明的舒尔哈齐 努尔哈齐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正了一正头上的笠帽。 万历年间的建州女真服饰皆承制于蒙元,衣物以盘领、左衽为平常,帽冠以红菊花顶为典型。 只是蒙元历代帝王所戴帽子的顶端装饰都是金制,周围使用珍珠或东珠环绕装饰。 而努尔哈齐此刻所戴的夏日凉帽仅由藤丝、竹丝编织,冠体缀满红缨,冠体顶端使用红绒结顶,既不缀珍珠,也不曳翎羽,看上去十分简朴,甚至还不如后世满清九品官吏所戴的阳纹镂花金顶冠。 如果穿越者朱翊钧能看到万历中期的努尔哈齐的装扮,一定会以为他是建州部中的哪个无名小卒,怎么都不会将他和清太祖联系在一起。 此刻努尔哈齐一正帽檐,扬起他那张在如此粗制简陋的笠帽衬托下显得格外青春的小脸,呵呵笑道, “先生放心,就是马乃真和海迷失现在活过来了,我也是不怕她们的。” 马乃真和海迷失都是蒙古历史上成功称制改元的摄政皇后,前者是元太宗窝阔台之妻,后者是元定宗贵由之妻。 龚正陆毕竟是汉人,对能带兵打仗、与丈夫共享一半部落权力的鞑靼女子究竟没甚么好感, “此女甚是凶悍,何和礼都说她不讲理,却又不愿伤了她,淑勒贝勒还是谨慎为上。” 额亦都开口道, “我觉得何和礼说她不讲理,不是说她真的不讲理,是她有兵马在手,有能力与咱们建州不讲理的意思。” 龚正陆“嗨”了一声,道, “不就是女人吃醋那点事儿嘛,往后让她同中原女子多学学贤良淑德就好了。” 费扬古却道, “我也觉得没那么简单,这女人吃醋,应该寻她自家男人说理才是,怎么她放着何和礼不教训,竟反过来找淑勒贝勒的麻烦?” 一旁的舒尔哈齐道, “就是,蒙古、女真本来就是多娶多妻,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 努尔哈齐思忖道, “或许让她不讲理的不是何和礼能多娶多妻,而是女真诸妻一向平起平坐,她怕将来被东果分去了董鄂部的兵政大权罢。” “东果嫁与何和礼,董鄂部诸人必也称她为‘福晋’,何和礼若是心向我建州,她如今的权势必得削减。” 舒尔哈齐笑道, “大哥这个思路对,‘贤德’二字是大权在握的女人才能讲的,没权没势的女人哪里有资格讲甚么女德?” 龚正陆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一对鞑子兄弟解释中原女德的本质。 又一想发现那名吞朱果而感孕的仙女佛伦库本身就不大符合女德标准,于是索性对这一文化差异闭上了嘴。 额亦都道, “倘或仅是她一个人来闹,那倒还不算甚么,可今次她声势浩大,恐怕董鄂部中,对我建州不满者众多。” 费扬古分析道, “我觉得说是‘不满’却不至于,顶多是怕东果格格嫁给何和礼之后,我建州越俎代庖,将董鄂旧部铲除殆尽罢。” 舒尔哈齐道, “也或许是怕归顺我建州之后,非但得不到原先的好处,反而还多了诸多劳苦。” 努尔哈齐“嘶”了一声,道, “可我将东果许婚何和礼,本身就是想将董鄂部编入我建州旗下。” “董鄂部兵强马壮,若非我建州能获马市之利、受朝廷之封,哈达与叶赫内部纷争不断,何和礼怎会慕名来投靠于我?” 大明一向以“不纳贡、不和亲”为天朝荣耀,饶是龚正陆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闻听努尔哈齐此番这般坦荡直率,也不由怔愣片刻。 舒尔哈齐道, “既如此,大哥便更不该与那何和礼的大福晋起正面冲突。” 额亦都道, “可这利益相关之事,即使淑勒贝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未必能打动那董鄂部大福晋的心。” 龚正陆开口道, “若是不能打,就只有谈了,东果格格年纪尚小,淑勒贝勒不妨就先向何和礼的大福晋许诺,保留她在董鄂部中的领兵之权。” “董鄂余部中仍愿在她麾下的,于我建州可听调不听宣,不愿在她麾下的,即可转投何和礼。然若有因此叛我建州者,我建州必将杀之。” 费扬古赞成道, “龚先生这个方法好,我看听调不听宣没甚么要紧的,能稳定人心才是真的。” 舒尔哈齐道, “这方法虽好,也要她肯坐下来谈啊,她气势汹汹的,怕是甚么话都听不进去呢。” 龚正陆道, “不对,我觉得正是因为她知道我建州强大,能引得四方部落归顺,这才故意显露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毕竟何和礼现在正在城中,她难道就不怕她一攻城,咱们就先拿何和礼祭了旗吗?那可真就是两败俱伤了。” 额亦都问道, “那龚先生以为,淑勒贝勒该如何与她谈判呢?” 龚正陆道, “依我看,咱们理应用何和礼的名义,让她把董鄂余部留在城外,自己孤身进城,贝勒也不动干戈,只教东果格格来见她就是。” 费扬古道, “那她要是不愿进城,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龚正陆回道, “她若不愿进城,只得请贝勒亲笔写信,然后飞书投至城外,若是如此她再不愿与我建州恳谈,那便只能另求他法了。” 努尔哈齐想了一想,道, “好,我这就去外城对她喊话,她若是肯孤身进城,我必将以礼相待。” 额亦都与费扬古同时上前一步,道, “我们与淑勒贝勒一起去。” 努尔哈齐点头笑允。 舒尔哈齐道, “二哥就在外城,正可与大哥相照应。” 舒尔哈齐口中的“二哥”指的便是两人同父异母的兄弟穆尔哈齐。 穆尔哈齐是李佳氏所出,与努尔哈齐的外祖父王杲并无血缘关系,明军攻打古勒城之时他不在城中,因此当年他并没有跟随努尔哈齐兄弟成为李成梁手下的家奴。 但是在努尔哈齐起兵复仇、宗族内众叛亲离之时,穆尔哈齐却不顾觉罗氏族人的劝阻,决意跟随努尔哈齐创业。 努尔哈齐“四人败八百”的辉煌功绩中的“四人”之一,就是骁勇善战的穆尔哈齐。 至于建州在万历十四年攻克的鹅尔浑城与万历十五年占领的巴尔达城,也有穆尔哈齐在从中出力。 每当战事胶着或是努尔哈齐受伤之时,穆尔哈齐就会挺身而出,亲率将士搏杀,为长兄退敌。 由于喜塔腊氏所出之幺子雅尔哈齐因病早殇,努尔哈齐与舒尔哈齐都将这位于危难之中屡次伸以援手的异母兄弟视作同胞共气的骨肉手足。 努尔哈齐因是笑道, “好,好,有穆尔哈齐在外头,那我就更安心了。” 额亦都道, “事不宜迟,此事还是速战速决得好。” 努尔哈齐又一点头,抬脚便往外走去, “我这就去会一会何和礼的大福晋。” 小鞑子人走到了外头,声音却带了嬉笑得传进来, “她若真是如此凶狠不饶人,往后东果生了孩子,我就要我外孙喊那女人‘厄吓妈妈’。” 额亦都和费扬古闻言皆是一笑,赶忙跟了上去。 龚正陆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决定还是去把何和礼找来以备不测。 不料他刚跨出一步,舒尔哈齐就从后头撵上了他, “先生足智多谋,我建州能有今日,多承仰赖先生才智。” 龚正陆一面笑着应了一声,一面往外走去, “是淑勒贝勒运筹得当,我不过就是一个出主意的。” 舒尔哈齐与龚正陆并肩而行, “汉人就是太谦虚了,阿尔通阿得先生倾囊相授,每回与我提起先生都是赞不绝口,要不是阿敏今年才两岁,我也让他跟着先生读书。” 阿尔通阿和阿敏皆是舒尔哈齐之子,年纪与褚英、代善相仿,都还是学龄儿童。 舒尔哈齐又道, “依我看,最重要的还是学汉语,虽然咱们不考科举,但是这考科举的学问咱们都得会。” 龚正陆微笑道, “三贝勒可真是仰慕汉学。” 舒尔哈齐笑道, “是啊,我心慕大明,只恨此生无有机会入京面圣,看遍我大明的千里河山。” 龚正陆心下一怔,立刻知道舒尔哈齐是意有所指,面上笑道, “听说万历三年,李总兵被朝廷加封太子太保,世荫锦衣千户时,带两位贝勒去过京城。” 舒尔哈齐笑道, “那年我才十一岁,父亲觉得我太小了,说是侍卫也不成样子,所以只带我大哥去了京城。” 舒尔哈齐说到此处,忽然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道, “不想时至今日,我竟不曾再得于京城一游。” 说话间,两人已走回栅城,栅城内的居所实则主要有两处,一处属于努尔哈齐,另一处属于舒尔哈齐。 这是在建造佛阿拉城之初就设计好的布置,盖因努尔哈齐自小便一直与舒尔哈齐相依为命,得来的好处永远会与舒尔哈齐分上一半。 龚正陆放慢了脚步道, “是有些可惜。” 舒尔哈齐笑了一笑,道, “其实现在却有个现成的机会,只是我怕大哥不同意,便想先来问一问先生的主意。” 龚正陆知道躲不过去,只得道, “三贝勒请说。” 舒尔哈齐道, “听说大哥正在为建州的经济而苦恼,现在皇上这个不阴不阳的态度,搞得大哥朝贡都不敢,于是我便想,这天恩浩荡,朝廷给女真各部的贡赏,谁去领收还不是一样?” “再者,皇上又没见过大哥,顶多是十三年前偶然间或许瞥过一眼,谁还能记得父亲身边一个侍卫长得甚么模样?” “何况天长日久的,皇上自己当时也才十二岁,我就不信皇上知道大哥现在长甚么样子,这女真人在汉人眼里大抵都是一个模样。” “倘或让我代替大哥入京朝贡,替大哥试探一下皇上对我建州的心意,先生以为……” 龚正陆大惊道, “三贝勒断断不可作此想!这可是欺君之罪!” “皇上现在对我建州已心生芥蒂,倘或让朝廷发觉了这李代桃僵之事,朝中必会有人以此为借口试图铲除建州,或是以此治罪淑勒贝勒,到时,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舒尔哈齐抬手扶了一下头上那顶与努尔哈齐一模一样的笠帽道, “可我要是没被发觉,皇上又没杀我,那我不就不但能为我建州赚回朝廷的赏赐,而且还证明了皇上并未有诱杀大哥之意吗?” 龚正陆摇头道, “三贝勒的性命要紧,钱用甚么法子去赚都是一样,我可不敢向淑勒贝勒出这个主意。” “万一三贝勒在朝贡途中有个好歹,那淑勒贝勒可是要伤心一世了!” 舒尔哈齐抿了抿唇,道, “其实我想去朝贡也不全是为了为建州赚赏赐,而是我想去亲自看一看,皇上现在在朝中推行的那个‘投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与父亲的看法是一致的,建州应以屯田开垦为先,只是大哥的想法也没错,他怕女真人一当了农民,就处处受人欺压,再不复戎马关山的男儿血性。” “如果现在有一种方法,能让诸申既能勤勤恳恳地耕作产粮,又能维持鞍不离马、甲不离身的骑射本事,那……” 龚正陆微笑着接口道,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三贝勒,我龚正陆敢拍着胸脯向您保证,只要有人依旧坐在那九五至尊的皇位上,就永远不可能达到贝勒您这般理想的目标。” “中原两千多年的历史,两千多年的皇帝一轮又一轮的坐了下来,没有谁,也永远不会有谁去完成这样的改革。” 舒尔哈齐有些惊讶, “那皇上提出的‘投票’……” 龚正陆淡笑道, “甚么用也不会有,中国农民一向‘善分不善合’,同牲口似的只知吃喝而不知权利为何物。” 舒尔哈齐不解道, “可皇上现在不是亲手将权利送给农民了吗?” 龚正陆笑道, “那也没用,农民甚么样儿我是太了解了,没一个主子在上头替他们做主,他们就浑身不舒坦,他们就非得要去找一个主子供在自己上头。” “至于让他们自己做主,他们是万万做不来的,即使到了逼不得已,非得要他们做主的时刻,他们也只会破坏而不会建设。” “皇上把权利给了农民,等同于放任他们去破坏,三贝勒且等着罢,再过一阵子,这破坏的效果就自会显现出来了。” 舒尔哈齐思忖着道, “可我觉得,皇上这次是下定了决心的。” 龚正陆道, “三贝勒若相信我,我就说一句实话,中原的农民是无法拯救的,无论甚么人去当了他们的主子,要么奴役他们,要么压榨他们,总之不能与他们平等。” “因为中原的文化就是这样,两千年来就是不是‘我跪你’就是‘你跪我’,总得有人要跪着,怎么着都不可能让全部人都站起来。” “因此皇上再下决心也没用,农民跪了两千多年,用甚么方法都不可能让他们站起来了。” 舒尔哈齐道, “那却未必。” 舒尔哈齐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总觉得,这太仆寺的‘民推吏’,同那漕运改海运之间,有甚么秘不示人的特殊联系。” 龚正陆笑了一笑,脚步不停,只是一径去寻何和礼, “三贝勒既然觉得有联系,那咱们就只能拭目以待了。” 第五十七章 轮船招商局(上) 在努尔哈齐努力收编归顺部落之时,朱翊钧正坐在坤宁宫中,十分认真地盘算着那建造潞王府时省下来的三十万两银子该怎么花。 时至仲夏,紫禁城天穹澄明,廊外庭中的蓬蓬翠树郁郁如盖,遮去了一片始之萌发的燥闷。 朱翊钧端坐在坤宁宫殿中,坐榻旁的躺柜上摆着一盘冰湃杨梅。 他的对面一左一右分别坐着永年伯王伟与郑国泰,王伟正拿着一份奏疏,认认真真地向他的皇帝女婿禀报漕运改海运的私下招商结果。 而郑国泰却恭谨地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同皇帝一起听着王伟的汇报。 “……最后一位,是定国公徐文壁。” 王伟抬起头来,有些诚惶诚恐地道, “定国公乃皇上之班首重臣,嗣爵年久,又有俺答封贡之功,臣以为其之可靠。” 徐文壁的加入其实是朱翊钧的意料之内。 明朝的开国六公爵,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之中,只有魏国公徐达一家一直传承到了明末。 其余五家不是被废黜削爵就是被论罪清算,只有徐达一直小心谨慎,使得后代子孙保全善终。 至于徐文壁的“定国公”,实则是徐达魏国公爵位的另一支衍生。 原来徐达去世后,朱元璋令其长子徐辉祖承袭“魏国公”之爵。 而徐达的另一子,也就是后来的第一代定国公徐增寿是徐达的第四子,本来并没有资格继承父亲的魏国公爵位。 谁知在建文皇帝继位后,这两兄弟恰好碰到了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 徐增寿当时倒向了燕王一系,并且成为了朱棣在南京城中最重要的内线之一。 虽然后来徐增寿暴露了身份,被建文帝所杀,但等到朱棣进城登基以后,为了表彰徐增寿对燕王一系的忠诚和贡献,便追封其为定国公,世袭罔替,令其子徐景昌继嗣。 而徐辉祖是站在建文帝这边的,朱棣一方面出于人心考虑,另一方面顾念徐达的功绩和他兄弟徐增寿的拥戴之功,所以仍然保留徐辉祖的魏国公爵位。 于是徐达一门就有了魏国公和定国公两个爵位,后来定国公一脉跟随朱棣迁都到了北京,而魏国公徐辉祖一脉则继续留在南京。 历史上这两支仅存的大明开国公爵之后都一直传承到明末,定国公徐允祯为李自成的大顺军所杀,魏国公徐胤爵在清军进入南京之后剃发降清。 “他家一门两国公,徐文壁名下良田五百顷,食禄二千五百石,拿出些钱来投资海运倒也不算甚么。” 朱翊钧笑了一笑,伸手一指身旁的那盘杨梅,道, “岳丈念了大半晌的奏疏,先吃几颗杨梅解解渴罢,苏泂有一首诗,‘不羡南州锦荔枝,鹤头猩血正红滋’,写得很得这个形象。” 必须说明的是,万历皇帝的几个有名后妃的父亲在历史上的形象并不差。 和崇祯皇帝那个面对皇帝女婿要求“助饷”而硬是一毛不拔的老丈人周奎比起来,王伟已然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了。 由于朱翊钧是现代人,他心里总还是将“万历皇帝的岳父”当作“皇帝的长辈”,而不是一个普通臣子来对待。 其实朱翊钧也知道,历史上真正的“皇帝女婿”绝不会对自己的岳父那么尊敬。 当年伪满覆灭后,溥仪和他那一大家子人在准备逃亡日本的途中,成为苏联红军的俘虏。 当溥仪被当作战犯被转移到伯力收容所时,失去了奴仆的他,依旧十指不沾阳春水,任由他的弟弟、妹夫和岳父照料服侍他。 溥仪的岳丈郭布罗·荣源依然以“臣子之礼”对待他那个已经沦为战犯的“皇帝女婿”。 除了依然每日跪地请安外,当时已经六十一岁的荣源还天天主动去帮溥仪叠被子、洗衣服、打扫房间,甚至是端饭。 末代皇帝尚且如此,何况万历皇帝已亲自临朝执政,权势如日中天,实际上并没有对自己岳丈这般客气的必要。 但是朱翊钧比较讲礼貌,他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讲一样的现代礼貌,断没有到王伟这儿就突然变得恶声大气的道理。 王伟也比崇祯时期的周奎认得清形势,眼见皇帝垂问关心,忙站起身行礼道, “不必,不必,方才来时,臣已然吃过茶了,何况这杨梅是南方贡品,价值不菲,臣不敢耗费。” 朱翊钧收回了手,笑道, “苏东坡尝云,‘闽广荔枝何物可对?或对西凉葡萄,未若吴越杨梅也’,此乃文人雅趣,岳丈不必过于矜持拘谨。” “再说,只要能顺利开了海运,这杨梅往后便也不再有那么金贵,岳丈现时即便多吃上几颗,要按长远来算,也不算甚么了不起的奢侈。” 这句话是朱翊钧根据他在现代的生活经验说出来的。 在他的构想里,“海运”就近似于现代发达的铁路系统,能最大限度地减轻百姓对于“物流运送”的徭役负担。 而这句话到了古代人王伟耳朵里,却不亚于千钧重担,让人无法拒绝那九五至尊的“恩重如山”。 王伟只得应道, “是,是,皇上说得是。” 朱翊钧又道, “只是朕方才听岳丈念那买扑之人的名单,怎么一溜全是勋戚,连一个涉足海贸生意的普通商人都没有呢?” 王伟一听就跪下了, “勋戚富贵满盈,旱涝保收,故而手头才有闲钱资商海运,那些普通商人魄力甚弱,且胆小怕事,自然无从参与其中。” 朱翊钧原看了一上午的文移,又翻查了一下午的《永乐大典》,阅览成祖年间的造船史料,后又一路乘辇至坤宁宫中,不曾稍歇。 夏日的晚风吹得他的嘴皮有些干皴,此刻见王伟当头一跪,那唇齿间便生出少许滞涩的粘腻来, “果真如此吗?” 朱翊钧问了这一句,舌头缩在微微颤抖的牙根肉儿的后头,自行舔舐着那发干的龈腭, “你们不是一直同朕说‘商人唯利是图’,怎么今日之利近在眼前,海商们反倒退避三舍了呢?” 王伟的脑门上立时便沁出了许多汗来。 郑国泰见状,忙也跟着跪了下去,回道, “皇上明鉴,自古官尊商卑,上下隔阂,官视商为鱼肉,商畏官为虎狼,皇上虽有匀利之意,然商贾本无远识,求利极奢,可以图成,难与谋始。” “再者,大明官商久不联络,据臣所见,各行商贾对官府中人往往敬而远之,何况南方海商原本就自成一体,如何能与我等勋戚筹谋国计?” 朱翊钧顿时发现自己在之前规划海漕买扑的主意时,遗漏了一个容易被现代人忽视的关键点。 晚明到底还是封建社会,能与官府进行交往的商人毕竟为少数。 南方海商即使在朝中能获得相当一部分的政治资源,也是源于“宗族”关系的衍生,这种政治资源只能作为民间商贾的庇护,而不能自行转化成商业资本。 像晋商八大家这样能与满清上层达成深层合作的皇商,也是范明等人在后金还未崛起前,通过两代人长时间经营的结果。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晋商与后金不只是经济伙伴,更是政治联盟。 而这种政治关系下的经济合作,在企业资本结构决定企业控制权和利益分配权力的基本原则下,几乎是难以复制的。 如果一个企业的控制权设置是通过“皇帝”的行政手段实现的,而不取决于资本结构中的资本比重,那么这种形式的企业控制权与资本结构之间的匹配关系实则并不吻合。 而一旦企业的控制权和资本结构服从于“明廷”这个政府,而不是商业利益本身,那么企业的内在机理必定将出现扭曲与变异。 尤其以晚明现实的营商环境而言,无论是“皇帝”还是“明廷”,商业资本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监督或给行政力量加以严格的限定与约束。 因此这种制度框架下产生的官商合作关系,则势必不被商人所看好。 只有已然在封建体制下同时获得实际政治权力与经济实力的皇亲贵戚,才勉强能有这个能力加入“皇帝”由行政手段所主导的海商贸易中。 这不是仅由朱翊钧一人“宽容开明”而能改变的,这是体制的力量,明朝如此,清朝亦是如此。 换句话说,如果范明是在努尔哈赤称帝后再去的独石口,他根本就不可能结识后金上层,甚至连四大贝勒的关系攀不上。 这就是封建体制它自身的缺陷。 “你们先起来坐下罢。” 朱翊钧缓缓开口道, “朕没这么迂,南方海商不想赚这份钱,晋商、徽商、盐商也都可以嘛,北方也有的是会做生意的人。” 王伟坐了回去,端着一口气不敢看皇帝,这回换成郑国泰开口说话, “漕运本就事关京都,商贾们个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臣也无甚办法。” 朱翊钧疑惑道, “这就奇了,真运砸了粮,他们自己的船难道不吃亏吗?既然他们自己也吃亏,这又哪里会来的‘过’呢?” 郑国泰顿了一顿,回道, “吃亏是吃亏,但总没有损耗了国库粮食的‘亏’这样大。” “这漕运白粮一向是由内阁、户部料理,司礼监经手的财储,那些商贾小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往漕运粮上打赚钱的主意啊。” 朱翊钧笑了一声,道, “他们不敢打主意,那总有想打主意的人咯?” 郑国泰一怔,立刻就又要站起身来请罪,却被朱翊钧一手拦下, “郑舅舅这话倒提醒朕了,明商暗官行不通,商贾们若没有根基,就只得任由朕的心意行事。” “可他们也不能保证朕的心意一直是不变的,就连郑舅舅你也不能保证,于是他们自然畏首畏尾,谁也不敢出头。” 郑国泰附和道, “正是,正是。” 他一面点着头,一面转过头去,看着缄默不语的永年伯。 王伟轻咳一声,道, “臣以为,勋戚们对皇上总是忠心的,虽然实务上比不得那些商人,但是慢慢做起来,也不是不能成事。” 朱翊钧又是一笑,重又指着那盘杨梅道, “那请永年伯告诉朕,这杨梅如何栽种,几时开花,几时结果?从南运到北,一路上要经过几座城镇,几个码头?在到达北京之后,盛放在这玉盘之前,又要经过几个官署,几个宫仆?” 王伟顿时便有些讪讪的, “这细枝末节之事,皇上既然要问,臣多学学也无妨。” 朱翊钧淡笑道, “造船开海这种大事,本就是由桩桩件件的细枝末节之事组合而成的,‘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就是这个意思。” 王伟不敢与皇帝争论,只得又应道, “是,是,皇上说得是。” 他一面说,一面不由抬起袖管,轻轻地拭了拭额上渗出的虚汗。 郑国泰于是道, “是,皇上既有如此要求,臣等定当尽心竭力,皇上且再容臣等……” 朱翊钧笑着接口道, “无妨,朕不怪你们,朕知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皇帝伸手推了一推身旁的那只雕蟠螭纹八角形玉盘, “难得进宫一趟,一会儿朕便传旨,将今岁新贡的杨梅分别送到永年伯和郑都督府中罢。” 郑国泰与王伟对视一眼,忙又起身叩头谢恩。 皇帝虽然没有责怪他们,甚至还额外给了赏赐,但两人心知自己的差事办得并不全合皇帝的心意。 因此也不敢再多为皇亲贵戚们争取甚么,谢恩之后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知趣地退下了。 王伟与郑国泰一出坤宁宫,张诚便赶忙挪进了殿中,毕竟皇帝腿脚不好,身边一刻都离不得人伺候。 张诚一进殿,就见皇帝正拈着枚杨梅慢吞吞地吃着,沁凉甘酸的汁水渐渐地染红着皇帝的指尖。 “张诚,朕想了一想。” 皇帝闻得他进来,却也不招呼他过去,只是轻轻地、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这个办法虽然头一次行不大通,但是他们那时外有强敌,内有隐患,不比我大明如今四海安定,所以他们那时行不通的事,不代表我大明现在也行不通。” 张诚远远地站在门口,皇帝的声音似有若无,听得他一头雾水,又不敢贸然发问。 “朕决定了。” 皇帝将杨梅核抛进了手边的一只景泰蓝掐丝珐琅象耳盂中, “朕要开办‘轮船招商局’,风风光光地将‘海漕’这桩生意做成‘官督商办’。” “传旨内阁,半个时辰后,朕要在文华殿单独召见申时行。” 第五十七章 轮船招商局(下)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漕运改海运的这个开场局面是他没有料到的。 按照朱翊钧原来的计划,在“资本主义萌芽”的晚明,只要他这个皇帝暗中一呼吁,海商、浙商、晋商、徽商、官僚、宗亲、勋戚便会纷纷一哄而起,争先恐后地投奔开海远航的美好未来。 然而现实是胞弟潞王爱搭不理,唯恐因此得罪宗亲,惹祸上身;勋戚诚惶诚恐,毕恭毕敬,毫无藉此争利之心;众商态度消极,避之不及,竟无一人跃跃欲试,与朝廷合作投资。 这种情况实在是出乎于朱翊钧的意料之外。 他原先觉得晚明开海的实际难点在于海贸大开发之后的利益分配不均,没想到现实是压根儿就没人愿意——或者说根本没有人相信朝廷会与他们分利。 明史研究生朱翊钧这时便领会到了“田野调查”的重要性,果然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资本主义和资本主义萌芽的差距,就像已经完成工业革命的英国和溥仪逊位前的满清之间的距离那么大。 朱翊钧这时就有一点能理解历史上的那些真皇帝了。 开海的麻烦是这样得多,禁海的坏处又是那样得少,且这些麻烦和坏处都是皇帝能用一道谕旨就轻易避免的,在这种情形下,又有哪一个皇帝能单纯为了百姓的利益和国家的发展去尽力打开国门呢? 好在朱翊钧他本人并不是皇帝,他非但不是皇帝,还是一个历史经验相当丰富的普通人,因此他并不像历史上的真皇帝那样怕麻烦。 只是平心而论,朱翊钧对如今众人的这般并不反感,本来一项改革就是在各个阶层的利弊权衡之下逐渐完成的。 他朱翊钧是穿越者可以做到背叛阶级,但他不能指望大明的所有阶层都一反常态地背叛自己的利益,否则他这个穿越者就太没有“拯救苍生”的道理了。 而且从历史经验来看,民间商人对官办营生的发展前景一向都不太看好。 当年鸦片战争之后,西方各国通过与清廷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攫取中国沿海和内河庞大的水运利权,本土传统航运难以匹敌,迅速溃败。 慈禧太后担心清国航运业会完全落入外国公司手中,以致漕粮运输受制于人,因此李鸿章便向慈禧谏言,成立轮船招商局承运漕粮与洋商分利。 依照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晚清当时所面临的危局比朱翊钧所在的万历朝绝对要紧迫得多。 但是由于清廷决定将轮运办成一桩官办事业,即只允许民间资本入股,适当分取红利,经营权与人事权全在官方,导致轮船招商局在上海成立之后,商人们的反应十分冷淡。 哪怕李鸿章自掏腰包,带头拿出五万两家财入股,响应者依旧寥寥无几,最后李鸿章只好请各省督抚襄助,又从各省财政中筹到一百多万两银子,这才勉强让轮船招商局开了张。 结果正是由于官僚化管理,导致轮船招商局运费高、服务差,内部贪污、人浮于事层出不穷,实际根本无法与当时已经进入现代文明的西方商业公司竞争,开张不过半年就亏了三十多万两。 因此朱翊钧一点儿都不怪晚明海商退避三舍,只是他自己一开始将晚明的情况估计得太过乐观,觉得明朝商人的处境总比清朝的好上一些,然而现实说明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晚明不像晚清有西方公司在中国公司占尽优势,但是如果一桩官办的生意,教商人们只有出钱的义务,却没有经营的权力,那商人们又哪里肯承担这“亏了本却找不到人理论”的风险呢? 所以要想让商人们心甘情愿地出钱,首要的一个关键点就是在把控私商的同时,去掉生意中的那一个“官”字。 于是朱翊钧吸取教训,一见申时行先不提海运之事,反却道, “先生每知,顷年鞑虏猖獗于北,番戎蠢动于西,缅夷侵扰于南,未经大创,以致岛夷生心。” 文华殿的烛火一律通明,杨梅酸涩的滋味依旧萦绕齿间,红唇一张再一合,上辈子读过的历史文献便成了这一时空的范礼安佐证, “朕近得西人传教士之言,倭人关白秀吉已吞日本国六十余州,并有‘号令唐国’之张狂之语,日本国坊间竟亦有闻知关白秀吉将入高丽、南蛮、印度之宏大之企图,可见其志绝不在日本一国中也。” 申时行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得体,仿佛全不怀疑皇帝单独宣他一人召对的目的, “是,臣即着兵部申饬沿海各省守备堤防。” 朱翊钧微微摇了下头,道, “倭人为中国之患已久矣,朕潜心想来,顾今之倭人关白非昔日之倭寇,则今之海备亦不当仅同于昔日之海备。” “先年倭患多在东南,如永乐有望海埚之役,正统有桃渚、大嵩之犯,嘉靖有浙直闽广之扰。” “彼其所欲,不过子女玉帛,其人不过鼠窃狗偷,我大明第以一二严邑委之,然后邀其捆载,击其堕归,则往往得志。” “然今倭人关白欲以与朝鲜往来,其舍东南不犯,直趋西北,斡旋国交,正所谓舍肢体而攻腹心,此其心则足可畏也。” 朱翊钧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见申时行嘿然不语,便自己接下去说道, “南北灾伤,国库空虚,这些朕都知道,可国家诸费皆可省,唯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兵轮之费不可省。” “船政之议,当为国家筹远久之计,朕殊以为,欲守备则必先造船,欲造船则必先裕饷,欲裕饷则必先浚源,欲浚源则莫如振兴商务。” “朕近观《成祖文皇帝宝训》,但闻兵艘、商船并造,则采商之租、偿兵之费,息息相通,生生不已。” “先生每道江南五府白粮额负过重,故而朕欲于南直隶之下设一‘轮船招商局’,专以承运江南漕粮,并兼揽客货,改内河漕道为长江海道,榷其之余利以养船练兵,开掘山东胶莱海道,以成富国强兵之计,先生以为如何?” 申时行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儿讶异的神情。 漕运改海运的话题在隆庆年间早有几番争论,如今再次被皇帝提起倒不算是别出心裁。 可这“轮船招商局”却是闻所未闻,早前也没听司礼监露出过半点儿口风,难道是皇帝心血来潮? “臣以为,河道乃国家命脉所关,海运不过河运之间道,轻重缓急,甚为较然。” 申时行谨慎而又不失风度地开口道, “河漕之策,今京师专倚,江南四百万石,而驱之冒不测于海运之中,其军若民之稍爱身家者,必复转海滨亡命以应役。” “内河纵决溢梗运不过一二年,而今西北尚宁,京储可支,又有潘季驯兴修漕道,曷若乘此机会暂停一年粮运,约以若干资河工,以若干赈饥荒,再存留若干以兴三吴水利,蠲豁若干以苏息穷民,则燕都、吴郡皆无后顾之忧矣。”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先生果然心系家乡。” 皇帝低沉而缓慢的嗓音一点一滴地氤氲在文华殿金碧辉煌的阁殿中,像是黑夜中细密的雨淅沥无声地落在深沉的海中, “不过此次在南直隶开办轮船招商局——朕可以向先生保证,绝不会因此船政之议再度加重江南五府百姓的负担,变革河漕既然是朕的主张,便应由朝廷出钱。” “先前王宗沐、梁梦龙主持海漕之时,盖因海运所需之五百多艘海船要在湖广、仪真两地设厂打造,湖广因是产木之地,故须承担打造一半之数,因此当年张居正为使乡梓免于承担繁重的海运料派而赞成中止了海运。” 朱翊钧说到这里,心中不禁为明清两朝所面临困境的极其相似之处而感到唏嘘, “江南百姓实在没有出了钱还要多交税的道理,既然福建、广东两省的市舶提举司已被民间称为‘天子南库’,那这南直隶的轮船招商局,就不必再从司礼监派人去督点了。” “朕都想好了,沿江、沿海各省遇有海运官物应需轮船装运者,均可统归轮船招商局照章承运,招商局局中由海漕漕官总提大纲、察其利弊,并召集江南海商自立条议。” “招商局中设官方本金以作借贷之费,民间海商若有需要,即可借款,其款经由海贸利润逐年偿还,无须分红,只需利息,招商局经营诸事皆由民商自主,其余无干官员一律不得插手。” 朱翊钧顿了一顿,直觉这里有些许不对,但转念一想,矫枉必须过正,如果当年李鸿章一开始就放手让民商自负盈亏,也不至于刚开张就亏了三十多万两银子。 皇帝那残缺的右足在御桌下微微一动,刚要开口再提几条纲领,就听申时行开口问道, “请问皇上,这海漕漕官可已有人选?” 朱翊钧回道, “永年伯、定国公、郑国泰三人就很合适。” 申时行显是为难地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道, “皇上明鉴,皇祖世宗皇帝赠官勋戚不过太保及太子太保,寿宁侯张峦故事不可为训……” 朱翊钧忙解释道, “这是科道官说过的话,朕一一都是记得,只是这轮船招商局主以‘官督商办’,此‘官’无品无级,亦无升迁,实非科考遴选之正身僚官。” “再者,招商局之本金均由勋戚出资所设,河南巡抚说建造潞王府又余出了三十万两,朕也拨到这招商局中,勋戚们就替朕管招商局这一路的账目,江南五府其他的税收、白粮同他们都不相干。” 朱翊钧自觉已将话说到了十二分得明白,又有李鸿章的历史经验在前,无论如何也不该将此事办砸, “如今官商情谊不相联属,朕以为,公廉明干之员不必处以官位,绳以官法,只要能做到有言必信,有利必让,使民商晓然朝廷必不欺于他,则大事可成也。” 申时行还是有些不放心, “臣唯恐商人办事不能经久,这漕米国储,官帑拨借,样样须得由户部经手,万一事权相错……” 朱翊钧笑道, “朕不是没想过全责官办,可既是肆厘之才,则无不为利所获,物必见腐而虫生,唯有官少隔膜,商少自私,则虽存在一利己之心,而官商兼得其善也。” 申时行却道, “官有权而民无权,官有势而民无势,以无权者而与有权者竞,则有权者必胜,以无势者而与有势者争,则无势者必失。” “皇上虽有‘官督商办’之说,可天下诸事,无事不由官总其成,官有权,商无权,势不致本集自商,利散于官不止。” “臣自愚见,倘或商局得利,则其利必先致官而后达民,倘或商局生害,则其害必先致民而后达官,如此则究之经理归官,利又无几,于商情终形隔膜,如何不会物腐虫生?” 其实申时行说的道理朱翊钧都懂,也无法否认。 国情就是这样一种国情,即使朱翊钧当了皇帝,也没办法突然就把中国两千多年以来形成的国情给全部扭转过来。 朱翊钧要有这样的本事,他在现代也不会只是一个区区历史研究生了。 朱翊钧的想法是先通过勋戚名义上实行“官督商办”,然后等那批民间海商壮成了声势,形成了像英国东印度公司那样,海商们由利益驱动,自行在海外开拓殖民地的局面,再自然将轮船招商局从“国有”变为“私有”。 这个想法当然是断断不能提前就跟大臣们说明的。 晚明的风气再如何开放,毕竟还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时代,“将国有产业私有归商”这个念头实在太惊悚了。 何况这个念头若是出自自己这个万岁天子口中,惊悚的效果怕是也要被相应地放大一万倍。 因此朱翊钧并不同申时行解释自己的实际想法,一是因为挑战古人心理底线的时机还不成熟,二是申时行现在还有许多用处, “先生所言甚是,既如此,朕便在任命勋戚之余,将这轮船招商局拨由内阁名下统领,永年伯同定国公若有不周到的,先生自可与他们商议。” 申时行见皇帝只提及王伟和徐文壁,全然不说郑国泰如何,于是道, “勋戚贵重,皇上迟迟不立储君,臣……” 朱翊钧挥手打断道, “先生位至今日,已是一品六年考满,朕赐先生内大红织金斗牛一表里,再加左柱国,仍兼支尚书俸,给与应得诰命,赐宴礼部,如此上比三公,下兼五品,又何须惧以勋戚之重?” 历史上申时行在万历十六年确实就获得了这般殊荣,朱翊钧既不多给也不少给,只是他料想这回申时行大约不会在皇帝下旨之后,再三次呈疏推辞封赏了。 第五十八章 御屏录名非治人之本 申时行当即便跪下道, “君命崇严,皇上所赐之左柱国及诰命,臣不敢渎辞,至于三俸兼支、部宴再赐,则臣愚犬马心有万不能安也,国家设官分职,皆有常禄,或因事酬劳,则有加俸,然未有兼支矣。” “而臣先以三年考满,奉旨加支正一品俸,续以《会典》书成,奉旨兼支大学士俸,本朝故事,阁臣惟九年考满,乃得赐宴礼部,而臣当初考,即奉特恩,不啻优礼过甚矣。” “今灾伤迭见,饥馑日臻,太仓之积贮日亏,光禄之供应大窘,似此冗食冗费,宜首加裁节,为天下先,且民方啼饥,而臣益禄,民方哀鸣嗷嗷,而臣饮食衎衎,下之不能佐百姓之急,上之不能分圣主之忧,则何以称弼臣、居表率乎?” “况勋诰禄荫,臣之所受者多,俸宴二端,臣之所辞者寡,望皇上俯垂鉴察,将兼俸、部宴允臣所辞,则皇上信臣之深,荣于三锡,待臣之厚,重于九迁矣。” 申时行这么一跪下来,朱翊钧心里就跟着那么一突,他实在是个太重视自尊与人格的好人,任何一点超乎平等的厚待礼节都只会让他感到在受洋罪。 朱翊钧在受了近一年洋罪之后,终于发现封建社会的人民本质上都是蔑视自尊的,只要他们的自尊替他们受了罪,那其他的罪就可以免受了。 因此在这一点上,朱翊钧虽然贵为天子,但始终处于人民的下风,毕竟一旦人可以蔑视自尊,随那被蔑视的自尊去受罪了,此人便已是战无不胜,永久地立于不败之地了。 现在申时行就用这种轻蔑自己的方法站到了朱翊钧的上风,于是朱翊钧只得道, “先生何妨?船政积弊甚多,理应着实整顿,若是再因循违误,却不知责归何处?” 朱翊钧说到“着实整顿”这四个字时,未免申时行跪伏在地看不见自己认真的神色,还格外用力地加重了咬字音节。 申时行回道, “船政河漕,为国家命脉所关,每岁漕粮,以两运京仓,一运通仓,京仓收十之四,通州十 之六,是故京仓为天子之内仓,通仓为天子之外仓。” “近年以来,宗支益盛,官爵益多,灾伤益重,一应供奉上用、京军布花、外夷赏赐、京官俸禄、京民赈济、食粮边方,此等急务皆取办于京仓。” “然漕之法,水运则有江河风涛之险,陆运则有飞挽负驮之劳,其动众不盈万不足以致利,臣以为,京仓系军国之急需,万姓之命脉,若要整顿船政海漕,则必先着实京通二仓之国用漕储。” 朱翊钧想了一想,觉得申时行的提议也没甚么毛病,自己坚持把漕运改成海运的目的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和发展海贸,内阁却还是要维持漕储稳定的, “先生所言甚是,朕闻民间有论漕粮言,三月不至则君相忧,六月不至则都人啼,一岁不至则国有不可言者,兴船政而察漕粮,乃理所应当之事。” 朱翊钧觉得自己已然将话说得如此明白,足以打消申时行所有的不安之念了,毕竟万历朝上一个能“兼支尚书俸”的总裁辅臣是张居正。 不料申时行却继续道, “京通仓厂乃钱谷之要也,实皆户部职掌,顷者添用内臣,至今皆内官主之,实于国计无裨。” “祖宗朝设尚书、侍郎总领天下财赋,督察委之,台官放收属之郎署,当时不闻内官与事,法至善也。” “宣德间京通二仓暂设总督、监督二员,其后复增至二三十员,创设中瑞馆处之,冗滥积弊,实为国家大蠡。” “至皇祖世宗诏书裁革二仓内使至二十七员,又罢中瑞馆,尽取其余人代还内府供役,及临清、徐、淮监督之使,一切罢用不遗。” “臣等惟人君法令,所以行诸天下而人莫敢不遵者,皇上登极之初,裁革各仓监收内官,后虽稍增于前,旋纳言官之谏,令今后俱依成化二十三年裁减事例,官省事简,一时传诵以为美谈。” “不意近年复有内官之命,大与前旨相反,弊甫革而复生,令方行而自沮,诚为可惜。” “且京通二仓原设止总督一员,监督二员而已,当时各治其事,未见废坠,后虽渐加,无益有损。” “臣素闻,生一事则有一事之害,增一官则有一官之费,况人品不同,执勘者误事,贪婪者侵削,亲信者恃势求索,无所不至。” “皇上以为内官忠实可用,例不可废,则每处置一二辈足矣,然今各处仓廒场库,少者五六辈,多者二三十辈,作奸索赂,虚名冗食,其弊尤甚。” “夫‘一虎十羊,势无全羊’,何况十虎一羊也?臣窃计今事之势,内官者,乃皇上之腹心之病也,今皇上诚欲腹心安,则莫如铲内官之权也。” 朱翊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申时行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要皇帝把从宣德年间以来的监仓太监给革了,把漕粮处置权全数交还到户部手中。 其实晚明宦官对漕运仓储与钞关的掠夺,都是为了取悦皇帝,将所强取的钱财供奉于宫廷,因此晚明的宦官看起来是在作恶,但实际上很大程度上是在专为皇帝作恶。 所以申时行表面上是在说宦官掠夺太多,实际是在劝皇帝少从漕粮处索取一些,皇帝带头用得少了,漕粮富裕了,漕运转海运的工作就好办了。 不得不说,朱翊钧这近一年的皇帝没白当,申时行的话一入他的耳朵,就自动转成了万历皇帝所理解的那个意思,可见他的洋罪是没白受。 但是朱翊钧也知道仓监不能一时就裁革殆尽,太监是皇权的白手套,摘下套上都不容易。 朱翊钧这回重用皇亲勋贵,就是为了在将来的海运里多栽培一些能直达天听的自己人。 如果能就此形成勋戚、内官、外臣三足鼎立、彼此牵制的局面,那对将来的“国有海贸私有化”也是大有裨益的。 毕竟中国古代商人的地位是如此之低,仅凭皇帝的一力支持怕是远远不够的。 朱翊钧重视自尊,对“以权压人”这种事自然也是不看好的。 世上有哪一个人是生来就甘为人下的呢? 上位者如果以权压人,在权势未丧失时,底下人尚且能隐忍听命。 可一旦上位者的权力丧失,正所谓墙倒众人推,等待上位者的将是忍耐已久的集体反扑,更甚至会被剥皮食肉。 譬如嘉靖皇帝差点儿被一群宫女勒死,正德皇帝和天启皇帝皆逝于覆舟落水之后。 因此现代人朱翊钧更倾向于利益交换,反正政治是多变的,利益是永恒的,交易双方的人格在交易时总是平等的。 “先生所言甚当,此等情弊理应禁革,罪之不宥。” 朱翊钧斟酌着回复道, “京通二仓、水次仓、皇城各门、京城九门、各马房仓场、各皇庄等处,多系正德年间额外多添内臣。” “朕将依先生所请,命司礼监照嘉靖初年查参取回,再令临清仓监督内臣止留现在二员,着廉静行事,不许纵容生事,今后亦不再添补人员,先生以为如何?” 申时行当即为皇帝的退让顿首道, “皇上圣明。” 朱翊钧赶忙叫起了申时行, “朕于天下事不得尽知,各项事体都不与闻,故而设内官以通下情,先生不必介意,昔年世宗皇帝用人间于旨内径批,不由部推,朕亦是效仿皇祖之举。” 申时行站起身道, “皇上睿哲天成,英明神授,动容出辞自是无一不中,礼节用人行政自是无一不当。” 朱翊钧知道申时行这是应下来了,于是笑道, “先生过誉了。” 申时行又道, “安民之要,在于知人,辨论官材,必考其素,先该礼部题准,万历十六年各处岁供生员,共一千三百二十四名,开送翰林院考试。” “臣等会同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院事刘虞夔,出题弥封,严加考试,取中文理平通上卷十二卷,文理亦通中卷九百九十卷,具堪授教职。” “臣等已将试卷封进,请乞圣裁发下,开送吏部,查照臣等先后题准事理施行。” 朱翊钧微微一怔,心想,下一场必须由皇帝高度关注的科举考试应该是万历十七年的会试和殿试啊,岁贡生不过是可入京师的国子监读书的成绩优秀的秀才,这也需要皇帝亲自过问吗? 而且这个刘虞夔在历史上是王锡爵的门生,与申时行并无冲突,在万历十年时亦曾任经筵讲官,为万历皇帝讲过学,按理说,这个人实在没有任何值得万历皇帝特别注意之处, “是,先生报与吏部知道就是。” 申时行微微倾身道, “皇上天挺睿明,励精图治,其加意于吏治人才如此。”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吏治”二字“噌”地一声碰到了朱翊钧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 果然,只是才说要让马户投票推吏,甚至都没有直接提出“废除科举”,试探的人便已经来了。 “天下幅员广阔,山川地里形胜,朕举目之间,可以坐照而运之掌,而今所赖以分忧宣力者,全在大小臣工,臣工各举其职,保国安民,则朕端拱穆清而天下自理。” 朱翊钧抬起手,往文华殿的随意一处虚空一指,这一指指得笃定又漫不经心,好似指向的是一处尧舜神话中虚空的过往,如影随形又无处不在, “从前张居正在时,曾进献御屏十五扇,中三扇绘天下疆域之图,左六扇列文官职名,右六扇列武官职名,各为浮帖,教朕置于文华殿后讲读、进字之所,以便朕朝夕省览。” “那御屏之上,时时罗列着两京及在外文武职,以及府部而下、知府以上各姓名、籍贯及出身、资格,每经十日,但逢各官升迁调改开送内阁,张居正便令中书官写换一徧。” “故而朕虽尊居九重,坐运四海,于臣下之姓名、贯址,百司庶府,四方郡国,却能一一了然于心。” “如某衙门缺某官,某部推举某人,即知其人原系某官,彼果堪此任否,某地方有事,即知某人见任此地,彼能办此事否,朕皆能亲自询问,细加商确。” “倘或考之前史,朕先前所赖之屏风,亦非我朝独有之故事,昔唐太宗以天下刺史姓名,书于御座屏风,坐卧观览;唐宣宗知泾阳令李行言之贤,书其名于殿柱,不次擢用;我成祖文皇帝尝书中外官姓名于武英殿南廊;仁宗昭皇帝亦命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李庆,具各都司、布政、按察司官履历,揭于奉天门西序。” 朱翊钧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此时格外安静的申时行,他发现只要皇帝一提起张居正,皇帝身旁的人便变得格外安静,他现在正需要这份安静, “先前张居正在时,朕每一指顾间,则四方道里险易、百司职务繁简、一时官员贤否,概莫逃于朕之心胸左右。” “可张居正离开朕后,朕依然命人将那座屏风给砸了,先生可知是为甚么?” 申时行低头答道, “皇上独运神智,坐以照之,垂拱而天下治,自然再无须藉以外物匡弼。” 皇帝轻轻笑道, “不,是因为朕发现朕无论藉以何人、藉以何物,都无法时时与百姓休戚与共,用人在于名实之间,而吏治之根本便是百姓之哀喜得失。” “朕以为,为臣者,乃君之股肱耳目也,人之一心,虽赖股肱耳目以为之视听持行,而心之精神,亦必常流通于股肱、耳目之间。” “然后众体有所管摄,而各效其用,此明君所以总条贯而御人群之要道也,故而百姓之哀乐,既在于朕,亦在于臣,更在于我大明天下成千上万的衙府吏工之间。” “朕若是只能知百官而不知府吏,只能知百司而不知乡情,只能得股肱耳目而不得血肉躯骨,那这座屏风又有甚么用呢?因此朕只得砸了它。” 第五十九章 中医的问题 万历十六年,六月三日。 与申时行议定轮船招商局的后几日,朱翊钧都忙着与户部和勋戚一起制定招商局的具体章程。 间或批改一些要紧奏疏,照样是内阁票拟,再由司礼监挑出难以决断的重要事项呈上来让他定夺。 天一日日得热起来了,文华殿中也架上了五、六座铜镀金珐琅五蝠风扇,先前万历皇帝宠爱的那“十俊”小太监便争着为朱翊钧手动摇风扇取凉,弄得朱翊钧特别不好意思。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朱翊钧那固有的善良,善良是包含着共情心的。 现代人朱翊钧虽然十分感慨小太监们为了伺候好皇帝而趋之若鹜地争抢这份苦差,但他怎么也无法为这种明明能依靠电力和现代科技却非要动用人工的“殷勤”而感动。 尤其他每每看到摇风扇的小太监累得满头大汗,那制造出来的纳凉效果却远不及现代空调的时候,他简直为他们感到悲凉。 但是朱翊钧又不能直接明着对那些小太监说他觉得他们这样卖力看起来挺蠢。 因为他知道能成功接近皇帝的内官个顶个都是人精,而人精一当了奴才,又个个都爱卖蠢。 毕竟聪明人卖蠢,比蠢人示忠显得更有价值,正是这种为权力而生的价值让朱翊钧更觉得可悲。 在没当皇帝之前,他怎么都想象不出一个人能为了被上位者所用,而心甘情愿地丢掉自己的头脑。 朱翊钧当然不能阻止聪明人变蠢,他只能尽力让甘愿变蠢的聪明人蠢得不那么可悲。 于是他吩咐小太监们轮流摇扇,每隔半个时辰换一个人,这样一是大家都不会太累,二是他自己看着良心也过得去。 这一日,又是一个炎热的午后。 朱翊钧坐在文华殿中,一面听张诚念奏疏,一面吃着刚从东南运送来的新鲜枇杷果。 “……兵部题覆陕西总督郜光先、甘肃巡抚曹子登会同巡按御史徐大化题称,罕哈、抄把等酋声言求兵,虏王西行,雠杀瓦剌,道经甘肃边地。” “夫夷狄相残,中国之利也,若其不近嘉峪,无内窥刁抢之衅;不牧水塘,无恋住惊扰之端。固可置之不问。” “然而夷情叵测,所称严我门户、收我人畜,或抚赏或拒堵者,诚宜长虑而急为之所也,今镇夷游击来保病,请以守备达云代。” 达云是万历朝中期的着名将领之一,在历史上有湟中三捷与松山之战两大功绩,他屡破青海蒙古,名震西陲,最终官至甘肃总兵官,史书称其为“一时边将之冠”。 “准其议行。” 朱翊钧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便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达云为达里麻答思六世孙,其始祖恪纳亚于洪武初年便朝贡赴京,授试百户,驻扎凉州,如今子承祖业,正合时宜。” 张诚忙应了下来,接着又拿起另一封奏疏念道, “户科左给事中穆来辅奏筹边要略,谓今之扼腕边事者,惟辽左是急……” 一句话还没念完,朱翊钧便挥手打断道, “科道官论边事,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他们写来不嫌烦,你就别再念来教朕烦了。” 张诚小心地笑道, “这一封奏疏说是议边事,其实也是支持皇爷开海的。” 朱翊钧神色不动,道, “哦?这开海竟能同边事联系到一起去?” 张诚看着奏疏回道, “这穆来辅在疏中道,辽之危,不在外虏之凭陵,实在内地之残耗,辽夙饶沃,其民鸷悍,迩以蹂躏饥馑之故,日就衰弱。” “如欲救之,莫如严海运,以足食;核贪冒,以足兵;开原宁远之间,堑濠堙谷,以控其出入;金复海盖之处,设兵议饷,以壮其根本。” 朱翊钧点了点头,道, “他说得这些却是不错,发下兵部罢。” 张诚见皇帝态度坚决而明确,自然连连应是,不敢怠慢。 待朱翊钧将一盘枇杷果吃得所剩无几之时,张诚终于变了变这副惟命是从的态度。 只见他轻轻地搁下奏疏,用带了一点儿犹豫和试探的口吻开口道, “皇爷,奴婢有一事……” 朱翊钧以为张诚是想让司礼监插手还未建成的轮船招商局,于是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有事就说。” 张诚轻声道, “皇爷,四皇子病了好几日了。” 朱翊钧停下了吃果子的手, “太医去看过了吗?” 张诚道, “慈圣老娘娘和中宫娘娘已经派了好几回人去看过了。” 张诚的意思显然是要皇帝亲自去看一看郑贵妃和四皇子,朱翊钧却心想,万历十六年的中医连人体解剖学都还没发展出来,能治得好朱常治的病才奇怪了。 虽然历史上的朱常治的确是一岁病殇,但此刻朱翊钧回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郑贵妃挺着孕肚同自己有说有笑的欢喜模样,不禁便心软了一分。 郑贵妃就是那种很容易令男人对她心软的女人,这一点可能比当年的李太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太医院的太医治不好,就让西洋来的医士去试一试罢。” 朱翊钧斟酌着道, “不如让乳母把四哥儿抱出后宫,朕宣来范礼安给他瞧瞧,说不定能起些作用。” 晚明的西洋传教士能治病并非只是传说。 晚明“圣教三柱石”之一的李之藻就是在万历三十八年重病之时,受到利玛窦的精心照料,用西法为其治疗,这才在病愈之后决心受洗入教,甚至遣散家中众妾,以表对天主教教义的尊重。 张诚听了却有些发愣, “这……这未免……” 朱翊钧笑道, “怎么?朕都准了,难道贵妃还能硬是捂着四哥儿不许给洋人去瞧?” 张诚讪讪道, “奴婢就是觉得这洋教士未必懂医术,即使侥幸懂那么一点儿皮毛,又哪里能比得上太医高明呢?” 朱翊钧嗤笑一声, “这倒未必,李时珍从前为太医院之首,医术亦不过尔尔,何来愈加高明之说?” 张诚张口结舌, “可……若是李时珍一无是处,那他当年又是如何治好了富顺王之子,又凭此受聘楚王府,从而被举荐至太医院呢?” 朱翊钧反问道, “倘或李时珍当真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术,世宗皇帝当年又如何肯放他离开太医院呢?” “即使世宗皇帝醉心仙道,不顾俗体,可先帝生前病弱,乃众所周知之事,而先帝为裕王时,高拱任其侍讲学士,先帝深受其益,故而才能在登临大宝之后,纵容高拱在内阁中不可一世。” “高拱如此仰仗先帝,又怎会坐视先帝缠绵病榻?倘或李时珍当真医术精湛,那先帝的内阁重臣,乃至辅臣门生之中,为何无一人开口要召回李时珍?” “先帝仙逝时,年仅三十五岁,理应正是春秋鼎盛之时,纵使先帝已然病入膏肓,但李时珍既然身怀妙术,即便不能根治其病,可延龄天命的法子总还是有的罢?” 张诚小声道, “这医道一门门派繁多,其所专病症自然各不相同。” 朱翊钧笑了笑,道, “朕不信甚么中医各派能‘独善专精’,治得好就是治得好,治不好就是治不好,硬是为了一个病的不同治疗方法分出几个‘门派’来,那叫条理不清,更何况,中医多的是一样的病用不同的药也治不好的例子。” “譬如高拱晚年中风,临终之时有旧友前去探望,只见高拱半身不遂,舌蹇不语,口歪眼斜,连嘴角都是止不住流出的涎水。” “死前想同旧友以笔代言,却是两手发颤得连笔都拿不住,最后只在纸上描摹了一个‘淡’字,可谓尊严全无。” “可遍翻古籍,提及‘卒中’一病的医书却不在少数,《素问》、《伤寒》、《金匮》中皆有此记载,治中风的现成方药更是历历可数。” “朕听闻高拱自幼聪颖,‘五岁善对偶,八岁诵千言’,在家乡初得病时,还能执笔完成四卷《病榻遗言》,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对医道全无研究。” “可为何机慧如晚年之高拱,都无法通过钻研医门典籍而自治其病?为何中医方药俯拾皆是,却换不来高拱临终时最后的体面?” 张诚低着头道, “奴婢以为,这医道之学,不单拘于古籍方药,那针灸推拿、望闻问切,每一样都博大精深呢。” 朱翊钧摆手道, “针灸把脉究竟有无作用,严嵩父子早已定论。” “朕前读古籍,见唐人王焘于《外台秘要》中对明堂灸法多有载录,其中有一项,便是专治绿翳青盲的‘金针拨障术’,说是有瞳神乾缺者,便宜用金篦决,一针之后,则豁然开去而见白日。” “无独有偶,孙思邈所着的《银海精微》与北宋王怀隐所撰的《太平圣惠方》中亦对此‘金针拨障’之法有所记载。” “可昔年严嵩权倾天下,家中财产富可敌国,就连世宗皇帝拨给先帝裕王府的岁赐他都有胆子扣下三年不发,为何遍寻大明,都找不出一位良医能为爱子严世蕃施用金针拨障之术?” “而严世蕃升任工部右侍郎、入值内阁代其父票拟之时,尚不到四十岁,这针灸之法再如何凶猛,总不能连一个正当壮年,且终年锦衣玉食之人都治不好罢?” “再进一步说,严世蕃升任工部左侍郎是嘉靖三十三年,李时珍被楚王府推荐上京任太医院判是嘉靖三十五年。” “也就是说,李时珍在宫中任太医时,正好是严嵩父子盛势之时,倘或李时珍当真能妙手回春,那为何严嵩父子不去寻李时珍来施金针、医眼疾呢?” “因此朕敢推测,这中医中的针灸治病之说,纯属子虚乌有,朕不信这天下良医都对严嵩父子嫉恶如仇,倘或严嵩父子果真能教天下人对其同仇敌忾,他们父子又如何能在世宗皇帝身边获宠近三十年呢?” 张诚嗫嚅着道, “针灸或许是假,可脉象经络却是有据可查的,到处医书上都有穴位器官图,难道这也能作假不成?” 朱翊钧大笑道, “朕只知道,当年世宗皇帝在时,这大明天下没有哪个医官敢在严世蕃的面门穴位上刺上一针,难不成,是因着这位‘小阁老’生来就缺经少脉,这才平白瞎了一只眼吗?” “倘或奇经八脉、五脏六腑都是真的,那往后这九边的鞑子抓到了汉人,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砍下汉人的一双手,让咱们从此把不成脉、诊不出病,活活将人耗死。” “可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朕也没见哪一支强军是靠砍人双手取人性命的,可见这一套确是只在医道间通,战场上真正性命交关之处是不通的。” 张诚沉默片刻,不禁问道, “若是针灸把脉皆是欺妄之术,我中原子民绵延至今,如何能存活至四万万人呢?” 朱翊钧温和地笑道, “乌斯藏的松赞干布信藏医,能成功求得文成公主下嫁;草原上的孛儿只斤氏信蒙医,却能征善战一统九州;建州女真对中医、藏医、蒙医一概不信,偏偏就出了个努尔哈齐。” “更别提这远洋海外的倭人、天竺人、吕宋人、天方人、朝鲜人、佛郎机人、撒克逊人,他们都不用中医,如何就能绵延至今、建邦立国呢?” 张诚道, “可这中医之术是乃我中国上古传统之一,皇爷如何能用寥寥几语,就将其否定得一无是处呢?” 朱翊钧笑了起来,他知道这时候的张诚并不是在卖蠢,不卖蠢的聪明人教他看得舒心, “医术的好坏在于到底能否治病救人,不是写了几本书、治了几篇经,如果这大明的中医一定要从‘传统’的角度来评价,那它同元曲杂剧、同洋人的罗马圣经又有甚么分别呢?” “依朕看呐,这中医就同诸葛亮的‘木牛流马’一样,它看不见、摸不着,想要按照古书复制一回,也怎么都制造不出来,现在的人谁也说不上它的实际好处,仅凭着古籍里的几行记载就能以假乱真,令天下人皆不敢疑其弊,那这和当年的严嵩父子又有甚么两样?” “我大明是海纳百川、欣欣向荣的天朝上国,而不是穷兵黩武、摇摇欲坠的古汉国,以我大明今日之盛势,难道竟还要朕坚持用一样根本不存在的‘传统’来证明国家之伟大吗?” 这下张诚确确实实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少顷,还是朱翊钧笑着唤了他一声,道, “行了,朕都下口谕了,贵妃难道还能怕朕害了四哥儿不成?一会儿你就去让乳母把四哥儿抱到前头来罢。” 第六十章 西医的问题 现代人朱翊钧其实是十分抗拒当万历皇帝的孩子们的便宜老爹的。 这倒不是因为他嫌万历皇帝的孩子们不好——朱翊钧虽然没有自己实际意义上的亲生骨肉,但对于孩子,他心里总有一腔现代美国中产阶级式的热爱,这种爱是大而化之的,好比中上阶级的美国家庭总爱领养被抛弃的异国残疾婴孩。 但是到了万历皇帝的孩子们这里,朱翊钧那粗疏笼统的爱心不免就被万历皇帝的后宫给削减了。 他发现在万历皇帝的大多数后妃眼中,孩子不仅是孩子,而是她们沉闷生活的一种希望,是一个寄托绮丽梦想的实体。 譬如朱翊钧在百忙之中也抽空单独见过两三回王恭妃,王恭妃与他谈论的唯一话题就是她与万历皇帝的孩子。 她一遍又一遍地对朱翊钧说孩子们的事情,说完皇长子朱常洛,还要再说皇四女朱轩嫄,虽然朱轩嫄四岁即病故,但也全然不妨碍王恭妃的絮絮讲述。 仿佛只要她还能不时地在朱翊钧面前讲着、念着,万历皇帝的皇四女就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与王恭妃单独见到第二面的时候,朱翊钧感悟出来了,王恭妃不是在说孩子,她是一直在对万历皇帝进行一种宗教式的、单方面的无声告白。 他们共同拥有那么好的孩子,孩子是由他和她的各一半结合而成的,甚么名分礼仪都比不上这活生生的证据来证明他们曾经的肉体交合。 皇帝对她冷淡也好,对她疏离也罢,她都能谈论孩子,即使皇帝的皮肉不再同她亲昵,她和皇帝的骨血也已在孩子身上化成了一处。 谈论他们的孩子,就好比是谈论他们最私密的那部分生命,这一小部分私密是王恭妃一人独享的,是谁也掺和不进来的。 因此无论皇帝怎样对待她,她都能从孩子身上一次又一次地品咂她与皇帝最亲密的身体交融,而且是亲密得分都分不离、解都解不开的那种。 孩子是她和万历皇帝共有的秘密,解开这秘密的代码是她和万历皇帝的血统,是她和他生命形态的绝密信号。 在王恭妃眼中,她和万历皇帝的孩子,已然被这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最为重大的秘密给控制了。 她必须时刻谈论这种控制来暗示万历皇帝,除非他亲自下手解除这种控制,否则任何一个第三者都甭想在他们之间真正地插足。 朱翊钧觉得,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是听懂了王恭妃的告白的。 而正因为这告白如此隐秘又如此执着,万历皇帝在万历二十九年下旨将王恭妃幽禁景阳宫,使她十年不能与朱常洛母子相见的时候,才能这般狠辣,甚至不曾有过一丝的心慈手软。 所以朱翊钧是不愿被万历皇帝的孩子们认作亲爹的,他对孩子的爱心是纯净而遐迩一体的,无论谁再往上叠加男女私爱他都承受不起。 换句话说,朱翊钧只负得起对万历皇帝孩子们本身的责任,倘或要他代替万历皇帝去通过孩子们对后宫嫔妃们负责,他朱翊钧却是万万担不起的。 不过朱翊钧绝不会去嘲笑万历皇帝的后宫嫔妃,不需多言的了解并绝对的服从,这样的爱一点都不卑微。 他朱翊钧是何等善良的一个人,即使他不敢去爱那爱情的载体,但他也永远敬重那爱情本身的产物。 朱常治作为产物之一,自然也得到了朱翊钧十二分的小心关照。 朱翊钧虽然相信现代科学,但是万历朝西方医学的发展程度究竟能不能治好朱常治的病,他心里实际上也没个底。 不料范礼安得召进殿之后,表现得比朱翊钧还谨慎。 他就如同后世康熙朝进献金鸡纳霜的法国人洪若翰一般,一定要等到其他献药者的方子均被中国皇帝确认无用,才不甚自信地认为自己能试上一试。 范礼安先不去看朱常治,反而朝朱翊钧道, “臣于医理上无甚建树,虽知些许皮毛,但绝比不上中国皇宫中的医士,实在没有把握能治好皇上的孩子。” 历史研究生朱翊钧当然知道这是传教士的自谦,这种看上去有些像自卑的自谦中断于鸦片战争之后,在中国还是天朝上国的万历朝却是十分稀松平常, “范卿先看一看朕的皇子罢,若是病重难治,范卿但说无妨,《论语》中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范卿敬而无失即可。” 范礼安听了这话,却还是有些犹豫, “皇上,据臣所见,中国古医之《内经》准则,罗马医学一概不遵,臣若是以西法于四皇子诊病,恐怕皇上会以为西医粗陋,不甚可信。” 朱翊钧反问道, “西医如何粗陋?” 范礼安想了想,举例解释道, “譬如人之五脏六腑,罗马医学之论脏腑,详形而略理,中国医学之论脏腑,详理而略形。” “罗马医学只知层析而不知经脉,只知形迹而不知气化,如此论形不论理,终逊中国一筹。” 范礼安此言一出口,殿中众人除了朱翊钧之外,不禁均面露得色。 朱翊钧却道, “我国古传之脏腑,俱是医书古籍互相辨驳,纷纷无定,西人虽与我华人面貌不同,人之脏腑应乃一式而矣。” 范礼安见朱翊钧似乎不像大明其他人一样笃信中医理论,不禁又道, “是,中医长于气化,西医长于解剖,罗马治医,皆以剖割视验为术,人之背前左右内外,层析详论,而不似中医将各层分出阴阳,故而罗马医士止知肺腑之形,不知肺腑之气。” “臣学罗马医道,亦只知西医形迹,不知中医气化,中国所谓道家‘内视’之术,臣委实不通。” “只是臣于两广之时,尝见中国国人谓疫有神,故设法以驱之,而西人得疫,则谓有虫,不谓有神,故设法以防之,神不可见,而虫可见,此乃中西医道之大不同也。” “而今皇上命臣以西法诊病,臣亦也只能断其形而不能诊其气,中医所谓‘经络’之说,臣实也不以为然。” 立在一旁的张诚忍不住道, “我中国医籍,皆乃秦汉三代所传,内难仲景之书,极为精确,迥非西医所及,罗马医士如何能不以为然?” 范礼安深知在大明生存不能得罪太监的道理,于是立时作揖道, “臣以为,医者不明脏腑,杀人相踵,中国医籍所载之脏腑长短大小轻重之说,应是无疑,然罗马医者剖髅验视,拆影洗涤,既而言之凿凿,着有成书,按谱可寻,亦非无据。” “大约中国儒者,精于穷理,而拙于格物;罗马智士,长于格物,而短于穷理也。” “臣考中西医学,各有专长,考验脏腑,抉去壅滞,中不如西;培养根元,辨别虚实,西不如中。” 范礼安面容平和,神色恭敬,朱翊钧反倒觉得他太不容易了,一个人能为了传播一种宗教而去学习和接受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文明是一件多么虔诚而伟大的事啊。 晚清的科学教徒们在德先生和赛先生中浸淫了近一百年,都仍然将西方人当作敌对的“蛮夷”。 科学再先进,他们骨子里仍是轻蔑的,哪像范礼安,仅仅抱有一丝向大明天子传教的希望,他都能一往无前地把西方的解剖学和中医的气化经脉相比较。 这种谦卑简直使朱翊钧感到羞愧,因为他知道仅仅不到一百年之后,西方的解剖学孵化出了现代医学,而中医的经络仍然只是古籍中看不见摸不着的阴阳五行、十干配脏腑、配本草药性。 “范卿所言,鞭辟入里。” 朱翊钧微微笑道, “然不知罗马医者解剖肺腑,言之凿凿,又着有何书?” 范礼安奉上一本因得召诊病而事先携带在身的西洋医书, “罗马有医者名维萨里者,尝于嘉靖二十二年出版所着《人体构造》七卷,此书书中所画,皆乃人生生之所以然及脏腑真形。” 朱翊钧见书即笑道, “甚好。” 张诚赶忙上前从范礼安手中接过书册。 朱翊钧又问道, “不知这维萨里如今可还安在?能否远渡重洋,来我大明宫中任职?” 范礼安淡笑道, “维萨里已于嘉靖四十三年逝于去耶路撒冷的朝圣途中,他曾被佛郎机国王查理五世任职为皇家御医,倘或他还在人世,一定不会拒绝皇上的好意。” 朱翊钧笑了一笑, “朕知道他,上回读你呈上来的奏疏,这佛郎机国的查理第五王,便是出资麦哲伦船队,令其环行九州四海之人。” 朱翊钧说到此处,加上了另一个关于万历朝西方医学发展程度的关键问题, “但不知如此雄主,以何种西法治病养生?” 范礼安回道, “刺身放血。” 此言一出,朱翊钧还没说甚么,张诚倒先被唬了一跳, “皇上,四皇子年幼体弱,如何经得住这刺锥之苦?” 朱翊钧当然知道放血救不得人,美国国父华盛顿就死在这种狂放的医疗手段之下,但他仍是问道, “这放血疗法产自何时?可是罗马自古以来之医治良方?” 范礼安回道, “是,这刺身放血出自西方医学鼻祖希波克拉底之体液平衡说,至今已近三千年矣。” 朱翊钧侧身对张诚笑道, “中国之《内经》传自秦汉,罗马之放血承自东周,可见这放血是罗马老祖宗的智慧结晶,是西方文明的历史瑰宝,若是这放血疗法无效,西人则不足以传承至今。” “依朕来看,在没有对这放血疗法有深入了解之前,谁都不能妄自评论这放血疗法无效,毕竟这是他们西人罗马老祖宗的经验总结,同大明的中医是两套体系。” “不能因为中医解释不了放血可以治病,朕就一口否认放血疗法的效果,罗马古国横跨千年,如果没有这放血疗法,那四次鼠疫就足以让罗马亡国,罗马又何至于能一统欧罗巴呢?” 张诚眨了眨眼,手里捧着范礼安刚刚递过来的医书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一向聪敏机变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被皇帝少有的轻忽态度迷惑了,他不知道朱翊钧是在同他玩笑,还是当着西洋传教士的面讽刺自己先前的无知。 倒是范礼安见状后主动开口道, “皇上,这放血亦需医者技巧,臣粗通医道,即使皇上准允臣为四皇子放血,臣也是不敢的。” 朱翊钧笑道, “范卿的意思朕明白,希波克拉底之于欧罗巴,正像是华佗扁鹊之于我中国,罗马国如今已亡。” “像希波克拉底这样真正的欧罗巴神医地定然已经失传了,现在的欧罗巴医士就是学得再多也无法在放血上超越希波克拉底了。” “不过范卿放心,朕不会因为欧罗巴历史上真正的放血疗法技术没有流传下来,就一力否定罗马古医。” “放血是西人的文化传统之一,否定了放血就是否定了罗马国灿烂的文化,范卿对朕知无不言,朕怎么能让范卿背上数典忘祖之名呢?” 范礼安作揖道, “皇上言重了,医道乃至精至微之事,故而西方医者事事征实,日日讲求,以明脏腑血脉之奥,此非圣人之学,不过医家庶术而已。” 朱翊钧在心里感叹,怪不得鲁迅当年去日本留学之后,发现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会有那般的触动,这一句“事事征实”是晚清多少中国人求之不得的文明开化之源啊。 “范卿所言甚是,庶术之务,在于求证求实,可惜范卿来我大明太晚,若早上几年,范卿说不定能向朕最得力的股肱之臣张居正引荐解剖之学。” 皇帝风淡云轻地一笑,仿佛是在笑伦理最终报复了道德,悲剧最终报复了喜剧, “张居正若还在,他或许还当真能从维萨里所着之书中探寻出救得四哥儿的法子。” 范礼安道, “除了这维萨里之书,臣还有一味西方‘灵药’想进献给皇上,这味‘灵药’若能成功与放血相佐,或许能救得四皇子性命。” 朱翊钧脸上的笑容忽然一顿,他却是不曾料到有这样的转折, “哦?不知是何灵药?” 范礼安躬身行礼道, “帕雷止血法。” 第六十一章 西医和中医的共同问题 朱翊钧顺着范礼安的话音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他微微躬着身子,欧罗巴式的粗壮眉弓蹙起些许,配合着他那平滑的前额以及椭圆形的脸显得异常和善。 这种温驯姿态的和善在现代那些“上帝子民”中是少见的,有信仰的人是多么伟大,为了传播主的福音,竟然能抛弃人类本性中对无知的高傲,变成一个尽力使自己看起来顺心顺意的小国使者。 “好得很,好得很,朕知道了放血,自然也要听听止血。” 朱翊钧笑着打趣道, “放血既然承自罗马东周之时,不知止血是否也出自罗马先贤之法呢?” 范礼安见皇帝饶有兴致,立刻积极地解释道, “帕雷止血共有二法,一法传承于罗马,另一法乃帕雷自创。” “在帕雷之前,欧罗巴各国处理战场伤员的方法是‘火燎法’,即利用开锅的油脂或烧红的烙铁贴在创伤处,通过结痂的办法达到止血的目的。” “因此受伤士兵们除了要忍受伤痛,往往还要忍受生不如死的灼痛感,每次用火燎法处理过的伤员,都会痛苦地呻吟几天,多数人熬不过几天便会痛苦地死去,以致许多伤员宁肯拒绝治疗,也不愿惨遭那可怖的火刑。” “帕雷见此情状,为免伤员受此烙灼之苦,便尝试以罗马古方——将鸡蛋蛋黄,玫瑰花油还有松节油混到一起,涂抹到伤员的创口之上,以此不但使伤口结了痂,而且成功地避免了感染。” 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这张“罗马古方”中真正起作用的是松节油,松节油里的蒎烯成分在现代的烧烫伤药膏里仍然起着不小的作用。 “看来罗马先贤与我中国医士是心有灵犀。” 朱翊钧笑道, “松节油在中医古籍之中,亦有活血通络、消肿止痛之用,殊途同归,此法甚好。” 范礼安忙道, “是,若论药石性理,天下之国无可及中华者,臣着重想为皇上引荐的,是帕雷的第二种自创方法。” 范礼安一面说,一面掏出一把令朱翊钧十分眼熟的、近似于现代外科手术工具的“鸦喙钳”, “此法名之为‘钳夹止血法’。” 朱翊钧笑道, “这真是闻所未闻。” 张诚见状,忙又上前从范礼安手中接过鸦喙钳,再递到皇帝手中让其打量细看。 范礼安解释道, “这把钳子乃帕雷自创于嘉靖三十一年,通过它可以拉出伤员的动脉,用缝线扎住血管末端,以此彻底封死血管。” “尔后再给伤口清创,按照缝衣服的手法,给伤员的创口进行缝合,具体而言,就是用镊子夹住弯针进行缝合,弯针刺进伤口之后,自动就会从另一端钻出来……” 范礼安一边解释,一边比划。 朱翊钧始终保持着一个温和而鼓舞的聆听式的微笑,丝毫没有责怪范礼安的无礼,就是当年康熙请传教士教授几何证明题,也没有朱翊钧此刻这般乐于求知。 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皇帝的一力支持,这种顺利沿用到五百年之后的外科缝合术,在万历十六年的大明根本无从应用。 果然,范礼安的科普才告一段落,张诚便疑惑道, “人之皮肉竟也能被穿针引线?” 范礼安回道, “自然,人体的组织肉芽是可以再生的,如果伤口组织被针线重新结合,那肉芽组织很快就会将伤口填补完整。” 朱翊钧笑道, “倘或这法子在欧罗巴战场上推而广之,那必然是一等一的好法子了。” 范礼安道, “皇上说得是,帕雷已在隆庆六年将他所创所有之战场缝合之术编集成册,出版为《外科学教程》二卷。” “因帕雷前后担任过法兰西四任国王的皇家医官,此书风行欧罗巴,各国医者皆争相效仿。” 朱翊钧在心中感叹,谁能想到《人体构造论》和《外科学教程》,竟同《本草纲目》和《濒湖脉学》几乎成书于同一时代, “既然欧罗巴各国君王皆有如此名医侍从左右,想来各国国君也一定福寿绵长了。” 范礼安却道, “这却不然。” 朱翊钧奇道, “哦?为何?” 范礼安道, “欧罗巴如今医士新创之术,大多应用于底层平民或战场伤兵,各国君王贵族皆信奉古罗马的草药学,反倒少用这些外科疗法。” 张诚一听即道, “既然这欧罗巴各国国王自己都不用这些穿皮刺肉的外科疗法,你又为何引荐来给皇上呢?” 范礼安道, “因为无论罗马曾经再如何辉煌,如今已然都成了过往云烟,就是上帝天主也不能总是沉浸在一个帝国消逝的荣耀中。” “外科之术远胜于草药之学,这是欧罗巴学者的治学心得,臣崇敬罗马,崇敬的正是它的求真务实。”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帝国能永恒不灭,也没有任何一门学问能仅仅凭着倚靠一种文明而裹步不前。” “如果一门学问只能传承祖先而不许后人否定,只许先贤定论而不许后生研究,那它绝对称不上是一门学科,而是一种宗教、一种信仰。” “皇上,臣以为,学问并非信仰,倘或想要一门学问发扬光大,最好的办法就是研究它、推动它、实验它、否定它,最后再认可它。” “因此臣不吝于否定罗马国的任何一门学问理论,也不愿去否定上帝存在的任何一个可能。” “因为如果一门学科变成了一种文明不可否定的‘信仰’,那它便已然不再具备供人研究的特质。” “而罗马的荣光与伟大正在于此,皇上,正像罗马的上帝不会恐惧异族的恶魔,罗马的所有学问都是可被人研究、被人否定的。” “皇上既然不愿意相信上帝的存在,那便一定对这些可被不断研究和否定的学问感兴趣。” “臣在两广之时遇见的中国儒士皆是如此,因此臣愿意将这些看起来尚且还不完整的欧罗巴最新治学成果引荐给皇上。” 范礼安说着说着,见朱翊钧脸上笑意愈浓,粗眉也跟着平顺起来。 朱翊钧看着眉飞色舞的范礼安心想,华盛顿死在放血疗法之下其实是不冤枉的。 英勇而诚实的美国国父主导了北美殖民地的独立,精神上却还是不舍得与欧洲人的罗马老祖宗们做切割。 然而就是这一点不舍造成了他最后的那一点不完满,毕竟上帝从不同科学站在一道,就像华盛顿和他同一年去世的乾隆一样,两个帝国所走向的道路是那般南辕北辙。 因此华盛顿的死是死得其所的,好比鲁迅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被中医治死,家产被中药铺骗光之后,终于在日本的土地上感受到了现代医学的先进与强大,华盛顿那么一死,简直将美国与旧世界的所有不理性给一刀两断了。 “范卿所言甚是,一度沉浸在过往荣耀中,不愿进步和探索的帝国与人民,就连上帝也会放弃他们。” 朱翊钧笑着赞同了范礼安,又转而看着襁褓中的朱常治发愁道, “只是即便范卿将这两种医治之术阐述得如此明白,朕依旧不敢冒险将这两种方法加诸于四皇子之身。” 这话却是带了一半试探的意味,解剖和外科再如何领先于万历朝的大明医学,在应用上总不如现代化学药物和外科手术来得便捷。 朱翊钧总希望范礼安还有些与众不同的“绝技”,譬如抗生素,再譬如阿司匹林,虽然他知道差了历史上他离这些能够快速使用的临床药物差了三百多年,但是他愿意抱着那么一点儿希望问上一问。 不光是为了朱常治和郑贵妃,如果能有接近于现代医学的科学方法治好万历皇帝的腿疾,朱翊钧十分乐意替万历皇帝冒这个“损伤龙体”的风险。 但前提是必须有这么一个法子。 范礼安却回道, “臣已然将自己在医道上的所有学问对皇上倾囊相授,倘或皇上以为这不足以能医治四皇子,那臣只有再替皇上回一次欧罗巴,看看欧罗巴的学者们可否有新的医学进展了。” 朱翊钧知道这是上回从澳门寄来的信起作用了,便佯装惊讶道, “范卿带领着一行倭国使团,如何竟生去意?” 范礼安道, “教皇颁布诏书,要对英吉利国进行圣战,臣身为教徒,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朱翊钧微笑道, “可朕对范卿所携之西洋诸籍颇有兴趣,正想请范卿在京城开坛收徒,范卿这一去,朕还能从何处获得这些西洋学识与罗马典籍呢?” 范礼安陡然一惊,随后心下又是一喜,他原本以为朱翊钧和日本关白丰臣秀吉一样,既不信上帝又排斥天主教,不料这大明天子竟能主动邀请自己在京城传教, “臣带来的倭国使团中的那四位少年,皆是日本国的虔诚教徒,还有……臣在耶稣会中有两位知己好友,他们也是欧罗巴博学的大学学者,臣可以写信邀请他们来中国,让他们代替臣在京师授学。” 朱翊钧笑了起来,范礼安的回答正合他意。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已经在英西战争的第一场战争中被打败了,待范礼安回到欧罗巴,就会发现这个“上帝也支持英国新教改革”的事实。 而就在无敌舰队失败后,英国为了阻截西班牙的美洲运银船和来自波罗的海的造船物资,一度进行里斯本远征。 这一次远征的结局在历史上不但是失败的,而且耗尽了英国的财政资源。 与此同时,腓力二世在第一次英西战争落败后,正打算通过大力发展造船业复兴西班牙海上力量。 万历朝欧洲的两大国都在万历十六年遭受了军事重创,急需经济补给,在这种情况下,范礼安这样一个具有深厚教会背景,常年在东亚传教的耶稣会意大利籍使者,正好可以成为一座沟通大明与英国、西班牙两国的贸易桥梁。 朱翊钧在心里盘算道,如果事情进展得顺利,大明与英国、西班牙贸易往来所获得的财富,正好可以补充将来万历三大征所造成的损失。 这件事如果能成功,又正好可以配合漕运改海运,以及如今刚刚新建的轮船招商局。 同这些潜在利益比起来,“允许传教士在京师开坛讲课”这样的口头许诺当然不算甚么。 何况传教士们人在北京而不是历史上的濠镜,最后到底能开甚么课、开多少课,终究还是他朱翊钧说了算。 “甚好,甚好。” 朱翊钧笑着应道, “范卿尽管写信,他们若来了大明,朕一定让礼部悉心招待。” “不过范卿既然要走,朕也不能失了礼数,海上风急浪险,欧罗巴又在兵戎相接,朕会派我大明的船队保护着范卿,也会差人准备好给教皇和欧罗巴各国国王的礼物。” 范礼安见到大明天子如此重视与罗马教皇的礼节往来,不禁有些激动, “臣一定会将皇上的礼物顺利送到教皇手中,并且尽力为四皇子搜寻欧罗巴的治疗方法!” 皇帝宽和地笑道, “好,好,范卿若能尽力而为,则朕心已慰。” 朱翊钧顿了一顿,又问道, “不知范卿的这两位好友姓甚名谁?倘或范卿能提前告知,他们有幸来华,朕也好遣人接待。” 范礼安回道, “一位名叫利玛窦,臣在日本传教的时候,他在两广建立了‘仙花寺’。” 朱翊钧点了点头,大名鼎鼎的利玛窦嘛, “那另一位呢?” 范礼安道, “另一位名为陆若汉。” 朱翊钧蓦地一怔,但听范礼安继续道, “他当年与臣一起东渡日本传教,现今在日本为拉丁语教师。” 就在这一刻,朱翊钧确定了这个传教士陆若汉的历史身份。 这个取有汉人名字的葡萄牙青年,就是在“伴天连追放令”后依旧成功进入日本社会上层,获得日本两代统治者,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的赏识,并被其二人特许任命为日本贸易代理人的耶稣会“通辞”。 如果范礼安没有在万历十六年向皇帝举荐此人,那么这位“西儒陆先生若汉”正式出现在晚明历史大潮中的时间点是崇祯元年。 当时崇祯皇帝刚刚登基,又在宁远之役中见识到了西洋火炮的威力,于是他重新启用徐光启那一批具有天主教背景的官员集团,开始制定一个新的计划,即通过从澳门输入西铳西兵,解决当时朝廷东北边境的燃眉之急。 于是明廷再次派官员到澳门购炮募兵,陆若汉便在澳门议事会、耶稣会以及广东官府的一致推荐下被选入了这支援明远征队。 历史上的这位葡萄牙传教士两次亲身参加购炮募兵行动,将西方最先进的火器进献给崇祯皇帝,为已然大厦将倾的晚明引进了一支完全西式的火炮枪械军队。 不仅如此,历史上的陆若汉还曾亲自北上,帮助孙元化在登州操练新军,登州兵败后,他还坚持在莱州帮助明军炼制西式火药。 可惜后来由于孙元化的部将孔有德、耿精忠的叛降,使得陆若汉为大明量身打造的西洋火炮技术流播后金,崇祯皇帝的一片苦心,最后反倒都成全了皇太极和多尔衮。 “范卿之好友,必然可为朕之良弼。” 朱翊钧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 “即使他们现在不愿来大明,这在往后,朕也是永远欢迎他们来的。” 第六十二章 中医和西医的共同问题 范礼安千恩万谢地退下了,病势沉重的朱常治还是未能获得有效诊治。 张诚见朱翊钧对着手中的鸦喙钳发怔,唯恐皇帝一时糊涂,真教四皇子按洋人的方法去放血再止血,忙开口道, “皇爷,既然四皇子瞧完了病,就让乳母将他抱回翊坤宫罢。” 朱翊钧这时其实是陷入了一场相当激烈的思想斗争。 朱常治是肯定等不到范礼安从欧洲带回西方新式医疗方法的那一天了,毕竟历史上的朱常治一个月后就已经出现在万历皇帝的口头讣告里了。 可要是就这么无功而返地将朱常治放回翊坤宫,朱翊钧心里却更不舒坦。 这不但是因为他知道“抱回翊坤宫”就等于“回翊坤宫等死”,更是因为一旦朱常治在与范礼安面诊之后依然死去,便代表着西医,也就是现在这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手段,正式地失去了一次在大明展现其科学威力的机会。 朱翊钧当然知道这种机会在国人迷信中医的晚明是多么难得,不信且看三百年后,清末彻底破除中医迷信,还是在伍连德用西医手段根治东北大鼠疫之后呢。 而且“以身殉医”这种光荣事迹在民国名人当中相当不少见,最有名的一个,就是被西医割错了肾的梁启超。 梁启超为了让国人舍弃中医,最后甚至拖着病体撰文为西医开脱,说自己这是个别病例,中国人绝不能因此而不信任西医。 现在朱翊钧也有这么个机会,朱常治反正是要死的,死在中药里或死在手术刀下,显然是后者能造成的效果更轰动一些。 更关键的一点在于,朱翊钧这一个受过科学教育的现代人,要他眼睁睁地看着朱常治,或者说大明的所有国人继续接受中医治疗,实在是对不起他作为一个现代研究生的科学素养。 科学素养同政治立场是不一样的,朱翊钧在是否要带领大明走向西方资本主义道路这个问题上尚且犹豫不决,但是他消灭中医的态度是十分坚决的。 这就好比虽然曾国藩和孙中山在改革大清还是推翻大清上存在着重大分歧,但是二人在彻底否定中医上的观点是一致的。 曾国藩知道儿子曾纪泽病危,依旧坚持叮嘱儿子不要去看中医,孙中山罹患肝癌,在当时的协和医院宣告束手无策时,仍然不愿服用中药。 而朱翊钧现在的条件比曾国藩当年还要得天独厚,曾纪泽是曾国藩的亲生儿子,而万历皇帝的第四子朱常治与现代人朱翊钧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皇爷?” 张诚见皇帝沉思不语,又试着唤了一声, “皇贵妃娘娘还在翊坤宫里等着呢。” 皇帝终于挪动了步子,他缓迈几步,走到抱着朱常治的乳母跟前,用他空着的一只手,摸了摸乳母怀中那婴孩特有的肥粉面颊, “张诚,贵妃得知朕要让传教士面诊四哥儿后,可有说些甚么?” 张诚一愣,随即回道, “贵妃娘娘没说甚么,皇爷做的决定,贵妃娘娘哪有不赞成的理儿呢?” 朱翊钧忽然就叹了一口气,张诚不愧是在冯保之后逆袭上位的司礼监掌印,一句话就能直戳他皇爷的肺管子, “贵妃到底是明事理的。” 朱翊钧收回了手,用目光和朱常治进行了无声的永别, “行了,快把四哥儿送回翊坤宫罢。” 乳母应了一声,向皇帝行了一礼,赶忙便退出了文华殿。 张诚见皇帝没有听洋人的那些鬼话将朱常治开膛破肚,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前朝对于国本的争执他是知道得最清楚的,郑贵妃的福气在后头呢,他可不敢得罪她, “皇爷,既然那范礼安对四皇子的病亦是一筹莫展,那这些西洋医书……” 朱翊钧回过身,将手中的鸦喙钳往御桌上一搁,又重新坐了下来, “发下四夷馆推广。” 张诚道, “可……” 朱翊钧像是知道张诚要劝他甚么,才吐出一个字就回堵道, “洋人现在还没必要去费尽心机地害我大明。” 张诚提醒道, “可倘或科道官得知此事,则一定会说,这佛郎机洋商既然早知日本对我大明图谋不轨,却周旋于中日之间,两面三刀,恐怕并非善类。” 朱翊钧笑道, “范礼安若是图谋不轨,他方才就不会将尚且滞留在日本的陆若汉引荐给朕。” “日本的事朕是知道一些的,我大明产丝绸,日本产白银,用丝绸在日本港口换取白银,要比在两广合算得多;反之,同样一件丝绸,在中国花少量白银就能买到,而在日本则要花上几倍的价格。” “佛郎机洋商在中日两国之间充当中介,澳门的佛郎机人靠中国的生丝生意赚钱,他们盼着大明蒸蒸日上、盼着朕亲近他们都来不及,怎么会在这时候得罪朕呢?” 朱翊钧替张诚想得周到,大明要再延续三百年,五百多年加起来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能为底下人考虑得面面俱到的皇帝, “科道官若是因此有谏言,无非是同在广东十三行有生意,怕朕赚了他们原本该赚的钱,才会想方设法地离间朕与西方传教士。” “他们要上这种奏疏,你在司礼监则尽可以替朕拦下,实在拿不定主意地再呈给朕嘛。” “这有的时候,利益相关比国家大义更能鼓舞人心,只要我大明还是中国的大明,是这片土地上的大明,不到万不得已,洋人是决计不会轻易与朕交恶的,这一点朕有信心。” 朱翊钧的话一向是有历史根据的,实际上历史上晚明的洋人,无论是传教士还是洋商,只要在中国有贸易利益的,都为大明江山坚守到了最后一刻。 反而是那些在大明当官的所谓“自己人”,倒是一个个降清的降清,投顺的投顺,糟蹋起大明来比“外人”还不手软。 所以朱翊钧早不指望能用“家国情怀”去笼络人心了,晚明的爱国就是一门生意,要人人参与才能做得起来,要人人获利才能越做越大。 张诚讨得了御旨,却仍是紧皱着眉头道, “可奴婢觉得,这洋人呈上来的种种发明都稀奇古怪的,个顶个得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朱翊钧宽和地笑道, “多用用就习惯了。” 张诚又道, “奴婢从前听闻,那些欧罗巴小国国王几乎个个都是不知礼数的未开化蛮夷,一生都没有正经沐浴过几回,就连王国的都城里也都是臭气熏天的,根本不像那些传教士在皇爷面前吹嘘得那样好。” 朱翊钧早知道大明国人对西方人有这种偏见,闻言便笑道, “那他们洋人也厉害啊,连卫生都没学会讲呢,就已经会解剖缝合了,几百年前还在树上啃叶子呢,刚下了树就会航海做买卖了。” “咱们中原要有这进化速度,朕还听洋人瞎吹嘘甚么呀?” 张诚讪笑道, “皇爷您这话说得,这中原若从上古五帝算起,可有几千年历史了,那洋人就是拍马也赶不上啊。” 朱翊钧道, “那这外科医学方面不就赶上了吗?” 张诚道, “这不能算数,两百多年前这中原的人都在看蒙医呢,后来太祖爷赶走了蒙古人才重新发展中医,这方面落后是有历史因素的。” 朱翊钧温声笑道, “张诚,你这就不对了,历史归历史,进步归进步,朕最不喜欢拿历史长短去衡量文明进程了。” “这一见洋人哪里不如大明,就说中原有五千年文明史,外夷全不知礼数;一见洋人哪方面强过大明,又变成我大明只发展了两百多年中原文化,把落后的责任全部推到蒙古人头上,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说句实在的,当年中山王徐达横扫河北、侵逼大都,太祖皇帝之北伐大业传檄而定,咱们大明现在的疆域还是从蒙古人手里继承过来的呢。” 皇帝轻声细语地道, “落后就是落后,干嘛用历史长短来否认落后呢?承认落后没甚么可羞耻的,洋人现在会火器、远洋,还不是蒙古人当年西征传过去的火药和指南针起了作用?” “那欧罗巴人要都不承认蒙古人比他们先进,指不定现在还蹲在树上啃叶子呢,这个道理换成西医西药也是一样,事实摆在眼前,干嘛不承认洋人在这方面就是胜于大明呢?” 张诚默然片刻,终于应了下来。 却又听皇帝似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朕说要推广西医西药,民间也不一定会响应,对不对?” 张诚想了想,十分巧妙地回道, “皇爷先前曾言我大明国民须有言论自由之权,那奴婢以为,皇爷所言之言论自由,便必然同时包括百姓信中医的自由,和不信中医的自由。” 朱翊钧笑了一笑,竟然有些无奈道, “可朕知道不信中医是对的,信中医是愚民的做法,倘或这自由是愚民的自由,张诚,你说朕又该怎么办呢?” 张诚一怔,当即跪下道, “奴婢听闻李时珍如今在南方各地游历,只要皇爷下旨,东厂立时便可查其行踪。” 朱翊钧倏然一凛,内心陡然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 是啊,他现在位居万人之上,手掌天下之生杀予夺,莫说一个李时珍,就是他此刻下旨杀尽天下中医,张鲸也一样可以不折不扣地替他办到。 若是李时珍现在死了,那本出版于万历二十五年的《本草纲目》就再也不会刊行了,若是大明的中医都死绝了,那推广解剖外科之术,岂不是水到渠成之事? 如果中国能在万历十六年就开始学习西方的解剖和外科理论,说不定还没到天启朝,中国就率先发展出微生物学了。 “不行。” 皇帝沉默片刻,最终回道, “张诚,你没听明白朕说的话,朕说的言论自由不是这么回事儿,言论自由主要基于两点,一乃个人言论不受官府审查控制,二乃传播信息之媒体不受官府干扰。” “至于百姓与媒体的态度、立场,则根本不在言论自由的范畴之内。” 张诚低头道, “百姓一向非此即彼,这信了中医的,就一定会敌视西医。”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果真?” 张诚道, “就像文人一当了科道官,就总也瞧奴婢这些宦官们不顺眼。” 朱翊钧被逗笑了, “那也不行,公权力是不能侵犯个体言论的,就好比朕不能用权力组织民间书商、报商一齐对朕歌功颂德,而书商、报商却可以选择报道或不报道任何事。” “因为一个国家的政府只能有一个,而媒体可以存在无数多,所以在信息传播方面,必须得限制政府的权力而非媒体的。” “即使朕以为李时珍所言尽皆荒谬,误导百姓,但朕也不能因此封杀李时珍,更不能因此而取他性命。” “因为言论自由从来不是个体之间的事,也绝不会出现个体能够侵犯公权力的情况。” “如果朕仅仅因为不同意李时珍的医学观点而让东厂杀了李时珍,那往后还再会有学者敢贸然发表其他方面的学术观点吗?” 朱翊钧越说越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穿越者当了皇帝还给太监科普公民权利,就是搁到网文里那也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言论自由,就永远不可能在科学技术上取得长足的进步。” “欧罗巴的教皇虽然能裁决一个公民的生死,但他却不能干涉西方学者的书籍出版,所以洋人才有了哥白尼,有了《天体运行论》。” “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道理,太祖皇帝当年建立锦衣卫,监视的也是官员而不是百姓,朕今日若是因要推广西医而下旨杀了李时珍,岂不是有毁太祖皇帝圣誉?” 张诚屏息凝神、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朱翊钧说的每一个字,接着便朝皇帝磕了一个头,诚心诚意地道, “是,中医尚不可根除,皇爷说得很是。” 朱翊钧微微一怔,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张诚的一个语言陷阱, “……唔,这推广西医的事啊,朕往后自有办法。” 皇帝轻咳一声,道, “对了,这范礼安要走,得知会礼部好生相送。” 张诚道, “是,只是礼部尚书沈鲤几次引疾乞休,奴婢唯恐其力不从心。” 第六十三章 弹劾也有分别 朱翊钧一听,当即叫起张诚问道, “朕记得沈鲤于万历十二年冬才升任礼部尚书,其时距他任六部官不过两年,怎么现时便要引疾乞休了?上个月他上疏劝朕‘节用爱人’、‘财散民聚’,酌议减省供亿营建,朕也是好好地答了他,并没有给他甚么委屈受啊。” 万历朝重臣“乞休”之频繁,朱翊钧在现代研究明史时是见识过的,这种现象在有明一代实属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万历一朝的特殊产物。 总的来说,重臣乞休共有三种情形,一是疾病,二是被言,三是职业不得尽。 通俗而言,除了身体状况实在堪忧之外,乞休的重臣一般要么是在科道官那里受了弹劾,要么是在皇帝这里受了委屈。 按照明朝制度规定,受弹劾的官员应该自行请辞,但这一项制度和大明其余所有的制度一样,发展到万历朝就改变了它的初衷,成为了另一种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大明官场文化。 朱翊钧不大喜欢这种看起来彬彬有礼实则欲盖弥彰的官场礼节,中国人的处世之道向来就是这样,人敬我一尺就要多敬出别人一丈,不然就显得小家子气。 而一个人得人敬时就容易忘了原则这东西,真是可悲又可怕。 张诚见皇帝没有准允沈鲤请辞的意思,忙满面堆笑地回道, “或许是因为沈尚书当真生了病。” 朱翊钧看了张诚一眼,道, “沈鲤好官,奈何使去?朕昔年居于东宫时,曾命诸讲官书扇,沈鲤书以魏卞兰之《太子颂》进奉,悉陈大义,甚契朕心。” 其实朱翊钧能讲出沈鲤的许多其他优秀特质,比如他屡次劝谏万历皇帝崇俭戒奢,比如他拒绝为万历皇帝购买的珠宝捐俸逢君,再比如历史上的他还曾为民请命,在黄河中下游修筑了两道“沈堤”。 但是此刻的朱翊钧却都略过这些不提, “朕最看重沈鲤的,是他为官供职屏绝私交,不轻易与人结党。” “当年沈鲤任庶吉士,高拱是他的座主又是他的同乡,他却从未私谒拜访;后来他在内书堂任教习,黄锦因是他的同乡送礼给他,他拒不接收。” “张居正秉政之时,曾约沈鲤于家宅同写奏折,他却以‘国政绝于私门’之由辞之;张居正病重时,满朝文武为讨好张居正,争相为之设坛祈祷,唯沈鲤独不往。” “如此爱惜羽毛之良臣,朕自当敬之重之,他若当真生了病,趁着范礼安还没走,朕就派洋教士给他看病去。” 张诚一愣, “这……奴婢……” 朱翊钧很是豪迈地挥了下手,打断道, “行了,说罢,沈鲤到底是为何要乞休?” 张诚默然片刻,最终道, “听说他是同申时行起了龃龉。” 朱翊钧道, “首辅处事一向得当,如何会与沈鲤有龃龉?” 张诚淡笑道, “皇爷有所不知,这内阁权重时,群臣就会依附;内阁权轻时,群臣便会攻讦。”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道, “你这么回话,是想暗示沈鲤趋炎附势呢,还是指责申时行结党营私、排挤同侪?” 张诚低头道, “奴婢说得是实话。”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你也巴不得沈鲤走啊?” 张诚一顿,忙跪下道, “奴婢无有诋毁朝臣之意。” 历史上的沈鲤在礼部尚书任上确实与内阁和内官相处不睦。 最明显的一点是,沈鲤后来在万历二十九年重返朝堂,以故官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之时,是在前两位内阁辅臣张位去职与赵志皋去世,以及司礼监掌印张诚被罢斥之后。 而张位与赵志皋,都是万历十九年申时行正式退休之前,由他特别举荐选拔入阁的辅臣。 沈鲤一直等到万历二十九年才重新入阁,可见当真如《明史》所言,与申时行不甚合。 “这诋毁不诋毁的,你说了不算,调了奏疏来一看便知道了。” 朱翊钧慢慢道, “你若是现在不方便去司礼监,朕大不了就支使孙暹、陈矩、魏伸、李浚、卢受他们去拿,也是一样的。” 张诚叩头道, “此等小事,奴婢不敢劳动皇爷,奴婢记得,近来弹劾沈鲤言辞最险恶者,乃工科左给事中陈与郊与其同官陈尚象。” 朱翊钧心中一动,道, “陈与郊此人朕记得,万历十五年年初考察京官,主持京察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辛自修将朕刚刚下旨升迁的工部尚书何起鸣列入‘拾遗’之中。” “于是陈与郊同时纠弹辛自修与何起鸣,顾宪成也上疏为辛自修鸣不平,批评内阁辅臣,朕便将顾宪成贬为桂阳州判官,辛自修与何起鸣二人也一并罢官,工部转由石星与曾同亨共同负责。” 张诚道, “确有此事,据奴婢所知,陈与郊同申时行一向交好……” 朱翊钧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不会是想说,陈与郊纠弹辛自修与何起鸣,与他如今攻讦沈鲤,都是出自申时行的授意罢?” 张诚又叩头道, “皇爷明鉴。” 何起鸣在万历十五年被强行“拾遗”,以及辛自修的罢官的确是因申时行的干预,但是这整件事要没有张诚的参与,万历皇帝是绝不会同意当时刚刚主持完京察工作的辛自修辞官的。 而何起鸣在京察中被列入拾遗再考,也确实不算是无端被诬,因为晚明的工部尚书,大多都与内官太监十分亲厚。 尤其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开始大肆营建,宫内皇家的建设项目是层出不穷,工部主管工程,为了要在万历皇帝面前留下个好印象,自然须与太监一起勾结分肥。 历史上的何起鸣便是在这个过程中与张诚有了交谊,并且利用这层关系升任了工部尚书。 后来何起鸣被辛自修攻击,在陈与郊纠弹二人之后,张诚还在万历皇帝面前为何起鸣开脱。 正好当时万历皇帝不满言官对皇帝所用之人总是排斥攻击,于是相信了何起鸣而怀疑辛自修,并责备了上疏为辛自修申辩的科道官,顺带还贬斥了顾宪成。 所以在万历十五年的京察事上,张诚和申时行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于是如今陈与郊得申时行授意用同样的手段排挤沈鲤时,张诚自然也是偏帮申时行的。 “沈尚书不晓人意,却也不该受这般排挤。” 朱翊钧淡淡道, “你们都是为朕效力,甚么了不得的大事非要让朕容不下他?” 张诚道, “奴婢知道皇爷看重沈鲤,若是寻常之事,奴婢亦不敢有此请,只是事关国本,奴婢不得不为国储所虑。” “万历十四年时,贵妃娘娘生皇三子,进封皇贵妃,沈鲤却率僚属请皇爷册建皇长子,当时皇爷几次下旨不议国储,又将谏言立储之科道官姜应麟等人贬官,并诏谕少俟二三年再议国本。” “如今议期已届,沈鲤执前旨固请,皇爷若留用他在朝中,恐怕不日便纷议再起。” 张诚继续道, “奴婢一向以皇爷之意马首是瞻,如今皇爷命勋臣外戚组建轮船招商局已是不易,若再与国本有所牵扯,永年伯、郑国泰在江南,恐怕是举步维艰……” 朱翊钧接口道, “你说的也有些太玄了罢,不管朕想立谁为太子,都是朕自己的意思,同哪一个外臣都没关系。” 张诚应道, “是,皇爷说得是。” 朱翊钧这时忽然就有些佩服张居正,他发现在中国做事就是这样,一件事还没做起来呢,一群相干不相干的人就开始围着这事作文章了,不作出点文章来他们就浑身不舒坦, “起来说话罢。” 张诚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范礼安方才留下来的书又恭恭敬敬地被他捧在了手里。 朱翊钧道, “沈鲤若去职,谁可代之?” 张诚小心回道, “皇爷圣裁宸断,内臣外朝定皆服从。” 朱翊钧想了想,叹气道, “那就升吏部右侍郎朱赓罢,他从前为日讲官时,曾为朕讲解《宋史》,极力言说‘花石纲’之害,朕听了十分震动啊。” 张诚忙笑应道, “是,朱赓醇谨,自然颇得皇爷赏识。” 朱翊钧道, “朕虽准允放归沈鲤,却也是因他再三引疾恳请,并无他意。” 张诚喏喏道, “是,是。” 朱翊钧处置完这件事,一想轮船招商局办起来后还可以再将沈鲤召回来,心里总算没那么难受, “这用人论事,还是要取其大者,科道官弹劾的,十之七八都是‘小节’,无论谁主管礼部,只要能替朕把这与洋人外交的事办妥当了就好。” 张诚笑道, “国之外交无非是一‘利’字,试看如今天下九洲,哪一国能富庶得过我大明?” 朱翊钧道, “‘利’这一字虽重要,却也有‘国利’与‘私利’之分。” “依朕看啊,现在这来华的洋人,表面上都是为私利,实则却都重于国利;而我大明却恰恰相反,诸臣诸公,讲其国利来头头是道,实际呢,却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张诚忙道, “只要轮船招商局一建成,无论是私利还是国利,都尽皆为皇爷所用,皇爷又有甚么可担心的呢?”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但愿如此。” 皇帝沉吟片刻,又微微侧过身,换了个话题问道, “对了,朕先前下旨,要太仆寺让马户投票选吏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张诚上前一步,见皇帝没有再因沈鲤之事怪罪自己的意思,便觑着朱翊钧的神色慢慢挪到他身边,赔笑答道, “皇爷忘了,太仆寺的折色银是每年春秋二季上缴,现在才过了六月,秋天都没结束呢,哪儿看得出甚么变化呢?” 朱翊钧点了点头,道, “倘或有甚么变化,必须及时让朕知道。” “徐泰时是晓得道理的,他先前迟迟不敢整改马政,无非是怕俵马银收不上来,九边找太仆寺拆借的时候腾挪不出银子,万一蒙古人打过来,九边守将一状告到朕这里,最终吃亏的定是他。” “现在朕亲自担了这整改马政的干系,蒙古人打过来尽管让九边直接来找朕,实在挪不出经费,大不了朕将朕内库里的东西都变卖了,朕一人吃紧些没事,总不能让朕的忠臣良将们都跟着朕为难啊。” 朱翊钧寥寥几句话,就把大臣边将们反对俵马新政的招数给道尽了。 其实他本来是不想说得那么透的,但是他发现不说透不行,有的时候上头的人碍于情面不说透,底下人就当上头的人没看透,所以必得说透。 张诚堆笑道, “皇爷体恤下情,此乃诸臣有目共睹之事,再者说,现今是科道官弹劾边臣的多,至于守将向皇爷告状的,简直可称稀罕。” 朱翊钧道, “哦?告状的?近来科道官又向朕告了哪个边将的状啊?” 张诚答道, “巡按直隶御史王之栋参劾宣府总兵李如松。” 朱翊钧神色不动道, “李如松调任宣府总兵还不到一年,言官能用甚么理由参他?” 张诚回道, “王之栋参他‘骄横’,又说核其生平倾险贪肆。” 朱翊钧冷淡道, “李如松先前一直在京提督京城巡捕,后来受朕指派去的宣府,朕都没看出他骄横,怎么去了宣府不到一年,倒竟被言官看出来了,难不成这王之栋的眼力比朕还厉害?他用的是哪件事参的李如松啊?” 张诚垂首道, “王之栋在奏疏中说,先前宣府巡抚许守谦到宣府驻地检阅军事操演,李如松不守武将尊文官之惯例,直接引许守谦与自己同坐。” “尔后参政王学书上前劝解李如松,三人争执不下,差点儿当着众人打起来。” 朱翊钧“哦”了一声,道, “就这么点小事,也能看出李如松骄横?依朕之见,这秋防护驾在迩,大将不宜轻易,着令李如松、王学政各夺俸三月,以示微惩即可。” 张诚闻言也不敢多劝,只得应了下来,又听皇帝吩咐道, “还有,既然日本人要打朝鲜的主意,朝鲜不可能坐以待毙,倘或东北有甚么风吹草动,你也不能轻忽,必须一并报给朕知道。” 张诚问道, “不知皇爷说的‘风吹草动’是指……” 朱翊钧道, “就是不管朝鲜有甚么动静,无论是内政还是外交,事无巨细,你都要一一禀报。” 第六十四章 范永斗的教育(上) 万历十六年,六月二十四日。 范永斗托着腮,一声不吭地坐在堂屋前的回廊栏杆上,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绿疏在山陕旱成天灾的大太阳里瑟瑟发抖。 他的头顶上是悬山七檩前出梁的屋檐,由四根方形石柱支撑檐面,背后的房门开于明间,但后退一廊,与内柱成一线,使房子平面呈“凹”字形。 门槛、立颊、门额皆为木质,立颊外表又加木雕花边,以双重五齿花瓣条边为底,上刻牡丹图案,图案雕得虽不精细,但看上去总归像是大户人家。 倘或搁在洪武朝,范家这样的建筑定是要被问罪的,但现在距太祖爷那会儿整整隔了二百二十年,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也变成了二百多年前的老黄历。 “……我再说一遍啊!不管我有钱还是没钱,那老家伙都别想从我这儿花上一个子儿!” 堂屋内忽然传出一阵极响亮的喧哗,颇有昭告天下之气势, “您别替我遮掩,我也不需要您遮掩,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啊,您回去一字不差地告诉那老家伙的野种,老家伙死了我绝不给他收尸,棺材钱我一文都不会出。” “我范明别的本事没有,最大的优点就是说到做到,我十岁的时候就告诉他我不会给他收尸,他也叫我别给他收尸……嗳,对,您别偷换概念,这叫‘千金一诺’,不叫记仇。” 范永斗屏息凝神,院中的风像是停了,草木都瑟缩得不动了。 堂屋里的声音窸窸窣窣地、黏黏糊糊地轻下去了,像是那传话人有意鸣金收兵,想替范明掩饰“家丑”。 但那人显然是错估了范明对“丑”的定义,范永斗太了解他的父亲了,他父亲对他亲爷的恨是他父亲一生财富的源泉,一个人选择甚么方式挣钱,就决定了他做事的下线,他父亲的下线就是要亲眼看到他亲爷不得好死,而且必须是众所周知的不得好死。 范永斗在膝上摊开手,掰着手指在心里默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刚数到“五”,这座面阔三间、坐北朝南的深宅又响起了范明那铿锵有力、豪迈爽朗的笑声, “您这就是在跟我说笑了!我又不当官,这该丁忧还是该夺情,谁都管不到我头上。” “至于那野种要告我‘不孝’,你让他告去啊!我大明律法严明,刑犯斩首都是要皇上亲笔勾决的,他要告我‘不孝’,我就立刻反告他‘谋叛’,我看皇上会先斩哪个?” “反正都是在《大明律》‘十恶’里的罪状,皇上要是不赦,大不了我就跟那野种同归于尽,大不了到了黄泉路上我就跟那老家伙说,他宝贝儿子是我范明替他拉下来去陪他的,管教他到了阎王爷跟前都咽不下那口气!” “大家都别缩着脖子装鹌鹑,同蒙古人、女真人做生意赚来的钱,这介休县几乎是人人有份,万历十四年年初大旱,全山西六十万饥民里头,死的死,逃的逃,卖孩子的卖孩子,这介休占了多少个,大家心里都有数罢?” “我虽然不喜欢凭空给人当爹,但大家也不能一吃饱饭就放下筷子骂娘啊,世宗爷在的那几年,连河东盐运司都拨给宗室当爵禄了,这乡里乡亲的再不互相救济着,说句不好听的,要‘谋叛’的早拖家带口地奔蒙古了。” 范明慢条斯理地说完这番话,也不顾传话人的脸色如何难堪,自顾自地便端起手边的碗盏喝茶。 茶是从福建武夷山运来的,汉口以南靠船运,汉口起岸后主要靠骆驼和骡子运输,走出西口,再改用驼队穿越茫茫沙漠,最后抵达边境口岸恰克图,衔接的便是万里之外的彼得堡和莫斯科。 范明享受着这一口晋商世代百年走出来的坦途佳品,悠哉游哉的表情仿佛正在教堂敲钟的俄国沙皇费奥多尔一世。 传话人的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范爷,您这是何必呢?老太爷在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确实做了许多对不起您的事儿,但现在人都死了,这尸首都停在门口了,您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太爷曝尸荒野罢?” 范明仍旧喝着茶不说话,眉眼里头却全是不屑的笑意。 倘或范永斗此刻在屋内,从范明那半遮半掩的半张脸中就可以解读出他父亲此时的心理:中国人就是横竖看不开生死,其他事看不开就看不开罢,还拿这看不开来威胁人,然而我就是不受你这威胁,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传话人见范明不接茬,不由继续道, “我瞧范爷这面相,天庭开阔,口方正大,人中深厚,一瞧就是子孙富贵的大福相,我也说句不中听的话,万一将来范爷您去了,三位少爷有样学样,撂开手去硬是都不给您摔盆砸碗,您就是到五台山成了仙那也后悔不是?” 范明“哼”地一笑,将手中碗盏“啪”地一放,扯开嗓门便喊道, “范永斗!范永斗!你进来!” 门外的范永斗一听这响动,赶忙站起身来,直接推门进了堂屋,他爹一向习惯连名带姓地喊他们兄弟, “爹……” 范永斗还来不及劝上一句,刚吐了一个称呼,就听范明对他指挥道, “你大哥和二哥还在咱家大门外罢?你出去对他们传我的话,他们的亲爷今天就是遭了‘现世报’了,他在我十岁时将我赶出这范氏家门,我今天就把他赶出范家祖坟。” “这是一报还一报,谁作下的孽谁偿还,我就是要他们的亲爷剉骨扬灰不得好死,这是因为他们的亲爷对不起他们的爹,往后我要是有一件事对不起你们仨兄弟,我死了以后,就算已经被埋进了坟,你们照样可以把我挖出来鞭尸。” 传话人目瞪口呆地一脸冷峻的范明,他这还是第一次瞧见如此以身作则的教子现场, “范永斗,我告诉你,这当爹没甚么了不起的,渣滓当了爹他还是个渣滓,混蛋当了爹他还是个混蛋,你那混蛋渣滓的亲爷就算生了你爹我这个远近闻名的大商人,也还是个混蛋渣滓,我今天要这个混蛋渣滓不得好死,我就是在替天行道。” 范永斗抬目看去,只见范明端庄语气下的脸是一派温柔与狰狞,数十年来的含辛茹苦形成了那端庄,儒学孝道中的委曲求全勾勒出那温柔,天伦灭绝的淡泊就是他面孔上的狰狞, “乡亲们看一次热闹不容易,我今天就把这话给挑明了,我范明无论是生是死,都不想再跟那老东西扯上一文钱的关系,谁要是支持那老东西进我范氏祖坟,就等同于不让我范明死后进我范家祖坟。” “有道是,生路可辟,死路难开,除非能同那野种一起上衙门以‘不孝’之名将我范明告倒了、告死了,否则只要我喉咙口里还有一口气,谁要是敢绝我死路,我定要断他生路!这点我绝对说到做到,不信的尽可以来与我一试。” 范永斗听罢,同那传话人一齐立在原地半响没有挪动一下,最后还是范明喝了茶润完喉催他道, “范永斗!愣在那里作甚么?传话去啊,今天是六月廿四,关圣帝君圣诞,晚上咱们还要请关公、拜关公呢,别教晦气事拦了咱们家的财路。” 范永斗赶紧转身出门传话去了,在他们范家,“拦财路”是比天还大的事,每回他爹一说“拦财路”,基本就等同于是在骂娘了。 传话人显然也领会到范明“骂娘”的意思,但范明的这场言传身教实在太无懈可击了,把人情孝道都说绝了,就是真畜牲六亲不认起来,也不过如此了。 毕竟中国人总持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死者为大”,当一个人快不久于人世或者去世之后,就算他生前如何折腾,造了如何多的孽,都会被大众自动带上怜悯的滤镜去看待,最后被原谅,甚至捎带一句夸赞,然而偏偏畜牲不受此种观念的限制,这让传话人十分为难, “俗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范明打断道, “不瞒您说啊,我不让那老东西进祖坟就是听了这句话,天下的父母们为子女尽心竭力了一辈子才得了这一句话的美名,那老东西就不配当‘父母’,他要进了我范氏祖坟,就是侮辱了天下之父母。” 传话人这回真没话了,能劝人的好话他都说完了,能诛心的坏话范明也说尽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范明赚了大半辈子的钱,就等着这一刻扬眉吐气呢, “其实我啊,也是为范爷您着想。” 传话人支吾了一会儿后,道, “真去衙门理论起来,‘不孝’总比‘谋叛’好找证据。” 范明并不吃这一套,只是无畏地笑道, “要证据谁没有啊?” 传话人道, “听说自张居正死后,皇上废了‘考成法’,现在地方官升迁,不再以收缴钱粮多少为主要标准了。” “虽然大家伙近几年是轻松不少,但是官老爷们不急着收税粮了,咱们经商的终究是少了一条孝敬的门路啊,这有门路孝敬就能在乡亲中说得上话,这您比我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范明看了他一眼,和缓了语调道, “‘考成法’是回不来了,可这做官的总要铨选熬资历啊,这几年不知是伤了甚么阴鸷,北方几个省总有灾情,朝廷从北直隶调赈济粮都来不及。” “官老爷们别的不上心,赈灾总是要伤脑筋的,否则真把灾民逼上了梁山,那他们这官也就不必当了。” “所以啊,我说您甭操心,真想给孝敬总是能寻着机会的,一个县官要想升迁,少则三年,多则九年,总有得熬呢。” “再说了,咱们山西总与其他省司不同,这山西与蒙古的生意,可是先帝爷在时就定下的,去岁皇上不是还下诏荫庇了王崇古的一个儿子吗?” 传话人接口道, “总想着靠山西出身的官员也行不通啊,近来有风声传言,王崇古在蒲州病重,万一他这一走,皇上像张居正死后一样,把之前的新政成果都给一笔勾销了,那您现在赚的这些钱,可不是就赚不长了?” 范明笑了一笑,道, “只要蒙古人还安分,那这马市的生意便还做得下去,朝廷先前虽然限制了马数,但皇上若真有‘废市’之意,这都快一年了,从京城传抄出来的邸报上总该有所暗示才对。” “依我看啊,您别无端担这份心,蒙古人即便要和朝廷翻脸,也不会同钱过不去,再者,这马市的钱不单是蒙古人在赚,这九边的边将们,哪个不从马市里捞些好处?” 传话人笑道, “看来范爷是胸有成竹。” 范明回道, “不,不,我不是胸有成竹,我是乐见那老东西不得好死。” 传话人抿了下唇,道, “瞧您这样乐观,我同我家老爷也便放心了,其实我家老爷不是不知道范爷您心里的苦,只是现在皇上又下旨往太仆寺出了个投票选吏的怪政策,我家老爷怕在这节骨眼上,您为老太爷的事儿闹到衙门里,万一两败俱伤,岂不是因小失大?” 范明笑道, “哦?甚么‘大’、甚么‘小’,你倒是同我说说。” 传话人笑道, “范爷,这同‘马’相关的事儿,我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这太仆寺每年收上去的马价银只有三成左右用来买马,并且只是拨给边镇买马,剩下七成都被六部和其余诸司拆借去为皇上干别的了。” “而这拨给边镇的三成马价银中,又有超过六成是用作九边将士的抚赏、犒赏和兵饷银,真正用来买马的,是这三成中的三成——要是哪个边将捞得多些,连这三成都没有——这些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呢?咱们心里都有本账。” 范明慢慢笑道, “这还不都是因为蒙古人阴损?这蒙古人卖给大明的市马都瘦弱多病,别说寄养,普通骑乘都成问题,我九边将士守卫边疆,自然只能变价二手卖出胡马,再加钱重新买好马才行。” “至于这马匹到底能不能用作骑乘,都是兵部和太仆寺定的标准,同咱们晋商有甚么关系?” “我们山西人,不过就是比官牧的牧户和民牧的马户早一步掌握养马知识,知道怎么调养胡马,怎么将蒙古人卖来原本不能骑乘的胡马养得膘肥体壮,再卖回给九边而已,这叫勤劳致富。” “皇上要怪咱们晋商,还不如先去责难蒙古人,如果当年不是俺答汗围了顺义,一路打到了京城,朝廷现在哪里还需要每年拿出那么多银子,去买蒙古人那些根本不能骑乘的胡马呢?咱们山西人每年又哪里能从马市赚那么多钱呢?” 传话人道, “话虽如此,可咱们晋商是这么想,民牧马户却不这样想,如果啊,范爷,我是说如果啊,那些民牧马户真的通过投票把太仆寺那些负责验马的小吏全都换了下来,这马匹的检验标准岂不是顿时就……不在咱们的掌控范围之内了?” “这验马的标准一变,原本能二手卖出的胡马,会不会突然就不能卖了?原本可以重新加价买进的好马,会不会突然就不能买了?” “倘或只是变了之后不能买卖,那也就罢了,可若是皇上因此追究起之前已经做成的那些生意,甚至因此降罪九边守将,那岂不是必定会牵连到咱们山西?” 范明又笑了笑,也不回答传话人的这些问题,只是不置可否地道, “你家老爷还真是心思缜密。” 传话人道, “不敢当,不敢当,说起做生意,整个介休,不!整个山西,都无人能及您范爷。” 范明笑道, “你家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范明已经说出去的话,就没有要收回来的道理,我说要那老东西遭报应,他就是化成灰了也得给我遭了这场报应。” “不过呢,你家老爷大可以放心,这投票选吏的事儿啊,没那么快就立竿见影,这民牧马户都是一些无知小民,掀不起甚么大浪来。” “现在的情形是,皇上缺银子,九边却又离不得战马,太仆寺呢,是又缺银子又缺马,只要咱们能将这三者平衡好了,《大明律》就是再严苛,也同咱们这些守法经营的商人没甚么关系。” 传话人颔首笑道, “有范爷您这一句话,我家老爷就能定心了。” 第六十五章 范永斗的教育(中) 范永斗再次走进堂屋的时候,范明正靠着椅背就着茶水嗑瓜子。 瓜子是鲜西瓜子,用细盐烘培过,嗑起来“咔嚓咔嚓”得响,这是近几年从宫中开始时兴,渐渐流传到市井里的吃法,据说皇上平日里就爱吃这些零食。 在范永斗眼里,他的父亲晋商范明在大多数时候是一个相当克制的人。 范家如今早已是家财万贯,范明却仍是数十年如一日地穿洪武朝时给商人规定的布衣,住的是山西普通富户的宅子,出门仍是骑驴骑骡,连顶二人抬的轿子都不敢轻易坐。 有的时候他的大哥范永魁和二哥范永星看不下去,劝他们的父亲别那么克扣节省,范明总是摇头道, “晋商再有钱,却也不能越过晋王去啊。” 不过范永斗实际上也很不赞成范明这种过日子的办法,他觉得一个人赚了钱却不能自在地用作花来享受,是一种对有钱人的变相轻侮,毕竟不是每一个人赚钱的欲望都是为了报复自己的生父。 范永斗当然没有把这种想法宣之于口,虽然范明作为一家之主已然足够开明,从不让他们三兄弟对他跪拜叩头、拱手作揖,甚至有的时候连长辈架子都不摆。 此刻的范明仍是这般随性而亲和,见范永斗回来了还笑眯眯地招呼仆摆茶上零食,好像他不是刚死了爹,而是新添了孩儿, “回来啦?看热闹的人都走光了罢?快坐下来喝口茶歇一歇罢。” 范永斗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我回来的时候就剩几个人了,大哥和二哥说送完了他们就进里屋来。” 范明点了点头,嗑瓜子的牙齿、舌头和嘴唇一刻没停, “好,好。” 范永斗打量了他父亲一会儿,道, “爹,我亲爷死了,您真的一点儿都不伤心吗?” 范明笑着反问道, “从前轻视我、欺辱我,让我小小年纪就流落街头、辛苦劳累的老坏蛋死了,我为甚么要伤心?” 范永斗道, “毕竟那是我亲爷呀。” 范明回道, “亲爷咋咧?” 范永斗道, “不讲孝道,总得讲一讲天伦罢。” 范明道, “那老坏蛋都不跟我讲天伦,我为甚么要跟他讲天伦?难道‘天伦’是一个专为小辈而设的概念吗?” “范永斗,你瞧平时咱们家做生意,有没有哪样东西,在同斤同两同地同时出售给不同人的时候,卖给年长者的价格一定是低于年幼者的?” 范永斗道, “这倒没有,若是这样卖,年长者一直占便宜,年幼者一直吃亏,哪里还有生意可言呢?” 范明笑道, “不错,这个道理换成伦常道德也是一样,如果一项‘美德’,只要求下位者具备,却不要求上位者,那它一定是一种剥削,如果一样‘品质’,只有弱者需要具备,却并不同样要求强者,它的实质肯定是一个阴谋。” “范永斗,你记住,倘或这伦理道德必定是要使你吃亏,而且是长时间地、不间断地吃大亏,千万不要犹豫,你就该立时三刻地舍弃这种让你吃亏的道德。” “因为你吃亏,就代表有人在占便宜,而且是在利用道德占你的便宜,这时候‘道德’在他手里是一件武器,在你这里却成为一项弱点,这件武器可以不但可以被他拿在手里,还可以在不同人之间交换转移,专门用它来攻击你。” “就好比你亲爷那个老混蛋,他在我小时候打我骂我,仗着我在道德上永远没有还手之力就欺凌我,对付这种不要脸的畜牲,你用伦常道德管用吗?” “因为我是他的儿子,伦常上我永远处于下风啊,所以呢,必得先舍弃了伦常,把那老混蛋最有力的一件武器从他手里抽走,你爹我才能打得赢他啊。” 范永斗似懂非懂, “可……要不是亲爷当年把爹您赶出家门,爹也干不成现在那么大的事业啊。” 范明闻言,将头往桌旁的痰盂一声,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我能做出现在那么大的事业,是我自己勤奋努力能力强,同那老混蛋有甚么关系?我当年要有一个正常亲爹,说不定我现在早是山西首富了!” “这世上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都不会把人为制造的挫折当成财富,只有脑子不大好使的蠢材才会把自身的成就归结到经历的磨难上去。” “你也不要听外头人说甚么‘玉不琢不成器’,这都是骗人的话,能成大器的人都是他们自身就能成大器,哪里需要困难来‘琢’他们?” 范永斗道, “既然如此,那为何此种言论至今还大行其道呢?” 范明笑道, “这简单,这一呢,是有无数像你亲爷那样的老坏蛋,大概是你祖奶奶生他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那张臭嘴和肛门生颠倒了,一开口就全是脏字。” “这种人都是有生理问题的人,天生的,他基本上是改不了的,改不了怎么办呢?外人受不了他,只能教自己孩子受着。” “但孩子也不甘心全受着呀,所以这类人就发明出这种说法,不但企图澄清自己那张肛门一样的臭嘴,还面孔不要地把别人做下来的事业揽成自己的一份功劳,因此我绝不原谅那老混蛋,他死了我也不原谅他。” “如果我今天让那老坏蛋入土为安了,得以善终了,那即使我将来成为大明首富,后世人依旧会讲‘嗳呀,世事难料啊,多亏他爹当年把他赶出家门,他才能励精图治地创下如此事业’。” “哼!你爹我辛辛苦苦、白手起家,这数十年来日日奔波于荒滩戈壁之间,在蒙古女真各部之中左右周旋,那老混蛋却躺在山西天天享清福,我凭甚么要把我创下的事业分一份名声给他?” “我宁愿被后人指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也不愿看着那老坏蛋死了化成灰了,到后世里还沾我的光,我这叫维护公序良俗,教老坏蛋们麻溜儿地闭上他们的肛门嘴,甭想靠一张臭嘴到处碰瓷,教别人受了磨难还要感谢他们。” 范永斗应道, “这确是一条,可是爹,要是亲爷当年,只是对您嘴硬心软呢?” 范明道, “没有这样的事。” 范永斗道, “甚么事?” 范明道, “所谓‘刀子嘴豆腐心’,我是不信的,从来就没有一个人心里为你好,嘴上说不出好听话来这样的事,从来就是没有的。” “圣人云,‘巧言令色’,意思就是好听的言辞可能是装出来的,不能因为一个人说话说得好听就相信他,可见就是最讲道德的君子也知道,好听话是最容易迷惑人,也是最容易取信人的。” “倘或有一个人是真心想为你好,让你听取他的意见,他一定会变着法儿地把他的意见说得你爱听了,让你一听就愿意相信他了。” “如果一个人连这番工夫都不费了,一张口就是你听不下去的难听话,不要怀疑,这种人就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来让你恶心,借此企图操控你。”