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楚国,但是秦军兵临城下》 第1章 双喜 昭明今天失眠了。 其实两点还没睡对于昭明来说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上周的这个时候,连续好几天都玩游戏玩的昏天黑地。 时间表差不多是早上六七点起来,玩到半夜一两点,每天就中午吃一顿外卖,什么打折点什么,具体吃了什么完全记不得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昨天,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作为一个导游,昭明马上就要带团出发了。 为了不制造90后导游小哥连续多天熬夜打游戏,然后猝死在景区的社会新闻,昭明这两天一直在疯狂补觉。这次变成了一天睡到晚,中午只吃一顿饭。 要是我妈看见了,昭明心想,肯定要说我小娃睡反觉。 “滴滴滴”说曹操,曹操到,老妈还真在这时候打来了电话。 “娃,今天晚上有事没有?”老妈那边问。 “啊?我后天带团出发,去荆州,今天倒是没事。”昭明打着哈欠回复道,“咋了,妈。” “没事赶紧收拾收拾,”老妈的声音通过电话的听筒传了过来,“你四姑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女孩今天刚好到武汉,你们俩晚上见一面。” “哦,”昭明揉揉眼睛,“啊?”他的大脑仿佛是过热的处理器,半天才反应过来。 “啊什么?”老妈继续说,“今天好好捯饬捯饬自己,听见没有。” “不是,妈,什么情况。”昭明现在可以说是非常的懵,提前也没打个招呼,今天忽然就要见面?这也太突然了,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那女孩我见过,研究生,长的也好看,你去见见又没有什么损失。”老妈继续劝道。 “额,可是......这样太突然了。”昭明还在犹豫。 “什么突不突然的,你都30岁了,还不结婚,这样妈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老妈那边抱怨了起来,“就这么说定了,一会把女生联系方式发给你。”说完,也不等昭明继续抱怨,老妈咔嚓就挂掉了电话,等待着昭明的只有滴滴嘟嘟的忙音。 昭明其实并不排斥相亲,之前也有旅游团的阿姨给他介绍过。加微信,见面吃饭,约会,流程倒是都走了,但慢慢的就联系的越来越少,最后不了了之了。 让他不开心的是今天去相亲,因为今天正好考编出成绩,他原本准备好了每个小时查一下,看看自己究竟过没过,这一下全乱了。 晚上见面和白天查成绩虽然不冲突,但作为一个有点迷信的人,他现在真的非常矛盾。如果和女生真的合适,那就是一件大幸运的好事,可是这里把运气用光了,会不会考试就过不了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老妈把女生的微信推了过来,昭明看到女生的头像差点笑了出来,因为女生的头像是罗翔的表情包。后面是经典的“厚大法考”蓝色背景,配着一行字幕,内容是:“有谁能拒绝这种诱惑呢。” “你好,”微信通过之后,昭明发消息,女生好像不在线,他把手机放下洗漱去了。 “这是你写的?”回来之后,昭明看到了女生的回复,是一张他朋友圈的截图。那是他大学时候写过的一本网络小说,不过写到一半就没写了,太监了。 “是的,那时候不懂事。”昭明回答。 “这本书我看过,”女生回复,“朋友给我推过,我点进去看了一会,还关注了作者”。 “不会吧,”昭明打开自己可怜的作品栏,“我就30多个粉丝啊。” “你仔细看看,你粉丝里是不是有个爱吃糖的狗熊。”女生说,“那个是我。” 啊?昭明点开了自己的粉丝列表,“爱”的首字母是A,排在很前面,一打开就看到了,时间是三个月前。 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发生?昭明感到难以置信。 “你住在武汉哪里?”女生继续问。 “这里,”昭明发了个定位过去。 “好远,”女生说,“我在木兰草原这边玩。” “黄陂那边啊。”昭明回复,“虽然都在武汉,但从那边到市区得一天吧。” “要不了那么久,”女生回答,“我昨天在这里玩了一天,今天回去。” “嗯,那晚上我请你吃饭?”昭明问道。 “AA吧,”女生说,“你定地方就好,我不吃辣就可以。” “不吃辣啊,那你吃东北菜不,锅包肉,酱骨头。”昭明说。 “我挺爱吃的,但是昨天刚吃过。”女生回答。 “那不辣的还有什么?椰子鸡?”昭明打开了美团,上次请客吃的椰子鸡被算法推荐到了第一位。 “可以啊,我还没吃过呢。”女生回复,“那晚上见,大作家。” “不敢不敢,”昭明挠了挠头,“晚上见。” 放下手机,昭明打开自己的衣柜,拿出了几件衣服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只有两种衣服,一种是导游穿的衣服,一种是看起来像导游穿的衣服,都不太符合相亲的需要。 家旁边有个地下商场,他换了外套进去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合适的,最后还是只能穿平时的衣服。中午吃完饭他洗了洗澡刮了个胡子,还把自己断更的小说又重新读了一遍。 到了晚上,他按着约好的时间去了椰子鸡的店,没想到女孩子已经先到了。 “不好意思啊,久等了。”昭明赶快道歉。 “没事,我其实也才刚到。”女生说。“你先坐,我去调酱。” “哦,好。”昭明说,“他这里待会会给,有特制的。” “我知道,下午我查了小红书,上面说了,有酱油,还给一个小柠檬。”女生回答,“但我还是想吃麻酱,就为了这一口酱才起的锅。” “哈哈哈,好。”昭明回答,他坐在位置上等女生去调酱。 女生刚从郊外回来,没有化妆,好不好看这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按照昭明的标准,四姑给介绍的这个女生很可以。主要她素颜就是这样,底子可以说是很不错了。 “你认识我四姑?” “你那小说怎么不写了?”女生回来之后,两个人同时开启了话题。 “你先说,”昭明拿卫生纸擦了擦桌子。 “嗯,是扯把子的亲戚。”女生先回答了昭明的问题,“按辈分她得喊我姨奶奶。” “啊?”昭明一愣,“四姑辈分这么小?那我该喊你啥?” “她是你亲姑不?”女生问。 “表的。”昭明回答。 “那我也不太清楚,扯的太远了。”女生摇摇头。 “姨......太奶奶?”昭明自己盘算了一下,“啊,这。” “哈哈哈哈哈,唉,我的好大孙。”女生笑着回答。 “这不是我那小说里的话么。”昭明也笑了。 “是的,”女生说,“我当时看的时候差点笑死,主角穿越回古代直接超级加辈哈哈哈哈哈,唉,你为什么不继续写啊。”她问道。 “那时候快毕业了,事情多,一忙就搁那里了,后来稍微有点空闲的时候,断更了太久了,已经忘记之前想写什么了。”昭明回答。 “客人,小心烫,”说话间,菜上了,服务员当着他们的面把鸡下到了锅里,然后倒上了两个椰子,和一瓶农夫山泉。 “这瓶水批发的话还不要两块吧。”服务员走后,女生悄悄的吐槽,“整这么一锅鸡竟然要三四百块,真是黑心。” “可以了,当面煮的,好歹不是预制菜。”昭明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鸡肉块,“看这个颜色应该不是土鸡,吃饲料长大的。” “三黄鸡,45天长成一只,”女生告诉他,“别说鸡了,继续说你那小说。”显然女孩子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只速成的小鸡仔身上。 “而且,本来我其实也有点写不下去了。”昭明揭开锅看了一眼,继续回答。 “怎么就写不下去了,”女生不理解,“不是才到了最精彩的地方吗?” “我原本是想学着大家都在用的套路那样写,直接作为逆势的一方翻盘,然后开疆拓土,把能打的地方都打下来,最后寿终正寝,回到现代。”昭明对女生透露了自己的大纲。 “也不套路啊,虽然我看的小说不多,但是我感觉,穿到秦灭六国这个时间点的,是以到秦国的居多吧。你选的是楚国,已经算是反套路了。”女生说。 “虽然选了楚国,但本质其实是一样的,”昭明回答,“且不谈都这个时候,以楚抗秦能不能成功的可能性问题,就算是成功了,把嬴家的天下换成熊家的天下,肥了一家一姓,平民老百姓该受苦还是受苦。 “而且因为我自己没有什么政治能力,也不会搞发明创造,最后就是把后世封建王朝好的政策和发明抄了一抄。” “仔细想来,在我这本小说里,主角这趟穿越之旅,除了满足了自己在青铜时代建功立业的愿望之外,就没有起到什么进步作用。即使没有他,这些被他抄来的发明总有一天也会出现,汉朝的这些政策也一样会实行。这样一想,忽然就感觉没有什么折腾的必要了。” “想的这么深远呢,”女生笑笑说,“不瞒你说,我看滴时候当双男主看的,男主和那个什么君好像在谈恋爱啊,嘿嘿嘿嘿嘿。” “额,这,”昭明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没有吧,不都是有老婆的吗?” “古代嘛,和现在价值观又不一样。再说,反正都是虚构人物,又不是真滴,就是看着好玩。”女生回答。 “好吧,你开心就好。”昭明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别人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小说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你自己原来不知道的吗?”女生继续问,“我还以为是有意识在擦边呢。” “我真没有,我哪会擦边啊,最多擦擦桌子。”昭明无奈的回答,一边摆弄了一下刚擦桌子的纸巾,“我有哪些情节写的不太对吗?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写双男主。”他问女生。 “嗯,整体给人的感性印象吧,”女生思考了一下回答,“你这个小说整体的气质就给人一种不太像历史小说的感觉。剧情推进的很慢,打仗也就是象征性的打了一下。主要就是两个男性角色在互动。” “而且他们本来是封君和门客,结果两人的关系一点权谋都不带,完全是纯感情。至于老婆,虽然有,但完全是工具人,夫妻两个在家里说话,感觉还不如在外边和同事说话熟。总之就是很符合双男主的套路。” “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至于男女关系这块,写成这样主要是因为我没怎么和女生交流过,最多就是女同事和女领导。”昭明回答,“三十岁母胎单身了解一下。” “不会吧,”女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哦,相过一次亲。”昭明想起了那个旅游团大姐家的女儿,补充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女生说,“你不是导游吗?怎么会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额,当导游和恋爱经历丰富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昭明疑惑的问。 “这倒是没有,但是你长期出门在外,青山绿水之间,就没有点浪漫邂逅什么的?比如在美丽的可可西里遇见了藏族美女之类的。” “什么啊,”这是什么神奇的刻板印象,昭明哭笑不得,“电视里确实有这样演的,但实际上青藏线很难带的,随时都要提防大哥大姐们高反,哪有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高反有这么严重吗?”女生不解的问。 “我这么和你说吧,我有一个同行带了五次青藏线,前四次都没事,第五次忽然高反了,送进医院没抢救过来,直接过去了。”昭明告诉她。 “这么恐怖的吗?”女生震惊的回答,“那我本身是云南人,去高原也会高反吗?” “你是云南的?”昭明一愣。 “嗯,怎么了,不行吗?”女生问道。 “不是,我之前考了个事业编的考试,职位就是在云南那边。”昭明回答。 “在哪啊,玉龙吗?”女生回答,“鸡好像可以吃了,”她揭开锅看了看,对昭明说。 “是的,”其实女生在问高反的时候昭明就在想会不会是玉龙人了,没想到真是。 “是啥工作,在哪个局?”女生也觉得挺奇妙的。 “成绩今天出,还不一定呢。”昭明回答。 “都这个点了,肯定已经有结果了。”女生看了看手机,“你用手机上网查查看。” “我待会回去再看吧,”昭明回答,“我怕没过,当着这么多人面掉小珍珠,多不好意思。” “不至于吧,就一个考试,能难过成这样,没考过继续考呗,反正你本身也有工作,吃喝不愁。”女生说,“你怎么想起来考我们那里的?” “报名的人稍微少一点,”昭明老实回答,“其实我自己也不是说就很想去干那份工作,一方面年纪大了之后感觉自己跑不动了,另一方面现在社会越来越发达,年轻人都是自己去旅游,我这几年几乎带的都是中年以上的团,只有青藏新疆或者出国游会有年轻人,眼看就要没饭吃了。” “那你自己想干什么?”女生问。 “我也不知道,”昭明摇了摇头,“高中上大学我的专业是调剂的,原本报的那几个也都是跟风报的,谈不上喜欢。当导游是正好校招的时候碰到了,考编制是因为大家都在考。我的生活全都是顺其自然来的,没有什么特别爱好或者渴望的东西,就偶尔打游戏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刺激。” “那你想过去游戏公司吗?”女生顺着他的话说,“或者当游戏主播。” “不想,我就这一点爱好了,再把这个当成工作,那休息时间就完全不知道该干啥了。”昭明回答。 “休息时间写小说啊,”女生说,“当成副业,还能挣点钱,多好。最近不是还有个银行职员,业余时间写小说还得了雨果奖了吗。” “我也看到新闻了,是个搞金融的。不过私下里有时间写小说,还得了奖这事让他老板知道了,以后估计他就得天天加班了。”昭明摇摇头。 “不至于吧,”女生显然是没想到这个层面,大概做的是比较清闲的工作。 “再说我完全不觉得写小说是休息,真的写起小说挺累的。想情节,立人设,拿着三分钱的回报,操着老天爷一样的心。”昭明继续说,“你知道吗,一个我很喜欢的历史穿越小说的作家最近英年早逝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写小说是真的很累。” “也是,干哪一行都不容易。”女生回答,“别难过,那个小说家肯定是穿越了,在古代活的好好的呢。” 随后他们边吃又边聊了一些其他话题,结账的时候,前台那里的设备故障了,昭明站在那里干等,无聊之间,神使鬼差之下,他打开了查考试结果的网站。 “怎么了?”女生本来站在门口等,见他一直不出来,走进来问。 “我过了,”昭明告诉他,“云南的事业岗,我过了。” “好事啊,恭喜。”女生祝贺他。 “这样,这顿我请,”昭明说,“就当是庆祝考试通过了。” “这不好意思吧,我们才第一次见。”女生回答。 “没事,”昭明说,“你要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等我以后去云南了,你再请我吃饭。” 说出这句话昭明就后悔了,这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斤斤计较。 “哈哈哈,好啊,到时候你给我发消息,我请你吃见手青,吃完一起见小人。”女生倒是没有太在意,她笑着回答。 我是应该笑还是不应该,昭明心想,我怎么听着还有点吓人呢。 离开饭店之后,昭明把女生送到了旅馆的楼下,路上买了杯烧仙草,小店里正在做活动,送了他们一个电影里角色的小卡。 “这个电影我还没看过呢。”女生看着卡片,“听说很好看,但我一直没去,因为时间太长了,我觉得我坐不了三个小时。” “我也没看,我太忙了,”昭明想了想上周的游戏人生,还是把话咽了下去,第一次见面,不想给女生留下一个游戏上瘾的不良印象,“后天我又要带团出发了,微信群都建好了,这几天可热闹了,大哥大姐们每天都在群里问各种问题。” “去哪啊?”女生问道。 “去荆州。”昭明回答。 “荆州有什么好玩的,”女生说,“我在那里上的大学,呆了四年,基本都在学校。” “怀旧团,大学同学二十年再相聚。”昭明回答,“说不定就是你的校友呢。” “好吧,我是真没想到,原来景点就是我那学校。”女生回答,“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回去了,咱们再联系。” “嗯,好,随时听你吩咐。”昭明回答。 两人告别之后,昭明回到了家里,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失眠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重播着今天经历过的一切,还有和女孩子一起去吃菌子的预告片。 即使睡不着,第二天该起床的时候还是要起。一整天昭明都在收拾行李,还在微信群里和大哥大姐们交代了很多事情,一直到晚上才休息,他拿起手机,发现昨天的女生发来了消息。 “在吗?”女生问。 “有什么吩咐,姨太奶奶。”昭明回复道。 “你别这样叫,感觉有点奇怪,”女生这会正好在线,“你以前去过荆州吗?”她问道。 “肯定去过啊,省内的线我都很熟。”昭明回答,“怎么了?”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听学校门口早堂面馆的老板讲过一个故事,这次听你说要去荆州,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就想起了了。”女生回复。 “什么故事啊?”这下轮到昭明好奇了。 “有一天,我和朋友本来准备晚上去东门的城墙那边散步,这个计划在我们进面馆里吃面的时候被老板听见了,”女生回复,“老板听了之后对我们说,晚上不要到城墙那边散步,古代打仗的时候攻守两方在城墙那边都没少死人,很多小兵死了,但是自己不知道,魂依旧还在战场上,到了晚上继续还要打的。” “奶奶,你别吓我,”昭明一向是不怕鬼的,任何恐怖游戏,只要有武器,就能被他完成枪战或者格斗游戏,可不知怎么的,女生这没有画面的小故事让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是真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大叔的表情,”女生回答,“他还说,城墙那边有个小门,以前是用来运粮的暗道,他们那里有一句俗语,大概意思就是,过了二更天,从那里过的人,只有进,没有出。”女生继续说。 “害,这都是吓唬人的,你别当真,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啊。”昭明回复。 “也是。”女生发了个小猫的思考表情包。 “再说,没人出来,那进去的人都哪里去了?”昭明顺手打出一行字。 “不知道,”女生轻描淡写的回答,“也许穿越了呢。” 第2章 环形壁 “有道理”昭明回复到,“说不定穿越回了唐朝,刺杀李渊的那个刺客应该就是这么过去的。” “啊这。”女生回答,“给我整不会了。” “哈哈哈哈。”昭明发了个大笑的小蓝,“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他和女生说了晚安。 第二天开始的旅途比想象的要轻松一些,走的是惯常的线路,张居正故居,古城墙,关帝庙,大哥大姐们都很好说话。一别二十年,大家都很感慨于荆州市的变化,他们虽然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好的岁月,却依旧是游客。 “我不是听说学校门口建了一个关公像吗?”路过学校的时候,旅行团中的一位眼镜大哥问昭明。 “是的,后来又拆了。”昭明回答,“开始建的时候把材料发到了省里,结果快建完的时候没有通过,成了违建,就拆了。” “瞎折腾。”老大哥无奈的摇摇头。 “小帅哥,你来,我问问你。”行程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大姐叫住了昭明。 “姐,怎么了?”昭明问道。 “这个地方你去过没有?”大姐拿出了小红书,给昭明看图片。 “哦,则是楚王车马阵,在熊家冢那边。”昭明看了看照片,告诉大姐,“那里现在还在发掘中,自己开车可以过去看,但严格来说还不算一个景点。” “我说我们以前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有呢,”大姐点点头,“小帅哥,咱们不是有这旅游的大巴吗?要不,明天你带我们去看看。” “不是说好了明天下公安县去看公安三袁吗?”旁边的一个大哥说。 “就是,咱们第三天是自由行,想去你自己第三天的时候去。”其他人附和道。 “楚王车马阵?”眼镜大哥看起来很感兴趣,“是哪个楚王?” “现在还不能确定,”昭明回答,“但是殉葬坑里是真车真马,而不是陶俑,大概是春秋时候的,目前出土的马车有34个,马一百多匹,应该是楚国比较强盛的时期的墓葬。” “有意思,”大哥推了推眼镜,“我也想去看看。” “这样吧,”昭明赶快和稀泥,“待会我统计一下,第三天想去熊家冢的朋友微信私聊我,到时候想去的各位我们早上发车去一趟,车钱我付,门票大家自费,不想去的朋友就还是自由行,大家看可不可以?” “好,”“就这样吧。”大家认同了昭明的提议。 “这是不是你最后一趟带团出门了?”晚上收集回复的时候,前几天认识的女生又发来了消息。 “应该是吧。”昭明回复,“面试过了之后还有一个公示期,时间还够再发一个团,不过我不想那么拼,难得有机会,休息两天吧。” “是啊,是该好好休息休息,”女生回复,“上了班之后,这日子天天就和坐火车一样,一直往前赶,感觉就像是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 昭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等着女生继续说。 “先不聊了,我打游戏去了。”女生说,“昨天刚买了开罗游戏的打折包,我要开百货商店去了。” “嗯,待会聊。”昭明结束了谈话,继续整理起了名单,旅行团有将近二十个人,想去的人有八个,没想到大姐和眼镜大哥外还有六个人想去。 第二天的旅程按部就班的结束后,昭明连夜制定了第三天临时旅途的规划,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没想到第二天醒的却格外早。 二点睡,六点起,阎王夸我好身体,昭明无奈的想道。 离出发的时间还早,昭明怎么也睡不着,他们住的酒店在一条护城河边上,沿河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公园,他塞了两口面包,走进了公园里散步。远远的就看见几个工人在那里忙活着,好像是在搭台子,看来这里最近要有点什么活动了。 “门前梅柳春晖,梦见君王觉后疑……” 几个老革命在公园里晨练,各自带着收音机,播放着不同的节目。 “今晚到明天,晴转多云,局部地区阵雨,偏东风二到三级……” 在早间新闻、京剧相声以及天气预报的此起彼伏声中,两个穿着紧身舞蹈服的大姐推着一个大音响已经就位了,待会估计就有一大批大姐来跳广场舞了。 人群之中,一个算命的正在摆摊,他打开了一个小马扎,放在离音响不太远的地方,然后在两棵树之间拉了一根绳子,用夹子把一张过了塑的纸挂了起来,上面写着:“算命看相,起名八字,旅游接待,发票墨盒。” 额,这未免有点太与时俱进了吧。昭明心想。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几个汉服爱好者与之完全不同,他们穿着古代的衣服,正在河边烧纸扬幡,似乎是在搞什么民俗表演。看样子这几位是复原派的,穿的衣服颜色很深,和路上走的漂亮小妹妹穿的薄纱一样的改良版不同。不知是不是太复古的缘故,看起来让人心里有点发怵。 “别再过去了。”昭明想上去问问他们穿的是哪朝哪代的衣服,没想到还没走过去,算命的先开了口。 “为什么?”昭明问他,“你认识他们?” 算命的笑笑,没有正面回答。 “领队,原来你在这里啊?”大姐也在公园里散步,正好看见昭明,于是上前来打招呼。 “妹妹,你这面相好啊。”算命的看着大姐,笑着说。 “啊,真的?”大姐听了这话,十分受用。 “咳咳,姐,你过来。”昭明拉着大姐走到一边,“大姐,您出来旅游的少,可能不太清楚,咱们呢,最好不要和这些摆摊算命的搭话,万一待会他说给你算了一卦,要你立刻付钱,那怎么办。” “啊,还有这样的?”大姐一愣,“哎呦,领队,谢谢你,我再也不瞎搭话了。” “不用谢,应该的。”昭明看了看手机,“咱们回去吧,该出发了。” “好。”大姐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就过去。”。 熊家冢的位置很偏,中间还有一段在修路,早上8点出发,十一二点才到目的地,因为不是景点,这里没什么游客,昭明和园区交涉过后,给团里人拿了团购价。园区里有一只考古队还在作业,靠近坟冢的地方拉了些横线,还支着几个绿色的小帐篷。 昭明带着大家在园区逛了一圈,看了楚王车马坑,眼镜大哥表示想自己再看看,昭明就和大家约定了一个集合的时间,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拿着手机打游戏。 “同志,你好,”一个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和他说话,来的人带着一顶考古帽,穿着防晒衣,看起来像是考古学者。 “怎么了,您有什么事情?”昭明打量了一下他,问道。 “同志,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形迹可疑的人路过这里?”考古学者问道。 “你看我这样算可疑吗?”昭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您误会了,我不是说您,”学者气喘吁吁的道歉,“如果您没有看到的话,抱歉,打扰了。” “怎么了?你不会是手机丢了吧?”昭明手里还捏着因为打游戏而发热的手机,于是下意识的问。 “要真是手机丢了就好了。”学者摇摇头,“没事,这事和您没关系,您忙您的。”说完又急匆匆的走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昭明心里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几个小时后,他们集合准备离开,忽然发现停车场里多了两辆警车。 “你们是旅行团,谁是领队?”一个虽然穿着普通的衣服但一看就是警察的男人走了过来。 “我是,”昭明举手,“怎么了警察同志?”他问道。 “你来。”便衣把他带到了办公室,路上昭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另一个警察把他们的旅游巴士拦住了。 “丢东西了,”进了办公室,便衣对他说。 “这样啊,”这在昭明预料之内,他点点头,“我配合搜身,这个团里的大哥大姐都是高知,应该也很乐意配合工作。” “嗯,你转过去。”警察拿起了地铁里过安检的机器扫描了一下昭明,然后搜了搜身,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让昭明去叫下一个进来。便衣的工作自然是要配合,昭明自觉的帮忙和大哥大姐们协商了一下,大家都乖乖的过起了安检。 “陈队,有情况。”搜身搜的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穿着牛仔服的警员进来把便衣叫走了,剩下的工作换了人进行。 搜身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坐在游客中心等着,到了九点多的时候,终于有了结果。 “对不住了各位,你们可以去休息了。”便衣回来对大家说。 “领队待会跟我们回去做个口供,”他补充到。 啊?我?昭明心里很不情愿,但也没有办法。他和司机嘱咐了几句,让他把大车开走了,自己则拉开了警车的门。 车上这时候已经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手上搭着外套,看样子应该是有副银手镯。 “我可以坐那一辆吗?”昭明悄悄和便衣说,他心里多少有点排斥。 “老马,还有位置吗?”便衣还挺好说话,他走过去和另一辆车上自己的同事交涉了一下。 “委屈一下吧,那辆车坐的考古专家。”便衣回来之后对昭明说,“你坐副驾。” “警察同志,我是一时鬼迷心窍。”车发动之后,银手镯对警察说。 “别说话。”警察呵斥他。 昭明通过后视镜朝后看,多年的导游经历让他练就了记人的好本事,这个带手铐的人白天没有见过,应该不是园区的工作人员,可能是附近的村民。 “我这,得判多久啊。”过了一会,银手镯又问,便衣直接没有理他。 “姓名,年龄。”到了局里,两个警察给昭明做起了口供。 “熊家冢是你们惯常的旅游路线吗?”其中一个警察问。 “不是,是顾客零时要求增加的。”昭明回答。 “哪一位要求增加的?”警察把旅游的名册递给昭明,昭明指了指大姐的名字,另一个警察在认真的记录着写什么。 “中午两点的时候你在哪里?”警察继续问。 “在接待中心玩手机,监控应该可以看到。”昭明回答。 “旅行团其他人呢?”警察问。 “当时正在自由活动,我不能确定每个人的具体位置。”昭明说。 虽然不是嫌疑人,但是局子里的气氛是真的很让人紧张,昭明又回答了一些其他的问题,等他出来,衣服都要汗湿了。 走到门口,下午那个慌张的考古学家也在,似乎是在等其他人录口供,昭明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真不好意思。”考古学家先开了口,“出了这样的事情,游客们要闹的吧。” “说不准,现在暂时还没什么动静,到时候再说吧。”昭明回答。 “下午我真的要急死了。”考古学家说,“我探方里发掘出来的玉件竟然不见了,我差点就背过气去了。” “啊?”昭明一愣,他原本以为是什么财物丢失,没想到是文物被盗了。 “还好找回来了,要不然我就是千古罪人。”考古学者继续说。 “东西是那个人拿的?”昭明偏了偏脖子,示意了一下审讯室的方向。 “是的,他假装是送外卖的,”考古学者说,“我当时没太在意,下午我一个学生和警察说今天送外卖的不是平时那个小哥。那个小哥他交代过,会把饭放在指定的地方,不会到挖掘现场来。” “原来是这样,”昭明点点头,“这警察还挺厉害的哦,当天就抓住了,我还以为会和电视剧里一样要几个月才能破案呢。” “到处都是电子眼,往哪里能跑。”考古学者说,“刚回镇上就被抓住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昭明感慨道。 “也有抓不住的,”考古学家说。 “啊?”昭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们之所以会来发掘熊家冢,是因为主墓被盗了。”考古家告诉昭明,“你还记得园区的两个小山丘吗?就是大的那个,最近发现了一个盗洞,只能保护性发掘了。” “啊?是最近的事?”昭明问道,“那盗墓贼……?” “职业盗墓的和他这种小偷小摸不一样,事先都准备好的,监控的位置,园区的人什么时候下班走,搞的一清二楚,东西到手可能直接就出海了,可以说无从查起。”考古学家摇摇头。 “太可恶了,”昭明义愤填膺的说。 “你看这个,”学者拿出了手机,给昭明看图片,图片上是一个看上去像石头一样灰的圆环。 “这个就被破坏了,原本应该是一组,环中间是有东西的,可能是珠子或者宝石,一眼看上去就值钱的那种,现在不见了,就剩下这个外环。大概是因为年代久了,不仔细看就像是块石头,所以逃过一劫。” 确实像块石头,昭明心想。 “没事的,老师,”昭明安慰学者,“咱们要相信公安,肯定能找回来的。” 两个人又攀谈了几句,考古学家的学生口供录完了,警察开车先送他们回去,又把昭明送回了旅馆。 完了,人麻了。进了宾馆,昭明往床上一瘫,明天咋面对那8个客人啊。他的心里一团乱麻。 我事业编刚才上岸,还在公示期呢,他转念又想,不会有啥影响吧。 思来想去,又是一夜未眠,第二天上了回程的大巴他就睡着了,一直到下车才醒。 “我们的旅程就到这里……”他照例说了些套话,然后补充道:“昨天的那几位客人,咱们再拉个群,私下里再商议一下,我看能不能和公司争取一点补偿。” “小伙子,不用了。”那个大姐开了口,“我们昨天商量过了,这事就算了吧。” “没事大姐,”昭明说,“该争取的我肯定帮你们争取,咱们在线联系。”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旅客们确实得到了补偿,是从昭明的工资里扣的。虽然这事办的很不地道,但昭明本来也要离职了,在确认过近期这件事对他入职新工作没什么影响之后,就懒得再多计较了。 离职的时候他随便收拾了一些东西,打包带回了家里,其他的都给了做卫生的阿姨。 这最后一次的带团还真是让人终身难忘,昭明心想。 离职的前几天他没有事情做,白天就是打打游戏。说来也奇怪,平时没空的时候熬夜也要通关,真的闲下来了反而觉得没什么兴趣了,感觉玩什么都没劲。 到了晚上,他累了,电脑一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客厅里的大包格外的醒目,他走过去清点起了包回来的东西。 这不是大学时候的东西嘛,怎么会在这里?他拿出了一个网球拍,很久没用过了,一直以为丢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一直放在单位上接灰。 哎呦,还有奖状,他把球拍放到一边,继续收拾,发现了一个红色的硬壳奖状,那是他参加演讲比赛得的奖。 我依稀记得当时好像还送了个保温杯,他回忆道,可惜多少有点用的杯子找不到了,没用的奖状倒是还在。 还有这个……唉? 他缓缓的从包里拿出一个环形的东西,颜色发灰,看上去像块石头。 嗯?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反复端详着这块奇怪的石头。 我什么时候买过这东西,他把石头放在桌子上,静静的想了一会,时间本来就很晚了,他越来越觉得困,于是就把石头留在那里,自己洗洗睡了。 “在吗?”睡觉前,他又给那个女孩发了消息。 “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女孩说。 “嗯,晚安。”昭明回复,这几天他都和女孩保持着早晚打个招呼的联系,有时候女孩会和他讲自己喜欢的游戏,女孩爱玩的东西和昭明爱玩的基本上没什么重合度,所以大多数时候昭明都是当听众。 放下手机,昭明把灯关了,抬头看着天花板。 此时的昭明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只觉得,下个月就要去云南了,要换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生活,多少让人有点紧张。 睡觉,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有什么事都明天再想。 第3章 新的世界 “冥凌浃行, 魂无逃只。 魂魄归来! 无远遥只。” 恍恍惚惚间,昭明看到前面有一群人正在跳舞,他走进之后,发现所有人都穿着复原款的汉服,宽衣大袖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款式。 他环顾四周,你别说,还挺热闹的。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到处布置着桌子和一些民俗挂件,桌子上摆着肉和糕点,木牌子上刻着一些神仙画。 他凑近了看,画上的神仙妖怪全都没见过,不是惯常人会拜的神佛,总之一切都让人觉得很稀奇。 “魂乎归来! 无东无西, 无南无北只。” 那些人继续跳着舞,他们的周围生着火堆,但他们不是围着火在跳,四个火堆分布在四个角落里,而跳舞的人则在火堆的中间。 昭明在一旁看着他们跳舞,看着看着,自己也加入了其中,慢慢的,被人群包围在了中间,他其实没有跳舞这个爱好,也不会什么动作,但是裹挟在人群中,依旧手舞足蹈的很开心。等到这群人跳完了,所有人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走。 “不行,你不能跟过来。”昭明也想跟着他们一起走,但是被其中一个领头的拦住了。 “为什么?”昭明没来由的觉得委屈,刚才明明玩的那么开心,走的时候却不能一起走。 “因为你差不多已经死了。”领头的说,“你这样是不能跟着一起走的。” 差不多和已经能够并列吗?昭明被说晕了,而且,我没有死啊,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他百口莫辩。 “你该去那里,”领头的用手指了指左边,“你也只能去那里了,如果你不想现在就死的话。” 我确实不想,昭明心里说,于是他顺着领头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在一片黑暗中,他的眼前出现了光点。慢慢的,他开始有了知觉,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走路,而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大概是在睡觉。 这么说,刚才是在做梦喽,他心想。这梦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他前几天在河边看见过别人表演,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良人啊,”忽然间,一个温柔的女声传了过来。 啊?女人?寡了三十年的昭明被吓了一跳,他猛的睁开眼睛,一个约莫三十上下的女子坐在他旁边,穿着他才看到过的那种曲裾服,颜色很黯淡,而且还挺旧。 我家里怎么会有女人,进鬼了吗? “良人,你醒了?”女人继续和昭明搭话。 “嗯,”昭明稀里糊涂的应声,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女子虽然说不上是大美女,但在普通人里还算不错,身材很匀称,有一个标准的细细的“楚腰”,气质也很柔和。 “良人,你要吓死我了,你病了好多天了,”女人确认昭明醒了之后,捂着脸哭了起来,“公爹请了好几个医师,都说你没有救了。你知道吗?前几天家里上上下下都在张罗,棺材和坟地都置办好了,昨天他们把棺材抬进来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天哪,这是什么和什么啊?昭明内心哭笑不得。 “那个,夫人,您是我夫人吧?”他试探着问了一下。 “我不是还有谁是呢?”女人回答,“良人啊,你这是怎么了?” “这样啊,”昭明赶紧打圆场,“我啊,睡的有些久了,醒来之后这脑子感觉一片空白,以前的事啊,都想不起来了,还请夫人不要怪罪。” “啊?”妇女听了之后着急的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昭明内心里想躲,但是身体却没有躲开,大概是因为身体的原主人和妻子还挺恩爱,属于是身体记忆战胜了灵魂。 “哎呀,我的良人怎么这样命苦呢?”夫人噗嗦嗦的泪如雨下。 “能活过来,也算是好事,”昭明一边安慰眼前这位夫人,一边慢慢的把她推开,“这几天呢,就麻烦夫人,把咱们家以前发生过什么,最近大概发生了什么事,都讲给我听听,让我回忆回忆,说不定啊,就复原了。” “以前发生过的事,那可太多了,”夫人回答,“这要从何讲起啊?” “稍微大一点的事,”昭明其实一时也没想明白该知道什么,于是含糊的说。 “平民老百姓儿的,能有什么大事,”夫人摇摇头。 “比如,我叫什么。”昭明问道。 “啊?你连这都记不得了?”夫人显然是没有预料到,她露出了非常震惊的表情。 “咳咳,”昭明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你叫陈昭明,今年三十,在家里是老三,所以也叫昭季,”夫人对他说。 这么巧?昭明心里暗自庆幸,换成其他的名字可能他还一时半会习惯不了。 “等等,”他思考了一下,继续问,“昭季?这么说,这个昭是我们家的氏?” “是的,”夫人点点头,充满怜惜的看着他。 “不对吧,不应该是芈姓昭氏?”昭明疑惑了。 “不知道,从我过门你们家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夫人回答。 “嗯,”昭明不敢反驳,“我爹娘叫什么,家里有几个兄弟。” “对于父母哪能直呼姓名呢,”夫人回答,“你家里兄弟五个,你和老五是娘的孩子,大哥二姐四姐是大娘的。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四姐嫁的远几乎没怎么回来过,大哥也一早就不在家里住了。” 等会,信息量有点大,我捋一捋,昭明盘算了一下,这么说,被我穿越的这个倒霉蛋还是庶出。 “哦,那我们家是做什么营生的?”昭明继续问。 “你一直在外边跑生意,”夫人回答道,“每次一出门就把我留在公爹娘那里,公爹是有地的,好像还挺多地的。不过他自己不种,雇了一些人种,还养了奴隶。老五现在年纪大了一些,也开始种田了。” 依原主的表现来推测,这家最低也是富农,不过家里的田产可能是没有他的份,昭明心想。估计以后全都是大哥继承,等父亲百年之后,自己和夫人口中这个胞弟老五大概只有被扫地出门的份。 “那我还有其他的社会关系吗?”昭明继续问。 “啥叫社会关系?”夫人一愣。 “就是熟人,或者朋友的意思,”昭明解释。 “挺多的,多的我一时半会数不过来,”夫人说,“你有个尤其好的发小,叫邵晋,你们现在在同一个商社里,等有空我把他叫过来,让他慢慢和你说。” “好,有劳夫人了。”昭明道谢。 “怎么忽然变的这么客气,”夫人笑了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夫人你呢?”昭明问道,“你叫什么,有什么家人?” “别生气哈,对不起,把你忘了这都是我的错。”他发现夫人的表情有点变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把她给忘了,所以生气了。他赶快道歉。 “没事,你连自己都忘了,把我忘了也不奇怪,”夫人回答,“只是你一提我娘家,我就想起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夫,一想到我妹妹嫁了这种人我心里就难受。” 完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吧,昭明想道。 “我呢,叫白云,我妹妹叫白雨,家里就我们姊妹两个,没有男丁。我小的时候父亲听人说媒选了你们家,原本是许给你大哥,结果没成婚的时候又有媒人介绍了隔壁县的一个大户老爷,我爹就悔婚了,把我送了过去。”夫人谈昭明的事情只是回答问题,但讲起自己的故事全是细节。 “过了不到一年那个老爷就死了,那家人说我克夫又把我了赶出来。”她继续说,“我爹又恬着脸来你们家,你大哥已经结亲了,说可以纳我当妾。家里不愿意我做妾,就准备再找其他人家,结果这时候你忽然冒出来说愿意娶我,咱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好波折的故事,昭明心想,听上去虽然还有些浪漫,但是原主这样确定没有得罪大哥吗? “折腾了一圈,我最终还是进了你们家的门,这可能就是命吧。”夫人继续说,“我们俩结婚大概有十四五个春秋了,孩子今年十三,前两天都觉得你要去世了,听说小孩不能见死人,就送到二姐家里去住了。” 我今年三十,孩子十三?昭明心想,古代人对人生大事还真是随意。 夫人讲这个故事看似轻描淡写,但却让网文爱好者昭明听出了一点宅斗的意思呢,他琢磨着,不会是二姐故意把孩子要去了,想和大哥争点地吧。 “我妹妹一直没离开家,招了个上门女婿,孩子都和她姓白,”白云看上去没有思考过这些弯弯绕绕,她继续说自己娘家的事情,“妹夫成天就是游手好闲,外加好吃懒做,还大嘴巴,家里什么事都到处乱说,我一见她就烦。” 所以说为什么会招这种女婿?昭明也很疑惑,听上去这人完全没有优点。 “良人,你身子还没恢复,你先歇着,我出去叫爹娘来瞧你。”讲完了自己家里的破事,白云站起来对昭明说。 “好,多谢夫人。”昭明回答。 “唉等等,”还没等白云走出去,昭明又叫住了她。 “今年是哪一年,这里是哪个县?或者村?”昭明问道。 “今年是丙午年,”白云回答,“这里是陈郢。” 好吧,问了等于没问。昭明心想,丙午年到底是哪年?陈郢又是哪? 夫人出去之后,昭明往后一仰,躺在床上,床板挺硬的,一下子撞的他肚子里内脏翻江倒海。 这可是真正的实木床,不带一点胶和板。 