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像你爹对你爷,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身,免得你受了这份恶心,还要反过来夸他想得周到。” 范永斗若有所悟。 范明继续道, “对,还有一条,毕竟当爹的人里面像你亲爷对自己孩子还这样坏到肠根子里的混蛋不多,更多的是呢,是那种自己无能还非要逼得孩子上进的懒蠢材。” “他们自己一辈子碌碌无为,却妄想靠女人的肚皮弄出个人中龙凤,然后再仗着自己是个爹了,就骑在那人中龙凤的头上作威作福。” “所以越是懒蠢材呢,就越喜欢对自己孩子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孩子将来出息了呢,就是他培养有方,孩子将来不出息呢,便是他有先见之明。” “嗳呀,这种懒蠢材最可恶,范永斗,往后你爹我要是成了这种懒蠢材,你可千万不要听我的话。” 范永斗道, “爹,你咋能是懒蠢材呢?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爹你更勤奋的人。” 范明道, “这不一定啊,一个人的现在不能代表他的将来,万一你范永斗将来比我还厉害呢?那时候你就不该再听我话了。” 万历十六年的范永斗全没有预见将来有一天他能代表全体晋商在史书上遗臭万年,此刻的他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瓜子皮在范明的两片嘴唇之间上下飞舞,红口白牙间利落地便剔出了内仁, “怎么会呢?我比起爹您来可差得远呢。” 范永斗想了想,又抛出另一个更实际一些的问题, “不过话虽如此,爹您今日对亲爷这般狠绝,就不怕乡亲们以为我范家过于心狠手辣,往后凡事都对咱们家更为忌惮?” 范明笑道, “有忌惮才好,我不当官,就怕别人不忌惮我呢,拥有权力的人才有资格讲道德,这四民之业,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咱们要是一讲道德,指不定被人占多大便宜呢,我倒情愿一码归一码,甚么道德伦常都不论。” 范永斗问道, “那要是影响我们家以后赚钱呢?” 范明回道, “赚钱的第一步就是不被人占便宜,没原则的人是赚不来钱的,真能赚钱的人,钱就是他的原则。” 范明说话的时候嘴仍是不停地磕着瓜子,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嘴,干甚么都不耽误流畅地吃喝, “范永斗,你现在年纪还小,体悟不深,等到再过几年,能跟你大哥二哥出去做生意了,你就知道这赚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范永斗乖乖地点头,一个人不能把他的原则和底线交给世人所公认的伦常道德,这是他父亲数十年行商积攒下来的一句金玉良言。 就在二人说话间,范永魁和范永星陆续从外头回来了,范明轻咳一声,招来仆从将嗑出的瓜子皮收拾了,再重新往茶中添得热水来, “无论甚么人死了,日子都得接着往下过。” 仆从忙碌完毕,便被范明挥手打发了出去,阖上了堂屋的门, “现在有件事颇为棘手,连我也看不大分明,所以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范永斗见他两个哥哥都正襟危坐,悄悄地便从零食中拿了一块酥糖放进了嘴里。 范明这般那般地将先前传话人的意思复述了一通,末了问道, “依你们看,皇上这个‘投票选吏’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范永魁首先开口道, “我觉得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皇上缺钱,我听外头有传言说,张居正刚死的时候,皇上还能在宫中操练禁军,现在几年一过,皇上连给宫中内禁军配坐骑也不能够了。” “朝廷现在忙着到处赈灾,没钱给禁军买马,自然只能从底下人身上克扣,这投票不是主要的,民牧马户大抵都不识字,投票给谁呢?当然是谁有钱、谁给他们好处,他们就投票给谁了。” “那么这样一来,太仆寺的验马官以及北直隶那些包揽究售的马贩、马头为了保障他们现有的‘吏位’,只能对民牧马户们让利些许,或者更直接一些,这些‘被投票的吏’联合起来,花一笔钱,将马户们手里的选票重新买回去。” “这一来一去,马户们身上的担子轻了,养马的积极性也高了,原本养不好的马说不定就养出来了,皇上也就不必为禁军的坐骑发愁了。” 范永星接口道, “我倒觉得,这内禁军的坐骑只是皇上的一个借口,皇上有命,到哪儿调不上来那数千匹马来?我就真不信皇上缺那几千匹马,大明天子连千匹马都调不进宫里,那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列国邻邦耻笑?” “马的问题,肯定不是主要问题,我觉得关键还是在朝廷的党争上,‘倒张’倒完了,皇上说不定是又看朝中哪一派不顺眼了,想借着缺马杀几个他不喜欢的官员勋戚呢?” “再者,民牧至今已然败坏到了上缴折色俵马银的地步,就是那些小吏甘愿让出些许薄利来,也是无济于事,皇上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内情啊。” 范永斗的舌头无声无息地舔着口中的酥糖,酥糖甜咝咝得化开来,化成了一汪甘泉。 范明往屋内一瞟,眼风倏然便刮到了他的身上, “范永斗!你说呢?” 范永斗“咕咚”一声咽下了酥糖,笑嘻嘻地道, “依我看,这事儿没爹和大哥二哥想得那么复杂,就是皇上想用投票这种方法来选官选吏了,因此就先从马户身上开始实验,要是效果颇佳,说不定往后就通行全国了。” 第六十六章 范永斗的教育(下) 范明不置可否道, “这事儿要真像你说得这样简单,那主管太仆寺的徐泰时怎会对皇上如此配合?科举取士是读书人的命根子,天子门生要没了同榜同乡、师生弟子的臂膀,这朝中又哪里来的清流浊品之分?” 范永斗笑道, “是啊,爹,所以当官的肯定比咱们着急,他们一着急,爹就不必急了。” 这回范明还未开口,范永魁和范永星就异口同声地道, “三弟,你这就想岔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向范永斗解释他这种念头的荒谬性, “当官的着急,咱们得跟着他们着急,当官的不急,咱们就更得为他们着急。” “要说皇上想推广投票,我是万万不信的,这不过是没钱时临时折衷的一种法子罢了,今儿能让老百姓投票选官选吏,明儿说不定那老百姓就反过来联合起来要求选天子,皇上英明神武,即使经验不足,也不会贸然犯下这种堪称致命的错误啊。” “再说,当官的若是想制止皇上推广投票,他们起码有几十种方法可以如愿,就拿这马政来说罢,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他们就把脏水泼咱们晋商头上了。” “嗳,二弟说得有理,依我看啊,现在这情形下,这已经不是‘一个弄不好’的事了,那摆明了,当官的就是要把马政的败坏推到晋商头上嘛。” “想想真是要人命了,蒙古人卖给朝廷的马,是官老爷们按照太仆寺的标准检验的,买来以后这胡马不能骑乘,要再折价卖出去,然后再请朝廷拨银子加价买能骑的好马,那也是兵部的主张。” “咱们晋商干了甚么呢?无非就是跟着俺答封贡去马市里赚个一物换一物的辛苦钱,再有呢,就是跟蒙古人搞好关系,请他们让出一条道儿来,让咱们把福建的茶叶卖去恰克图,同罗刹国的红毛夷人做做生意。” “这调养二手折价的胡马,再按市价卖回给边镇,在咱们晋商的生意里顶多占个九牛一毛,毕竟咱们去马市跟蒙古人打交道,要看边镇守将的脸色,咱们把调养好的胡马再卖给他们,要价敢不公道吗?还不是他们说多少,咱们就收多少?” “就是,而且验马官全是朝廷派下来的,还不是他们说那马行那马就行,说那马不行那马就不行,从前验马的时候该收收、该吃吃,等到皇上注意到这档子事儿了,嘿,好家伙,直接一个黑锅扣晋商身上!” 范明挥手为范永斗解围道, “好了,好了,这黑锅不还是没扣下来吗?” 范永魁相当不乐观地道, “我觉得是快了,爹,您还记得孝宗爷、武宗爷那会儿,孝宗爷派杨一清去陕西整饬马政那事儿吗?” 范明道, “那事儿我记得,不过与今日之情形不能同日而语,杨一清那时是因为孝宗爷忽然死了,武宗爷即了位,宫中冒出来了一个刘瑾,杨一清得罪了刘瑾,被陷入狱,后来他虽得了李东阳的营救,幸免于难,陕西马政却再也恢复不过来了。” “可如今却不见皇上过于重用宦官啊,要再来个刘瑾,咱们花点钱想法儿打点一番,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问题是像刘瑾这样的太监,两百年才出一个,现变也变不出来啊。” 范永魁道, “爹,我说的不单是半途而废的事情,陕西的马政按道理来说要比山西要执行得好,那川陕茶马贸易,可是从太祖爷开始就贯彻的祖制。” “陕西拿茶叶去换四川番族的马,古人虽云蜀道难,按道理要说却也是绰绰有余,太祖爷当年为保川陕茶马贸易之通畅,连自个儿亲自挑的驸马爷都杀了,结果陕西的马政到了正德以后,还是溃烂到了简直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是甚么原因呢?关键就是陕西官牧的监苑厩牧隶于兵部,而其度支却系于户部,两部互相掣肘,使得太仆寺、苑马寺两司官员事权减轻,成化年间,朝廷又令巡抚提督边地官牧,因巡抚以筹措粮草为首务,不能亲自督理,便将其委托于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 “这官员权力层叠不清,直接就造成了苑监、边卫官员弄虚作假,乘机倒卖军马,守备、巡捕等官非但禁茶不利,甚者还有不少人趁机令家人伴当通番,牟取私利。” “这事儿轮换到了山西也是一样道理,边镇的那些将领,有好处的时候个个都想往马市的生意里插一手,这坏事来了呢,又想靠着这权责不清蒙混过关,要么就是把责任推到无权无势的商人头上。” “就像川陕茶马贸易,朝廷三令五申,最后获罪的都是那些贩卖私茶的小商小贩,当官的沆瀣一气,反倒甚么事儿都没有,过后吃拿照旧,咱们还得巴结着他们。” 范永星赞同道, “是这么个理儿,我算是发现了,每当朝廷让老百姓有意无意吃亏的时候,总爱将火星子引到商人身上,好似朝廷永远为百姓着想,坏的都是奸商,其实啊,商人是咱们大明的最底层,好赖都得仰仗着顶上的官老爷,哪里有甚么权力可言?” “别说马政了,即使马政不溃烂,万一蒙古人打过来,还是咱们晋商背这黑锅,我从几个南方茶商那里已经听到过几次这种言论了。” “他们说,蒙古人世居草原,草原不产熟铁,蒙古人从何而得那坚兵利器?——都是咱们晋商贪财,通过马市把铁锅高价卖给蒙古人,蒙古诸部再将铁锅重新熔铸,打造出趁手的兵器,再反过来攻打大明。” “简直胡说八道嘛!朝廷当年主张俺答封贡的时候,同意把铁锅卖给蒙古人,是张四维和他舅父王崇古一同答应的,那‘铁锅入市’和‘广锅入市’之策效仿的是辽左、三卫之例。” “这在张四维的《与鉴川王公论贡市书》和王崇古的《为遵奉明旨经画北虏封贡未妥事宜疏》中都是有据可查的嘛,当时邸报也到处传抄的嘛。” “没皇上和官老爷们的允准,晋商们哪敢将可作武器的铁锅卖给蒙古人呢?可恨张四维竟是死得匆忙,否则张居正一党倒台之后,他便是首辅,他若当了首辅,咱们晋商就不必为朝廷到处背锅了。” 范永斗终于找到了第二次插话的机会, “邸报哪里作得了数呢?大明的邸报张张正确,只是不能看合订本。” 范明似笑非笑地道, “其实让我背锅我倒是不怕的,关键是我受不了替朝廷背了锅还落不着好,如今宣府总兵官是李如松,大同总兵官是麻贵,都是凭功绩上来的,我敢得罪哪个?” 范永魁这时道, “爹,我觉得这事儿咱们得换个思路去想,既然谁也得罪不起,咱们干脆谁都不理会,专盯着皇上一人讨好,皇上想要甚么,咱们就给甚么,圣天子胸襟宽广,哪里会真同晋商计较呢?” 范明道, “我知道该给皇上送钱,可这送钱也有送钱的方法,烧香要找到庙门,找到庙门还要考虑烧多少合适,还要琢磨庙里的菩萨接受不接受,哪样都得费心费脑。” 范永星笑道, “皇上的庙门,不就是那建州女真吗?” 范永魁应道, “对啊,我听辽东近来传出消息,说是那建州奴酋努尔哈齐要迎娶叶赫部的孟古哲哲了,这不就是现成的一炷香?爹您可以让锦衣卫传话给皇上,说您要去建州送贺礼给那努尔哈齐,请皇上再从内库里派些乌香下来,这不就顺理成章地同皇上搭上话了?” 范明却淡淡道, “我可不想拿辽东的事胡乱招惹皇上,李如松还在宣府呢,科道官弹劾他,也不见皇上撤他的职啊。” 其实范明在某种程度上也对朱翊钧真正的敌视对象产生了误解,他上回话里话外地对龚正陆提醒那乌香的蹊跷之处,就是不愿与李氏一族为敌。 “辽东官牧的问题可比陕西还大,李成梁的那支李家军,每年吃了太仆寺多少俵马银啊,这件事可不能细究。” 范永星道, “可若是咱们一直看着建州在辽东坐大,却不向皇上禀报的话,皇上岂不对爹更加着恼了?皇上虽然对辽东的情况有不少获取信息的途径,可既然锦衣卫找上了爹,爹总不能一直无所贡献罢?” 范明道, “要说抑制建州坐大,我也是尽力而为过的,若是那龚正陆能听懂我上回对他说的话,他便一定会劝他的淑勒贝勒远离抚顺马市。” “而女真部落的强大靠的是甚么呢?无非就是朝廷颁发的那些贸易敕书,若是建州对抚顺马市起了疑心,他们对哈达、叶赫这些持有贸易敕书的主要部落的兼并之心便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强烈。” “倘或建州的经济搞不上去,又不能通过战争源源不断地掠夺其他部落的财富,那努尔哈齐又能靠甚么收买人心呢?即使建州想同咱们汉人一样发展屯田,那女真人一下马成了农民,想要再上马可就难了。” 范永斗忽然开口问道, “既然建州不想再过于依赖抚顺马市,那努尔哈齐又如何会愿意与叶赫部联姻呢?” 范明道, “婚约嘛,他们本来就有婚约。” 范永斗疑惑道, “可万一那努尔哈齐当真有吞并女真诸部的野心呢?” 范明嗤笑一声, “我虽不知他是否有吞并之心,但我知道他绝无吞并之力,除非那努尔哈齐能另辟蹊径,否则按照建州今日的态势,即便周边有其他女真部落归顺于他,没了抚顺马市这项经济来源,归顺的部落越多,对建州的负担就越大。” “要单靠努尔哈齐一个人,是绝对养不活那么多张嘴的,他那套效仿太祖爷的‘旗军’体制,必得有一个庞大的经济体在背后支撑才能运转得起来,不管这个经济体是农业也好,是商业也罢,总归得有一个经济体在那儿。” “而建州一旦与朝廷离心,不再信任抚顺马市,那努尔哈齐麾下的所谓‘旗军’则定然形同虚设,所以我笃定,如果那努尔哈齐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另一个赚钱的法子,建州必定不战自溃。” 范永魁感叹道, “如此看来,爹上回按圣旨去抚顺马市卖乌香,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范明道, “算不得甚么用心良苦,我不过是给建州多设了一个高点儿的槛,我若是当真听皇上的,把乌香顺当卖出去了,如果使得建州女真成瘾,李氏一族则必定会记恨于我。” “那么不须等到今日皇上在马政上推行投票,李成梁的那些徒子徒孙在边镇守将的位置上抓住任何一件事,都能置我范家于死地。” “而今日我给建州设的这个槛,既是完成了皇上给我的使命,又给建州提了个乌香有毒的醒,两方的面子我都顾全了,即使往后建州再次坐大,任谁也不能在这件事上挑我的错儿。” 范永星钦佩道, “左右逢源,爹,您真是太厉害了。” 范明道, “不算甚么左右逢源,无非是夹缝求生罢了,我想过了,这调养胡马的生意纵使再难,咱们家也要坚持做下去,皇上推行的投票,既不能解决钱的问题,也不能解决马的问题,顶多勾连出一些官的问题。” “而无论哪些人上来当官,边镇总是缺马,守将总是要买马,这一桩事它是绝不会变的,若是因为皇上在马户中间一搞投票,咱们就舍了给边镇守将养马的生意,那就是舍本逐末,纵使现在看起来不亏本,将来也是要后悔的呀。” 范永魁和范永星同时应道, “是,爹说得是。” 范永斗道, “要按照爹和大哥二哥这个思路去想,那就简单了,马既然边镇不可或缺的生意,那爹只要再寻出一桩,对皇上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生意,这两相一填补,想送的钱不就能送出去了吗?” 范明微微笑道, “哦?那对皇上来说,有甚么不可或缺的生意是咱们能去送钱的呢?” 范永斗笑着答道, “朝廷新兴成立的轮船招商局啊。” 【番外小彩蛋】袁崇焕你不讲武德 #致敬传武##致敬马保国老师##无关正文##乳清预警##乳金预警##背景为宁远之战之后##袁崇焕人生的高光时刻##清粉慎入##袁黑慎入# 众爱卿平身,朕是女真国建州卫管束夷人之主,覆育列国英明汗,后金的开国之君,佟·努尔哈赤。 朕背后长的毒疽刚好一点,就有巴图鲁去清河汤泉问朕,“大汗,发生甚么事了?” 朕说怎么回事?给朕拿了一张塘报,朕一看,嗷!原来是前两个月,南朝有个主管宁前道的中年人,四十二岁,刚刚晋升山东按察使,本来要回家守父丧的,为了坚持守卫辽东,宁死不愿撤离宁远。 他说,“现在孙承宗被罢免了,阉党高第取代了辽东经略的职位,他和总兵杨麟拥重兵于山海关,朝野上下都认为关外肯定守不住,他们愿意放弃关外四百里之地,独求保得山海关,唯独我袁崇焕愿与宁远共存亡,你努尔哈赤敢不敢跟我这个,切磋切磋?”朕说可以。 朕说,“朕用二十万八旗精兵攻此城,你们若降于我大金,朕必以高爵封之,许你们为我大金之异姓汉王,绝不教你们变成旗下包衣为奴为婢,你们说好不好?” 他不服气,他说,“大汗,你这也没用,宁、锦二城,是你后金所弃之地,我今日为大明恢复此城,义当死守,岂有投降之理?大汗,你说你有来兵二十万,我瞧你这都是虚的,我看你顶多能出兵十三万,再多就没有了。” 朕说,“朕这个有用,我八旗体制,举世无双,全民皆兵,令行禁止,赏罚分明,萨尔浒之战的时候,朕的八旗五天之内就连破三路明军,歼灭明军约五万人,广宁之战时,朕用八旗六万大军一举夺得辽西广宁,逼得那辽东巡抚王化贞不战自逃、那辽东三杰之一的辽东经略熊廷弼被阉党斩首弃市、传首九边,朕瞧你这样硬气,早晚也要步你们南朝无数忠臣良将之后尘,不是被朝中政敌陷害,就是被皇帝猜忌,下场凄凉,你今日若不剃发,明日说不定便要遭千刀万剐。” 啊……哈!他非说要和朕试试,朕说可以。 朕一说完他啪就写了一张血书,传阅全军,与大将满桂,副将左辅、朱梅,参将祖大寿,守备何可纲等南朝将士盟誓死守宁远,很快啊。 然后上来就连续攻陷锦州、松山、大小凌河、杏山、连山和塔山七城,朕全部打下来了,打下来了啊。 打下来以后朕在宁远城北五里处安营,这时宁远城内只有一万余守军,形势岌岌可危。朕笑了一下,准备招降袁崇焕。因为这时间按照传统打法的点到为止,他已经输了。 他后来也承认,那时朕的部队已经开始进攻宁远城,先锋围城部队为两万铁甲骑军,用铁裹车撞击城墙,并用铁锹挖掘墙脚,他承认如果当时天气没那么寒冷,宁远的城墙被挖朕的部队挖了那么多洞,肯定是会坍塌的。 就在朕集中兵力攻打宁远城西南角的时候,他用完了射矢、投石、放火那最为寻常的守城三招,突然架上了十一门红衣大炮,那汉人的大炮轰轰轰地就往城下开啊,一发炮弹打下来就能击死数百人。朕大意了啊,连续打了两天都没把宁远城攻下来。但没关系啊! 他也说啊,后来南朝的塘报也说了,两天多以后——朕改道离城五里的龙宫寺扎营,趁雪天踏冰渡海,分兵专攻觉华岛,全歼七千守军,以泄未克宁远之恨。 朕那时流眼泪啊,宁远城上守城的汉人还在轰隆隆开炮,城下我们女真人在一边哭,一边从汉人的大炮下抢救伤兵,很多伤兵还没来得及最后说上一句话,就永远地抛尸于宁远城下了,朕就捂着眼啊,说,“撤,撤。”然后两天多以后,两天多以后,朕就回师沈阳了。 后来那袁崇焕因宁远之功升至辽东巡抚,负责辽东及山海关等地,并开始经营关宁锦防线,听说朕病倒了,便遣使与我儿子皇太极议和。 当然了,他名义上是来议和,其真实目的是要窥探我后金虚实,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朕就不多说了。 于是朕当时见了他,为不辱我后金国威,就挺不客气地教训他道,“袁崇焕你不讲武德。你不懂。” 他见朕病成那个样子,也被吓了一跳,忙对朕道歉说,“大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懂兵法。”他说他是乱打的。 他可不是乱打的啊,射矢、投石、放火、开炮,训练有素。后来议和完毕,我儿子皇太极又对明廷来使磕头称臣,相当于一朝回到叛明前。啊,看来他是,有备而来! 这个袁崇焕他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朕这个六十七岁的老汗王。这好吗?这不好。朕劝这个袁崇焕,耗子喂汁,好好反思,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聪明,小聪明,啊。 啊!我们中国人要以和为贵,要讲武德,不要搞,窝里斗!谢谢诸位爱卿! 第六十七章 范永斗的伎俩 “嗳,三弟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只是我却疑心,这官督商办对咱们商人,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范永魁疑虑道, “这官员监督商人做生意,赚钱了是皇上英明,商人则自然要匀利于朝廷,可要是亏本了呢,当官的甚么责任都不承担,反过来说是皇上太过纵容资本作祟,别说让朝廷弥补损失,就是不追究商人的罪行,咱们都要说一声阿弥陀佛了。” 范永星比较现实主义, “我是觉得,倘或那轮船招商局当真是甚么能赚大钱的美差,哪里还轮得着让咱们商人慢吞吞地商议要不要投资?宗室、宦官和士大夫早就抢破头了。” “再说,这漕运改海运本就牵涉甚广,哪里是咱们一介商人能轻易斡旋得了的?这漕运里的学问可大着呢,且不说宦官勋戚如何牟利,就单说走私这一项,爹,前任宣府巡抚、山西总督吴兑您还记得罢?” 范明接口道, “记得,记得,就是能让钟金夫人随意出入居室的那个吴兑嘛,咱们没本事学他,范永星你也别说他。” 范永星道, “也就吴兑死了,我才敢张一张这个嘴,要论徇私利己,谁也比不过当官的,同当官的比起来,咱们商人那都是砧板上的烂鱼。” “据我所知,那吴兑和新建侯王阳明是两世联姻,吴兑的第三女嫁的是王阳明的嫡长孙新建伯王承勋,吴兑的嫡子吴有孚的长女嫁的是王阳明的嫡曾孙王先进,吴有孚的第四子吴孟文娶的又是王承勋之女,这是姑表亲上加亲啊,而吴有孚的次子吴孟登娶的是现任礼部尚书朱赓之女。” “现在总督漕运的虽是舒应龙,修整河道的是潘季驯,可漕运总兵却一直是由新建伯担任的,他们这两家勾结起来,从南方走大运河运货牟利,谁敢去查?这样的人家在整条漕运路线上占比多少,谁又敢打这个保票?” “我之所以提吴兑,就是觉得这个轮船招商局不靠谱,皇上自己都改不了海运,反要教咱们商人帮他去改,商人哪有恁大本事咧?所以大抵啊,这就是个敛财的圈套,否则皇上这个官督商办的诏旨下发至今,响应者岂会寥寥无几呢?就是大家都知道其中利害嘛。” 范永斗这时又开口道, “就是因为几乎无人响应,爹这时候第一个投资,皇上才会感激于心啊。” 范明闻言,“呵呵”笑了两声,道, “感激就不必了,这出头的椽子先烂,我做十分,皇上能记得我一分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别我出了钱去投资那吃力不讨好的轮船招商局,皇上不但不记咱们家的好,还觉得是给咱们家白捡了一个大便宜,觉得咱们能靠海运赚钱是受朝廷恩惠,那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范永魁道, “这简直是一定的,而且这海运还关系到给京城转运漕粮,漕粮的仓库都由太监负责看管,等于谁接了这桩生意,光给皇上和勋戚赚钱不算,还要摆平那些贪得无厌的太监,这一层层苛剥下来,咱们自己还能剩下多少?怕是亏得连本都补不回来了罢?” 范永斗道, “贩马给边镇不也是一边亏本一边赚钱? 范永星道, “反正除了要求捐钱的时候,商人就是干甚么都错呗,咱们干嘛要给自己找这个不自在?” 范永斗想了想,道, “因为我发现皇上近来似乎格外重视洋人。” 范明“哦”了一声,道, “你说的是近来从四夷馆翻译流传出来的那些西书罢?那没甚么了不得的,武宗爷当年几个月就学会了佛郎机语,和洋人使者对话连翻译都不需要,结果不还是爆发了屯门之战吗?” 范永斗道, “武宗爷那会儿是没和洋人交战过,要是交战过了,划定了地,皇上还对洋人如此厚待,那这其中定然就有寻常人看不透的道理了。” 范永魁道, “要说和洋人做生意,两广、福建都已经做了几十年了啊,咱们家就是仗着皇恩突然转型,论起盈利,也是万万比不过那广东十三行啊。” 范永斗道, “大哥说得很是,可是我在想,这广东、福建做的都是坐地的买卖,他们得了生丝瓷器,专等着洋人开着海船来倒手转卖,虽然也赚了不少,但这中间的差价都给洋人拿走了,实在太不值当。” “倘或爹能学学洋人,打着我大明的旗号,也到别国的土地上,倒腾他国的特产,像洋人一样把这差价再在海路上替我大明挣回来,那皇上兴办的这轮船招商局,听起来便不似徒有其名了。” 倘或站在明清易代的历史大潮往回看,此刻被酥糖瓜子拱卫起来的范永斗多少是被这屋里的所有人低估的,但范永斗他不在乎。 就像范明赚钱是为了在他父亲面前扬眉吐气一般,范永斗追求的也并不是钱带来的种种享乐,而是钱本身以及赚钱的这个过程。 赚钱这一整个过程体验才是无穷尽的享乐,与这种享乐比起来,钱带来的其他物质奖励简直不值一提。 赚钱当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范永斗在心里鄙夷所有俗不可耐的赚钱缘由,缘由不是根本,过程才是脱了俗的,为了这脱俗的享乐,范永斗简直可以以命相博。 当然在万历十六年的这寻常一天中,范永斗尚未流露出他乐于用命换钱的本质,因为他知道他这本质实则并不光彩,甚至都不能像他父亲范明一般能将其心底愤懑大方地宣之于口。 范明在这时也没察觉出范永斗在赚钱禀赋上的脱俗,因而他听了这话便有些犹疑, “皇上开办轮船招商局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吗?和洋人在海上抢生意和地盘?” 范永斗道, “我觉得是,不然还能为了甚么呢?倘或皇上仅是为了要钱,那爹上回被锦衣卫带去了京城,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活着回来?” 范明对外部世界的了解当然不如朱翊钧这个现代人来得清楚, “要说对付建州女真我还相信,要说对付洋人,我就有点儿纳闷了,洋人要有那么大本事,那武宗爷那会儿就该打进来了,可我看他们实际也就是开开海船、做做生意啊。” “四夷馆出的那几本西书我也翻过了,那写的就是一些旁门左道,甚么算数啊、天文啊,人活着就活着了,干嘛要追究天上有几颗星星啊?数清楚天上有几颗星星还能当饭吃?洋人天天琢磨这些事儿就能赶超我大明?” 范永斗道, “皇上要是非那么觉得,咱们怎么想,那都是无关紧要。” 范永魁道, “可是现在海上的生意也不好做啊,我听福建茶商说,日本已经要统一了,那关白秀吉意图染指朝鲜,到时候要打起仗来,这海运漕粮一定会受其影响,那……” 范永星忽然接口道, “不对,大哥,漕运改海运和开通胶莱河这两件事是连着的,如果胶莱河能顺利开通,从长江出海口到渤海的这一条海运路线就是板上钉钉的财路。” “更何况,渤海湾正位于辽东半岛和胶东半岛之间,如果海运通畅,若是日本和朝鲜真打起仗来,这一条海路上可运输去辽东半岛的值钱物资那就多了。” “旁的不提,光粮食一样,江南和辽东就是两个价格,倘或像从前一样走内陆漕运,那经手的人和一路关卡那么多,反而赚不了几个钱。” 范永魁“啧”了一声,道, “二弟,三弟,你们别总想着那海运能赚多少钱呀,我看这海运的风险大得很,连皇上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范明道, “是啊,这样能赚钱又有功于社稷的好事,皇上怎么会将它摊派到商人头上呢?我真是想不明白。” 范永斗道, “爹,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圣心难测,您还不如直接去问皇上呢。” 范永星道, “直接去问?会不会太冒险了?” 范永魁道, “我也觉得有些冒险,沿海海商各自都有一番计较,咱们对海贸又不熟悉,在这皇上改革马政的当口忽然头一个就跳出去响应,会不会反而显得心虚?我怕就怕,到时候咱们家投资轮船招商局不成,反而被人拿住了把柄,好好地惹来一场祸事,那该如何是好?” 作为屋子里唯一一个与穿越者朱翊钧有过直接接触的人,范明考虑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其实皇上还是讲道理的,可就是因为他太讲道理了,我反而怕在‘理’这一字上落了下乘,要是真讲起道理来,开海绝对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在一个讲理的皇上面前拒绝一桩大好事,就是圣人现在活过来,也是很难厚着脸皮办到的呀。” 范明这时的话实际是对此事的第二重误判,他不知道他上回面对的是一个刚刚穿越成皇帝的现代人,而不是历史上那个真正的万历皇帝,因此他对朱翊钧的态度大抵还是乐观的, “我想了一想,关键还是漕运的既得利益者太多,连王阳明的嫡孙都搞走私,我还能要求这一条线上的其他人个个道德高尚?而我又不好出了几个钱,就嚷着要皇上赐我丹书铁券,这也太不像话了。” 范永星道, “得了丹书铁券也没用,一个谋逆的帽子扣下来,再大的功劳都一笔勾销了,这事儿打太祖爷起就不少见。” 这时范永斗又开口了, “爹,依我看,您若是真想去见皇上,头一样,甚么马政、海运都别提,先向皇上求一幅亲笔御书。” “听说皇上幼时最好书法,文笔讲幄,首以学二帝三王大经大法题诸户墉,字画径寸,波磔天成,只是后来忙于政事讲读,将一笔好字给耽搁了,您要是向皇上求字,倘或皇上真有恩惠商贾之心,一定会写来赐给您的。” 范永魁笑问道, “那依三弟看,爹该向皇上求一个甚么字呢?” 范永斗笑道, “该求一个‘孝’字。” 范永星恍然大悟, “不错,是该求个‘孝’字!倘或皇上一直派人暗中盯梢着爹,那今日之事,一定会很快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即使皇上现在不知道,等到马政或者海运发酵起来了,也定会有人以此为把柄攻讦爹,既如此,爹不如先发制人,把一个‘孝’字求到了手,那么今后无论有何变故,都不会再有人敢以‘不孝’之名怪罪于爹。” 范永斗进一步道, “爹,我记得从前那临汾西杜村人赵存仁、赵存义、赵存礼兄弟去京城开办了一家商铺,专卖专卖柴米油盐,他们为避苛捐杂税,店铺甫一开张,就托人托关系去向当时的首辅严嵩求题了‘六必居’三个字,并做成金字大匾悬于店门之上。” “后来虽然严嵩父子倒了台,但他们的店铺却在这三个字的庇护下在京城顺利存活了下来,并且繁荣至今,可见只要求题得当,这皇上的一个字,比甚么官府条文、明旨颁诏都管用。” “如果皇上能赐爹这一个‘孝’字,那就说明这轮船招商局的生意确有可取之处,不管朝廷缺不缺钱,起码皇上是真心要邀请商人们去为朝廷开海远洋,而非仅图一时敛财之利。” 范永魁应道, “是啊,我朝‘以孝治国’,甚么字都比不上这个‘孝’字来得厉害,如果……” 范明接口道, “如果我当真能向皇上求得一个‘孝’字,我一定将这幅御匾好好装裱起来,再当着那个野种的面儿,把那个老坏蛋吊起来,挂在这幅‘孝’字匾额前鞭尸。” 范明用力地笑了一笑,笑得端庄又狰狞, “只是即便我要请锦衣卫带我面圣,我也得有个体面些的理由才是啊。” 范永魁出主意道, “这简单,我听说郑贵妃所出的皇四子因病夭折了,生前请了洋教士去看病都没看好,皇上定然伤心得不得了,爹您可以以为皇四子祈福的名义,去归化城的弘慈寺求一串佛珠进献给皇上。” “这弘慈寺是万历七年时,俺答汗为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尊修建的第一座蒙古黄教大寺,又得皇上亲自赐名,想来皇上也定不会拒绝。” 范永星赞同道, “大哥这个点子好,俺答汗当年遣使到西藏邀请索南嘉措到土默川颂经传教,既是为了保持蒙古百姓对成吉思汗的崇仰,又是为了剔除天赋汗权嫡长继承的传统观念。” “而朝廷为了巩固对蒙古的控制,也想利用喇嘛教约束蒙古贵族,想利用宗教的力量、用怀柔的方式收服蒙古人,现今皇上改革马政,唯恐边镇不稳,爹若是借以进献黄教圣物之名求以面圣,皇上定然会欣然应允。” 第六十八章 孝为法伥 两个月后。 万历十六年,九月九日。 文华殿。 “明日皇上要启程亲诣大峪山检阅寿宫,具体的仪程,臣都已经记下了。” 朱翊镠身着一袭红地洒线绣金龙重阳景菊花补子衣,同以往一样笑眯眯地坐在下首,看着立在御案后正斟酌着举笔题字的朱翊钧道, “皇上自北安门出德胜门之时,臣即于德胜门内月城等候,待皇上圣驾甫至,臣致词送行,尔后再行一拜三叩首之礼……” 朱翊镠说了两句,见皇帝仍提着笔心不在焉,不由问道, “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回道, “都是现成的仪式,朕去个五六天也就回来了。” 朱翊镠笑了一笑,他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就被皇帝召到了文华殿,此刻也不知该接甚么话好, “既然皇上并无其他事……” 皇帝开口道, “四弟啊,你来瞧瞧朕这个字写得怎么样啊?” 朱翊镠闻言便站起身来,慢慢踱至皇帝身边,探头看向御案上的那一个“孝”字, “好!” 潞王赞了一声,顿了一顿,接着又赞了一声, “皇上写得好。” 朱翊钧放下了手中的笔, “果真?” 万历皇帝书法之精到,功底之深厚,在明朝皇帝之中是可以排上前三的,如果不是因为万历皇帝留下的书法真迹所传甚少,以及他后期对书法和朝政一视同仁的懈怠,万历皇帝完全是可以有机会成为不逊于赵孟頫、王羲之、王献之、虞世南、米芾一流水平的书法名家的。 这一点,在后世是达成一定共识的。 倘或再加上万历皇帝留下书法真迹的实际年龄这个因素,朱翊钧这个脱离了琴棋书画环境的现代人在短时间内几乎是不可能单靠练习赶上万历皇帝的书法水平的。 故而朱翊钧的这句话问得就有些心虚,他觉得朱翊镠看得出来皇帝的书法水平“大不如前”,只是不敢对他说实话而已。 “当真是好。” 朱翊镠相当捧场,或者换句话说,任何人捧上了皇帝的场就不敢不一鼓作气地捧下去, “臣听闻皇上曾有一幅御书‘龙’字流出朝鲜,引得朝鲜卿士大夫好事者争相摹刻,以藏于家,朝鲜国士大夫尚且如此,何况区区一晋商?能得皇上的一个字,已是天大的体面了。”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朕的确是好久没写字了,从前朕最喜欢摹写颜真卿的《孝经》,还曾命张居正装潢题识后,收于大内。” “只是张居正当时劝朕,‘君德之大,不在技艺之间,梁武帝、陈后主、隋炀帝、宋徽宗皆能文章擅绘画,然皆无救于亡乱也’,于是朕后来就不写了。” “直至张居正死后这些年,朕也没好生写上几个满意的字,若单论起技艺来,一定较年少时退步了不少,四弟这是在宽慰朕呢。” 朱翊镠笑了笑,绕过张居正的话题不提,只是笑道, “臣只是觉得,一介晋商,不值得皇上再三提笔,他有钱无权,皇上若是钟意他的行商之技,难道还怕他不为朝廷所用吗?” 朱翊钧伸手拿过万历皇帝的私人印玺,往那张似真非假的“皇帝真迹”上盖上了一枚命德之宝, “四弟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有钱和会赚钱是两回事,愿意捐钱给朝廷和愿意赚钱给朝廷又是两回事,这一码归一码,朕要是能单凭一幅字就能换得一个为朝廷赚大钱的忠心商人,那绝对是朕占了便宜。” 朱翊钧盖完章,甩了甩手,一旁就立时有小太监们呈上温水、手巾,为皇帝挽袖净手。 “忠臣必出孝子之门。” 朱翊镠回道, “《孝经》中云,‘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一个人对他的父母亲,对他有生养之恩的人,他都不能够去爱,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尊敬皇上、为朝廷尽忠呢?” 朱翊钧摇了下头,他根本不相信这种荒谬的理论,明末两大着名孝子,范文程和吴三桂,同样也是着名的汉奸,若是站在大清的立场上,孝子和忠臣倒是辩证统一的一对同义词, “私德不可与才干相提并论,张居正当年还有‘夺情’之议呢,其实朝廷上下谁不清楚,这孝与不孝,不过是一个攻讦他人的把柄,说白了都是家务事,朕何必带头嚼人舌根?” 朱翊钧将手从热水盆里拎出来,任由小太监替他擦手拭水。 公平来讲,朱翊钧是不知道范明那个“孝字跟前鞭爹尸”的宏伟计划的,他收到范明献上来的黄教佛珠后,从刘守有那里得到的情报仅仅是“范明不守父丧、不付丧资”这样的“小节”。 而现代人朱翊钧对于古人所看重的“死后风光”恰恰又看得没那么重,换个角度说,如果朱翊钧他现在死了,他自己也是不会要求他名义上的“儿子”为他守丧的。 再加上他早就知道历史上的范明父子不和,所以对范明在他父亲死后的种种举动并不吃惊。 事实上,朱翊钧并不觉得“守丧”和“人品”有甚么直接关联,历史上的努尔哈赤还为李成梁守丧三年呢,最后叛明屠城的时候,也没见他手软啊。 退一步讲,明末人品大节有所亏欠的人才多了去了,再多一个范明也不多。 可若是能因此变范永斗为自己所用,让这位满清的皇商心甘情愿地为大明挣钱御敌,那可比追究甚么“守丧”、“造墓”的重要得多了。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对修建定陵百般看重,现代人朱翊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者, “钱财本来就是个跑腿的,有了跑腿的,百工技艺那是孙子,官吏缙绅他也能做孙子,就说这修建寿宫罢,万历十四年的时候,朕曾命抚按官各进有助工赃罚银两,接着又下旨实行‘开纳事例’,卖监生头衔筹金,结果这修了三四年了,刚刚才修出了个大样子来。” 皇帝擦干了手,将袖子重新放了下来, “那范明要是舍了他爹的墓不修,反捐了钱来修朕的寿宫,四弟啊,你说他该算不算得上是一个忠臣呢?” 朱翊钧此刻的说法当然有点儿是在欺负人的意思。 按照儒家体系的设定,他这个皇上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君父”,等于是大明最大辈份的“爹”。 朱翊钧用他这样大的辈份来同范明一道“反孝”,显然并不能够称得上是真正的“反孝”。 简而言之,名义上是反的,制度上还是遵从的。 进一步说,即使朱翊钧对范明的这个请求确实心生反感,但那也是处于皇帝视角的反感,他作为现代人的内心是为范明叫好的。 朱翊镠当然听出了皇帝只是在名义上支持范明,于是笑道, “忠臣是皇上的忠臣,皇上既有圣断,臣岂敢置喙?” 朱翊钧道, “朕是想让他成为朕的忠臣不假,只是朕不明白,朕的这一个字,果真值得商人们如此追捧吗?” 朱翊镠答道, “那是自然。” 皇帝袖起手道, “山西如此,京城也是如此吗?” 朱翊镠道, “天下无不如此。” 朱翊钧道, “那么,既然朕的字这般管用,四弟你的字理应也一样管用了。” 朱翊镠一怔,当即便跪下道, “臣不敢。” 皇帝道, “朕记得四弟你在京城有一半的皇店,朕写这‘孝’字的时候就在想,倘或这店铺换上了潞王的名头,会不会比不是皇店的私店存活得更久?” 朱翊镠道, “皇上说得是,臣即将远赴河南,京城的皇店、皇庄理应收归皇上名下,臣回去后,便将这京中一应皇店呈与司礼监交付……” 朱翊钧打断道, “朕不是问你这个,四弟啊,你先起来。” 朱翊镠跪着没动, “臣自知有罪。” 朱翊钧淡声道, “大节下的请甚么罪呢?要是让老娘娘知道了,又该说朕在欺负你了,你名下的皇店本来就是朕赐给你的嘛,这有甚么不可说的呢?朕问的不是皇店的事。” 皇帝一面说,一面侧头向一旁示意道, “张诚,快将你潞王殿下扶起来,朕没教潞王跪下。” 朱翊镠见张诚伸手来扶,竟朝皇帝叩头道, “臣知道皇上问的不是臣的事,只是这狐假虎威之人牵涉者众多,臣虽知京城情形,却实在不敢妄言。” 朱翊镠这一句话令朱翊钧在心中吃惊不小,别看潞王表面憨憨的,听话听音的本事在宫中恐怕比他嫂子郑贵妃还大, “朕如今不是也助长了狐假虎威之风吗?” 朱翊钧笑了一下,对张诚摆手道, “朕亲自来扶,你先带殿里的人都下去罢。” 张诚身形微微一僵,随即拱手应是,转身便带着殿中宫人退出了殿外。 “朕来猜猜,这扯虎皮做大旗,又能让四弟你不敢多言的人都有谁?” 朱翊钧俯下身道, “宦官肯定占其一罢?” 朱翊镠慢慢抬起头道, “皇上是明知故问。” 朱翊钧笑了笑,照旧伸手去扶他, “四弟是怕将来远赴封藩,离朕远了,又见朕已有解除藩禁之心,若是无端因此得罪了朕身边的小人,恐怕去藩之后,突遭无妄之灾罢?” 朱翊镠听了,这才敢重新站起身来, “皇上,臣斗胆为宦官说句话,张诚、张鲸他们实则也是因势利导,钱就放在那里,换成谁坐在他们今天的位置上,都是一样地赚钱。” 朱翊钧笑道, “议论起申时行你不留情面,换成太监你倒不敢说了?” 朱翊镠道, “皇上,都是一样的,当年严嵩当政的时候,京城的铺主间就盛行一条行规,如果能让严府府上的人拿着严嵩的拜帖来铺中拜访一次,铺主便愿意献上三千两银子作为‘程仪’。” “也就是说,一张写着‘嵩拜’两个字的拜帖就值三千两,即使严嵩晚年威风不再,京城中的铺主却依然觉得这笔钱花得很对、很值。” “而若是换成太监,每日居于禁中,离皇上那么近,陡失圣心的机率比严嵩当年已然低了不知几许,臣又何必断了人家的财路呢?” 朱翊钧道, “那不买这一张严府拜帖,难道这天子脚下就开不了张了?” 朱翊镠很懂行情地道, “说开也能开,只是这京城贵人多,要是不买这一张‘嵩拜’,那额外便要再多花不定多少银子来疏通上下,真要是计较起来,严府的这一张拜帖反倒显得价格公道。” “所以即使皇上因此发落了张诚、张鲸,再换另一个谁上来,结果都是一样的,这就好像世宗爷当年打倒了严嵩父子,接着又发现徐阶父子在松江府强占民田、鱼肉百姓,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啊。” 朱翊钧沉默片刻,道, “朕不是要发落谁,四弟啊,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朕绝不是要借你的名头去发落谁,朕只是觉得……我大明的商人不该如此啊。” 皇帝走过两步,重新伸手点上那个“孝”字道, “为虎作伥,就像一个坏蛋因为有了儿子就能披上‘慈父’的皮,朝廷已经征收了税费,官吏们也从朝中领取了俸禄,商人何必要在私下里将利润二次匀分给官宦呢?” 朱翊镠道, “只要是行商,这都是无可避免的,除非像那个范明,一下子就能找到皇上这样的靠山。” 朱翊钧十分忧愁地道, “可这一个‘孝’字,朕也只能写上一遍,要是写上百遍千遍的,这个‘孝’字还有那么大的用处吗?” 朱翊镠道, “皇上写的字,哪里会没用呢?” 朱翊钧淡笑道, “那要是再加一个‘法’字呢?” 朱翊镠丝毫不上当,仍是答道, “那也必得是皇上写的‘法’,才能盖过这一个‘孝’字。” 朱翊钧笑了一笑,刚要再去提笔,想了一想,忽又缩回手,道, “算了,朕即使再加一个‘法’字给他,也不如这个‘孝’字管用。” 第六十九章 与天相赌的魏忠贤 与此同时,文华殿东庑内。 张诚一进庑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吃口茶,就有门下的小太监凑上前道, “宗主爷,孙秉笔拿着奏疏来了,奴婢见潞王殿下才进殿中同皇爷说话,未敢进去打扰,便让孙秉笔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宗主”自然是宫内宦官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尊称。 虽然张诚、张鲸在朱翊钧面前是奴婢,但是出了皇帝跟前,一个是“宗主”,一个是“督主”,都是实打实的“爷”。 张诚左右一看,捡了块离冰盆远些的椅面坐了下来, “送奏疏不是文书官的活儿吗?孙暹怎地亲自来了?” 小太监回道, “孙秉笔说,重阳节皇爷赐了好些东西下来,文书官都忙着给内阁辅臣送赏去了。” 张诚笑了一声,道, “好啊,既然孙秉笔难得来送一次奏疏,那就不要让他空等着了,赶紧请他进来罢。” 小太监应了声是,转身便出了房门去请人。 张诚伸手揉了揉眉心,立时又有机灵的小太监上前来给宗主爷捶腿。 不一会儿,孙暹捧着奏疏进了庑房,笑吟吟地对显然面露疲态的张诚道, “宗主爷辛苦啊。” 张诚放下手, “伺候皇爷,哪敢言辛苦?”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孙暹伸出手去接奏疏, “又有甚么麻烦事了?” 孙暹上前两步,将手中的奏疏双手递出, “宗主爷看了便知道了。” 张诚接过奏疏,又轻轻地拍了拍那正在为自己认真捶腿的小太监,道, “你先出去罢,若是皇爷在殿中唤人,你再赶紧进庑房来通知我。” 小太监乖巧地点了下头,很快躬着身子出去了。 孙暹笑道, “宗主爷,我得跟您说个事儿。” 张诚开始一本本地翻阅奏疏, “您是秉笔,怎么说都是从四品的内官,甚么事儿拿不定主意非得来寻我啊?” 孙暹道, “也没甚么,就是招人进宫的事儿,我有个老乡,算起来是个远亲,好赌嘛,在宫外欠了赌债,把老婆女儿都卖了,没成想赌性太大,老婆女儿没了还刹不住性子,别人不同他赌了,他自个儿非得跟自个儿赌,一刀切了子孙根当筹码,就想能进宫来为皇爷办差。” 张诚头也不抬地道, “他哪儿的人呀?也是北直隶涿州人?” 孙暹道, “他沧州的,属河间府。” 张诚道, “河间府的内官宫里够多的了,他今年几岁了呀?” 孙暹答道, “他是隆庆二年正月三十日出生,如今二十岁了,还在京里当个‘无名白’,没脸回老家,后来想法儿寻上了我这个远亲和老乡,非得求着我拉他一把,将他拉进宫来。” “无名白”是晚明京城的一个特殊群体,由于宦官的待遇实在太好,而底层百姓的境况又实在太糟糕,许多穷苦人便选择将自己或将他们的子孙净身后,到宫里谋求一个职位。 而到了万历年间,这种自行阉割要求录用的阉人已经大幅超出宫廷的实际需要,在如此供大于求的局面下,京城中便出现了一群已经净身却不能进宫得到宦官差事和俸禄的“无名白”。 如果“无名白”们不能找到门路被选入宫廷,那么大抵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是在京城各寺院附设的浴池里专门为太监们搓澡,地位既卑微,收入又仅够糊口,二是参加死乞强夺的丐阉集团,不是群聚乞钱,就是勒马索犒,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进宫当差来得尊贵体面。 同中国两千年来所有体制中人一样,张诚对于宦官这个编制也是十分维护的,绝不允许那一些不够格的人来降低宦官这一编制职位的含金量, “这人年龄有些大了,都二十了。” 张诚翻着奏疏皱眉道, “要是不识字,这年龄都不能进内书堂念书了。” 孙暹笑了一笑,他知道宫中年长宦官都偏爱年幼的小太监,不仅干活伶俐,而且听话好使唤,可塑性强,将来培养出来也不会轻易忘了提携之恩,因此他并不在年龄上与张诚饶舌,只是道, “我却是见他有些才干,觉得宗主爷若是不将他收入门下,恐怕可惜。” 张诚合上手中的奏疏道, “现在皇爷崇尚节俭,宫中新选入的内官过多,怕也不合时宜。” 孙暹笑道, “选人要因时制宜,用人自然亦得因时制宜,如今皇爷是越发有主意了,咱们应付不过来,总得培养几个应付得来的奴婢在皇爷身边候着啊。” 张诚又翻开了另一本奏疏, “皇爷是九五至尊,国家大事,自然都应由皇爷做主,即使皇爷有所错漏,也自有科道辅臣洞察纠偏,与你我何足相干?” 孙暹道, “这倒不一定了,宗主爷,皇爷如今一心拓海贸、改海运,即使您呈了朝臣中反对的奏疏上去,皇爷大约也只会让您在下一次悉心过滤,少拿这些无谓之言来煽惑人心,这是司礼监的职责所在,也是司礼监这些年能获得重用的原因之一。”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反对不代表敌对,朝臣虽在政治立场上总与我们宦官过不去,但是有时候在经济利益上与我们是一致的,这就好比世宗朝的严嵩和徐阶,倒来倒去,贪恋的东西都是差不多的,换谁来都一样。” “这件事换到漕运改海运上也是一个道理,朝臣写了奏疏,指望我们去劝,我们呈了奏疏,反倒指望朝臣的话能打动皇爷,实际上呢,皇爷铁下了心,谁的话都不听,倒过来挑拨我们和朝臣互斗。” “就像当年皇爷先利用李植处置冯保,再利用申时行他们贬斥李植,我们如今若不及时劝下皇爷,皇爷便会先利用朝臣削弱我们对漕仓的控制,再利用我们罢逐染指漕利的勋戚权贵,这已然是昭然若揭的情形。” “宗主爷,您要是再装聋作哑,皇爷这一个‘孝’字一赏,那原本属于咱们的漕利,不都白白拱手让给那个满身铜臭、亲爹死了都不帮忙收尸的畜牲了吗?” 张诚道, “爹死了也不一定要儿子来收尸嘛,我当年七岁入宫,我爹死了我也没给他老人家收尸嘛,再说了,漕利你赚我赚大家赚,又不是我张诚一人获利,孙秉笔专盯着我一人作甚?” “皇爷先改马政再革漕运,事情已然是很明朗了,皇爷就是不愿见到内臣外朝沆瀣一气,一定要在利益上有所分歧,才能符合皇爷的心意,如果此时你我作出与朝臣惺惺相惜之态,岂不是有负皇爷的信任之恩?” 孙暹问道, “那么,宗主爷就打算袖手旁观,一言不发吗?” 张诚翻着奏疏一脸平静, “我说孙秉笔啊,咱们做奴才的,不能总念叨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得多为皇爷考虑考虑,皇爷现今除了海贸,还最惦念甚么呀?” 孙暹下意识地道, “洋人?西学?除藩?惩贪?赈灾?……嘶!这都不对啊,宗主爷,您给我提个醒……” 张诚接口道, “日本。” 孙暹反问, “日本?” 张诚道, “对,就是日本,我大明东北海域最大的对手就是日本,倘或日本人意图入侵我国,我中国子民理应团结奋起,外御倭寇。” “如果这时候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与那日本人里应外合,出卖国家利益,趁机大发战争财,孙秉笔,你说说,就算皇爷再如何宽容,也不会容忍这等宵小顶着‘皇商’之名耀武扬威罢?” 孙暹道, “可是日本人还不知道甚么时候会打来呢,我听说那个范明可不好招惹,即使他利欲熏心,也不会轻易凭借海运跟日本人勾结罢?就算他本事再大,一介商贩,他从哪里结识关白秀吉去?” 张诚淡笑道, “这勾结与否,无非是看如何举证,日本人少地少,即使仅仅想进攻朝鲜,也得有周全的准备。” “倘或我是关白秀吉,在决定开战之前,我一定会先派出一二间谍潜入朝鲜国中图谋规划,或是出资重金,从中国海商手中购买情报。” “日本人与中国、朝鲜国中之人形容相像,只要会日本国语,这两个方法是最难分辨的,何况自日本开始驱赶传教士之后,朝鲜、两广、福建以及濠镜涌现出一批背井离乡的日本信徒,这其中究竟有无日本间谍,还不是见仁见智的事儿?” 孙暹佩服道, “宗主爷果然深沐皇恩,时时事事都一心为皇爷打算,这却是我那老乡万万比不上的。” 张诚瞥了他一眼, “你方才的那番话,是你那想进宫的老乡同你说的?” 孙暹笑道, “是他同我说的,他跟我说好了,传一字一两银子,只要这番话能让宗主爷听见,口不二价。” 张诚的脸上这才算有了点儿表情, “这赌本可真够大的呀,他既攒了那么多钱,怎么不把他老婆女儿重新赎将回来?” 孙暹笑道, “宗主爷,您有所不知,这钱不是我那老乡攒的,是他从赌桌上赢回来的,他赢来这笔钱的筹码就是卖他老婆女儿的人身钱。” “我听我远亲说,那会儿他原是赢了的,赢了之后从赌桌前急急站起来去兑钱,那时候他兑了钱,可以立刻将他老婆女儿赎回去,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是他兑了钱之后,路上走到一半,忽然折转了方向,就往京城里来了。” 张诚道, “他这注下得可够狠的,一看就是奔着大赢去的。” 孙暹笑了笑,道, “赢是大赢,输也是大输,不过我那老乡说,这点本钱他还输得起,他今年才二十岁,就是一年下一注,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能将荣华富贵从老天爷那里赢过来。” 张诚又低下头去看奏疏, “那你这老乡,他叫甚么名字啊?” 孙暹回道, “他姓‘魏’,族中排行第四,故而大名‘魏四’,您要是想招他进宫,一众人里头也很好认,他是个左撇子,会骑马也会射箭,酒量还算不错。” 张诚这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即将主宰一个能够凭一己之力左右大明国运的权珰“九千岁”,每年想靠进宫改变命运的阉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老天爷都不稀罕他们用他们的命运当赌注了, “这招宦官进宫的事儿啊,其实也不仅是我一人做主,即使我这边同意了,东厂那边,你还是要去问一问张鲸的意见。” 张诚低头看向奏疏道, “这为皇爷办差啊,得力的还是东厂,就比如说抓捕日本间谍这事儿罢,咱们天天坐在司礼监中,连日本人都没见过几个,红口白舌地认得哪个是日本间谍啊?不还得靠东厂的番子那一双利眼?” 孙暹心领神会, “宗主爷说得是,督主爷那儿,我自会去说项的,只是……宗主爷,皇爷近来性情不似以往,倘或这间谍谋叛之罪不能坐实,中间哪一环出了甚么纰漏,皇爷未必会因此而怪罪那个范明罢?毕竟马政的乱子原本就与他们晋商脱不了干系。” 张诚道, “有纰漏那是一定的嘛,皇爷英明睿智,甚么漏子能看不出来?关键呐,孙秉笔,你看这同样一个问题,我重复第二遍了啊,关键还是在于皇爷到底最看重甚么。” 孙暹问道, “那除了日本人,皇爷还最看重甚么呢?” 张诚一扬手上的奏疏, “建州女真啊。” 孙暹微微一怔,但见张诚拿着自己方才送来的奏疏朝自己笑道, “建州奴酋挑拨朝鲜两党想要从中牟利,开通东北出海口,你说他这是安的甚么心呐?我大明已在辽东设立抚顺马市,他却非要另辟蹊径,当真仅是为了他建州赚取商贸之利吗?” “依我说,这奴酋分明是意图要与那倭寇内外勾结,乱我大明河山,他既然与那范明有交情,也无怪乎那范明为假借响应皇爷成立轮船招商局,而为那奴酋互通款曲,暗度陈仓了。” “皇爷因李成梁之言对那建州奴酋多番容忍,可这一条通倭之罪下来,又牵涉朝中众臣之漕利,纵使那李成梁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再为那建州奴酋辩解了罢。” 孙暹顿时五体投地, “到底是宗主爷您明察秋毫,能为皇爷分忧。” 张诚慢慢地笑道, “没甚么的,都是一些雕虫小技,回去转告你那老乡,他的话我听下了,不过在宫中做事,不能用赌,只得求稳。” “荣华富贵要是靠赌就能赌出来,那天下人又何必汲营耕读?” 孙暹应了下来, “那这封奏疏,宗主爷是打算今天就呈交给皇爷吗?” 张诚翻了一翻,忽而重新合了起来,交还给孙暹道, “不。” 张诚回道, “先等一等,等到皇爷巡视寿宫回来之后再转交。” 第七十章 求己不如求人 孙暹狐疑地接过了递还回来的奏疏, “这是为何?” 张诚答道, “方才我在殿中听得,皇爷同潞王殿下说,此次巡阅寿宫要去个五六日再回,似乎比以往行程要长一些。” 孙暹道, “或许是皇爷想在巩华城行宫多住一二日罢。” 张诚却道, “肯定不是。” 孙暹一怔,道, “对,对,我忘了,皇爷腿脚不便,若非有事,定然是期望早日返宫的。” 张诚缩回了手,道, “这不过是我的直觉罢了,倒不全是因为皇爷的腿疾,说实在的,皇爷的性情,如今我是越发拿捏不准了。”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倘或冯保还活着,我定要想方设法地将这位老祖宗请回来,教他替我瞧瞧皇爷究竟是怎么了。” 孙暹笑道, “宗主爷,您这话说的,求人不如靠己呐,即使冯保尚在人世,遇到今日这样的局面,恐怕也想不出宗主爷您这样周全的法子罢?” 张诚笑了一笑,道, “不,孙秉笔,我们当奴才的,是一定要求人的,奴才的靠山就是他的主子,就像我们的靠山一定是得是皇爷。” “如果一个奴才的靠山不再是他的主子了,即使奴才没有二心,主子也会心生厌恶,到了那样的情形下,这奴才的脑袋还保得住吗?因此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以‘皇爷是我们的靠山主子’为前提来考虑。” “孙秉笔,举一反三呐,皇爷无论是何性情脾气,终归是我们的主子,这当奴才的为主子做事,只能顺着主子的意思,为他们排忧解难。” “至于这‘忧难’为何,咱们还得听皇爷的决断,就像朝廷开办轮船招商局,你说这开办的过程之中,眼下让皇爷最忧心的是甚么呢?” 孙暹答道, “这还用问?当然是招商的质量了。” 张诚道, “是啊,倘或朝廷招来的商人能干,能为皇爷开通胶莱河、远拓海外贸易,那皇爷当然欢喜,但若是这招来的商人心怀叵测,表面忠心,内里奸诈,将朝廷上下骗得头头是转,皇爷又该是甚么感想呢?” 孙暹“嘶”了一声,道, “宗主爷是说从那范明身上下手?可是我听东厂的人说,这个范明行事狠辣,是一向的敢作敢为,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再者,我们都进宫几十年了,天天在宫里伺候,要说国家大事,咱们还能在司礼监耳濡目染,可要说经商赚钱,这其中的门道章法,我们却都是一窍不通啊。” “倘或我们与他正面交锋起来,只要他能一直获得皇爷的支持,他就始终处于我们的上风,说句不好听的,‘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连他死了的亲爹想在名头上占他点儿便宜他都不肯,何况对我们这些外人呢?” 其实孙暹在这里还有一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从心底来说,他是有些惧怕范明的。 范明的狠辣,同他的老乡、也就是未来大明九千岁魏忠贤的狠辣是不一样的。 魏忠贤卖老婆卖女儿,是因他犯了赌瘾,赌瘾就相当于一种热病,发作起来,连自己的命根子都能下手去砍,何况处于依附者地位的老婆和女儿? 这种狠辣是即时性的狠辣,属于人类原始冲动下的一种本能,而范明的狠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阴毒,仿佛一只饿急了的病狼蛰伏在暗处忽而给觊觎已久的猎物最致命的一击。 顺应人性的狠辣自然远远比不上抑制兽性的阴毒,前者虽然看起来破坏力更大,但终究不及后者那种透骨的可怖。 张诚淡笑道, “孙秉笔,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在宫里看着那范明是‘小鬼’,殊不知那范明在宫外,反过来瞧着我们像‘小鬼’,咱们当内官的得有自知之明。” “这对付‘小鬼’自然不必光明正大,我思来想去,最简单的有两种办法,一硬一软,就是不知道那范明是吃软还是吃硬。” 孙暹道, “哦?不知宗主爷想的是哪两个法子?” 张诚道, “我先说硬办法,孙秉笔,嘉靖二十四年时,山西出了个朱充灼,你还记得吗?” 孙暹道, “记得,记得,是那个山西大同的宗室朱充灼罢?我记得那会儿是因为朝廷发下去的宗禄不够用,这个朱充灼就抢劫了大同新任知府刘永的财物,世宗爷知道之后,反倒罚了他的俸禄,于是他一气之下便投了蒙古,还想联络蒙古来反叛我大明。” 张诚道, “是啊,当时那朱充灼先是想法儿烧毁了大同的各个草场,使得马匹无食可入,借此瓦解大同的战斗实力,接着他又派人到蒙古联络鞑靼,想要借蒙古人的兵力围困大同,后来他派出的人手在出边时被捕,这才使得他的阴谋不攻自破。” 孙暹迟疑道, “宗主爷的意思,是要栽赃那范明与蒙古人相勾结?” 张诚道, “不,晋商获利于马市,本来就多与蒙古人有接触,打了老鼠碰翻玉瓶儿,我们可不能一下子把晋商都得罪了。” 孙暹道, “那……” 张诚继续道, “与蒙古人做生意的晋商比比皆是,可蒙古人也不全是来自草原啊,就像朱充灼事件中,一个连俸禄都不够生存的宗室,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烧毁大同各个草场呢?” 孙暹恍然大悟, “是因为那时朱充灼与白莲教相勾结,而白莲教又反借以朱充灼的宗室身份蛊惑蒙古人。” 张诚微笑道, “是啊,白莲教这些年在中原杀之不尽,又跑去蒙古为非作歹,俺答汗当年能在作战中屡次占得我大明的上风,就是因为有中原出身的白莲教人在为蒙古出谋划策。” “孙秉笔可还记得隆庆四年时发生的一件事吗?俺答汗第三子铁背台吉的儿子把汉那吉聘兀慎兔扯金女为妻,恰好俺答汗见阿尔秃斯所下礼聘的女子貌美,便娶之为妾,阿尔秃斯首领怒,宣称要率兵报复,为了给阿尔秃斯一个交代,俺答便把把汉那吉所聘兀慎兔扯金之女转予阿尔秃斯。” “把汉那吉因此对他的祖父俺答汗十分愤怒,一气之下携妻子比吉同阿力哥及其仆妾等十余人从大同败胡堡入边,投靠了我大明,当时大同巡抚方逢时在处理此事时便向朝廷建议,要求以把汉那吉来交换土默特部中的白莲教首领赵全,于是蒙古便同意将赵全等白莲教徒遣返大明。” “赵全虽已被朝廷论罪处死,但滞留在土默特地区的白莲教徒一定还有不少余众,比起联络蒙古,勾结白莲教余孽才更让皇爷忌惮,何况范明在山西经营多年,与边将一向多有往来,要说他勾结蒙古谋叛,自有不愿失去马市之利的山西边将为他分辨。” “可白莲教却不同,他们一是实打实的反贼,历来多与我大明作对,二则与马市并无关联,更与朝廷稳定蒙古的方针相悖,所以只要将那范明与白莲教牵扯上联系,便能轻易将他定罪。” 孙暹道, “这个办法着实简单有效,宗主爷为何不立时着手布置呢?” 张诚回道, “这个方法是简单,只是我却疑心,那范明在这一点上早有防范,你瞧他从归化城的黄教寺庙求得佛珠,指名说是为了给夭折的皇四子祈福,可见蒙古人信教的那些事儿,他是一派门清儿,知道哪些能讨得皇爷的好,哪些连碰都不能碰。” “倘或这个办法一击不中,给了他喘气儿的机会,那我们算是彻底跟这个范明结了仇了,按照他那个脾气,往后不管海运改不改得成,他逮着窍门就一定会置我们于死地。” “冤家宜解不宜结啊,这个道理光我们明白没用,他不明白啊,所以这个硬办法必得在软办法不管用的时候再用,软硬兼施,就没有对付不了的‘小鬼’。” 孙暹进一步问道, “那宗主爷的软办法又是甚么呢?” 张诚道, “还是得从马政入手,那范明之所以愿意入股轮船招商局的原因之一,就是皇爷改革了马政,他怕因此被获罪牵连,所以只要能出一件事让皇爷意识到马政改革是弊大于利,主动放弃推进改革,如此一来,范明入股的最大动力也就不复存在了,那咱们还有甚么可担心的呢?” 孙暹道, “可改革马政不是皇爷定下的决策吗?这主子做的决定,咱们作奴才的何敢置喙呢?” 张诚道, “不是置喙,孙秉笔,咱们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实原原本本地呈现在皇爷眼前,其余甚么话也不说,皇爷爱民如子,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大明子民因为朝廷的决策而受无端之苦呢?” 孙暹道, “可皇爷的改革正是为了我大明百姓,且如今皇爷已在马户中推行了投票,要真有甚么问题,通过选票就能看得出来,咱们在司礼监,总不能隔着宫门还能操纵选票罢?” 张诚笑道, “孙秉笔啊,池门失火,殃及池鱼嘛,一个政策改动了,原来涉及政策的群体中,必然就有受益的人和受损的人。” “你想想,太仆寺出现那么大的亏空,根源是因为朝中多方拆借马价银,那这话说回来,太仆寺收上去的俵马银除了战马,一开始养活的都是哪些人呢?” 孙暹道, “这一开始拆借的自然都是九边军队,为了给部下发饷嘛。” 张诚笑道, “是啊,当兵吃粮,吃粮当兵,别的都可以节省,唯独军饷,是一刻也等不得,倘或皇爷这时发现,马政改革了之后,马户受益有限不说,原本能领到军饷的兵丁忽然就饿肚子了,马户拿着票选来选去,战马的质量没提升,还把马价银给选没了,你说皇爷会如何料理此事呢?皇爷会无动于衷吗?” 孙暹谨慎道, “但若是军饷发不下去,万一军中出现了哗变,那可是要砍头的大罪啊。” 张诚道, “是啊,所以咱们得寻一支领不了军饷也不会发生哗变,既能让皇爷改变主意,又没法儿砍主将脑袋的军队。” 孙暹问道, “咱们大明还有这样的军队吗?” 张诚微微一笑, “有啊,戚家军啊。” 张诚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扬起第三封奏疏, “戚继光今年一月就在登州病逝了,怎么到了九月才上了奏疏求赐恤典谥号呢?” 孙暹道, “嗐,还不是因为皇爷对他的态度一直不甚明了,去年河南道御史傅光宅曾上疏重新起用戚继光,结果当即就被皇爷斥责驳回。” “可是我又听兵器局的内官说,上回皇爷察看新制火器时,忽而又变了态度,口中翻来覆去地夸了好几回戚继光,真是教人摸不着头脑。” “宗主爷,您也知道,这恤典谥号,必得是皇爷亲自下旨才有,倘或这一道奏疏上去,皇爷又改了主意,不给戚继光加谥,那往后再要追封,大约就得等到新帝登基了。” “因此我便想着,能压着就先压一压,压到皇爷的态度明了了,再呈上去也不迟,反正该得的总该是他得,晚到手总比不到手好嘛。” 张诚淡笑道, “这话你说得却不错,倘或日本人打进朝鲜,戚家军有剿倭的经验,一定是会有机会再立新功的,到那时再求赐恤典,皇爷给的谥号规格必然要比现在高多了。” “这个问题反过来说,戚继光现在没有谥号,原来在蓟镇的戚家军将领都已经被调走了,戚家军都是戚继光在浙江招募的南兵,待遇本来就比北兵要高,与北兵素来矛盾不小。” “倘或太仆寺的马价银锐减,边镇拆借不得,戚家军南兵跟着拿不到军饷,饿了肚子,受了穷困,那也是情理之中嘛。” “到时,皇爷就算不顾念戚继光以往的功勋,为了觊觎朝鲜的日本人,也会不得不去重新考虑马政改革的必要性的。” 孙暹沉思片刻,道, “让戚家军受穷却是不难,九边镇守太监都是宫里出去的内官,只是我们这么一下手,申时行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听说皇爷为了让他安心主持轮船招商局,特意加封了他为左柱国,毕竟是首辅,同那起子买卖人不同,他要是出面将此事在皇爷跟前点明,那最终下不了台的岂不是宗主爷您了?” 第七十一章 没有意见的意见 张诚又笑了一笑,他长了一张相当庸常的脸,笑也是庸常的笑,给朱翊钧讲起来就是带了点儿“封建社会惯有的奴才相”。 只是他此刻眉头一扬又往下一顿,眼中忽而流转出些许干练的精明,好似通身当真有了“老爷”的气派, “那这样,孙秉笔,我问你,你能肯定皇爷现下对戚继光究竟是甚么心思吗?” 孙暹道, “自然不能肯定。” 张诚笑道, “是啊,你我为天子近侍,对皇爷的想法尚且无法真正把握,何况前朝的那些朝臣呢?要论起揣摩圣意,朝臣绝不及你我,孙秉笔,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了,难道连这点儿自信都没有吗?” 孙暹犹疑道, “可我听说,给戚继光写墓志铭的是前兵部左侍郎汪道昆,宗主爷,这汪道昆当年,可是与王世贞齐名的‘两司马’啊,您说这前边的大臣们是不是已经看出皇爷对戚继光的态度正在逐渐软化?” 张诚挥手回道, “不妨事,汪道昆和戚继光是老交情了,从前汪道昆任义乌知县时,曾为戚继光募兵,于是就升了福建兵备道,后来戚继光在南边清剿倭寇时,汪道昆又为之募款,戚继光剿倭寇剿清了,他亦因此功擢任福建按察使,这是文武相得的佳话嘛。” “要我说啊,这些文人呐,也就是写文撰章的本事,至多不过是私底下结个甚么诗社,有东厂和锦衣卫盯着,翻不出甚么大浪来。” “听我的,戚继光请赐恤典的奏疏先压一压,他这谥号是越压越高的,‘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说不定压到最后,连‘戚公祠’都建起来了,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孙暹见张诚将责任担了下来,心下大定,忙又道, “我就是担心,即使申时行也认为应该压一压这道奏疏,可他难道就不会支持皇爷建立轮船招商局吗?” 张诚将手中的奏疏重新放了下来,搁到了自己的腹部上, “你从哪里看出,申时行支持建立轮船招商局了?” 孙暹皱眉道, “他若是不支持,皇爷先前晋升他为左柱国时,他就该力辞不就,就像……” 张诚接口反问道, “就像当年的张居正一样吗?” 孙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 张诚微笑道, “‘稂莠之余,要在芟刈’、‘肃杀之后,必有阳春’,这是当年张四维任首辅之后与时任次辅的申时行应答的两句至理之言呐,皇爷痛恨张居正,尤其最痛恨其操切专断,申时行怎么会犯同样的错误呢?” 孙暹疑惑道, “那这样说来,申时行其实是反对皇爷建立轮船招商局的吗?” 张诚笑道, “不,不,孙秉笔,在我大明做事,通常是既不能支持,也不敢反对,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 孙暹这回终于学会了抢答, “——还得是要看皇爷究竟是甚么心思、最惦念甚么、最看重甚么。” 张诚道,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意思,依我看啊,申时行对轮船招商局根本没有任何意见,皇爷说要建,他便说好,皇爷说要招商,他便说可行,皇爷要晋他的名位,他便说不敢推辞。” “如此是进可攻、退可守,有朝一日皇爷变了主意,他依然能是这一套‘好’、‘可行’、‘不敢推辞’,这就是申时行一贯的作为,我是早瞧明白了。” “因此关键就在这里,朝臣们的‘没有意见’恰恰就是最大的意见,推行新政必得操切,而内阁诸臣又不敢独断专权,唯恐惹得皇爷厌烦。” “这两相权衡之下,听凭皇爷任意施为、事事以皇爷马首是瞻,便是最好的明哲保身之道,既然申时行已然带头选择明哲保身,除非皇爷亲自发话,否则他是绝不会出面挑起争端的。” 孙暹闻言便更加疑惑道, “既然如此,申时行又为何向皇爷提出削减漕仓宦官职守的谏议呢?” 张诚笑道,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意见,不代表我们没有意见,漕运改海运的事儿,咱们和前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是我与他较起真来,动静太大,说不定一下就会把皇爷给惊着了,所以他先刺咱们一下,算是提醒也算是试探。” “说正经的,申时行要是打定主意助力皇爷筹建轮船招商局,那南边的海商早就群起响应了,纷纷入股了,皇爷也就不必再捧着那个范明了,咱们今日就不必操这份闲心了。” “正是因为咱们还替皇爷操着这份心,所以申时行到底是甚么看法咱们一望即知,他既然不打算跟咱们来正经的,咱们也别反击得太狠,除掉那一个范明,让天下商人都对海运避之不及,这尺度也就差不多了。” 孙暹道, “要说宗主爷将这漕运改海运的矛头,引向辽东南兵与北兵之争,确实高明,可万一朝中有那不受漕利恩惠,或是有那等想博名出位之人想借此生出事端,宗主爷又该如何应对呢?” 张诚道, “这却容易,咱们只要从朝中受沐漕利之人中挑一个皇爷无法彻底发落的人出来顶雷就是了。” 孙暹问道, “譬如可以寻谁呢?” 张诚道, “依我看,现成的就有一个,漕运总兵新建伯王承勋,他是王守仁的嫡孙,而王守仁又是现今‘心学’的开创者,弟子极众,在勋贵和清流中都相当有威望。” “最重要的一点是,王守仁能在万历十二年从祀孔庙,是当时申时行一力主张,皇爷命儒臣、九卿及科道从公议奏后得出的结果,轻易是不可更改的。” “尤其当时申时行说过,‘若守仁言致知,出于《大学》;言良知本于《孟子》’,他将阳明心学奉为有用道学,师出有名,这都是皇爷当时下旨首肯过的,总不能为了一个轮船招商局,把王守仁再从孔庙里拖出来罢?” 孙暹附和道, “是啊,这要一拖出来,毁了‘心学’事小,要是一巴掌打了皇爷的脸,那事儿可就大了。” 张诚道, “不错,要说这海运的弊端远小于漕运我是认的,但要是说皇爷会仅仅为了海运舍弃那么多要紧关窍,我是断然不信的,皇爷从来都不是枉顾大局之人啊。” 孙暹“嘶”了一声,压低嗓音问道, “宗主爷,您说皇爷会不会是被那些洋鬼子迷了心窍了?洋人也不是头一次来我大明,和我大明做生意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怎么皇爷现今竟将他们的学问看得这样重?” “好似他们样样皆胜于我大明,甚至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我中国之强敌,这岂不是太荒诞了?泰西与中国远隔重洋,相距几万海里,即使洋人对我大明心怀不轨,顶多也就在海上打打近战,他们难道还能跟日本人似的从朝鲜攻进来?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再说了,就算洋人真能强大到在无有任何陆上根据地的情形下从海上入侵我大明,即便他们能打下一两块领土,他们的国王也没法儿来管呐,当年英国公都没能让毗邻中原的交趾彻底归顺我大明,难道洋人和西学有那么厉害,隔着千山万水都能让我中国子民万众归心?” “宗主爷,这不是我迷信啊,只是我想来想去,除非是皇爷被那些洋鬼子摄了心魄,否则皇爷怎么都不可能变成如今这般对洋人又敬又怕的模样。” 张诚跟着孙暹的疑问陷入了沉思,一个人在宫里待久了,便成了一只政治的猫,不但做起事来蹑手蹑脚,连生存的器官都变成了鼻子,一闻就能嗅出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这倒不然,皇爷对洋人和西学的热忱,是在那范礼安来北京陛见前就出现的,我觉得这问题肯定不是出在洋教士身上。” “洋人已经在濠镜扎了根了,这同广东十三行的生意做得好好的,没道理要蛊惑皇爷去开海啊,朝廷要是不开海,那些零散洋商还能挤在中间赚个差价,皇爷专注开海对他们没好处啊。” 张诚凝神道, “且依我看来,即使这轮船招商局筹建成功,其中何人受益也是扑朔迷离,皇爷三番五次地向潞王爷示意要令他经办海贸,潞王爷皆婉言谢绝,敬谢不敏,可见其中牵扯甚多。” “洋教士初来乍到,怎么会用心于一件对他们而言有害无益的事儿呢?因此我觉得,这开海一定是皇爷自己的意思,而且必定谋划已久,绝非心血来潮。” 孙暹疑道, “那就更奇怪了,皇爷明知筹建轮船招商局是阻碍重重,却谋划再三,决心坚定,难道单单是为了钱吗?” 张诚低下头细想了一会儿,神情真仿佛是一只家猫在嗅主人的罗袜, “会不会是因为国本?” 张诚思忖后道, “太子之位尚未有定,朝中人心浮动,而皇爷属意皇三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皇爷会不会是想借着筹建轮船招商局之事为皇三子的储位铺路?” 孙暹接口道, “要真是这样,申时行和那些在朝中有援的海商对朝廷开海一事作壁上观便更解释得通了,尤其是潞王爷,慈圣老娘娘一直是同前朝朝臣一起支持皇长子的,潞王爷一定是从慈圣老娘娘那里听到了甚么,才会如此坚决地拒绝为皇爷经办海贸。” “按照如今的财政情形来看,朝廷再议放开藩禁是迟早之事,潞王爷若是有心,接下开海这桩差事,为宗室当个表率,岂不更好?可潞王爷偏偏就不领情,不过若是其中涉及国本之争,潞王爷此举,却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贵妃娘娘是否知道皇爷的这一番用心,若是贵妃娘娘知道,咱们或许可以想个办法,让贵妃娘娘来劝劝皇爷……” 张诚抬手道, “不对,孙秉笔,我朝祖制,后宫不得干政,贵妃娘娘即使知道,或是心存疑虑,在皇爷面前也得装作不知道,如何会为咱们开口劝谏呢?” “慈圣老娘娘能光明正大地为潞王爷打算,那是因为要保命,可贵妃娘娘却不能理直气壮地为皇三子筹谋,那就成了争命了,命里带的东西是不能争的,有就是有,无就是无,贵妃娘娘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而且现在轮船招商局的筹建才刚刚开了一个头,皇爷还没对前朝下甚么手呢,贵妃娘娘就是想劝,也找不到具体事由啊,难道贵妃娘娘还能比皇爷更有先见之明吗?那是绝不能够啊,所以即使咱们寻人去说动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也不会,更不能为我们劝谏皇爷,这是显而易见之事。” 孙暹这时道, “既然如此,咱们干脆就不妨将这开海一事直接牵扯到国本之争上,商人最怕政治,若是宗主爷的前几个方法都失败了,这国本就是咱们最后的武器。” 张诚想了一想,道, “这已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不过若是咱们能通过戚家军就让皇爷重新考虑是否改革马政,抑或是那范明能自己知难而退,我们也不必费心将国本的这池子水搅得更混。” 孙暹敬服道, “宗主爷说得很是。” 就在二人谈话间,先前被张诚打发去门外的小太监又折返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朝张诚禀告道, “宗主爷,皇爷在殿中唤您呢,您赶紧过去罢。” 张诚颔了颔首,转头对孙暹道, “行了,孙秉笔,具体事情该怎么办,我都知道了,你这就先回司礼监罢。” 这通话说罢,张诚便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一抖筋骨,通身的那副“老爷”气派霎那间又消失了。 就像朱翊钧观察的那样,张诚的一切生理症状都不是伪装,他的每一个举动,无论是赔笑、磕头还是感动流泪,都是如此得真诚而发自内心。 于是此刻他的脸上忽然又浮现出那种庸常而卑琐的神情,好像他生来就一向习惯于当奴才,毕生的志向就是唯诺着服从于紫禁城中的九五至尊。 第七十二章 骆思恭 翌日。 万历十六年,九月十日。 万历皇帝率后妃、阁臣、公侯勋臣、六部尚书等第五次前往大峪山,亲阅寿宫定陵。 这也是朱翊钧自穿越以来,终于头一次成功出了北二环。 同满清皇帝出巡的方式不同,万历皇帝阅陵其实是不坐大驾卤薄中的幄殿的,或者更准确些来讲,幄殿的功用仅仅只存在于潞王率群臣在德胜门外送迎皇帝的那半个时辰中。 万历皇帝真正使用的出行方式依旧是骑马,骑马的装束也并非后世一贯以为的宽袍大袖,而是实打实的银色鱼鳞长身甲、白翎红缨小旗凤翅盔,以及全套的腰刀梢弓天子剑。 现代人朱翊钧没甚么马术经验,穿上这样一身隆重的皇帝甲胄再骑马不免有些心虚。 好在整支庞大的皇家谒陵队伍行进得十分缓慢,皇帝身后还有拿着伞盖仪仗的大汉将军簇拥护卫,再加上万历皇帝原本就有腿疾,周边亲近之人谁也没看出在御马上佯作悠哉的朱翊钧压根儿就不会骑马。 在最初上马的心虚过后,朱翊钧发现自己是一个相当会伪装的人,他一面随着队伍打量着这座陌生又熟悉、古老又崭新的帝都,一面在心里异样地想,倘或这时能开上大奔就更应景了。 他这样想完又自己笑了起来,是属于自嘲的那种笑,他在心里对自己又笑又叹, “现代人真正能体验故宫帝王生活的普天下也只有你一个,皇帝大驾的幄殿都坐过了,你却还惦记着大奔。” 叹是这般叹,但朱翊钧心中究竟有一丝细微的惆帐,他无法否认,比起前呼后拥地骑马,他更认可的还是大奔。 大奔再糟糕也终归是大奔,马骑得再好也比不上能开大奔,毕竟骑马是一门不长久的技术,总有一天是要被落后淘汰的。 队伍出城行进了五六里后,朱翊钧确定自己肯定出了内城,这才就近向身边一名着飞鱼服、佩绣春刀、戴三山帽的锦衣卫随扈问道, “如何出了城了,这街上仍然却是一丝人影也无?” 那名锦衣卫笑着回道, “定是因着皇上今日要出城,五城兵马司早早地就将人赶开了罢。” 朱翊钧默默唏嘘一番,心想,这领导出巡的排场真是两千年都没变, “既无百姓观瞻,朕倒不如反去乘那幄殿。” 朱翊钧相当惦记那座雕龙刻凤的二排十马四轮大车,依他看来,那座木质大车简直堪称行路途中的“銮驾宫殿”。 那名锦衣卫显是怔愣了一下,尔后赶忙回道, “禀皇上,这幄殿一向是出不了城的,即便出了城门,走官道也是到不了大峪山的。” 朱翊钧不想自己问了个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 “是吗?” 那名锦衣卫道, “是,若要出北京城,则必须要通过城门门洞,而北京城门门洞最多不过十五多尺宽,而皇上的幄殿宽约十二尺五寸,若加上两边的车轮和车轮轴外的軎及飞辁的宽度,整辆车的宽度则必定超过十五尺。” “再算上两排各十匹拉车的马,要想让幄殿安全地通过城门门洞,车两边至少要各有一尺五寸的空间,即使幄殿勉强能够从城门洞里完好无损地挤出来,出城的问题也解决不了。” “北京的城门由城门和箭楼共同组成瓮城,因此若要出德胜门,则必先走瓮城西侧开的便门,然后再转九十度,向北走出德胜门,而皇上的幄殿并无转向械备,根本不能在瓮城转弯。” “寻常四轮车转弯,须得时时在车后配备两名劳力,待需要转弯的时候,命这两名劳力将车的后部抬起来,用外力令其转向,而如皇上幄殿这般庞大的车,若要命人将其后部抬起,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这辆车只能走直线,皇上想要让这辆车派上用场,则必须从德胜门修一条直通陵区的笔直大道,且这条路还必须足够得宽,至少要能让两排十匹拉马畅通无阻地通过,皇上如要乘坐幄殿,则必先大兴营俢,资费甚矩,臣以其为得不偿失,故而恳请皇上御马而行。” 朱翊钧听罢,点了点头,不由多看了那答话的锦衣卫两眼, “你说得甚是合理,朕愿纳此谏,却不知你是何官职,竟能将这些微末小事说得头头是道?” 那名锦衣卫立时对皇帝抱拳道, “臣乃锦衣卫带俸正千户骆思恭,而今于南镇抚司任职。” 朱翊钧闻言一愣,随即笑道, “好,好,南镇抚司主理侦查情报,于你正堪胜任啊。” 骆思恭再一抱拳, “皇上谬赞。” 朱翊钧微笑着看他,壬辰倭战中,骆思恭可是重要的情报收集人员之一,难怪他能对城池营建如此上心。 有此一层缘故,朱翊钧不免便与骆思恭多说了几句,路程又行过七八里,忽而提及骆思恭家乡在湖广,朱翊钧不由道, “说来湖广乃产木之地,巨木千里迢迢运来京城,这京城的木材厂却造了这样一辆进退不能的大车,当真是暴殄天物。” 骆思恭忙道, “天子所用,臣下自是不敢不尽心。” 朱翊钧道, “好在将来海运一开,必能为湖广缓减压力。” 骆思恭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 “幄殿本乃天子驾乘,前有规制可循,实在不算靡费。” 朱翊钧听着有些不对, “骆卿难道不以为漕运徒耗民力?” 骆思恭回道, “臣非地方要员,于地方情形不通,实不敢贸然答皇上这一问,只是臣以为,民力之聚散在于民心之所向,若无漕运四通八达,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又如何会齐心协力地将地方风物进献给皇上呢?” 朱翊钧摇头道, “骆卿这一套,朕听得够多了,甚么‘集中力量办大事’,无非是苛剥百姓之辞。” 骆思恭道, “今日百姓献木造车,皇上自以为是苛剥,若来日百姓献身为国,臣却不知该作何说法。” 第七十三章 朕真不想卖官鬻爵啊(上) 朱翊钧毫不意外地对骆思恭笑了一笑,他知道晚明锦衣卫就好比七十年代的工人阶级,即使确有甚么真本事,起初也都是世袭得来的职位,三辈下来都是旱涝保收,怎么能指望他们去切身理解农民交税的痛苦? 因此朱翊钧决定同骆思恭讲一遍他的道理,这是朱翊钧的可贵之处,在一个完全不需要讲道理的位置上,他依旧能够平心静气地同这个正五品正千户不紧不慢地讲他现代人的道理, “交税献财同为国捐躯不是一回事,有些人总认为控制百姓、聚敛财富能使得国家更加富强,能使大明长治久安,这是无稽之谈。” 朱翊钧温柔而坚定地解释道, “倘或朝廷爱民如子,百姓自然愿意保家卫国,何须用漕运聚敛来一再显示皇室威严呢?” 骆思恭显是一怔,尔后连声赞同道, “圣明无过于皇上。” 骆思恭犹豫几许,见朱翊钧神色柔和,忽又言道, “只是臣听闻朝廷近年聚敛,皆为寿宫修建之事,臣知国费有经,民力有限,故而多赖于漕运往来,皇上天纵英明,臣微末之言,实不敢扰乱圣心。” 朱翊钧听了也是一愣,骆思恭显然是支持漕运的一派,这话却怎么像是既证实了漕运聚敛过甚,有伤民力,又碍于一些现实问题不敢明说出口, “骆卿何来扰乱之意?朕心已决,漕运改海运,是势在必行之策。” 骆思恭冲皇帝又抱一拳,随口应了两句恭维话后,道, “此事但有内阁决议,六部辅佐,臣自不能妄言。” 朱翊钧看出骆思恭是既没被自己的那套理论说服,也不认为漕运改海运能够成功,但鉴于锦衣卫在国家政事上一向没甚么正式发言权,骆思恭又显然不愿意得罪当权大臣,朱翊钧便越过了这个话题,转头说起了丰臣秀吉对大明的威胁。 万历皇帝的定陵,以及后来的“明十三陵”都坐落于昌平天寿山下的一个小盆地中,离皇宫约六十公里的路程。 这段路程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以自驾而言,开上国道高速一个多小时肯定就到了,但是朱翊钧所在的这支巡陵队伍却硬是走了整整两天,其间在巩华城行宫驻跸一日后,到了九月十二日上午,朱翊钧才到达了后世的“十三陵镇”。 十三陵背靠的天寿山麓属于太行山脉,成为十三陵及京师之北面屏障,太行山起泽州,蜿蜒绵亘北走千百里山脉不断,当年明成祖朱棣车驾临视,将此地视之为风水宝地。 陵区以常绿的松柏树为主,沿袭南京孝陵的模式,即除神道共用外,各陵都是前为祭享区,后为墓冢区,朱翊钧按规矩率后妃先后拜祭了长陵、永陵和昭陵,这才亲自带着辅臣与在工大臣阅览刚刚建成雏形的寿宫。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就开始着手修建自己的坟墓,当然是有原因的。 隆庆皇帝生前没能来得及营建自己的陵墓,结果死后匆匆建陵安葬,不仅陵墓规制偏小,而且陵址也没选好,没过几年就发生地基下陷的现象,这对“事死如事生”的古人而言,自然是一件极其不堪的事情。 于是万历皇帝未雨绸缪,在他青春年纪就开始运作此事,期间四次亲自勘查选址,一次亲阅寿宫,终于在万历十八年大功告成,给自己修建了一座十三陵中规模仅次于长陵和永陵的陵寝。 而这背后的代价,则是朝廷呕心沥血,敲骨吸髓地向大明百姓征敛而来的八百万两白银。 如前所言,朱翊钧是一个相当讲道理的皇帝,万历皇帝倾尽大明国库两年的财政收入建陵寝有他的道理,朱翊钧现下要将修陵寝的八百万两白银挪去海运、练兵、西学,自然要想办法将已经讲出去的道理再讲回来。 当然了,皇帝讲道理自然是容易的,即使之前的万历皇帝对修建陵寝一事如此狂热,但朱翊钧相信,只要他一纸诏书,决定缩减陵寝用度,臣下必定欢欣雀跃,将万历皇帝曾经有过的热情抛诸脑后,竭力称赞天子圣明。 可问题在于,现在的朱翊钧不仅仅是要在修建定陵这件事上省钱,皇帝少花钱总是能得到赞颂的,朱翊钧想要的,是要将那修陵的八百万两白银切切实实地掌握到自己手中,这笔钱的数额可比万历皇帝后来命宫中太监到地方四处搜刮的矿税要可观多了。 大明的事就是这样,给皇帝修建陵墓,到处催一催、征一征,拼拼凑凑也能勉强出个八百万,而说到练兵造船,则又尽是百姓冻馁之声。 而若是能省下这八百万两银子,不消说,胶莱河这回肯定能挖通,戚家军和京营禁军也能重新操练起来,倘或范礼安能顺利带回伊丽莎白女王的来信,连和英国人一起扩张殖民地的本钱也够了。 朱翊钧走在新铺的定陵神道上,满心满眼地盘算着怎么把这八百万两白银计较清楚。 单要工部或者负责修建的在工大臣拿出这八百万定然是不现实的,这就像后来的万历三大征,宁夏用兵,费帑金二百余万,朝鲜用兵,首尾八年,费帑金七百余万,播州用兵,又费帑金二三百万,总共一千二百万两的军费,明廷花八年的时间去凑尚且伤筋动骨,何况一下子让某部拿出八百万两的巨款? 所以关键还是要弄清楚底下人敛财的方法,朱翊钧这样想道,必须得弄清楚这细水长流的八百万两银子究竟是怎么被一两一两征来的。 定陵神路起于七孔桥总神路以北一百米处,然后蜿蜒伸向西北,朱翊钧率众臣慢慢跨过三孔桥、穿越金水桥,直抵定陵陵园前。 园前迎面而来的首先是第一道陵门前的一座巨形石碑,其碑碑座是一昂首远眺的蠵龟,环周衬以波涌浪迭,急流飞泻,碑顶雕刻的是六龙交盘,似在游水戏珠,栩栩如生,碑阴的右上方,闪映着一个如盘大小的圆斑,质地缜密,晶莹洁白,与环周的颜色若明若暗,氤氲朦胧,碑身呈光泽清润的淡青色,散布着浓淡相宜的斑纹,只是整座石碑通碑不刻一字,好似一件处于未完成状态的艺术品。 “朕先前拜谒诸陵,见诸陵陵前皆有此碑亭,但除成祖皇帝的‘神功圣德碑’外,其余各碑均不着一字。” 朱翊钧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这座螭首龟趺的无字陵碑淡笑道, “却不想朕的陵前亦是如此。” 皇帝身后的诸臣互相对视了几眼,还是申时行上前道, “成祖文皇帝之圣德神功碑文,乃仁宗昭皇帝御撰,昔年太祖高皇帝尝言,‘皇陵碑记,皆儒臣粉饰之文,恐不足为后世子孙戒’,故而我朝祖制,帝陵功德碑文须以出自嗣帝之笔。” 申时行说到最后一句时,话中的造词遣句显然慢了一拍,嗣帝就是将来的太子,皇帝刚刚在众臣面前感叹自己陵前碑文无字,此刻自然是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朱翊钧却轻轻地一笑,心想,这个时代有谁能懂我的功绩呢?就是懂了也不该在专属于皇帝的陵碑上写下来啊。 他这般想完,转头便将隆庆皇帝推出来应付道, “朕前读史书,盖闻唐乾陵有大碑,亦无一字,皇考功高德厚,文字无法形容,朕即今不撰碑文,以此追念太祖之德。” 众臣见皇帝自动跳过了太子的话题,连忙纷纷附和起来,表示嗣帝不给先帝撰写碑文也十分符合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 定陵有朱门三道,第一道是外罗城墙门,重檐黄瓦,雄伟壮阔,墙上镶琢山水、花卉、龙凤、麒麟、海马等图像,第二道是祾恩门,两山接于宫墙,左右各置腋门,宫墙以西与第二道门之间,构成陵园的第一个院落。 院落正中为祾恩殿,即为祭祀陵寝的宫殿,根据朱翊钧自己的目测,定陵祾恩殿与永陵祾恩殿大小相同,座前亦有月台,月台两侧各有石阶一道,台前有石阶三道,阶中丹陛雕龙云纹,刀法凌厉。 祾恩殿之后为棂星门,其状如牌楼,门两侧高耸长方形汉白玉柱各一根,柱顶雕石兽,两柱之间为门楼,楼上亦覆盖黄瓦。 这三道陵门层层递进,围以宫墙,肃穆气派,穿过三道门后,便是寿宫的主体宝城和地下玄宫。 这一段路朱翊钧相对比较熟悉,因为后世将此处改建成了定陵博物馆,作为历史研究生的他在现代不止一次地参观过这里,而到了陵园的坟冢部分,朱翊钧的脚步显然放得更慢了一些。 这一部分是整座定陵最显赫的宝城,由城墙围成圆圈形,城墙外侧置垛口,内置矮墙,顶部铺砖为道,每隔一定距离,于城墙外侧设石螭首伸于墙外,如此每逢雨季,城墙上的雨水便可通过螭首之口流出,以保城墙的干燥。 城墙外侧底部,再置散水道,将水排入下水沟中,宝城之内用黄土填实,其中心点用黄土加白灰夯实隆起,形成坚固的“宝顶“,如此建造除追求逼真的艺术效果外,还有在墙上屯兵,对付外敌入侵的考虑。 除此之外,在宝城之内,还满植苍松翠柏,一看便知是特意彰显皇帝及朱明江山万年长存之意。 接着一行人穿过一条砖砌隧道,又走过近四十米的石隧道,再通过甬道,跨进带门楼的石门,下到了玄宫,整座玄宫,前殿、中殿、后殿和左右配殿连成一体,其后殿便是放置帝后棺椁的地下宫殿。 朱翊钧细细打量着这座高大宽敞、砌工整齐的地下宫殿,脑中不由想象着四百多年之后,自己这具躯体的尸骨被以“打倒地主阶级头子万历”的口号被揪出批斗、鞭打焚毁的那一幕。 这种跨越百年、超越了灵魂与肉体的想象教朱翊钧不由地感到战栗,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抚摸上玄宫壁上磨制平整、细腻光滑的砖石, “这用的是甚么砖?” 一旁的徐泰时忙回答皇帝道, “是临清贡砖。” 朱翊钧点点头,临清砖是明朝皇室的专用建筑材料,这种砖坚实细密,用黄河、运河所冲激的细澄泥所烧制,适于磨砖对缝,且不易剥蚀, “这运来花了不少钱罢?” 徐泰时回道, “砖运一向与漕运为一体,漕运衙门规定,凡属运粮船必须搭运砖三十块,否则不准放行和通关,不过近年除山东临清外,通州、昌平、涿州、房山、良乡等地也相继开设砖窑。” “譬如张家湾是北运河和通惠河交叉之地,这一带泥土经河水冲激,无需再经淘制,因此其地所产砖石质量较好,数量也较多,皇上节用爱人,臣等使民以时,产砖之任于百姓而言,绝非负累。” 朱翊钧又点了点头,砖窑的窑户在晚明各种匠人之中确实属于相对轻松的一个群体。 毕竟匠户制度在嘉靖朝就瓦解得差不多了,除非是军刃火器这样的敏感制品,到了万历朝,一些普通劳动匠役都通过一种“买办收购”的方式来实现,以砖石而言,即由民间自行造窑烧砖,待朝廷要用砖时再去查验收购并征收税金。 “所以这说到底,还是‘官督商办’做事最快。” 朱翊钧假装没听出徐泰时在夸赞漕运, “科道官们再搞甚么‘宏大叙事’,都不如实实在在地让利与民。” 徐泰时忙道, “砖窑砖户,一向由工部屯田司主事主管,臣不过是奉旨行事而已。” 朱翊钧收回了手,慢慢向玄宫的出口走去, “寿宫的主体工程营建得着实不错,这总共花了多少钱呢?” 这回是工程总指挥定国公徐文壁开的口, “一共花了二百万两白银。” 朱翊钧脚步一顿,明知故问地继续道, “那待得营建成功,总共还要花多少钱呢?” 徐文壁道, “据臣等估算,待寿宫建造完毕,另须白银六百万两。” 朱翊钧道, “人之负担历任百斤者,不能胜任一石,近年以来,百姓赋税渐有所增,如户部草料之加增,工部烧造之加增,金花银内供之加增,如此反复加增,财拙民穷,工部哪里还能拿出六百万两来建朕的寿宫呢?” 一时之间,随行众臣都被皇帝的话问得没了声气儿,朱翊钧虽然背对着他们,却仍能感受到他身后那微妙的空气涌动。 少顷,仍是徐文壁这位勋臣替众臣开口道, “臣以为,可开捐纳事例……” 话音未落,但见走在前头的皇帝倏然一惊,猛地回身接口道, “那不就是卖官鬻爵?” 第七十四章 朕真不想卖官鬻爵啊(中) 倘或定陵里头的万年灯再燃得亮些,徐文壁便可发现,在朱翊钧回身的那一刹那,他脸上的表情其实并不是寻常皇帝亲眼见证帝国走向衰落的愤郁或惊惶。 事实上朱翊钧的内心平静极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他历史研究生的身份又一次发挥了作用,他的知识储备通过他的大脑告诉他,问题还没有到东汉末年汉灵帝亲自出面卖官那样严重。 经过两百多年的科举,大明的官僚系统已然是一部严丝合缝、精密扎实的机器,士大夫们构建出了这套体系,自己亦俨然成了这架庞然大物上的一枚枚小小螺丝钉。 螺丝钉自然是可替换的,不可替换的也无所谓再在这架机器上多凿几个凹槽,若论制度性卖官,哪代都比不过后面的清朝,大清不照样苟延残喘到了二十世纪? 朱翊钧只是觉得有一丝悲凉,他想朱翊镠先前说的可真都是大实话,谁来当官都一样,谁来坐这个位置都一样,都是螺丝钉而已,换了哪一枚,大明的这部机器都照旧运转。 朱翊钧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无力,他转过头的时候真想当即就冲他身后的那群勋贵大臣吼出他在未来知道的那些历史事实:万历皇帝花了八百万两白银修的定陵在一九五七年就被悉数发掘打开,现在再追投六百万两白银置办的陪葬品也受考古水平影响大批量地变硬腐化,万历皇帝精心建造的这座豪华坟墓反成就了大明其他皇帝万世不朽的愿望。 反正这六百万两白银注定是要四百年后的某一天集体化为灰烬的,何必要为了一捧灰再在这架摇摇欲坠的机器上费力多拧几个螺丝钉呢? 但话到了嘴边,朱翊钧那充满知识的理智大脑又替他将这番话咽了下去,这番话在这个时代就跟“从故宫到十三陵自驾走高速只要一个小时”一样荒谬,荒谬到连具体解释起来都无从着手。 朱翊钧瞪着徐文壁调整情绪,朕想要钱就是为了将大明这架机器拆解重建,小不忍则乱大谋,朕决不能冲动。 只要有了钱,说不定将来的哪一天,朕还真能在故宫里头开大奔。 但前提是首先要设法将紫禁城变成故宫,再让大明造出大奔,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所以必须要先有钱。 徐文壁见皇帝神情肃穆又似露哀戚,却立在原地久不开口,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跪下小小地请个罪。 毕竟按照大明现实的财政状况,想要凑出六百万两银子单拨给皇帝修陵,不开捐纳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卖官鬻爵这种事呢,由皇帝自己说出来终归是不大好听。 徐文壁既然替皇帝说出来了,当然也做好了随时请罪的准备,他知道皇帝是不会怪罪真心想为君分忧的臣子的,所以无论皇帝给出的是甚么反应,他都能欣然接受。 但朱翊钧此刻不上不下地瞪着他,既没有佯怒的兆头,也没有应允的态度,这让徐文壁有一点不安, “是卖官鬻爵。” 许是地下玄宫气氛鬼祟,徐文壁忽一闪念间,突然觉得皇帝的瞳孔里似乎住着另一个非生于此世间的陌生灵魂,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这一场诡异的对峙, “世宗皇帝时,浙江、南直隶外御倭寇,四川、湖广、云贵等地采伐巨木,陕西、宣府备战兵荒,皆以捐纳而解,民间输纳银粮,朝廷授以冠带,旌表义官,并无不妥。” 朱翊钧一听就知道徐文壁是在为皇帝的面子避重就轻,明朝的“冠带”往往有官之资格,无官之实任,一般是富民或商人买来免除杂泛差役的。 它名义上虽然可被称为“义官”,但实际上更近似于一顶“荣获朝廷表彰”的虚衔,因此基本上任何拿得出钱来的报捐富民都有权利购买冠带,也因此这种“冠带”荣誉到了晚明便变得相当便宜。 毕竟需求创造供给,市场经济的条件下,朝廷既然垄断了买卖冠带的利润,自然也要面对冠带泛滥的结果。 尤其这种副作用并不是万历一朝造成的,从景泰初年开始,朝廷就用大举捐纳来挽救财政了,徐文壁怎会预料不到冠带泛滥? 正是因为知道仅仅靠出售冠带是筹措不到六百万两银子的,所以朱翊钧真正关心的是捐纳中的“大捐”,即捐纳实官、实缺、或监生这样的选官资格。 朱翊钧清楚地记得,明朝捐纳例中的“大捐”是从嘉靖年间开始放开的,到了万历十六年,“大捐”的行情定然起了重大变化。 这种变化徐文壁避而不谈,朱翊钧便总是有点不大放心,卖主都不知道货物的价钱,又怎能保证交易公平呢? 何况在朱翊钧的心目中,“民选官”是任何一种官职任命方式都不可替代的上乘制度,倘或实官、实缺能用钱买来,那之前奋力推动马户“民选吏”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确无不妥,只是为营建而开捐纳,总让朕想起武宗皇帝因豹房之造费银冗滥,实非国家之福。” 朱翊钧想了一想,决定不完全将话说死,于是又补充道, “事关大利害,此事须待朕回銮之后,再行计议。” 徐文壁见朱翊钧没一口回绝,便以为皇帝是赞同了通过开举捐纳筹款,忙附和道, “皇上说得是,事关户、工、吏三部,自然不可不慎重。” 朱翊钧笑了一笑,随口敷衍了徐文壁两句,又接着将整个墓室仔仔细细地参观了一遍,这才率众臣走出玄宫。 阅览完寿宫之后自然就是下旨颁赏于在工之臣,尔后一行人便驻跸至永陵监南的感思殿行宫,这座行宫修建于嘉靖十六年,显然是为帝陵的附属建筑之一。 朱翊钧挥退了谢恩的官员后,喝了一盏茶,即向张诚说起了徐文壁开举捐纳的建议, “朕前读史书,见汉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不想今日朕亦不得不步其后尘。” 张诚何等聪明,闻言即回道, “皇爷与汉灵帝所为不同,汉灵帝卖官鬻爵,是为一己私欲,而皇爷开举捐纳,是为我大明江山万年之计。” 朱翊钧低头笑道, “哪来的‘万年’江山?没有的事,只要是卖官鬻爵,只要卖的是实职、实缺,最终都是摊派到百姓头上。” 张诚道, “奴婢觉得,这道理不完全是这样讲的。” 朱翊钧问道, “哦?那该怎么讲呢?” 张诚答道, “史书载汉灵帝卖官鬻爵,指责其挥霍无度,以致国库空虚,但奴婢要为汉灵帝说一句公道话,汉灵帝这个昏君,当的着实是有些冤枉的。” “众所周知,东汉时并无科举,朝廷任命的各项官职本来就都被世家豪强把持,尤其到了汉灵帝在位时的东汉末年,在朝廷收取的各项正式赋税之外,当时任职于各地的豪强还拼命为自己的门阀和家族敛财,甚至私募兵丁,希望依此扩展势力、操控朝局。” “换句话说,汉灵帝卖出的职爵,按照当时汉廷既有的‘举孝廉’的选官方式,即使汉灵帝一文钱都不收,规规矩矩地依照朝廷的制度选官、任官,能成为汉廷地方官的,仍然是那些门阀豪强,或是门阀豪强座下的门生故吏。” “百姓该被苛剥的依旧被苛剥,豪强该壮大的依旧在壮大,黄巾军要造反的终归还是要造反,这是全没有办法的事,本来应由朝廷来管的百姓都被豪强管去了,豪强贪婪无忌,兼并了天下几乎所有的土地,当时那种情形下,汉灵帝就是汉光武转世,也不大可能再将局面扳回到东汉初年了。” “所以后来汉灵帝亲自出面卖官,甚至亲自在西园与即将上任的地方官讲价,奴婢以为,这实际是汉灵帝在试图延缓汉室衰亡一种合理举措,地方官既然个个都贪墨苛剥,争相为各自的门阀效力,那对于汉灵帝来说,无论用谁、用哪一派、用哪一族、用哪一支势力的人去当官,其结果都是一样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汉灵帝想从地方官贪墨的钱财中正大光明地分一杯羹是极其合理的,全天下都知道大汉王朝的地方官们贪污受贿、搜刮民财、兼并田土,但是较真起来谁都不承认,汉廷又不敢依此将那些门阀豪强论罪处置,可放任这些钱被豪强和地方官独吞呢,汉灵帝又不甘心,因此便只能用这种看起来十分无理的方式,去分肥地方官手中那些被从民间搜刮而来的财富。” “当时的汉廷从上到下都已然是貌合神离,军阀混战、分崩离析的结局已是近在眼前,除了卖官鬻爵,汉灵帝是再也找不到第二种方法能让地主豪强持续性地向朝廷缴纳如此巨额的‘税款’了,以汉灵帝的处境而言,卖官鬻爵就是削弱豪强财力、集中朝廷财权的最佳方式,这个道理若不讲透,单从史书记载来评价汉灵帝,是绝不公道的。” 朱翊钧听罢这一番话,捏在手中的茶碗好半天没能放下来。 他当然不是为张诚这一番宏论的别出心裁而感叹,他当了一年多的皇帝,早就领教了张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为天子的任何行为强加开脱的能力,对于这一点,朱翊钧早就见怪不怪了。 让朱翊钧真正有所触动的是万历皇帝,或者更文艺点儿说,是这具躯体中那缕已然消逝的灵魂,朱翊钧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谅解了这缕灵魂。 他想,虽说后世史学界的评价是“明亡于万历”,但万历皇帝是值得谅解的,无所制约的权力才是统治者真正的精神枷锁,背叛阶级的个人终究是稀少的。 万历皇帝长期浸淫在身边宦官的这一套理论中,能坚持到万历二十四年才开始征收矿税已是属于万里挑一的意志坚强者了。 朱翊钧的意志虽然没有万历皇帝坚强,但他的知识水平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点, “话虽如此,可东汉的门阀豪强中未必就没有一个爱民如子的清官,而汉灵帝的卖官鬻爵,却是将这些门阀豪强中可能出现的清官一个个地被逐步筛选于东汉官场之外。” “以汉灵帝当年所定‘官价’而论,东汉官爵的买卖价格皆以其年俸而计,如年俸二千石的官位标价是二千万钱,年俸四百石的官位标价是四百万钱,也就是说官位的价格是官吏年收入的一万倍。” “这还不算,汉灵帝还要求做官的人在调迁、晋升或新官上任之时,都必须先向朝廷支付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官位标价,这样换算下来,一个在东汉末年做官的人,在走马上任之前,就要支付相当他二十五年以上的合法薪俸。” “即使汉灵帝之后允许‘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而后倍输’,可这样的官场,不是就等于在逆向淘汰清官吗?朕见史书有载,当时被任命为钜鹿郡太守的司马直就不愿意通过刮搜民脂民膏来缴纳这笔‘做官费’,于是屡次称病不就,不料朝廷再三催促,司马直宁折不弯,在行至孟津关时吞药自尽,以死谏言汉灵帝收回成命。” “汉灵帝卖官鬻爵或许有其不得已之处,可比起汉灵帝,朕于司马直,却更是不忍啊,后世总说桓灵二帝理应‘亲贤臣,远小人’,但倘或贤臣一旦坐在了官位上便成了小人,小人离开了官位就变回了贤臣,桓灵二帝又该亲近谁去呢?” 张诚默然片刻,道, “东汉史籍,皆由世家高门子弟所书,自然多偏向于门阀豪强,只是以东汉末年的情形而言,聚敛之过实不应全数归咎于汉灵帝。” 朱翊钧淡笑道, “倘或一个皇帝总让贤臣变成小人,那他怎么也不能称得上是一个毫无过失的明君。” 张诚见皇帝笑了,便知朱翊钧在心里其实是赞成自己的观点的, “汉灵帝主政于东汉末年,东汉未开科举,自是明君难为,但此捐纳之策若实行于本朝,情形则与东汉大不相同矣。” 第七十五章 朕真不想卖官鬻爵啊(下) 朱翊钧偏了偏头,翼善冠下的一对淡眉微微扬起,目光中涌现出一点儿他灵魂中自有的善与仁,有一种格外得、不食人间烟火似得清贵模样。 历史上那个真正贪财好货的万历皇帝在说起敛财时,也绝无朱翊钧此刻万分之一的无辜,朱翊钧就是这样集谦卑与清高于一身的矛盾体, “有何不同?” 朱翊钧就用他这种谦卑而清高的神情看向张诚,这种神情让朱翊钧看起来很“皇帝”,尤其凸显出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无知。 张诚是很乐意为皇帝的无知负责的,这是宦官工作中十分重要的一部分,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 “皇爷可尝听过一句话,‘科举必由学校,而学校起家可不由科举’?” 朱翊钧定心一想,立时回道, “你是指国子监的监生?” 张诚笑道, “正是,生员入监读书以图进取,其中勤谨者,送吏部附选,遇有缺官,挨次取用,此乃太祖爷定下的祖制。” 朱翊钧恍然大悟,难怪先前诸臣对卖官鬻爵这件事如此宽容,原来是朱元璋早在两百年前就为科举打通了另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要不怎么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科举在大明树大根深,连太祖高皇帝子孙都靠科举这片绿荫来遮阴,他朱翊钧一个区区穿越者还能动摇这棵千年老树不成? 朱翊钧笑笑,又冲张诚点了点头, “此乃国子监中‘坐监历事’之制。” 虽然朱翊钧和张诚言语来往之间字字句句都绕着朱元璋定下的祖制,但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晚明的“坐监历事”已与明初规章截然相悖。 对于以考取功名为业的生员,也就是经过童试取入府、州、县等地方官学的秀才来说,在激烈的科举竞争下,最终能考中进士者仅寥寥数百人, 因此除了一直参加科举考试之外,入国子监读书成为了晚明读书人的另一条重要出路之一。 在科举制度成熟的明清两朝,入国子监即获得出身,同时也意味着获得了入仕的资格。 尤其在明朝,国子监监生通过一定标准的考核之后,由吏部铨选,一般可以出任府、州、县中正九品以上官职,亦可授任京官,如鸿胪寺、太常寺署承等。 因此到了晚明,捐纳制度放开之后,有不少生员在屡试不第之后,为了尽早获得出身资格,常常愿意花钱去向朝廷买一个国子监监生的身份,以此谒选入仕。 朱翊钧想了一想,觉得问题还是集中在铨选标准上, “虽说‘捐纳入监’早有先例,但这用钱买来的监生,朕总忧心他们不学无术。” 张诚笑了起来, “依奴婢看,皇爷大可不必在学术上为这些‘例监’操心,天下想读书、愿意读书的读书人数不胜数,四书五经加起来,至多不过四十三万字,倘或一天到头甚么事都不做,专读个十年八载的,不说倒背如流,也该悟出些门道来了。” “可皇爷您瞧,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府、州、县学中,永远有数之不尽的‘附生’,原国初规定,生员名额皆有定数,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每人月给米六斗为廪食,但到了如今呢,不领月米、自备食粮的学生各地官学中有的是,读书人如此之多,如此之多的读书人又专读那四书五经的四十三万字,皇爷如何还为我大明学子的学术而担忧呢?” 朱翊钧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用钱买来的监生,实际上也早就已经达到了能任官的标准?” 张诚笑道, “是啊,皇爷,这办差当官和四书五经原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科举将这两者联系了起来,在这之中构建了一套相关标准而已,奴婢没有通过科举,不是一样能为皇爷办差吗?” “每三年一届考出来的进士不过是吏部划定出来的人数罢了,事实上这几百个进士名额换哪个读书人来中选都一样,同这做官的人是好是坏没有丝毫影响,天下读书人读的都是同一套四书五经,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 “在东汉时当官做的是那些事,两千年后在我大明当官做的也是一样的事,科举并不能让官员变得更好,皇爷,科举只是让想当官的人都去读书考试了而已。” 朱翊钧道, “倘或这有实际做官能力的人数,远远超过官缺进士的名额,那不就相当于每次科举都是在浪费我大明人才的时间和精力吗?” 张诚道, “称不上浪费,皇爷,只有能通过科举甄别的方能是人才。” 朱翊钧道, “那也就是说,这大明的‘人才’,每三年才出现几百人,不在这几百人里面的,即使再有能力,也不能称作为‘人才’?” 张诚理所当然道, “自然如此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道, “可这本来能通过科举考上的名额被朝廷作价卖了,岂不是对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读书人十分不公?” 张诚笑道, “不会,生员捐纳入监之后,如果不愿意通过吏部的漫长考核,便要再花钱捐纳入官,且花了钱,最高不过可捐纳得六品官,再想往上就必得科举正途出身了,否则外朝的文官也不会乐意啊。” 朱翊钧道, “也就是说,只要有足够的钱,从生员到入国子监读书到正式入仕做官,是可以一路买上去的?” 张诚道, “确实如此。” 朱翊钧有些不明白了, “既然一个生员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花钱买来正六品以下的官职,那长此以往,在我大明当官的,理应个个都是原本就家财万贯的富民,如何还会甘心受科举限制?” 张诚笑着回道, “这便是吏部的职责了。” 朱翊钧呷了口茶, “难不成这里头有甚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张诚道, “猫腻倒没有,只是皇爷心善,奴婢怕您知道了不高兴。”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道, “朕没甚么不高兴的。” 张诚见推脱不过,只得进一步详细解释道, “其实简单说来就一个字,‘等’。” 朱翊钧问道, “‘等’?怎么个‘等’法?” 张诚道, “皇爷听奴婢从头解释罢,这‘坐监历事’之制,乍看起来只有‘历事’二字,但这二字之中,却处处皆须花钱弥缝。” “依照我朝祖制,国子监中推行‘六堂积分法’,实行岁考、月考制度,所谓‘六堂’,则是以国子监内部之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为初级,修道、诚心二堂为中级,而率性一堂为高级,一般情况下,监生在升至率性堂时,便已然是经史兼通、文理俱佳。” “不过仅是这样还不够,在进入率性堂之后,还需要通过各种科目的考试,由国子监司业进行打分,当监生能够在一年之内修满八个积分,方才有资格被选取到官衙之内进行历事,而未能达标者则继续留堂修习,不予任事。” “且在被选任的历事监生中,也有正杂之分,一般而言,通过正规考试进入国子监为正,而通过捐纳钱粟的则为杂,因此捐纳监生通过六堂积分获得出身而入仕,一般需要十年以上,其写本、清黄等杂历,亦须七八年。” “对花钱买出身的监生来说,即使能捐纳入监,也要考试合格后才能拨历,历事后结束后还要覆考,竞争十分激烈,即便能顺利通过以上考核,也不过仅仅是作为‘候缺’之一,在未能有官缺之时,则需要在原来的部门继续历事,待有官缺才能依此任用。” “如此有官缺者及时铨授,无官缺者复监候缺,出头之日遥遥无期,所以为了尽快入仕途,有部分监生愿捐纳财物以免除坐班年月及历事时间,通俗来讲就是花钱‘加塞儿’,便如奴婢先前所言,想当官的人太多,愿意读书的人也太多,只能慢慢等了。” 朱翊钧奇道, “若真如你所说,那如今这京城国子监中,岂不是个个都是坐监等授官的老者?” 张诚道, “这倒不然,监生捐纳后,一律按照资历入选,资历即为候选年限,候选十年以上者留部,不足十年者给予札付,回家候选,十年满日后,再起送搭选,如遇年份相同者,以纳银先后为序,按照杂历让正历一年,为此不少监生奏告遥授、加纳或预纳。” “遥授监生为历事满选未及一二年者,一般遥授为正七品官,捐纳之后只授有司职名或冠 带;加纳监生为在原任职的基础上通过再捐纳一定银两得到更高职衔,但需经吏部覆职后,才可挨次选用;预纳监生即指未到选授官时,监生通过捐银预先纳定某官。” “所以虽说例监的听选时间长,但是只要有这财力肯花钱,在监生入仕前的任何一个环节,不管是免考、历事、遥授,抑或免听选、加纳授官,均可用银子去买,但是这银子花得花不出去,得看吏部有没有官缺须得去补。” 朱翊钧道, “朕明白了,这所谓的‘大捐’,就是朝廷用正六品以下的官职勾人使银子。” 皇帝吃了口茶,接着放下茶碗叹道, “就这几个官缺,徐文壁竟也笃定能勾人使出六百万两银子来买?” 张诚笑道, “定国公是勋戚,能如此体谅为官之苦乐,皇爷合该嘉奖他才是。” 朱翊钧又笑笑,道, “徐文壁体谅的是想当官而没当成的。” 张诚道, “当成官的定国公也体谅,捐纳事例一向由六部共同负责,分摊下去总比让工部一力承担得好。” 朱翊钧道, “可富民的钱也不是凭空赚来的,廪膳生能以岁贡入监,以正途出仕,定然愿等岁贡而不愿捐纳,故而这捐纳监生定然多为增广及附学生员,万一这捐纳开得多了,增广及附学生员出不起银子了,那这些历事、遥授、加纳、预纳、冠带岂不是都成了有价无市之物?” 张诚笑道, “廪膳生一样也能收银子,皇爷忘了,当年张居正秉政之时,为节省财政开支,以缓解生员奎滞为名,推行淘汰天下郡县生员制,规定每个官学之中的廪膳生员,十人以内必去四人。” “而当时进入府、州、县等官学中能领廪食的学生,以一大县为例,才不过十五名,因此张居正这项政策一出,在学生员便纷纷出钱输粟入监,即使家境贫穷无从捐纳者,也想方设法地贿赂提学官,以此希冀不因岁考、科试成绩而被免去廪膳资格。” 朱翊钧心想,难怪明清两朝都治不好制度性卖官的这个痼疾,钱实在来得太容易了,朝廷一开考试就有人赶着送钱,世上哪儿还有比这更省力的生意? “汉灵帝真是生不逢时。” 朱翊钧淡笑道, “倘或他生于我大明,见满朝上下都是道德君子,一定不必费心去分亲疏远近。” 张诚忙低头道, “皇爷说笑了。” 朱翊钧道, “捐纳之事,待朕回銮之后,再召内阁详细商议罢,对了,今日是九月……” 张诚接口道, “是九月十二日。” 朱翊钧道, “对,九月了,司礼监近来可有碰到甚么难以料理的棘手之事?” 张诚回道, “是有几件事不太好办,棘手却倒都称不上,奴婢已经批红了,皇爷若想亲览奏疏,回宫之后,奴婢便立即向皇爷一一禀奏。” 朱翊钧轻轻地“哦”了一声,道, “朕是听方才徐文壁提起,说建寿宫的砖都是工部从山东临清的砖窑里头买的,因此想调几份山东的奏疏来看一看,倘或砖窑交的税多,来日开凿胶莱河之时,还能抽些银子调过去接济嘛。” 张诚应道, “是,是,皇爷想得周全。” 朱翊钧又看了张诚两眼,见他没有要说其他事的意思,便挥手道, “好了,朕累了,你去宣贵妃进来罢。” 张诚应了一声,刚要躬身告退,就听皇帝接着又道, “司礼监事多繁杂,时有疏漏也是难免的,可是张诚,朕最信你了,倘或连你都有所疏忽,不能顾全大局,朕都不知该提拔谁来当这个司礼监掌印好了。” 第七十六章 她竟然喊我野猪皮(上) 万历十六年,九月十九日。 努尔哈齐站在佛阿拉外城城围外,轻轻地抚摸着自己下巴上一条细小的血口子,他的面颊是昨天新刮过的,当时他自以为刮得相当彻底,不想一夜之间又倏然冒出了一片铁青。 努尔哈齐的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按在他左下颏的那道紫红刀伤上,以建州女真的发展程度,他当然不会意识到,他那被频繁使用剃刀也不能再保持溜光的下巴,是他体内过于旺盛的睾酮激素在作怪。 虽然汉人总是将“胡须”这种平凡的第二性征与“男子气概”之类的概念联系在一起,但是努尔哈齐却偏偏对金朝女真遗留下来的“镊须”习俗十分热衷。 这种热衷实际上是来源于他对自己相貌的那一点儿难以启齿的审美,他在“幼态”中持续不断地从汉人那里获得这样那样的种种好处,因此总觉得展露雄性为时过早,仿佛雄性特征在他身上就代表着一种潜伏的攻击性,教人一看就胆寒心跳。 不得不说,努尔哈齐对自身的审视是相当公正的,一个睾酮激素过于旺盛的男人在科学上本来就算得上是一个危险分子,努尔哈齐却用女真人在传统上的愚昧去修饰这种预示着危险的生理特征,简直可谓是最佳的掩护。 此时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感受着下颏传来的细微疼痛,嘴上却口是心非地奚落起他的掩护工具来, “我觉得女真人的这个迎亲习俗有问题。” 小鞑子撇着嘴说, “汉人成亲都是新郎抬着花轿去新娘家里接人的,我从前亲见过许多回,没一次是新郎眼巴巴地等在家门口待新娘上门的。” 站在努尔哈齐左侧的龚正陆立时安抚道, “您都这样等过六次了,再耐心多等一次也无妨。” 努尔哈齐用力按了按下巴上的剃须刀口道, “要等的是哈达那拉,我也认了,可纳林布禄这个蠢材哪里配这样让我等?” 龚正陆回道, “您放心,纳林布禄即使有意拖延,也不敢让您等得太久,上回朝廷颁旨,顾养谦和李成梁将叶赫部打得够呛,纳林布禄现在一样要听朝廷的,与哈达部共分贸易敕书,叶赫部的经济没比咱们建州好到哪里去,纳林布禄又如何敢在淑勒贝勒您面前张狂?” 小鞑子搭着下巴“哼”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可惜,原先看辽东抄来的邸报,说叶赫部被父亲打的是‘穿楼断檐,死者无算’,我若是能学汉人那样去叶赫部迎亲,还可以趁机探听一番虚实,现在倒好,反要我干站在这里等着他来探听我建州的虚实。” 站在努尔哈齐右侧的额亦都接口道, “其实咱们建州现在也没甚么可让他打听的,朝廷不想让叶赫部一家独大,纳林布禄连已经拿到手的贸易敕书都要重新交出去,他就算打听到了建州的情形又能怎么样呢?” 努尔哈齐揉着下颏道, “我担心的是上回‘假劫贡’的事,纳林布禄再蠢也不会看不出那回是咱们在陷害叶赫。” 龚正陆道, “他若是想向朝廷告发,又如何会同意践行杨吉砮当年的联姻之诺呢?” 努尔哈齐回道,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把握,如果纳林布禄知道皇上对我已经有了成见,第一个反戈倒击的就是这蠢材。” 额亦都安慰道, “能联姻总是桩喜事,纳林布禄能同意嫁妹,说明他也不反对哈达、叶赫与我建州联合一体,女真人团结起来,总比内斗有利。” 努尔哈齐冷笑道, “现今女真三部势力均衡,他自然赞成团结一心,可若是有朝一日,这种三足鼎立的平衡局面被外部打破,我敢说第一个跳出来争王争霸的就是他纳林布禄,他那点儿德性我早看透了,汉人有两个词儿,一个‘得寸进尺’,一个‘蹬鼻子上脸’,形容他最合适。” 龚正陆劝道, “既然如此,淑勒贝勒今日就更不该薄待叶赫部来人,尤其是……” 努尔哈齐接口道, “我知道,我知道。” 小鞑子一抬下巴,伸手指了指那道被他反复揉搓乃至已显出暗红色的刮胡刀口,动作间充满了一种雄性特有的刚劲和无奈, “为了这个小女孩,我差点儿要学金朝女真‘膏面敷粉’了。” 这句话是用汉语讲的,“小女孩”取的也是汉文词汇里的意思,汉语就是这点优越,对一切名词都能清晰地区分出不同等级与状态,不像女真人日常所说的“格格”、蒙古语里的“呼哼”,对“女”这一性别只有一个模糊的称谓。 而“小女孩”这个词就很清楚了,其重点显然是在“孩”上,“女”只是一个修饰词,修饰词去不去掉都无所谓。 反正他努尔哈齐的心意已经尽到了,清太祖在他人生中的每一天几乎都是从刀锋下开始的,现在却专门有一处刀口是为讨好这个“小孩”留下的,男人的勋章成了逢迎的祭品,无论是谁见了都该为之动容。 龚正陆却道, “她现在可不算是‘小女孩’了,淑勒贝勒,建州部越来越壮大,牵扯的利益越来越多,您得多留个心眼儿。” 龚正陆对努尔哈齐的不安是基于他作为年长者的人生经验,这世上的男人分两种,一种是笃信有钱有权就能赢得天下女人倾慕的,另一种是凭性魅力与荷尔蒙就能在女人中无往不利的,前者无法懂得后者的乐趣,后者也无法体会前者的艰辛。 小鞑子作为一名荷尔蒙严重过剩的雄性,在雄竞中一向靠他那种特意营造出来的“幼态”战无不胜地博取女人的芳心,这种受荷尔蒙支配的青睐实在来得太容易了,有时候甚至能教人掉以轻心,忽略了女人也是一种能权衡利弊的理性动物的事实。 努尔哈齐哈哈一笑,道, “先生,您怎么会觉得我是那种会轻易受一个小女孩影响,而就此改变想法的人呢?” 龚正陆冲他笑笑,用一种倚老卖老的过来人的口吻回道, “贝勒多留个心眼儿总没错。” 这是一个很好的傍晚,风吹过来就让树叶哆嗦,窸窸窣窣的响声让人误以为辽东还处在枝繁叶茂的盛夏,只是深秋的太阳渐渐地从地平线沉下去,风再吹来时就捎上了一层阴冷。 天上地云越积越厚,远处渐渐传来嘚嘚马蹄与火把点起时的光亮,努尔哈齐终于放下了他那只揉了半个时辰下巴的手,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肃身挺立道, “纳林布禄来了。” 话音随风吹过片刻,叶赫部的送亲人马便已奔至跟前,努尔哈齐在昏暗的暮色下搜寻花轿未果,却见众骑之间有一身穿喜服的纤纤少女,正英姿飒爽地握着缰绳朝他睥睨而笑, “努尔哈齐!” 十三岁的孝慈高皇后冲着二十九岁的清太祖趾高气扬地喊道, “我今天要来跟你成亲了!” 她喊的是女真诸部之间通用的蒙语,喊的是年轻气盛,理直气壮,一下子就将蒙语变成了青春的语言,一开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率真,雌性对雄性的统治欲、占有欲和竞争欲都在这一腔中气十足的蒙语里,瞬间就将精通汉语的努尔哈齐衬出了一股老成气。 努尔哈齐被这通突如其来的反衬与对比弄得怔然在了原地,他透过浓重的暮色细细打量着那马上少女的身形,想看出他记忆里的小女孩结束在了这少女的哪里,这六年的情感跨度实在太长,长得努尔哈齐都不由恍惚了一下,难道他在李成梁面前也成长得如此之快? “你快来抱我下马!” 孟古哲哲继续喊道, “努尔哈齐!我要你亲自来抱!” 她用的依然是蒙语,蒙语好像是年轻的,给同样年轻的少女一喊,再不妥当的言行都成了少年人独有的鲁笨与稚拙,带一些孩子气的虚张声势,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别用汉人的礼法去束缚她,她这么年轻,连语言都要挑历史短的那一种来说,才不肯吃你这一套。 龚正陆低声问道, “她是不是不会讲汉语?” 努尔哈齐看了那少女一眼,侧头回道, “不应该啊,杨吉砮当年做的就是同汉人打交道的生意。” 就在这时,与孟古哲哲一骑之隔的纳林布禄笑着开口道, “怎么?淑勒贝勒连这也不敢吗?” 额亦都轻轻拉了下努尔哈齐的喜袍,道, “贝勒,好似有诈。” 努尔哈齐冲额亦都笑了一声,道, “我看是纳林布禄这蠢材又在借题发挥,不过就是想看看我是否诚心与他叶赫联姻,这正是说明了他心里对我建州没底。” “放心罢,他若是想耍诈,也不会在佛阿拉城前耍,城里城外都是我们的兵,倘或他想设计埋伏于我,结局就是两败俱伤,他也不可能活着回到叶赫,这对他有甚么好处呢?” 额亦都想了想,也稍稍安下心来,道, “那贝勒这就过去抱她罢,我替您在后头盯着。” 努尔哈齐却道, “不。” 小鞑子抱起了手臂,笑嘻嘻地冲着对面切换成了蒙语, “孟古哲哲,要是你嫁了我,我当然应该来抱你,可是现在我却不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汉语,倘或你不懂汉语,又如何能做我努尔哈齐的好福晋。” 任何一种语言都能产生一种文化、一种气质,包含着使用者的一种个人人格,说汉语的努尔哈齐是有城府的,是老谋深算,甚至带几分多疑善变的。 汉语多成熟,一种语言的寿命竟和人类的历史一样长,囊括一个建州女真简直是绰绰有余,努尔哈齐生长在汉人中间,这种古老的语言根植在他的身体里成了他的母语,成了他年龄的束缚,成了他二十九岁就讲二十九岁话的样子。 但蒙语作为努尔哈齐实际上的第二语言是不同的,蒙语使他幼稚,让他放肆,让他自如地拥有一种不为年龄所改变的憨拙。 因此小鞑子用蒙语喊完话后便摆出了一幅沾沾自喜的表情,不精确的原始部落式的表达给他盖上了一层似是而非的掩护,让他无论甚么话都可以像“童言无忌”似地说出来,因而不再有因年龄而不可启齿的事。 坐在马上的孟古哲哲歪了下脑袋,发髻上的大红绒花也跟着她动作的幅度抖了一下, “太奇怪了,努尔哈齐。” 少女目光幽微,好像霎那间就看穿了小鞑子的幼稚伪装, “我们都是女真人啊,我为何要特意为你去学汉语呢?” 努尔哈齐依旧用大咧咧的蒙语回复道, “可你的长姐是会汉语的,我记得她会汉语。” 龚正陆心下一紧,众人皆知当年杨吉砮将孟古哲哲许婚给努尔哈齐时,努尔哈齐是更钟意杨吉砮的长女的,现下努尔哈齐陡然提起此事,分明就是故意在报复纳林布禄方才的“借题发挥”。 不想孟古哲哲的心胸比龚正陆预料得要开阔得多,她闻言清脆一笑,一抖缰绳,让胯下之马从叶赫部坐骑中脱颖而出,径直走到距努尔哈齐只有五步远的地方, “但同你成亲的是我,而不是我的长姐啊。” 少女居高临下地冲努尔哈齐微笑, “我汉语说得不好,是因为我觉得女真诸部中最为骁勇聪睿的淑勒贝勒不该说汉语,女真人全都开始说汉人通用的语言,那还算甚么鞑子?” 努尔哈齐向前跨了两步,微微仰起头,他这才发现孟古哲哲的眼中并非睥睨,而是一个小女孩对成年男性荒诞不经的探究,暮色在他们之间撒了一个谎,将如此突破禁忌的秘密欲望隐蔽在了部落情仇与汉蒙双语的冲突之下, “既然是‘说得不好’,那就是会说。” 孟古哲哲听出努尔哈齐在笑,小女孩对笑意是总是很灵敏的, “我会的汉词儿不多。” 努尔哈齐又向前跨了一步,原先抱臂的胳膊伸展开来了,朝着马上的少女形成了一个有力的怀抱, “那就挑一句你会的,比如我现在来抱你,你该对我说甚么呢?” 龚正陆探过头,觉得小鞑子在同“格格”们交往方面真是相当有一套,挑衅十足的话语加上少年人的一颦一笑就成了火花四射的告白,虽说男人的光环最起码有一圏是金钱或权力所带来的,但是就有像努尔哈齐这样一种男人,能将指点江山和窃窃情话说得一般光芒万丈。 孟古哲哲果然不负所望,只见她展颜一笑,一面从马鞍上扑进努尔哈齐怀中,一面用她仅有的汉语词汇和生硬的汉语口音冲努尔哈齐铿锵而道, “野猪皮!” 第七十七章 她竟然喊我野猪皮(中) 皇太极后来登上汗位之后,干了一件顶愚蠢的事,就是在后续史料中将他的生母孟古哲哲记载为努尔哈齐“唯一理智的灵魂伴侣”,而将他父亲那三位名正言顺的大福晋编成了努尔哈齐“一时冲动下的不堪爱情”。 这方面最受其害的实际上并非是那三位大福晋,而是努尔哈齐本人,小鞑子的少年热血与男性荷尔蒙在后世史书的编写中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失了真,几次之后便在白纸黑字的寥寥数语间被永久地定格成了残酷冷情的清太祖。 倘或孟古哲哲能活到天启六年,她一定不会赞同皇太极采用如此干瘪冰冷的语言去描绘努尔哈齐,努尔哈齐是那种拥有权力和力量之后依旧可以显得性感的男人,而皇太极恰恰太专注于他父亲的权力以至于掩埋了努尔哈齐的性感。 此刻孟古哲哲稳稳地落在努尔哈齐的怀抱里,一仰头正对上努尔哈齐左下颏的那道刮胡刀伤,她心里突然抽动了一下,暗想此人怎会如此口是心非,明明将她看作一个完整的雌性,方才却将她的挑衅之语当作稚言戏弄。 “我们有六年没见啦。” 努尔哈齐低下头对她笑,是那种大人在孩子面前尤显宽宏大量的笑, “你的汉语竟然还停留在你七岁时的水平。” 这时候努尔哈齐说的是蒙语了,第七位福晋抱到了手里,双方谁也不再提“叶赫部长姐”和“是否该用汉语对话”的纷争了,小鞑子对他的福晋们一向没有明显的辈份和原则。 “因为叶赫部之前都在和蒙古科尔沁合作,主宰开原马市的貂皮贸易啊。” 孟古哲哲伸出细细的胳膊,一下子揽上了努尔哈齐的脖颈, “所以我的蒙古语应该比汉语讲得更好啊,这几年女真各部的形势和我爹在时早就不同了,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罢?” 少女一面说着,一面又抬起那只勾在努尔哈齐脖子上的手,倏然捏上了努尔哈齐的下巴,借着努尔哈齐抱她的力道勉力仰起头来,往那道铁青色中间的紫红刀伤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六年没见啦,努尔哈齐。” 她摸着小鞑子下颏上那道湿漉漉的伤口,用一种少年人认为天下成年人都愚蠢的优越语气道, “你怎么还是那么憨啊?” 努尔哈齐哈哈笑了起来,一把握住了孟古哲哲放在他下巴上的小手, “‘野猪皮’本来就是以憨厚坚韧为名的啊。” 孟古哲哲被他笑得一愣, “这是汉人的说法罢。” 努尔哈齐微笑着用蒙语回道, “我觉得女真人也该是这样认为。” 龚正陆见二人水到渠成,怕纳林布禄有意作怪,再兴波折,忙转过身朝背后乐人作了一个手势。 佛阿拉城外顿时响起了欢乐的喜乐声。 舒尔哈齐与何和礼等人早已摆好了酒宴,建州众人将新福晋与叶赫部诸使热热闹闹地迎进了内城。 喜宴摆在了户外,主要共有三样,一样是烧烤,吃的是东北特产的猪、鹿、兔、雁,皆切脂润大片,间插青葱三茎,佐以芥蒜汁渍;一样是面食,摆的是掺了蜜油煎的灌肺饼和枣糕粥;还有一样,是采用蒙元宫廷作法,拿新鲜捕捞上来的黑龙江鳇鱼薄切晾片,再用萝卜细剁姜丝和生菜拌入芥辣醋浇的鱼生。 女真人显然没有汉人开喜宴的诸多规矩,叶赫和建州两部部人间杂着坐下,也没有甚么男女有别,孟古哲哲就大大方方地依偎在努尔哈齐身侧。 万历时期的女真姑娘就这一点占优势,女真人的文化阵地被汉人和蒙古人相继占领了,她们便也跟着取汉蒙文化中的长处,补女真天生的短处,于是面貌上向着汉人闺秀的娴雅看齐,身体遵循得却是蒙古巾帼的草原规则,因而个个都生得健康而茁壮,活泼而俏丽。 “康古鲁死了你知道吗?” 纳林布禄一坐下来就朝努尔哈齐笑道, “原来李总兵扶持南关哈达,就是为了对付我北关叶赫,康古鲁一死,我就料定李总兵会转而扶持建州以替代哈达制衡于我。” 努尔哈齐一边给孟古哲哲倒野果汁,一边回道, “这是半年前的事了罢。” 纳林布禄笑问道, “那你知不知道康古鲁死前是怎么说你的?” 努尔哈齐“嗐”了一声,相当无所谓地道, “都是死了的人了,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要放在往常,这句话理应就该把纳林布禄堵回去了,不料今日纳林布禄得了一个能尽情娇纵的小帮手, “据说康古鲁骂你是‘慕汉犬’,当时好多人都听到了。” 孟古哲哲举起那杯努尔哈齐刚刚为她斟满的野果汁,借花献佛般地递回到努尔哈齐唇边, “他说,倘或有朝一日你努尔哈齐统一了女真各部,一定会用麾下的所有女真人向汉人投诚的。” 努尔哈齐原本要凑过去喝孟古哲哲递来的果汁,听到这一句,忽然“扑哧”一声,哄地大笑起来, “长生天知道他这样说吗?” 二十九岁的清太祖一手伏在孝慈高皇后的窄肩上笑得差点儿喘不过气, “我努尔哈齐竟也有被骂作‘慕汉犬’的一天?” 纳林布禄飞快地给孟古哲哲递了一个眼色。 孟古哲哲反手拍了拍努尔哈齐的背,用一种成年人对成年人的同谋声气的语调道, “别伤心啦,每个人都有被误解的时候。” 努尔哈齐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和缓下来, “我倒要问问了,他康古鲁说我是‘慕汉犬’的根据是甚么呢?” 纳林布禄接口道, “康古鲁觉得你汉化得太积极了。” 纳林布禄的目光往四周逡巡了一圈,似乎要引得努尔哈齐自己觉悟过来, “甚么都跟汉人学,吃穿住行,样样都拿汉人的东西来用。” 努尔哈齐笑着用铁签子翻烤肉, “我发现咱们女真人当中,就是有那么一小撮人喜欢非此即彼,事事鼓吹极端,汉人的东西比咱们女真人的先进好用,当然就该用汉人的东西,反过来说,倘或有甚么东西是咱们女真人的比汉人的先进好用,汉人也会来用原本属于女真人的东西。” “如果咱们现在光看到女真人用汉人的东西,没见人家汉人反过来用咱们女真人的东西,那道理很简单,就是因为咱们女真人的东西既落后又不好用,这总不能不承认罢?” “现在这有一些人,纳林布禄,我没说是你们叶赫啊,我就说康古鲁,为了所谓的女真人的自尊心,不承认汉文化比咱们女真先进,而且不但不承认,还因为仇恨汉人、否定汉文化,就要大家跟着他一起舍弃先进、坚持落后,依我看,这不是深爱女真,这就是脑筋有问题。” “先进的好东西是不分国界和族群的,如果为了仇恨一个族群,就连带着自身也放弃进步、放弃追求先进与发展,这就是在反对文明,倘或咱们女真人是一个反对文明与进步的野蛮族群,那咱们是永远不可能比得过汉人和蒙古人的。” 孟古哲哲啜着野果汁道, “有那么玄乎吗?先前也没见辽、金、元三朝怎么学汉人,这三朝加起来不是一样统治了东北四百多年? 努尔哈齐把烤好的兔肉串塞到了他的新福晋手里, “要按照康古鲁这个标准,辽、金、元三朝汉化得比我还积极呢,比如,吃饭难免会用筷子罢,骑马难免会用马镫与马鞍罢,造房子难免会用砖头瓦片罢?” “倘或辽、金、元三朝都像康古鲁那样为了族群自尊心而坚持不汉化,那契丹人、女真人和蒙古人现在还住在树洞里钻木取火呢,也别说甚么骁勇善战、武风鼎盛了,完颜宗弼要是坚持不用汉人发明的马镫、马鞍和铠甲,就是九十九腾格里庇佑于他,他也训练不出‘铁浮屠’和‘拐子马’呀。” “你瞧,完颜宗弼征服汉人、掠夺汉人、奴役汉人,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否定过汉文明的强大,从来也没说过热爱大金就必须摒弃一切由汉人发明的先进器物。” “现在有些女真人,放着在历史上被汉人证明过几千次的好东西不用,非要自个儿蹲在长白山的洞坑里‘摸着石头过河’,以此来体现自己对咱们女真文化的深爱,这就是汉人老祖宗说的‘固步自封’。” “承认罢,纳林布禄,在文明这一方面,即使算上金朝统治的一百二十年,咱们女真人再发展一千年也比不上汉人,倘或这时候咱们再拒绝学习汉人的好东西,那咱们女真的未来可真是无药可救了。” 孟古哲哲嚼着努尔哈齐烤给她的兔肉,雪白的腮颊在火光里小小地鼓出来一块,她心里其实挺不喜欢努尔哈齐的这一番说教,因此只能用咀嚼食物来让自己免于附和的境地。 不过这并非是因为她不赞成努尔哈齐的观点,而是再有性魅力的男人一旦开始说教,在一切年龄的女性眼中便陡然升格至了“老年长辈”的地位。 年轻人对老年长辈的真实态度是心照不宣的,默然微笑是共认的最佳应对方式,年轻人都知道,有时候在一定年纪的长辈面前表现得安静听话,并非是因为尊敬,更多的是因为怜悯。 纳林布禄当然看出了自己妹妹的心不在焉,于是他不再朝孟古哲哲使眼色,只得亲自上阵道, “借用器物是不算甚么,但移植文化未免就有点儿过分了,汉人正在对我们女真进行文化入侵,努尔哈齐,你不觉得你正在鼓励建州被汉人同化吗?” 努尔哈齐反问道, “你觉得我在哪方面鼓励汉人对女真人的文化入侵呢?” 纳林布禄回道, “最基础的一项,姓名,你取了汉姓和汉名,难道不是在讨好汉人吗?” 努尔哈齐这时候露出了一个相当宽和的笑容,这种笑容一般出现在苦尽甘来的成功者的脸上,出现在未来的那个清太祖武皇帝的脸上, “我觉得你该多学学杨吉砮,杨吉砮在世的时候,绝不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纳林布禄道, “就是因为我父亲从来没有问过这种问题,所以他才死在李成梁设下的‘市圈计’中,建州与叶赫已经联姻了,努尔哈齐,看在我妹妹的份上,你总得多给我一点儿信心,让我相信你们建州不会一转身就把我们叶赫给卖了罢?” 努尔哈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在“智商”这个词还没被德国人创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和不同智力等级的人进行交流是多么心累,毕竟低智商的人一般不会察觉到高智商的人在不断地向下兼容他们, “这是一个误解,纳林布禄,取汉姓、起汉名不代表崇拜汉人,更不能表示一个人愿意变成汉人,譬如耶律阿保机在建国之后改姓‘刘’、改名‘亿’,完颜阿骨打在灭辽之后改姓‘王’、改名‘旻’,那你能就此认定‘刘亿’和‘王旻’通过改名换姓放弃了契丹人和女真人的身份,在功成名就之后双双把荣耀献给了汉人吗?” “如果你认可这种逻辑,那你是不是觉得辽太祖和金太祖也是‘慕汉犬’呢?文化上真正有自信的族群是不会跟一个人的姓名过不去的,倘或你觉得随汉姓、取汉名是为了取悦汉人,我便觉得你可悲。” “因为你在心里就预设了一个前提,认为成为汉人能在其他族群中高人一等,所以即使是耶律阿保机和完颜阿骨打,也必须通过对自身文化的绝对忠诚,来对麾下部众一次又一次地强调身份认同。” “我个人认为这是一种成见,取汉姓、改汉名非得是要因为汉人吗?就不能是因为咱们自己单纯喜欢汉人的名姓吗?凭甚么女真人就不能将汉人文化当作一种消遣呢?难道耶律阿保机和完颜阿骨打都不够格将汉文化当作一种爱好吗?” “只有汉人才会以为别的族群干甚么都是在讨好他们,只有汉人才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实际上,纳林布禄,你仔细想想,金兀术向宋国人自我介绍叫‘王宗弼’,宋国人便会就此以为他心向汉人吗?钦徽二宗会就此以为金国四太子想变成汉人吗?” 纳林布禄顺着努尔哈齐的思路认真想了一会儿,道, “我觉得你是在偷换概念。” 孟古哲哲抬眼看了看纳林布禄,又转头看了看努尔哈齐,刚想放下铁签子开口,就见纳林布禄朝自己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你可以说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人同时拥有多种符号是无妨的,可你怎么解释女真人刻意去学习汉人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呢?当年忽必烈说,‘辽以释废,金以儒亡’,总不会是空口无凭罢?” 第七十八章 她竟然喊我野猪皮(下) 努尔哈齐回道, “我一直觉得,在不同的人之间对同一件事做评价绝不能有双重标准,如果按照方才的逻辑,那忽必烈也是‘慕汉犬’,是根本没资格评价辽、金两朝的。” 纳林布禄道, “可是孛儿只斤氏没改汉姓汉名啊。” 努尔哈齐低下头往烤肉上刷油, “倘或按照你方才说的,非汉族群须得对自身身份展现‘绝对忠诚’的话,那忽必烈也是不合格的。” “别的不提,我就举一个最直接的例子,辽、金二朝无论如何,虽然开国之君都取了汉名汉姓,但是最起码国号跟汉语在根子上没有直接联系,而蒙古国的国号‘大元’,是取《易经》中‘大哉乾元’之义,忽必烈定鼎中原之后发布的两个年号,‘中统’和‘至元’,其掌故皆取自汉人典籍,是乃‘法《春秋》之正始,体大《易》之乾元’。” “根据康古鲁这样‘极端女真’的逻辑,忽必烈之所以定这样的国号和年号,也是因为元世祖想成为汉人而不能成,因此必须用他父亲成吉思汗打下的土地向汉人献媚,蒙古语中有那么多好词儿他不用,非得从汉人的古籍里挑一个典故来用,这不是跪舔汉人是甚么?” “纳林布禄,你看出这整套逻辑中的荒谬之处了吗?反正我觉得,一个非汉人当了皇帝,理应拥有和历史上其他汉人皇帝一样的权力,不该因为他们的姓名、国号和爱好受到类似‘慕汉犬’一般的指责。” “实际上你很少见到喜爱外族文化的汉人皇帝被汉人骂成‘慕胡犬’,赵武灵王在国中推行胡服骑射,你见过汉人骂他‘数典忘祖’吗?汉灵帝喜好胡坐胡饭、爱看胡笛胡舞,你见过汉人骂他‘败坏汉风’吗?唐太宗接受‘天可汗’之称,你见过汉人骂他‘崇胡媚外’吗?”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你就会发现问题根本就不在‘崇汉’或者‘慕汉’上,根源还是咱们女真人中间有一些人,面对汉文化时本质就是自卑的,认为汉文化实在强大到无可言喻了,认为咱们女真人永远不可能同汉人平起平坐。” “所以他们一见同汉人有沾染的东西就吓得肝胆俱裂,面上却非要做出一派痛恨汉人的强硬姿态,好像咱们女真人一碰上汉文化就必得纳头即拜不可,你说说,这些骂‘慕汉犬’的‘极端女真’,他们究竟是讨厌汉人呢,还是根本就瞧不起女真人这个身份?” 纳林布禄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道,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努尔哈齐,你还是没回答我‘金以儒亡’的这个问题,忽必烈或许没资格评价金朝,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此句评价的正确性。” “汉人用儒家文化对金朝进行了和平演变,使得完颜氏自完颜宗弼之后的第二代、第三代开始相信汉文化是美好的、女真文化是粗俗的,因而对金朝进行了全盘汉化,让金国一个原本在军事上无比强大的宗主国反而去学习宋国一个宗藩国的文化制度,金朝就是因为汉文化的不断渗透而导致了灭亡,这你总是不能否认的罢?” 努尔哈齐叉起一片烤得滋滋作响的鹿肉笑道, “虽然汉人有些时候是不大地道,但是我反对将一切非汉王朝的灭亡过失归咎于汉化,咱们不能用着汉人的好东西的时候,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族群自尊心,就死活不承认汉人先进,等到自己个儿犯了错儿,走下坡路的时候,却反过来指责是被汉人带错了方向。” “事实上,我觉得汉化并没有那么大的破坏力,倘或汉人仅能靠输出文化就让一个敌对国家自动走向灭亡,那宋金元迭代之际,最伟大的君主理应是钦徽二宗才是,尤其是宋徽宗,在这种理论下,他简直超越了释迦牟尼,当年释迦牟尼舍弃王族富贵、出家修道,宋徽宗却是直接身体力行、舍身饲虎,从佛法上来讲,他在修行上比释迦牟尼还要早几个转世轮回。” “因为按照汉化可以亡国的说法,宋徽宗虽然成了金国的俘虏,但是在这个过程中,由于他的书法和绘画作为汉文化的成果之一被成功输出到了金国,所以金国以及蒙元后来的汉化都是拜宋徽宗所赐,宋徽宗虽然失去了自己的宋国,但也因此使得金元二朝因汉化走向了覆亡,你觉得这个逻辑它符合常理吗?” “我敢说,任何一个‘极端女真’,无论他极端到何种地步,都不会认为汉人靠一些高雅文化就能在文化上征服女真人,继而摧毁一整个金国的女真体制,汉人同样也并不这样以为,否则钦徽二宗的历史评价绝不会仅限于‘亡国之君’,即使再过上几百年,汉人也不会觉得他们的诗词、书法和绘画能影响整个国家,这种观点本身就极其荒谬。” 纳林布禄道, “所以你就觉得全盘汉化同和平演变没有任何关系?建州诸申跟着你学习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也不会逐渐变得心向汉人、厌弃女真?” 努尔哈齐笑道, “我先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纳林布禄,你可知,人的本性就是追求美和高雅的,这一点是无论多残酷的屠杀和镇压都无法违背的,而汉语多美妙,你要是学透了汉语就会明白,世界上再没有一种语言比汉语还要博大精深。” “汉语的美是其他语言无可替代的,比如‘提师百万临江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你能让完颜亮将它翻译成女真语吗?比如‘非心非佛,唤作非心犹是佛,人境俱空,万象森罗一境中’,你能想象完颜雍用女真语作‘减字木兰花’吗?再比如‘三十六宫帘尽卷,东风无处不扬花’,你觉得完颜璟可以用女真语写出如此的‘帝王之诗’吗?” 纳林布禄道, “其实完颜雍曾经提出过要全面恢复女真语,禁止金人学习汉语的,这你又该怎么解释呢?” 努尔哈齐笑着咽下了一块烤鹿肉,道, “可是他失败了,不是吗?汉语是高雅的,这种语言美和汉人的好东西一样,是跨越了族群和国界的,语言艺术就像烤熟的鹿肉,谁富有了都会去试着尝一口,但是你觉得汉人吃了烤鹿肉,便从而会认同女真文化吗?” “汉语就是一块美味的烤鹿肉,女真人会爱上它,不过是基于全人类共有的人性,是基于人类对美的本能追求,遏制这种追求是反人性的,完颜氏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认为一个人对自身族群的认同程度,会压倒人类的基本人性,这真是太可笑了,他们再如何禁止汉语,都无法剥夺金国百姓追求高雅的权利。” “更可笑的是,完颜氏自己都更喜欢汉语,却偏要用威权迫使金国百姓厌恶汉语,这是多么可怕的愚民政策,倘或要归咎金国灭亡的罪因,我觉得这条政策要负相当大的责任,统治者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却要用族群自尊心来引导百姓去相信,难道金国百姓在完颜氏眼里就蠢钝如此?我努尔哈齐就绝不会这样对待建州诸申。” “更何况以我建州现下的情形而言,汉语于我建州,不但是一门艺术,更是一项工具,建州目前的所有发展都是仰赖汉人的知识与经验,如此有用的一项工具,我只会希望建州诸申都学会它、运用它。” “纳林布禄,可能这一点你没有看出来,不过我的确是发自真心的,诸申尊敬我为贝勒,我自将带领诸申走向富强,倘或我禁止他们学汉语,就等同于将他们与汉人的知识文化隔绝了开来,这样他们还如何能学习这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与经验呢?” 纳林布禄道, “说实在的,我觉得像技术文化这些东西,你和额亦都、费扬古他们学习一下就差不多了。” 努尔哈齐摇头道, “这可不一样。” 纳林布禄问道, “怎么不一样?” 努尔哈齐回道, “这就涉及你方才问的第一个问题了,全盘汉化会不会导致和平演变,我的答案是,和平演变不是汉人对女真人的文化输出导致的,而是女真人自身的腐朽与堕落造成的,这种情况在金国或许会出现,但在建州却绝不会。” “因为我有这胸怀让建州海纳百川,让诸申自由自在地学习外部的文化与技术,我可以保证建州的大门是敞开的,建州永远不会在汉人和女真人之间建墙隔绝汉文化,因为只有最残忍的王才会忍心使得治下百姓闭目塞听,分不清何为先进、何为落后,倚仗百姓无知而坐收无上之尊。” “我努尔哈齐不会,或许我将来的成就比不上完颜宗弼和忽必烈,但我努尔哈齐绝不会通过把建州诸申变成无知愚民而来稳固地位,金国完颜氏失败了,我却坚信它并非是亡于女真人对于先进汉文化的学习与开放。” “全盘汉化不过是一个托词,金国的发展道路和历史上的汉人王朝并无不同,因此金国所经历的,正是一个王朝必须经历的发展阶段,儒家体制只是一个王朝发展阶段中的一部分,这不足为奇。” “金国是亡于女真人自身的腐败与堕落,纳林布禄,我们不能替完颜氏否认这一点,倘或金国能一直维持完颜阿骨打开国时的公正与严明,汉人能用甚么腐蚀他们呢?所以这事儿怪不了汉人,儒家体制只是女真人腐败与堕落的一个载体,它是果不是因,咱们不能颠倒因果。” 深秋了,辽东的树叶落了不少,剩下的干缩了,卷起边,风从树杈间穿过去,发出纸张的声响。 纳林布禄对着努尔哈齐露出了一点儿笑, “我听明白了,努尔哈齐,你是觉得你的心性胜过完颜氏百倍,即使大权在握,也永远不会堕落与腐败。” 努尔哈齐笑道, “不错,这就是我给叶赫部的信心,我处置着建州的一切,我能保证让建州诸申永远生活在一个平等而开放的部群中,这难道还不足以打动你吗?” 纳林布禄笑着一撇嘴,道, “这是那个汉人龚正陆教你的吗?” 努尔哈齐笑着回道, “如果我说是呢,你现在要去杀了他吗?” 纳林布禄端着酒杯站起身来, “不,我要向他去敬酒,我得向他好好讨教一番,他是怎么让淑勒贝勒脱胎换骨的。” 努尔哈齐抬头笑道, “请便。” 纳林布禄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孟古哲哲靠在努尔哈齐身上打了个哈欠, “野猪皮,原来你真的不喝酒啊,从前纳林布禄跟我这么说,我还不信,你这人好没意思啊。” 努尔哈齐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 “我陪你喝果汁啊,你是不是觉得听我们说话很无聊啊,不如我让人来领你去和我的女儿东果格格一起玩好不好?” 孟古哲哲一下子坐正了身子,又操起了她颇为稔熟的蒙语道, “虽然我也觉得人家耶律阿保机和完颜阿骨打爱姓甚么就姓甚么、爱叫甚么就叫甚么,但是努尔哈齐,你方才就是在一通胡诌,也就我哥哥那个憨货会信,我才不信你呢。” 努尔哈齐“呵呵”地笑了,他想,叶赫部得天独厚,怎么养出来的小公主却如此发育不均,这少女的四肢仍是过细的幼体,而内心的敏锐却是独属于成熟女人的,因而内外两部分结合起来,组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然去雕饰的性感, “你不信我甚么?” 孟古哲哲斩钉截铁地道, “你方才说的那一番言论我全都不信,纳林布禄被你周旋进去了,所以他找不出破绽,实际上你就是在骗人,倘或换我来问你问题,保管三句话下来就教你哑口无言。” 努尔哈齐看着她笑,这种笑与先前面对纳林布禄时的不同,这是一种隔离了生物性别的笑,仿佛一位满身武装的大丈夫正蹲下来逗弄一只无忧无虑的野兔, “是吗?要不你现在就说来我听听?” 孟古哲哲散漫地看了努尔哈齐一眼,慢慢地扬起小脑袋,毫不客气地贴到他的耳朵边道, “我会这么问你,我父亲杨吉砮和你父亲塔克世同为李成梁所杀,我和我哥哥恨李成梁恨得要死,若非叶赫部的实力还未能与朝廷抗衡,我们俩巴不得立时就手刃仇人、替父报仇,可是你,努尔哈齐,你为甚么不恨李成梁?” 第七十九章 伏尸百万要从这一代做起 少女唇间呼出的热气辣辣地扑到了努尔哈齐的耳根上,将那片垂如圆珠的耳垂吹成了一片绯红的赧色。 蒙古语就是有一股如此无辜的妖气,可以用这种小女孩式的无辜去直言性爱、仇恨与凶杀,可以让一个少女故作天真地趴在一个未来即将杀人如麻、残暴嗜血的男人肩头向他明示,我在挑逗你,努尔哈齐,你为何不愤怒? 孟古哲哲说完这句话后又直起身来,用打哈欠之后泪汪汪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努尔哈齐,她唯一的儿子皇太极或许也没见过母亲的这般深情凝望,她的眼里满心满意都是妄为,连黑漆漆的瞳仁都在发出奉献她自己的暗示。 皇太极不懂他的生母,他总以为男女之间的情感是建立在男人对女人的征服之上的,万没想到世间一般通行的以大欺小、以强压弱的情形在他的父亲母亲之间调转了过来,他没看出他的生母孟古哲哲从一开始就是爱慕努尔哈齐的。 她从七岁开始就被灌输这样的审美尺度,好看就是努尔哈齐这样的男人,必须有他这样的身高,站在平地上微微仰头就能打消骑在蒙古马背上的叶赫部小女儿的睥睨高傲;必须有他这样的力量,两臂一伸,一个环抱就能凭空接住从马上扑进他怀里的青春少女;还必须有他这样的出身背景,同是有杀父之仇,同是与汉人不共戴天,同一桩结果的命案必然得衍生出建州与叶赫之间的共同合作目标。 除了努尔哈齐,世界上还有哪一个男人能在她孟古哲哲眼里达到这样好看的程度?她的叶赫部把她造出来就是为了让她去爱他的,如此有形有色的一个男人,就连脑后那一绺小指粗细的金钱鼠尾在孟古哲哲眼里都是比中原男子的网巾汉髻可爱百倍的,但是她就是搞不明白,分明是同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到了努尔哈齐这个可爱男人身上,便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了? “你才见了我不到一天啊,怎么就能判断我不恨李成梁呢?” 努尔哈齐摸了一下自己通红的耳垂,慢慢地转过头来,那成熟圆滑的汉语又出现了, “汉人有句俗语,‘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孟古哲哲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我哥哥方才提起李成梁时,你一点儿同仇敌忾的神态都没有。” 少女的语言仍然保持了那一种介于文明与蛮荒间特有的无辜,这种无辜冒犯而唐突,使她能永远不对自己的表达负责任,却一下子将努尔哈齐的汉语人格称托得十分无耻, “不但如此,我听说你还将李成梁称作‘父亲’,太过分了,努尔哈齐,塔克世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很伤心的。” 努尔哈齐的脸上仍是淡淡的笑, “谁说我不复仇了?我只是不愿当一个汉人眼中的匹夫,再者,复仇和崇拜并不冲突,我崇拜李成梁,这有甚么不好说出口的呢?人的情感不止有一种底色,崇拜也可以包括恨,当年术赤也知道他不是成吉思汗的亲生子,可这并不妨碍他对成吉思汗的崇拜啊。” 孟古哲哲道, “纳林布禄与我害怕的正是你这种复杂的感情,成吉思汗当年剿灭蔑儿乞部时,派出的追击者正是身上拥有着一半蔑儿乞血统的术赤,蔑儿乞部灭亡了,术赤也成了世界上最后一个蔑儿乞人。” “努尔哈齐,倘或有一天李成梁如同当年成吉思汗一般要求你替他剿灭辽东的所有女真人,你会像术赤一样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女真人吗?我仅仅是想一想这个可能,就为你觉得太不值当了。” 努尔哈齐胸有成竹地笑道, “父亲他不会的,我很清楚父亲是怎样一个人,报复他的最佳方式绝不是杀了他,‘弑父’这种事在汉人眼里才称得上是一项磨难,至于我想怎样复仇,这同你们叶赫部也没甚么关系罢?” 孟古哲哲仰起头重申道, “同我有关系啊,我同意嫁给你的一大原因就是想让你替我为父报仇。” 努尔哈齐伸手摸了下自己的下巴,顿时觉得自己昨天的胡子算是白刮了, “那我要是做不到你想要的那种‘复仇’呢?” 少女挺了挺在喜服下并不明显的胸脯,理直气壮地回道, “那我就生一个儿子,等他长大以后让他替我复仇。” 努尔哈齐噎了一下,道, “那我要是不愿意同你生孩子呢?” 孟古哲哲毫不犹豫地道, “你要不愿同我生子,我这就走出建州,将我自己嫁到科尔沁去。” 努尔哈齐叹了口气,道, “你既那么说,那我便放你重新嫁到科尔沁去罢。” 孟古哲哲一怔,但听努尔哈齐继续道, “你就没想过靠自己的力量去复仇吗?太奇怪了,你和纳林布禄还说我‘慕汉’,可是这种把人生的希望和梦想寄托在丈夫和儿子身上的想法,不正是那些汉女所专有的吗?” “我的继母哈达那拉氏也跟你一样,想将希望寄托在我的五弟巴雅喇身上,我顶痛恨这种女人,所以我宁愿舍弃了塔克世留下来的遗产不要,也不愿同她扯上任何关系。” “因为以我尚且不大丰富的历史知识而言,想靠教导儿子出人头地的女人几乎都是毫无意外地用汉人所谓的‘孝道’将下一代变成一个又一个悲剧,比较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岳母刺字’。” “不管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反正是挺讨厌岳飞母亲的,你要是想成为岳飞母亲那样的女人,最好的办法是嫁给一个汉人,而不是我努尔哈齐。” 孟古哲哲沉默片刻,道, “那李成梁就不会要求你‘精忠报国’吗?” 努尔哈齐笑道, “这就是我喜欢我父亲的一个地方,父亲与我之间就从来不会出现这种道德绑架,当然了,主要是我本人比较识趣,一见到类似岳飞母亲那样的人,在她想在我身上刺字之前,我就先一步对她敬而远之了。” 孟古哲哲若有所思地道, “看来你是真挺讨厌岳飞母亲的,我比较讨厌岳飞,不过那是因为我是女真人。” 努尔哈齐道, “准确来讲,我是讨厌一切企图用道德束缚人性的历史人物,所以尤其希望我自己的身边也不要出现这种人,你想要报仇你就用自己的力量去报复,如果你自己都没有做到,就千万别用仇恨去绑架下一代。” “我特别痛恨这种平白施加于身的道德枷锁,就拿岳飞的这个例子来说罢,岳飞如果能丢掉忠孝仁义的道德牌坊,他根本不会死得如此悲惨,汉人总是因此歌颂于他,我却是不能理解。” “若换作是我努尔哈齐,处在岳飞当时的情境下,一见到十二道金牌,我肯定就地举旗造反了,反正那个时候完颜宗弼已经逃了,河南已经打下来了,百姓害怕金兵报复也愿意给我运送粮草,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反了还有一线生机,再坏也不过是归降金国,可如果按诏令班师回国,那肯定就是死路一条。” “但岳飞就偏偏在这件事上表现得相当反人性,从理论上来讲,我觉得他肯定是比我努尔哈齐聪明的,所以他不是想不到这一层,而是想到了这一层却还是愿意把命交给他的国家,这种违背了正常人本能的行为一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而是经过长年累月儒家忠孝道德教育的结果。” “倘或‘岳母刺字’这个故事是真的,那追根溯源,我就觉得岳飞母亲这个女人她特别坏,不但坏,而且愚蠢,你想想,宋国的汉女当时都是裹了小脚且不能出门的,等于她对宋国和金国两国的具体情形是一无所知的,她对金国的概念就是‘蛮夷’,对宋国的概念就是‘正统’,这种情况下她也就能仗着长辈的身份教育教育岳飞,出了门谁能听她一个小脚老太太讲精忠报国?” “我觉得这种说教和刺字就是一种长期的精神虐待,她以为自己是在替国家规训岳飞,事实上却是替秦桧那一伙人将岳飞原本属于正常人的利己求生本能统统剥夺而去,她使得岳飞的人性都发生了逆转,使得后来的岳飞误以为他即将把生命献给‘国家’,实际上却是送给了‘赵家’。” 孟古哲哲问道, “对于宋国而言,‘国家’和‘赵家’有区别吗?” 努尔哈齐道, “对于宋国而言,是没有区别的,但是对于岳飞来说,这个区别是存在且不容忽视的,很多汉人在歌颂岳飞的时候不承认这种差别,那是因为他们心里也知道岳飞对于国家忠诚的意图是好的,但是他为赵家的牺牲是不值得的。” “不过如果承认了这种差别,就相当于否定了‘忠于国家等于忠于皇帝’这一观念,所以许多受儒家教育的汉人在说岳飞故事的时候都模糊了这一点,可一般有头脑的聪明人,比如我父亲李成梁,只要稍微动一动脑筋想上一想,就能钻过儒家思维的漏洞看透这种差别。” “我相信以岳飞的智慧,他本身也具备看透这种欺骗话术的基本思辨能力,但是在他母亲对他积年累月的忠孝教育下,他原本敏锐的判断力在面对赵构这个‘皇帝’,也就是儒家体制里的至高至尊时一下子失常了。” “因为在岳飞的思维逻辑里,皇帝永远是为国家江山,万民百姓着想的,而他当时也是为国家江山,万民百姓在抛头颅洒热血,这两者一发生冲突,岳飞母亲道德绑架的教育成果就显现出来了。” “岳飞立时就舍弃了自我和人格,像在家里听从他母亲一样地去满足赵构的诏令,即使代价是献出国土和生命,但他也义无反顾,因为他从他母亲那里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虽然发号施令之人既坏又蠢,可他作为一个‘好儿子’、‘好臣子’,必须一力承担,才能符合儒家体制对他这两个身份的期许。” “同样从人性角度上来说,我也是可以理解岳飞母亲的,因为宋国汉女被裹了小脚之后,基本上相当于失去了行动能力,也就是说她残废了,生理残疾必然会带来心理残疾,一个心理变态的小脚老太太除了她自己的儿子,她其实也教训不了其他人了,这一点上我是同情她的。” “但是你,孟古哲哲,你会骑马,你会说蒙汉双语,你在建州能学习一切你想要学习的东西,你为何要像那些心理残疾的汉女一样,将复仇的愿望放在丈夫和儿子身上呢?我就最痛恨岳飞母亲这种自己一事无成还要献祭子女的父母,他们美其名曰是为子女着想,事实上就是在用孝道和道德控制绑架子女的未来,你可千万不要成为这样的母亲,这种母亲一般先杀死的不是敌人,而是亲人。” “今日之大明远胜昔年之金国百倍有余,你想报复一个辽东总兵,首先就是要让叶赫和建州团结起来,让咱们女真人强大起来,你可以和我一起经商、造船、打仗、学汉语,了解这整个大明是怎样运作的、怎样富强的,我们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一起完成啊。” 努尔哈齐说完还不忘将手上烤好的一串鹿肉递到孟古哲哲手上,以此显示他作为一个男人必有的胸怀。 孟古哲哲却反盯着他看了半响,道, “努尔哈齐,我发现你这人相当会诡辩,你其实就是想说你没有岳飞那么勇敢,能一鼓作气地报了国仇家恨罢?” 努尔哈齐又叹了口气,将烤串硬是塞到了孟古哲哲的手里,道, “我理解,我理解,你对我的能力有如此强烈的怀疑,一定是因为纳林布禄同你说了很多关于我的坏话罢?” 孟古哲哲点点头,道, “来的路上我哥哥还说你是‘孬种’来着。” 努尔哈齐笑道, “没关系,我在等你来的时候同样也骂纳林布禄是‘蠢材’,这下咱们算是扯平了。” 孟古哲哲开始啃烤串, “努尔哈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我今年十三岁,按照你这种‘先学习汉文明,然后再反过来用女真特色打败它’的计划进度,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吗?” 努尔哈齐笑道, “只要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我保证,我一定会让你见到这样壮观的场景的。” 孟古哲哲咂了下油光光的小嘴,道, “努尔哈齐,你很会讲甜言蜜语嘛。” 努尔哈齐听了,忽然便露出一种专属于“小骚鞑子”的种马笑容道, “巧了,我前面的六个福晋和岳父也是这样评价我的。” 第八十章 问题是经济啊不是极端女真 就在孟古哲哲同努尔哈齐努力增进他们由父辈交织的仇恨发端而出的感情时,纳林布禄拉着龚正陆重新回到了这一对新人的跟前。 “假设我听信你的话,努尔哈齐,假设你信任的汉人是诚心来帮助咱们女真人的。” 纳林布禄与龚正陆在努尔哈齐的身旁挨次坐下, “那我就不得不当着你的面儿问这位龚先生一句了,倘或汉人对我们文化上的入侵,比如女真人取汉名、学汉语、读汉经,都不足为虑,那么经济上的控制和制裁呢?” 龚正陆当然知道目前为建州稳住叶赫,以免努尔哈齐腹背受敌的重要性,于是闻言忙朝纳林布禄微笑道, “贝勒这是何意?” 纳林布禄道, “朝廷颁给我们女真人的贸易敕书终究是掌握在你们汉人手中,汉人说赐予就赐予、说收回就收回,就连目前敕书被一分为三的情形,也是由你们汉人一手操纵的。” “你们汉人又比我们女真人富裕强大那么多,如果没有像康古鲁这样的‘极端女真’,而都是像建州这样一味对汉人逢迎拍马、讨好奉承,那么我们女真人的经济命脉不就等于永远地被掌握在汉人手里,辛苦赚来的钱永远地要被辽东大小官员敲诈勒索吗?” 龚正陆听罢,并不立即回答纳林布禄的问题,只是笑着反问道, “那依贝勒之意,我们现今又该如何自处呢?” 纳林布禄道, “我们叶赫部的普遍意见是,李成梁若要扶持你们建州,那咱们就各做各的生意,毕竟现在南北关内斗,辽东边将要从建州到抚顺的贸易路线上获取利益,以填补南关哈达给他们带来的损失,那我们叶赫也理解,不过你们建州要是打着‘合作共赢’的旗号来抢占开原马市的市场,希冀一家独大,那也别怪我们叶赫不答应。” 纳林布禄侧头又对努尔哈齐道, “这件事不全关乎经济原因,也不是你努尔哈齐和李成梁的感情原因,说实话,你和李成梁的感情我是从不质疑的,关键问题在于,我就是不相信汉人,甚么样儿的汉人我都不相信。” “就拿这回来讲,努尔哈齐,你真以为你在汉人面前一贯得装腔作势、藏锋示弱,就能让那些辽东边将,乃至皇上和朝廷都完全信任你吗?别妄想了!汉人是绝不会让我们女真三大部中的任何一部掌握整个辽东市场的贸易主导权的。” “或许你会以为我联合科尔沁是单纯为了对付南关哈达,那你就太小看我了,我的最终目的是要通过科尔沁脱离汉人对叶赫的经济掌控,虽然叶赫因此受到了打击,但这更证明了我的判断的准确性。” “你以为你依靠汉人可以使得建州变得富强,殊不知汉人永远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制裁你、排挤你,如果叶赫与建州合作,短时间看起来我们好像是赚了钱了,但是将目光放远一些,如果抚顺马市变成了下一个开原马市,那汉人总有一天也会像他们现在打压叶赫一样打压你。” “可如果我们保持一种和平竞争的共处关系,将开原和抚顺稳定在一种互相制约的平衡状态中,辽东市场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那我们就可以拥有更多的空间去发展除了汉人以外的经济关系,而不惹汉人猜忌。” “我一直认为,咱们女真人想要彻底摆脱汉人的奴役和统治,最根本的方法就是在经济上完全独立,实现自给自足的内循环模式,而不是为了蝇头小利争斗不休,或是在汉人定下的游戏规则里抱团牟利尔后被汉人一一收割。” “女真人实现自强的唯一出路只有与汉人经济脱钩,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努尔哈齐,即使你们建州可以倚仗朝廷敕封给你的‘建州卫指挥使’兼并其他女真部落,但是无论你怎样努力地去学习汉文化,辽东边将都不可能将你看作是与汉人同宗同源的‘自己人’,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龚正陆笑着接口道, “所以贝勒的意思是要努力与我们汉人断绝经贸往来?” 纳林布禄又转回头强调道, “我认为这是我们女真人崛起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步,我知道你是汉人所以你会劝努尔哈齐忘记杀父之仇,借着汉人的势力吞并其他女真部落以壮大建州,甚至到了必要时候,还可以通过出卖其他女真部落来讨好朝廷,但是我绝不会被你这种卑躬屈膝的奴性言论所说服。” “如果说汉人对我们文化上的入侵是间接入侵,那么他们对我们经济上的控制却是直接插进我们女真部落中心的一把利刃,倘或我们女真人不实现自给自足,那我们卖给汉人的每一张毛皮都会变成汉人身上武装的甲胄,我们从汉人那里购买的每一头牛犊都会变成汉人火炮里的实弹。” 龚正陆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 纳林布禄见状,不由便有些许恼怒道, “你笑甚么?难道我有哪里说错吗?” 龚正陆微笑道, “我只是在想,贝勒若是出生在昔年的金国,那完颜宗弼在贝勒眼里怕不是都成了姑息养奸的‘卖国贼’了?我们都知道完颜宗弼在正面战场上没有打赢岳飞,但是贝勒可听过完颜宗弼说过这样的话,‘金国卖给宋人的每一颗北珠都会成为背嵬军手中的长柄巨斧’,‘金人从宋国那里购买的每一瓣茶叶都会变成宋军后勤的辎重粮草’?” “贝勒仔细想想,完颜宗弼会说这样的话吗?昔年金国的所有激进主战派,即使是完颜亮这样主张全面吞并南宋的极端派,也从来没有说过,‘金国要实现完全意义上的经济独立’,‘金国女真要崛起的必要条件就是实现自给自足’,‘金国一定要与西夏、蒙古和宋国进行经济脱钩,否则就是授人以柄’。” “即使是金国最为极端、最为仇恨汉人的女真人都不会说出贝勒这样的话,贝勒若是不信,您可以去向蒙古草原上的任何一位大汗求证这段历史,事实上,就在岳飞被秦桧害死、宋高宗同意称臣议和的当年,宋金两国之间还新增设了用作互市通商的‘榷场’。” “按照贝勒您这种‘极端女真’的言论,岳飞被害死之后,金国同意与宋国通商互市完全是多此一举,完颜宗弼合该甚么人的话都不听,直接一鼓作气灭了南宋,金人想要甚么就该直接纵兵去汉人那里强抢,至于和平贸易,用钱去向宋国人购买货品,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金奸’行为,您觉得这种逻辑合理吗?” 纳林布禄瞪着龚正陆回道, “彼时是金国女真强盛,现时是你们汉人强盛,今时不同往日,你怎么能用几百年前的宋金榷场来比对如今的辽东马市呢?” 龚正陆笑着回道, “彼时是我们宋国汉人弱势,现时是你们辽东女真弱势,天意人心自古同,贝勒怎么会觉得榷场和马市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经济市场呢?” 纳林布禄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努尔哈齐在一旁笑道, “先生的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谁强谁弱是次要的,主要是有些‘极端女真’心理自卑,一见汉人有所动作就能催生出不同程度的‘被害妄想’,觉得汉人无论做甚么都是在对他们进行预谋已久的迫害。” “他们见到岳飞收复失地就觉得汉人要来杀光他们了,见到秦桧输纳岁币就觉得汉人要来腐蚀他们了,见到钦徽二宗在五国城填写宋词就觉得汉人要来和平演变他们了,反正汉人永远比女真人高一等,随便干点甚么,填几首词、念几句经,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动摇女真人的国之根基。” “即使完颜宗弼成功设计杀死了岳飞,咱们这里的‘极端女真’依然会觉得完颜宗弼对金国还不够绝对忠诚,因为他同意了宋国开设榷场和交纳岁币的要求,就等同于掉进了赵构和秦桧设下的圈套。” “‘极端女真’们会这样解释榷场和岁币,宋人表面上对金国交纳的是金银丝绢,输出的是香药、茶叶、棉花和书籍,实际上是在借此悄悄掌控金国的经济命脉,金人用惯了宋国交纳的金银丝绢就不会自己挣钱织布了,吃惯了宋国的香药茶叶就不会种植药茶了,一离开宋国的钱币就无法维持国家财政了。” “至于‘互惠共赢’这种观念,‘极端女真’们是不会有的,反正完颜宗弼同意和宋国开设榷场的那一刻,大金就已经亡了,更可怕的是通过贸易掌控其他国家经济命脉这种手段只限于汉人弱势的时候,其他族群都是天生蠢笨,掌握不了汉人这种高端的贸易技巧,如今时移势易,汉人变得强势了,咱们女真人同汉人贸易又变成以卵击石了。” “总之,汉人不管强弱永远能在贸易上占便宜,女真人不管强弱永远都在贸易上吃亏,所以如果完颜宗弼是真正地热爱大金,岳飞一死,他就该赶紧在宋金两国的国境线上建一堵墙,下令一样汉人的东西都不准放进金国,连秦桧送上来的岁币都不能收,这样金国女真就能永远保持旺盛的战斗力,永远不会堕落和腐败,永远维持黑山白水间的强悍本性了。” 纳林布禄不服气道, “汉人不就建了长城来阻止贸易吗?” 努尔哈齐两手一摊,哈哈笑道, “那不就正好证明汉人觉得同外族‘蛮夷’们经贸往来是他们吃亏吗?你想闭关自守你就自己闭关自守,纳林布禄,经济的问题不要推卸给国力强弱,更不要宣扬这种‘极端女真主义’。” “如果同汉人做买卖就是出卖女真人的利益,那我可以说整个大金根本就不存在宋国汉人眼中的‘激进派’,所有完颜氏清一色都是‘亲宋派’和‘卖国贼’,这样你听着觉得心里舒坦吗?” 纳林布禄气哼哼地不接话。 龚正陆正色解释道, “以我行商多年的经验而言,贝勒,贫穷和封闭从来不是任何一个族群所信奉的生存主义,这世上任何一个族群都是通过不断与外界的交流和发展成长起来的,任何一种经济行为都存在着交换与被交换的两种角色,只要交易能够达成,那这就是平等双赢的。” “虽然我是汉人,但是我觉得从合作开放的角度而言,完颜宗弼做得非常出色,很多人只记住他在战场上败给了岳飞,没人察觉他对汉文化以及与汉人贸易一直保持着一种相当客观的态度。” “比如完颜宗弼他就不会说,‘因为岳飞是汉人,又杀了很多女真人,所以我们就一定要抵制汉人卖给我们的商品,否则就是对不起牺牲在战场上的女真勇士’,或者‘因为岳飞是汉人,所以学习汉语就是不爱国,吃汉人卖的茶叶就是不爱大金,用汉人卖的香药就是想当汉人,穿汉人卖的棉衣就是想移民宋国’。” “完颜宗弼不会这么说,金国所有的完颜氏也不会这么说,要论起仇恨,我觉得完颜氏和岳家军之间的矛盾,也不比贝勒您同辽东汉人的之间来得少,可是完颜宗弼却从没有因为一时的失败或者胜利而变得沾沾自喜或者傲慢排外。” “因为军事就是军事,经济就是经济,每个国家在经贸中都有其独特的地位和角色,这是地理文化决定的,不是说哪个族群文明先进就一定占便宜,哪个族群野蛮落后就一定吃亏,经济上的供需关系永远比文明之间更平等。” “如果您非要一家独大,关起门来在叶赫部里称王称霸,觉得您自己比完颜宗弼更英明、更伟大,那我也无话可说,左右占便宜吃亏的不是我们建州,我们建州一定会像从前金国一样对汉人和蒙古人一视同仁地保持经济沟通和文化交流。” “您若是觉得我们建州已经被汉人入侵了,已经被汉文化和平演变了,那好,叶赫部既然要保持女真文化的纯洁性,那您就该连咱们建州也别沾染,如果您执意持此种观点,干脆你们叶赫与我们建州就此一刀两断,您觉得如何?” 第八十一章 问题是落后啊不是极端女真 纳林布禄看看龚正陆,又转回头去看努尔哈齐,他料定眼前的这个汉人正和努尔哈齐唱红白脸的戏,为了一时气性就一刀两断从来不是努尔哈齐的处世特点,他这个妹夫向来擅长的就是厚颜,说白了就是有点儿无廉耻的孬。 努尔哈齐正要笑不笑地给孟古哲哲喂鱼生, “要断就断罢,先生,我可不想天天同另一群女真人因为不服从女真的文化特性就互相鉴定对方是‘女真奸细’。” “几百年前的大金都没有这么严格的族别之分,金国完颜氏虽然也是内斗不休,但还没有哪个人因为女真人学习汉文化就在朝堂里上蹿下跳地攻击政敌是‘金奸’、‘慕汉犬’、‘卖国贼’的。” “且‘服从文化特性以增强身份认同’这种事是没有底线的,今天他纳林布禄认为女真人不和汉人经济脱钩就是不爱女真,明天就会变成女真人和汉人说句汉语就是不爱女真,后天又会变成女真人被汉人瞅见一眼,没有立刻自尽以示清白就是不爱女真。” “这种标准,就像汉人所推崇的‘忠孝节烈’,实行起来是无穷无尽的,从历史上来看,只有实力不够强大的弱国才会不断地强调这种‘极端族群主义’以增强国民的凝聚力,真正自信的强国,无一不是在文化上包容并济、海纳百川的。” “而且根据我微不足道的历史经验,一般强烈推行这种族别之分的大抵都是宋国‘赵家人’这种庸主,他将这种族群主义与儒家道德捆绑起来,利用忠孝节烈来控制臣下,以此希图稳固自己的统治地位,使得臣下误以为‘赵家’就等于‘本体族群’同时还等于‘国家’,其实这个说法是经不起推敲的……” 纳林布禄打断道, “这也不能完全叫操控罢,同一族群的人本来就有凝聚力啊,难道完颜宗弼打仗的时候就没有利用过这一点吗?” 龚正陆笑道, “关键是道德捆绑,贝勒,这种极端族群主义者是通过极度排外来凝聚内部人心的,其后果就是造成内部极端的道德高压,轻则导致狂热,重则导致自裁。” “正面例子,比如岳飞、文天祥、陆秀夫这些汉人先烈我就不多提了,就说回完颜宗弼罢,贝勒您方才说,完颜宗弼在开始为金国建功立业的时候也利用过女真人的族群凝聚力,但是我必须强调一点,完颜宗弼从来没有将这种专属于族群的集体荣誉与个人道德相挂钩。” “我举个最直接的例子,宋金两国交战的时候,金兵因为岳家军实力强悍,就在私下里称呼岳飞为‘岳爷爷’,同时还感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完颜宗弼有没有,哪怕就那么一次,听到手下的金兵说出这样的话,就以‘崇汉媚外’、‘破坏团结’、‘诋毁大金’的罪名将这些金兵军法处置?” “我觉得这样的‘一次’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因为完颜宗弼治军御下是相当严谨的,倘或当真有过那么‘一次’,岳飞在金兵口中的‘岳爷爷’之称是不会流传得如此久远的。” 纳林布禄回道, “可是那是因为岳飞确实很强大啊。” 努尔哈齐道, “现在汉人比起我们女真人的强大,比起昔年岳飞比起完颜宗弼的强大,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完颜宗弼能坦坦荡荡听手下金兵称岳飞一声‘岳爷爷’,你却因为所谓的族群自尊心,连单纯地承认汉人在各方面都比我们女真人先进都做不到。” “这就不单是岳飞的战斗力到底有多强悍的问题,而是咱们能不能像完颜宗弼一样脱离族群背景客观看待实力强弱的问题,我比较欣赏完颜宗弼的一点是,他这个人不但实事求是,而且相当尊重手下金兵作为独立个体的自由。” “这种自由不单单是金国女真人能够自由地学汉语、穿汉服的自由,而是作为金兵也能够正大光明地喊岳飞一声‘岳爷爷’,且不因此而被骂作‘慕汉犬’的自由。” “这种自由是相当可贵的,纳林布禄,你别小看它,比如我再把这个例子倒过来说,金人要求被俘虏的宋国军兵、百姓或者士大夫对完颜宗弼称呼一声‘完颜爷爷’,你觉得这要求能够被轻易达到吗?不能达到的原因是甚么呢?是因为完颜宗弼在战斗力上同岳飞差得实在太远吗?” “所以这就是龚先生方才说的道德高压,我相信当时的宋国汉人中,也是有不少有识之士看得出金国女真是很强大的,完颜宗弼是难以被打败的,但是几乎就没有一个人能像金兵称赞岳飞一样大大方方地去欣赏完颜宗弼。” “汉人总说这是‘华夷之分’,可我觉得族群之别如果不捆绑忠孝道德,便绝不会产生那么深的隔阂,甚至于在蒙古人兵临城下的时候造成了那么多不必要的悲剧。” “实际上呢,你我都知道,族群、‘赵家’和国家是截然不同的三种概念,宋国的‘赵家人’把这三种概念混在一起了,所以产生了‘崖山之后无中华’,后来太祖皇帝又将这三种概念分开了,于是续上了中华,在蒙元之后创立了我大明。” “而我努尔哈齐呢,我没太祖皇帝那么伟大,我就想咱们女真人能和汉人穿一样好的衣服、说一样精美的语言、吃一样好吃饭,能大方地崇尚孔孟、祭拜岳飞,人家完颜宗弼辛辛苦苦打这么多年仗,想干的也无非是这几桩事情了。” “因此你要与我一刀两断,我绝不会拦你,能为了族群自尊心而让整个部落都与汉人隔绝经贸往来之人,与我努尔哈齐绝不是一类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纳林布禄,我是绝不会让建州闭关自守的,因为任何一个正常人见过光明之后都不会再愿意忍受黑暗。” 孟古哲哲嚼着努尔哈齐喂来的鱼生,嘴唇在努尔哈齐递来的筷头前嘬住,在努尔哈齐的话尾与他对视着微笑起来, “努尔哈齐,我明白了。” 她的笑是如此清气逼人,加上唇间摇摇欲坠嘬着筷子的动作,忽然就不知何来得出现了一点儿野蛮, “你是想要在建州的基础上建立一个‘后金’,对罢?” 少女说完还朝努尔哈齐眨了眨眼,就好像当年长白山上的仙女佛库伦吞下朱果,毫不知情地诞育出几百年后致使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的建州祖先那般纯情而无辜。 她那野蛮而狡黠的嘴唇动作是这纯情无辜的一份注解,她好像正通过她的牙齿咬着筷子在说,我看穿你的野心了,努尔哈齐,你为何还要遮遮掩掩? 努尔哈齐的回应是淡笑着摸了摸孟古哲哲的头,从她的口中抽回了自己的筷子,转身面向纳林布禄道, “总之,比起岳飞这种悲情英雄,我更欣赏完颜宗弼,他把北宋都灭了,照样用汉臣、学汉语,可没说甚么‘因为女真人是主体族群,所以汉语没必要学’的。” “反观宋国汉人呢,被骂了几百年‘汉奸’的赵构和秦桧有认真地去学习过女真语吗?你觉得他们是因为甚么不敢学呢?宋国吃了这样的亏,难道咱们现在还要再吃一遍吗?” 纳林布禄道, “你是想说咱们要对汉人做到‘知己知彼’呗。” 努尔哈齐道, “我的意思是,就是你自己做不到也不能反对别人去做到,胡宗宪和戚继光当年打倭寇的时候,两个三四十岁的人照样一句一句地从头开始学日语,那我也没见朝廷里哪个科道官因此跳出来说他俩通倭啊。” “学点儿外国语言、了解点儿外国的文化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除非你们叶赫部实在很糟糕,糟糕到比当年的宋国还糟糕,糟糕到部众一懂汉文化就想方设法地跑到汉人的地界儿去变成汉人,否则咱们女真人真没必要因为学习汉文化而相互为难。” 纳林布禄疑惑道, “那你就不怕你建州部众因为知道汉人地界儿的生活过得比较好而投奔过去吗?万一部众受了蛊惑,坚持认为到汉人地界儿去生活比较好,那我难道也不去想办法阻止他们吗?” 努尔哈齐笑道, “我觉得这个道理不通,我再拿之前的例子重新问你,完颜宗弼手下那些喊岳飞为‘岳爷爷’的金兵会仅仅因为知道宋国比较富有而投奔赵构吗?” “要说‘受蛊惑’,北宋灭亡以后的金人几乎天天在受宋人的蛊惑,你听说过金国有哪个女真人因此而投奔赵构的吗?所以我觉得‘受蛊惑’是一个很无理的词,你纳林布禄怎么就能一口咬定叶赫部的所有人都容易受汉人蛊惑呢?” “说白了,无非就是你纳林布禄不愿意让叶赫部的部众了解外部世界,我瞧着叶赫部的部众也没到个个都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怎么你纳林布禄就觉得他们一了解汉人生活是甚么样儿就个个要投奔到汉人地界儿去了呢?” 纳林布禄低下头思索半响,道, “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我为甚么还是觉得和汉人做买卖是咱们女真人一直在吃亏呢?” 龚正陆笑着接口道, “说到底,还是女真人不够先进的问题,对了,我说的是‘先进’,不是‘强大’,贝勒,您仔细厘清一下这两个概念的分别。” “我举个例子,比如我们汉人发明了铁制耕具,女真人造不出,那怎么办呢?就只能先设法将人参貂皮换成银子后,再通过各种渠道去购买。” “在这个过程里,贝勒您虽然最终获得了耕具,但您还是会觉得亏了,为甚么呢?因为我们汉人分三拨人赚了您三次的钱。” “第一、第二次是在您设法将人参貂皮换成银子的时候,因为辽东的人参貂皮最大的消费人群是汉人,所以您必得按照汉人的要求和定价出售您手中的货物。” “汉商从您手中购买人参貂皮,马市抽税,这是赚了一次,汉商离开马市,将人参貂皮运往他处,按照两地差价高价出售人参貂皮,这是赚了第二次。” “接着就是您拿着银子重新回到马市,再按照汉商给出的价钱购买耕具,于是您又被赚了一次差价,这是第三次。” 纳林布禄闻言点头道, “就是这么回事儿,虽然看起来是公平交易,但是实际上这两边货物的价钱,不管是人参貂皮,还是铁制耕具,甚至我们女真人手中的银子能折价多少,都是你们汉人说了算的。” 龚正陆笑问道, “那贝勒您想想,为甚么汉人能有资格同时给两边的货物定价呢?真的是仅是因为我们军事实力强大的缘故吗?” 纳林布禄悻悻道, “或许还因为你们汉人制造铁制耕具的能力比我们女真人强,不过那是肯定的嘛,你们汉人有那么多的工匠、作坊、铁矿、冶铁厂,制作一架铁制耕具的成本比女真人小得多,买卖起来当然就很方便了。” 龚正陆笑道, “就是这个道理,贝勒,看来您心里也清楚得很,真正能让我们汉人在马市中主宰市场的是背后这套完备的制造体系,而不是辽东边将对女真人所谓的敲诈威吓。” “叶赫部若要常年不断地用上质地精良的耕具,要么进入马市,按照汉人规定的价格花钱去买,要么学着汉人照章开发一套属于女真人自己的耕具制造体系,这两种方法中无论哪一样,都是必须同汉人保持经贸交通的。” “闭关自守只是让叶赫部脱离了这个市场,而不能解决任何市场上的不公,除非贝勒您能想法子在我们汉人之外重新建造一套属于女真人自己的经贸体系,否则闭关自守的后果,就只能是叶赫部一点点地落后于辽东女真的所有部族。” 孟古哲哲在一旁突然开口道, “那可不一定,如果我们辽东女真能像金国女真一样,在军事上无比强大的话,我们根本不用费心开发任何制造体系,只要直接发兵入关中原,把你们汉人的发展成果全部抢过来不就好了吗?” 第八十二章 大明的财富集中在谁手上(上) 孟古哲哲此言一出,她周围坐着的三个男人一时间全部朝她看了过来。 纳林布禄首先皱起了眉头, “入关?这不大可能罢?” 龚正陆继而露出了一种长辈看着顽皮晚辈的慈祥笑容, “福晋真是好心气啊。” 努尔哈齐却只是盯着孟古哲哲不作声。 孟古哲哲歪了下头,她虽然没看努尔哈齐,但是她那小小的脑袋上的大红绒花在努尔哈齐的眼里忽然就完成了一个暗转,从叶赫部的女童到骑在马上的新嫁少女,眼睛眨上一眨,戴着这朵红绒花的孟古哲哲在努尔哈齐眼里便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为甚么不可能呢?” 十三岁的少女用她那一双如长白山上泉水一般清澈的眼睛说道, “要说改变女真人的处境,入关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了罢?” 龚正陆依旧用他那种长辈特有的慢悠悠的语调道, “如今战争早已与金宋交际之时大不相同,多讲究火炮枪弹,而想要能批量地制造火炮枪弹,便离不开我方才说的那一套强大体系,福晋心气高是好的,只是经营做事,总还是要脚踏实地。” 孟古哲哲微微撅起小嘴道, “若按照先生您说得这样慢慢发展,那女真人的地位永远也超不过汉人啊。” 龚正陆以为她是童言无忌,不禁笑道, “女真人的地位现在还不高吗?” 孟古哲哲回道, “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我觉得像我们女真人这种弱势族群,最不需要的就是听到旁人说,‘虽然现状很糟糕,但是我们已经进步很多了’,或者说‘现在从某几个方面来讲,我们比之前已经改善多了’。” “譬如金国当年灭亡北宋后,完颜宗弼难道会说,‘我们女真人已经俘虏了钦徽二宗,说明女真人的地位已经很高了,根本没有必要搜山检海’这种话吗?太祖皇帝当年一统江南之时,难道会说‘我们汉人的地位已经比之前提高很多了,根本没必要发兵北伐’这种话吗?” “比以前进步跟我有甚么关系呢?我没有活在金国被蒙古灭亡的过去,也无法过上未来的好日子,我说的事就是为我们女真人的‘现在’而争取啊。” 龚正陆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见努尔哈齐搁下筷子,笑着握过孟古哲哲的一只手,像长辈宠爱孙辈那样溺爱地往她手背上拍打了两下, “好了,好了。” 努尔哈齐看着孟古哲哲笑,他的语气是哄女人的,努尔哈齐有很多专门用来哄女人的语气, “先生说得没错,你也没错,这总行了罢?” 孟古哲哲却将他的话当了真, “他没错,我也没错,那谁错了呢?” 二十九岁的清太祖当即就笑着投了降, “是我错了,行了罢?” 孟古哲哲撇嘴道, “你的意思就是你也不赞同我说的入关了?” 努尔哈齐微笑道, “我觉得先生说得也有一定道理。” 努尔哈齐轻轻抚摸着孟古哲哲的小手,少女的四肢是如此细弱,触碰上去仍是稚童的模样,只是心里突然有了甚么,心里突然将她当成了一个女人,这般的肌肤厮磨才发生了意义,所以根源仍是心灵作怪, “我可不想因此死在明军炮火之下。” 努尔哈齐笑了一笑,他那笑是有渊源的,只是孟古哲哲现下还揣度不出,因此容易将这笑当作是玩笑。 纳林布禄难得为努尔哈齐救了一次场, “好了,别说笑了,咱们说点儿正经事罢,努尔哈齐,就算你说的这一套‘开放包容’的理论都对,那问题是,整个辽东的交易市场就那么大,南北关和建州都同汉人做生意,你们建州要是赚得多,我们叶赫就拿得少了,这又该怎么办呢?” 龚正陆闻言,不禁侧头与努尔哈齐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努尔哈齐松开了孟古哲哲的手,重新拿起筷子道, “纳林布禄,你这话不对啊,虽然我们辽东马市不大,但是我们面对的顾客和买主是整个大明啊。” 纳林布禄挥了挥手,稍显不耐烦地回道, “你别跟我玩弄这套话术,说甚么‘我大明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市场无限’,这都是骗人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大明能吃得起、用得起人参、貂皮、东珠的人也就那么多,大部分都是达官显贵。” “近年中原灾荒不断,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大明虽然富有,可汉人普通百姓也多是食方果腹,哪里有余钱消费辽东出产的这些人参貂皮呢?既然这人参貂皮的消费者拢共就那么一批人,那摊到我们身上,不就是‘你若是赚得多,我赚得就少’了吗?” “你也别拿贸易敕书三部均分来同我讲道理,敕书没有规定女真人售卖商品的种类,你们建州卖的人参一多,可让我们叶赫怎么办呢?” 龚正陆对辽东贸易的情形可谓是烂熟于心,一听这话立刻就抓住了纳林布禄意图中的核心点。 大明人参的出产地主要就是辽东,因为辽东出产的辽参根须分明、头面手足皆具,最为大明的达官显贵所喜爱。 而辽东人参的出产地,大部分集中于苏子河流域,到了晚明,由于苏子河、浑河流域的农业开发,野人参资源也逐渐减少,人参采挖地南移到了凤凰山、叆阳和长白山区域。 然而,建州女真虽占据了人参的主要产地,但因为之前的人参贸易的利益大部分被哈达和叶赫所控制,其在抚顺马市出售的人参却相当之少。 叶赫和哈达在万历十六年之前一直通过由长白山绕松花江上游,西南行至开原的贸易路线,揽得了长白山诸部女真的人参贸易,在开原马市上大量出售,从而独占了长白山的参源,控制了辽东的人参贸易。 倘或建州女真一直受海西女真压制,这个问题或许到现在还不会浮出水面,可是如今归顺建州女真的部落越来越多,努尔哈齐的势力壮大之后,必定会控制长白山诸女真部落,切断哈达和叶赫的此条贸易路线,想方设法地抢夺辽东马市的人参贸易权。 而人参作为辽东马市的最大宗商品之一,自然不会被强大的叶赫部轻易放弃。 “我觉得你这想法不对,大明的财富怎么是集中在个别达官显贵手上呢?” 努尔哈齐依旧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笑容应对道, “大明的财富分明是集中在皇上手上。” 纳林布禄道, “不管在谁手上,只要大明的财富是‘集中’的,那咱们女真人面对的市场就这么个大小,这你总不能否认罢?” 龚正陆接口道, “这可不一样了,若是集中在皇上手上,那达官显贵用的便是皇上的钱,若是集中在达官显贵手上,那他们用的就是自己的钱,用别人的钱可和用自己的钱差远了。” 纳林布禄疑惑道, “我怎么没看出这其中有甚么差别呢?” 第八十三章 大明的财富集中在谁手上(下) “还真不一样,如果财富是集中在达官显贵手上,那他们一定会拿这些钱去做别的更能赚钱的事情。” 努尔哈齐笑道, “而如果财富是集中在皇上手上呢,皇上坐在深宫里,只能支使别人替他花钱和赚钱,整个大明都是皇上的,皇上难道能把自己钱的让出去给别家当本钱吗?” “因此达官显贵就只能从皇上手里讨钱,讨来的钱也不能随便花,就只能吃喝享乐,干不了别的,所以只要大明的财富还集中在皇上手里,有财力消费辽参的达官显贵就只会越来越多。” 纳林布禄不解道, “为甚么说是‘讨钱’呢?既然钱是从皇上手中讨来的,那达官显贵怎么会越来越多呢?皇上不是一向吝啬吗?” 龚正陆解释道, “因为天下所有的钱财土地本就都归皇上所有,贝勒您别以为只是名义上是这么说,在汉人的文化里,财富和权力是联系在一起的,有权就会有钱,有钱无权则也护不住钱财。” “既然皇上的权力能决定财富归属,那谁还会想着怎么去赚钱呢?自然都是想着怎么去当官、怎么当上官之后占有更多的土地了。” “倘或在大明赚钱的主要方法是当官占地,那最终结果就只会是皇上手里的地越来越少,而皇上为了维护自己对大明财富的使用权,便只能将土地、财富与官职捆绑在一起。” “所谓‘讨钱’,其实就是皇上在利用大明的财富在玩弄权术、分散财富,皇上害怕土地都集中在一人或某几个人手里,所以只能频繁地运用权力去反复分配土地和财富,比如科举,就是这种财富分配模式中的步骤之一。” “这样的规律一旦被达官显贵们发觉,他们就会反过来利用皇上的这种心理去为子孙后代攫取财富,因此只要这大明的财富以及这分配财富的权力还掌握在皇上手中,达官显贵就会一代较一代得越来越多。” 纳林布禄道, “那难道这些达官显贵不会想着把这种分配财富的权力从皇上手中抢过来吗?” 龚正陆微笑着答道, “达官显贵都是受益人,怎么会主动反对这种让他们成为达官显贵的分配模式呢?” 纳林布禄道, “总有想成为受益人而去反对的人吧?” 龚正陆笑道, “从前是有,譬如沈万三。” 孟古哲哲插话道, “啊,我知道这个人,他后来被太祖皇帝杀了。” 龚正陆微笑道, “是啊,因此贝勒您不必担心,大明的财富永远不可能凌驾于皇权之上,只要这一条件成立,那女真人的辽参就总会有销路。” 纳林布禄疑惑道, “那如果大明的财富能够凌驾于皇权之上,难道这辽参就没有销路了吗?” 龚正陆笑道, “销路虽有,但卖辽参的钱肯定就不是给贝勒您赚的了。” 纳林布禄问道, “这是为何?” 龚正陆道, “女真人现在之所以能靠卖人参貂皮赚钱,并非全是得益于马市,其根本原因还是朝廷对于商人的控制,朝廷对商人的恐惧远大于诸位贝勒。” “倘或财富能够凌驾于权力之上,商人能够不受限制地在辽东经商,那最终的结果就是我大明的商人会将贝勒们手中的财源统统夺走。” “我这并非是在开玩笑,贝勒们能猎貂皮、采人参,是因为女真人占了辽东的地利,可商人们也能够带人来做一样的事情啊。” “甚至商人都不需要自己带人来做,他们来了辽东就可以直接从穷弱的女真部落中雇佣女真土着、购买女真人的辽东领土,然后将这些穷部弱部整合起来,慢慢地用金钱占领貂皮人参的采源地。” “若是没有朝廷的桎梏,大明的商人完全可以省去给贝勒们赚钱的这一道环节的,倘或一切以金钱利益为先,那贝勒们肯定就不是贝勒,而是大明商人的雇工了。” 孟古哲哲若有所思道, “那朝廷一定很害怕这种情况发生,大明的商人如果雇佣了诸位贝勒们,那就等于‘买下’了女真人的辽东土地,等于用金钱间接地‘剥夺’了皇上对于辽东女真的统治。” 龚正陆笑着赞许道, “正是如此,所以朝廷宁愿把这钱给诸位贝勒们赚去了,也不愿给商人更多的空间和自由,就像几百年前,宋国明明已经富有得可以买下整个中原,却还是宁愿把钱花在岁币和给蒙古人行贿上。” “因为花出去的岁币终究是赵家人的钱,而商人用钱买下的领土却是商人自己的财产,任何一个朝代的朝廷都不会允许金钱本身拥有如此大的力量,即使众人都知道金钱本身就是有这样大的力量,朝廷也不会承认它。” “如果朝廷不想承认它,那金钱的力量就微乎其微,达官显贵得到了钱财,也不会想着用金钱去战胜权力,而是只会拿钱来享乐。” 努尔哈齐接口道, “就是这样的道理,即使达官显贵想用金钱多做些其他的甚么,皇上也定然不会允许。” 孟古哲哲道, “哦,我懂了,所以我们女真人要是想继续从貂皮辽参上赚钱,最应该做的,就是替皇上维持住现在‘权比钱大’的局面。” 纳林布禄却突然“嘶”了一声,道, “果真如此吗?我怎么听说,皇上近来连下了好几道旨意,都是为着赚钱的事啊?” 龚正陆淡笑道, “都是为皇上赚钱的事罢了,倘或自己赚的钱不能光明正大地留住,那皇上就是赏得再多,会响应的商人也是寥寥无几。” 纳林布禄道, “皇上是缺钱吗?” 努尔哈齐答道, “应该是缺钱,不过近两年朝廷就没有不缺钱的时候,关键是‘考成法’停了……” 纳林布禄抬手道,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事儿,我是在想,如果龚正陆的‘皇权永远凌驾于金钱’的说辞是对的,那皇上若是缺钱,大可以直接下旨杀几个贪官、或是随便找个理由抄了海商的家产,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搞甚么轮船招商局、甚么民推吏、甚么投票选举呢?” 龚正陆的神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努尔哈齐笑道, “纳林布禄,你这人有的时候就是杞人忧天,忧心我建州势力壮大之后将来会威胁你叶赫还不够,竟然还怀疑皇上会将手中的权力拱手让给商人?” 纳林布禄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努尔哈齐,你难道就不觉得皇上这几个月来行事古怪吗?你若是没有这样觉得,那你为何连入京上贡都不敢去呢?” 努尔哈齐回道, “皇上行事古不古怪与我是否入京上贡没有任何关系,你这样揣测也太不负责任了罢。” 纳林布禄道, “揣测本就不必负责任,需要对揣测负责任的那是秦桧,我又没害人,只是想自保而已,你如何就不允许我揣测了?” 孟古哲哲看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在她面前吵架,不由劝道, “哥哥的揣测也不无道理,只是按照龚先生方才所言,即使皇上确实是想把权力交给商人,那些达官显贵也必然会群起反对,又怎会无动于衷呢?” 纳林布禄道, “谁说无人反对?就说马政那事儿罢,我听说啊,那马户投票才选过一轮,辽东这边就有人说太仆寺或缺俵马银,今年怕是再也拆借不成,军饷发不下来了。” 努尔哈齐道, “你听谁说的?” 纳林布禄道, “我听那些汉人通事官说的,通事官知道的消息可比邸报上的还多。” 努尔哈齐道, “那汉人的通事官又为何要将这些消息特意告诉你呢?” 纳林布禄笑了一笑,看向龚正陆道, “很简单啊,因为只要女真人和辽东马市还存在,那些通事官就能从两边拿到好处,倘或有朝一日‘钱比权大’了,朝廷再也不需要通过辽东马市控制贸易了,那些通事官又能从哪里再寻到这样一桩美差呢?” 龚正陆回笑道, “我倒不是因为两边都能拿好处,我只是主张贸易自由。” 纳林布禄道, “那是,你觉得哪边更自由你就往哪边去,努尔哈齐不管你,我更无权来指摘你。” 龚正陆笑道, “若要在坚硬的高墙与击石的鸡蛋之间作选择,我会永远选择站在鸡蛋那一边,您就不必为淑勒贝勒担忧了罢。” 纳林布禄道, “好,那敢问龚先生,这拿不到军饷的辽东士兵,究竟算是高墙呢,还是算是鸡蛋?” 龚正陆微笑着答道, “我会说他们是高墙的砖石,没他们就组不成高墙,可要是少了他们呢,照样也会有其他相同的砖石来组成高墙。” 孟古哲哲赞道, “好贴切的说法。” 纳林布禄道,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在自作自受?” 龚正陆道, “我没这么说,其实辽东的兵也不全是靠军饷过日子,尤其是私军家丁,辽东边将即使自己都没吃的了也不会饿着他们。” 纳林布禄道, “既然有饿不着的,那便总有饿着了的罢。” 努尔哈齐道, “纳林布禄,你别拐弯抹角的,说罢,你到底想干甚么?” 纳林布禄道, “我在想的是两个问题,一是戚家军,二是宽奠六堡。” 第八十四章 无法趁虚而入的大局观 努尔哈齐咧嘴笑了一下,笑出一口渺然的明亮白牙,这时候他既不像汉人,也不像女真人,反而像是流落在蒙古国中的契丹辽人,对于族别大义比较马虎,学了儒理、舍了母语,还不忘要教会蒙古人仁慈博爱,个顶个的和平主义者, “你想趁虚而入?可省些气力罢,你说的这两类人是绝不会剃了发来投奔女真的,我敢跟你打赌,纳林布禄,他们宁愿饿死在朝廷的苛政之下,也不会因为你施舍的小恩小惠而听命于我们女真人。” 清太祖低下头来,巨大的一只手攥住孝慈高皇后十三岁的柔荑,他仍是在笑, “这些人就是这样不讲理,死都不讲理,同他们讲理没用啊,他们就是觉得咱们是蛮夷,讲的道理再对也是蛮夷。” 纳林布禄道, “你连试也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没用呢?” 努尔哈齐笑着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呢?” 清太祖无奈而温煦地笑,笑容中有了辽东几十年后的白骨遍野和千里赤地, “我已经试了好多好多次了,再试下去我自己都要变成汉人了,可是没用就是没用,即使我想救人,可被救之人不需要我们去救,那有甚么办法呢?” 纳林布禄道, “对付一支军队不一定要收买嘛,瓦解比收买可管用多了。” 龚正陆闻言问道, “那贝勒准备拿甚么去瓦解辽东边军呢?” 纳林布禄道, “我用事实啊,他们为朝廷牺牲得实在太多了,我只要向他们讲明这种牺牲是不合理的,他们的心底自然会产生动摇。” 努尔哈齐笑着摇了摇头,道, “根据我之前的经验,戚家军的逻辑是这样的,倘或有普通军士受了害,那一定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倘或找来找去找不到,那就是朝中奸臣与阉人作祟;倘或不是奸邪作祟,那便是皇上一时受了蒙蔽;倘或不是皇上受了蒙蔽,就是政令执行过程中偶出差错,在所难免。” “总之,整个大明总体来说是欣欣向荣的,个体受害是小概率事件,只是不幸降临到了他们身上,一旦这种逻辑在脑中扎下了根,你再怎么同他们举例也没用。” “即使你用岳飞给他们举例,他们也会说‘从两宋三百多年的历史上来看,岳飞受害是小概率事件,你怎么不多看看那些君臣相得的正面例子呢?你怎么能因为就冤死了一个岳飞,而否定南宋的抗金成就呢?’” “我同汉人打了这些年的交道,学到了一个道理,如果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只能容得正面而容不得负面、听得赞美而听不得批评,那这个群体基本上是外人救不了的,不信你可以去试试,看看是戚家军先被朝廷饿死呢,还是你自己先被戚家军打死。” 这是威吓,更是实话,因为皆有而鲜活动人, “宽奠六堡的情形甚至比戚家军还要复杂,戚继光到底是已经走了,可宽奠六堡是父亲于辽东开拓的‘新疆八百里’,朝廷前几年重视异常,怎么会因为区区一次的军饷短缺,就倒向我们女真人呢?他们若愿与我们女真人合作生意,便已是我们的荣幸了。” 孟古哲哲忍不住道, “这些汉人士兵对朝廷也太忠诚了,好像无论朝廷对他们干了有多么过分的事,他们都可以默默忍受下来。” 努尔哈齐道, “我本来呢,也觉得这种忠诚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后来我在父亲身边的时候,仔细观察了一下,我发现这种想法的来源其实不单是忠诚,忠诚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孟古哲哲问道, “那除了忠诚,还有甚么原因呢?” 努尔哈齐回道, “还有一种概念,叫作‘大局观’,我发现大明最厉害的一件事情,就是能给普通百姓和底层士兵灌输大局观,让他们能自动脱离自身处境,总是站在皇上和朝廷的立场上看待问题。” 孟古哲哲道, “能为皇上和朝廷考虑,那不是一件好事吗?” 努尔哈齐笑道, “对于皇上和朝廷来讲是好事,可是对于势单力薄的普通百姓而言,却并非如此,因为我发现一个人一旦拥有了大局观,习惯从上位者的视角评判事物后,他就会失去对底层和自身阶级的天然共情能力和怜悯心,会自动把个人当作可以为朝廷随意牺牲的蝼蚁。” “就比如说戚家军罢,我可以笃定,倘或纳林布禄说穿他们所遭受的不公,他们也根本不会想到去反抗朝廷,他们反而会这样想,‘皇上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啊,哪朝哪代的改革能没有牺牲呢?我们只不过是饿一饿肚子,和前朝流血又流汗的那些先辈比起来又算得了甚么呢?’” “他们看待这件事的时候,和我们女真人是不同的,我们女真人觉得他们是受了委屈,他们却觉得自己是在为朝廷做一些有重大意义的牺牲,倘或这时有人告诉他们的这种牺牲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般重大,他们一定会恼羞成怒。” “因为你告诉了他们这一事实,就相当于在辱骂他们是不配和皇上一起谋划大局的渺小的蝼蚁,大明的百姓是最不愿承认自己是蝼蚁的人了,这个道理我也是经历过许多事后才总结出来的。” 孟古哲哲闻言不禁咋舌道, “这种心态可真是太扭曲了,那这样说来,我们岂不是根本没有办法去瓦解他们?” 努尔哈齐拎起孟古哲哲的手,将少女那幼小而粉嫩的尖细指尖使劲而轻微地触碰到自己清爽而留有青茬的下巴上, “这倒不然,忠诚者最恨其忠诚不被其效忠者所识,我们瓦解不了戚家军,但是可以通过戚家军去瓦解其他愿不顾利害效忠朝廷之人。” 纳林布禄想了想,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帮他们……” 努尔哈齐迅速反问道, “为何要帮?我等称臣于大明,理应恪守己责,如何能反客为主,与辽东边军勾结?再者,这军饷不济是马政改革的结果,这是皇上下的旨意,我等既为臣子,自不可行那阳奉阴违之事。” 孟古哲哲被努尔哈齐这一番突如其来的道貌岸然之语给惊住了,她想,这汉人的语言竟有这般无穷大的魔力,能让一个巴图鲁在开口的一瞬间忽然变成了一个伪君子。 龚正陆接口道, “关键是必须得让皇上亲自否定投票这种选吏方式,我有预感,倘或马政改革能成功,皇上一定会再下旨将这种选拔方式推广到其他领域。” “如果这种选官方式在推选小吏上流行起来,那现在碍于种种原因不得不费心费力与女真人交易的行商可就没那么多阻碍了,要是有钱就能买选票当官当吏,而不用通过科举,那商人这一群体必定会迅速崛起。” “而一旦商人拥有这样的希望与特权,那么他们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到大明各地赚取钱财,倘或真有那么一天,那女真人一定会因为商人积累财富而失去辽东这片自有领地,财富绝不能与权力挂钩,这一条路径必须全数堵死。” “而眼下堵死这一条路径的最佳方式,就是让皇上知道这马政改革给辽东边军造成了何等苦果,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纳林布禄睨了龚正陆一眼,道, “那照这样说来,叶赫与建州两部竞卖人参之事依旧不能得到解决啊,万一皇上不承认自己的过失,坚决认为马政改革是正确的,那可怎么办呢?” 努尔哈齐淡笑道, “那便干脆我们两部合力,努力造出船来,把辽参卖往海外好了。” 纳林布禄怔了一怔,道, “我们女真人现在连铁制耕具都造不出来,你们建州竟然还可以自己造海船?” 努尔哈齐淡笑道, “造不出不代表不能用啊,依我看,我们女真人用的东西没必要桩桩件件都自己造嘛,造不如买,买不如租,只要有人肯租船给我们,我们多花点钱也无所谓。” 纳林布禄疑道, “真能有人会租船给我们女真人?你说的是谁啊?” 努尔哈齐笑了一笑,松开孟古哲哲的手道, “你先别管我说的是谁,你就给我一句准话,你们叶赫能不能停止猜疑,好好与我建州合作?” 纳林布禄摸了摸下巴,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得回去和布寨商量一下,不过倘或你说的这个人指的是汉人的话,我建议你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布寨乃杨吉砮之兄弟、清佳砮之子,与纳林布禄共继叶赫部贝勒位。 努尔哈齐也不急着逼他,只是笑道, “啊,对了,我与布寨许久不见了,他还好吗?” 纳林布禄随口敷衍道, “还好,还好。” 努尔哈齐道, “那我和孟古哲哲成亲,怎么不见他来贺喜呢?” 孟古哲哲接口道, “布寨堂兄怕你和我堂侄布扬古打起来么。” 努尔哈齐笑道, “我和布扬古也没有那么深的隔阂罢,难道他时常对着长生天诅咒我吗?” 孟古哲哲奇道, “原来你还信这些,我以为像努尔哈齐你这样的人,是不会信这种怪力乱神之语的。” 努尔哈齐微笑着望着她道, “我在长生天面前立下的每句誓言都是真心的,譬如我今日既娶你为福晋,便是在向长生天许诺要护你一生平安。” 孟古哲哲的少女心跳顿时漏一拍。 倒是纳林布禄又开口道, “就是因为你总信这种谶言,布寨今日才没有来送亲,他怕你问起他六岁的小女儿。” 龚正陆立时笑道, “我仿佛听过这位格格的芳名,她好像是叫……布喜娅玛拉罢?” 纳林布禄点了点头。 努尔哈齐这时来了些兴趣, “这名字有甚么特别的?” 纳林布禄回道, “这名字没甚么特别,只不过我这个堂侄女刚出生的时候,叶赫部的萨满便预言道,‘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凭她一人,便可使女真四部覆亡。” 努尔哈齐扬了扬唇,道, “这可真是创记录的预言啊,我只记得鞑靼、瓦剌和兀良哈三部曾因为一个绝世美人完者秃·豁阿妣吉反目成仇,她先是瓦剌合罕的弟媳,合罕害了弟弟夺了这美人,后来又被乌格齐哈什哈杀死,乌格齐哈什哈又纳了她,因而致使北元分裂,成祖皇帝北伐成功,瓦剌和鞑靼对我大明俯首称臣。” 纳林布禄不以为意地笑道, “是啊,一出生就是灭国亡族的绝世美人了,这预言有够厉害的罢?” 努尔哈齐道, “是挺厉害的,不过我却觉得,兴亡天下的罪责,如何也不能归咎到一个女人身上,就譬如那完者秃·豁阿妣吉,她明明是瓦剌合罕好色的受害者,攻打鞑靼三部的是成祖皇帝,如果非要说美人绝色可亡国,那成祖皇帝岂非才是北元真绝色?” 孟古哲哲撇嘴道, “我看你是根本不畏惧这个预言罢。” 努尔哈齐温声笑道, “因为我知道真正能影响一个国家或部族兴亡的都是男人啊,再者说,我也不觉得我自己会单纯为了一个绝色美人而向布寨宣战,用巴图鲁们的鲜血去换一个女人,这是何等愚蠢的头脑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啊。” 孟古哲哲问道, “那为何古往今来,总有那么多因女人而国破家亡的故事呢?” 努尔哈齐笑着答道, “那都是一些失败的男人故意为自己找的借口,如果我来写北元历史,我就直接说明是鞑靼三部是因为打不过成祖皇帝才称臣纳贡的,打不过明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嘛,倘或要我现在去打,我也是打不过的,如果这也能怪到女人头上,实在太没有丈夫气概了。” “其实呢,这输了就是输了,不必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的找原因,女人对男人哪里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呢?好事都是男人干的,坏事都是受女人影响的,这归因也太单一了。” “我努尔哈齐如果打了败仗,那就是输在了战场上,要是以后谁把我在战场上的输赢归结到女人身上,那不就等于在说我努尔哈齐是个轻重不分的懦夫吗?” 孟古哲哲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说不定将来我堂侄女布喜娅玛拉不是长成了一个祸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而是一个天生神力、勇武过人的女战神呢?” 努尔哈齐笑道, “即便如此,她想要灭亡女真四部,也要先过我建州这一关,可是我倒觉得,将来的叶赫与建州,总是合作多于敌对,布寨若想对我宣战,又何必借助于萨满对一个女婴的预言?” 纳林布禄微笑道, “努尔哈齐,没想到你这人在这方面倒是磊落得很。” 第八十五章 制造对立面 喜宴吃了又吃,终是要散,纳林布禄带着叶赫部的人马离去后,孟古哲哲已是哈欠不断, “努尔哈齐,我困了。” 努尔哈齐笑了笑,温声回道, “那我让富察·衮代送你回房里睡觉罢。” 少女环上身侧男人结实的臂膀,小脑袋期期艾艾地搭到努尔哈齐的肩上, “你不陪我一起啊?” 努尔哈齐看着她笑道, “你的年纪太小了,我的福晋。” 他用那沉静而忧悒的汉语说道, “我不忍心。” 汉语果真是一门以含蓄为美的语言,它因含蓄而朦胧,而正因为朦胧,任何一句话都可以被无限拓展,由此催生出高于语义本身的浪漫。 孟古哲哲眼睛一眨,脑袋顿时移开了, “你不喜欢我吗?” 努尔哈齐微笑道, “我当然喜欢你。” 他既宽而深地吐纳着他的欢喜, “我像喜欢我的女儿东果一样喜欢你。” 辽东深秋的月移过来了,晕晕的月光从苍穹上洒下来,将努尔哈齐的脸照出了一片苍白的热情,仿佛是那种明明阳光很充足却冷到骨头里的早晨。 因而几十年后皇太极对努尔哈齐的怀疑是有来由的,他怀疑他的父亲不爱他的生母。 这种怀疑甚至都不需要等到万历二十九年,十一岁的阿巴亥嫁来建州,甚至都不需要等到万历四十年,他的十四弟多尔衮的出生。 只要晓得此时努尔哈齐面上的这一片苍白热情,任谁都会对自己的诞生产生那么一点儿不自信、那么一点儿后怕。 “真的吗?” 孟古哲哲用她十三岁少女的眼睛盯着努尔哈齐, “可是我和东果不一样啊。” 她的眼神坚定而纯粹,又带了一点儿孩子气的质疑,既单刀直入又教人对她生气不起来。 她的目光像是在问,努尔哈齐,你有那么好?你见了一个少女,如何能不动男女之念? “真的,真的。” 努尔哈齐放下筷子又站起身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果真用父亲般的口吻对少女微笑道, “我盼望你快快长大。” 这句话是用孟古哲哲熟悉的蒙古语说的,坦荡得听不出一丝欲念,就好像在长生天下祈愿那般真诚。 孟古哲哲却不放过他,她被方才那一片苍白的热情刺伤了, “为何要等到我长大呢?” 少女向努尔哈齐展开了双臂, “现在的我难道不可爱吗?难道不值得你喜欢吗?” 孟古哲哲用她蒙古姑娘般的豪迈气势告白道, “我若是喜欢你,努尔哈齐,我一定喜欢的是每一个阶段的你,不管你是年长还是年幼,不管你是稚童还是老翁,只要是你,我都会喜欢。” 努尔哈齐笑道, “大福晋都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孟古哲哲回道, “那是因为我先遇见了你啊。” 少女朝他掰起了手指, “我七岁就遇见了你,大福晋十七岁才与你成亲,那按照年龄来说,明明是我先遇见了你啊。” 努尔哈齐笑见她胡言乱语,他能娶七个福晋是有道理的,他能分辨女人的哪些话能听、哪些话不能作数。 如果听信了女人那些不能算数的话,一方面显示男人比较真实,另一方面也显示了男人的愚笨、无趣,是赤裸裸的无趣,这种无趣有时候甚至比直言冒犯更消耗异性好感。 “正是因为我觉得现在的孟古哲哲很可爱,我才不忍去伤害你。” 努尔哈齐深知一个男人和女人相处的最大诀窍就是要说到她心里隐隐想听的话, “长大以后的你,是更值得被爱的你。” 孟古哲哲问道, “这是甚么道理呢?” 努尔哈齐笑着答道, “拥有成熟心智的人才知道该如何去爱人,你说你现在心里觉得喜欢我,可是你的心还没长大。” 孟古哲哲反问道, “是吗?那你十三岁时候喜欢的人,现在就变得讨厌了吗?” 努尔哈齐微微一怔,尔后道, “不是这样。” 孟古哲哲道, “怎么不是?” 少女抬起眼来,满腹疑惑的神情仿佛萨满神像,只要信徒们能触及它,有那么一次或两次,他们就会发现他们的目光被一成不变的抽象眼神突然接纳了。 信仰能让信徒们相信在神性与人性之间有个对应的磁场,就存在于神像那不朽的无机的形骸中。 “当然不是,拥有成熟心智的人最起码能想清楚要站在哪一边。” 努尔哈齐定了定心神,认真问道, “譬如有一天,建州与叶赫又重新交战了,你是站在我这一边呢,还是会折回去帮你的哥哥纳林布禄?” 孟古哲哲顿时就被问住了, “我……我……” 努尔哈齐见状便笑叹道, “对,你看,你根本没想好是不是真的要喜欢我。” 孟古哲哲半张着嘴停了一会儿,忽然道, “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发起战争的是你或者是纳林布禄,为何最终感到为难的会是我呢?” “如果你们两个都重视我的感受,又如何会发动战争,让我左右为难呢?如果你们两个都不重视我的感受,那我为何要为你们感到为难呢?” 努尔哈齐难得地在她面前被动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因为爱是不对等,必定是有所牺牲的。” 孟古哲哲道, “可我方才听你评论戚家军之言,觉得你分明是很瞧不起这种因不对等而鼓励人牺牲的感情的。” 努尔哈齐笑了一笑,纠正道, “你往后长到我这年纪就明白啦,为某种集体牺牲是不值当的,而要是为的是某个人,为某个能让你刻骨铭心的人去牺牲,那滋味却是能教人甘之如饴、趋之若鹜。” 最终生命果然停留在二十九岁的孟古哲哲此时突然领悟了“距离产生神性”的道理。 了不起的人在某些时刻在普通人眼里等同于神只,但若是染上了最世俗的七情六欲,实则也可称一句“不过如此”。 “算啦,努尔哈齐,此等小情小爱,待我长大再与你谈论罢。” 少女也跟着站起身来,她抱起手臂,故作老成地笑道, “不过从大义上来讲,建州若与叶赫重新交战,我一定站在叶赫这边,叶赫部生我养我,是我心中永远的故乡,我爱叶赫就像爱你,我爱你就像爱叶赫,甚么样的你我都喜欢,甚么样的叶赫我也一样会喜欢。” 努尔哈齐微微笑道, “所以我说你年纪还小,既不适合去爱人,也不适合为人所爱。” 孟古哲哲又打了个哈欠,满眼都是哈欠盈出来的泪花,她实在是有些困倦,于是不一会儿就被努尔哈齐唤来的仆婢抱走了。 孟古哲哲一走,龚正陆便开口问道, “淑勒贝勒是不是觉得,有朝一日,建州与叶赫必定会重新交恶?” 努尔哈齐淡笑着反问道, “建州与叶赫果真交好过吗?既无交好,又哪里来的重新交恶一说?” 龚正陆道, “只是不知如此情形能持续到几时。” 努尔哈齐往侧旁踱了几步,道, “先生,我心中有一个猜想,我猜想皇上现下根本腾不出手来彻底料理辽东。” 龚正陆神情一凝,问道, “贝勒为何会如此以为?” 努尔哈齐回道, “纳林布禄方才有一项说得很对,大明表面繁荣,实则已是外强中干,你我早就看出皇上猜忌父亲,屡次对建州不满,不愿看到父亲扶持我而制衡女真各部,可皇上却迟迟不对辽东下手,你说这是为甚么?” “我猜,除了父亲确实劳苦功高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皇上不想看到辽东的局面忽然失去控制,以致朝廷大动干戈,徒耗军饷。” “皇上希望的是甚么呢?是稳!朝廷现在正缺银钱,日本人又正预谋攻占朝鲜,皇上希望的是在日本人打进朝鲜之前,通过在朝中进行的各项改革筹措到足够的银财,然后再用战争慢慢淘汰掉他不信任的将领。” “这种方法远比陡然下旨撤换父亲来得更巧妙,因为父亲的麾下有私军家丁,而这私军家丁又非父亲一人所有,倘或皇上向九边私军发难,定会引起强烈反弹,且这家丁之中,又包含不少归降的蒙古人,为求边疆安稳,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皇上绝不会裁撤私军。” “再说,即使裁了私军,卫所制已废,朝廷想要再重新招募士兵,又必得再花费一大笔银子,朝中谁有本事去填这个窟窿呢?若是裁了父亲的私军,辽东女真诸部又忽然失去了控制,那谁又能承担这个责任呢?” “所以父亲现下虽遭猜忌,但碍于这种种原因,暂时并不会有人轻易去动他,但倘或皇上通过各种方法筹足了军饷财费……” 龚正陆接口道, “若是朝廷有了钱,那情形就调转过来了,有钱就绝不愁募不到兵,若是皇上手中有了可四处调遣的忠军猛将,那李总兵的地位,顿时就会变得岌岌可危。” 努尔哈齐冷声道, “说不定都称不上岌岌可危,只要日本人一打进朝鲜,皇上就会以抗倭援朝的名义,立刻差父亲及其麾下家丁去朝鲜送死,倭寇个个如狼似虎,我们可控制不了日本人。” 龚正陆继续道, “所以即使从李总兵的立场出发,贝勒也必定反对皇上的改革罢?” 努尔哈齐点头道, “不错,你瞧纳林布禄那副洋洋自得,自以为看透一切的蠢样子,只要父亲还在辽东,或者说,只要父亲的李家军还在辽东,叶赫部就不敢贸然进犯我建州。” “联姻只是一时之计,若无长久的利害关系,我建州又如何能在大明、朝鲜和蒙古三者之间谋得这样一个稳定发展的和平环境?” 龚正陆想了想,道, “可是皇上现在下旨卖官,这靠捐纳筹款是最快的一种方法,要说皇上一分钱都收不上来,那也着实言过其实。” 努尔哈齐道, “捐纳虽快,却并非长久之计,且皇上一边开了捐纳,九边却一面拆借不得军饷,这不知皇上苦心的常人,又哪里不会怨声载道?” “依我推测,皇上筹这钱,表面上是说为了修陵,实则却还是为了海贸,可这海贸又绝非一朝一夕能有大回报之事,在普通士兵眼中,大明的皇陵与海贸,都不如眼前的一粥一饭来得踏实而珍贵。” “倘或我们能利用这一种心理,在辽东的守边士兵中稍稍做点文章,必定会引得物议沸腾,到时,原来马政的既得利益者便会在朝中与我们遥相呼应,两面夹击,不怕皇上不去重新考虑改革究竟是否可行。” 龚正陆这时便笑道, “贝勒方才不还与纳林布禄讥讽百姓的‘大局观’?这海贸与皇陵,一样关乎朝廷的财源,另一样关乎皇室的脸面,难道这两样就不是事关大局了吗?” 努尔哈齐笑道, “方才我话只说了一半,还没有说完,依我过去与汉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大局观中所谓的‘大局’,意为只得笼统观之,全不能与任何一个个体相关联,否则就绝算不上‘大局’。” “就以海贸与皇陵而言,若是总而概之,这两样的确听起来冠冕堂皇,似乎无懈可击,但是只要把其中的获益者和受害者从皇上降到普通百姓身边触手可及的人物,立刻就能引起极大的民愤。” “比如说海贸,倘或我们直接去反对,当然得不到支持,可若是我们这样对那些普通士兵说,‘你们在这里受着苦楚为朝廷省钱,让朝廷把钱去投资开海,不想最终赚钱的还是那些脑满肥肠的商人和市舶司的小吏,而你们的家人呢?你们的家人只能沦为开凿胶莱河的役丁,或是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去海船上冒着风浪之险,九死一生地当水手’。” “反正朝廷的一项政策总有获益者和受害者,只要我们能时刻站在受害者的角度分析利弊,同时用这种话术把普通百姓都同化成受害者,并将获益者制造成受害者的对立面,我们便一定能获得我们想要的赞同。” 龚正陆听了,不得不感叹道, “贝勒您对汉人的心理把握得真是太准确了。” 努尔哈齐微笑道, “这不是汉人的心理,是人性如此。” 第八十六章 朝廷给的和欠的竟然是一样多 万历十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蓟镇,石匣营城,南兵公署。 石匣南兵营中军兼守御所百户吴惟贤,朝统领南兵游击将军陈蚕絮絮叨叨地算账道, “……咱们这样算罢,隆庆二年,戚少保调任蓟镇的时候,前后两次招募浙兵共九千人,万历三年到万历五年,朝廷说要在蓟镇建立浙兵轮班制度,三年一换,在蓟镇设立了三个南兵营,一一对应蓟镇三协,都是单独建制,两班三路共招了一万两千人,加上隆庆朝的九千名浙兵,一共是两万一千人。” “一个南兵的工食银为每日五分,以一月三十日来计算,折合下来就是每月一两五钱,一年十八两薪饷,再乘以南兵总人数,也就是说朝廷每年在蓟镇南兵身上的支出是三十七万八千两银子——你或许会说这没算朝廷发给南兵的赏银,但是朝廷的赏银是按胡虏的人头算的,上报的时候怎么也不可能把两万一千个南兵都囊括进去……” 吴惟贤这时说话有些随意,并没有对陈蚕以官职相称,陈蚕却也不生气,蓟镇南兵的“单独建制”包括南兵营的指挥系统,虽然南兵被分派戍守各路的各个隘口和敌台,但统领的南兵并不是各路的军事长官,而是受蓟镇三协各南兵营的直接管辖。 而由于建制时的地缘和历史因素,南兵营的各级长官,大多都是由南兵或者曾出身南兵者所组成,不但守备各敌台的千、把、百总等低阶武官多系南兵选充,就连高阶武官,比如对南兵营主官、参将的选任,都是由浙江人占据了绝对的多数。 这种垂直管理方式使得南兵营内部武官之间的关系显得格外亲厚,同乡同城加上并肩作战的经历,让南兵上下自然团结成了一派,此时的吴惟贤和陈蚕当然也不例外, “我就弄不明白了,朝廷何至于就出不起这三十七万八千两了?” 吴惟贤露出一种迷惑而愤慨的神情道, “我大哥在广东,来信同我说,两广、福建的海商每年同洋人做生意赚的钱加起来就够养好几支戚家军。” “即使不提那些海商,我听说,皇上前阵子才又巡视了寿宫,这一座陵还没修完,就花了两百万两银子,够所有蓟镇南兵五年吃喝,就这么大一个国家,哪里省一抿子省不出这三十七万八千两?” “这军饷欠了又欠,一开始是这个月发上个月的,接着就变成是这一年发上一年的,现在么更不得了咧,直接两手一摊说发不出咧,这不就是欺负咱们南兵是三年轮班制的募兵,不好跟朝廷直接置气吗?” “要换成卫所边军,或者哪个边将麾下的私军家丁,一个月不发饷就肯定甚么仗也打不了了,要真欠上一年,卫所的屯军和旗军要么早跑了,要么撂挑子不干了,私军家丁要么转投他部去了,要么就地哗变了,你说说啊,九边所有军队里,是不是就数咱们南兵最温驯最好欺负?” 陈蚕听了,一时嗫嚅着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然他的不知所措成分比较复杂,这一来,是因为他知道吴惟贤的哥哥吴惟忠确实人在广东,吴惟忠是万历十一年的时候,跟着戚继光调到南方去的,他在蓟镇的时候,论军功已经升到了山海关参将,去广东全然是由于受到张居正倒台的波及而导致的“明升暗降”。 这二来,是因为南兵营是处于蓟镇原有的指挥体系之外的一个独立组织,朝廷在设立之初,本就有意与原有的北兵体系相互区分,南将与南兵一向被看作一个整体,对上则受到朝廷派遣的总督、巡抚以及总兵官等人的节制。 因此南兵拿不到的军饷,南将也一样拿不到,在欠饷问题上,统领南兵游击将军陈蚕和广大南兵的立场是一致的,也正因如此,吴惟贤可以放心地朝陈蚕抱怨这些话。 “那也不能说是‘欺负’罢,‘欺负’这个词用得太重了。” 陈蚕沉默几许,道, “北兵的待遇比我们差得多,不信你到外头随便找几个其他军镇的北兵了解一下,据我所知,北军月饷只有粮一石,平均折色是六钱,就这一石粮的折色标准在各大军镇还不统一,最多的宣大可以折色七钱,最少的江东半岛沿海卫所只能折色二钱五分,朝廷在蓟镇养一个南兵的军饷份额,放到江东半岛可以养六个卫所旗军。” 吴惟贤接口道, “朝廷对南兵的要求是,‘年年如此,岁岁更番,务以三年为率,不许别有变更,若有变乱行伍,违误戍期及赴他处投用者,则必得从重参究挐治’,既然如此,我怎么能弄得清楚其他军镇的士兵究竟是个情形和待遇呢?” “再者,你这个比较方法也不对,蓟镇的条件能和江东半岛的卫所旗兵比吗?蓟镇守的是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四海冶,总共一千二百多里,从北、东、西三面包围京城,再加上戚少保当年在长城沿线上修筑大量空心敌台,理应算得上是九边之中防守难度最大的一个镇了罢。” 吴惟贤所言非虚,朝廷之所以能不吝给予南兵厚饷,不仅是因为戚家军严整的军纪和强大的战斗力,更是因为蓟镇南兵南兵所驻守的敌台,基本上都是地势狭隘、少见人烟的边境,在这样条件艰苦的地区还要长期的驻扎于此,对于远道而来的南兵而言,不得不说是一种艰难的考验。 且到了万历十六年,蓟镇的南兵北兵加起来虽然已达到了十万多人,但是平均分布到蓟镇的主要关口上,每个关口也就几千人,兵力其实并不充裕,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吃紧的。 譬如吴惟贤和陈蚕所在的蓟镇西路南兵的石匣营,其辖下最总要的关口,就是俺答汗曾经入关的古北口,而这里的敌情相对于东路南兵和中路南兵尚属较少,只是一旦遇上敌情,后果便相当严重。 也正因为朝廷倚仗于蓟镇南兵的守关能力,在戚继光被调去南边之后,蓟镇南兵依然能在名义上保持着自己的独立建制和万历初期的丰厚待遇。 只是南兵们渐渐发现,这些待遇到了万历十五年以后,忽然变得开始越来越难以兑现。 “那不跟其他军镇比,就跟蓟镇非南兵的烽军比嘛。” 陈蚕仍然耐心尽责地为朝廷做着思想工作,即使思想工作原本并不是他职责的一部分,不过大明的事就是这样,总是能者多劳,他也习惯了, “烽军负责的是点燃烽火、传递通讯,一样也是要守长城,而他们的粮饷是上半年每月七钱、下半年每月四钱五分,尚不及咱们的一半待遇,可所承担的任务与所处的环境却与守敌台的南兵相差无几。” “你要是实在气愤不过,多想想烽军嘛,烽军要是因为朝廷欠饷就不干活,看到外虏来了就闹脾气不点火,那京城早就沦陷给蒙古人了。” “再说了,虽然朝廷现在发不出军饷,但是怎么也没有到了饿肚子的地步罢,朝廷早有规定,除了既定银饷,长城的每座敌台之上都贮备糇粮十石,以备缓急时所需。” “银子发不下来,敌台上的储备糇粮总还是批得下来的,咱们耐着性子多对付一阵,总不至于一缺了银子,咱们蓟镇的两万一千个南兵就都饿死了罢?邸报上那山陕、河南、山东一直遭灾,动不动就一个省出现几十万饥民排队领救济粮,最后也没见到处都饿殍遍野啊。” 吴惟贤道, “可是咱们又不在山陕、河南、山东,就是这四个省都饿殍遍野了,我们在蓟镇也瞧不见啊,难道邸报上说那四个省没饿死几个人,就当真没有饿死很多人吗?要是没瞧见的事儿就相当于没有在大明发生过,那朝廷一连欠了蓟镇南兵几年的军饷,在皇上眼里不就也等于根本没有这回事儿吗?” 陈蚕道, “皇上肯定知道这事儿啊,我的意思是,之所以现在咱们南兵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是因为皇上有更要紧的事儿要处理,就比如说山陕、河南闹饥荒罢,咱们这儿不发饷还能自己对付对付,饥民要真饿死一大片了,那不得造反了吗?这造反的人一冒出来,朝廷又要调兵去打,又要给内地卫所官军多发赏银,几次一折腾,咱们蓟镇南兵收到欠饷的希望不是更渺茫了吗?” 陈蚕讲完这番话,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冷血得不大对头。 其实蓟镇南兵也都是从普通百姓家里招募来的平民子弟,要是他陈蚕当年没有被招募到戚家军中,浙江一闹灾,他说不定也得挨饿、逃荒、排队领救济粮,一不小心碰上地主、恶霸、猾吏,他说不定也得被搜刮敲诈到倾家荡产。 要是他陈蚕没能立下军功当上游击将军,没有领上朝廷名义上给他的那一两五钱银子,说不定朝廷派兵镇压的那些造反饥民里也有他的一张面孔。 现在他陈蚕当上朝廷的武官了,一张口就替朝廷把发饷的次序都安排好了,替皇上把处理国事的轻重缓急都分清楚了,仔细一想,总有点儿飘忽的虚幻。 毕竟他陈蚕和老百姓的实际差距也就是那名义上的每月一两五钱的军饷,要没这一两五钱的银饷,他还真没甚么资格用这种自以为是的口气替皇上说话。 从这个角度来说,吴惟贤倒是比他头脑清醒得多,蓟镇南兵理应比九边的任何一支军队都需要朝廷每月发下来的那点儿军饷,名义上许诺的待遇若是一直不能兑现,那戚家军除开独立建制之外,和普通老百姓的地位基本也没甚么差别。 吴惟贤这时却是吁出了一口气,忽然唤了一声陈蚕的表字道, “廷纶兄别总是为朝廷考虑,我这也都是为西路南兵着想,说实在的,你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到去吃敌台储备糇粮的地步的,军官都有朝廷额外分发的配给粮,我大哥在广东还领着另一份军饷,我家两兄弟都当兵吃粮,就算在义乌老家有老母要赡养,怎么都不至于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我今日来寻你说这些话,着实不是为了我自己一人,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站在高处的时候总要为低处的人多想想,更何况,你我是靠自己爬上去的,并非生来就是站在高处的人,要是你我当了武官,就自以为高了一等,反过来欺压曾经一起同吃同住、并肩作战的兄弟,岂不是失去了当年为国从军的本心?” 陈蚕又沉默了起来,蓟镇专门分发给将官的配给粮也是由于朝廷格外看重蓟镇要塞而出台的优惠政策之一。 朝廷一般配给蓟镇将官的军粮,主要以粳米和粟米为主,而相比来说粟米所占的比重更大一些。 但是为了迎合南方人的饮食习惯,配给南兵将官的一般是粳米,配给北兵将官的是粟米或是粳粟间支。 这项政策落到了实处,逐渐就演变成了朝廷须每月将军官配给粮全部折算为银两后,连同月饷一并支付给将官。 而根据万历十六年的蓟镇粮价,粳米每石能折银二两,粟米每石能折银六钱二分一厘,因此即使朝廷欠了名义上那一两五钱的月饷不发,陈蚕和吴惟贤仅凭这一项将官配给粮的优待政策,依然能活得相对潇洒。 在这一点上,后来满清的八旗和此时的明廷倒是一脉相承,受朝廷亏欠最大的总是底层士兵或者包衣阿哈,至于这些亏欠能不能得到弥补,左右得看上头有没有人替他们向朝廷发声。 “我不是不想为我们同乡的兄弟打算。” 陈蚕思索片刻后开口道, “只是戚少保不在了,即使咱们想向朝廷反映,也找不到渠道啊,你是知道的,总兵官尽管名义上尚居三司之上,但是无论是军务、后勤还是词讼,皆要与总督、巡抚,及镇守太监共同商议才能做出决定,军镇总兵虽然相对于都司卫所有节制之权,可以文制武却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啊。” 吴惟贤道, “我自然知道地方军政一向是由‘三节帅’互相制衡,不过咱们先不提这些高官,我就想问问,职责仅为主管咱们蓟镇西路的李如柏李副总兵难道也不为被拖欠军饷的南兵说句话吗?” 第八十七章 爱大明首先就是要爱大明的国人 “李如柏心底里愿不愿意替南兵说话我不好揣测,不过我能知道的是,倘或咱们南兵将领去他面前催促,再被有心人传出去,李如柏就是原本想替我们申诉,也会变得缄口不语。” 陈蚕的双手轻轻地覆在前衣补服的狮子图案上,这个动作倒不是为了故显骄矜,因为事实上到了万历十六年,周朝以来“上得兼下,下不得僭上”的服制规定已经在九边大小武官中彻底失效了。 原本象征一、二品身份的狮子补成了所有武官身上的常服,普通得连官服应有的地位和权威也显示不了了,李如柏如果现在心血来潮地去蓟镇三路南兵营里巡视一遭,一定会发现自己至少在衣物上与基层南兵实现了同甘共苦的待遇。 因此陈蚕此时的这个动作恰恰彰显了他正货真价实地为手下的基层士兵考虑着、思量着,毕竟狮子补在万历十六年的九边一点儿也不高贵。 有时候小兵犯错受罚,往往狮子补衣不脱就直接捆绑起来挨鞭子,被穿着同样款式同样补子图案的将官抽得满地打滚,一会儿打完了,爬起来拍拍灰尘穿着狮子补常服继续当差。 一般这个时候,无论是打人的、还是被打的,谁也不会在一块补子图案上较劲。 当然真较劲也没用,大明所有官员的常服都是官员们按照自身品级所对应的款式自制的,到了万历一朝,整个大明都找不出几个会制作五品及五品以下武官常服的裁缝了,所有武官都穿上了狮子补,狮子补也由此变成了最廉价易得的武官常服。 陈蚕现在思考的就是怎么在一个不能较劲的问题上较出劲来的问题,他指腹下的狮子补图案正通过他手上的老茧告诉他,即使九边人人都穿上了狮子补,也无法改变一、二品官员与普通百姓之间的沟壑与天堑, “南兵在外人眼里本就是铁板一块,倘或我出面去到李如柏跟前说项,到时如果拨下了款来,南兵的兄弟们都会衷心感激我为他们出头,而非将它认作是李如柏的功劳。” “可要是没拨下款来呢,南兵的兄弟们又会觉得这是李如柏在暗中作梗,借着朝廷有意打压南兵,这种吃力不讨好,成则无功、败则有过的事情,李如柏又怎会凭一时意气就轻易将它揽在身上呢?” 陈蚕慢吞吞地道, “吴兄啊,你不要看李如柏是荫官出身就觉得他蠢嘛,他也是跟着李成梁出过塞、上过战场、杀过人、打过硬仗的嘛,他也是扎扎实实从密云游击一路立下军功才升到蓟镇西路副总兵的嘛。” “李如柏要真是纨绔子弟,他安安心心地躺在京城当他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不好吗?他们李家一门十几个子弟呢,也不缺他一个在九边当将军,再说了,四、五个月前我就听说御史任养心弹劾说李如柏贪淫跋扈,皇上不是照样也把奏疏留中,没有治他的罪吗?所以说,李如柏必定是有两下子的。” 吴惟贤听到此处,忽然笑道, “这是小道消息罢,皇上留中的奏疏,邸报照例是不传抄的,怎么你就知道得如此清楚?这一定是谣言。” 陈蚕相当轻巧地“啧”了一声,回道, “都到了这节骨眼上了,我们之间就不要互相打哑谜了罢,都府报帖,报房贾儿,哪里不能知道这些消息?当年戚少保于此处坐镇指挥,督建古北口长城的时候,这石匣营城内不是还建过帅府吗?民间邸报比官方详尽,这不已然是惯例了吗?” 一般而言,朱批章奏从内廷传出后,六科或通政司便会把这些奏章编纂或辑成邸报,在京的各衙门要想知道报纸的内容,或是派自己衙门的书手来六科廊房抄传,或是由六科派人分别抄出,转发各衙门知晓,外地官府则是在京师专门雇人抄报,以驿站传送,各边都府报帖上的消息便是由此而来。 而到了万历一朝,京城出现了专门的抄报行,邸报一到官员手中,就会有同僚之间转抄转借以及亲朋好友之间的借阅,京城以外的新闻业甚至更发达一些,出现了专门以此谋利的民间报房。 民间报房为了营利,自然使出一切办法苦心钻营,通过各种渠道获知朝报的内容,或是与京城官员的僮仆互通往来,或是派专人在发布新闻的衙门外蹲守,恰因有利可图,民间报房对某些奏折的传抄比正常的邸报还要快,甚至默认留中不发不应发抄的内容,也能出现在民间传抄的邸报上。 陈蚕和吴惟贤对民间报纸的强烈关注开始于万历十一年之后,这不单是由于他们渐渐识字识得多了,更要紧的一点,是他们发现朝廷的重文轻武使得武将在任何消息前都必须保持十二分的清醒与灵敏。 对于陈蚕和吴惟贤这样的中上层武将来说,没有甚么能再比让他们确认自己对大明的认知和皇上保持高度一致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因为他们的心底里总是埋伏着一个假设,假设朝廷要预先牺牲一伙人,那先牺牲的必定是遭受着蒙蔽、愚弄或禁锢的那一批人,民间报房虽有讹误,但那迅捷而稳定的消息来源总是能让人读来心安些许。 与这件令人心安的高兴事比起来,从本来就不宽裕的饷银中省下些配给粮或者口粮给民间报房,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得不合理。 因此这里陈蚕一道破,吴惟贤便很大方地朝他一笑,是为他们共同忍受这种高兴的不合理的那种笑, “我就是在想,这‘贪淫跋扈’的一词之中,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陈蚕道, “即使都是真的,那也没甚么用,李如柏是绝对不会因为收了南兵的银子就帮南兵去向朝廷讨饷的,这一来,李如柏他并不那么十分缺银子,即使他从现在就开始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李家在辽东的那些资产也足够他吃喝不愁。” “这二来,御史本来就弹劾李氏兵权太盛,咱们南兵和李家原本不是一条心,倘或李如柏特意为咱们出头,那即使皇上不觉得有甚么,御史和科道官也一定会弹劾他借着朝廷拨给的军饷刻意收买人心。” “所以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唯利是图,李如柏都不会轻易为南兵开口,吴兄啊,这件事不是李如柏的问题,我一直很反对把朝廷疏忽所造成的后果归结到某个人的个人品德上,这是另一种层面的欺软怕硬。” “李如柏虽然不是甚么圣人,但是在其位谋其政,任何一个人在他这个位置上都会有这样的考量,既然朝廷都会出错,那我们也不能指望李如柏突然就被孔圣人附身了啊。” 吴惟贤听罢,静默半响,随后长叹一声,道, “没意思,真没意思,廷纶兄,我感觉我上了当了,一开始我报名参加戚家军,就是为了保家卫国之余自己一家老小有口饭吃,现在保卫来保卫去的,我都不知道自己保卫的究竟是甚么了。” 陈蚕道, “嗳,吴兄,千万别这么说,连想都不要这样想。” 吴惟贤叹道,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在东南的时候我们跟着戚少保打倭寇、打海盗,结果几年一过,原来的‘海盗’比原本追着他们打的人还有钱了,北上到蓟镇之后好不容易算是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结果张居正一倒,戚少保跟着也成了攀援行贿了。” “当时大家夸得多好听,‘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结果人才一死,就落得这个下场,朝廷夸颂的永远不是它想要真正赞美的,我想想是真觉得不值。” 陈蚕道, “时局如此,抱怨甚么都没用,这万一传出去了,你我可都要成对朝廷心生不满的反贼了。” 吴惟贤顿了一顿,道, “廷纶兄,我觉得你这逻辑有问题,‘对朝廷心生不满’怎么就一定是‘反贼’了呢?” “爱国首先就是要爱人,爱大明首先就是要爱大明的国人,一个人如果口口声声说自己爱大明,实则干出来的却是损害大明国人利益的事情,那这种爱国,我直说了啊,就是一种‘伪爱国’。” “这种人爱的实则不是咱们大明国,而是一种集体式狂热的盛大幻觉,在这种伪爱国者眼中,戚家军只有有仗可打、有功可立的时候是值得被他们去爱的,他们爱的是戚家军给大明争来的荣誉,是戚家军这一整个强大的集体。” “而这集体中的个体,个体所遭受的痛苦与快乐,个体的幸与不幸,伪爱国者们是全然不关心的,他们非但不关心,甚至会为了维持这种狂热的盛大幻觉,而反过来指责道出痛苦的个体是心生不满的‘反贼’,并且肆意以爱国之名将这种指控扣压到渺小的个体身上。” “我必须说啊,这种伪爱国者比真正的反贼还要坏上一百倍,我们当年跟随戚少保去打倭寇,保护得是真正爱大明国人的普通百姓,而不是这种以爱国之名剥夺他人合法权利的伪爱国者,如果我们连自己权利之内的东西都无法合法争取,那这些年的南征北讨又有何意义呢?” 陈蚕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吴兄,我是理解你的,但毕竟人言可畏嘛。” 吴惟贤笑道, “这倒不然,我觉得至少在咱们大明,这种心怀叵测的伪爱国者还是比较少的,我觉得这朝廷欠饷的事要是真传出去,真正爱国的普通百姓还是能谅解我们戚家军的,如果有因此攻讦戚家军之人,那这些人一定是装成伪爱国者,以狂热爱国之名,行极端龌龊之事的卑鄙小人。” “这种小人我不怕他,因为我知道任何一个借以爱国之名慷他人之慨,以此牺牲他人利益的小人最终都会遭受极其惨痛的报应。” “譬如假设有哪个小人今天说你我抱怨朝廷欠发军饷就是反贼,那明天我就以诱杀作乱外虏为名,将这个小人推到长城外去当诱饵,他要不去我就说他是不爱国的反贼,这扣反贼帽子谁不会啊?