到现在,他还是没能完全接受自己已经穿越了这样的设定,不过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回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个年代,手机,电视,汽车,飞机,要啥都没有,不能打游戏,也不能看漫画,真是没意思透了。 说起来,我在21世纪那边怎么样了?冷静了一点之后,他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不会一大早就被发现死在家里了吧? 单身独居,房门上锁,男主人自己死在家里,直接经典密室凶案。他设想了一下这个画面,下一步就该是几天后邻居闻到异味报警了。 “儿啊,我的儿啊。”一个头发灰白的妇女被一个小年轻搀扶着,哭着走了进来,到了床前就跪下了。 这是原主的亲娘吗?昭明不敢确定。 “哥,前几天你要不行了,娘都快哭晕过去了。”小年轻对昭明说。 看来是了,昭明打量了一下小年轻,这大概就是自己的同母弟。 “老五,你先扶娘去休息,哥有事和你说。”昭明对弟弟说。 “孩子,娘哪也不去,”昭明的亲娘回答,“娘就想多看你几眼。” “娘,我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担心。”昭明安慰她,“我啥也记不得了,有些东西想问弟弟,怕娘听了难过。” “没事,只要你活着,你说什么娘听了都不难过。”亲娘回答。 “那好吧。”昭明妥协了,“老五,你叫什么,结亲了吗?”昭明问弟弟。 “我叫昭胜啊哥,”老五告诉他,“没结亲呢,家里就我还没结。” “良人,娘,”昭明还准备继续打听,白云进来了,“公爹和大娘来了。”她告诉大家。 “娘,来,这边坐。”昭胜听了之后,把娘从床沿边上扶起来到一旁坐着。 “老三,还好吧?”两个陌生的老头老太太进来了,其中的老太太开口问道。 “嗯,好多了,多谢大娘关心。”昭明回答,一旁昭胜般了椅子让父亲和大娘坐。 “有什么需要的,就和大娘说,”老太太继续说,“我让管家支给你们,最近就不用去跑生意了,外边兵荒马乱的。” “谢谢大娘,”白云说。之后大娘又问了一些吃穿度用之类的问题,白云都一一回答了。 老头自始至终在一旁坐着,一言不发,昭明看了看他,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好严肃,稍微有点可怕。 “夫人,刚才大娘说的兵荒马乱,是哪里在打仗?谁和谁打?”老头呆了一会就带着大娘走了。亲娘本来很是不舍,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讲究,也跟着老爷一起离开了。人都走差不多之后,昭明问白云。 “我也搞不清楚,”白云回答,“前几年秦国和赵国一直在打仗,听说赵王都快跑到草原上去了。今年又有人说秦国准备打魏国,魏国本来就那一点地方,不知道还打个什么劲。” 啊?秦国?赵国?魏国?所以我现在是在春秋战国喽?昭明终于是弄清了自己的时间坐标。秦灭魏,是公元前225年,战国末期了。 确定时间之后,地点也大致有数了。郢这个字昭明很熟悉,因为他在现代生活的地方有一些古楚国的遗址,他经常从那些地方看到这个字。虽然具体的位置不清楚,但昭明大致估计自己应该是楚国人。 也就是说,等到魏国灭了,他们就是下一个倒霉蛋了。 第4章 适应期 “季哥,嫂子说你失忆了,是真的吗?”昭明很快就见到了白云口中的邵晋,他身高不高,但长的还算结实,表情和气质都有点像家里的长工,看上去有点呆呆的。 “这还有闹着玩的?”昭明回答。 “你这不是还记得怎么说话么,”邵晋说,“反应也还挺快的。” “我是失忆了,不是傻了,”昭明说,经过邵晋这么一提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和人交流都是说的古楚语,原本他应该是完全不会的。 “你还真别说,我不一定完全就记得怎么说话,”昭明改口道,“我问你,我原先会说几个国家的话。” “你原先可厉害了,都会说,”邵晋告诉他,“秦齐赵燕,还有个什么国来着。” “魏国,韩国。”昭明提醒他,“还有两个。” “赵魏韩三国的话差不多的,我都算在一起了,”邵晋回答,“不是这两个。” 那还有哪里,昭明来了兴趣,还有什么国家是我不知道的。 “还有个越国,”邵晋搜肠刮肚的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 “越国,不是早就没了吗?”昭明脱口而出。 “没有啊,一直好好的在海边上呢。”邵晋回答,“我们去那里倒过一次象牙和药材,你路上一直生病,后来就没去过了。” “你说的不会是百越吧。”昭明思考了一下,提醒邵晋。 “哎呀都一样的,反正就是在南边很远的地方。”邵晋说。 这能一样吗?昭明心里想。 “季哥,你问这个干什么,”邵晋反问道,“你该不会,把那些全都忘了吧。” “恭喜你,答对了。”昭明说,“我现在就会说咱们现在说的这话,其他的都记不得了。”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昭明也不是很清楚,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只有语言和思维的关联性,大概楚语对于原主来说不仅是一门语言,更是他赖以认识,思维和表达的工具,而其他的语言和文字则是知识性的技能,是靠记忆学习的,自然跟着原主人就去了。 “啊,这么严重?”这下轮到邵晋震惊了,“那你还能认字吗?”邵晋问道,“咱们商社里就几个认字的,你能认识好多字,我可佩服了。” “你去找几本书我看看,”昭明说,“楚国和秦国的,还有以前我会什么,都找来。” 邵晋带着任务走了,很快拿回了三个竹简和一个木牍。 “季哥,给。”邵晋吧书册递给昭明。 完蛋,一个也不认识,昭明看着天书一样的简牍,心里多少感到有些凉凉。 “我全都不认识了,”昭明实话实说,秦国的文字已经有了秦小篆的雏形,能够猜出一些,其他三种可以说一个也不认识。 “没事,季哥,你别难过,我就大字不识一个,不一样也过了这么多年,影响不大的。”邵晋安慰昭明。 你真会安慰人,昭明哭笑不得。 “唉,季哥,那商社里的事情你还记得不?”邵晋继续问,昭明摇了摇头。 “要不这样,你先休息着,过几天你和我一起去商社里,见到谁我给你介绍谁,你看怎么样。”邵晋说。 “好,谢谢你。”昭明道谢。 “你咋忽然这么礼貌,”邵晋说,“季哥,你这样我还听不适应的。” “不好意思,那你慢慢适应吧。”昭明告诉他。 “我估计得挺久才能习惯的”邵晋说,“季哥,你咋能这么冷静呢?过去三十年发生了多少事,一下子忘的一干二净,要搁在我身上,我会觉得仿佛我没有活过,肯定至少得以泪洗面好几天。” “我其实也挺难的,可我有什么办法,日子该过还是得过,与其怨天尤人,还不如早点适应。”昭明回答。 他说的这差不多是实话,昭明过去三十年积累的知识和人生经验都是用来在现代互联网工业社会生活的,可以说和这个农耕时代相当不适配。就拿工作来说,这些年他一直在当导游,唯一擅长的事情也就是这个,显然在这个兵荒马乱吃不饱饭的年代人们没有这种需要。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要从零开始。 “谁说就没办法了,”邵晋思考了一下,告诉昭明,“我听人说,隔壁县有个神医,非常神,好像是什么医家的传人,等下次咱们再跑生意,有了钱,咱们去隔壁县瞧瞧,也许还能恢复呢。” “跑什么生意啊,都快要打仗了。”昭明哭笑不得,“老老实实待着,等这段时间过去再说吧。” “得等多久啊。”邵晋问昭明。 “三四年吧。”昭明说,不过秦统一了之后也不见得一夜之间就能稳定下来就是了。 “你是不是糊涂了,哪里能等那么久啊?”邵晋震惊的说,“几个月不跑生意就要揭不开锅了。” 这说的倒也确实是,昭明不得不认同邵晋的说法。就拿自己家里来说,虽然那天大娘来说的都是好话,真等白云去找管家的时候,什么也要不来,眼看吃药都要吃不起了。 “邵二哥,你来了?”白云从外边回来,和邵晋打了个招呼。 “嫂子好,”邵晋应了一声,“我和季哥刚商量好了点事,我这就要走了。” “我们商量好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是哪里没有跟上节奏吗?昭明回忆了一下他们的对话。 “过几天去商社啊,”邵晋提醒他,“你不是答应了吗?” “哦,我确实答应了。”昭明点点头。 “良人,你来。”白云听说之后,把昭明叫到了一边,“良人,邵二哥说的去商社,不是就简单的去转一转,他的意思可能是你们去拿货,然后直接出发去跑货。” “记住啊,季哥,”邵晋说着话就要出门。 “等等,”昭明叫住了他,“你的意思是就单纯带我去看看,还是我们直接拿货出发。” “能出发当然好,”邵晋回答,“但你要是还想休息也可以,看你。” “好,谢谢你。”昭明说,“这几天我会好好想想的,当天去的时候咱们在商量。” “好嘞,”邵晋回答,然后转身走了。 我这还没有满血,就要开始探索开放世界了吗?邵晋离开之后,昭明躺在床上想到。 还是医疗技术落后,部分地区爆发战争的困难模式。 “良人,你能不能去把弟弟叫来帮你煮饭,”白云进来和昭明说话,打断了他的思维,“我来事了,有点不舒服。” “好,”昭明站起来,“你估计是这两天忙里忙外的照顾我太累了,你好好休息。” “照顾你不累,我这是吓的,前几天家里到处挂白布,还布置棺材。”白云自己分析,“傍晚进家门和到了黄泉人家似的,搞得我晚上都睡不着。” “说的是,你吃苦了。”昭明赶快赔礼,“这样,你躺着,我去给你煮点红糖水。” “啥是红糖。”白云问他。 啊?昭明愣在原地,红糖,现在还没有吗?是啥时候有的来着。 “哦,是一种稀奇的东西,我之前去百越倒象牙的时候见过,当地人拿来当补品,吃了肚子就不疼了。”昭明解释。 “你不是过去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吗?”白云边问边坐下,“咋的,又想起来了?” “这不是刚和邵晋聊了聊吗?”昭明继续扯谎,“他刚说他带了些回来给自己老婆,我想着都一起去的我应该也有。” “他还能有这个心,我不信。”白云说,“明天我就去问问她老婆,看是不是这样。” 夫人,您有点太精明了,我有点害怕,昭明心想。 “所以,我之前带了还是没带回来,”昭明硬着头皮说,“我真记不得了,要没带,我去药铺里给你抓点中草药。” “没带,没事,没那么严重,我待会喝点热水早点睡就是了。”好在白云没继续追究,“我每个月都要来的,哪有人月月都吃药的。再说,天天给你熬药,现在我闻到草药的味就难受。” “唉,好,”昭明松了一口气,“那你好好歇着,我自己煮点粥吃就行,五弟那我就不去了。” “这怎么行,”白云听了之后又站起来,“算了,还是我来给你做饭吧。” “没事,真不用,”昭明按着她的肩膀坐下,“带点咸的东西我都吃不下了,喝点清粥挺好的,我给你也煮一碗。” 这个年代,实在没有什么能吃的,除了主食,基本都是腌菜干肉,还有豆子做的酱一类的东西,可能是因为食物不好保鲜。主食也基本上没有什么选择,面食还没发明出来,只能吃米或者杂粮。 作为一个病号,前几天家里破例把过节才杀的鸡给他炖了,没有香料没有油,只有盐,再配上一点新采的野菜。这就是他来这里之后吃的最好的一顿,听说二姐知道了这事私下里还和人碎嘴,说以前大哥病的时候什么都舍不得吃。 吃鸡的时候,他偶然想起了那顿用农夫山泉煮的椰子鸡,还想起了那个一起吃饭的女生。可惜了,无论是椰子鸡,还是那个女孩提过的见手青,以后都没机会吃了。 可能是因为实在不舒服,白云最后还是由着昭明自己去煮了点粥,一碗白粥下肚,天差不多黑了,一家人就准备睡觉。 刚开始的时候他是真的不习惯这作息,早上鸡叫第一遍大概是四五点,那时候其实差不多就醒了。父亲雇的农工和家里养的奴隶慢慢的就会忙活起来。 等鸡叫到第三遍的时候昭明起来,吃点早饭,白天也没有什么事干,带上几个米粑,到田边上看农民干活。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他是监工,后来偶尔偷懒发现昭明也不告状,就慢慢的恢复了原本的状态。渐渐的还会和昭明搭搭话。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收工,晚上吃点饭,天一黑,大概五六点就睡了。现在还是春天,以后夏天大概会晚一点,但最晚估计也就是八点多。 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大概半个月之后,熬夜达人昭明竟然逐渐的适应了这个作息,一天两顿不吃别的也能熬过去,晚上上床不用数羊也能睡着。 就当是换了个时区生活吧,他对自己说。 混着混着,和邵晋约定的日子到了,大清早就有农工告诉他,邵晋在外边等着了。 “良人,你真要去啊。”昭明还是睡到了鸡叫第三声起来,白云从隔壁房间走进来,她说怕小孩影响昭明休息,一直带着娃在隔壁睡。 这对昭明来说倒是正好,他还真没做好准备和夫人同房,总感觉怪怪的,仿佛是睡了别人的老婆。 “不去怎么办呢,”昭明回答道,“你看我爹瞧我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天天在家里混吃的人,不配活着。” “唉,要不是这社会有这样那样的规矩,你在家休息,我出去跑也不是不行,”白云无奈的说。 几千年后可以,昭明心想,我不在乎别人碎嘴说吃我软饭,我很愿意在家伺候姐姐。 “那怎么行,出去跑算不了什么本事,就是吃苦受累,纯纯是消耗人,”昭明对白云说,“家里事情多,更难应付,一切都要靠夫人照应,真要是咱俩换换,夫人可能没什么问题,家里这边肯定没几天就鸡飞狗跳了。” “你以前不是总说我在家什么都不干么,”白云用看麒麟一样的眼神看着昭明,“这咋生个病性格还换了。” “过了生死这一关嘛,人总是会不一样的。”昭明笑笑说。 “你等着,我昨天晚上把你的衣服都补了,”白云转身准备进屋,“咸菜和肉干也给你装好了,没胃口的时候你就水也要吃一口,千万别亏待自己,知道吗?” “好,一定一定。”昭明回答,昭胜这个时候进门,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你那是什么表情?”昭明看着五弟惊诧的神色,那仿佛是八十年代的人看了2020年拍的科幻片。 “哥,嫂子这咋忽然变了?”昭胜不解的问,“我记得以前她就是不肯做针线活,你俩成天为这个吵架呢,怎么这还主动起来了呢。” 那可能是你的真哥不会过日子,昭明心里想,做夫妻不比谈恋爱,爱不爱情的都在其次,要把日子过好,最重要的是相互尊重。 “来,都在这里,”白云拿出来一个小包裹,“良人,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嗯,夫人您也多保重,”昭明说,“孩子大了,正是淘气的时候,实在带不了就送到夫子那里去读书,你也可以少操一点心。” “好了,知道了,别念了。”白云笑着说,“你都快超过我了。” “季哥,你干啥呢,咋这会才出来。”昭明离开了家见到邵晋,对方张口就问道。 “邵二哥,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哥刚是和嫂子道别,说话说到现在。”昭胜告诉邵晋。 “咋了,又怀上了?”邵晋把昭明拉过来问。 “没有,不是因为这个,”昭明回答,“难道我以前就在怀孕的时候对老婆很好吗?” “不,那是我,”邵晋说,“你们俩什么时候都没好过。” 啊,啥时候都没好过,那结婚干啥,找罪受吗?昭明内心里不解。 “好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昭明打断了邵晋,“商社的位置我也记不得了,劳烦兄弟带路了。”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邵晋说,“季哥,你这太礼貌了,村里天天教书礼的夫子都得自愧不如。” “礼貌也不能当饭吃,”昭明说,“走吧,一会到了,你多照顾照顾我。” “应该的,”邵晋说,“咱俩谁跟谁,你放一百个心。” 第5章 商社 跟随着邵晋上路之后,不知怎么的,昭明总觉得内心里很不踏实,没来由的就感觉早晚要出事,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啥。 好在他的预感并不灵,至少暂时还不灵,这一路上没发生个啥不得了的事情。昭明观察了一下环境,这附近的开发程度并不高,到处都是树林,鸟叫的声音比人说话的声音大,溪水流动可以传出回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迹罕至的缘故,昭明总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就像是看恐怖片的时候突然出现空镜那种感觉。 邵晋口中的商社有点像个批发中心,或者说是急事。位置大概在离开县城半天左右路程的地方,几件瓦房周围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有陶罐,瓦片,腌鱼和菱角,更多的是些昭明认不出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昭明随手拿起一根深绿色的带泥的棒子。 “我也不知道,”邵晋在让人失望这方面,还是从不让人失望。 “这是柘,”一个打扮的挺整齐的人走了过来,中等身材有些富态,“别乱摸,这可是从闽越进来的高等货,是郡守定的,弄坏了这一根,你们这趟就白干了。” “啊?”昭明赶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顺手打了打手上的泥。 “兄弟,这是谁啊?”高等货的主人似乎懒得和他们计较,很快就忙别的去了,昭明找到机会问邵晋。 “这是成老大,”邵晋告诉他,“他的一个远方的侄子是本郡的郡守,他就仗着这个关系,霸道的很。” 成氏?昭明感觉有点熟悉,似乎也是楚国的小贵族? 按常识来说,昭氏应该是楚国四贵之一,但是昭明家在当地说不上有什么势力,更奇怪的是他们家甚至不姓芈。他其实一直都很想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但是家里的老头看上去好凶,昭明有点不太乐意和他搭话。 “哎呦,季哥,好久不见啊。”他们和成老大的对话迎来了旁边人的帮助,陆陆续续开始有人靠过来和昭明打招呼,还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 “这位兄弟,对不住,我前些日子重病,死里逃生,代价就是把以前发生的事忘的一杆二净。”昭明对他说,“请问您是哪位?” 上来搭话的人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他上下打量着昭明。 “我叫曾叔平,”那个人回答,“以前的事全忘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可以作证。”邵晋在旁边帮腔。 “季哥,你还认识我不。我,徐会。”“季哥,我是那个齐秤。”周围的人再三确认,发现昭明是真的失忆了,相互之间三三两两的讨论起来,也有些人涌上来主动自我介绍。 “季哥,你一下记得住这么多人吗?”刚才介绍过的徐会问昭明。 你可真问着了,我别的本事没有,记人的能力是一流的。 “如果都是第一次见面可能是记不住,但可能是以前都熟,你们一提醒我很快就记起来了。”昭明和大家打着马虎眼。 “季哥,你不会是下了黄泉,和了孟婆汤,然后走反了,直接回来了吧?”徐会假设到。 “还真说不准,”昭明笑了笑。 “季哥,那个曾叔你真的没有印象了?”齐秤在一旁问。 “没有,”昭明摇摇头。 “季哥,”邵晋一把拉住昭明,“你和曾叔原本是死对头,他刚才主动靠过来说不定原本是想挖苦你。” “啊?”昭明回头看了看曾叔平,“为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大事,”徐会总结,“日常里摩擦多了,每件看似都不算什么,但是逐渐积累起来就成了对头。” “总之你记得留个心眼,”齐秤提醒昭明,“这个曾叔念过学堂,还做过几年的吏,表面上看上去和谁都好,实际上是个笑面虎,内心不知道在想什么,背地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好,谢谢你提醒。”昭明观察了一下齐秤的神态,感觉他应该也和曾叔很不对付。 几个人聚在一起聊了一会之后,徐会和齐秤二人向昭明道别,各自收拾货物去了。 “季哥,你这回出去跑货吗?”等人群散开一点之后,邵晋问道,“你前几天说要考虑考虑。” “不跑怎么办,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喝西北风去吗?”昭明无奈的说。 “行,那咱们怎么走?”邵晋问道。 “怎么走是咱们能决定吗?”昭明反问道。 “什么意思,我没明白?”邵晋实话实话。 “我的意思是,这商社里的行脚跑商的路线是自己定的,还是由商社统一分配的?”昭明说。 “一半自己定,一半分配。”邵晋告诉他,“先自己选,要是正好没有人抢,就选什么是什么。” “如果选冲突了话就得听安排,是这样吗?”昭明猜测道,邵晋点了点头。 “季哥,过往这线路都是你选的,从来没和别人冲突过,”邵晋说,“这本事你还记得不。” 那当然是不记得,昭明哭笑不得,看来原主人还挺有两把刷子的。 “这次你选吧,”昭明对邵晋说,“你跟了我那么久多少也应该学了点什么吧,我相信你。” 然后邵晋不负众望的选择了冲突路线,而且还是最热门的往齐国去的路,足足有七组人马选了这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挺厉害的,昭明无奈的想,随便蒙一个也不至于反向第一。 “你们俩,走这条线。”分配路线的是成老大,他面无表情的把一片木牍交给昭明。 “你们俩这会去哪?”徐齐二人也分到了线路,他们凑过来打听。 “你们是去哪?”邵晋问他们两人。 “我去东胡,”徐会晃了晃手里的牌子,“路途是远了点,不过这个年头,只要不打仗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你运气真好,”齐秤明显不太开心,“我这趟要去邯郸,那里才刚被秦国夺去,听说治安还很混乱,赵国人一直在暗戳戳的反抗。送这一趟货去,还不知道安全有没有保障呢。” “季哥,你咋不说话?”昭明一言不发,徐会朝他那边凑过去。 昭明把木牌伸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魏国大梁”。 “天哪?”徐会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让你去那里?” “大梁今年要打仗,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齐秤接话。 “季哥,你可能是忘记了,是这样的,往常有这样的苦差事,会让有过违期,或者丢了货的人去,就当是惩罚。”徐会和昭明解释。 “三个月没进项,难道不比丢货和逾期都严重?”成老大走过来,当面呵斥了他们几个。 “老大,”徐齐二人刚才还在打抱不平,见他过来什么话也不敢再说。 曾叔平是不是笑面虎暂时不得而知,这个成老大倒是即刻就给昭明找了麻烦。 天哪,他明明可以直接让我去死,却还给我指定了一条跑商的线路他,可真温柔。昭明在心里讽刺道。 “我可以反悔不去吗?”昭明问道。 “当然可以,”成老大说,“不过你得自己出现把货买下来,之后你爱卖到哪里卖到哪里。” “季哥,这……”邵晋虽然比较憨厚,但不愿意意送死这事属于是动物本能,他当然也不想在这时候往交战区跑。 “可以给我一天的缓冲时间吗,我想考虑考虑。”昭明问道。 “怎么,想回去问你们家老爷子要钱?”成老大说,“你只管去,要不来的。” 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个人?昭明直接无语了,不会就是因为摸了摸他的柘枝吧?不至于吧? “季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分选完路线之后,邵晋和昭明道歉。 “我不怪你,是我让你去选的。”昭明安慰他,“再说,分到这个线别人本来是针对我,你算是被我连累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俩之间不存在。”邵晋还挺仗义。“可是,咱们现在怎么办?”他六神无主的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昭明抬头,看了看太阳,“天黑之前能回郢陈吗?” “回不去,”邵晋回答,“得赶夜路。” “那就赶一会吧,”昭明说,“明天我怕来不及跑个来回。” “行,都听你的。”邵晋也没有主意,只能依着昭明想办法,二人赶着马车连夜往县里驶去。 “季哥,要实在没办法咱们是不是就得上路了?”邵晋这会忽然悲观了起来。 “咱们朝那个方向走,半道上卖了不就得了。”昭明轻描淡写的说,“没那么严重。” “不行的季哥,”邵晋说,“魏国那边的主顾和咱们,都是相互认识的,这次不去,下回再做生意,人家不认咱了怎么办?” “咱们先过了这一关再说,你不用想那么多。”昭明回答。 魏国应该今年就没了,昭明心里盘算,魏国的商人跟着也要倒霉的,所以关不关系的其实问题也不大了。 “季哥,你说,咱们又不是当兵的,也不是魏国人,去一下,东西一丢,赶快就跑,你说行不行?”邵晋假设道。 “我建议还是不要冒这个险,”昭明分析道,“打仗的时候,双方都缺丁,你我两个成年男子,在这个时候跑到那附近,一抓一个准。被抓了壮丁还算是轻的,万一被当成了细作,脑袋当场就要落地。” “这么严重啊?”邵晋似乎还有点不信。 为什么你一个战国时期的人,会对打仗一点概念都没有,昭明看着呆呆的邵晋,心里有点无奈。难道楚国没打过仗吗? 等等,他随后回忆了一下,楚国在战国的时候好像确实一直在摸鱼,在灭国之前最大的一仗是和秦国打的鄢郢之战,都城直接被白起放水淹了。 昭明想起了穿越之间,有一天他和自己的小侄女说自己小时候智能手机还没发明,小侄女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到现在他还没忘记。他所说的事情不过就是十几年前,在没经历过的小侄女看来仿佛是遥远的古代。 对于邵晋他们来说,道理是一样的。秦楚鄢郢之战那是两三代人之前的事情。几十年的间隔在后世学历史的人看来也许很短,但对于活在当时的人来说,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是发生在去年还是发生在一百年前没有区别。 “比我说的还要严重,”昭明认真的告诉他,“你趁早断了念想。” 他们来商社的时候是白天,而且无事一身轻,回去的时候黑灯瞎火的不说,还莫名其妙的接了个锅。这一切都让路途显得是那么的遥远。 “季哥,不太对啊,”走到县附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往常时这个点虽然也有早起的人在活动,今天确实热闹非凡。仔细看过去,发现有几个士兵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枪,赶着本县的青年正在往一处走,那些小年轻大概是忽然从被窝里被拉出来的,个个脸上都是非常的懵。 “不好,是在抓壮丁。”昭明很快反应了过来,“快掉头。” “站住,”显然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些,两个穿着甲的小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俩是干什么的,上哪去。” “兵爷,我是昭家的,”昭明试探着对当兵的说。 “昭家的?”小兵打量着他们俩,你说是就是?”看着他俩一身粗布衣的打扮,小兵不相信昭明说的话。 “我真是,”昭明从身上摸索出一些刀币,递给小兵。 “就这么点?”小兵掂了掂装钱的袋子。 “我这还有,”邵晋赶快也抵钱过去。 “回去吧。”小兵拿了二人的钱,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季哥,你真厉害。”回到了县里,邵晋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厉害什么啊,昭明无奈的想,我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好。 “三少爷,您怎么在这里,”二人说话被一个路过的人听见了,昭明抬头去看,发现是自己家里的一个雇农。 “老大哥,这是怎么了。”昭明见是熟人,于是问道。 “别提了,要打仗了,”农人对昭明说,“三爷你快点回去吧,家里刚才来了许多人,好像正在和老爷商量事呢。” 打仗,不会吧?昭明感到难以置信,时间线上,今年不是应该是灭魏吗?怎么这么快就推到这里了? “啊?季哥,你赶快回去看看吧。”邵晋着急的说,“我也赶快回家去了。”说完他下车就跑了。 这个时候回家,有什么用,昭明无奈的想,除了提供一个心理的安全感,别的啥作用也起不到。 话是这么说,昭明自己倒是也没高明到哪去,和邵晋分别之后,他自己把马车赶着,往家的方向驶去。 第6章 昭家的选择 确实如农工所说,家里今天来了很多人,进门的时候左右都是带甲的士兵,客厅这家的主人坐在正中,旁边站着几个衣着很考究的中年人。 不知为何,眼前这种场景,竟然给了昭明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知是不是电视里经常看见类似的情况。 “回来了?”昭明走进大厅,坐在侧边的中年男子开口说道。 “嗯,回来了,”昭明不认识这个人,他随意附和了一句,四下里偷偷看了看,发现五弟昭胜站在一个小角落里,于是靠了过去。 “五弟,这些都是什么人?”昭明小声问道。 “大部分我也不认识,”昭胜回答,“刚才和你搭话那个是大哥,三哥你还记得吗?”昭明摇摇头。 “现在赶紧记住,大哥虽然不常回家,但总和我们是一家人”昭胜嘱咐他,“其他的人无所谓,都是第一次见,说不定这辈子也就见这一次。” 昭明点点头,多看了大哥几眼,中年人,中等身材,唯一的特点就是右边的眉毛断开了一节。 眉毛断纹,兄弟反目啊,昭明暗中想,这面相可不吉利。 大哥本人应该是不知道这种奇怪的迷信,他坐在那里,一直在积极的参与讨论。不知怎么的,昭明感觉在这个场景之下,坐着和站着的人属于是两个世界。前者使唤被人,后者被人使唤。 “平时想不起来我们家,到要打仗的时候都来了?”坐在最中间的父亲开口说话了,听上去像是在阴阳怪气。 “昭老爷,您瞧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左侧和大哥平齐的那人,年纪应该没有父亲大,但有点未老先衰,头发灰白的比较明显,“什么大事发生也没忘记过您啊。” “说吧,有什么事?”昭老爷也感觉出了形势的不对,他没有过分纠结于过去,等着灰白头汇报情况。 “昭老爷,您一向消息灵通,我猜您应该也知道,这秦国和魏国,马上就要打起来了,”灰白头陪着小心。 “我呢,得到了新的情报,秦国人似乎是想先把魏和楚接壤的这些地方打下来,直接把魏国包围起来。咱们这个位置,比较微妙,据说,秦将王贲带着军队,已经一路奔着陈郢来了!”灰白头忽然改变了语调。 王贲攻楚?昭明在一旁听着,这件事他有些模糊的印象,但也就是记得这四个字而已,其他的细节一概模糊。今天他才把这事和攻魏结合到一起。 “终于还是来了吗。”昭老爷看上去很冷静,似乎早有预料。 “沿路上其他县都是怎么反应的?”他问道, “这个……”灰白头准备接话。 “父亲,沿路的其他县,都望风而降了。”大哥站起来打断了灰白头,恭恭敬敬的行礼说话,仿佛他不是昭家的儿子,而是臣子。 “都降了啊,”昭老爷闭上眼睛,“那咱们也这样办吧。” “昭老爷,不行啊,昭老爷。”灰白头着急的跪了下来,“真的把秦国人放进来了哪有你我的好啊,你难道没听说,先前被攻占的那几个县,但凡有食邑的都被拉去直接砍头了吗?咱们万万不能降秦啊。” 昭明的信息处理器再次启动,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家虽然不知何故改为了陈姓,但这个昭字确实不是乱起的,就是楚国的那个昭氏贵族。只是楚国的公族实在是冗员了,因此不同贵族之间存在一个势力的此消彼长,昭家在此处比不过其他贵族,没落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昭老爷说,“寿春那边都没有动静,摆明了是要我们自生自灭。不投降你带人去和秦国人打去?这不就是以卵击石吗?” “国家与国家之间相互攻伐,都是有规则的。现在投降,舍了田产财物,还能留得家人平安,你去和秦国人打,城破之后才是人头落地。”昭老爷继续说道。 原来是投降派贵族,昭明在一旁听着,暗中对昭老爷下了个判断,刚来这里没多久的他对楚国没有什么概念,但昭老爷说的话,听着还是让人觉得十分的不是滋味。 “昭大人此言差异,”灰白头身边跟着的布衣站起来行礼,“陈郢与其他地方不同,在秦与魏的这场战争中,不存在攻占的必要性。秦国此时的战略重心在魏国,无论是士兵将领,还是车马粮草,都在朝大梁附近集中,不会在楚国这些郡县上死磕,只要我们能够守一段时间,到时候秦军自然会放弃陈郢,向魏国回师。” “你是什么人?”大哥打量着那个布衣。 “我是墨家的传人,相里革。”相里革躬身行礼作答。 “墨家?”昭胜听了,看向了昭明,似乎是忽然想起来昭明失忆了,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忍住别回答,失忆的人确实不该记得这些东西,小心穿帮,昭明心里默念,没有开口。 其实昭明看过刘德华那部电影,对于墨家有一些感性的认识。大概知道墨家有着自己的理想信条和处事原则,他们主张兼爱,在国家与国家争斗的时候会帮助弱势的一方守城。不过如果要再进一步深究他们的行为逻辑,昭明就不是清楚了。 “可有墨家信物?”昭老爷问道。 “早就不用了。”相里革回答,“墨家现在不再统一的约束后学,个人秉持着自己的信念生活,只是偶尔聚一聚。” 挺有本事的,能把墨家已经式微,难以像春秋时形成组织这种现状说的这么清新脱俗,昭明心里想。 “就靠你一个人能做什么?”昭老爷显然不太把相里革当回事,“回去做你的木工去,别在这里瞎掺和。” “谁把这人放进来的?”大哥和昭老爷显然是一条心,“不像话,万一是秦军的细作怎么办?” “昭伯驹,给你点面子你就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本来沉默着的灰白头爆发了,“我告诉你,本郡的郡守现在是我,不是你。” 破案了,是他放进来的,昭明心想,不然不会突然破防。 昭明继续消化新接受的信息,昭家虽然败落,但可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少昭老爷依旧是个可以和郡守叫板的人物。 “成东,你也别跳脚,这个郡守是怎么当上的,你自己比我们都清楚,”昭老爷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是一点也不示弱,“你说的对,你是郡守。你想守城我拦不着,但你也别指望我会支持你,我一个子也不会出。” “这恐怕由不得你。”郡守看了看昭明和昭胜,笑着说,“本郡的男丁即日起全体参军,你这两个儿子正当壮年,身为贵族当身先士卒,为国捐躯,来人,给我带走,充军。” “你敢,”昭老爷一拍桌子,“真当我家没人了是吧,你要是敢动手,我全族以后就是你的仇人,不等秦国人来我先灭了你。” “哥,你说怎么办啊?”昭胜拉了拉昭明的衣袖。 “父亲,”大哥那边站起来行礼,“儿子有话要讲。” “什么事!”昭老爷还在气头上,他厉声吼道,仿佛是把刚才积压的怒气宣泄了出来。 “对不住了郡守,我们借一步说话。”大哥没有直接说话,反而对着郡守行礼。 “请便,”郡守一甩袖子,带着随行的人到了屋外等着。 “三弟,五弟,你们过来,”大哥招呼他俩。 这是要干什么?昭明观察了一下大哥的神色,推测不出他要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外边,天色已经亮了,郡守的随从却还没有熄灭火把,任凭火苗在风中摇曳。在天光和火苗的映照中,屋里的所有摆设都显现出了长长的影子。 “父亲,我有个建议,”大哥说,“咱们呢,维持现在原样,按兵不动,同时让三弟五弟其中一个随郡守去守城。这样无论是秦国赢还是楚国赢,咱家横竖都不会吃亏。” 你自己怎么不去呢,昭明心说,这一家,老爹是投降派,儿子是骑墙派,属于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了。 “我不去,”昭胜开口了,“战场上刀剑不长眼,我还没结亲呢,万一出了什么事,直接绝户了。” “那就三弟去吧。”大哥下结论。 “我也不想去,”昭明说。 “怕什么,你就跟着混混,不去冲锋陷阵不就行了。”昭老爷忽然开口说。 这好像是我来这么长时间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昭明回忆了一下,真是还不如不说。 “就这么定了,”昭老爷帮昭明做了决定,“你去准备一下吧。” 为什么原主在家里这么没有话语权?两个人高马大的仆人围了上来,带昭明去收拾东西,那架势,由不得昭明不同意。 “郡守,”大哥又把成郡守请了进来,“刚才我们家人商议了一下,虽然秦乃虎狼之国,但我们世代都食禄于楚国,对于楚国多少还是有些感情。刚才我儿子自告奋勇,说愿意为王前驱,父亲阻拦不过,只能让他先去准备了。” “贵公子愿意参战,再好不过。”成郡守客气道,完全看不出刚才还那么生气,“既然如此,那你们家不是更应该贡献些粮食军需,免得三少爷在军中受苦啊。” “郡守,不是我家不愿意出力,实在是去年秋天欠收,这地主家,也没了余粮啊。”昭大哥回答道,“不过您先别急,我有一个计策献给你。” “什么计策?”成郡守发现昭家绕来绕去就是不愿意出钱,脸色又阴沉下来。 “您缺少军粮,这还不容易,”昭大哥说,“今天回去,你就贴出告示去,说昭家把多年积累的家产全部都充作了军需,还让三少爷充军当了士兵,贵族尚且如此,平民哪有不参军不交粮的道理?就算他们不想,听到世代贵族的我家都妥协到了这个地步,谁能不怕郡守你的手腕啊?” “你的意思是?哦,我明白了,空手套白狼是吧?”成郡守恍然大悟,“行吧,那咱们就各退一步。大敌当前,咱们应该精诚合作,不应该窝里斗。” “是,郡守深明大义,在下自愧不如。”为了送走这个大神,大哥奉承道。 “那我就回去恭候贵公子前来参战了。”郡守带领一众手下,和昭家的人行礼后出去了。 离开了昭家的院子,相里革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巨子?”郡守问他,“是有什么东西没带吗?” “哦,非也,”相里革回答,“我想先四处走走,观察一下县里的情况。” “都火烧眉毛了,还观察个什么,”郡守说,“再不布置城防,王贲就该坐在我那郡守的公堂上饮酒了。” “不观民风,何以预知战事成败?”相里革回答,“郡守且放心,在下一定按时赶回,不会耽误军情。” “你们,跟着他一起,免得他遇害。”郡守着急去征收军粮,于是没有再计较,而是让左右跟着相里革去了。 “你不是才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跑货吗?怎么又回来了?”白云见昭明回屋收拾东西,问道。 “要打仗了,”昭明和她解释,“昭家大笑也算是贵族,所以我得去守城。” “为什么啊?”白云听了震惊至极。 我也想问,昭明心里无奈的想,本来是为了躲避去大梁送命的生意,没想到这下直接被推到了打仗的第一线,早知如此,还不如赌一把。 “云啊,你听我说,”昭明看了看门外站着的两个大汉,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让夫人知道自己的境况比较好,“咱们家呢,世代都是贵族,虽然早已经衰败,但是名气尚在。平时民众给我们交租,打仗的时候我们冲锋陷阵,这是等价交换,破坏了这个规矩,以后谁还尊敬我们呢?” “就算是要去,为什么是你去?”白云愤愤不平的说,“为什么不让老五去?五弟年轻,身体又强壮,良人你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别说是受伤,就是风餐露宿的也受不了啊。” 这个我也挺奇怪的,昭明心说,只能猜测昭老爷多少还是心疼小儿子,老大老幺都是宝,那不正好就剩下老三受夹板气。 “爹爹,你要去打仗吗?”儿子看着昭明的行李,忽然冒出了一句,昭明点了点头。 这个小孩叫昭心,很不好相处。小孩子多少都有点脾气,对于这个昭明是有心理预期的,但这个小孩子的调皮程度实在是有些过了,与之相比,过年那些亲戚家的小孩都能说的上是听话懂事了。 “哇,爹原来这么厉害?”儿子难得流露出羡慕的神色,“爹爹,我也要去,我要当英雄。” “孩子,你记住,”昭明摸了摸小孩的头,“打仗就是打仗,无论输赢,都和英不英雄没什么关系。” 小孩子听了这话,看上去很不服气,他扮了个鬼脸,甩开昭明的手跑了。 “这就要去了吗?”昭明收拾好了,站起来准备和仆人一起离开,白云忽然叫住他, “夫人,你我少年相识,虽然我对过去没什么记忆了,但我这么不聪明,想来肯定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多担待。”昭明对白云说。 “忽然说这个干什么?”白云有些难过的问。 “不干什么,怕以后没机会了。”昭明勉强的笑了笑,“多保重。”他对着夫人行了个李,然后转身走了,还没离开院子,身后的屋里就传来了哭声。 对不住了老兄,看在我替你道了歉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昭明在心里默默的对原主说道。 第7章 战前准备 “三弟。”走到门口,大哥叫住了他。 昭明看了一眼大哥,不想和他说话,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 “大哥和你说话呢。”没想到大哥不依不饶的叫住了他。 不是要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吧?昭明停了下来。我可不想陪你演这出戏。 “到了战场上记得好好表现,”大哥说,“我们昭家的人,不能丢人。” 看来是我想多了,兄弟对咱可以说是没有一点感情,昭明心想。 “哥,我有个请求,”昭明对大哥说。 这下轮到昭大哥吃惊了,老三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一样的性格,就算是生病了,也难得和家里人说一句,怎么今天忽然忽然学会提要求了。 “你说?”大哥想听听昭明准备说什么。 “你去替我和爹说,这次要是打赢了,我就不在家里住了。”昭明回答道。 “不在家里住,那你去哪?”大哥问道,“做生意?去秦国,还是魏国?” “哪也不去,”昭明回答,“我原本就已经成家了,住在家里也不方便,以后我带着白云和孩子自己住去,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这是要分家吗?大哥打量了一下昭明。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这事大哥做不了主,”大哥回答,“我会替你把话给爹带到的。” “嗯,”昭明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了,”他学着大哥的样子,行礼走了。 虽然我也说不上有什么本事,但好歹也是穿越过来的,看过剧本的,昭明心想。靠着自己仅有的那点历史知识,虽然做不了什么惊天伟地的大事,但把握住几个关键的历史节点,带着老婆孩子过过日子还是能行的。 前提是不能跟着这家人,这个老爹和大哥看起来都是迟早要完蛋的样子。 “昭哥?”到了一个集合的地方,昭明又碰到了徐会。 “怎么了会哥,你也来参军?”昭明问他。 “弟弟上月才成婚,小两口正是分不开的时候,”徐会说,“当大哥的,多承担一点吧。” 这人还挺好的,昭明默默的给徐会发了一张好人卡,可惜昭家的大哥没这个觉悟。 “季哥,你还记得这城中的防务情况吗?”徐会问道。昭明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陈郢呢,一共是东西两扇大门,”徐会告诉昭明,“这附近一带的舆图都在郡丞那里,你如果真的记不得了,可以去要来看看。” “郡丞,是谁?”昭明问道。 “不熟悉,是外来的流官。”徐会看起来也不认识,“好像姓蔡,叫什么不知道。” “好,谢谢你。”昭明道谢。 “邵晋前两天说你生了场大病改了个性格我还不信,”徐会笑笑说,“真没想到他那张嘴里竟然还有实话。” “会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昭明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待会打仗打起来,你可多多关照我啊。” “关照你?”