只要说一声‘我爱国’,傻子都会嘛,对不对?” “总之,爱国的根本一定是爱国人,爱大明的目的就是要维护这大明国国人的合法利益,谁借以爱国之名反对这两点,那这种人才是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大贼寇。” “依我看,这种‘爱国贼’甚至还比不上反贼,反贼都知道要损敌利己,而爱国贼比反贼更坏、更狡猾,他们的爱国之心只发挥在挑剔、指摘以及欺压和他们地位相等的普通人身上,他们是以损害国人同胞利益的行为来给自己的爱国牌坊添砖加瓦。” “这种人有甚么资格能算是我的同胞呢?这种人如何能值得我们戚家军豁出命去保护他们呢?倘或有朝一日我吴惟贤虎落平阳,被这种爱国贼指认为反贼,那我一定昂首挺胸地告诉他,我吴惟贤就是反贼,我反的就是他这种以爱国之名行攻讦之实的卑鄙贼寇。” 陈蚕沉默片刻,道, “别总说这些丧气话,要是实在有兄弟困难得过不下去,要不我想办法给他们升升官?参将升不上,升个千总、把总的还能多领一份配给粮。” 吴惟贤想了想,道, “算了算了,再升官那一整个南兵营都是千总和把总了,手下一个普通士兵都没有,这千总和把总忙着指挥谁去啊?再说,现在升官的花样也多,你一个人好心就罢了,只是外人看来,便总会误以为你是收了甚么好处。” 陈蚕挥了挥手道, “这怎么说得?千总和把总早泛滥了,这个基层武官的名额早就不算甚么新鲜问题了,原本朝廷规定每协的千总和把总加起来不过只有六十余名。” “而如今你去中协和东协看看,中协七百一十四名,东协六百一十四名,就连咱们西协也有五百五十三名,这个千总和把总的实际名额早就已经超出原来限制的十倍以上了,我再多加几个也无妨,没有名额就创造名额嘛,上面的将官最对创造名额最是乐见其成了。” 蓟镇南兵的基层武官和别处都不同,由于独立建制和军饷颇丰的缘故,将官往往将这些基层武官的名额视为奇货可居,往往有了缺额不去补员,反而是坐吃空饷,即使要补缺额,也要看顶补者贿赂的数额,而不是去考较他们的武艺或者军功。 至于贿赂的名目种类,则更是花样繁多,如果没有缺额的话,将官更会唆使他人讦告坐缺,或者散播流言,想法设法使位置空缺,进而从顶补者那里收取贿赂。 这其实是晚明官军中十分无奈又相当常见的一种邀饷手段,既然朝廷看重将官,人为制造贫富差,那将官为了稳定军心,自然可以反过来利用官职创造二次平等。 而且因为这其中的受益者数量实在太大,两相一比较,陈蚕让部下升官吃配给粮这件事就显得没那么滥用职权了,毕竟人是活的,创造出来的名额是死的,人可以随时挪动,名额一创造出来就一直能凭它收贿吃饷了。 因此陈蚕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实际已然是卖给了吴惟贤一个天大的面子了,倘或有一天朝廷派人来核查南兵营的基层武官名额,陈蚕作为“创造名额”的中层武将,定然会首当其冲地受到波及,而真正收受贿赂的高级武将却不会因此受到切实责罚。 吴惟贤当然不愿意看到陈蚕自己一个人去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闻言不禁便道, “可这到底也不是长久之计,千总和把总再好当,总不能两万一千个南兵个个都是千总和把总罢,咱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第八十八章 大明武官毫不相关的官阶与职务 吴惟贤说罢,便两手一绞,抱在胸前,常服上的那块狮子补给他的双臂一拱,陡然便变了形状。 倘或穿越者朱翊钧能见到吴惟贤的如此举动,立刻就会明白原来历史线上万历二十三年的那场蓟州之变的发生之根源并不是戚家军的信仰发生了动摇,而恰恰是在于戚家军实在是太崇拜、太相信朝廷了。 譬如吴惟贤现在抱臂而坐,表面看上去是为了南兵们一两五钱的月饷与朝廷生气,但是实际上他一点儿都没有怀疑过朝廷究竟是否能拿出三十七万八千两发给蓟镇南兵。 吴惟贤内心的想法是,区区三十七万八千两,对于大明而言,简直是九牛一毛,皇上朱笔一勾,内阁和六部见了御批难道还敢不拨银子吗? 至于皇上为何迟迟没有勾下这一笔,那肯定是中间有小人在作祟,不是太监就是奸臣,总之不是皇上的过错,皇上只是被一时蒙蔽了双眼,没意识到千里之外的蓟镇还有那么多被欠饷的南兵。 而戚家军该如何才能让皇上注意到这一点呢?当然是只有靠自己想办法把蓟镇南兵的困难情况向上反映了。 简单来说,就是向上头无伤大雅而不失体统地闹上一闹,万历朝很多的人和事都是靠闹才有了结果,闹一闹,让皇上注意到蓟镇,兴许银子便很快会发下来了。 在这一点上,就连现下与之对峙的陈蚕也从未有过一丝怀疑,陈蚕与吴惟贤的主要分歧并非在于是否要“闹”,而是在于这个“闹上一闹”的方式和尺度。 当然这份信任有一项基础前提,就是陈蚕和吴惟贤在心底里都一致认为,朝廷不会为了赖掉这之前承诺的每年三十七万八千两的薪饷,就砍掉他们的脑袋。 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总不相信朝廷会单单为了百十万两银子就舍弃他们这样一群为国家驱寇平倭的忠臣良将,他们觉得他们的命在朝廷眼中还是值这个价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陈蚕和吴惟贤对大明的信仰甚至超过了朱翊钧这个假皇帝,在他们眼中,朝廷并不是一部国家机器,而是一尊至高无上、神圣无比的玉皇菩萨,只要信徒们拜得虔诚、信得切实,就是石头作心的仙人也会被打动。 因此即使陈蚕和吴惟贤的信息来源和朱翊钧所看到的已是相差不远,但是他们仍能得出一种光明万丈的积极结论,倘或这时候假皇帝朱翊钧亲口跟他们承认内阁所言的“财匮民乏”是后世史学界公认的事实情况,陈蚕和吴惟贤也会觉得真正的病灶是出在中间的官吏身上,国家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 不过历史上能在无上权威之下一眼看透本质的人本就不多,郑贵妃算一个,那是因为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同万历皇帝成为了真正的夫妻,这种优势普天之下独她一人,其余芸芸众生皆是望尘莫及,何况远在蓟镇的陈蚕与吴惟贤呢? “你是守御所百户,按朝廷的职级来说是正六品。” 陈蚕思忖良久后道, “既然朝廷给了你这个品秩,你就想办法多管管屯田嘛,我记得万历十一年的时候,朝廷就说要把卫所多余的地拨给南兵耕种了,还有前两年,徐贞明在北方开水田的时候,也拨了一些地给我们南兵,这些地就应该利用起来么。” 吴惟贤笑了笑,道, “廷纶兄啊,咱们南兵之间,自己人对自己人就别来文官的那一套了。” 吴惟贤衣前绣的那头狮子被拱得更皱了,眉头眼睛都凸出来了,连带着衣主人的乡音也冒出来了, “这套官话讲下去就等于白讲,根本没人听的晓得伐?” 陈蚕也用乡土话对付他, “侬讲也没讲,哪恁就晓得讲了没有用啦?” 吴惟贤重新用官话回道, “你要真想与我论品秩,那我就与你论品秩,我是正六品守御所百户,你可是正三品河南都司佥书,都司佥书本就主管都司卫所的练兵与屯田事务,要说起屯田的官话来,你的话可比我的话有分量多了。” 陈蚕笑道, “那这样讲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是正三品河南都指挥佥事,蓟镇南兵却是镇戍营兵,一不入河南卫所军正额,二不由河南都司卫所代管,地方军政一向是营卫互不统属,若是真讲官场规则,我便只能管河南的卫所屯田,管不了蓟镇南兵的屯田。” 陈蚕与吴惟贤的这番辩论是有理有据的,倘或陈蚕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或者再退一步讲,陈蚕是一个像李如柏一样、对蓟镇南兵毫无感情的普通将领,那他大可以拿这套官话去搪塞上至总兵下至小兵的每一个人。 因为万历朝的情形是这样的,军兵共分两套班底,一套是朱元璋开国时定下的卫所兵,一套是后期根据实际发展出来的营兵。 军属卫所由小旗、总旗、百户、千户、卫指挥使、都指挥使等武官组成,上由五军都督府统辖,卫所军官世袭,仅五军都督府官及都司不世袭,每一卫所的驻地固定,军士数额固定,将官设置亦有定例,但景泰以后,兵部权力上升,兵部尚书总督军务,夺五军都督府之权,五军都督府官至此成为虚衔。 而营兵则由什长、队长、哨官、把总、守备、都司、游击、参将、副总兵、总兵等将官组成,行政上直属兵部,除由卫所军转为兵者外其他一般募兵不世袭,因此营伍官无品级,亦无定员。 陈蚕和吴惟贤身上的守御所百户与河南都司佥书的品秩实职,就是这第一套班底和第二套班底在晚明深度缝合后造成的结果。 大明的营兵制最早是从永乐年间开始建立的,当时靖难之役刚刚结束,朱棣领麾下大将充“总兵官”,去往各兵防重地镇守,当时总兵官并非专职,而是由其他官职差遣而来的临时性的职务,因此担任此职的官员,其身份等级、薪俸待遇都依照原本官职执行。 从行政上来说,总兵官要节制都司官员,为了确保等级秩序,不使得体统混乱,担任总兵官一职的官员本身官职就应该在正二品都督佥事以上,于是明廷又依照如此制度设立了一些辅助“总兵官”管理防区的官职,譬如现今众人耳熟能详的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守备等职称,就是在永乐年间逐步衍生出来的。 到了晚明,营兵将官总体被朝廷分为了三个等级,分别是总兵官,等同于五府堂官;副总兵、参将、游击等同于都司堂官;守备、把总等身份低于都司堂官而又高于卫官。 由于以文制武的祖制和论功行赏军功升职的大方略,营兵将官的职务和官阶从成化朝开始逐步结合,譬如陈蚕上任的时候,万历皇帝给他的批示是“以河南都司佥书陈蚕,为蓟镇游击统领南兵驻石匣”,这其中“河南都司佥书”指的是官阶和身份规格,而“蓟镇游击统领南兵”指的便是实际职务和营兵将官等级。 所以在蓟镇将官陈蚕的这个列衔中,让朝廷真正按功行赏、以军功升迁的是他这个正三品“河南都司佥书”,而“蓟镇游击统领南兵”只是朝廷在蓟镇石匣驻地派给他的职务。 这套缝合制度在明史研究生朱翊钧眼里特别像现代公务员的职务和职级之分,只不过晚明武将地位实在太低,不管是正三品的都司佥书陈蚕还是正一品的太子太保戚继光,见了内阁六部巡抚总督的文官,在信中还是要自称一句“门下走狗沐恩小的某万叩头跪禀”。 且随着晚明家丁制的盛行,总督、巡抚的直辖标兵以及各将官麾下的家丁也能编为营兵,朝廷为了控制武官,对这种有品级的官阶授予界定了相当严格的限制,一般而言,武职自都督一品以下,非军功不准实授,实授者不过百中之一,即使封有品秩,除非立下极大的功劳,营兵将官的官阶也很难得到提升。 在这种前提下,吴惟贤指出陈蚕在故意“讲官话”并不是一个笑话,晚明的制度使得品秩官阶对九边的所有营兵已然失去了做官的根本意义,正三品都司佥书和正六品百户在蓟镇南兵营一样拿不到军饷,对于蓟镇南兵而言,身份级别与酬功支俸这两者之间基本已经毫无关联。 即使按照朝廷规定的官阶俸禄来说,正三品的陈蚕每年年俸是四百二十石米,正六品的吴惟贤每年年俸是一百二十石米,但是实际上没有一个九边武官会把这项洪武年间定下的数额当真。 因为这项俸额数量的规定是基于洪武年间的卫所屯田制上的,按照朱元璋当时的计划,正三品以下武官和吏员的俸粮与军士的月饷,应均由屯田支付,不足者由户部清吏司调补,各勋戚武官、正三品及正三品以上将官的饷粮,则分别由户部调拨。 陈蚕和吴惟贤现下困境的根源,恰恰就在于卫所屯田彻底崩坏之后产生的“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 倘或卫所屯田制正常运转,那怎么也轮不到他们两个浙江乡民纯粹靠当营兵抗倭立下军功,就在官阶上分别升到正三品和正六品,正是卫所屯田的废坏给了他们立功当官的机会,可这废坏的卫所屯田又同时剥夺了他们享受明朝前期正常卫所武官薪俸待遇的权利。 不过陈蚕和吴惟贤从在义乌当兵从军的那一刻,就没指望过能从卫所屯田里获得应有的军饷待遇,在戚继光开始提议在义乌募兵的那一年,九边卫所就已然是在靠盐课、开中以及京运年例银维持了。 戚家军和其他所有的家丁营兵自然也是靠京运年例银生存,所谓的“京运年例银”,说白了,就是皇上朱批后,朝廷从京城直接调拨到九边的钱粮物资。 陈蚕和吴惟贤当初应征从军看重的就是这一份与卫所旗军不同的丰厚待遇,对他们而言,一年十八两银子的军饷可比无从兑现俸禄的品秩官阶重要多了。 假设兵部给陈蚕一个选择,让他在官衔归属地河南都司与蓟镇南兵营之间作出最终抉择,陈蚕也肯定宁愿选择留在蓟镇南兵营。 毕竟留在蓟镇他还能有机会不断立功为讨要军饷争取筹码,而要是去了河南都司,那笃定就成了一个活脱脱的“灯笼壳子”,外头好看里头空,尤其陈蚕还是一个不愿做亏心事的人,在不吃空饷、不喝兵血的前提下,好兵陈蚕也只能依照大明官场的规矩讲讲官场套话。 陈蚕的意见是,求人不如靠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现在朝中情势显然比较复杂,要是闹上一闹说不定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既然向上反馈的渠道一时出了岔子,不如让南兵们自己为自己找出路。 “不管怎么讲,屯田都是恢复不到国初的情况了。” 吴惟贤沉默片刻,决定绕过官话,说几句实际的, “说哪个场面上的话都没有用,倘或屯田能解决口粮问题和军需供给,那朝廷为何还要授予归降的蒙古人官职?将领们为何还要给麾下家丁封以额外厚饷呢?直接把九边逃亡的卫所旗军遗弃下来的屯田拨给他们耕种不是更省力省心?” 陈蚕道, “卫所旗军是军籍,每名屯种旗军分耕军田一分,就要给本军交纳正粮十二石,给卫所军官交纳余粮十二石,除此之外,还要承担各种力役,甚么银差、力差、养马、采薪、烧炭、采草、营造、修渠、筑堤,都是他们的本分活计,同卫所军丁比起来,营兵除了操练守备,基本上就没甚么其他分外之事了罢?” 吴惟贤道, “屯田问题的根源不在职内还是分外,更不在辛苦还是劳累,咱们在老家的时候都是种过田、挖过矿的罢,说起来都是为了一口饭吃,可是廷纶兄,种自己的田、挖自己的矿,同当佃户种地主的田、当矿工挖矿主的矿,那滋味可是不大一样的罢?” 陈蚕笑道, “确实是不大一样,但蓟镇现在分下来的都是军田,又哪里来的地主呢?” 第八十九章 戚家军为何不能自耕自种 “‘地主’不一定要是某个人,军屯的‘地主’就是国家嘛,廷纶兄,这个道理是很明显的,每回一说到九边屯田,邸报上有些科道官就在那儿‘起隆煤堆’,要么是在地域上作文章,说北方人懒,要么就干脆上升到族群之分,说蒙古家丁懒,反正就是把问题归结到某类群体身上,我觉得这是不公道的。” 吴惟贤认真道, “从周朝到现在,能为国家为朝廷产生主要税粮的,无一例外都是私田,假设公田能维持一整个国家的税粮供应,那实行井田制的周王朝就不该只延续了八百年,想想周赧王最后死前是甚么境地?债台高筑,连攻秦的兵马粮饷都要向富户借款啊。” “当然了,太祖皇帝当年的出发点是好的,太祖皇帝将九边军田公有化,是想在养卫所百万旗兵的基础上令军户人人能有田种、有饭吃,但是这种土地公有化之后再平均分配的构想并不符合我大明的现实国情。” “这个问题跟种军田的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自己是南兵所以我敢说这句话,倘或现在朝廷下旨,把南人北人互相调转了居所,让军屯的北人去江南种地,让浙江的农民来北方耕军田,结果依然是江南粮仓富庶、九边军屯崩溃,因为这根源就不在人身上。” “我将心比心地说一句,就九边这军屯国策,军户们跑了一点儿也不过分,暂且抛开其他不说,单单讲交纳税粮,即使是丰年,军户们辛辛苦苦收了粮,先交国家的,再交卫所的,光一项公粮收下来就能让军户月月无余粮。” “卫所有甚么事,样样都要军户出钱出力,三天一小派,五天一大派,样样有说法,桩桩有公文,想换掉军籍去考科举罢,且不说有没有这份心力,多生的几个儿子能不能不被当作‘余丁’勾取应役,还得看卫所军官脸色,即使我从前在浙江种田挖矿,也没有过得像九边军户这般一点儿盼头都没有。” 倘或此刻穿越者朱翊钧在此处,一定会立刻发现吴惟贤所讲述的军户待遇,其实就是近现代的“三提五统”,只是万历朝的浙江乡民吴惟贤还不能想象一个国家能做到“彻底取消农业税”这回事儿, “浙江的农民和矿工再怎么不容易,起码还可以盼着有一天攒足了钱也买上几十亩田地当个地主,可是军户们劳作了一生,所得之钱粮都交给了国家和卫所,下一代还继续要在同一片军田上为朝廷劳动,子子孙孙都是公田的佃户,连自己的一点产业都置不下来,这不就是朝廷用国策在赶人逃跑吗?” “虽说浙江的土地都归大官们所有,但是当私田的佃户尚且还有致富的希望,公田却是把土地上劳作的所有佃户搜刮得一干二净,这条规律是恒定的,往前一千年是这样,往后一千年也是这样,土地集中国有化的后果就是朝廷作为最终的大地主剥夺掉小民的一切劳动成果。” “这种亏从前九边的军户吃了一次,把太祖皇帝设定下来的屯田制给弄垮了,现在要是再教南兵吃一次,这蓟镇军饷的情形只会越来越糟,我虽然当过农民、矿工,但我绝不赞成‘平分公田’的这一套道理,这是反贼拉旗造反时才喊出来的口号,寻常年景下是行不通的。” 陈蚕回道, “我就觉得种田是条路子嘛,分下来的田,白白荒在那里,实在是太可惜了,倘或咱们都撂开手不种,大概没过几年,要么是被哪家圈去了,要么就是被山西、徽州来的商人拿去当商屯了。” 吴惟贤道, “其实我倒巴不得被这田地被谁家去种了,若是商人们圈了地,他们并不敢役使军兵,只能花银子雇工耕种,种出来的粮食一样是交给户部和运司衙门,咱们是得钱又得粮。” “至于边将大族,他们为了稳定人心、豢养家丁,不敢对军兵奴役过甚,说是说边将侵占屯田,朝廷不也一样向他们收税?反正只要种的是私田,上上下下都比种公田要尽心,这公田种了实在没意思,我是不忍心让大家去作这无用功。” 却不怪陈蚕和吴惟贤有如此一番言论,到了万历十六年,军人自己种田自己吃粮在九边反而成了稀罕事,除了“三提五统”在无论哪个朝代都无法作为长久之计外,商人和边将对军田的蚕食也是造成这般局面的一大缘故。 实际上除了陈蚕和吴惟贤这种对军户能感同身受的营兵,能够合法役使大明的边将军官也是乐见军户士卒逃亡的。 正如吴惟贤所言,历朝历代能创造财富的都是私田,克公肥私是人类趋利之本能,当军官们发现逃亡的军户数额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时,他们反倒放弃了追补逃兵。 虽然“勾军”也是一笔能通过敲诈补偿收入的合法来源,但是由于军户的处境实在太过艰难,自宣德、正统以后,不仅逃兵在跑,连从卫所派遣出去勾军的官旗追补员也趁机跑了,于是将官们干脆开始将逃亡军户抛荒下来的大片田土占为己有,像江南所有大地主一样雇佣麾下士兵或家丁耕种。 这套土地国有化重新转为封建私有制的历史过程在戚家军成立之前就已经在九边完成了,在戚继光北上之前,朝廷早就默认了这样的事实,甚至给予了边将军官们和南方地主一样的税收待遇。 虽然屯田减少的数量与边将大族田地增加的数量严重不对等,但军户的逃亡正仿佛是九十年代的农民工进城潮,九边的军田留不住人,对户籍进行严苛控制的高压行政手段又不复存在,朝廷对军屯公田失去了管理办法,无法逆转人口流动的历史大势,只得任由边将圈地,希望以此缓解九边的军饷问题。 商人比边将们的顾忌当然多一些,他们起初并没有参与九边的国有土地私有化的历史进程,只是军户们在朝廷想出办法前自己给自己取消了军籍户口之后,即使有边将圈地耕种,但是九边的粮饷缺口依旧随着逃兵的增加而越来越大。 这时候朝廷推出了开中法,商户们只要把粮食运到指定的边防地区粮仓﹐就可以换取盐引,合法售盐,由于长途运输耗费巨大﹐商人们为节省运力,索性就在九边买下荒田,雇工耕种,以便就地入仓。 这个方法到了成化年间被频繁奏讨盐引的皇亲贵族们破坏了,于是当时为户部尚书的叶淇改革盐法,令商人以银代米,直接交纳运司,待解入太仓库中后,再分给各边,此举直接致使边地盐商纷纷内迁,商屯粮储顿时大减。 到了嘉靖、隆庆年间,国家财政又出现了新的窟窿,为了弥补九边屯务,朝廷重新在边地推行屯田开中,因此陈蚕和吴惟贤此刻面对的已不再是洪武朝的国有军田,而是与之相去甚远的商屯和民屯。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吴惟贤反对戚家军自耕自种是站得住脚的,他虽然不知道甚么叫“三提五统”和“农民工进城”,但是九边军户的逃亡史已经向他证明了,在国有土地上的个人劳动回报率是极低的,个人劳动成果是要被集中剥夺的,人口流动和私有化进程是不可更改的。 由此可见,假设历史上的戚家军能挺过蓟州之变和浑河血战,小鞑子努尔哈齐在八旗挺进辽沈后宣传汉人和女真人“粮食同吃,分田耕种”的政治口号是绝对迷惑不了人的,倘或国有集体下的平均主义能行得通,那就根本没有戚家军的建立了。 朴素的浙江乡民吴惟贤用他朴实而有力的小农智慧继续道, “世宗皇帝在的时候,宁夏那儿降了个蒙古人哱拜,听说他原本是蒙古鞑靼部的一个小酋长,不幸得罪了他的部长,父兄都被杀了,这才率领部众归降宁夏官军。” “后来他屡立战功,朝廷便授予他宁夏卫都指挥使的世职,据闻他在宁夏站稳脚跟之后,手下即豢养了一支‘苍头军’,可以说这个蒙古人哱拜自耕自种的主动意愿是最强的,但是哱拜还是接受了朝廷的封赏薪银,放弃了自力更生耕种屯田,这是为甚么呢?因为他要表达归顺之意嘛。” “同样的道理,即便南兵的每一个人都能做到大公无私,在不属于自己的公田上为了一口吃的卖力耕种,假设产粮颇丰,那朝中定会有人疑心,为何九边之中,唯有南兵能做到自给自足?这其中是不是有甚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猫腻?” “即使朝廷没有这样的疑心,九边其他边将心里也不会觉得舒坦,南兵两万多人才来了不到二十年,就把前边两百多年的军户逃亡全给否定了,这不就是在变相地说他们御下无能?皇上要是知道了,一高兴不明就里地就下诏要求重新恢复祖制军屯,那这军饷不是更得无限制地拖欠下去了吗?” “所以北方人和蒙古人一点也不懒,更不是甚么蠢或者不聪明,他们只是想在朝廷定下的规章之内用最省力的办法获得最大限度的好处,前几个月我读邸报,见到上头说皇上下令命云南巡抚李材在边地试种番薯,戴罪立功,我就想说啊,就九边屯田这种情况,朝廷推广甚么都没用,除非那番薯是把种子丢地里就能自动长出粮食的神物,否则大家还是靠商屯和民屯开荒,靠朝廷拨下来的京运年例银吃饭。” 陈蚕闻言叹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说到底还是科举太难,商人们可以靠盘根错节的家族乡里供几个读书人去朝廷里做官、专替他们说话,咱们南兵就不行,这么多年真正做成文官的就一个叶子中,结果现在他儿子还是照样从军。” 吴惟贤却笑道, “不是咱们南兵不行,是这天底下的读书种子本来就少,再说当兵的除了为钱,就是为了世袭封爵,希望自己儿子可以承袭世职,或是被朝廷封个荫官,读书科举和在九边当兵在大明本就不能兼顾,何况朝廷又那么提防着武将。” 陈蚕口中的“叶子中”即是“戚家军”前后两万多人中唯一一位经由军功步入文官仕途的将领叶大正,最高才做到正六品的延平府通判。 但即使是一个文官中的正六品,叶大正被朝廷录用时还有一个戚家军绝大多数普通士兵都做不到的前提,那就是叶大正在投笔从戎之前就是国子监监生,他是先当了监生再立军功,这才有了由军功转文仕的机会。 而按照戚继光当年在南直隶遴选士兵的方法,像叶大正这样在科举系统内本来就有补选文官资格的南兵将领在戚家军中是少之又少。 这也就是为甚么在张居正倒台、戚继光去世后,戚家军在朝中的代言人竟然就此绝了迹,即使粮饷不继,陈蚕和吴惟贤也很难在朝中找到一位愿意替南兵发声的文官,毕竟朝廷本来就不鼓励这样的人坐上高位。 不过即使陈蚕和吴惟贤这两位戚家军南将发现了这样的问题,他们对让自己儿子读书科举成为文官这样的事其实也并不大热衷。 因为大明有官阶的实授武职通常是可以世袭的,不但公、侯、伯多数可以世袭,连卫所指挥使以下的武官都可以世袭,只有五军都督府的都督、都指挥使,需要军功升任。 所以一般像陈蚕和吴惟贤这样有品秩的武官都不会想着要儿子去科举,毕竟戚家军中唯一转升文官的叶大正的儿子最后也是靠武官世职得了一个临山卫指挥佥事的位置,既然大明的武官世袭已经如常运作了两百多年,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在这种背景下,陈蚕和吴惟贤对于“将二代”李如柏的态度才显得相当包容,事实上在朝鲜战争爆发之前,戚家军与世袭北地边将的矛盾并没有那么突出,即使有矛盾存在,基本上也不是因为世袭。 大明的武官人人都是世袭得来的职务,连戚继光也是靠世袭才能获得武将官职大展宏图,反正人人都世袭,等于人人不世袭,既然自己不是将二代就要努力成为将一代,陈蚕和吴惟贤就是抱着这种想法看待转迁文官的问题的。 假设穿越者朱翊钧没有出现,那么历史最终也证明了,自叶大正之后,戚家军中确实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经由军功步入文仕的将领。 “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 沉默良久之后,吴惟贤又开口了, “我看这饷银发不下来,归根结底还是皇上改革了马政的缘故。” 第九十章 反对票选的俗世英雄 必须说明的一点是,陈蚕和吴惟贤在思量如何讨饷的时候,从来没有把朱翊钧提出的“捐纳”纳入考虑范围之内,即使他们知道这条消息,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成为捐纳者之一。 因为以陈蚕和吴惟贤的实际收入来算,假设他们从不贪污,那是绝对付不起朝廷的捐纳价目表中的任何一个档次的银钱数额的,用现代人的语言来讲,他们就根本没有途径给家庭资产供给那么大一笔的现金流 晚明捐纳中最便宜的一项散官冠带一般要价是四十两银子,相当于一个普通戚家军士兵两年半的年俸。 而一些热门的入流文官,譬如廪生加文华殿中书,行价是两千七百两银子,就算捐的是一个州吏目,最少也须得纳银六百两。 陈蚕和吴惟贤就算全家老小不吃不喝,在朝廷不拖欠军饷的情况下,也得攒上三十三年的时间才能够得上资格捐纳一个从九品的入流文官。 倘或想以捐纳当上能面见天子的文华殿中书,用唯物主义的历史观来看,在银价稳定的情况下,陈蚕和吴惟贤要不吃不喝地攒上一百五十年,一直到乾隆三年才能凑足这笔捐纳钱。 因此可以看出,张诚当时在附和朱翊钧开捐纳的时候心里是有一杆秤的,能出得起捐纳银的在大明都属于富豪阶级,一个封建农业帝国中的富豪若是不向权力找寻庇护,那有朝一日权力必定会反过来鲸吞他,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张诚笃定皇帝一开捐纳就肯定能凑齐修陵的六百万两银子。 陈蚕和吴惟贤却是不在这一批阶层群体之内的,事实上万历十六年的戚家军将领与大明的任何一个利益集团都格格不入,不管是辽东将门还是文官豪商,都或多或少得与戚家军在利益上存在冲突和纠葛。 陈蚕和吴惟贤在考虑对策时,不由就会被这些因素所裹挟。 “我是这么想的啊,廷纶兄你听听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吴惟贤舒展了一下抱臂的双手,好整以暇地道, “太仆寺现在能正大光明地说马价银收不上来拆借不出九边的军饷,无非是因为皇上在马户之中推行‘民选吏’,搞甚么投票、民意,要我说甚么是民意?民意就是甚么税也不交、甚么活也不干,大家天天吃喝玩乐坐等朝廷发钱,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国家还要不要发展?” “既然皇上要搞投票,那就应该一视同仁,不能只在马户中间推广嘛,马户能投票,咱们浙兵也应该能投票,两万一千个南兵加上每个人要养活的一家老小,拢共加起来也有十万多票,皇上要看民意,那咱们就弄个联名嘛,整一个‘万民伞’送上去,迎合上意,合理讨饷,这不丢人。” 陈蚕道, “有十万多票吗?” 吴惟贤道, “假设一家五口人,算上女人的话肯定有,都是等米下锅一口锅里吃饭的,我觉得咱们得把女人算上,起码能多壮点声势。” 陈蚕皱眉道, “这样会不会被当成是要挟上官?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一点儿?‘万民伞’是百姓和朝廷意见一致的时候才出现的,现在咱们弄不清这拆借马价银的事情和上头到底一致不一致——说实话罢,我觉得除了皇上,朝廷里所有人都是反对搞甚么投票、民选吏的。” “而且这马政里面掺和了多少皇亲勋贵的利益?这咱们也闹不清,关键在于,一项肯定会受到诸多反对,必定会有重重阻挠的政策怎么会推行得如此立竿见影?这其中必有蹊跷,倘或此时我们贸然发声,难免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当枪来使。” “再说,地方军政和州府县衙的情形还不大一样,戚少保从前练兵,一向讲究的就是令行禁止、节制严明,军队里搞投票,那是古今中外听也没听过的奇闻啊,皇上怎么可能让士兵们有权投票废立将官呢?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吴惟贤接口道, “可是皇上不是已经在猜忌李氏一族了吗?假设……” 陈蚕接口道, “假设皇上确实因此夺了李如柏的职,提拔了浙系将领担任蓟镇南兵的副总兵,虽然我知道这种假设概率不大,那我也不赞同这么做,我大明开国以来所有入流武官皆为世袭,即使皇上有心变革军制,但此事绝不能发端于浙系南兵,否则就是令戚家军被动与九边所有武将为敌。” “更何况,吴兄,咱们都是当爹的人了,我同你说句掏心掏肺的话,我觉得像将官这种职位,子承父业是应当的,尤其现在各将都养家丁,这真金白银驯养出来的家丁不传给儿子难道白白送给外人吗?” “李如柏虽然在各方面都比不上戚少保,但是也没犯过甚么十恶不赦的大错误,还没完全到德不配位的地步,人家祖上努力了,现在儿子跟着吃点喝点享受点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我儿子我将来也希望他能像李如松、李如柏一样站在父辈的肩膀上轻轻松松就能指挥千军万马,为我大明立下不世战功。” “你方才说公田下债台高筑,私田下丰衣足食,我现在说的也就是这个道理,和文官比起来,武官的地位本来就已经不高了,可我大明为何还有那么多九边将士愿意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呢?除了爱国,对,我觉得爱国和为子孙打算并不矛盾,要是武职不能世袭、不能传给儿子,哪有那么多人被欠着军饷还愿意豁出性命和去守疆卫国?” “我这人没甚么文化,说话比较粗,不像文官能头头是道地引用许多圣贤之言,但是人心自古同,这传宗接代的弱点是万众一致的,吴兄,我将心比心地问你一句,今天我们用投票把李如柏选下去了,明天咱们自己的儿子继承了咱们的武职,同样被其他士兵选下去了,你难道还觉得投票选官是个好办法吗?” 吴惟贤沉默不语,陈蚕着实是切中了人性中的软肋。 穿越者朱翊钧总觉得蓟镇南兵合该对李如松、李如柏这样的将二代心怀不满才对,事实上大明的武官世袭制度传承了两百多年,武官们早就形成了自己内部的一套升迁法则。 在陈蚕眼里,李如柏虽然不是他儿子,但是在世袭立场上胜似他儿子。 他内心早已接受了这样一套规则,大明出名立功的武将都不是靠一代人就能在九边军镇站稳脚跟的,得一代一代地慢慢往上熬,熬过三代总能走运出一个李成梁、戚继光。 我陈蚕不是将门出身,所以怎么立功都不可能当上总兵、都督,我认了,反正这里也不是单我一人升迁困难,不过我可以用这些军功替我儿子熬着,熬到我孙子、曾孙那一辈,总有可能当上总兵,我大明的武官两百多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为了儿孙大家都无有怨言。 可现在你告诉我可能出台一种制度,让我前边的这些功夫都白熬了,我的儿孙不能像李如松、李如柏那样靠父辈当上高级武官了,那你教我如何能支持你呢? 即使你能说服我支持了你,那你能保证你可以说服九边每一个想让儿孙世袭职位的武官吗?如果你立不下这样的保证,你不就是等于在让我与这些世袭武官成为对立面吗? “而且我觉得,像投票民选吏这种制度,在大明是注定不能长久的,即使能实行下去,也是在特定的几个小群体内。” 陈蚕继续道, “皇上搞这个甚么投票,当然可能确实是因为了解到马户生活困苦,马价银负担沉重,但我觉得更多的,还是因为皇上觉得底下人有事瞒着朝廷了,想弄出点改革不想让自己变得闭目塞听。” “要我说,搞的这个投票必然没甚么用,过个一两年,就同太祖皇帝在时的屯田军户一样沦为形式了,退一步讲啊,即使投票起了些作用,那也是微乎其微的,倘或皇上想推广这个投票,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甚至不是朝中文官,而是宫里的皇亲国戚。” 吴惟贤问道, “为何?” 陈蚕道, “我举个最直接的例子啊,皇上也有儿子、兄弟,皇上的儿子、兄弟也想把自己封地内的财富传袭下去,福王年纪还小就不提了,咱们就说潞王罢,去年我就听外头传闻说,皇上想把河南卫辉的盐店封给潞王。” “倘或这投票能在马户里施行、能在军队里推广,那盐业的那些灶户、灶丁也联名要求投票,把潞王爷也给选下去了,宣布不给卫辉的盐店供盐了,那可成何体统?即使皇上能忽视潞王,但皇上如此宠爱郑贵妃,难道也能一样容忍百姓们把福王也给选下去吗?莫说是一国之君,普天之下、九州之内,你觉得这世上能有这般不为子孙后代做一点打算的父亲吗?” 大明土着陈蚕说这番话的时候,当然没料到现在坐在深宫里的万历皇帝已然被换成了现代人朱翊钧,潞王、福王在那个从几百年后穿越过来的现代人眼里都已不再是至亲,而是改革进入深水区之后的绊脚石。 万历朝的蓟镇南兵将领陈蚕也想象不到世界上有一种制度叫作民主,成功瓦解了皇亲贵族家天下,能让百姓自己选出利益代言人,能让皇帝几年一换届,届届不同人。 朴素的明朝劳动人民陈蚕跳脱不出他的历史局限性,他只是单纯地从人性利己的角度出发来分析得出结论:像穿越者朱翊钧这样一力舍弃自身利益来成就民主的皇帝,在万历十六年这个时空里根本不可能存在,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一个人。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现代人朱翊钧的境界比较崇高、抗倭英雄陈蚕的境界比较低下,主要是大明的体制让英雄不得不考虑种种蝇营狗苟,不接受蝇营狗苟就没有足够的条件成为英雄,在这一点上,蝇营狗苟跟个人品格已经不再相关,反而变相地成为了一种俗世生存智慧。 吴惟贤不反对陈蚕的历史结论,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他自然也领悟到了俗世智慧对于一个英雄在此间生存的重要性,因此他同样用俗世问题回应道, “那也不一定,这几年削减藩禄和开放藩禁的风也在朝中吹了许久了,过一阵就有科道官提一回,每次都是下发礼部再议,议论得多了总能松动一点儿。” “要说皇上一点削藩的心思没有我是不信的,关键是这藩该怎么削、削到甚么程度,倘或藩王宗室的福利减了,朝廷接济藩室的负担轻了,对九边军饷的供给,总是多少有点益处。” 陈蚕道, “反正我不同意让咱们南兵主动给皇上递话柄,危险倒说不上,主要是太扎眼了,再者说,这让马户投票的政策一出来,最着急的肯定不是我们蓟镇南兵……” 吴惟贤反问道, “那廷纶兄有没有想过,明明最着急的应该不是我们,为何我们现在的处境却一下子变得如此糟糕呢?” 陈蚕微微一怔,但听吴惟贤继续道, “倘或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扣住军饷不发,想借此引蛇出洞,迫使蓟镇南兵向朝廷开口,以边境安稳为名向皇上施压,重新调整马政政策,那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些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皇上一天不改马政,他们就一天不发军饷,就与我们如此对峙,我们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要学李成梁那样谎报军情、虚报军功?我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陈蚕叹气道, “那你说能怎么办呢?欸,吴兄,你有另外的好想法就说嘛,不要吞吞吐吐的。” 吴惟贤斟酌片刻,重新开口道, “我是这么想啊,倘或皇上当真要通过投票看民意,那就不能只接受顺应圣心的民意,不接受违逆圣心的民意,中国受委屈的人这样多,难道单单就咱们蓟镇南兵想联名讨公道?” 陈蚕问道, “除了咱们,还能有谁?” 吴惟贤笑了一笑,回道, “还有江南的百万漕工嘛!” 第九十一章 以权生钱的山阴吴氏 陈蚕问道, “这是怎么说得?” 吴惟贤解释道, “皇上搞这个投票,你反对,我反对,他们反对,朝中一众人无一不反对,可为甚么还能推行下去并且出了效果呢?依我看,这其中只有两个原因。” “这一呢,是朝廷真拿不出钱了,皇上等着用银子,底下人既不肯出力,又不愿把到手的好处让出去,只能由皇上施行这个办法,反正出了差错是皇上的,马价银拆借不出吃亏的是九边,但是我觉得这一条却不大重要,毕竟皇上前几年修陵还花了两百万两银子呢,怎么也不至于现在就财枯源竭了。” “这二呢,就是他们赚这些好处的办法见不得人,怕自己一旦违逆圣意,随即就要么被科道官上书弹劾,要么就被皇上以此为借口贬谪丢官了,马政牵涉的环节太多,上下都不敢细查,我就不说那些州县在征敛俵马银时是怎样一副嘴脸了,单说这九边军镇,每年为了多讨一些京运年例银,故意虐马、杀马的可不在少数。” “这两个原因一加起来,朝中能明面上反对投票的人就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了,他们都知道这个方法弊病甚多,即使在短时间内改善了马政,也根本不可能维持下去,于是干脆就等着这项办法自己出乱子,一旦确实出了乱子,证明这个投票对改善马政几乎无益,科道官就有了依据,可以上书让皇上考虑重回旧制,嗐,大明就是这样,明摆着的事,却非要有人吃了亏、上了当,才能引起重视……” 陈蚕接口道, “本来就是明摆着的事,关键在于,咱们用投票反对投票,是不是就有那么点儿……不识好歹,打了皇上的脸了?” 吴惟贤道, “这个问题我觉得咱们要这样看,一个人要是真心想为咱们好,最后结果也好,咱们却不领情,那确实是咱们不识好歹,可要是一个人想真心为咱们好,最后结果却不好,咱们反倒受了害,这时候咱们表达反对,那是维护咱们自身的合法利益,算不上不识好歹。” “说回正题啊,这漕运改海运,恰恰是皇上现在正重视的一项事情,不管是重启四夷馆、礼送洋教士还是开设轮船招商局,虽说可能是为了敛财罢,但这都表明皇上是真心想投资海贸,即使海商们不敢吃皇上的这一套,可那也不能否认皇上想开海的心是真诚的。” “漕运和马政一样,其中获利之人如此之多,想彻底改革是难如登天,皇上现今开设轮船招商局,占便宜的无非还是身边得宠的亲信外戚,一杯羹人人想分,哪能那么容易就平衡了?只要咱们能联合反对漕运改海运的既得利益者,让百万漕工联名反对海运,皇上一见这票选将生出如此变故,自然就不会再推行甚么投票了,这不是比咱们直接出面要好得多了吗?” 吴惟贤能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固然是有武将地位低下的原因在,但更主要的,是他真正地做到了朱翊钧和努尔哈齐都没有做到的“文化自信”。 现代人朱翊钧因为熟知近代史,就连坐在皇宫里也是整天忧愁,觉得大明这也应该学习西方、那也应该学习西方,如果不学习西方就一定会落后挨打,即使万历朝的中国离后来被西方列强瓜分殖民地的历史还有好几百年,可这并不妨碍朱翊钧时刻为此感到惶恐。 而努尔哈齐呢,由于祖辈和父辈已经挨过了打,他实际上比朱翊钧还要害怕落后,也是总觉得建州这也比不上大明、那也比不上大明,如果建州不向大明学习就一定会惨遭灭顶之灾,即使万历朝的建州离后来大清被西方列强围殴痛打的历史也还有好几百年,可这并不妨碍努尔哈齐保持时刻向大明学习的卑微心态。 与朱翊钧和努尔哈齐比较起来,陈蚕和吴惟贤就自信多了,在他们的眼里,大明就是毫无疑问的世界第一强国,甚么佛郎机、英吉利、日本,都不过是一群蛮夷而已,比不上大明灿烂文明之万一。 至于皇帝下决心开海,那不过是一种意图打破民间海商垄断的敛财新方法,蛮夷哪有甚么长处可供大明来学习的呢? 吴惟贤是持着这样一种自信的心态去提出这样一个主意的,他觉得朱翊钧开海完完全全就是为了赚钱,万历皇帝给他留下的印象佐证了他这一观点,因此他是真的觉得利用漕工来反对朱翊钧推行的政策没甚么不对。 陈蚕同吴惟贤的想法是大差不离的,只是他内心除了文化自信,更多的是对票选的质疑,他是不相信世界上存在朱翊钧这样的人,能无私无欲到执意把手中的皇权交还给百姓。 陈蚕比较悲观,他甚至认为投票是朱翊钧设下的一个圈套,虽然他还没弄清楚到底是谁要被套进去了,但是他已经预料到票选与大明所有武官的世袭利益有所冲突,因此他必须反对。 “好得很。” 陈蚕问道, “只是咱们现在在蓟镇,漕工在江南,我们该怎么联络他们呢?” 吴惟贤这时却道, “你还记得前兵部尚书吴兑,就曾经担任过宣大山西总督的那位……” 对于吴兑的印象,陈蚕的熟悉程度和晋商范明差不多, “欸,记得,记得,他们浙江绍兴山阴州山吴氏是不是和新建伯王阳明家有姻亲来着?” 吴惟贤笑道, “就是他们家,你不知道这事,他们家人多,族支也多,我大哥被调去广东之前,与他们山阴吴氏的二支是连过宗的。” 陈蚕问道, “还有这事呐?那这七拐八弯,吴兄你也算是王阳明、朱赓的姻亲了?” 吴惟贤摆摆手道, “没那么夸张,这山阴吴氏的二支是个穷宗,说是说都姓吴啊,其实根本也没沾到吴兑的甚么光,他们家亲族太多,隔了几支连吴兑自己都认不全人了,能和王阳明、朱赓攀上关系的是吴兑嫡子吴有孚那一支,和我大哥连宗的这一支可差了远了。” “戚少保还在的时候,你记得罢,因为咱们要和李成梁打配合对付蒙古人,又同在张居正一党,所以那时和李氏关系还好,那会儿啊,具体甚么时间我想想,欸,对了,吴兑任蓟辽总督是万历几年来着?” 陈蚕答道, “万历九年。” 吴惟贤接口道, “对,反正就大概是万历九年前后罢,这山阴吴氏的二支里有个人,叫吴大斌,在老家穷得过不下去了,吴兑一上任,他就北上来找差事,吴兑当时本来想把他塞到南兵营里来的,后来恰好辽东都司东宁卫镇抚那里有个缺,这吴大斌正好也想去辽东都司,就给安排到东宁卫去了。” “后来张居正去世的时候,你记得伐,在吴兑之前的那一任蓟辽总督梁梦龙被御史江东之弹劾了,说他曾经央求徐爵贿赂冯保谋得吏部官职,还将孙女嫁给冯保的弟弟,那回闹得还挺严重的,一直到皇上命梁梦龙致仕才消停。” 陈蚕道, “对,我也记得是有这回事。” 吴惟贤道, “那事过后呢,吴兑就有点惴惴不安,万历十年年底,他不是回任兵部尚书了吗?在那之前,他就让我大哥和那个吴大斌连了个宗,反正都姓吴呗,他们家是绍兴吴,我家是义乌吴,几百年前说不定本是一家呢。” “总之这一来二去呢,那吴大斌的亲戚关系就算转到我家里来了,不过后来科道官也没逮着这事弹劾吴兑,我大哥调往广东之前,那吴大斌还来送过我大哥,两相一交往呢,就算相熟了。” 晚明的连宗就跟九边武将与麾下家丁互认干爹、干儿子一样,基本上属于一种联结利益的经济行为,陈蚕对此也见怪不怪。 他们二人此刻都未曾料到,这个在明史上未曾留下一名半姓的万历朝小人物吴大斌,在几十年后成为了山阴吴氏与毛文龙东江势力明争暗斗中的关键一环,成为了除了袁崇焕之外,毛文龙命丧东江的一大潜在诱因。 万历十六年的九月离这些重大历史事件还太远,于是吴惟贤以为自己讲的是一个小人物的故事,陈蚕也以为自己听的是一个小人物的故事。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悲欢与算计,陈蚕现下就不免有些算计,他觉得靠一桩未曾被揭发的托关系谋职事件还不足以建立甚么深情厚谊,利益链上的环节太少,总教他有些不放心, “那这样说来,这个吴大斌同他们山阴吴家正支嫡系的关系并没有那么深啊,他能跟吴有孚说上话吗?” 吴惟贤认真回道, “倘或说的是升官走路子的事,那确实还真不好说,但若是此事关乎漕运,那就一定能说得上话。” 陈蚕奇道, “你就那么肯定?” 吴惟贤笑道, “我大哥跟我说得嘛,你想啊,山阴吴氏的老家原本在绍兴,他们家在南方的姻亲可比辽东多得多,既然都是半生不熟的同族亲戚,这吴大斌当时为何不去南京找王承勋,何苦非要北上到人生地不熟的辽东来呢? 陈蚕点头道, “这事确实有些奇怪。” 吴惟贤道, “真说稀奇倒也不稀奇,用我大哥的话说,那山阴吴氏是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皇上去年才想起来要开海贸,吴氏却比皇上想得还早一步,一有机会就赶紧让自家族人安插到关键位置上,进退得宜,有钱一家人一起赚,那广东、福建的海商是钱生钱,他们山阴吴家是权生钱,堪称技高一筹啊。” 陈蚕不禁追问道, “甚么‘权生钱’?你仔细说说,我怎么没听懂呢?” 吴惟贤解释道, “说白了,就是走私,从南方经大运河到登州,再通过中朝边境的镇江抵达朝鲜和日本,基本上就是这么一条路径,而新建伯王承勋现为南京协同守备兼掌南京后军都督府事兼理红盔将军又任漕运总兵,吴兑一家既已与他联姻,那只要再把家族中人安置在辽东、镇江和登州的关键位置上,这个贸易网不就等于全线打通了吗?” “这个吴大斌放着南京不去非要北上来蓟辽,本来就存着在辽东建立关系网的愿望,他们与咱们还有点不一样,咱们主要还是想着多为朝廷杀贼立功,而他们当官,就是想借着家族发财。” “我后来听我大哥解释才明白,为何这吴大斌有着一个蓟辽总督的亲戚,却甘愿在东宁卫当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呢?道理很简单,对他们而言,当官只是手段,赚钱才是目的,官当得怎么样他们都无所谓,钱赚不了才是大问题。” “据说,像吴大斌这样的人在山阴吴氏里还不止一个,我听说还有一个吴宗道,是这吴大斌的族侄,在辽东很会活动,上上下下都能打点关系,如果单纯从利益角度出发,皇上要开海、要搞投票,山阴吴氏的受损程度可比我们蓟镇南兵大得多了。” “我听说皇上邀请民间海商投资加盟朝廷开设的轮船招商局,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皇上想在山东半岛开通胶莱河,又苦于山东连年灾荒,地方上拨不出银子,廷纶兄你想想,胶莱河若是一开通,海运若是一施行,这从大运河到登州的漕运路线不就等于顿时灰飞烟灭了吗……” 陈蚕接口道,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倘或这个吴大斌还在东宁卫,我去想办法联系他也不难,只是有一点我心里挺过意不去,明明是我们当官的想保住自己的利益,却把最累最辛苦的漕工推到冲突前线,这是不是有点不大地道啊?” 吴惟贤正色回道, “不,廷纶兄,我觉得我们千万不能这样想,我觉得无论是支持一个政策,还是反对一个政策,咱们都要从自身利益出发,因为朝廷任何一个政策的形成都是综合各方利害后得出的结果,我们必须要发表意见,否则皇上是永远不可能知道这其中究竟触动了多少人的切身利益的。” 陈蚕想了一想,忽然若有所思地笑道, “倘或真要让每个人都发表意见,那这投票也不失为一大良策。” 吴惟贤摇头道, “嗳,不对,廷纶兄,能真正对朝廷发表意见的人,都是在朝中能掌握一定权力的人,普通百姓连衙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哪里能指望他们真正地发表甚么政治意见呢?” “依我看,这大明大部分的普通百姓都没有这样的资格和能力参政议政,即使手中有票,也不过是遭人利用,其中即使有区别,也无非是遭好人利用,还是遭坏人利用的区别。” 陈蚕听罢叹道, “你说得对。” 第九十二章 高级武将是大明的特殊技术工种 陈蚕的悲观实际上并非是来自他性格本身,当然他本身属于那一种勤谨的乡民,无论干甚么都能时刻露出一种质朴局促的神色,使得他看起来总带了点儿焦虑,又带了点儿没来由的低微。 假设朱翊钧没有获得一具残疾的躯体,能够像戏里演的那些假模假式的好皇帝一般去民间微服私访,他就会发现大明的农民和乡里人眼中的那只倒了一半水的杯子永远是半空的。 那种时刻在聚光灯下唱嚷着“国家好啊,大明富强啊,朝廷帮我脱贫奔小康啊”的现代新式农民在晚明是寻不见的,其稀有程度就和朱翊钧这种一心想把皇权交还给票选的现代新式皇帝不相上下。 而晚明的乡里人向来一开口就是诉苦叹穷,当然苦是真苦,穷也是真穷,不过像朱翊钧这种新式皇帝肯定看不惯那种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捶胸顿足式的嚎泣,也听不惯乡民絮絮叨叨地抱怨天气不好、时气不好、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劲,朝廷又总是无止尽地摊派索求,使得他们总是食不果腹。 这种家常式的、无孔不入的苦难与贫穷却是陈蚕和吴惟贤在从军之前长期生存其中的日常环境,新式皇帝朱翊钧不了解它,因此也无法具体解构陈蚕和吴惟贤这一类人性格里的悲观。 万历朝的乡民热衷于悲观其实拢共有两个缘由,一是毕竟他们靠天吃饭,怕把话说得太满,招了鬼神的忌讳。 二则是出于自卫,反正上至朝廷下至税吏没有一个不是在往他们身上打主意的,所以无论是甚么身份的人问起他们的收成,哭穷诉苦总是出不了错的,久而久之,则养成了习惯,形成了一种穷苦人特有的悲观传统。 像“国有乾隆,谷不生虫”这种肉麻到近乎愚蠢的颂词,在晚明的乡村肯定是听不到的,大明的社会就不是这么个风貌,赞美歌颂是太监们的行当,普通百姓负责的那部分情绪就是谨慎的悲观。 即使陈蚕现在当上了正三品的武官,他心中这种源远流长的乡土传统依然发挥着它应有的作用, “不过我要是出面去找这个吴大斌,人家也未必肯都听咱们的呀。” 陈蚕考量道, “就算你们家和他家连过宗,但是你大哥毕竟人在广东,吴兑现在又已经不在任上了,他一个辽东都司东宁卫的小官,这层亲戚关系根本也威慑不了他,且他虽然是南方人,但是从派性上来讲和我们蓟镇南兵的浙系根本也不是一路,即使利益一致,我们又怎么指挥得了他呢?” “再说,他人在辽东都司,对蓟镇这里的情形根本不清楚,我要是他,便一定不会贸然出手,毕竟现在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上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军饷停发,虽然咱们都能看出这件事是同改革马政有关,但具体是谁做的决定、经的手,我们也都一无所知啊。” 吴惟贤回道, “我觉得这件事最好不要由我们浙系将领出面。” 陈蚕问道, “那还有谁呢?李如柏吗?他不会开口的罢。” 吴惟贤忽然“嘶”了一声,道, “我记得去年,去年也是这个时候罢,九边边防换镇,皇上不是把山西副总兵麻承恩调到蓟镇当东路副总兵了吗?就是和李如松一起调动的那回。” 陈蚕点头道, “这我记得,他是麻贵的侄子罢?” 陈蚕和吴惟贤在议论麻承恩和李如松的时候甚至不见一丝一毫的嫉恨,因为晚明高级武官的升迁调动同派系、出身的关系甚大,有没有立军功、立了多少军功都是次要标准,军功的赏罚本身就不在这个高级武官的体系里。 在陈蚕和吴惟贤的世界观里,麻承恩是麻贵的侄子,说明他出身正统,在宣府、大同、宁夏那里的军镇都很有人脉,麻贵一系在朝廷里有话语权,就单凭这两点,麻承恩但凡不是个残疾痴傻就能胜任蓟镇东路副总兵。 因为以晚明的政治生态而言,九边最需要的并不是陈蚕和吴惟贤这种好兵,而是那种既有一定军事实力,在军中有一定人脉威望,同时又能与文官保持良好关系,能在朝中上下钻营、左右逢源,并且对蒙古、女真、朝鲜各处动向有一定了解的忠心将门子弟。 如果不是这种人当高级武官,那么军中许多保家卫国、打仗杀敌、立功请赏的事就根本进行不下去,别的暂且不论,就后勤粮饷、友军配合这两项就足以要了许多人的性命。 历史上的熊廷弼、袁崇焕和毛文龙之所以后来下场悲惨,多多少少就是吃了这个出身的亏。 所以回到万历十六年,深知其中规则的陈蚕和吴惟贤心中并不嫉妒麻承恩,晚明的高级武将属于特殊技术工种,“麻贵侄子”与其说是麻承恩的身份,不如说更像是这种技术工种的准入门槛,一般人要是迈不过这门槛还非要硬着头皮去干,基本上就是一个因公牺牲的结局。 “对,就是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东李西麻’,李成梁和麻贵在九边是一样份量,这咱们可不能忘了。” 吴惟贤道, “你看看皇上这几年的边防调动,除了文官出身的总督巡抚,就是这几个将门子弟换来换去互相掺沙子,皇上就是谁的人马都信不过,就想看着这些边将互相牵制。” 陈蚕道, “你觉得麻贵会帮咱们?” 吴惟贤笑道, “当然,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麻总兵一定会站到咱们这一边。” 陈蚕又问道, “那麻贵支持咱们的原因是甚么呢?” 吴惟贤又笑道, “依我看,起码有两个原因,一则,麻贵这些年能威震西北边陲,全因他麾下养了一支‘达兵’,都是他们自家一系的‘麻家将’,据说这‘麻家将’个个都是‘回回鞑子’,可不像我们南兵那么好糊弄,要是发不下军饷,这‘达兵’一出问题,后果必将比蓟镇严重数倍。” 陈蚕插嘴道, “欸,对,听说这麻贵自己就是个‘回回’,自然最知道他手下的那些个‘回回鞑子’是个甚么性子了。” 吴惟贤闻言点头道, “二则,说到这马政,其实最不愿改革的并非是我们蓟镇南兵,也并非是李成梁的辽东系,而是麻贵的西北系,去年皇上特意把郑雒留在西北,定是觉得西北局势有变,须得有经验老成的稳重臣子留守军镇。” “而西北局势最大的变化在何处呢?除了归降我大明的蒙古、回回或生异心,无非就是那个顺义王嘛!皇上说是要搞投票,到头来还是舍不得关了马市,因为同与顺义王开战后的巨额军费比起来,互通马市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九边的军镇从蒙古人那里买了马却不堪骑用,须得朝廷重新再拨银子购买战马,这一股风气,可是在互通马市之后从西北系那里传过来的,倘或马政改革成功,那这份千辛万苦得来的好处不就白白付之东流了吗?” “因此从利益角度上来说,于改革马政一事上,麻贵的西北系与我们蓟镇南兵也是一致的,而且麻贵手上的筹码是最大的,马政一改,马市必受触动,马市一旦受到触动,那顺义王一定会知会朝廷,明言反对,当然了,这份筹码是最后的底线,非到万不得已时不可轻用……” 陈蚕接口道, “这个道理说上去确实通顺,只是我怕那麻承恩并非是一个只讲道理之人。” 吴惟贤笑道, “我方才这一通啊,讲的还是国家大义,倘或国家大义讲不通,那我就只有替他拨弄拨弄小算盘了。” 陈蚕问道, “哦?西北系能有甚么小算盘呢?” 吴惟贤笑道, “这马市一共有四方得益,朝廷、边将、蒙古人,还有一方,就是晋商,这一方虽不起眼,实则最要紧,这马市最大的交易方就来自于晋商,可倘或轮船招商局办起来了,商人们投资开海成功了,那马市的利润必会大为缩减。” 陈蚕道, “可是这开海得来的利润说不定就能补贴到马市上呢?” 吴惟贤笑着摇头道, “这样一进一出,哪里比得上现在呢?” 陈蚕又道, “那晋商难道就不能既维持马市贸易,又对外开海吗?” 吴惟贤反问道, “倘或皇上是这样的意思,那又何必如此着急地在改革马政地同时又开办轮船招商局呢?皇上现在这样做,就是想把马政里的这一条财路堵上,想给边将收收心嘛。” 陈蚕点头道, “不错,商人是很敏感的,一旦朝廷政策有变,他们肯定见风使舵,立刻向朝廷靠拢。” 吴惟贤道, “对,所以即使不考虑顺义王这样的边境隐患,就算单纯为了那一份马市利益,麻贵也一定会偏帮咱们。” 陈蚕想了一会儿,又道, “可是倘或麻承恩能听得进我说的话,为求心安,他也必定会去找李如柏核实情况。” 吴惟贤道, “如果麻承恩那边能说通了,李如柏即使态度暧昧,也绝不会一口回绝,一则,李如松现在还在宣府,为了这点小事得罪麻贵的西北系,他李如柏能有甚么好处呢?” “二则,此事于李如柏而言,实则有利无弊,他在蓟镇南兵营,本就不得咱们浙兵的人心,若是此事能成,军饷发了下来,那是他调度有方,倘或此事不成,他亦只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当从来没听过这事,科道官难道还会因为他袖手旁观而弹劾他吗?” “吴大斌虽然供职于辽东都司,但是名义上却是我家的亲戚,论起勾连二字,我的风险可比李如柏大多了,李如柏难道会想不到这一层吗?三则,蓟镇乃拱卫京师的军事重镇,不管是上面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军饷发不下来,万一这蓟镇西路出了甚么事故,第一负责人仍旧是他李如柏。” “假设李如柏没有从中作梗,我个人认为这件事上他的确是无辜的,那李如柏现在也一定很着急得想把蓟镇南兵被拖欠军饷的情况汇奏上去,只是他摸不准这马政改革的路子、探不清这浑水里头的深浅,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麻承恩和咱们蓟镇南兵若是找到了绕着弯子递出消息的方法,李如柏或许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实则高兴都来不及呢,再者,李氏虽则家财万贯,但自轮船招商局开办之后,却并没有听到李成梁主动投资开海的消息,可见他们家也根本不看好皇上的这些政策,又怎会对我们的行动横加阻挠呢?” 陈蚕听了这席话,原本勤谨悲观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渐渐明亮起来,大明的乡民普遍面带菜色,自从陈蚕当上武官之后,菜色锐减,逐渐换上了一种总是显得心事重重的晦暗神情,现在他脸色一亮堂,连人也看上去舒展许多。 “要真能那么顺利就好了。” 陈蚕抚了抚自己衣上胸前那块看起来总是愁眉苦脸的狮子补, “我就是担心一点啊,这人的观点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这海贸当真获利甚巨,那麻贵和李成梁往后会不会改了主意,重新支持皇上的改革呢?” 吴惟贤笑道, “倘或没有其他缘由,就单以利益而论,廷纶兄,你放心,他们永远不可能改变主意去支持皇上的轮船招商局。” 陈蚕问道, “这是为何?” 吴惟贤回道, “因为由权力带来的垄断利润是其他任何一个行业的生意都比不上的,而皇上开设的轮船招商局,其本质是为皇家‘招商’,这大明难道还会有人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反去为了海贸经商?” “除非皇上能预先打破他们在权力上的垄断,否则再如何改革,大家也不过是表面上敷衍了事,口惠而实不至地说几句好听的哄皇上高兴,私下里该干甚么干甚么,谁都不愿为此多付出自己的一分利益。” 陈蚕又问道, “那若是皇上看明白了这一点,往后换了路子,把轮船招商局办成了一个官衙机构,这情形会不会又有变化呢?” 吴惟贤笑道, “皇上不会这么干,因为这商贸讲究的是竞争与公平,这两点本身就是与官僚相悖的,倘或甚么都要由官衙管起来,甚么都要听从上意圣旨,那无论是多么巨额利润的行业,都不可能在大明获得长足的发展。” 陈蚕叹道, “吴兄啊,可恨我只是个正三品的都司佥书,我若是能有法子当上都督,就算进京死谏,也定要教皇上听到你这番至理。” 吴惟贤爽朗地笑道, “算啦,算啦,廷纶兄啊,咱们没这个命,能有功夫把咱们自己份内的事情做好,就已经算得上是不负圣恩了。” 第九十三章 朕觉得这宫里的女人都有毒 一个月后。 万历十六年,十月二十七日。 紫禁城,翊坤宫。 朱翊钧伸出舌头,既快又轻地舔了舔自己起皮的嘴唇,四百年后的北京冬天和万历十六年的北京冬天一样又干又燥,不幸的是从四百年后穿越来的朱翊钧没能把四百年后的加湿器也带到万历十六年。 去年他刚穿越来时觉得事事新鲜,即使有些许不便也能忍耐,如今一年过去,皇帝的身份他还没完全接纳,处处及不上现代的生活条件却使他愈加怀念起穿越前的便利来。 崔文升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盘鲜藕,搁在朱翊钧与郑贵妃之间,万历朝皇宫中食用的鲜藕是一种专门从山东茌平县转运来的贡品,而之所以能成为贡品,是因为这个地方出产的莲藕比别的地方多一个孔,故而有“十孔莲藕”之美称。 朱翊钧一看到这盘鲜藕,心里就不自觉地矛盾起来,他就是这样矛盾的一个人,总觉得自己不应该享用那么多人力物力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事实上这些在古代看来无比珍贵的皇家贡品在现代就是普通人能随意买到的寻常菜肴,但是同样一种食物,作为皇帝他就觉得奢侈,作为现代公民他就觉得心安理得。 想到这里,朱翊钧终于只是吃了一口茶。 他今日来翊坤宫,其实是来等郑国泰的,当然若是有关开海的国事,去文华殿奏对也无妨,只是一去文华殿,就必得涉及政令,一涉及政令,就必得上起居注,这么一旦弄成白纸黑字,难免就感觉有些被动。 朱翊钧是一个很不喜欢在最终目的达成之前就闹出大动静的人,他之前做研究的时候就发现,晚明的事,一旦动静闹大,那便肯定干不成,即使勉强干成了,最终必将人亡政息。 因此他选择在后宫见郑国泰,虽然后宫也是起居注记载的范围之一,但只要事涉内廷,落到纸面上就会跟“三大案”一样含糊其辞起来,这种不清不楚特别适合朱翊钧这样不喜欢大张旗鼓上史书的人。 “皇上,您别总吃茶啊。” 郑贵妃似乎是受不了与朱翊钧面面相觑的这份尴尬,在朱翊钧咽下第三口茶时,主动开口道, “妾陪您说说话,好不好?” 朱翊钧看了郑贵妃一眼,只见她今日美目含笑,眉眼间显而易见地外露出一种活泼的耸动,好似一个调皮的孩童在对大人进行恶作剧前的那种跃跃欲试,不禁笑道, “好,你说,朕听你说。” 郑贵妃对贡品的态度比朱翊钧从容多了,她毫不客气地搛起一块鲜藕,一面咔嚓嚓地利落咬下一块,一面笑道, “本月四日甲申,中宫娘娘千秋令节,当时适逢钦天监进万历十七年《大统历》,中宫娘娘便借此问妾,说皇上自上次病愈后,已经近一年没有进过后宫了,大家伙儿怕惹您烦厌,都不敢直接来问您,想托妾问候您一声,中宫娘娘说,要是您身体不舒坦,还是得请太医多看看,大臣们真生了病,您没有不给假的,您要是生了病,也别理会大臣们说甚么,能多歇歇还是得多歇歇。” 朱翊钧觉得郑贵妃笑得话里有话,虽然朱翊钧不知道历史上的郑贵妃是否是一个爱在万历皇帝跟前撒娇拈酸的女人,但是她现在既然已经辨认出自己和万历皇帝的区别,断不会出言无状, “朕最近比较忙,也没甚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还是老毛病,就是容易上火。” 郑贵妃又笑道, “中宫娘娘可担心您了,您有空可千万要去那儿坐坐。” 她的笑像是兜不住似的,好似一个小孩子抓住了成年人的痛脚,非得亲眼见着对方出洋相才罢休, “您要再不去啊,中宫娘娘都快认不出您了。” 朱翊钧又喝了口茶, “这也太夸张了罢。” 郑贵妃美目一瞪,似喜似嗔地接口道, “真不夸张,中宫娘娘还说,您哪个宫都不去,都怕您是瞧宫里的妃嫔瞧厌了,还想着从宫女里头挑一些可靠的让妾给您送来呢。” 朱翊钧一口茶灌进喉咙,不设防地忽然就呛了个惊天动地。 郑贵妃见状,忙凑上前去,一手很有经验地替朱翊钧扶住手中的茶盏,一手抚上他的后背, “皇上,您慢着点儿……” 朱翊钧咳了几声,身子一绕,强行躲开了郑贵妃放在他后背的手, “那是,那是,朕是得慢着点儿,否则你这翊坤宫的茶碗都要被朕给砸光了。” 郑贵妃作为一个和朱翊钧生活时代相差四百多年的妇女,别的本事不灵光,看男人脸色却是她的拿手好戏,那是她的生存本领, “是,是,妾当时一听中宫娘娘这样说,也劝中宫娘娘要慢着点儿。” 郑贵妃识相地缩回了手, “您要是有瞧上的宫女,那该封妃的早就封妃了,您说是不是?关键是您瞧不上,所以也不能怪中宫娘娘不贤惠。” 朱翊钧当下就有些受不了郑贵妃这样左右打探,她这话听在王皇后耳朵里,或许会以为是郑贵妃嫉妒不能容人,故意借此针对王恭妃。 但是听在他自己耳朵里,就知道郑贵妃还真不是有意与王皇后针锋相对,她还真就是单纯地想给自己安排几个可靠宫女。 就像历史上她献给朱常洛八个美人导致“红丸案”,与“西李”交好造成“移宫案”一样,郑贵妃就是一个很能审时度势、很懂如何利用男性弱点的女人。 朱翊钧当然确实存在着他的男性弱点,美色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避免的软肋,但是穿越者朱翊钧的软肋偏偏在古代就软得不那么厉害,这当然并不是因为他“硬不起来”,而是朱翊钧总觉得自己跟古人隔着一堵墙。 虽然他每天照常过着跟万历皇帝一样的生活,但是他在心里给自己的定位仍然是现代人朱翊钧,二零二零年的现代男人怎么会看上一五八八年的古代女人呢? 她们虽然有她们的美丽,却是如此蒙昧,她们虽然有她们的智慧,却是如此无知。 抛开历史书上的“知名人物”光环,连声名赫赫的郑贵妃在朱翊钧眼里也不过是一个蒙昧无知的小脚妇女,好比日本留学回国的鲁迅觉得跟他的妻子朱安毫无共同语言,朱翊钧现在就觉得自己陷入了鲁迅当年的境地里,跟周围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甚至是不同星球上的两种物种。 他刚穿越来时,这种感受尚且不深,经过一年多的生活经验之后,他觉得自己与万历朝女人之间的那堵看不见的墙渐渐又加厚了,以致于朱翊钧完全想象不出自己能和身边这些古代女人结合生子,现在这件事在朱翊钧的眼里就跟人同猴结合生子一样,一想到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朱翊钧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甚至反思了一下是否是因为自己有大男子主义才导致了自己心里设了这么一个障碍,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现代人和古人的观念本来就差距巨大,再加上性别不同,能做到互相尊重已是万幸了。 “没有瞧不上这回事儿。” 朱翊钧回道, “顺其自然嘛,皇后真是太操心了。” 郑贵妃盯着朱翊钧不自觉地笑, “这话您得亲自去跟中宫娘娘说明白。” 朱翊钧点头道, “朕会去说的。” 皇帝笑了一笑,侧过身来回看郑贵妃道, “太奇怪了,贵妃怎会觉得朕是有意避着皇后?” 郑贵妃毫不畏惧地笑道, “中宫娘娘盼子心切,皇上又推脱着不进后宫,这难道还不是……” 朱翊钧忽然像被踩了尾巴似地瞪了她一眼,抬手朝屋中众多宫人截断一挥, “你们都先退下罢,贵妃要同朕说些体己话,一会儿若是郑国泰来了,便立刻让他进屋来。” 屋中宫人忙唯唯退下。 待人一散尽,朱翊钧便把茶盏“咚”地一放,冷了声调道, “你是在试探朕吗?你是怕皇后将来诞下嫡子,会威胁福王的地位是吗?” 朱翊钧的内心当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不过他还是尽量“演”得很生气,他在现代的时候就挺烦外人毫无边界感地随意打探他的隐私,没想到变成了皇帝还是没能摆脱这种境地。 郑贵妃好像一点儿也不怕朱翊钧,闻言只是摇头笑道, “妾是在好奇。” 她用一种地球人第一次见到外星生物的眼神打量着朱翊钧, “您似乎没有欲望,没有野心,简直就不像……” 现代人朱翊钧反问道, “贵妃,你是非要朕即刻下令杀了你,将郑家满门抄斩,将福王贬为庶人永世圈禁,才觉得朕像个男人是吗?难道天底下就只有那么一种好色、嗜杀的男人才能算得上是男人?朕这样的男人就不是个男人了?是不是男人还得贵妃你来判断?” 郑贵妃看了朱翊钧一会儿,静默中补完了方才留下的下半句, “……妾想说的是,您简直就不像一个皇帝。” 她认真道, “您对权力没有掌控欲,甚至都没有杀人的决心,所以妾敢冒犯您,其实您的确是该杀了妾的,只是您下不了手,皇上,妾看得出您下不了手,这样对您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朱翊钧心下一突,果然,在人治社会里,男人征服女人的必经过程就是性与杀戮, “你难道想求死吗?”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贵妃,你若是真心想求死,朕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郑贵妃道, “妾是想求活,皇上,您是这天地间能保护妾与福王的唯一人,所以妾得依靠您,妾必得依靠您,若非妾想依靠您,妾对您是绝不会直言不讳的。” 朱翊钧低头笑道, “贵妃是觉得现在的朕软弱?” 郑贵妃的眼睛眨了一下, “您知道以前的皇上是甚么样儿吗?” 朱翊钧笑着看她怀念她的毕生挚爱, “这朕还真是不知道。” 郑贵妃道, “其实他杀人的时候也犹豫过,您或许不信,当年他下令逐冯保的时候,甚至吓得躲在张鲸后头就怕冯保冲上殿去与他对质,等到冯保真正被逐到了南京,才敢吩咐张鲸将其秘密处死。” “对于张居正,他怕得就更厉害了,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连一个指头都不敢动人家,一直熬到张居正死了,确定张居正再也不能出言反驳了,他才敢下旨开棺鞭尸,抄家削爵。” 朱翊钧淡笑不语,他知道郑贵妃并没有夸大其辞,历史上的万历皇帝的确是这样的回避型人格,其一大典型特征就是特别害怕与人起正面冲突,既易怒好操纵,又格外缺乏安全感,因为这样的人格,万历皇帝甚至被许多历史学者认定他有严重的心理缺陷。 郑贵妃继续道, “您知道他那时候怕得多厉害,堂堂一国之君,夜里睡觉都要蜷缩在妾的怀里,否则要么是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要么就是一到清晨就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安睡。” 朱翊钧用万历皇帝的生物钟领教了他整整一年的作息规律,知道郑贵妃所言非虚, “贵妃是想说,朕从前也是这般胆小如鼠?” 郑贵妃道, “他要是只做自己,当然是胆小如鼠,但他当了皇上,在天下人面前却是永远杀伐果断、言出法随,他生来敏感怯弱,可自从九岁登基伊始,他就学着做这样一个充满着欲望与野心的皇帝。” “他熬得真是太苦了,妾在一旁看着都替他辛苦,可他不得不如此这般辛苦,因为他是皇帝,如果他学不会这些,那这天下的许多事,这大明的一切秩序,都无法按部就班地运行下去,于是他必得苦熬,您要是想成事,少不得也得受这样的煎熬,您躲不过这些。” 朱翊钧轻笑道, “你是在同情朕吗?” 郑贵妃道, “妾是在劝您,劝您要会狠下心。” 朱翊钧沉默片刻,道, “朕不是软弱,贵妃,软弱的反面也并非残忍,现下的问题并不是出在朕不够强硬上,如果局势要求朕必须痛下杀手才能解决问题,那朕也并不畏惧血债累累。” 郑贵妃轻声应道, “妾望您不负所托。” 朱翊钧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他想,这大概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区别。 女人在只在乎“我”和“你”,一个女人一旦决定打破规则,那这个世界都与她无关,充满了勇气与傻气,男人就要更广阔一点,他们往往思考的是如何改变这种现状,而女人对此毫不关心,她只对她的男人感兴趣。 就像郑贵妃讲起万历皇帝怎么当皇帝是头头是道,而要让她自己当皇帝,她是绝不肯冒这个念头的,她能教唆朱翊钧杀伐果断,实际上历史上的她到头来也没做到心狠手辣。 郑贵妃是一个典型的女人,而这样典型的女人,恰恰就不是朱翊钧这样非典型的男人所能倾心的类型。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又谈了一会儿天,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有候在殿外的宫人将郑国泰请进来引见皇帝。 这位万历朝有名的郑国舅汇报起正事来也真不含糊,他一见朱翊钧与郑贵妃,全不顾翊坤宫宫人的眼光,当即便跪下叩头哭诉道, “皇上!这轮船招商局的差事,臣真是没法儿再干了!” 第九十四章 朕要当一个理性群众 朱翊钧其实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比起土生土长的万历皇帝,他实际上更能站在下位者的角度去理解作为弱势方的私心。 倘或用现代人的话语去阐述,“弱者的私心”更具体得来说,就是西方经济学中的“理性人假设”,即每一个从事经济活动的人所采取的经济行为都是力图以自己的最小经济代价去获得自己的最大经济利益,任何经济活动中,只有这样的人才是“合乎理性的人”。 朱翊钧是崇尚平等的,他一直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看作是与自己平等的个体,因此他心态平和,将身边每一个人千方百计追求个人利益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发现任何一点儿“利君不利己”的牺牲奉献行为都无比珍惜。 即使郑贵妃因此认为他压根不像个皇帝,朱翊钧在这一点上也绝不双标,他在现代作为普通人时就反对“君为臣纲”,现下真正地成为了皇帝,他还是反对“君为臣纲”。 朱翊钧比较赞赏的是一种各人理性自利后自然产生的利益制衡体制,毕竟现实主义培养温情,理想主义助长仇恨,崇祯皇帝就是太相信儒家法则当真能束缚人性中的自私与自利,于是一旦有所失望,就会本能地对臣下滋生出一种怨毒的恨意,最终造成众叛亲离、反噬自身。 而朱翊钧对人性中迎难而上的期望值就没有像真正的古代帝王这么高,非要让他“君王死社稷”呢,朱翊钧肯定不会死得那么干脆。 但倘或是朱翊钧穿越遇到了以身殉主的王承恩呢,他肯定会反过来劝王承恩再考虑考虑,人人生而平等,一个人没必要因为一时当了奴才就非要遵循某种教条去为另一个人寻死。 所以现在的朱翊钧陡然看见一面求饶一面试图撂挑子的郑国泰,内心也并不觉得遭到了背叛,他自己在现代当研究生的时候还有不想给导师干活的念头呢,何况眼下他作为皇帝,对郑国泰为所欲为的权力,比二零二零年的导师对研究生要大得多了。 不过朱翊钧面上还是努力维持一派漠然神色,他低头看着郑国泰微微起伏的背脊,只是再次挥手让翊坤宫的宫人退下,并没有让郑国泰起身,因为他想弄清楚,这其中究竟突然出现了甚么样的利害关系,能让郑国泰转瞬间态度大变。 郑贵妃似乎看出朱翊钧的打算,首先开口打圆场道, “快起来,快起来,有甚么事就好好说嘛,你这又哭又闹的,给宫人看了笑话倒无所谓,弄得好像皇上在刻意刁难我们郑家一样,像甚么话嘛!” 郑贵妃两句话不到,便话锋一转,笃笃定定地勾出她先前就埋伏好的考量, “这漕运改海运的差事,又不是独你一人担着,有甚么了不得的大事,先同永年伯和武清侯商量了再来叨扰皇上也不迟,总是这么忙乱乱得一惊一乍,倘或真传扬出去,明儿科道官肯定又要上奏疏了,你无官无衔的能不当回事儿,把三哥儿和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 朱翊钧在旁边听着郑贵妃一套又一套地为郑国泰开脱,不禁心想,这女人一生了儿子可真了不得,原本是男女平等的境况,偏她们一生了儿子就恰似成了所有男性的“生物母亲”,一开口就自带蜂后气场,国家大事三言两语地就能被她们说成一家之事。 再英勇的雄蜂在她们眼里也不过只剩“伴侣”和“孩子”这两个身份,男人在她们那里再计较一个社会身份就是在欺负她们,郑贵妃的话里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反正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左右倒右手地绕来绕去挣那么一点钱,最后不管是花钱的还是丢面儿的都是自己家里人,何必闹得如此大动干戈? 被郑贵妃那么似骂实讽地一宽慰,郑国泰也渐渐平静下来了,他头还是不敢抬,声音却比方才风风火火地进殿一跪时镇静了一些, “此事事关今明两岁京师白粮供给,臣唯恐上下推脱,贻误要事,故而未得与永年伯与武清侯商议,便先自作主张,孤身前来禀明皇上。” 朱翊钧微微偏过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盘被郑贵妃吃过一块的十孔莲藕上。 观察郑国泰的言语神态,恐怕其言不虚,若是事关京城的漕运出了大问题,第一个被波及的并非是用作京官俸禄的白粮,而是各个地方通过内河水路运输给宫中的贡品。 即使自己像原本的万历皇帝一样不上朝,把实际事务都丢给底下人,但是宫中的贡品一断,自己肯定立刻会有所感知。 京官俸禄尚且能到处腾挪拆借,可这贡品却是丝毫打不得折扣,正因如此,郑国泰才分毫不敢怠慢,刚一发现问题,就第一时间向自己禀报。 却不是因为自己比万历皇帝更加知人善用,而是这种对上不对下的封建体制致使郑国泰害怕后续窟窿他一个人堵不上,干脆把责任原封不动地推还给自己。 “漕运出的大事无非也就那几桩。” 朱翊钧转回头,波澜不惊地开口道, “甚么事能教你这般紧张?” 郑国泰忙又叩头道, “皇上,不好了,臣听说,那大运河上的百万漕工要纠集生乱了!” 此言一出,朱翊钧却不意外,倒是郑贵妃蓦地一惊, “此话当真?” 郑国泰的声音中又带上了些许哽咽, “千真万确!” 朱翊钧觉得郑国泰的用词有些蹊跷,他用“生乱”不用“造反”,明显是意带维护,古人总是将“百姓纠集”和“意图造反”粗暴划等号的,郑国泰如果想把责任推到“刁民”头上,一句“造反”就足以解决他目前面临的一切困难。 可是以史书对郑国泰的记载,以及朱翊钧自己同郑国泰接触下来的感受来看,郑国泰并非是那种救万民于水火的热血青年,他何苦冒着“乱中生变”的风险,在皇帝面前回护那些漕工呢? 思及至此,朱翊钧的语气中不由带上了一层疑虑, “听说的?你听谁说的?漕工若要纠集生乱,朕怎不见有司上疏?难道内阁与司礼监现今竟如此大胆,这等关乎国计民生之大事也敢欺瞒于朕?” 郑国泰忙应道, “皇上明鉴,此事恐怕地方有司尚且不知,实无上下其手,欺上瞒下之举,至于东厂动向,臣不敢妄自猜测,以臣自身而论,这漕工预谋纠集的消息,臣是从那位注资轮船招商局的晋商那里得知的。” 朱翊钧这下是真的有点儿惊讶,这按理说,八大皇商在万历朝的势力应该还没那么神通广大啊, “晋商?你是说范明?” 郑国泰回道, “确是此人。” 朱翊钧追问道, “那他又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呢?” 郑国泰道, “他们晋商要做茶叶生意,每年都要从福建武夷山购茶运至罗刹国恰克图,这一路过去,汉口以南皆靠船运,长年累月下来,晋商便与运河漕帮勾连相交,彼此亲厚。” 朱翊钧奇道, “朕原只听潞王说漕口盘根错节,多按地区营卫划分成‘帮’,不想晋商竟也牵涉其中。” 郑国泰为佐证自己所言句句属实,连忙解释道, “是,是,商船其实最怕遇上漕帮,若是不与漕帮交好,那这水运一路,则处处可为漕口敲诈勒索,臣曾听那范明所述漕帮种种不法之事,他们有的会用漕船故意撞上商船,然后就说商船毁坏朝廷的官产,要求赔偿,还有的会设计把漕米放到商船上,回过头来诬陷商船偷盗漕米。” “最肆无忌惮的,还敢仗着人多势众,驾着漕船在大运河上‘铁索连环’,阻拦河道,公然向商船讨要‘买路钱’,因此晋商只要继续想用水路运输商货,则必然时时留心漕路所涉人事的风吹草动,片刻轻忽不得。” 朱翊钧内心感叹,难怪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总是听到政府一再强调,领导工作要深入实际,深入群众,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果然罢,封建特务统治不得长久,再建十个东厂,再招收十万太监,也不及一个深入基层的范明,也怪不得八大皇商待皇太极一上台就迫不及待地向满清表忠心去了,人家从一开始走的就是群众路线,群众都知道大明已经日薄西山了,就崇祯皇帝还在紫禁城里幻想着重振朝纲呢。 晋商真无愧是明清两朝最接近现代经济形态的商人集团,早在资本主义兴风作浪前的万历年间就参透了“资本无国界”的道理,倘或满清不是个与朱明半斤八两的封建政权,八大皇商的那一把说不定还真是赌赢成了大资本家了。 “你先起来坐下罢。” 朱翊钧深度展现了一个现代领导重视基层意见的优良作风, “这漕工纠集,总有缘由,你可知此事事起何处?” 郑国泰慢慢站起身来,郑贵妃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掏出帕子,一面给郑国泰拭面,一面安顿郑国泰坐下,看上去既是心疼自己兄弟,又是唯恐御前失仪的罪过落到郑国泰头上。 郑国泰的一张俊脸依然是好看得无懈可击,即使眼泪鼻涕一大把,也不妨碍他那脸上一塌糊涂得好看, “臣听那范明说,是因为漕工们听说了朝廷改革马政,马户们都能投票选吏,又因觉得漕运改海运甚是不公,于是想纠集起来反对开海。” 郑国泰的眼睛被帕子擦得红红的, “皇上,臣这差事委实没法儿干了,再干下去,延误了京运白粮的运送,那臣的罪过可就大了!” 郑贵妃也替郑国泰着急,但她是领教过朱翊钧当初开海时的决心的,于是闻言忙周旋道, “虽说此事关系不小,却也不是你一人说不干就不干的,怎么说也该先知会永年伯和武清侯一声,皇上日理万机,难道就偏照顾你一人独享清闲?” 朱翊钧不管郑家兄妹如何担惊受怕,搪拖塞责,只是兀自稳定心神,认真问道, “这百万漕工的诉求,就只是让朝廷停罢海运?” 郑国泰吸着鼻子点头道, “都是打着要与马户同工同权的旗号,这群刁民,竟是半点不能体恤皇上苦心。” 朱翊钧相当灵醒,一听之下就抓住了郑国泰话中那藏头露尾的重点, “朕的苦心?你的意思是,那漕工也想像马户一样投票?” 这回郑国泰便只是点头,不敢再说话了。 朱翊钧这下明白为何郑国泰方才只说“纠集生乱”,不道“纠集造反”了,这投票的主意是他这个皇帝提出的,倘或漕工要求票选是“造反”,那将他这个皇帝的颜面又置于何地呢? “这诉求很正当嘛。” 既然郑国泰没说“造反”,朱翊钧当然也不会硬要定性成“造反”,郑国泰说“造反”后头还可以翻案,他要一说“造反”,那铁定就是要出动官军镇压漕工了,他朱翊钧还没那么无耻,自己制定的政策刚刚出现了一点儿偏差,就把罪过都推到无辜百姓身上, “这个漕工要求投票,朕是绝对赞成的,你怕漕工纠集生乱,朕不怕,别说百万漕工,就是来他个千万朕也不怕,你觉得这个漕工得了选票就能把天翻过来,朕看着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朕记得天顺、成化年间,湖广山区那儿有两个流民,一个叫刘通,一个叫李原,家乡闹灾活不下去了,就跑到山里靠垦荒开矿生存活命,但当时湖广一带设有山禁,不许逃来灾民入山,当地的小吏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接到命令就强迫人家搬家。” “刘通和李原占着的那个山头的农民就说了,你拿根长棍子去拨树上雀儿的巢,把它搞下来,雀儿也要叫几声,知县老爷你也有一个巢,我把你的巢搞烂了,你要不要叫几声?于是为了反对官府封山,刘通和李原自封为王,从湖广一个山头领着一群灾民一路打到汉中。” “当然后来刘通和李原还是被俘杀了,他们确实是该杀的,都弄成造反了嘛,不杀说不过去,不过从结果上来说,灾民还是胜利了,刘通和李原伏法之后,宪宗皇帝不但收回了封山令,而且还下旨在荆襄山区设立郧阳府,增置竹溪、郧西等七县,朝廷给那些跟着刘通、李原的灾民好好地做了安排,允许那些灾民开垦荒地,成为合法编户良民,于是事情就解决了。” “这样的情况在本朝历史上还真不少,因为朝廷里总有这样一些人,好像得了天下,就高枕无忧,可以横行霸道了,不去解决百姓问题,总是混淆是非,把百姓的合理诉求看作是无理取闹,非要迫使人家‘揭竿而起’,真成了刁民反贼,坐实了这些人的偏见,这些人就心满意足了。” “朕是不信我大明百姓里存在着如此之多的‘反贼’的,只有像秦始皇那样的暴君才会把百姓当作囚犯来管理,朕是很相信老百姓的,你方才话里话外,就是觉得百万漕工一旦得了选票,一定都会对海运投反对票,朕不这么觉得。” “他们就是因为现在手中没有选票,才会采取这种激进的方式来表达诉求,倘或他们有了选票,能自如地对朝廷政策发表意见了,朝廷也能好好地跟他们解释了,他们一定会支持开海的。” “他们现在如此执着于漕运,无非是朝廷的后续工作没有做到位,依朕说,给漕工选票,翻不了天去,即使漕帮都罢工了,那船运未必也不是通行不了了,朕先前就说了,要恢复永乐年间七下西洋之盛事,首先必得造船,这人不配合,难道船也能跟着作乱吗?” 郑国泰静默片刻,又吸了下他那格外英挺的鼻子道, “臣正要向皇上禀明此事……皇上有所不知,那些漕工据说正预谋着要砸了造船厂!” 第九十五章 预谋砸船厂也有窍门 郑国泰的嘴唇干得起了层皮,随着他说话的吐字簌簌地轻颤着,手中的帕子覆在眼下,正端得是泪盈于睫,朱翊钧见了他这样,虽然没被他的眼泪所打动,却也在心中替他惋惜,郑国泰要生在现代镜头下,当一个明星演员,这么哭上一哭,起码能赚上个两百万,可惜他活在大明,哭得这样俊美,也只是为了保命。 “贵妃,快给你兄长递杯茶润润喉咙,这有一句没一句的,哭得声音都哑了。” 朱翊钧侧过身,很有丈夫派头地朝郑贵妃瞪了一眼,他这时仍然不像个君父,只是把君父的口吻给学像了,听起来就有丈夫架子了, “这同一件事,一气儿说出来不就得了?自家人面前何必吞吞吐吐的?科道官奏事可不会如此,一句话跟着一句话,就揣度着朕的脸色禀奏,漕工预谋纠集又不是你的错儿,你怕成这样作甚么?” 郑贵妃受了朱翊钧这有模有样的一瞥,忙趁着递茶的工夫给郑国泰使眼色, “我的心跟皇上的心是一样的,你有甚么猜疑,甚么难处,尽管说便是,就是看在三哥儿的面上,皇上也不会怪罪你的。” 郑国泰喏喏着吃了两口茶,又拭了一回泪,这才轻声慢语地开口道, “皇上勿怪,臣觉得此事不同寻常,似是有人在幕后煽动操纵,臣以为,皇上若想令臣等继续开办轮船招商局,必得‘快刀斩乱麻’,下旨派出官军清剿那些乌合之众,杀尽首恶,以此昭告天下,彰显皇上开海之决心。” 朱翊钧看着郑国泰泪痕未干的俊美容颜,暗自叹道,看来自己刚才的那番话算是白说了, “这杀不杀、怎么杀,到底还是该由朕来做主。” 朱翊钧低下头,让万历皇帝那两只白皙的手安稳地交叠在自己的腹前,他这辈子当了一年多的皇帝也没亲口下旨杀过一个人,忽然同人像讨论宰猪一样得讨论杀人让他有些不习惯,这方面他甚至还比不上躲在张鲸背后的万历皇帝,他在现代连看到虐猫杀狗的新闻报道都能感到生理性不适, “你先同朕说清楚了,你为何觉得此次漕工预谋生乱,是有人在幕后操纵?” 郑国泰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喝过茶的嘴角, “倘或光是砸船厂,臣也不会有这般疑心,问题在于,臣听那范明所言,那些漕帮放着清江、卫河那四个总厂、八十二个分厂不砸,偏要预谋去南京纠集,砸了当年郑和下西洋时专造宝船的龙江船厂,皇上,臣就是再不学无术,也能看出这背后铁定是有人指使的。” 朱翊钧不急不慢地问道, “那依郑卿看,倘或这背后无人指使,这些漕工应该去砸哪个造船厂呢?” 郑国泰理所当然地回道, “当然该去淮安砸清江船厂了。” 大明共有三大造船厂,分别是南京的龙江船厂,淮安的清江船厂,以及临清的卫河船厂,到了万历一朝,随着国家海运的没落,曾经辉煌一时的龙江船厂亦已衰落,取而代之的是清江与卫河两大主要为漕运制造漕船的船厂。 其中,清江船厂负责制造南京、湖广、江浙等南方地区的内河漕船,卫河船厂负责制造少数用作海运的遮洋船,以及山东、北直隶等北方地区的内河漕船。 到了嘉靖三年之后,临清的卫河船厂及其下属分厂被全部并入清江船厂,与清江原来辖下的京卫、中都、直隶三大厂并列,这四大总厂又下辖若干卫所分厂,各担负一定数量的造船任务。 因此龙江船厂和清江船厂虽然听上去是一个“厂”,却并非是现代用来盈利的私人制造工厂,而是和军器局、兵仗局一样,是一个由工部和兵部联合管理的国家制造机构,从性质上来讲更接近于近代的“国营工厂”,只是大明的工匠并不像近代国营工厂的工人能享受到如此之多的福利保障。 现阶段的朱翊钧并不反对大明造船业的“国营化”,大明的造船业和大明的火器制造业的问题可谓是大同小异。 说到底就是机械化、自动化的程度太低,每个制造环节都极度依赖纯手工技术,这种情况下立刻就搞市场经济的“国企私改”那一套,最大的可能就是到最后他这个皇帝一条海船都用不上。 “为何非要砸清江船厂才不算是受人指使呢?” 朱翊钧反问道, “此二者皆受朝廷照管,反海贸自然是要砸宝船厂,朕却不知其中有何不妥?” 郑国泰回道, “自有不同,淮安不但有清江船厂,还有漕帮所熟悉的漕运总督衙门,专管漕运事宜,倘或如皇上方才所言,这些漕工单单是为了争取权利,去淮安纠集才是上佳之选。” “淮安乃大运河与淮水交汇之处,南接长江,东近大海,自古以来便为江淮之要津,漕渠之喉吻,只要身为漕工,没有不熟悉淮安的。” “退一步讲,我大明十二万漕军,百万漕工,皆分散各地各卫,即使不去淮安,这些按地域结盟的漕帮去清江船厂的各处分厂纠集示威,其危险也一定小得多。” 朱翊钧点了点头,郑国泰的意思他明白,晚明各地的卫所早就糜烂不堪,平时顶多也就维持一下各地的守备安全,真要和决心起义的农民军硬碰硬地打仗,输赢结果还真是很难说,朝廷对此心知肚明,群众的眼睛自然更是雪亮,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专挑软柿子捏嘛。” 朱翊钧总还是为老百姓说话的, “朕先前不是说过要恢复永乐雄风这样的话吗?假设漕工们是听了这样的传言才要去砸龙江船厂,那也情有可原嘛。” 郑国泰道, “假设皇上已然下旨要在龙江船厂修造海船,那漕工前去纠集示威,的确情有可原,但如今龙江船厂依然荒废,这漕帮过去一砸,却是得不偿失。” “南京虽为留都,可六部齐备,南京兵部负责包括南直隶在内的整个江南地区的军事防务,名义上管辖的兵力多达二十几万,我大明东南的军政大权大半在于南京兵部,地方衙门见到漕工纠集,考量是否调动卫所,尚且要瞻前顾后,可南京却没有这层顾虑。” “倘或漕帮当真仅是想争取权利,即使真要打砸,也断然不会选择风险大收益小的南京龙江船厂,再者,漕工的力量在于罢运,若是砸了清江船厂,朝廷可能还会顾念不可耽误白粮转运而对首恶者从轻发落,但若是去砸龙江船厂,除开多了层事态扩大的风险,漕帮又能得到甚么好处呢?” “因此臣斗胆猜测,这漕帮预谋纠集打砸龙江船厂,表面上是为了争取权利,实则是打着反对海贸的旗号,恶意扩大事态,以此要挟君上,皇上且想,如果漕工们当真去打砸龙江船厂,又当真遭到了南京那二十多万守兵的镇压,这朝野物议……” 朱翊钧接口道, “朕不怕朝野物议。” 郑国泰的眼眶一瞬间又蓄满了泪水,他举起帕子,泪眼盈盈的样子比现代任何一个能日赚两百万的明星演员都要我见犹怜, “皇上不怕,臣怕!到时若有人伤亡其中,定会有科道官上疏,弹劾臣等横行无忌,任意妄为,使得百万漕工衣食无系,动摇国本,再请皇上罢免臣等轮船招商局之职。” “臣自知是外戚,一家上下能得皇上所赐爵禄,已是感恩戴德,不敢再有丝毫逾矩,当着贵妃娘娘的面儿,臣斗胆以三哥儿舅舅的身份,对皇上说一句肺腑之言,此事幕后之人定是有备而来,皇上若决心开海,必须关一批、杀一批,立刻将纠集生乱的漕帮首领定为谋朝篡位的反贼。” “倘或皇上坚持那些漕工不是造反,那臣便必得在科道官弹劾之前,上疏请辞,臣不知武清侯与永年伯得知此事后会如何反应,但就臣自己而言,是一定会请辞,即使不为了臣自己的一家老小,就是为了三哥儿,臣也必须请辞,皇上若不允,臣就每日跪在午门外叩首谢罪,直到皇上发落了臣为止。” 朱翊钧看着郑国泰莹如白玉的脸道, “你是在威胁朕?” 郑国泰忙又拭泪, “臣不敢,只是此事若当真事发,臣定会被千夫所指,除了请辞谢罪,确是别无选择,有这一项逼死良民、逼反漕军的罪名,皇上就是即刻杀了臣,或是立刻令臣下狱也不为过,何德何能再为皇上继续办差?只是可怜了三哥儿,有这样一个不成器的舅舅……” 郑贵妃在一边也跟着动容道, “哥哥莫哭……” 朱翊钧感到自己交叠在腹部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仿佛像万历皇帝身体里每日早晨强迫他清醒的生物钟那般不可莫测,他忙换了个双手交握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缓缓回道, “郑卿这话还是在威胁朕,朕听出来了,郑卿是想说,如果朕不将这些将这些意图生乱的漕工认定为反贼,那郑卿和永年伯、武清侯便必定一起请辞。” “倘或郑卿等人一起因为徒惹众怒而谢罪请辞,那朕这开办的轮船招商局往后便成为了一个空架子,连皇亲国戚都被吓得辞了职、获了罪,还有谁会愿意接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呢?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郑国泰只管盈盈垂泪,倒是郑贵妃及时为自己兄长讲了两句公道话, “皇上,妾不懂国事,只晓得‘望文生义’,皇上所建之轮船招商局,妾闻其官署名称,私以为其重中之重,理应在‘招商’二字,倘或此事成真,无论皇上如何处置妾的兄长,无论妾的兄长是否会获罪请辞,这天下的商人恐怕都不敢再为招商局效力了。” 郑贵妃的语气仍是一如既往得自信而温柔,她身体里的“母性”赋予了她保护家人时独特的光环与圣性,一个女人在保护一个男人时总是最义无反顾的, “如果商人都不愿意效力,那这轮船招商局本身,岂非就是有名无实?既然必定有名无实,那妾的兄长是否请辞,又与皇上的开海大业何干?若是皇上想强迫商人为朝廷效力,那即刻下旨抄尽家财便是,又何苦左右为难地开办甚么轮船招商局呢?” 朱翊钧面对郑贵妃这种独属于女人的“圣性”也有点儿接不上话,虽然论起人格里的“圣性”,朱翊钧可能还要略胜她一筹,但郑贵妃的这种勇敢确实是他没有想到的, “那朕也不能就因此把维权漕工都认定成反贼,百万漕工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反贼,祖祖辈辈为我大明兢兢业业运了两百多年白粮的十二万漕军也都是反贼,我大明有百万反贼在大运河上潜伏多年,这事儿你们听着就不觉得荒谬吗?” “如果你们觉得荒谬,那朕也会觉得荒谬,天下所有的百姓都会觉得荒谬,即使如郑卿所说,此事确实是有人在幕后操纵,朕也绝不能做出如此荒谬之事,因为这煽动的人无论是谁,其第一目的就是要让天下人都觉得朕是个荒谬昏君,朕又岂能如他所愿?” 朱翊钧交握的双手握得越发紧了, “再者,这漕帮结盟成帮,原本就是因利而合,若非他们的自身利益确实受到了一些损害,也不会一听到风吹草动,就当真为那幕后之人所利用,漕帮没那么愚蠢,冒着豁出自己性命的风险,去给他人做嫁衣,朕刚刚招了个商,又没下旨裁减漕军,这些人如此情急,一定另有隐情。” “既然另有隐情,朕必须要说了,不管这隐情是甚么,朝廷都必须弄清楚,否则回回一上来就开始认‘反贼’,那朕就甚么活儿都不必干了,天天就在宫里指挥东厂去民间逮捕‘反贼’,一出事就斩首几个‘反贼’以儆效尤,郑卿啊,你觉得这种做法像是明君所为吗?” 郑国泰被朱翊钧这么一问,捏着帕子嗫嚅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下头道, “那皇上的意思,是要臣想办法查一查那幕后主使了?” 第九十六章 用模棱两可之罪引蛇出洞(上) 虽然郑国泰嘤嘤抽泣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楚楚可怜,但是朱翊钧却并不认为他软弱,晚明的外戚既不可能直接指挥地方官,也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除了向皇帝本人讨圣旨,郑国泰可谓是别无他法。 但若是郑国泰像宋朝以前的外戚那样切实掌握掌握政治权力呢,那不用说,他绝对会来一个“先斩后奏”,先用官军杀上一批闹事的漕工,再指挥锦衣卫和东厂逮捕一群可疑分子,最后彻底将维权者统统定性成“反贼”,让皇帝不得不下旨处死生乱漕工。 对于这一点,朱翊钧可谓是相当肯定,郑国泰之所以能在自己面前哭得如此动情,并非是因为他不敢杀人,而是因为他没有杀人的权力,如果郑国泰可以杀人,手起刀落来说不定连张鲸都比不上。 而现在郑国泰没有这份权力,于是他只能步步试探,小心谨慎地用模棱两可的话语给朱翊钧设下圈套。 思及至此,朱翊钧不由就在心底叹息了,难怪万历皇帝有人格缺陷,一个生来就拥有杀人权力的人长期被一群具有各色杀人动机的人所包围,就算是观世音菩萨转世,恐怕也难以健康成长。 “就算想查,也得有个调查的方向嘛。” 朱翊钧很冷静地回道, “朕瞧着那些漕工大多都是良民,你想往哪儿查?你想怎么查?” 郑国泰低头拭泪,那样子仿佛朱翊钧是一个恶婆婆,而他是一个备受磋磨的小媳妇, “臣以为,皇上理应下旨逮捕漕帮首领,着命东厂从严审问,令其供出幕后主使。” 朱翊钧一听就笑了, “抓人总得有证据罢。” 皇帝交握的双手拇指在虎口处细细地摩挲着, “谁作证呢?不会是那个晋商范明罢?” 郑国泰见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立刻回转道, “或者先在南京埋伏重兵,命东厂与锦衣卫在暗中查勘,待事发之时一网打尽,到时人证物证俱在,料那幕后之人也无从抵赖。”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假设朕是闹事漕工,朕就绝不会供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这笔账是很好算的,倘或被捕漕工咬死是为争取投票而生乱,那就是迎合圣意,说不定朕看了三法司递上来的供状,心肠一软,反倒能赦其无罪。” “而若是他们承认此事是有别有用心之人在幕后刻意操纵所致,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谋朝篡位,聚众起事,是毫无疑问的‘理应当斩’,这种情形之下,就算锦衣卫和东厂把百万漕工都抓到北镇抚司里去了,也根本不会有人承认此事背后另有蹊跷。” “至于漕帮首领,那就更加不会如实招供了,假设当真有人在幕后操纵,此人既然能联通漕帮头目,定然不止以利相诱,若是与漕运利益关联之人,漕帮头目怎么会轻易归罪于他呢?他们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严刑拷打,最终也不过是随意寻出几个替罪羊来搪塞朕罢了。” “朕还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吗?弄来弄去就总是这一套,朕想推广投票,他们不愿意,又怕朕生气不敢直接说出来,就在暗地里搞那么一些小动作,把原本能协商解决的小事迅速激化成疑似谋反的大事。” “接着就非要朕下令平乱,朕一下旨,他们就到底下去抓一批人,让朕杀几个‘首恶’出气,然后呢,朕前脚刚杀完人,他们后脚就开始‘苦谏’,说这票选如何害民,如何授人以柄,如何致使民间动荡不安。” “总之就是想方设法地教朕‘拣了芝麻丢了西瓜’,朕杀了人出了气了,他们废除票选的目的也达成了,就算朕能坚持着咬牙不从,那短时间内也难以再将票选推广到其他领域了,这么一拖二闹得过上几年,票选就彻底沦为形式了,对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威胁作用了。” “这一套在张居正秉政的那几年朕瞧得可多了,就说改革驿站那事儿罢,原本张居正只是想规范勘合,避免公器私用,结果政策一下,这边一个勋贵,那边一个皇亲的,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想法子跟朕要特权,最后连衍圣公家的人都被搬出来了,果不其然,这没过几年,驿站就又恢复成老样子了。” “所以说他们这一套骗不到朕,也就吓吓你们,利用你们怕被朕当成弃子的心态来让你们这些能亲近朕的人反过来劝朕下旨杀老百姓,朕要是真上了这些人的当,那才是甚么事儿都干不成呢。” 朱翊钧认认真真地分析了一番利弊,他想他替郑国泰把计划讲明了,郑国泰就不用再看上去那么可怜了。 朱翊钧其实挺不喜欢看一个强大有能力的人在自己面前反复示弱的,他认为这种行为本质上潜藏着一种以上欺下的混账逻辑,仿佛地位低微的卑弱之人就理应痴傻愚钝,但凡显得伶俐聪慧一些就超出了他们的命运,活该换来高高在上的强者对他们变本加厉的精神虐待。 而朱翊钧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他哪里能狠下心去对弱势者进行精神上的镇压掠夺,他宁愿与人平等相处,明明白白地将后续算计都说给他们听,将他们背地里的一切阴暗的灵醒都清清楚楚地说给他们听。 他知道晚明的皇帝时常就陷在这样的困境里,虽然能唯吾独尊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但是若不将底下人的利益考虑在内,最终的结局总是一事无成,被阳奉阴违也无从得知,因此朱翊钧决心不犯这样的错误,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妨就以聪明人对聪明人的态度商讨对策。 郑国泰听了皇帝的这番分析,果不其然地肃下了面孔,恰好是聪明人被揭穿小聪明时那种略带尴尬的微妙表情, “怎么会,怎么会,皇上这样说,真是教臣不知如何是好了。” 朱翊钧微笑道, “郑卿心里一定有其他更周全的方法,朕猜到郑卿心里有,郑卿可别硬是说没有,要真是没有办法,那郑卿方才主动请缨,说要为朕去调查幕后主使可真是冒失了,这原是东厂和锦衣卫的活儿,怎么郑卿却急着要承揽呢?” 郑国泰的脸色沉了一沉,忽而又支支吾吾地道, “臣确实另有一计,只是这个法子并不是臣自己想出来的,怕皇上听了觉得有些……阴毒。” 朱翊钧问道, “不是你想的,那是谁想的?” 郑国泰又低头道, “是那范明想出来的。” 朱翊钧笑了起来, “他倒比郑卿周全,郑卿且替他转述一二罢。” 郑国泰应了一声,随即道, “那范明的看法实则与皇上正相反,皇上认为百姓是可以讲道理的,是可以信任的,那范明却不那么看,他认为升斗小民不过都是些蝇营狗苟之辈,只懂得看眼前利益,朝廷若是与他们商量是否开海,则必然是不成的,必得先找个理由控制了他们的财路,再与他们商议是否支持海贸。” 郑国泰一面说着,一面止不住地对皇帝察言观色,他心里是更赞成范明的想法的,只是他眼下并不方便表明立场。 朱翊钧倒没有生气,毕竟开启民智之路任重而道远,再说晋商比起同时代的大明百姓而言确实更聪明一点, “‘找个理由控制财路’?这是甚么意思?” 郑国泰解释道, “那范明认为,这百万漕工必然不是铁板一块,即使联合生乱,这里面也良莠不齐,有好有坏,皇上只须收拢好的那一派,将漕运之利从坏的那一派手中夺走,重新分配给那漕工之中的良民,如此则可无往不利。” 朱翊钧听到此处,尚且还不觉异样, “这话虽不好听,但又如何算得上是‘阴毒’呢?无非是甄别敌我,各个击破而已。” 郑国泰接着道, “臣原也如皇上一般想,只是那范明又向臣提出了一个建议,漕工好坏无须甄别,只要能对朝廷言听计从之人,皇上则可将其认定为‘好’人。” 朱翊钧心想,果然是八大皇商之首的亲爹,一张口就有一股子正宗的“顺民”味儿, “既然不去甄别好坏,那又如何认定谁能对朝廷言听计从呢?” 郑国泰回道, “那范明说这很简单,只要先将漕运变成可能违法的非法行为,再让有司以整顿漕粮的名义合法规查,如此漕工为保住生计,自然会倒向朝廷一边,余下犹疑不定的,则是需要东厂着重清理的刁民叛乱分子。” 朱翊钧疑惑道, “合法就是合法,违法就是违法,甚么叫‘可能违法的非法行为’,这是哪门子的言论?朕怎么闻所未闻?” 郑国泰道, “漕工生活一向困苦,故而自万历七年伊始,皇上下旨准许每艘漕船可携带六十石私货沿途买卖,以使漕工食用有资,不致侵损正粮,那范明便认为,此种沿途夹带,正可用来大作文章。” 朱翊钧微微皱眉道, “这六十石私货的数量是朕定下的,朕为天子,自然金口玉言,如何能出尔反尔?” 郑国泰忙道, “并非是让皇上出尔反尔,只是小民利欲熏心,在携带寻常货品之外,或许会另外掺夹有害于民的违禁之物……” 朱翊钧接口道, “违禁之物?比如说甚么呢?” 郑国泰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句话道, “……比如说‘乌香’。” 皇帝那摩挲着两手虎口的大拇指瞬间停了下来。 郑国泰见状又继而解释道, “当然不是说真的命人沿着大运河去买卖‘乌香’,只是向民间宣传说有那么一种害人的药物,是倭寇联通汉奸内鬼专门用来引诱我大明百姓的,此种药物可轻易使人成瘾,轻则失智,重则疯癫,反正这种药物原本就来自海外,是我大明普通百姓平生未见之物,因此……” 朱翊钧接着道, “因此只要朝廷有令,百姓定会人人惶恐,毕竟人对未知总是充满了恐惧,何况此种药物涉及通倭,百姓自当避之不及,不敢与之有丝毫沾染。” 郑国泰点头道, “皇上说得很是,且既然这种药物为常人所不识,那么有司沿途盘验之时,难免就会有所偏差,因此扣验漕船、扣押漕工,自然亦是事出有因。”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为生计而意图作乱的漕工,定会人人自危,毕竟事涉通倭,罪事情状可大可小,不似纠集起事那般人多势众,再者,皇上的票是专门给我大明百姓的,而一个人如果通了倭,那他就不再算是我大明百姓,如何能再有资格争取票选呢?” 朱翊钧暗叹道,要不怎么说普选制是资产阶级革命的胜利呢,这范明刚刚沾上了一点儿边,还没变成资产阶级就已经参透了后世欧美国家“非公民则无选票”的宪政原则,真可谓是“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郑国泰又道, “这时皇上再派人与漕帮首领商议具体事宜,无论是开海还是票选,事情就会比先前好办许多,那幕后主使能躲在纠集生乱的漕工背后,却不能躲在涉嫌里通外国的汉奸背后。” “倘或实在有不从的,皇上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那不合作之人以疑似通倭的罪名扣押起来,皇上不愿枉杀无辜,这扣押总不至于闹出人命,他一天不从,皇上就令东厂扣他一天。” “这漕运整年不得闲,他在牢狱里多待一天,就多损失一天的钱粮,漕帮虽然讲互帮互助,可若是罪名落实不下来,即使有心帮助者也无从下手,即使是最一呼百应的漕帮首领,若是被关上个十年八载的,就算最后无罪释放,出狱之后,又如何能恢复先前的地位呢?” “且漕帮之间亦有派别,派系之间亦有竞争,只要漕工之中有一批人为避嫌疑对朝廷示好,余下之人即使顾念漕运之利不被他人侵占,也会心生忌惮,不敢再贸然胡作非为。” “总而言之,那范明的意思,便是让有司用这个模棱两可的通倭之罪,换下那个板上钉钉的纠集谋反,相关人等该扣押的还是一样扣押,只是罪名不同,皇上便可进可退,不必再受科道苦谏、物议所迫了。” 朱翊钧听罢,不由沉思片刻,尔后问道, “可这样一来,漕工们思虑重重,虽能将祸乱消弥于无形之中,但那幕后主使少了愿意为他出头的左膀右臂,又怎能轻易被朝廷查出?” 郑国泰微微一笑,道, “皇上不必忧心,这范明在这之后还有一个主意,正可引蛇出洞。” 第九十七章 用模棱两可之罪引蛇出洞(中) “这个方法的主要手段,就是以安检为名,将现有漕船重新编号。” 郑国泰的笑容中透出了一丝小心, “且此事最好由轮船招商局负责经办,不过这样一来,未免就会有科道官弹劾臣等外戚擅权……” 朱翊钧没耐心听郑国泰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打预防针,闻言便直接接口问道, “这漕船本来不就都有编号吗?重新再编又有何益处?” 晚明漕船的编号实际与现代的车牌颇为相似,从正统初年开始,朝廷对造船的期限和样式已经有了严格的限制,到了天顺以后,正式将天下漕船船数定为一万一千七百七十艘。 清江、卫河两大船厂为了节省造船船料的运输成本,在各卫广设分厂,尔后又为了方便管理,将每一艘漕船都编上了专门的船号。 漕船的船号皆以布政司首字为号,譬如在湖广造的漕船就是“湖字几号”,在江西造的漕船就是“江字几号”,在浙江造的漕船就是“浙字几号”,跟后世的车牌开头可谓是如出一辙。 “重新编号的目的就是要打破漕帮的利益垄断,将漕船的通行许可收归轮船招商局所有。” 郑国泰解释道, “漕帮之所以能为虎作伥,无非是一借人多势众,二有地缘之利,这两样优势,朝廷若是硬要收去,那是收不走的,倒不如大而化之,在皇上您设下的衙司内另外重设一套通检标准。” “既然那乌香是一种倭寇专门用来害人的毒药,轮船招商局便可以怀疑走私乌香者会在漕船内部‘别置暗室’,意图不轨,如此一来,将漕船全体重新检查一遍即是势在必行。” 朱翊钧道, “你们能想到的,那幕后之人未必就想不到,倘或漕工全部都不去轮船招商局检修漕船,使得这套新规变相地名存实亡,你们又能怎么办呢?” 郑国泰摇头笑道, “假设不去检验,那就是有私贩乌香的嫌疑,依臣看,凡有此嫌疑者,皇上即该下旨命清江船厂停止为其维修漕船。” 朱翊钧不解道, “朕说停,他们就停,那停了漕船维修又能如何呢?” 郑国泰回道, “据臣所知,这漕船主要由产自川广地区的楠木、杉木所打造,漕船的使用年限与木料材质息息相关,一般而言,松木为两年小修、三年大修、五年改造,杉木、楠木为三年小修、六年大修、十年改造。” “一艘漕船的总造价为一百二十两,实非普通漕工所能负担,倘或漕工依命检修,那按照每艘可携六十石私货的限额,则尚能养家糊口,而若是抗旨不遵,那三五年后漕船败坏,无从维修,必将从此生计无着。” 朱翊钧听了就叹气, “朕推广新政的本意是为了使我大明富强,而大明富强的目的就是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倘或要用百姓生计无着去换得新政的推广,岂非求益反遭损?” 郑国泰立刻道, “皇上不愿枉杀无辜,自然只能让获利于漕运之人为了各自的利益相互掣肘。” 朱翊钧道, “掣肘百姓不算掣肘,这范明出的甚么鬼主意,莫名其妙,别是因为他从前贩运茶叶时受够了漕帮的刁难,于是一得了机会就变着法儿地砸人家的饭碗罢?” “他是轮船招商局的投资人,倘或朕批准了这个方案,实际操作起来他在暗中瞒着朕使绊子,把本来想站在朕这一边的漕工都赶到朝廷的对立面去了,那朕岂不是有苦说不出?他还是朕找来的晋商,朕就算事后杀了他,那也是打了自己的脸,朕也要面子呐。” 朱翊钧讲这番话的时候当真有些心虚,是那种一个正直的人发现他最终掌控不了“小人”的心虚,这种心虚更严重一点说就是惶恐,是一种名叫“他或她若是生在现代一定比我更优秀比我出色”的惶恐。 何况范明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确实比他聪明,甚至比他勤奋,比他有远见,唯一的弱势在于范明天然不是皇帝,天然不是穿越者,这种“天然”的弱势差距在封建王朝里可以被放得极大,但是在从大航海跃入近现代的这个过程里可以被无限缩小。 郑国泰不懂朱翊钧那满脑袋的现代人思想,闻言还以为是皇帝在指桑骂槐,忙低眉回道, “不敢,不敢,这漕运之利的垄断是多方多面的,这范明的意思,实则是用一方之垄断,去牵扯另一方之垄断。” 朱翊钧回道, “漕帮的垄断在于运输,除了运输之外,这漕运里头还有甚么其他利益方呢?” 郑国泰回道, “自古漕运必资于造船,而造船必先于办料,既然运输是垄断,造船办料则亦是垄断。” 朱翊钧怔了一怔,道, “你且继续说。” 郑国泰接着道, “我朝祖制,漕船船料之造办定额乃‘军三民七’,其中‘军三’由运军办纳,‘民七’来自州县赋税,倘或皇上停了清江分厂的漕船修造,那布政司和地方州县也就不必再收这一项税费了。” 朱翊钧一听,不禁顿时在心里拍案叫绝,这就是让文官集团左右互搏啊, “不错,地方州县对漕军能百般容忍,除了沿途贩运私货之利,还有一项便是这船料税费的征收。” 晚明漕船的“船料”和一条鞭法之后其他的税费一样,一概折算成白银从百姓手中收取,不过这一项改折是从成化十五年开始变更的,和张居正改革并没有直接联系。 改折的直接原因很简单,就是实物征收对农民而言负担过重,明初时这一项税费具体是摊派到湖广、江西、四川等木材资源丰富省份的农户身上,由农户亲身解运到造船厂。 后来此项劳役实在是难以维持船厂的实际用度,渐渐转变成了地方州县先从百姓身上预收“料银”,再解送到布政司处收贮,等到每年造船之期,由布政司再解送到船厂。 这个过程自然是存在着许多陋规,最明显的一项,就是郑国泰方才所说的“木质材料与使用年限”,所谓“三五年败坏”绝对是保守说法,朱翊钧对此心知肚明,无论是松木、杉木还是楠木,无论朝廷下旨统一用哪种木头造船,船厂都绝对做不到按章办事。 因为漕船所用木料不同,料价也就不相同,卫所和漕船分厂为了牟取私利,往往会领楠木价格的料银却购买株木、杂木木料来造船,从中变相提高维修成本。 好木料本身就属于稀缺资源,要一万一千七百七十艘漕船都用上松木、杉木或楠木是绝不现实的。 退一步说,如果船厂当真实打实地按祖制造船,那湖广、江西、四川的林木早就已经被砍光了,自然生态早在明中期就失衡了,还不等张献忠降世,西南就已经人去地空了。 既然后来张献忠在西南确实做了一番事业,那船厂便确实存在普遍的偷工减料,连同州县和布政司形成了次等统一。 所以朱翊钧和郑国泰心里对此是很清楚的,“漕船使用松木、杉木或楠木”并非是一种实际制度,而是一种面对老百姓的税费法则,其实质和陈蚕永远领不到的那本该由河南都司支出的四百二十石年俸并无差别,说法一个样,实际又一个样,基本上都属于大明子民特有的双重思想的产物。 一般而言,地方州县在折银之时,会将修造一艘漕船所需的料价按照使用楠木的标准统一定额,再按照这个标准来确定向百姓征收多少税赋,尔后将白银解送到地方分厂的时候,再按照船厂购买株木或杂木的价格捞取额外收入。 由于晚明的漕船修造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分厂进行的,军卫有司便很容易地参与到这一项共修陋规的集体活动中,从而官官相护,成为地方对漕军的有力庇护,而郑国泰现下的建议,就是用轮船招商局的“新标准”去打破这一层地方保护网。 “地方州县和漕帮的利益纠葛主要就在于贩卖私货和造船物料这两桩事上,倘或皇上先是‘严查乌香’,接着断其料银,把这一项陋规来源给彻底革了,那么不等京师没了白粮,地方肯定就先坐不住了。” 郑国泰认真道, “不管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只要地方肯查,则一定能为皇上寻出那幕后主使。” 朱翊钧定下神来想了一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这件事又推到地方头上去了呢?” 皇帝一直交握着的双手放开了, “倘或地方不吝于那料银陋规,此事不就等于不了了之,何谈引蛇出洞呢?” 郑国泰鼻子一皱,顿时换上了个泫然欲泣的表情, “轮船招商局若是成功夺走了漕船的通行许可权,那幕后之人必定会有所反应,到时……” 朱翊钧慢慢道, “郑卿,你在撒谎。” 皇帝抬起了眼道, “假设轮船招商局成功控制了漕船的通行许可权,那漕运改海运就相当于已然成功了一半,控制了漕船许可就等于掌握了漕工的生计来源,掌握了漕工的生计来源就等于控制了他们的劳力,有了这百万漕工的劳力,哪里还开不成胶莱河呢?” “更何况若是漕船的船料料银被因此削减了,即使是单纯出于利益考量,地方州县和船厂也会加倍欢迎接下来的海船制造,反正不管造甚么船都要用木头,东边不亮西边亮,漕船的料银减下去,海船的料银却一样要摊派到地方赋税上,一样的陋规在海船上可以再来一遍,地方能有甚么损失?” “只是漕船料银一减,地方上的力量一定会支持朕造海船,因此那幕后之人若是再想以煽动漕工闹事的方法反对海贸,必然会风险重重,不过要说此人会明目张胆地自己跳出来弹劾郑卿,朕是断然不信的,恐怕郑卿自己也不会相信,轮船招商局若是被盘活了,郑卿必然炙手可热,除了科道官之外,谁又会在那时候再带头排挤郑卿呢?” 郑贵妃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倘或此事被有心之人所利用,未必就不会牵涉国本……” 朱翊钧笑了一声, “又是国本,郑卿要真那么会争国本,怎么还把查人的事推到地方上去?” 郑国泰不吱声了。 郑贵妃比较英勇,一般不在乎名利的人在大是大非面前都比较英勇,这时她离移宫案里的郑贵妃还差得很远,因此反而敢于直言不讳, “东厂专门是查人的,皇上怎么不说派张鲸啊?即使是怕伤人性命,那不杀人有不杀人的查法,不抓人有不抓人的查法嘛,难道皇上不下旨,张鲸敢无缘无故胡乱杀人?” 郑贵妃眼一瞪、嘴一撇,就仿佛刚刚看到朱翊钧刻意躲开她放在他背上的手似的那样道, “明明是皇上疑心重,怎么偏偏来怪妾的哥哥,依妾看,哥哥方才能说这些话,已是很不容易了,要再往下多嘴,往后必定会有人说哥哥挑拨离间、残害忠良,那时哥哥该如何为自己分辨呢?” 朱翊钧看她一眼,觉出郑贵妃这会儿的情绪有些不大对,虽然郑贵妃是他目前所能看到的最独特最有个性的女人,但那“个性”也是相比于万历年间的明朝女人来说的。 如果说紫禁城中的女人个个温柔如水,那郑贵妃就仿佛是玫瑰花上的一根软刺,再扎人也疼不着手,因为她大部分时候都美得让你知道她毫无攻击性, “这话说的,好像朕有意不让张鲸去查一样。” 朱翊钧冲郑贵妃笑了一笑,其实他对张鲸的疑心倒真不重,他不愿把张鲸派出去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知道按照历史时间线进展,再过不久,御史何出光、马象乾就要弹劾张鲸擅权,申时行和杨巍就要因此让皇帝解除张鲸的东厂职务了,按照他的记忆,这件事的发生时间必然不超过万历十七年。 而漕工预谋闹事这件事必定是花上一段时间去查的,如果在调查途中张鲸被御史弹劾,或是他的手下行为失当,必定会被人借题发挥,从而扩大事端、功亏一篑,朱翊钧不愿冒这个险,但是这种穿越者预言他又不好对郑贵妃直说,于是便只能笑笑。 不料郑贵妃却道, “皇上有意无意,妾不敢揣测,其他人则更不必说,只是倘或祸起萧墙,皇上却要地方上负责查办,那地方上如果抗不住这份压力,反过来故意坏了事,再把责任重新推给轮船招商局,再推到妾的哥哥身上,哥哥又该如何自处呢?” 第九十八章 用模棱两可之罪引蛇出洞(下) “总之您得派个人去盯着,不管是司礼监、御马监还是东厂,您总得派几个人去,尤其这种涉及民生明细的差事,多几个人盯着也不妨碍甚么,省得往后一会儿有人出来说外戚苛虐漕工了,一会儿又有人出来说外戚私编漕船了,简直没完没了。” 郑贵妃慢慢道, “要有您派去的人盯着,就算将来出了纰漏,追责起来不会像个没头苍蝇似的。” 朱翊钧道, “事儿都没着手办呢,怎么贵妃就想着如何弥缝了?” 郑贵妃道, “皇上莫怪,这话哥哥说不出来,妾只能替他说了,这地方的税收哪里是外戚能轻易动得了的?既然必定要伤筋动骨,那妾只能盼着防患于未然了。” 朱翊钧笑道, “没那么邪乎罢。” 郑贵妃回道, “地方的情形大抵就是这样,皇上可记得从前海瑞在淳安县任知县,因不忍心见百姓困苦,而意图削减驿站花费一事?海瑞明明是按照朝廷定下的标准接待访客,遇上胡宗宪的公子,那驿站的小吏不还是被打了一顿倒吊了起来?” 朱翊钧道, “那海瑞不也教训了那位胡公子一顿,胡宗宪也没因此迁怒于海瑞啊。” 郑贵妃笑了笑,道, “可是驿站的花费至今也未得减少啊,皇上,其实这个道理妾不说您也知道,但是妾还是忍不住要说一说,许多人都认为海瑞当年和那位胡公子的冲突,在于他遇上的那位胡公子并非良善之辈,好像只要胡宗宪能悉心教导那位胡公子,就甚么问题都不会有了,妾却不这样以为。” “海瑞和胡宗宪都知道削减驿站花费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儿,但是无论他们如何言传身教,苦口婆心,这驿站的花费就是减不下来,为甚么呢?因为这驿站的花费本质上只是一种地方从百姓身上敛财的名目,最后转嫁到游访官员头上而已,跟谁来吃了甚么喝了甚么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退一步讲,那位胡公子一个人到淳安吃拿卡要,就算再大胃口,他一个人吃又能吃掉多少呢?那剩下来的钱去了哪里呢?不都是给地方衙门收到他们的私人腰包里去了吗?” “即使海瑞是举世无双的清廉之官,他单枪匹马,顶多也就教训一个胡公子,至多也就豁出自己的前程不要,整顿淳安那一个县城,可光凭海瑞一个人,能让天下所有的地方衙门都心甘情愿地放弃这项已经到手的税费收入吗?” “因此不管海瑞如何一心为公,胡宗宪如何通情达理,这驿站的花费它就是削减不了,那同样道理,皇上今日说要叫停地方收取船料额费亦是如此,皇上将地方收取船料税费的权力转移到轮船招商局,那地方衙门岂能罢休?必定是要出乱子的。” 郑国泰这时莫名有些紧张,他知道郑贵妃是为了他好,也知道皇帝一向是宠爱自己妹妹的,但是他心底里关于男女之情的那根神经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感知到皇帝和贵妃之间的气氛并非是一个男人和他所宠爱的女人在一起时该有的。 不过这一记微妙的抽动所带来的疑惑只在郑国泰的脑中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后他便想,假设皇上与妹妹之间确实出现了甚么问题,那科道官一定会伺机而动,上疏提议皇上早定国本。 何况武清侯与永年伯对待自己的态度并无异样,倘或贵妃的地位有所变动,永年伯绝不会待自己如此恭敬。 朱翊钧没注意到郑国泰探究的目光,闻言只是回道, “那是因为从前百姓手中没有选票,倘或有了选票,情形就不一样了。” 郑贵妃这时忽而调皮一笑,道, “那可不一定,皇上,如果这紫禁城的宫人都有选票,您觉得他们会选谁当皇后呢?” 朱翊钧闻言一怔,随后也笑道, “贵妃这是强词夺理啊。” 郑国泰的目光一转,正好与郑贵妃微笑的美眸倏然一碰, “世间的道理是一样的,皇上比妾清楚啊,中宫娘娘是多仁慈的人,不过是照章处理宫务,就有人说中宫苛刻,可要是中宫娘娘甚么都不管不问呢,必定还是有人会说中宫懦弱宽纵,反正不管是谁在凤位上,总能被人寻出不是来。” “或许在海瑞之前也曾有官吏觉得驿站靡费,只是他们处在那个位置上,少了这一项税费就完不成他们的分内之事,这难道是因为百姓手中没有选票而造成的后果吗?选票难道能替官衙收上钱来吗?” 朱翊钧张了张口,他其实想对郑贵妃认真解释一下“选举权”和“知情权”之间的相关联系,现代国家是有这一条成功经验的,即由百姓选出来的政府有责任有义务对治下选民公示税费收入和财政支出。 而一旦能将大明所有地方衙门的税费收入和支出做到公开透明,那大明所有的治贪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不想郑贵妃却继续道, “皇上办轮船招商局,主要是为了开海,可这海贸,难道就仅仅局限于日本和朝鲜这些近海国家吗?难道就仅仅局限于濠镜和广东十三行那一亩三分地吗?” 朱翊钧看向郑贵妃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讶异。 “既然皇上要开海,那我大明定然是要与那欧罗巴的洋人争夺海域的。” 郑贵妃庄而重之地道, “这难道是仅仅靠那些民间海商就能轻而易举办成的事吗?中国地大物博,无所不包,那些商人顶多是与洋人交通往来,牟取商利,哪里能知道皇上的苦心?” “倘或皇上想要在海外扩疆占土,则必得集中举国之力,如果把选择权交给百姓,或者说交给海商,他们一定只会成为沟通中西的买办,而非致力于扬帆远洋的冒险者。” “百姓皆是目光短浅之辈,是需要朝廷去管的,皇上既然委任哥哥主理轮船招商局,就必须要给哥哥一个强有力的执行皇上旨意的保障,如果哥哥身边没有皇上派去的心腹,前怕狼后怕虎,又如何能统筹漕工呢?” 郑国泰不由又转过头去细看皇帝神色,他眼见着皇帝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妹妹瞧了一会儿,接着轻轻地笑了起来, “贵妃说得是,既然贵妃执意这般要求,朕就让张鲸从宫里挑几个得用的内侍派给轮船招商局罢。” 郑国泰心头一松,不禁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疑惑抽动感到懊悔,肯定是自己这些天来太紧张了,皇上和贵妃明明琴瑟和谐,自己又在胡乱揣测些甚么呢? 一个坐拥天下的男人能对一个深宫女人的见解包容至此,乃至言听计从,不是出于男女之爱又能是甚么呢? 郑国泰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利索地站起来朝皇帝作揖谢恩。 朱翊钧又温声嘱咐了郑国泰几句,反复强调不可伤害漕工性命之后,这才唤了宫人进来,好好地将如释重负的郑国泰送了出去。 郑国泰刚一走出翊坤宫,郑贵妃便开口道, “皇上该去给慈圣老娘娘请安了,老娘娘若得知此事,一定十分忧心武清侯。” 朱翊钧淡声道, “贵妃这是在迫不及待地赶朕走?” 郑贵妃抿了下唇,道, “妾不敢。” 皇帝的双手又交握在了一起, “贵妃是不赞成朕的决定吗?” 郑贵妃摇了摇头,道, “您仁心悯下,既不贪权也不好色,对待百姓当真就如同慈父爱护孩童一般宽容,可是……” 朱翊钧接口道, “可是你还是觉得那些漕工该杀?” 郑贵妃毫不犹豫地道, “是该杀。” 她咬了下唇,又道, “倘或皇上现下去给慈圣老娘娘请安,老娘娘也会说该杀。” 朱翊钧笑了一下,是那种男人识破女人小伎俩之后轻佻又无奈的笑容, “所以你才提议要从宫里拨太监去对付漕工,慈圣老娘娘若得知此事,一定会求朕从御马监派人去保护武清侯,而御马监不但提督京营,在各个布政司皆有‘镇守中官’的外差,倘或当真遇到情急之事,当真下手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郑贵妃道, “内官们归根结底还是都听皇上的,有皇上的圣旨,这后宫的懿旨实则起不了多大作用。” 朱翊钧忽而敛了笑容道, “贵妃的‘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郑贵妃回道, “皇上的‘选票’也解决不了问题。” 朱翊钧看着郑贵妃莹白如玉的面孔微笑不语,倘或他是个爱慕美色的男人,他此刻是可以向郑贵妃邀功的,因为选票除了可以救大明、救百姓,还可以从李自成那一伙农民军手中救下朱常洵。 但是朱翊钧却一言不发,他当然不是怕郑贵妃不相信他所告知的历史结局,而是怕她太过于机敏地相信了自己,而他又怎么能忍心告诉她,她一生最寄予厚望的、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最后被农民军做成“福禄宴”了呢? 毕竟古代女人一生才拥有多少只属于她自己的财富?他朱翊钧已经夺走了她的丈夫,难道还要得寸进尺地夺走她一生永不可得的希望吗? 因此朱翊钧只是静静地微笑着,郑贵妃是个多好命的古代女人,连他这个现代人都愿意看到她沉浸在丈夫宠爱、儿子成才的世俗幸福中,即使他如今贵为天子,剥夺了这样好命女人的幸福也是不人道的。 郑贵妃见皇帝默然不语,却毫不客气地继续道, “您方才就回答不上来妾的问题,这选票能选出一国之母吗?这中宫之位是能被一群奴婢选出来的吗……” 朱翊钧温和地开口道, “选票当然选不出一国之母,但是这并不是因为宫中的奴婢不配有投票权,而是因为‘皇后’并不是一个官职,它甚至称不上一个公职,它不过是依附于皇帝存在而已。” “如果你和中宫要去竞选,那你们的目标也不该是所谓的‘凤位’,而是切切实实为我大明百姓服务的官职,这也是选票的意义之一,世上之人分为男女二性,女人应该也可以拥有参政议政的权利。” 郑贵妃微微张开了嘴,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就这样被朱翊钧截断在了喉咙里, “……甚么?” 朱翊钧重复道, “朕方才说,女人也可以参政议政、当官为民,假设人人都有选票,那这一半票数都由女人掌握,顺理成章的就有参政议事之权,这样的权利不应该用来选‘一国之母’,不应该用来为所谓的凤位而勾心斗角,区区一个‘皇后’,实在不值得你们费尽心思地付出大好年华去争去抢。” “你们真正该去争夺的,是官场上、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机会,朕想推广选票,就是为了给我大明每一个人这样平等的机会和权利,这里的‘人’,不单单是指男人,也包括女人。” “记得朕在这翊坤宫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就要求朕保护三哥儿,朕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一个人的命运一定要靠自己去争取,如果你想保护三哥儿,最好的方法并不是哭着来求朕的庇护,而是去争取参政当官的权利,去争取人人平等的权利。” “只有你自己足够强大,不再依附于朕来生存,你作为母亲才能真正地去保护自己的孩子,这就是朕对你方才那个问题的回答,即使是为了三哥儿,你也应该支持朕推行投票,支持朕开海扩疆,贵妃,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吗?” 郑贵妃仍是微张着嘴,显然朱翊钧这番话中所包含的内容远远地超出了她的世界观, “……您是仅仅针对于妾才说得这番话吗?” 郑贵妃的表情十分为难,仿佛她是一只金丝雀一丛菟丝花刚刚被神灵点化成人形,对她属于自己的一个完整人的独立人格还相当陌生, “还是您对后宫中的每一个女人都抱有这种拯救的想法?” 朱翊钧神色平和, “不,朕是觉得这天底下的每一个女人都该去追求平等,争取女子应该获得的权利。” 郑贵妃这回终于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了,朱翊钧在男女平等这方面的思想领先她四百多年,整整三个历史阶段,拥有皇帝和男人这两重上位者的身份还能如此伟大、光荣、正确,实在是能让任何一个卑微之徒自惭形秽, “您真是……真是……” 朱翊钧依然微笑道, “朕没甚么了不起的,朕不过也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郑贵妃又摇了摇头,吁出一口气道, “妾不是想说您了不起……妾是……嗳!……妾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朱翊钧笑道, “那贵妃现在是决意支持朕了吗?” 郑贵妃不置可否地笑道, “您道理讲得都对,可是皇上您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这有的人当了奴婢,且在奴婢中间当上了奴婢的头儿,享受了当奴婢头儿的好处,他们就再也不想追求皇上您说的那些……平等和权利了。” 朱翊钧笑道, “竟还有这样的人?” 郑贵妃淡笑道, “其实妾就是这样的人,如果皇上现在让妾在‘在宫里当皇贵妃’和‘到外面去当官’这两者之间任选一个,妾肯定还是选择继续留在皇上身边当皇贵妃,而且妾可以笃定,宫里所有被册封嫔妃都会选择继续当皇上的妾侍,您要是不信,您可以一个个的亲自去问。” 朱翊钧道, “那是你们还没尝过自己当家作主的滋味。” 郑贵妃道, “这跟是不是当家作主没甚么关系,关键是如果妾继续当皇上的妃嫔,虽然在皇上看来妾是不得平等的奴婢,但是在全天下的人眼中,妾是荣宠万千、尊贵无比的皇贵妃,如果妾生活在一个人人能通过选票而获得权利的世界里,妾又能从何处获得如此殊尊呢?” 朱翊钧神色一顿, “贵妃似乎是另有所指?” 郑贵妃轻笑道, “妾并无深意,就是在谈论妾自己的想法而已,只是在妾看来,像妾这样胸无点墨又目光短浅的小人有许多,像皇上您这样心系苍生又悲天悯人的君子却是屈指可数。” “如果投票的意义是听取多数而舍弃少数,那皇上您所追求的人人平等,一定是最先通过选票被众人所舍弃的。” “因此妾以为,如果皇上想要顺利推广您的选票,必须用雷霆手段,通过不平等达到平等,在这诸多不平等之中,杀人是最简单有效的一项。” 朱翊钧笑着一撇嘴,半是无奈半是苍凉地回道, “贵妃还是没听懂朕的意思。” 皇帝慢慢站起了身,他的腿脚不便,任何要用到腿部力量的动作都带着三分小心, “也罢,话不投机半句多,朕还是向慈圣老娘娘请安去罢。” 郑贵妃见状,忙跟着站了起来,一面扶着皇帝的胳膊,一面在宫人进来之前附于他耳边轻声道, “多余的话妾不说了,只是皇上在挑派去轮船招商局的内侍时,最好安插一些能越过张鲸和张诚,直接向皇上汇报情况的心腹,张鲸和张诚虽然对皇上忠心耿耿,但是于‘平等’而言,他们未必能如妾一般直言不讳。” 第九十九章 魏忠贤进宫(上) 三天后。 魏忠贤戴着暖耳,一面搓手呵气,一面往北安门里街的东南处走去,这条后来的地安门大街如今安安静静的在他眼前铺展开来,沿街两侧砌有上覆黄色琉璃瓦的红墙,在红墙中段偏南处建东、西对称的两座随墙街门,街门上亦覆黄色琉璃瓦,故而其东侧街门被称为“黄瓦东门”,其西侧街门被称为“黄瓦西门”,这条街的气派和巅峰正形成于明代,若是没有一众宦官对司礼监的趋之若鹜,这条街也不过是皇城里万千条衙署通道中平淡无奇的一条。 司礼监的第一层门是向西的,门内稍南种有十几株松树,这是内侍们平常读书上学的内书堂,孔子像是按照祖宗旧制向南摆着的,侧边还贴有一副楹联,“学未到孔圣门墙,须努力趱行几步;做不尽家庭事业,且开怀丢在一边“。 魏忠贤见了那副楹联,正想凑上去细瞧,但见孔子像摆在一旁,念及祖宗旧制,想了想,还是弯腰拜了一拜,不料刚立起身,背后便被人拍了一记, “大冷的天,你站在这里干甚么,也不赶快进来。” 孙暹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宫里瞧病不方便,小心着了风寒。” 魏忠贤回道, “我想瞧瞧这副楹联是谁的手笔,看着不像是宣宗爷的墨迹啊。” 孙暹笑道, “你管它是谁写的,反正总不可能是宦官的手笔。” 魏忠贤搓着手道, “就这还说宦官地位高呢,宦官读书的地方供的圣贤竟和外头没甚么两样。” 孙暹转过身,领着魏忠贤往内书堂北边的崇圣堂走去, “那依你说,这内书堂该供个甚么样儿的圣贤呢?” 魏忠贤跟在后面回道, “总得是个宦官里头的圣贤罢。” 孙暹笑道, “但宦官里头即使有圣贤,外头人也都不认啊,孔圣人可是千百年来受尽历朝香火,由读书人供奉的,哪个宦官能有能耐做到这一点?” 魏忠贤笑着回道, “瞧你把读书人说得多了不起似的,死了的宦官供奉不了,难道活着的还没有希望吗?孔圣人进庙祠,那咱们就想办法进生祠,只要能出人头地,那读书人未必就不会抢着来供着咱们。” 二人慢慢地走过了崇圣堂,这里倒是正经让太监下拜的地方,每回掌印公公、秉笔与随堂太监到任入门,都要在这里拜上一拜,只是刚入宫的魏忠贤还没能获得这份殊荣,因此孙暹听了,也不过以为是他徒逞口舌之快而已,并没有十分往心里去, “你还想跟孔圣人比着进祠堂啊?怎么不干脆跟皇爷比着被人喊万岁啊?” 魏忠贤哈哈笑道, “怎么不敢比?皇爷既然是‘万岁’,那我可以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岁’嘛。” 孙暹撇嘴道, “听你胡说,你这吹牛的毛病甚么时候能改改,宫里的主子们都喜欢脚踏实地的奴婢,你以为还是在外边啊,靠一张嘴就能任由你坑蒙拐骗。” 魏忠贤嘻嘻道, “当奴婢归当奴婢,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倘或做奴婢能做到出类拔萃,不见得就比主子们差到哪里去。” 孙暹笑道, “你这人就是总不服输,赌性都入骨了,去了命根子都还除不干净。” 魏忠贤回道, “我倒不是不服输,而是总不理解你们为何身上少了样玩意儿就变得低眉顺眼的,那玩意儿有甚么了不起的,难道没了那玩意儿,一个人就永远只能低人一等了?世界上没有这种道理嘛!” “这当宦官、当奴婢,说白了就是一种营生,和外头的三教九流没甚么两样,凭自个儿本事吃饭,有甚么不好意思的?讨主子们欢心、为主子们办差也是一种能耐啊,读书人爱说‘宦官误国’就让他们说去呗,难道他们动一动嘴皮,咱们就要急得自裁吗?” “孙秉笔,不是我说您,都当了秉笔了,怎么还这么没自信呐?这‘宰相门前七品官’,您人都到皇爷跟前了,四舍五入也算半个宰相罢,那有甚么不能被人比着喊万岁的。” “依我说,您靠自己一路升上来做到司礼监秉笔掌东厂太监就是很了不起啊,比生下来就是‘人上人’的可厉害多了,别人我不敢说啊,就说我老魏自己罢,我在宫外头当‘真男人’的时候就佩服您这样的能人。” 魏忠贤一向是一个能言善道的男人,这本事和他的赌性一样,是刻在他血肉里的,属于基因遗传,凭了这本事,连一个先是为他生儿育女,尔后又被他卖掉还赌债的女人都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何况万历十六年刚刚成为阉宦的那个魏忠贤还是后人笔记里那个“孤贫好色,形质丰伟,赌博能饮,啖嬉笑喜,鲜衣驰马”的魏四,十分朝气蓬勃,和十五岁的小鞑子努尔哈齐有一种邪恶的共通性,好像甚么不幸大祸降临在他们身上都能被他们年轻的躯体给快速消化。 旁人瞧不见他们内心的阴晦,看不到他们受挫的神情,因而连他们的油嘴滑舌也能认作是真诚的甜言蜜语,孙暹虽然在宫中历经磨难,但听到这样不带矫饰的轻狂话语,心中亦不免对魏忠贤生出几分欢喜, “甚么能人呀,待会儿见了宗主爷可别这般瞎说。” 过了崇生堂再由北向南,则是司礼监的第二层门,穿过这层门再由东朝南,就是司礼监公厅的大门了,公厅大门之外东西各有两口深井,西井之西有一小门,东井之东亦有一小门,东西小门之内便是提督、监官、文书房掌司等宦官日常所居住的房屋。 孙暹领着魏忠贤往其中一扇小门里头走去,魏忠贤却忍不住探头探脑,四处张望个不停, “这宫里有名有姓的宦官平常就住这地方啊,这也太不讲究了。” 孙暹回道, “本来就是奴婢们住的地方,你还想讲究到哪里去?难道你还想跟主子们一样,一个人住一座宫殿呐?” 孙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拉魏忠贤, “这儿是宫中人称作的‘新房’,反正就是东西一街、南北一连,都是供给宦官们住的房子,每个十字路口都有一口井,北边是司礼监,南边是御马监,另外呢,就是贮存各类书籍、手卷的仓库,没甚么可看的。” 魏忠贤听了不禁咋舌, “这么小的一处地,竟要住这许多人。” 孙暹笑道, “你别瞧这里小,一般在宫里没混到一官半衔的还住不上呢,除了这里,还有内承运库,也是跟这差不多大小的地方,要供给各监掌印、佥书、写字诸人去住呢。” “不过司礼监的印公、秉笔的正经住处也不在新房和内承运库,而是在护城河边上的那八间河边直房里,你以后要有机会去那里看看就知道了,那河边直房比这新房还要狭小,至于一般宦人,那住的地方就更别提了,十几个、几十个人挤一间房的都有,所以啊,你就别挑三拣四的了。” 魏忠贤忙道, “我是替您委屈呢,瞧这人挤人的,到处都是眼睛耳朵,为了对万岁爷爷尽忠,您放着京城三进院落的大宅子不住,一年三百六十日就在这地方煎熬着,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孙暹淡笑着“嗳”了一声,道, “这是作奴婢的本分么,没甚么可抱怨的,多少人想这么熬着都没这资格呢,来,快跟我进来罢,这里是平时宗主爷在司礼监歇脚的地方,寒掺不到哪儿去。” 魏忠贤人跟上了,嘴还不闲着, “说真的,孙秉笔,我是真佩服您,我挨了那一刀以后就时常琢磨,这人的赌性是打哪儿来的呢,结果追根溯源,就归类到一个‘贪’字上了,但人为甚么会那么‘贪’呢,说白了就是爱和别人比较,你有多少田,我就想有多少田,你有多少女人,我就想有多少女人,怎么都比不完啊。” “而您和这宫里的公公们真不一样,见着主子爷们吃好的穿好的也不眼馋,瞧着主子爷们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纳妾娶妃的也不心热,照样各自办各自的差事,这得是多大的定力才能练成这份忍功啊。” “换我我就忍不了,我见了那锦衣玉食、绫罗绸缎、温软香玉,肯定就忍不住想着如何取而代之……欸,您别笑啊,被阉了的男人也能有这份念想啊,我就好奇啊,这公公们都是怎么做到心如止水,比那庙里的和尚还清心寡欲的?” 孙暹笑着回道, “这内臣也没你想得那么高尚,外边人甚么样儿,这宫里的公公也甚么样儿,人性都是相通的,宦官里大部分也都是贪婪成俗的人,往后你待久了就明白了,只是咱们显摆的方式和外头不大一样。” 此刻二人已进到了屋内,十一月初夜已渐长,内臣居所已经烧起了地炕,烘得室中温暖如春,魏忠贤一进来就停止了搓手,将暖耳取下,与孙暹面对面地在炕上坐下, “是吗?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孙暹笑道, “譬如调鹰、畋猎、斗鸡,都是内臣最喜欢互相比较的,为甚么呢?这些玩意儿耗财耗精力耗地方啊,尤其是打猎啊,有的内臣啊,我不是说我自己啊,我是说有的人啊,那行猎的本事比皇爷还厉害呢,就喜欢主子面前谦让着,弄得大家也不好意思揭穿他。” “还有呢,就是斗鸡,宫里的叫法是‘贴鸡’,一般是各人请人在外头花重金购买健斗之鸡,再专门雇了善于养鸡的好手搁自家宅邸里调驯,有时候长夜无聊,大家伙就约好把鸡抱进宫来斗着玩,寻一开阔处点上了灯,看谁家的鸡啄着对方的鸡次数最多,这事儿你刚进宫听着会觉得无趣,时间久了就觉出新鲜了。” 魏忠贤倒是很懂, “哪里无趣了?这雇人养鸡也得花费银钱不是?谁花费得多谁胜算大,宫外头那些玩斗鸡的差不多也是这样,只是我听着这事儿罢,未免就会感到有些可惜。” 孙暹问道, “怎么可惜了?” 魏忠贤道, “公公们在宫里熬着、苦着,好不容易在北京城里攒出套大宅子了……嘿!这冷不丁的,都给斗鸡和养斗鸡的住去了!” 孙暹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忽然又有点感伤, “你说得也没错,宫里的宦官得到再多的荣华富贵,享受起来总是隔了一层,但是呢,要不隔上这一层,主子爷们就总觉得咱们鸠占鹊巢了,那咱们就真的甚么好处都得不到了。” 魏忠贤笑道, “您别垂头丧气的啊,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这内臣为皇爷办事,想享受点好的就被认作是鸠占鹊巢,这种想法它就是有问题,假设诸位公公们与皇爷同心同德,事事将皇爷的利益看作是自己的利益,就此让皇爷再也离不开诸位公公,那又有何人敢说咱们是鸠占鹊巢呢? 孙暹听罢便道, “皇爷坐拥四海,富有天下,哪有离不开宦官的道理呢?” 魏忠贤笑道, “倘或咱们事事都替皇爷办好、办顺,事事都替皇爷想到前头,让皇爷不操一点子闲心,那皇爷的心思不就是咱们的心思,咱们的想法不就是皇爷的想法了吗?” 孙暹只当魏忠贤是在说笑,不过这也不稀奇,新入宫的宦官对宫中和皇帝总是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本朝还从没有出过你说的这种宦官,王振、刘瑾这二人合起来大概勉强算是半个罢,他们两人又是甚么下场呢?可见这奴婢要想永远与主子同心同德,大约是在痴人说梦。” 魏忠贤很有派头的一凛全身上下, “那从前不是我魏四没进宫吗?如今我既然已经决心把那玩意儿给去了,那就是没有回头路了,不出人头地怎么对得起我自己?” 孙暹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道, “你别一进来就想美事儿,知道我今日为甚么特意来接你吗?这眼前就有一桩棘手的差事,你要能给应承下来办好了,再指望出人头地也不迟。” 第一百章 魏忠贤进宫(中) 魏忠贤眉头一扬,心中顿时觉出几分异样,好在他是个老道的流氓无赖,拥有着在市井里打滚磨炼出来厚脸皮,即使心下疑惑,面上也笑得十分热切, “我这一进宫您就送我这一份大礼,倒教我怪不好意思的,说实在的,孙秉笔,挨那一刀前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吃苦受累我不怕,您今日就算发话拨我去南三所刷净桶,我保证也替您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 孙暹轻笑道, “我没说要让你吃苦受累啊,你急着把自个儿数落到南三所算怎么回事儿啊?” 魏忠贤故作讶异道, “那除了刷净桶,这宫中还有比这对一个刚入宫的宦官来说更棘手的差事吗?” 孙暹自然看出魏忠贤近乎夸张的“表演”,于是也作出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回道, “有啊,舔净桶啊。” 魏忠贤立时一拍大腿, “是吗?!如此小事,怎值得您这般拐弯抹角的?吓得我以为是甚么要人命的大事,急需一个替死鬼出来背黑锅呢!” 孙暹笑了起来, “魏四啊,你说你是不是个傻子啊?京城里多少‘无名白’你知道吗?啊,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这么两个数字,就说你们这批合该在万历十七年腊月登记入宫的罢,原定名额是一千五百个内侍,而你知道来应选的人有多少吗?两万多人啊!” “这两万多人还是能找到门路,符合应选资格,且能报上名的,那没报上名又切了命根的更是数不胜数啊,那要往海了说,讲不定整个大明已经有几十万男人都切了命根还当不上名正言顺的宦官呐!你说就这情形,宫里缺你这么一个舔净桶,啊,不对,缺你这么一个背黑锅的吗?” “再说了,我孙暹堂堂一个司礼监秉笔,用得着费心巴力地招一个甚么都要从头教起的新人来替我背黑锅吗?那反过来说,就算你想背这黑锅,这司礼监的黑锅你背得动吗?真是!怪不得我听说老家人在背后说你是个傻子,你自己有没有反思一下这个问题啊?” 魏忠贤回道, “别人将我错认成一个傻子,那是他们有眼无珠,为何要我来反思呢?这些人又不是皇爷,他们觉得我傻,对我来说又没有甚么损失,我又何必去纠正他们呢?” “但是您就不一样了,您瞧您大冷的天儿来接我,又将我特意带到这司礼监这边来,那定是有要紧事要嘱咐的,这时候我要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接了差事,那我岂不是当真就被您看成了一个傻子吗?” “别说司礼监了,宫里能容得下一个傻子吗?倘或我真被您当成了一个傻子,往后您还会提拔我、关照我吗?所以啊,这桩事我一定要跟您分辨清楚咯,要是您嫌我烦啊,大不了往后我真给您舔一回净桶,这一回生二回熟嘛,不管您支派我办甚么事情,这个中情由我总得问清楚了啊。” 孙暹略带玩味的笑道, “那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对你和盘托出?” 魏忠贤笑道, “这笃定不笃定的,您得先答我一句话,我现在到底是不是算在您的名下?您要算是我的‘本管’呢,那宫里的规矩咱们都不能含糊,您若是把我当儿子看待,我又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亲爹呢?” 孙暹赶忙挥手道, “嗳呀,你快别肉麻了,你亲爹后爹都活得好好的呢,我这算是哪门子的爹?” 魏忠贤道, “在哪个山头就唱哪个山头的歌嘛,这有甚么难为情的?只要您给句准话儿,我现在就跪下来给您叩头喊爹,我自个儿亲爹我都还没这么叩头拜过呢,您说我能拿这事儿同您逗乐吗?” 魏忠贤一面郑重其事地说着,一面肃身站了起来,涉及“本管”与“名下”,他自然不敢不认真。 大珰将新入宫的小阉拉作“名下”,为其“本管”,是晚明宫中一项约定俗成的传统。 这种关系在宫中被认定为一种拟制血缘的父子关系,既像是师徒,又像是士大夫之间的座主与门生,一旦大珰成为小阉的“本管太监”,便可以实行家长的管教之责,并尽力提拔,将其培植成自己在内廷的政治权力接班人。 由于宦官没有子嗣,这种“本管”、“名下”关系可以说是相当稳固,绝大部分都能持续终生,甚至在大珰去世后,其“名下”仍然会尽力为“本管”及其家人争取利益,请求敕葬、谕祭、封荫家人,此类事例在明朝中后期不胜枚举,连后来已经成为“九千岁”的魏忠贤也未能免俗。 不过说回万历十六年,作为司礼监秉笔的孙暹绝对是作为“本管”的热门人物,因此魏忠贤说的这些话总得来说是有些唐突的。 如果孙暹不愿当他的本管,他魏四还得想方设法地投到其他大珰名下,那孙暹与他在入宫前的交情在往后或许便就此作废了。 所以魏忠贤这会儿显得特别一本正经,仿佛他挨的那一刀是专门用来斩断他的父系血缘似的,让他重新认个爹就同他卖了老婆那样简单。 孙暹并没有意识到他马上就要做下一个关系到大明后来几十年国运起伏的重大决定了,他仍是那样调侃的语气,像是在同魏忠贤说相声似的, “这乐不乐的得我说了算啊,当你本管我是挺乐的,但是当你爹我就乐不起来了。” 孙暹咂了下嘴, “我这人就没这癖好给人家当爹,你还是以官职相称罢,我对我名下其他小阉也是这么个态度。” 魏忠贤笑着坐了下来, “行呗,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您名下的其他小阉知不知道这桩棘手的差事呢?” 孙暹如实回道,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 魏忠贤摸着下巴道, “这事儿您得一视同仁啊,否则我岂不是一入宫就得罪了同官同门?” 宫中的“同官”与外廷意义不同,由于同一大珰支派下往往有多位“名下”,同时投入某大珰名下的宦官便各自互为“同官”。 魏忠贤如此说,并非是因为他没有吃独食的念头,而是宫中宦官尤其讲究长幼有序,宦官同官间不论官位大小,以进宫先后为长幼,后辈对前辈往往谦让有加,这一点与外朝翰林的“论科不论位”特别相像。 孙暹却道, “因为此事祸福难定,我还不想我名下小阉个个争先恐后地去冒险。” 魏忠贤笑问道, “那您怎么偏偏先来问我呐?” 孙暹笑道, “因为你魏四是个不要命的无赖赌棍啊,何况你愿赌服输,我当然先想来问你了。” 魏忠贤微笑起来, “也就是您慧眼识珠,我老婆就看不到这一层,她只会骂我是个疯子。” 孙暹鼓励道, “女人就是这样,不想庸庸碌碌过日子的男人在她们眼里都是疯子,所以外头人总说宦官孤独可怜,我倒觉得他们是在嫉妒咱们,不是我心理阴暗啊,我觉得大部分普通人的婚姻常态就是这样,常态就是钱不够用,人们把仅有的一点儿钱投入到供奉双亲和生儿育女里,于是就不配再拥有爱好。” “要花钱的爱好自然不行,不花钱的爱好,也不得行,因为有那时间一般人都用来琢磨怎么挣更多的钱,如此在平淡如水的时光里一点点扼杀掉过往的自己,美其名曰‘成亲之后成熟了,收起心来过日子’,而实则呢,我也没见那些结婚生子的男人过上甚么令人艳羡的好日子。” “说句实在的,等你在宫中站稳脚跟,想要甚么样儿的女人都有,现在行情就这样,只要你在北京有一套大宅子,管你是宦官、赌徒还是无赖,总能找到听话的女人,比外头花大价钱成亲的男人可要舒服多了。” 魏忠贤笑道, “就冲着您当我是个人物,我魏四也不能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说罢,到底是甚么样的差事啊?” 孙暹点了下头,简明扼要地将漕运改海运的来龙去脉与其中种种的门道算计向魏忠贤复述了一遍,末了又道, “原本这种差事是轮不到你这种新入宫的小阉的,只是……皇爷吩咐下来,要从司礼监和御马监里拨几个不同大珰名下的新人去听候差遣,你如果想应承下这份差事,我可以让御马监的刘吉祥当你的‘照管’。” “照管”又被宫里的宦官称为“照管老叔”,这是从“本管”衍生出去的另一层派系关系。 由于有的大珰将小阉收养至名下后,并不直接抚育,而是派自己的心腹太监辅助照管,这些“照管太监”与大珰名下的小阉便产生了“叔侄之义”,故而被称作“照管老叔”。 依照道理来说,魏忠贤一进宫就能被司礼监“本管”、御马监“照管”,已经可谓是万历十七年那一批入宫太监中的“顶配”了,但是这位来日的“九千岁”依旧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见他骨碌骨碌地一转眼珠,不慌不忙地道, “劳您替我费这般心思,真是比我自个儿的亲爹还亲,不过这事儿您是不是得向宗主爷报备一声,或者让我向宗主爷磕一回头、请一回安?那么重要的一件差事,宗主爷却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这岂不是有负于皇恩?还有东厂的督主爷对此事,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意见?” 孙暹反问道, “你觉得他们该有甚么意见?” 魏忠贤道, “不好说,但是如果是我坐在那个位子上,我一定会怀疑皇爷是不是不再信任我了,宦官的差事不让宦官来管了,这总不是个好兆头罢?而且如果皇爷想通过这件事在司礼监再提拔一个信得过的人委以重任,那我……” 孙暹接口道, “‘那你’甚么?你难道还能左右皇爷?” 魏忠贤继续道, “我一定会想办法让皇爷打消这个念头,让皇爷知道他身边只有我一个可信之人。” 孙暹道, “所以你现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宗主爷和督主爷会在你们这些小阉背后放暗箭是吗?” 魏忠贤道, “您总不能让我无端相信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罢?再说,这件事牵涉到皇贵妃娘娘的兄长,即使宗主爷是个正派人,可我若是因此就莫名其妙地被看作是翊坤宫一党,那我不是太冤枉了吗?那国本之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孙暹笑道, “可皇爷很钟意皇贵妃娘娘啊,你若是想取信于皇爷,和皇贵妃娘娘站在一块有甚么不好?” 魏忠贤讶异道, “您觉得皇爷很喜欢皇贵妃娘娘吗?我同您的看法却是恰恰相反。” 孙暹道, “哦?你都没见过皇爷和皇贵妃娘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魏忠贤笑道, “因为几个月前我自己就是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啊,如果一个人是真爱另一个人,那他或者她根本就舍不得让对方去冒哪怕一点点风险,就好比我每次出去赌博我老婆都要带着我女儿出去骂街,嗳呀,我赌输了我老婆要骂,我赌赢了我老婆更要骂,而且骂得比我赌输了的时候更难听。” “为甚么呢?因为她知道我一在赌桌上赢钱,下回就会扔更大的本儿进去赌,她怕我赢了一回,下一回一输就把我整个人都给输没了,虽然事实证明最终是我赢了钱、她没了人,但是这个道理是相通的。” “漕运改海运的利益牵扯巨大,让百姓投票选吏恐怕会引起内外两朝的诸多不满,这些皇爷难道会不知道吗?皇爷当然知道啊!既然皇爷知道这件事,却还是将郑国泰推上前去冒险,这难道会是皇爷钟情于皇贵妃娘娘的表现吗?” “您对比一下,假设我老婆不是见我一赌博就带着我女儿去骂街,而是见我一赌博,就让我女儿来劝我索性切了命根来当宦官,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像是喜欢呢?所以啊,从男女之情的角度来讲,我不觉得皇爷多喜欢皇贵妃娘娘,当然我初来乍到,对宫中的很多事情可能还都不太了解。” 孙暹静静听罢,不置可否道, “你想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罢,如果你非要见宗主爷,我可以陪你在这儿等着。” 魏忠贤笑道, “哟!那多耽误您事儿啊。” 孙暹道, “不耽误,不耽误,我还想嘱咐你两句呢。” 魏忠贤道, “您的嘱咐我自然会一一记着,不过除此之外,您得再向我透露点事儿。” 孙暹问道, “甚么事儿?” 魏忠贤回道, “除了您之外,这司礼监和御马监还有哪几个大珰要拨名下小阉去办这趟差事啊?您要不把这里头的枝节说清楚了,我怕出去了不知觉间得罪了人,丢了您的脸,那可就不好了。” 第一百零一章 魏忠贤进宫(下)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而言,魏忠贤其实应该算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这在几百年后是有相关科学研究证明的,赌博依赖症患者脑部前额叶的一部分较不活跃,其周边的大脑神经网络机能也异于常人。 但是这么一点发生在大脑深处的病变并没有影响魏忠贤在重要事务上的思考,毕竟大明信奉的处世准则是“先做人,后做事”,只要把人做好了,用带有那么一点病变的头脑去做事妨碍也不大。 所以魏忠贤一上来甚么漕运、海贸的知识都不问,只是急着让孙暹把司礼监和御马监的人事详细说给他听,这一层是很好考虑到的,假设宫中每一个有职务的大珰都担任“本管太监”,那么天长日久,宦官之中势必会形成不同的派系,乃至互相冲突、倾轧。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魏忠贤本人对专业知识的学习兴趣并不高,至少不像他搞拉帮结派那样感兴趣,后来历史上熊廷弼被传首九边,其一大原因就是魏忠贤觉得他的人没做好,一不留神就搅和到党争里去了,那最后那辽东的事也不用他再去做了。 不过此刻的魏忠贤还是那个带了点无赖腔调的魏四,因此孙暹也不觉得他的提问有甚么唐突,毕竟中国人对男人以及宦官这等“类男人”性格上的审美比较宽容,一个乖巧的无赖往往被看作是机灵聪慧的象征,魏忠贤这时就占了这么点儿便宜。 “其实大家都还是挺好相处的,但是你既然这么问了,那我就说几个我觉得还算有能耐的小阉,当然我眼光可能也不准,这人具体怎么样还得你自己去交往。” “首先一个,是孙隆名下的王体乾。” 孙暹慢悠悠地道, “这个王体乾呐,是万历六年入的宫,在内书堂读了十年的书,这小子头脑还行,就是我瞧着他不像个厚道人,也不知道用了甚么法子竟攀上了孙隆当他的本管,真是会趋炎附势。” 魏忠贤立刻问道, “那这个孙隆也是司礼监的秉笔吗?” 孙暹摇头道, “他不是,他是苏杭织造的太监。” 魏忠贤了然道, “原来是个外任官。” 孙暹正色道, “嗳,你可别小看了从内廷出去的外任中官,这里头门道多得很,就说这孙隆罢,他原先在皇爷即位后,是以皇爷的东宫旧臣的身份被擢为司礼监秉笔的,只是后来冯保忌惮他,于是就在苏杭织造缺人之时,将他给外放了。” “且这个苏杭织造太监的位子虽然安逸尊贵,但要在办差之际,于百姓困苦与清流物议之间取得平衡相当不易,譬如万历十四年的时候,东南水患,霪雨不断,百姓听解缴纳的织造段匹于箱贮之中多有变色,而遇有织法不堪,一经退换,百姓便鬻男卖女,情形悲惨,实在难以完成织造所定数额,你猜孙隆是怎么做的?” “他先是以礼佛为名,请慈圣老娘娘御赐观音大士像,供入杭州灵隐寺、净慈寺中,尔后再亲自坐于寺中捐锾贸粟,同时又以工代赈,让当地灾民重修杭州西湖古迹,据说那杭州的‘十锦塘’原是着名的白堤,经孙隆修缮之后,其华丽甚至远胜苏堤。” “就连当地士绅都称赞他说‘此公大是西湖功德主’,将他与白居易、苏东坡相提并论,皇爷知道此事后,不但下旨蠲免了当年的东南织造,还夸他说‘事办而民不扰’,你说像咱们这种一直在内廷的中官,能有几回可以得到皇爷和士绅的同时称赞?可孙隆就硬是办到了。” “何况外任中官比咱们更能投皇爷所好,咱们这些在宫里的奴婢虽然一天天的在皇爷跟前晃悠,但是吃的喝的用的,哪样儿不是皇爷赏的?但是像孙隆这种常年在外办差的就不同了,有甚么好东西都一个劲儿地往皇爷跟前进献,皇爷见了那些个宝物,能不心里欢喜吗?” “我再举个例子,你也知道,皇爷是举世闻名的书法大家,这两年是身体不好,再加上政务繁忙,所以也不大写字了,而前两年皇爷沉迷于练字的时候,那孙隆还自制了一种‘清谨堂墨’进献给皇爷,其剂料之精细,甚至超过了歙墨名家方于鲁、程君房。” “所以你千万不能小看外任中官,更不能因此怠慢那王体乾,我虽是司礼监秉笔,但是在有些事情上,我在内廷说十句,说不定还抵不上人家在地方上说一句,你得仔细留心着。” 魏忠贤点点头,道, “我记下了。” 孙暹又道, “这另一个呢,就是陈矩名下的王安了,他和王体乾是同年被选入宫中的,至今亦是在内书堂读书,不过他原先是在冯保名下,由已故秉笔曾任承天监守备太监的杜茂照管,也幸亏他走运,当年冯保被贬出京城后,他因为年幼未曾受到波及,转由前司礼监掌印张宏本管,待张宏死了之后呢,就是陈矩庇护他了。” 魏忠贤笑道, “这王安的运气竟然那么好,司礼监几番更替,都能让他被贵人提携。” 孙暹回道, “这要感谢杜茂,当年王安刚进内书堂的时候,也是贪玩不肯用功,杜茂为了强迫他学习,干脆用绳子把他的两条腿绑在桌椅上,有时他学不进去,杜茂就用荆条笞打他,这一上手打起来呐,比内书堂的词林老师还严格,就这么又绑又打,这王安想不学好都难。” 魏忠贤奇道, “原来宫里的宦官也喜欢读书读得好的人吗?” 孙暹微笑道, “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啊,魏四,你先前就说了,宦官和普通人理应没甚么两样,身上少了一样玩意儿,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金钱和权力,那么宦官喜好读书风雅,不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任何人都有追求美好事物的自由啊,难不成一个男人挨了那一刀,就非要举止粗鲁、满口污言秽语才算是变成了真正的宦官?读书读得好的人在哪里都受欢迎,宫外是这样,宫里也是这样。” “现下外头有些人,说咱们宦官偏跟外臣过不去,老挑文人士大夫的刺儿,那其实不过是在一些情况下的不同立场问题,和宦官不喜欢读书完全是两码事,你想想,宦官如果不读书,连奏疏上写的甚么都看不懂,那怎么替皇爷分忧呢?倘或宦官一替皇爷分忧就出乱子,司礼监又如何会获得今日之权势呢?” 魏忠贤道, “所以读书还是有用。” 孙暹点头道, “读书在甚么地方都有用,宦官是与外臣对立,不是与知识对立,咱们当宦官的,一定要弄清楚这里头的分别,古往今来,凡是仇恨知识、宣扬读书无用之人都没有一个能落得好下场。” 魏忠贤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道, “可我这就不是个读书的料,我要是个读书种子,那我在宫外的时候就该考上功名了,何苦还要经受这番折腾?” 孙暹笑道, “那你进宫以后再学嘛,没甚么不好意思的,宫里也将小阉被选入内书堂称为‘读书正途’,你要是真心想走正途,那总比走歪门邪道容易。” “从前也不是没人走过那歪门邪道,武宗朝的刘瑾你总听说过罢?最后被活活刮了三千三百多刀啊,而他一开始怎么得主子爷青眼的?还不就是变着法儿地引诱武宗爷贪玩不学好?他当年但凡多读点书,在掌权之后有能力替武宗爷分担朝政之事,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魏忠贤问道, “所谓‘读书正途’,不过是为了将来能为皇爷‘批红’,可以这司礼监的人员规制而言,掌印太监一人,秉笔、随堂太监八、九人或四、五人,顶多再加上提督太监和文书房掌房十人,那总共能有资格批阅奏疏的才不到三十人,而在内书堂里读书的小阉却动辄以数百而计。” “倘或这王体乾与王安最终没能同您一样成为司礼监秉笔,或是升入文书房中主办敕诰,那他们这十多年的书不就等于白读了吗?我这人说话俗气您别介意,主要是我觉得罢,那真要想通过读书明白道理、陶冶情操的,也不会年纪小小就狠心挨那一刀进内书堂来啊。” 孙暹这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虽说咱们读书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伺候主子爷们,但这宫里需要会读书的伺候的也不止皇爷一个主子啊,本朝旧制,东宫出阁读书年不出八岁,倘或定下太子出阁事宜,皇爷定会从内书堂读书的宦官之中挑选博文广识、学问精深者为太子伴读。” “而只要成了太子伴读,那身份就不一样了,只要不出大差错儿,起码能是个东宫的潜邸旧臣,将来这位小主子一旦继承大统,那这些先前被皇爷从内书堂里挑选出来的伴读,铁定就是将来的司礼监掌印、秉笔,或是升入文书房中,总之是前程远大,你总不能小觑。” 魏忠贤问道, “可现在皇爷不还是没定下国本吗?” 孙暹道, “不管定的是谁,这伴读肯定是要从宦官里头挑的。” 魏忠贤又问道, “即便要挑,那也是皇爷自己挑的,这王体乾和王安也未必会中选啊?” 孙暹解释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皇爷日理万机的,一天天心里要装着多少牵动万民的国家大事啊,像挑选太子伴读这种内宫私事,能设场专门的考试已经算是郑重其事了。” “不过据我估计啊,最后这件事情大约就是让皇爷信得过的内臣诸公们从内书堂里推荐几个让主子爷们瞧得顺眼的上来,那推荐谁不推荐谁,到头来还是大珰们的一句话。” “而这王体乾和王安眼下深得孙隆和陈矩的信任,因此我才教你留心他们一些,免得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将来等新主子继位了,我这一辈司礼监的老人退休了,那还不有的是你苦头吃?” 魏忠贤笑嘻嘻道, “您这话怎说得?将来的福气落在谁头上,那是老天爷才说得准的事儿,您瞧过赌桌上的骰盅没有?一个黑漆漆的盅子摇得稀里哗啦的,一桌人都围着它听跟着它的响动猜,但临了到了开盅那一刹那,就算是行家里手也有一个骰子都猜不多数儿的时候。” “这王安和王体乾不过是比我早入宫十年,谁说必得是他们给我苦头吃?万一是我下注的那个新主子福气最长,到头来说不定还是他们求着我给甜头呢,这人没到了咽气的那一刻,最终尝着的是苦是甜还都不好说呢。” 孙暹笑骂道, “你就是戒不了你那要了命根的习性了是罢?主子爷也敢拿来下注,小心往后一个不慎就丢了脑袋!” 魏忠贤作势往后一缩,仍旧厚着脸皮嘻嘻笑道, “虽然当了奴婢,但我的脑袋我自己还是做得了主的,您别为我担心,倘或有一天主子爷真想摘了我的脑袋,我魏四绝对谁也不麻烦,我呢,就自个儿找根结实的横梁,拿根粗长的绳子往上一甩,打个死结就把自个儿给挂上见佛祖菩萨去了,保证牵累不了您!” 孙暹轻轻地白了他一眼,道, “你往后想怎么死我不管,关键是现在你在我名下,我说那么多呢,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别一进宫就急着抢着把以后的路都走绝,这宫里其他衙门不好说,但司礼监的人事一向是按照祖宗旧制,挨次鱼贯升转,能升成掌印、秉笔的,必得是钦录姓名的历练老成之人,这孙隆、陈矩,都是够资格当掌印的大珰,你可别由着性子胡来啊。” 魏忠贤又笑道, “不会,不会,听您这么一说,我算是长见识了,这宫里情形如此复杂,上上下下要应付这么多规矩,前有皇爷,后有清流,上有国家,下有百姓,如此之多的条条框框,您却分析得如此透彻,识见得如此清晰,依我看,您才像是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呢!” 孙暹微微一怔,随即朝魏忠贤“呸”地啐了一口,笑道, “油嘴滑舌!就你吃亏难受,占便宜没够!” 第一百零二章 魏忠贤改名(上) 现代人朱翊钧一定想象不出万历十六年刚刚二十岁的魏忠贤在刚入宫时是个甚么模样,因为朱翊钧对这位九千岁的认知局限于史书,书上的魏忠贤是个历经了大喜大悲后被动制造了一个空前悲剧的皇权工具人。 而实际上假设朱翊钧没有穿越成皇帝,而是偏巧穿越成另一个紫禁城中的普通宫人的话,他迟早会同此刻的孙暹一样,发现北直隶肃宁县的无赖街溜子魏四其实是一个相当有热乎劲儿和生命力的人。 譬如二人笑谈一阵后,孙暹要请他吃乳饼、喝奶皮,这都是十一月时紫禁城内现成的吃食,魏忠贤倒也不客气推辞,只是笑笑说, “我现在可不敢多饮奶喝水。” 孙暹这时便关心道, “怎么了?不是已经净身几个月了吗?难道还没有休养好吗?” 魏忠贤的笑容里突然就流露出了一点儿羞涩,仿佛是一个男人面对女人时那种特有的、有难言之隐的惭愧, “我要说了实话,您可别笑话我。” 孙暹用一种似乎早就司空见惯的口吻回道, “行罢,我不笑话你,在宫里谁能笑话谁啊,宦官身上的毛病无非那几样,我这些年在宫里见过的小阉多了,有的是比你麻烦的。” 魏忠贤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被他事先剃干净胡子的白下巴,微微红了脸道, “不瞒您说,我就是用不惯宫里的茅厕。” 孙暹道, “宫里供内官如厕的地方可多了,你一个地方用不惯,那就换一个地方试试呗。” 魏忠贤叹气道, “甚么地方我都用不惯,不管是乾清宫附近的‘东夹墙’、‘西夹墙’,还是慈宁宫西第,我都用不惯。” 孙暹道, “怎么用不惯呢?我看宫里十万多宫人都用得好好的。” 魏忠贤嗫嚅一阵,终是忍不住道, “反正身上没了那玩意儿,我总觉得如厕的时候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要了命了,真不知道这宫里的内官是怎么能和宫女一道共用茅厕的,如厕的时候老想着下身那地方会不会被女人看去,那能上得自在?” 对晚明的宦官而言,宫里供他们如厕的地方总得来说有这么两种。 第一种,是在紫禁城外朝与内廷之间的乾清门围墙之内,左右廊庑之间朝南的半间房,宫中人称之为“东夹墙”与“西夹墙”。 这种茅厕一般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摆放若干可以移动的“粪桶”,大多采用民间的“马桶”形式,为一种坐便器,供如厕者坐在桶上大便,而另一部分则专门辟为“小便区”。 其具体形式为,在房屋的当中竖立一道木板墙,在这道木板墙上,距离地面二三尺的高度,开有十多个圆孔,于木墙面上一字排开,相间有距,每个圆孔中都嵌有一根竹管,伸向板壁的另一侧。 这些竹管长六七尺,斜向下倾,而在木板墙与房屋的墙之间挖有沟渠,竹管的末端正位于这道沟渠的上方,这样一来,如厕者来这里小便时,只要立在木墙前,把**对准圆孔,便可将尿液射到圆孔里,顺着竹筒流到木墙另一侧的沟渠中。 按当时的观点,这种设计的好处是可以保证如厕者的袍靴不会被自己的尿溅到,于是宫内凡是有正常男性官吏乃至匠人仆役活动的区域,都会来这种厕所如厕。 如果刚入宫的魏忠贤脸皮像后来当九千岁时那么厚,其实也可以坚持去东夹墙与西夹墙内,蹲在供正常男性大便的粪桶上小便,毕竟晚明宦官的地位比较高,一般正常男性见到宫里的公公来如厕也不会特意去驱赶他。 至于宦官所用厕所的另一种,则是位于慈宁宫西第等处,这种厕所是依靠着比较外围的宫墙建造的,在结构上颇为考究。 它于宫墙上开出多个券形门,宫墙之内,对应着每一个券门,都筑有一道弧形顶的长条拱道,这些拱道以砖砌成,并列在一起,形成了厕所的“骨架”,再加上若干条带拱顶的筒道联排并峙,合成一个基座,使得这种厕所异常坚固。 供如厕者使用的台面就架在这一基座之上,具体方式是在平行的长筒式拱顶之间搭上一片又一片大而厚的石板,这些石板彼此相接,拼为平整的台面,石板当中又凿出数个开孔,直接穿透板面以及其下的砖砌拱道,通到拱道之下的空间,此般开孔即是厕坑。 宫中人如果要上这种茅厕,则需借由阶梯登上石板搭成的台面,然后蹲于开孔上方,向孔内便溺,而由于基座本身为中空的状态,拱顶之下是长条状的筒道,其空间正好用于安置“净车”。 这些净车的车板上以木板四围,形成开敞的箱舆,特意放置在开孔的下方,由此,上面落下的屎尿便会直接落到粪车的箱舆内,在宫中净军打扫茅厕时,只要直接把粪车推出即可。 同时,基座在宫墙内的三面均以墙壁围合,粪车出入均通过宫墙上的券门,行经宫墙外的通道,这样,慈宁宫的范围内就不会出现粪车的影子,不会遭到其秽味的污染。 而设置在慈宁宫等处的这些净房,一般极少有外臣出入,于是宦官们使用的厕所便与宫女完全一模一样,只有蹲坑,无需另设供正常男性站立的小便区。 魏忠贤的羞惭就产生在这里,宦官无论如何,在身体构造上是不可能与宫女全然一样的,他老魏多幸运啊,在被阉割之前就靠着那已离他远去的性腺和雄性激素发育成了一个全须全尾的男子汉,除了没胡子,他魏四在宫外走大街上和普通男人能有甚么两样儿? 现在却一进宫就原形毕露,尤其是在女人面前、是在如厕时原形毕露,这让他魏四怎么立时接受得了? 魏四作为一个合格的无赖,其一大本事就是调戏他周围好看的大姑娘、小媳妇,看着大姑娘小媳妇被他一两句言语就逗得小脸发红,他老魏心里可是老得意了,这种得意在如厕时一下子就被原形毕露给剥夺了,这对一个无赖来讲是多么残忍啊。 在刚进宫的魏忠贤心里,它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近乎于凌迟的酷刑,宦官的“男性身份”是怎么被一点点侵蚀的,不就是在这些生活上的细枝末节之处吗? 但是魏忠贤知道他不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因为宫里有的是七八岁就被阉割的小太监,他们从刚发育的时候就和女人一样吃喝拉撒了,一个正常男性是怎么活的在他们脑中压根就没有概念,像魏忠贤这种敢于指出问题所在的观点在这些人眼里或许就是“矫情”。 孙暹却比较通情达理,他没指责魏忠贤娇生惯养,只是笑着给出解决方法道, “你嫌宫女瞧你了,那你也可以反过来去瞧她们嘛,难道她们瞧你就是她们占便宜,你瞧她们就是你吃亏?” 魏忠贤拍了下大腿,毫不客气地道, “那可不是我吃亏了?我要是皇爷、潞王殿下,她们敢这么瞧来瞧去的吗?” 孙暹扶额道, “你事情还真不少,我名下的小阉没一个提出你这种问题的。” 魏忠贤道, “您说这问题咋不合理了?” 孙暹回道, “我说合理不合理的也没用,你当了宦官还非要站着撒尿,这事儿换成谁听了都没法儿给你解决。” 魏忠贤道, “您怎么知道宫里的宦官不想站着撒尿呢?只不过大家伙被宫里的这些成例拘束惯了,不知道宦官还有另一种站着撒尿的选择了,可这不代表宫里的宦官本身就想蹲着如厕啊。” “譬如太祖皇帝建国之初,不但不许宦官读书写字,而且还曾在宫门之下钉下一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的铁牌,可两百多年一过,这内书堂都快成翰林院了,司礼监都已经与内阁平起平坐了。” “像这样的好事儿,洪武朝的内官们能想象得到吗?他们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宦官批红这样的事情吗?那一样的道理,宫里没有供宦官站着撒尿的坑,那咱们就得想办法将它挖一个出来啊,要是甚么都听祖宗的,那这司礼监说不定到现在还只是一个纠察内府礼仪小衙门呢。” 孙暹笑道, “嗳呀,你看你这说的,就一件撒尿的事儿,还扯上太祖皇帝了,反正我是蹲着撒尿那么些年了,早习惯了,你要是非得站着撒尿,不站着就撒不出来,那你就自己寻摸个地方去挖坑罢。” 魏忠贤笑了一笑,刚想继续与孙暹斗嘴,就听门口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就是厚重的靴子踏在残雪、落叶和地砖上“沙沙”的响声, “挖甚么坑呐?孙秉笔,宫里是能随便挖坑的地儿吗?” 孙暹一见来人,忙拉着魏忠贤站了起来,满脸堆笑道, “宗主爷,您终于来了。” 张诚慢悠悠地走进了门来,脑部两边的披肩随着他的身形一晃一晃的,这种晚明宫中的“披肩”与民间所谓“披肩”大不相同,它是由贵重毛皮缝成的一个高六七寸的圆圈,但在两侧对应耳朵的位置各缝缀一条皮毛的长片。 冬日佩戴披肩者须得先戴好冠帽,然后将皮圆圈自上方套下,箍在冠帽的外侧,再把一对套环扣到冠帽在脑后部位竖起的饰件“山子”之上,由此将其挂住,于是皮圈护罩脑部,两侧的长片则将耳朵掩起,达成御寒的效果。 按万历朝的宫中规定,这种“披肩”只能由皇帝以及少数地位最高的大太监戴用,其他的人只能套用“暖耳”。 魏忠贤一见了张诚,不等孙暹开口,当即就要跪下磕头,不料张诚抢先一步,在魏忠贤双膝着地之前便坐下发话道, “一到宫里就想挖坑,孙秉笔,您别告诉我说,这个小阉就是您先前同我提的魏四。” 魏忠贤眉头一皱,听出张诚语气有些异样,孙暹在一旁回道, “就是他,刚进宫没个正经的,您进来前,这小子正跟我抱怨呢,我说呐,抱怨是无能之辈所为,人的命是自己挣的,你若是觉得宫里的环境不好,那你就自己去改变它,你怎样,这大明的宫廷就是怎样,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张诚上下打量了一番魏忠贤,道, “大明的宫廷怎样,那得皇爷说了算,皇爷说要改,那咱们才要改。” 魏忠贤立刻点头道, “是,是,宗主爷教诲的是。” 孙暹当然也看出张诚打量了魏忠贤的神色不对,连忙接口问正题道, “咱们报上去的那些人,皇爷都同意了吗?” 张诚似乎就等着孙暹问这么一句,闻言便笑道, “反正里外里咱们看好的就是这么几个人,不过今儿有一件事确实相当稀奇,皇爷一见我呈上去的那份名单,头一笔就勾画在了‘魏四’这个名字上。” “非但如此,皇爷还反复问我,这个魏四是甚么地方的人、甚么时候入的宫、长得甚么模样,咳,我竟不知孙秉笔近来眼力飞涨,皇爷想要甚么,一眼就能从人堆里给挑出来。” 张诚此言一出,连魏忠贤自己都兀自惴惴不安起来,他自忖自己前面二十年的人生和深宫里的这位真龙天子毫无交集,更没有做出过甚么能让皇帝也觉得惊天动地的伟业,他一个北直隶的升斗小民,何德何能能让当今圣上如此关注呢? 而这句话听在孙暹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他想起方才魏忠贤说他能当下一任司礼监掌印的言论,便下意识地以为张诚是在夸大其辞,表面上是在说这个不起眼的魏四,实则是在借机敲打自己,于是忙赔笑回道, “我名下统共几个人,皇爷不加理会,宗主爷您还不清楚吗?徐贵、邱乘云、徐应元、赵进教,李承尧……哪个不是手上有丢不开的差事?那是真没可用的人了我才举荐的魏四,哪儿知道偏巧就投了皇爷的意了?” 张诚又看了魏忠贤几眼,见魏忠贤除了身材魁梧之外似乎并无任何过人之处,又道, “说投意也不算投意,说到这件事就更怪了,皇爷一笔勾出这个名字后,忽然就说这个名字不好、不吉利,你说这事儿蹊跷不蹊跷,入宫这些年了,我还没听说皇爷改过谁的名字呢。” 魏忠贤这回不用孙暹给他打圆场,立刻表态道, “皇爷说要我改名,那我就改,这有甚么令宗主爷为难的?不瞒您说,我亲娘当年和我亲爹过不下去,搁我小时候就改嫁了,说实在的,我早看我这姓不顺眼了。” “如今给皇爷金口玉言的那么一说,奴婢我啊,是茅塞顿开,我就不该跟我亲爹姓魏,从今往后,我决定了,我就跟我后爹改姓李了。” “您要觉得姓李也不行,那我还可以跟我娘改姓刘,或者跟我前一个老婆改姓冯,或者干脆啊,就跟孙秉笔改姓孙、跟您改姓张,就算甚么都不姓,单叫一个名儿,只要皇爷听着顺耳,用猫儿狗儿的来称呼我,那也听凭您吩咐!” 张诚听了,反倒笑了起来, “别别别,你还是就跟你后爹姓李罢。” 孙暹道, “名字也好说,宫里的主子们都喜欢一个‘忠’字,就慈圣老娘娘宫里啊,就有七八个内官名儿里带‘忠’的。” 魏忠贤眼珠一转,属于“九千岁”的机灵劲儿又上来了, “带‘盅’字儿的好说啊,我正好戒赌,不如我就自个儿给自个儿起个名叫‘禁盅’罢,毕竟做人要脚踏实地,倘或跟宫外似的,天天在赌桌上做发财的美梦,好高骛远、得陇望蜀,那迟早得登高跌重,宗主爷,您觉得我这名字改得怎么样啊?” 张诚又笑了一笑,他这时已经向孙暹靠拢了过去,感受到了一点魏忠贤身上那种永远蓬勃而无畏的热乎气儿, “那就叫‘李进忠’罢,‘进取’的‘进’,‘效忠’的‘忠’,两不耽误,多吉利啊。” 魏忠贤豪迈而爽朗地赞同道, “甚么叫‘一字千金’,我今日算是见识了,宗主爷,您说得太有道理了,在司礼监做事,进取的目的主要就是为了更好地效忠,从现在开始,我魏四就改叫李进忠了。” 魏忠贤一面说着,一面趁势跪了下来,完成了他方才未尽的礼数, “您替皇爷给我赐了名,就必得受我一拜!奴婢李进忠拜见司礼监掌印!” 第一百零三章 魏忠贤改名(下) 二十岁的魏忠贤在他“九千岁”宦生生涯的开头活得是相当平凡又随意,他在当男人的时候就被家乡父老认为是一个万事皆不长进的混蛋,现下不当男人了,他那从前被父老乡亲们忽略的一点长处就自动弥补上了他的“短处”。 男人就是这样,下半身一被治住,心里就容易服帖,魏忠贤的心里倒没有真正服帖,只是他缺的那一点加在了他“审时度势”的长处上,使得他一见张诚就表现得十分谨小慎微。 魏忠贤这时是有自己的盘算的,先前孙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无论是从年龄、资历还是学问而言,魏忠贤在司礼监都没有任何优势。 万历十六年的政治气候也不允许宦官横行霸道,宫里的主子们更偏爱的,还是王安和王体乾这种七、八岁就净身入宫,一入宫就被收入大珰名下,在内书堂里本本分分读上十几年书的忠实奴婢。 这种饱读诗书的奴婢用起来多顺手啊,外廷翰林教出来的忠仆,简直和主子爷们是心贴了心的,怎么可能像他魏忠贤一样不知好歹地提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再者,现下太子之位依旧空悬,他魏忠贤就是想往小主子那里使劲他也找不到庙门啊,倘或他老魏晚生个十几年,跟他后来的许许多多内廷魏党党羽一起在万历二十九年入宫,那情势就明朗了,魏忠贤的这一点弥补短处的长处也就派不上用场了。 可是现在不行。 毕竟他魏忠贤再有本事,也没办法把他的人生重新倒推回七、八岁,重新变成学龄净身的小阉,重新再进内书堂里定定心心地读上十几年的之乎者也。 于是摆在魏忠贤眼前的只有一条道,那就是扎扎实实做好皇爷交代下来的差事,使得自己成为一个比内书堂里读书出身的小阉还要顺手好用的奴婢,这才是眼下切切实实的晋身之道。 张诚对着魏忠贤左看右看,还是没看出甚么不寻常之处,他又想起皇帝勾画“魏四”这个名字时那复杂又略带惶惑的神情,心中不由留下几分怀疑, “起来罢,我就估摸着孙秉笔推荐来的人该是不会差的,就那么一点名额,选一个能耐的就是一个,现在咱们内廷和外朝比起来,是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不过选收一千五百个人,朱赓和科道官还上了几份《再请停选内侍揭》,说内廷人多壅滞,坐耗公帑,逐逐有富贵之念,助长营私请托之风,伺候皇爷的人多那么几个,就甚么关系国体的言论都出来了。” “说真的,要不是宫外日子不好过,谁没事儿偏往宫里头挤啊,皇爷问我我就这么回,倘或外朝的官都各司其职,视民如子了,哪儿有那么多人净了身要往宫里来啊?” “再者真有甚么荣华富贵么?我看也不见得,无非就是小阉能得翰林教授读书、老宦能得名下养老,就这么一点好处还是靠自己挣来的,外朝就盯着咱们这些能挣来享福的大珰,那些不明不白死在半道儿上的竟从不见人提起。” 张诚的话对于晚明的绝大多数普通宦官是具有一定普适性的,四百年后有一个新鲜词叫作“社会化抚养”,就很适合运用于晚明宫廷的宦官小社会上,毕竟司礼监是真正地做到了把一个孩子从家庭中剥离出来,由宫廷进行统一的进行高质量养育。 只不过司礼监把这个概念名词具象化之后并没有带领大明走向美丽新世界,因为虽然它确实是一个由大明的社会税收供养的机构,但是这其中的资源分配问题依然是由皇帝主导的,所以张诚说得并没有错,好处究竟还是靠自己挣来的,即使是宦官也不可能人人都能享受到免费的读书和养老。 魏忠贤站了起来,但听孙暹回道, “谁说不是呢,虽然从万历元年到现在已经选收近万内侍,但是架不住宫里耗用大,一批批的选进来可照样不够用,所以方才我就同他讲了,既然被选进来了,那就要好好珍惜为皇爷效力的机会。” 张诚看向魏忠贤,魏忠贤忙露出一脸老实的笑容,跟着孙暹的话点头称是, “宗主爷真是不容易,外边儿人不了解内廷的情形,还总是大言不惭。” 张诚笑了笑,道, “幸得皇爷时时刻刻明察秋毫,那才是真不容易。” 魏忠贤立刻展现了他作为一个无赖顺杆儿爬的高超技巧, “可不是,可不是,就是因着皇爷明察秋毫,所以才信重宗主爷您啊。” 张诚笑了起来,他想,这句恭维话说得可真够低级的。 孙暹趁势问道, “对了,这回除了魏四……不对,除了李进忠,还有谁被皇爷勾选了?” 张诚回道, “除了他,还有就是宋晋、王安与王体乾这三个人了。” 魏忠贤在心中不由为孙暹的未卜先知而惊叹,四分之三的命中率,这得是多丰富的经验才能推算出这种结果。 孙暹问道, “是李恩名下的宋晋吗?” 张诚点头道, “就是他。” 孙暹又问道, “宗主爷和督主爷名下的几个小阉都没有被选中吗?” 张诚笑道, “我名下得用的无非一个沈荫、一个高时明,至于张鲸嘛……御史马象乾上的那份揭帖,《为国法未伸群疑鼎沸恳乞圣明亟赐裁断并申责阁臣共成圣德事》,你看了吗?” 孙暹笑道, “还不到申时,今儿我还没去过协恭堂呢。” 协恭堂位于云台右门之北、隆宗门之南,是坐东朝西的一连堂房,每天早晨及申时之后,只要不是朝讲之日,司礼监掌印就必得进协恭堂司房批阅文书,几位秉笔、随堂在协恭堂内也有各自的办公室,每份呈上来的文书都会被掌印、秉笔挨次细看, “不过不看也知道,无非是科道官弹劾督主爷擅权威福,这回又把阁臣也扯了进来是罢?” 张诚道, “是啊,话说得可难听了,说张鲸比冯保的罪过还要大。” 孙暹笑了笑,问道, “那宗主爷将奏疏呈递给皇爷的时候,有没有为督主爷劝上一劝?” 张诚回道, “当然劝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嘛,我能怎么说呢,冯保和张鲸都是皇爷一手提拔的,外朝一说有罪就是有罪了,那皇爷的提拔和看重又算甚么呢?” 魏忠贤忽然道, “这个道理它就说不通,倘或一个内官当真擅权威福,那皇爷怎么能看到外臣弹劾这个宦官的奏疏呢?对于真正擅权的宦官,外臣必然是一派阿谀之词,一边弹劾一边说擅权,这不就是左右矛盾吗?” 张诚笑道, “你说得很对,张鲸掌东厂,东厂若无皇爷授意,哪能随便处置一个人呢?我是不想让张鲸受责的,张鲸若是走了,东厂那一大摊子,还不都得落到我头上?” 孙暹看出张诚说的确实是心里话,即使张诚盼望张鲸获罪离去,也绝不会是眼下,漕运转海运的事情还没有个了结,张诚才不会愿意在这时候去接手东厂, “关键还是钱不够的问题,前儿我还见户部尚书宋纁上了奏疏,要把潞王就藩的二十万珠宝改折呢。” 张诚道, “是啊,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前一阵为了给寿宫凑六百万的修建费用,皇爷不是还准允户部开一批捐纳吗?” “现在捐纳的银子筹上来了,皇爷又想着要把这六百万两投到海运里头去,一心要跟洋人做生意,在这件事上,皇爷现在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我是没本事再劝了。” 魏忠贤迅速回想了一遍方才孙暹告诉他的来龙去脉,忙接口回道, “宗主爷,我觉得这事儿它不赖您,皇爷宁愿听一个商人的花言巧语,也不愿听您的肺腑之言,最后就算事儿没办成,也怨不到您身上啊,这六百万卖的是大明的官,皇爷卖的皇爷收,您一个子儿都没白拿,怎么都不该怪到您头上啊。” 张诚看着魏忠贤笑, “这话是你自个儿给自个儿说来留后路的罢,那我就得提醒你了,给漕船重新编号绝不是一件轻松差事,不好办,办不好是一回事,办砸了是另一回事,现在是十一月份,明年是万历十七年,李进忠,你知道这意味着甚么吗?” 魏忠贤道, “十一月不正好是漕船抵达京师,尔后回空返运的时候吗?” 张诚回道, “不,你还忘记了一件事,你再仔细想想,明年的二月九日、十二日、十五日,是甚么日子?” 魏忠贤脱口而出道, “春闱科考。” 张诚道, “对啊,倘或你是应试的举子,这二月份的科考,你会在二月份才进京吗?” 魏忠贤悟道, “您是怕此事在举子中掀起轩然大波?” 张诚道, “不是我怕,是皇爷怕,漕运关乎民生,读书人心系天下,见到那劳苦大众,何尝不想为其振臂一呼?” 魏忠贤作为一个游手好闲之徒,对大明各阶层的生态总有一定了解,因此他立刻听出了张诚的弦外之音, “可是我朝举子来京赴考,不都是乘坐‘公车’,且由朝廷支付路费吗?” “公车”是大明举人特殊待遇的一种,每次春闱,朝廷都会给各省举子发放路费,并且在沿途驿站安排专门的马车接送,这种马车之上一般都插有代表“天子门生”含义的黄旗,故而被称为“公车”。 举人们如果坐着这种公车,一般都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到达京城,不必担心被土匪路霸杀人越货,更不用受到被沿途小吏盘剥的困扰,因此希图让坐在这种“公车”里的举人们沿路看到民生艰难,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张诚回道, “坐了公车就不能上书吗?那可不一定啊,你说读书人弹劾宦官能有甚么忌惮?如果张鲸不敢抓人的话,你想想,你办砸了差事,会有外朝的官替你说话吗?” 魏忠贤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倒是孙暹在一旁笑道, “宗主爷,您快别吓唬他了,给漕船重新编个号的事情,在通州坐粮厅一归置,甚么事儿不好解决?” 张诚笑了一笑,道, “所以还是田义聪明,他在南京司礼监,本职就是协助新建伯,却硬是不吭声。” 孙暹问道, “您觉得他对皇爷的投票是支持还是……” 张诚接口道, “肯定不支持,他要是支持,早上奏疏了,他人在留都,他知道我这里是不敢扣他的,却一直没有表态,那就是不支持了,因此我早说这事没人支持,都是有根据的。” 魏忠贤将这番话暗暗记下,心中更添一份盘算, “谁不支持都不怕。” 魏忠贤开口道, “只要皇爷支持,我就是赴汤蹈火,也一定将此事办成。” 张诚看向他道, “你真是很有志向啊。” 魏忠贤道, “没志向的人不会选择入宫,所以外朝的官都怕咱们,倘或宫里有志向的人越来越多,那他们在外朝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弱。” 张诚笑道, “大话谁不会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做。” 魏忠贤脸色一亮,道, “那您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张诚饶有兴致地问道, “甚么条件?” 魏忠贤回道, “我刚入宫中,人微言轻,资历、学问皆比不得其他三位同侪,届时碍于宫中规矩,在实际事务中,恐怕不能很好地施展拳脚,倘或宗主爷这次能给我一个机会,让王安、宋晋、王体乾都听命于我,我保证替您将这趟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张诚反问道, “你若是食言了呢?” 魏忠贤露出了一种赌徒押下最后一注时的亡命笑容, “不成功便成仁,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倘或漕工们果真闹出了事端,您大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李进忠身上,反正我就是一个奴婢,不比那些外戚勋臣来得金尊玉贵。” 张诚看了旁边的孙暹一眼,见他亦是一脸笑意,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遂吐出二字回与魏忠贤道, “成交!” 第一百零四章 魏忠贤初次办差(上) 由于王安、宋晋与王体乾的本管太监皆为万历十六年司礼监的秉笔大珰,到了第二天,魏忠贤因为朱翊钧的一笔勾画便从“魏四”改名为“李进忠”的事迹,就成了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种疑虑。 此时这三人与魏忠贤坐在一艘形制普通的剥船上,经通惠河从北京东城区东便门,向东往通州北关五河交汇处驶去。 魏忠贤牢记孙暹的叮嘱,对这三位正儿八经内书堂出身的小阉不敢有丝毫轻视,他知道自己接手的是一桩极其棘手的赌局,此刻力所能及的,只是想尽办法扩大赢面。 好在他们四人的年纪不相上下,再加上魏忠贤意外得到了穿越者朱翊钧的那一笔御勾,剥船刚驶进南护城河,魏忠贤就充分发挥了他无赖会交际的人格优势,与他将来成为“九千岁”后的党羽和政敌打成了一片。 “……其实依照宫中的规矩来讲,你是没必要非得改名的。” 四人一开始熟络,宋晋就笑着向魏忠贤科普道, “宫中改姓的内臣都是和皇爷同姓的,一般都是由‘朱’改姓‘诸’,啊,就是越王勾践后代无诸的那个‘诸’。” 魏忠贤对书本上的知识知之甚少,闻言只能回道, “反正都是为了避讳,那避讳的本质是甚么呢?不就是皇爷高兴不高兴的事儿吗?只要皇爷知道了高兴,那我这姓名就算没白改。” 一旁的王体乾靠着舱壁笑道, “嗳,这不一样,由‘朱’改‘诸’是有掌故的。” 魏忠贤心道,这么点事儿你们还穷讲究, “是吗?” 王安接口道, “《礼记》中有‘公族无宫刑,不翦其类’的说法。” 王安嘴上接着话,眼睛却是看着船舱之外的景色,他的语气斯斯文文的,声音却十分嘶哑,即使是在阉人之中,这种嗓音也是很稀奇的。 这是魏忠贤在入宫后的一项发现,宦官的声音并非如同民间所传闻的那般肖似女人,许多跟他一样,在成年发育后才阉割的内官实际上仍然保持着男性特有的浑厚低沉的嗓音。 而像宋晋与王体乾这种七、八岁就阉割的老牌内官,他们的声音则更像是进入青少年发育时期前的男童,清清脆脆的,总之是不难听。 只是这种不难听的嗓音放在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上就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用稚童的声音议论家国大事,乍听上去,就仿佛宦官们的嗓子眼儿里都住着一个个男童妖精,专门喜欢在宿主说话的时候一把掐住他们的嗓音,细想过去是挺瘆人的。 魏忠贤回道, “那这《礼记》说的,跟我刚才说的不还是同一个道理?皇爷听到宦官和公族一个姓,就想到绝后的说法,所以不大高兴,因此姓朱的宦官一律都要改名,那先前皇爷听到我的姓名,也同样不高兴,于是我也要改名,那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王安慢慢转过头来,魏忠贤这才发现他的长相也和其他宦官有点不大一样,王安的耳朵极白,是那种比宦官润白无须的面孔肤色还要白的莹白,双目炯炯有神,亮如曙星,嘴巴阔阔方方的,是面相中典型的“聪明超常,贵人众多”的福气长相。 “你既然这样想,那你改了也没甚么。” 王安道, “从前那个由‘朱’改姓‘诸’的诸升曾与我为同官,万历十年后就被降发去南海子净军,我后来去南海子看他,总觉得他这姓名是白改了。” “他要不进宫,在老家当农民,也是种地浇菜干粗活,进宫之后改了姓名,到最后也是在南海子种地浇菜干粗活,压根也没人在乎他是不是同皇爷一个姓。” 魏忠贤听了,只是乐呵呵地笑道, “就一个姓的事儿瞧把你们给稀罕的,这些虚名有甚么可看重的,我看你这嗓子哑成这样,就别动不动往南海子净军去了,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最要紧。” 王体乾替王安开口道, “这就是保养之术的一种,医道里的‘惜气养生’嘛。” 魏忠贤“哦”了一声,道, “原来是这样。” 魏忠贤的语气里其实藏着一种忧虑,他自宫前就听说男人没了那命根子容易发胖,但是实际上他入宫以来根本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真正称得上是胖子的太监。 宫里的宦官都是精瘦精瘦的,虽然个个日常精神饱满,但看上去普遍都有些发育不良的样子,魏忠贤这种正常身形的高大个子往眼前三人一站都显得特别壮实。 尤其是王安,简直可以说是瘦弱到可怕,是大风一吹都能跟着飘的那种单薄,魏忠贤甚至都怀疑他还没有自己老婆重。 王安又转过头去看舱外, “好没意思,我还以为成了亲的宦官有甚么不同呢。” 魏忠贤回道, “一个人成亲与否,与他固有的品性有甚么相关呢?” 王安问道, “不相关吗?难道你在宫里不会想念自己从前的家人吗?” 魏忠贤道, “当然不相关,说实在的,我就是反感一个男人成了亲就要被老婆孩子套住一辈子这种说法,一个人因为成亲就被家庭套住,那跟一头拉磨的驴有甚么区别呢?” “我觉得一个男人无论活到甚么份儿上都有资格去追求他自己的人生,一个成亲男人的人生理想为甚么就不能是进宫当宦官呢?历朝历代都没有律法规定男人的目标不能是当一个宦官罢?” “我就觉得进宫当宦官挺开心的,因为我当宦官是自愿的,是为自己当的,我觉得这跟当兵、当官、当匠人、当农民是一个性质,人就活那么一世,因为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就放弃人生的其他可能,这种观念是多么可怜而狭隘啊。” 王安闻言不语,王体乾却是听傻了,倒是宋晋被魏忠贤的这番肺腑之言给逗笑了, “你这话可千万别流传出去,否则下一回内廷再招人,来报名入宫的无名白肯定就不止两万人了。” 魏忠贤点头道, “那是,这种一个人一旦成亲就要为家庭奉献一切的观点本来就是违背人性的,我敢说要不是有‘传宗接代’这顶大木枷扣着,这内廷招人的选收比例可以达到和科考一样的万里挑一。” 魏忠贤的这句预言后来在他成为“九千岁”之后成了真,如果他有幸活在四百年后,他会发现自己这种结婚生子后感到极其后悔的男人并非异类,奉行不婚不育的现代人比比皆是,甚至不用自宫就能有机会去潇洒地追求人生理想。 不过对于魏忠贤而言,阉割是不妨碍的,世上有一种男人就是他这样,成亲和没成亲是一个样儿,阉割和没阉割也还是一个样儿,甚么忠孝仁义家国大事都感化不了他,除非他自己愿意伺候,其余不相干的人都休想剥削他的精力、占用他的人生。 魏忠贤就是这么一个自我意识极强的人,阉割只是一种顺利让他摆脱人生枷锁的手段,所以他后来成了名留青史的“九千岁”,比千千万万个一成亲生子就被套住的芸芸众生不知道幸福和潇洒多少倍。 这也是活该他幸福,活该他潇洒,毕竟说摆脱就摆脱的勇气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的,像穿越者朱翊钧他就做不到魏忠贤这一步,朱翊钧如果没有穿越,也就是个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的普通男人,在坚定信念、追求自我这方面跟魏忠贤还差了几百年的距离。 通惠河总长不过二十公里,四人说说笑笑的,很快就驶入北运河,来到石坝码头。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最北端的起点,也是各地物资到达北京前的最后一个中转站,由于从前通惠河河道浅窄,在明前中期,漕船只能到通州东南的张家湾镇,再用车或剥船运入京城或粮仓。 而自嘉靖七年之后,直隶巡按御史吴仲主持重修通惠河的工程,把张家湾到通州的几十里大运河河道进行了修治,将通惠河的河口从张家湾挪到了通州城北,并且将元代通惠河的二十四闸改为五闸二坝,实行驳运制,每闸处设置搬运处,配备剥船,让下游粮船沿河道逐段向上递运。 到了隆庆、万历年间,因河水长盛,为省盘剥之费,朝廷规定起运船一律到坝不到湾,即改道后的通惠河在通州城北直接汇入北运河,南来的漕船行至张家湾时不必再停船靠岸,而是沿北运河直抵通州城,在下游河口的两处堤坝码头卸运漕粮,这两处码头则是晚明通州有名的石坝码头和土坝码头。 剥船靠岸之时,魏忠贤首先站起来向四周张望了一番,不禁问道, “通州既然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理应挤满了各省而来的商旅船客,为何这石坝码头冷冷清清,既不见往来的商贩游客,也不见寻常港口应有的茶楼酒肆?” 王体乾毕竟有在苏杭织造当差的孙隆当他的本管太监,对紫禁城之外的情形多有所闻,于是回道, “因为朝廷在土坝码头向南百米外专门立过一个黄色亭子,作为漕运和客货船泊岸的分界线,且明文规定客货二船只能在黄亭子以南靠岸装卸,一律不得越过黄亭子北上,与漕船争抢河道码头。” 魏忠贤接着问道, “那普通的商户百姓日常在通州集市贸易的地方实则并不在这里了?” 王体乾回道, “对,一般而言,普通的商船旅客都在黄亭子以南的那一千米货运码头和客运码头上下车船,粮店、庙宇、茶肆,都集中在那边,这里岸上的一排排房子,都是供作役员们休息和临时粮仓的号房和袋厂,寻常旅客一般都不在这里上岸。” 魏忠贤笑道, “好得很,好得很,没有老百姓,我就更放心了。” 王安默不作声,却是宋晋开口道, “依我看,这有没有老百姓,咱们都不必担心,督管漕运转运、军粮经纪、水脚、船户及白粮经纪的有石坝判官,负责验粮的有户部派下来的坐粮厅郎中,掌管装运漕粮入京通二仓的有运粮置袋经纪,负责给漕船重新编号的有皇爷亲自下旨开办的轮船招商局,咱们呢,主要是来替皇爷在一旁看着,用不着特别作甚么。” 魏忠贤笑了笑,道, “真要像你说得那么容易就好了。” 果然,四人甫一上岸,既不见验粮官,也不见郑国泰,只有魏忠贤方才在剥船上就不愿见到的一位“老百姓”满面堆笑地迎了过来, “小民范明见过四位天使。” 四人对于范明一眼就认出他们并不吃惊,虽然晚明服制紊乱,但是在供漕运专用的石坝码头整整齐齐穿着羊绒衣服、紵丝贴里的人确实是少之又少,用现代点儿的说法,他们四个人的画风就跟这个码头不大一样。 范明仍是安分守己地穿着他的庶民服饰,只是他身上的棉袍夹层一看就知道填的是绵绵密密的絮纩,而非真正老百姓惯常用的细碎枲麻。 一通寒暄之后,宋晋问道, “不知坐粮厅郎中眼下在何处办公?” 范明笑着回道, “都在大光楼与郑国舅一道喝茶说话呢,四位天使不如这就过去瞧瞧?” 四人互相看了一看,但听王安用他那标志性的嘶哑嗓音慢条斯理地回道, “据我所知,这石坝码头共建有三座公馆,其一是判官办公的掣斛厅,亦称督漕公廨,其二是判督漕处所,亦称督储馆,其三即是大光楼,民间俗称为‘验粮楼’,这三座公馆职责分明,咱们是内官,好像进哪座楼都不合适。” 魏忠贤虽然不如王安对各色衙门了如指掌,但听话听音,此刻心下一转,瞬间也明白了几分,立时帮腔道, “不错,依照朝廷定例,漕米的成色查验,难道不是必须由户部坐粮厅官员亲自来码头督检才是吗?” 范明回道, “这位天使有所不知,通州衙门事务繁忙,为保证白粮按时抵达京城,如今坐粮厅官员已不再亲自登上漕船依次检验,而是坐于验粮厅内,待运粮置袋经纪登船舀盛米样,由官胥用托盘呈入大光楼中由其查验。” 饶是魏忠贤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混子,也被晚明漕运中这套光明正大的腐败程序唬得吃了一惊,未来的“九千岁”不禁心想,难怪皇帝要专门从内廷派人来监督编号呢,瞧瞧,这一个没人看着,一个简单检验漕米的环节,就可以衍生出三道人员的腐败, “今时不同往日嘛,还是请诸位衙官亲自来码头的好。” 魏忠贤冷冷地道, “咱们就不进楼里坐着了,太折煞奴婢们了。” 王体乾这时还是一个比较实在的少年小阉,不像他后来那么虚伪,他十分干脆而直接地替魏忠贤补充了潜台词道, “也不是咱们不想进去,关键是咱们现在一进楼,他们把咱们一拉住,再想重回码头就没那么容易了。” “万一漕工们出了甚么问题,一个督管不力的罪名降下来,他们是有功名的老爷,就算是致仕回乡,也照样当他们的土霸王,咱们的根却系在宫里,皇爷要是因此将咱们降谪南京孝陵,范掌柜,您说咱们该找谁说理儿去啊?” 范明搓着手,脸上的笑有些淡了下去,显然他是为难了,只是他的神色明明白白是在他替自己为难,而非是在替他眼前的四个宦官为难, “天使们要是这么说,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宋晋又问道, “怎么个不好办呢?” 范明犹豫了一下,道, “这没有衙官的开闸指令,谁敢随随便便就将运粮的漕船放入码头呢?” 魏忠贤用他“九千岁”的老成笑容回道, “我敢啊。” 第一百零五章 魏忠贤初次办差(中) 范明睨了魏忠贤一眼,顿时觉出此人不好招惹,这种直觉并非是源自于他作为商人的敏锐性,而是来自于一种王八看绿豆、狐狸遇豺狼的共通感, “既然如此,您不妨直接下令开闸。” 范明退了一步, “别总为难咱们这种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啊。” 魏忠贤这时对范明总还有些忌惮,他隐隐约约地知道朱翊钧很看好这个晋商,因此也没有说重话, “必得有漕官在场,咱们才敢开闸,否则万一出了事,那可就谁也讲不清楚了。” 范明笑眯眯地回道, “那您支派了小民,小民也请不动漕官啊。” 魏忠贤心里顿时骂起了范明的娘,他这时才发现民间对宦官的说法有偏差,太监并非没有男子气概,至少男子气概和下身那玩意儿的关系并不大,只是一成了所谓的“天使”,说话做事便总是束手缚脚。 这种情况如果发生在他入宫前,无赖混子魏忠贤早一拳头挥上去了,哪里还有这耐心任由一个商人慢悠悠地同他软刀子磨人?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旁的王安哑声嘶气地开口道, “不是我说啊,范掌柜,您自己也是每年必行水路的,怎么就不知道阉人不能登船的忌讳?漕官现下若是不来,一会儿这位李内官听了您的话去开了闸,漕工反倒不让咱们登船,那这干系该是由谁来担着呢?” 范明一听这话就瞪起了眼睛, “您这话说的,那广东十三行、福建市舶司,不都是有内官提督?那七下西洋的郑和,难道不是三宝太监?” 宋晋接口道, “那是永乐年间的事了,这一百多年过去了,您怎么就能笃定这漕工里头没有忌讳这个的人呢?” 范明张口结舌,宋晋这种近似于一刀切的问法让谁都没法儿回答,即使晚明宦官的地位很高,高到连大部分的士大夫也不敢挑战他们的权威,但是范明也不敢轻易在这件事上下定论。 王体乾应声道, “就是,依我说啊,范掌柜,像您这种见多识广,对宦官一点儿都不歧视的老百姓那是少之又少,大部分老百姓啊,您不信可以去问问,是不是见着阉人都是躲着走的?否则京城里哪儿来那么多无名白呢,您说是不是啊?” 范明闻言一惊,赶忙赔笑道, “谁敢歧视天子左右人啊?那地方督抚见了宫中天使……” 王体乾不待范明说完,就冷不丁地接嘴道, “嗳呀,您也别左一个地方督抚,右一个宫中天使的了,您现在不就比地方督抚还神气吗?咱们连您都支派不动,哪儿敢支派地方督抚啊?” 范明被这一套极具有晚明特色的政治正确组合拳打得天昏地暗,闻言立时连声回道, “这怎么说?这怎么说?您等着,您等着,小民现下就替您去大光楼瞧瞧。” 范明一面说着,一面朝四人连连作揖,眼见四人再无新的吩咐,这才一溜烟儿地折身往大光楼去了。 范明前脚一走,魏忠贤后脚便忍不住朝身旁三人问道, “为何阉人不能登船?我之前在我老家北直隶肃宁县净的身,竟然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王安注视着范明的背影道, “因为阉人的‘阉’,与淹水的‘淹’是一个发音,跑船的忌讳多么,据说漕工水手平常吃鱼都是只剔骨头不翻鱼身,就为着忌讳这个翻鱼的‘翻’字,行船就是有这些讲究,没办法么。” 其实王安说的这种忌讳放在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里是成立的,几百年后他们的同行李莲英就因此没能上北洋军舰参观,但是魏忠贤是甚么人呐,让他老魏理所应当得受歧视简直比阉了他还让他难受, “那他们讲究他们的呗,凭甚么因为一部分人的忌讳,就剥夺另一部分人的正常权利呢?我是宦官,我就偏要上船,看给这群孙子惯的,我就不信我上了船,会有人因为我没了那玩意儿就把我赶下来。” 王体乾安慰道, “其实不仅是咱们宦官,这女人一般也不让上船,据说女人一上船就会带来厄运。” 魏忠贤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群宫里的宦官是怎么如此平静地接受“蹲坑撒尿”与“不许登船”这种明显不公的社会惯例的,照他看来,他老魏不占便宜就是吃亏了,现在竟然有人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吃亏,还反过来劝他说吃亏是社会摆出来的道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嘛, “这又是哪个没亲娘的定下的规矩?难道这人是从狗肚子里爬出来的?历史上女人都能当皇帝了,怎么还不能登船了?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还带了一群稳婆去海外给蛮夷接生呢,我也没听说过有谁告诉成祖爷这事儿它不吉利啊?” 宋晋笑道, “你这么较真干甚么?有这种忌讳也不一定是坏事儿,要是没有这种说法,方才那范明还不一定这么忙不迭地帮咱们去找人呢。” 魏忠贤问道, “这又是何道理呢?” 王体乾笑得坏坏的, “你以为那范明当真是站在漕工这一边吗?他是晋商,说不定早就看漕帮不顺眼了,只不过他现在待在轮船招商局里,不好直接表明态度,与漕工为难。” “他一开始不替咱们去找漕官,只是缺一个借口而已,现在借口有了,你甭管这个忌讳是有多无理,总之它是一个借口。” “如果那些漕官听了这个借口还是待在大光楼里不出来,那就是他们歧视宦官,故意与皇爷派来的内官过不去,同他范明没有关系。” “但是如果是他范明听了这个借口还不去请人,那就是他范明歧视宦官,故意不把咱们当回事儿了,他一个商人,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自然是一听到这条忌讳,就赶忙回转身去请人了。” 魏忠贤“呵呵”了一声,道, “我倒不知道这歧视也能当借口用。” 宋晋笑道, “因为大家都觉得宦官心眼儿小嘛,所以一旦咱们能通天,大家都不敢在小事上得罪宦官。” 魏忠贤正色道, “这就是偏见,这人和人之间性格差别大了去了,心眼儿小不小和是不是宦官有甚么关系?男人里心眼儿小的成了宦官,那照样心眼儿小,男人里心眼儿不小的成了宦官,照样大大咧咧。” 王安这时倒着意看了魏忠贤一眼,又摇摇头,道, “是啊,所以就这么一点水路上惯常忌讳的小事,你就别再计较了。” 魏忠贤却回道, “你们心眼儿大,自然不愿计较,我这人不一样,我当男人的时候就心眼儿小,别人拿我当忌讳,我一定要计较,三宝太监当年要不计较,顺了那群没亲娘的人编出来的忌讳,哪里能七下西洋呢?而且啊——” 魏忠贤顿了一顿,特意压低了声音道, “轮船招商局要是真办成了,皇爷一定会像对待广东、福建的市舶司那样,从宫里派出内官去轮船招商局提督的,这却是那个范明不愿见到的情形。” “而我又听说,皇爷近来似乎很赏识这个范明,倘或这家伙同皇爷提起这条忌讳,那岂不是就无形间断了内廷对海贸的监督之权?” “所以我说这件事咱们一定要计较,这宦官心眼儿小不小,那必得由宦官说了才算,否则东一个忌讳,西一个借口的,今日是不许登船,说不定明儿就不许拿针了,到后天指不定就连写字也不能了,倘或各行各业都对宦官有忌讳,那咱们还如何能为皇爷尽心办差?” 三人听了这话,心下俱是一惊,王安是吃惊于魏忠贤的论事角度,宋晋是吃惊于魏忠贤的野心,王体乾比较实在,他惦记着自己的本管太监孙隆在苏杭织造的那个职位,一听魏忠贤所道“不许拿针”那四个字,立时与他同仇敌忾起来, “你说得对,我竟没有想到一层,咱们都是为皇爷办差而来的,就为了区区几条称不上律法的忌讳就缩手缩脚的,那岂不是‘事君不诚’?” 王体乾到底是在内书堂里读过书的,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连宋晋都收回了自己方才的话, “对,对,为皇爷办差,哪儿能管甚么忌讳不忌讳的呢?” 王安沉默片刻,道, “孔圣人有云,‘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咱们为皇爷办差,必须先想着怎么把事儿给办好,然后才计较报酬才对。” 魏忠贤觉得王安的这句话有点儿虚伪,但是他不能出言反驳,毕竟这时候魏忠贤还不是口含天宪的九千岁,对比他有文化的人还是比较尊敬的。 就在四人说笑之间,范明又随着一大批通州漕官和验粮员回来了,他还是保持着他谨小慎微的商人本色,走在那一大批人的队伍末尾,领头的自然是实际地位最高的郑国泰,他穿着毛茸茸的大氅,因为嫌冷,还带了帽兜、拢着手套,白皙的脸被围在一圈红红的毛线里,远远看上去仿佛是一位后宫嫔妃。 不过一当郑国泰走进了一些,四人就能看出郑国泰那张白皙的脸其实是冷硬的,似乎他处在一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尴尬境地里,而外部的所有人又偏偏正与他作对。 “这天真是冷得邪乎。” 郑国泰一上来就朝四人招呼道, “四位天使不辞辛劳,郑某真是感激不尽啊。” 虽然郑国泰的脸还是冷的,语气也不怎么亲切,魏忠贤等四人还是纷纷对这位国舅作揖致谢。 对于郑国泰的拿乔,他们四人其实是不反感的,毕竟此时的太子之位还没有个眉目,郑国泰端一下架子,尚且在他们的容忍范围之内。 魏忠贤又首先出头道, “不知您预备何时开闸,我等也好……” 郑国泰不待魏忠贤把话说完,就朝他身后的那一干漕官吩咐道, “既然宫中天使要求开闸,你们就别瞻前顾后的了,快把河道打开,让漕船靠岸临检罢。”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这才察觉出原来通州漕官和轮船招商局也在互相推诿,难怪范明方才推三阻四的非要等到四人把话说绝才肯替他们叫人。 郑国泰这一发话,效力可比魏忠贤等人管用多了,不到片刻时候,码头边的北运河上便远近出现了一艘接一艘的漕船,不过打头的是另一种一人摇动的双桨行船,这种船形制较小,前尖后方,比魏忠贤等人乘坐而来的剥船还要窄瘦。 魏忠贤朝那船努了努嘴,低声朝王体乾问道, “这是甚么船?为何行驶在一众漕船的前头?” 王体乾轻声回道, “这是‘打凌船’,这种船的船底钉满竹片,是专门用来在冬月里辅助漕船行进的,现在北运河上还没有结冰,所以你只看到一人摇桨,倘或结了冰,这摇桨人的后面应该还跟着数人,手持各种破冰器具,乘船打凌,使得河上碎冰或是随水流冲走,或是被船底竹片刮走,总之不能阻碍漕船行驶。” 魏忠贤点点头,道, “原来如此。” 就在漕船陆续靠岸的时候,范明又蹑手蹑脚地从那一堆漕官里头踱过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搓着手,脸上似乎还带着点儿不好意思, “四位天使是否要跟着军粮经纪登船查验?” 这一回王安倒不客气,立刻抢在魏忠贤前头回道, “术业有专攻,咱们虽是宫里派来的,可手里没有那军粮密符扇,如何能登船验粮?方才是这位李内官同您玩笑呢,您还当真了,真是的!待这验粮过后,重新编号之时,若再现纰漏,咱们再登船不迟。” 范明冲他们笑了笑,十分上路地点了点头,这才又重新走回了郑国泰身边。 魏忠贤问道, “这军粮密符扇是甚么精贵东西?这验粮难道还需要密符呢?” 王安轻声细气地解释道, “当然需要,漕运牵涉的关节、人员甚多,其防弊之要点就在于尽可能使有利益冲突的人员分开,在这验粮环节中,船丁、漕官都与这军粮经济有潜在的利益冲突,从前就出过船丁将装袋漕粮偷去重复报关,甚至将袋子打开往里掺杂不合格的米等事,亦有心术不正的漕官或军粮经纪挟私报复、栽赃陷害。” “因而朝廷出台了规定,一旦发现经过查验的漕粮还有问题,一众验粮漕官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于是军粮经纪便发明了这种密符扇,其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真实身份能够不被与之有利益冲突的人知晓,这一办法后来也得到了坐粮厅和朝廷的认可。” 王安看着码头上那手执军粮密符扇的军粮经纪缓步走入船舱之中,继续向魏忠贤道, “这把扇子上统共有一百个密符,每个密符下面写着每一位军粮经纪的称号,这称号不是他们的姓氏大名,而是一种只有他们军粮经纪自己知道的化名代称,据说这些密符的形状大都十分特别,与代号似乎也并无直接的关联,因此寻常人即使获得了这把扇子,也根本解不出来。” “军粮经纪查验漕粮的质量后,合格者可以装袋,同时,经纪会用木炭在米袋的显着位置划写代表自己的符号,这种方法叫作‘戳袋’,坐粮厅中统共有一百名军粮经纪,谁验收哪帮哪船的漕粮,运粮时走的是哪条水路,入的是哪个字号的仓廒,都是有据可查的,倘或漕粮收兑出了问题,只要看一看装粮的口袋便一清二楚了。” 魏忠贤问道, “那这些军粮经纪都是哪里来的呢?” 这回回答问题的是宋晋, “按照朝廷的典章制度而言,军粮经纪理应都是由坐粮厅挑选聘用的,并规定有三年一轮换,可是实际上来讲,这通州码头上的大多数军粮经纪都是世袭的,毕竟这种活儿一般人干不了,不但要通文字、善计算,还要有纯熟的验粮经验,且又要会同各色人等打交道。” 王体乾接话道, “没错,因为这漕粮的收兑是有一定标准的,尤其是这供给京城的白粮,必须颗颗干圆白净,且无潮湿、无杂质、无掺假、无散碎,要是换上个没能耐的普通秀才,不知得一粒粒的检查到甚么时候!而这有验粮经验的军粮经纪只要把手往船舱的漕粮里一伸,凭感觉就知道漕粮的干湿优劣。” “而且这军粮经纪的头上有仓场总督衙门、仓场监督、坐粮厅的三班六役八科六十四巡社,直接打交道的有领运官押运官漕帮头领水手运丁,周围还有花户车户斛头扛夫以及蝗虫一样吃漕运的三教九流,要应付如此庞杂的关系,不是家里从小带出来的经纪能行吗?” 魏忠贤思考片刻,终于承认这活儿如果是非世袭的确实干不了, “那这军粮经纪也挺熬人的,却能传承至今,而不是像卫所军户那样弃籍逃逸,实在挺不容易的。” 宋晋笑道, “这你就想错了,有道是,‘当官不如为娼(仓),为娼不如从良(粮)’,这军粮经纪可是坐粮厅里最大的肥差,这每船每收兑一石漕粮,军粮经纪就能得二十二文钱,仅此一项光明正大的收入,除去所有开销,军粮经纪走一趟验粮,就能净获利千两银子以上。” 魏忠贤惊问道, “这军粮经纪为何能拿这么多钱?” 王体乾回道, “很简单啊,这漕船沿着水路一路北上,栉风沐雨的,漕粮难免有损失,其一是因为浸水潮湿,粮食定会产生霉变,其二呢,则是因为漕船要沿途应付名目繁多的盘剥,银两不够只好偷卖漕粮,漕粮少了便要掺假造假,掺杂沙土、石灰、糠秕、木屑、胶泥,或者用五虎、下四川、九龙散等草药使其发胀增色。” “这些造假的漕粮要逃过这些世袭军粮经纪的火眼金睛,唯有用银子蒙混过关,银子用足了,不但能验收合格,还能在过斛时做手脚,一船漕粮能多量出几十石百余石,反之,银子使不到,不但质量无法过关,同样一船漕粮还能少量出若干。” “至于少量的办法,那是众人皆知的,用斛过粮,斛满了再用踢倒山的大头靴踢上几脚,斛里的粮食便塌陷下去,这‘踢斛’,收粮时斛该不该踢,踢几脚,用多大力气踢,全凭经纪的心思了。” “还有‘起米过斛’,那是要用一只刮板,粮食装入斛之后用板刮平,斛平斗满乃为公平,因之要求那刮板一定要绝对平直无误,而军粮经纪手里的刮板多是月牙形的,刮斛的时候,月牙朝上斛面是凹的,月牙朝下斛面是凸的,你想想,这一凹一凸差距有多大?这就叫‘淋尖’,有了这世袭的‘踢斛淋尖’的手段,那自然就能赚上千两白银了。” 魏忠贤听了便道, “照这么说来,这军粮经纪理应也是这坐粮厅中最不希望漕运改海运的人了?” 王安淡笑道, “自然了,要是再加上投票选吏,他们这一身的本事,又要往何处施展呢?因此咱们绝不能指望这军粮经纪能帮得上咱们甚么忙,说实在的,咱们若不是皇爷派下来的,他们当咱们的面儿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也是大有可能的。” 魏忠贤叹气道, “能不挡道儿已然是厚道人了,哪里敢指望这些和漕运切身利益相关的人能帮得上甚么忙啊?” 就在这档口,军粮经纪已经完成了至关重要的验粮步骤,准备转入下一个挂单交割的环节。 大明的漕运挂单是与漕船航行的记录日程息息相关的,漕运衙门以漕运水程日数列为图格,给与各帮官员收掌,逐日将漕船行止地方填注一格,待运粮完毕后送与漕运衙门查缴。 因此一艘漕船在运河上的来往行进,皆有军卫有司登记水次兑粮日期,包括运官、旗军、船数、兑某地正粮若干,甚至细致到水次、兑完开航、到淮时限,在淮安将单送漕司定立过洪到京期限,一路的稽查、填注、报完、给照,都有详细周全的记录。 而轮船招商局所负责的将漕船重新编号的工作,正是建立在挂单交割的这一步骤之上的。 魏忠贤等人正围绕着军粮经纪的日常职务絮絮说话呢,但听得码头靠岸处忽然传来一阵高声喧哗, “想要咱们把漕船交出去重新编号,必须得让坐粮厅付了银子来!” 第一百零六章 魏忠贤初次办差(下) 魏忠贤一听,首先却不忙冲上前去,毕竟他是因为谨慎才能成为九千岁,而非是因为成了九千岁才学会谨慎, “银子?这里能有甚么银子可计较的?” 王安吐出三个字道, “轻赍银。” 魏忠贤问道, “何为轻赍银。” 宋晋答道, “因为长途运输总有耗米,所以朝廷规定,在漕军运粮之时,可以多征些许,作为弥补损耗和应付沿途盘剥的运费,这部分费用确实是应该改折白银补贴给漕军的,不过由于朝廷财政吃紧,自嘉靖朝伊始,这轻赍银就都用作修整运河与军费开支了。” 魏忠贤不禁颇觉棘手,这种原先有成例,而实际操作中无法兑现的规定是最难处理的。 他探头往郑国泰那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郑国泰也正与他背后漕官窸窸窣窣的商议着,那苍白而英俊的眉眼看起来愈加愁苦了。 魏忠贤又向身边三人问道, “那这银子究竟该不该给?” 王体乾打了个哈哈, “朝廷的规定么,咱们也不好说是给还是不给。” 魏忠贤感到有些惊异, “这有甚么不好说的?” 王安道, “王体乾的意思是,咱们若说了给,这笔银子从哪里出却不好说,咱们若说不给,必定会给那些文人留下话柄。” 魏忠贤想起张诚的话,不禁压低声音问道, “不是说为了修寿宫,皇爷开捐纳,已然筹了六百万两吗?” 宋晋道, “无论是六百万还是六千万,那总是皇爷的钱,又不是咱们的钱,哪有奴婢为主子打算该怎么花钱的?” 王安亦道, “我也劝你别用那六百万两银子空许诺,不是主子奴婢的问题,关键是得避嫌,轻赍银一般收归太仓库,由户部管辖,司礼监怎么能凭空从皇爷手里掏出六百万两原本理应属于户部名下的钱呢?” 魏忠贤闻言,不禁有些失落,他老魏一辈子干得就是蓄谋怎么通过花钱而赚钱,为此他还生了瘾,然而他的看家本领在眼下的境地竟然无从施展, “既然没办法给钱,那这漕工肯定要接着闹下去,这该如何收场呢?五城兵马司又管不到通州,难道真的要指望通州卫所吗?” 晚明对“北京”这一地方的地理概念是相当狭隘的,后世扩展出去的那一道一道的环,一个接一个的区,在明朝都归类于顺天府的下辖州县,不在五城兵马司的管理范围之内。 至于通州卫所,魏忠贤等人抱的希望就更小了,且不提漕运诸弊,就单单看这通州便利的交通,就不要指望卫所军户能一百多年如一日地生根不动。 在这一点上,魏忠贤其实比他的太祖皇帝朱元璋更有同理心,树挪死,人挪活,连九边那么偏远的地方都能有那么多逃跑的军户,待在这四通八达的通州焉能有不跑的道理? 因此魏忠贤一点都不指望卫所,卫所的溃烂是一种均匀的溃烂,全天下都是这个道理,甚么能人降世都不管用。 王安当然也没指望卫所, “先看看郑国泰想如何处置罢。” 魏忠贤又朝郑国泰那边望去,郑国泰还是和那群漕官凑在一处,跟这人点点头,又跟那人点点头。 其实郑国泰比魏忠贤还不好办,他压根就没敢觊觎皇帝的那六百万两银子,他心里记得的是他临出翊坤宫前,朱翊钧跟他讲的那个宪宗皇帝的旧事。 因而郑国泰比魏忠贤还缩手缩脚,他就盼着漕官里头能跳出个把的愣头青,以按时缴纳白粮的名义带头提议镇压,不过漕官哪有蠢笨的,见郑国泰一直按压着不表态,自然也不说甚么建设性意见。 魏忠贤看了郑国泰一会儿,忽而道, “这弄得不上不下的,倒不如我去跟那家伙交涉看看。” 魏忠贤体格健硕、身形魁梧,王安自知拉不住他,只得道, “你想怎么交涉?可别到最后弄得那漕工破釜沉舟,干脆把船一凿,把粮沉了,那咱们这差事铁定就算是办砸了。” 魏忠贤冲他笑了一笑,道, “你放心,且看我如何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魏忠贤大踏步地一迈腿,中气十足地朝那漕工喊道, “你为何要银子?” 这一声顿时将郑国泰和漕官的目光统统吸引了过去。 那漕工实事求是地回道, “听说皇上要下旨将漕运改海运,将来运粮不通过漕河,我除了漕运又没有别的本事,将来又要靠甚么养家糊口呢?既然朝廷要改运粮之策,那总得给我们这些漕工一条出路罢?” 魏忠贤反问道, “你听谁说皇上要下旨将漕运改海运的?这是没有的事,皇上只是将你们看待得跟马户一样,想要给你们投票之权,让你们自己做主,只要你现在肯让轮船招商局将你们的漕船重新编号,你们便有了选票,只要有了选票,你们自己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那漕工听了这话,却是冷笑一声,道, “这位内官难道是专来欺我们无知小民的吗?说甚么投票选吏,投票改策,都是自欺欺人的废话,难道我等小民还敢自作主张,不顺着朝廷的意思来吗?” 魏忠贤立刻道, “朝廷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而据我所知,皇上并没有要强使漕工衣食无着之言,你这般胡言乱语,岂不是强词夺理,企图于转运白粮之际,借故勒索上官?” 那漕工顿时涨红了黝黑的一张脸, “你……你说我勒索上官?” 魏忠贤继续道, “难道不是吗?皇上本着爱民之意推广投票,你们不但不识好歹,反倒在这里纠缠不休,讨要银两,难道不是蓄意勒索?” 魏忠贤一面说,一面背起了手,装成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说道, “蓄意勒索乃是刁民所为,我等身负皇恩,你若是还这般不依不饶,那就别怪我捉你进东厂诏狱审问一番了,皇上只是让你们投票,根本没说甚么漕运改海运,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假传圣旨,包藏祸心,企图陷皇上于不仁不义之地?” 虽然张鲸遭了科道官的弹劾,但是由于朱翊钧并没有立刻处置张鲸,因此这条消息只在上层小范围地流传着,张鲸再如何走下坡路,东厂厂公的名头还是很响亮的,一搬出来还是能吓唬不少人的。 那漕工闻听此言,果然一个激灵,道, “谁假传圣旨?谁能假传圣旨?” 魏忠贤道, “假传圣旨煽动生乱的人可多了,我劝你别在这里推三阻四的,有了选票那还不是……” 那漕工伸手一指方才上船验粮的军粮经纪,道, “既然有了选票就能想选谁就选谁,那就请这位内官先替咱们把军粮经纪捉到诏狱里去,平时就数这些漕官敲诈得咱们最狠,你敢捉了他,我就敢认你这选票。” 那军粮经纪顿时倒退了一大步,转脸就冲着坐在郑国泰后头的那一群漕官喊道, “敲诈?谁敲诈了?你有甚么票都不能不讲王法和天理啊,你们以为就你们这些漕工敢往南京闹,咱们就不敢闹吗?” “我家十八代祖传,都是规规矩矩为朝廷验粮的良民,你们别以为有了这票那票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甚么票都不可能把验粮官选下去,只要北京需要白粮,朝廷就不可能不需要我们这些军粮经纪。” 军粮经纪那么一嚷嚷,瞬间就等于把矛盾公开化了,不过他也是真怕魏忠贤当真捉了他去诏狱,因此索性把事情喊开了,让漕工知难而退,知道选票甚么用都没有,还不如维持现状来得实在。 那漕工一听,果然气势弱了三分,道, “这票那票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是皇上发的,你觉得票没用,那你得找皇上说理儿去!” 军粮经纪回道, “这理儿说到天边我都不怕!闹的人又不是我!你非要同我闹那我也没办法,我让你把粮袋打开,一袋袋地倒出来让我一粒粒检验,你敢打开吗?” 郑国泰这时忽然有些紧张,他看了范明一眼,见后者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场纷争,立刻明白这是他同军粮经纪在践行朱翊钧说的查检乌香,郑国泰收回了目光,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制止,但见魏忠贤冲自己这边喊道, “看到了罢?这才是反贼,您说要不要捉他回去待审?” 军粮经纪继续嚷嚷道, “你说谁是反贼?” 魏忠贤道, “谁破坏白粮转运,我就说谁就是反贼。” 军粮经纪冷笑道, “好得很,好得很,这不就是上下其手,栽赃良民吗?” 魏忠贤笑道, “我的上面就是皇上,哪里来的上下其手?” 军粮经纪道, “我看不一定,这里一个勋贵,那里一个皇戚的,看着都是有头脸的人,一个个都等着啃国家的烂肉,咱们老百姓在下面等着啃块骨头,都有人看不过去要抢食儿呢!” 魏忠贤终于抓住了一个话茬, “郑国舅!您听到了罢?这家伙说您是反贼。” 这下郑国泰坐不住了,只见他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道, “我听着他没那个意思。” 后面的那群漕官跟着点头, “是,是,是没这个意思。” 军粮经纪有了底气,上前就要重新打开粮袋,不料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魏忠贤上前一个拦腰熊抱拖住了他的身体,同时脚下一勾一划,绊得他重心不稳,向前就是一个趔趄,这时魏忠贤又好死不死地在他背后一推,但听“哗啦”一声,军粮经纪从船帮掉进了水中。 远处的范明一看情形不对,忙招呼人往码头奔去,却见魏忠贤双手插腰,但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豪壮气势, “人是我丢的,我不准,谁也别想过来捞人。” 一旁的王安不由向前走了一步,被身后的王体乾拉了一下,又钉在了原地。 魏忠贤相当理直气壮,端的是一个狐假虎威,他这样子确实一下子唬住了不少人,以为他是得了圣旨,才敢随便推人入水。 那漕工见此,心中也有些犹豫起来,漕工们之所以对漕运改海运有疑虑,除了漕帮和生计之外,另外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们不相信朝廷能让漕官自动放弃漕运之弊带来的种种好处,这些好处如此之多,牵涉人员如此之广,朝廷若无十分之决心,他们这些漕工哪里敢同官吏作对呢? 而现在魏忠贤毫无顾忌地把人一推,将态度表达了十二分明了,皇上就是要收拾漕运里的不法官吏了,就是要给你们漕工权力了,有眼力见的赶紧同皇上站到一边。 那漕工看着军粮经纪从水里狼狈地冒出头来,终于让步道, “……这补偿的银子……也不是必须要……只是……朝廷真的是想让咱们漕工自己做主吗?” 魏忠贤拍了拍手,道, “堂堂天子,还能骗你们这些老百姓不成?” 魏忠贤这话其实说得他自己心里也有点发虚,大明朝廷出尔反尔、前后矛盾的事情可谓是数不胜数。 就单单拿他老魏来讲,倘或倒退个一百年或者两百年,一个宦官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大的权力和威风,不仅一句话就能让漕官吓得退避三舍,甚至还可以在办差时直接代表天子说话。 但是老百姓就有这样一种弱点,或者更具体来说,封建社会的老百姓就有这样一种专属于弱者的弱点,他们看见平常逞尽威风之人被更高更强者猛然打翻在地,心里顿时就会对那高强者产生一种奇异的皈依感,好像他们必得找到个主心骨才能决定自己要甚么。 漕工犹豫几许,道, “皇上当然不会骗咱们,可咱们怎么能知道皇上不会受骗呢?” 魏忠贤反问道, “皇上如何会受骗呢?” 漕工道, “皇上如果没有受骗,那皇上一定会发现真正阻碍更改漕运之策的并不是咱们漕工,再说了,即使皇上能让咱们投个这票那票的,这计票的人是谁呢?还不是漕运的真正获益者吗?那既然如此,有没有选票又有甚么关系呢?” 范明这时走了过来,他的步子依然很轻,轻得有些像猫。 魏忠贤仍问道, “漕运的真正获益者?你说是谁?你总得说出个名字来罢。” 那漕工闭口不言,只是摇了摇头。 范明站在岸上,寒风吹过了他伪装一般的普通棉袍,把他吹到了晋商转折的岔路口,清史在前面等着他,皇商上史书的荣耀在前面等着他,他在这一刻却别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渺然未知的、属于海洋文明的未来奔跑而去, “这样好了,不如我说名字,你点头。” 范明冲着那漕工道, “要是我说错了,那被捉进诏狱的就是我,而不是你了。” 第一百零七章 九千岁见万岁(上) 翌日,乾清宫大殿外。 魏忠贤跪在殿前宽敞的月台上,对着左右两边对称罗列的铜龟与铜鹤思考自己前二十年的那乏善可陈的人生。 头顶上的太阳不温不火的亮堂堂地照着,周围却静得连一丝冬月里的风声都没有,简直让人疑心自己已然成了鬼。 魏忠贤并不习惯处在一个如此庄严而安静的环境中,他的家乡是多么杂乱而热闹,太阳一升起来就吵得没完没了,总有这人那人的在街上来来回回得奔忙,为的都是普通老百姓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凡俗小事,再不普通也离不开吃喝嫖赌,要么就是结婚生子。 魏忠贤心想,他要不是生在那样的一个家乡,他绝对不可能结婚生子,他老魏是个多么不俗的人,要没那个充满了普通老百姓的家乡,他怎么可能去干像结婚生子那样的俗事? 只是生活在那样一个地方,不干俗事那就总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魏忠贤从铜像上收回目光,悄悄地摊开手,任意伸出两根手指,慢慢地划拉起他身旁地面上那薄薄的一层雪粒。 雪粒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无意间咝咝地打颤。 魏忠贤保持着这个动作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紫禁城内之所以安静若此,是因为宫里没有他在家乡时惯常听到的打鸣声。 天若是要亮了,总应该有个甚么声音来报信儿。 在家乡的时候就是这样,太阳刚露了个脑袋,方圆百十里人家的雄鸡就一声接一声地唱起来了,它们一个比一个唱得好,一个比一个唱得亮,太阳还没全升起来,它们就唱得像这块热土几千年来都没打过仗、遭过饥、受过灾、杀过人一样,它们不但能把鬼唱走,而且还能把人唱俗。 家乡的雄鸡是不会瞧人脸色的,魏忠贤又想,宫里的动物就会识抬举,它们要么是好吃好喝地被供在猫儿房里,要么是被摆在尚膳监的案板上,它们被安排得服服帖帖的,该是宠物就是宠物,该是牲口就是牲口,哪里敢多打一声的鸣? 乾清宫的殿门打开了。 魏忠贤手下的“沙沙”声停止了,他抬起头来,看见孙暹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皇爷要见你。” 魏忠贤一下子站了起来, “好事还是坏事?” 孙暹反问道, “让你面圣,难道还能是坏事?” 魏忠贤点点头,心想,鸡不唱天也得亮, “那我回来还能吃着您先前请的乳饼、奶皮罢?” 孙暹笑了, “吃得着,吃得着。” 魏忠贤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有吃有喝还有啥好说的,平凡俗人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一口吃喝,在生存面前,他老魏就是能心甘情愿地当一回俗人, “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魏忠贤说罢,一整下摆,昂首挺胸地走进了乾清宫中。 大殿里头热烘烘的,魏忠贤刚从雪地上站起来,乍一接触地龙暖气,瞬间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殿门缓缓地合上了,魏忠贤吸了吸鼻子,环顾四周,但见大殿空空荡荡,唯有殿中央的宝座上端坐一人,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 魏忠贤心下一颤,二话不说地就又跪在了地上, “皇爷!” 一声问安在空旷的殿内悠悠散开,耳边立时更静了,这回就是连风声也没有了。 朱翊钧看着座下匍匐跪地的魏忠贤,心中忽然略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这难道就是历史上的那个九千岁?历史就那么容易被改变?本该是天启朝发迹的大珰,被自己这个穿越者一唤,他竟然就这么来了? 朱翊钧沉默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失常,实际上他从来不让人在自己面前跪那么久,古人他也不让,但是魏忠贤这个人不能不让他陷入深思。 自己已经是万历皇帝了,若是想在万历十六年末这个时间点上处置魏忠贤,那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不过的一件事了。 甚至他连杀人的旨意都不用下,直接就像万历皇帝处置冯保一样降发孝陵即可。 这时候的魏忠贤多好处理?简直就像巨象踩死蚂蚁。 蚂蚁还能成群结队,而现下的魏忠贤连他将来的那些魏党党羽都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他这么一个人。 更别说连通朝臣了,历史上要等到天启皇帝继位才出现真正的阉党,现在顾宪成还在老家服母丧呢,没有东林党这个对手,哪里来的阉党? 朱翊钧将魏忠贤该杀的几个原因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想完他才发现他实际上是在给他自己找理由,更具体得来说,是在找杀人的理由。 而一个人如果在做一件事之前要反复用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那很大概率上就表明他心底实则是不想做这件事的。 类似情况曾经也发生在朱翊钧穿越前赶论文的时候,那会儿他坐在电脑前面,也是总想给自己找些其他事情来干干,比如做做家务健健身甚么的。 对于朱翊钧而言,当皇帝杀人,和当学生写论文一样,是一种痛苦的本分。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用切实行动诠释了这种本分,杀魏忠贤属于他这个大明皇帝在正当防卫,一个皇帝都已经当到需要正当防卫一个奴婢的份儿上了,这个奴婢难道还不该死? “奴婢该死。”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魏忠贤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殿中那空荡荡的寂静, “奴婢有负皇爷之命,理应受到惩处。” 魏忠贤这一开口,朱翊钧反倒有些放松下来,他心想,九千岁果然名不虚传啊,朕想干甚么还一个字都没说呢,他就连该这么干的理由都替朕找好了,比大清早上打鸣的鸡还活泛呢, “是吗?” 朱翊钧吐出这么两个不置可否的字来,他隐隐希望魏忠贤接下来千万别给他往正当杀人的名目里添理由,天知道他一个穿越者得拿出多么坚韧的忍耐力和多么强大的现代道德感才能压制住先下手为强的杀人想法。 魏忠贤也不负他所望地当即往地上磕了个头,接着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奴婢原本想要为皇爷效忠,不想却反陷皇爷于两难之地,奴婢罪该万死。” 朱翊钧心里“唔”了一声,暗道,没想到老魏年轻的时候还挺遵纪守法,虽然是个无赖,但是也能知道打人不对。 却不料魏忠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接着道, “原本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被奴婢那么一逼问,不想牵扯出新建伯和前兵部尚书吴兑家来,这两家一位是先祖从祀孔庙的心学大儒,另一位是守边有功,为皇爷所看重的股肱之臣,而奴婢是个甚么不中用的货色啊?奴婢就是皇爷您御靴上的一只蚊蝇,是您手指头上的一根毫毛,您想赶就给赶了,想拔就给拔了……” 朱翊钧顿时就被哭得受不了了,魏忠贤用的是市井里头磨练出来的“闹功”,专门用来对付朱翊钧这种脸皮薄又道德感强的高素质人群。 倘或是原来的万历皇帝,或许早就一道御旨将老魏发配去种菜了,但偏偏朱翊钧是一个现代人,他实在没法儿对此感到无动于衷。 可想起历史上魏忠贤成功蹿上乾清宫大殿的情形,朱翊钧又做不到好生出言安慰,他觉得老魏实则也不需要他的安慰,甭管他现下有多害怕,在真正的历史里,九千岁可是直接坐到他现在坐的位置上,像皇帝一样得看奏疏的。 朱翊钧总疑心魏忠贤眼下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在忍辱负重着惺惺作态,老魏可是一个当了奴婢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奴婢的人,他要是真的对股肱与大儒有如此敬畏之心,那后来的“东林六君子”也不会在诏狱中被折磨得那般悲惨了, “你瞧你这话说的,朕何时苛待过内臣?” 朱翊钧不咸不淡地道, “从前张宏在时,每见朕谴罚一个谏官,即向朕叩头流涕,善言宽解,朕亦因他息怒,此为内臣忠爱之故,倘或你事君以诚,朕又如何会感到为难呢?” 魏忠贤的哭声小了一些,他抽泣着直起身来,很是精明地反问道, “皇爷虚怀纳谏,但倘或外廷此时谏言要皇爷杀了奴婢,奴婢又该如何自处?” 朱翊钧心想,好家伙,老魏不得了啊,甚么事儿都没办成呢,第一次面圣就敢向皇帝张手讨要护身符, “朕虚怀纳谏,为的是处事公正,又岂会滥杀无辜?” 朱翊钧能这么说,当然是因为他觉得历史上的魏忠贤并不无辜,只是此时他细细端详魏忠贤的形容相貌,心中又顿时生出一股恻隐。 魏忠贤在被称作李进忠的时候总还是年轻的,而年轻的小阉最后能活成九千岁究竟有多大几率?两万个无名白里面选一千五百个进宫,一千五百个有幸进宫的人里面只有他一个在三十多年后成功活成了魏忠贤。 魏忠贤本身就是成千上万个不幸中的万分之一,为了这千万分之一的几率,他能坏事做尽,但谁又能因为他将来享受的那千万分之一的大幸而否定他年轻时的惶恐与无辜呢? 毕竟除了朱翊钧这个穿越者,谁也不知道魏忠贤最后会活成魏忠贤啊。 魏忠贤见皇帝正冷冷地盯着自己,立时哭得更欢畅了,他觉得自己对老婆都没那么流过泪, “皇爷说得是。” 朱翊钧又道, “至于钱么,那也不能解决问题,要是钱能解决问题,朕又何必派你们去通州呢?” 朱翊钧现下对他那手头的六百万两银子是看护得很紧的,他有了钱之后才发现万历皇帝贪财好货的名声并不恰当,晚明的皇帝想在手里攒下点私房钱简直比现代的已婚男人还不容易, “不过你总得给朕一个交代,人是你查出来的,朕要你去将证据落实,这总是不难的罢?” 朱翊钧做完一番心理建设,觉得自己对魏忠贤已经是够意思的了,先定罪、再抓人,这简直是老魏的老本行嘛。 魏忠贤却问道, “恕奴婢多嘴,不知皇爷何不遣厂卫细查此事?” 朱翊钧笑了笑,道, “朕是许你戴罪立功呢,李进忠。” 朱翊钧少有地端起他皇帝的架子说道, “朕听孙暹说了,先进取后尽忠,朕望你人如其名。” 朱翊钧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他压根就没想让魏忠贤改名,没想到魏忠贤迎合上意的心思比他预料得还要积极。 