徐会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季哥,我可没那个本事,以昭家的地位,虽然说不能做到统领全军,起码也得是个副将啊。” “不会吧?”这下轮到昭明震惊了,本来以为是来当大头兵的,怎么一上来就挑战模式了? “我骗你做什么?”徐会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有人看过来,于是凑近了昭明,“季哥,你这真的能行吗?” “我觉得有点困难。”昭明哭笑不得,“会哥,这副将,大概要带多少人?” “少说也得千人吧,”徐会回答。 我最多只带过26人的旅游团,出去了一周回来感觉脱了一层皮。昭明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几千人,怎么带啊? “还得加上民夫,”徐会又补充了一句,“大概要上万了。” 这也太儿戏了,新手第一次打仗,要带上万人,昭明心里想,要不要给你们表演一下什么叫纸上谈兵? “会哥,”昭明向徐会求助,“你待会就跟着我怎么样。” “我怎么跟啊?”徐会小声说,“我也得带个千把人的。” 原来你也是楚国的神奇小贵族之一吗?昭明暗中想,楚国到底有多少贵族?怎么遍地走的人都是有身份的呢? “你带的人就当我的亲兵,咋样?”昭明问他。 “昭家自己有亲兵,”徐会告诉他,“不过季哥你放心,既然你都开这个口了,我待会就跟上你后边,有什么事你叫我。” “行吧,多谢会哥了。”昭明只能妥协。 “昭副将?”一个穿着漆甲的小兵跑过来报告,“昭副将,不好了,粮仓被老鼠啃了。” “之前没有灭过老鼠吗?”昭明问漆甲小兵。 “养了三只猫,根本应对不过来。”漆甲小兵回答,“其中有一只睡觉的时候耳朵还被老鼠咬掉了。” 被老鼠咬耳朵?我咋觉得听着这么熟悉呢? “走,我们去看看。”昭明跟着小兵准备走。 “昭副将,”还没出发,另一个小兵来了,他穿的是布甲。 士兵的装备都不统一吗?昭明观察了一下布甲小兵,也难怪,这些士兵属于是贵族的族兵,装备怎么样全看直属贵族家的良心,看样子,这些楚国贵族良心还是有的,但是不多。 “昭副将,我们该做什么?”小兵问道。 “这样,你去告诉徐百将,也许是二五百将?总之名字是徐会的那个将军,让他带着你们去城外,把能砍的树都砍了,再把野菜野果之类能采的都采了,野兽能抓的都抓了,全都拉进城里。”昭明按照自己在视频网站上看过的古代守城的知识简单布置了一下。 “有野兽,还有木头?”布甲小兵听了眼前一亮,“是不是打仗前要犒劳大家啊?” “不是,是储备着,万一粮食不够吃,当补充军粮,”昭明说,同时还可以防止被敌军利用,“总之到时候还是会给你们吃的。” “到时候那就不新鲜了。”布甲小兵小声说。 “总比没得吃强,”昭明告诉他,“这叫未雨绸缪。” “什么雨,什么?”小兵没听懂。 “多准备总比少准备好,”昭明换成了好懂一点的话。 “是!”布甲小兵说,我们现在就去,说完他就走了,看上去还有点兴奋。 这物资真能存住吗?昭明看着布甲小兵的表现,有点担心他们真的今天晚上就把能吃的肉都吃了。 “昭副将,那我们呢?”一个没有装备的人过来问,看样子像是民夫。 “你认识熟悉陈郢附近水文情况的人吗?”昭明问他。 “副将,水文是谁?”民夫问他。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统称,”昭明解释道,“换句话来说,就是有没有打鱼的,对这附近的河流水井比较了解的。” “我去帮您问问。”民夫回答。 “好,”昭明说,“我现在要去查看军需,你要是找到人了让他去粮仓找我,没有的话你来告诉我一声。” “好的。”民夫答应了一声,也离开了。 “昭副将,这边。”漆甲小兵在旁边等了有一会了,见人都走开了,招呼昭明。 “唉,来了。”昭明跟上他,两个人一路来到了存粮食的地方,这里有许多粮仓,大概四到五个为一组,被栅栏围着。周边零散的站着好几个漆甲小兵,看上去都是手足无措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昭明问他们。 “这是昭副将,”带路的小兵告诉他们。 “昭副将,您自己进去瞧瞧吧。”小兵回答道。 昭明走进去查看,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西侧的五到六个粮仓受潮非常严重,可以猜测里边的粮食变质的比较厉害,连老鼠都能看出来,因为没有老鼠洞。 东侧的粮仓则正相反,干燥做的还算不错,所以几乎都被耗子安了家。 “这样,你们先别急,”昭明安抚小兵们,“郡守这几天可能会重新征发粮草,中间这几个粮仓受损情况比较轻,你们稍微修补一下,找一个干燥一点的地方,重新安置,等着新的补给送来。另外受损的粮仓里东西也不是全丢了,清点一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是,”小兵们听了话行动起来。 “副将,武器库您去吗?”一直带路的漆甲小兵没有和同伴一起去收拾粮仓,他问昭明。 “去看一下吧,有劳你了。”昭明对他说。 “好,”小兵点点头,继续带路。 “副将,找到人了,”之前拜托过的民夫带来了一个穿斗笠的中年男子,“他家虽然不是渔夫,但是是给人打井的,对你说的水什么的情况,也很熟悉。” “好,谢谢你,”昭明对民夫道谢,然后问打井人,“大哥,是这样的,我想在附近的河流和水井里投毒,让敌军没有水喝,请问这样对城中用水会有影响吗?”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打井人似乎还挺有经验的,“当然有,这附近都是平原,没有高低差,地下水都是连成一片的。” “这样啊。”昭明有点失落,他准备放弃这个计划。 “以前其他人的做法是先存水,然后再投毒,”打井人告诉昭明,“开打了之后用存好的水。” “投毒还是算了吧。”昭明思考了一下,对民夫说,“不过存水还是存上,防止敌人投毒。” “是,”民夫领了命令去了。 “你不投毒东头那个将军大概也会投,”打井人对昭明说,“大人,看你人还不错的样子,小的提醒你一句,慈不掌兵,你提防着点。” “东头的将军,是哪一位?”昭明问打井人。 “第一次见,不过听人喊他成副将,”打井人回答,“郡守和郡尉都是成家的人,那个将军大概是郡守的儿子或者侄子吧。” 看来成家在陈郢确实经营的很不错,昭明心想,政治,军事,甚至商社的老大都姓成。虽然名义上都做的是流官,但其实和封君无二了。 “我知道了,谢谢大哥的提醒。”昭明道谢。 “没事,你这么客气的将军我真是头回见。”打井人用一副人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见到的表情看了看昭明,然后走了。 “大人,这边,”漆甲小兵招呼昭明。 “来了,”昭明跟上他,来到了武器库。 “这不是昭三哥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昭明抬头看过去,把守着武器库的是曾叔平。 “平哥,有礼了。”昭明对着曾叔平行礼。 “你们来晚了,”曾叔平告诉他,“成家的人刚来过,但凡好点的兵器都挑走了。” “什么?”漆甲小兵听了,顿时就生气了。 “我还是进去看看可以吗?”昭明问曾叔平。 “当然可以,”曾叔平说,“我就是个看门的,东西又不是我的。” 昭明带着漆甲小兵进了兵器库,简单的查看了一下,现在库里还有的弓箭都是受潮的。 “成家的人也太过分了,前几天分盔甲的时候把铜铁甲先挑走,今天又来抢兵器?”漆甲小兵看到眼前的情况,半愤怒半委屈的说。 “小哥,我刚才想问你,你是昭家的亲兵吗?”昭明没有着急和他讨论武器的事情,而是先聊了聊其他话题。 “我当然是啊?”小兵回答,“我爹就是昭家的兵。” 说不定爷爷也是,昭明心想。 “你叫什么?”昭明问他。 “我叫丰。”小兵回答,“兄弟们有时会叫我陶丰,因为我娘家里是烧陶的。”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丰哥,有劳你去找几个兄弟过来,看看这些武器里有没有损毁程度毕竟轻的,拿去晾晒一下。” 能不能晒啊?昭明说完之后自己也产生了疑问,会不会一晒就脆了。 “别对着大太阳晒,能晾干就行,”他补充道。 “好,我这就去。”陶丰回答。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昭明转身去查看武器,过了一会发现陶丰没走。 “大人,你需要执戟郎吗?”陶丰问昭明。 “怎么了,你想当我的执戟郎吗?”昭明反问道,陶丰点了点头。 “行啊,”昭明回答,“那我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昭副将。”陶丰拍拍胸脯说,“就包在我身上了。”说完他转身开门,迎面和曾叔平撞了个满怀。 “曾大人,对不住了。”陶丰赶快道歉。 “没事,我刚好准备进来拿点东西。”曾叔平说,说完他看了昭明一眼,进来拿了一把弓拉了两下,陶丰见曾叔平没有计较,赶快走了。 “曾大人,那我也先告辞了?”昭明对曾叔平说,“我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嗯,慢走不送,”曾叔平依旧是淡淡的回答。 这个人刚才难道是在门外偷听吗?昭明观察了一下曾叔平,猜不出他到底要干什么。 大战在即,但愿不要节外生枝吧。他默默的祈祷。 第8章 相里革 离开昭家之后,相里革带着成郡守派的两个随从,四下里观察起了陈郢的情况。 “快点麻溜的,把家里剩下的粮食都拿出来。”几个铜甲小兵围在一户家门口,这一家是瓦顶的房子,看样子应该是个富户。 “兵爷,我们家刚才已经交过一遍了,”家里的男主人哀求道。 “别耍花招,”小兵不依不饶,他拿着手中的短兵器,在农户面前晃了晃,“这玩意可听不懂你说话。” “上个月刚按常例给大王交过税,这个月又给老爷家里交了租,刚才交上去的已经是口粮了,家里明天就揭不开锅了。实在是没有了啊。”农户带着哭腔说。 “交不出来是吧,”小兵们把农户围住,“那你就跟我们走吧,以劳役抵粮食。” “兵爷,万万不行啊兵爷,”农户跪在地上哭,“我爹爹家里兄弟四个,我家里兄弟六个,除了大伯走的早,其他的都已经充军了。我二伯今年五十八了,昨天还被拿了去,今天你们再把我拿去,那我家就绝户了啊。” “守城而已,你怕什么,又不是要你冲锋陷阵。”两个铜甲小兵一左一右拿住了他,“就连昭老爷家里的三哥都入伍了,你一个平头百姓还好意思搞特殊?别废话,跟我走。” 目睹如此惨状,回想起昭家人刚才一毛不拔的态度,相里革的内心一时之间充满了矛盾。 为了守城,百姓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可即使这次守城成功,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改变,最大的受益者反而是成昭二家这样的贵族。 但倘若不守,秦军入城,难保不会大肆劫掠,在这样的混乱状况下,指望他们只抢老爷家是不可能的。最后这些苦了半辈子的升斗小民,照样得不到一个好结局。 墨家主张无差别的爱所有人,可是人非圣贤,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是客观存在的。即使是如相里革这样倾向于墨家本家的墨者,面对这样的现实,也时时都在怀疑自己的主张。 就拿眼前的事举例,秦楚两国交战,完全是对立的两方,陈郢内的贵族和平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要怎么去兼爱呢? “大人,成大人托人带话来了。”正在他感慨之间,成郡守拖人传来了消息,“成大人说,城东那边的防务请您多照应。” “知道了,我自有主意,请郡守放心。”相里革回答。 他带着随从往城东走去,身后那户农家唯一剩下的男丁还是被强行抓走了,家中传来女眷和孩童的哭声。 “你,把这个送到那里去,麻溜的。”相里革来到城东,发现一个年轻人穿着铁甲,正在指挥小兵往车上装粮食。 “这是要送去哪里?”相里革感觉情况有些不对,现在应该是往前线运粮食才对,怎么反而往回拉。” “哦,是巨子啊。”一个仆人看到了相里革,和他解释道,“这是往城西送去的。” “往城西送粮食?”相里革四下观察,“我怎么觉得你这方向不太对啊。” “巨子,得罪了。”指挥者迎了上来,对相里革说,“我成某虽然不像父亲和叔叔那样有本事,但是跟着一起做事也有段时间了,在这个期间,我收获了一条心得,不如分享给你怎么样?” 原来这位就是成副将,相里革上下打量着他,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获得的经验就是,要想在这条道上混下去,不该问的别多问。”成副将凑近了相里革,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走了。 这是在威胁我吗?相里革心中不悦,他原本就对成昭二家的人没什么好感。 “大人,您看,我们该怎么布置守城?”一个不是很有眼力见的小兵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当下紧张的气氛,他凑上来问。 “你跟我来,”相里革不想再和成副将多话,他带着小兵来到城外。 “你们去把这周围,能收集的木头都收集来,”相里革对小兵说,“民房也要拆掉,所有能吃的东西,无论草木虫鱼,能打包进城里的,就送进城里。” “这个我们已经在做了,”小兵回答。 已经开始了?相里革一愣,这么说这城里,还有其他懂得守城的人? “粮草和武器都检查过吗?”相里革继续问,“能够利用的有多少。” “粮仓疏于管理,粮食要么受潮严重,要么被老鼠偷的厉害。”小兵回答,“不过我们已经选择合适的地方重新设了粮仓,就等郡守的新粮食送来了。” “好,”相里革点点头,小兵回答他的话只回答了一半,他想提醒小兵,还有武器的情况也不可忽视。 “巨子,您稍等片刻,城西那边说,要选些合适的木头运过来,给您用来制作守城的器具。”没想到小兵先开口了。 这么周到?相里革回想了一下成郡守的样子,别说提供什么助力,他不给使绊子就烧高香了。 “是谁给你们下的命令?”相里革问小兵。 “回巨子,是昭家的三哥,”小兵回答。 昭家的少爷,原来不是纨绔子弟?相里革暗自惊奇。 也对,以昭家的势力,招募一些能人作门客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只能先退一步假设。 “昭副将人在哪里?”巨子问小兵,“我想见见他。” 无论是真有本事还是依靠能人,总之可以证明这个昭氏的公子还是个可以沟通的做事的人,去见见他总没有坏处。 “上一回城西传消息过来的时候说,昭三哥去找郡丞要地图去了。”小兵回答,“现在不知道在哪,还没有新人来传话。” 昭明现在其实已经返回军中了,他手里拿着地图,找了个地方坐着,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季哥,怎么了,”徐会刚把送木头的士兵派出去,回过头来看到昭明愁眉苦脸的样子,感到有些奇怪。 “会哥,我记得你说,郡丞姓蔡,是外来的流官,是么?”昭明问道。 “是的,”徐会点点头,“一个外地人,夹在全是成家人的郡府里,也是挺难做人的。” “他是几时来的?”昭明又问。 “有段时间了?”徐会回答,“怎么了,季哥?有什么情况吗?” “我刚才去找他拿地图的时候,他本来在写着什么东西,见我进来,拿起一本书就压住了。”昭明回答。 “兴许是写家书呢?”徐会推测,“和家里人说话,怕被人看见,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确实也是这么解释的。”昭明回答,“我觉得,不愿意自己写的东西被人看到,这种事情是可以理解的,这应该算共识吧。即使他什么都不说,我也不会太在意。” “但实际的情况是,他立刻和我解释,说自己在写些私事,请我原谅。要光是解释,说一遍也就够了,但他后来总是有意无意的就提起这事。” “这样反而让我觉得,他是不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的秘密很对不起大家。”昭明说。 “季哥,你想的也太多了。”徐会挠了挠头,“那你说咋办嘛。”他问道。 “找几个熟人去交待一下郡署的护卫,让他们留神点,盯着点郡丞,”昭明提议,“看看他私下里悄悄地在干什么。” “有这个必要吗?”徐会有点不以为然。 “有,你快去安排。”昭明坚持到,徐会悻悻的走了。 “郡丞大人,听说下午昭副将来取过地图?”郡丞此时还不知道昭徐二人的对话,他正忙着接待第二个客人,这个人就是相里革。 “是的,已经拿走了。”郡丞回答。 “没有副本吗?”相里革观察着郡丞,郡丞长的很富态,微微的挺着小肚子。 “没有,与图的制作劳心劳力,就那么一张,巨子要是想看,就去城西找昭副将吧。”郡丞回答。 相里革道谢了之后出来,远远的几个卫士正在寒暄。天色渐晚,他站在路口思考了一下,最后转身朝城西走去了。 “来,吃吃吃,你吃这个。” 还没等他走到城西,天就已经黑了。不过城西这边相当热闹,到处都在烧火。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肉香。 走近一看,城西的士兵们正在杀野兔和野稚,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动物,锅里咕噜咕噜的煮着肉。有几个还特别开心的喝着汤,搞得浑身都是油。 “这些肉食是哪来的?”相里革问其中一个小兵。 “下午打的。”小兵一般咬着鸟翅膀,一边回答。 “谁允许你们这么大吃大喝的?这些东西是拿来给你们挥霍的吗?”相里革感到一阵无语,“不说别的,万一敌军投毒了怎么办?” “是我允许的,将士们守城不易,肉早晚都是要吃的,大战在即,想吃就让他们吃吧。” 远处有几个人站在高处观望着什么,见相里革发火,为首的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声粗布衣服,心平气和的对相里革说。 “可能会被投毒这事我确实没有想到,是我考虑不周,请巨子恕罪,”年轻人继续说,“但这些野兽被宰杀前都活蹦乱跳的,应该没有问题吧。” “吃都已经吃了也只能祈祷别出什么问题了。”相里革回答,“你是?”随后他问道。 “在下陈昭明,家中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季哥。”昭明回答。 “你就是大家口中的昭三哥?”相里革打量了一下昭明,这人和成副将完全不同,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精神气质,看上去都不像个贵族,也不太像能带兵打仗的将军。 “是,”昭明点点头,边说话,他边往高处走,相里革也跟着一起边说边走,“早知道巨子会过来,我就不把木头送去城东了。” “东西两座城门,无论哪个失守,这城都保不住,”相里革回答,“我肯定不能只待在城东。” “巨子说的是,”昭明表示赞同,“时间不等人,您制作器械如果需要副手,就开口和我说,我替您找助手。” “那就有劳了,”相里革回答,“需要两个木匠,熟练的更好。” “好,我这就托人替你去找。”昭明回答。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了高地,朝下看去,营地的情况看的清清楚楚。 “专门选的这里站着?”相里革问昭明,昭明点点头。 “为什么?怕炸营吗?”相里革说。 “真不愧是巨子,什么也瞒不过您。”昭明笑着回答。 可以啊这个人,相里革在心里评价昭明,有两下子。 “你手下的士兵怎么都是穿的布甲和漆甲?”相里革边观察营地,边问昭明。 他刚才从城东来,成副将手下的小兵最次也是穿戴铜甲。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昭明摇摇头。 “成家和昭家,有矛盾?”相里革问,这已经属于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了。 “让您见笑了。”昭明回答,“确实是有,但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清楚,因为我......” 昭明本来想说失忆,后来想一想,失忆的人竟然还懂得守城的方法,显得有些可疑,于是换了个说法。 “因为我是庶子,又常年在外行商,对于昭家来说,不过是个客人罢了。”他改口道。 “和那些个老爷保持点距离不算坏事。”相里革脱口而出,随后想想又觉得不妥,于是补充道,“对不住啊,我不是针对你爸和你哥。” 这情商算高还是算低呢?昭明听了这话,心里想。您还不如不补充。 “好了,秦军随时有可能过来,制作器械还需要一些功夫,我这就不耽误了,画图纸去了。木匠要是找来了,就让他们来城东找我。”相里革又站了一会,对昭明说。 “有劳昭三哥看着点局面,差不多了就让兵士们收拾好了早点休息吧。” “是,末将领命。”昭明道谢。 “哦,对了,差点忘了,”相里革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郡丞说,昭副将今天下午把与图拿走了,是这样吗?” “正是,”昭明回答,“巨子也想看吗?” “当然,没有地图,怎么打仗呢?”相里革说,“你不用担心,我可以翻画一个简单版的给你,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就多谢巨子了。”昭明躬身行礼。 “昭副将客气了。”相里革笑着说,不过他很快就收敛起了笑容,抬头看起了天。 “楚国的春天可真冷啊,”他说,“最近可能要有暴雨了。” 第9章 路途偶遇(原稿未修改) 告别了这位齐国的公子响,昭明离开东方楼,往左丞相府回去。 走在路上,正巧看到一个人,神色非常狼狈,正被店家赶出酒肆。 “店家,我今天真的是没带钱,”被赶出来的那人求店家,“你就让我吃一杯,我赶明一定把钱还你。” “去去去,我这里不赊账,”店家摆摆手。 “看什么看,”店家发现昭明在朝这边看,不高兴的呵斥了一声。 看看怎么了,昭明无缘无故被数落了,心里很是不开心。 “这位好汉,”那个要吃酒的汉子见昭明在围观,不仅没有觉得丢人,反而自己先迎了上来。 “好汉,小人是外地人,这回来咸阳有事。”那个人对着昭明解释,“出门的时候,走的急,只带了些银两,没有带行李。 “没成想,身上的钱财竟然失窃了,现在是身无分文,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 这?昭明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个人,秦法这么严苛,竟然还有人敢做小偷吗?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2000年的大秦新型骗局? 那个人解释完自己的情况之后,没有明着求昭明,而是转头继续去和老板说话。 昭明听了一会他们的对话,老板和此人似乎是认识的样子,至少这人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不会还是合伙诈骗吧,昭明一愣。 他想起自己在21世纪的景区巡视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骗术,还发过防骗的宣传微博。 “好汉,如果……”老板看上去就很不耐烦,没说两句,那个要吃酒的人又来了。 “拿着,”他正准备开口,昭明把一些碎银子给了他。 昭明现在急着回去找昌平君说事,不想多和这两人纠缠,破财免灾,昌平君给了他很多金银,他随手给了那人。 “多谢先生,”那人收了银子,低头便叩拜,“先生的大恩大德,小人永生难忘。” 昭明没有接话,他赶紧离开了。 回到左丞相府,他发现仆人们在收拾东西,这些仆人看着面生,好像不是府上的。 “这是在做什么?”他拉住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仆人问道。 “回先生的话,”仆人告诉他,“我等是昌平君府上的仆人,是夫人派来接昌平君回家的。” 对哦,这里是昌文君的丞相府,昭明忽然反应过来。 昌平君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个年代的四十多说不定都当爷爷了,再加上他的身份地位,兄弟二人确实不太可能合住。 昌平君现在明面上几乎是没有什么政治身份的,只是从楚地逃回来然后赋闲在家这样子。 相比之下昌文君倒是还有权力,能接近秦的政治核心。如果要影响政局,怎么看都是留在这里更合适。 他又问了几个仆人,在侧边的厢房里找到了昌平君。 房间里的东西有不少已经打包好了,昌平君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和一个老头子在一块。 昭明透过窗户,仔细再看,这老头穿着粗布的衣服,身上带着铃铛,桌子上还摆着蓍草等物,看起来应该是在算卦。 对了,昌平君也是楚人。昭明想到,看着他受楚地巫文化的影响也不浅。 昭明在外边稍微等了一会,里边的演算好像已经结束了,昌平君看起来并不满意,老头子和他说了两句。他让人把算命的打发走了。仆人进去和他说了什么,他腾一下站起来就跑了出来。 “哎呀,先生啊,抱歉,”昌平君行礼,“我府上的仆人不认得先生,通传的不及时,让先生久等了。” “无妨,”昭明回答,“我观君侯方才在算占,所以没有打扰。” “先生见笑了,”昌平君无奈的笑笑,“我啊,算人事这方面,不太有本事,经常有决定不了的事情。以前父母在世,我拿不准的还可以去问父母。后来啊,他二老作古之后,再有这种时候,我总是想问问老天爷。” “敢问君侯所卜之卦如何?”昭明问道,其实好占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时候还是先秦。 就是到了汉代,汉文帝还喜欢祥瑞那些阴阳之物。虽然说这都是封建迷信。但是古代人的科技和文化发展也就到这个水平,信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唉,不提也罢。”昌平君挥挥手。昌平君的弟弟昌文君年龄小几岁,成长的时候考烈王已经回国继承王位去了,因此完全是秦人教育的,从来不爱这些卜蓍的东西。 因为自己的弟弟都不信,所以昌平君下意识的觉得昭明这样的聪明人大概也会嗤之以鼻。没想到昭明却并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反而还问他结果怎么样,这其实让他有些意外。 “先生此行可有收获,”昌平君问道。 “君侯,”昭明赶紧回报,“公子响愿意相助。” “嗯?”昌平君飞速的回想了一下,虽然难以置信,但他相信昭明的判断,“他可助何力?”昌平君问道。 “可通传绝密消息,可散步市井流言。”昭明回答。 “哦,”昌平君有点失望,听起来也不太厉害。 “公子响手下还有一乐姓侍卫,”昭明继续说,“此人可以将兵。” “乐姓?”昌平君想了想,“莫非是破齐国七十余城的大将乐毅的后人?” “是同宗的小支远亲,”昭明回答,其实他是猜的,公子响并没透底给他。 但从人的心理角度来说,先说远的,以后发现是近的,人更容易接受;先说近的,以后发现是远的,会被当成诈骗。 昌平君显然对这条消息很感兴趣,他站起来转了两圈,然后对昭明说。 “走,”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我别处详谈。” 昭明跟着昌平君离开丞相府,昌平君抬腿就要上茶楼,昭明想起这些个茶舍都和公子响有着不明不白的关系,一把拉住了他。 二人多走了几步路,来到咸阳城外,走到一处大树附近。 这是一棵高大的古树,据说,秦汉时的宫殿其实比唐宋时要雄伟的多,因为当时有许多参天的古木可以砍伐,而到了唐宋时古树都被砍光了,因此找不到这样的建材了。 昭明看着这从来没见过的苍天古树,想着这个遥远的时代,人比现代人矮,树比现代树高,说起来也是真有意思。 昌平君没有那么多想法,这对他来说就是棵大树,附近的山林里还有很多。 他找了个可以坐的地方坐下,看看四下无人,对昭明说。 “不瞒先生,其实我呢,在楚国也有些耳目,”昌平君说,“在先生去找齐国公子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楚国这回大概会让项氏一族的项燕带兵,之前在和越人作战的时候他有战功。” “可以联系上此人吗?”昭明问。 “项氏一族历史悠久,但在楚国不显,”昌平君回答,“我在郢陈时并未与其结交,不过想要联系还是能联系上的,就是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态度。” “是什么态度得见过之后才知道,”昭明回答,“如此危难之际,若此人真心为国,应该不会无视您的爱国之心。” “也对,”昌平君说,“你让人送信给司毋检,可在门客中选几人去楚国和项燕商量。” “是,”昭明回答。 “另外,”昌平君告诉昭明,“不瞒先生,我在郢陈为太守时,招募过一些私兵。” “有多少人?”啊?这下轮到昭明意外了,可以啊,老哥,有点本事,怪不得会被杀。 “长期蓄养的,非常忠心的有万余,”昌平君回答,“临时可征召的大概也是万余。” “也就是说,君侯手中有两万多军?”昭明简单合计了一下,“这可不是小数目,您是如何做到避人耳目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昌平君笑笑,“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楚国那些世家其实每人都是手中囤积着众多士兵和武器装备,就连楚王也没法知道具体的数目。” 好家伙,昭明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传统艺能? “相比之下,我居住在秦国新收的楚地,秦国的控制力还不够,楚国又管不了,一两万人,有无数方法可以隐匿。”昌平君说。 “君侯英明啊,”昭明说。 “你方才说,公子响手下有人可将兵?”昌平君继续说。 “正是,”昭明回答。 “依你之见,我可否将这二万人交给他?”昌平君问道,“等秦军和楚军交战之际,在后方搞点动静?” “君侯若有这想法,待我明日再仔细去考察此人,”昭明回答,“等我再见过乐将军后,若可使,立刻就让他出发去郢陈。单人单骑比大军行进速度快,能赶在李信前到达。” “好,”昌平君眼睛里闪过一点光,答应道,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可是,李信手里有二十万军啊,这两万人算什么。”昌平君说,“再者,某还在秦国,这样起兵,哪里还有活路?我自己死了倒也罢了,可是秦法连坐,我的兄弟妻儿都要倒霉啊。” “君侯且宽心,”昭明安慰到,“我会嘱咐乐将军打上其他国家的旗帜,来掩人耳目。” “善,”昌平君说,“可是,万一这兵给他了,要不回来了怎么办?” “君侯,”昭明问昌平君,“那些没能跟来秦国的舍人中,有人可以监军吗?” “司毋检应该可以,”昌平君回答,“但先生也知道,遇到先生前我就这一个手下还算得力,我回来前就让他担任睢阳郡的太守了。” 就算只有他有本事,也不至于这样用吧,昭明心想,又让人家当太守,又准备带着他回秦国。这是什么救火队员吗?时时刻刻都要出现在需要的地方。 “若此时让他离开郢陈去监军,李信等人到郢陈时,恐怕生疑啊。”昌平君说。 “李信等人,认识此人吗?”昭明暗示。 “不认识,怎么了?”昌平君问。 “那还不好办?”昭明笑着说。 “你是说?哦,我明白了。”昌平君也反应过来了,“行,委屈一下其他人来顶替他一下,让他去监军。” “是,”昭明回复,“那我这就去安排。” “多谢先生,”昌平君站起来行礼,“先生真天赐我也。” “君侯言重了,”昭明回礼,他本来想就势和昌平君说让他先别回家。 “先生生为楚人,是我楚国大幸啊。”昌平君不愧是当过丞相的人,说起好听话来一套一套的。 “那属下就去准备了,”昭明被噎住了,他行礼,“君侯明日等我消息。” “明日我应该就回府了,”昌平君把自己府邸的地址告诉了昭明。 “君侯……”昭明准备建议昌平君多在丞相府住几日,好探听消息。 “好久没见了,不知道我的孩儿们过的都怎么样,”昌平君期待的说,“唉,这几年啊,我天天就想着见他们一见。” 昭明忽然觉得这气氛,要求昌平君不要回府,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听说,我妻子已经在张罗着给老大结了亲,也不知道儿媳妇漂亮不漂亮;”昌平君笑着告诉昭明,“老二也要成年了,说不定比我都高了。”他比划了一下。 昭明终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行礼告别,告辞准备去了。 “先生,等一等。”告别了昌平君,昭明刚走没两步,昌平君追上来叫住他。 “君侯有何吩咐?”昭明问。 “我呢,虽然不太明白先生欲行何事,但想必该是万分的艰难。我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才能,好在生得运气好,蒙祖荫有一些家财。 “先生但有用的上的地方,尽管支取便是。”昌平君行礼。 “君侯不必如此,”昭明回礼。 人家托的事没办好,对方不仅不责怪,还三番五次的追加预付款,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要是所有的甲方都是这样就好了,昭明心里想。 “君侯所给钱物足够支取,”昭明说,“日后有余我自当全数奉还,” “不用,不用,”昌平君回答,“先生但收下无妨。” “我楚人,存楚国本是大义,不该求回报,”昭明说。 “但,我也是个想要家人过的更好的普通人,你我既然约定好事成之后的报酬是君侯封地的一半,那我也只取这一半的土地,为我后人计。”昭明行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君侯只要记住这个约定,其余的我分文不取。”他说。 “先生真是鲁仲连一样的君子啊,”昌平君张口就来。 “君侯,此事急,属下先告退了。”好话虽然中听,但是不能退秦军,昭明赶紧行礼告辞去了。 第10章 选将试才 第二天一早,昭明吩咐仆人准备一些财宝,以备需要。 左丞相府上,昌平君的东西已经搬的差不多了,今天再要回就不回这里了,应当去昌平君的侯府。 昌平君一早就去和弟弟说话去了,昌文君看起来十分舍不得哥哥,他们兄弟的感情似乎还不错。 昭明本来想先知会一声昌平君再出门,见他兄弟二人恋恋不舍的在说话,就自己先去了齐东方楼。 这地方,上次来过,但是今日里来,明显感觉冷冷清清的,客人要少了许多。 不仅是人少了,进出茶楼的行商们气色也变得大不相同。 管子在齐时,立士农工商四业,其人虽逝百年,齐地风气依旧,不似秦人以商为贱。 加之齐地好学重儒,行商之人便多儒雅之风,再下也是富贵外显而神态自如,不以自身为轻贱。 而这次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秦楚交战的缘故,商人们要么行色匆匆,要么忧心忡忡,连唱曲的也不知道何处去了。 一楼只有掌柜在,打算盘噼噼啪啪的声音回档在堂上,听的人心里发怵。 “掌柜的,”昭明走上去,“听一壶海外山,来一盘沧海酥。”他按田响吩咐的说。 “先生上座,稍等片刻,”掌柜听完之后,把昭明请到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坐着,自己去后院里,半晌出来一个文人打扮的士子。 “公子最近可好啊,”昭明行礼。 “公子最近身体不适,不便见人,”士子回答,“先生有何话我通传就是。” “有劳先生,”昭明说,“烦请先生告诉公子,小人请见乐将军一面。” “先生稍作,”士子回答,“某去去便回。” “不瞒先生,”昭明行礼,“我也还有些事情在身,大概两个时辰左右,午饭时回来,正好做东请乐将军。不知可否?” “某替你通传便是,”士子回答,“至于可否,还得看公子和将军的主意。你中午旦回来无妨,若是有什么别的情况,某会来说与你知。” 田响其实没病,无论谁来见他都是这样托词带话,隐藏行踪而已。士子把话带到之后,田响叫来乐?。 “公子,你说我去是不去?”乐?想起之前田响对于昭明的担心,于是问田响。 “我等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帮忙,你去就是。”田响对他说。 乐?心里感到疑惑,既然田响对于昭明有顾虑,为什么又答应帮忙。 但公子已经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反驳,领命去了。 乐?一路来到了齐东方楼,由茶童领着来到雅间,昭明自己坐在那里,已经点上了饭开始吃了,看起来似乎没有等他的意思。 这是唱的哪一出,乐?心里纳闷,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见过乐将军,”昭明边吃边说,“小人等将军久了,实在饿了,就先吃了。” “无妨,”乐?行礼,“不知先生寻我何事。” “无事,”昭明回答,“就是想请您吃个饭。” “先生莫要绕弯了,”乐?回答,“有事但请直说” 昭明微笑了一下,放下筷子。 “小人有事要求将军,”昭明回答,“将军可答应否?” “请问先生何事?”乐?问。 “说来也简单,将军答应便是”昭明说。 “先生,”乐?回答“我得要知道清楚是何事才行,如果我的能力达不到,答应了你却不能实现,这是不信。” “进来,”昭明对着侧边墙吩咐道,几个仆人拿着金银财宝进来了。 “将军,莫要问何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昭明继续说。 “不可,”乐?回复到,“先生,无功不受禄,我还没有行动就先收到回报,非君子也。” “唉,你拿着无妨,”昭明说,“你也过来,”他吩咐,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温柔女子,缓步从雅间外走进来,眉目含情,楚楚可怜。 “先生,这?”乐?腾的一下站起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将军,此女是东山馆的头牌,”昭明笑着说,“将军若是答应,我愿意将此女送给将军,如何?” “先生,”乐?行礼,“先生,我并不知晓先生究竟是何意,但先生所托之事,如果仍然不愿意以实相告,那还是请先生另谋他人吧。我不能知道先生所托之事的内容,如果是不道德的事情,即使有千金美女我也不能领受。在下告辞了。” “唉,”昭明站起来阻拦,“适才相戏耳。”他向乐?赔礼。 且说这昭明,今日早上,谢过士子之后便离开了齐东方楼,左右寻路到了前几天去过的南山馆,老鸨子认识他,见他来了,笑开了花。 “这位爷,今天您来,还是寻你家公子,还是自己来消闲啊?”老鸨子问。 “老妈妈,”昭明回答,“冒昧了,请问你这里的姑娘能带出店里吗?” “店里的规矩呢,是不能,”老鸨子圆滑的说,“但老身知道,先生是位君子,不会就这么拐带了女人走。 “本来呢,给先生行个方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老身毕竟不是这店的主子,要是主子问起来该怎么办呢?” “主子问起来,就说我请店里的姑娘去吃茶了,”昭明掏出钱财递给老鸨子,“就借一个白天,晚上就送回来。” “怎么,借一个妹妹去,却不要干正事的吗?”老鸨子暗自把钱财收下,顺便调戏昭明。 “谁说我不是办正事,”昭明回答,“不过大概不是你口中的那种。” “哎呦,这还是位正人君子呢?”老鸨子冷嘲热讽,“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啊,就喜欢为难别人。” “挑一个长的好看的,”昭明没搭她的话,吩咐道。 “行行行,急什么?”老鸨子笑着说,“我这里的,哪个都好看,全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遒。” “那,”昭明回忆了一下,“那个叫什么来着,道情对吧,道情姑娘在吗?” “情姑娘啊,”老鸨子的表情不易察觉的略微变化了一下,“先生的记性真是不错,只见一面就记住了。不过啊,她今不在,另一位仁华姑娘倒是没事。” “好,”昭明回答,“那就让她跟我去。”老鸨子派人去叫人,过了一会,一个约莫十五六的小姑娘被带了出来。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特别的化妆和整容之类的技术,要好看除了老天爷赏饭,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年轻,十几岁的小姑娘没经过岁月的摧残,即使不化妆也自然是耐看的。 回到了东方楼,仆人准备好的钱物也一早就送到了,刚才的那个传话的士子说将军说一会就来。 昭明要了一个雅间,嘱咐仁华和仆人带着钱物这样那样的准备好,然后自己在雅间静坐等着乐将军到来。之后便上演了刚才的好戏。 “将军莫要怪罪,”昭明站起来,然后跪地解释到,“《六韬》有云,知之有八征: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辞,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三曰与之间谋以观其诚,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德,五曰使之以财以观其廉,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 “小人这次有大事要请将军帮忙,为了得知将军的深浅,故出此下策来试探将军。”昭明继续说。 “将军被轻慢而不恼怒,被侮辱而不急躁,钱财美色不能贿赂,实乃大才良将,”他恭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先生快快请起,”乐?拉起了昭明,“我年轻冲动,顶撞了先生,是我该赔罪。” “先生,”那仁华笑着插话,“小女是南山馆的头牌,哪里来的东山馆。” “哦,我记错了,”昭明赔礼,“抱歉姑娘,多有得罪。” “没事,”仁华笑着说,“您贵人多忘事,又对我们那不熟悉,记错了很正常。” “将军可知,那李信将兵二十万,已经离开了大梁,马上就要到郢陈了,”昭明一边吩咐仆人进来把饭菜撤下去上新的,把财宝收拾好拿下去,让仁华也先去外边等着,一边进入正题。 “没有那么快的,”乐?纠正昭明。 “将军说的是,”昭明但顺着乐?答应着,然后继续往下说。 “自白起以水淹之法攻破鄢郢之后,我楚国国土面积大为减少,”他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而今,郢陈之地,距离寿春甚近。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国都危难,此国之将亡也。”昭明继续说,“我与君侯不愿舍家舍国而偷生,君侯手中握有两万私兵,只等将军来领兵啊。” “先生大义,在下佩服,”乐?很冷静,“两万人虽重,可秦军人数众多,此事恐难成啊。” “君侯已经另外派人与楚国互通消息,楚王有十五万军,只等将军在后方与楚国军队两面夹击。 “李信虽有二十万众,但首尾难以兼顾,此事可成。”凭着来自历史书的对项燕的了解,昭明大胆的说。 “可,”乐?又思考了一下,“如果我去帮助先生的事情败露,秦王迁怒于公子,该怎么办呢?” “将军放心,将军此去,是将楚国之兵,带楚国之将,秦王怎么会知道您是齐国人呢?”昭明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此事绝密,秦王不会迁怒于齐国,更不会迁怒于响公子。” “你敢保证?”乐?又确认了一遍。 “我敢保证,”昭明点点头。 “如此便好,”乐?松了一口气,“既然这样,你我二人各回去秉报,我随后即刻收拾出发,快马加鞭,定抢在李信前赶到。” “多谢公子!”昭明再次跪拜,和秦国作战这件事终于踏出了一步,他暗中长舒一口气。 第11章 风天小畜 昭明这里刚得了好消息要来寻昌平君,走到侯府附近,却看到大门紧闭,昌平君则背着手在外边一边转一边叹气。 “君侯?”昭明走上前去问他,“这是怎么了?” “唉,又让先生看笑话了,”昌平君无奈的说,“不瞒你说,我离秦到楚地这些日子,在郢陈娶了一房小妻。” “明明我这次回来没有带仆人,可我夫人不知道是怎么就知道了。”他摇摇头,“刚才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然后呢?”昭明忍不住问。 “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昌平君哭笑不得,“夫人不许我进门,要我和小的过去。我一时间还没想到什么主意,因而在此徘徊。” 啊?昭明心里觉得好笑,原来这位还是个妻管严。 “君侯,”昭明说,“我不是听说,按秦律,女子无故殴打丈夫,要杖责三十吗?” “瞧先生说的,那是我夫人,能把她送去受罚吗?”昌平君回答,“再说,她这也不算无故,万一到时候讲起道理,反而说我诬告,要罚我怎么办?” 既然知道厉害,你还要娶妾?昭明心里想,也真是没谁了。 “先不说这个了,”昌平君有点尴尬的转移话题,“乐将军如何?” “良将也,”昭明回答,“可使将兵。” “善,”昌平君笑着回答。 “司毋检那边有消息吗?”昭明问。 “哪有这么快的,我昨天才派人出去。”昌平君回答,“八百里加急也要走上三五日的。” 对哦,昭明心想,事情太多,我差点都忘了现在没有手机电脑了。 别说手机电脑,也没有高速。别说高速,连秦驰道都还没有,水路交通也不发达。这年代实在是早了亿点点。 “二位打扰了,”正在他二人说话之际,有一个商人上前来搭话,听口音是个楚国商人。 “先生何事?”昌平君没有开口,昭明替他问道。 “敢问这里可是秦丞相的府邸?”那商人问道。 “你找错了,”昭明告诉他,“这里住的是丞相的哥哥昌平君,现在是睢阳的郡守,左丞相昌文君的府邸在别处。” “哦,没错没错,”商人道谢,“我找的正是昌平君,多谢二位先生。” 昌平君和昭明两人相互看看,昌平君依旧没有表明身份,看那商人自己去敲门,等了一会,被仆人放进去了。 “君侯,”昭明问道,“这是何人啊?” “我也不知,”昌平君回答,“你我且在此看看会如何发展吧。” 那人进去之后,半晌悻悻的出来了,径直向昭明和昌平君二人走来。 “君侯,您既然就在此,刚才为何不明言呢?”商人来到昌平君跟前行礼,然后问道。 “你也没问啊,”昌平君回答,“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这里不是说话地方,”商人一抬手,“请。”他将二人请走了。 三人来到路边的一家小摊,此时已经过了中午,晚饭又还没到时间,店家给他们上了一些茶水,商人给了店家一些钱,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公子,小的是楚国来人,”观察到店家走远后,商人连忙作揖行礼。 “我知道,听你说话就知道,”昌平君回答,昭明在一旁思考着什么,没有接话。 “公子,我说的话,并不是字面意思,”商人暗示到。 “能不能有话直说?”昌平君说,“我不喜欢猜谜。” “先生可是楚王派来的?”昭明倒是听明白了。 “我哥哥派来的?”昌平君跟着问。 “非也,”商人笑笑说,“我是受楚国大将军项燕所托前来。” 昌平君和昭明相互看了一眼,二人正想去联系项燕。 昌平君刚才还在担心消息传递的速度赶不上秦国的军队,没想到项燕竟然想到一块去了。于是很高兴的就要答话,被昭明拦住了。 “先生适才所强调听将军令而来,”昭明打量了一下商人,“兵行以王命为令,君臣一心方有得胜之机。怎么?受到将军的嘱托,难道就不是受到楚王的嘱托吗?” “是,先生教训的事,”商人回答。 “罢了,”昭明没有继续追究,他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口说无凭,”事情过于顺利,以至于让昭明担心其中有诈,“你可否能证明,自己是楚将项燕的使者?” “有信物在此,”商人拿出了一个纹章,上面绘着花纹。 “此是项氏一族的家纹。”昌平君拿起纹章来看看样子,告诉昭明,“先生,我曾经见过的,千真万确。” “会不会是伪造的,”昭明问昌平君。 “先生啊,你怎么忽然就糊涂了,”昌平君不解的说,“你看看这材料和细致的程度,这要如何伪造啊?” 哦,对,昭明忽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工业化机械生产的时代,要生产一件手工艺品难度挺大的,不仅要找特定的手艺人,还要拥有稀有材料。 在这个时代,要伪造这样的东西,难度堪比登天。 “千真万确啊先生,”商人回答,“小人绝不是冒名。” “你替项家来?”昭明问道,“那楚王有何反应?” “先生您方才不是说过,君臣一心,才有得胜之机吗?既然这样,将军的意思就是楚王的意思,”商人意味深长的说。 “哎呀,你们两个就不要绕圈子了,”昌平君很不喜欢这人说话的方式。 “是,公子,”商人回答,“在你我说话之际,我家将军已经派出了一支军队,准备自彭城,经过城父,绕到李信军的后方。” “将军来联系公子,为的是借公子的名义,打着楚考烈王的名号,在后方打李信一个措手不及。”商人小声说, 昌平君看看昭明,昭明从来没有带过兵,竟然与久经沙场的老将军项燕的想法如此相似,真是神奇,他不禁感到佩服。 “哦,”昭明本来就是后来人抄项燕的作业,当然一模一样,所以并不惊讶。 “不瞒你说,”昌平君朝着商人炫耀起来,“我家这位高人和将军英雄所见略同,我等也已经有了兵马准备,只要通传消息,让他们合兵一处就是了。” “哦?”商人笑着回答,“能得高人相助,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啊。” 好家伙,明明是我出的主意,怎么你们俩倒是商业互吹起来了。昭明心想。 “既然这样,那小人这就告辞,回去禀报主人。”商人行礼准备离开。 “等等,”昭明叫住了他。 “先生还有何吩咐?”商人问道, “今事急,同举事,不能相互隐瞒,”昭明回答,“我主人昌平君手中也有两万精兵,另外,郢陈现在明面上虽然为秦国所有,实际上是昌平君的地盘。 “项将军准备出兵,可在郢陈与昌平君的士卒合兵一处。再分出一部分人马,分别扮做魏军和韩军,攻打新郑和大梁。”昭明建议道。 “就两万人还分兵,”昌平君就只有这一点家底,本人还是有数的。 “而且,也说不上是精兵”他小声补充了一句,“大家平时都在家种地呢,虽然我找了教头来,进行过简单的训练,但是和秦军肯定是比不上的。” “只要佯攻,多打旗帜,多擂战鼓,壮壮声威即可。”昭明告诉昌平君,“李信仓促之间无法辨别真假,必定有失。” “那好吧,”昌平君答应了,“一切但听先生安排。” “大人真神人也,”商人对着昭明行礼, “不敢当不敢当,”昭明摆摆手,“你快出发吧。” 商人于是行礼走了,昌平君开心的和昭明说了几句闲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了起来。 “怎么了,君侯?”昭明问昌平君。 “不瞒先生,”昌平君回答,“先生还记得我卜卦之事乎?” “记得,”昭明回答。 “那一天,占师算出来的啊,是风天小畜之卦,”昌平君告诉昭明。 “哦?”昭明不是很懂周易,“不知这卦是何意?”他问道。 “此卦虽然是小吉,但是在决策这方面,寓意着会有意想不到的障碍出现,”昌平君解释道,“所以我多少都有些担心。” “君侯且宽心,”昭明安慰他,“小人虽然不懂阴阳术数之学,但我听说周易里的卦都要根据实际的情况来解读,并没有绝对的好与不好。” “是这样说,”昌平君点点头,“先生怎么会觉得自己不懂呢,您所说的这才是精髓啊,您实在是过于谦虚了。” “啊,不敢不敢,”昭明回答。 “刚才啊,我忽然想道,小畜卦也可以是指夫妻吵架不和睦,正是我今日所遇之事。”昌平君自己分析起来。 这的确也挺不吉利的,昭明心想。 “一般来说,一卦应一事,此卦已经在这里应了,”昌平君总结,“这说明我们救楚的谋划不会遇到困难,正是大有可为啊!” “哦,”昭明笑笑说,“那倒是要向君侯贺喜了。” “要是真的能解楚国的危难,我再被赶出来一次也行,不对,十次也行。”昌平君笑着说,“反正我二人都过了二十多年了,吵吵闹闹的,早就习惯了。” “这可不行,”昭明给昌平君出主意,“君侯,常言道,君子常错,小人无过。人有过错是难免的,君侯是君子,夫妻吵架啊,不应当这样交给时间冷处理,您应当去向夫人承认自己的错误才对。” “我有什么错,”昌平君不以为意,“这秦庭里当官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就一妻一妾而已,妾还是妻子娘家带来的,她两个才是一条心。” “再说,我多娶这一房也是因为久出门在外,也没有耽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气的。”他又补充上一句。 啊?昭明心想,原来还是第二房妾。 “君侯,”昭明嘴上劝昌平君,“您呢,想要多娶妾室,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本来是有利于宗族的行为。 “如果您和夫人实话实说,夫人不仅不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帮助您,免得家里人丁不足,日后被宗亲侵吞财产。 “但是您呢,外地娶妾,无有男丁,还有意隐瞒。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事情却要偷偷摸摸,这如何不是错呢?”昭明用这个时代的宗族观念来说服昌平君。 春秋战国,文明早期,礼法宗亲大于个人,讲夫妻感情也许没用,宗族的道理却能使人认同,尤其是对于昌平君这样重视宗法世系的贵族来说。 “对哦,”昌平君果然被说服了。 “您现在有几个儿子?”昭明见他动摇,于是问道。 “才两个,”昌平君回答,“都是妻子生的,妾室生的都是女儿,有一个小儿不足月夭折了。” 怪不得老婆在家说话这么管用,昭明忽然把前后联系了起来。 “您啊,待会就去给夫人赔个不是,”昭明教昌平君。 “我该怎么说?”昌平君问道。 “你就说,弟弟家里儿子多,你怕以后因为家里男丁太少,等以后大宗反而变了小宗,所以娶了妾室,谁知道这几年还是没有儿子,自己也正后悔。夫人会原谅您的。”昭明给他出主意。 “好,”昌平君听了觉得有理,“多谢先生,先生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没事没事,”昭明说完这话,忽然想到,其实刚才可以借机让昌平君住回左丞相府,正好能回到消息中心,但是主意已经出了,也没有办法让昌平君失忆,只好做罢。 况且就算回去,也不一定就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许反而会增加活动泄露的风险。 “我这就回去和夫人赔礼道歉,”昌平君行礼,“之后我一定让家里的仆人收拾出家里最好的房间,以上宾之礼对待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昭明摆摆手。 “先生愿意屈尊寒舍,家里蓬荜生辉,”昌平君心里想着可以和老婆和好了,开心的很,说好话的能力短时间的就上了一个高度。 “不至于不至于,”昭明回答,怎么说呢,虽然知道春秋战国的士人大多都是知书达礼的,但是有时候太礼貌了,总是让人不太适应。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你想和人握个手,对方却扑通就跪下磕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昌平君还想再恭维两句,被昭明给搪塞了,要他赶快回家去。 二人行礼过后,昌平君乐颠颠的先回去了。 第12章 李信攻楚 “步兵方阵!”李信站在一处地势稍微高的山坡上,眼前是秩序井然的秦国大军,浩浩荡荡,黑压压的站满了低洼的盆地,黑衣皮甲,兵器散发出阵阵寒光。 “全军在此!”一个校尉点军之后,回报道。 “骑兵方阵!”李信继续点兵。 “全军在此!”骑兵校尉骑着马携弓,过来回报。 “车兵方阵!”李信看着远处的铜车马。 “全军在此!”车兵的校尉回报。 “陷阵营!”李信寻找军队的前锋。 “全军在此!”陷阵营的军头回报道,“我等准备就绪,为秦,甘愿捐躯!” “好!”李信端起一碗酒,“敬我大秦将士!”他把酒洒在地上。 “敬先军烈士在天之灵!”他又拿起一碗酒,洒在地上。 “敬我大秦圣明君王!”他再拿起一碗酒,举着酒碗朝咸阳而拜,随后将碗放回去,拿起另外一碗。 “此杯为出征之酒,诸君共饮!”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对着全军的将士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将士一同唱起了无衣之曲。李信命手下亲兵开始在全军中发放酒壶,几个人一坛,每人喝上两口。 “这最后一杯,为庆功之酒。”他端起了最后一碗酒,“待我大军得胜归来,与诸君共饮!”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全军一起念诵道。 “听我号令,全军出击!”李信下令到,二十万秦军浩浩荡荡的朝着楚国进发了。 在这一年的年初,王贲已先攻楚,一战而下数十城,对楚地很熟悉,于是由他在前方引路。 黑压压的秦国大军静默的前进着,白天行军,傍晚埋锅造饭,走时掩埋痕迹,免得有细作查看。 一路上,军队的士气都相当的高涨,不时有歌声传来。这些来自秦国的士兵们,怀揣着军功授爵的梦想,将要去捣毁楚这个八百年老国的心脏。 “将军,”行军多日之后,王贲来报,“前面就是郢陈了,再往前,就是楚国了。” “好,大军在郢陈暂时驻扎,”李信下令,“郢陈现在何人为守?” “原本应当是昌平君驻守于此,”蒙武告诉李信。 “昌平君?”李信回忆了一下,“我怎么记得前几天还在秦国见过他。” “是的,”蒙武说,“昌平君生性胆小怯懦,极容易受到惊吓,这次听说要打仗,先跑回秦国去了。” “害,打仗有什么可怕的,”李信笑笑说,“此等世族,派不上什么用场,大秦统一还得靠我们这些将军。” “是,将军说的是,”蒙武附和道。 “那他离开之后呢?”李信继续问。 “他的手下留在这里,”蒙武告诉李信,“我来之前看了官员的名画之册,书册上说,此地现在的郡守名为司毋检,曾经是昌平君的门客。” “大人,我派去交接的人已经回来了,”正在蒙李二人交流之际,打先头的王贲回来了,报告他二人,“司太守说早已得到消息,一切已准备停当,只能将军来呢。” “好!”李信说,“我大秦效率就是高,走,你我一同入城。” “开城门!”大军走到城门口,只听得城楼上有人喊道。 “吱呀呀,”郢陈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出来迎接了他们。 浩浩荡荡的军队缓缓的进入了城内,在各处暂时安顿下来,老头则把自己的官舍让出来给军官们,自己帮忙管理粮草去了。 “奇怪,”王贲看着离开的那个老头,嘟囊了一句。 “怎么了?”蒙武观察到了王贲的反应,于是问他。 “这司毋检,竟然是个老人?”王贲左右思考了一下,“昌平君可不是什么慈善之人,会以如此老者为舍人?” “唉,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蒙武数落王贲。 “老人怎么了,这老人啊,人生经验丰富,吃过的盐啊,比你我吃过的米还多。”蒙武继续说。 “有许多事呢,我等还糊涂着,老人却早就明白了,养这老人家,肯定是因为他有过人之处,你啊,就不要以貌取人了。”蒙武笑一笑。 “是,蒙将军教训的是。”王贲虚心认错。 李信把二人叫了过去,他已经把太守所献楚国的地图查看了几遍。 “此地已是楚国腹地,”李信指着地图说,“蒙武,你我二人即刻带军出发,我带8万军攻平舆,你带8万攻寝,王贲带4万军在此处留守,监督后方粮草补给。切莫有失。” “诺,”王贲领命。 “之后我二人合兵一处,直接进攻寿春,若楚王抵抗,则斩其首级,若弃城投降,则生擒之以献我王。”李信指着寿春,坚定的说。 “将军,”蒙武显然还有其他的考虑,“我等此次出军,兴师动众,即使楚国再无准备,大军已至此,也该得到消息了。可是你我沿路而来,不要说有什么抵抗,甚至连细作都没有捕获到一人,我恐这其中有诈,还请将军三思啊。” 李信听完了蒙武的话,略微思考了一下。 “蒙将军,”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你我到此一帆风顺,正是因为行军迅速,楚军来不及反应。若我等在此犹豫耽误,说不定反而耽误了战机,行军打仗,能断为最上,你即刻收拾出发吧。” “喏,”蒙武虽然觉得李信的计划有些过于简单,但他确实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于是领了喏,点军出发了。 “王将军,”李信自己也点了兵马,“有劳将军驻守,此战若成,将军为首功,我李蒙二人为次。” “李将军不要计较这些,”王贲对李信行礼,“你我皆是为大秦的社稷,有什么主次好分的,既然将军有令,王贲自当誓死守卫郢城,力保将军无后顾之忧。” 李信谢过王贲,带兵出发了。 “大人,”快要接近平舆的时候,手下来报,“大人,蒙将军已经攻克了寝城。” “彩!”李信笑着说,“弟兄们,蒙大人已经打了胜仗,我等可不能落后啊!随我冲!” “杀!”李信带着手下的士兵开始攻城,前排的士兵架起了梯子,另外一部分则用攻城木撞着城门。 楚军在城楼上朝秦军射箭投石,暂时减缓了攻势,但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秦国的士兵一波接一波的冲上了楚国的城楼。 “上啊!”李信身先士卒,带着陷阵营,登上了平舆的城楼砍杀起来。 秦人即使没有战争之时也要训练服役,老兵更是训练得当,外加人人争功的秦卒势不可挡,守城的楚军力战难敌,被砍伤刺死,斩首割耳,丢下城楼者不计其数。 几日的时间,城中守军被尽数杀光,守将被斩首,平舆城落入了秦军的手中,只剩下一些没有战斗力的老弱妇孺。 秦军进入了平舆,把挂在城楼上的楚旗摘下来,扬起了大秦的旗帜。 “你等去通报蒙将军,”立下秦的旗帜之后,李信对手下说,“我即刻带军出发,让他在寿春百里外扎营,对楚都形成威慑之势,等我来会师。” “将军,”手下一个校尉回报,“将军,此战我军也有伤亡,将士们还未修整,此时出发恐怕军心涣散啊。” “让将士们坚持一会,”李信说,“前有蒙武驻扎于寿春之野,后有王贲守陈郢,我等往寿春的路上只是行军而已,等到与蒙将军会师再做修整。” “将军,那这平舆城怎么办?”校尉问。 “我部还有多少兵马?”李信问身边的参军。 “回大人,此战伤亡过万,还有6万多士卒,此登城之战,陷阵营死伤惨重,但车马折损很轻,所携带的弓箭数量仍然充足。”参军回答。 “好,”李信思考了一下,“你带1万军留守此城,剩下的人马都随我去和蒙将军会师。” “将军,寿春,乃楚国之国都,楚国虽然暗弱,但值此亡国灭种之际,谁也无法偷生。”李信的参军过来进言。 “常言到,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我们将疲惫之军,去攻绝地之师,恐怕难胜,不如先攻下周围的城池,巩固防线,修整士卒,再图灭楚不迟啊。”参军分析道。 “平舆一战,我军已折损过万,若再徘徊于周边的城池,恐怕未到寿春已经无力再攻城了。”李信思考了一下。 “春秋有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等此次行动为斩首行动,必要速胜方可。此事勿需再议,你我即刻就出发吧。”李信下令。 “嗨,”参军劝不住李信,只得领命去了。 由于陷阵营死伤惨重,李信令人在平舆城搜捕年轻男子充军,平舆为了抵抗秦军的进攻,少壮男丁几乎已经死绝。 于是秦军就当地十四五六的男子搜罗了一些,得两千人,编入军中一起出征。 楚地民风不同于秦,少年男子少征伐之志,而惧离家之苦,一时间城内父子离散,夫妻离别,哭声震天。 “没出息,怪不得打不赢,”李信看着这些哭哭啼啼的楚国男男女女,评价道,“我大秦的男儿各个以能征战为国建功为荣,哪有此种小儿形态。” 整军过后,李信上马出发,带着6万多士卒,朝着楚国的国都寿春进发了。 第13章 不祥之兆 蒙武这头,攻克寝的难度实际上比攻克平舆要低。 寝地离寿春很近,寝城之人同寿春之人交游密切,同宗同族,婚姻连袍,不可计数。 因此,听到秦军要攻打寝的消息,有许多家里和寿春有亲的人,一早就弃寝城逃寿春去了。 更有甚者,连寝地守城的主将都跑了,两个偏将中年龄大点的勉强带兵抵挡,可他哪里是蒙武的对手呢,不出几日就被斩首,寝城告破。 蒙武带兵进入寝城驻扎,派手下去向李信报告战况,参军去府库中清点寝城所剩余的钱粮物资。士兵们攻城疲惫,记完功后就先休息了。 蒙武等人简单查看了官府的情况之后,准备返回军营,路上看到了几个小孩,见了他们就远远的躲开,其中一个年龄太小跑不动,摔了一跤倒在地上。 蒙武上前去扶他,谁知道小孩子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跑了。 “哪里的野孩子,真没礼貌,”校尉看到了之后,不瞒的说, “我要是带兵把你的家乡占了,你大概也要这样对我,”蒙武苦笑了一下。 “将军,”蒙武回到军营没多久,参军清点好库存来了。 “这么快?”蒙武计算了一下时间,“府库中还剩下些什么?” “回将军,”参军回报,“粮食、兵器都不见踪影,除了几只死老鼠,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校尉疑惑。 蒙武暗自思考,如果是正常的兵败,府库中的东西即使因为守城消耗,多少也会留下一些,不至于干干净净。出现这种情况,很难说对方是不是有所准备提前转移了钱物。 “这样,”蒙武对参军说,“你找几个会说楚语的兵将,扮做逃难的模样,混进寿春城里,看看是什么动静。” “喏,”参军领命。下去准备去了。 稍微休整了几天,派去李信那边的通传回来了。 “大人,”小兵回报,“李将军已经攻克平舆,要大人将兵先开拔到寿春八百里外下寨,威慑楚都,李将军已经带6万人马出发,星夜前进,即刻就与蒙将军会师。” “嗯,”蒙武答应了一声,“你等路途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通传下去之后,蒙武叫来参军问话。 “细作可有消息?”蒙武问道。 “大人,”参军回答,“细作回报,楚地民风好巫,楚国的国师占卜,占出一个蒙卦。” “这是什么说法?”蒙武并不懂得阴阳数算之学,但这蒙字正好是他的姓。 难道说,这巫师还能算出来,攻下楚国的人是我蒙武?他内心暗自忖度。 “蒙者,昧也,小鬼偷钱,乃时运不祥之兆。”参军解卦给蒙武听。 “这样啊,”蒙武点点头。 “现在寿春城内人心惶惶,家里同越人有亲的,都在想着要不要继续南逃。”参军说。 “没有亲的呢?”蒙武问。 “在想办法攀亲戚。”参军回答。 “还能这样?”蒙武还真没想到。 “楚人生性怯懦,无有征战之心,”参军分析道,“更何况此时的寿春,已经如惊弓之鸟,随时可破。” “果真如此?”蒙武皱眉,事情的发展明明很顺利,但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千真万确,大人,”参军回答。 “可有向寿春派出过眼线?”蒙武问道。 “几次派出细作都是这样回报的,”参军回答,“应该不会有失。” “唉,好吧,”蒙武叹了一口气。 “行军打仗,最忌上下离心,李将军军令在此,我等即刻开拔。”他下令道。 蒙武军经过休整,气势比李信军稍强,但也就是稍强一点。 楚地水网密布,树木横生,湿气很重,秦卒不习水土,因此军中得病者甚多。 蒙武爱惜士卒,留生病之人暂且在寝地养病,自己带着尚可行军的兵士出发了,一路上多有人因病反寝,等在寿春外扎营时,也是剩下六万多人。 “唉,那是什么?”安营扎寨之时,士兵们私下里议论起来,纷纷抬头指着天上的太阳,参军留心听了听士兵们的窃窃私语,等到大帐安好,回报蒙武。 “将军,”参军对蒙武说,“军队士卒,今日多有观日者,将军可知?” “哦?”蒙武军务繁忙,确实没太留意。 “日有何可观,除了下雨的时候,不是每天都要出来的么?”蒙武不解。 “将军有所不知,今日同往日不同,除了有日,还有晕。”参军回答。 “害,自然现象而已,”蒙武笑笑说。 “将军高见,”参军恭维了一句。 “咱们的太尉尉缭先生说过,刑以伐之,德以守之,非所谓天官时日阴阳向背也。”蒙武补充道,“行军打仗啊,靠的是本事,是将士们卖命,和这些天象什么的,没甚干系。” “将军熟习兵书,又有兵家大师尉缭子指导,对于此等道理了然于心,属下佩服。”参军行礼。 “可咱们军中,千千万将士,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见解,”接着他话锋一转,“阴阳迷信,虽然都说是迷,可也架不住,就是有人信啊。” “也对,”蒙武思考了一下,觉得参军的话有道理,“这日与晕有什么讲究,你且说来我听。” “回将军,日而有晕,此乃白虹贯日之兆。”参军解释道。 “白虹贯日?”蒙武问,“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从自然天象的角度说,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最近天气恐怕有变。”参军回答,“从阴阳迷信的角度来说,日为君王,此为主君被威胁之兆。” “啊?”蒙武听了吃了一惊,“你是说王上会有事?” “将军,切莫迷于此,王上真龙之人,不会有事,”这回轮到参军来安慰蒙武了,“眼下我等要做的,第一是要稳定军心,莫要因此而损了士气啊。” “此话有理,”蒙武答应,他稍微思考了一下。 “这样,你暗地里找人在军中传话,”蒙武灵光一闪。 “将军的意思是……”参军问道。 “你就说,这里是楚地,”蒙武吩咐道,“俗话说,一方的天管一方的人,在楚国这里看见白虹贯日,当然是楚国的君主要出问题。” “是,”参军答复。 “更具体点说,我秦军不日就要兵临城下,马上就要生擒楚王,正应了白虹贯日之兆。”蒙武一拍手。 “将军英明,属下佩服。”参军敬佩的回复,“属下这去安排。” “说哪里的话,你善于观察,听得军队里的动向,帮了大忙,”蒙武打量了一下这个参军。 “你叫什么名字,”蒙武问。 “小人自越人部落扬越而来,无姓,单名一个禄字。”参军回答。 “好,禄参军,这回你立了大功,我回去之后定会举荐你入朝,”蒙武说。 “多谢蒙将军,”禄行礼之后,出去办事了。 李信的军队遇到了和蒙武一样的情况,士兵水土不服,生病者众多,又兼未及修整便急行军,有很多人坚持不住沿路倒地不起。 等到李信和蒙武合并,二人手中加起来只有11万人左右。 “楚军有多少人?”二人合兵之后,指挥权交给了李信,李信问禄和自己带来的参军。 “回李将军,”李信的参军回报,“楚王手中有十五万军登记在册,已被我军细作探知。” “好,”李信说,“楚军人数虽稍长于我,但军队战力低下,更兼军心涣散,带我军修整好后,即刻攻打寿春。” “将军,”禄回报,“将军,小人虽是越人,但楚国同越国长期共治,我对楚地也略有了解,楚国君暗臣强,楚王手中虽然只有十五万军,但不代表楚国只有十五万军。” “哦,”李信问道,“此话怎讲?” “楚国的世家大族,多屯私兵,之所以不助楚王,是怕自己实力削弱。”禄回答。 “贵族,实为国家之蠹虫啊,”李信听完摇摇头。 “大人所言极是,”禄说,“可如此亡国之际,若再不出力,身家性命也难保。楚人虽自由散漫,却从来也不胆小怕事。我大军相逼至此,若是楚国上下同心,则楚军难以计数,人人同仇敌忾啊。” “那你有何计,”说的确实有道理,李信听了之后思考了一下,问禄。 “楚地好巫信鬼,可先遣人买通国师算占,再下降书保楚王降后荣华富贵,则不战可胜。”禄说,“此计若不成,再攻城也不迟。” “善,”李信回答,“就按你说的去办。” 禄于是派了两路细作,一路去收买国师,一路去劝降楚王。 “此非人臣所能为,”细作来到国师面前,被国师拒绝了。 “我虽然是巫,但也是楚人,亡国在即,没有帮敌人的道理。”国师说,但是秦军现在就在城外,国师害怕把细作交给楚王反而被猜忌,于是暗中把他们送了回去。 国师的担心多少有些多余,他那边没有成功,楚王这边倒是先动摇了。 当下的楚王名为负刍,几年前杀了自己的兄弟熊犹上了位。没当王以前,负刍觉得自己委屈,大家都是庶公子,明明自己年龄还要长熊犹几岁,兄长却偏偏选了幼弟即位,于是心生嫉妒,而行篡逆之事。 可当他当上了楚王,他才发现这楚王实在是个鸟都不愿意呆的位子,每天上朝议事,巫师先出来神神鬼鬼的说一通怪东西,世家大族再三三两两的分分蛋糕,自己来了和没来一样。 长此以往,他对楚王的位置早就没有了什么留念。这一会秦军来了,颇有点想甩锅的意思。 “大人,”禄这边得到消息,回报李信,“楚王已经有所动摇了,我等再加加码,或许此计能成。” “好!”李信开心的说,“不战而取人之国,此上计也,参军大功!” 听到楚王要投降的消息,兵士们的想法却各不相同。 有人出征就是为了斩首立功,不战则无功,心里自然不爽。 有的身体弱,来此水土不服,心里只想早点回去,听到这消息长舒一口气。 还有一些从楚地收编的人,虽在秦军之间,可自己的国家要亡了,怎么能不悲哀呢? 于是军中有楚人开始默默的传唱: “背夏浦而西思兮, 哀故都之日远。 登大坟以远望兮, 聊以舒吾忧心。 哀州土之平乐兮, 悲江介之遗风。” 悲伤的楚歌并没有引起秦人的重视,此时包括李信在内,秦军上下,几乎都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之中。 忽然,有人来报说王贲派了几个通传,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已经来到此处。 李信心里咯噔一声,赶快请人进来。 “将军,李将军,”来人慌慌张张。 “怎么了?”李信赶紧问。 “将军,我军后方郢陈,遭到大军攻击!王将军正率军守城。” “什么?”李信担心的情况发生了,“是何人在攻打陈地?” “回将军的话,”通传说,“军队皆着燕国之服,将军不知是何人。” “燕国?”李信一皱眉,他几个月前才攻破了燕的首都,燕军那不堪一击的样子他至今还记得,怎么忽然就有了和秦军对抗的勇气了? “将军,将军!”还没等李信想透,第二拨通传赶了过来。 这拨人虽后发,但走的更急,一到地方,马先累死了。 “又是何事?”李信有种不详的预感。 “将军,大梁、新郑,皆有人起兵,”通传回报。 “起兵?”李信感到非常意外,“是何人?”他问。 “大梁军打着魏的旗号,新郑军打着韩的旗号,”通传回报,“当下两处的守将正在交战!”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李信感到无奈。 楚国国都就在眼前,眼看就要建立不世之功,谁料后方忽然起火。 “将军,要怎么办?”校尉问李信。 “后方不稳,再战不利,”李信果断的说。 郢陈乃是输送军粮的要冲,如果此时不救,万一被攻克,大军粮草不济,别说攻城,军士还有哗变的可能。 “传我军令,回师救陈。”李信下令。 军令一下,十一万大军星夜启程,火把连天,往郢陈返回。 李信回头看看楚国的首都寿春,想着即将要投降的楚王,叹了一口气,领军走了。 第14章 前后包夹 却说司毋检这头,收到了昌平君的消息。 虽然发消息的时候昭明还没有见过乐将军,但是昌平君很相信昭明的判断,大概比昭明本人还相信。 于是,发消息的时候,昌平君直接快进了一步,要司毋检寻一人假名顶替为郢陈太守,派遣使者入楚联系项燕,自己做好监军的准备。 司毋检得了命令,把昌平君其他的门客都叫来。 左右问了几个人,竟然挑不出一个合适的。 “大人啊,”正在着急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过来。 “老先生?”司毋检赶快行礼,然后扶着老者走了几步,“您怎么来了?” “大人是不是在找人守城?”老先生问道。 “正是,”司毋检回答。 “要是先生不嫌弃,就让老头子来替你吧,”老先生说,“我呢,虽然没有大才,但是看管了半辈子的粮仓,对于军粮补给方面的工作还是有心得的,等秦军来了,我只做这方面的工作,不会有失的。” 司毋检对这位老先生其实印象很深,说起来昌平君会收这位先生当门客,实在是一个很传奇的故事。 那是昌平君刚被免相入楚的时候,司毋检随着几个门客一起陪同昌平君到郢陈赴任。 走到郢陈近郊的时候,一行人远远的看到有一个小孩,正坐在路边一个坟头附近,哇哇大哭。 “唉,”昌平君看到小儿哭泣,叹了一口气说,“想是家中亲人去世掩埋于此,这么小的孩子,怪可怜的。” 门客们见昌平君可怜这个小孩,于是拿了些吃的喝的准备给他。 结果小孩不要吃喝,他指了指坟头附近一棵枣树。 “我想吃那个枣子,”小孩说,“你们给的这些,我娘也能做,那枣子甜,别处没有。” 真是淘气小鬼头,司毋检心想,别人的坟头树也要采。 “别哭了,小孩,”门客中有一人名为现,他站出来对小孩说,“哥哥这就帮你。”说完,他站上坟头,摘了枣子给小孩吃,小孩吃了枣子,笑着跑开了。 本来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结果没想到,等到昌平君到了郢陈安定下来之后,那个名为现的门客忽然就病了。 一开始只道是水土不服,谁知道请了郎中也瞧不好,一开始还能下床,后来过了几天,直接眼睛也睁不开了,嘴里还经常念叨些胡话。 大家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谁也不知道怎么办,甚至还有人建议昌平君准备一口薄棺材的,被昌平君哭笑不得的否决了。 正在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这天,忽然来了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郡守啊,”老者找到昌平君,“近日府上可是有人生病?” “是的,”昌平君行礼,“请问老者可是郎中?” “唉,老头子我啊,没有那个本事,”老者回答,“我呢,也就是虚长了几岁而已,前几日啊,有一家小儿犯了事,请我过去看。等那小孩好了之后,我一问来由,就知道您府上一定也有人遇到了,于是就来看看。” “哦?”昌平君听糊涂了。 “敢问郡守,前几日可是过路时,让手下帮小孩摘了坟头边树上的枣子?”老者问。 “有此事,”昌平君回答,“不过不是我让摘的,是手下自己去的。” “唉,我是从那孩子那听说的,细节呢,我确实了解的不清楚,小孩子嘛说话没头没尾。”老者说到,“请问摘枣子那人,这几日可是重病不起?” “正是,”昌平君回答。 “老头子啊,有点法子可以试试,”老者对昌平君说,“不过有没有事,就不好说了。” “啊,那有劳先生,”昌平君赶紧请老者进来,司毋检正好看到昌平君带着老者去现的房间,于是好奇的跟了过去。 “老姐姐,你啊,这么计较做什么呢?”等他来到房间里,发现昌平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位老者则对着空气说着话,“这些小辈的,又不是故意的,说起来人家也是为了哄你家的孙儿子啊,你就饶了他吧。” 半晌之后,老者说完话去了,昌平君让司毋检去送送他,司毋检便把老者送出了郡守府的大门。 等他回来时,听到门客们都在窃窃私语。 再去找昌平君,发现病了多日不能起的现竟然好了,正坐在床上,昌平君则一脸惊讶的在和他说话。 司毋检也很惊讶,他问现,这到底是怎么了。 现回答自己也不懂,前几天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起不来,具体的什么事情都记不得了。 可是,到了刚才,忽然就感觉压住自己的那东西好像不在了,浑身都轻松了。 经过了这事,昌平君变的很尊敬那位老者,经常派人送些吃喝度用什么的,把他当个神仙供着,这老头从来也没推辞过。 这一会情况危急,这老先生竟然在这时候出来说要帮忙,司毋检既感激,又有些不忍。 “哎呀,你这后生,”老头看他犹豫,反而数落了起来,“我啊,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有什么好怜惜的呢? “你们要有什么救国的好计策就去做,不要犹犹豫豫的,耽误时间。” 司毋检行礼,然后答应了老者的要求。那位叫现的门客听说老者来了,赶紧出来拜,拜过之后,来寻司毋检。 “司大人,”现行礼,“小人久寄食于此,却未有尺寸之报,此回国家危难,我已找了愿意随行的二人,欲意同入楚说楚王和将军,还请大人恩准。” 司毋检想了想,确实也没有什么太好的人选,这三人无论好歹,至少是愿意去,于是答应了。 现谢过司毋检之后,收拾准备了一下就出发了。 现出发之后没过两日,随着秦军逼近的消息到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此人虽然年轻,但是气度不凡。 司毋检不敢怠慢,行礼之后,问起详细的情况。 “回司先生,”年轻人回礼,“某乐姓,单名一个包耳?,祖上是燕国的大将乐毅,现在在齐国任事。” “乐将军,”司毋检说,“将军此次来,是如何说法。” “回司先生,某此次来是奉命行事。”乐?拿出一卷竹简交给司毋检,“这是你家主人和先生商议后所定之计。” 先生?司毋检和昭明只有一面之缘,他并不清楚的知道秦国发生的事情,对于昭明的印象很浅,反而奇怪自己家的主人都四十有五了,怎么还学黄口童儿拜了老师。 但这时情况紧急,他赶紧拆开书卷来看,上面是昌平君的字,把要如何如何说的清清楚楚。 “妙计啊,”司毋检感叹。 “先生,时间紧急,你我赶紧准备吧,”乐?行礼。 “好,随我来,”司毋检带着乐?准备起来。 这个神秘的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手写了调动常驻的屯卒,召集散兵的书卷之后,稍微得空的司毋检不禁思考了起来。 往常有什么大事小事,昌平君都是口述,由别人来代写,这回竟然是亲书,看来这位刚来不久的先生很是不简单。 现这边,几人扮做商人,不敢怠慢,快马加鞭的来到了寿春,经过通传之后,见到了项氏一族的将军项燕,把昌平君准备起私兵响应的事详细的告知于他。 “哈哈,”项燕听他们秉明来意之后,大笑道,“我与昌平君英雄所见略同,带我点军整兵,以我族人为将军,绕道彭城以援。” 过了几日,昌平君那边传来消息,他告诉项将军,自己准备起兵响应项燕。并且建议,可以派兵分两路,以魏韩军为名,包抄秦军后方,以壮声威,项燕看后大呼妙绝。 “昌平君,真大才也!”项燕由衷的说,“我先前还担心他久居于秦,早不与楚国同心,没想到他不仅心还在楚国,还因为在秦国居住,少了这糊涂楚王的一身毛病。 “此乃天助我大楚,考烈王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有此英明儿孙啊!我项氏族人,愿意听从昌平君的差遣。” “大人,”现赶快提醒项燕,“咱们都是楚人,应该是说听从楚王负刍的差遣才是。” “大王为奸邪所困,凡事犹犹豫豫不能决,”项燕说,“若等得他发话,秦军恐怕已经攻破寿春了。” “将军?”现连忙问,“难道您在此聚兵,不是楚王的意思?” “我在此聚兵,是为了保护楚国的百姓,”项燕说,“大王若心怀苍生,那同我自然是一条心。若不然,也不配为楚王。” 现虽然也是楚人,但是久跟随昌平君在秦国,对楚国的政治局势并不了解,听到项燕的话有些云里雾里,为了避免失言,只得暂时不说话。 “大人,”正在感叹之际,前方探马来报,“李信军并未走武关,而是自大梁一带出发,现已经进入楚国旧地。” “具体到了何处?”项燕问。 “正在郢城驻扎。”手下回答。 “大人,”另一路探马来报,“司大人传信说,昌平君找到了乐氏的后人,可以将兵,正在郢陈待命。” “有这回事?”项燕问现。 “将军,我等出发的早,并不知晓此事,”现回答,“但是我家主人,性格宽厚,待人友善,好结交朋友,不吝惜美玉钱财,能与乐氏族人交游,也在情理之中。” “好!”项燕扶剑站立起来,“那我且相信你家主人,我项氏的族兵不日就绕道彭城,经城父进入郢陈。” “多谢将军,”现行礼,“小人这就去派人去通传。”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项燕的军营。 “今事已备,就让我项燕,来会会这位一击破燕都的秦国大将军吧!”项燕对着手下们说。 “是,”众将行礼,“愿与将军勠力同心,一致抗秦!” 第15章 白虹贯日 现让同行的门客赶快去回报消息,自己则留在寿春项燕帐下,以便随时联络。 项燕准备的很充足,并且踌躇满志的等着和李信碰上一碰。 不过,他的顶头老大楚王这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当秦王把兵符交到李信手上的时候,楚国的朝堂上也在争论该如何应对秦国的大军。 要说楚国和秦国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在楚国,无论是贵族还是将军,在众人说话以前,国师要先行算占,国王也得朝后排排。 今日早上,巫师已经斋戒沐浴过,来到朝堂上,左右摆上桌台和蓍草等物,巫师口中念念有词,开始算占。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仂以象闺,故再仂而后挂。 一系列的演算过后,结果出来了。 “如何?”楚王问。 “王上,是蒙卦。”国师回答。 “啊?”左右的世族议论起来。 “哎哎,”项燕拉住旁边一个小官问话,“这是怎么个说法。” “将军有所不知,”小官回答,“蒙者,昧也,不辨是非,迷失方向,此卦不吉。” “哼,”项燕不屑的说,“大军压境,不想办法,在这里搞些神神鬼鬼的,能找到方向才怪了。” “将军啊,”小官赶紧提醒项燕,“小声些,可莫要叫国师听见了。” “怕他个鸟,”项燕回答。 “王上,”一个中年的臣子出来上策,“秦军势如破竹,我军难挡,可割地与秦,求和全国。” “大王不可,”另一个大夫出来上谏,“秦军此来,非是为城池土地,是要亡我社稷,请点军应敌吧。” “大王,可遣使往齐国求合纵,”还有人建议到,“齐楚唇亡齿寒,若楚灭,齐国也难存。” 群臣各执一端,各有建议,也各有算盘,就这样三三两两的说开了,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楚王坐在王位上,看了看自己的楚王印,然后听着臣子们论辩。 “报!”一个郎官跑进来,“参见大王。” “有什么事,讲,”楚王说。 “大王,”郎官回报,“李信军已经到达郢陈了。” 哦,项燕心里盘算,不知道司毋检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啊?”听到这个消息,官员们四下里交流起来。 “大王!”屈氏的臣子站出来一个,“大王,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我楚国立国已有八百余年,列祖列宗皆在天上望着你我,咱们决不能做亡国君臣啊!” “大王!”昭氏的族长也站出来说,“我昭族虽然人丁并不兴旺,但愿举全族之力来助大王,守好我楚地的一片河山!” “王上!”景族的士子跟着说,“我景族封地今岁大丰收,粮米皆比往年成熟,我全族已经达成一致,愿以米粮钱物为军姿,守护我楚国社稷。” 楚王一愣,这些老哥几个往日里都是和他不对付,怎么今天忽然就变成忠臣了。 怎么说呢,其实这整个楚国,所有人都可以放弃抵抗,唯有一人不可以,那就是他楚王负刍。 老百姓投降了,换一个领头的,他们还是老百姓,该种地就种地,该做生意还是做生意; 至于那屈景昭三家,现在是他楚王负刍的麻烦,若是秦国打过来,就该是秦王的麻烦了,他们投降,痛苦的不是他们,是秦王。 可是呢,现在这整个楚国,大概最想投降的,也是他负刍。 老百姓怕秦军杀良冒功,也怕秦国严厉的连坐刑罚; 秦国讲究任人唯贤,当官的那些没本事的,等秦国来了,他们绝对都得走人; 屈景昭三家,天天欺负人欺负惯了,以后要他们被欺负,大概没谁能咽下这口气。 总之,大家都觉得,投降了秦国没办法过的更好。 只有他负刍,虽然说知道没办法过的更好了,但他现在生活已经挺糟了,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之后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他说不上是一个仁政爱民的君主,楚国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包袱,虽然丢了包袱可能会面临灾难,但他现在暂时还想不到那么远。 “那就点军吧,”虽然楚王心里疙疙瘩瘩的,但是三族都已经发话了,他也没有办法。 负刍拿起了自己的楚王印,在集结军队的诏书上盖下。 “项燕,”楚王点了将。 “末将在,”项燕出列行礼。 “孤的军队怎么样了,”楚王问道。 “秣马厉兵,严阵以待。”项燕回复。 “好,”楚王点点头,“那征伐之事就交于将军了。”他拿起诏书,看着诏书上的红泥。 这会是最后一次吗?楚王心情复杂的想。 “末将领旨。”项燕接过王诏,离开了楚王宫。 项燕领大军离开之后,楚王几乎没有收到过好消息,先是寝被攻克,然后是平舆失守。 眼看秦军就要到寿春了,但是项燕领着兵也不抵抗,只在寿春附近驻扎着。 楚王倒也没有责备项燕,毕竟他自己现在就在寿春,军队驻扎在附近还更有安全感。 况且,没有动静虽然不好,但总也强过战败。 这一天楚王一起床,发现妃子已经到外边去了。 他走出来看,不仅是妃子,宫女太监,还有一些事务官,都站在院子里,看着太阳聊着什么。 “什么情况?”楚王走过去,问妃子。 “大王,”妃子行礼,“奴婢不敢言。” “但说无妨,”楚王说。 “回大王,”妃子回答,“您看今日这太阳,昏暗不明,有晕在侧,此乃白虹贯日之兆。” “啊?”楚王大吃一惊,白虹贯日,此君王有失,国家有变之象。 据说秦王也曾观过此景象,不久就有了荆轲刺秦之事。 军队中的士卒们也看到了这景象,在加上有谣言开始在军中散播,这几天总有军士暗中三两交谈,军心大动。 “将军,”跟随着项燕的现把这个情况告知项燕,“近日军中有流言,将士们害怕灾害之兆,已经有了逃兵。” “什么鬼东西?”项燕问。 “将军啊,”随军的巫师说,“这两日啊,天有白虹,此人君有难之兆啊。 “军队中的士兵们都在传说,这是秦国将要战胜楚国的军队,俘虏楚王,此是楚王之难啊。” “哼,”项燕拔出宝剑插在地上,“天有白虹?好啊,你等神神鬼鬼的,连老天的意思也要猜? “既然你们爱猜,那我也猜。