其实如果是万历皇帝本人能注意到如此积极的魏忠贤,说不定反倒很吃这一套,但是朱翊钧在现代就是那种特别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性格,于是魏忠贤的改名在朱翊钧看来就成了一种“道德包袱”,肉麻得他浑身不自在。 魏忠贤闻言却是心中一喜,他的道德水准跟朱翊钧可谓是天上地下的区别,舍出一个名字算甚么,只要能让皇帝记住自己,往后甚么好听的名头换不来呢? 魏忠贤赶紧擦了把眼泪,瓮声瓮气地回道, “奴婢自当万死不辞。” 朱翊钧点点头,让魏忠贤平了身,道, “嗳,别总说死不死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翊钧已经打定主意不杀魏忠贤了, “倘或能替朕省些银子,比甚么阿谀奉承都能让朕舒心。” 魏忠贤重新站了起来,历史上的九千岁原来是这样的身材,匍匐在地的时候卑微得像蚂蚁,一立起来就高大得像宝相, “皇爷若是缺银子,倒不如直接让奴婢抄了新建伯和吴兑的家。” 朱翊钧暗叹道,看看人家老魏,打蛇随棍上的功夫一流,发觉皇帝有举棋不定的迟疑迹象就干脆破釜沉舟,连后路都不留。 朱翊钧能肯定魏忠贤这时提议抄家并不是为了中饱私囊,他还没达到张诚这个级别,真抄起家来也轮不上他去中饱私囊,只不过新建伯毕竟是配享孔庙的勋臣之后,皇帝若是事后反悔,倒霉的肯定是魏忠贤这个执行者, “定了罪才能抄家。” 朱翊钧的内心还是崇尚法治的,如果不是受时代限制,他恨不得立刻跟魏忠贤科普建立完整证据链和疑罪从无的重要性,可恨时代不站在他这边, “即使他们的确从漕运之中牟取私利,或是阻扰朕的改革,那也必须先定罪才能抄家。” 魏忠贤想了一想,又问道, “那奴婢可否动用东厂的人马去南方捉人?” 朱翊钧道, “当然可以。” 九千岁带着东厂从各行各业的利益链上为大明除蛀虫可是明末的经典保留节目啊。 魏忠贤的腰板这下挺得更直了,甚么职业平等的大道理都不如皇帝的看重管用,为皇爷办差,只是分工不同而已,没有任何高低贵贱之分,何况宦官在晚明属于革命的上层部分, “奴婢还有一问,张居正当国之时,以反对清流、推崇循吏而闻名于世,尤以心学为异端邪说,因而待张居正去后,王守仁才得沐圣恩、配享孔庙,却不知在皇爷心中,如今之新建伯,与张居正孰轻孰重?” 朱翊钧笑着回道, “轻心学如何?重清流又如何?” 魏忠贤答道, “心学、清流皆非奴婢所懂,只是奴婢觉得……当年皇爷令内官抄查张居正祖居时,其所用之策甚是妥当,奴婢愿如法炮制,却不知皇爷意下如何?” 朱翊钧这会儿总算是发觉了,像魏忠贤这种人,压根就不需要自己这个穿越者去拯救,谁想拯救魏忠贤都属于自作多情。 第一百零八章 九千岁见万岁(下) 其实从个人角度出发,朱翊钧是不讨厌魏忠贤的,因为朱翊钧提倡投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所有人获得他们应有的平等与尊严,在这一点上老魏一马当先,在思想上已经先众人而先地摆脱了时代局限,以奴婢之身获得了与帝王所相媲美得“更平等”。 朱翊钧对此不可谓不服气,他自觉他是解万民于水火的救世之人,而魏忠贤压根就不属于“万民”之列,说老魏是老百姓他肯定还不乐意。 他老魏认你这个皇帝当主子就是为了不当老百姓嘛,他本身就不想跟老百姓平等,你这个皇帝非要跟他平等,非要不把他当奴婢,那你不就是在利用帝王的身份来压迫他的自由意志吗? 他魏忠贤需要你这个当皇帝的来解放他吗?需要你这个现代人来教他怎么获得平等与尊严吗? 根本不需要啊! 他老魏在做出自宫决定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是自己解放自己了,他在跪下来自称“奴婢”的那一刻,就已经得偿所愿,向他毕生之所奋斗目标迈出坚定而有力的第一步了。 他魏忠贤就是想当奴婢,就是想当皇帝的近臣嘛,你硬是要去阻止他,告诉他当一个顶天立地继往圣之绝学的男子汉才算是一个男人的康庄大道,那你就是在用你狭隘的人生经验在束缚他。 朱翊钧在心里给魏忠贤找了个定位,他觉得老魏在现代应该属于挥舞着彩虹小旗的性少数群体,只是大明给性少数群体的职业空间实在是太有限了,但是即便如此,谁也不能去剥夺一个男人自由选择成为宦官的权利。 孙中山革除了太监制度,可他也没认定一个男人不能在后天成为性少数群体的一份子啊,性向和性别本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概念。 朱翊钧那么一想,心中顿时松快了许多,司礼监和东厂也可以当作是一个针对性少数群体进行社会化抚养和互助式养老的保障型机构嘛,自己一个现代人当皇帝,不能总拘泥于古代观念,说不定再往后倒过来看看,司礼监和东厂还比二零二零年先进了好几百年呢。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奴役魏忠贤,老魏也不是个轻易受奴役的人,他其实是顺着老魏,给老魏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 就算自己不给魏忠贤这个机会,他老魏也能找到下一个机会,这任皇帝找不着就往下任皇帝身上找嘛,只要魏忠贤不死,他就是只剩一口气,就不会把自个儿困死在一个奴婢的位置上,他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地蹿到乾清宫里来的。 历史上的魏忠贤就是这样好养活,你就是派他去刷净桶、看仓库、带孩子做饭,他也照样能从千万个小阉中活出来,活成宦官中的千万分之一幸运与成功给你看,古人励志起来,你一个穿越者根本拦不住。 这边朱翊钧正在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跟自己作心理斗争,那边魏忠贤倒被皇帝看得惶恐起来,他觉得皇帝盯着自己的眼神相当异样,不像是一个主子看着奴婢,倒有点像是他们村里的老丈人看着一个不怎么满意的上门女婿。 魏忠贤立刻反躬自省,老魏的这一点相当本分,他村里人的话他都可以当耳旁风,唯独主子的吩咐他是时刻不忘品咂琢磨的, “皇爷是否以为奴婢所言不妥?” 皇帝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在沉睡里忽然被人从梦中唤醒那样恍惚, “……朕是在想……当年朕许王守仁从祀孔庙之时,京中就有谣言说,王守仁能配享孔庙,是因为王承勋用重金贿赂了永年伯,让皇后在宫中为新建伯内援,故而方能促成此事。” 朱翊钧从他的历史知识中找了个借口, “简直是胡说八道,皇后素来端方,何曾逾矩?且王守仁能配享孔庙,是因为朕以为阳明心学乃有用道学,昔年世宗朝时,桂萼等说王守仁事不师古,言不称师,欲立异以为高,则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论,然致知出于《大学》,良知出于《孟子》,王守仁以理学建安壤,其勋业气节,兼十哲三良而有之,何尝偏废朱熹之学术?” “武臣从祀于太庙,所以彰武功,儒臣从祀于孔廷,所以表文治,朝廷重道崇儒,原尚本实,操修与经济都是学问,何必别立门户?理道之要在于正人心,王守仁道德事功皆居绝顶,倘或新建伯有过,实不必追及先祖。” 魏忠贤赶紧把朱翊钧的这一通乱诌在心里记了下来,他没读过书,搞不懂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在理论上究竟有甚么不可调和的差别,于是只能先记下大意,想着一会儿回司礼监就去找孙暹或者刘吉祥补课。 朱翊钧倒不会因此觉得魏忠贤无知,因为他知道,在义务教育不甚普及的晚明,绝大多数老百姓都弄不懂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究竟是个甚么意思。 这放在现代也是个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级别的高深课题,其话语权本来就只存在于朝廷的上层清流之间,普通老百姓根本没必要弄懂它。 后来魏忠贤得势之后,东林党就利用这一点来攻击他没文化。 这个问题站在东林党的角度来看也不算错,大明士大夫的“清流文化圈”就相当于现代高校的学阀学术圈,老魏一个二十岁才半路出家的宦官,就算是读白了头发,也不可能被那些扎扎实实一步步通过科举考上来的进士们承认学术成果的。 但是魏忠贤没文化归没文化,皇帝的旨意还是听得懂的,这归功于他的天赋,老魏就是那种天生政治敏感度极高的人,他从朱翊钧的话里听出了这么个意思,皇帝是想在不褫夺王守仁身后名的情况下把新建伯王承勋给法办了。 那么这件事在魏忠贤眼里就成了这个样子,阳明心学究竟是个啥他是不必要弄得太清楚的,反正皇爷说它是啥就是啥,毕竟王守仁能配享孔庙,跟阳明心学究竟是个啥关系不大,关键还是因为张居正生前反对心学,而万历皇帝在其死后为了“倒张”的政治目的,一口气便把王守仁抬进了孔庙。 如果王守仁的身后名败坏了,那就等同于证明了张居正生前的观点并没有错,错的是皇帝,而这恰恰是万历皇帝所不能容忍的,魏忠贤对此很能感同身受,搁他他也不能忍,历史上三十多年后他也真的对东林党一点儿都没忍, “是,是,中宫娘娘之名,岂能为那等不法之徒所污?” 朱翊钧点了点头,见魏忠贤答应得那么干脆,又有点不大放心,心想别老魏手脚没个轻重的,提前三十多年就弄出个万历朝版本的东林六君子来,那收场可就难了, “朝中笃守程朱之学者甚多,昔年廷议之时,耿直如沈鲤、王家屏皆道王守仁从祀,或恐反为盛典之累,而朕以其学术纯正,故准以重典,且我朝世爵定典,论功有六,一曰开国,二曰靖难,三曰擒反,四曰平番,五曰御胡,六曰征蛮,擒宁藩、平南赣、征田州,王守仁一人占三功,可谓实至名归。” 朱翊钧讲了一遍王守仁的战功,这种几十年前的战功其实比学术成就更加不容置疑,而且当年参战的人一死,想翻案说这是谎报战功是绝不可能的。 大明的勋臣武将被集中翻案的最高峰出现在明末清初,典型例子就是袁崇焕和毛文龙这样毁誉参半且关系到几场改朝换代重要战役的争议将领,王守仁比较幸运,他领导的战役是毫无疑问有功于大明社稷的大胜仗,这种情形就算是达到九千岁级别的魏忠贤也很难翻得过案来, “有过改之,无则加勉,对于封以世爵的勋贵,即使子孙有错,朕的意见,还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伯爵乃一时之典,从祀为万世之典,王家屏当年道,从祀重典,不能今日入、明日出,朕以为王守仁从祀无愧,倘或当祀而不祀,则国家无以崇报功德。” 魏忠贤听到皇帝把王守仁的从祀都抬到国家层面上来了,立刻就明白皇帝对新建伯家还是有照顾之心的,像抄张居正家那样地去抄王守仁的家肯定是行不通的,还有那些厂卫惯用的刑讯手段,也最好收敛着别用。 毕竟皇爷说了“治病救人”嘛,要是人一下子就给弄死了,那皇爷还救个甚么劲儿? 想到这里,魏忠贤又有点儿为难,晚明抄家的一大特色就是层层株连根根罪,像朱翊钧这种就事论事的论罪方法很容易造成舆论攻击, “新建伯之祖有功于社稷,奴婢知道其中利害。” 魏忠贤眼珠一转,用他前二十年所能知道的所有文化人词汇道, “只是再有功于社稷,也不能将国家之所有视为一己之私有,倘或王承勋如此,岂非有违先祖之训?既然世爵之后有违祖训,皇爷自然应当夺其爵禄,让其他不辱先祖名声的子孙承袭新建伯之位。”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说得很是。” 魏忠贤受了鼓励,继续试探道, “那么,倘或王承勋不再为新建伯,奴婢们是否就可以……” 朱翊钧接口道, “朕给你口谕,你们自己看着办。” 魏忠贤怔了一怔,不敢相信自己刚一入宫就受到皇爷的如此青睐,他觉得自己和其他小阉比起来也没甚么过人之处,怎么皇爷会如此地信赖他呢? “你去了南京,有事可以找田义请教。” 朱翊钧提醒道, “田义是南京副守备,兼掌南京司礼监印,万历十年的时候,朕还派他去秦藩永寿王府押送辅国中尉怀墉到凤阳圈禁呢,他办事可靠,很能知晓朕的心意。” 魏忠贤忙应道, “是,是。” 朱翊钧对他的提拔之心如此明显,简直令他手足无措,虽然历史上的魏忠贤在入宫之后也没经受甚么特别重大的折磨与苦难,但是这么迅速的迁升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如皇爷所言,奴婢初入宫中,还有许多规矩不甚了解,皇爷不如让宋晋、王安、王体乾与奴婢同去南京,他们处事周全,又出自司礼监秉笔、随堂名下,有他们随行,自可确保无虞。” 朱翊钧一听,心里先是“呦呵”一声,暗道,没想到老魏胆子还挺大,一入宫就敢在皇帝面前提要求。 又想,魏忠贤到底是魏忠贤,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结交党羽、壮大人脉的机会,本来他老魏是能独吞这份功劳的,却偏偏要提携其他司礼监本管太监名下的小阉,这肯定就是老魏要卖一个现成的人情嘛,就是想司礼监人人都说他这人不忘同侪。 由于穿越者的身份,朱翊钧每碰到一个历史人物,就总是用史书上的印象去定义他或她,因此魏忠贤在朱翊钧眼里是以一个口蜜腹剑又不择手段的反面人物形象出现的。 说实话,即使是在现代,朱翊钧也很怕跟魏忠贤这种人打交道,他觉得魏忠贤好像是那种喜欢在公交车上倚老卖老非要逼年轻人让座,走路上还喜欢呸呸呸随地吐痰的,由于某个特殊年代所以没接受过甚么正规教育的老无赖。 他觉得坏人变老就是后来九千岁那个样子,没想到魏忠贤在刚入宫的时候也是挺谨小慎微,事事夹着尾巴做人的。 其实这时候魏忠贤压根还没有拉帮结派这个念头呢,他就是觉得多一点人跟着自己一块去就是多一层保障,但是他这么一提,朱翊钧瞬间就把他给揣摩复杂了, “不必,朕于他们另有效用。” 魏忠贤心里愈加七上八下了,闻言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是,皇爷如此信任奴婢,奴婢定将不辱使命。” 朱翊钧笑了一下,忽然向魏忠贤问出了一个他已然问过许多遍的问题, “李进忠,你对投票怎么看啊?” 魏忠贤心下“咯噔”了一声,当即本能般地跪下回道, “皇爷怎么看,奴婢就怎么看,奴婢入了宫,连命都是皇爷的,皇爷说甚么,奴婢就认甚么,皇爷说投票是利国利民,奴婢就觉得投票是利国利民,谁要是反对投票,那就是反对皇爷,谁反对皇爷,奴婢就一定要将他铲除。” 魏忠贤的这一气儿标准回答顿时就把朱翊钧说得沉默了下去,他想,魏忠贤好用是好用,可是这九千岁跟投票总不应该存在于同一时空里。 要是到头来魏忠贤发现他成为九千岁的可能被他朱翊钧给扼杀了,他自我解放的道路被他朱翊钧给斩断了,独属于宦官的荣耀随着天下万民都获得一样的尊严与平等而消失了,那这时候的魏忠贤,还会效忠于自己这个现代人皇帝吗? “说得好啊。” 皇帝轻轻地赞了一句,用一种似是玩笑又似是鼓励的复杂语气道, “要是朕身边能多几个像你这样不要命的奴婢,朕甚么事儿做不成呢?” 第一百零九章 翊坤宫宫女的对食 魏忠贤从乾清宫里出来的时候,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他汗湿重衣,手脚发软,就仿佛是从前他在赌桌前一连坐上三天三夜,直至输完了最后一个筹码,而不得不站起来的那种感觉。 真是邪了门了,魏忠贤一面在雪里擦着额头上的虚汗,一面情不自禁地想,皇爷明明温文尔雅,和颜悦色,对自己更是一句重话都没有,自己怎么就被唬成了这个样子呢? 难道真是因为皇威深重? 魏忠贤转头看了一眼被笼罩在淡淡青灰色天光下的乾清宫,觉得从外面看起来它好像也没那么庄严不可觊觎。 主要还是皇帝的眼神。 魏忠贤重新迈开了步子,没错,是皇帝看自己的那种神态,皇帝的神态就是很诡异,好像皇帝早早就认识了自己,觉得他老魏是个大大的歹人,但是又不得不耐下性子装成赏识自己的样子,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而容忍了他一切的缺点。 魏忠贤越想,汗出得越多,他想他刚刚入宫,好事坏事一件都没来得及干,怎么就给皇帝留下了这么一个孬印象呢? 好在魏忠贤有一个赌徒的大脑,他那与众不同的大脑额叶迅速给出了一个答案,皇帝神情诡异,定是因为有其他人在皇爷耳边说自己的坏话。 而这个能在皇爷面前说上话的人,为甚么偏偏要针对他这么一个入宫不久的小阉呢? 很简单嘛,因为他魏忠贤是孙暹名下的人,而张鲸刚刚受到了外朝的弹劾,有人想趁机接手东厂,又怕在资历和名望上比不过孙暹,所以只能在皇爷那里使绊子,让皇爷以为孙暹识人不明,这样才能从中作梗,取得总督东厂的大权。 魏忠贤这么一计较,顿时把从他入宫到现在的所见所闻一下子全串了起来。 他这会儿又暗暗地有些懊悔,如果方才在皇帝跟前自己就能想到这一层,还不如干脆就挑明让皇帝痛痛快快地打他一顿,让皇爷知道他这个奴婢是能知道教训的,他老魏不怕挨揍,就怕皇帝不去用他。 现在反倒搞得不上不下的,还接了这么个跟东厂有关的差事,这万一办不好,那到了肯定就不是打一顿就能解决的了。 无怪乎魏忠贤会这样去解释朱翊钧的态度,他不像郑贵妃,能一眼瞧出现在的朱翊钧不是从前的万历皇帝,魏忠贤一入宫碰到的就是现代人朱翊钧,他不知道真正的万历皇帝是甚么样子的,于是就只能用他想象中的皇帝形象去往朱翊钧身上套。 事实上朱翊钧在心理上比魏忠贤弱势多了,只是魏忠贤他自己不相信罢了。 魏忠贤没有回司礼监,而是心事重重地去了河边值房,这是孙暹在宫里的住处,也是司礼监印公、秉笔共同分享的寝居,在后世这里是离故宫博物院一河之隔的北池子大街,现在却只有寥寥落落的几间房,丝毫没有毗邻权力中心的气派。 不料,孙暹并不在屋里,迎接他的是同为在孙暹名下的徐应元,徐应元是北直隶雄县人,同样是在万历十七年这一批被选进宫里来的。 徐应元比魏忠贤小了三四岁,同样阉割得比较晚,与魏忠贤却是反着长的,魏忠贤生得人高马大,他却形容瘦长,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看上去都有些歪斜,腰背筋骨软软塌塌的,仿佛大病初愈却仍未好全似的。 虽然他二人在相貌身材上截然不同,但徐应元却是和魏忠贤熟络得最快的人,除了二人性格开朗,同为同年同官的原因之外,徐应元和魏忠贤一样,在进宫之前也喜欢赌博饮酒,在阉割之前也嫖过女人。 如果是在一个正常男人所组成的群体里,宿娼饮博绝对是一种恶习,但是到了阉人堆里,赌博和嫖娼就成了一种独特的人生经历,毕竟于宫里而言,终究还是王安这种自幼被阉,从七八岁开始就循规蹈矩读书学习的宦官占了大多数。 徐应元一见魏忠贤,就知道他是来找孙暹的,他一面笑眯眯地拿出了一个食盒摆到桌上,一面十分体贴地告知道, “孙秉笔去协恭堂看奏疏了,临走前让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将这些送与你吃。” 魏忠贤打开食盒,里头果然有一碟乳饼并一碗奶皮,他就着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伸手便拿起一个尚还温热的乳饼嘶下了一大口,接着便捂住了眼睛。 徐应元见老魏状态不对,立刻坐到了旁边, “怎么了?皇爷生气了?教你挨板子了?” 魏忠贤搓了搓眼皮,感觉它在自己的手掌底下晕晕地发热, “没有,没有。” 魏忠贤吸了下鼻子,放下手道, “这宫里乳饼可比我老婆烙得好吃多了。” 徐应元虽然没结过婚,但是还是相当有同理心地拍了拍老魏的背。 魏忠贤接着又吃了一口,把话续完道, “……不过我烙得就比这好多了,可惜宫里就没这条件供我自己做饭。” 这是明朝宫里的一条规矩,如乾清宫等供主子们起居的重要宫殿,是不给小阉们设置庖厨的,当值宦官若想吃上热饭,只能托人从外面将现成的冷食送入当值宫中,再用炭火加热后食用。 当然了,像孙暹这种在司礼监有权的大太监,都是有各自的值房的,不至于一直靠加热过二次、三次的冷食裹腹。 因此魏忠贤此言,又可看作是另一种稍显含蓄的豪情壮志之语,对一个奴婢来讲,在宫里能跟主子们一样时刻吃上新鲜热饭,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不料徐应元听了这话,却反露出一个暧昧的笑来, “都进宫了,怎么还想着自己做饭呐?你现在吃的这饼也不是孙秉笔烙的啊。” 魏忠贤立刻心领神会,忙“嗳哟”了一声,嘻嘻笑道, “别别别,你可别害我啊,我就单纯吃个饼,可不想让太祖爷的英魂捉我下地府去剥皮啊。” 此时魏忠贤所谓的“剥皮”,当然不是指朱元璋要剥他这个九千岁的皮。 宦官们吃不着热饭热菜,宫女们却有自己的伙房可以开伙,于是晚明宫中便形成了一种风气,宦官们为了吃上热饭,便与宫女交好,托为中馈,这种关系便被称为“对食”。 到了万历朝,哪个宫女给宦官送点甚么吃的,或者哪个宦官吃了宫女做的食物,就会被默认为两人互相有结为配偶的意思,充分证明了“想要抓住一个阉人的心,首先就要抓住一个阉人的胃”的至理名言。 后来的魏忠贤在此事上倒是个例外,他和客氏结对食却不是因为客氏喜欢给他自己弄吃的,而是因为天启皇帝喜欢客氏给他弄吃的。 老魏一辈子作恶无数,唯独在吃的这件事上最为厚道,他不跟皇帝“抢食儿”。 回到万历十六年的这个冬天,魏忠贤对吃的欲望还仅仅停留在食物层面,这时的他总算还惦记着朱元璋生前立下的祖宗家法,凡阉人娶妻者,则有剥皮之刑。 从量刑角度来讲,明朝阉人娶妻和官员贪污实则是一个级别的重罪,只是到了晚明,随着贪污的官员不再被剥皮,宫女和宦官成为配偶也变成了寻常之事。 因此徐应元也嘻嘻哈哈地不将祖宗家法当一回事儿,这就跟魏忠贤刚入司礼监时向孔子像行礼是一个道理,宦官想敬谁就敬谁,敬了它就是能起作用的圣人,不敬它就是空有其表的摆设, “即使太祖爷的英魂要来剥皮,那也轮不着你啊,宦官无根,就是诛九族也连累不着你。” 徐应元压低了声音道, “再说了……你猜这饼是从哪个宫里来的?” 魏忠贤眨了眨眼, “哪个宫?” 徐应元笑答道, “翊坤宫。” 魏忠贤顿时“啧”了一声, “没想到孙秉笔能耐挺大啊,还能找到翊坤宫的宫女结对食。” 徐应元道, “嗳,不是孙秉笔,是内官监的马谦,你记得罢?他是宛平县人,嘉靖四十一年入的宫,他呀,跟翊坤宫的林廷是相好,俩人私下里早就三媒六聘地成亲了,你别看这是在宫里啊,跟你在外头成亲的流程那是一样的……” 魏忠贤接口道, “那是,真想跟一个人一起过,男人有没有那玩意儿都一样,我觉得他俩说不定还比我从前的日子得劲多了,我那是到了年纪被我爹妈催婚,催得受不了才成亲的,他俩在宫里日久生情细水长流的,感情可比宫外的夫妻要好。” 老魏的这几句话确实是真心的,他甚至还留着一点话没说透,男人在没了那玩意儿之后才谦卑,才会把女人当作另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才会如珠似宝地把女人捧在心上,才会懂得去体贴女人、识别女人的好处。 宫中对食成风,不是因为宦官如何位高权重,而是因为宫女们都不傻,做几顿吃的就有男人与她们星前月下、山盟海誓,还不用她们生儿育女、操劳琐碎,这不比嫁给真男人实惠又舒心? 不过这个道理是不能明说的,因为整个紫禁城里就只有皇帝一个真男人,于是魏忠贤这样表达道, “只要那林廷是自己愿意的,咱们也不用在背后对人家说三道四的,宫外很多夫妻也只是为了生孩子养孩子才过到一块的,我入宫之前,我老婆为打消我自宫的念头,还说要给我再生一个儿子呢,结果我前脚刚阉完,后脚她就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改嫁了,我来北京之前,还顺便吃了我老婆二婚的酒席呢。” “那时我亲爹和后爹都来劝我别当宦官,说我以后肯定要后悔,我就说了啊,我十四岁被你们催婚的时候你们说我不懂事,说我如果不结婚以后一定会后悔,我现在二十岁了,真的后悔结婚想当宦官了,你们又凭甚么说我不懂事,说我以后一定会后悔呢?” “我觉得啊,人生没有甚么是一定的,只要是自己愿意的,自己觉得自己这么过开心,那旁人就没有理由去指责人家,只要那林廷愿意,人家也愿意娶她,她想跟谁结婚都可以啊,想怎么结婚也都可以啊,何必要在乎跟宫外议程是不是一样呢?” 徐应元道, “自愿的,当然是自愿的,内官监是多好的衙门?相当于外朝的工部呢!” 徐应元毫不夸张,实际上晚明的工部在某种程度上还比不过内官监,外朝工部掌管的事务既多又繁杂,还有科道官不时监督弹劾,内官监操持的却都是与皇家有关的营建之事,有皇帝在背后直接撑腰,根本不必听科道官的啰嗦。 而且内官监名下有许多外厂,宦官们时常奉皇命到宫外去出外差,仅为各地藩王修建府邸这一项,就不知能捞多少银子,因此宫中的宦官都把内官监看作是仅次于司礼监和御马监的显要之所。 魏忠贤托腮道, “这内官监的,还要用相好做的吃食来讨好孙秉笔?” 徐应元道, “不尽是讨好,主要还是……咳!他们就是想知道啊,皇爷开捐纳收上来的那六百万,到底还能不能用到修陵上了?” 魏忠贤顿时放下了手中的乳饼, “那你咋跟他们说的?” 徐应元回道, “我啥都不知道呢,我能说啥?我说啥他们也都不信啊。” 魏忠贤不解道, “那我说了,他们就信了?” 徐应元道, “当然信了!我听马谦说啊,昨儿皇爷去了翊坤宫,正好是他相好林廷侍奉茶水,那个林廷端茶进去的时候,就听到皇爷夸你办事得力,是宫里难得的能干之人呢。” 魏忠贤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昨天?我今天才第一次面圣,怎么皇爷昨天就知道我得不得力、能不能干了?” 魏忠贤这么一说,徐应元也跟着觉得奇怪起来, “会不会是……皇爷除了从司礼监派人去通州之外,还另外派了其他人跟踪你们?这种事在成祖爷、宪宗爷在的时候常有,锦衣卫和东厂之间互相监视,各奉皇命,所见所闻,皆向皇爷一人汇报。” 魏忠贤想得比徐应元更严重一些,他一下就想到了先前在乾清宫中,皇帝望向自己的,那种沉甸甸的,又饱含深意的眼神。 这可不妙。 魏忠贤心想,如果自己是因为在孙暹名下才受到谗言攻讦,那尚且可以靠着紧抱孙暹大腿而捱过去。 但是如果这件事原本就跟东厂厂公的位置无关,只是因为自己在宫外的表现而遭到皇帝的憎恶,那孙暹可就保不住自己了。 可若是皇帝当真憎恶自己,为何又派给自己查证新建伯的差事呢? 魏忠贤想到此处,不禁开口问道, “除了这些,那个林廷还听到甚么其他消息没有?” 徐应元道, “没了!真的,我不骗你,现在皇爷去翊坤宫跟贵妃娘娘在一起,总是屏退左右,马谦若不是在翊坤宫有个相好,就连这一句话也打听不到。” 魏忠贤顿时扶住了额头,他想他怎么就让皇帝厌烦自己了呢?他老魏是一个多么尽职尽责的奴婢啊,就算生下来就被阉了也做不到他老魏那么驯顺与体贴,为何皇帝会讨厌自己呢? 倘或朱翊钧看到这一幕,他是该感慨的,他不知道真正治住九千岁的既不是他作为现代人的善良与文雅,也不是他所崇尚的平等与尊重,而是他的皇帝身份所“天然”赋予他的高深莫测与魏忠贤想象中的“帝王心术”。 徐应元见魏忠贤久不答话,只得再次发问道, “不是我说,修陵那事儿,究竟有没有个准话……” 魏忠贤抬起头来, “有,有。” 魏忠贤重新拿起刚刚被吃了一半的乳饼,狠狠啃下一口道, “你去告诉马谦,皇爷这回是下了大决心了,那六百万指定是要投到海贸里了,他要想赚银子,还不如往潞王藩邸上多使劲。” 第一百一十章 八千岁的消息(上) 历史上的徐应元在崇祯初年受到魏党党羽李永贞和涂文辅的拥戴,差那么一点儿就成为了九千岁的接班人,即使轮不上被称作九千九百岁,大差不差也算得上是个八千岁。 八千岁徐应元此时看着魏忠贤凶狠嚼饼的无奈模样,不得不出言宽慰道, “皇爷又没说要杀你,你那么着急干甚么啊?咱们好歹有孙秉笔的照应,其他没照应的小阉,境遇凄惨的可多了去了,就说昨儿罢,内府供用库的苏若霖你记得罢,也是跟咱们同一批进宫的,他被分到了内府供用库当监工,那供用库的比他早进宫的监工见他老实,就合起伙儿来欺负他一个人。” “专选在这大冬天晚上派他去宫中的各个长街添油点灯,冻得他是又冷又饿,满手灯油,回到住处却是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想洗个手还得自己费劲儿打水、烧水,干了没几天,那手上就长了好几个冻疮,比他在老家种地的手还糙。” “他过来跟我哭诉,那我能怎么办呢?只能告诉他再忍一忍,尽量熬过去,熬到春天就暖和了,再说那内府供用库的掌印太监张明,原来是郑贵妃娘娘名下的人,要是他努力办差,哪天运气来了,说不定就被举荐到主子跟前去了呢?和他比起来,你不一准幸运多了?” 大明皇城内各条长街皆设有路灯,统一是以石为座,铜为楼,铜丝为门壁的样式,每日日暮到次日凌晨,内府供用库都要派出监工到各条长街上添油点灯,以便巡看关防。 这种日夜颠倒又需要费力在各处行走的活计在寒冬腊月里最是被视为苦差,何况苏若霖刚刚进宫,一点积蓄和资历都没有,连个被小宫女看上结对食的机会都微乎其微,因此根本不能奢望有人会给他送吃送喝、烧水缝衣。 魏忠贤听了也是心有戚戚,再坏的人,听到同类受难时总还能生出一点怜悯,即使老魏后来能对着受刑不屈的东林六君子无动于衷,此刻仍是会觉得苏若霖十分可怜, “这个张明,是不是就是那个不识字却精于医药的‘张打鹤’啊?” “张打鹤”是宫中众人给张明取的一个绰号,此别号来源于张明从前在万历皇帝身边侍奉时,万历皇帝每每去慈宁宫给李太后问安,张明便手执藤条,在御驾前清道。 有一回,正值慈宁宫丹陛上设有古铜仙鹤,共五六尺高,张明便将那仙鹤误看作是挡在驾前的人,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藤条就边打边喝骂道,“圣驾来还不躲开!” 徐应元笑道, “可不就是他?我还同苏若霖说呢,他不识字,咱们也不识字,凭甚么他不识字就能当掌印太监,咱们不识字就得在宫中任人欺凌?” “这说到底呢,还是差皇爷的一个赏识,听说上回皇四子夭折之前,皇爷是特意找的洋人看得病,又没有找他,说明皇爷对他的看病能力也不是十成十的相信嘛,他还兼掌御药房提督呢,没想到还不如洋人的几句洋文好使。” 其实对于张明的医术,魏忠贤的心里还是有些敬畏的,因为按照成例,每回收选内官入宫,必然会专门拨出三五十个年少好学的小阉派给御药房选医教习,攻读古今医书。 在这种有专业训练人员的情形下,万历皇帝还会如此器重一个非专业文盲,那张明肯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起码不是百无一用之辈。 但是魏忠贤还是附和道, “可不是?我就纳闷了啊,这不识字的人会看病倒不稀奇,我老婆生孩子的时候,我家十里八乡都找不出一个识字的稳婆,但是这内府供用库专司皇城内二十四衙门与山陵等处内官食米,且御前的白蜡与熏香皆取办于供用库,这张明他不识字,又如何管理这支取事宜呢?” 徐应元咧开嘴笑了一笑,他本来就生得唇不盖齿,这么一咧嘴,瞬间就露出了那崎岖不平的两排小牙,给人一种过于活泼又爱搬弄是非的印象, “我听苏若霖说,这个张明因不识字,在内府供用库只挂虚衔,不批文书,就和……和先帝时的孟冲一样,那个孟冲也是个做饭挺好吃的厨师罢,就是可惜慈圣老娘娘不喜欢他。” 魏忠贤问道, “既然不批文书,那他怎么记的账呢?” 徐应元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了……” 魏忠贤接口道, “合着你前面那些安慰我的话都不是重点啊?” 徐应元大笑道, “前面是主要重点,我现在要讲的是次要重点,这就好比你去南京秦淮河上的那富乐院找婊子……” 魏忠贤即使再粗鄙,又受不了这个比喻, “你咋说话的呢?我咋成婊子了?” 徐应元轻咳一声,道, “我打个比方,打个比方嘛,其实我也没去过秦淮河,一般找个私窠子就解决了。” 魏忠贤把手中的饼一口吃完,拍拍手道, “行罢,行罢,反正我也没去过秦淮河,你继续说,那内府供用库的账究竟有甚么问题?” 徐应元道, “内官食米,依例是每员每月四斗,其来源就是漕运白粮的一部分,天恩浩荡,这是没得说的,咱们要是不进宫,那肯定是吃不上那么好的细粮的,但是你猜怎么着?” “苏若霖跟我说,他前日点灯回来被其他监工派去搬米,一个溜肩没抗稳,那米从米袋里洒出来,一眼望过去,竟然掺了有七、八成的稻子或烂米,根本不是发给京官的白粮。” 魏忠贤蓦地一惊, “七八成稻子或烂米?不可能啊!通州的粮官再如何贪墨,也不可能将白粮直接没去七八成,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徐应元神秘兮兮地笑道, “对了,你自个儿去过通州你就明白了罢?粮官验粮,那本来就是有进项的,谁会傻到放着这么一个肥差不去当,反倒去动要送给京官的白粮?” “我告诉你罢,苏若霖看到的那批粮,就是专门发给咱们内官的,你想想,既定的四斗米里面,三斗半是稻子和烂米,那这三斗半的白粮,又是怎么消失的呢?” 魏忠贤脱口即道, “那肯定是被经手的人转卖去宫外了呗,咳,宫中地位高的大太监,有权有势又有对食,根本不在乎这每月的四斗米,也不会为了这每月四斗米去得罪内府供用库的掌印。” “而像咱们这样的小阉呢,人微言轻,即使知道短了三斗半米,也碍于大珰或者本管太监而不敢指出其中猫腻,这经手的人赚的就是这么一个欺上瞒下的钱,那苏若霖告诉你这个干啥?想让我去跟皇爷说?可这没有证据,我说了皇爷也未必会相信啊。” 魏忠贤这里倒不是对朱翊钧没信心,因为他并不了解朱翊钧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好人,他是本着封建时代特有的草民思想来考虑这个问题的。 老魏在这方面特别庸俗,他觉得人费劲巴力地爬到高位然后欺负比自己地位低下的弱者是一件相当稀松平常的事,就像每天天一亮,太阳就要升到空中那么朴素而恒定。 至于朱翊钧所崇尚的那些关乎平等尊重的现代人道理,魏忠贤是根本不可能相信的,因为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就是这么一个“高位者往下看都是笑脸,低位者往上看都是屁股”的,充斥着社会达尔文主义哲学思想的环境。 就比如说倒卖内官应得白粮这件事罢,倘或是朱翊钧处在魏忠贤这个位置上,他一定会勇敢地挺身而出,为内官的全体利益而抗争。 而魏忠贤就不一样了,他会觉得人家张明在宫里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了,又是伺候贵妃,又是伺候皇帝的,好不容易升到掌印太监了,买卖白粮赚点外快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而且这内官食米又不是外廷税收,税收是该用在百姓身上的,而白粮是皇爷赐给自家奴婢们的,倘或你看不惯内府供用库掌印倒卖食米,那你自己就先努力升到内府供用库掌印,不就可以改变这种不公平的规则了吗? 倘或你升不到内府供用库掌印,那你不就是眼红人家有特权吗?张明再不好也是皇帝提拔的掌印,就算要罢黜他,也应该是皇爷做主,你一个小阉瞎操甚么心,难道还用得着你来教主子们做事? 魏忠贤内心的深层逻辑就是这个样子,但是不得不说,九千岁虽然没文化,不懂甚么是阳明心学,也没听过甚么社会达尔文主义,可他却是真正地做到了“知行合一”,在卑下时伏低做小奉承巴结,在得势时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落败之后痛饮自尽毫无怨言。 所以现代人朱翊钧是不会因此去责怪魏忠贤的,老魏就是这么点觉悟,他二十岁时是这么个觉悟,五十九岁的时候也还是这么个觉悟,他一生都在践行自己所认可的价值观,搁现代他也能成个人物。 同样道理,徐应元也不会用他们两个都不信的价值观去为难魏忠贤,他觉得同样不识字的张明是他的人生楷模,成功典范,只要假以时日,他也能跟张明一样坐收好处,他怎么会去告发未来的自己? “我的意思是,宫里同样有许多人不想改革漕运,不是说白粮走海运了不好,问题是这一件事里只要有一个环节它一变动,势必会引起连锁反应,譬如说,你知道这些白粮它卖出宫后,都去了哪里吗?” 徐应元压低声音道, “正是去的辽东九边。” 魏忠贤吃惊道, “听说九边年年耗费军饷百万,又有开中商人输纳物资,为何还要另外购买宫中倒卖出去的白粮?” 徐应元道, “是啊,所以我说这件事它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九边每年花朝廷那么多钱,且朝廷对九边的军费投入是年年递增,绝不至于缺粮缺到了如此地步。” “后来苏若霖跟我一琢磨罢,我就觉得啊,这‘九边缺粮’的这个概念,它说不定是假的。” 魏忠贤奇道, “咋成假的了呢?” 徐应元道, “这就好比那个南京秦淮河啊——这回我可以用这个比方了——大家都说那南京秦淮河十六楼的官妓色艺俱佳,能和文人举子吟诗作对而不落下风,但是实际上呢,我敢说大明的大部分男人都没去过秦淮河,我也不说秦淮河了,去过南京的都是极少数人,可那秦淮河的名声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不就是文人举子写的几首酸诗酸词弄出来的吗?那秦淮河的婊子真比其他地方的好看那么多吗?我觉得没那么夸张,那么九边缺粮也该是这个道理,其实皇爷和咱们都没去过九边,缺不缺粮都是从奏疏上看来的,只要外朝内廷都说九边缺粮,那谁又会说九边不缺呢?” 魏忠贤道, “因此你们的猜测是,宫中白粮倒卖,实则是边将贿赂内臣的一种手段,高价买粮,为的是内臣继续能从内廷施以援手,让皇爷确信九边的确缺粮,不得不年年增加军饷,以保边境稳定。” 徐应元道, “对,我跟苏若霖觉着大概是这么一个内情,这俗话怎么说来着,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识字的人,尤其是那种没考上甚么功名却比一般人多识俩字的那种人,就特别相信邸报上的那些内容,多离谱的他们都信,根本不在乎事实,就相信报上登的那些方块字。” “为甚么呢?因为他们觉得能读懂邸报是一桩稀罕事,普通小民不识字、看不懂邸报就是不辨是非,其实这种人最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因为字和文章都是可以编的,只要利益够大,甚么样儿的文章都能编得出来,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事实摆在那里,再漂亮的文章都篡改都不了。” 魏忠贤摸着下巴道, “我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么一点粮,颠来倒去的能赚多少钱?这事儿就是你们俩瞎琢磨,捕风捉影。”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八千岁的消息(下) 魏忠贤说完这话就给自己倒水、喝水。 老魏一进宫就怕喝水,因为他不想跟宫女蹲在一起上厕所,这点徐应元也知道, “你不信我?” 魏忠贤咕嘟咕嘟地咽下了两口水, “咋能不信你咧?” 魏忠贤顿了一顿,擦了擦嘴角道, “我是不信那苏若霖,你给了他啥好处呀,他能给你递那么多消息?” 徐应元笑道, “没给啥好处,就是他呀,觉得在内府供用库待不下去,想另外寻摸条出路,换个地方整整。” 魏忠贤终于“哦”了一声,也笑了起来, “你安慰他的那些话,他没听进去?” 徐应元摆了摆手,道, “听啥呀听?老李啊,咱们将心比心啊,咱们比较幸运,得到了孙秉笔的赏识,那不代表其他没得到赏识的小阉就真的比咱们差不是?” “你想啊,咱们要当真是那轻易认命的人,在老家一样是干活、收粮、吃饭,何必要挨那一刀进宫来呢?” “我说句凭良心的话啊,就是在老家当农民种地,这时节也该挺炕上闹懒睡了、去镇里赶集市了,哪有大冬天晚上教人在寒风里头来回点灯到天明的?这不瞎折腾人吗?” “你也别说那些‘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套子话,打小我就知道这话都是虚的、骗人的,咱们自己都不信的话,就别拿来哄别人了,那苏若霖当内官,就是想轻轻松松发大财,这没甚么好害臊的,我也不觉得他这想法有啥丢人的。” 魏忠贤笑了笑,道, “对,我也不信,都是唬人的,我就没见谁发大财是靠吃苦吃出来的,这些话都是穷人编来骗自己的,骗来骗去就把自己一辈子都苦进去了。” “真正的富贵之人是不必吃苦的,他们命里就捎着富贵呢,譬如说皇爷罢,皇爷哪吃过苦哩?就连皇爷也没说吃苦应当、吃亏是福啊,那我就更不必说这话了。” 徐应元点头道, “就是这理儿,有福之人是不会拦着别人改命的,人一辈子活着,能改几回命是说不准的,挨一刀是改命,进了宫想换个地方待待说不定也是改了一回命,佛祖菩萨都许人改命哩,我凭啥不许?” 宫里的太监普遍跟着皇家信佛,魏忠贤当然也好僧敬佛,徐应元这么一说,他心里其实已经认可苏若霖的动机了。 对于魏忠贤来说,动机是否与他观念吻合是决定他是否帮助一个人的重要因素。 倘或徐应元回说苏若霖的动机是,“为君分忧,为国效忠”,老魏肯定阴阳怪气地来一句,“巡逻点灯咋不算为君分忧咧?他难道还想出将入相不成?” 但现在徐应元就直接大大方方地挑明苏若霖就是吃不了苦又想赚大钱,魏忠贤反而相当得感同身受。 老魏不像朱翊钧,对所有意见相左的人都能做到极尽之包容,相对而言,文盲却对于超出自己理解和知识体系之外的一切言论都抱有相当大的恶意与排斥。 当然魏忠贤的这个毛病到后来确实改善了不少,不过眼下的九千岁对苏若霖的这个消息来源依旧不敢百分之百地取信, “那他想咋改?想调去哪儿啊?” 魏忠贤咂了咂嘴,好整以暇地看向徐应元。 老魏心想,这个苏若霖还挺会来事儿的。 倘或他想调来司礼监,一定会得到孙暹的赞许,如果这趟差事自己没办好,那自己将来岂不是反倒要排到这个苏若霖后头去了? 倘或苏若霖在孙暹这里没有得到重用,那按照他现在这个脾性,他一定再会想办法去讨好司礼监的其他大珰,自己岂不是无端在司礼监内给自己多竖了一个对手? 虽然说是雪中送炭,但救困也总有个限度,要是救人救到把自己都给搭进去了,那才是个真傻子呢。 却不料徐应元提也没提司礼监,反而笑道, “这个苏若霖确实有些想法,他想调去内官监。” 魏忠贤意外地扬起了眉, “咋的?他觉得皇爷能再把陵给继续修起来?” 徐应元听懂了,魏忠贤是在问,难道这个苏若霖是在质疑皇爷开海的决心吗?他是在皇爷召见我之前找的你,难道他是不相信我的能力,知道开海这事儿一定办不成吗? “陵总是要修的,历代帝王哪个不修陵咧?早修晚修而已嘛,老子不修,儿子也要修,否则老子死了没处埋,丢的可是儿子的脸。” 徐应元回道, “不过按照你方才的意思,皇爷现在不想修陵了,改造船了,那内官监岂有不为皇爷着想的道理?” 魏忠贤道, “造船办料不是‘军三民七’的成例吗?皇爷真能允许让外廷的税收转由内廷收取?” 魏忠贤对此颇有疑虑确属正常,这时候还不到宫中内官散去地方强征矿税的年月,料银征收不但琐碎且须长年累月源源不断,内官再能干,也不可能完全替代地方布政司或者督粮道去征收造船料银。 徐应元回道, “倘或漕运改了海运,那么漕船也一定要改成海船,如果造的是海船,那就不关现在的船厂甚么事了,要是内官监能先外廷一步,将南京的龙江船厂收入麾下,往后的日子可不知比现在舒服多少倍。” 魏忠贤顿时就明白了,原来内官监的人打的是这么一个主意,陵不修了,换个皇爷喜欢的名目,照样能把皇爷手里的六百万两银子给拿过来。 只不过一个是天寿山,一个是在龙江船厂,在甚么地方都不要紧,只要皇爷有需求,这群人永远能找准从皇爷手中拿银子的窍门, “这个主意谁出的?不会是这个刚刚进宫的苏若霖罢?我猜猜啊,是马谦?他还真挺敢想啊,胆儿挺大,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让你来说服我,也不怕我嘴一瓢,转头就把他向皇爷给告发了?” 徐应元笑笑,道, “我打赌你不会向皇爷告发的。” 魏忠贤亦笑道, “赌博我在行啊,我老本行了,你想跟我比赌博啊?比了我怕是欺负你。” 徐应元拍了拍魏忠贤的肩,道, “不赌,不赌,不赌的人将筹码一直藏在袋里,所以他们才一直能赢,老李啊,我跟你分析一下这赢面,你要不要听啊?” 魏忠贤道, “你不拉着我,非要跟我赌,我就听你说一说。” 徐应元开始了他的分析, “倘或你向皇爷去告发,那大约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皇爷相信了你,当场就把马谦给杖杀了,这一处分一下来,外廷和贵妃娘娘肯定立刻就知道了,别说马谦在翊坤宫有相好,他就是没有这个对食,贵妃娘娘又如何会不对你心存芥蒂呢?” “轮船招商局本来是想用漕船的通行许可与地方州县的料银陋规,让地方官吏和漕帮相互博弈,破除官官相护之勾结,现在事情刚刚有了一点进展,八字都没一撇呢,你就出来说内官监意图趁机从中渔利,这不就是在暗指郑国泰他公器私用吗?” 魏忠贤问道, “内官监也能和轮船招商局扯上关系?” 徐应元反问道, “咋没关系呢?内官监如果接管了龙江船厂,那造出来的海船是不是得经过轮船招商局?你想咧,原来地方那么点陋规,收那么点船料银子,现在漕船不用了,收的银子还是那点儿银子。” “皇爷仁厚啊,不许地方多收老百姓的税,统共那么点银子,一改造海船,这海船质量好不好,皇爷能一艘艘检查得过来?到头来还不是内官监和轮船招商局跟着督办?” “本来大家通力合作,内官外戚一齐为皇爷办事,和和气气的,你一跳出来,啪地一声,忽然就把这一团和气打碎了,内官监死了个主事的宦官事儿小,让贵妃娘娘心口堵了生了气事大。” “不是说郑国泰是不是一定拿这点银子的问题,就这一点船料银,人家未必看得上眼,只是你这一说,倒显得贵妃娘娘像蓄谋已久,为了那么一点银子还得跟内官串通了来私吞,就算皇爷心里不觉得甚么,那贵妃娘娘能好受吗?” “就算贵妃娘娘受得了,没想到那么多,那外廷的科道官可就有得说了,这事儿一旦跟太子之位扯上哪怕一丁点的关系,它肯定就没完没了了,开海的事就铁定被科道官的嘴皮子缠上了,再也摆脱不下去了。” 魏忠贤想了一想,道, “也是,女人有的时候就格外小心眼,尤其生过孩子的,一遇到甚么事儿跟孩子有关的,那要是一头钻进牛角尖里就出不来了。” 徐应元接着道, “而且皇爷即使碍于你的言辞,不把龙江船厂拨给内官监管辖,最后执掌它的,也必定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一,道理很简单,六百万银子,人人想赚嘛,皇爷对外廷又不是全然相信。” “倘或到时管辖龙江船厂的是其他衙门,那你自己想想,你还能掺和进海贸的事里来么?忙活了半天,倒为别人作了嫁衣,我看你也不像那么阔气的人啊。” 魏忠贤这时倒不小心眼了,反倒很豁达地笑了一笑, “那另一种可能呢?” 徐应元回道, “另一种可能就简单了,皇爷不相信你,为安定人心,当场就把你给处置了。” 魏忠贤笑道, “说不定我就刚好不想活了,想拉人下去同我陪葬呢?” 徐应元道, “不想活的人也不像你这样啊。” 魏忠贤问道, “我咋样?” 徐应元扫了一眼魏忠贤面前空了一半的食碟, “恁能吃、恁能喝。” 魏忠贤笑了起来, “说实话啊,我是不想连累孙秉笔,说好要给他养老送终的,做人得讲信诺呀。” 徐应元一听这话就放下了心来,万历年间的孙暹,身边压根就没缺过愿意养老送终的小阉,魏忠贤的意思很明白,是他自己还想活到给孙暹送终之后呢,需要这份信诺的是他老魏,不是孙暹。 于是徐应元回道, “是得讲信诺呀,咱们做事不能单为自个儿打算,还得惦记着孙秉笔呢。” 魏忠贤道, “那是,说到孙秉笔,这事我就琢磨了啊,那马谦和苏若霖同你我勾连,这事儿它瞒不过孙秉笔去啊?何况我若是办差回来向皇爷提议要让内官监执掌海船制造,那也忒引人注目了……” 徐应元打断道, “我啥时候说要让你去向皇爷提议了啊?” 魏忠贤问道, “那你啥意思啊?” 徐应元道, “皇爷是有文化的人,我方才就说了嘛,那有文化的人能相信咱们的一面之词吗?有文化的人都相信笔墨文章上写出来的漂亮文字,所以这件事靠说是说不通的,必须要把这件事落到纸面上去。” 魏忠贤道, “纸面上?你是说……口供?” 徐应元点头道, “没错,你刚才不是说皇爷要废了王承勋的爵位吗?只要咱们能想办法,在王承勋的罪状上加上一条‘贪墨料银’,让皇爷以为外廷的勋贵臣工沆瀣一气,不可信任,这样一来,造海船的差事不就能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咱们内廷手里吗?” 魏忠贤谨慎道, “可这拷问要犯一向是东厂负责的啊,即使加上这一条,倘或那王承勋抵死不认,那不是反倒弄巧成拙了吗?” 徐应元笑道, “张鲸的地位现在不稳当,皇爷的事,他现在不敢多说话,科道官弹劾他的奏疏是一道接一道,都是皇爷给他压着,倘或皇爷现在要他办个人,他难道还会有二话不成?” 魏忠贤到底是生平头一遭干这种落井下石、构陷罗织之事,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妥, “赌这一遭,倒也不是不敢,不过你得先向孙秉笔知会一声,否则这区区内官监还倒过来指挥咱们司礼监,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徐应元见状,知道魏忠贤已然是被自己说服了,心下不知高兴得如何是好。 他能替马谦和苏若霖运作这件事,一来确实是因为同情苏若霖的境遇,二来是他眼热海贸所带来的种种利益,三来是他初来乍到,苦于没有出头之机。 如果能在皇爷最重视的海贸里占上一个位置,无论开海是否成功,他都能寻到机会,让皇爷注意到他的能力,这不比花上二十年在内书堂里苦苦读那些四书五经轻松便宜多了? 而魏忠贤能答应下这件事,却也不完全是见钱眼开,而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一点不安定。 他说不清那一点不安定是打哪儿来的,或许是皇帝对他不寻常的态度与重用,也或许是他心底就根本不看好朱翊钧所说的投票与改革,又或者根本甚么原因也没有,纯粹是天太冷了,他想念家乡的火炕,于是便不由自主地抱团取暖。 魏忠贤这么想着,抬起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这一回他喝得相当顺畅,连咕嘟声都没有了,仿佛忽然多长出了三个胃,像牛一样,无论吃喝甚么,都要进行多次反刍。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万历十六年的顺天府乡试案 魏忠贤到南京后没多久,朱翊钧这里就又出了一桩大案。 万历十六年戊子,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黄洪宪为顺天乡试主考,盛讷为副考,该科乡试的考试结果,为王锡爵之子王衡中解元,为乡试第一名;申时行的女婿李鸿中举人,为乡试第十五名;总督蓟辽右都御史张国彦之孙张毓塘亦中举人,为乡试第七十名。 万历十六年年末,礼部郎中高桂上书论劾,指摘顺天乡试主考黄洪宪以权谋私,所举中式之人中有八人可疑,且提出虽然解元王衡素号多才,但是由于王衡的父亲王锡爵是内阁大学士,为了证明王衡中举与王锡爵辅臣的身份没有关系,最好让王衡和其余那可疑的八位考生一起参加复试,以检验他们是否有真才实学。 高桂的奏章一出,随即引发轩然大波,黄洪宪、王锡爵、申时行、张国彦等人纷纷上疏抗辩。 事关科考公平,司礼监在王锡爵和申时行的奏疏一到达内廷之后,立时便报与皇帝知晓, “……乡试八月举行,九月放榜,这放榜两三个月后才弹劾中举者名不副实,也难怪阁臣心里平不下这口气。” 张诚立在朱翊钧身边殷殷切切地说道, “再者说,那李鸿虽则名义上是申时行的女婿,但是他的女儿早已亡故,李鸿亦早已另娶了,因此高桂在揭帖中所说的‘势在从势’、‘因亲及亲’之语,全然是子虚乌有之微词隐讽。” “自有科场以来,从未有妇翁在位,而女婿不许应举的禁例,何况申时行之子申用嘉已两科不令会试,阁臣避嫌至此,可谓奉公守法。” 朱翊钧看着手中的奏疏道, “那高桂指证李鸿作弊的证据是甚么呢?” 张诚答道, “李鸿文章结尾处的束股取自孟义书经,据说他在此处似乎误笔写错了一个字,致使文义不通,对仗亦不工整,因此高桂便怀疑这个字是为李鸿与主考官的一个暗号。” 虽然朱翊钧在现代研究的是明史,但是如果现下要他当场按照明朝科考的形式立时立刻地写一篇八股文出来,他肯定是写不出来的。 因为八股文有十分明确的格式规定,文章必须用孔子、孟子的语气说话,后四部分的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必须用排比对偶的形式写出来,文章的每一股都要有两段对仗工整的句子,这考校的就是平仄对仗的文言童子功。 现代人学语文是不学这些的,就算学了,也不是古代学子们的这个学法,给朱翊钧讲起来,现代语文才是活的,它的文法是跟着中国人的交流方式而变动的、流通的,它是活在每一个中国普通百姓交流里的语言。 八股文却是反过来的,它诞生的初衷就是为了把普通百姓筛选出去,它是广大人民群众和权力的隔离器,是专门用来将百姓和知识隔绝开来的,因此后来“皇帝”一旦消失,八股文也就跟着死绝了。 现下朱翊钧不幸就坐在这个能让八股文陪葬的高贵位置上,他当然写不出在他那个时代已经死去多年的文体,不过教他看看八股文他还是能看出点门道来的。 “笔误一个字”在最讲究对仗工整的八股文里确实算得上是一个疑点,毕竟八股成文在句子长短、字数多少和声调高低上也有相应要求,不是想怎么发挥就怎么发挥的, “那李鸿笔误的这个字是甚么呢?” 朱翊钧问道, “甚么字能让阅卷官一见便知是他的文章呢?” 张诚道, “据说是一个‘囡’字,那高桂在奏疏中信誓旦旦地说,吴人土音以生女为‘囡’,而申时行故乡正为苏州府长洲县,李鸿若在文章中有意写一个‘囡’字,则主考官一见便知文章作者为首辅之婿。” 殿外风雪交加,北方呼啸,朱翊钧坐在静谧温煦的暖阁之中,听着张诚的回话,扶着额头笑了起来。 真是要命了,朱翊钧心想,英国人都已经与西班牙人为了海贸殖民利益打起仗来了,大明的皇帝还在这里为八股文里的一个字伤神。 张诚却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唬得一怔,他寻思着自己也没说错甚么要紧的话啊,怎么皇爷是这个反应呢, “皇爷您……您说要让礼部核查即可,可是王锡爵和申时行上了奏疏,请求皇爷下旨让这八位举子复试……” 朱翊钧总算敛了笑声, “复试甚么嘛,科道官无非是想在王锡爵和申时行身上再炮制一遍当年的张居正三子登科案。” 皇帝将手中的奏疏往御桌上一甩,对着殿外纷纷扬扬的雪影说道, “当年张居正三子张嗣修、张懋修与张敬修接连进士及第,且张嗣修为榜眼,张懋修中状元,张懋修还是朕为了挽留张居正乞休而特意擢拔的,当时还有人送了张居正一副对联,‘上相太师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状元榜眼二难登两第,学冠天人’,可谓是奉承至极。” “但张居正死后,万历十年八月乡试,科道官上疏说张居正假公济私,还说张懋修的策问,是张居正帮他替写的,于是朕便依言将张敬修、张懋修及张敬修削官去籍,俱勒为民,咳……你也别在这试探来试探去的,说甚么‘科举之防’,其实阁臣们怕的就是步张居正之后尘嘛,朕心里都明白。” 朱翊钧轻咳了一声,宫里给主子们住的阁殿都烘得人出汗,他自然也不觉得冷,只是他提起这一件事来,心里就有一点不舒服。 明朝历史上科举进士被贬为庶民的其实不在少数,而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治罪手法却已超出了这一惩罚范围。 事实上,张敬修、张懋修及张敬修被削去官职后,万历皇帝尤嫌不足,到了万历十一年,还将张居正三子的名字从万历朝的“进士名录”中除去,彻底剥夺了张居正三子曾经获得过的殊荣与功名,这在有明一代是极其少见的。 因此王锡爵和申时行谨慎如此,在情理上是可以谅解的,谁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张居正呢? 即使不为自己考虑,子孙后代的安危总是该在自己在位时计较一番的。 朱翊钧这时倒不仅是为万历皇帝的狠辣而感到齿冷,而是他发现万历皇帝曾经做过的那些阴晴不定的狠毒之事,眼下都渐渐应到他身上来了。 言官为了仕途和声名猛烈攻击内阁,以此试探皇帝的好恶而增加政治资本,而阁臣因为张居正一家曾经所遭遇的种种,不得不小心应付科道官所弹劾的一切谏言。 故而皇帝和阁臣都必须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去处理这些因互相攻讦而引起的政治斗争,万历皇帝在之前留下的“倒张”后遗症,现在都算到了朱翊钧头上。 而朱翊钧实际上一点也不热衷于这种“把言官与阁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政治游戏,他简直都感到厌烦,他甚至开始理解万历皇帝的怠政心理了,天天为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作毫无意义的裁判,是个人都想躲起来,何况万历皇帝本来就脾性不佳, “他们就是冲着辅臣去的,即使朕同意复试之请,依旧会有科道官继续上疏。” 朱翊钧慢慢道, “朕算了算时日,再过几天就是正月了,就算朕现在下旨,也要等到年后才能复试,倘或其中再有牵扯纠葛,那王衡、李鸿等八位被劾举人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春闱会试了。” 历史上顺天乡试案的结果也正是如此,科考官黄洪宪罢官归里,李鸿错过了万历十七年的会试,一直等到万历二十三年才重新进入考场,却差点再次因为申时行女婿的身份落选,幸得主考官张位力挺才终于登科。 至于王锡爵之子王衡在此后更是两度不入试,直到万历二十九年,王锡爵第二次罢归八年后才考中榜眼,被授翰林院编修,朝野因此以‘父子榜眼’,而传为美谈。 “皇爷明鉴,倘或不复试,岂非坐实了阁臣谋私之嫌?” 张诚轻声细气地劝道,其实对于王衡和李鸿来说,再等上三年或者六年去参加会试是无所谓的,毕竟他们确实有真才实学,但是及时复试以证实自己举人功名得来清白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如果这一次错过去了,往后再想分辨,或许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锡爵的奏疏上说……” 朱翊钧接口道, “‘祖宗二百年来,辅臣子见疑而覆试,自臣始;北京解元见疑而覆试,自章礼与臣男始,使臣男班于章礼权门狗盗之例,此为谁辱,而又可使再辱乎?文章自古无凭,虽前辈名家,尚未识真是真非,乃今新进初学,字句小讹,被以关节之名,幽不有鬼神,明不有公论乎?” 朱翊钧伸出手来,敲了敲御桌台面,他低头抿了下嘴唇,手指停在桌面上顿了半分钟,才继续用他穿越前获得的历史知识补充道, “这个章礼啊,朕记得是嘉靖四十三年顺天乡试甲子科解元,那一年的乡试首题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恰逢当时的主考官林对山偶患目疾,不能阅卷,于是命副考遍读所有取卷,却谓皆非解元,尔后反读落卷,才得章礼之卷,据说当时林对山读至文章起股,便已定章礼为真解元。” 张诚干巴巴地笑了一笑, “是啊,章礼是落卷变解元,王衡却是解元变落卷,难道就因为章礼是匠籍,而王衡是辅臣之子,待遇便如此不同?” 朱翊钧跟着笑了笑,表示自己也不赞同这种逆向歧视,但是他笑完之后又有点儿怔神,他想,“逆向歧视”这个词语在万历十六年还是太先进太飘渺了,晚明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根本不会参与到科举竞争中,这又怎么算得上是逆向歧视呢?假设晚明存在逆向歧视,那二十岁的魏忠贤怎么会是个文盲呢? 张诚继续道, “奴婢以为,黄洪宪申辩的奏疏就写得很有道理,高桂既然说顺天府乡试存在贿赂舞弊,那么就应当直言行贿者何人、受贿罪何人、见证者何人,何处交通、何时联络,如此捕风捉影,却反要求受劾者自证,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朱翊钧默然片刻,道, “确实,当年说张懋修的状元名不副实,朕也没给他自证的机会。” 张诚忙道, “皇爷您没有错,昔年杨慎何等高才,然因其父乃首辅杨廷和,考上状元之后依旧遭人非议,又何况那才学之名远不及杨慎的张懋修呢?” 朱翊钧点了点头,忽然道, “其实以杨慎的才学,根本不必在八股文章上荒废时光,倘或世宗皇帝……” 皇帝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改口道, “嗳,算了,既然王锡爵和申时行一再要求朕同意高桂复试之请,那就复试罢,瞧瞧王锡爵这语气,朕要是再不同意复试,他怕是又要上疏乞骸骨了。” 张诚觉得皇帝的态度十分可疑,这话听上去似乎像是迫于无奈才答应复试的,难道是皇帝对王锡爵有甚么不满? 杨慎当年遭质疑,也是因为杨廷和在大礼议中落败的缘故,可细听皇帝的意思,似乎也是承认王衡才学过人,自证清白纯属多此一举啊。 “八股文就是挺麻烦的,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能牵扯出这些事来。” 朱翊钧撑着脑袋道, “朕就不学八股,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学八股,不是照样能治国理政?你也不学八股,内书堂压根就不教八股,你不是照样能替朕批红?倘或一样是要考一些没用的知识才能筛选出人才,还不如考一些教人省心又省力的呢。” 张诚道, “恕奴婢直言,只要朝廷需要人才,皇爷的这些心力就总是省不了的,再者说,不考八股,还能考甚么呢?除了八股,还有甚么能让天下学子都能心悦诚服地感到科考公平呢?” 对于这个问题,朱翊钧心里其实有很多比八股更好,甚至好过千百倍的答案,但是此刻他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回道, “是啊,这‘公平’二字么,倘或只花上一年两年的心力,总是解决不了的。” 第一章 新年有新人 万历十六年的年假比前一年的感觉要长一些,原来就应从十二月二十四日一连休沐到正月二十日,适逢钦天监测算出万历十七年的正月朔日有日食,皇帝便以上天警示为由,下旨免去了元旦例行的百官朝贺。 这是朱翊钧在大明过的第二个新年,阖宫照样是大饮大嚼,鼓乐喧阗,殿门旁竖起了桃符板、将军炭,主室内挂起了福神、鬼判、钟馗,床上悬挂的是金银八宝、西番经轮,檐楹插起了芝麻秸,院中焚柏枝柴、烧香放纸炮,宫人们也一年一度喝上了椒柏酒、吃上了水点心。 宫中照样又是一天天的宴饮嬉戏,朱翊钧坐在热热闹闹的人堆里看着各式各样的表演,却时常坐着坐着就走了神。 有的时候李太后或者王皇后跟他搭那么一两句话,他经常回得牛头不对马嘴的,王恭妃有时候犹犹豫豫地想凑上来讨他的好,他也只是敷衍了事,总是“嗯嗯”两声,再加上一句“你看着喜欢就行。” 朱翊钧还是想家了。 他想的还是他现代的那个家,他留在现代的双亲,他在现代才拥有的健康身体,他在现代才能享用到的电脑与智能机。 朱翊钧还想念甚么呢? 他还想念自己是个普通人的时候,过年的时候能自在地躺在家里的沙发上,一边在群里跟女朋友热烈地聊天,一边听着电视上的春晚和亲戚长辈叽叽喳喳的谈天声。 那时候他最自在、最舒坦,他是全中国亿万过春节的普通百姓中最寻常的一个,谁也不会众星拱月地将他围起来,把他当神仙主子似得供着。 就是这一点最教朱翊钧难受,周围所有人都看他脸色的行事,他要是一不高兴,所有人都过不好年。 于是朱翊钧只能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一些,但实际上他又对这些旧式过年的庆祝方式完全提不起丝毫兴致。 这么过一次年他尚且觉得新鲜,过到第二次他已然觉得索然无味了,就是故宫内噼里啪啦地放烟火,也阻止不了他想念那个五环内禁放鞭炮的现代北京。 当人总比当主子好,朱翊钧在再一次走神的时候忍不住想,一个人最大的痛苦就是拥有与之身份地位不相匹配的思维。 让一个当惯了人的人突然当上了主子,即使别人瞧不出,他自己端着架子也难受。 郑贵妃大约是能体会到朱翊钧的难受与不自在的,年节里除了让他抱了一抱刚刚三岁的朱常洵,其余时间也没主动跟他讲过悄悄话。 朱翊钧对万历皇帝的孩子当然没甚么感情,不过他这种的没感情和魏忠贤的那种对孩子完全无感是有差别的,他没感情是因为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父亲”。 他总觉得一被奶娃娃喊“爹”,就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想他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学生,风华正茂,青春正盛呢,怎么穿越过来不到两年,这内心就被那一声“爹”给喊得沧桑了。 后来朱翊镠进宫的时候也发现他闷闷得似乎不大高兴,这个年节朱翊镠是天天进宫陪李太后,历史上的潞王合该一过完年就去就藩的,朱翊镠虽然不问前朝政事,但是也隐隐感受到了这种把他当作远行者的氛围, “等到臣去了河南,那京城里的皇店可都归皇上啦。” 朱翊镠笑眯眯地对朱翊钧说,这时慈宁宫中只有他们兄弟俩与李太后三人,晚明藩王一旦就藩,则终生无诏不得回京,大明不和亲,自然也没有和亲公主,于是朱翊镠在李太后这里就成了半个和亲公主,这几天是要甚么给甚么。 不过晚明藩王的藩禁限制也确实致力于把藩王当作出嫁的贵妇来养,因此朱翊钧也能理解李太后的心情,她统共生育了三子四女,到了万历十七年,身边却快要只剩下皇帝这一个孩子了,她总得抓紧时间尽一尽她作为母亲的职责。 “其实你要是想再在京城多待两年也无妨,朝廷财政吃紧,朕可以让他们再将潞王府修得更好一些。” 朱翊钧知道这是个借口,朱翊镠也知道这是个借口,但是没这个借口他们兄弟俩就没法儿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 “河南近些年……灾荒不断,朕去年让李材在云南试种红薯与玉米,倘或你能再等些时日,在就藩河南的时候把红薯和玉米种到皇庄里,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朱翊钧说这话时在心里跟自己掰手指,历史上的万历二十一年到万历二十二年有一场着名的河南大灾,先是水灾再是饥荒,那个时候朝廷刚刚打完第一场朝鲜战争,能拨出多少银子赈济灾民? 历史上甚至是郑贵妃带领后宫捐款赈灾,还把这件事写进了那本着名的《闺范图说》,可是那次河南大灾涉及四千万灾民,后宫再怎么捐赠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倘或能从根源上增加粮食收成,让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作储备之用,或许河南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天知道朱翊钧多看不得因灾死人,两年前孙丕扬献块石头都能让他愧疚到现在呢。 朱翊镠听了却淡淡地笑道, “劝课农桑并非藩王之责。” 朱翊钧摆了下手,看着朱翊镠那一如既往的饱满又福气的下巴道, “行了,四弟,出海你不去,经商你没兴趣,现在让你种地,哦,还不是让你亲自下地呢,就动动嘴皮子,让底下人在皇庄里换一把种子,就这你也能嫌麻烦?” 李太后接口道, “瞧皇上这话说的,本来你四弟打娘胎里生下来就没操过甚么心,我也不要他操心,祖宗也不许他操心,这是祖宗给的福气,福气到了,没必要非要肩挑手提地去作苦力,说不定作了苦力还被笑话哩,像你外公当年不是这样?” 李太后说的是武清侯李伟年轻时候的事,有一年世宗皇帝的亲信,锦衣卫首领陆炳在京城造盖府邸,当时还是军匠的李伟就被遣去挑土筑石,后来陆炳死后,陆家被抄家,这处宅邸自然也被抄没入官。 恰好李太后此时已经入了宫,并且得宠于穆宗,待万历皇帝继位后,便将陆炳的这处曾经由李伟亲手筑建的故居重新赐还给了已经成了武清侯的他。 因此李太后总是很看重她给家人们带来的那些福气,她牺牲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换来这份不给他人作苦力的福气。 朱翊镠就对这份福气看得没那么重了,他是从另一个角度回绝朱翊钧的, “麻烦倒是其次,关键是,臣这个当叔叔的,总得给侄儿们当个榜样嘛。” 朱翊镠笑了笑,道, “大侄子今年都七岁了罢,见了臣就喊‘四叔’,当真是可爱得紧。” 朱翊钧听懂了,朱翊镠是在说,以祖制而言,太子出阁读书不过八岁,而今年朱常洛已经七岁了,他要是再不去河南就藩,科道官就要弹劾到他头上来了。 朱常洛和朱常洵是还没被加封,可他这个潞王是早早就封了的,他要是再在京城里待下去,外廷就会觉得他赖在京城里不走,是在为朱常洵以后也赖在京城不走打前哨。 “没到七岁呢,长哥儿是万历十年八月出生的,现在才六岁半呢。” 朱翊钧当然不会告诉朱翊镠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历史上朱常洵确实就是赖在京城不走了, “你还可以再多待一年,等云南红薯和玉米的收成报上来再说嘛。” 朱翊镠盯着朱翊钧看了一会儿,道, “京郊也有皇庄可以试种,一样是北方的田土。” 朱翊钧道, “朕是想证明这两种粮食能抗饥荒嘛,北京有白粮,饿不着肚子。” 李太后开口道, “赈济灾民也不是藩王的职责。” 朱翊钧道, “要是真有灾民了,那四弟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家饿死在潞王府门前啊。” 朱翊镠道, “总有救不到的人。” 朱翊钧道, “那也比谁都不救来得强,科道官难道还会弹劾藩王救荒吗?” 李太后道, “他们会弹劾藩王借灾荒收买人心。” 朱翊钧道, “他们弹劾他们的,只要朕不信他们,他们难道还能冲进潞王府里把四弟给废了不成?” 历史上真正冲进朱家王爷王府里的是农民军,朱翊钧十分笃定,饥饿的农民可比科道官的破坏力严重多了。 朱翊镠与李太后对视了片刻,最后李太后道, “大过年的,咱们不说这些不吉利的事儿,死啊活啊的,历朝历代就没有不死人的灾。” 朱翊钧听出李太后的语气里有一丝松动,他看得出来,李太后在他和朱翊镠之间其实是偏爱朱翊镠的,历史上的她可是在生气时对万历皇帝说出要让潞王当皇帝的,人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一般都是潜意识里的真心话。 “四弟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 朱翊钧给出了一个时限, “等李材的奏疏递上来后,你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答应也不迟。” 朱翊镠总算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李太后又道, “对了,有个事儿得向皇上你问一声,你四弟看上慈宁宫的一个宫女,想纳为妾媵,不知皇上你同意不同意?” 朱翊钧刚想回答说这种事只要皇后没意见就行了,却突然想起《大明会典》中的有关规定,明朝各王府选娶妾媵,必须要预先奏请,且每位亲王只许奏选一次,最多只能纳十位妾媵,倘或有例外滥收者,则礼部有权参题革退。 因此朱翊镠如果想纳妾,即使这个妾是李太后宫中的宫女,也应该按照祖训上疏请示,否则便可归为滥收擅婚,后续则无法造册送部。 “那个宫女她自己同意吗?” 朱翊钧到底是现代人,一遇上两性问题总是第一时间照顾女性的感受, “她同意朕就同意,她不同意也别勉强她。” 李太后回道, “我问过赵氏了,她是愿意的。” 朱翊钧“嗯”了一声,他想起这个赵氏是谁了,这个慈宁宫宫女赵氏就是后来的潞王赵次妃,也就是中国最大王妃墓,河南赵妃墓的主人。 因此这个“愿意”理应是没有水分的,朱翊钧在心里判断道,他曾经去参观过赵妃墓,这个赵氏不但享有逾制豪华的单独墓园,与潞王墓并肩而立,共枕一山,同蹬一水,甚至连她棺椁所在的地宫也比潞王的地宫要大出几十平米,这样的待遇在历代王妃中都可以说是罕见的。 朱翊镠笑道, “皇上现下亲自问她,她肯定也说是愿意的,她要是说不愿意,皇上肯定要她好生交代出对食是谁,所以她怎么能说不愿意呢?” 朱翊钧被他这么一提醒,想起万历皇帝早年即位之初的确尤其憎恶对食,每每听到宫女和太监成配,就要将其杖毙庭下,有时甚至还会株连说合之人,于是笑道, “朕有那么残忍?朕已经有两年没因为对食而杖杀宫人了罢。” 李太后接口道, “皇上不必因此说自己残忍,要是搁在太祖皇帝那会儿,宫女和内官不清不楚,那可是要被剥皮的。” “就是皇上从前见不得这事儿的时候,也不过是每年年底令各宫宫女告发各自的对食,若是宫女告发,则处死被告发的内官,若是宫女不告发,则处死宫女,凭良心讲,和太祖皇帝比起来,这简直就不算一档子事儿。” 朱翊钧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挺自在地笑了一笑,他想他大概永远都学不会这种不把底下人的命当作命的淡定与从容了, “只要是你情我愿,那没甚么不可以么……再者说,也不是每个互结对食的宫女和内官都会被朕杖杀。” 朱翊钧随口引用了一段他曾经读到过的史料,以证明他如今的同情心是事出有因,虽然帝王的残忍与柔情从来都不需要理由,但是朱翊钧总想使得自己的行为具有逻辑性,这是他作为现代人的弱点之一, “就前几年有一回啊,朕不记得是哪个宫的宫女了,反正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宫女,大家都知道她是有对食的,但是让她告发的时候,她就是咬着牙不说话,怎么逼问她她就是不说她那相好是谁。” “后来实在熬不过去了,她就提了一个已经出宫多年的老宦官的名字,朕当时也是硬性子,直接就让锦衣卫把那个老宦官给从宫外捉来处刑了,据说那个宦官临刑前还不忘拜佛,一边拜呀一边喃喃念着,‘此是前生冤孽债,抵偿了也完了今生公案’,朕听说了之后,立刻就把他们俩都给赦免了。” 朱翊钧微笑着解释道, “严刑峻法归严刑峻法,可是这连坐告发……却是比严刑峻法更能制造冤魂债孽,举报告发理应只能被言官用作监督之用,倘或不幸被无权之人用以互害,则人人自危,人人害人,人人立于危墙之下,其贻害自胜于剥皮之百倍。” “所以朕想明白了,只要这对食是自愿结成的,两人也没做过甚么伤天害理的事儿,那结对食就结对食罢,‘食、色,性也’嘛,为了那一口饭的事儿就喊打喊杀的,没的伤了天和。” 朱翊钧的语气十分真诚而平静,穿越了快两年了,他依旧是那么温和而善良,倘或他要是能穿越成天启皇帝,大约也是会给客氏和魏忠贤指婚的,他就是这么文明的一个人。 李太后笑了起来, “皇上年纪渐长,连带着性子也和缓了不少啊,潞王得跟着学学。” 朱翊镠立刻奉承似地猛点头,尔后又笑嘻嘻地对朱翊钧道, “皇上忘了,几年前您特赦的这个宫女,同样也是慈宁宫里的,臣听赵氏跟臣提起过几次,据说人挺机灵的,长得也很不错。” 朱翊钧笑了笑,心想,潞王不会一下子看上了两个慈宁宫宫女罢,这跟现代留下来的河南赵妃墓遗迹不吻合啊,于是便随口多问了一句道, “哦?是吗?” 朱翊镠道, “据说她听闻皇上行动不便,就费尽心思地想制造一种专门用来治疗足疾的辅具,还给这种辅具起了一个特别的名字叫……‘轮椅’?” 第二章 同类相求(上) 朱翊镠离宫后,朱翊钧便要求见一见那位“发明”了足疾辅具的宫女,并且毫不掩饰地对这位宫女表现出了一种掺杂着好奇的赞赏。 李太后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朱翊钧对李太后的心理还是有一定把握的,他觉得李太后喜欢王恭妃是出于一种物伤其类的怜悯。 李太后是从婢女一步步坐上皇太后位置的,而单是她一个人做到怎么能够呢?因此她帮助同类,就是在帮助她自己,没有这些同类,怎能显得她的经历是名正言顺而非侥幸得福呢? 所以李太后绝对是不反对朱翊钧赞赏慈宁宫的宫女的,朱翊钧在这边一问,她立刻就唤人把那名宫女给叫来了。 宫女的体貌自不必说,必然是眉清目秀、身材匀称,明朝的宫女是跟妃嫔一起经过层层选拔才入得宫禁的,只不过选为妃嫔总共要过五关,而选为宫女只需要过四关。 因此很多时候不是说妃嫔就一定比宫女美貌动人、温柔和顺,而是明朝妃嫔的录取率只有千分之一,有没有被选中成为妃嫔可能只在选官的一念之间,跟宫女本身的资质并没有甚么太大关联。 那位宫女十分平常地跪下来,对着李太后和朱翊钧行了礼,朱翊钧看着面前这位宫女行云流水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将她代入了自己。 他想,倘或是我穿越成了她,我肯定做不到她这样毫无障碍地跪拜两个明朝人。 “你叫甚么名字?” 李太后见皇帝盯着面前的宫女打量来又打量去,又半响不开口,只好先替他发问道, “何时入的宫?今年多大了?” 那位宫女低头回道, “奴婢李氏,是万历九年入的宫,今年二十有一。” 朱翊钧顿时松了一口气,明朝内廷选秀的官方年龄限制是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十几岁的女孩子被选入宫禁成为宫女或者妃嫔,在古人眼里或许理所应当,但是在他这个现代人眼里,他总觉得这是一种违反了法律的不道德行为。 谢天谢地她已经二十一岁了,朱翊钧这时有点莫名其妙地想,大概整个大明,只有宫女这个群体是能光明正大地到了二十、三十乃至四十、五十多岁都可以一直不结婚的,古人十几岁就成婚的观念实在是让人吃不消。 李太后仍在一旁替他一问一答, “唔,是朝廷备选九嫔的那一年进的宫。” 朱翊钧忽然开口道, “你发髻上的‘草里金’挺好看的。” 朱翊钧刚说完就觉得自己这句话挺俗气的,要是在现代女生面前说那么俗气的话,是定然会被人误会的,于是他又及时补充了一个更俗气的问题,企图冲淡这股因俗气而引起的误会, “却不知价值几何啊?” 李氏答道, “奴婢髻上的这二枚,统共价值二两银子。” 朱翊钧笑了笑,侧头对李太后道, “朕记得从前王恭妃戴的都是乌金纸裁剪而成的闹蛾,要么就是丝绸铜丝缠缀而成的草虫蝴蝶,不似她如此耗费。” 朱翊钧其实压根不知道王恭妃之前当宫女的时候惯常戴的是甚么,但是他笃定他这么说李太后找不出破绽,因为历史上的王恭妃是以俭朴着称的,这一点通过后世考古亦是可以佐证的。 李氏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发髻, “奴婢自进宫以来,攒了八年的体己才得了这两枚首饰。” 李氏在这一刻有些紧张,她怕皇帝误以为她头上的“草里金”是跟她相好的宦官买给她的,接着下一句话就把她给拖出去杖毙了。 毕竟谁都知道阉人给自己女人花起钱来是最慷慨最大方的,男人还要想着赡养父母和孩子,阉人甚么都不想,谁跟他们在一起开心他们就能给谁大把花钱。 李氏放下手道, “奴婢在年节时戴这个,不过是图个吉利。” 李太后也替她紧张,忙对皇帝道, “是么,她戴着觉得吉利,我看着心里也舒坦。” 朱翊钧笑着点了下头,接着话锋一转,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闲聊道, “老娘娘是不知道,上回朕见那洋教士,便听说英吉利国在美洲有一块名叫普利茅斯的殖民地,那里物产丰饶,比之我中国也绝不逊色,据说像这样的小葫芦,在那北美简直是俯拾皆是,倘或今年能成功开辟海贸,说不定到了年底,这‘草里金’就不值这个价钱了。” 李氏闻言倏然一惊,她蓦地直起腰来,用一种崭新的目光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端坐在上位的朱翊钧。 朱翊钧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冲她投去了友好而心照不宣的一瞥。 他的话是基于现代得来的事实经验,“草里金”在现代是文玩葫芦的一种,其价格是普通文玩葫芦的一百倍。 由于出自草木天然的极小葫芦十分难得,因此一旦出现,便被认为是珍稀文玩,这种小葫芦在晚明宫眷之间是很流行的,因为它不但可以把玩,还可以做成首饰发簪,或者制成耳环。 “草里金”价格最贵的朝代实则是清朝,那时一枚品相不错的“草里金”大概要上百两纹银,因为小葫芦的尺寸越小,成熟度就越低,那么皮质和密度都相对来说比较差,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提前结束它的生命,所以就算是小尺寸的草里金生长得比较多,但是最终能成熟的少之又少。 不过到了科技发达的现代,为了改善小葫芦生长过程中容易走形的问题,后来就引进了转基因的“美国葫芦”,现代文玩市场上很多形正皮好的所谓“铁包金”实际上就是这种转基因的“美国葫芦”。 因此明清古书中真正的“草里金”,也就是穿越者能有幸接触一二。 但是朱翊钧就不说古代的事,他提示的是未来的事,那艘大名鼎鼎的“五月花”号要到一六二零年才在北美开拓第一块普利茅斯殖民地,他提前了三十一年就说出了这个在当下属于未来的历史事实。 李太后笑道, “海贸再怎么好,这草植总不会贬值得那么快罢?难道洋人就不是一块土种一株苗,一株苗结一个果?” 朱翊钧应道, “老娘娘说得很是。” 朱翊钧又慢慢地转过头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座下的李氏, “行了,说说你那个‘轮椅’罢,潞王说它能治疗足疾,可是真的?” 李氏盯着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她的嘴巴用力地抿了一下,好像在说,你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皇爷之前难道没听说过‘轮椅’吗?” 朱翊钧也盯着她,眉头装模作样地扬了起来,好像在说,瞧我多厉害,你装得就没我装得那么像, “朕还真没听说过。” 或许是因为朱翊钧的眉头实在扬得有些夸张,李氏总算是收敛了一点,她正儿八经地细细讲解了一遍轮椅的运作原理,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 “南北朝就有相仿的四轮推车了,奴婢不过是……给它起了个新名儿,将它改进得更舒适了一些,据说那佛郎机国王中风的时候,也坐了一辆差不多的推车。” 李太后闻言不禁有些疑惑, “佛郎机国王中风了?那佛郎机国还跟英吉利国打海战?” 朱翊钧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李氏是在回敬他方才的“普利茅斯殖民地”,历史上的腓力二世要到一五九五年才出现健康问题, “大约是潞王带回来的消息。” 朱翊钧替李氏解围道, “去年四弟不是刚从南方回来吗?她定然是从赵氏那里听说的。” 李氏立刻跟着含糊着应了一句,接着便问道, “皇爷可想要试一试这‘轮椅’?” 朱翊钧心想,没想到她对这事儿还挺积极的,这是准备了多久啊, “是已经造出来了吗?” 李氏道, “造出来了,皇爷想试,即可可以召御用监来问。” 李氏说罢,又似乎是怕朱翊钧误会她跟御用监的某个宦官互结了对食,忙又补充道, “御用监本就负责造办御前所用之物,奴婢不敢居功,皇爷若要给赏,但请赏御用监全体上下。” 朱翊钧笑道, “这是自然。” 半个时辰之后,慈宁宫前的那片宽阔的青砖广场上就出现了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 得了朱翊钧的嘱咐,宫人们都站得远远的,只剩李氏一个人站在皇帝身后,慢慢地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朱翊钧,这时他们说话很方便,只须轻声细语,谁都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讲些甚么。 “你到底叫甚么名字?” 朱翊钧先放下了架子,这种情况下的确是他应该先放下架子,毕竟他目前还有随时把李氏拖下去杖毙的权力, “你不是真姓‘李’罢?” 李氏回道, “当然不是真姓‘李’了,是我这具身体她本人姓‘李’而已,你难道真的就叫朱翊钧吗?” 朱翊钧笑道, “我还真的就叫朱翊钧。” 李氏撇了下嘴, “得了便宜卖乖。” 朱翊钧一点不生气, “你是甚么时候来的?” 李氏道, “公元二零二年,你呢?” 朱翊钧道, “巧了,我也是。” 李氏问道, “你是怎么来的?” 朱翊钧答道, “就是睡了一觉,醒过来就来了这里,你呢?” 李氏道, “我是死了之后来的,现在算转世投胎,只不过过奈何桥的时候没喝孟婆汤罢了。” 朱翊钧沉默。 李氏继续道, “你猜我是怎么死的?” 朱翊钧回道, “病死的?” 李氏微笑, “一猜就猜对了,我是在二零二零年二月感染新冠病毒后不治身亡的。” 朱翊钧道, “这还用猜?” 李氏道, “说不定你也是病死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还以为只是睡了一觉。” 朱翊钧笑着回道, “那我也太亏了,我之前不但身体健康,而且身高一米八四呢。” 李氏闻言不语,只是慢慢将轮椅折了犄角、拐了个弯儿, “你知道李文亮医生后来怎么样了吗?” 朱翊钧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他跟你一样。” 李氏停下了脚步, “谁杀死了他?” 朱翊钧吐出了两个字道, “病毒。” 李氏在这一瞬间捂住了脸, “李文亮医生要是真的跟我一样,我倒宁愿他到大明再重活一遍。” 朱翊钧道, “那还是算了罢,现代再差能差过封建社会?明末的北京不就是因为鼠疫而变成死城的?” 李氏问道, “那病毒后来被压制住了吗?” 朱翊钧道, “压制住了,我来这里的时候,国内的新冠病例数已经清零了。” 李氏闻言不语。 朱翊钧轻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周围的宫人都在看你了。” 李氏抹了下眼睛,继续推起了轮椅, “那我比你更亏,我之前还是个自由人呢,现在成了奴婢。” 朱翊钧十分平和而自然地答道, “你要是想当自由人,我现在就可以放你出宫,理由也是现成的,你造辅具有功,又思乡心切,我得知之后网开一面,于是赏重金许你归乡。” 朱翊钧说这些的时候当真是真心实意的,他是一个顶善良的好人,无论处在甚么位置都会不由自主地替他人打算,就算当了皇帝也是这样。 李氏却不置可否道, “你以后会在宫内用这轮椅吗?” 朱翊钧摇头笑道, “不会。” 李氏问道, “为何不会?是坐着不舒服,还是因为怕有损你的皇威?” 朱翊钧道, “都不是,是我怕给宫人们添麻烦,你看这故宫里头,每所宫殿每处大门都设有门槛,连一条专门给残疾人通行的无障碍通道都没有,我如果不用这轮椅,顶多是每次出行的时候多几个太监搀扶,每回起坐的时候多几个宫人服侍罢了。” “可我要是用了这轮椅,那费劲可大了,那就相当于我每回去一个地方都要多一群人在我身后替我抬着这座轮椅,我去哪儿这群抬轮椅的人就跟去哪儿,这轮椅又不能折叠,抬着又重,宫人们不分早晚寒暑得都要扛着它,又不敢抱怨,这不是平白给人家增加工作负担?” 李氏道, “这轮椅也不一定要人抬着,你可以下旨把宫里的门槛都给锯了,再重新铺设一条无障碍通道嘛。” 朱翊钧摆手笑道, “那我不就成了爱新觉罗·溥仪了?这是亡国之君的做法啊。” 李氏又推着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才继而道, “你要是不用我造出来的轮椅,那我怎么算是有功呢?既然没有功,那我怎么好意思受你的赏呢?” 朱翊钧“哦”了一声,很是理解地笑道, “所以你就是想留在宫里。” 第三章 同类相求(中) 朱翊钧一面说,一面回身过去朝她微笑,纷纷扬扬的雪花轻轻地飘落在他的冠帽上、氅裘上、衣襟上。 这是一个现代人才能拥有的笑容,黑压压的红墙黄瓦也镇不住他自由的灵魂。 李氏在此刻有那么一瞬息走了神,她恍惚觉得她和他不是在四百年前的大明,而是在某个影视剧的拍摄现场间隙,怎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真当上了皇帝也当自己在演戏, “我是在想,你因为怕给别人添麻烦而不愿意用轮椅真是太没名堂了。” 李氏回避了朱翊钧的结论,她觉得女人在面对高她一等的男人时必须要若即若离,保持一定的神秘性,男人要是知道自己可以把某一个女人的所思所想全部掌握,那他定然会不由自主地对她轻蔑起来, “即使你现在不想在紫禁城里铺设支持残疾人通行的无障碍设施,待几十年后李自成进京,他还是会一把火将这地方全给烧了,那你现在对这明朝故宫的百般保护又有甚么意义呢?” “再者说,明朝故宫究竟是甚么样儿,在我们那个时代,根本就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一件事儿,说不定明朝故宫里本来就有类似无障碍通道的设置,只是清军入关之后、再修故宫之时,没能完完全全地将这些设置还原呢?” “从结果倒推原因真是很多此一举,即便从结果反推,既然你已经知道明朝故宫迟早是要被毁的,何必不趁着现在拥有它的时候,最大程度地去享用它呢?” 朱翊钧回道, “我现在就在想办法让它不被毁啊,谁说李自成一定会进京、清军一定会入关呢?” 朱翊钧是给李氏留了余地的,他想,只要李氏这时候接上一句,“那我能不能同你一道想办法呢”,他就会给她封一个女官的职位。 虽然晚明女官的实际职务早就全被宦官取代了,但六局一司好歹算是祖宗家法的一部分,宫中专司引导后妃礼仪的“女秀才”和“女史”还是不少的。 不料李氏接着道, “既然你这么怕麻烦别人,你又怎么能肯定你想出来的办法不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呢?” 朱翊钧回道, “可以一步步协商嘛,英国人不是就协商出了《自由大宪章》和‘光荣革命’吗?总得有个过程罢。” 李氏道, “可是大明的情况和外国不同,大明的生产资料和土地资源由少数封建地主垄断,加上独裁而专制的皇权,如何能像英国一样发展出资产阶级新贵族呢?中国就没有不流血牺牲的革命,像‘光荣革命’那样的非暴力政变几乎不可能在中国发生,中国就没有这样的土壤。” 朱翊钧道, “皇帝那一条可以不算,我就是皇帝,你觉得我专制吗?” 李氏接着道, “是资产阶级推动了君主立宪,不是君主立宪发展出了资产阶级,你想当虚君,你想搞投票,你想让商人的地位超过士大夫,可是除了你,这大明朝文臣武将、皇亲国戚,谁都不同意这么干,你说你这是在自己革自己的命,我看不见得,你就是在自我感动。” 朱翊钧道, “哦?自我感动?” 李氏道, “你就是挺陶醉于‘当好人’的。” 朱翊钧道, “我本来就是个好人。” 朱翊钧又原样坐了回去, “我要不是个好人,我肯定早在发现你跟我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就下令把你杖杀或者发配浣衣局了。” 李氏道, “对于皇帝而言,杀伐果断实则是一个优点。” 朱翊钧笑道, “那你现在就可以去辽东找努尔哈赤,他杀起人来肯定特别有魅力,再说了……当年万历皇帝用杖毙来威胁你,非要让你说出你的对食是谁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特别英明神武?” 李氏默然片刻,尔后幽幽地道, “嗳,那时倒不是我硬咬着牙不说,而是我刚刚穿越过来,是当真不知道这位李姓宫女的对食是谁,后来我随便说了一个特别大众化的明朝男性名字,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出宫多年的老太监。” “现在想想也是挺对不起那个老太监的,人家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刚回乡过了几天清静日子,不料被我这么一句话,就差点儿又丢了性命。” 朱翊钧感同身受地陪李氏叹了口气, “是罢?你看你在情急之下,迫于无奈的一句话,都能因为差点儿阴差阳错地害了一条人命而记挂到现在,何况我作为皇帝,一道御旨就能抄家族诛呢?” 没想到李氏接下去又道, “是啊,因此那个时候我就下了决心,如果有了机会,我一定要做一个掌权者,大明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掌握别人的生杀大权,那别人就会掌握你的生杀大权,我才不想任人宰割呢。” 朱翊钧心想,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同样一件事情,竟然能得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 “我听明白了,所以你是觉得,我就是你的‘机会’,是罢?” 李氏道, “不然呢?你是这紫禁城里所有宫人的机会啊。” 朱翊钧对着面前的雪花笑了一笑,他真是很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我觉得你和努尔哈赤真挺配的,可能努尔哈赤后来起兵叛明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想法。” 李氏认真道, “对,很有可能,所以我觉得你这么执迷于‘当好人’就不合情理,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现在能这么畅通无阻地发号施令,是建立在之前万历皇帝喜怒无常的基础之上的,我可以不忿万历皇帝滥杀无辜,但是你就没有这个资格。” “能选择使用的权力才有威慑力,譬如李成梁可以用选择不杀努尔哈赤来换得他的忠心,那是因为努尔哈赤知道李成梁是真的会对蒙古和女真痛下杀手,你想一想,如果前朝后宫都看出你不会杀人,看出了你想‘当好人’,那还有谁会去遵守你的命令呢?” 朱翊钧笑着反问道, “你在现代是做甚么工作的?怎么杀人在你眼里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李氏回道, “这跟我在现代是干甚么的无关,这跟视角有关,皇爷,您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奴婢看到的是人民。” 朱翊钧还是那么微微笑着, “这不是在演电视剧,你没必要说这么郑重其事的台词。” 轮椅停了下来。 李氏放开扶手,从轮椅背后绕到了朱翊钧身前, “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你的脑子里曾经转过这一丝念头,老天爷让你穿越成明朝的万历皇帝,并不是想让你重活一次,或者想让你体验一把古代的帝王生活,而是想借你的手去拯救这个国家。” 李氏一面说着,一面慢慢地跪了下来,她将那秀丽小巧的脸孔轻轻地搁在朱翊钧的膝头,大而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位现代皇帝, “你要拯救的不是一个衰落的封建王朝,也不是去拯救一个所谓的‘民族’,也不是按照历史去杀个痛快或者把欧洲人曾经承受过的苦难、享受过的欢愉再在大明重演一遍,你真正要拯救的永远是人民啊。” “你要同天灾做斗争,同战乱做斗争,同尖锐的社会矛盾做斗争,同巨大的贫富差距做斗争,不仅要斗,还得一遍遍强调为甚么而斗,你要为无立锥之地者做斗争,为食不果腹者做斗争,为不能受教育者做斗争,为忍受严寒者做斗争,还要为老无所依、幼无所养者做斗争。” “正是因为这大明有那么多人民的苦难,有那么多人民的血泪,才要不断的去斗争,因为不去斗争就不能生存,而如果要斗争,那必得牺牲、必得流血,必得要杀伐决断,对作恶之人不存丝毫怜悯。” “因此你必得去杀、去斗,牺牲你作为一个现代人的良心,这是你作为一个皇帝必得去付出的,善良不是你不想付出和牺牲的借口,如果当了皇帝都不敢杀人,不敢好色,不敢有征服之欲,不敢有掠夺之心,不敢运用你在现代时没有的权力,那你这皇帝,当得和历史上那个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又有甚么区别呢?” 李氏那五官精致的面孔仿佛是霜雪里的花,下一刻就将寒风吹去,当头笼罩的天地不仁在她的眼角眉梢里融化出一点光辉,她将侧脸靠到朱翊钧虚虚摊着的右掌里,皇帝的手稳稳的。 朱翊钧感受着他掌心孵住的一片腻滑,看着李氏发髻上的那两枚“草里金”道, “你在勾引我。” 李氏回道, “不,我是在勾引大明天子。” 朱翊钧道, “现代女性怎么会喜欢万历皇帝?他有足疾,行动不便,晚年肥胖、驼背,患口腔疾病,何况他有后宫三千,还是个双性恋者,甚至还对宫女和太监的相恋心生嫉妒,除非你慕残,否则我想不通你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男人?” 李氏道, “他是他,你是你。” 朱翊钧又笑, “可是你方才就是在教我成为他。” 李氏从他的手里抬起了头来。 朱翊钧抚摸着她的发髻道, “你怎么能一面指责我胆怯,一面又想利用我的软弱呢?你还不如直接说你想当人上人,你想享受荣华富贵。” 朱翊钧收回了手,他仍是谦逊有礼地微微笑着, “嗳,好了,朕在这里停得有些冷了,你赶紧站起来罢。” 李氏站了起来,重新回到朱翊钧身后, “你不会是不喜欢女人罢?还是因为我咄咄逼人,在你面前显得太过强势?” 朱翊钧又摇头道, “都不是,是因为我还不想开展一段亲密关系。” 李氏问道, “为甚么?” 朱翊钧道, “你真想知道?我怕我一说,你又会觉得这是我自我感动的一部分。” 李氏道, “你还是说罢,不然我一定会怀疑是我自己不讨人喜欢。” 朱翊钧咬了下唇,这动作跟方才李氏进慈宁宫回话时一模一样, “怎么说呢?……我觉得一旦我发展出了一段亲密关系,那我一定会起私心,因为人性中的恶往往是由爱激发的。” “我怕我一旦在大明有了恋人、有了孩子,我就会同历史上那许许多多的封建帝王一样,一心只想着千秋万代、万世一系,甚么资本主义,甚么工业化,甚么反专制反独裁,都不如我传宗接代来得重要。” “你说我沉醉于‘当好人’,我承认,恰恰是因为我善良得还不够彻底、还不够无私,我才用‘当好人’来维持我的决心,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决心,我根本不会冒着风险去尝试这样多的改革,甚至试图改变历史。” 李氏道, “作为皇帝,即使不去花心思谈恋爱,也能左拥右抱啊,你为甚么……” 朱翊钧对着空气挥了下手,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专一和洁身自好?不是你想得那样,其实我主要是怕我良心遭到谴责。” “倘或我是个古代男人,没见识过现代医学倒也罢了,可坏就坏在我是个现代人,我不能接受我未来的恋人因为古代缺乏妇科手术条件而难产致死,我也不能接受我未来的孩子因为打不了现代唾手可得的新生儿疫苗而患病死亡。” “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是郑贵妃怀孕八个多月,她怀的是万历皇帝的第四子朱常治,生下来一岁就夭折了,知道那孩子没治的时候啊,我比郑贵妃和李太后都难受啊。” “明朝人是早就接受婴孩会不幸夭折了,但我就是接受不了,即使这孩子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是万历皇帝的孩子,不是我朱翊钧的孩子,可我也接受不了。” “如果有一个女人,无论她是古代女人还是现代女人,是因为我的一时兴起而怀上了孩子,又因为生产而死亡,或是这个生下来的孩子因为疾病而死亡,那我绝对会为此自责愧疚到下辈子的。” 第四章 同类相求(下) “我在现代是研究过明史的,晚明仅是用于供养藩王宗室所花费的费用就几乎占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为甚么会这样呢?到底还是因为有了孩子,多神圣的英雄有了孩子之后都难免会产生私心,而我呢,甚至都算不上是英雄,只是一个偶然间获得权力的普通人,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害怕产生私心。” 皇帝一字一顿地说着,呼吸间喷出的热气在冰凉的雪天里形成一蓬一蓬的白雾, “谁都能有私心,就我朱翊钧不能有,倘或我要有了私心,这大明就当真是无药可救了,因此我已经在心里接受我自己不在大明繁衍后代了,起码不能用大明天子这个身份繁衍后代。” “我要是有了孩子,这事儿我承认啊,我肯定比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待福王还要宠溺,我承认这件事,也承认我的人性经不起考验,你要是仍然认为我是在自我感动,你就继续这么认为罢,帝王也不能随意左右一个人的思想嘛。” 朱翊钧讲完这一席话,在心底已经笃定李氏定然是会放弃他的。 皇帝认为自己先前的判断并没有错,以李氏本人的性格而言,其实她应该更喜欢努尔哈赤这样的男人。 这当然不是因为努尔哈赤最终当了清太祖,小鞑子再怎么成功也无法胜过大明天子。 只是努尔哈赤他有野性,那种独属于部落酋长的残暴野性,是朱翊钧这个现代人所不具备的。 而这种残暴与野性往往会激起李氏这种文明世界女性的征服欲。 女人也是有征服欲的,朱翊钧很清楚这一点。 只不过女人对男人的征服并不是在于占有,而是在于改造。 能指挥千军万马、睥睨天下苍生的男人在李氏这种女人眼里是性感的,这种性感却不全然来源于权力,而是因由权力产生的暴虐,女人想改造的就是这种暴虐。 把这种改造暴虐的欲望更具象化一点儿呢,就是古往今来一个个能让昏君受美色蛊惑的红颜祸水。 朱翊钧持有这样一种理念,现代女性想回古代当帝王宠妃或者红颜祸水并非是观念上的倒退,她们对自己的目的是一清二楚。 她们就是想要站在权力顶端的那个男人为她们而改变,她们的体内就是有这样一种驱动力,驱动着她们拼命地从野性残暴中挤出柔情的汁水来。 挤的过程当然是越用力越好,用的力气越大就越能证明她们独一无二的女性魅力。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没甚么是比不费一兵一卒,就细水长流地把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雄性改造得面目全非更具有快感了。 这种快感在某种情况下甚至能胜过掌权本身。 譬如多尔衮杀人如麻不要紧,只要他能把打下的江山拱手让出,那他就是一个被改造成功的传奇情种。 朱翊钧看得出来,在李氏的眼中,一个残暴野蛮的酋长比一个温柔儒雅的天子更具有性吸引力,谁不爱看那个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男人为自己衔来一枝花? 征服一个名叫努尔哈赤的古代霸道总裁,可比征服一个名叫朱翊钧的现代人带劲多了。 因此朱翊钧面对李氏是相当的大度从容,他是不需要哪个女人特意去改造、征服他的。 他想他只要克服了男人人性中的劣根性,就再也不受任何一种诱惑了,他当好人就是当得那么彻底。 李氏静静地盯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少顷,方开口道, “那我能不能这么认为,你现在是在精神上把自己给……阉割了。” 朱翊钧回道, “如果你非要那么认为这是一种‘精神阉割’,那么我……” 话没说完,李氏就停下了推轮椅的步子,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朱翊钧。 皇帝坐在轮椅上,一条腿用不上力,完全没个设防,就被温香软玉云鬓钗环给扑了个满怀, “你怎么一早不出现?” 李氏在他的脖颈旁嘶着气哽咽, “我要是一来这里就遇见你该多好。” 周围宫人的目光纷纷飘了过来,有一两个太监正在原地迟疑着踯躅,拿捏不准是不是要赶忙上前来把抱住皇帝的宫女拉开。 朱翊钧朝宫人们笑了笑,伸出手来拍了拍李氏的手背,轻声安慰道, “嗳,不要这样,我是万历十五年才来到这里的。” 朱翊钧的脸没有红,他的语气却是脸红的。 明朝宫女和妃嫔的身高和肩宽都是以皇帝的体型为标准的,由于万历皇帝本人身高一米六四,通过选秀入宫的李氏自然也十分娇小。 因此李氏这一俯身揽抱,她前身那沉甸甸、满盈盈的两团就一下子抵到了朱翊钧的背脊和后脖上。 李氏对朱翊钧是不介意男女大防的,一是她瞧不上男女大防这种观念,二是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李氏的身体并不属于她自己,三是因为,朱翊钧的“圣性”光辉实在太光芒万丈。 一旦哪个男人决意放弃他在繁衍后代上的最大优势,都会不自觉地被赋予这种“圣性”。 李氏在经历过万历皇帝的原身原主之后,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就想去拥抱“圣性”。 “你千万别哭,我知道晚明后宫宫眷都喜欢用妆粉把脸敷得特别白。” 朱翊钧的手放回了原处, “历史上崇祯皇帝都说过宫女的脸‘白得像鬼’,所以你别哭,你一哭,那妆铁定都花了,一会儿给李太后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李氏吸了下鼻子,重新直起了身, “我想留在你身边。” 朱翊钧笑问道, “留在我身边干甚么?” 李氏道, “你我可以一起拯救大明啊。” 朱翊钧道,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是要‘辅佐我、帮我一起拯救大明’。” 李氏问道, “为甚么你会以为我会这样说?难道女人就不能有拯救国家的远大志向?” 李氏的声音这时变得有些娇蛮,如果这是在现代,没有身份的桎梏,她或许会更加理直气壮一些,毕竟朱翊钧的假设在现代语境下会显得带有歧视意味。 朱翊钧却是十分平和地笑笑,道, “你既然不姓李,为何不改成你在现代时用的那个本名,反而那么顺从地自称‘奴婢李氏’呢?据我所知,明朝宫人想改名还是挺容易的,魏忠贤就前后改了两回呢。” 李氏笑道, “你想听实话?我觉得我这也有点算是在自我感动。” 朱翊钧回道, “你说罢,我绝对不嘲讽你。” 李氏顿了一顿,似乎在心里认真组织了一遍语言,道, “怎么说呢?如果我是在现代,那我一定会很反感当一个‘奴婢李氏’,但是当我成为了她之后,我觉得我应该尊重她,尊重这个‘奴婢李氏’的存在。 “虽然她平平无奇,是个进宫前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古代普通女孩子,可是她有她自己的家人、爱人,也有独属于她自己的经历和过往。” “我现在已经占用了她的身份,倘或再拿我自己的名字取代她的姓名,那不就等于是在抹杀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在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与痕迹吗?” 朱翊钧心下怅惘,他有那么一刻简直想脱口而出,说“我跟你的感受一模一样”,只是几番心念回转之后,他却这样回道, “我能理解你,可是……咳,这么说罢,我总希望你不姓李。” 李氏问道, “为何?” 朱翊钧道, “因为历史上万历皇帝真的有几个姓李的妃嫔。” 李氏笑道, “我的年龄和家庭对不上罢?晚明后宫的妃嫔如果受封,一般都会有正式的册封文书,死后都有官方记录生卒年的圹志,即使是万历皇帝临幸过却没有在万历朝正式册封的宫嫱,在天启朝也被正式追封为妃嫔,我怎么不记得历史上万历皇帝有我这么个妃子?” “据我所知,现在宫里只有两位于万历九年入宫的李姓妃子,一个是生了仙居公主的李德嫔,还有一个是本应该在万历十六年诞育灵丘公主,现在却实无所出的李荣嫔,这两位跟后世记录是对得上的。” “除了这两位通过朝廷备选九嫔选秀入宫的李姓妃嫔,万历皇帝还有哪个妃嫔是姓李,同时是在万历九年入宫的?好像再没有了罢。” 朱翊钧伸手挠了挠下巴,道, “还有两个李姓妃子,一个李敬妃,一个李顺妃,是入葬神宗四妃墓的,李顺妃册封于万历三十二年,你的年龄确实对不上,可是……” 李氏恍然笑道, “你怕我成为历史上的那个李敬妃?” 朱翊钧道, “没错。” 李氏想了想,道, “我怎么不记得有史料说李敬妃是在万历九年选秀入宫的?” 朱翊钧道, “因为李敬妃这个人,在历史上本就是一个谜团,她明明是万历皇帝仅次于郑贵妃的宠妃,却来历神秘,其家世、生年一概没有文字记载,她最早出现在史料记载之中是在万历二十二年,与现在的周端嫔一同被册封为妃,可是周端嫔是被史书明确记载的九嫔之首,李敬妃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李氏道, “或许是因为李敬妃乃宫女出身。” 朱翊钧道, “这就更奇怪了,万历朝的惯例是宫人册为妃必有所出,王恭妃、李顺妃都是宫女出身,却都不像李敬妃这样来历不明。” “何况李敬妃是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的生母、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的祖母,朱由榔能被拥立,是因为他在当时已经是万历皇帝留下的唯一直系后裔。” “李敬妃更是被南明小朝廷追封为孝敬太皇太后,这么显赫的直系身份,怎么历史上对这样一位生前为宠妃、死后被拥戴为南明太皇太后的女人毫无记载?” 李氏这时充分发挥了她作为一个学习过历史唯物主义的现代女性的独一无二的极大优势,她轻轻地搭上了朱翊钧的肩,淡笑着宽慰道, “这没好担忧的,这道理放到现代怎么讲来着?‘社会历史是由人的活动构成的,社会历史规律是人们自己的社会行动的规律’。” “人民群众是历史发展进步的根本动力嘛,你来了,我来了,这历史本来就应该跟后世记载的不一样了嘛。” “你害怕我是李敬妃,那很简单啊,只要你言行一致,坚持毫无私心杂念地去推动改革,消灭帝制,把权力还给人民,那这个世界上就肯定不会有‘李敬妃’了。” “没有皇帝,就没有妃嫔,李自成不进京、清军不入关,那就根本不会有南明小朝廷嘛,既然没有南明了,那‘永历皇帝朱由榔’也就不复存在了,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将来可能不再存在的人而忧心如焚呢?” 朱翊钧怔了一会儿,尔后展颜笑道, “你说得对。” 皇帝反手覆住了李氏搭在他肩上的小手, “既然历史发展不一样了,我确实应该珍惜眼前人。” 李氏跟着他笑了起来, “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嘛。” 朱翊钧的手又放开了, “我就是不知道该给你一个甚么职位,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是到现在都不习惯使唤人干这干那的,万历皇帝先前宠爱的那御前十俊算是挺机灵的了,但是由他们伺候起居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刺挠得我浑身不舒服。” “太监都如此,宫女就更别提了,而且这明朝规定的宫眷入宫年龄也实在太小了,那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在我看来都是一群中学女生、大学女生,她们一来我近前,我就总不好意思,这还是古代女人呢,我现在知道你和我来自同一个时代,我就更不好意思使唤你了。” 李氏十分理解朱翊钧的苦恼,她是反向理解的,要她真的像宫女一样低眉顺眼地伺候朱翊钧,她自己也不习惯, “那简单啊,我不服侍你,但是我可以‘伺候’你用的东西。” 李氏笑着拍了拍朱翊钧坐着的轮椅,道, “你可以这样对李太后说,你喜欢我制造出来的轮椅,但是你坐得还不是很舒服,想让我将这轮椅改进得更方便一些,于是要将我从慈宁宫要到乾清宫去,专门针对你的足疾发明更多的辅具。” 朱翊钧立时笑道, “这个说法好,就这么办了!” 第五章 迫害的窍门(上) 于是等到魏忠贤办差回来的时候,就听说皇帝御前多了一位李氏这样的宫女。 魏忠贤是在正元十五回到京城的,上元节照例是灯火辉煌,京城取消宵禁,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唯独内廷的奴婢们还在议论皇帝交代下来的差事。 太监在名义上都不放假,只是吃食上比平日里宽裕些,暖室里烧起地龙来,也能跟主子们屋里的一样摆上新折的梅枝,香得简直能盖过食物本身的气味。 魏忠贤此时手捧一碗元宵,一面满腹心事地吃着,一面与孙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宫里宫外的各种新情况。 晚明宫中的元宵采用的是江南的制法,外用糯米细面为衣,内用核桃仁、白糖为果馅,洒水滚成,一个个白生生的,舀在碗里,有如核桃大小,魏忠贤却吃得没滋没味的, “……皇爷的心思可真难捉摸,竟然会喜欢这样一个宫女。” 魏忠贤老大不解地道, “依我说,这皇爷有足疾,不是应该最忌讳底下人乱说乱问的吗?何况这个宫女是对着皇爷的弱点投机取巧,皇爷竟不觉得她不成体统?” 孙暹正在炉子上烤着一大份炙羊肉, “这你就不知道了罢?讨皇爷喜欢、得皇爷宠信,那都是没个准儿的事儿,你觉得这个宫女是不成体统,是在讥讽皇爷身患足疾,可是皇爷未必会这么觉得。” “记得世宗爷在世之时,笃信道教,常常在大内诵经敲磬,有一次运手击磬之时,不慎误槌他处,错了磐音,当时殿内一众宫婢皆低头不敢作声,唯独一位尚氏失声大笑起来,引得世宗爷对她注目而视。” “当时殿内诸人皆以为尚氏这下必死无疑,不料世宗爷注目良久之后,却立刻辍经而罢,并召幸了尚氏,尚氏从此贵宠天下,一路从美人升至了寿妃。” “据说嘉靖四十年万寿宫失火,就是因为尚寿妃与世宗爷饮酒之后,在貂帐内试放小烟火,因此才引发了那场火灾。” “要按照你这说法,尚寿妃当年又何尝不是在讥笑世宗爷年老乏力、不通音律?可是世宗爷偏偏就是喜欢她,你知道那事儿罢,世宗爷当年还差点儿死在宫女们手里呢,不是一样能照样宠爱原来身为宫女的尚寿妃吗?” 魏忠贤不禁唏嘘道, “世宗爷原来是这么一个性子?那这位尚寿妃却不知是何等的美貌?” 孙暹笑道, “这事儿啊,跟人的性情无关,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它本来就是毫无理由的,说实在的,我在宫里这些年了,连我都说不清楚皇爷到底喜欢怎么样的女人,那各宫的娘娘也是万里挑一选进来的,到现在真正出头的不就是一个皇贵妃郑娘娘吗?” “这皇帝对女人的心思啊,它就是没个准儿,只要一个女人能对住皇爷的门路了,她不管是个甚么样儿的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嗳,对了,这位尚寿妃啊,现在还在人世,明天正月十六,京中的勋戚内眷都要登楼赏灯,这一年当中也就是这么一天,后宫妃嫔都不避嫌,你要是真的好奇,明天可以趁此机会见一见那位尚寿妃。” 魏忠贤道, “这位尚寿妃若活到现在……那得多大年纪了?” 孙暹回道, “尚寿妃十三岁承恩,十八岁封妃,今年才至不惑之年,你以为她能有多大年纪?她当年封妃之日,正好离世宗爷的六十岁圣诞差了两天,所以世宗爷才以‘寿’字作为她的封号。” 魏忠贤道, “那这怎么叫对女人没个准儿呢?世宗爷就是看重了尚寿妃年轻活泼嘛,可这个李氏……您不觉得,皇爷对她有些特殊吗?” 孙暹道, “这特殊不特殊的,和你有甚么关系啊?” 魏忠贤咬了一口元宵, “我是在想,郑贵妃娘娘到底是得宠的时候太长了,皇爷难免会感到厌倦,倘或这时后宫又出现了另一位得宠的娘娘,正好又生了一位让皇爷高兴的小主子,那……” 孙暹笑了一声,拿起面前一串烤得滋滋作响的嫩羊肉道, “我想起来了,上回你就说过皇爷不是真的喜欢郑贵妃娘娘是罢?那也轮不到李氏啊,宫女晋为妃嫔,一般须得得孕生子,这个李氏都还没到承宠的那一步呢,你跟着瞎惦记甚么呢?” 魏忠贤这时虽然才二十一岁,但是他对于后宫的嗅觉总比内廷的其他阉人更灵敏一些,九千岁从来不小看任何一位“李选侍”, “您这么一说,我就更得惦记了,看中了又不临幸,就白白放在御前,怎么想怎么奇怪。” 魏忠贤吃下一整个儿元宵,又道, “这说不定啊,我以后还得巴结这个李氏呢,晚巴结不如早巴结,再说了,这女人也不是只能靠生孩子出头,听说以前太祖爷在的时候,那宫里得力的女官可比宦官还多呢。” 孙暹道, “一个宫女,即使在御前,也掀不起甚么大浪来,女官的六局一司早就被咱们的二十四衙门给架空了,你可放心罢,谁能巴结谁不能巴结,我心里有数着呢。” 孙暹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块烤羊肉,接着问道, “对了,你那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正月十五不去跟别人一起赏灯,是不是遇到了甚么困难了?” 魏忠贤嘿嘿一笑,道, “说困难也不算困难,新建伯书香门第,是讲道理的人,奴婢新年里带着人去伯府第拿人,新建伯二话没说,就跟着奴婢来北京了,弄得奴婢倒不敢对他大呼小叫的,没的给皇爷丢脸。” 孙暹道, “哦?你没去南京啊,直接去的绍兴府?” 魏忠贤“哟”了一声,道, “您知道新建伯的宅邸在绍兴府?” 孙暹道, “这我还能不知道吗?新建伯的府邸是当年世宗爷钦赐修建的‘伯府’,民间故有传言曰,‘吕府十三厅,不及伯府一个厅’,当年依附严嵩的内阁大学士吕本,也在绍兴建有宏大的府第,吕府共有十三个厅堂,但整个吕府加起来,都不如新建伯府邸的一个厅。” 魏忠贤笑道, “是,是,我这回去,可算是长了见识了,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地方、那么好的日子,说句让您见笑的话,我一进那伯府,真是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往哪儿放了,若不是得皇爷提点先去南京找了田义,就算是新建伯想跟我回来,我都不敢教他跟。” 魏忠贤一面说着,一面在盛着元宵的碗里转动着勺子,他在犹豫要不要跟孙暹提出徐应元的构想。 制造海船是多大的利润呐,把船厂从外廷收到内廷,不知得费多少功夫。 可这事要是办成了呢? 那后头不管谁想加入海贸这摊子事儿,都得先看他们太监的脸色,这可比那范明入股轮船招商局保险多了。 入股总是保不准会亏钱,可奉皇命造船就不一样了,那是造一艘就赚一艘。 只要最后那海船能开到皇帝跟前,那海贸是赚是亏对他们太监就根本没甚么影响。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魏忠贤在心里打鼓,或许徐应元在他去南京的时候已经跟孙暹提过这件事了。 对,肯定提过了,那苏若霖想调到内官监,必须得有大珰点头发话,否则那底下小阉能想调去哪儿就调去哪儿? 这要是想调就调,那宫里的那些苦活累活谁来干? 但若是徐应元已经跟孙暹提过这件事了,怎么自己提起成功捉拿了王承勋后,孙暹竟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孙暹这时道, “你去了南京,不止是去找了田义罢?徐应元跟我说,你临行前跟他夸下海口,说你要去十六楼找婊子,这回可找了没有啊?” 魏忠贤眼睛一亮,心想,看来孙秉笔并不反感徐应元的提议, “找了,嗳,找了看了一看,也就那么回事儿,太祖爷严禁官吏宿娼,曾规定官吏嫖娼者,罪亚杀人一等,即使遇到大赦,也终生不得录用,宣宗爷当年,那也是严惩狎妓之人的,连士子嫖娼,都会在科考中不得录用,所以我想来想去,最终就是看了几眼,甚么都没干呢。” 孙暹“啧”了一声,道, “那不是可惜了?” 魏忠贤进一步道, “不可惜,不可惜,我要是不去南京找田义一趟,还真不知道王守仁创设的那个学说在全国各地有那么多门生。” 孙暹道, “可不是么。” 魏忠贤又看了孙暹两眼,终于忍不住道, “这要是真把新建伯治了罪,那王守仁的故旧门生,指不定会为他鸣不平。” 孙暹道, “那要看治的是甚么罪了,倘或是大逆不道之罪,哪里还会有人敢为他鸣不平呢?” 魏忠贤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不是这个理儿?在南京的时候我就跟田义说了,即使是要搜查新建伯,那没皇爷的圣旨,我进了那伯府,也是甚么都不敢抄、一样都不敢动的。” “说一千道一万,那是世宗爷赐的府邸,就算是富丽堂皇了些,那也是世宗爷当年允准的,难道世宗爷允了,我反倒不允?那不是越俎代庖吗?我一个奴婢哪里敢做主子的主啊?” 魏忠贤说得情真意切,一脸诚恳,他是真的不敢擅动王承勋,朱翊钧在他临行前嘱咐他的那些话还言犹在耳呢。 退一步讲,就算因为一些利益相关,他对王承勋动了严刑逼供的念头,那也必须是在皇帝允许的范围之内。 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 皇帝是肯定不想让王承勋死在诏狱里的,他要是想让王承勋死在狱中,之前就根本不会对自己嘱咐那些话。 但要是预先列几条罪状迫使王承勋招认呢,风险又太大。 一来,此事必定招王承勋记恨,外廷若是与他同仇敌忾,自己难保不会被皇帝当作替罪羊。 二来,王承勋若是将来寻机翻供,这件事在皇帝看来就是自己办差不利落,皇帝任由宦官迫害忠臣,那简直是明君的一大污点嘛。 三来呢,像“贪墨料银”这种罪名,总不能搞得太大,太大了定然会招科道官的惦记,最好是列举其他罪状时捎带上那么一条,不大不小,这样以后内廷负责造船了,也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 因此这个严刑逼供的结果,就绝不能弄得血呼啦渣得凄凄惨惨戚戚。 最好是两全其美,既让王承勋认了罪,保住了性命,但从此失了名声,再也爬不起来,同时还要让皇爷认可这些罪名,顺带着拿到造船权。 