楚王有难,说的就是国家被你们这些巫鬼之徒左右! “殷商信卜而亡国于周,当今我大楚,眼看就要葬送在你们手里。” “将军,”随军的巫师赶紧跪下,“将军怎么能这样说话,我等也是奉王命,卜算全是按照规矩来卜的,并没有私自改卦欺瞒,我等无过啊将军。” “来人!”项燕下令,门口的两个执戟郎进来领命。 “我已得天之指示,此白虹贯日,君主受苦,说的就是我王被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牵绊,以至于国家有难!你二人领我之剑,即刻将此祸害斩首示众!” 两个执戟郎相互看看,不敢上前,这巫师是天意的象征,这样把他斩了,万一遭天罚怎么办? “将军,”现赶紧来建议,“将军,未及开战,先斩巫师,是否不妥?” “无甚不妥,”项燕见侍卫不敢动手,说到,“也罢,你等随我押解此人,我亲手斩之。 “若不配合,之后此战若胜,证明此人是妖言惑众,你二人今日的举动则是包庇,到时自有军法处置。” “将军,”两个侍卫赶紧谢罪,比起不知道有没有的天罚,还是军法更为可怕,其中一人捡起地上的剑,跟着项燕来到了军队中间。 “这不是巫师吗?”士兵开始窃窃私语。 “这唱的是哪一出?”众将士都不解其故。 “将士们,”项燕慷慨陈词,“今日我受天白虹之命,清除此等妖言乱国之徒,我王之不幸,即是此等人所带来的不幸。 “我先斩此人,以昭告于天!之后我等再与秦军交锋,便是顺天而行!” “报!”一个探马于刑场前回报项燕,“将军,秦军已在寿春八百里开外驻扎。” “报!”另一个探马来报,“秦军已经遣人来说我王,要我王献城投降。” “啊?”士兵们窃窃私语起来,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再探再报,”项燕厉声正色说到。 “报!”前方探马回复,“秦军后方郢陈遭到燕国军队攻击!” “报!”另一路探马回报,“大梁,新郑皆遭到攻击,军队打着魏国和韩国的旗帜!” “将军!”第三路探马飞速回来,“将军,李信军中皆在收拾打点,有撤军之兆!” 轰隆隆,暗暗的打起了雷,天色开始阴沉了下来,乌云遮住了众人所以为不详的天兆,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临。 “将士们!”项燕对着士兵说到,“此乃我意合天意,天愿助我大楚!” 说完,他一声令下,侍卫挥剑砍下了巫师的头颅,血溅于军前。 “我知道,你们都不仅仅是士兵,”项燕走到士兵们前面,“你们在家里是儿子,是丈夫,你们来此军中,多半是服役,而不是为了报国。” 士兵们安静下来,听将军说话。 “我从军多年,行伍之苦,了然于心,”项燕继续说,“我的家里也有妻子儿女,还有一个孙儿,和我最亲。” 说到这里,项燕也想到了自己的家,但他知道眼下还有更要紧的国家大事。 “我楚国,地方千里,有百十余城,於商丢了,还有析丹,析丹丢了,还有郢陈。”项燕继续说。 “可这如今,我们已经在寿春城外了,背后就是国都。国都若陷,山河破碎,国家倾倒,我们又有何家可归?父母妻儿又有何处可去?”他大声的喊道。 军士中已经有人在默默哭泣,更多的则是静默无言,天在这是下起了大雨,打在士兵的兵器和盔甲上。 “将士们啊!”项燕举起自己的剑,“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我等楚国男儿,不能做亡国之奴!”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将士们开始吟唱起了楚国的战歌。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刚才在哭泣的士卒们擦掉了眼泪。 今日他们是儿子和丈夫,更是楚国的士兵,是最后一道保家卫国的防线。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项燕跟着将士们一起发誓。 “大军听令!”伴随着大雨和雷声,以及悲壮的楚歌,项燕踩在快要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巫师的血上,对着楚国的将士们发令。 “出征!”伴随着天空响起的一道惊雷,楚军离开了驻地,奔赴战场。 第16章 李信兵败 轰隆隆!唰唰唰唰。 伴随着秦军的撤退,刚才还好好的天忽然就下起了大雨,温度一下就降低了。 土路和着雨水变成了泥巴路,士兵的衣服和皮甲被雨水打湿,武器也被雨水浸泡,都增加了重量。 雨越下越大,淋的人睁不开眼睛。 地面上升腾起一丝丝的白雾,寒气顺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服透进了身体里,让人浑身都难受。 李信自己也被淋了个透心凉,难受到在其次,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军队因为下雨行军的速度大打折扣。 原本可以快速急行军回师到寝,现在这么短的距离就前进了这么久,更别提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救郢陈了。 自班师开始,王贲那边就完全断了消息,探马细作没有再来一个,派去打探消息的通传也是有去无回,李信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轰隆隆! 老天爷一点也不体会人的心思,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的下着。 这可真是,长江边上三月的雨,就是无雨也不晴。 地面的积水多了之后看不出深浅,道路变成了一片泽国,小草都变成了水草。来的时候还算好走的路,回去的时候仿佛是在游泳。 轰隆隆! 杀啊! 正当秦军在暴雨中艰难前进的时候,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忽然响起了喊杀声。 “怎么回事?”李信见势不妙,立刻着人去探查究竟。 “将军!”探马回报,“后军受到敌人攻击。” 原来,正在秦军埋头前进之时,从军队的后方和侧后方忽然闪出一支军队。操吴戈兮披犀甲。 阴暗的暴雨天,地面升起的白色水汽,忽然出现的军队,仿佛是鬼魅一般。 秦军的士兵本来就身心俱疲,再加上人性对于无知事物本能的恐惧,一时之间阵脚大乱。 “报!”几日没有见到一个的探马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了,“将军!郢陈已经插上了燕军的旗帜,郢城失守了!” “什么?”曾经与燕国交战过的李信感到难以置信,郢陈有四万兵马在,燕国那种乌合之众竟然能攻陷郢陈? “王贲将军如何?”蒙武赶紧问。 “王将军带万余之众力战走脱,不知去向!”探马回报道。 “哎呀!”李信无奈的感叹了一声,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越是如此危难关头,越是不能慌乱,尤其是作为主帅,如果此时不能稳住,全军上下都要遭殃。 “蒙武,我带着一部分人垫后,你带军队继续前进,”李信指挥蒙武,“到了郢陈先观察情况,若能夺城则夺城,不能就绕道先回函谷关,一定要多保存有生力量。”李信下令。 “将军!”蒙武行礼,“您是主将,要殿后也当是属下之职。” “我决策失误,导致将士们受此磨难,应当由我来保护全军,”李信坚定的说。 “将军!”蒙武还想说什么。 “军令如山,你即刻出发,不得有误。”说完,李信拿出虎符,出征之前,嬴政满怀着信任把虎符交到了他手上。 现在,为了能够最低限度的减小损失,他将此物交给了蒙武。 “是,”蒙武领命。 “将士们!”李信点兵,“跟我冲,支援后军!” 在楚国泥沼一般的路面以及雨水的阻碍之下,秦军的兵车和骑兵完全发挥不出战斗力。 秦军的后方本来是粮草辎重部队,相比于步骑之兵本来就少训练,大多是刚征来服役的民兵。 秦军整体的战斗力虽然高于楚军,但是楚军攻击的正是秦军最为薄弱的环节,再加天时的助力,等到李信来救的时候,后军已经几乎溃散,粮草辎重被楚军抢夺大半。 “将士们,”李信动员手下,“杀啊!” “岂曰无衣,与子同仇!”秦军的士兵喊到,随着李信冲上去和楚军的士兵交战起来。 “生既死兮神以灵!”楚军的士兵们携带着楚剑吴戈,和秦军交战,“魂魄毅兮为鬼雄!” 秦剑与吴戈交锋,噼啪做响,喊杀声和下雨的声音混为一响,血水流入路边的积水,不知深浅的积水霎时间化为血海,一片殷红。 一大片受伤的士兵和死亡的士兵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雨声中夹杂着阵阵的哀嚎,整个场面犹如地狱绘图。 另一边,蒙武领着前军往郢陈的方向撤军,到了寝地,众人也不敢休息。 早前已经知道寝地没有了粮食辎重,于是他们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郢陈的方向行军。 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仍然充满着湿气,衣服一直干不了,武器辎重在后军损失严重,士兵只有随身的口粮,人人都被折磨的面有菜色。 等到他们终于坚持着,行军到了郢陈附近,蒙武遇见了一支残军,为首的是一个偏将。 “来者何人,”蒙武问,“且报上名来。” “我是王贲将军的副将屠睢,”偏将回答。 “王将军现在何处,”蒙武没看见王贲的人,顿时紧张起来。 “将军突围出去先去大梁了。”屠睢回答。 “大梁现在正有魏国的军队在活动,你们就没有一点消息吗?”蒙武呵斥道。 “大人恕罪,”屠睢回答。 “回大人,”探马低头,“我等被围在郢陈,只能出无法进,并不知此事。” “罢了,你先到我帐下,再做计议。”蒙武说,随后领军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暂时驻扎,派人去查看情况。 “将军,”查看情况的人回报,“郢陈楼上插遍燕国的旗帜,确已失守。” “啊?”蒙武感到奇怪,“燕军的主将是谁?” “回将军,”那人回答,“一时之间暂未了解清楚,” “大人,”从城内突围出来的屠睢回报,“此人行踪诡秘,他的手下都喊他乐将军。” 嗯?蒙武听了,心里暗自吃惊,莫非是燕国大将乐毅的后人? “将军,”参军禄问蒙武,“是否要攻城?” “我们还有多少人马?”蒙武问禄。 “士卒的折损不算严重,”禄回答,“可是主要折的是后军,粮草辎重,攻城器械皆在其中。” “娘的,”蒙武骂道,“该死的楚国佬。” “将军,此时不宜攻城,”禄分析。 “为何?”蒙武问道。 “我军的兵马车骑,因为路边积雨恐怕难以发挥作用,”禄回答,“而守城的军队却因为新下一城而士气正旺,” “我们不是没有打败过吗?”蒙武说。 “我军虽然未曾败绩,但兴兵远征,长途跋涉未有寸功,再加之刚经过一场暴雨,士气低迷。夫战者以势为胜,此时,势在彼而不在我,不宜战,战则不利。”禄分析道。 “老实点,”正说话间,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过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蒙武问。 “将军,这人在军队附近探头探脑的被我等擒住了,”士兵回答,“我等觉得此人像是细作,便抓来回报。” “将军啊,冤枉啊!”被抓住的那人哭爹喊娘,“小人是这郢陈中的人,这辈子一天兵也没有当过,只是贩马的商人而已,哪有当细作的本事啊。” “哪有细作自己说自己是的,”旁边的小兵推了他一把,那人倒在地上,吓的浑身发抖。 “我倒是觉得他确实不像,”蒙武看着这人的反应,感觉不像是装的。 “将军”禄参军回报,“知人知面不知心,此时我军正在不利之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此人真是细作,让城内守军得知我大军的情况,此时出城来攻打,又当如何呢?” “来了就来了,我秦人什么时候怕过打仗!”蒙武这会出来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将军,”禄参军回答,“属下知道将军英雄盖世,但今事急,为此一人,泄露军机,白白折损将士,不值。” “也罢,”蒙武挥挥手,“斩。” “将军,将军饶命啊!”那个倒霉蛋哭喊着,被两个小兵带了下去,一会没了声音。 “传我军令,”蒙武下令,“绕开郢陈,去大梁和王贲会师,然后撤回函谷关。” 大军再次启程,士兵们相互搀扶着,无法行走的人躺在兵车上,被推着离开了郢陈之野。 离开了郢陈,蒙武继续带兵朝大梁方向去,一路上心里着急,也不多话。 “将军!”到了大梁附近,遇到了很多失魂落魄的士兵。蒙武心里觉得不妙,手下拉住一个未及逃散的问话。 “你等是王将军的部下?”蒙武问。 小兵们憔悴的点点头。 “你们将军呢?”蒙武急的满脸通红。 小兵们相互看看,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站了出来,回答蒙武。 “这位爷,”小兵疲惫的说,“王将军被擒住了。” “什么?”蒙武不信,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够生擒了王贲? “将军,我等所言前真万确,”小兵们回答,“将军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打探消息。” 蒙武心中仍然有怀疑,于是派人悄悄潜入大梁。 “将军,”禄来回报情况。 “探马有什么消息,快说。”蒙武对他说。 “将军,探马进入城内,没有能够再出来的。”禄回报。 这?蒙武感觉事情不对。 “属下建议,我等先收拢附近的残军,然后尝试攻打大梁,若不能胜利,再继续前进。”禄建议道。 “你之前不是说我军士气低迷,攻城不利吗?”蒙武说。 “那是几天前,”禄回答,“时因势而变,士兵们身上都只带着几日的口粮,虽然此时不应当打仗。但是若再不战,粮食耗尽,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好吧,”蒙武点军,“准备攻城。” 士兵们在附近的山林里砍伐了树木,梯子一时间难以制造,只能临时制作了简单的攻城木。 “杀呀!”蒙武亲自带兵攻打大梁的城门,梁城本来经过大水的毁坏,还未及修复,并不像郢陈那样难以攻破。 秦军的战斗力很强,此次出征接连受阻,外加粮食不足的恐惧点燃了秦军士兵们最大的战斗力,大梁城很快被攻克了下来。 蒙武带军进入城内,士兵们搜索牢房放出了太守。 “将军恕罪啊,将军,”太守叩拜行礼。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且说来。”蒙武对着太守说。 太守其实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几天前他照例在大梁的官署里上班。 忽然,冲进来一大群身穿短衣的老百姓,不由分说的就把他丢进了监狱里,到了今天才放出来,余下的事情他都不清楚。 “将军,”监狱里还有几个王贲身边的亲兵,知道的比太守稍微多一点。 “我等随王将军到此之时,城里有个官员说自己是太守的儿子出来接应,日常照顾的非常到位。” “你的儿子?”王贲看了一眼太守。 “将军啊,”太守赶紧跪下谢罪,“我并不是梁地的人,妻儿都在秦国老家,好几年都没见了。” “我等放松了警惕。他每日都送酒肉来犒劳我们,谁知道有一天忽然吃酒吃醉了,睡了一觉起来就在这里了。”小兵们继续说。 “你,该当何罪,”蒙武听完后,训斥太守。 “将军,这是敌人的诡计,请将军明察啊。”太守使劲磕头。 “来人,”蒙武交待左右,“绑起来,一起带会咸阳治罪。”他下令。 “冤枉啊,将军,”太守被拖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着。 “报,”之前进入城内不能出来的探马被找到了,他过来汇报情况。 “讲,”蒙武命令。 “这城里的军队是楚军,”探马回报说,“而且,这里的军队,在大军到来之前,就撤走了。 “但是临走时,军队里的一个参军交待过,日后有入城探听消息的人,都是秦军的细作,我等是被魏地的百姓擒获,关押在此处。” “撤走了?”不对啊,他转念想道,“那之前守城的是何人?” “大人,”屠睢来回报,“守城的都是魏地的民兵。” “将军,”禄参军来回报,“府库清点完毕,剩余的钱粮虽然不多,但是足够支撑到函谷关。” “好,”蒙武下令,“盘点军需,撤军。”大军收拾盘点了物资,小兵们终于吃上了一口饱饭,大家都整理了一下,带着半条命,朝秦国回去了。 第17章 祖先的威名 且说乐?这头,自和司毋检碰面起,就要了郢陈的地图,仔细琢磨了起来。 他不光要了新的图纸,还连着几次城墙翻修的图纸都要了,放在一起对比。 “这个门还在吗?”他指着翻新前的旧图纸问司毋检,“是干什么用的?” “回将军,”司毋检回答,“这是水道门,此地春季多雨,有时连绵数月不停,留此门是为了排水方便。” “这张新图纸上为什么没有?”乐?指着新图纸问司毋检。 “回将军,原先的计划是将此门废弃。”司毋检回答,“此门通向的是护城河,有时城内积水过多,即使引到护城河里也起不到效果。” “原来如此,”乐?点点头。 “于是,工匠们准备再另外修一个水路门,将雨水通入附近的其他河流里去。”司毋检继续说。 “好事啊,”乐?说,“后来为何没有实施。” “回大人,是因为开工后才发现,原先选定的新门周围的地块都过于松散,极容易垮塌,”司毋检回答。 “所以这个方案就被废弃了,仍然用原本的水道门排水,但是图纸上并没有修改,是这样吗?”乐?问。 “将军明察,”司毋检回答。 “走,带我去看看此门,”乐?说。 在司毋检的带领下,二人来到水道门前,这道门是上下开的,宽度大概刚好能过一条窄船,位置相当的隐蔽,如果不是熟悉此地的人,很难发现。 “这里的水有多深?”乐?指着护城河,问司毋检。 “不下雨时可能才到膝盖,可一旦下雨,大水漫灌,水位会快速上涨,整个水道门都会被淹没。”司毋检回答。 “整个都会被淹没?”乐?思考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下雨,从外边看起来,这就是护城河的一部分,完全不能知道这里有个出入口,是这样吗?” “是,”司毋检回答。 “好!”乐?有了主意,“司大人,你帮我个忙,如此这般这般。”他交待司毋检。 “将军,”司毋检按照要求去准备了,通传来报告乐?,讲了项燕愿意出兵相救的事,乐?大笑。 几日之后两边互通消息,乐?按照要求让昌平君的二万私兵分开两路,由两个教头带着去大梁和新郑。 “这不行吧,”司毋检皱皱眉头,“他们不会打仗的,万一有去无回怎么办?” “这是你家主人的意思,你怪我做什么?”乐?说,“再说,没事的,他们二人只要领军壮壮声威,少折损些人就行。 司毋检勉强答应了,昌平君的军队出发之后,二人等到了项燕派来的四万楚卒。 “这是楚军?”乐?注意到军队的旗帜。 “大人,这是项家的私兵,”司毋检看着他们所带旗帜上的家纹,告诉乐?。 “私兵四万,有本事,”乐?笑一笑,士兵们到了之后换上了新的装备和旗帜。 “这是楚国军队吗?”看到他们的新装扮,这回轮到司毋检吃惊了。 “大人,我等确实是楚人。”一个小兵回答他。 “那这怎么是个燕国的旗子,”乐?检查了一下,问道,乐?是乐姓后人,乐毅以前在燕国为将,因此认识这标志。 “这是项将军特意准备的,”带队过来的校尉告诉乐?。 “准备这些燕国的军备干什么?”司毋检不解。 “将军有所不知,楚国的国库里,有一些旧的库存,是五国伐齐的时候做好准备支援给燕国的。 “结果没有想到,乐将军神勇无比,完全没来及用上,齐国就败了,七十余城,都丢了。 “这一批东西,因此一直屯在仓库里,没有动过。这一次,项将军听说,昌平君找到了乐家的后人。 “于是就说,既然有了这个契机,就把这些旧东西拿去用了吧,”校尉边说边行礼,“还请乐将军,看在我楚国和燕国世代友谊的份上,救我楚国啊。” “你们真是糊涂,”司毋检把参军拉到一边,“这位现在是为齐国做事,谁告诉你们姓乐就一定是燕国人了?” “啊?”校尉低头,“抱歉。” 乐?倒没有表现出什么意见,他看着这些,绣着几十年纹样的军旗。 他们正默默的诉说着,燕国在燕昭王时期昙花一现的短暂辉煌。 乐?虽然一直是在齐国公子身边长大,但想到自己祖先的荣光,忍不住感叹。 不知道燕昭王若在天有灵,看着自己苟活在辽东瑟瑟发抖的子孙,会作何想法。 “将军,”一个小兵过来,交给乐?一面旗子,乐?拿来一看,上面绣着一个“乐”字。 这难道是天意吗?他拿着这面旗子,思考了良久。忽然,一个主意涌上心头,这祖先的威名,说不定还真能借来用一用。 “将军,”司毋检的回报打断了乐?的思绪,“一切准备就绪”,他刚刚得到手下的消息,乐?安排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好,”乐?开心的说,“等待时机成熟,一切听我号令。” 接下来他们一直在附近的山泽中左右隐藏,小心谨慎,连埋锅造饭的痕迹也要消灭干净。 在他们紧锣密鼓的准备之时,秦国的军队也有了动向。蒙武和李信留下了王贲驻守,二人各自领兵出发,朝着寿春去了。 乐?一直在暗中等待,等到秦军主力走远之后,开始派人晚上在东门附近活动,要打着旗子,动静不要太大。 另一边,王贲则是在郢陈里把守,日日点军整兵,秩序井然,前线不断传来胜利的消息,士兵们的气势正旺,只等着寿春被攻破的喜报。 “将军,”这天,王贲照例在巡营,忽然有几个小兵来报。 “将军,离城大概七八十里外,有埋锅造饭的痕迹。”小兵说。 “哦?”王贲警惕,“是何处来的军队?大概多少人马?” “将军,小的不知。”探马回答,“那痕迹被小心处理过,是几个嘴巴不管够的士卒挖野菜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具体数量无法知晓。” “再探再报!”王贲下令。 小兵领命离开以后,王贲思考起来。此军竟然懂得掩藏痕迹,说明来头不简单,至少是有将的。 会是哪里的军队?此地原来虽然是楚地,但是秦王自新郑反叛后,调整过政策,依靠楚国人来治理楚国的效果相当不错,以前几乎没有反抗的迹象。 至于其他国家的势力,齐国无心于战事,再剩下的那哥几个几乎都可忽略不计,相比那些乌合之众,秦国国内的民变还更加激烈一些。 因为信息太少,一时之间难以确定。与其瞎猜,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更多的线索,若能捉几个舌头更好。 可惜接下来几天,探马再没有传递过此军队的消息,反而是军中开始流传起了流言。 “唉,听说了吗?”几个小兵在私下里说话,“都说最近啊,在城东附近有军队。” “听说了,”另一个小兵说,“我还听说,这军队啊,来无影去无踪,白天找不到,只有晚上能瞧见。” “啊,只有晚上能瞧见,”小兵惊讶,“不会是阴兵吧。” “多嘴,”另一个小兵说,“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这些东西怎么能乱说呢,这世界上哪有鬼?” “秦国确实是没有,”小兵嘟囔到,“可这里是楚地啊,这里的人几乎人人都信有鬼,总不会人人都是错的吧。” “呵呵,”另一个小兵笑笑,“这鬼还分秦楚?你可真有意思。” “什么?”王贲听到这些流言,又奇怪又担心,一方面探马总是得不到消息,另一方面确实影响军心。 再者,若这流言是有意散布的,那这次可真是遇到对手了。 “将军,”他的对手乐?这边,负责执行命令的一个小兵垂头丧气的回来请罪,“将军,我等行事不够周全,行踪好像被对面发现了,请将军治罪。” “哦?”乐?不但没有生气,眼睛里还闪起了光亮,“无事,你等继续执行命令就是了,下次务必要小心。” “喏,”小兵看到将军不仅不责罚,反而这么信任自己,十分感动,领命去办事了。 “唉,”小兵走之后,乐?叹了一口气。 “将军,怎么了?”司毋检问道。 “没什么,”乐?回答,“齐国,要是能有楚国这样齐心协力就好了。” “将军,”司毋检回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楚国也有楚国的烦恼,说不定楚王现在正羡慕齐王呢。” “齐王?”乐?听了司毋检的话,摇摇头,“公子的堂哥,只知道歌舞声色,每天饮酒度日,国相后胜也是享受一天算一天,朝堂上说实话的人都被驱逐,只剩下阿谀奉承的亲信,这样的王有什么好羡慕的呢?” 司毋检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可惜了,”乐?说,“听说君王后去世前,想给齐王推荐一个真正能够治国的贤才,但她最后还是没有这样做,也许是对齐国失望透顶了吧。” 应该是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吧,司毋检心想,毕竟现在的相国后胜就是君王后的弟弟,让有贤才的人来担任国相,肯定不会用他这样的人,她的家族就会衰落。 这样一个政治人物,在人生的最后,国家和家族利益面前,选择了后者,不免让人唏嘘。 几天后,秦军中开始有探马频繁往来,消息几乎全是秦军大胜。 司毋检听了这些敌国的战报,整天忧心忡忡,乐?却笑笑,将细作全部扣押。 这一天清早,小兵们都在外边,指着天,三三两两的探讨着什么,司毋检出来看时,迎面遇着乐?笑眯眯的走过来。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乐?开心的说,“此乃白虹之兆,说明大雨将至,我吩咐先生的东西可准备好了?”他问司毋检。 “回将军,”司毋检行礼,“所需易干的衣物,重量较轻的武器等物皆以备齐,只能将军下令。” “好,好!”乐?开心的说,“且等这场雨来。” 随后,大雨如期而至,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倾盆而下,护城河的水位逐渐上升。 等到雨停,已经从一个干涸的沟渠变成了看不清深浅的泥河。 “是时候了,”乐?看着水位,“就让我们来给秦军一个惊喜吧。” 第18章 将军陷敌 几日来连续大雨,再加上谣言四起,王贲军中,军心十分涣散, “将军”参军过来献策,“士卒中流言四起,于战事不利,臣请将军下令再有传谣言者,军法处置。” “参军啊,”王贲回答,“你说的虽然有理,但这鬼神之事本就难以说清,此时贸然动作,说不定更让人疑心。” “可是,”参军问,“若不加以处罚,怎么改变现状呢?” “你这样,”王贲说,“多找些亲信在军中探听情况,遇到讨论鬼神的,以劝导为主。 “有屡教不改的再军法处置,而且需要言明,是为正军心。” “是,”参军回报。 “大人啊,”花白胡子的老郡守这时候意外的来了。 “怎么了老头?”王贲本来就觉得这老头怪里怪气的,没什么好感,看见他来也没有好话。 “大人啊,实不相瞒啊,老头子我呢,年龄大了,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花白胡子的老头说,“前几日啊,我在粮仓里点数,忽然啊,就遇到一个将军,问我要粮食。” “是哪位将军?”王贲以为这老头要举报有人私自倒卖军粮之类的,于是问 “我也不认识啊,”老头子说,“我和他说,这是秦军的补给,不能给不能给。那将军却说,他自有办法来取,说完啊,一转身就没影了。” “扯,”王贲评价道。 “大人,您前些日子,是不是曾经大败燕军?”老头子继续问到。 “是又如何,”王贲问,“我还把他们首都都拿了呢!” “哎呀,问题就在这里啊!”老头子着急的说,“将军啊,这几日士兵们传言的军队,就是燕国的军队啊。 “燕国军队能有这么大本事?”王贲不信。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军队不是从辽东来的,而是从黄泉回来的,要报将军破燕之仇啊!” “大胆!”王贲一拍桌子站起来,“司毋检,你生为一郡之守,如此两军交战之际,带头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将军息怒,”老头子摇摇晃晃的跪下。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这郢陈的风气就是被你等装神弄鬼的官员带坏的!”王贲接着说。 “将军啊,”老头还想说什么。 “来人!”王贲越说越气,他不想再听这老头胡说八道,“把这司毋检给我带下去,关入大牢,待此战结束论罪!” “啊涕,”不知是不是被隔空喊了个名字,真正的司毋检在伪装成燕军的军队中打了个喷嚏。 “先生可是受了风寒?”乐将军问道。 “无妨,”司毋检回答,“将军,你要我派人去散步谣言,说我们是燕国的阴兵。 “我已经派人去传了,只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他汇报起了自己的工作。 “流言这东西,需要慢慢见效,”乐?笑了笑,“如今散布了有几日了,想是应该已经起作用了。 其实司毋检内心是有想法的,阴兵那是死人,自己说自己是阴兵,不等于是自己咒自己吗?真是不吉利。 但是,为了能够对抗秦军,尽管不太乐意,他还是按照这位将军说的做了。 “将军高见,”司毋检行礼。 “司大人不必多礼,”乐将军笑笑,还礼道,“今日咱们再来给王将军加加码。” “报!”王贲这边很快见到了乐?的“礼物”,有士兵急匆匆的回报。“将军,东城门有军队骚扰。” “有多少人?”王贲问到。 “天黑,看不清楚。”小兵回答,“对面还打着旗帜,无法辨别是何国。” “再探再报!”王贲下令。 “报!”过了一会,小兵回来了,正待开口要报什么,忽然犹豫了。 “快讲,”王贲说。 “将军,是燕国的旗。”小兵说,“而且,形制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王贲皱眉。 “将军,我随您征战过燕国,”小兵回答,“当前燕军用的旗帜不是这样的。” “说下去,”王贲下令。 “有老兵说,这旗帜,像是几十年前用的样子。”小兵回答,“将军,不知您有没有听到军中的谣言。 “有何谣言?”王贲问道。 “大家都说,这支军队不是现在的军队,是几十年前大破齐国首都的昭王的军队,是燕国的阴兵,他们是回来复仇的。”小兵回答。 “大胆!”王贲训斥到,“你既然随我征伐多年,怎么还如此动摇。” “属下有错,”小兵赶紧谢罪。 “来人,”王贲点兵,“随我出去会会他们,看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王贲带着士兵来到东门,打开城门出来,外面空荡荡的一片,只能听见护城河水流动的声音,却见不到一个人。 几面燕国的军旗丢在地上,王贲捡起来看了看,确实如士兵所说,并不是燕军现在所用的样式。 “这一定是因为燕国暗弱,久不准备战事,因此还在用这些老东西。”王贲对手下说。 几个离的近的小兵点点头,另一部分则依旧半信半疑。 “哼,胆小鬼。”王贲扔掉旗帜,不懈的说,“见到我出兵就撤走了,有本事真刀真枪的干!” “报!”正在这时,又有人来报,“将军,城西面有军队骚扰。” “什么?”王贲感觉情况不对,他冷静下来思考,直觉告诉他敌人有计,但究竟是何计,一时之间想不明白。 “随我去看看,”王贲下令,众人从城内穿过,由城东跑道城西,结果等他们来时,城西又没有了人影。 “将军,”又有人来报。 “讲!”王贲命令到。 “城,城东……”小兵还没说完,但是王贲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你是说城东又有人?”王贲问,小兵点点头。 “传我命令,”一直这样两头奔波不是上计,于是王贲下令,让一万人在城东守城,自己则带着一万人在城西的城楼上守着,其余的人休息等待换防,秦军严阵以待,只等对方来挑战。 谁知道等他布置好,对面的忽然就没了动静。 大半夜的折腾来折腾去,大家都很疲惫,有很多小兵坐在地上就睡着了。 这还是有王贲坐镇的这一头,没有将领的东面,大概已经没几个人醒着了。 王贲看着情况心里也在打鼓,但是该布防的地方都布防了,对面也暂时没有动静,只能等着。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王贲也有些坚持不住了,他站着打起瞌睡。 “杀呀!”四周忽然响起了喊杀声。 “准备迎敌!”王贲下令,抬头朝城外看去,竟然没有一个敌人。 “将军!”小兵赶快回报,“将军,这喊杀声不是自城外响起的,是城内,敌人进城内了!” “怎么会?”王贲赶紧观察情况,发现等待轮休的士兵驻扎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火。 城内喊杀震天,战马发出阵阵嘶吼,兵器噼噼啪啪的相互交锋。 “东西城不是都布防了吗?这是怎么进来的!”王贲大怒。 “鬼,是鬼,阴兵,”一个吓破胆的小兵疯疯癫癫的说。 “将军,是天兵,是天兵啊”另一个小兵不识抬举的回答。 “天你个鸟,鬼你个头!”王贲拔出长长的秦剑,“是敌军,不许退缩!给我杀!” “大军听令,”这天白天,乐?把众将士召集起来,“今夜你等在西城埋伏,子时扬旗呐喊,见到敌人就走,没有人来看就等到丑时收旗。”他吩咐一部分士兵。 “你等埋伏在东门,丑时扬旗呐喊,一样是见到敌人就走,切记莫要交锋,若见不到人,就寅时收旗。”他命令到。 “司大人带兵在城外等候,其余人带上轻便的武器,穿上这些衣服,随我从水道门入城,先烧兵营,抢夺兵器,然后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定取此城!”他说。 “是!”众人领命去了。 到了晚上,乐?带着准备好的士兵埋伏在水道门附近,等到了寅时,一声令下,小兵们跟着乐?一起潜入了水中。 下雨前,司毋检暗中嘱咐过城内的眼线留好此门,乐?等人来时,水道门大开,他们从此门进入,径直往兵营走去,先到了后方辎重要地。 几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做了糊涂的死鬼。 众人将身上的轻便兵器换做秦军的长剑秦弓,拿了库房中的火油,四下里点火。 秦军的士兵们还在熟睡,王贲领兵在城楼上把守不在营里,霎时间营房里乱成一团,士兵为了逃离火场相互踩踏,好不容易跑出来的则被等待在外的楚军挨个斩首。 “杀!”正在这时,远处响起了喊杀声。 “是将军来了,”乐?估计到,“撤。” “将军,将军,”秦军的将士们看到王贲,士气有所恢复。 “先救火,”王贲简单的指挥了一下,“那些楚军往哪里去了?” 士兵们刚才一片慌乱,没有人仔细的关注楚军的动向,有的指东,有的指西。王贲是从西面来的,来的路上没有遇到敌人,于是他带兵去增援东门。 “乐将军,”乐?等人其实没有走远,就隐蔽在附近,“秦军将领朝东边去了。” “好,”乐?指挥,“走,去开西门。” 王贲来到东城,见左右无人,心里大呼不好,急忙准备回军。却听得城内的喊声更加壮烈。 “将军,将军,”一个小兵满脸是黑的跑过来,“西门失守,城外的大军进来了!” “有多少人?”王贲问。 “声威震天,难以计数,”小兵无奈的说, “啊?”王贲感到眼前一黑,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将士们,”王贲下令,“随我救回兵救援。” “将军,”一个一直跟着王贲的偏将之前一直默不吭声的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听到王贲下令,忍不住发话了。 “某知道您爱兵如子,但此时西门已经失守,军士都如惊弓之鸟一般,收尾难以相顾,为今之计,不如您先带兵从此东门杀出,末将愿领兵替将军断后。”偏将请命。 “你叫什么名字?”王贲觉得此人说的有理,准备采纳他建议,他看此人眼熟,但是叫不上名字,于是问道。 “末将屠睢,”偏将回答,“事急,将军请速决断。” “善,”王贲回答,“你即刻点军去救,能保存多少人尽量保存,我等撤出此城后于二百里外汇合,然后经过大梁回秦国。” “是!”屠睢领命去了。 王贲带兵杀出城去,在二百里外等候了一阵,却听得传来消息说一时难以走脱,请将军先行往大梁去,王贲听完又等了一阵,还是没有消息,只得走了。 士兵们一路奔逃,走到了大梁附近,王贲叫开了城门,城里走出一个年轻人,跪地行礼迎接他们。 “免礼,”王贲说,“郡守呢?”他问道。 “父亲近日病了,”年轻人回答,王贲也没有多想,年轻人按照接应军队的常规方式接应了他们,没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众人这几天都是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到此处终于内心安定下来。 这几日王贲几次派人去打探屠睢蒙武李信等人的消息,全部都没有回信。想到临走前留下的军令状,王贲的心情十分复杂。 更让他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边,这天晚上,他布置好防务之后休息去了。 不知怎么的,今天总是觉得心里不安生,一直睡不着觉,他想走出去再巡查一下士卒,没想到在门口被拦住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王贲感觉事情不对,这两个拦住他的都是生面孔,熟悉的亲兵忽然不知道哪里去了。 “得罪了将军,”那个接待他们的年轻人走过来,对着王贲行礼。 “这是什么意思?”王贲不解。 “将军,小人姓李,名为左车,”年轻人自我介绍到,“家里本来是赵国人士,可惜遭小人陷害,以至于亡国王家,流落此地隐居。 “今日见到将军,一见如故,还请将军多留几日,陪小人说说话。” “你?”王贲满脸通红,“大胆!我乃秦国的将军,我看谁敢造次。” “小的不敢,”李左车笑笑,“我只是敬仰大人想要请大人叙叙旧而已。” 要问这事态到底为何会如此发展,原来这王贲此前灭魏之时,决开了荥口、白马、宿胥,魏国的都城大梁,外黄,济样,无虚顿丘之地皆被大水淹没。 魏国百姓死伤惨重,男女老幼无论善恶,皆被大水夺取性命。 虽然在收复魏地之后秦王采取了比较宽松的政策,可且不提这相比于原来的魏国还是严了不少,光是这大水灭国的仇就难以忘怀。 多少人曾经是其他人的儿女,多少人曾经是他人的丈夫,妻子,多少人曾经是他人的父母,只这一次,全部都成为了水中的尸体,为鱼虾所食。 灭魏之战看似兵不血刃,实际上让无数的平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所以没有人起来反抗,是因为害怕秦国的连坐法律,是害怕秦国的铁血军队。 这一会,听说有魏国的军队正在攻打大梁,曾经失去了妻子丈夫儿女父母兄弟朋友的魏国人群情激奋,直接于城内绑缚了太守,打开城门迎接军队。 这反而给楚军整不会了,原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疑兵而已,没想到兵不血刃竟然就这么进了大梁。 领军的是个教头,平时教士兵练练武艺军阵什么的还凑合,带兵打仗实在是勉强他。一时间竟然没了主意。 “教头,”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小兵来报,“有个年轻人求见。” “啊?”难道是魏国人来投军?教头心里想,这也太热情了,这咋办呢?他思考了一会,决定还是先见一见。 “将军,”年轻人行礼。 “别别别,”教头赶紧止住他,“我不是将军,我是……”他想了想,直接就说是教头,害怕不妥,“义军首领,义军首领。”他还重复了一遍。 “首领,”年轻人改口,“大梁城门已开,首领却带兵久驻扎于城外,这是何故?” “我怕其中有诈,”教头回答。 “首领放心,”年轻人说,“魏地自被淹到现在尚有千亩良田无法耕种,万家房屋无法居住,农民失其地,百姓失其业,大夫失其国。秦国在此不得民心,首领不必多虑。” “你是何人?”首领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此人大概也就二十上下,但是说话和气质都很成熟。 “小人姓李,名为左车,原本是赵人,客居在魏国。”年轻人回答。 “你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教头继续问,这人看样子不像个儒生,也不像做生意的,但也不像是农夫或者兵卒。 “我家里祖上是行伍出生,”李左车回答,“我年轻,还没有营生,现在正是来投军的。” “行吧,”首领点头答应,那你先做个参军,他说,李左车答应了,之后一直留在军中。 王贲撤军到大梁时,教头正不知如何是好,李左车主动请缨说一切但交给他来负责。 无奈之下,教头答应了,并且向他说明了军队的真实由来等等信息,这才有了现在这些故事。 “我两人有何干系,有甚好叙的,”王贲分析了一下情况,知道自己已经被软禁了,没好气的回答。 “回将军,”李左车回答,“小人的爷爷是赵国的将军李牧,正死在您父亲手上,这难道不是有旧?” “你是李牧的……”王贲露出吃惊的表情,不过很快收敛了起来,“我手下的士兵都很忠心,很快就会来救我的。”他坚定的说。 “我已经打开了城门,”李左车告诉他,“将军爱兵,某也爱兵,我只留将军一人,士兵们都是苦命人,能逃命就让他们逃命去吧。” 哎呀,王贲心里凉了半截。 这种时候,若是对方紧闭城门,绝境之下,士兵们必然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没想到此人反其道而行,给了士兵们一条活路,这反而大大的折损了军队的士气和反抗意志。 王贲暗自叹了口气,没想到今日竟然成了阶下囚。 第19章 三告投杼 这几日秦国上下都不安宁,不知从何时起,各地都流传起了谣言。 有的说李信已经被楚军斩杀,而出征的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也有的说李信蒙武王贲战败后带着军队投降了的。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无往不胜的秦军,打输了。 “阿衷啊,”这是一户普通的秦人家,家里有三个兄弟,父亲去世早,大哥叫衷,两个弟弟叫做黑夫和惊,为了一家人的生活,两个弟弟都外出打仗去了。 老太太今早起来,发现家里养了十几年的狗忽然就死了,内心里觉得非常不安,于是叫过还在家里的大哥问话。 “娘,”大哥衷已经听说了秦军战败的消息,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和老母亲讲。 “阿衷啊,之前黑夫和惊写信来要夏衣,你置办好了没有,”老母亲问。 “娘,早就送去了,”衷回答,“没事的娘,我大秦的军队战无不胜,只要跟着就能立功,到时候弟弟们混到爵位回来,就可以少服些徭役,多陪陪娘了。” “阿衷啊,”老娘摇摇头,“咱们家的灰儿狗,今早上没了,你可知道?” “啊?”衷还真不知道这回事,“娘,我这就去找个地方把灰儿埋了,灰儿都八岁了,已经到时候了,您别难过。”说完,他又说了几句话安慰娘,然后出去埋小狗去了。 “娘,娘啊,”衷刚出去,三儿子惊新娶的媳妇妴哭哭啼啼的跑了进来。 “怎么了好孩子,”老太太看着儿媳的反应,心里已经觉得大事不好,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问。 “娘,秦军,”儿媳妇泣不成声,“秦军打输了,二十万人全军覆没,连将军都死了!” “啊?”老太太一下子坐在地上,“儿啊,我的儿啊,”她默默的念叨着。 “相公,我的相公,”妴也哭着跪坐在地上,“我说不要你去,你偏要说,讨个功名回来以后好陪我,你这是要怎么个陪法,骗子,骗子!” “娘,妹子,”衷挖坑挖到一半,心里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回来,发现家里的女眷都跪坐在地上哭,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 “老大啊,”老太太哭着说,“咱家啊,现在就剩你了。” “不会的娘,”衷安慰老太太,也是安慰自己,“娘,秦军虽然打败了,但是,将军们都很厉害的啊,打不赢,还可以跑嘛,说全军覆没的,那是谣传。” “伯伯,你说的是真的吗?”妴得到了一丝安慰,她带着求救的眼神看着衷, “嗯,”衷点点头,“一定是的,秦军一定已经在撤军了,弟弟们都在回家的路上了,也许会受了一些伤,但是养一养也就好了呀,弟弟还年轻,不要紧的,娘,您就安心吧。” “你说相公和二伯伯都在回来的路上了?”妴问道。 “那,那是,”衷没底气的回答,“到时候惊回来养伤,你少数落他两句啊,下次我一定不要他和老二一起去了,你就别生他的气了。” “好,”妴哭着说,“好,都好。” “爷爷,”同样收到消息的还有王家和蒙家,王离听到消息赶快去看自己的爷爷,他害怕爷爷听到父亲的消息难过,一路上想到了很多话准备来安慰爷爷。 没想到,等他见到王翦,发现爷爷正像往常一样在看兵书。 “我都知道了,”王翦告诉孙子,“此事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也,莫要妄议。” “可是,爷爷,大家都说……”王离想把听到的消息告诉王翦。 “离啊,你可知三告投杼为何意?”王翦忽然问道。 “孩儿不知,孩儿惭愧,”王离低下头。 “昔者曾子处费,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王翦告诉自己的孙子。 “曾子是大贤之人,其母仍然在众口烁金中相信了自己的儿子杀人,流言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威力巨大,可折人之军,更可毁人之国。”