所以,简单的拷问,是绝对不足以应付这种情况的,那东厂里到处是会用刑的能人嘛,还轮不到他老魏出手。 关键是这个度。 这个度该怎么掌握,怎么能得到好处的同时又让皇爷满意,这就须得小心谨慎了。 因此魏忠贤一回京,趁着上元节宫中宴饮,没去给朱翊钧汇报,就先来拜访孙暹。 他觉得他现在是真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就跟选妃一样,太监去揣测皇帝到底喜欢哪种人,难免会产生偏差。 孙暹倒是很老神在在,他当然知道自己名下这群小阉在搞甚么名堂,小阉有事,是绕不过他去的,他是想再考察考察,看哪个人能被重点培养, “你既然不敢越俎代庖,那就对皇爷实话实说罢,只要你是真心诚意地为皇爷着想,皇爷哪里会怪罪你呢?” 魏忠贤着重重复道, “实话实说?” 孙暹点头, “实话实说,你整些虚头巴脑的,定然瞒不过皇爷去,还不如实话实说,你汇报上来的情形,皇爷一定会再跟田义或者南京求证的,你如果说了假话,那不管你抱着甚么念想,你在皇爷那里就已然是事君不诚。” “以后你读多了书,多看看科道官的奏疏就知道了,科道官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他们从来不说假话,只是要么是把小事说大,要么是把大事说小,他们从来都只是从事实中片面地选取一部分,再把这一部分事实变成自己想表达的话。” 魏忠贤不懂了, “那现在这件事里,有哪一部分是可以被利用来向皇爷重点汇报的呢?” 孙暹笑了一笑,随即吐出两个字道, “漕木。” 第六章 迫害的窍门(下) 魏忠贤道, “不就是本来应该用楠木,但是现在用的都是杂木吗?这皇爷应该早就知道了啊。” 孙暹摆摆手,胃口甚好地吃起了羊肉, “那你知道,这些木头是怎么买来的吗?” 魏忠贤道, “不是船厂与专司开采木材的山客自行交易的吗?” 孙暹笑道, “错啦,船厂和轮船招商局一样,也是通过招募商人,到木材出产地与山客进行交易,先年那些商人去的是仪真或者芜湖,近几年却改到了湖广荆州,因为荆州地处长江上游,靠近木材产地,直接于当地交易能减少中间折耗。” 魏忠贤一点即通,立刻问道, “那船厂招募的是一般是哪些商人呢?不会也是晋商罢?” 孙暹道, “是徽商。” 魏忠贤道, “您的意思是……说王承勋与徽商官商勾结?” 孙暹道, “不错,这官商勾结历来治的是商人的罪,抄的是官吏的银,说官商勾结,总比在职贪墨的转圜余地要大一些。” 魏忠贤跟着笑了起来, “您说得对,有一就有二,如果徽商可以用官商勾结的罪名治罪,那晋商自然也可以,倘或以后海贸赚钱赚得多了,咱们或能如法炮制,把那个范明也这样弄下来,再把咱们自己的人替换上去。” 孙暹抿着嘴直笑, “我可没有这样说啊。” 魏忠贤应道, “您没这样说,是我这样说的,不过……” 魏忠贤眼珠一转,结合自己先前二十年在宫外的经历问道, “像竹木、木材这样的商品,工部不是专门开设了抽分场对其征收商税吗?倘或咱们说王承勋官商勾结,那工部那里该怎么交代呢?” “关于这件事啊,我在南京的时候请教过田义,朝廷为了制止抽分场的官员吃拿卡要,特意采用印信文簿来核查税银与实物,工部向下颁发印信号簿十二册,其中内四册发地方有司登记所抽料价,四册由该场主事收掌,另四册填报工部稽查。” “也就是说,这抽分场的税收账簿一向一式三份,一份由地方官府登记当地征收物料的价格,一份由抽分场主事保管每日登记,一份填报登记好之后上报工部供核查,在这种情况下,咱们说王承勋官商勾结,工部不是一定会留有证据、予以反驳吗?” 孙暹道, “朝廷为保证漕船的木料供应,分别是在荆州、芜湖与杭州设置抽分场,你看这三个地方,有甚么共同特点?” 魏忠贤道, “这我倒看不出来。” 孙暹笑道, “这三个地方的木材运输,都要通过南京龙江关。” 魏忠贤道, “那这南京龙江关,和工部有甚么关系?” 孙暹道, “木材要收商税,是因为木材在不同的地方能发挥不同的效用,漕木在清江提举司可以用来制造漕船,而南京的龙江关,正是我朝设立的最早的抽分场,南京的工部与兵部,也要用木材来制造他物。” “所以如果工部拿出账面证明,那我们就可以说,账面数字无误,只是东西对不上号,南京的工部与兵部私自截留了漕木,若是皇爷不信,可以再遣人去南京或清江提举司细查。” 魏忠贤追问道, “那南京的工部和兵部难道就不会为王承勋说话吗?” 孙暹道, “他们的确是会为王承勋说话,只是他们不会让朝廷来查证实物,何况截留漕木一说确有其事,这三分假七分真的罪名最难洗清,所以南京的工部和兵部一定会和咱们想的一样,把过错推到招募来的徽商头上。” “譬如啊,说这徽商左右逢源,一个买卖做两次生意,同时认领南京兵部和清江船厂部价,南京兵部只是照章办事,都是那些奸商私卖木材,就算实物和账面对不上号,也是这些奸商故意拖延所致,反正借口多得是。” 魏忠贤问道, “可朝廷若是这样办案子,往后还有哪个徽商敢来投认招买木材的生意呢?” 孙暹笑了起来, “那可多了,只要这木材生意能继续做,就有商人能接着来,商人有甚么可怕的?朝廷是不会让商人垄断一个行业的,到头来都是朝廷赚钱,那商人们啊,还生怕自己和朝廷站的不是一边儿呢,你就别替朝廷操这份心了。” 魏忠贤点了点头, “嗳,也是,除了婊子的生意,这其他行业,朝廷都能垄断。” 孙暹道, “所以这条罪治下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魏忠贤又问道, “那皇爷还要求将新建伯这个爵位换个人来继承,可是又不能否定王守仁生前的那些成就,这又该如何是好呢?我听田义说啊,这心学的门生多得是数不胜数,还有不少是在职官员呢。” “另外,我听说那张居正生前就打击过心学,现在张居正已经倒台了,皇爷如果要再打击张居正当年打击过的学说,那……皇爷的面子又往哪儿搁呢?” 孙暹回道, “心学肯定是不能打击的,不说别的,这学问的问题是那些清流的强项,咱们不懂,最好不要随便就否定那些文人弄出来的学说,不过呢,这总体的不能否定,不代表个体的也不能否定。” 魏忠贤问道, “这是甚么意思呢?” 孙暹回道, “咱们不能否定心学,但是可以否定信仰心学的某一个人,并且从这某一个人身上发散开来,从而倒过来推定,心学对大明会造成危害。” 魏忠贤问道, “这能有用?恐怕不能服众罢?” 孙暹笑道, “普罗大众本来就是很盲从的嘛,朝廷说一个人对社会有害,谁又敢能保证这个人从现在到往后都不会生乱呢?” “再者说,这专司治学而不出仕为官之人,多少有些特立独行,这种人自诩满腹才情,超然度外,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天才,世间绝无仅有的大彻大悟之人,因此一定会有狂悖之论。” “你只要在心学信众里找到这么一个人,甚至他都不一定要跟王守仁扯上甚么关系,我们就可以说,这王守仁在时的心学是真心学,王承勋现在传承的心学是假心学,既然违背了祖宗的意愿,那这新建伯的爵位自然可以换一个人来继承。” 魏忠贤低头想了一刻,忽然放下勺子一拍大腿,道, “还真有这么个人!我在秦淮河上听说啊,那湖广麻城芝佛院中,有一个半僧半俗的假和尚,他的名字叫李贽,是嘉靖三十一年的举人,因为不去参加会试,于是只当过一些小官,升到云南姚安知府的时候,就弃官治学去了。” “据说这个李贽虽然剃发为僧,但既不受戒,也不参加僧众的念佛诵经,只是要么写书,要么讲学,听他讲学的人是络绎不绝,三教九流,甚么人都有,您说,这个李贽,算不算得上是一个怪人?” 孙暹“嗯”了一声,道, “这人是够怪的,不过你得搜集一些他的言论,他写过甚么,哪些词句会冒犯到朝廷,你得仔细呈给皇爷。” 魏忠贤笑道, “其实南京市面上倒有他写的几本书,只是我这人没甚么文化,怕买到甚么犯忌讳的禁书,连累了您。” 孙暹道, “有书流传就行,这可比空口讲学更能当作真凭实据,除了这白纸黑字,他还有没有甚么其他出格行为?” 魏忠贤道, “还真有!据说这个李贽收学生的时候,不但招收男学生,连女学生都招,不但招女学生,他还让男女学生都坐在一间屋子里听他讲课。” 孙暹奇道, “竟然有男老师敢招女学生?竟然也有女学生敢去当一个男老师的学生?” 魏忠贤道, “可不是么,可不是么,您想想,这能去当一个男老师学生的女人,那能是甚么正经女人?所以啊,秦淮河上的那些婊子,对这个李贽倒都是满口称赞,那男男女女在芝佛院里坐一间屋听课,就算讲的不是狂悖之言,而是孔孟之道,那追究起来都是有伤风化。” 孙暹道, “这个李贽要是真的存在,那这假心学倡惑乱道的罪名铁定是可以坐实了。” 魏忠贤一连从孙暹那里获得了两个追责定罪的技巧,心里总算是安定了一点, “那这关于如何用刑的事情,您觉得我是甚么时候去向皇爷汇报比较好一些?” 孙暹道, “后天罢,现在上元节的灯还摆在御前呢,大节里的,总得让皇爷松快几天罢。” 魏忠贤点了点头,又与孙暹聊起了宫中其他的一些人事物。 孙暹与他闲话几句,忽然又说回到徐应元身上, “……那小子嗳,他刚进宫来的时候,我还没觉得他这么机灵,没想到进来没几天,那宫中的人头摸得比我都熟了。” 魏忠贤忙道, “他哪儿能跟孙秉笔您比啊?” 孙暹摇摇头,继续笑道, “前几天那徐应元来告诉我一件事,就是皇爷刚把那个李氏留在御前没多久的时候,那徐应元就打探出,那李氏原来的对食,就是内府供用库里的一名监工,据说还欺负过你们的朋友苏若霖,弄得你们都看不下去啊。” 魏忠贤顿时心下一跳,孙暹才不会无缘无故就过问他名下小阉跟哪些人交际,就算是年节里闲来无事也说不通,何况苏若霖原本就不是孙暹名下的。 不过魏忠贤也很聪明,他没有立刻就否定和苏若霖的朋友关系,只是含糊其辞道, “我不在内府供用库,年节里又忙着出外差,那里有甚么人和事,我都不是很清楚,要不是听徐应元说起,我都不知道内府供用库的差事那么辛苦。” 孙暹慢慢道, “是啊,还是徐应元灵醒,甚么人甚么事有甚么毛病,他一眼过去就知道,他亏就亏在没托生个好人家,弄了个不识字、睁眼瞎,否则有这提纲挈领的本事,他就是不当宦官,在宫外也能有番作为。” 魏忠贤听孙暹那么一夸,心里就更乱了,孙暹这摆明了是接受了苏若霖的投桃报李,是要替苏若霖收拾那些欺负他的人了, “您这么一说,我就好奇了,徐应元是怎么发现李氏原来那相好的?” 孙暹回道, “听说是那人自己喝多了酒,在内府供用库里说出来的,他知道李氏被皇爷看中了,大过年里呜呜直哭。” 魏忠贤张了张嘴,道, “哭甚么嘛?好看的宫女满宫都是。” 孙暹听出魏忠贤这时有些心软,跟着补充道, “他后悔呀,当年要不是皇爷处置对食,李氏根本就不会跟他分手,那依我说呢,我要是李氏,我也跟他分,没见过那么没担当的男人,看着自己相好的女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就硬是缩在后面一声不吭。” 魏忠贤很有冷幽默感地回道, “他本来就不是个男人嘛,皇爷才是男人嘛,那阉人能跟皇爷比吗?他当年要是站出来了,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 孙暹道,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当年不死,是李氏没有供出他来,现在李氏被皇爷看上了,那他这条命,不是更碍了主子的眼吗?皇爷要是知道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一个阉人惦记,那心里能好受吗?” 魏忠贤心想,世界上真是再没有一个职业能比太监更有意思了,瞧瞧孙秉笔,既能站在男人的角度替皇爷着想,又能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替李氏打算, “说不定李氏没跟皇爷提他,这都几年前的事了。” 孙暹道, “李氏不提,那是情有可原,不过如果皇爷从其他渠道得知了谁是李氏的对食,再下旨将他处置了,那李氏一定,会十分感激这个替她除去眼中钉的人。” “只要李氏从前的对食死了,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那李氏将来成为皇爷宠妃的最大障碍就消失了。” 魏忠贤沉默片刻,道, “您不是说李氏不值得巴结吗?” 孙暹道, “这也不是全然巴结李氏,我说句实在话,就算现在没人告诉皇爷谁是李氏的对食,倘或李氏将来诞下皇子,为了皇子的未来,李氏自己也一定会找机会将那人置之死地,到了那个时候,这份功劳就不一定会这么轻松地就记在咱们这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魏忠贤再不应下,那就是不识好歹了,只是这时,老魏的心里不免就有点儿感伤, “您说得对,不过我就想啊,您别笑我自作多情,我就在想,如果是我找了一个李氏这样的对食,那……” 孙暹接口道, “那你就应该永远别让她被皇爷看上,倘或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往后也别怨自己碍了眼、丢了命。” 魏忠贤这下是真的结结实实地被唬了一跳。 他忽然有些懊悔,早知道这样,就该趁着在秦淮河的时候多找几个女人。 第七章 你要学杀人(上) 到了正月十七,魏忠贤便去了乾清宫汇报。 老魏一进门,就觉出殿内异样,他环视左右,发现皇帝身边除了一宫婢外便再无其他宫人,而这个宫婢,从自己跨进殿门的那一瞬间开始,就用一种充满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听说北京的西南角有个白云观,是当年蒙古人建国时,丘处机成道的地方,每年这个时候,勋戚内臣中有好黄白之术的,都会去那里游访,朕想着这一年之中他们就松快一回,就由着他们去,这几日便只留李氏在身边伺候。” 朱翊钧仍是那么善解人意,无论做甚么事都要找几个理由出来解释, “你要是想去,一会儿说完了事儿,你也可以去。” 晚明白云观的“燕九”法会实则是在每年的正月十九举办,魏忠贤来京之后在宫外逡巡许久,自然知道这只是皇帝独留李氏在身边的一个借口。 他只是在心中暗叹,原来皇爷这么宠爱这个李氏,这样看来,即使不能像孙暹说得那样过于巴结,也不能贸然将她得罪。 “奴婢同皇爷、慈圣老娘娘一样,笃信佛理,对烧炼丹药之事不感兴趣。” 魏忠贤不是科道官,他当然不会跟外臣一样劝谏皇帝保重龙体,少近女色, “倘或奴婢去白云观,也一定是为皇爷和李娘娘祈福,祈祝皇爷与李娘娘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魏忠贤一面说,一面不住打量殿上二人的神情。 对于他而言,没有甚么比找到一个可靠主子更要紧的事了。 虽然还没有到后来“三王并封”的阶段,但魏忠贤比较喜欢未雨绸缪,万一李氏将来生下的,正好是最符合皇爷心意的皇子呢? 不料殿上那两个现代人一听,不约而同地朝对方相视一笑,又虚瞄着魏忠贤挤眉弄眼一番,是那种两个人类看着一个还没进化完全的灵长类动物表演人类动作的逗乐表情。 不过仔细想想,这事也不能完全怪老魏,老魏哪里懂这两个现代的一男一女碰到一块却不愿意交配繁殖的心理。 他茫然地看着皇帝和李氏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眉目流转,心想,这个女人还真有几下子,那肚子里的“贵子”还没影儿呢,就把皇爷乐成了这样。 朱翊钧同李氏暗中笑了一会儿,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魏忠贤, “满口阿谀之词,朕不听这个,年节里这几日,那一篇又一篇的吉祥话,朕都听腻味了。” 朱翊钧自然没有跟魏忠贤解释他跟李氏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反正解释了明朝人也听不懂,但他在这里也没有正面承认李氏的得宠和将来的早生贵子,他觉得魏忠贤肯定和历史上一样会去重点讨好朱常洛的妃嫔和儿子,于是就没在这个问题上与魏忠贤多饶舌, “说说朕让你办得差事罢。” 魏忠贤应了一声,兀自把朱翊钧的不置可否当作李氏得宠的证明。 他按照事先和孙暹商量好的对策,字斟句酌地、一五一十地同朱翊钧说起了他的所见所闻。 这时李氏也重新看向了魏忠贤,还是那种充满了好奇的、像是看一件稀罕物事儿的探究目光, 其实朱翊钧第一次见到魏忠贤时,用的也是这种探照灯式的目光。 只是这种目光放在帝王身上很有威严,放到一个女人身上,就不免有一种含情脉脉的假象。 于是魏忠贤汇报到第三分钟,心里就因为李氏的目光开始慌乱。 到了第五分钟,连脸都被李氏看得红了起来。 甚至胡思乱想道,这个李氏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罢? 不会罢,不会罢,这宫里不会有哪个女人在被皇帝看中之后还会喜欢宦官罢?这事儿它就不符合常理啊。 到了第十分钟,老魏终于在心里破口大骂,好一个小娼妇,宠爱她的皇帝就在她身边坐着呢,这不检点的女人怎么还到处乱飞媚眼? 这要被皇爷发现了,头一个倒霉的肯定是我这个小阉…… “李进忠,你声音怎么越来越小了?” 朱翊钧打断了魏忠贤的报告, “朕让你如实禀报而已,你紧张甚么?” 魏忠贤趁此机会立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头死死地低了下去,躲开了李氏的目光, “奴婢是在想,倘或新建伯不认罪,是否要让东厂施刑拷问,如要拷问,奴婢以为,皇爷理当即刻下旨,以免贻误时机。” 朱翊钧知道魏忠贤在想甚么,老魏当然希望赶紧把王承勋的案子办成铁案,且越快越好,因为越快办成铁案,外臣帮忙翻案的可能就越小,这样内廷的话语权就越大,后遗症就越小。 如果到年后再开始刑拷,那么外廷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地搭救王承勋,如果王承勋要转到外廷的三法司走司法程序,那就很有可能拖着拖着就拖成缓刑甚至无罪了。 毕竟除了洪武、永乐两朝,明朝皇帝对世袭勋爵的优容度还是很高的,很多勋贵即使受到革爵下狱的惩处,只要没到谋逆叛国的程度,仍有机会可以立功复爵,或者让子弟继承原爵,这都是有前例的。 “先不急,那个李贽不是应该出版了文集吗?” 朱翊钧又在找借口, “你先把他的书买来给朕瞧瞧。” “妖书案”还没案发,宦官买书应该还没有成为一种忌讳。 魏忠贤为难起来, “这……” 李氏突然开口道, “北京的书肆,多在大明门之右、礼部门之外及拱宸门之西,年节之后则移于灯市,在东安门附近,要是灯市找不到呢,还可以去刑部街上的城隍庙和棋盘街瞧瞧,这些都是卖书的地方。” “至于刻书呢,则在宣武门内的铁匠营与西河沿两处,虽然比不上江南繁盛,但要是用心去寻,总还是找得到的。” 魏忠贤猛一抬头,又正对上李氏炯炯有神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心想,这女人怎么如此胆大妄为, “皇爷有所不知,这从宫外买来的书,须由司礼监下设经厂重新刻印排版之后,才能供于御览。” 朱翊钧笑了一笑,算是不计较李氏的唐突, “哦?难道是怕有甚么不恭敬的敏感词汇不能教朕看见吗?朕难道就那么容易被冒犯?几个龌龊词语,就能把朕吓得狼狈不堪?” 魏忠贤赶紧又趁势把头低下了,平日里和徐应元那一伙小阉在背地里也不是没议论过皇帝后宫的妃嫔,可真当着皇帝的面儿了,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对皇帝女人的觊觎那就是找死, “皇爷明鉴,此事与书中讳称无关,实在是……如今朝中贿赂之风盛行,官官相送,讲究用新刻书,面子上送书,底子里送黄的金子、白的银子,落得好看,故而称为‘书帕金’。” “于是一时东也刻书,西也刻书,这写出来的书赶刻得一快,便顾不得校对,难免错字脱简,一塌糊涂,这含有错字的成书一旦风行传印,而书商卖书,一向讲究薄利多销,为了书籍利润,自然再不会费心纠正。” “因此虽然如今大江南北书市繁华,但刻出来的书品质不佳,错漏百出,若要作为关键案证,必须重新排版,如此一来,则必当耗费时日。” 朱翊钧笑道, “你进宫的时间不长,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啊。” 魏忠贤忙道, “这是奴婢在南京的时候,从田义那里得知的。” 朱翊钧又笑道, “田义果然是个忠心的。” 魏忠贤道, “所以奴婢以为,这李贽的文集实在是不必作为……” 朱翊钧接口道, “那朕还是要看一看的,有错字儿朕也要看。”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酝酿片刻,道, “这样罢,你先把书买来,待书买来了,朕看过了,再决定要不要动刑。” 魏忠贤不敢抬头,只能点头应是,随即又说起了李氏的对食,这会儿他虽低着头,但语气却格外坦荡。 九千岁在他擅长的领域总是格外坦荡的,尤其这种情况又属于当面拍人马屁,就算李氏今天不在皇帝身边,待她从前的对食死了之后,老魏也是会要让她知道这事儿是他主张的。 这时魏忠贤又不骂李氏是小娼妇了,他心想,即使是真娼妇,那也不会傻到要去阻止皇帝杀她从前的男人啊,何况那也不是个男人,就是个阉人,甚么用都没有,不杀只会白挡了路。 不想老魏认认真真地把话说完后,殿上那两个现代人却是谁也没接口。 魏忠贤不知道自己跟那两个现代人的思想压根不在一个时代,于是也跪着不敢出声。 现代主子和古代奴婢对峙了一刻钟后,仍然是朱翊钧打破了沉默, “前两日朕还同慈圣老娘娘说起,说朕呢,已经两年没杖毙宫人了,这大节下的就破了这金口玉言,总不吉利,这样罢,先把那人关押起来,也别动刑,等过了上元节,朕想好怎么处置了再说罢。” 魏忠贤应了下来,心里不禁都替那个阉人感动皇上恩德,动了皇帝的女人,皇帝还准许他过完万历十七年的大节呢,这还不是皇恩浩荡? 皇帝说罢,情绪陡然间低落下来,对魏忠贤挥手道, “好了,大过节的,你也出去看灯罢,朕这里的灯都撤干净了,没甚么好看的,你下去罢。” 魏忠贤磕头谢恩,待起身时,发现李氏的目光还是紧紧地盯着自己,于是赶忙一回身,勾肩耸背地退出了乾清宫,那样子,还真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待乾清宫的宫门从外面重新一阖上,李氏再也按捺不住见到历史着名人物的激动心情,大笑着对朱翊钧说, “原来九千岁魏忠贤年轻的时候长得是这个模样!” 朱翊钧笑了笑,很有风度地道, “我第一次见到魏忠贤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全程盯着他看了好久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李氏道, “难怪魏忠贤现在那么怕你,肯定是被你盯怕了,你瞧他方才,回话的时候竟然都被你吓得不敢抬头,生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 朱翊钧笑道, “他分明是被你盯怕的,嗳呀,你那眼睛一落到他身上,他简直连气儿都喘不匀了,我要再不让他下去,他怕是都要在这里尿裤子了。” 朱翊钧顿了一顿,又道, “只是他怕成这个样子,却还是不忘了要害人,可真是很有九千岁的风范啊。” 李氏道, “他怎么是要害人呢?想要一个人死,不代表要害人罢?他那分明是忠君,事事为你着想呢。” 朱翊钧道, “要我下旨杀了李氏从前的对食,也是在为我着想?我看是魏忠贤他自己就看那个阉人不顺眼,想借我的手杀人罢了。” 李氏笑了一笑,道, “你的女人从前跟一个阉人谈过恋爱,你想起来难道就不生气?” 朱翊钧淡笑道, “我还真不生气,因为我尊重女性,我知道女性拥有自主择偶权、自主生育权,以及对自己身体的完全处置权,所以我尊重女性跟阉人谈恋爱的权利。” “不要说跟阉人了,就是你以前真的跟一个变性人、跨性别者谈恋爱,那我也是完全尊重的,何况你也没真的跟那个阉人谈恋爱,你成为李氏之后,不是立刻就跟那个人分手了吗?” 李氏讶异道, “天呐!你别告诉我,你要想办法去找借口放过那个阉人罢?” 朱翊钧回道, “如果放在现代,一个男人,因为知道自己的一位女性朋友跟一个第三性的跨性别者谈过恋爱,就把那个跨性别者给杀害了,那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极端仇恨女性的大男子主义者吗?”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会因为当了皇帝就变成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因为认识了你而变成这样的人。” 李氏道, “可我们不是在现代啊,再说了,太监残害女性的事情,在历史上不是层出不穷吗?你完全没必要因为杀一个阉人而感到内疚啊。” 朱翊钧微笑道, “真的吗?那个阉人残害你了?我是不信晚明宫中会有大规模太监残害女性的情况的。” 李氏问道, “你怎么知道没有?” 朱翊钧回道, “譬如天启一朝,阉党与东林党的党争如此激烈,后世可有留下东林党弹劾太监大规模残害女人的奏疏?倘或说此事不够作为弹劾依据,那么文人笔记里,可有写到晚明太监大规模残害对食宫女?” “我记得最严重的一个,是历史上那个御马监监丞高寀,到福建当税使的时候,因为听信阳道复生的巫术,就在福建当地买了许多男孩,碎头刳颅,啖食脑髓。” “文人连这个都敢记,怎么就不敢记太监残害对食宫女呢?因此我相信,后世没有这样的记载留存,就说明晚明太监整体上对宫女还是挺好的,反正肯定没到‘残害’的地步。” 李氏道, “说不定本来是有相关记载的,后来被清廷给删除了。” 朱翊钧回道, “那也说不通,清廷没这个动机,清朝太监地位是很低的,他们在修史上是没有话语权的,根本不可能刻意去删除关于太监群体的负面史料。” “再说了,那清朝文人也是挺讨厌太监的,清廷如果想突出太监乱政的危害性,他们往晚明太监身上泼脏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故意把太监残害女性的记载给删去了呢? 李氏撅嘴憋了一会儿,气哼哼地道, “虽然我说不过你,但是我觉得你这样不行。” 朱翊钧笑道, “我怎么不行了?” 李氏斩钉截铁地道, “你得学会杀人。” 第八章 你要学杀人(中) 朱翊钧这时发现,自己对李氏的喜欢与纵容是有条件的。 虽然他已经达到不需要去“看条件”地喜欢一个女人的地位了,但是现代生活在他的灵魂里留下的烙印太深了。 他潜意识里就有那么一个观念,觉得女人必须拥有和他一样的三观和学识才能让他放心去喜爱,光有美貌不行,再加上性格温良呢,那也不行。 虽然美貌又温良的女人可爱又可亲,但是朱翊钧就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享用她们的这份美好。 即使古代女人由于美貌和温良而被男人享用是一种属于女子的美德,可朱翊钧就是放不下架子去成全这种畸形的美德。 像明世宗高龄纳尚寿妃这种事,朱翊钧就干不出来。 因为他得端着他现代人的架子,得遵守现代工业社会给他制定的女性审美,女人得有见解,得能和男人长谈,谈的话必须机智。 要是两个人都说不到一块去,一个说国家大事,一个只会聊鸡毛蒜皮,那成甚么了?那不就是博士生和厂妹谈恋爱、大学教授娶小保姆吗? 当然了,朱翊钧是尊重厂妹和小保姆的劳动价值的,但是男人对女人的审美观念一向是不以其劳动价值为标准的,所以朱翊钧对万历皇帝的后宫是绝不可能全盘接受的。 就算他的身体能接受,他的心也能接受,可他的观念和审美,以及他端起来的现代人架子,会跟他的身体和心灵唱反调,喜欢女人必须得先看条件,得看学历、看工作、看家庭。 要是不看这些,光看古代选秀的那套身高、体重、相貌,那他朱翊钧就得先放下现代人的身段,搞个荤素不忌,和厂妹小保姆谈恋爱生孩子也不介怀。 不幸他朱翊钧就是放不下这个架子。 所以李氏说“你这样不行”的时候,朱翊钧不生气,因为他知道他的审美标准就是囊括了李氏这一类和男人不相上下甚至超过男人的现代女人。 但是当李氏说出“你得学会杀人”的时候,朱翊钧却垮下了脸,他觉得李氏这不仅仅是在指摘他,而是在企图让他放下他放不下的现代人架子, “我是主张程序正义的,你怎么知道我不杀人?我只是不想滥杀无辜罢了,像万历皇帝一样,凭宫女一句话就把人捉回来杀掉,你觉得你喜欢这样?还是像努尔哈赤晚年那样,见到汉人就杀,你觉得这样对国家是件好事?” 李氏一点不怕朱翊钧垮脸,她喜欢看到朱翊钧愿意把真实的情绪呈现给她,而不是为了要讨好她就非得心口不一地哄她, “省省罢,真的,买书甚么的,只能去骗骗魏忠贤,魏忠贤要是真的紧赶慢赶得把李贽的文集买来了,你就又有新借口了。” 李氏笑了笑,她知道一旦男人开始哄一个女人,一般就不把她看作是一个平等地位的人了,所以她极力避免任何朱翊钧企图哄骗她的情形, “万历十七年己丑科殿试金榜的状元,正是与李贽相交甚笃的焦竑,李贽死后,那墓志铭还是焦竑写的呢,如果你现在认定李贽是假心学,那历史上焦竑考中的那个状元,你也准备把它给撤了?” 朱翊钧淡笑道, “你知道的历史事实看来也不比我少。” 李氏回道, “这是民间野史传出来的一句俗语嘛,‘德高当报,考场不失火,哪有状元焦’,就是说当年啊……也就是今年焦竑沿水路北上进京赶考的时候,意外捡到了一只金镯。” “于是他毅然令船工抛锚停航,派仆人登岸寻找失主,当面还镯,因此误了考期,谁料焦竑赶到京城之时,却得知考场失火,考期推迟,恰好让他按期进场,荣得状元。” “说实在的,你要是真的不想让焦竑当状元,那你年后就严令五城兵马司巡视贡院动静,确保科考无虞嘛,这总是比当上了再撤要简单得多罢。” 朱翊钧努了努嘴,他知道他现在只要顺着李氏夸她几句博学,就能轻易获得她的好感,但朱翊钧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采用实事求是的态度跟李氏说话。 毕竟他也是受够了那一群大臣和太监了,他身边好不容易出现了这么一个知识水平同他相当的人,一个能够深度交流的伙伴是值得珍惜的。 “其实呢,这个故事八成是杜撰的。” 朱翊钧十分认真地纠正道, “北京朝阳门外,有个‘天下英才冢’,你知道这个名头是打哪儿来的吗?是天顺七年会试时,贡院失火,因考生都被锁在考棚内答卷,结果一百多名举人被活活烧死。” “后来万历二年的时候,张居正吸取这场教训,将贡院的木质考栅改建为砖墙瓦顶的房屋,且在号巷门口设有水缸和号灯,所以即使今年这贡院当真失火,也断然烧不到要延误考期的地步。” “再者说,无论贡院是否失火,我要真想让焦竑当不成万历十七年的状元,难道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 李氏反问道, “你真能忍心随意去改变一个历史人物的人生?我看你不像是这样的人。” 朱翊钧气定神闲, “哦,我懂了,你这是激将法,不激得我开始肆意滥用手中权力就不算完是罢?人家焦竑二十五岁中举人,后来七次会考名落孙山,直到五十岁才考中状元,你还在这里要我让人家第八次落榜,这也忒不厚道了。” “虽然在你我看来,这些历史人物都是活在故纸堆里没有隐私的纸片人,但是我觉得,即使是纸片人,我们也应该去尊重他们的人生。” 李氏道, “那你就该直接承认,你既没有想让焦竑落第,也没有真的想杀李贽,甚至根本没有要将王承勋追究到底,你就是对谁都不忍心下狠手弹压。” 朱翊钧道, “这是三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你不要混为一谈,历史是有惯性的,不是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的,譬如这焦竑,他不但是万历十七年的状元,还是万历二十五年的顺天府乡试主考官。” “如果不是焦竑在那一年从落卷中发掘出了徐光启,认为徐光启是‘名世大儒’,把他从落第拔置成解元,那徐光启就不会在万历二十八年去南京拜见他的恩师焦竑,并首次见到了耶稣会士利玛窦。” 李氏道, “所以从历史上来说,焦竑是徐光启和利玛窦的引荐人?” 朱翊钧道, “可以这样认为。” 朱翊钧抬起头来,仍用那种现代人才拥有的柔软目光注视着李氏。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小得意的,大臣和太监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都没教他有这种得。 他这人就是这点别扭,端着现代人的架子,必得由另一个看得懂的现代人来承认他那架子端得好,他才心里舒坦。 他对李氏的喜欢也由来于此,李氏是在这个时代唯一一个能全然懂得他的善良坦荡、磊落博学,对权力刚直不阿、对历史运筹帷幄的见证者。 朱翊钧此刻甚至还暗含了一种期待,他希望李氏可以接着问下去,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互打机锋。 她问得越细,他就越能全方位地去展现他那惊人的仁德与令人吃惊的知识储备量,也就越是能勾引她。 对,勾引她,勾引也是朱翊钧的审美观念所造成的一大后果。 他觉得能受他本身勾引,而不是受皇权勾引的女人才能让他接受去与她恋爱。 虽然他知道皇帝这个身份能为他带来更多数不清的女人,但是他所受的教育就总让他觉得,女人还是要靠勾引来的才牢靠。 李氏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另辟蹊径道, “关于历史,我是永远也讲不过你了,你是专业的,我不是,所以我讲不过你,因此我现在不跟你讲历史。” 朱翊钧冲她微笑,他想这是一个好兆头,他们身在历史之中,讲甚么都胜不过讲历史。 李氏继续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通过打破现有制度与历史本身的脉络轨迹,去重新掌控这些历史人物的人生?” “譬如我们方才讨论的焦竑、徐光启、利玛窦,你为何非要等到历史上的那个节点才能去利用他们呢?你现在是九五至尊,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是能看透所有历史人物人生结局的穿越者,为何非要沿着原有的历史轨迹去做各种决定呢?” “依我说,把焦竑从这个关键历史时间点上去掉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年前不是还搁置着一件顺天府乡试案没有了结吗?晚明朝堂上的既定成例,辅臣当国者,其子皆不得登第,这不是矫枉过正、违背了科举取士的初衷吗?” “你只要根据顺天府乡试案借题发挥,另外开辟一条取士渠道,比如说啊,西学取士,同时再宣召传教士入京,作为官方授职的经学博士,那这样一来,徐光启不就不用通过焦竑才能结交到利玛窦了吗?” 朱翊钧慢慢道, “你觉得……西学取士,能有你说得这么容易?” 李氏道, “容易不容易,你总得试上一试才能知道,再者说,王锡爵为了他儿子王衡,未必不会赞成……” 朱翊钧接口道, “就是因为王衡是王锡爵的亲子,王锡爵才肯定不会赞成,换作是你,你会舍得让你的亲生孩子去走一条前人从来没有走过的道路吗?” 李氏脱口即道, “如果是为了国家,那我当然舍得。” 朱翊钧冲着李氏举起了一根手指,先指指自己,再指指她, “我觉得我们两个打定主意不要孩子的人,还是别在这种事上代表当真有孩子的父母了,我举个最直观的例子,现代高考里面,除了文化课考生,还有艺术生和美术生罢?” “如果你在现代能在文化课上考六七百分,你的父母会仅仅因为你在艺术上有天赋,就同意你在高中最后一年转成艺术生或者美术生吗?” 李氏道, “那这明朝的情况和现代不一样啊,明清两朝对科举考生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年龄歧视,现代高考生顶多复读个两三次,而明朝的科举考生只要愿意,是可以三年三年又三年得一直考下去的,即使是五六十岁考上进士,也能照样获得官职。” “就算西学取士的改革失败了,王衡还可以再重新回来考八股啊,他在历史上本来就在考中榜眼之后不久,就辞官归乡了,本身就没有多大成就。” 朱翊钧摇头轻笑, “虽然我们是现代人,但是我们不能慷古人之慨啊,历史上的王衡本来就很有才华,如果他父亲不是王锡爵,他根本就不会被卷入顺天府乡试案中。” “王锡爵现在屡次上疏,目的也根本不是反对科举中这种矫枉过正的风气,他无非是想替儿子摆脱勾连舞弊的嫌疑而已。” “倘或这个时候我另外为王衡开设一条新通道,那岂不就是坐实了王衡确实有仗父势吗?王锡爵又岂会答应?恐怕我前脚刚提出这个建议,后脚王锡爵就上疏乞骸了,他得为儿子避嫌啊。” “话说回来了,如果王锡爵不赞成,你是不是也会劝我说是因为王锡爵觉悟太低,只要将朝中所有反对西学取士的高官全部杀尽,这改革就算是成功了?事儿就不是这么办的嘛。” 李氏回道, “改革总得有牺牲,总得有那么一部分人要为了多数人而放弃一些既得利益。” 朱翊钧淡淡道, “今天无视践踏‘这些’少数人的利益,明天就可以无视践踏‘那些’少数人的利益,这弄到最后呢,就是多数人的利益都被无视践踏了,李自成起义之前,就是崇祯皇帝眼中那部分可以被牺牲的少数人。” 李氏沉静道, “我觉得你就是在偷换概念,你就是在……躲避你不敢杀人这个事实。” 朱翊钧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就见李氏有样学样地也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先指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我觉得你必须要克服这个心理障碍,否则,到了‘万历三大征’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第九章 你要学杀人(下) 李氏折转过身,殿中灯火将她的侧形描出了一个细绒绒的光边儿,她生得不高,加上一张瘦瘦的小脸,极其符合现代中国白瘦幼的主流标准,只是朱翊钧定睛看去,却发现李氏全身素淡,唯独那一张嘴唇又红又艳,饱满得正式而美丽,仿佛一颗鲜艳欲滴的大熟樱桃。 晚明的后宫女眷是不兴这样上妆的,她们的口脂只停留在唇部内侧的浅浅一抹,类似于现代的“咬唇妆”,说是樱桃小口,实则红就红那么一小牙儿,一张口就先减了三分气势。 李氏就不受这种风气的影响,尽管她现在的脸实则不适合现代的大红唇,但是她仍然坚持在她那还略带稚气的脸上尽心竭力地营造一种气场爆棚的假象, “你说你不会因为你是皇帝而改变,也不会因为认识我而改变,那么如果是为了这个国家呢?如果是为了抵御外敌呢?” “难道日本人、蒙古人和满人意图染指大明之时,你还能如此这般地坚持不杀人吗?” 李氏一面说,一面迈开步子,慢慢走到了方才魏忠贤站立的地方, “别告诉我说反击侵略不算杀人,你是皇帝,你指挥了战争,那就算是杀人。” 朱翊钧看着李氏那娇艳的唇心想,这意思可是一点儿都不像把我当作皇帝, “那不一样。” 李氏反问道, “怎么不一样呢?是因为指挥战争对付的是一个庞大的目标,是某个具体的国家或部落,而非某个具体的‘人’吗?” “那我告诉你,打仗死的也是人,不是某种虚拟指代,前线士兵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所组成的。” “那些没名没姓的士兵也是历史上,或者说是在这个时空真实存在过的人物,他们与整个大明所比较起来也是所谓的‘少数’,还是那种必须要牺牲的‘少数’。” “难道到了‘万历三大征’的时候,你也这样畏首畏尾,就因为要满足你那现代人的‘道德虚荣’,而对入侵者坐视不理,甚至听之任之?” 朱翊钧重复道, “道德虚荣?” 李氏昂首看着他, “是,道德虚荣,这个词是我发明的,你主张和平、主张平等,这当然没有错。” “只是在万历朝这个环境里,你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我觉得你所谓的主张和平与平等,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道德优越感。” “你仿佛无时不刻地在用一种极端理想化的人格标杆来衡量自己,就好像是现代西方社会的……” 朱翊钧笑着接口道, “白左圣母?” 李氏笑道, “我觉得我们不能假定性别,应该说是白左圣父,我不是说白左有问题,关心移民、少数派、LGBT、环保、动物保护,这很好啊,我也喜欢看你说‘我尊重女性’,‘我不歧视跨性别者’,‘我们不能牺牲少数人的权益’,关键是这一套在现在它就是行不通,生产力匹配不上。” “如果甚么都用现代白左作为评价标尺的话,那严格意义上来说,努尔哈赤也应该被认作是少数派,因为满人是少数族群,就跟当年美洲原住民一样,努尔哈赤为满人的生存而奋斗,又有甚么不对呢?” “那成化犁庭也不应该被歌颂了,因为按照白左标准,它的性质就跟殖民者屠杀美洲原住民是一样的,唯一区别是,成化犁庭没把满人都杀尽或全部同化,而殖民者成功把美洲土着彻底给灭绝了。” 朱翊钧纠正道, “还有一个区别,明宪宗没有给当时的女真人设立感恩节。” 李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啊,所以你难道现在要说,努尔哈赤也应该是被保护的少数族群,天启、崇祯两位皇帝不应该反击入侵的满人,而是应该去同化他们、甚至尊重他们的文化习俗吗?” 朱翊钧缓缓道, “我没说努尔哈赤或者满人不该被杀。” 李氏“哈”地一声一展手臂,她这动作有些夸张,让她自己显得像是一个正在表演活报剧的喜剧演员, “你看这不就是一个逻辑漏洞吗?如果你主张平等,那么从理论上来讲,努尔哈赤的性命应该和大明每一个公民的价值是一样的,那么凭甚么努尔哈赤就该被杀,那些阻碍改革的国家蛀虫就不该被杀呢?” 朱翊钧笑了一下,是男人即将给自己女朋友讲俏皮话的那种笑容, “满人的命也是命。” 李氏怔了一下,放下手臂道, “甚么?” 朱翊钧跟着一怔,忽然想起她上辈子并没有活到能听懂这个梗的那个时间点,不禁心下怅惘, “没甚么,我只是……” 皇帝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道, “我只是不赞同你说的‘生产力匹配不上’这种言论。” 李氏道, “为何?” 朱翊钧道, “我觉得这像是一种心安理得奴役古人的借口,你我明明都知道甚么样的制度和文化能让大明百姓生活得更好、更有尊严,但是就是要说生产力匹配不上,所以只能受你我的统治。” “假使统治出了愚民,你或许还会高高在上地说上一句,‘看,这就是生产力匹配不上的原因’,等于循环论证嘛。” 李氏道, “确实是循环论证,如果你坚持不杀人,那么你永远跳不出这种循环,你想想朱翊镠为何宁愿去河南封地当一个一事无成的王爷,都不愿意去奉旨开海?” “人家那表面上说是碍于祖宗家法,其实心里门清儿,大明的土地兼并已经和官绅宗室的利益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了,你说你要变革,哪方面的利益都不去触动,仅仅靠商人和外戚去拓展对外渠道,那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要是真的一上来就杀人,杀得血流成河,让朱翊镠看在眼里,说不定他就同意带头实行藩王出海了。” 朱翊钧道, “咳,你说得对。” 李氏抬头望向他,她想历史上的九千岁魏忠贤最终决定倒向当时已经是太子的朱常洛是多么有先见之明,一个人但凡有一点仁懦,坐在帝位上终会显得心志不坚。 老魏肯定是早早地就看出万历皇帝根本下不了狠心去替换太子,这才能把后来的阉党经营地那般有声有色。 而朱翊钧呢? 他的问题比万历皇帝还严重,他是心志坚定,可他不愿作现成的君王,他简直神圣得像是《新约圣经》里的耶稣。 为甚么说像是耶稣呢? 因为在西方神话中有这么一个故事,由于“授记”里说耶稣当为君王,于是耶稣在遭受虚假试探及随后的鞭打之后,被处以钉上十字架的刑罚。 为了讽刺他,罗马士兵用荆棘编作皇冠,刺进了耶稣的头,并拿一根芦苇放在他右手里,又跪在他面前,戏弄他说,“恭喜你当了犹太人的王”。 李氏被自己心里在这一刻出现的比喻吓了一跳,翼善冠就是朱翊钧的荆棘冠冕,他戴着这沉重无比的皇冠,明明已经是被刺得鲜血淋漓,自己却还要讽刺他,认为他受刑受得还不够大度。 “真的,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朱翊钧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 “但是我就是觉得这样杀人不对,一句话就把人拖出去打死了,这样的处置,和对待猪狗牛羊有何不同?” “你之所以能这样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这些话,就是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包容你,不过你想象一下,倘或我朱翊钧是万历皇帝那样的人,在得知你和我来自同一个时代后,直接下令把你杖毙……” “或者更狠毒一些,我在下旨将你割舌剜目之后,直接投入浣衣局为奴,然后再同你说,你是因为影响了我的改革大业,才受到如此惩罚,你还会赞成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吗?” 李氏当机立断地回道, “即使如此,我还会赞成,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你我相识的时代不对,如果我们是在现代认识,你绝对不会是这样一个人。” “但是没有这样的‘如果’,你我已经是在大明了,要解决大明的问题,不杀人是绝对行不通的,我觉得一个人的道德也是拥有时代局限性的,我们在现代杀人犯法,是基于现代文明社会的环境而言,而我们现在处在这样一个野蛮环境中,那杀人在道德层面上是不应该被谴责的。” “这就好比当年德国人迫害犹太人是要上国际法庭受审的,但是现代会有历史学家主张明宪宗因为成化犁庭而受审判吗?时代不同嘛。” 李氏挑起了眉,她的眉毛是符合时代的柳叶眉,但是被她那么一挑,就显出几分戏谑来, “你就承认罢,你就是放不下你的道德优越感,你以为你凭借这种道德优越感,你才能高人一等。” 朱翊钧心想,李氏也是很不得了了,硬是能用温婉的古代女人长相作出许多具有进攻性的表情,简直堪称螺狮壳里做道场, “其实如果没有你,我再如何优越,又能优越给谁看呢?” 李氏笑道, “你是想留给后世看。” 朱翊钧蓦地一愣,但听李氏继续道, “你是研究明史的,所以你想把你这种具有极端道德的理想化言行留在史书里,你是在企图用万历皇帝的身体打造一个被现代人认可的君王,你不是在为大明当皇帝,你是在为千百年后的那个你在当皇帝。” 朱翊钧回道, “现代人不会认可任何一个封建帝王,除非我主动退位,在大明完成宪政改革,但是……” 皇帝深呼吸了一下,重新组织起语言道, “我只是有一种担忧,不知道怎么说,我担心我杀了人之后,彻底打破了现代人的道德准则,接着私欲逐渐膨胀,逐渐就真正地变成了一个残忍而嗜杀的封建帝王。” “倘或只是晚明史书上多了这样一个皇帝,其实问题也不大,反正这坏的也不是我朱翊钧的名声,而是万历皇帝的名声,何况万历皇帝的名声本来也已经够坏的了。” “可是关键在于,倘或我也变成了封建帝王,那即使海贸畅通了,殖民成功了,我却变成了维护家天下的一分子,成为了阻碍大明政治改革的最终阻力,那我岂不是……辜负了中国,辜负了上天让我穿越这样的一个机会?” 李氏看着朱翊钧,她想他大概永远不知道他自己现在有多么吸引人,男人一筹莫展需要女人拯救的时候是最能让女人心疼的时候,李氏现在就疼朱翊钧疼到了肠根子里, “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辜负中国?” 李氏这时反而柔声细语了, “我在你身边,你为何还要害怕你孤独一人,不能坚持你现代人的本心?” 朱翊钧道, “我怕我有一天也会杀了你。” 李氏笑道, “如果到那时我像努尔哈赤一般该杀,那你就该像杀努尔哈赤一样杀了我。” 朱翊钧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却道, “说回方才的事罢,你好好地跟我说,为何你和魏忠贤一样,觉得李氏从前的对食该杀?” 李氏对着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便说起了内府供用库欺负小阉的事情,不料才短短说了几句,就被朱翊钧打断道, “你得说实话。” 李氏道, “我说的就是实话,欺负小阉难道不可恶吗?你方才不是说不该往太监身上泼脏水吗?那我现在就是在怜悯太监。” “太监有一个特点,就是上限和下限相差巨大,宫女只有在犯错的时候才会被罚的‘提铃’,在底层小阉身上却是日日必须要应的苦役。” 晚明的“提铃”是指受罚宫女双手平举铃铛,每天晚上自乾清宫门到日精门、月华门,然后回到乾清宫前,缓慢正步行走,一边走路一边摇铃口中高唱“天下太平”,劳动强度确实和点灯相差无几。 但是朱翊钧不上当, “嗳,像点灯这种苦差,到魏忠贤掌权之后就全面取消了,据说天启年间,紫禁城到了晚上是一片黑暗,寻常宫人摸黑走路是习以为常。” “就这么件事儿,魏忠贤还因此挨了后人的骂呢,所以在干苦活这一点上,你实在不必心疼太监,他们累着谁也不会累着自己人的。” 李氏疑惑道, “你似乎对这种宫闱内务十分厌烦啊?” 朱翊钧道, “我不是厌烦内务,我是特别受不了这些人当了奴婢,还要用这些琐碎事情互相折磨倾轧。” “这要是搁在现代,不过就是拉几根电线、接几串电路便能解决的小事,这些人弄出弯弯绕绕不算,还非要把人置之死地,这教我怎么说好呢?” 李氏道, “这些人要不把精力集中在人斗人、人踩人上,反而来关心国家大事,那不就更坏我们的事了吗?” 朱翊钧道, “所以我觉得李氏从前那个对食怎么也罪不至死,就像你说的,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即使你对他没甚么感情,也不至于因为到我身边来了,就非要把他处死罢?” 李氏的咬住唇停了一会儿,少顷,才带着唇下的齿印开口道, “我觉得他该死是因为……这李氏从前的对食,已经认出我不是李氏了,我觉得如果现在有一个万历皇帝所亲近的古人分辨出你不是万历皇帝,你也一定会杀了他的。” 第十章 破禁(上) 朱翊钧的心里在这一刻忽然就涌现出了郑贵妃的面容,说是“涌现”,实则并不大恰当,因为郑贵妃给他留下的全是点点滴滴的印象,譬如他侧耳放在她挺得老高的孕肚上,譬如她一声声地唤他“皇爷”,譬如他站起身来,她上前搀扶他,他那时要是一转头,她那乌油油的头发铁定就会挠他腮颊…… “是,我当然会杀了他。” 朱翊钧做出了决定,他决定把郑贵妃好好地珍藏在万历皇帝的后宫,最好谁也别发现郑贵妃除了当宠妃之外还有别的本事, “但是你怎么就知道李氏从前的对食认出你不是李氏了呢?我不信,除非你现在就找他来当庭对质。” 朱翊钧到了这时候仍然没有想过要杀人,他能说出这句话,一是不相信李氏真的能把那人唤来,二是即使李氏把人唤来了,他朱翊钧还是能找理由把人给赦了,即使是驱逐出宫,或是发配孝陵种菜,那都比直接把人杀了要讲道理得多。 不料李氏得了这句话,立刻反身打开殿门,让朱翊钧再重复了一遍命令,使唤殿外候着的宫人去内府供用库拿人。 朱翊钧看着李氏利落干脆的动作举止,心下又不禁想起郑贵妃来,这世上不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大,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差距也大。 当女人能当到郑贵妃那份上才是女人中的女人,毕竟女人一有才华和智识,就容易被这才华给异化,其第二性的魅力也就随即消减了。 譬如李氏的人生目标是雄途霸业、政治革命,她的美不是性别赋予她的,是她自己勤奋争取来的,因此她美得很不容易。 而郑贵妃就不一样了,她本身所追求的事业就是当一个女人,她的美是女人的美,不需要刻意去追求,她就美得很独到,美得轻轻松松。 李氏又阖上了门,她咣咣地朝前跨了两步,道, “我们再说回李贽的事,我问你,魏忠贤要是把李贽的书买来了,你既不治李贽的罪,又是准备怎么着呢?是想借此机会把李贽给捧起来吗?” 朱翊钧反问道, “为何不能捧?我还以为你会支持李贽,毕竟李贽算是个……半个女权主义者罢?” 李氏道, “关键问题在于,我觉得这支持李贽,不符合万历朝的主流风气,听说历史上万历皇帝听说李贽的言论之后,是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将他治罪的。” 朱翊钧笑道, “其实万历皇帝的思想应该没那么保守,历史上李贽被下狱后自杀,是因为沈一贯的缘故,而沈一贯想让李贽死,主要是由于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万历二十六年的岛山之战,杨镐打了败仗,以致丧师酿乱,这本来呢,是该被御史弹劾的大罪,只是杨镐的父亲正好去世了,于是当时在位的沈一贯和张位就联袂起草了一道褒扬杨镐的圣旨,令他夺情视事。” “赞画主事丁应泰听说杨镐打了败仗,去向杨讨问后计,杨镐就把张位和沈一贯的亲笔手书连同他们所起草的那道未经公布的圣旨给丁应泰看,于是丁应泰就愤然揭发杨镐兵败一事,并且弹劾沈一贯和张位与杨镐交结,欺蔽朝廷。” “据说李贽后来就此事着书诋毁沈一贯,还在给焦竑的书信中称赞了揭发这件事的丁应泰,于是沈一贯便一力将他捉拿下狱。” “二是因为党争,沈一贯为阻止受诏而即将入京任次辅的沈鲤上任,便指使其近人张问达拿李贽开刀,次及当时名僧紫柏真可,进而引出亲近沈鲤的朝士,最后牵连到沈鲤而达到其目的。” “紫柏真可你是知道的,朱常洛东宫讲官郭正域的挚友之一,这显然是沈一贯在杀了李贽之后见牵连政敌不成,故而才布置谋划了第二次妖书案。” “所以总得来说,万历皇帝将李贽下狱,和李贽写了甚么书,书中包含了甚么思想,可以说关系是真不大,何况我觉得万历皇帝也没有时间把李贽的着书全部读完。” “后世说李贽是‘大明第一思想犯’,我看是言过其实,确切来说呢,李贽是因党争而死,所谓的‘思想罪’就是一个口袋罪,实际上晚明几乎没有一个文人是单纯因为犯‘思想罪’而下狱的。” 李氏道, “所以你捧李贽,是想让他避免被后面的党争波及?可我却觉得,你这是在舍本逐末,直接消灭党争,不是更简单直接吗?譬如那沈一贯阴险狡猾,你一开始就不要准他入阁嘛。” 朱翊钧淡笑道, “嗳,要真那么简单,历史上万历皇帝到后期任由官员空缺不补,不再处理人事任命,就不会被骂得那么惨了。” “我是觉得呢,这皇帝对人事任免权的掌控固然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从根上改变筛选人才的标准,否则廷推上来的人再多,皇帝所能决定的也无非是朝中各党利益分配之多寡而已。” 李氏扬起她描得细细的柳叶眉, “那支持李贽就能改变人才筛选标准了?” 朱翊钧笑了笑,道, “你知道徐光启为何在万历二十五年获中解元之后,却在次年的会试中名落孙山吗?就是因为焦竑当年任乡试主考官之时,其选中的举人都是徐光启这样的‘文体险诞’之人,历史上焦竑甚至因此被逐,所以徐光启才没有在万历二十六年考中进士。” “你或许会说,焦竑被逐,是因为受张位忌惮,如果没有万历二十五年的丁酉科场案,他也会在后来卷入其他的党争事件中,但是我一直在想,如果万历皇帝本身就支持焦竑和李贽所推崇的泰州学派,或许……西学就能自然而然地兴盛于北京,而非历史上的南京了。” 李氏道, “可真够累的,你看你盘算那么多历史叙事,不如痛痛快快地杀几个人简单,还有,古人的思想,再怎么先进于时代,也不可能达到支持工业文明的程度,你为何不自己着书,直接把现代思想传授给古人呢?” 朱翊钧笑道, “你不觉得这种现代人着书把思想传授给古人的做法有一点居高临下吗?雍正在位时撰写《大义觉迷录》,意图将满清入主中原认定为正统之道的时候,不是被后世嘲讽得很厉害吗?” “只有满清皇帝那种绝对独裁者,才会去编写《大义觉迷录》那种语录集,引领一个社会进步的人文思想不是靠皇权灌输的,而是在实践和碰撞中磨合出来的,大明现在缺少的不是你我这样自诩为神的先进思想家,而是这个磨合的过程。” “孔子虽然被捧成文圣,他的《论语》也不是他本人写的,而是他的弟子根据他日常的言行所编载的,就这样我们后来还是把孔子给批倒了,所以用语录造神这一套就不必了。” 李氏道, “怎么一提着书,你就想到把它跟造神联系起来了呢?你着书,跟李贽着书之后,你再去提倡李贽的思想,显然是前者效果更好啊。” 朱翊钧微笑道, “对政事发表议论,理应是公共知识分子的责任,如果皇帝干预了议论渠道,在某件事上发表了无可置疑的言论,那不就是变相地堵塞了言路吗?” “或许你会说,老百姓没文化没知识,可能听凭李贽或者东林党这样的公共知识分子摆布,但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做的,是应该赋予大明百姓更多参政议政的权利,而非自说自话地替他们决定甚么是好、甚么是坏。” “我就是总受不了历史上的一些独裁者,对公共知识分子抱有极大的恶意,然后自己出台些甚么政策,就一个劲儿地自卖自夸个不停,倘或连听取意见都做不到,又怎么能治理国家呢?” 李氏笑道, “你待人真是过于宽容了。” 朱翊钧道, “这不是最基本的尊重他人吗?你如果说这是宽容,那我觉得待人宽容很简单,这方法就是呢,我把每个人都看作是潜在的,所以我绝对不会轻易就判一个人死刑。” 朱翊钧的目光仍是那么温柔如水,男人拥有这种眼神一般都会被认为是多情的,但是李氏望向他时,她敏锐地发觉朱翊钧的眼里并没有那种由男女之情而产生的特殊介质。 李氏当然不会因为朱翊钧不喜欢她而难过,她是现代人,已经不再需要把一个女人的价值建立在男人对她的评判上了,她已经超过那个女性觉醒的历史阶段了。 她不会觉得自己用性魅力吸引不了朱翊钧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好,这就好比她同样也不会因为朱翊钧不喜欢吃素而难过,因为她知道这只是朱翊钧他个人的口味和习惯,吃素没有不好,她李氏也没有不好,所以她不是难过。 她只是蠢蠢欲动,她想如此高尚如此不受权力左右的男人,他体内一定紧绷着一根隐形的弦,一旦这根弦被某个人某件事所挑动,其发出的共振与回响一定是他竭力所克制不住的。 女人就是有这么一点让男人为自己例外的幻想,如果李氏碰到的是努尔哈赤,她同样也会希望努尔哈赤为她对辽东汉民网开一面。 可惜她碰到的是比她还要圣洁百倍的朱翊钧,于是她事极必反地被激起了一种破坏欲,好比花丛老手遇到了纯情处子,李氏就现在就眼巴巴地想去破坏朱翊钧的这份克制。 她觉得朱翊钧这样下去铁定是甚么都干不了,一个不敢判死刑的皇帝遇到一群敢肆意将他人置之死地的人中龙凤,那结局讲不定比历史上的万历皇帝还要糟糕。 所以她得改变他,毕竟女人生来所负担的一项任务就是去改造男人,但是朱翊钧这人偏偏就不怎么好改造,男人专有的暴力、欲望、嫉妒心、征服欲,他是统统不露出一点儿端倪。 他把自己苦熬成这个样子,哪个女人能单靠自己就去改变他呢? “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李氏迈步子,离开魏忠贤方才站立过的地方,重新回到了皇帝身侧, “但是要是有人用杀人威胁到了你的皇位,你还会宽恕他吗?” 朱翊钧没有拒绝她的靠近, “难道你现在想通过攻击我而激起我的嗜杀欲?不会罢?” 朱翊钧朝李氏抬起头, “倘或没了我,还有哪个明朝男人肯像我一样优容你呢?” 李氏低下头,那双猩红如血的大红唇一直凑到了朱翊钧嘴边, “色字头上一把刀,听说万历皇帝一日置九嫔,你难道不想试试吗?” 朱翊钧撇开头道, “所以后来万历皇帝股骨头坏死了嘛。” 皇帝这时还有点好笑, “别告诉我你就这几招,口劝不成就身诱,一点儿都不像现代女性啊。” 就在这时,殿门外出现了些许响动,原来是方才奉命拿人的宦官回来了,在门外探问皇帝是否现在就要把人送进殿中对质。 朱翊钧随口朝殿外应了一声,唤人进来,心下想着赶紧找理由把人安全遣走了事,毕竟这万历十七年刚开了个头,倘或是在现代,他在年开头是连杀生都要百般谨慎的。 不料那殿门刚从外头被推开了一道缝儿,朱翊钧连李氏从前的对食究竟长甚么样子都没看清,李氏就当机立断,一把从朱翊钧头上扯下他那向来戴得规规整整的翼善冠,接着半倚着扶手往皇帝怀里像模像样的一坐,把抢下来的翼善冠朝殿门处一丢,厉声吼道, “此奴婢觊觎后妃,罪不可赦!皇上圣旨,命你等将其拖出乾清宫外,塞堵口舌,速速杖毙,绝不能再任其凭空污蔑皇室清誉!” 朱翊钧倏然一惊,眼睁睁地看着翼善冠被李氏掷到了金砖地上,引得门外刚进来的那一群宫人瞬间伏身贴地,叩首不止。 待他反应过来李氏的话后,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就陡然被李氏伸手按住了后脑,一下子就与那双滴血一般的。 第十一章 破禁(中) 李氏的嘴唇又轻又软,舌绵齿密,她二十一岁的身体器官无一不散发着特有的青春与芬芳,她馨香的气味仿佛伊甸园中诱人堕落的娇艳禁果,令人一咬下去就会被甜得万分羞愧。 她的手指从朱翊钧的喉结上轻轻划过,亚当当年因为上帝出现而急切吞下禁果核的时候大概就跟朱翊钧现在颤抖得一样剧烈。 李氏笑了一下,她的手越过了皇帝细长的脖子,一直往严实的交领延伸而去,就在这时,朱翊钧幡然睁眼,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顺力将她用力往后一推,“嚯”地一声站了起来。 李氏受了那么一推,往后小退了两步,稳住重心,慢慢地直起了身。 朱翊钧正盯着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少顷,他折过身,背着她一瘸一拐地朝已经又被关上的殿门跌跌撞撞地走去。 他这走法很狼狈,是一种对有腿疾的人来说十分痛苦的走法,实际上一个皇帝本不需要走得那么痛苦而狼狈。 李氏跟在他后面紧走两步,弯腰拾起了方才被她丢在地上的翼善冠, “皇爷。” 此时朱翊钧的手已经放在了乾清宫那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上,却听得李氏在背后道, “奴婢先伺候您将发冠理一理罢。” 这当然全是在睁眼说瞎话,明朝成年男性的一大发型特征就是在束冠、戴帽之外,又系网巾,因此即使朱翊钧被扯下了冠帽,他的头发还是严严实实地被圈在网巾之下,丝毫不乱,自然不需要谁来帮助整理。 不料朱翊钧听了这话,却猛地回转过身。 李氏这才发现皇帝的眼眶红了,充盈的水汽在他的眼中聚集起来,像是三百年后梭罗笔下的那汪瓦尔登湖。 显然他不是被她那么一声给喊住的,他这样本来就没法儿出门去。 “你大胆!” 皇帝的泪落下来了,他竭力地抬起一只手去指控她,声线却已哽咽地连不成字句, “你怎么……怎么……” 朱翊钧捂住了脸。 李氏心想,幸亏自己方才喊了那么一声,否则他此刻就是在一群宫人面前为一个阉人而大哭了。 万历皇帝就是重新再投个一百次的胎,也长不成朱翊钧这个样子。 朱翊钧的教养实在太好了,连想痛痛快快地骂一次人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是,奴婢卑鄙无耻,罪该万死。” 李氏心疼朱翊钧的词穷,她替他先人一步地把自个儿给骂了, “皇爷若是不忿,不如立刻下旨将奴婢也杀了罢。” 李氏说罢,双手捧着翼善冠,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她自遇见朱翊钧以来,哪回都没这回跪得从容而笃定。 朱翊钧仍然捂着脸,他不看她,就不用面对她跪着的事实, “你不用这样,你知道我不会杀人。” 李氏捧冠的手举得更高了, “确实,他们是见到这顶翼善冠才将那人拖下去杖毙的,您没有杀人,是这顶帽子在杀人。” 朱翊钧用手背拭泪,他现在跟李氏讲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听说当年溥仪被废之后,在紫禁城的深宫之内,还能听到京城中远远的市声,有很清晰的小贩叫卖声,有木轮大车的隆隆声,有时也听到大兵唱歌声,当时清宫的太监们把这现象叫做‘响城’……可是真奇怪,现下这里有一个人在外头正在被打死,我却甚么都听不到。” “我在想这是为甚么呢?是因为一个人有了权力就会选择性忽略呼救声吗?如果是这样,那我真的宁愿……” 话音未落,李氏忽然一抬手,将那顶两手高捧的翼善冠反扣到了自己头上, “您如果不想要这顶帽子,那奴婢来替您承担罪孽。” 朱翊钧的哽咽声一下子戛然而止,他放下那只欲盖弥彰胡乱擦着眼泪的手,勉力控制着嗓音道, “你怎么对生命一点儿都没有敬畏之心?你难道就不怕报应?” 李氏歪了歪脑袋,明朝的宫女和妃嫔一样梳狄髻,只是宫女不像妃嫔能插戴一整套的头面首饰、金玉簪钗,因此翼善冠往她头上一戴,立刻适配无疑地扣住了她顶上那网状圆锥体的宝塔型发鼓,轻易还掉不下来,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还怕甚么呢?” 李氏又把称呼给换回来了, “说到‘报应’二字,那就更加可笑了,令新冠蔓延造成无数人感染和死亡的那些人都没有遭到报应,凭甚么我就要遭到报应?” “如果你非要让我遭报应,那我刚才就说了,你干脆就杀了我,现成的理由,我扯下你头上的翼善冠,是大不敬之罪。” “如果我的第二次死亡能让你学会杀人,我就算在十八层地狱里,也会为大明由衷地感到高兴。” 朱翊钧朝她走了两步,忽然撩袍跪下,与李氏跪了个面对面,他的眼睛仍是红彤彤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兔子发急咬人前的莫名征兆。 李氏这时候反倒有点害怕,让一个男人跪下来的力量总是不可测知的。 朱翊钧开口道, “为何你还不能接受你第一次的死亡?” 李氏道, “你还是先站起来罢,你腿不好,跪着不难受吗?” 朱翊钧道, “你能跪,我就能跪,咳,其实我跪死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祭祀的时候我朝这大明的列祖列宗不知道依礼叩拜了多少回,我可以把你当一个和朱元璋一样的死人,只是他死在四百年前,你死在四百年后,你看这样公平不公平?” “你知道我多不喜欢同人居高临下地说话,即使你竟然因此利用了我,我也不愿你死第二回,活上第二回多不容易啊。” 李氏反问道, “我哪里利用你了?” 朱翊钧擦了擦眼睛,道, “全皇宫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因为嫉妒这个四百年前的太监而将他杖毙的,这下你不封妃也胜似封妃了。” 李氏道, “我觉得你这种指控带有严重的性别歧视,难道女人想参与政治就非得通过成为后妃吗?万一我是想成为女帝呢?” 朱翊钧道, “事实上这个方法是有史料佐证的,据说当年的西李也是一直欺负天启皇帝的生母王才人,甚至将她殴打致死,事后西李不但未受任何处罚,反而获得了抚养天启皇帝的资格。” “我从前读书的时候还纳闷,为何西李这样的女人会得到魏忠贤的支持,甚至还参与到移宫案之中,原来如此,名分可以在掌权后再争,西李只要能让朱常洛不罚她,那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太子宠姬。” 李氏道, “我才见了魏忠贤一次。” 朱翊钧道, “你只见了他一次,就已经给他感觉你可以左右皇帝的赏罚杀赦了。” 朱翊钧叹气了,能让一个男人叹气的女人总是令人头疼, “我不想现在就杀了魏忠贤,我觉得他还有用,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想干甚么?” 李氏回道, “我想让你破禁。” 她深吸了一口气, “死一个人是悲剧,死一万个人是统计数字,我早就成为了一个统计数字,自然不在乎多造就一个悲剧。” “你不忍心下手杀人,那是因为你还没被当作统计数字过,你现在是皇帝,或许再没人能把你当作统计数据了,于是我只能想办法让你把别人当作统计数据,人只要一被看作是个数字,杀起来就没那么愧疚了。” 朱翊钧的眼睛被李氏的话激出了一阵酸热, “你究竟……心里存着多大的怨气啊。” 李氏冷声道, “如果不杀人、不流血,大明就永远无法完成宪政改革,你我所向往的自由与民主就永远不可能在大明实现。” 朱翊钧道, “那这个四百年前的阉人呢?他的生命难道就没有价值吗?” 李氏翼善冠下的面容神情冷峻,晚明主张女服中性化的风气帮了她大忙,她身着宽衣冠帽才真像个皇帝, “大明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价值都没办法与自由民主相等同,我甚至觉得……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 朱翊钧道, “哪些人?” 李氏回道, “愚昧之人,不懂争取自由民主之人,他们都活该被上位者格杀,这阉人,我说的是大明的阉人,和现代的跨性别者没有任何关系,这阉人连人格尊严都可以放弃,乃至甘愿为奴为婢,难道不是活该获得这样的下场吗?” “我第一次死亡的根本死因就在于此,所以我觉得你不应该有丝毫内疚,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人权都不想去拥有,甚至为虎作伥,宁愿成为皇权的走狗爪牙,那他们有一天被自己所崇尚的皇权而碾压死亡,不是死得其所吗?” “反正我是觉得我第一次死得不冤枉,如果你因为我替你破了杀人的禁而想让我死第二次,那我同样也死得很有价值。” “我觉得你的怜悯心应该给跟你一样为人民而争取人权的人,而不是这些自甘堕落的猪狗牛羊,他们自己不愿意当人,你还给他们人的同情,这岂不是大大的浪费吗?” “你为何就是不能承认,这片土地上在史书中受苦受难的人大部分都并不值得同情?如果杀死这些不值得同情的猪狗牛羊,而为大明真正的人民换来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那又有何不妥?” 二人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李氏伸出了手来,试图摘下头上的翼善冠,她才戴了那么一会儿,就觉得这荆棘冠冕不但无比沉重,还刺得人抓心挠肝得难受, “当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能这样越俎代庖……” 朱翊钧直起身来,膝行两步,按住了她摘帽的手, “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害怕……” 李氏冲他笑, “你是害怕破禁吗?还是害怕报应?” 朱翊钧犹豫了一阵,呼出一口气道, “我怕我以后会把你变成那个历史上毫无记载的李敬妃。” 李氏愣了一下,道, “这个你在你我第一次见面时就说过了。” 朱翊钧摇头道, “那时我说得还不全面,你知道历史上的李敬妃是怎么死的?后世的现存史料一共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她是在诞育桂王朱常瀛之后,产后得病死的,另一种呢,是说她产后被郑贵妃毒死的,具体执行人是御药房提督太监张明。” “倘或第一种说法属实,那你只要坚持不生育就可以避免,但是如果真相是第二种说法,那这里面问题就大了,郑贵妃宠冠后宫近四十年,万历皇帝临终时还留下遗言将其册封为皇后,若她真是心肠歹毒虐杀后妃之人,恐怕绝不会得宠如此之久。” “何况晚明御药房的规矩,是从魏忠贤掌权之后才开始松散的,万历皇帝在时,这御药房的计药开方必须以本呈奏,药物必须用金罐煎熬,且其罐口必须以‘御药谨封’的字样将药品密封,这种情形下,那闲杂人等如何能对一个产子后妃的药物动甚么手脚呢?” “再说这御药房提督太监张明并不识字,他能提督御药房,全然是因为获得万历皇帝的赏识,那张明又如何会宁愿冒着被皇帝降罪的风险,为了后宫的一个宠妃,而去特意毒害另一个宠妃呢?” “所以后世许多人,都觉得李敬妃的死疑点重重,可我现在却想,如果李敬妃是你,想要杀死李敬妃的人是我,而郑贵妃只是为皇帝背负了毒杀后妃的骂名,让大家都认为这不过是一件源起于后宫争宠的案子,那么这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朱翊钧的神色逐渐哀伤, “我真不希望我往后有一天会这样待你,一个人处在这样至高无上的云端,他得要多努力才能保持他人性的清醒……” 李氏笑了一笑,将手从翼善冠上抽出,一把捏住朱翊钧的下颚,似衅非衅地打断他道, “没关系,我陪着你。” 她的唇一张一合,翕动得像食人花的蕊瓣, “倘或是我主动临幸的你,那变成妃嫔的就是你,而不是我了。” 第十二章 破禁(下) 李氏的指腹轻轻地搔过朱翊钧的面孔,抹去了皇帝脸上的泪痕,她知道她不会被史书所记载,所以她能放心地去胆大妄为、去波澜壮阔地创造她自己的历史。 她相信性关乎权力,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打破权力的禁忌之后还能拒绝权力的诱惑, “这样你会不会少一些愧疚感?” 朱翊钧反手抓住李氏的手腕,其实李氏的力道一点也不大,只是她的动作令他很不舒服。 并不是那种异物触面的怪异感,而是她这种举重若轻的挑衅总是刺得他心下发痒,仿佛蚂蚁爬进了血管、幼虫钻进了骨缝。 从李氏第一次见他时抱他,到后来的抚摸、亲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毒异物入侵前的预兆。 她不是在向他献媚,她是在渐渐地寻机主宰他,引诱他朝她所向往的那样去堕落。 朱翊钧觉得心口发堵,和李氏接触的那部分手掌开始自动生热。 他一下子理解了为甚么古代攻城或灭国之后,总伴随着掠夺女人这样的暴行。 因为没有暴行是不沾有血腥气的,而人一旦沾染血腥之后总要发泄这血腥带来的作呕感。 李氏就是觑准了这一点,所以才肆无忌惮地做了他的主。 她料定他是世间少见的良善之辈,即使被做了主也会先竭力委屈自己。 因此她毫不犹豫地想把自己献给他,以此成全他沾染血腥之后的愤懑不平。 女人真是很会得寸进尺,朱翊钧盯着李氏心想,她根本不是在问他会不会愧疚,她是看穿了他,是在似笑非笑地强迫他与她合谋。 她知道只要她今天成功临幸了他,那他就被象征性地占有了。 他朱翊钧从此就不能否认今天这个阉人的死不是出自于他的意图了,从此他就不能用这件事责怪她的刁蛮跋扈、先斩后奏了,从此他在道德水准上就跟她李氏齐平了。 往后他俩再谈起这件事时,李氏定然会借此嗔怪他,“你要不是早看上了我,你怎么会嫉妒到为我下手害了第一条人命去”。 咳,那是肯定的,女人就是这么会颠倒黑白。 朱翊钧继续盯着李氏,他想他有最简单的一种方法摆脱这种道德凝视,就是立刻从外面唤人进来把李氏也拖下去杖毙。 李氏定然也预料到了这样一种对她来说最坏的结局,于是她方才说了,她一点儿都不介意再死第二次,不过谁知道呢,女人总是有办法在最危险的情况下坚持嘴硬。 朱翊钧的喉结动了一动,他感到那心下的痒已经化作了胸中的闷, “你如果想这样化解我的愧疚,那你得先在乾清宫挑一间暖阁、选一张御床,明故宫与清皇城不同,这乾清宫现在有暖阁九间,分上下两层,共置床二十七张,因此皇帝每晚就寝之处很少有人知道,借此以防不测,所以后世才有对万历皇帝一夜纳九嫔的传言,你看你……” 一句话没说完,李氏便径自又吻了上去,封堵住了朱翊钧的科普, “就在这里。” 李氏笑着看他,她那眼睛分明是在说,亏你想得出来,让我和古代女人一起挑床,我要是古代女人,能把你朱翊钧诱惑到这一步吗, “我要亲耳听到那阉人被杖毙。” 李氏轻声细语地靠近朱翊钧吐出这句话,虽然她吐气若兰,在朱翊钧眼中却好似吐出了成句的毒液,从鼻息间“哗”地一下子从喉咙口经心腔流灌到他的小腹间,陡然窜起了一阵欲火。 刹那间朱翊钧眼神一变,用力挥开李氏抵在他下颚的手,像李氏先前扣住他一样,反扣着她的脑袋回吻了过去。 朱翊钧在现代当然也跟女朋友亲热过,只是那种亲热是盛世里小人物的甜甜蜜蜜,但是和李氏就不一样了,李氏带给他的是巅峰顶层中的翻云覆雨,一决心触碰上去就会被麻得头脑发热,手脚不受控制。 他的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抚上了她的袄裙上裳,却蓦地因为她衣上的交领触感怔了一下, “你这衣服……怎么……” 李氏吃吃地看着他笑, “这是纸做的护领啊,你先前没注意到吗?” 朱翊钧又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明制汉服的一大特点就是存在于领口处的护领。 由于明代汉服的领子普遍偏高,因此古人会在衣领上加上或宽或窄的一条护领,以防止衣领的磨损和脏污。 在现代制作的汉服成衣中,这一条护领都是缝死的,而真正穿在古人身上的护领,是可以随时拆卸清洗的布或绸。 而皇宫中的宫女为了在不影响干活的同时还要在主子们面前保持洁净,一般都使用宣纸作为护领,每天更换一次。 倘或不曾仔细留意,现代人确实很难注意到宫女服饰在护领上的细微差别。 毕竟即使是汉服爱好者,在现代能购买的汉服都是工业化流水线下生产的产品,这种生产力极度发达下形成的产物,已经再也不需要这种具有实用性的护领了。 李氏瞧着朱翊钧刹那间怔愣的样子,却意外地很高兴,她仿佛是突然发现了一个甚么大秘密,窃窃地凑到他鼻下低语, “你不会从来没试过临幸宫女罢?当真连碰都没碰过?” 李氏笑了起来,这一刻朱翊钧在她眼里简直可爱极了,比小鞑子还要可爱一万倍,那努尔哈赤算甚么,骚鞑子再性感也只适合栓来当身强体壮腰腹有力的狼狗,能比得上圣洁无暇大明天子朱翊钧的一根手指吗? 李氏这不笑还好,一笑更激起了窜动在朱翊钧腹间的那股欲火,他再不犹豫地侵身上前,一把扯开了李氏的袄裙。 人所能遭遇的死刑有两种,一种是肉体上的,一种是精神上的,李氏遭遇的是肉体上的死刑,消灭的是她的精神,朱翊钧就比较幸运,他两种死刑都没遭遇,肉体离他而去了,精神还是现代人的,他所能感受到的死刑是从李氏已消失的肉体传导到精神上的。 没错,是在精神上与死刑共鸣。 一个人被杖毙时是怎么行的刑? 必得先剥其衣物,一层又一层地剥,从最外头的灯景补子蟒衣到最里头的亵衣,全被剥得干干净净。 这是二十四衙门的一条规矩,内官穿的宫服在卸任或病故时必须交还针工局处理。 毕竟奴婢的衣物都是主子赏的,奴婢穿衣服也是为着主子看着喜庆,现在主子连这奴婢的体面都不想给了,这奴婢还有把衣服留在身上的必要吗? 朱翊钧闭上了眼,男人的五感在这时候最为通达。 阉人被剥去衣物后的皮肉是甚么样子? 光滑如缎,那是绝对的,男人没了雄性激素长着长着就容易长变了模样。 别说一棍打下去,就是一巴掌拍下去、一指头揪下去,都会浮现出一道道的红痕。 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绑缚,明朝杖人的绑缚是相当有特色的,和清朝绑人的手法还不太一样。 李氏方才丢出翼善冠时还要命人堵住那阉人的嘴巴,其实大可不必。 因为那阉人的衣物一旦被剥光,旁边就会冒出一个人拎着一个巨大的麻布兜,将那阉人当头从肩脊套下,直至腰边。 这样那阉人在麻布兜里怎么喊,外人都听不清。 毕竟人在濒死的时候哪儿能一点儿声响都不出呢? 人在甚么时候会有濒死感? 要么痛极,要么快极。 痛极和快极时常能相互转换,一具身体就已然能感受到那么多痛乐,要再加上一具,那感受可就更丰富了,简直说不清是甚么滋味。 好了,麻布兜把人套住了,接下来就是捆住双手手脚,使那阉人左右不得转动,行刑的人才能动,受刑的人不能动,一动就是负隅顽抗,不是甘愿领受天恩了。 受刑的人躺倒不动了,两手两脚从四面被牵住,露出后臀受杖。 受刑时一般没有刑凳,凳子和御榻一样,在场地上就限制了人体会痛楚和快乐。 为着不受这份限制,明朝受杖的人必须头面触地,人被蒙在黑暗里,皮肉却细滑滑地接触粗糙的地面,似隔着一层,又似乎甚么都没隔住。 耳边只听得外头蒙昧昧的呼喊,这是开始行刑了,行刑的人举杖打一下,就要喝一声,这一声不是替受刑人喊的,是喝给宫里吩咐的主子听的,比后来废帝溥仪在深宫里听得的“响城”声不知道壮观多少倍。 他朱翊钧坚持说自己听不见那是他可惜,毕竟还是在年节里,行刑的太监顾念自己的同行没搞得太过声势浩大。 史书里廷杖文官的时候比现下郑重其事多了,每打一下的喝声都有千百人大喊以应,声震甸服,所有人侧目屏息,气象森严,俨如阎罗殿前一般。 朱翊钧感到自己开始出汗,他在现代从来没在这样庄严的宫殿中干过这种事。 他嗅到了一股陈腐的气息,既有香气,又有血腥气,好像是从外面渗透进来的,又像是在这宫里突然酝酿出来的。 不过除非有特殊要求,明朝宫中的杖毙一般都不会弄得鲜血淋漓。 明朝专门行杖的人是受过训练的,据说受训时会用新扎的两个草人,其中一个在草人里面放上砖块,另一个用纸裹好,两个都用衣服包住。 打砖头草人时,要做到外人看着很轻,打完散开一看,草人里面的砖头都碎了,才算是过关。 打用纸包裹的草人时,要做到外人看着很重,但是到规定数目打完了,草人外面裹着的纸还没破,才算是合格。 因此这就造成了没有生命危险的“用心打”,以及必死无疑的“着实打”这两种打法。 这两种打法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受刑者受刑完毕之后,两腿将肿如瓮瓶,内里血肉糜烂,外头的皮肤却看起来完好无损,表皮都一丝不破。 毕竟是主子们的住处,弄得白骨森森总是冲撞了不吉利。 倘或此刻外头的那阉人能得到及时医治,那也是有办法治好的。 明朝人为这种廷杖打法还专门发明了一种“手术”,先用刀割开受刑者的外皮,剜尽皮下被棍杖打烂的溃肉,再取活羊一只,割其腿肉填补空牡,使之血肉相连,长成一片,然后才可以行动。 动这种手术得有个前提,就是受刑者没被真正地治死刑,行刑者给他留了个活路,他才能在受刑完毕后再去治疗。 而不留活路是甚么打法呢? 那便是要在打得将死之时大喝一声,接着往受刑者身上猛踩一脚。 这一脚必得踩结实了,要是一下子没把内里溃烂的五脏六腑踩得彻底停止运作,那受刑者还得再继续受杖。 所以这一脚必得踩好了,有经验的行杖者一般一脚就能定性命,如此便能缩短那阉人的痛苦。 人一旦被皇帝下令处死,那当然是死得越快越好,死得越快罪受得越少,要是想再挣扎一番,那这大明还有的是办法给罪受。 譬如那阉人要被踩一脚之后还没死透呢? 那罪就受得更深重了。 行杖者判定杖毙之后,会让两个人将那阉人直接用布袱一裹,拖曳到西直门外的净乐堂去。 那里是专门焚化获罪或无亲属内官和宫女的地方,堂内建东西二塔,塔中有眢井,井中贮存骨灰。 当年客氏被笞死之后,就是在那里焚的尸。 倘或是在现代,不管怎么说还有个骨灰盒,可净乐堂中的眢井呢,那骨灰一扔下去,就和大明两百多年来无数在宫中死亡的无名宫人混在一起了。 …… 朱翊钧睁开眼睛,他猛地一挺腰——几乎与此同时,殿外传来长啸一般的一声叫喊——把李氏似是猫儿瞌睡时被吵醒的呜咽盖了过去, “行刑已毕!” 朱翊钧满头大汗,他鼻酸得厉害,脑子却昏昏涨涨,憋得他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了。 李氏见状却咯咯直笑,她从手边够起那顶早就再次掉落在地的翼善冠,冲着朱翊钧笑道, “听说依照明宫惯例,宫人承宠,必有赏赉。” 她将翼善冠往全身上下唯独网巾还系于发髻的朱翊钧顶上一套,嘶着声哈哈大笑道, “那我现下就将此物赏赐于你罢,还不谢恩?” 第十三章 你别跟满人皇帝比仁慈 事毕之后,朱翊钧和李氏便仰面并肩地躺在乾清宫的地上说话,这时男女之间必须说一会儿话,怎么说怎么都动听。 于是朱翊钧发现李氏才契合他的心思,他发现自己长久以来面对万历皇帝后宫的不适并非是因为挑剔,原来他确实和明朝女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和李氏才是阴阳相济。 好比李氏这时候开他玩笑, “现下我能证明一个无关紧要的历史事实了 那么朱翊钧也能顺水推舟假装生气得把玩笑开回去, “你见过努尔哈赤那儿长甚么样儿吗?怎么总有些人对满人的阿哥贝勒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性幻想?” 然后李氏仍然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回道, “这不是沙文主义者的观点吗?为甚么就不能尊重一部分人偏爱异族异性的喜好呢?” 朱翊钧自在地笑了, “那我明天就下旨把你送给建州卫指挥使好了。” 这时的朱翊钧是真的自在,他发现他还是更喜欢现代女人的两性观,他比万历皇帝的后宫更受不了三从四德的传统枷锁,那枷锁一上,“咔”地一声就把他朱翊钧和万历皇帝的后宫隔绝开来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为何不能坦然接受和郑贵妃发展出帝妃之外的其他关系,没错,就是三从四德束缚了他朱翊钧,郑贵妃的身和心都已经交给万历皇帝了,他朱翊钧又岂能夺人所爱? 而李氏呢,李氏就不一样了,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往朱翊钧身上一戳,再大大方方地用历史典故跟他开玩笑, “好啊,那我一过去就睡服他们建州女真,跟阿巴亥一样,睡了老子再睡儿子,好不快活。” 朱翊钧觉得李氏这样说话是顶迷人的,比那种“妾不敢”、“妾惶恐”的调调不知道要听来舒心多少, “到底是别人的孩子,你不心疼。” 李氏靠在皇帝的怀里咯咯直笑, “不说满人的阿哥贝勒了,就说大明的皇子,嗳,我在想啊,说不定我们那个时空看到的李敬妃,在明朝历史上本来就是一个穿越者,只是我们那个时空的万历皇帝是古人,他没有辨认出来而已。” 朱翊钧笑道, “平行宇宙理论?” 李氏越发大胆地在皇帝身上戳戳点点, “有证据的嘛,你看历史上的惠王和桂王,一个大名叫朱常润,一个大名叫朱常瀛,你想想,古人起这样的名字,是不是很奇怪呢?” 朱翊钧见证了朱常浩的诞生和死亡,对明朝皇子起名的流程了解的比较详细, “哪里奇怪了?明朝皇室男性成员的命名都是依据洪武初年朱元璋制定的规则而定的,第一字为辈分,第二字由翰林院以五行为偏旁部首拟定。” “且翰林院拟名时,为了避免出现重名,必须先查阅钦赐过的宗室同辈名字,然后才能进呈皇帝御览,由皇帝从中选择圈定,三点水偏旁又适合当名字的字本就不多,取‘润’、‘瀛’二字,又有甚么可奇怪的呢?” 李氏眯着眼,笑嘻嘻地侧头重复着音节道, “你再多读两边,‘润’、‘瀛’……这不就是跑去海外移民的意思吗?‘润’就是那个‘润了润了’的英语谐音,‘瀛’从字面上来解,一般就是指瀛寰洲海啊,明朝人听不懂现代英文,才以为这两个字是随意取的。” 朱翊钧道, “你这个说法也挺新鲜的,那依照这个逻辑推论,历史上的李敬妃说不定也没有死,而是被万历皇帝放出宫去,当真跑去国外了,所以她生的第一个儿子被取名是想跑,第二个儿子被取名是她想跑去的目的地。” 李氏道, “不不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我的意思是,假设咱们能承认平行宇宙理论,那我们现在所处的大明朝,和我们在后世看到的大明朝,那本来就不是一个大明朝了,所以你……” 朱翊钧立刻接口道, “所以我完全可以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可以想干甚么就干甚么,想杀甚么人就杀甚么人,是罢?” 李氏道, “我是觉得你没甚么可怕的,干甚么都比眼睁睁地看着满清入关得好。” 朱翊钧对着乾清宫的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不禁就想起乾隆,听说当年乾隆的宠妃惇妃杖杀了一个宫中的宫女,乾隆就将下旨从重办理,并且让宫中其他嫔妃、众皇子、众大臣们以儆效尤。” “乾隆当时已经六十七岁了,却能在宣谕中能自豪地表示,他当了四十三年的皇帝,从来没有打杀过宫中任何一个奴婢,平日里身边的小太监犯个错误,最多也就是打个二三十板子薄惩一下,绝不会让人往死里打……” 李氏马上“嗐”了一声,道, “你跟乾隆比这有甚么意思呢?要比咱们也比个关乎天下的啊,当年多铎攻陷扬州城,清兵屠戮劫掠,十日不封刀,杀汉民八十余万,身后却被乾隆平反为‘开国诸王战功之最’。” “你要是当真想比呢,你也应该往这上头去比,譬如让万历朝哪个大将杀满人一百万,你再给这位大将敕封为‘大明开国以来战功之最’,那才是叫跟乾隆比较,真要比咱们就比个全面的。” 朱翊钧淡笑道, “那咱们肯定输定了,因为这万历朝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一百万。” 李氏道, “所以你说自由民主多重要罢,百姓没有自由民主,简直就是屠刀下的畜牲嘛,几十万的军队入了关,随随便便就能屠杀几百万人,既然结局都是被杀,为自由民主而牺牲,总好过死在满人的屠刀之下。” “我是真不知道你在犹豫甚么,现在不是张居正时代阁权能碾压科道的时候了,你手上就压着一桩关乎内阁的顺天府乡试案,想怎么了结全在你,言官攻击阁老之子,是为了获取政治资本,既然无罪的内阁可被弹劾,那么有罪的勋贵……” 朱翊钧道, “我总觉得这种定罪的方法不对,朝廷三司都只听皇帝一人命令,一贯地抓进去就打,一贯地密切配合,一贯的内廷外通力协调,一贯地滥用职权,漠视、践踏人权,这难道也是在追求自由民主吗?” 李氏道, “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本来皇帝的意志就应该是通过驾驭国家权力和国家法律表现出来的嘛,再说这审讯也不是你审,是东厂审啊。” 朱翊钧道, “我觉得东厂在明末失去了控制,变成了阉党的私器就是源于你这种考虑,今日能刑讯勋贵,明日就是刑讯东林党,后日就是刑讯一切反对阉党的政敌了,倘或说这是为了惩贪,那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李氏道, “可是我听说东林党本来也都不是甚么好人啊,这两党相争,难道也要按照道德品质在政局上分出个高下优劣吗?” 朱翊钧回道, “许多人厌恶东林党,认为他们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点我不反对,但是我宁愿朝廷三司是被东林党这样的伪君子所控制,也不愿意东厂的私刑取代三司的合法程序。” “譬如说这高桂,他弹劾内阁,顶多就是打个时间差,临过年了才递奏疏,让申时行和王锡爵想请旨复核考卷还要等到过了年节,这是利用现有程序的漏洞行事,合法合规,即使我知道他是在陷害,那也是合法合规的陷害。” “但是换成宦官害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往牢里一关,刑讯逼供让人签字画押,闹得家破人亡还说是为皇帝办差,说句相当白左圣父的话,贪官也应该有基本人权,这是我说的啊,如果不保障贪官的人权,那最后严重失权的肯定不是贪官。” “你以为你看到魏忠贤见了我卑躬屈膝,就以为他一定对我言听计从吗?历史上来讲绝非如此,《东林点将录》为何臭名昭着?就是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魏忠贤统领的东厂能随意将大明朝除皇帝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构陷、逮捕、刑讯、抄家、斩首,那么他就同样具备了擅权乱政、生杀予夺、鱼肉百姓的权力。” “无论魏忠贤被抄家时究竟有多少家产,都不能改变他拥有这种权力之后的恐怖,或许你会说,我可以监督魏忠贤,可是你想一想,如果一个皇帝能一道御旨就能抄家夺财,他怎么还有耐心去慢慢发展国家的商业和实业呢?又怎么还会希望资产阶级发展起来,变成与皇权分庭抗礼的新贵族呢?” 李氏没有回答朱翊钧的问题,只是提醒他道, “那你算是卡住了,东厂如果不用刑,王承勋是断然不会承认贪污的。” 朱翊钧道, “不管他承认不承认,我都不能主动让魏忠贤用刑,很简单的道理,从总体人口比例来讲,大明总归是权贵少、百姓多,如果我认可用刑,那么接下来很大一个可能就是无辜漕工也被牵累入狱,所以我绝对不能耐支持用刑。” 李氏道,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甚么都不做吗?” 朱翊钧笑了笑,道, “我甚么都不做,就已经是在制止东厂用刑过度了啊,还是刚刚那个乾隆处罚惇妃的故事,实际上即使乾隆如此克制地运用权力,乃至连自己的宠妃杖杀一个奴婢都要大动干戈地宣谕令阖宫反省,清朝宫里还是有许多冤魂啊。” 李氏道, “对啊,可那是因为清廷规矩严苛啊。” 朱翊钧道, “那难道明朝的规矩就不严苛了吗?说一个最简单的逻辑,如果厂卫拘捕了王承勋,然后转移到三司就审之后,却找不出任何罪状,你说前朝会弹劾谁呢?” 李氏道, “那还用问?肯定是张鲸嘛,现在魏忠贤的名号还不响亮,科道官如果要弹劾内廷专擅过甚、迫害忠良,一定会冲着张鲸去。” 朱翊钧道, “没错,而且张鲸掌东厂,权力凌驾于张诚之上,一直受张诚忌惮,如果王承勋坚持不认罪,我又支持东厂动刑,那王承勋就有死在诏狱里的可能,张鲸为了保住自身地位,绝对会办成铁案。” “因此我绝对不能给他这个权力,你总说我这人太文明,太白左了,实则你是低估了古代刑讯的威力,我敢说只要我松一点口,王承勋就活不过万历十七年的春天,要是人的命都没了,那新建伯的那些姻亲门生还怎么发挥效力呢?” 李氏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问题是,魏忠贤现在还没甚么像样的职务呢,他就算想仗着你狐假虎威,张鲸也不一定都会听他的啊。” 朱翊钧道, “魏忠贤是没甚么职务,但是他现在跟历史上一样,投在孙暹名下,上回我不是派老魏去通州办差么,孙暹肯定就记住他了,再说历史上的孙暹后来也提督了东厂,他有向上爬的愿望,就一定会保住魏忠贤这个自己人,我看好魏忠贤嘛,孙暹怎么会看不出来?” 李氏想了一想,道, “我觉得你这做法似乎在推动一种控辩交易,让张鲸这个想办铁案的唱白脸,魏忠贤那一伙顾忌你意见的唱红脸,以此里应外合地迫使王承勋认罪。” “王承勋肯定能想到你考虑的这些因素,他身份贵重,晚明皇帝对勋贵的惩罚又一向不大严重,比起认下一两桩无关紧要的轻罪,待出狱后再行后招,王承勋肯定更怕他没被转入三司之前,就死在张鲸手中,从此就成了有罪之人,再也洗脱不了罪名。” 朱翊钧看着李氏直笑,郑贵妃就永远做不到让他这么笑,这是一种虽然刚刚才哭过,但是见到世间美好事物依然能心领神会的笑, “不,控辩交易是建立在权力制衡、司法文明的基础上的,现在就我一个人文明,运动员和裁判员都我一个人当,这想控辩也控辩不起来啊。” 第十四章 宝和六店(上) 万历十七年,正月十八日。 魏忠贤从惜薪司空着手出来的时候,恰见苏若霖抱着手臂在西安门下等着他, “我说老李啊,你这时候来讨柴,也太没眼色了,这寒冬腊月里,各宫内官都要往宫中的铜缸木桶里添水安铁篘,惜薪司每日添炭,以防冰冻、备火灾,你说就这时候,哪儿有多余的柴火给你嘛。” 魏忠贤白了他一眼,别过身往内皇城走去, “你瞧你这话说的,我讨的是柴火吗?我为的是皇爷的恩典。” 苏若霖一点儿也不生气地跟上了他, “是,是,是恩典嘛,恩典。” 魏忠贤又道, “这内官送终,一向是内官监给棺本,惜薪司给焚化柴,这是祖宗为宦官始终定下的成例,甚么叫‘讨’啊、甚么叫‘多余’啊,你看这多好听的话到你嘴里就平白让人讨嫌,怪不得你一进宫就被欺负呢,搁我我也欺负你。” 苏若霖快走两步,并肩追上了他,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李娘娘从前的那个对食也不算是你杀的啊,退一步说啊,就算够得上是你杀的,那我不也是凶手之一吗?你自责成这样,教我如何是好呢?” 魏忠贤回道, “那你捐点钱呗。” 苏若霖反问道, “捐啥钱呐?” 魏忠贤道, “我问过孙秉笔了,宫中内官富厚之人,都会预先捐资摆酒,立老衣会、棺木会、寿地会,专门负责内官身后的念经殡葬,你要真不好受,你就为那人捐点钱呗。” 苏若霖一时还不能适应这套由晚明宦官自己发展出来的NGO互助公益理念,不禁道, “孔圣人都说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那人都要烧成灰了,穿甚么衣服、念甚么经都没用。” 魏忠贤不理他, “你既然不捐,那就别拦着我呗。” 苏若霖不愿见到从前欺负过他的人死后还能得到这一点哀荣,于是换了个角度劝道, “老李,你也别总惦记着别人,听说你在老家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就是为你闺女着想,你也好歹得为她攒下嫁妆钱罢?” 不料魏忠贤此人在亲情人伦观念上跟正常父亲不太一样,他闻言一笑,并不说舍己为人那些至高至圣的大道理,只是道, “我这人还真不惦记着别人,我连我闺女都不惦记呢,我还惦记别人,你不说我女儿我还不想说这些话,你这一提那我就要声明一下了,我捐钱做好事是为我自个儿,是我自己觉得心里不大受用,想送那人一程,跟我那闺女是一点关系没有。” “我真的就很烦一些人,啊,女人也就算了,关键是男人和宦官也这样,老把我女儿当道德枷锁往我脖子上套,好像一个人一旦有了孩子,就必须奉献一切,处处为孩子打算,真是要人老命了,苏若霖,你就不能觉得我李进忠做好事是因为我在这件事上确实发了善心吗?” 苏若霖忙点头应道, “可不是发了善心么。” 魏忠贤继续道, “还东一个孩子,西一个闺女的,说出来怕你不信,当年我是真不想结婚生孩子,早知道有孩子是这么回事儿,当年打死我都不圆房,还整出这么一大个儿后遗症来了,你凭啥觉得我是因为有了女儿才做好事的?我没孩子我也会做这样的好事啊。” 苏若霖被魏忠贤的这一套说辞吓傻了, “那是,那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魏忠贤又道, “我是真不管我闺女,嗳呀,这事儿上我可理解皇爷,不想要孩子的时候偏有个孩子蹦出来,蹦出来还不算,还非得要当爹的喜欢这孩子,全心全意地奉献给这孩子,否则就是冷血无情之人,这事儿真是可烦人了。” “凭甚么我自己辛苦赚的钱要莫名其妙地攒去给一个我本来就不想要的孩子啊?我就想捐给这人不行吗?一个人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行吗?凭甚么有了孩子就必须得为孩子着想啊?” 苏若霖赶忙道, “是我又说错话了,你就是没你那闺女,往后肯定也一堆小阉对你磕头喊爷爷。” 魏忠贤道, “没有儿孙就未必不能享福,这依我说呢,一个人的福气是命里带的,有的人福气大,将福气分给子孙一些还不要紧,有的人本来就没福过得苦,有了子孙更是一代传一代的苦,本就是无福之人,还偏要生孩子,那不就是佛祖说的作孽吗?” “我真的是烦透了要为子孙长远计那一套!我挨那一刀之前就打听清楚了,阉人反而容易长寿,我一个人就把子孙十八代的福都享尽了,可不比克勤克俭地从牙齿缝儿里抠出银钱来给我孩子舒坦多了?我积了这些德,说不定哪天佛祖开眼,让整个大明都喊我爷爷呢!” 苏若霖哈哈大笑了起来。 此刻他二人正经过玉熙宫,往金鳌玉蝀桥西的羊房夹道走去,玉熙宫内的唱曲声与他二人的说笑声混在了一起,倒有些分辨不真切。 “李进忠,你这人真有些意思。” 苏若霖笑道, “可是宫中不幸的宫人那么多,你想帮也帮不过来啊。” 魏忠贤随手指了一圈羊房夹道的房舍,道, “我帮人就图我自己心里一个痛快,你瞧瞧这儿,从前这里是内安乐堂,凡宫人病老或有罪,都先发配于此处,待年久再发落去浣衣局,当然了,现在那安乐堂改去北安门了。” “不过据说成化年间,宪宗爷的皇贵妃万娘娘专宠时,孝穆皇后纪娘娘有孕,就托居于此,生下了孝宗爷,你想想啊,要是没有像我这样愿意发善心的宦官帮忙,那孝宗爷能平平安安地被生下来么?真要想帮人,那能帮一个就帮一个呗。” 苏若霖道, “行呗,你这想法实在是太新奇了,我是闻所未闻,说不过你,就是我还是觉得那人是死有余辜,不值得你出钱。” 魏忠贤道, “说不过就对咯,我一句话下去就能说死一个人呢,你能说得过我咧,你要实在心里过不去,我不妨就告诉你,我生于戊辰年正月晦日,也就是说这每年初晦都是我的生辰,老话说‘初晦送穷’你知道罢?我生辰想干点儿好事积德总可以罢?” 苏若霖这下终于寻不出理由来反对了, “嗳,算了算了,你想干好事儿你就干罢,那你……你现在是往哪儿去啊?” 魏忠贤摆摆手,道, “去司礼监经厂看看皇爷要的书刻得怎么样了,现今市面上流传的都是李贽与他那些朋友辩论学问的书信文章,正经文集倒还没一部呢,他们写的那些我都看不大懂,还是得让孙秉笔瞧瞧,孙秉笔有学问、懂门道,哪些话适合呈给皇爷,他一看就知道。” 魏忠贤心里记着孙暹叮嘱他要好生学习的话,只是想着不通文墨着实不大方便,苏若霖的脑子这时却动得飞快,他是致力于要去内官监发财的,比魏忠贤还不愿意节外生枝, “怎么?难道皇爷对这甚么心学还能格外优容?” 魏忠贤回道, “大约是。” 苏若霖想了想,不禁提醒道, “既然皇爷想捧,那你就不能跟着踩。” 魏忠贤道, “这我知道,踩一踩人倒不要紧,踩学问不行,文人士大夫就这点别扭,无论踩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其实都会有一群人叫好,但要是一下子想把哪一门学问踩死了,他们一定会群起而攻之。” 苏若霖道, “要不怎么说秦始皇焚书坑儒呢,后来是不是还有人说秦始皇只焚书没坑儒来着?想想就不可能嘛,就算秦始皇不想坑儒,那儒生不得跟秦始皇拼命?拼来拼去都是一个下场,不就等于秦始皇焚书坑儒了?” 魏忠贤不耐烦听他绕来绕去的,直接便问道, “不说那个假和尚李贽了,你来惜薪司等我是为甚么?不会就是为了劝我别捐钱罢?” 苏若霖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 “我就想问问,那个王承勋究竟认罪了没有啊?” 魏忠贤道, “还在谈呢。” 魏忠贤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道, “还有两天,得让张鲸同他多谈谈,皇爷让我和张鲸唱红白脸,那我和张鲸也得把戏给唱足了啊。” 魏忠贤和苏若霖是不知道控辩交易这个现代词汇的,只是他们两句话一说,彼此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那是得多谈谈,往细了谈。” 此时二人已然走到了司礼监经厂前,魏忠贤却忽然止住了脚步,将苏若霖往侧边拉去,行至太液池边, “你是不是知道些紧要关窍?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我?” 苏若霖看向魏忠贤,但见魏忠贤朝他挑眉, “甚么事儿不能等我回去说?你知道我文化不行,一定是会去找孙秉笔请教的,为何不能等我回去再问?” 苏若霖笑了起来, “老李啊,你也太警醒了罢,我才问了一句话而已啊。” 苏若霖拢起手道, “你要不是过于心软了,你可比张鲸还适合当东厂厂公。” 魏忠贤斜睨他道, “我适合当啥是你说了算的吗?那不是皇爷说了算的吗?” 苏若霖立刻收敛道,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油腔滑调了。” 魏忠贤道, “你有甚么要紧话就说罢,太液池边四周开阔,没甚么人。” 苏若霖道, “咳,也不算甚么要紧的话。” 魏忠贤接口道, “那就更没甚么不能说的。” 苏若霖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 “这两天你忙着皇爷交代的差事,不似我是个闲人,我听说那李娘娘原是慈宁宫的宫女,于是便趁着节下里向慈宁宫的人打探了一番,你也知道,这有的时候,没封妃的得宠选侍反而比皇爷不看重的嫔妃值得巴结,毕竟有王恭妃的例子在前……” 魏忠贤打断道, “你就直说你打听出甚么了罢。” 苏若霖道, “这李娘娘倒没甚么稀奇,听说就是容貌佳、性子爽利,不过我听慈宁宫的人在抱怨,潞王今年暂时不去封地,这潞王名下的皇店,或许还要延后一年才能收利。” “你我都是内官,这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你可知道,这京中的宝和六店,都是自武宗爷起传下来的皇店,当时是刘瑾在帮忙打理,后来世宗爷的时候,由穆宗爷在裕邸差官徵收,现在是慈圣老娘娘宫中的管事张隆、齐栋在料理。” 魏忠贤点头道, “这我知道,这宝和六店的厅廨在戎政府街,六店都是经管各处商客贩来杂货的,这一年所挣的银子,也大约有数万两,除正额进御前外,其余皆赏与提督内臣公用,这笔钱本就不在祖宗制定的内府衙门额设之内,是皇爷和慈圣老娘娘单独给提督内臣的恩赏。” 苏若霖道, “这笔钱是没多大问题,关键是这宝和六店的货源是来自与张隆、齐栋相熟的各处商客,东南西北到处都有,你知道这里面就包含了谁吗?” 魏忠贤想了想,问道, “不会是王承勋罢?真就那么巧?” 苏若霖道, “不,不,不是王承勋,是他们新建伯的姻亲,从前的蓟辽总督吴兑的那个吴家。” 魏忠贤道, “管他是哪一家,他们俩管这甚么吴家作甚?他们要是觉得新建伯生意做不成,直接换一家不就完了?皇家开的店,还怕没有货源?我看那个范明就挺厉害的,干脆就都换成晋商好了。” 魏忠贤朝太液池边走了两步,冬日天寒,内外皇城的河水与池水全都冻成了坚冰,魏忠贤伸出脚去踩了几下冰面,又接过话头反问道, “难道他们是怕王承勋向我和张鲸揭发他们狼狈为奸?不能罢?” 苏若霖道, “倘或王承勋料定你不敢让张鲸对他过度用刑呢?” 魏忠贤思索片刻,依旧摇头道, “不对!王承勋不会这么蠢,他这么一揭发,不是一下子把提督内臣都给得罪了吗?得罪了内廷,那即使张鲸忌惮科道官的弹劾,他也难保不会在诏狱中受罪。” 苏若霖又道, “但倘或这个吴家同时涉及漕运走私和里通外国,又能让新建伯撇清贪墨的罪状呢?” 第十五章 宝和六店(中) 晚明的宦官有一个相当突出的特点,就是好佛信因果,这是一种很实惠的信仰。 他们大多数人相信,自己今生受刑为奴婢,来世则一定福寿绵长,因此我一切该享的福都是我先前所受的罪化来的,所以这都是我该得的。 至于成为奴婢后所受的罪呢,那也很好解释,定然是前世做了甚么恶事,今生受了这场苦来还呢。 由于宫里的宦官们总是觉得自己吃苦的时候多,享福的时候少,总有些感觉得不偿失,因此他们必得信佛,不信佛那心里这一块就熬不过去。 所以晚明的宦官在看待其他人的罪过时也都比较淡然,很少有人会由衷地在心里产生那一种替天行道的念头。 因为他们已经把善恶有报的时间线拉到了从前一世到下一世那么长,立竿见影的事他们都懒待批判,反正有漫天神佛替他们审判恶人呢,即使神佛不理,那皇帝也不是轻易可欺的。 既然有神佛与天子做主,这奴婢们就不用越俎代庖,去认真辨别正义站在哪一边了。 所以魏忠贤听了苏若霖这一问,先不忙决定谁好谁坏,而是首先反问道, “老苏啊,你都准备好要调去内官监了,那这事儿跟你还有关系吗?皇爷不想要王承勋死,这态度是早就明摆出来了,你跟我在这怎么绕都没有用,有本事你找张鲸去。” 苏若霖道, “我要有本事找督主爷,我还来找你吗?老李啊,我要去内官监,那是为了发以后造船的财,这造船的财靠甚么呀,还不是靠内廷能垄断天下之利,可皇爷现在在忙活甚么呢,推行那啥啥投票的……” 魏忠贤忙打断道, “妄议君上!你不要命了?” 苏若霖装模作样地轻轻打了记自己的嘴巴,接着道, “这样罢,老李,咱们现在为王承勋分析一下,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如今的情形是,外廷对张鲸交章弹劾,张鲸为保得自身,避免东厂落下有辱勋贵的把柄,一定会在皇爷下旨将王承勋转移到三司之前,想方设法地让他认下一两项罪名。” “可这同时呢,皇爷又不愿意看到东厂对王承勋动刑,那假如你我是王承勋,老李你想想,你当真会乖乖认罪吗?” 魏忠贤笑而不答, “我当然是听皇爷的,皇爷要我认罪,我肯定就认罪,至于王承勋会如何做,我是没法儿预测,不过他这人是挺讲道理的,不会胡搅蛮缠。” 苏若霖“嗳”了一声,道, “对了!讲道理嘛,王承勋有外廷替他讲道理,怎么会真心认罪呢?所以即使他碍于张鲸忌惮言官弹劾而认下一两项轻罪,那这轻罪,也是那种绝不会转成重罪,并且是在转到三司之后可以大概率让皇爷下旨赦免的轻罪。” 魏忠贤了然道, “所以你觉得,王承勋会认下贪污,但是他不会把这项罪名给认全,而是会扯上你说的那个吴家?” 苏若霖点头道, “没错。” 魏忠贤想了想,道, “这不过是你自己的猜测,若是王承勋认全了呢,这事儿也就了了。” 一阵寒风吹过来,苏若霖搓了搓面上异常干燥的脸皮,道, “甚么事儿都别预先想得太圆满。” 魏忠贤道, “行罢,你接着说。” 苏若霖又道, “假设我是王承勋,我肯定把吴家给扯进来,本来这漕运就不是一个环节上出问题,凭甚么成了罪就要寻我一个人去担,是我我肯定这样想。” 其实魏忠贤这时候还是不赞成把事情扩散得太大的,这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苏若霖将来去内官监后不会给他太多好处,而是他心里隐隐觉得皇帝恐怕不会赞同这个举动。 自从魏忠贤亲眼见证李氏从前的对食被一句话下旨打死后,他心里就开始害怕朱翊。 虽然奴婢害怕主子是情理之中,但由于朱翊钧作为主子还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温和模样,这就使得他的恐怖性在老魏眼中又扩大了十倍。 魏忠贤在宫外,当然也是见过死人的,不过这些死人多数来源于逃灾的难民。 饿殍一点一点、慢慢饿死的现象,在晚明是普遍一景,这一景又有一个共同的、标志性的过程,叫浮肿。 这浮肿有两怕,一怕引起腿脚溃烂,一溃烂就多半没救了,二怕浮肿突然消失,那也是不祥之兆,但是经由浮肿死的人一多,也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看多了浮肿溃烂的魏忠贤,头一次见到外表完好无损,皮下溃烂致死的宫廷杖刑,便被唬得连愧疚都涌出来了。 他是第一次知道人是能这么被打死的,连个死亡的过程都没有,一眨眼就咽气了,外表仍然是生前的模样,一点儿没变,接下来就被同类的一个招呼就给拉到净乐堂里去烧成灰渣了。 对于魏忠贤而言,饥荒他是不怕的,他一个无赖,找粮食的方法多的是,他在宫外有一个绝技,就是去县里富户的田地里薅一把正在成熟的麦穗,两手一搓,吹掉麦芒和麦皮,剩下麦粒,往嘴里一放,就能吃了裹腹。 而在宫里,这些绝技却陡然失去了作用,凭有多大本事,皇帝一个旨意就能立时没了性命,连死亡的迹象都别想让人知道,简直比慢慢饿死还教人胆战心惊。 毕竟饿殍还能有时间想办法自救,皇帝眼中的罪人是甚么办法都没法儿想,只能祈祷佛祖开眼,让皇帝恩赦。 所以魏忠贤是不想把这案子牵扯得太大的,他是想等苏若霖把理由都说出来,再找话回绝。 他知道苏若霖一定是要把话说出来的,他不让苏若霖对他说,苏若霖就会找其他人去说,他并不想失去苏若霖这样一个助力,何况苏若霖此人还相当记仇, “那就算王承勋跟你想得一样罢,这吴家不是新建伯的姻亲吗?将自家的姻亲扯进来,不是更加不能脱罪吗?” 苏若霖道, “这罪是谁定的?那还不是皇爷定的?皇爷定罪看甚么?还不是看这罪定来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先前是漕工闹事,阻碍了漕运改革,皇爷才想定新建伯的罪,可要是眼下再出一件事,接着再阻碍皇爷的改革,那皇爷说不定就偃旗息鼓了。” “你知道吗?这吴家有一个亲族吴大斌在辽东任东宁卫镇抚,说起走私,他的罪过可比王承勋大得多了,而且呢,我隐约听说,这吴大斌和蓟镇的另一个吴姓将领有点……” 魏忠贤立时一凛,老魏的心眼儿总是在最要紧的时候冒出来, “等等!” 魏忠贤抬起手来,指向苏若霖的鼻尖道, “你‘隐约听说’?你又不在司礼监或文书房当差,辽东东宁卫的事情,你能从哪里听说?即使慈宁宫提督宝和六店的内臣知晓此事,他们为何又要把其中关节全盘说与你知?” 魏忠贤的这个动作显然是在撒泼,苏若霖却对他的无礼混不在意,只是笑道, “老魏啊,你这听话听音的本事也太过头了些,我一句话没说好,你就这样质疑我,好像我会存心害你似的。” 魏忠贤毫不客气地哼哼两声,道, “我是怕被人莫名其妙当枪使了。” 魏忠贤放下手来,相当神气地一抖肩膀,仿佛一只闲庭漫步的大公鸡, “你别忘了,我的‘照管老叔’是御马监的刘吉祥,御马监相当于外廷的兵部,军中的镇守中官都是从御马监里派出去的,这事涉边将,你要是敢对我有半句假话,我问过我老叔之后,自然一切分明,到时,可没你好果子吃!” 苏若霖忙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照管老叔是哪位?天地良心,我对你,可不敢说假话。” 魏忠贤闻听此言,已去了一半疑心,但他仍不敢松懈,而是接着问道, “既然是真话,那就没甚么可遮遮掩掩的,你老实对我说,你这些真话,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苏若霖退无可退,只得和盘托出道, “好了,好了,你问到这一步,我就实话告诉你,确实不都是从提督宝和六店的内臣那里听来的,这些关窍,是宗主爷告诉我的。” 魏忠贤扬起了眉, “宗主爷?此事与宗主爷有何关系?宗主爷有皇爷的赏识,可不缺宝和六店的那一份银子罢?” 苏若霖道, “你平时在孙秉笔身边跟着伺候,对宗主爷当然不曾留意,你难道就没看出来?这督主爷仗着提督东厂,凌驾于宗主爷之上,宗主爷是早瞧他不顺眼了,正想找个机会,让皇爷将东厂从督主爷那里收回来呢。” 魏忠贤点了点头,道, “原来你是为了宗主爷才来找我说项呐,你早说啊,我看起来像是敢不给宗主爷面子的人吗?” 苏若霖回道, “嗳,这里面可有文章,宗主爷有个弟弟张勋,他与慈圣老娘娘的娘家武清侯家是姻亲,宗主爷是怕人说他一个内臣与外戚互相勾连,祸乱朝纲,倒不是全为了宝和六店的那点银子。” 魏忠贤笑道, “是这样啊,那宗主爷作甚么呢?倘或宗主爷想从督主爷那里收回东厂提督之权,这最简单的一个方法,就是让王承勋横死狱中,倘或王承勋现下立刻死了,无论他是否认罪,督主爷一定会大失圣心,科道官必定会群起攻之,皇爷也必定不会再保他。” 苏若霖也笑道, “老李啊,大家都是聪明人,一口锅里吃饭,何必说这些伤和气的话?王承勋若是死了,张鲸固然保不住东厂厂公的位子,可你又能落着甚么好呢?” “你若是吃了亏,凭你这性子,不得拼着最后一口气跟宗主爷闹个鱼死网破,把司礼监都给拆了啊?宗主爷何必与你过不去呢?何况孙秉笔又如此看重你。” 魏忠贤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与张诚在司礼监的那一次偶然会面,不禁微笑起来, “完了,完了,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原来我李进忠在宗主爷眼里,是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 “不过我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栽赃边将啊,话说回来了,这宗主爷和武清侯既然是亲家,那宗主爷何不亲自向皇爷呈报这宝和六店的货源走私之事?难道皇爷对宗主爷的信任,难道还不及我吗?” 苏若霖笑道, “皇爷信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宫中二十四衙门这个制度,倘或宗主爷亲自呈报,那皇爷要么会以为宗主爷不赞同改革,要么呢,就会以为宗主爷是私下里收了新建伯的好处才帮其脱罪。” “能让皇爷相信的,一定是外朝和内廷两相制衡下得出来的结果,既然皇爷要这样一个结果,那当奴婢的,就必须谨遵皇爷的心思,倘或违逆了皇爷,那是没有好下场的。” 魏忠贤回道, “受教了,受教了,我却还有一问,这王承勋如何认罪、认罪多少,宗主爷是否已经遣人去诏狱里同他协商共议过了?” 苏若霖反问道, “宗主爷协商过了怎么样,没协商过又怎么样?” 魏忠贤道, “倘或协商过了,那宗主爷无论要做甚么,我都不会去阻止,倘或没协商过,那我也不能代替宗主爷去同王承勋协商。” 苏若霖问道, “这是甚么道理?” 魏忠贤答道, “道理很简单,因为我觉得宗主爷这是在通过联合外朝与内廷要挟君上,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参与其中。” 苏若霖道, “我方才话都没有说完,你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没有弄清楚,怎么就能断言宗主爷这是在要挟君上?” 魏忠贤道, “这还用听吗?凭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这一提到边将,不就是只能打这个算盘?我是劝你也少掺和,御马监的镇守中官,那是从前传下来的旧制,未经皇爷准允就跟边将拉拉扯扯,不出事则已,一出事看谁能救你。” 苏若霖叹道, “老李啊,你这人可真是精明到家了。” 魏忠贤也叹道, “算了罢,我倒情愿我真是个傻子。” 第十六章 宝和六店(下) 魏忠贤说这话时相当愁苦,他不明白他信仰的佛祖怎么就普度不了他,有意无意地总是把他置于一个浪费智慧的境地。 要么是周围人都对他的智慧视而不见,要么是重视得太过分了,将他的智慧看成了一种不安分的征兆,因而总是防备着他。 老魏简直是要叹息了,他也弄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聪明得如此不识相,尤其在宫里不识相的代价是关乎性命的, “倘或我真是个傻子,我倒是会无条件地赞成宗主爷了,这谁管东厂,跟我李进忠有甚么关系呢?” 苏若霖笑道, “你这是在骂我傻?其实这东厂有许多好处,是你我现下还见不到的。” 魏忠贤回道, “这不是画饼充饥吗?这将来的好处是甚么,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将来还不一定能拿到手呢。” 苏若霖道, “怎么就不一定了呢?” 魏忠贤反问道, “你怎么就能笃定皇爷会看不出宗主爷在利用王承勋这件事强夺东厂主事之权呢?反正我不信皇爷会看不出,这要看出来了,你说谁能救你,这一道旨意下来……” 苏若霖哈哈道, “你不会是因为看到皇爷杖死个人,就此便被吓破了胆子罢?” 魏忠贤没好气地白了苏若霖一眼,他这个动作有些女气,实际上老魏要当真雌化成了女人,那他倒没甚么不好开口的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以他的直觉和第六感,他觉得朱翊钧这人阴丝丝的,盯着他的眼神有一种如何极力潜藏也遮掩不住的隐忧和厌恶,仿佛一个路边时常恐惧被抢走手中糖人的乞儿,并且对他老魏还尤其戒备。 一个时刻处于恐惧和戒备中的人是最难伺候的,何况这样一个难伺候的人当真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但是偏偏魏忠贤一直就拒绝承认他和女人有甚么生理上的共性,因此此刻他也没好意思拿他九千岁的第六感说事儿。 苏若霖却把魏忠贤这种隐晦的羞怯当作是因害怕而难以启齿,故而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用一种哥俩好的亲热语调接着道, “你也太柔弱罢,胆子这么小,一开始怎么挨的这一刀?” 魏忠贤生得高大,苏若霖想去揽他肩膀,不料伸手比划了几下,发现自己必须稍稍踮起脚尖才能完成这一动作,故而作罢, “我不信你在宫外就没看见过死人,你是肃宁县人罢,那就是河间府,我是保定府安肃县的,咱俩家乡离得不远罢,我不说远的啊,就说前两年……前三年罢,就是万历十四年的时候,咱们那一带还闹过饥荒咧。” 魏忠贤不语,苏若霖便追着他道, “那饥荒一闹起来,真是一片片的死人,一天找不到吃的就躺着饿死啊,我那会儿还跟着我爹吃过老鼠哩,饿得没有办法呀,就在墙根边儿捡死老鼠,那老鼠不知道怎么死的,我爹看见了就收拾回来,煮熟给我们一家吃。” “老李呀,你不知道啊,那会儿那老鼠肉可香得很呀,当时我先吃了一半,想留下一半明天吃,到那天晚上睡下,我饿得睡不着,咋都睡不着,就又起来,把那半碗吃上了,我当时一边吃,一边想,吃上这一顿,我还能再多活五天,不会马上就死。” “后来老鼠吃没了,剩下来的都是老鼠皮,那怎么办呢,就去捡屎吃,首先最好捡的是牛屎,我记得我带着我妹妹,在牛粪里面找谷粒吃,捡一颗吃一颗,吃一颗捡一颗,后来另一家一个大些的男娃也来捡着吃,就打我妹妹,不让我妹妹吃,把我妹妹打得直哭,就为那牛屎里的谷颗颗,几个孩儿抢着吃呢。” 魏忠贤的嘴蠕动了一下,道, “吃屎的事也值得你这样讲,好像就你吃过一样,万历十年八月,北直隶闹旱灾,我还见人吃过大雁屎呢。” 苏若霖相当熟络地接口道, “大雁屎我也吃过啊,大雁是吃麦青的,屎拉在河滩上,我们去捡回来,夏天的时候一遇天黑,北飞的大雁就要落下来歇息,大家要估摸准它们的落脚地儿,好乘着夜黑去逮大雁。” “那大雁啊,歇息时有自己的哨口,人还没走近,雁群就叫起来呼啦啦飞走了,没人能捉得到大雁,所以捡雁屎也得估摸准雁群的落脚处,如果去得太早了,惊飞了雁群,那就捡不到雁屎了。” “我记得嘿,手指粗的雁屎,前边发白的一小段是不能吃的,要摘去,只有青绿的一段才可以吃,我们那儿雁屎的吃法有两种,讲究的一种,是把雁屎用清水泡开,然后再滗去水,拍成小饼贴在锅边焙熟了吃,另一种呢,就是把捡回来的雁屎直接放在锅里焙炒,像炒玉米籽那样。” “那炒熟的雁屎,嚼在嘴里会咯嘣咯嘣响,火气很大,吃完之后,嗓子会刺啦啦得疼,幸好那个时候还能找到一些野地黄,用熟地黄泡水喝,才解了雁屎的毒,就这大雁屎,到冬天的时候还没有了呢。” “然后春荒的时候就更难挨了,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草根,树皮,房檐上的草,几乎天天死人,都是饿死的,起初死了人还掩埋,还要哭哭啼啼地到村头的土地庙去‘报庙’。” “后来没力气了,就谁也不管谁了,只听说洼地里那种白色的观音土能吃,就一窝蜂地去挖来吃,吃了拉不下来,肚子胀得滚圆,拿竹竿、树枝去掏屎也掏不出来,就活活把人给憋死了。” “不瞒你说,我爹就是那么被胀死的,死前还嚷着他还能继续填土咧,但是我入宫之后打听了啊,这事儿它也不能都怪朝廷,皇爷知道北直隶遭灾,当时就把那几个州的夏税秋粮都给蠲免了。” “这事儿不是我一厢情愿瞎说的,那文史馆都有记录,所以我心里是不怨皇爷,也不怪朝廷的,这天灾谁都避免不了,是命里带着的,不过我就觉得罢,这苦命人他也不能一直就白白地把苦吃了,你说这好不容易有个让我上进的机会……嗳,老李啊,你认真听我讲啊,这一个人他不能总被命运欺负,你说是罢?” 魏忠贤憋着劲板着脸,苏若霖的逻辑在他这里是无可挑剔无法反驳的,他唯一的道德制高点已经被瓦解了,不但瓦解了,还是用他们宦官自己的逻辑瓦解的。 就像苏若霖先前劝魏忠贤给自己女儿攒嫁妆,他老魏直接就表示他不在乎人伦,现在这个逻辑反噬了,魏忠贤劝苏若霖不要干这种要掉脑袋的事,他苏若霖也直接表示他压根就不在乎性命,反正原来就是吃屎的命,没了就没了,干吃屎的事总比当真吃一辈子的屎好。 所以魏忠贤他不劝了, “你要干甚么,你自己觉得值就行了。” 苏若霖又道, “再说了,真出了事……起码你李进忠会替我想想办法罢?” 魏忠贤“呸”他一口, “想得美!我有那么神通广大我早不在这儿两面受气了,你想想,司礼监管批红,宗主爷总是在皇爷身边伺候,皇爷能看不出宗主爷想掌管东厂吗?皇爷看出来了,却一直按着不给,那就是不想给的意思嘛,所以你出事是肯定的,我才不要接你这人情呢。” 苏若霖嘻嘻一笑,仿佛刚才的那通饥饿亲历者并不是他似的, “我要是把那个边将的事情跟你讲清楚了,你就不觉得我会出事了,我跟你说,这个吴大斌呐……” 魏忠贤抬起一只手来,“唉唉唉”地制止了他, “我不听,我不听,宗主爷干的这事儿,就不是我该知道的,你讲了我也不要听。” 苏若霖立刻停下了解释的话头, “你倒是撇得干净。” 魏忠贤道, “我怕受牵连,知道吗?挨饿受灾的死人和宫里的死人不一样,老苏啊,别跟我在这转移话题,咱们彼此心知肚明啊,咱们之所以会觉得饿死的人不可怕,那是因为咱们活下来了。” “咱们心里就觉得咱们跟那些被饿死的人不一样,肯定比他们聪明、比他们能忍饥挨饿、比他们受菩萨眷顾,可是这一套在宫里它行不通,你想救命不能靠这么救。” 苏若霖反问道, “那该怎么救呢?” 魏忠贤道, “只能老老实实求皇爷开恩呗,还能怎么救?” 苏若霖道, “咳,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魏忠贤笑了一笑,他不告诉苏若霖他觉得朱翊钧就是那种别人一求饶就自个儿先受不了的人,他觉得即使他这样说了,苏若霖也不会相信,一个皇帝竟然能同时具有时刻戒备以及受不了奴婢求饶这两种特质,但是魏忠贤却是实实在在那么觉得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去求一求李娘娘么,我觉得皇爷挺喜欢这位李娘娘的。” 苏若霖以为魏忠贤是在敷衍他,他是不大相信皇帝会被一个后妃影响的。 毕竟古往今来的男光棍都尤其仇女,没能力跟女人发展出一段正常亲密关系的男人都会走向两个极端。 一种是把女人无限神话,不是能推翻一个王朝就是颠覆一个国家,另一种是把女人无限矮化,好像她们不是玩宠就是器具,总之跟普世意义上的“人”这个概念没甚么关系。 苏若霖很不幸就是后一种, “这李娘娘不也得听皇爷的吗?这国家大事,皇爷说东,李娘娘还敢往西?我是说自救啊,假设这事儿它没成,王承勋却又给放出诏狱了,皇爷不肯把东厂交给宗主爷,那该怎么办呢?” 魏忠贤笑道, “这个问题究竟是你问来自救的呢,还是宗主爷托你来考我的?” 苏若霖大方承认道, “两者兼有罢!这协商的事情你不参与,难道还不能任宗主爷考你一下子?” 魏忠贤道, “我要会考试,我早参加科举去了嘛。” 苏若霖道, “你就说你知道不知道罢。” 魏忠贤叹了口气,道, “那简单嘛,直接再让宗主爷派人把新建伯的府邸给抄上一遍,那不就成了?” 苏若霖一下子没听懂, “怎么成了?” 魏忠贤解释道, “外廷对东厂的成见,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科道官上疏弹劾,博的就是一个名声,具体的罪名根本无关紧要。” “譬如咱们之前说的,王承勋如果死在诏狱里,科道官会弹劾张鲸专擅威福,可若是王承勋无罪出狱,或是疑罪未明,内廷再派人去抄家,科道官就会弹劾东厂滥用职权、以贿见用。” “倘或外廷认为,张鲸抄没新建伯府邸,就跟抄没张居正府邸一样,是因为皇爷看上了权臣勋贵的财产,必定会争相上疏,毕竟这种事情关乎他们外臣的切身利益。” “而张居正获罪,是出自皇爷当年的意愿,张鲸只是执行者,何况当时张居正已经是死了的人了,他开不了口为自己辩解,可现下王承勋一事,皇爷已然表明态度不准用刑,又有门生后人为其鸣不平,若是内廷再派人去查抄,丢的就是皇爷的脸了,皇爷怎么会任由一个奴婢损伤圣誉呢?” 苏若霖道, “那宗主爷能派谁呢?东厂的人他们都不归宗主爷调遣啊。” 魏忠贤道, “这更简单了,派锦衣卫嘛,我早就听孙秉笔说了,北镇抚司现在不行了,基本上一切事都听内廷调派,宗主爷调不动东厂的人,难道还调遣不了北镇抚司?这缇骑一出,谁能分得清是不是督主爷下的命令?” 苏若霖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对, “别人分辨不出来,难道皇爷也分辨不出吗?” 魏忠贤笑道, “关键还在于锦衣卫,我刚进宫的时候就曾听宗主爷说起,外廷有一个御史马象乾,年前就上了奏疏,弹劾锦衣卫和东厂狼狈为奸。” “现在的锦衣卫都督是刘守有,倘或他知道御史在这节骨眼上弹劾了他,涉及内廷争斗,为了保住性命,他一定会站到宗主爷这边。” 苏若霖听罢,不禁赞道, “厉害啊,老李,你不说我还真的一点没想到这事儿可以这样操作,怪不得宗主爷说你这人不一般呢,宗主爷瞧人还真准!” 魏忠贤挥了挥手,道, “别夸了,别夸了,我这主意,宗主爷肯定也想得到,就是刻意让你来捧我罢了。” 苏若霖笑道, “被人捧那感觉还不好?” 魏忠贤比较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具备的这种智慧和真正的才华根本是两码事,只是宫里有这个环境和余地去让他自如地把这种智慧伪装成一种才华, “感觉是不错,关键是我这人他经不起捧,一捧准坏事。” 第十七章 你的意见我听 万历十七年的新年假期结束前,朱翊钧当真带着李氏把乾清宫的上下九间暖阁,和坐卧二十七张床分别参观了一遍。 其实朱翊钧在现代是个很会谈恋爱的人,如果条件允许,他有一百种方法逗李氏开心,只是他心里仍然对那个被李氏一句话杀死的宦官抱有歉意和同情,于是对与李氏发展男女之情总也投入不进去。 而且后来他发现,李氏根本不需要他提供情绪价值,她甚至压根儿就不稀罕“靠男人在女人中间获得一席之地”这件事。 譬如朱翊钧在依晚明后宫成例封她选侍之后曾对她关心道, “当不上皇后会不会觉得有些委屈?” 李氏就反问, “为甚么你会觉得我委屈?” 朱翊钧就回道, “皇后是正妻嘛。” 李氏这时就嗔他, “解放多少年了,改革开放多少年了,怎么还搁这搞正妻妃妾这一套。” 朱翊钧就对她笑, “我以为女人都很看重妻子的身份,何况皇后可以母仪天下呢?” 李氏笑他, “不是说男女平等吗?世界上有哪个男人是把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正宫’当作一种成就的?这要说正妻不正妻的,那郑芝龙还是男小三呢,魏忠贤还被赐给有夫之妇当对食呢,代善和多尔衮还不算名正言顺的夫君的,既然男人可以把事业和私生活分开,那女人为甚么一定要把后宫地位和自身成就捆绑在一起呢?” 朱翊钧道, “现代也有‘第一夫人’、‘首相夫人’嘛。” 李氏回道, “那现代还有女总理、女首相呢,我看现代也没有哪个男人会把人生目标定位于追求成为一个‘第一先生’、‘总理丈夫’的。” 接着朱翊钧就只是笑,他知道李氏是在安慰他,但是李氏的安慰是大明任何一个女人都想不到、说不出的。 古代女人就没有这种豁达的世界观,怎么教都构建不起来,所以他舍不得对李氏生气,李氏的存在证明了他的灵魂并非孤家寡人,他之前所生活过的现代社会也并非是黄粱一梦的太虚幻境。 这一天他们又在暖阁里窸窸窣窣地讲现代的事,明天朝廷就又要开始正常运转了,朱翊钧正抓紧时间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告诉李氏,她上辈子死了之后,新冠在西方发达国家也成为了难以控制的瘟疫,李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很漠然, “这不就是比烂吗?西方国家处理得不好,不代表中国处理得就好了,同样道理,我也可以说满清没那么烂,因为大明也饿死过人,所以即使满清有饥荒,那也是一个合格政权,你觉得事情是可以这样理解的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道, “我是觉得你没必要因此变得太过偏激。” 李氏冷笑道, “甚么偏激?个体的愤怒难道不值得尊重吗?” 朱翊钧道, “你这语气有些像那个作家方方写的武汉日记。” 李氏立刻道, “好么!我就知道,事情一过,肯定有奴才跳出来为他们的主子鸣不平,就是欺负我们这些死了的人没法儿开口了呗!” 李氏的鼻翼一翕一动的, “你别告诉我你也相信那些奴才的话。” 朱翊钧沉默片刻,道, “我是觉得情形没方方在日记里写得那么严重,再说这日记嘛……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何况是出版的日记,再加上其中有些内容是道听途说的‘耳闻’……” 李氏打断他道, “你这说法和后世某些满清的遗老遗少否定《扬州十日记》的观点有何不同?按照这些奴才的观点,《扬州十日记》也是意图出版的日记嘛,清兵都入城大开杀戒了,这个当史可法幕僚的王秀楚还在写日记,那肯定是不正经的人了嘛!” “再说道听途说,甚么叫‘道听途说’,在那么严重的人祸之下,新闻媒体依旧集体失权,不让自己国家的人民了解真实情况,只准一个声音说话,不就是为了让人民只能和只有相信宣传、听从教育吗?” “这种情形下大家不是当然只能了解一点身边的人和事吗?就像王秀楚记载的不也是他自己看到的屠杀情景吗?难道就因为王秀楚所记所载与清廷官方编撰的攻占扬州的史料不符,就可以一口咬定王秀楚是在污蔑多铎吗?” 朱翊钧怔了一怔,道, “但是总不能把一些个人的悲剧强制的放到到朝廷头上……” 李氏接口道, “那《扬州十日记》记载的也都是个人的悲剧啊,难道王秀楚作为亲历者之一,应该反过来赞美多铎治军有方,为大清立下了赫赫战功吗?” “不是我说,多铎不管再怎么残暴,人家当年进入南京之后还知道下令在扬州给史可法立个庙祠表彰忠节,还知道要去拜谒明孝陵,还知道要张榜示谕臣民,严禁胡服辫发呢。” “现在看看,真的是不能怪鞑子太嗜杀,确实是有些包衣奴才太贱,按照某些奴才的思维来看,这多铎对史可法那么好、对史可法的身后名那么关心,所以扬州十日的惨状肯定就不存在,王秀楚写日记是为了恶意污蔑‘奉天伐罪,救民水火’的清廷呗!”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贱成这个样子,他们眼中难道就看不见死去的同胞,只有高高在上的庙堂吗?你千万别告诉我你也认同这些奴才的想法,以振兴大明为目标就千万不能搞双标。” 朱翊钧被李氏的一席话堵住了嗓子,许久方道, “……虽然民智未开,但是如果用暴力手段推行改革,那和张献忠与满清又有甚么区别?” 李氏轻蔑一笑,明朝女子的温婉长相相对弱化了这表情的含义,把她的轻蔑表达得很美, “在中国开启民智,不使用暴力手段是行不通的,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提到的北美移民吗?你仔细想想,晚明时期从英国开向北美的那艘‘五月花号’上到底都是些甚么人呢?” “无非都是英国和欧洲的一些不受待见的人,比如呢,被判处流放的罪犯、因为宗教信仰而被歧视的教徒、还有那些活不下去的混子、光棍、穷人。” “而即使是这样一些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现代教育的古代欧洲底层普通人,在他们到达一片新大陆之后,也能慢慢建立起三权分立的宪政民主国家,而不是忙着确立三六九等,去确认到底应该让哪部分人管哪部分人,人家就没有这种人踩人的低贱文化。” “如果要消除这种文化,必须就是要靠暴力手段,不管你是觉得我偏激也好,觉得我是疯癫也罢,这就是我内心最真诚的想法,中国的奴才实在是太多了,甚么样的‘人祸’到他们那里都会变得无足轻重,这些人是根本不可能通过温和手段被改造成合格公民的。” 李氏握住了朱翊钧的手道, “你不狠狠地杀上一批,这些奴才就会跳出来坏事,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实在是没想到在全国人民众目睽睽之下见证过的活生生的人间惨剧也可以被歪曲成‘沽名钓誉的公知给境外势力递刀子’。” “这样的一群人如果活在明末,难道不就是那群否定扬州十日、给王秀楚泼脏水的人吗?难道这样的奴才不该杀?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杀这样的奴才,这群奴才就会跳出来坏你改革的事,这句话是我说的,你不信你就等着看好了。” 李氏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往朱翊钧的手上轻轻一攀,不知怎的,朱翊钧的一颗心就像被攥住似得跟着一动,他想李氏肯定不知道她放狠话的时候有多好看, “我等着呢。” 朱翊钧抽出手来,朝李氏友好地笑笑, “你也陪我等。” 李氏见状,就知道朱翊钧没把她的话听进去,男人不把女人当回事儿的时候就喜欢说情话, “我这不陪着吗?” 李氏将身体朝朱翊钧那里探去, “我是怕新年过后,你就不来后宫找我说事了。” 朱翊钧笑了笑,道, “哪儿能呢?万历皇帝的‘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那是历史上有名的啊,说不定……你就是‘万历怠政’根本原因呢?” 李氏不客气地道, “少哄我!我听王皇后说了,你二十三日得视朝,日讲是从二月初二开始,我不知道历史上万历皇帝究竟是从甚么时候开始怠政的,反正你现在还没怠政。” 朱翊钧又笑道, “我想来找你的时候,就自会来的,我这么说……会不会有点渣男?” 李氏没有被朱翊钧良好的负责态度糊弄过去, “你是不是渣男我倒无所谓,我比较在乎的是你不把我的政治意见当回事儿。” 朱翊钧回道, “难道你要当慈禧才觉得痛快?” 李氏道, “只要你能真听取我的意见,我甚至可以回头再当回宫女。” 朱翊钧低头一笑,道, “好,好,以后所有大事,你的意见,我一定认真来听。” 第十八章 覆试之请 出年节之后,朱翊钧便按例视了一次朝。 他望着座下两年以来雷打不动的众大臣行一跪三叩首的大礼情景,仍然是如坐针毡。 其实朱翊钧是有心想感知一下当九五至尊的快感的,但是他一见这一群人朝他叩头,心里就直犯难,觉得屈得很。 他觉得这事真是要命,同样是从平民变成皇帝,刘邦第一次见到群臣行礼,便能毫无阻碍地感受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而他朱翊钧呢,却是过了两年还想叫屈。 鸿胪寺开始奏报入京、离京的请恩官员名单了,这些人都是前一天在鸿胪寺报备过的,无论皇帝是否宣召他们入殿觐见,都要行五拜三叩之礼。 朱翊钧见这些人一丝不苟地恭谨叩头,心中更觉尴尬,他不禁想起李氏对他提出的“平行宇宙理论”。 他想他如果真的是穿越到了一个平行宇宙里的大明,那万历皇帝着名怠政“六不”起码就可以解释出前四项了。 为何“不郊”又“不庙”? 因为他朱翊钧不想跪别人的祖宗。 为何“不朝”又“不见”? 因为他朱翊钧也不想被别人的祖宗跪。 想到此处,朱翊钧不由为自己的奇思妙想勾了勾嘴角。 好不容易捱到早朝最后的“纠仪”环节,御史和鸿胪寺官员先后出班,纷纷奏报早朝期间官员的失仪情况,无非是一些吐唾、咳嗽的小事。 朱翊钧知道这种现象倒不是欺负他良善好说话,而是因为京城天寒地冻,再加上一大早天不亮就要赶来上朝跪叩,难免受冻风寒,于是便也不处罚失仪官员,只是道, “你们每说的是,且都饶这遭,着回任用心供事,在外的行文与他们每知道。” 朱翊钧说完这道“御旨”还在心里暗暗夸了一下自己,他觉得自己还是有进步的,当了两年皇帝,终于敢在这种正式场合颁旨赦人了,不像刚穿越来时,愣是被这三跪九叩的阵仗唬得一句话不敢乱说。 众臣谢恩之后,鸿胪寺官员立刻唱奏事毕,鸣鞭驾兴,至此,一套视朝的标准流程才算全部走完。 回到乾清宫后被暖气一熏,朱翊钧反倒觉得冷风吹得脑仁一沁一沁得疼。 身边的那十个近前服侍的小太监见皇帝脸色不好,忙张罗着换衣、端茶,动作越发轻手轻脚。 待换上一件上斜外摆直身袍后,朱翊钧方觉得身上轻便了许多,这种外摆直身袍最大的好处就是它不计较衣服主人的形容姿态。 一般长袍式的衣服开衩以后,虽然行走方便了,但不免会露出明朝男人在内里穿的裤子和衬裙,有些不雅。 而万历年间流行的这种直身袍服是两侧开衩,大身左右分别接袖两次,在衣身正面腋下两侧打褶并各有一片外摆,在穿着时,这种外摆会因为重力向后倒,从而遮住开衩处,因此既可以穿在衣服里当衬衣,又可以把它穿在外面当外衣。 朱翊钧先前在现代时,还不大理解为甚么晚明皇帝会放弃剪裁华丽的常服,而热衷于穿着这种由道袍演变而来的宽松便服,他现在明白了,这就跟现代西方有一些新兴互联网企业的创业者不愿意穿西装,而喜欢穿兜帽衫、牛仔裤是一个道理,可谓是人心自古同。 朱翊钧刚歇了一口气,就见小太监期期艾艾地进来报告说,咸福宫的李娘娘在外面候着要见他。 朱翊钧的脑子在穿越女李氏和咸福宫李娘娘这两个人称之间转换了有三分钟,才发话道, “那进来罢。” 小太监又犹豫道, “这……司礼监的孙秉笔也要求见……” 朱翊钧想了一想,知道这大概是申时行和王锡爵一出年节就忙着递奏疏申诉年前的顺天府乡试案,而司礼监全见皇帝没有借题发挥之意,因此全不敢怠慢内阁,于是点头道, “那就一起进来罢。” 小太监踌躇了一下,见皇帝发完话就旁若无人地低头喝茶,便转身去殿外宣旨。 李氏是先进来的,她一进来就冲朱翊钧笑, “皇爷,孙秉笔还在外头等着呢。” 她行完一礼,就朝朱翊钧伸过手去, “妾这一进来,也不知为甚么,司礼监的秉笔就不敢进来了,非要等妾走了才进来。” 朱翊钧淡笑着拉过她的手,让李氏在自己身边挨着坐下,侧头又对在阁中伺候的另一个小太监道, “天这么冷,还不快把孙秉笔请进来!白教人在乾清宫外受冻是甚么意思?要么说是你们的李娘娘恃宠生娇,要么呢,就说是朕沉迷女色,这司礼监进来送一送奏疏,也没甚么嫌可避的,难道还要朕三催四请吗?” 那小太监听了这话,丝毫不敢耽搁,应了一声,就一溜烟儿地到外头去喊人了。 李氏在旁见了这一来一去,不禁趴到皇帝耳边悄声道, “天呐,朱翊钧,你好帅哦。” 朱翊钧笑道, “是不是权力使人性感?” 李氏低声道, “我随口一说,你就看出这会于我为后妃的名声有碍,还毫不犹豫地替我将祸端扼制于萌芽之间,你也太体贴了罢。” 朱翊钧轻声笑了一笑,颔首之间就仿佛是昨日许诺她“你的意见我一定认真听”那般温柔而从容, “我在现代时就是又帅又体贴啊。” 皇帝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忧伤, “我在现代的女朋友也是这么夸我的,可惜到了这里,就只有你能看出我的这一点儿好了。” 两人窃窃私语之间,孙暹就带着魏忠贤进殿来了。 李氏一见魏忠贤就抿着嘴直笑,魏忠贤倒是垂着头一声不吭地跟着孙暹行礼,孙暹大约是在外头听过了小太监转达朱翊钧的那番话,见了李氏也神态自若地请安问好,尔后并不再说后宫避讳与否,只是公事公办地禀报道, “皇爷,阁臣递了奏本进来。” 朱翊钧言简意赅道, “念。” 孙暹瞟了李氏一眼,见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魏忠贤看个不停,心中也不免生疑,只是他这疑虑不是对于李氏的,而是对于魏忠贤的,他心想,没想到这李进忠还有这本事,让一个已经成为后妃的娘娘还忍不住盯着他看个不停, “王锡爵奏《无端为子蒙疑大辱国体乞赐先行罢斥以公试典事》,该臣在阁,接得礼部郎中高桂揭帖一纸……” 朱翊钧刚听了开头,还没进入正题,就开口道, “知道了。” 皇帝抬起手来,按揉着自己的左侧太阳穴, “申时行有无据此事上本?” 孙暹应了一声,随即念起了另一份奏疏, “申时行奏题《为庸劣招疑有愧重职乞赐休致以全晚节事》,臣在阁办事,接得礼部郎中高桂揭帖……” 朱翊钧仍是只听了开头的那一句话,便挥手打断道, “哦,阁臣都在奏本中明言对辩言官揭帖了。” 皇帝顿了一顿,似是思忖了片刻,道, “那这是要上《实录》的架势了。” 李氏在一旁问道, “揭帖原是不上《实录》的吗?” 孙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听皇帝耐心解释道, “嗯,揭帖经‘缄封’则称为密揭,若是不经内阁,那编撰《实录》之时,总裁官一般并不将这些密揭内容载入《实录》之中,若是不具署名的私揭或匿名揭,乃为无根之谤,则为朝廷所禁,所以后代……啊,如今士林在野编我朝国史,必得四处游历、求访群书。” 朱翊钧认认真真地向李氏科普着,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懂的语言,李氏也知道他是暗喻乾隆为编撰《四库全书》而网罗天下书籍,于是微笑着点头受教。 她当然厌恶满清,是见了朱翊钧才会这般在关于满清的话题上露出这般笑容,朱翊钧又很快将话头转了回来, “不过高桂年前参阁臣之子,是为言官官揭,倘或阁臣不以辩驳,没有票拟、批红,那六科一般亦不以抄发,而如今两位阁臣都在奏疏中阐明高桂参劾一事,又递进宫中要朕批阅,那就肯定是商量好了,一定是抱着载入《实录》的决心了。” 李氏道, “阁臣这是问心无愧,不畏身后万世之名。” 孙暹又瞥了李氏一眼,心想,没想到李进忠看女人还真有点儿门道,皇爷待这个新上来的李选侍果然非同一般。 朱翊钧点了点头,朝孙暹问道, “除了两位辅臣,还有其他人据此事上疏吗?” 孙暹道, “还有总督蓟辽右都御史张国彦为其孙张毓塘上奏辩疑,乞罢官而请覆试。” 朱翊钧这会儿却是迟疑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张国彦现在还在总督蓟辽军务,而是孙暹一提“其孙张毓塘”,就让他想起张国彦之子张我续。 历史上张国彦祖孙三代都是名副其实的大明进士,一门有两个尚书,只是后来张我续因仕途受挫而依附魏忠贤,甚至娶了魏忠贤的侄女为妾,以魏忠贤侄婿自称,故而后来魏党倒台之后,致使他们祖孙三代都不能进《明史》立传。 想到这里,朱翊钧心下就陡然生出一层疑虑。 他有那么一瞬间就在怀疑,张我续不是从魏党崛起后才依附魏忠贤的。 而是在更早以前,也就是现下万历十七年这个时间段,他们就因为某个历史事件,而千丝万缕地联系到一起了。 孙暹见皇帝久不开口,不禁请旨道, “不知皇爷是否准允覆试?” 朱翊钧这时看了侍立在后的魏忠贤一眼,问道, “李进忠,你怎么看?” 魏忠贤受了那么一问,也不顾手中持有奏本,当即跪下道, “事关科考,奴婢岂敢妄言?但凭皇爷圣裁。” 朱翊钧一大早起来刚刚被那一大群外臣跪了一场,此时再见魏忠贤下跪,不觉心中烦闷, “行罢,你起来罢。” 皇帝暗自自哂,或许确实是自己将历史人物想得太复杂了,老魏再有本事,也要顺应历史潮流啊,他一个刚进宫的小阉,还在本管太监手下听训呢,这会儿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私通边臣啊, “依朕的心思,实在不必覆试,阁臣如此坦荡,想来其中并无弊端,自后科场只照旧规严加防范,毋滋纷纷议论,有伤国体便是,这等小事,只须参发礼部知道就是。” 孙暹忙道, “皇爷,既有圣命,又发下科部,那邸报一定是会抄传的,值此春闱之时,倘或不允覆试,各地士林举子必然会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即使阁老之子有真才实学,又如何保得国体呢?” “奴婢见二位阁臣在奏疏中所言,情真意切,辞句诚恳,皆道皇爷若不允覆试,则乞休回乡,以保名节……” 朱翊钧淡笑道, “嗳,他们在奏疏中这样说,主要还是想借此让朕下定决心处罚高桂,或是让高桂因此事去职,毕竟他们都已经讲到这里了嘛。” “证明不了清白,就是阁臣离职,要是证得了清白呢,那就合该是弹劾他们的言官离职了,他们就是这么个意思,你在司礼监那么久了,难道就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吗?” 孙暹缄默不答。 朱翊钧抬眼望了他一眼,又补充道, “说实在的,朕是信任内阁,这才有如此说道,倘或阁臣一有覆试之请,朕就立即准允,那外人才当真会质疑阁臣之子的才学,那才叫寒了先生们的心。” 孙暹不敢再多说,他知道眼下再就此事多说一句话,皇帝就会疑心他背靠司礼监阴结外臣,冯保的前车之鉴不远,他实在是不敢在口舌上多放肆,何况皇帝已露亲厚之念,称阁臣为“先生”了。 朱翊钧见自己吩咐完了,孙暹还没有告退的意思,不由问道, “好了,还有何事?” 朱翊钧问这句话的时候,眼角余光是留意着魏忠贤的,他觉得是魏忠贤要汇报王承勋的事情,孙暹才会捎带他进乾清宫的,不料,孙暹却递上另外一本奏疏,禀报道, “皇爷,李材从云南呈来了试种红薯的成果。” 第十九章 有限推广 朱翊钧这回没叫孙暹替他读疏,而是朝他伸出了手来。 孙暹忙上前两步,殷勤地将奏疏躬身递给了皇帝,尔后又低头退回了原处。 李氏好奇地将头靠上朱翊钧的肩膀,冲着他耳边悄嘘嘘地发声, “皇爷,您怎么不要人替你念了?” 朱翊钧翻开奏疏,毫不犹豫地往李氏那里让出了半折,让她随自己一起看了个齐全, “农业乃国民之生计,如何能轻忽得?这大明的一亩地究竟能种多少粮食,朕心里总得有个数儿,这是将来要当作国策推行的,倘或一点儿数都没有,谁奉承一句‘亩产万斤’,朕就相信,岂不是连鞑子知道了都要笑话咱们?” 李氏笑道, “说‘亩产万斤’倒也罢了,可笑就可笑在这亩产万斤之后再闹大饥荒,还反过来推到蒙古人头上,俺答不过是挟贡,还非说人家是逼债,真是鞑子听说了都要笑落牙齿。” 孙暹和魏忠贤面面相觑,他们是听不懂皇帝和李氏的言下之意的,只以为是皇帝是借李氏之口在刻意敲打谁,但是孙暹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这“亩产万斤”的国策是指大明的哪一项政策,大明的荒唐事的确不少,可也没有哪一项到达这“亩产万斤”的荒唐程度啊。 孙暹不禁有些惶恐,听不懂主子的敲打,对奴婢而言,可是要人性命的大事, “这……奴婢记得此奏疏中,并无‘亩产万斤’之词啊。” 朱翊钧正觉得和李氏一唱一和得挺乐呢,冷不丁听孙暹来了那么一句,只得重新肃容道, “哦,朕是想起了元旦宫中吃的一道嫩鹅肉,你们李娘娘那会儿没吃着,方才就问朕来着,据说民间有言,‘雏鹅怕冷,成鹅怕热’,如何这正月宫中还能吃得上这刚从蛋里孵出来的小鹅?” 御前办膳一向是司礼监掌印和秉笔挨月轮流例办的,故而孙暹一听即答道, “这年节里上贡御前的嫩鹅,都是用宫中火窖孵成,在元旦那日用竹笼装好包裹严实送进来的,一点寒风都吹不着,所以才能让各宫主子们活杀活吃。” 李氏道, “好大的阵仗,宫外就没这口福,顶多事先预备下糟腌。” 孙暹道, “只要能让皇爷和娘娘们在想吃的时候吃上一口时鲜的,奴婢们纵使多费一些心,也不算甚么。” 朱翊钧淡笑道, “那倘或朕不想吃鹅肉,只想见到河南的百姓在正月里吃鹅肉,那你们司礼监能不能办到呢?” 孙暹回道, “河南地方有司专职于此,奴婢们岂敢越俎代庖?” 朱翊钧道, “那要是朕恢复了张居正先前的‘考成法’,只是将考成内容从征收欠赋,改为冬日养鹅,且下旨规定每村必建鹅厂,养鹅不成者立刻去职丢官,那情形又会是如何呢?” 孙暹不知道皇帝为何从番薯一下子跳到养鹅了,愣了一愣,道, “这……如此养鹅,恐怕颇费人力,再说以养鹅为考成政绩未免不妥,万一府县冒进,科道官必定会进言弹劾……” 朱翊钧笑了笑,道, “那要是进言一个,朕就杖杀一个呢?” 孙暹实在听不懂朱翊钧的影射,只见李氏在皇帝身旁笑得欢实,他想来想去,还是从张居正身上入手回答, “皇爷岂会闭目塞听,任由有司胡作非为?想当年考成法一出,张居正奏呈地方有司在考成之时剥下奉上,虚文趋谒,各级官员担心因考成降罚,不分缓急,对贫户小民多加追索,而对势豪大户畏纵不问。” “皇爷得知之后,立即下旨均数减免,使小民得沾实惠,可见皇爷爱民如子,即使国库空虚,也绝不会罔顾百姓生计。” 朱翊钧笑了起来, “那可不好说,朕听你们的奉承话听多了,说不准哪天就变得不是奉承话就不听了,没有奉承话也要制造奉承话了,譬如你们李娘娘说,倘或科道官谏言养鹅无济于事,朕就偏说‘肥鹅赛大象’,谁有异议就杀谁,科道官也没甚么法子对付朕啊?” “那同样道理,李材奏呈这番薯在云南地界播种,一亩可收数十石,倘或朕为了将番薯推广到河南,偏要地方官奉承这番薯可以在北方亩产万斤,那科道官又能拿朕怎么办呢?” 孙暹越听越不对劲,只得又跪下道, “皇爷绝不是此等昏聩庸主。” 朱翊钧侧头看去,只见李氏憋笑憋得两肩颤抖,这才将话题重新转了回来, “朕自然不昏聩,可是这藩王宗室皆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而河南现在是甚么情况呢,八个府加上一个直隶州,算上潞王就藩,它一个省就要供养七个亲王,上百个郡王和不计其数的宗室子孙的俸禄发放。” “这河南一省的禄米之输,供养诸藩尚且不足,倘或一遭了灾,朝廷还得从财政里腾挪出钱粮去赈济,又哪里有能力给朝廷交税呢?” “朕记得前些年意欲推行水田时户部有论,北方各省大部分种植的是麦、黍、粟、高粱、豆类等旱作农物,其中,上上田亩产可超过一石,上地是一石左右,中地亩产六斗到八斗,下地亩产三斗到四斗。” “在这些田地中,上上地约占一成,平均亩产可以一石三斗计,上地占三成,出粮可以一石计,中地占四成,出粮以七斗计,下地占两成,出粮可以三斗计,如此合计田地,我朝北方各省平均亩产为七斗有余,而南方各省的平均亩产是二石七斗有余,相当于北方亩产的近四倍。” “因此朕见了李材这奏疏,就总怕过犹不及,倘或河南推广种植番薯,虽然能在一省财政上解燃眉之急,但是河南需要供养的藩王、欠朝廷的赋税太多,若是地方官为政绩剥下奉上,见百姓稍有宽裕就加倍、乃至数倍地横征暴敛,那朕又该为之奈何?” “再说这藩王庄田,虽说是皇家赐予宗室的,但是自成化六年伊始,皆转为地方有司代管,从播种到征收,都由地方官管理,即使朕要潞王从旁监督,潞王也会刻意避嫌。” “所以朕心里就总存着这一种忧虑,朕知道这番薯是能缓解饥荒的绝佳上物,却怕朕一旦下旨极力推广种植,倒反而给河南百姓带去了灾难,要是地方官为了奉承朕,一直报喜不报忧,朕又笃信番薯高产,不愿采纳言官谏言,那河南百姓岂非反受其害?” 朝廷用财政倒贴北方各省的情况当然不能再任由它发展下去了,朱翊钧在这一点上决心很足,即使将来要让藩王宗室自力更生,那番薯也是要推广种植下去的,否则北方一闹灾就要朝廷拨款救济,不赈灾就出一个李自成,那朝廷又哪里来的余钱发展海贸和整顿军备呢? 但是拥有现代历史视野的朱翊钧又对农业方面带有一点儿天然的阴影。 按照明朝所存录的文献,以及后世的农业研究来看,从理论上来说,红薯的亩产应该是一般谷类农作物的近二十倍。 可这也是“理论上”而言。 朱翊钧对这个“理论值”总是存着忌惮,毕竟某位从美国毅然归国的爱国科学家能用公式推导出理论极值上的亩产万斤,那么理想和实践之间定然存在着偏差。 何况晚明一没有工业化肥,二没有机械化耕种,再加上糟糕的气候原因,在北方推广番薯,必须使用徐光启后来研究出的“传卵”和“传藤”的方法,那实施起来定然达不到现代的理想产量。 这种结果虽然可以预见,但对朱翊钧这个皇帝来说终究比较痛苦。 他知道他一旦将李材的奏疏抄发下去,那将来对河南百姓收税的时候,一定会以这个亩产数十石作为标准来征赋,若是实际亩产达不到这个数字,这个番薯推广对北方的实际民生就会起反作用。 而朝廷中会不会有反对者呢? 那不用说,一定有。 倘或番薯推广出现了反作用,朝中北方出身的官员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像他们当年反对徐贞明开水田一样反对番薯推广。 此事若是发展到这一步,好了,那就又掉入晚明党争和两种路线之争的陷阱里去了。 他朱翊钧这个皇帝,带着他的现代知识成了晚明官僚体制的瓮中之鳖,到头来又必得变成他这个当皇帝的,必得下狠手杀上一批官才能推动农业革命,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至于更不好把握的,那就是改种占比了,番薯虽然产量高,但是并非是经济农作物,一旦提出以粮为纲,在执行的时候就容易变成粗暴掠夺了。 孙暹不知道朱翊钧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以为皇帝的意思是想要获得更多的舆论支持,于是道, “皇爷有此忧虑,不如召集廷议,与诸臣共论此事。” 朱翊钧轻轻地摆了摆手,孙暹不知道他在想甚么,他不是犹豫要不要推广番薯,而是在犹豫要不要杀人,在犹豫要不要采用高压行政手段去做一件“他朱翊钧认为是绝对正确、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不需要廷议来告诉他要不要去做了,他的犹豫是在这个“怎么做”上头。 他这人连让人家跪他一下都觉得浑身发毛,何况因为他所主张的政策而被损害了利益呢? 倘或要是真因为这件事饿死了人,他朱翊钧就要先自个儿羞愧死了,他这人就是心太善。 李氏这时便开口道, “皇爷这么聪明,做出来的决定定然不会有错,您就是太谦虚,总是瞻前顾后的,既然这番薯是个好玩意儿,那就没道理不推广它啊,您都已经确定了这番薯能改善民生了,又算不上不懂农业经济还瞎指挥。” 朱翊钧侧头对她笑笑,道, “朕又没有靠种过地,哪里算得上懂农业嘛。” 孙暹对朱翊钧和李氏的相处模式颇为奇异,却是不敢露声色,但听李氏道, “户部难道就个个都种过地吗?嗳,真是的,皇爷,您想想,大明若是种下了番薯,那能救得多少人的性命?能解决多少……难题?” 朱翊钧点了下头,将手中的奏疏翻来覆去地又读了一遍,默然半响,道, “要是能让农民投票,自主选择播种哪种农作物就好了。” 皇帝说到此处,声音便有些低沉忧伤, “只是这样一来,大户为了保得自身利益,难免会大兴兼并,苛虐小民。” 李氏听了,不禁道, “其实这些土地本就养不活这么多人口……” 朱翊钧摇了下头,打断道, “嗳,你这观点不对,既为我大明百姓,那朕就有义务让他们吃饱穿暖,怎么能把他们看作是朝廷的累赘呢?” 魏忠贤抬起头来,嘴微微张开了些,面露讶异。 皇帝自顾自地说完这句话,也不要李氏回答,而是继续朝孙暹问道, “朕当时要李材等人试种玉麦与番薯,为何这奏疏中止有番薯,而无玉麦?” 孙暹道, “或许玉麦须得深耕,故而不能在一岁之际及时奏呈。” 朱翊钧又笑了笑,道, “说不定就是前一年试种失败了嘛,没有达到像番薯一样的‘高产’要求。” 皇帝将奏疏递还给孙暹, “没关系嘛,真的,朕一开始说的是戴罪立功,所以他们种不好玉麦也不敢报呈上来,至于这番薯,朕思来想去,推广还是要推广的,廷议就不必了,朕跟潞王说好了,就先在他封地的卫辉府里种上一批,卫辉府能种得好再说,就这么决定了。” 朱翊钧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朱翊镠最适合干这事,朱翊镠大概是现在大明唯一一个完全没有生存压力和升职压力的人了,连后面的福王都比不上他现在潇洒,朱翊钧觉得他总不该说假话,说假话和说真话在朱翊镠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差别了,他又何必非要说假话? 孙暹见皇帝似乎没有不悦之意,不禁提醒道, “那李材等人……” 朱翊钧“哦”了一声,挺豪迈地下旨道, “官复原职罢。” 第二十章 圣意不可改(上) 朱翊钧处理完这两件事后,已颇感疲倦,这种疲倦不是生理上的疲累,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无力感,这种感受在后世有一个科学上的学名,叫作“政治性抑郁”。 朱翊钧现下就怀疑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是否在执政后期由政治性抑郁转化了抑郁症,实际上他觉得他自己已经有点儿这方面的症状了,怪不得说无知是福,知道得太多、现实和理想差距太大,确实就容易遭罪。 李氏察觉出了朱翊钧的那一点儿抑郁,这种症状只有现代人能敏感得识别出,古代人在心理障碍方面一直就缺少这根神经,似乎他们遭受不幸的本事总是比现代人要强一些, “皇爷,您歇一歇罢,让妾独自陪您待一会儿。” 朱翊钧冲她笑了一笑,为李氏能理解他的疲倦而笑,他想老天待他真不薄,让李氏陪他来了, “嗳,没事儿。” 皇帝转回头来,重新端正了一下身子,朝孙暹和魏忠贤开口道, “司礼监还有甚么要禀报的吗?” 魏忠贤上前一步,道, “有。” 老魏这一开口,李氏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朱翊钧端过茶盏,道, “哦,那就说罢。” 魏忠贤顿了一顿,忽然抬起头来,与李氏来了个四目相对, “是……还请李娘娘回避。” 话音刚落,朱翊钧和李氏立时双双愣在了原处。 两个现代人不约而同地心想,这魏忠贤不会是要说“后宫不得干政”罢? 这不符合九千岁在历史上的人设啊。 最终还是朱翊钧发问道, “为何?” 皇帝呷了口茶,见孙暹也没有出言维护魏忠贤的意思,又补充道, “朕又不是面召廷臣,你们李娘娘为何要回避?” 李氏歪了歪头,也毫不怯缩地盯着魏忠贤笑,万历朝还不是九千岁的主场呢,她可不害怕。 不料,魏忠贤不知是被皇帝这一问,还是被李氏这一笑给激唬了一下,立时涨红了一张脸,嗫嚅了好一会儿,方撩袍跪下道, “皇爷恕罪,实在是……李娘娘一直瞧着奴婢,奴婢被李娘娘这么盯着,便觉得张口结舌,连话都回不利索了。” 朱翊钧一口茶没全咽下去,一听这话,顿时被呛咳了一记,手里端着茶盏磕磕绊绊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氏来不及顾着皇帝,在旁边也跟着笑作了一团。 魏忠贤没料到自己的这句话有如此之强烈的喜剧效果,跪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 少顷,还是孙暹上前去接过了皇帝手中颤颤巍巍的茶碗,又抚着朱翊钧的背道, “皇爷您可要仔细龙体。” 朱翊钧这才渐渐平复了下来,却仍是撑着额头笑个不停, “李进忠啊李进忠,你可真是……” 李氏倚靠到了朱翊钧的肩上,还是跟着笑, “李进忠,我一直盯着你瞧,当然是因为觉得你可爱啊。” 魏忠贤的脸更红了,连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来, “李娘娘,您……请您慎言。” 朱翊钧哈哈笑道, “李进忠,你是挺可爱的。” 朱翊钧这么笑了一场,倒将先前的些许阴郁一扫而空, “不过朕对你很放心,朕知道你是个有规矩的。” 历史上魏忠贤对后妃确实没有在男女方面逾矩的记录。 如果有的话,朱翊钧相当肯定,如果魏忠贤有这方面的嫌疑,哪怕是那么一丁点儿传闻,东林党乃至后世的清廷,一定会大书特书。 尤其是吸取明亡教训而极力防范宦官的清廷,清廷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反面典型的。 所以倘或后世史料中对于魏忠贤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记载,那魏忠贤确确实实就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李氏假装娇嗔道, “那皇爷的意思,是在说不规矩的人是妾咯?” 朱翊钧拍了下李氏搭在他肩上的手,温温柔柔地笑道, “你是该别总盯着李进忠看,看就看罢,还故意吓唬人家。” 皇帝说到此处,又抿着嘴笑, “瞧他被你吓得,一脑门子的汗……” 李氏装模作样地“哎哟”一声,从怀中抽出一条丝帕,半开玩笑地道, “还真是妾不好,皇爷若不介意,妾这就下座为李进忠拭汗。” 李氏这般举动,一半是想顺水推舟地逗一逗九千岁,一半确实是为了避嫌。 因此她此刻的语气便颇为轻佻,说到要为魏忠贤擦汗时,那形容更像是在说自己要去抚摸一条皇帝的爱犬。 朱翊钧听懂了李氏的表达逻辑,她这种语气的实际潜台词是,一个人怎么会对一条狗产生男女之间的爱慕或好感呢? 就算老魏是一条好狗,在历史上也是一条不可多得名犬,但是归根到底他还是一条狗。 他这种情况跟努尔哈赤还有点不太一样,小鞑子虽然是罪该万死的敌人,可再坏也尚且具有属于男人的性魅力,在李氏看来尚且可以作为性比较的对象之一,魏忠贤却已经脱离了性对象的范畴,与她李氏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生殖隔离。 这种逻辑当然是不能落实在语言里的,一旦明说出来就伤人心了。 因此李氏她不明说,她只是用帕子抚了抚朱翊钧的脸颊,再弯着眉眼笑笑,道, “不过擦完了汗,这帕子大抵也不能要了。” 魏忠贤听了,忙伏身叩头道, “李娘娘快别拿奴婢玩笑了,真是折煞奴婢了。” 朱翊钧全然不当回事儿地与李氏笑道, “一块帕子值当甚么?那广惠库里多的是,大不了朕再赏你两块。” 李氏“咯咯”地笑了几声,将手中的帕子往魏忠贤眼前一扔,道, “皇爷既说不值当,那妾就将这块帕子赏给李进忠罢,他是个规矩人,定然不会觉得妾斤斤计较,连打赏奴婢都不大方。 朱翊钧笑了两声,道, “李进忠,听见了吗?还不赶紧谢你李娘娘的赏?” 魏忠贤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皇帝都认定他“规矩”了,他老魏难道还能坚持要李氏回避吗? 于是只能拾起帕子,复叩头道, “……谢李娘娘赏。” 朱翊钧清了清嗓子,叫起了魏忠贤,道, “好了,现下你说话利索了,有甚么事就快回禀罢。” 魏忠贤站起了身,仍是低垂着眼,道, “是,皇爷,王承勋认罪了。” 朱翊钧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他关注的是他所操纵的控辩交易是否成功了, “哦?那罪状有哪几条呢?” 魏忠贤顿了一顿,道, “尚未审结。” 朱翊钧微微挑起了眉,接着侧过头,对立在近前的孙暹一笑,道, “张鲸真是愈发不会办事了,朕记得当年张宏那老儿是他的本管,曾教导他说,‘冯保乃前辈,且有骨气,不宜除去’。” “而张鲸侍朕至诚,在清算冯保之时,绝不听张宏一言,独独对朕惟命是从,不知如今却是怎么了,朕要东厂办一点事,总是推三阻四,惹出许多借口与抱怨来。” “孙暹,你且说说,已然认罪再审罪状,当真有那么困难?当年朕驱逐冯保的时候,内廷的动作可不似这般缓慢啊。” 虽然朱翊钧没有一个字在斥责魏忠贤,但一提到“本管”二字,孙暹依旧顺势跪了下来,皇帝在敲打他嘛,他一个奴婢,总不能还跟主子硬挺着, “是,是,皇爷教训得是。” 孙暹这一跪下,弄得朱翊钧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朕斥责的又不是你们司礼监,你就别总代人受过了,快起来罢。” 孙暹站起身道, “奴婢不是代人受过,奴婢是感同身受,一手提拔的名下人不听使唤,怎么着都是不好受的。” 这回朱翊钧还没听孙暹明白话中的意思,李氏倒先笑起来了, “张鲸是东厂厂公,倘或他手下的人各怀鬼胎,那就是他掌管东厂无能了?据说当年张鲸助皇爷驱逐冯保之后,是他的本管张宏接替掌管了司礼监,故而张宏方不与之计较违逆本管的往事,现下孙秉笔借着你名下的李进忠之口说张鲸无能,难道是想效仿当年张鲸的举措吗?” 魏忠贤忙道, “李娘娘这话是怎生说得?” 李氏道, “你们事做得,我又如何说不得?皇爷让你们办事,那是抬举你们,你们倒好,差事还没办成,就开始借着皇爷发下的事由争抢着狗咬狗了……” 朱翊钧“嗳”了一声,截断了李氏的话头。 他并非是认为李氏的话有错,而是觉得李氏这么说话很不符合晚明后妃的身份。 郑贵妃再得宠也顶多是在后宫里跟皇后平分秋色,可从没这么气势汹汹地议论过内廷的权力斗争问题。 不过李氏的敏锐他在心底里是佩服的,因为他知道历史上的孙暹在张鲸、张诚相继倒台之后,确实掌管了东厂,成为了东厂厂公。 “有事说事,在朕面前,别总是一个个阴阳怪气、拐弯抹角的。” 朱翊钧淡声道, “张鲸为人如何、有何才干,难道朕还不清楚吗?这底下人不听使唤,也不一定是张鲸的错。” 魏忠贤接口道, “皇爷圣明。” 朱翊钧睨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发问道, “倘或张鲸碰上了甚么难处,教他自己来跟朕回禀嘛,李进忠你是孙暹名下的人,又不归东厂管,你跟着着甚么急呢?” 魏忠贤全不放过任何一个谄媚讨好的机会,闻言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 “奴婢不是为张鲸着急,奴婢是为皇爷的开海大业着急。” 朱翊钧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究竟遇上甚么困难了?外廷虽有弹劾张鲸的奏疏,但也没有严重到这等地步罢?” 魏忠贤回道, “外廷弹劾张鲸,无非是说他仗着皇爷敛财,可王承勋一案审理至今,已涉及边将,若是涉及边将,那张鲸就是勾结外官,扰乱边事,何况内廷有一些人,或也因此瞧张鲸不顺眼,张鲸是左右为难,故而迟迟不敢审结……” 魏忠贤这一段话信息量可太大了,朱翊钧一听,立刻正襟危坐, “漕运与边将何干?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么。” 魏忠贤说完这一段话,就闭上了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以他如今的地位,话说到此处就算可以了。 于是孙暹替魏忠贤回话道, “辽东边将走私,依靠的就是南来北往的大运河,所以皇爷想要将漕运改成海运,就是变相斩断了他们这些走私之人的财路,因此这些走私之人才煽动漕工闹事,企图让皇爷的海贸大业胎死腹中,实属可恨。” 朱翊钧顿时被这一通话吓了一跳,其内心冲击力绝不亚于方才魏忠贤听到李氏夸他可爱。 李氏大约是因为先前当过宫女的缘故,对内廷宦官的把戏多少有些了解,闻言即冷笑着提醒朱翊钧道, “既然可恨,那更应该尽早审结,这一直拖延着,莫非是想等皇爷改变圣意吗?王承勋自承袭爵位之后,一直待在南方,北方边将走私,即使他有参与,至多不过是在旁协助,绝不可能是主谋。” 朱翊钧被李氏这么一提,也回过神来了, “是啊,孙暹,漕运是必得改的,朕知道边将困苦,已经在想办法在改善财税了,这一码归一码,哪边困苦就改哪儿嘛,别总是用牵一发而动全身来劝谏朕。” 孙暹道, “奴婢们是怕此事若是报入三司,那么外廷一定会借由此事上疏要皇爷将先前已经改善的马政再……” 朱翊钧冷冷地截口道, “外廷用这个方法来劝谏朕倒也罢了,难道司礼监也要用这个方法来拿捏朕?太仆寺说各部纷纷拆借,他们那边缺银,你们内廷又说现在的战马质量堪忧,不能用来操练禁军,朕是缺银又缺马,不改革民牧能行吗?” “说白了,你们无非是见不得老百姓手里有权罢了,民牧才改革了一年都不到,怎么就影响到边军生活了呢?” 孙暹回道, “奴婢不敢,只是东厂对此颇有忌惮,皇爷一向重视边军将士,倘或外廷因此同情王承勋,觉得走私实则情有可原,那么将来如果翻案,张鲸又如何自处呢?” 第二十一章 圣意不可改(下) 朱翊钧从来都相信自己可以凭借穿越者的历史知识去自如地把控和掌握历史人物,却在这一刻对自己过往的认知出现了怀疑。 历史上的魏忠贤应该不是这样的呀。 朱翊钧心想,九千岁魏忠贤可是一个单靠刷马桶、看仓库和办膳带孩子都能爬到大明权力巅峰的人,这汲汲营营、见缝插针的本事,可以说是再厉害不过了。 现在朕让他直接跳过了刷马桶、看仓库和办膳带孩子的这三个阶段,给他机会让他的能力发挥作用,老魏怎么就忽然变得如此不勤恳了呢? 这种表现实在是太不像魏忠贤了啊。 朱翊钧狐疑暗道,历史上万历十七年这个时间点,确实有张鲸失其圣心和张诚上位同时掌管东厂和司礼监这一件事,但是这里面应该跟魏忠贤没甚么关系啊。 为何魏忠贤一下子变得如此畏首畏尾,和历史上的性格截然相反了呢? 难道真是被之前李氏下旨杖杀阉宦的行为吓怕了? 不会罢。 倘或魏忠贤的胆子这么小,轻易就能被一个死人唬住,那他历史上又是怎么能做到随心所欲地将东林党人下狱刑虐的呢? 难道历史上的九千岁在他二十出头的时候是这般胆小如鼠的模样?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隐情。 孙暹见皇帝沉默许久,又微皱着眉头,不禁再次出声道, “皇爷?” 朱翊钧“唔”了一声,突然板下面孔,严肃了声音道, “你这老奴!少在朕面前道貌岸然!” 朱翊钧的声音虽不算响,但胜在皇帝身份给他带来的气势,语气一旦严肃,听在底下人耳朵便自是一股不怒自威,稍一琢磨就能让人出一后背的冷汗。 孙暹和魏忠贤俱皆一惊,刚站起来没多久的身子又都拜伏了下去。 就连坐在旁边知道朱翊钧真实身份的李氏也陡然收起了她嬉笑怒骂的轻浮态度,默然下座垂目跪下。 “这一码归一码,朕吩咐内廷办的差事,你尽在那里说外朝作甚么?……” 朱翊钧一抬手臂,想作势甩一下袖子,不料发现自己身上的这件道袍是袖管平直、袖口收小的琵琶袖,而非明末男式道袍中常见的大大方方的广袖,这才隐约想起,明末的汉服形制确实较万历年间稍有变化,于是变甩袖为挥手,朝几上伸出二指一叩桌面,道, “外朝会有甚么反应,是你这奴婢该管的么?” 朱翊钧垂目不看面前跪地的三人, “还是你们李娘娘说得对,无非是狗咬狗罢了,朕就不明白了,朕要开海,碍着你们这些奴婢甚么事儿了?当年先帝解除海禁,这市舶司到头来不还得从宫里选人去提督吗?” “你们跟着外朝着甚么急、起甚么哄啊?当年朕逐冯保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怎么参他来着?‘欺君蠹国’,对不对?现在冯保被逐了,你们上来了,却不曾想这是换汤不换药。” 朱翊钧见孙暹和魏忠贤不同程度地浑身一凛,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其实这件事说来也讽刺,历史上万历皇帝逐冯保是因他结交张居正而说他“欺君”。 而后来的魏忠贤不但结交外臣,而且还让朝中不少外臣成为了他政治上的同盟,可谓是比冯保可恶一万倍,却被后世许多人认为是天启皇帝的心腹股肱。 朱翊钧心情复杂地看着伏身在地的魏忠贤,暗道,朕都把他跟冯保相提并论了,再往下一步干脆就直接喊九千岁了,说得这么严重,他总该有点儿反应罢, “李进忠,你说呢?” 魏忠贤一怔,他没想到皇帝的这通怒火是对准自己的,闻言即一面磕头,一面颤声道, “……奴婢受教,奴婢有负皇恩,罪该万死……” 朱翊钧毕竟是现代人,见到老魏这副作派,总是于心不忍。 只是他听来听去就只听见魏忠贤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话,而不说出实质性问题,不免就有窝火。 这种相似的情形他在现代也经历过,就是底下人怕上级怪罪,怎么也不肯把阻碍因素说清楚,然后实施过程中又一味地向更下级施压,导致抱怨重重。 他原本就是个温柔和善的人,又不能像万历皇帝一样毫无心理负担地当真把宦官拖出去打板子。 虽然他知道即使他现在打了魏忠贤,魏忠贤还得向他磕头谢恩,但是他就是做不出这种事儿。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道, “哦,莫非是张诚那老儿按捺不住了,以为朕厌弃了张鲸,就想连东厂都抓到手里吗?” 朱翊钧的这句话是经过精心酝酿的,因为对于现在的魏忠贤而言,最直接的威胁不是外朝大臣,而是内廷的大珰。 只要皇帝想保,外朝的大臣顶多让他受几句训斥,而内廷的大太监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从历史上天启年间的内廷斗争来看,大珰如果想让小阉不好过,那小阉几乎就等同于永无出头之日。 而历史上的张诚在这个时间点上确实兼管了东厂,皇帝对张诚的信赖是内廷人尽皆知的事实,绝对不是现在的魏忠贤一句话可以轻易撼动的。 魏忠贤是何等狡黠之人,他当然知道自保要紧的道理,因此他不敢,也根本不会在这时去顺着皇帝说张诚的不是之处。 所以朱翊钧的这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就相当于把老魏架火上烤了。 毕竟皇帝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罢黜了张诚,而如果他在皇帝面前置喙张诚的言辞传到了张诚的耳朵里,那张诚往后却有一万种方法在内廷中整治他。 朱翊钧用的这种方法道理实则很简单,要让一个封闭体制底层的人说真话,最有用的就莫过于让他感觉不说真话就会得罪直属领导。 不过这种方法在晚明只能用于内廷,外朝的政治结构比内廷要复杂多了,再说官员总比宦官体面有退路,实在不行还能上疏乞骸骨,宦官就没有这个选择当后盾。 而这边魏忠贤的心里也十分为难和惶恐,他没想到皇帝会抛开外廷因素,单从内廷斗争出发来盘问他,他以为孙暹一旦陈说利害,皇帝的态度就会软化,没想到皇帝如此坚决,直接把责任归咎于内廷互斗上了, “……皇爷明鉴,奴婢们为皇爷效力,从不曾有这等私心。” 朱翊钧一听就知道魏忠贤的话还没说完,忙给了老魏一个台阶下, “不是这等私心,又是哪等私心?” 朱翊钧问完也觉得有点郁闷,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足够宽和了,不想内廷的这些宦官还是这么害怕他。 尤其在他和宦官是利益一致的情形下,魏忠贤依然总是不愿意同他说实话,这让他产生了一种穿越者作为现代文明人的挫败感。 他原以为文明社会的社交法则是能让封建社会的奴婢感到动容的,现在看来却不甚奏效。 而这边跪伏在地的魏忠贤也是满腹的小心思计较个不停,老魏这时候还没修炼到天启年间那个如鱼得水的境界,他还停留在孙暹告诉他内廷是按照先后次序升迁的阶段。 他不知道其实皇帝心里是很想依赖他办事的,他只是惊疑不定地在思考,皇帝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要他现在就去对付张诚,他没这个本事,要他对付外廷,他就更没这个本事了。 但是魏忠贤也不想在这时就把内廷的这些斗争里的弯弯绕绕告诉皇帝,皇帝到底知道不知道是一回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于魏忠贤而言,背叛内廷宦官这一整个大集体,比单独对付所谓的司礼监掌印要严重得多,这就跟现代体制内部的底层能接受领导层的更换,而坚决反对对体制本身进行改革是一个道理。 不过魏忠贤也不敢直接用“奴婢等毫无私心”这样的好听话来敷衍皇帝,就算他没有私心,这么说也算是在间接地指责皇帝多疑,何况老魏本身是有私心的。 于是魏忠贤犹疑了半响,最终支支吾吾地回道, “皇爷恕罪,是奴婢等想为皇爷分忧……开海大业将成,这海船制造不比漕船,总不能依然任由外朝‘军三民七’……毕竟漕木所费甚矩,其中贪墨几何尚无定论……” 朱翊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内廷是觊觎将来造海船的银子啊。 不错,历史上的这个时间点,这些宦官都在靠万历皇帝修定陵捞油水呢,而自己穿越过来之后,暂缓了定陵修建,这些宦官当然不会坐视原本到手的银子一下子都被用到海贸上去,毕竟轮船招商局他们插不上手嘛。 魏忠贤偷眼打量皇帝貌似陷入沉思的神色,他说出这一点是冒了风险的。 不过他觉得对于皇帝而言,奴婢们想贪财总比奴婢们想贪权要安全一些。 如果皇帝恰好可以接受呢,那内官监就会感谢他魏忠贤,如果皇帝不接受呢,那顶多就是得罪了苏若霖么。 得罪苏若霖的代价可比得罪张诚和张鲸要小得多了,这点利害魏忠贤还是盘算得很清楚的。 朱翊钧低着头沉吟了一刻,道, “那朕再宽限你们两天,再审一审罢。” 朱翊钧拧着琵琶袖道, “至于如何造海船,待审出结果再议。” 盼头总是要给一点儿的,如果到时发现内廷不合适造船,总还有理由反悔,再者说,宦官未免就不合适造海船了。 朱翊钧打定了主意,觉得自己还是挺体贴挺替人着想的,又觉得太监的这点私心还没大到影响开海大局的地步,总是还可以容忍,于是呼出了一口气,道, “那就这样罢,你们都起来罢。” 魏忠贤心下一松,知道皇帝这是认可了他的回答,擦着虚汗跟着孙暹站了起来。 朱翊钧又听孙暹汇报了几件事,这才以自己想要小憩的名义,挥手让二人和其余宫人退下。 待孙暹和魏忠贤一走,朱翊钧就探身朝李氏关切地问道, “你方才怎么也跟着跪下了?膝盖有没有跪疼啊?” 李氏在朱翊钧身旁坐下,道, “没事儿,迫于帝威嘛,当个气氛组而已,没甚么的。” 李氏侧头对朱翊钧笑道, “你怎么这么喜欢替人着想啊?” 朱翊钧微微一怔,直觉李氏这不是在赞美, “善于替人着想难道不好吗?” 李氏道, “可是没人会替皇帝着想啊。” 朱翊钧淡笑道, “那反正我也没想要一直把这皇帝当下去啊。” 李氏伸手揉了揉膝盖,突然撅起嘴,道, “完了,那我方才岂不是白跪了?” 朱翊钧朝她笑,伸过手去接着帮她揉膝盖, “你那样一跪,我就会一直记得你的好,怎么是白跪了呢?” 朱翊钧其实是一个在男女方面相当克制的人,当上了皇帝都没有主动过一回。 连临幸宫女都要靠李氏先用红唇试图去吻他,将他的帽冠扯下来丢在地上,他才勉强有了回应,因此他帮李氏揉膝盖便已然是一种示好的标志。 更亲密的举动朱翊钧现下是做不出来的,他总觉得那样是在占李氏的便宜。 李氏被他这么一揉,神色顿时柔和了下来, “谁要你记得?皇帝记得才稀罕呢。” 朱翊钧全不在意地继续笑, “无论你稀不稀罕,我都会记得。” 李氏被他一哽,不知怎的,突然伤感了起来, “……要是现代的官员都是你这样好的人,那我就不会死了。” 朱翊钧一下子就听懂了李氏的伤感,她其实是在说,我要是不死上那么一回,我就不能遇见你。 可眼下当真遇见了你,却是因为你实在足够得好,我才知道我上辈子死亡之前遭受了何等残忍的对待。 “不要总为这些无谓的假设伤心。” 朱翊钧微微笑道, “不然不就成了历史虚无了吗?” 李氏盯着朱翊钧柔和的面庞看了一会儿,忽然拉起他替自己揉着膝盖的手,用力而珍重地握进自己怀里, “甚么历史虚无?妾只知道圣意不可改。” 第二十二章 不在乎虚名 朱翊钧和李氏花了两三天时间将后世徐光启总结的番薯种植方法整理了出来,这一来,朱翊钧就更发现了李氏的好处,李氏大约是这时空里唯一一个真真正正理解他的人了,这就好比陨石总是要落到陨石坑里,万历朝的古代女人怕是一个都及不上李氏。 “……你在想甚么?” 李氏伸出手来,在怔神的朱翊钧眼前晃了晃, “怎么半响没有声音?” 朱翊钧“哦”了一声,回过神来道, “我在想……我们这样算不算是抢夺了徐光启的研究成果?毕竟历史上他也是经过反复耕种和实验才总结出这些成果。” 李氏朝他笑笑, “难不成你想在万历十七年的时候就在番薯的种植方法上署上徐光启的名字?” 她这笑不知怎的,就让朱翊钧心头一漾, “嗳,我是在想……能不能……” 李氏看着他, “甚么?” 朱翊钧踌躇半响,终于道, “我在想,要是能署上你的名字就好了。” 李氏却反问道, “干嘛署我的名字?” 朱翊钧心里知道这时的最佳反应应该是伸出手臂轻轻揽过李氏,然后柔声细气地凑到她耳边说一句“因为朕心悦你”,那肯定就是后世最流行的霸道总裁款皇帝了。 但是不知为何,这套动作朱翊钧想是想得好好的,真对着李氏一出口全走了样, “……因为我总觉得,女性应该在历史中留下姓名。” 这句话一说完,连朱翊钧自己都觉得落了下乘,他这人原不是这样指东道西的,怎么一见李氏,就本来想夸她美的,莫名就变成夸头饰了,本来想说愿意讨好她的,莫名就变成要抬高女性地位了。 果然,李氏听了并不感动,只是狐疑地看着他道, “那万历朝才女不是挺多的吗?后面还有个女将军秦良玉呢,实在不必将原本属于徐光启的功劳强行按在我头上罢?” 朱翊钧被她说得有些羞赧, “对,对,是我想得不周到。” 两人默然相处了一会儿,李氏又道, “再者说,现在是因为徐光启没考上进士,番薯推广等不及拖到那时候才先把这些整理出来,待徐光启考上进士了,你再把这些番薯种植的方法归功于他,那他不得感动得涕泪涟涟的?” 朱翊钧道, “嗳,也是。” 皇帝默然片刻,想来想去还是给自己勉强找了个理由, “主要是我觉得不能说这法子是皇帝发明出来的,一说是皇帝发明出来的,那下面人就算遇到不合理的困难也不敢提反对意见了,当年***的时候不就有个‘农业八字宪法’,讲甚么‘土、肥、水、种、密、保、管、工’,结果执行下去就饿死了好多人。” 李氏这才笑道, “原来你是怕这个。” 朱翊钧道, “而且我现在吃的饭都是太监办的膳,后世评价总说明朝宫廷用度奢侈,我也不好宣传我自己与民共苦不吃肉罢?” 李氏道, “这你做得倒对,说自己大饥荒里不吃肉那位实际上也是假的,人家当时每顿鱼虾就有十七种,光鸡就有十四种,牛羊肉菜十多种,中餐之外还有西式菜,你还吃不上西式菜呢,我看你比那位可谦虚多了。” 朱翊钧轻轻笑道, “我这人就总不好意思揽功。” 李氏想了一会儿,道, “那你为何不说是郑贵妃发明的?反正明朝后妃都是从民间选出来的,你说这是郑贵妃待字闺中时发明的,也没人会挑出错儿来。” 朱翊钧道, “那不是白白给《闺范图说》提供素材了吗?” 皇帝犹豫片刻,又道, “我就是觉得,如果说这是你发明的,你就能不成为历史上的那个李敬妃了。” 李氏蓦地一愣。 朱翊钧接着道, “我总怕保护不了你。” 李氏道, “没那么夸张罢?世界上还有皇帝保护不了的人?” 朱翊钧道, “怎么说呢,晚明宫廷就是许多人都死得奇奇怪怪的,除了后世有明确文献记载是魏忠贤所害之外,其余不少后妃皇子都是不明不白没的。” “我记得我在现代读过一则史料,原是外廷士大夫赞赏明仁宗宝翰很有赵孟頫圆熟秀劲的风范的,其佐证就是当时在明朝宫中供职的太医院院判去职后,在家中收藏的一巨册仁宗墨宝。” “因为明初的时候,朱元璋有规定,为避外人耳目,宫中人看病只能示症取药,也就是只能让宫中人在纸条上写下病症递给太医院,而太医不能进入后宫亲自为病人诊断,所以明仁宗居东宫的时候,东宫里的宫人想瞧病,也要由他写下病症传递给太医院。” “但是明仁宗当时非常小心谨慎,即使是示症取药,给太医的字条上也从没有一次写明了东宫中人究竟写明所患何种病症,而是用不同的字号秘密告诉太医院病情程度,因此即使后来院判收藏了明仁宗的墨宝,也没有人能知道当时的东宫宫人到底患的是甚么病。” “按照道理来说,这条规定发展到了万历年间,乃至后来的明末那个时代,理应和其他明初规定一样有所松动,可天启皇帝的子嗣无缘无故地死了那么多,却止说是被后宫养的猫儿叫声给吓死的,从来没有记录下这些孩子到底生的是甚么病。” “要说是因为中医太落后,有了病也诊断不出来,那是另一回事,可是明朝宫廷就怎么说呢,越到后期,就越连具体的症状记录都没有,后宫宫人的死因都是相当笼统的一句话。” “即使是明光宗这样影响大局的关键人物,也不过是多了一句他死前吃了甚么药,至于他究竟得了甚么病,那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因此我就是总担心你,虽然你我已经决定了不生育,但是要是哪一天你也不明不白地死了,重复了一遍历史上李敬妃的结局……” 朱翊钧说到这里,忧愁而痛苦地皱了皱眉,又接着道, “可如果我说是你发明的番薯种植方法,那情形就不一样了,对于明清两朝而言,番薯是提高粮食产量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 “如果这个方法是你发明的,那宫中定然有许多人会感激你,即使再有人会下毒害你,你也绝不会像历史上的李敬妃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肯定会有人感念你的恩德,为你鸣不平……” 一番情真意切的好意却是给朱翊钧说得絮絮叨叨,他自己听了都觉得羞涩,他想他从不是这么啰嗦的人,怎么一到李氏面前就没完没了, “不过你要觉得不合适……那我……” 话音未落,李氏便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这个动作极其现代, “既然是为人好的事,为何说得这般支支吾吾的?” 李氏凑近到皇帝耳边道, “你也太容易害羞了罢。” 热烘烘的气息吹入耳中,朱翊钧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不是我容易害羞。” 皇帝稍稍一挣,就离开了李氏的怀抱, “是你太不拘小节了罢。” 李氏哈哈笑了起来,没外人的时候她是一点儿矜持都没有, “嗳呦,那是,连九千岁见了我都红了脸呢。” 朱翊钧无奈道, “跟你说正经的呢。” 李氏肃了肃形容,道, “说正经的啊,我觉得你想保护我也不需要用这种形式,我可以就住在乾清宫,跟你同吃同住,这样谁也不敢怠慢我,连铺宫都不必了。” 朱翊钧忧虑道, “这样会不会显得你太过于特殊了?” 李氏道, “不会,这是明朝后宫的成例,这乾清宫后庑有个青霞轩,本来应该住的是皇帝不欲走宫时随时供皇帝御幸的女答应,或者是一些不选作妃嫔但适合在宫中任职的低阶女官。” “只是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应该没有在后宫沿用这个职位,或许实际上是设置了,但是后来天启年间把万历皇帝的后宫全部给追封了,于是万历皇帝左右看起来就不存在这些有名无分的答应了。” 被李氏这么一提醒,朱翊钧也想起来了, “这个职位在历史上应该叫‘青霞女子’,崇祯的时候应该是恢复了,因为后来李自成进京之后,这些青霞女子为了名节就集体自尽了。” 李氏毫不在意地笑道, “对嘛,所以它一点儿都不特殊。” 朱翊钧道, “我怕你觉得委屈。” 李氏道, “咱们要是最后能达到宪政民主的改革目标,给大明全体妇女投票权和参政权,我就不觉得委屈,只要能达到这个目标,我现在是甚么位分、名下有甚么发明,我都觉得无关紧要。” 朱翊钧对于李氏这种过于博大的历史观感到相当佩服, “那这番薯的种植方法岂不是无人认领了?” 李氏回道, “那不如干脆就说是老百姓自己发明的,被你这个皇帝听去了,你觉得这个方法特别不错,所以特命有司在潞王藩地推广,这样谁都不必居功,也不必担责了。” 朱翊钧道, “倘或我这样说,外臣定会追问。” 李氏道, “你可以说是从东厂番子那里听来的么,这东厂的职责,就是包括每日访看兵部,察看有无进部、有无塘报,还有京城各门和皇城各门的关防出入,甚至地方的失火、雷击,以及北京的杂粮、米、豆、油、面之价都要在每月晦日汇报上来。” “你从这一项里随便找个借口,就说是东厂在探听民间物价多寡、晨岁丰歉的时候,打听到了这种新兴的种植方法,比李材在云南试种的还要先进一步,是百姓根据因地制宜自己发明创造出来的。” “你这样一说,东厂难道还会反过来说没有这回事?然后你把这些整理出来的方法像朱元璋当年分发《大诰》一样,往潞王藩地一印再一传,待番薯普及成功,不就都齐活儿了?” 朱翊钧笑道, “你这法子真好。” 皇帝叹了一声,又道, “要是我面见阁臣的时候,你也在我身边就好了。” 李氏闻言却笑道, “别用这一套来当情话好罢,我才不用你哄。” 朱翊钧淡笑道, “我是认真的。” 李氏笑道, “算了罢,我不要这种垂帘听政的权利,我要的是能堂堂正正参政投票的权利。” 朱翊钧对着这笑容由衷地道, “我觉得你真了不起。” 翌日,朱翊钧坐在文华殿召见阁臣之时,还在想李氏的笑容。 他想他赞许李氏了不起是真心的,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忍耐力才能经受住“成为晚明番薯种植法发明者”的诱惑,这是拯救苍生的千古美名啊,朕亲手捧到她跟前,她为何能如此不屑一顾? 或者李氏靠的不是忍耐力,而是她心里的恨,她恨到能奉献一切去成全他朱翊钧,乃至连虚名都不稀罕。 又或者并没有这么复杂,就是她单纯不想告诉自己在现代的名字,毕竟朱翊钧是朱翊钧,名姓贴合得恰到好处,而李氏就是李氏,普普通通,简直不值一提。 就在朱翊钧还在细细琢磨李氏此人品格的时候,申时行在例行问候过了皇帝身体状况之后,开始了议事, “……先该臣等与同原任大学士王家屏在阁办事,后因家屏回籍守制,臣等两请增置阁臣,未蒙愉允,以故至今虚席,不敢再有渎陈。” “近该宣大总督尚书郑雒、巡抚都御史王基、巡按御史林文英,各题称辅臣家屏服制已满, 臣等看得,官员丁忧,例得起复,大臣服阕,例得会推,惟是内阁辅臣,必由圣恩特召。” “窃闻官必择人,人惟求旧,王家屏德器宏雅,学识深淳,十载讲帷,启沃之功最茂,两年政地,经纶之业方新,臣等忝与同官,皆自以为不及。” “今其服制已满,相应及时召用,光佐圣明,则上得忠贤,以资谟明弼谐之益,下得僚采。以成同心共济之功,特望皇上,俯垂鉴允,将家屏特赐召用,容臣等撰拟手敕,下吏部施行。” 第二十三章 万历十七年的会试科考题(上) “……唔。” 朱翊钧回过神来,两手拢在袖子里,两根大拇指在衣袖的掩盖下缓慢交缠着转动。 他心想,历史上的王家屏不是在万历十七年的四月才被允准回阁的吗? 现在才二月份呐。 难道是要为传说中的“三辞三让”腾出时间? 好像也不对,阁臣服丧期满、奉旨回阁是惯有的成例,难道就这一道程序还要来一套三辞三让? 朱翊钧左想右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凭借着他这两年来当皇帝的经验,他没有立刻答应申时行的请求,毕竟人事关乎政治嘛,总要谨慎小心一些, “是,卿等撰拟手敕来行。” 朱翊钧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想他这么一说,如果其中有甚么特殊变动,内阁就能顺理成章地提出来 果然,申时行一听即道, “臣等看得,王家屏原先以吏部左侍郎入阁,在任二年,及昨年《会典》书成,近日加恩,本官皆未蒙叙录,且同时讲官如朱赓,已升礼部尚书,家屏本资叙在先,相应加秩召用。” 朱翊钧拢在袖子里的拇指顿时停止了转动。 对了,晚明官僚体系的特点之一,就是“一部多尚书”,并且常常添设左右侍郎。 这种情况在内阁辅臣之中尤为泛滥,因为明成祖朱棣当年设立内阁之初,将这些大学士的官阶仅仅定为“正五品”。 而到了晚明,六部事务必须经由内阁商议后制定“票拟”,内阁成为了压制六部权力之所在,这样一来,明朝六部尚书的“正二品”官阶,与“正五品”的大学士比较起来,就显得名不副实。 于是朝廷为了提升内阁辅臣的待遇,在“大学士”的职务之外,再为辅臣添加六部的“侍郎”或者“尚书”的虚衔。 这些头衔一开始确实是为了让正五品的大学士享受正二品待遇而设置的,但是随着阁臣的权力逐渐扩大,一些位高权重的阁臣便能在大学士之外,同时兼掌六部的阁部事宜。 朱翊钧想到此处,忽然又觉得有点儿不对。 现在的礼部尚书是朱赓,内阁没有必要去分朱赓的权啊。 而且朱赓的不结党,在历史上也是有名的。 后来万历二十九年赵志皋去世后,沈一贯独当国,万历皇帝就是因为考虑到大臣植党营私,才下诏起复了当时已经隐居已久的朱赓。 这说明朱赓起码在万历二十九年之前,给万历皇帝留下的印象就是无偏无党、能够独善其身的。 朱翊钧细细想了一回,又怀疑自己是否是多心了,毕竟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在晚明也算得上是一种标准配置,譬如现在的许国就是礼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如果不掌理阁部事,这个头衔并没有甚么特殊意义。 朱翊钧看了三位辅臣一眼,道, “那便诏敕吏部,原任大学士王家屏着升礼部尚书,仍兼东阁大学士,照旧入阁办事,便差官行取驰驿来京。” 朱翊钧说罢,还朝三位辅臣微微点了点头。 申时行行了一礼,继续道, “昨该礼部郎中高桂论奏科场事情业已奉圣旨,除有无弊端,听候该部查明覆请外,惟免覆试一节,臣等犹自不安。” 申时行才说了一句,朱翊钧便突然恍然大悟。 对啊,这个礼部尚书它可以是虚衔阶官,也同样可以是职事官,这个权力范围在晚明是经常变化的。 而申时行和王锡爵如果想要执意覆试顺天府那几个被弹劾有问题的举人,其中就一定会动用礼部同都察院及科道等官来监考。 以朱赓素不结党的脾性,那不用说,即使皇帝下旨同意覆试,那他一定会托辞不出,让其他礼部官员代他行使职责。 但这托辞不出又不能仅仅应用于覆试这一件事上,后面紧跟着就是会试,礼部要忙于会试事宜,朱赓如果想避嫌,那就必须一次性避嫌到底,全然不参与这次春闱才行。 可倘或堂堂礼部尚书先不参与覆试,后又接着不过问春闱,难免会惹出议论。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抬出一个位高权重,既有资格任礼部尚书,明面上又不会偏袒申时行与王锡爵亲属的人来接替礼部尚书的义务。 因此即将守孝期满的王家屏,便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更何况,朱翊钧在心里对自己笑笑,历史上的王家屏还有三辞三让这种拖延方法,他只要稍稍了解一下顺天府乡试案的情况,就一定会跟朱赓一样选择避嫌不出,待会试过后再应召入阁。 申时行见皇帝颔首不语,接着道, “即谓字迹可疑,文理纰谬,及疑信相半,则必待会官覆试,而后有无真伪,耳目难掩,果纰谬可疑,则当严行黜革,使知朝廷无可逃之法,果非纰谬,果无可疑,则当明示存留,无使诸生抱不白之冤。” “然后行法公平,持论归一,臣等之心事可白,诸人之疑谤可杜,揆之法体,亦当如此,若但徼圣慈宽宥,免行覆试,则在皇上只惜辅臣之体,而屈法以施恩,臣等只为文饰之词,而侥幸于苟免,将使疑者愈众,而言者无休时,臣等惟有以去而已。” 朱翊钧这时已然看出了阁臣的打算,他实际上真有些可怜申时行和王锡爵,都已经打拼到阁臣了,澄清一件莫须有的事情却依旧如此艰难,依旧须得谋划再三,排除异己,再小心翼翼地征求九五至尊的同意。 朱翊钧感到体内有一种冲动,他的内心忽然闪过一丝渺茫到近乎虚无的想法,如果这时候自己能鼓起勇气跟眼前的三位阁臣科普一番何为民主与平等,会不会收到意想不到的巨大效果? 这股冲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理智压制了下去,朱翊钧清了清嗓子,淡笑回道, “朕深信先生,先生何故一再求去?” 王锡爵开口道, “祖宗简置内阁之臣,所使表正群寮,平章万务,皇上不以臣之不才,擢在此地,四年于兹,虽非其人,然朽株腐槎,业已贲黄于梁柱之间。” “皇上重臣,臣何忍不自重?所以父子相为师友,臣一言差错,惟恐臣男之知,而臣男一步跛倚,亦惟恐臣之知,臣母每戒臣父子责望之过,而不知其激于君臣遭际之奇。” “使直道果行,人心相信,则臣虽学叔向荐子,亦有何虑?而近者臣男偶然一隽,臣酹酒先臣之前,而训之二事。” “一则莫忘家教,如先臣之教臣,先乡行而后世名,二则莫辱知己,如臣之事座主马自强、翟景淳,重道义而竦礼节,当时了不忧人间嫌忌之事,以世非鬼蜮,人有秉彝,断无谓贞**者。” “今突然出一高桂,既称臣子之多才,乃偏不分臣之有才子,既称人情疑信相半,乃偏不从其信,而后其疑,将臣信口估价,信手调筹,此明知臣平日气高,欲以激怒臣而逐臣。” “然圣志自明,臣男亦自有覆试公案,臣何怒之有哉?独念臣男之被疑为臣,臣之蒙耻为官,而先臣因教臣男,以荣焉辱,考官因取臣男,以分为私,推本所由,皆臣入山不深,见几不早之咎也。” “臣被召以来七疏乞骸,皆以上恩不能引决,以至辱国、辱亲、辱身、辱子,而又复依依,则稚子弄臣影,卒徒笞臣背,莫不有词,而臣男亦安认此不识羞耻之父?” “臣尝窃叹,方今功利薰人之心,机巧刺人之骨,鳞甲被人之面,而今身为耐弹之绵花,名籍乞璠之丐子,臣虽复留,不但一筹难展,而张居正地下之灵,亦将有戟手反唇、借臣以为口实者,臣以此自甘暴弃……” 朱翊钧笑了一下,竟忍不住近乎现代人的语气安抚道, “好了,好了……先生清望直节,朕所倚信,卿等恳请覆试,具见公慎,高桂本内有名举人,着礼部便会同都察院及科道官,当堂覆试,看阅具奏,令锦衣卫还差官与高桂一同巡视。” “如此覆试已从卿请,则公论自明,先生岂得以小臣妄言,便恳词求去,负朕特简至意?” 阁臣听了这话,二话没说,立刻就跪下谢恩,倒让朱翊钧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随后三位阁臣又论起了会试主考官人之事,这件事却是比较可以按照既定程序来办。 大明会试的主考官,一般是两人,其中一位必定是次辅,如果次辅曾经主持过会试,则用三辅,如果内阁辅臣都曾经主持过会试,则用詹事府或翰林院资格最老的人。 同考官虽说不拘人数,实际上是根据考生人数的多少选任,由最初的八人,到后来形成了“十八房”的阅卷制度,总体而言人数是在不断增加。 由于申时行和王锡爵已经分别在万历八年庚辰科和万历十四年丙戌科担任过了会试主考官,兼之要避嫌的缘故,会试主考官便名正言顺地定为了许国,副考官则定为了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王弘诲,意外地在人选上却没有太多争议。 就在三位阁臣准备让皇帝下敕旨之时,朱翊钧却蓦地道, “不知科场题目如何拟定?” 第二十四章 万历十七年的会试科考题(下) 实际上到了万历朝这个时候,皇帝已经不太干涉科举题目的拟定了。 或者说得更详细一些,皇帝在名义上是殿试策问的出题人,但是万历朝的实际操作,是由内阁先拟定数道策题,随后让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送往皇帝面前选出一道作为最终考题,并密封送返内阁,然后在殿试当场再令宦官印刷出相应份数的试卷发往考生手中。 如果皇帝不想用内阁拟定的策题,而想上手亲自出题,那当然是没问题的,像儒学功底比较扎实的崇祯皇帝就是一直绕过内阁文官,亲自拟定策问题目的。 至于会试题目,那是毫无例外,向来是由主副考官拟定,皇帝一般不对此发表意见。 朱翊钧对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因为到了晚明,科举已经成为了一种标准化的流程测试,基本上就是官僚体系内部自动循环的一个环节。 这就好比现代的高考或者考公,真正关系到命题的是命题标准而不是命题人。 明朝的会试共分三场,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第二场考论一首、判五条,诏、诰、表各一道,第三场考经史策五道。 其中考官最看重的,还是第一场的八股文,第二场与第三场的要求不高,只要文意通畅即可,相当于现代的附加题。 以朱翊钧这个现代人的儒学水平而言,在会试题目上最有能力插手或者发表修改意见的,理应是在于第二场的诏、诰、表,这一场的题目是要求士子模仿上位者的言行,写出相应的公文,一般都是汉表、唐诰、宋诏。 朱翊钧是记得万历十七年的这场题目的,“拟宋召辅臣于崇政殿西庑,观孙奭讲《曲礼》,仍赐御书古诗各一章谢表,天圣三年。” 这一道题目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处处暗藏陷阱。 宋朝所谓“崇政殿说书”,其职业即相当于晚明的经筵讲官,专门为皇帝讲说书史,解释经义,并备顾问。 而历史上的宋臣孙奭,是经历了宋太宗、宋真宗、宋仁宗三朝的儒学老臣,宋太宗曾亲自到国子监听孙奭讲解《书经》,并给予褒赏。 只是后来因宋真宗劳民伤财,以迎天书、祀汾阴,孙奭因劝谏其罢兴土木而被迫外放。 而题目中的“天圣三年”,正是宋仁宗继位后,将孙奭重新择为翰林侍讲学士的那一年。 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便很明显了,前一任皇帝有劳民伤财的前科,后一任皇帝又有废后宠妃的苗头,这指代的是今朝之何人何事还不明显吗? 不过朱翊钧并没有打算要修改这道讽刺意味过重的科举试题,事实上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也从来都没有因为科举试题在讽刺于他而感到不快的记录。 因为这道题目考校的并不是考生作为文官讽谏帝王的能力,相反,这道题目的本意是要让考生在写公文时能够做到文过饰非,需要结合历史背景,一眼看出潜藏在文字背后或许会让帝王感到不悦的所有隐患,并且在作文章时一一绕过,以达到避重就轻的最高境界。 这种境界朱翊钧本人是达不到的,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当敬佩能达到这种境界,并且作为命题人再考校下一代接班人的文官集团的。 因此他不去修改会试题目,即使他有穿越者的光环,但他不把这种光环用到他个人身上,朱翊钧这人就是当了皇帝也本分,他现在的本分在于殿试策问,他就只谈策问, “朕读《汉书》,见董仲舒尝有分说,‘正其谊不计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不知卿等如何看待?” 许国是会试主考官,却不知皇帝是何意思,于是中规中矩地回道, “《春秋》大法正是如此。” 这一句话留给了皇帝极大的回旋余地,既适用于赞同也可适用于反对,朱翊钧却也不客气,接着便自问自驳道, “‘仁人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此语初看极好,细看全疏阔,古人以利与人而不自居其功,故道义光明,后世儒者行仲舒之论,既无功利,则道义乃无用之虚语,而反以为诟病于天下。” 许国应道, “古人以利和义,而不以义抑利,然则虽和义犹不害其为纯义,虽废利犹不害其为专利,此乃古今之分,皇上可以道义之辩考校……” 朱翊钧立刻摇头道, “朕何尝不辨道义之别?” 这下许国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得再次请示道, “既非道义之别,莫非是义利之本?” 朱翊钧掩在袖中的两手拇指又重新交缠了起来,他注视着三位辅臣的形容,心下凭空多出了一丝惶恐。 他情不自禁地冒出了一种想法,就是内阁联同满朝文武正在集体对自己装傻。 这么多经过层层考校的聪明人站在朝堂之上,他们揣摩上意的本能已经刻到了骨子里,他们的权谋诡计、党同伐异的本事连后世学者都为之争论不休,他们怎么会从来没想到过要追求民主和平等? 看看方才,申时行和王锡爵为了洗清他们自己不曾在乡试中联通舞弊的嫌疑,随手一个调度,就在覆试前将礼部尚书的位置“虚悬”了起来,他们为何从来没想到过像历史上的英国一样,用内阁和议会去取代君主? 他们总是在这些虚空的圣人之言里打转,一个个似乎都当真坚信孔孟之道,难道就从来没有对他们笃信不移的君臣之道产生过哪怕一丝的怀疑吗? 朱翊钧的两手拇指指甲尖儿在袖子里互相顶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得试一试启蒙民主这件事了,他这人就是这么喜欢为他人着想,连看到别人有愚弄自己的嫌疑都不忍心, “非是为从此二者之中命题。” 朱翊钧的拇指开始在袖中互戳, “朕知为人君者,必尽知天下之害,而后能尽知天下之利,汉高祖尝言,‘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于言表。” “自古汉家为君父者,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帝王,帝王又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 “以帝王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始而惭,久而安,岂非反为天下之大害?” “设若‘天下无君’,则人各得自私,人各得自利,岂非利之于天下,为今朝贡士之所求者?” 朱翊钧说罢这一番话,自己也觉得有一点儿心虚,他想这一段话大约是要上史书了,不知道这个时空的后世学者往后翻到这一段话会怎么评价自己。 又想,这辅臣一会儿要是又跪下了,自己该怎么办?这说出去的话再收回来,岂不是反而显得反复无常,并非是真心赞成“天下无君”? 就在朱翊钧左思右想之时,许国复开口道, “皇上,臣该记得,万历十四年丙戌科殿试策问,便是‘无为而治,不赏功而民劝’。” 朱翊钧没料到许国对此言论竟然毫无反应,当真是在与皇帝讨论殿试策问。 他想想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万历十四年的科举试题他也记得,并非是笼统地要考生讨论“无为而治”这一句话在施政中的可能性。 实际上万历十四年的策问讨论的是“无为而治”与“有功不赏,有罪不罚,虽唐虞不能化天下”之间的辩证观点。 这里面的一大陷阱,是这道策问的最后有一句“以昭明圣祖之法而追古帝王之治”。 也就是要求把明初朱元璋的严刑峻法,和上古无为而治的行为结合起来进行议论,还必须做到文意想通,能够自圆其说,和自己现在所提出的“天下无君”完全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言论。 朱翊钧内心五味陈杂,他想辅臣也是挺不容易的,连反驳皇帝都是用三年前的殿试策问来反驳的。 还得等皇帝自己想明白了,才回味过来这其实是一种反驳,而不是提醒皇帝接连两次科举的殿试策问出现重复了。 朱翊钧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心底的气势已经比先前弱了一些,他原先以为文臣起码是不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就反对“天下无君”这种思想的,至少会流露出一点儿明贬暗褒的意思。 不料现实是许国连这方面的话口都没留,全然就是公事公办,让朱翊钧不禁感到启蒙国民的难度又增大了一些, “丙戌科所论,乃抑赏罚者为人君致治之具,而非其所以治。” 朱翊钧解释道, “古者谓有治人无治法,朕以谓有治法而后有治人,三代之法,山泽之利不必其尽取,刑赏之权不疑其旁落,贵不在朝廷,贱不在草莽,所谓藏天下于天下,此即为人君其所以治者。” 朱翊钧觉得自己说得足够明白了,法治大于人治,四舍五入就是宪法为一切根本大法嘛。 却不料许国即道, “臣谓法入策问甚合时宜,听闻我太祖高皇帝用夏变夷,敷政立教,尝谕侍臣曰,‘礼法明,则人志定,则上下安’,又曰,‘制礼立法非难,遵礼守法为难’。” 朱翊钧听了,不禁皱了下眉。 许国引用的这句话其实是来自于《皇明宝训》,单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并不算是引喻失义。 当然朱翊钧知道这句话还有一个背景是出自《明太祖实录》。 朱元璋前脚刚说完这句话,后脚就跟当时的左相国徐达说,“我当年起兵濠梁,见元末主将都是因为不讲礼法,放纵部下暴乱,不懂得驭下之道,才导致早早就自取灭亡的,而我所任命的将帅,都是从前与我同功一体的人,他们臣服归心于我,我即与之定名分、明号令,所以众将士才没有提出异议之人,都听命于我,现在你们为辅相,也要遵守这些道理,千万不要‘谨于始而忽于终’”。 然后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就当真“有谨始而无善终”了。 “臣观人君之于国,必有所与立,上之率下为纪纲,则君之所以提挈振举之谓,设若以‘立纲陈纪,移风易俗’为策题,则一禀于礼法,以承皇上是为长久安宁之具。” 第二十五章 科举出题逻辑 朱翊钧抬起眼来,竭力遏制住惊讶的神情望向许国。 历史上万历十七年的殿试策问之主题,正是“立纲陈纪,移风易俗,消悖慢而就约束”。 这真是太巧了。 朱翊钧心想,难道是冥冥之中确有定数,无论我说甚么,今年的殿试题目就总是历史上的那一题? 朱翊钧拢在袖子里的手稍稍不自在地互拱了一下。 这种命里注定的“定数”让他心底生疑又发虚。 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跳脱于历史研究之外的奇怪想法。 莫非他就是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就是他? 说不定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也像他一样,尝试过要改变专制、交出君权,只是他的改革一次又一次地被阻止了,所以史书上留下的才是他朱翊钧后来看到的那个万历皇帝? 朱翊钧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他不信内阁听不出他真正想用甚么题目当殿试策问,可是为何他们都不愿意出声赞同呢? 朱翊钧定了定心神,秉承着一个唯物主义者的信念追问道, “为何却不以‘天下无君’为题?” 其实这句话他问得相当不坚定,他是有点怕许国明确说出反对“天下无君”这种主张的话来的。 这里面暗含着一个悖论,无君的下一步就是民主,可是明朝的民主或许反过来反对无君。 朱翊钧就是不愿意承认大家都是赞成大明有一个皇帝的,即使这个皇帝是他本人。 未料许国却没有谈及这个题目本身的含义,仍然公事公办道, “科场题目,尚该正大明白,不炫奇僻。” 朱翊钧反问道, “便是奇僻,又当如何?” 许国回道, “倘或所涉之典,当时之士多不通晓,皆为罕知,未免则有失公平。” 许国稍稍顿了一顿,似乎有些许犹豫地问道, “皇上可还记得弘治十二年的徐经科场舞弊案?” 朱翊钧被问得一怔,继而便扬起了眉,原来许国担心的是这个。 弘治十二年的徐经科场舞弊案,在后世有一个更有名的概称,叫作徐经、唐寅科场舞弊案。 那一科监考的两位主考官,一个是当时的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另一个是礼部右侍郎程敏政,都是当时首屈一指的文人。 而历史上的弘治十一年,正好是名留青史的大才子唐寅乡试夺魁、名播江南的那一年,同位举人的江阴巨富徐经与他交好,两人便相约一起去北京参加会试。 由于当时的乡试主考官梁储欣赏唐寅的才华,于是在回京之后曾拿唐寅的文章与程敏政品评。 唐寅与徐经联袂抵京后,会试前夕,两人又遍访前辈,广交名流,其中就包括了程敏政,因为徐经随带书僮,出手大方,所以更招人瞩目。 特别是当唐寅陪同徐经拜见了程敏政后,直接受到了其他举子的猜忌,乃至会试入试两场方毕,流言蜚语已满京城,盛传富家子徐经贿买试题。 而这流言的最大根据,就是因为那一年李东阳和程敏政在会试第三场的经史策中,出题用典过于冷僻,导致很多考生无从着手,只有唐寅和徐经交上去的两张试卷答题贴切。 于是明孝宗便敕令程敏政立即停止阅卷,听候审查,他已经初选的卷子全由李东阳会同其他考官复核。 然而,经过李东阳等的复核,程敏政选中的试卷中,却没有被指控为贿买到试题的徐经和唐寅之卷。 虽然流言纯属子虚乌有,但舆论仍喧哗不已,明孝宗为平息舆论,便着锦衣卫加以审讯。 即使最终查无鬻题实据,却仍以徐经进京晋见程敏政时曾送过见面礼,唐寅也因曾用一个金币向程敏政乞文、向乡试座主梁储送礼等理由,将两人均遭削除仕籍,发县衙为小吏。 因此许国的疑问,并不能算是无中生有,明朝会试的第二场、第三场,以及殿试策问中,都包含大量典故,而通晓经史掌故虽然不如写好出自四书五经的八股文重要,但是考生若是不解典故,几乎是无法作答的。 譬如弘治十二年令唐寅、徐经身陷流言的关键一题,其中涉及典故的原文即为,“试举其大者言之:有讲道于西,与程子相望而兴者,或谓其似伯夷;有载道而南,得程子相传之的者,或谓其似展季;有致力于存心养性,专师孟子,或疑其出于禅;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夫此四公,皆所谓豪杰之士,旷世而见者。” 此题中被称为“旷世而见”的四位“豪杰之士”,乃指张载、杨时、陆九渊和许衡,其中涉及许衡的话,即所谓“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典出元代理学家刘因的《退斋记》。 这一句暗含的典故讲的是历史上的许衡获闻程朱理学,以朱熹《小学》、《大学》等传授生徒,提倡纲常名教,后应忽必烈征召,出任京兆府提学、国子祭酒,以理学教授蒙古子弟。 后因权臣作梗,屡次破坏汉法,导致诸生廪食不继,办学缺少经费,迫使许衡不得不辞归乡里,因此发出“学者治生最为先务”的感叹。 所以如果要答这一题,必须一见到题干,就知道其言出自刘因,讲的是元臣许衡在忽必烈当政时期出任国子祭酒、传播儒学的故事。 这就好比之前的一见题目中的“天圣三年观孙奭讲《曲礼》”,就要知道宋朝有崇政殿说书,要知道孙奭其人其事,要知道宋真宗和宋仁宗的为政举措。 即使明朝科举对经史策的写作水平要求不高,但是如果考生读不懂题目中蕴含的深意,没能揣摩出典故中所影射指代的人和事,写下的答案便往往是牛头不对马嘴的。 而偏偏科举选拔的一大标准,就是要选出最能契合出题者意图的考生,有这一标准横在跟前,许国的质疑就师出有名了。 或许“天下无君”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策问题目,但是考生们不知道它的典故出处,揣摩不出皇帝出题的意图,这文章又如何作得呢? 即使有人把文章作出来了,恰恰又符合皇帝的心意,但是这种文章它一定是不符合朝廷筛选人才的标准的。 而明清科举考试最讲究的是一个流程化和规范化,殿试策问的根本目的是为会试合格的考生排名次的。 换句话说,如果这殿试策问的题目自身就不符合科举标准,其选出来的人才,又如何能让读书人信服呢? 就算是在现代比较开放的社会,照样有应试高考生觉得出国留学生录取门槛过低、自费留学国外名校者名不副实的情形出现,何况是在观念保守的封建时代呢? 想通了这一点,朱翊钧不禁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如果他执意坚持下去,当真用“天下无君”当殿试策问,内阁并不会反对到底。 但是最终结果肯定会跟许国担心的一样,选出来的考生不但不能服众,而且可能会导致跟弘治十二年如出一辙的诬告与连坐。 何况顺天府乡试案的涉案考生正经历覆试,如果因此导致党争乃至牵连内阁首辅,那定然是得不偿失。 朱翊钧思索再三,终于说服自己这应该不算是所谓的历史命数,而是制度惯性所带来的改革阻碍, “……卿每提醒的是,便依卿所言,以‘立纲陈纪’为此科之策问罢。” 覆试与科举的问题解决之后,三位首辅显然是轻松了一些,再议论过几件事后,朱翊钧照例颁下了赏赐,尔后便让他们退出了文华殿。 待三位阁臣完全离开后,朱翊钧的双手才中袖子中被解放出来。 他摸了摸了头上的冠帽,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就涌现出了李氏扯下他帽子的模样。 他暗想,如果能剔除杀人的那部分,李氏那样子简直美极了。 就在朱翊钧愀然静坐之时,魏忠贤来了。 这回魏忠贤没跟在孙暹后面,他是一个人来的。 朱翊钧准他单独面圣后,一见老魏下跪行礼,突然福至心灵般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李进忠,如果你是科举主考官,你会出甚么题呢?” 魏忠贤吓了一跳,他偷眼左右环顾了一圈,这才确定皇帝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忙叩头回道, “奴婢不通文墨,哪里能出甚么题呢?” 朱翊钧玩味问道, “倘或朕非要你出一个呢?” 魏忠贤嗫嚅半刻,终是硬着头皮答道, “那就……那就听皇爷的,皇爷想出甚么样儿的题,奴婢就出甚么样儿的题。” 朱翊钧瞧着他,一只手搭在冠帽上,抿着嘴笑了起来, “这就不好了,逢迎太过,如何能选出国之栋梁?” 魏忠贤回道, “即使是国之栋梁,在皇爷面前,必也惟命是从,否则即便是再能干之人,又怎能被称作是栋梁呢?” 魏忠贤答完这一句,颇有些沾沾自喜,自以为恰准了皇帝的要脉,不料朱翊钧听了,却悻悻然道, “有你这样的奴婢,真难怪祖训说宦官不得干政。” 第二十六章 吃饱穿暖(上) 魏忠贤被朱翊钧的这一句感叹吓了一跳,以为皇帝是要杀他,忙伏身求饶。 朱翊钧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通过与许国的对话,他更加确定了现代科学无法进入科举选拔内容之中的现实。 科举的排他性实在是太强了,或者更详细一点儿说,中国传统文化的包袱实在是太沉重了,如果要一下子把这个包袱抛开,那毋庸置疑,必定会引起文人举子的强烈不满,甚至会引起动荡或者内乱。 毕竟读书人读了一辈子的书,其目的就是为了在科场上揣摩着皇帝的心意读题作文章。 他们准备了一辈子就为了在这一节上大显身手,如果自己这个皇帝一下子否定了这些,不就等同于否定了他们前半生所做的全部努力? 即使文人可以安抚,但是这人才的选拔又怎能令一众读书人信服? 历史上满清能引进西学,是在被列强反复欺凌的情形下,不得不为之的无奈之举。 而且即使是接受西学后的清廷,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仍然没有废除科举,而是采用另外开设新学堂的方式,普及西学教育。 这说明清廷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科举和西方文明根本不能融为一体。 清廷能作出改变,是因为外部有一股强大的入侵势力迫使它作出改变。 而万历年间的大明呢? 它却是亚洲甚至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朱翊钧这时忽然有些好笑地想,倘或历史上的丰臣秀吉成功占领了朝鲜,将万历朝的日本国土拓展到了辽东边境,说不定其带来的震动还真不亚于清廷甲午战败,以此迫使大明内部接受改革。 不过历史没给丰臣秀吉这个机会。 朱翊钧微微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了伏在地上的魏忠贤。 若是在没有外来入侵势力威胁的前提下,想要进行改革,那就只有像西方国家一样,从资产阶级革命走向宪政了。 “朕随口一说,实非迁怒于你。” 朱翊钧缓和了语气,叫起了魏忠贤, “有甚么事且说罢。” 魏忠贤听了,恭恭敬敬地朝皇帝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朱翊钧其实挺不喜欢魏忠贤的这种作派。 一是他老觉得老魏过于恭敬的模样底下潜藏着他难以预料的居心叵测,一个历史上被证明是能呼风唤雨的人,摄于权势而表现得如此卑微,便总教人感觉他图谋不轨。 二是实际上他倒宁愿魏忠贤能大大方方地表现出图谋不轨,他这人心肠好,见到魏忠贤这样忍耐地去压抑自己的人格,他甚至比老魏本人还感到难受。 魏忠贤却反倒因为朱翊钧的态度而更加觉得皇帝的心思不可捉摸,他掌握不了朱翊钧的怒点,这让他感到忐忑, “东厂回报,王承勋已认罪。” 魏忠贤低着头,听皇帝一时无有发话,又接着问道, “是否要呈送三司……” 朱翊钧立时道, “自然。” 皇帝顿了一顿,慢吞吞地道, “朕上回不是已经强调了许多回了吗?难道你觉得朕必得置王承勋于死地不成?” 魏忠贤一惊,他此刻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却是当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是道, “……奴婢是依皇爷之言。” 朱翊钧道, “哦?依朕之言?” 皇帝微微笑道, “朕还一句话都没说呢,你依的是何言?” 魏忠贤心下稍定,想了一想,道, “皇爷方才说,依照太祖爷祖训,宦官干政,理应被剥皮枭首,那么同样依太祖爷祖训,官员贪污,重则剥皮实草,轻则戴枷坐堂,此二者皆我大明祖训所言。” 朱翊钧笑了起来,他想李氏觉得魏忠贤可爱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也,是也,依照太祖皇帝祖训,朕若杀你,则同样必得杀王承勋,朕若杀了王承勋,则必留不得你。” 魏忠贤见皇帝笑了,心里知道自己必不会死,二话不说,立刻下跪叩头道, “皇爷若如此判决,即使奴婢今日立死,也定不敢有负皇恩。” 朱翊钧似乎看出魏忠贤动作里的敷衍,闻言反倒不置可否,冷淡应之,又顺势将话题转了回来, “那王承勋是查实有贪墨行状了?” 魏忠贤这回不敢乱发挥了,老老实实地应道, “是。” 朱翊钧点了点头,道, “果然如此。” 朱翊钧说完这一句就没了下文,魏忠贤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皇帝出言发落,他思忖片刻,少顷便问道, “皇爷可还要杀奴婢?” 朱翊钧怔了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老魏是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问的,于是笑道, “饶你不死。” 魏忠贤道, “却同是饶王承勋不死?” 朱翊钧淡笑道, “朕于法度之下,向来是一视同仁。” 朱翊钧说罢,又觉得这句话似乎跟万历皇帝的身份不符,又接着补充道, “朕往往视厂臣为心腹股肱,何尝因其身为宦官而心生轻蔑?” 魏忠贤一听,不觉心中一动,忙应道, “自是不曾,奴婢以为,这同为皇爷心腹,获罪一视同仁,立功自当亦是一视同仁,只要有皇爷的赏识,勋贵能做的事,厂臣一样也能大有可为。”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地笑道, “朕当甚么呢,原是你想毛遂自荐啊。” 魏忠贤讷讷着不说话。 朱翊钧笑了笑,忽而正色道, “漕运关乎民生,朕不会轻易假手于人。” 魏忠贤不敢反驳, “是,是,皇爷关心民生。” 朱翊钧见他这样重复便也觉得好笑, “知道何为民生吗?” 魏忠贤回道, “奴婢从前即为民,如何不知民生?” 朱翊钧笑着追问道, “那你觉得甚么是民生?” 魏忠贤心想,这还不好回答,这答案不都是明摆着的么 “便是有饭吃、有衣穿。” 朱翊钧在心里呵呵一笑,暗道,原来九千岁不过尔尔,根本跳不出历史局限性, “人若但求吃饱穿暖,却与禽兽何异?朕说的民生不是指这些。” 魏忠贤闻言回道, “禽兽不得饱暖,不过以兽食人,而人若不得饱暖,则是人人相食,这如何能是一样呢?” 朱翊钧蓦地一震,继而道, “李进忠,这话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罢?” 第二十七章 吃饱穿暖(中) 朱翊钧复低下头,魏忠贤的文化水平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这句话全然是他出自他的记忆反应,并没有要敲打老魏的意思,他这人就是不愿意与人为难,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朱翊钧对着自己的袖子说道, “这是《孟子》里的话么。” 朱翊钧低着头没好意思对魏忠贤疾言厉色,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却仍然沁出了汗, “是,是《孟子》里的话。” 魏忠贤这么一承认,朱翊钧就更不好意思说自己知道他没文化了, “你倒是挺长进啊。” 朱翊钧刚夸了这么一句,就觉得自己这语气有点儿不阴不阳的,实际上晚明宦官读书真不是甚么稀罕事,如果不是提到“太祖祖训”,这句话或许连一声单纯的赞许都称不上。 他低着头开始在心里默数,如果二十秒之内魏忠贤不答话,他就自己找个由头让老魏站起来,反正在这方面他朱翊钧一向是通情达理到不可思议的。 不料他才数到第三下,就听魏忠贤开口道, “皇爷提点奴婢,奴婢怎能不长进?” 朱翊钧奇道, “朕何时提点过你?” 魏忠贤回道, “这皇爷先前所赞许的李贽文章之中,便有涉及《论语》与《孟子》。” 朱翊钧笑了一下,心里不由为老魏随机应变的反应叫了一声好。 魏忠贤最后能混成九千岁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种时刻把皇帝说过的每一句吩咐都实实在在记到心里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尤其跟之前的许国比起来,老魏这种皇帝无论说甚么都能当成至高无上真理的奴婢是多么可爱啊。 朱翊钧在心里理解了后来的天启皇帝和崇祯皇帝,在一个跟文官不停对峙和妥协的环境里,周围能有这样一群对自己言听计从且机灵能办事的奴婢,哪个皇帝能忍住不去倾向于宦官阉党呢? 好在他朱翊钧是穿越者,对于这种奴婢式的精明有一种特别的免疫力, “你说的是李贽的哪篇文章?” 魏忠贤顿了一顿,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犹豫不确定地回道, “是……《童心说》……” 朱翊钧一听,不禁“扑哧”一笑,道, “是吗?” 朱翊钧笑罢又叹息道, “算了,这么一点儿小事,朕料定你不会骗朕。” 这时候朱翊钧笑完就想叫起魏忠贤了,魏忠贤的文化水平他是知道的,以晚明普通老百姓的受教育程度来看,欺负老魏没文化就好比欺负天生的聋子不会说话,总感觉不是个体面人会做的事。 历史上的李贽一向是“厚墨薄孟”的,至于他在万历十四年所作的《童心说》,则更是在文中将《论语》与《孟子》看作是“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 因此魏忠贤方才的回答,全然是没读过书的人想当然尔。 但是朱翊钧不因此生气,毕竟老魏是真的没文化,按照他的水平,即使当真读了李贽的文章,也未必会能全然理解其中的意思。 却不想魏忠贤误解了朱翊钧的话,一听便以为朱翊钧是想寻机杀他,竟然反叩头道, “奴婢确实是先读了皇爷认可的文章,尔后才去内书堂请教孔孟之言的。” 魏忠贤伏在地上道, “《童心说》中有……‘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这……难道不是褒扬孔孟之言?” 朱翊钧被他说得一愣,接着耸着肩膀笑了起来, “你这就是望文生义了,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六经、《论语》、《孟子》,不是史官的溢美之辞,就是臣下的阿谀之言。” “孔孟弟子追忆记载先师言论,不是有头无尾,就是有尾无头,或是只是根据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写下来汇集成生却奉若经典,是乃荒谬之举。” “即使其中之言真由圣人口中所出,也应是有的放矢,不过就一时一事,随机应答罢了,实在是不可当成万古不变的道理。” 魏忠贤又叩头道, “皇爷博学多才,奴婢就是在内书堂学上一辈子,也及不上皇爷的万分之一,只是听皇爷一解释,奴婢便想到,孔孟二圣乃千年所奉之圣儒,他们说的话到今日都不一定能算作不可更易的道理,何况两百年前的太祖爷呢?” 朱翊钧这才发现自己跳进了魏忠贤设下的话语陷阱, “你这奴婢!” 朱翊钧笑了一笑,装似咬牙切齿地笑骂道, “好生大胆!” 魏忠贤忙谄媚着顺杆爬道, “奴婢受皇爷教导,虽胆大,却不敢妄为。” 朱翊钧心想,魏忠贤好不得了,硬是能从皇帝不喜欢孔孟,扯到朱元璋定下宦官不干政的祖训合不合理的问题。 平心而论,魏忠贤的这一套,放到像万历皇帝这个年纪的青年帝王身上,应该是很受用的。 毕竟谁都不会守着祖训过日子嘛,哪个皇帝会不愿意见到手下人重视自己,胜过那个死去两百多年的祖宗呢? 崇祯皇帝到最后一遇见事就把朱元璋的牌位祭出来,可是在行事用人上还不是与皇明祖训背道而驰? 然而朱翊钧却不是因为魏忠贤会哄人而高看他一眼,他主要是觉得老魏挺能耐,一旦掐准了皇帝的心理,就甚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行罢,李进忠。” 朱翊钧抬起头来,叫起了魏忠贤, “你说说罢,如果让你来将漕运改海运,你会如何做?” 魏忠贤站了起来,一面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面恭敬回道, “奴婢会从内廷出资,以造海船的名义入股轮船招商局。” 朱翊钧挑起了眉,道, “内廷有这么多钱?” 朱翊钧扬唇笑道, “朕都不知道内廷有这么多钱,内廷若有这么多钱,那可比朕的内帑还丰厚了啊。” 这句话当然是朱翊钧的调侃,他知道魏忠贤本身是没钱的,历史上他的那些钱都是进宫之后才有的。 魏忠贤穷得很大方, “奴婢们没钱。” 朱翊钧问道, “那钱从哪里来呢?” 魏忠贤道, “皇爷若是把这个差事交给内廷,则自有人给内廷送钱。” 朱翊钧心想,老魏可唬不了他,这个方法之前他用过了, “你想得倒好,难道贵妃的面子还没你大?若是有人要送钱,先前办轮船招商局的时候,那该送的早就送完了。” 魏忠贤反问道, “奴婢斗胆,敢问皇爷,不知现下所收到的钱是否足够用来主持改革漕运之事?” 朱翊钧被那么一问,颇有些尴尬道, “目下是还不足,不过我朝素来重农抑商,此等情景并不稀奇。” 朱翊钧倒不是为自己找补,主要他的想法是要完成改革就必须先改变普罗大众的观念,他是真的挺好奇魏忠贤想怎么去改变人们的观念。 魏忠贤却道, “皇爷说得很是,只是奴婢以为,重农抑商不过是其缘由之一,关键实不在此。” 朱翊钧在这方面一向相当不耻下问, “哦?那是甚么缘由呢?” 有了先前的铺垫,魏忠贤这才不慌不忙地道, “奴婢宫中人言,太祖皇帝曾经颁布过一部《醒贪简要录》,以此定下我朝官员薄禄之惯例,至洪武三十五年,又颁布诏令,将各级官员禄米中的一部分折成银钞发放,米钞兼支。” “以今时今日而论,现今正一品官员每月仅可领取一石禄米,十七两银子以及近六百贯的宝钞,奴婢先日奉命在东厂办差,听得番子每月回报,如今米价已涨至四、五两银子一石,换言之,这正一品官员的一月月俸还买不到五石米。” “至于宝钞,由于滥发严重,一贯宝钞的市值已只有四文钱左右,六百贯宝钞仅值二两多银子,还买不来一石米,皇爷,依照太祖爷定下的祖训,我朝正一品官员每个月的收入实际折合到手中,至多不过五石米,只能养活几个人,又如何有余钱拿出银子另外投资海贸呢?” 朱翊钧吓了一跳,以为魏忠贤想要发行新型的大明货币,立时心想,老魏怎么一上来就弄出这么一个大摊子,这连金融准备金都没有呢,于是忙道, “这宝钞滥发是我朝素来之积弊,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善。” 魏忠贤一顿,似是没料到皇帝听到这番话的第一反应是关注宝钞滥发问题, “是,是,皇爷高瞻远瞩,不过仅以时下而论,这朝廷官员官俸实在是……” 朱翊钧“哦”了一声,反应过来道, “……对,对……可是官员俸禄虽少,这其他收入加起来却必定是绰绰有余的。” 魏忠贤道, “虽是如此,但大臣们即使有钱,也决计不会拿出来投到皇爷的轮船招商局里。” 朱翊钧问道, “哦?这是为何?” 魏忠贤回道, “正是因为人人皆有官俸之外的收入,人人才越是不肯拿出钱来,若是谁先一步拿出了钱来,又是动辄数十万、数百万之巨,岂不是就等于自证贪污?” 第二十八章 吃饱穿暖(下) 朱翊钧面沉似水,魏忠贤的话正挠到了他的痒处。 后来崇祯朝财政彻底枯竭,崇祯皇帝到处筹措军费不得,而李自成进京之后却能查抄出几百万两白银,其一大原因就在于此。 当然朱翊钧作为现代人,还能把因果关系分析得更深刻一些,投资人不拿出钱来,说到底就是不信任市场环境么,就是搁在现代,也有大把人愿意将资产转移到国外啊。 只是大明的有钱人没有这个选择,因此才造成了明末大把官僚囤积白银的极端状况,于是就导致了市场环境的进一步恶化,毕竟大家都攒钱当官兼并土地去了,谁还会想到要发展商业海贸呢? 即使没有魏忠贤的这番话,朱翊钧自己也能想到这个原因。 而他不高兴的是甚么呢,他主要还是不高兴魏忠贤说中了他的心理。 朱翊钧自觉在这一点上对老魏持有双重标准,如果是李氏说中了他的想法,他会觉得是他们现代人之间三观相合,但是魏忠贤猜准了他的心思,他就会觉得老魏这人城府太深。 朱翊钧微微侧过了头,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脸上阴恹恹的神情,他觉得这种刻薄对魏忠贤有一点儿不大公平,好像是一上来就把老魏看成了敌对的反派。 这个动作其实十分有现代人特色,朱翊钧这人就是这样,无论甚么时候都会适时去体谅一下别人, “你说得很是。” 魏忠贤没注意到皇帝这一番细微的神态变化,他得了这一句鼓励,心下大喜,立刻又道, “倘或人人都不愿拿出钱来,皇爷的大业又如何达成呢?即便治罪了一个新建伯,终究也是无济于事。” 朱翊钧撇了下嘴,他直觉魏忠贤跟他得出的结论一致,而得到结论的方法不一致,因而追问道, “为何无济于事?” 魏忠贤道, “倘或按照太祖爷定下的祖训,朝中已是无人不贪腐,既是无人不贪腐,那么此法便已失去了惩贪的效用。” “皇爷若是再用贪腐之名抄家问罪,到头来必将人人自危,乃至于失信于臣下,那手中有银子的官员唯恐因贪腐被弹劾治罪,只会愈发地装穷叫苦,以示自己清廉为官。” “与官位相比,钱财则不值一提,谁会因为投资目前尚且还前途不明的海贸,而冒着丢官的风险拿出大笔的银子来呢?” 朱翊钧心想,其实他倒是因为法治程序问题而不想杀王承勋,不过这一点么,他就算现在解释了,魏忠贤估计也不可能听懂, “难道我大明手中有银子的就一定是官员吗?百姓若有钱,也可以来投资朕的轮船招商局么。” 魏忠贤却道, “若是有了官位尚且不能保全钱财,那没有官位的布衣百姓又怎会相信皇爷能容许他们富起来呢?” 朱翊钧微笑道, “你这话就未免有失偏颇了罢?” 魏忠贤道, “官员是朝廷封赏的,倘或以祖训杀尽所有现今所有官员,说朝中之官无人不贪,百姓又将如何看待朝廷呢?” “朝廷若是可靠,怎么会每一个官都是贪官?朝廷若是不可靠,却有好官是被冤枉的,那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又如何能保证自己不被冤枉呢?” 朱翊钧道, “倘或杀一部分、留一部分呢?” 魏忠贤道, “倘或杀一部分、留一部分,则是法度不明,既是法度不明,因人而异,平民百姓又如何能知道自己将来不会是被杀的那一个呢?” 朱翊钧道, “朕可以更改法律,将它变得更合理一些……” 皇帝说到一半,又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嗳……算了,若是法律仅凭朕一人之言便可修改,百姓则愈发以为我大明是人治而非法治,谁会把钱投到一个人治的司衙里呢?” “都怕朝令夕改,倘或刚把钱投了进去,朕就更改了法令,令百姓毕生积蓄付之东流,百姓又找谁说理去呢?” 魏忠贤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忙奉承道, “皇爷圣明。” 朱翊钧一点也不吃魏忠贤的奉承,他觉得他这不叫“圣明”,他这顶多叫感同身受, “那朕要是把造海船的权力给了内廷,内廷如何能让朝中官员心甘情愿地拿出大笔银子来呢?” 朱翊钧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着实还心存幻想,他想老魏可是一个能让明末所有人集体喊他干爹干爷爷老祖宗的奇男子,一定有甚么他不知道的神奇方法。 不料魏忠贤却相当直接地回道, “若要‘心甘情愿地拿出钱来’,奴婢则毫无办法,可若是单要‘拿出钱来’,那办法很简单,无非是让东厂搜集各处把柄,尔后用牢狱刑囚逼迫就范。” 朱翊钧噎了一下,被魏忠贤坦坦荡荡的无耻给震惊了, “这说来说去,你这法子,跟现今朕治罪新建伯又有何不同?” 魏忠贤立刻道, “皇爷下旨治罪勋贵,那责任就在皇爷,若是东厂以营造海船之名聚敛钱财,那罪责就在于内廷,倘或往后漕运改海贸并不成功,皇爷可下严旨查办奴婢,如此则必不能损皇爷威信。” 朱翊钧沉默片刻,心想,魏忠贤这招数也太老套了, “天下人谁不知道东厂乃朕之耳目?若是任你败坏了政治,尔后朕即使将你千刀万剐,恐怕也不能取信于民罢?” 魏忠贤的决心实际表得很不错,如果是万历朝普通的大珰,譬如张诚、孙暹、陈矩等人来说同样的一番话,说不定朱翊钧立时就拍板应允了。 但老魏他和一般的宦官还真不一样,历史上魏忠贤得势之后,立刻在朝中成功培养了一大批阉党,事情没办成几件,通过党争杀的人倒不少,到最后即使崇祯一上台就成功诛杀了魏忠贤,也再也没能挽回局面。 因此朱翊钧这时对魏忠贤是抱有怀疑的,他不是怀疑老魏的能力,他就是怀疑老魏的忠诚,他怕他一放权给魏忠贤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魏忠贤并不知道自己在皇帝心目中是如此重大的一个潜在威胁,闻言忍不住问道, “这营造海船,却与朝中政治有何关联?” 朱翊钧不好直接说他知道老魏日后就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只能模棱两可道, “涉及权财,自会生出勾结。” 朱翊钧这个理由给得相当不充分,甚至可以说有一点儿犹豫。 他不是不知道用魏忠贤的好处,只是他更怕自己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后来的天启皇帝。 何况他对下旨随意打杀一个人这种事特别忌惮,正由于他的忌惮,他内心里才对魏忠贤更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怀疑。 他怀疑老魏是不是早就看穿他是一个特别讲究程序正义、特别尊重他人生命的皇帝,所以才许诺得这样斩钉截铁。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朱翊钧作为知道后来历史结局的现代人,打心底就不信魏忠贤接过海贸这种差事是单纯为了钱财和内廷的职位。 这就好比现在努尔哈赤说自己只是想当一个为大明守卫疆土的建州卫指挥使一样,无论他再怎么表忠心,哪怕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朱翊钧都不会相信他的野心止在于此。 魏忠贤自然没听懂朱翊钧的言下之意,闻言只觉得是自己表决心表得还不够诚恳,于是又道, “倘或皇爷杀了奴婢不能取信于民,则自有他人杀奴婢而取信于民。” 朱翊钧问道, “哦?何人?” 魏忠贤答道, “太子殿下。” 朱翊钧心中一跳,作势喝道, “胡言乱语!国本未立,你如何知晓储君是谁?” 魏忠贤道, “奴婢不知,只是无论将来皇爷立谁为嗣,奴婢若有负圣恩,太子皆可杀奴婢以立威。” 平心而论,魏忠贤这一招是很高明的。 因为按照万历十七年的朝政局势来看,皇帝仍有很大可能立朱常洵为太子。 魏忠贤此言,就相当于告诉皇帝,他是站在皇帝这一边的,如果朱常洵当了太子,要杀他立威,他老魏也是能甘愿受死的。 朱翊钧抬起手,压了压砰砰直跳的胸口,心想,难道历史上朱常洛之死的真凶便是源起于此? 就是因为朱常洛因红丸早亡,魏忠贤和他的阉党才能趁着泰昌天启皇权交接的真空阶段掌握大权,因此后世学者也把魏忠贤列为杀害朱常洛的嫌疑人之一。 不过如果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魏忠贤在万历朝理应是随大流支持朱常洛的,倘或老魏没有进入太子东宫,他也不可能正正好好就遇上天启皇帝啊。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朱翊钧心想,魏忠贤事实上是谁也不支持,他只是见风使舵,尽力打好手中的每一张牌罢了。 “咳,李进忠,你不必如此。” 朱翊钧心情复杂地道, “‘未知生,焉知死’,真想干好一件事的人,不会总在嘴上用死亡显示忠诚。” 朱翊钧一面说,一面心道,自己决心要开海,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废除封建帝制,倘或朱常洛最终恰恰又是因为当上了泰昌皇帝而被毒死了,那可真是对他这个现代人的最大讽刺了。 魏忠贤一怔,似是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忙叩头道, “奴婢谨遵教诲。”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对了,你了解海贸吗?” 话一出口,朱翊钧就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傻,魏忠贤一辈子都没见过海呢,问他了不了解海贸,不就等于问万历皇帝知不知道“平等”吗? 魏忠贤这一回却没有花言巧语,有一说一地回答道, “不了解。” 朱翊钧道, “哦,不了解的差事,你竟然这般力争。” 魏忠贤道, “奴婢虽不了解,但知道海贸一定利国利民,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功于社稷。” 朱翊钧有些惊讶,问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魏忠贤回道, “皇爷上心的事,自然一定是利国利民之事。” 朱翊钧勉强一笑,道, “朕将此事交予你之后,你也要时刻谨记你今日所说的话,倘或你误国误民,朕定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