王翦说,“我等身为大秦的将军,在此危难之际,应当思考的是怎样让国家少受些损失,化不利为有利,而不应该因为市井的流言而挑拨了心绪啊。” “但是,如果爹爹他……”王离涨红了脸。 “你爹爹,带了二十万大军出去,”王翦对自己的孙子说。 “这二十万人哪个没有家?哪个没有父母妻子和儿女,若是真的打了败仗,折了军队,有多少家要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王翦正色到。 “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士兵可以哭,死去的随军官员可以哭,唯独你我不能哭,因为这二十万家的悲剧是我王家的人造成的。若你爹爹真遭了什么不测,王上命令我出征,我就将功赎过,命令我谢罪,我就引颈就戮而谢百姓。”王翦停顿了一下。 “这种时候,悲伤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为将者必须时刻保持冷静,这样才能有先机。”他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冷静的说到, “是,爷爷,”王离回答,然后退了出去。 不知道王上怎么样了,孙子王离退出去之后,王翦坐在书房里想。 当初这位秦王否决了自己的提议,任用李信出征。这是秦军东出以来第二次输,上一次是对上了李牧,那时候李斯姚贾他们用反间计让赵国自毁长城。 不知道现在这种局面,他又要如何应对? “大王,李信带兵远征,劳师动众,却一无所获,我秦军二十万大军有去无回,来年还有何人务农耕?”秦王宫里,冯去疾上奏道,“等到李信回朝,臣斗胆请我王降罪处罚。” “大王不可,”尉缭站出来反驳,“胜败乃兵家常事,李信此战虽败,但其为我大秦打下燕国的功绩仍在,一战之败而降罪,以后还有何人敢为王前驱呢?” “尉缭大人此言差矣,”姚贾站出来说,“大王,秦军之所以能战,靠的就是赏罚有度,战败比战胜要容易,假如战败了不受处罚,那还有什么人会卖力的去取胜呢?” “大王,”顿弱站出来说,“若要处罚,请您不光要处罚出征的将军,您的叔公昌平君贪生怕死,还没有交战就为了保全自己而跑回了秦国,把楚国新地交给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王上啊,”我哥哥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昌文君并不知道他的哥哥是秦军兵败的始作俑者之一,他听了顿弱的话非常不高兴。 “假如有昌平君在郢陈驻守,即使战败,我军的损失也要减少大半。王上要公平的处事,不能因为关系的亲疏而运用不同的法律。”顿弱继续说。 “若按照顿弱大夫的道理,因此就要处罚昌平君,那臣也请求您处罚臣,老臣身为左丞相,知道攻打楚国的诸多不利却没有劝谏,这是臣之过。 “同样的,这些谏议大夫食秦禄,受皇恩,却不能劝阻大王,也当惩罚!”昌文君说。 嬴政安静的坐在大殿正前方中间的位置上,安静的听着群臣们的讨论。 从攻打秦国拉开扫灭六国的序幕以来,他早已经知道这注定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会遇到坎坷是注定的事情。 比起发怒或者悲伤,他更需要做的是脚踏实地,克服所有的障碍,步步蚕食,最后吞并天下。 比如在当下,他最需要做的是考虑如何把战败的损失降到最低,以及如何能反败为胜。 要不要处罚李信,要怎么处罚,这属于是降低损失方面的问题,在众臣讨论的时候,他的心里其实也没有停止过盘算。 “李斯?”嬴政发现平日里最爱滔滔不绝的李斯今天竟然一言不发的侍立在侧,于是点了他的名。 “臣在,”李斯走出来跪下行礼。 “你有何想法,”嬴政问道。 “回皇上,”李斯回答,“臣是廷尉,执掌的是法律讼狱之事,这刑罚之事,要定罪,得先讲究一个证据。” “单有一条两条证据还不够,最好是形成物证人证一应俱全的证据链,还得同犯法者的行踪比对,方能定罪。”李斯说。 “今日大王同大家讨论的事情是如何给李将军定罪,如果要臣按照法律的道理来思考这个问题,臣窃以为此时议论此事过于草率。” “从物证的角度来说,大军尚未班师,人马兵器军粮消耗几何折损几何尚未清点,无法给李将军定罪; “从人证的角度来说,莫要说李将军并未在现场,从军的偏将士兵没有回来一个,即使是市井中传说大军兵败的所谓目击之人也没有到场的,这是人证不足。 “李将军从大梁出发,攻略了哪些城市,丢掉了哪些城市,最远进攻到了哪里,对楚军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失,这些行动轨迹方面的问题也全都没有比对。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法可以严,但不可以辱。如今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臣等在此给李将军定罪,这是在侮辱李将军,实在是不妥当。”李斯回答。 “善,”嬴政笑一笑,“李爱卿精通律法,所言有理,等李信等人班师归来,该赏该罚,我大秦自有律法在,此事交给你处理,一切但依秦律处置。” “喏,”李斯领了喏,退下去侍候在侧。 “冯爱卿,”嬴政点了冯去疾,“臣在,”冯去疾回答。 “朕知道你是提醒朕,农业才是国家的本业,积累足够的财富国家才能安定,莫要一味的征战,而废农事。 “我秦军的兵役都是轮着来的,农业之事从来没有荒废过,种田的人为军队提供军粮也能算作是功劳,朕发动战争从来不以荒废农业为代价,请爱卿放宽心。”嬴政对冯去疾说。 “喏,”冯去疾回答。 “尉缭先生,”嬴政对太尉说,“朕知道你是从作战能够胜利的角度出发来思考这件事的,你所讲的道理是兵家的圣人所讲过的道理,有你这样的大才来指挥朕的军队,朕创造千秋万代的功绩才有保障,这是你的功劳。” “谢王上,”尉缭拜谢到。 “姚大人,”嬴政看着姚贾笑了笑,“朕知道你是从法家术治的角度出发,告诉朕要赏罚分明才能留住人才,并且发挥出臣子的最大作用,你放心,像姚大人这样有本事的人,朕自然不会忘了赏。” “多谢,多谢王上,”姚贾也笑了,他跪地谢恩。 “顿弱爱卿,”嬴政对顿弱说到,“朕知道你是在提醒朕为君之人需要处事公平,不可因私而废公,朕的叔公有错朕当然会罚他,你不用担心朕因私爱而失公心。” “是,”顿弱回答。 “二叔公,”嬴政对昌文君说,“爱卿是怕朕的这些臣子皆是外臣,而不为大秦效死,但今日你看看,这些人哪个不是在为我大秦的伟业谋划呢?你就放宽心,让他们去做就是。” “是,臣领旨。”昌文君回答。 “我大秦有秦法森严,有秦军威武,还有众位爱卿在,何战不可胜,何国不可破!”嬴政开心的说,“众位爱卿切莫再为一战失利而苦恼,明日再议事,朕希望听的是你们献策给朕,要如何把这仗赢回来,以壮我大秦之威。” “是,臣等领命,”一班臣子尽皆跪拜,“大秦万年,王上万年!” “散朝,”陪侍嬴政的小太监小高子喊道。嬴政下朝之后来到了侧殿。 “小高子,蒙恬蒙毅呢?”嬴政问道。 “回王上的话,”小高子回答,“蒙家将军蒙武如今生死未卜,他兄弟二人一心都在打听消息,所以没有来上朝。” “行,”嬴政说,“你去把蒙毅叫过来,朕有话说。” “是,奴才领旨,”赵高下去了,过了一会,蒙毅被叫了过来。 “家父如何?”嬴政问蒙毅。 “尚无消息,”蒙毅回答,他跪下,“大王,我蒙家带兵从未有此等败绩,蒙毅对不起大王。”他磕头。 “唉,爱卿言重了,”嬴政安慰他,“没有人会一辈子都赢,很正常,蒙将军为我大秦屡立战功,自有我秦军的在天英灵相佑,会没事的。” “谢王上!”蒙毅忍不住哭了。 “若蒙将军有什么万一,以后我大秦的北境就要靠蒙恬将军了,”嬴政叹了一口气,“朕知道蒙家世代都是忠良,在儿子失去父亲的时候,朕却要将你的兄弟派到漠北去,是我赢氏对不起蒙家。” “王上,”蒙毅哭着说,“王上不必如此,我蒙家世世代代甘愿俯首,为王前驱。” 嬴政很感动,蒙恬蒙毅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以前不懂事的时候,他还在不熟悉的宫人面前假装过是蒙家的老三,吓的蒙武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敢不敢。 那个时候蒙毅和蒙恬也不太懂事,三个小孩子一起笑着,完全不理解大人的世界。 长大了以后一切好像都变了,但也都没变,无论如何,蒙家的人都是他最为坚实的后盾。 他又说了一些话来安慰蒙毅,然后让他回家休息去了。 “小高子,”蒙毅走了之后,嬴政吩咐赵高,“昌平君在吗?” “回王上,一直在呢,”小高子回答,“不仅在,听说最近啊,还新添了一房小妾。” “哼,我二十万秦军折在了楚国,全国上下都愁眉不展,他倒是快活的很。”嬴政一甩手,“去,把他给我叫来!” “是,”小高子领了命,找昌平君去了。 第20章 乔迁新居 虽然非常的不合时宜,但,昭明现在,正在搬家。 并不是昭明体会不到空气中的悲哀气氛,连家里打家具的木匠,家里的弟弟都在战场上没有回来,一边打着椅子一边哭。能干出这种事的,当然是昭明那位好徒弟昌平君。 昌平君在哄好了老婆之后,终于获得了回家的权利。 昭明在昌平君家里住了几天,夫人知道昭明调解了她和丈夫的矛盾,对他很尊重,昌平君让他住在府上最好的客房,仆人们也都被吩咐过要好好照顾昭明。 自从通传和乐将军送出去之后,外边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回来。昭明一方面担心事情的处理结果,另一方面也担心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家人。 因为心里装着太多的事,导致虽然有好吃好喝的照顾,住在不会漏风的屋子里,他仍然是食不甘味。 不知道是想法简单还是信任昭明,昌平君对于他们很经不起推敲的计划倒是相当的有信心。 所谓傻人有傻福,昌平君想不到那些千千百百的变数,只觉得这一次又有机会能够化解秦楚之间的矛盾,以后还能生活在他熟悉的世界里。 昭明和他谈过几次,不知是出于对嬴政的信任还是自欺欺人,昌平君似乎并不是坚定的相信嬴政这次发动的是灭国的大战,心里多少还觉得只是和往常那样争争地盘,等到这段时间过了就和好了。 昭明明白他的想法之后暗中叹气,但他没有说破,觉得让昌平君多开心两天也不是什么坏事。 后来,昭明他们得到了郢陈被攻破的消息,听说乐将军为了能够战胜秦军在城里放了火,不知道自己的家人会不会被波及,昭明的内心里十分难受。 之前通传走的时候他本来想交待一句帮忙看看家里的情况,后来一想这时间实在是紧急,国家有难当先,没有时间再计较这些小情小爱,于是忍一忍就没有说。 这一天,昭明正在昌平君的书房里看书,这里有很多先秦时期的书,都是昭明没有见过的。 秦统一之后把天下的书都收起来藏于宫室,民间之书尽皆焚毁,后来项羽又一把火烧掉了咸阳宫,导致先秦的典籍丧失大半。忘记了是在哪个纪录片还是百家讲坛看过的数据,说到了汉代的时候,先秦的典籍已经损失了百分之七十。 即使这样,流传下来的书籍依然成为了中华文化的灿烂瑰宝,可见先秦是怎样一个思想繁荣的时代啊。昭明看着这些厚重的竹简,为自己能够有幸看到这些后世早已经失传的书籍而感到由衷的开心。 “先生,先生啊,你怎么又在这里,”昌平君来书房找昭明,对于这些书他说不上有什么感情,这其中很大一部分他也没怎么看过。 对他来说这些竹卷摆在书房里,更多的是一种软装,不放书书架空荡荡的不成样子。 所以,就由着仆人去卖书的地方置办了一些书,也没有仔细的挑选版本之类的东西,一车就拉了过来,把书柜给摆放整齐,重要的不是书里写了什么,是放的要好看。 “君侯啊,这些书呢,要稍微的分类摆摆,这样找的时候才好找,”昭明和昌平君解释,“你看你这原先的摆设,医书和巫术之书放在一起,历史和小说放在一起,这样要看的时候多不方便啊。” “小说没有和历史放在一起啊,”昌平君回答,“不是和儒家的书放在一起吗,在那边。” 昭明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这时候的人对于小说的概念和现代人是不同的,古代的文学是泛指为文之学,不讲究艺术创造,只要是写文章,无论是书表还是奏章都叫文学。 而小说在这个时代是和“大家之言”相对立的模糊的概念,既可以是历史的补充,也可以是诸子理论的补充,并不是现在的有人物有情节的故事。 “这医书和巫术书放在一起,有什么问题?”昌平君反而被他搞糊涂了,“楚王和秦王的藏书室里都是这样放的啊。” 对哦,这时候也没有现代医学,昭明想到。 他好奇的看过几本医学的书,书里一些草药方子什么的他不懂,看不出对错,但有一本书里把人所有的病都归结于有虫子进了身体里,还画了各种各样的插图来说明。 这和说人会生病都是因为鬼神作祟也没有多大区别,虽然是朴素唯物主义,但这不像医学,反而像《山海经》。 昭明觉得眼冒金星,虽然这时候的医学也挺离谱,但他还是在内心里祈祷,哪天我病了,希望医生给我治病看的是医书,而不是巫书。 简单的发表了自己对于图书分类看法之后,昌平君进入了正题。 “先生啊,我在此宅的附近另外为先生置办了一套宅院,”昌平君对昭明说。 “这……”昭明一愣,他在现代是正宗普通家庭,要买一套房,全家要掏空六个钱包才能够首付。没想到在古代这么快就实现了住房自由,甚至还是首都咸阳独门独院,如果按照皇宫是市中心来看,这还在三环内。 “之前通传出去的时候,我嘱咐过他们带话给我的门客把先生的家人安置好,”昌平君哪里懂千百年后人的住房苦恼,他继续说。 “先前呢,因为一直没有消息,我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现在我侄子忙于征战之事,早把我这个舅舅忘了,管的也不严了。 “这几天我的门客过来和我说,他们早就将先生的家人迁到了附近安全的地方暂时居住,如今得了个机会,能把他们都接来咸阳。”昌平君说。 “先生?”昌平君本以为昭明会开心的笑起来,没想到他却哭了。 “多谢君侯,”昭明起身跪拜。 按说他和家人相处的时间也说不上久,可不知是来自身体的记忆,还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所体会到的最初的温暖,他的内心泛起了温柔的情感,一时间让他流起了眼泪。 “应该的,应该的,”昌平君安慰他,“先生暂且再忍耐几日,家眷马上就到了。”其实昌平君内心里也有明面上立个牌坊,说是接老师的亲人,然后暗地里好把新娶的小妾跟着一起带进来的打算。 不过看见昭明感动的流泪,他的开心也不是假的。 昭明是个很聪明的人,发生的一切好像他都知道,甚至给人一种多智而近妖的不真实感,然而这样的人也有亲人,也是会流泪的,多少让他感到了一丝亲切。 “君侯,我没有什么功劳却要受此大礼,这并不妥当,”昭明虽然很开心见到家人,但是对于忽然砸下来的房子还是一时有点接受不了,他拒绝到。 “这有什么不妥的,”昌平君笑笑说,“先生难道是觉得简陋了?” “不,君侯,”昭明说,“我本布衣,恭......贩夫走马为业,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将相,”背的太熟了,差点脱口而出,他心里想。对不起,诸葛亮。 “今日君侯以如此大礼厚待于我,我心实在不安。有句老话说,地里种地的农民,能想象到的无非也就是周天子拿黄金的锄头锄地。 “我啊,一个商人,能想到的呢,就是有钱人的马又高又大,带着镶金的马具。您用这样高级的东西来赏赐我,这并不是我能够享受的啊。 “君侯,您能接来我的家人我已经是十分感谢了,只要能和平民一样住在简陋的屋子里也就足够了,怎么能接受您贵重的礼物呢?” “不贵重,不贵重”昌平君笑着说,“你去住着就完了,我把你父母丈人丈母娘还有五弟都接过来了,怎么能让一大家子人挤在平民住的地方里呢?先生东奔西走,为了全我楚国的社稷而忙碌,于我于楚国都有大恩,怎么受不起了?去吧去吧。” 昭明再三感谢之后,离开去看新的住所。 春秋时期讲究礼仪,不过这都战国末期了,早就礼崩乐坏了,那玩意没人讲究,有钱想盖宫殿也不是不行,只要不怕杀头。 昭明作为一个商人,在楚国倒也没有什么,在秦国可是贱商,但昌平君还是按照大夫的规格给他准备了住所,几个木匠正在制作新的家具,其中一个一直在暗中叹气。 “老先生,怎么了?”昭明问木匠。 “大人有所不知,我有个弟弟,这次也跟着一起出征了,最近有传言说,秦军打了败仗,全军覆没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唉,我的老弟弟啊,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老木匠无奈的说。 “老哥哥,您都这个岁数了,您弟弟应该也不小了吧,”昭明问道,问完之后他忽然感觉自己有点不礼貌,不过老木匠并不在意。 “我弟弟,五十了,”老木匠说,“五十,知天命啊。这一辈子,可能也就是这样了。” “五十了,还要服役吗?”昭明问道。 “按秦律,成年男子,从十七岁到六十岁,在国家需要的时候,都得服徭役,”老木匠说,“别说五十,就是六十岁,人不够的时候,也得去。” “既然秦国的徭役很重,为什么你们不跑去其他的国家呢?”昭明问出了一个他想不明白的地方,既然秦法严苛,为什么秦国人却不反抗,反而默默忍受呢? “主人,您是一出生就在秦国吗?”老木匠问。昭明摇摇头 “那你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老木匠反问。 昭明还真的不明白,他等着老木匠继续说。 “秦国的徭役虽然重,但都是实际的数量,说三月就三月,再苦再累,忍忍就过去了,还有盼头。 “而其他国家呢,虽然依旧是按照周天子制定的礼仪,名义上说,一年只需要服徭役三天,实际上,哎呀,这一去可能就是三年啊! “今天过了,还有明天,明天过了又是明天,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老木匠无奈的说。 昭明听了之后心中感慨,这可能就是以前课本上学过的制度先进性吧,他想。 又等了几天,父母岳父母,五弟还有妻子儿子,加上妻子妹妹一家都被接过来了。 昭明见到家人,激动的热泪盈眶,家里准备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席,昌平君还亲自来拜过昭明的父母。家里做事的仆人也都放一天假休息。 老木匠的弟弟依旧没有消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他看着全家团聚的昭明,暗地里叹了一口气。 “相公,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晚上独处的时候,妻子问他,“这不过月余的光景,你怎么就成了这君侯的座上宾了?” “哎呀,运气,都是运气。”昭明笑笑说,“君侯呀,之前过关的时候忘记了验传,我拿了邵晋的给他过来的,唉,对了,邵晋最近怎么样?”昭明问。 “自送马过来之后再没来过,我也不太清楚,”妻子有些抱歉的回答。 “没事,我只是随口问问。”昭明有点担心,但还是安慰夫人,“我接着说,认识了昌平君之后呢,我就一些他想不明白的事给他出了出主意,他为了感谢我,所以送了这些东西。” “这哪里是运气,相公出的主意,一定都很管用吧,”妻子露出崇拜的眼神,“相公真是厉害,从小就机灵。” “唉,”昭明笑着说,“夫人啊,这人呢,小富小贵靠才,中富中贵靠运,大富大贵靠命。我只是动了动脑子和嘴,就得到了这样的富贵,不是靠运是靠什么?” “相公要是这样说,那我啊,就是命好。”妻子笑着说。 “我两个十三四岁就定亲了,谁知道城里一个大户算出我八字合适,要娶我去冲喜。 “本来以为这辈子缘分就到这里了,没成想我嫁过去没多久那老爷就死了,他的大太太把我赶了出来,说我不吉利。 “相公你不介意我的这段故事,仍然聘我为妻,现在又带我享受荣华富贵,这啊,是我命好。”妻子说。 昭明听完心情十分复杂,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这是他第一次知道。 “是我命好,能遇见夫人,”昭明笑笑说,“时候不早了,夫人早点去休息吧。” “相公,”夫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笑笑,靠近昭明坐着。 啊这?昭明还在和自己的良心做斗争,这算不算强占人妻啊。 “相公,这秦关的月明,今夜可要同赏?”夫人含蓄的说。 我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昭明心里想,她是那个意思吗?会不会我理解错了什么的。 “夫人一路辛劳,要不今日先休息,改日你我二人再同游?”昭明想稍微往后拖一拖。 “相公怎么变的这么客气,”妻子依旧是笑着,“不要紧的,路上有人照顾我,好着呢,我先去沐浴了。” 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第二天早上昭明醒过来,虽然这是自己老婆,好像没啥不合适的,但仔细想想又好像哪哪都不合适。不过他不仅没有觉得良心不安,反而有一丝背德的快感。 看来我的道德水平也就这样了,他在心里原谅了自己,对不起了我身体的原主人,汝妻子吾养之。 “先生,先生啊,”昭明还在心理建设,昌平君却一大早就过来了。 “怎么了,君侯?”昭明看着昌平君慌张的样子,问到。 “王上,忽然要召我去议事,”昌平君着急的脸都红了,“先生啊,为之奈何啊?” 第21章 难辞其咎 “君侯莫慌,”昭明简单的安抚了一下昌平君,“君侯可知王上此召为何事?” “如果能知道,我就不会这样着急了,”昌平君无奈的说,“莫非是先前我等的谋划被王上知道了,要治我的罪?” “君侯,”昭明思考了一下,“先前我们所做的事情,无论是暗地里囤积私兵,还是和楚国大将联系,或是沟通齐国一起对抗秦国,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要杀头灭族的大罪呢? “如果真的是事情败露,恐怕现在府外已经是被执法队包围的水泄不通了,哪还会是这样礼貌的来请您?”昭明说。 “可,哎呀,”昌平君听了心情无比复杂,昭明说的有道理,但做了亏心事的他现在仿佛是正在被鬼叫门,左右心里都不好受。 “君侯且放宽心,”昭明说,“您此去面对秦王,切记莫要多言语,无论秦王怎样责难您,您都答是自己的错,无论秦王要怎么罚您,无论轻重,您都领着就是。之后咱们再想办法。” “熊大人,”昭明府上的仆人过来了,“赵大人在外边等候多时了,催您快去呢。” “知道了,知道了,”昌平君苦着脸回答。 “君侯,您只记住一点,”昭明再三叮嘱道,“如果您还怜惜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不管秦王知道了多少,只要他没有提的事情,您就当做是他不知道。” “好,”昌平君叹气,准备出门去跟着赵高一起去见秦王,走到一半,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君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昭明问他。 “先生啊,”昌平君朝昭明行礼,“如果我真有大难,恐怕要连累先生了,我接来先生的家人,原本是想要先生合家团聚,没想到现在却让先生全家都置于危险的境地,这是我考虑不周,给先生赔罪了。” 昭明没有想到在这种要掉脑袋的时候,昌平君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样的事情。 也对,按照礼法,天地君亲师,都需要尊重和敬爱。 这些规矩不要说是在当代,即使在昭明现在身处的战国末期,也已经是不被人所看重的东西。 昌平君此人,如果按照现代人的说法,属于是典型的旧贵族,脑袋里不知道有多少思想都是开历史的倒车。 可是,自然界的生物进化后,原本的物种并不是消亡了,而是改变了存在的形态。 人类社会的历史政治在朝前进,也是在过去的基础上诞生出新的东西,有新的东西,固然是好的,过去的却也不一定全是错的。 认识事物关键在于事物本身的好坏,而不在于新旧之别。 “昨天不能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君侯哪里有错呢?”至少在现在,昭明听到昌平君说这样的话,心里还是很感动的,他豁达的说。 “君侯如果担心背上害死老师全家的骂名,就请不要忘记我所说的话,好好的去应对吧。”说完之后,他朝昌平君还礼。 “高大人,”离开了昭明家,昌平君随着小高子一同进宫里去见秦王,走在路上,昌平君问小高子,“高大人可知王上忽然召我这闲散之人,所为何事?” “大王的意思,奴才哪敢私自揣测呢?”小高子不动声色的说。 “高大人,”昌平君说,“我府上的门客最近从百越之地回来,寻得了一些象牙玛瑙,我本来想要让他们将这些宝贝制作成器具送给高大人,但是不知道高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物件,所以耽误了。” “咳咳,”小高子咳嗽了两声。 “高大人如果不嫌弃,下臣这就将原材料送去,就是烦劳高大人自己去请匠人了。”昌平君说。 “昌平君啊,不是我说您,现在咱们国家正在同楚国交战,王上每天都殚精竭虑不能休息,士兵们在外风餐露宿艰苦无比,”小高子表面上谴责着昌平君,“可是您呢?在秦国养尊处优,又是娶妾,又是拜师,还搞了这么多宝贝,您这让王上怎么想?” “是,高大人说的是,”昌平君行礼,他明白小高子这是在暗示自己秦王这次是不满自己对于国家战争事不关己的态度。 “下臣不日就将所得越地之宝尽数送到高大人那里去,还请高大人替我分忧。”他内心里暗自长舒了一口气,比起他实际干的事,这点罪真的不算什么。 “好说,好说,”小高子笑着说,“君侯是王上的舅舅,王上不会为难您的,您就放心吧。” 二人来到议事的偏殿,昌平君在外等候,小高子通报过后,请他进去了。 “舅舅好快活,”嬴政见到昌平君,挖苦道。 “大王恕罪,”昌平君跪下。 “你可知本王所说是何事?”嬴政问。 “大王,罪臣不知,”昌平君磕头,“但臣知道,大王不会无故的责备臣,无论是何事,罪皆在臣,请大王责罚。” “舅舅可知道,我秦国的大军此次出师不利?”嬴政问昌平君,昌平君埋着头,没有答话。 “朕要你替朕把守郢陈,可你呢?心里只有你自己的娇妻美妾,荣华富贵,我大秦几十万将士在外远征,后方无人坐镇,而导致被六国军队围攻,”嬴政指责道。 昌平君的冷汗留了下来,他默默的听着嬴政发火。 “小高子,”嬴政喊道。 “奴才在,”小高子站出来答话。 “我大秦的律法,士兵临阵脱逃,该当何罪,”嬴政问。 “回王上,”赵高回复,“按军爵律,士兵五人为一伍,如果有人擅自逃脱,当五人连坐株连。若逃兵已经有爵位,被发现之后应该削去全部的爵位,没为隶臣。” 啊?昌平君心里咯噔一声。 “你听到了吗舅舅,”嬴政问昌平君,“你所犯的罪在秦律中是大罪。” “是,臣领罚,”昌平君心里虽然很难受,但是昭明交代过无论是定何罪都要答应下来,于是他顺从的回复道。 “等等,”嬴政见昌平君领罚,表情有了一些变化,他又问小高子,“如果犯罪者本来有封地,愿意归还封地,可以抵罪吗?” “奴才学法不精,并不知道,还请王上责罚,”小高子跪下谢罪。其实,他已经明白了嬴政的意思,无论有没有这条法律,嬴政大概都打算以剥夺昌平君的封地告终,所以他此时就装起了糊涂。 “没关系,你再去学就是了,”嬴政说,“朕对秦律也算是有了解的,朕记得有此法,你且拿笔来记我所说。” “奴才领旨,”小高子取了笔,来写诏书。 嬴政要求廷尉李斯按秦律来处理此事,同时又格外说明按照秦律昌平君应该削去土地和爵位,贬为平民。暗示李斯照做就可以。 小高子按照嬴政的意思写了诏书,拿给嬴政看,嬴政看了之后觉得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盖了印。 “多谢王上,”其实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昌平君的预期,想到以后自己就是庶人了,他的心里十分的难过。 “难为舅舅了,”嬴政让赵高去传诏书,自己对昌平君说。 “不,是臣糊涂,让王上为难了。”昌平君说。 “朕前几日做梦,梦见了华阳老太后,”嬴政继续说,“老太后说,最近呢,她和先王有些无聊,希望有人多去陪陪,舅舅可愿意去寿陵陪侍?” “臣,愿意,”昌平君声音颤抖着说。 “好,”嬴政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舅舅家人多,寿陵附近的墓田以后就由舅舅来管吧。” “是,”昌平君答应了,然后谢恩下去了。 “王上,”过了一会,嬴政把蒙毅叫来了。 “蒙毅,朕处罚了昌平君,”嬴政对他说,“朕削去了他的爵位,剥夺了他的封地,只留了几亩田产给他供养家人。” “王上圣明,”蒙毅回答,“此次战败,父母失子,妇女失夫,举国上下民怨沸腾,王上这是想借处罚自己的舅舅来平民怨。” “这只是一方面,”嬴政点点头,“我大秦虽然国土辽阔,但是贵族众多,人人有封地,这些封地不交税给国家,只对世族交租,宛如国中之国。长此以往,不利于我大秦的江山。” “是,王上所想之事长远,臣不能及。”蒙毅回答,“可王上,若不分封贵族,如果出了大事,谁来拱卫王室呢?” “有你和蒙恬在,朕不担心,”嬴政笑一笑。 “多谢王上爱重,”蒙毅回答,“臣和臣弟此生愿为王肝脑涂地,可是,人皆有死,我大秦江山万年,日后我兄弟二人若离王上而去,又有谁来保护王上呢?” 嬴政陷入了思考,蒙毅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郡县制虽然是秦国最为有效的先进地方制度,但这套垂直于中央的管理体系也有缺点,军队行政皆以中央为重,能够最大限度的加强中央对全国的管辖力度。 但假如中央出了问题,地方的郡县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因为郡县是中央管理的延伸。 封国虽然是国中之国,有一万种不好,但正因为和中央之间具有一定的独立性,中央出了问题而封国无事,可以靠封国的力量来维护中央。 “王上,”蒙毅说完之后又谢罪,“臣失言了。” “无事,”嬴政回答,处于成长中的现在也并没有完全想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的主要方针是不会变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能容忍秦国内还有国中之国? “王上要收回土地,应当小心谨慎,”蒙毅建议道,“昌平君这回有大过在身,不敢反抗,因此可以成功,但若是操之过急,必会引起反抗。当下六国还未平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善,”嬴政说,然后让蒙毅回去了。 昌平君家里的人,听说昌平君被削爵为民,还要迁到寿陵居住,上上下下哀嚎不止。 昌平君呢,心情十分复杂,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抽烟以后,抢劫了摩托车撞死了一个人然后逃逸了,后来被抓住,之后的大罪都没发现,光是因为抽烟判了三年。 虽然说,杀头灭族的大罪没被发现值得庆幸,可光是因为回秦国就遭到这样的处罚,未免也太重了。 昭明听说昌平君被降为平民,也正在思考出路。 如果一起去了寿陵,远离了咸阳,各种活动都受到限制,要怎么起到保护楚国的作用呢?如果不去寿陵,又要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留在咸阳呢? “先生,”正在昭明思考出路的时候,一个士子来到了府上。 “见过先生,”昭明朝士子行礼,此人有一些眼熟,但是昭明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了。 “先生,我家公子有请,”士子还礼。 哦,是齐东方楼的那个人,昭明听到士子喊公子,忽然反应过来。 田响?这个时候他找我干嘛?昭明心里疑惑。 他权衡了一下,去见田响至少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损失,于是跟着士子一起去了。 “好久不见,先生,”田响难得出现在东方楼,见昭明被请来,笑着对昭明说。 “公子好久不见,”昭明也客气了一句,“此前听说公子身体有恙,不知是否痊愈?” “无碍,多谢先生关心,”田响回答,“楚国竟然真的打赢了,先生好本事。” “不敢不敢,”昭明赶紧行礼。 “先生不必谦虚,”田响笑了笑。 “不知,公子召我前来,有什么要紧事?”昭明问。 “我听说,和聪明人说话不应当拐弯抹角,”田响回答,“我就和先生直说了,我手下的楚东方楼,店主原本是郢陈一带的人,这次楚国打了胜仗,他想要回楚国去了。” “嗯,”昭明应了一声。 “眼下,我需要一个人来管理楚东方楼,”田响说,“我听说先生的主人昌平君已经被削爵为民,准备迁到寿陵去给秦孝文王和华阳太后守墓。” “寿陵远离咸阳,消息阻塞,去了那里的人没有能再回来的。我听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先生不如离开昌平君,来替我管理东方楼如何?”田响提出了建议。 昭明正在思考之后的去处,田响给他的选项看起来很不错。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但是他并没有马上答应,他还需要再权衡一下,于是回复到。 “无妨,”田响看出昭明有些动摇,于是胸有成竹的说,“先生若是想通了,就来此处听茶,我等着先生。” “多谢公子,”昭明行礼之后回家去了。 第22章 知止而贵 秦国的军队终于回来了,带军队回来的是蒙武和一个副将屠睢,王贲被燕国军队擒获,李信则暂时不知生死。 誓师出发的情景犹在眼前,山谷里还回荡着“岂曰无衣”的战歌,然而几个月前出征的二十万将士,如今五折其四,只回来了四万人,身上尽皆有伤,个个失魂落魄。 “娘,秦军回来了,”在衷的家里,几个人讨论着消息。 “回来了多少人?”老太太燃起了一丝希望。 “具体不知道,但是挺多的,”衷告诉老太太,“弟弟们肯定在这其中,您老就放心吧。” “好,好,”老太太木然的点头。 “娘,娘,”儿媳妇开心的从外边跑回来,“村里一起去当兵的迹哥回来了。说不定相公他们马上就到了。” “快,快去问问他,”老太太的眼睛里放出了光,“问问他有没有见过黑夫和惊儿,快去。” 这位刚回来的迹家里被围的水泄不通,所有家里有人出去服役的,都在探听消息。 进过他家的,没有一个不是哭着出来的,其实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结果,但是还是想亲耳听到那个答案。 “迹哥,”衷等了好久,终于轮到了他进来。 “都死了,都死了,”迹麻木的说,“全村出去的,都死了,我离开军队的时候,参军清点人数,就我一个人还活着。” 衷感觉到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要怎么把这消息告诉娘和妹子。回家之后,他的娘什么都没有问他,老太太这辈子什么都见过了,也最了解自己的儿子,光看表情,就已经知道两个小儿子的结局了。 “你弟弟,最喜欢那只灰儿狗了,”老太太悲伤的说,“我就说,这狗老是老,怎么忽然说没,就没了呢,准是你弟弟想着,到了那边,也还是要打猎的,于是把它带去了。” “夫君,我的夫君啊,”儿媳妇哭的倒在地上。 “娘,我也想上战场,”衷的眼睛里闪着复仇的火焰,“楚国人杀死了我的两个弟弟,我想给他们报仇。” “咱们家就你一个男丁了,你要是也去了,等娘百年以后,你这两个弟妹和几个侄子怎么办呢?”老太太无奈的说。 “娘,”衷哭着下跪。 “为了这个家,莫要去了。”老太太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衷只能继续留在家里,但他已经决定好,如果秦国再发动对楚国的战争,他要以一切可能的方式来支持国家。 另一边,昭明宽阔的府邸里还在打着家具,干活的匠人们家里,几乎都有去服兵役的。 前几天虽然有秦军战败的谣言,但是各人心里多少还有些期盼和幻想。这几天得了确切的消息,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悲伤中,即使没有表现出来,也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氛围。 在战争中,有权的人制定决策,发放武器,有钱的人提供粮食物资,穷人则送孩子上战场。可是当战争结束之后呢,刀剑弓弩,尚可回收,粮食也可以再种,只有可怜的贫苦老百姓,四处寻找孩子的遗骨,甚至办白事的人多了,连带着棺材都要涨价。 昭明之前和老木匠聊过天,多少能体会到百工们的痛苦,他终究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与几千年前食禄的贵族并不相同。 “你们都先回去吧,”昭明对工匠们说。 “主人,这……”老木匠欲言又止。 “怎么了,老哥哥?”昭明问他。 “主人,我们是哪里做的不对,您责罚我们就是,为什么要赶我们走啊?”老木匠问道。 “老哥哥,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昭明说,“我的意思是,我这家里,基本要用的物件都已经齐全了,剩下的那些,要不要,都无所谓,我也不讲究这些。我知道最近各人家里都有难处,你们回去处理自己家的事情吧。” “主人,”老木匠过来,“感谢主人宅心仁厚,可是我等和熊老爷有约契在,不按时交工,要收到处罚的。” “没事的,”昭明说,“我会和君侯说,要他不要惩罚你们的,你们不用害怕,各自回去就是了。” “多谢主人,”匠人们感激的说。 昭明看到感激涕零的匠人们,心中涌起了十分复杂的情感。 “胜儿,”昭明叫到,昭胜是昭明的五弟,因为年龄小还没有和父母分家,联系到自己家里的姓,昭明其实觉得这个名有点熟悉,熟悉到他仿佛听到了大泽乡的狐狸叫。 没事,陈胜这个名字挺常见的,应该不会是那个陈胜,大概吧,应该没有这么巧,他心想。 五弟这次跟着父母来了以后,昭明就让他在家里当个管家。“胜儿,你去家里的库里看看,有什么可以支的东西,预支了给这些人吧。” “大人,”几个家里穷又要办白事的匠人感激的跪下谢恩。 “没事没事,”秦国的战败和昭明多少有些关系,作为始作俑者之一,他看着这些真正的受害者,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等到事情过去了,你们回来上工的时候,干活细致些就可以。”昭明说。 “是,”匠人们答谢后走了。 送走了百工们,他自己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这天,昭明叫来自己的妻子商量, “夫人,假如我追随昌平君去了寿陵,夫人愿意一起吗?”他问道。 “良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妻子回答,“良人啊,我得和你说声对不起。” “怎么了?”昭明不解。 “我前几天听到妹夫悄悄在背地里和人说,我年轻的时候嫁给地方上的老爷,没多久老爷就死,现在良人在秦国,好不容易得了富贵,我一来就泡汤了,这说明,是我克夫。”妻子失落的说。 “瞎说什么?”昭明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他原本对妹夫没什么印象,这下完全没了好感,“刚把夫人接过来,还没有怎么享福,又要你受难,这是我的不对,和夫人有什么关系。妹夫有什么本事?也没见他给妹妹多好的生活,一天天的就知道怪女人,没出息。” “良人,不要生气,”妻子说,“我不理他就是了,良人能这样想,我很感动,咱们生活在这个生不能由己的乱世里,你只要不死就是对的起我,能混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都能接受的。” “好,”昭明答应道,老婆的话虽然是好话,可是依旧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案,最终还是得昭明自己拿主意。 过了几天,那些被昭明放回去的匠人们很快都回来了,昭明一开始只道是他们家里的事情料理完了,没有多想。 “老哥哥家里可好?”这天得空,他和老匠人聊了一会天。 “主人,我那倒霉的弟弟,死在楚国那鬼地方了,”老匠人哭着说,“这次听说是大败,从郢陈到大梁,尸横遍野,我的那兄弟就在里边,只怕是喂了野地里的豺狗啊。” “人死如灯灭,您节哀,”昭明安慰他,“您老要是家里有事,或者心里实在难过,多休息几天就是了,我这里的活不着急。” “大人,您有所不知,”老匠人无奈的告诉昭明,“您啊,是个宽厚君子,但这秦国多的是要干事的老爷,并不都像主人您这样好心,我等是匠籍,从来没有能休息的时候,但凡有个三五日的空闲,自然有其他主子来寻。 “这几天,有位当官的大人,家里也要装修,见我等在家,就强行要我等去干活。我们几个人一合计,总是都要干活的,大人您对我们好,我们更愿意给您干活,于是就早早回来了。” “啊?”昭明惊讶,“还有这等事?”老匠人在一旁默默叹气。 这是哪位大人,昭明心想,人家家里要办白事也不体谅,也太不近人情了。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太久,那位不近人情的大官竟然自己寻到昭明家里来了。 “让你们干活你们怎么跑了?”那人问。 “老爷,我们和这位老爷有约在先,”一个大胆点的匠人回答。 “这位兄台,”来人对着昭明简单抱了个手,说道,“我呢,现在着急装修,你这几个工人借 我去干几天活,耽误的工期我出钱给你。” 昭明打量了一个这个来要人的大官,是秦国官吏的普遍打扮,从头发的装饰可以看出来是有民爵在身的,可惜昭明还记不清各个爵位对应的都是什么颜色,没法判断出来人的品级。 “这位大人,”昭明对着来人行礼,“我家里的工期原本是不急的。” “唉,话不能这么说,”不知是不是因为昌平君送的府邸是按士大夫的礼仪建筑的,看起来像官舍,来人对昭明说话相当客气。 “既然先生先约了工期,那按照律法的精神,我想要插在您的前面,自然也应当付出相应的代价来补偿您的损失。”来人说。 这就是秦国的官吏,昭明心想,一边是压榨底层人民的主力军,另一方面却一切都按照规则在行事,为国家和君主带来了清明和高效的政治,真让人不知如何评价是好。 “大人,您误会了,”昭明对来人说,“虽然我没有急切的需求,要马上完成室内的装潢,但这并不代表我要将这些工人立刻送到大人那里去。” “哦,此话又是怎讲?”来人问。 “回大人,这些匠人家里,几乎都有战死疆场的大秦锐士,”昭明回答,“秦国的士兵为了大王统一六国的大业,无不奋勇当先,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斯人已逝,他们的家人理当受到尊敬的对待。” “我之所以停下了他们的工作,就是想要他们回家去,料理家人的后事,以告慰秦军士卒的在天之灵。您并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在这时候强迫他们干活,我觉得这样的行为并不恰当,所以特将实情告知于您,还请您暂缓几日,要他们回家去吧。” 昭明特意为来人找好了台阶,希望他能就这么下了,免得大家都不开心。 “这样啊,”来人听了昭明的话,左右打量了一下他。 “你叫什么?”他并没有回应昭明所提出的安抚秦军亡卒家属的问题,而是问起了昭明的名字。 “小人陈姓昭氏,单名一个日月明,”昭明回答。 “现在任何官?”来人看了看昭明的装扮,大概也是想通过衣冠来分别贵贱,可惜昭明所着的依旧是平民的粗衣,于是改为发问。 “小人没有官职在身,”昭明回答,“现在寄食于昌平君的门下。” “昌平君已经触犯了大王的威严,封地和爵位都已经被剥夺了,”来人告诉他,“你依旧要跟随他吗?” “我暂时没有改换门庭的打算,”昭明回答。 说来也奇怪,虽然昭明在秦楚之间开始有了一些摇摆,可却从来也没想过要离开昌平君去找其他的老板。这看起来好像很矛盾,但人的深层意识原本就是非理性的蓝海,连他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 “按秦法,犯罪要连坐的,你不害怕?”来人说,“吕不韦被罢相之后,愿意追随他的门客都是什么下场,我想先生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回大人,在下是知道的。”昭明回答,“但是我不怕。” “胆子还挺大的,”来人笑一笑,“虽然有些迂腐,但也算是忠信了。” 有当着人面说人迂腐的吗?昭明心想。 “你可知我是何人。”那人问昭明。 “小人不知,”昭明回答,“但是我觉得大人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哈哈哈,真会说话,”来人笑着说,“我方才扯出秦法的大旗恐吓于你,你却还觉得我是好人,不知这是什么道理啊?” “大人,您来到贱舍,是准备以现金钱物等价交换匠人耽误的工期,而非以势压人,”昭明回答,“这说明您很讲究规矩,做事很有分寸,单凭这点就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多谢先生夸奖,”来人回答。 “不知先生可愿结交?”他随后问。 “与大人结交,小人诚惶诚恐,”昭明回答,“只有一件事相求,请大人稍微宽限一下百工们的工期。” “大人,”木匠赶紧趁机跪下,“大人,我等休息完后,立刻到大人家里做工,不敢耽误,请大人开恩啊。” “行吧,那就一言为定,”来人说。 “多谢大人。”匠人们一起磕头。 “没事没事,起来吧起来吧。”来人挥挥手,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昭明的身上。 “在下姓蔡,名为止,现在秦庭中担任廷尉臣。”他终于自我介绍道。 “蔡大人,”昭明行礼,“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有止必有得,有得必有贵。大人好名字啊。” “借兄台吉言,”蔡止笑笑,“今日兄台可有空闲,我请你吃饭。” “好,”昭明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做,于是答应了。 二人来到附近一家客舍里,蔡止点了几个酒菜,两人聊了一些故乡之类的不怎么要紧的话题,蔡止提到他和廷尉李斯是同乡。 “大人的运气真好,”昭明对蔡止说,“李大人最为皇上器重,大人日后有大富贵。” “你怎么知道?”蔡止笑笑。 “王上看重李大人,难道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昭明不解。那可是李斯啊,日后是秦王最为信任的大臣,难道现在还不是? 不对啊,这都前221年了,按说李斯现在应该是权势正胜才对。 “李大人啊,和你我一样,都是外来的人,”蔡止告诉昭明,“再加上又是平民出生,没有什么势力,虽然任高官,但是说不上显贵。” 昭明沉默了,他忽然回想起,虽然自己对于秦庭的事情有一些历史性的了解,但是自来到这里之后,确实还没有实际的体验过,基本都是靠着后来人对秦的印象行事的。 对于正在发生的事情,身处其中的人和后来人往往有不同的看法,这很正常,于是他想听听蔡止的说法。 “不说这些了,”没想到蔡止还挺谨慎,涉及到他自己的话题他就多聊几句,涉及到李斯的就岔开话题,昭明不想被觉得自己是在试探,于是也没有多问。 “今日你我结识,甚是愉快,”吃完饭以后,蔡止和昭明告别。 “谢大人抬举,”昭明回礼。 “以后有事再聚,”蔡止说,然后转身走了。 “大哥。”昭明回到家里,五弟赶紧迎上来。 “怎么了?”昭明问他。 “昌平君来了。”昭胜告诉他。 “什么时候来的,”昭明赶快往里走。 “已经在家里等了有一会了,”昭胜告诉他。 “知道了,”昭明点点头,然后连忙走进屋子里迎接客人去了。 几天不见,昌平君憔悴了许多,他这个人比较简单,心里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所以现在不用问也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伤心。 “先生啊,”昌平君对着昭明行礼,“我依照你的建议回答了秦王,我们之前所谋划的事情虽然没有败露,但是秦王因为我擅自回秦,将我贬为了庶人。我马上就要去寿陵守墓了。 “先生有大才华,不应该和我一起去寿陵那样偏僻的地方,我已经说服了我弟弟昌文君,他答应会好好的对待先生,先生就继续在咸阳居住吧。”昌平君说。 昌文君?昭明整理了一下他对昌文君有限的了解,这位昌文君是秦国的左丞相,也是昌平君的同母亲弟,从关系上来说是昌平君最为亲近的人。 可是,昭明之前虽然在昌文君府上住过几日,打过照面,但是完全没有交流,并不了解这个人。 别的事情拿不准也就罢了,最为要紧的是,昭明不清楚他们兄弟俩在存楚国这件事上是勠力同心,还是各有心思,这才是问题的关节所在。 “主人,主人啊,”昭明还没有回话,昌平君府上的仆人来了。 “怎么了?”昌平君问他。 “管家今天在街市上被打了,”仆人告诉他,“打架的双方都送到咸阳令那里去了,你快去看看吧。” “啊?为什么?”昌平君不解。 “管家啊,卖东西的时候和人讲了讲价钱,对方压价压的太多又不肯让步,管家说急了就骂了起来,你也知道,他那个人,着急了只会用楚语骂人,”仆人和昌平君解释。 “眼下秦楚之间刚有交战而秦师败绩,秦国人很多都失去了亲人,听到了楚语,一时之间激起了众怒,所以就打起来了。”仆人说。 “哎呀,”昌平君无奈的说,“马上就要走了,惹的这是什么事。”他挥挥手让仆人回去。 “先生见笑了,”他苦笑着对昭明说,“我去处理下人惹的祸去了,先生莫要推辞,以后多照顾照顾我兄弟。” “此事咱们从长计议,君侯先去处理要紧的事情吧。”昭明推说道。 昌平君认为,以眼下自身的处境来看,让自己的臣属去依附自己的亲族,已经是很好的主意了。被削爵夺封的自己已经变为了一届庶人,而弟弟贵为一国之相,应该没有人会拒绝这个条件。 他没想到的是,昭明竟然没有一口答应,心中暗自奇怪。 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于是他先告辞走了。 第23章 秦楚之议 李信的消息很快有了,不过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李信被项燕俘虏了。 留下来断后的李信收拢了后军,本打算暂时击退楚国的军队就撤军。谁知道项燕下了一道命令,能生擒李信者赏金万钱。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项燕的手下一个小兵,家里才遭了变故,家财几乎全部典当,全家借贷而生。 当是时,人困而贷,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脯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钧。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 为了还贷,小民离开了家成了小兵,这会有了这个能得万钱的机会,他手持铜矛,冲锋在前,身中秦军的弩箭也毫不退缩,无人可挡,左右的士卒受到鼓舞一起冲锋。 楚国自郢陈被白起攻破,已有几十年无法取得和秦国交战的上风,这一会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帮助之下,竟然一时能够压制秦军。 楚军长期积累的压抑情绪得到了极大的释放,秦军的反击不但没能减弱楚军的攻势,反而使得楚军越战越勇,那个要还债的小兵最终拿铜矛戳穿了李信的马腿,李信摔落马下,陷入了积水的泥潭中,被众人绑缚,带到了项燕帐下。 “李将军可好?”项燕看着满身泥水被俘虏的李信,笑着问。 “哼,败军之将不言勇,要杀要剐随便你。”李信回答。 “你我各为其主而已,我为难你做什么?”项燕挥挥手,“带下去,听王上处理。” 左右把李信带下去,脱下铠甲,用囚车装了,送回寿春去了。 项燕,我谢谢你,秦国这边,昭明从东方楼听到消息,心想。说起来,陇西李氏,好像是唐代李家的先祖,要是项燕真把李信给杀了,说不定唐代直接没了。 这两天他得空就来楚东方楼坐坐,想要评估一下,来这里当店主是否合算。 如果就探听消息来说,这里确实是最便利的渠道。楚国今天发生的事情,只要有心,不出两日,就可以在茶楼听到风声,三四日就能得到准确的信息。 虽然比不了当今的网速,在春秋战国,通过民间渠道,这已经算是飞速了。 不过昭明并没有立刻去找田响,从客观上来说,光有消息,而不能发挥作用,那消息也就失去了价值。 从主观上来说,田响此人,虽然一举一动没有不合乎礼的地方,但昭明直觉上总觉得不安。他心里想,如果有更好的办法,还是不来这里的好。 秦国的宫殿里,君臣正在一起讨论着要如何应对楚国。 战场上刚输过一阵,内侍手里捧着楚国送来的国书跪在地上,楚国要秦国遣使者前来议和。 自昭襄王以来,秦国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样的外交文书了,朝堂上弥漫着低沉的气氛,气压仿佛都比平时低了几度。 “大王,臣愿意使楚,替大王议和。”上卿姚贾首先出来请命,出使六国本来是他的分内工作。 “好,那就有劳爱卿了,”嬴政点头答应,“爱卿可务必要带回李信。”他补充道。 “是,”姚贾领命。 “大王,”顿弱上奏,“臣知道姚大人常出使六国,特长此事,但是此次楚国有要求,必须至少要是丞相,方可使楚。” “大胆,”嬴政厉声道,“我大秦,什么时候,还需要看他们眼色?” “王上息怒,”右丞相隗状听罢,出来上奏,“眼下要回李信更为要紧,如果王上允许,老臣愿意出使楚国。” “大王,”左丞相昌文君也站出来,“臣虽然姓芈,但是久食秦禄,一心为秦国。此次派我出使,因我父是楚考烈王,楚国人不会为难我,一定能完成使命。” “左丞相,你哥哥最近怎么样,”嬴政没有立刻决定,他忽然问起了昌平君。 “回王上,我哥哥已经变卖了部分家产,打点了行李,马上就要去寿陵,陪侍先王了。”昌文君回复。 “嗯,”嬴政点点头,并没有更多的表示。 “大王,”李斯也站了出来,“臣也愿往。” “李廷尉工作繁忙,还是交给别人去做吧,”嬴政表示了反对。 “是,”李斯领旨退到了旁边,没有多做坚持。 散朝之后,嬴政来到议事的偏殿,左右踱步思索着,半晌,他让小高子去把蒙毅叫了过来。 “大王”蒙毅对嬴政说,“臣觉得,今日昌文君说的有道理,您为何没有回应他呢?” “朕才将他的哥哥贬为庶人,此时派他去楚国,恐其挟私,”嬴政摇摇头。 “大王,”蒙毅上奏,“王上可听过大义灭亲的典故,左丞相虽然不一定能做到那种程度,但遇到大事,臣相信他还是能以国家大事为重的。” “不妥,”嬴政说,“昌文君或许是忠臣,但昌平君归秦的事,朕总觉得有蹊跷,先不要动他。” “是,王上圣裁。”蒙毅回答,“王上,那李斯如何?” “李斯,”嬴政思考了一下。 “李斯是上蔡人,上蔡原先在楚国境内,又曾游学于兰陵,也算是楚人,”蒙毅说,“先前李大人为长史之时,曾经与手下在六国为间,对楚国也有相当的了解。王上此次何不派李斯前往?” “不可,”嬴政想一想,否决了蒙毅的建议,“正是因为李大人此前曾经在六国为间,挑拨他国的君臣,收买不忠心的臣子,虽然朕知道,这是为我大秦的社稷,但他在六国名声太差,他去不妥。” “是,”蒙毅继续帮嬴政想人选,嬴政自己想起了一个人。 “上大夫王绾怎么样?”今天在朝堂上王绾并没有发话,嬴政却提起了他。 “王绾王大夫?”蒙毅感到惊讶,“王大人从来没有负责过出使的事情,您为何忽然想起了王大人。” “王绾做事周密,”嬴政回答,“此次出使看似容易,实则干系巨大,需要一周全之人方可。” “是,”蒙毅回复,“王上如果有此想法,可召王大人前来议事。”他建议道。 “好,小高子,”嬴政叫道。 “臣在,”小高子出来应答。 “去把王大夫叫过来。”嬴政下令。 “喏,”小高子领喏去了。过了一会,王绾被领了过来。 “王上,”王绾行礼,下朝已经有一会了,但王绾来的很快,穿戴的依旧整齐,说明他似乎是早有预感,穿着朝服只在家里等着。 “大夫免礼,”嬴政回答,“王绾,朕想听听,你对此次秦楚之议有何看法。” “回王上,”王绾回答,“臣并非这方面的专家,害怕思考的不周全。” “想到了什么,但说无妨,”嬴政说,“朕不治你罪。” “谢王上,”王绾回复,“臣斗胆昧死进言,此次秦楚之议,秦国是战败的一方,看似是楚国占上风,其实不然,占据有利地位的,依旧是秦国。” “哦?”嬴政笑笑,“大夫何出此言?” “此次秦楚交锋,我军败绩,王贲和李信皆被俘虏。但燕国暗弱,燕王喜年老怕事,不久就会送王将军回来,不必多虑。需要担心的,只有李信将军这边,也就是楚国这边。”王绾分析。 “继续,”嬴政点点头,示意王绾继续说。 “此次我军虽败,但国土几乎没有损失,楚国虽胜,但是郢陈等地却复为燕国所占,领土没有增加。 “秦国变法而强,声威已积六世,楚国王室和贵族早就丧失了对抗秦国的勇气,即使有勇将能得一时之胜,其恐惧之心依然不会减弱。”王绾回答,“因此,此次秦楚之议,看似是楚国掌握了主动权,实际上,主动权依旧在秦国。” “大夫高见,”嬴政说,“那如果朕派大夫去出使,大夫有何主意。” “楚国的政治混乱,不同的势力各执一端,面对灭国强敌,虽然能因为爱国之心短暂凝聚在一起,但根本矛盾是没有这么容易化解的。在怎么对待李信这个问题上,楚国上下必然难以齐心,心不齐,则有机可乘。”王绾说。 王绾对于楚国的分析十分的准确,实际上,在李信来到楚国朝堂上的时候,楚国的朝廷就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大王,”首先发话的依旧是国师,“臣就此事已经占卜出了结果,乃是天水讼卦,寓意着矛盾,讼卦与师卦相对,若处理不当,国家依旧有征战的风险。” “王上,”屈氏的臣子站出来,“启奏我王,此次我军战胜,我王应当效法古时候圣明君王的例子,坚持诚信的道理,以议和为条件,将李信送回给秦国,从此秦楚复结友好,再不交兵。” “臣以为不妥,”景氏的臣子上奏,“秦国每战胜利,必然要大肆侵吞土地,这次我军战胜,必要夺回我楚国丧失的领土,方可罢休。” “不可,”昭氏的臣子上奏,“秦国虽然战败,但是国力依旧强于楚国,反而是我们,这次如果处理不好,会招致大祸,臣以为,还是小心侍奉秦国,恭敬的送回李将军,再以象牙玛瑙等珍宝奉送秦王,以求社稷平安为上。” “项将军,你觉得如何?”楚王问项燕。 “老臣一介武夫,不通国事,”项燕回答,“贸然上谏,恐怕于国不利。” “爱卿但说无妨,”楚王回答。 “老臣以为,可先下国书于秦,使其派使者来我楚国,先观察使者的态度,再决定不迟。”项燕建议道。 “大王,臣以为不妥,”屈氏的臣子上奏,“如果秦国以出使为幌子,拖延时间,暗中则准备着战争的物资,那该如何?” “难道屈大人以为秦国不出使就不会准备了吗?”项燕说道。 “爱卿这是何意?”楚王问道。 “也罢,老臣就冒死直言了,”项燕对楚王说,“秦国和楚国,早晚还有更大的仗要打,这次的事情无论怎样处理,都只是个过场而已。” “大胆,”昭氏的臣子说,“项将军,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大王,您怎么能如此纵容他呢?” “那不然你去打仗?”楚王没好气的对昭氏的臣子说。 “大王,”昭氏的臣子低下头,他确实没这个本事。 “罢了罢了,”楚王挥挥手,“如果没有更好的意见,那就从长计议吧,先让秦国派个使者来,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国这头,嬴政听完了王绾的分析,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王大夫言之有理,”嬴政说,“既然先生说,楚国君臣有隙,有机可乘,那朕欲拜先生为右丞相,替朕去楚国找机会,如何?” “喏,”王绾回复。 “好,那此事就拜托给王大夫,”嬴政笑着说,“哦,不对,应该是,拜托给王丞相了。” “臣领旨谢恩,”王绾跪下拜谢道。 “恭喜啊王大人,”离开了议事堂,小高子对王绾说。 “多谢高大人抬举,”王绾对于小高子说不上有什么好感,“臣告辞。”他简单的还了个礼,准备离开。 “王大人有所不知,”小高子笑着说,“王上这次能想到您,其实这里边,也有小人的功劳啊。” 王绾没有答话,他准备听听小高子要说什么。 小高子确实没有骗他,在国书还没送到的时候,嬴政在议事堂批阅奏折。 “民变,又是民变,”他看着呈上来的简牍,“这些地方郡守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为什么总是管理不好这些小民?” “王上息怒,”小高子在一旁安慰道,“王上,也不是所有的小民都难管,您瞧瞧王大人的奏折。” 嬴政听了之后,拿起了王绾的奏疏,王绾上奏是关于郑国渠的维护问题,该征发多少人,需要多少钱款,事事条条,写的清清楚楚。 尤其令人注意的是,王绾还写到周边的乡民自愿为修渠的事情出人力,因此可以少征徭役。这样的消息可比民变看着让人舒心,嬴政的心情确实好了起来。 “王上,王上圣明天恩,之所以有小民反抗,那是没有才能的臣子不能很好的执行您的命令,”小高子说,“如果都能像王大人这样,时时处处为王上着想,那这些烦心的事啊,自然就没了。” 嬴政看了小高子一眼,没有回话。 “朕有些渴了,你去取些果棘的汁水来,”嬴政说。 “喏,”小高子领喏去了。 “那这么说,臣还真得感谢高大人,”王绾听说之后,回复道。 “唉,王大人这是说哪里的话,”小高子笑着说,“你我这都是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啊,王大人不必多礼。 “以后呢,若是有机会,奴才自然要为王大人美言。只是啊,奴才家里生活的不好,最近啊,染了一场病,如果没有钱去治,以后恐怕无法再替王大人美言了。”小高子继续说。 王绾一愣,他也是能听懂小高子的暗示的,他只是没想到,秦王那么精明,竟然会留着这样的内侍在身边。 “高大人也是我王的重臣,”思考了一下之后,王绾决定装糊涂,“高大人生病不是小事,等我奏明圣上,请宫里的御医替您治病。” “哎呀,不用不用,多谢王大人。”小高子见王绾并没领会他的意思,讪讪的说。 “那,高大人,”王绾行礼辞别,“臣告辞。” “王大人,”小高子回礼道,“慢走。” 第24章 远游 一大早,昌平君做好了准备,就要启程离开咸阳了。 昨天刚下了一场雨,路面上还有积水,马具也是潮湿的,随行的人前后忙来忙去,都踩在泥地上,还没出发,鞋子和裤子都已经沾满了泥土。 “哥哥,”昌文君来了,他来送昌平君。 他昨晚想了很久,本来他有很多话要交待,可不知道为什么,兄弟二人一见面,昌文君就流泪了,所有准备好的话,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弟弟,照顾好自己,”昌平君的心情也是复杂的,在弟弟面前他不能哭,他这样嘱咐了一句,再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 “君侯,”离开咸阳城,昭明坐在城外的一处大石头上等着。 “先生,”昌平君迎上去,和昭明行礼。 “君侯,都怪我考虑的不够周全,”昭明惭愧的说。 “这世界上哪里存在周全的事情呢,先生不必自责,”昌平君回答,“我既然想好了要做这件事情,就已经做好了可能会失败的打算,如今事态的发展已经比预想的好多了,又有什么遗憾的呢。” “君侯,”昭明站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生,你回去吧,”昌平君说,“我弟弟昌文君在那里等着,他已经答应要好好照顾你了。” “抱歉君侯,”昭明和昌平君致歉,“这一点,恐难从命。” “为什么?”昌平君不能理解。 “我送送君侯,我们路上说,”昭明和昌平君说。 “先生请,”昌平君本来是骑马的,听到昭明这样说,便把昭明请上了一辆马车。 “这车夫?”昭明问昌平君。 “可靠之人,先生放心,”昌平君回答。 “请问,君侯的兄弟,可与君侯同心?”昭明上了马车,简单直接的问昌平君。 “我的兄弟虽然不会为了楚国的社稷奔走,但我兄弟二人情谊甚笃,就算他对我的行动有所察觉,即使有什伍连坐的法律在,他也不会去告发的。”昌平君回答。 “正是如此,君侯,昌文君之所以不会告发你,并不是因为和你有一样的目标,只是因为爱重您这位兄长。我同他无亲无故,又在谋划着可能会砍头株连的大罪,他有什么理由来保护我呢?”昭明说。 “这……”昭明说的确实有道理,昌平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非但如此,一旦事情有变,昌文君说不定还会第一时间将我舍弃掉,免得连累了您。”昭明分析道,昌平君沉默了,道理确实如此。只是他最信任的是自己的弟弟,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别人值得托付。 “那,先生有何良策?”昌平君问昭明,昭明笑了,东方楼那边他依旧没有想好要不要去,即使去了能发挥什么作用也说不准,这样八字没一撇的事,说出来反而让昌平君担心,于是他没有言明。 “先生果然有办法,”昌平君看他也不说话只是笑,就推测到,“为什么要瞒我,难道是先生要做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情吗?” “不是,”昭明实话实说,“是因为不太靠谱,我怕做不到,所以就不说了。” “唉,”昌平君叹了一口气,“无论成败与否,先生总是有办法,您真厉害。” “君侯,过奖了,”昭明回答,“君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先生请讲,”昌平君回答。 “君侯,为什么这样执着于楚国呢?”昭明是真的不太明白。 “这有什么奇怪的,先生难道不也是要救楚国吗?”昌平君很少反问。 “小人生在郢陈,长在郢陈,从小到大都是楚人,生活在楚地,说着楚地的语言,看着街市上楚地的表演,父母妻子朋友,都是楚人。” “对我的家人来说,楚国是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如果楚国没了,就无处可去了,所以我愿意为楚国出力。”他继续说。 昭明虽然是后世来的,前半句话多少带点水分,但后半句可是一点也没骗人。 昌平君安静的听着,也没有答话。 “可是,君侯您和我不一样,”昭明说,“您生在秦国,长在秦国。在新郑谋叛之前,您从来没有到过楚国,认识的人都在秦国,秦国给您高官厚禄,将您封君拜相。可以说,您现在的身份和地位,都是从秦得来的。” 此话确实不假,在秦国,昌平君能够在朝廷里做官,而回到楚国,可能只能做个闲散公子,甚至说不定已经在政变中被弑君上位的负刍除掉了。 “秦国虽然对人民严苛,但是就朝政来说十分的清明,上下君臣一心,为着统一天下的大业而奋斗, “而楚国的政坛则可以用乌烟瘴气来形容,巫师世族,没有才能的臣子,几乎没有什么说的上是优点的地方。生活在秦国这样的环境里,您为什么还坚持要救楚国呢?”昭明问道。 昌平君从刚才起一直默不作声,听完之后,依旧是许久没有答话。 “君侯,如果您不愿意回答就算了,我只是问问。”昭明见他不说话,于是打了个圆场。 “不,”昌平君说,“先生少坐,我只是在思考。” “好,”昭明安静的坐着,等着昌平君的答案。 车子已经离开咸阳有一段距离了,但是昌平君没有说过要昭明先回去的话,昭明自己也没有提出先返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咸阳城里有人夜行,住户也有人打灯,晚上还算有光亮,这里荒郊野外,除了车行的一点点亮,四周一片漆黑。 昭明在马车里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昌平君坐了一晚上。 “君侯?”昭明没有想到昌平君竟然这么认真的在思考问题。 “我想明白了,”昌平君见他醒了,第一句话就说,“停车。” 他带着昭明下了马车,昭明对于秦国并不熟悉,昨天晚上睡了一觉,现在已经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他们走到附近一处小河边。 “步徙倚而遥思兮, 怊惝怳而乖怀。 意荒忽而流荡兮, 心愁凄而增悲。” 昌平君看着河水,淡淡的吟诵到。 “好诗,”昭明其实不懂,但还是礼貌捧场。 “多谢先生,”昌平君回过头来看看昭明,苦笑道,“我父亲还在的时候,最爱叩钟调磬以歌此曲。” “君侯的父亲,真是有才情啊。”昭明说。 “先生是这样想的吗?”昌平君问,昭明点点头。 “可是,我母亲则最讨厌父亲这样,”昌平君低下了头,“母亲说,楚辞每句话都那么长,用了那么多生僻的字,仿佛是故意让人听不懂。而且,一个大男人,不思建功立业,不思报国,整天唱这样哀伤的曲子,实在是耻辱。” “怎么能这么说呢?”昭明隔空反驳,“歌因时因风而异,各有各的好,怎么能用耻辱来形容呢?” “我想,母亲会这样说,其实是因为不爱父亲,”昌平君别过头去看河水,“我父亲是楚国的质子,秦楚世代通婚,相互沾亲带故早就成了习惯。 “我爷爷楚顷襄王的时候,楚国被秦国攻陷了郢都,先王的墓地尽皆被焚,爷爷被迫逃到了陈县,为了表示收复故都的决心,以陈县为郢陈。”昌平君说。 原来,我生活的地方,名字是这样来的,昭明心想。 “爷爷为了交好秦国,迎娶了嬴氏的夫人,同时派遣父亲到楚国为质,秦人再次将赢氏宗族的女子,嫁给了我父亲作为妻子,生下了我。”昌平君说。 嬴氏和芈氏,真是命运纠缠,昭明想到。 “这本来就是一场政治的交易,母亲是秦人女,她理想的男子是秦人男子的模样,勇武善战,刚强勇敢。” “这样啊,”昭明应和了一声,他有些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可我父亲是个南方来的矮小男人,手无缚鸡之力,不爱言征伐之事,只喜欢音乐和辞章,在我母亲看来,这完全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小时候在家里,我几乎没有看见过她笑,对她来说,嫁给父亲是悲惨命运的开始。”昌平君说。 没有气候变暖加持的古代清晨的时候实在寒气逼人,昌平君穿着单薄的衣服,迎着水边的大风。 “母亲的预感只对了一半,”昌平君继续说,“爷爷去世了,楚国的王位空了出来,父亲为了继承王位,偷偷的和臣子交换了衣服。我和母亲则被留在了秦国,我成为了新的楚国质子,即使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楚国。”河风吹动他的散发和胡须。 “那个时候你多大,”昭明一边问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递给昌平君。 “三四岁,”昌平君回答,“父亲走的时候母亲正怀着弟弟,已经有七八个月了。” “这样,他也忍心走?”昌平君点点头。 “他还有其他的孩子,来之前就有了,就是现在的楚王,”昌平君接过昭明的衣服穿上,告诉他,“母亲其实并不难过,先生你有所不知,我叫熊满,这个名字是父亲起的,意思是他很满意。而我弟弟叫熊启,是母亲起的,意思是,父亲终于走了,她正要开启新的人生。” 竟然是这样,昭明听到这个解释,昭明感到很神奇,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之前也是同昌平君朝夕相处,但是昌平君对他来说,仍然一直更像是一个历史人物。 今天听到他这样讲自己的名字,昭明忽然感觉,他真的是一个活着的人。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喜欢我,她总是说,我太像父亲了,”昌平君说,“我有一次,还偷听到她和自己的姐妹私下里说,她看见我就好像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她对于父亲并不感到怀念,只觉得我像是阴魂不散的噩梦。” “父亲是父亲,您是您。”昭明说。 “先生会这样想,可能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父亲,”昌平君无奈的说,“明明我和父亲也没有怎么太认真的相处过,对他的印象很浅,但是周围见过他的人都说,我无论是说话做事,哪哪都像。” 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呢?昭明也觉得有些神奇。 “再后来,弟弟逐渐长大了。”昌平君继续回忆,“我小的时候看起来总是一点点的个子,好像怎么也长不大。弟弟呢,六岁就超过我十几岁了。到十三四的时候就超过了母亲,一看就是个伟岸的秦人男子。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父母都是一样的,我和弟弟之间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区别呢?”昌平君说起了自己的弟弟昌文君。 这叫,选择性遗传,昭明在心里说,但是他没打断昌平君。 “所以,母亲特别喜欢弟弟,弟弟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而我即使特别努力,也只能让母亲不对我生气而已。”昌平君叹了一口气说。 小孩子对母亲的偏爱最为敏感了,昭明心想,即使父母小心谨慎,有时还是会留下一些阴影,更不要说是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了。 “因为母亲这样不喜欢我,所以小的时候我总幻想着父亲是爱我的。后来长大一点我才想明白,如果父亲真的爱我,又怎么会几十年了,连一封书信也没有呢?”昌平君露出了落寞的神色。 “您和昌文君……”昭明想问。 “母亲爱弟弟,不是弟弟的错,也许有些的命里就是能获得更多的爱吧,”昌平君回答,“弟弟和我一样从小失去了父亲,我是哥哥,多照顾他是应该的。” “其实,昌文君并不缺父亲,”昭明说,“长兄如父嘛,您就是他的父亲。” “也许吧,”昌平君回答。 “人呢,家庭不幸,就只能把感情寄托在国家上,”他继续说,“不知道是不是母亲一直说我不像秦人的缘故,我和秦国,总好像是隔着一层。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仿佛都格格不入。” “有一次,我和弟弟跟着母亲一起到别人家做客,主人请了楚国的乐队演奏编钟给我们听。 “我听到敲编钟的声音,感觉仿佛是天籁一般动人。但是母亲边听边教育弟弟,说这是靡靡之音,听多了,要亡国的,我在一旁,害怕的不敢说话,生怕母亲发现我喜欢这样的曲子。”昌平君回忆道。 “后来呢?”昭明忍不住问。 “后来,母亲死了。”昌平君回答,“忽然就死了,前一天还说要去给弟弟置办几件新衣服。”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您。”昭明抱歉的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昌平君摆摆手,“说起来很奇怪,母亲虽然从来没爱过我,可是,她却仿佛是我和秦国的最后一条纽带, “母亲死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过秦国的歌谣,也再没有努力的去模仿过秦人拉弓射箭。”说着,昌平君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 “那个由秦国女子所生的得不到爱的孩子仿佛和母亲一起死了,之后的我是另一个我。”昌平说。 “当我被大王赶到了郢陈居住,弟弟为我打抱不平,觉得王上薄德寡恩,但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在郢陈,这里的人和我有着相似的身材,大家也都爱听编钟,爱歌楚辞,没有人会觉得我不对,在这里,我活的反而很自在。”说着,他把衣服裹的更紧了一些。 “所以,您不希望楚国灭亡,对吗?”昭明问。 “是的,”昌平君问,“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 这叫文化认同,昭明心想,不过这个时候的人没有这么明确的观念。 “不,我不觉得奇怪,”昭明实话实说。 “真的吗?”昌平君问,昭明点点头,昌平君笑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气质,爱好不同的东西。因为对于某一种文化的认同,而产生出亲切的感受,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昭明继续说。 “可是,弟弟总是说,楚国人重巫信鬼,没有什么值得爱好的东西,”昌平君说。 “巫鬼之事虽然不符合现实的道理,但是如果不影响现实人生抉择,出现在诗歌辞章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昭明说。 “真的?”昌平君从来没有听到别人说过这样的话。 “屈子的辞章里也有巫和山鬼,但是他依旧是个好的大夫,”昭明举例。 “每种事物都有适合它出现的地方,被人不耻的巫鬼之物出现在合适的地方也可以浪漫的想象,世界上的东西很难说有什么绝对的好与不好,更多的时候只看人要怎么接受它。”他对昌平君说。 昌平君久身处秦人之间,对于好谈神鬼的楚文化具有着深刻的不自信感。 这种对于文化的不自信也传导到了他自己身上,对于喜爱这种文化的自己,他向来也是具有一种自卑感。 他羡慕昭明能够这样宽容的对待楚地的文化,同时也更加钦佩自己新结交的这位先生。 “我还是第一次,和人说这些话,”他笑着说。 “这样啊,”昭明回答,“那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有什么荣幸的,”昌平君无奈的摇摇头,“一个四十多的人,儿子都成年了,却总是忘不了这些小事。” “这并不是小事,君侯,”昭明说,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这句话他听过,但他自己的童年还算幸福,因此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 “每次想到这些事情,我总是忘不了母亲那厌恶的表情。我总觉得,说出这些话,要让人讨厌的。”昌平君显然是个糟糕童年的受害者。 “不会,”昭明安慰他。 昌平君这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说不上有什么特别有特色的地方,因此别人见过他可能大多数是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讨厌肯定是说不上。 “你没有什么惹人讨厌的地方。”昭明肯定的说。 昌平君没有回话,他笑了,太阳终于有了一些温度,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君侯,我们回去吧,”虽然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昭明还是对昌平君说,“这里太冷。” “先生,”他没想到昌平君还有问题。 “怎么了?”昭明问道。 “先生说,自己救楚国,是为了自己的家人朋友,”昌平君说,“那现在,先生的亲族,关系近的,都已经在秦国了。楚国的兴亡,已经不会再对先生的家人造成什么影响,这样,先生还要继续冒着天大的风险,来帮助楚国吗?” 昭明愣住了,确实,他现在父母妻子兄弟都在秦国,帮助楚国才是会让全家都处于危险的境地。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继续冒险呢? “先生不用着急,您可以慢慢想,”昌平君看着昭明的反应,说道,“这里离咸阳已经很远了,再前进,折返要花的时间太长。我派人送您,您回去吧。”说完他转身走了。 昭明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越来越明亮的太阳洒在水面上,内心翻江倒海,不能安宁。 第25章 烛光照影 “奇,真是奇,”这天,廷尉臣蔡止看着一宗案子,感叹道。 “大人,怎么了。”旁边的文官郎问道。 “你看看这个案子,”蔡止和文官郎说。 “这,难道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吗?”郎官不解的问。 “我说的是这个案子的首告之人,”蔡止补充道。 这一桩案子的首告之人,正是昭明。 这天晚上,晚饭过后,家人都去休息了。仆人们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除了几个当值的,都回了房间,不一会就熄灭了灯。只有天上的星星还闪着光。 送别了昌平君回来之后,昭明开始常常的独坐思考,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他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点着一盏蜡烛。 看着摇曳的烛火,思考着昌平君的话。 的确,他离开郢陈来到秦国,出发点便是为了家人不受害,这个目的实际上已经达到了,如果继续暗地里和秦国作对,家人反而会受到威胁,反而偏离了最初的目的。 人的行动都是有惯性的,总是会喜欢沿着已经开始的道路而一直往下走,而不爱去思考这条路是不是还应该走。 有时候猛的一回头,才发觉自己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前进了太久。 可是,如果放弃帮助楚国,又当如何呢? 就此投入秦国的怀抱,顺应所谓的天下大势,成为秦统一天下的一个卒子?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昭明对于这个时代的想法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秦国还是楚国作为国家对于他来说,认同感都有限。 这段时间,他以最为感性的方式体验了秦国的生活。在秦国,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怎么样?他的答案是好,但是也不好。 你要问哪里好,在秦国,法令和制度都很明晰,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很清楚。 秦国的官吏依照法律和规矩来办事,看上去好像是死板,但是同时也避免了很多因人而管理产生的问题。这其中的许多弯弯绕绕,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分辨清楚的。 蜡烛的火光摇曳了起来,他拿起剪子剪了剪。 月光撒了下来,秦时的月亮分外的明亮,星星也要好看的多,他忍不住抬头看着璀璨的星河,面对着这样的群星,谁能忍住不赞叹它的美呢?难怪这时候有那么丰富的关于天象的理论。 可是,这世界上的事物啊,有阳就有阴,有好呢,就有不好。就像这关于天象的理论掺杂着大量的迷信,秦国的制度也有其不好的一面。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秦国的国家结构仿佛是一个葫芦,上边和下边都很大,中间连接的地方却很窄。 秦国以农战立国,如果想要通过葫芦腰去到上层,除非是李斯那样的聪明人,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打仗。 “呼,”他没有注意到蜡烛烧干了,火忽然就灭了。 “小偷,抓小偷啊!”伴随着烛火的熄灭,比蜡烛要亮好多倍的大灯忽然一起都亮了起来,仆人家丁热热闹闹的折腾着什么,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发生什么事了?”昭明叫来一个仆人问。 “主人,有贼,”仆人告诉他,“五爷睡觉轻,刚才有动静他就醒了,发现房梁上有人。” “啊?”秦律对于偷窃的处理十分严苛,即使只偷一钱也是犯罪。这样严格的法律还是有效果的,到秦国来这么久,昭明这还是第一次遭贼。你别说,感觉还有点新鲜刺激 “主人,您先回去休息,”仆人说,“待会要是拿住了,我们直接送去报官就是了。” “不不,先等等,”昭明来了兴致,“待会要是抓住了人,先带来给我看看。”昭明说。 “是,主人,”仆人答应过后就下去了。 昭明坐了回去,继续接着之前的思路,之前想到哪了,哦对,想到授爵制了。 秦国的军功爵制设计的十分巧妙,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晋升就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就好比刚玩网游注册一个账号,会送一堆初始的七天登录奖励和武器角色什么的。 但之后你就会发现,想要继续晋升会变的越来越难。在军队了,当你成为长官之后,队伍会有斩首的指标,完不成指标的要降级。当你成为了更大的军官,要求的便会更高。 就像是打游戏,越往后,等级越高,反而会越难。即使是斩首百万人的武安君白起,积累战功从大良造升级到武安君,也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更不要说是普通人了。 “老实点,”昭明的思绪被打断,仆人把小偷带过来了,小偷见到昭明扑通便跪下磕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昭明问。 “小人是从墙外一棵大树上翻进来的,”小偷告诉昭明,“大人如果想要家宅平安,还是将此树砍掉的好。” “你明明是通过这棵树进来的,为什么又建议我砍掉这棵树?”昭明不解的问。 “因为我有求于大人,”小偷老实回答,“所以要多为大人着想,您就开开恩吧。” “三哥,”昭胜对昭明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此人行偷窃之事,被人赃俱获,不仅不以为耻,反而毫无悔意,三哥千万不要因为一时之仁,而纵容了此等偷鸡摸狗之徒啊。” “老爷,老爷饶命啊,”小偷见昭明似乎动了恻隐之心,于是赶紧说,“我家里还有一家老幼,求大人开开恩,不要告官啊。” “知道家里还有家人要受牵连,你还要偷?”管家五弟昭胜在一旁不懈的说。 “老爷啊,要是还有其他的法子,我又怎么会偷盗呢?”小偷跪地辩解道。 “你明明有手有脚,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好的营生不做,却偏偏要做贼?”昭明没有回话,昭胜继续说。 “大人不知啊,小人有疾病,不能上战场征战,也无法务农。”小偷求饶道,“往常家里的生计都靠老父亲和兄弟操持,而如今他们都死在了战场上,老母亲和嫂子听说消息一起病倒了,小人要照顾二人,无法出门行商,如果不行偷盗之事,又怎么存活呢?就请大人开恩放了小的吧。” “你的父兄明明是战死沙场的英雄,却有你这样的儿子和兄弟,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靠偷窃来的钱财养活母亲和嫂子,你觉得她们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吗?”昭胜逼问道。 “不接受,连命都没得活,有什么心安理得好谈?”小偷无奈的说。 “你还敢狡辩?”昭胜有些生气了。 “既然是战死,难道没有什么奖赏吗?”昭明倒是没有动怒,他继续问。 “有,但是之前家里揭不开锅,借了外债,都拿去还债了,”小偷赶紧回答,“赐下来的民爵啊,也早就抵罪去了。” “抵罪?这么说,你还是个惯偷?”昭胜说,“三哥,此人属于累教不改型,你就别和他浪费时间了。” “如果我放了你,你还会继续偷盗吗?”昭明看了昭胜一眼,没有反驳,但还是继续问小偷。 “我想,会的,”小偷回答昭明,“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谋生的手段。” “假如我释放了你,给了你固定的工作,让你在我府上当杂役,你还会偷窃吗?”昭明没有接弟弟的话,继续问小偷。 “如果这样,老爷对我有恩,我肯定不会再偷老爷的东西了,”小偷回答,“但是,当杂役工钱太少,我可能还是会去偷别人家的东西。” “嘿,我说你?”昭胜听了,气的指着小偷的鼻子就要开骂。 “罢了,”昭明挥挥手,“送去官府吧。”他对昭胜说。 “等等,”在左右押着小偷要离开的时候,昭明又叫住了他们。 “怎么了,哥?”昭胜问道。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昭明问小偷。 “大人,大人饶了我的家人吧。”小偷恳求道。 “我要是说,我是想给你的家人一些钱物你信吗?”昭明说。 “大人,这?”小偷犹豫了。 “你偷盗确实是违法行为,应当受到惩罚,所以我不会放过你,”昭明说,“但是呢,你的父兄为国而死,你又被送到了官府,家里的母亲嫂子实在可怜,我于心不忍,想要周济一下,做点好事为自己积德,你觉得如何?” 小偷左思右想,最终泣不成声,将家里的地址告诉了昭明。 “确实,这人真是奇怪,”蔡止和郎官讨论的正是这样一个案子,郎官看完了昭明的举动,不解的说,“人家去他家里偷东西,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可怜起了贼人,难以理解。” “这是古代君子的作风,”蔡止告诉郎官。 “我觉得这人一套儒家做派,有些迂腐,”郎官小声的说。 “我倒是觉得不然,”蔡止说,“虽然他怜惜此人家里的情况,但最终还是将他送官了,一个人的行为是否是犯罪,是通过结果来判断的,而不是通过动机。能够想明白这一点,说明此人虽然善良,但是绝不迂腐。” “是,大人,”文官郎不再反驳,他继续工作去了。 蔡止原本就与昭明有过一面之缘,对昭明的第一印象很不错。这一会又有了这个契机,于是决定有空再去拜会一下。 “大人,”正在蔡止内心里计划的时候,一个杂役来报,“阎乐大人来了。” “阎乐来了就来了,大人什么大人,”蔡止不满的说,杂役低下了头。 “他来做什么?”蔡止问。 “大人,您忘了阎乐最近纳了别人家的逃妻为妾?”文官郎插话。 “既然是犯法,秉公处理不就完了,”蔡止说。 “可是,首告那边,已经说要撤案了,”文官郎提醒蔡止。 这个阎乐,蔡止皱皱眉头,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逼的首告家里撤案。 如果此人不是那近侍小高子的女婿,就算是撤案了也有办法治他。 “既然首告都撤案了,更没有必要见他,”蔡止挥挥手,“让他回去,就说我不在。” 休班之后,蔡止往昭明家里去,路上遇到一个货郎,挑着一些小玩意,他随手买了一个,准备带回去给小儿子。 对于蔡止的到来,昭明其实还有点震惊,主要是在现代说交个朋友大多是客套话,他还以为和蔡止的交情吃个饭就为止了。 没想到春秋战国这时候的人这么淳朴,说要结交就真的当他是朋友了。 “昭兄,好久不见,”蔡止行礼。 “蔡兄,别来无恙,”昭明回礼,“请。”他把蔡止请进了屋里。 二人来到会客厅,会客厅里的茶几和座位摆的很端正,但是角落里放花瓶的桌子还没做好,花瓶还在地上,用来装饰的木屏风也还是半成品,暂时收在一侧。 “抱歉啊,昭兄,”蔡止见了这个光景,不好意思的说,“那些匠人在我那干了有些时日了,快要完工了,请昭兄再将就几天吧。” “没事,没事。”昭明笑着挥挥手,其实他不太在意这些东西,要不是蔡止提起,他都已经忘了。 “昭兄,近日家里可是遭了贼?”蔡止问昭明。 “哦?”昭明感到奇怪,“蔡兄是如何得知的?” “害,我是廷尉丞,查案子的时候看到的,”蔡止笑着说, “廷尉丞,连这样的治安案件,也要处理?”昭明不解。 “别处的当然不用,”蔡止说,“但这里是咸阳,君王座下,即使是小事也是大事。” “哦,”昭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这几天一直在想事情没怎么睡好觉,让他觉得脑子变的有些迟钝。 “先生自己遭贼,却还要周济贫穷的贼人,”蔡止说,“如此古道热肠,蔡某佩服。” “贼人?可怜人罢了,”昭明想想那位梁上君子。 “可怜,先生这话就不对了,”蔡止反驳。 “一家人贫困无业,只能偷盗为生,这难道不可怜吗?”昭明不解。 “他的母亲和嫂子确实可怜,”蔡止说,“至于他,一点也不可怜,如果可怜偷东西的人,那就会有更多人丢东西。 “正常的干营生过活,绝对比偷窃困难,如果人人可怜小偷,就会有更多的人做小偷,而不是努力去生活,这样下去,即使是富人也会被偷成穷人,人人都生活在不安中,秦国怎么会好呢?”蔡止分析道。 “大人说的是,”昭明想了想,似乎是挺有道理的。 “还有,我看过这个人的供词,”蔡止告诉昭明,“从开始到结尾,这贼人连一句后悔的话都没有说过。明明是作奸犯科,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听到蔡止这样说,昭明忽然想到一句话,人类最大的恶,就是恶而不自知。 “大人高见,在下佩服。”昭明站起来向蔡止行礼。 “客气了,客气了,”蔡止赶紧回礼。 两人随后聊了些其他的话题,等到蔡止要走的时候,昭明把他叫住了。 “怎么了?”蔡止问道。 “大人,您也是楚人吧,”昭明问蔡止。 “某是上蔡人士,算是楚人,”蔡止回答,“先生提起这个做什么?” “既然您是楚人,那秦国要灭楚国,您是什么想法?”昭明问。 “哈哈哈,我能有什么想法,”蔡止笑着回答,“我来秦国之前,就是个平头老百姓,那李斯大人,以前高低也是个做吏的。我呢,每天啊,就是种种田。老百姓心里想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头上的那片云,只要能下雨就好,管他是秦还是楚呢。” “难道,你不会觉得,秦国的政策太严?”昭明继续问。 “先生只看到了写在纸面上的那严格的秦律,却不知道,来自楚国那些贵族的盘剥,只有更甚一筹,”蔡止回答,“这年头啊,能写出来的东西,那都不算事。人人脖子上架着一把刀,真正是大事的,谁敢写呢?” 昭明沉默了,他行礼道谢后送走了蔡止。 转过头来,再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不由地感叹,对于自己生活的这个时代,他了解的还远远不够。 第26章 意外来客 昭明在家里准备好了笔和木牍,想给昌平君写信,但是提起笔来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自己这段时间的日子过的稀松平常,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有趣的值得书写的事情。问问昌平君的近况?不用脑子也能想出大概是不会好的,于是他又把笔放下了。 “主人,”仆人来回报,“门外有两位大人求见。” “谁啊?”昭明感到奇怪,他来到这边之后交游的范围比较狭窄,他能想到可能来找他的人并不多。 他怀着疑问来到门口,发现来的人是前几日来拜会过的蔡止,表情相当的不愉快。旁边跟着一个人,看起来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来是谁。 “哎呀,是您?”那个人倒是好像认识昭明的样子,他立刻上来套近乎。 昭明一阵恍惚,他确实完全想不起来这个人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了 “大人您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在路上接济过一个没钱住店,被老板赶出门外的人?”那个人指指自己,“我呀,那就是我。” 昭明仔细回忆了一下,还是没想起来。 “哦,是您啊。”他客气了一下,假装自己想起来了。 “哎呀,这可真是巧,”那人说,“我正在发愁要去哪里寻恩人你呢,没想到竟然这样就遇到了,这可真是要多谢蔡大人啊。” 蔡止没有一点好气,他拱手行了个礼。 “大人,您叫什么?”那人继续殷勤的问道。 “在下陈姓昭氏,单名一个日月明。”昭明告诉他。 “好好好,日月当空,好名字。”那人笑着说,“小人阎乐,见过大人。” 嗯?阎乐,这名字有点熟悉。昭明心里想,是谁来着,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他的大脑一时有点短路。 “二位若是今日要叙旧,那我改日再来拜会,”蔡止行礼准备离开。 这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来了昭明这里,说起来也是巧。阎乐这几日正在四处找蔡止,蔡止不想和他纠缠,总是推说不见。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蔡止这天忽然想起来上次去拜会昭明,把从货郎那里买来的玩具给忘在他家了,于是今天准备去寻。 没成想,竟然在路上遇见了阎乐。 阎乐迎上来要请蔡止去说话,蔡止推说自己要去拜会朋友,谁知道阎乐竟然跟了过来。这才有了方才的故事。 “哎哎,别呀,蔡大人,”阎乐笑着说,“既然大家都是老相识,一起叙叙也无妨吧。” 昭明能看出蔡止很不愿意和阎乐在一块,眼下这个气氛实在是尴尬。 “蔡先生,”昭胜看到这个场面,出来帮昭明打圆场,阎乐他没有见过,于是对着有过一面之缘的蔡止说,“我们家先生最近新得了一批好茶,正准备请您来品一品,请问你可愿意随我去库房看一看。” “好啊,那就有劳大人了。”蔡止终于得了一个台阶,跟着昭胜去了库房。 “阎大人,里边请。”昭明把阎乐请进了家里。 “唉,不用不用,”阎乐原本是找蔡止有事,昭明虽然说曾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过他,但毕竟无官无职,并不在他计划的结交对象范围之内,见蔡止不乐意一块聊天,他就准备走了。 “小人今天来的匆忙,未曾带什么东西,等到来日准备一些礼物,再来拜会。”阎乐对着昭明行礼,然后转身走了。 怎么刚才还说要进来,这会让他进来他自己又走了?昭明看着阎乐的背影,觉得这人多少是有点奇怪,不过也没多想,回家里去了。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仆人去通传消息,五弟把蔡止带了过来。 “刚才多谢大人,”蔡止行礼,一脸无奈。 “是我的五弟聪明,不必谢我,”昭明回答,“大人,您和方才那人,有过节?” “唉,昭大人啊,你有所不知啊,”仆人给蔡止上了一盏茶,“这阎乐,原本是市井里一个泼皮无赖,大错没有,小事不断,整天鸡零狗碎的做些小手脚,杖责徭役不知道罚过多少,每次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哦?昭明觉得奇怪,蔡止身为廷尉臣,怎么会被此等无赖纠缠呢? “也不知道他是走的什么狗屎运,”蔡止仿佛是看出了昭明的疑问,他告诉昭明,“秦王身边,有个内侍,人称小高子。 “这小高子在净身之前有个女儿,今年正是结亲的年纪,人家听说父亲是个阉宦,都不愿意娶她。这阎乐倒是一点也没有顾忌,不仅要娶那小高子的女儿为正妻,还上赶着要入赘。” 在秦国赘婿的地位,那可是堪比囚犯,这个阎乐,还真能豁出去。昭明心想。 “那小高子见还有人将自己的女儿当成宝贝,别提有多开心,结亲的当天就认了他当干儿子,也不管他那些坏名声和案底。此人就这样一朝得势,每天神气的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蔡止愤愤不平的说。 对哦,阎乐是赵高的女婿,听蔡止这么说,昭明想起来了。 这人后来还杀了秦二世胡亥,不过没几天又被子婴给反杀了。 这个时代有太多的英雄和悲剧,阎乐这样不太光彩的小人物,一时想不起来,其实也很正常。 “那大人怎么会和此人……?”昭明问蔡止。 “唉,不瞒你说,”蔡止告诉昭明,“咱们大秦呢,为了保证人口,在婚姻这方面,管理的相当宽松,娶妻娶妾什么的,那些三不娶四不嫁的麻烦规矩都没有,但只有一点,不能娶已经结婚但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女子。” 原来其他国家娶妻娶妾还有讲究的吗?昭明心想,这个时代的规矩还挺多的。 “这阎乐呢,明明就是靠着妻子才有了一时的地位,谁知道竟然一点也不知足,另外娶了小妾不说,这小妾还是个逃妻。也不知道他用了手段,竟然让那家人不再追究了。”蔡止继续说。 “既然人家都不追究了,他还找蔡大人做什么?”昭明不解。 “按我大秦的法律程序,只要是报官的案子,都有记录。”蔡止回答,“即使撤诉,也有一个案底在。他纳妾这事是背着老丈人干的,他害怕留了这一个底日后让他老丈人瞧见了,要我销毁这份文牍。这怎么行呢?我不答应,他便日日都来纠缠,搞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大人何不直接告诉他老丈人,”昭胜进来给他们续茶,听到了说话,于是建议。 “不行,毕竟他们两个才是一家人,这样做相当于是挑拨别人家的人际关系,不论小高子追不追究阎乐,恐怕都会对我心存怨恨。”蔡止说,“虽说这小高子只是个内侍,但是离皇帝近啊,直达天听,人家说一句话,能抵我们这些人说一万句,有什么办法。” “弟弟,你先下去吧。”昭明看了一眼昭胜,对他说,他觉得昭胜这样插话进来有些不太礼貌。 “不要紧,”蔡止对昭明说,“方才多谢这位贤弟了。” “应该的,大人不必客气,”昭胜不好意思的笑笑,还是先下去了。 “辛苦蔡大人了,”昭明敬茶给蔡止。 “昭兄,见笑了,”蔡止无奈的摇摇头,“眼下呢,我暂时只能能拖就拖,但愿有个别的什么事,能让他分了心了罢。” 也不知是好运还是霉运,阎乐其实还真就已经分心了。他这次来找蔡止,实际上是为了别的事。 王绾那边,确定要出使之后,遇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副使的人选。 王绾并不是楚人,他希望能找到一个熟悉楚语,了解楚地风土人情的人来陪同出使。正在他为副使的人选发愁的时候,李斯过来找他。 “李大人?”王绾和李斯的关系一向不错,他笑着说,“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是西北风,”李斯笑着回答,“我来找王大人,是为国事。” “哦?”王绾看着李斯。 “大人你请看,”李斯拿出几片木牍交给王绾,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些人名和信息。 “这是?”王绾问李斯。 “此是我等先前用见之时有过沟通的楚国官员,”李斯告诉他,“王大人此次出使楚国,可与这些人联络,必要的时候,一定能得到帮助的。” “多谢李大人,”王绾听后开心不已,他朝李斯行了个礼。 “你看看你,这么礼貌,我都不习惯了,”李斯笑着说。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都是个无礼之人似的,”王绾说,“李大人,眼下我还有一事苦恼,我呢,这是第一次去楚国,需要一个能通楚语,也有政治能力的副使,李大人自楚地来,认识不少在秦国当官的楚人,怎么样,要不好人做到底,给我推荐一个副使?” “你干脆直接说要我和你一起去算了,”李斯说。 “好啊,求之不得。”王绾回答。 “我说笑的,你怎么还认真了,”李斯说,“你看看我这里忙的,卷宗都要把我埋起来了,哪里有空陪你去。”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大人,”王绾说,“有些事呢,交给手下去做不就行了,多锻炼锻炼他们的办事能力,免得我大秦后继无人啊。” “唉,王大人啊,”李斯叹气,“要是能让手下做,我肯定会让他们去的,只是这秦律复杂繁琐,有许多案子稍不注意就处理的不合理。秦国的刑罚是很严的,一旦施刑,日后即使发现了案件的不合理之处,进行了翻案,对于受刑人的伤害也是无法逆转的,我实在是不放心。” “李大人想的周到,”王绾拍拍他的肩膀,“好吧,那我不为难你了,既然你去不了,可一定给我推荐一个可靠的人啊。” “行行行,”李斯无奈的说,“我肯定会去给你找的,就当是我欠你的。但王大人你自己也还是多思考,你看人比我准,说不定听了我的反而坏事。” “好好好,我自有分寸,你就放心吧,李大人。”王绾笑着说。 王绾拜托李斯寻找副使的事情很快就让阎乐知道了,阎乐呢,其实是原本赵地的人。但是他听说,楚国离越国最近,能够低价获得大量越地的宝物,于是认为出使应当是一个肥差,便去寻李斯,想要要李斯推荐自己。 李斯当然不会推荐他,只推说自己工作繁忙,寻找副使的事情交给蔡止去做了,于是阎乐便再次缠上了蔡止,一定要他推荐自己。 蔡止本来因为案底的事情躲了他好一阵子,有几天没见他来纠缠,以为终于躲过一劫,谁知道还没开心两天,阎乐又来了,弄得他天天看见阎乐就仿佛是见了阎王。 “大人,”蔡止手下的文官郎见他整日为这事发愁,建议道,“大人您有没有相熟的人,能担此任的,你就把这人推荐给李大人,用不用呢,由李大人和王大人决定,阎乐那边再来找您,您就说人选已经定了,你再也做不了主。您看这样如何?” 蔡止现在正是没有办法的时候,听了这个建议,决定死马当成活马医,可是要推荐谁比较合适呢? “蔡大人,”这天他正在家里,昭胜过来找他了,“上次您来我们家挑的茶叶,主人让我给您送过来。” “昭兄这么客气做什么?”蔡止起来看看茶叶,“那只是为了躲一躲阎乐找的借口而已。” “大人,我哥哥说,既然我说了要送茶叶给大人,就一定得照做,不然就是不诚信的行为,”昭胜回答,“大人,这些都是楚国上好的茶叶,请大人手下吧,免得我被兄长责罚。” “哦?楚地的茶叶,”蔡止思考了一下,“对了,我记得你们兄弟也是楚人?” “是的,”昭胜回答,“我们原本是郢陈的人。” 蔡止点点头,收下了茶叶,心里有了主意。 几天以后,昭明收到了廷尉府的正式邀请,要他前去拜会。 昭明看到这个邀请,只道是蔡止在请他,心里奇怪,何必要这么正式?不过既然对方这么隆重,他也收拾打扮了一下,往廷尉府去了。 第27章 初见李斯 廷尉府是秦国的司法中心,官舍的外观看起来和其他的官舍没有太大的差异,威严的大门,暗色的涂装,一副匾额挂在门外,上面用秦篆写着“廷尉府”三个大字。 大门上,有着一排排厚重的铜钉,门口摆着一尊昭明认不出是什么的神兽。 整个官舍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但是秩序井然,一看就知道这里是个事务繁忙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了,昭明也不自觉的严肃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和门口的杂役说了一声,然后站在那里等候。过了一会,杂役出来回复,说李大人在客室里等着。 等一下,李大人?昭明思考了一下,莫非是,李斯? 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昭明虽说见到了不少有名有姓的人,但是李斯这个级别的历史人物,还是头一回见。 如果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拿游戏里的人物来对应,那昌平君他们大概就是四星的人物,而李斯呢,则属于是五星,还是强度很高可以进国家队的那种。 关于李斯这个人物,昭明是有了解的。 在《史记》中,李斯的前半生可谓是辉煌至极,从一介布衣开始,助力秦始皇成就了千古伟业,自己也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可惜,在继承人的问题上,为了一己的私利而犯了糊涂,最后落得腰斩于市的悲惨结局,也为秦敲响了丧钟。 然而,司马迁在史记里评价道,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从前因为历史材料的缺失,人们很难理解这句话。如果从李斯列传的故事来看,李斯的行为怎么算的上是极忠呢? 后来随着考古学的发展,出土的竹简赵正书中,描绘出了一个和史记中完全不同的李斯,即在司马迁选择材料的过程中被舍弃掉的,“极忠”的李斯。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现在已经很难知晓。 而此时,昭明即将要见到这位极具争议的历史人物了,他不禁感到心潮澎湃。 跟随着廷尉府的杂役,昭明来到了廷尉府的客室,客室和外面隔着一层竹帘子,通过帘子,可以大概看到蔡止站在那里,旁边坐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人,隐隐约约,不太明晰。 杂役进去通报,那人点了点头,然后昭明就被请了进去。 “小人昭明,见过李大人,蔡大人,”昭明进去之后,跪下行礼。 “先生免礼,”李斯说,昭明抬起头,这才看到李斯的模样。 之前对于李斯他也有过很多种想象,或者是贼眉鼠眼的奸臣,或者是楚国来的香草美人式的柔弱士子,但是真的见到李斯之后,如果要昭明用一个词来形容他,那应当是疲惫。 李斯大概有50岁上下,外表并没有比年龄年轻或者老多少,但至少在他见到的这个时刻,李斯从体态,到气色,都透露出一种疲惫感。 但在这疲惫身躯的映衬下,他的眼睛却非常的有神,是一对丹凤眼,只要看过,就能给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谢大人,”昭明站起来,低下头,等着李斯发问。 “我的廷尉丞向我推荐先生,作为副使出使楚国,”李斯对昭明说,“先生可愿往?” “回李大人的话,如果国家有需要,小人理当前往,”昭明说。 “理当,那就是实际上不会的意思,对吗?”李斯很会听人说话。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昭明回答,“回李大人,小人虽然是楚人,能说楚语,也知道一些楚王和世族不合的传言,但是毕竟从来没有踏足过楚国的政坛。俗话说,眼见都不一定为实,小人只是听得一些民间传言,不敢说对于楚国的政治有什么深刻的了解。” “嗯,知异实者之异名也,也算不错,”李斯笑笑说。 这是什么意思,昭明没事的时候就爱翻翻史记春秋什么的,自诩对于文言文还是有些心得的,李斯说的话是荀子里的,但是要表达的却不是原意,属于六经注我,竟然让昭明有点不太明白。 “另外,小人从来没有负责过出使的事务。”见李斯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他继续说,“虽然说凡事都有第一次,但第一回出使,就是如此关乎国家大计的工作,实在不妥,小人恐怕自己难以胜任。还请李大人三思。” “知而好谦必贤,”李斯笑了笑,“先生能了解自身的实际情况做出合理的答复,不贸然应承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李某佩服。” 昭明只是行礼,没有答话。 “那如果,我将先生推荐给王大人,最后王大人决定要以你为副使,你准备怎么做?”李斯继续问。 “再下定当全力以赴,”昭明回答。 “怎么个全力以赴法?”李斯问。 “回李大人,小人随同王大人到楚国之后,一定用心的翻译每一句话,力求能够传达出准确的含义,在王大人对于楚国的文化风俗感到困惑的时候,为王大人讲解他所不明白的地方。”昭明回答。 “要是在楚国政坛上,遇到了困难的问题,又当如何?”李斯继续问。 “回大人,小人有想法,一定及时的向王大人说明,但小人认为,对于国家政治方面的问题,最终还是应当一切但由王大人做主,”昭明回答“王大人为官多年,对于政治和国家这方面的事务有独到的见解,这是小人作为乡野之人所不能比拟的。” “善,”李斯笑了笑,“你说两句楚语,我听听,嗯?” “李大人,想听什么?”昭明问。 “什么都行,”李斯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说的地不地道。” “朝搴阰之木兰兮, 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与秋其代序。” 昭明用楚语说,楚辞和着楚语的音调,念起来十分动听,仿佛是在唱歌。 “是屈子的楚辞?好,好,”李斯说,“很久没听到过了,在秦国呆了这么久,想必有一天回到家乡,老相识们也听不懂我说话了。” 昭明没有答话,他有点担心自己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只是低头行礼。 “出使的事情你说的有道理,”李斯继续说,“要确定副使还有很多复杂的程序要走,你去找王大人吧。” 这到底是行的意思还是不行的意思,李斯说话实在是有点过于委婉,昭明没有太明白。但他也不好意思当面问。 “谢大人,”他扣头谢恩。 “你下去吧,”李斯挥挥手,昭明告退了。 “大人,”蔡止上前跪拜,“大人,小人有错,小人不知大人原本是想推荐长公子李由。” “什么长公子,瞧你说的,皇亲国戚那才能叫公子,”李斯摇摇头,“这一趟出使只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我王都要伐楚的。我确实想要李由去担这个差事,可是呢,我也知道这多少是出于私心。” “大人,”蔡止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你看看这位昭先生,啊。”李斯评价昭明,“问什么问题,都不着急着回答,而是先思考问题的重点,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再来说话。我那儿子呢,听说能去楚国,也不细问是为什么,连行李都要打点好了,这让我怎么放心呢?”他摇摇头。 “罢了,我也不是不知道秦国比我儿子有能力的楚人大有人在,即使你不推荐这位昭明先生,也会有张明赵明,是我儿李由自己不争气罢了,我没什么要怨你的。”李斯继续说。 “大人,”蔡止行礼,“多谢大人,蔡止知大人一心为秦,此生甘愿追随大人。” “一心为秦,”李斯苦笑了一下,“但愿吧。” 离开廷尉府之后,因为信息不足,昭明一时间难以确定现在的情况,于是他去了楚东方楼探听消息,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田响。 “听说,先生今日里刚从廷尉府出来,”田响笑着说,“先生真是好本事啊,难怪看不上我这东方楼的管事,原来是池子小了留不住大鱼。” “不敢不敢,”昭明行礼,“小人多有得罪,还请公子恕罪。” “罢了,”田响挥挥手,“我今天来只是想问先生,先生的心,现在是向秦,还是向楚?” “公子请放心,”昭明回答,“我身是楚人,死为楚殇,此生之愿,唯有全楚国之社稷。” 其实昭明的内心最近正在摇摆期,但是面对田响他不得不这么说。田响手里的资源可不是盖的。 要是和他撕破了脸,他派人谣传说自己是楚国间谍之类的,别说出使,恐怕自己立马就要被送官了。 “好,”田响笑了笑,大概因为心境的缘故,即使田响这笑容配上他面白唇红的长相应当是十分养眼,在昭明看来却是十分的诡异,“只要先生为楚国的心不变,我东方楼就一直是先生的盟友。” “多谢公子,”昭明朝着田响行礼。田响还礼之后转身离开了。 昭明在东方楼还是很有收获的,他知道了李斯口中的王大人指的是王绾,甚至还打听到了一个不怎么可靠的消息,有人说,秦王打算只要李信归国,立马撕毁和议,倾全国百万大军伐楚。 了解了这一切,回家之后,昭明在院子里站着想事,他靠在树上,关于到底要不要出使,他自己一时也没了主意。 他找到了前几天准备好的木牍,提起笔给昌平君写信,信里边把自己有机会出使楚国的事情和昌平君说了,并且问他希不希望自己去,假如去了,他觉得自己是应该帮助楚国还是秦国。 虽然他暗中觉得昌平君应该是说不出什么特别有道理的话,但他此刻的心态和昌平君求神问占的心态也快差不多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就想找个人问问,无论是父母还是老天,还是随便谁都行。 写完之后他找来昭胜,要昭胜这两天把这信给昌平君送去。 “哥,你终于写出来了,”昭胜看着木牍说,“我看你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已经好几天了,还以为你是要给谁写信呢,原来是昌平君,那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然呢?昭明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弟弟,难道他脑补了什么背着老婆给小三写信的狗血戏码? “就你话多,”昭明用手戳了戳昭胜的脑壳,“快去快回,不要让除了昌平君以外的第三个人看见,知道了吗?” “好的,哥,”昭胜答应下来,然后收拾出发了。 “相公,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妻子云儿也看出了昭明最近心里有事。 昭明看了看自己的妻子,要把关于秦楚战争的前因后果告诉她吗?他犹豫了,虽然秦国并没有不知者无罪的法律,若是事发,不知道这些事并不能保护她,昭明却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 一方面是怕她知道以后从此提心吊胆,天天担心,另一方面也是怕她无意识的紧张举动反而引起了别人的疑心。 人和人的感情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累积的,除非杀人灭族之类的血海深仇,喜欢一个人往往是来自无数小事引发的感受的合集,而讨厌一个人也常常是来自许多日常小事中积累的对于一个人的点滴的反感。 对于这个一穿越就在身边的妻子,由于缺少了太多点滴相处的感性细节,昭明的心里始终觉得缺了一点什么。 “没事,”昭明对她说,“我,有点想君侯了。” “相公,实在想了,就去看看呗,”妻子回答,“寿陵离这里又不远,我同你一起去,咱们在那里住上几天,有什么话要说的,就多说说,你看怎么样?” “我当然想,”昭明无奈的说,“可是我最近有事,恐怕脱不开身。” “能有什么事嘛,”妻子说,“又不是去十天半个月,最多一周就回来,不会耽误什么的。” 一周,恐怕王绾已经在楚国了,昭明苦笑。 “我可能得出使楚国,”这件事对她说应该没有什么关系,昭明心想。 “出使,你要当使者去楚国?”云儿震惊的说,“相公,你是怎么做到的?是昌平君推荐的吗?”昭明摇摇头。 “你可真厉害,”云儿夸奖道,“真不愧是我的相公。” 听到妻子的鼓励,昭明的心情十分的复杂。他能感觉道相对于妻子对自己的爱,自己对她的爱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王大人那边接受了不少人推荐的副使的人选,他前后都见了一下。 其中有一个人,虽然是奴隶,但无论是说话谈吐,还是对楚国政局的想法都比较到位,王绾本来已经有意以他为副使。没想到,一直没动静的廷尉府那边竟然也推荐了一个人过来。 虽然说,廷尉府是以廷尉丞蔡止的名义推荐的,但王绾知道李斯不可能不把关。 王绾要李斯给自己找人,本来是半开玩笑,李斯一向热衷于明哲保身,因为害怕被牵连,很少做推荐人的事情,这次怎么忽然就开窍了? 王绾觉得稀奇,不过既然是廷尉府推荐的人,他还是决定见一见。于是派人去请昭明。 很快,昭明得到了来自大夫府的消息,一封文书上写明了几时几点到府云云。 妻子知道了他可能要出使的事,这一次帮着他一起收拾准备了一下,昭明看看镜子,确实比自己捯饬的看起来好的多。 准备好了之后,他按约定的时间离开家,见王绾去了。 第28章 亲眼所见 按道理来讲,王绾其实也是能够当丞相的大人物,但不知道为什么,见王绾的时候,昭明的内心并没有要见李斯那样的波澜。 “大人请稍等,”来到大夫府的门口,仆人让昭明等着,自己进去通传。 王绾的大夫府从外边看虽然是深色的,但从门缝里隐约可以看见院子里种着不少植物,来自于绿色植物的勃勃生机,稍微的冲淡了黑色主体建筑的严肃和压抑,让人看了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 “这边请,”昭明被仆人请了进去,王绾正在院子里浇花,如果说装饰能够反应主人的性格,那王绾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和植物一样充满了活力。 “先生好,”王绾见他进来,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见过王大人,”昭明行礼。 “免了免了,”王绾挥挥手,暗中看了一眼刚才浇过水的植物,然后把注意力放在了昭明身上。 “先生年岁几何,做什么营生?”王绾问。 “小人今年三十,做贩马的生意。”昭明回答。 “可曾拜过什么师傅?”王绾继续问,他想看看李斯是不是推荐了自己的学生之类的。 “回大人,不曾拜过什么师傅,不过秦法森严,人皆以吏为师,所以小人的师傅便是秦吏和秦法。”昭明回答 “哦?”不是师徒关系?有意思,王绾心想。 “你是楚国人?”王绾问道,昭明点点头,“哪个地方的?”王绾继续问。 “回大人,是郢陈人士。”昭明回答。 郢陈,那不是昌平君驻守过的地方吗?不过昌平君应该不会和这样的生意人有什么联系吧。王绾心想,于是他便没有问相关的问题。 “会说楚语吗?”王绾问。 “会的,大人想听什么?”昭明反问。 “我无所谓,反正我都听不懂。”王绾说,“李大人问过你这个问题吗?他怎么说。” “李大人确实问过,”昭明回答,“李大人听了之后感叹,自己若是归乡,恐怕已经无人能识了。” “唉,李斯啊,”不知怎么的,王绾听了这话觉得还有点悲伤,他叹了一口气。 “对楚国的政治有了解吗?”王绾继续问。 “回大人,”昭明回答,“不太了解。” “啊?”王绾一愣。 “大人,小人只是个商人,从来没有到过一次楚国的朝堂,不要说楚王,除了升堂的时候没见过楚国任何一个官员,如果我说对于楚国非常了解,那才是欺骗大人。”昭明回答。 “也对,”王绾只是没想到昭明这么诚实,之前见过的人多少都要说说自己对于楚国政治的见解什么的,听昭明这么一说,那些滔滔不绝的人倒使得王绾忽然想起了几十年前“纸上谈兵”的故事。 “如果你对楚国的政治不了解,那我带着你去做什么?”王绾问昭明。 “小人可以给大人做翻译,可以向大人介绍楚国的文化,”昭明回答,“另外我常年行商,对于楚国的道路十分的熟悉,也可以做向导。” “行吧,”听上去确实还挺有用,王绾心想,“如果我说,我已经选定了一人作为副使,你觉得你和他相比有什么优点?” “回大人,我并没有见过此人,不敢妄自下结论,”昭明回答,“但是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大人能选中此人一定是有大人的理由,小人不敢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胜过他。” “好,”王绾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我考虑考虑。” 昭明领喏行礼之后,离开王绾的府邸,回家去了。 走在路上,看见路边很多人家窗户上都贴着白事的窗花,在历史中,无论是阵亡五万十万,还是百万,都不过是一个数字,而这一串串数字背后毁灭的人生和家庭,除了当事人,又有谁会关注呢? 进了家门,昭胜送信已经回来了,他迎面走过来。昭胜这次回来,带回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边装着些纹章细软,还有两封木牍。 他随手把纹章带在了身上,让弟弟把那些细软先收拾下去。 “多谢先生关心,我在这里过的还算不错,”其中一封是昌平君的回信,密密麻麻的字写在一片小小的木牍上。 “先生问我的事情我想过了,我知道先生你比我更加有才能,所以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先生的主人。先生您想要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全凭先生自己来选择,即使和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也不会怪罪先生。”昌平君写道。 “如果您对于要帮助楚国还是帮助秦国的事情感到困惑,那我斗胆向先生建议,先生不如找个机会先去楚国看一看如何? “我已经听昭胜说了最近要派使者去楚国的事情,我同王绾大夫还算有点交情,先生如果想去,我已经修好了一封书,先生拿去给王大人看即可。”昌平君说。 看来这另一篇木牍就是写给王绾的推荐信了,昭明拿起包裹里的另外一片木牍,稍微看了看,大致写了一些此人很有才华之类的好话,还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亲眼所见之后,说不定先生能够有别样的感触啊。”昌平君建议道。 说来也是,虽然昭明这段时间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为楚国,但是楚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他却看的一点也不分明。 在信的最后,昌平君交待了一句,“我离家的时候走的匆忙,当时明明觉得该处理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了,到了这边回想起来又觉得家里还有很多事情办的不好,如果可以的话,请先生帮忙照看一下我家里吧,在此拜谢了。” 昭明把昌平君写的信看完了。手里拿着那片木牍思考了许久,还是决定先不要交给王绾,等等看事态的发展再说。 王绾思考过后,觉得多带一个人也算是多一份保险。于是决定以原先的那位奴隶为右使,以廷尉府推荐来的昭明为左使,一同出使楚国。 昭明得到命令之后,打点收拾了一下就来到了出使的队伍里一起准备了起来。要清点该带多少粮食钱物,该带什么样的宝物车马,还得教习随从几句楚语,时间很紧张,要干的事情相当的多,昭明很是加了几天的班。 “大人好,”他也见过了原先被选中的那个奴隶,这位看上去有些年岁了,本着尊老的精神,昭明对他行了个礼。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奴赶快扶起昭明。 “小人陈昭明,郢陈人士。”昭明自我介绍后,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我啊,原本呢,是吴越地区的人,家道中落以后被卖到了楚国当奴隶,”老奴回答,“我叫吁糜冶,没有姓氏。” “那,小人怎么称呼您合适呢?”昭明问道。 “直接叫全名就可以,”吁糜冶回答,“不过这队伍里好多人都叫我吁先生,爱这样叫就这样叫吧,只要我知道是在喊我就行。” “好,那我就也以吁先生相称了。”昭明行礼。 “昭大人不要这么客气,”吁糜冶说。 “我听说,吁大人正在教王绾大夫说楚语?”昭明问道。 “简单的几句而已,”吁糜冶回答,“楚国当官的差不多都能说雅言,学楚语只是为了应急。” “哦?这么说起来,大人对于楚国的官府,很了解?”昭明问道。 “唉,我到了楚国,被买来卖去,有段时间稀里糊涂的,到宫里里干过很久的粗活,喂马劈柴什么的。”吁糜冶说,“在那些个大人看来,奴隶啊,不算是人,因此也没什么人在意过我,说话做事呢,也很少有特意要避开我的,因此算是耳听目见了楚国的不少事。”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他回想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太恰当的八卦,其实在这个时候问不太合适,但是他实在是好奇。 “那个什么,老哥哥啊,你见过春申君吗?”昭明问。 “见过,”吁糜冶回答,“你是不是想问,现在的楚王到底是不是春申君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昭明感到奇怪。 “害,大家都对这些宫闱秘闻感兴趣,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了。”吁糜冶笑着摇摇头。 “那,是不是?”昭明坚持问了一遍。 “应该不是,”吁糜冶回答,“春申君的门客李园确实送过一个女人给顷襄王,但是楚王的妃嫔很多,负刍是楚王和烧饭丫头生的,我还给她打过柴呢。” “哦,”昭明失望的回答,原来这还是个假瓜。 “说起考烈王,他好像还有两个儿子一直在秦国,”说起了楚考烈王的往事,吁糜冶回忆道,“有一次我在后院干活的时候,看见考烈王在偷偷的流泪,旁边的小内侍安慰他,他和小内侍说不知道两个儿子在秦国怎么样了。” 好也不好吧,昭明想起了昌平君和昌文君,虽然衣食无忧,毕竟是寄人篱下,还是他国的质子,这其中的复杂和艰辛,谁能说的清楚。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先去忙了,”讲完了八卦的吁糜冶说,昭明和他道别,继续清点府库去了。 在经过紧锣密鼓的准备之后,王绾带着吁糜冶和昭明定好了日期,将要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昭明回了一趟家,想要再交待点什么,谁知道在家门口碰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大人,好久不见,”来的人是阎乐。 “见过阎大人,”昭明内心里奇怪这人来干什么,但是面子上行礼还是要的。 “大人不必多礼,”阎乐回礼,“前些日子我说过日后来拜会,结果前几天一直忙,这次终于得了机会,于是略备薄礼,特来相见。” “阎大人不必多礼,”昭明推辞道,“小人对于大人没有什么功劳,不敢领受这些贵重的东西,大人请回吧。” “唉,不贵重,不贵重,土特产而已,”阎乐回答,“您就收下吧,就当是交个朋友,啊。” 昭明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直觉告诉他最好是不收,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阎乐比较合适。 “我呢,本来求我岳父想要得这一件差事,”阎乐继续说,“岳父呢要我去找李斯,李斯说他把这件事交给了蔡止,蔡大人说,他已经推荐了大人。哎呀,真可惜,您说,小人怎么就没有这个福气呢。” 昭明心里咯噔一声,要不是阎乐找上门来,他还真是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 “大人,小人……”昭明想解释两句,被阎乐止住了。 “大人不必多礼,小人没有要责备您的意思,”阎乐笑一笑,“我听说,福气这个东西,是可以借的,大人既然是有福之人,那不如就收下小人的东西,以后多把福气借一借给小人,如何?” “阎大人说笑了,”昭明讪讪的笑了一下,“我并不是什么有福气的人,同我结交,日后恐怕还要连累大人呢。” “您这是说的哪的话,”阎乐只道是昭明要拒绝,于是回答,“我同大人您结交,就好比是做生意,这做生意呢,有赔有赚,再所难免。今日我便是看中大人您是一桩能发财的生意,大人就赏个脸,如何?” 昭明沉默了,明天就要出使,今天如果强行拒绝阎乐,万一等到使团到了楚国,他在背后暗中作梗,那后果真是不可估量。 “好吧,”昭明只好点点头,“大人要是愿意结交,那我自然不会薄了大人的面子,只是这些礼物就不必了,日后有事时再来找我也不迟。”他给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 “行,那就一言为定,”阎乐笑了笑,“先生可不要忘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阎大人放心,某自然不会忘记,”昭明行礼,“胜儿呢,送送阎大人。”他喊管家五弟,想要送客。 “这块玉啊,最是值钱了,”阎乐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他从礼物里挑出一件,反复把玩,“我找人相过这块玉,说是极为难得的天成之物,兴许这一块,就抵得过这剩下所有的东西呢。” “哦?”昭明明白,阎乐的意思是多少要留个信物他才放心,“有这等奇宝?” “有,当然有,”阎乐说,“楚国啊,最是产玉,当今王上刻玺的那块和氏璧,不就是楚国出产的吗?先生是楚人,想是应该也有相玉的本事吧,不如我就留此物给先生赏玩如何。” “行吧,”昭明无奈的说,“收下吧。”他对昭胜说。 “大哥!”昭胜显然是很不想和阎乐扯上关系。 “没事的,”昭明坚持的说,昭胜只好满不乐意的收下了。送走了阎乐,昭明的心里一直都很不安宁,明天就要出门颠簸在外,他今晚却失眠了,怎么也睡不着。 第29章 路途多艰 “宣主使王绾进殿。” 出使的这一天到来了,是个大晴天,不过因为地处西北,又尚在春日,风呼啦啦的吹着,即使有太阳,也完全没有阳光明媚的那种感觉,倒是更接近于长风烈烈。 昭明和右使连带着其他随从跟着王绾来到了秦王宫,但是被宣召进去的只有王绾,昭明和其他人都在外边等着。 秦王宫的台阶很高,台阶的中间还有石制的壁雕,但是刻的是什么昭明却认不出来。 巍峨的咸阳宫赫然屹立在台阶的正上方,参天的古树构成了宫殿的支柱,玄色成为了宫殿的主色,远远的看不清房顶上是些什么装饰。 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铺面而来,左右侍立着许多持戟的郎中,武器比他们的身高要高的多。 此刻,在这扇宫门的那一侧,坐在王位上的秦王,是秦王嬴政。 不知怎么的,昭明的心情还有点激动。关于这位秦王的是非功过,已经不知道争论了多少年。一个人只活了五十岁,却被讨论了两千年,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 王大人这会在干什么呢?他忍不住的想,是要举行什么简单的仪式吗?秦王会亲自送王大人出来吗? 答案很快揭晓了,没有,王绾拿着长长的飘着毛的使节独自出来了。 “走吧,”王绾下令,“出发,去楚国。” 使团浩浩荡荡的出发了,昭明跟着车队,离开了咸阳。 说起来,来到这个地方虽然已经有些日子了,但是昭明这还是第一次认真的审视这边的世界。 在这之前,他只在郢陈和咸阳两个地方活动过,前主人走南闯北行商买卖的记忆并没有留给他。 “快点,快点,干活,不许偷懒,”离开咸阳没有太远,在一座山的附近,他听见了有人在喊着一些催促的话,走近了一些,发现有很多蓬头垢面的人正在搬运石头。 “这是哪啊?”他问吁先生。 “大人啊,您糊涂了?”吁先生奇怪的说,“这是当今王上的骊山大陵啊,从王上登基就开始修了,这都多少年了。” “我商人,天南海北都是家,这秦国虽然来过很多次,但都是做买卖而已,除了坊市那一块,其他地方都不熟悉。”昭明扯了个谎,其实坊市他也不熟悉,说不定去了立马就要触犯什么律令,然后被执法队带走。 “是这样啊,”吁先生说,“好啊,商人好,自由自在的,去哪都成,不像我。”说着,他指指在那边干活的那些人。“以前,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奴隶,脚上带着镣铐,无论外边的世界发生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干活,其他哪都不能去。” “以后就能去了,”昭明安慰道,“吁先生这次出使要是能立功,这隶臣的身份就可以抹去了,说不定还能拜爵呢。” “拜爵?不指望不指望,”吁先生摇摇头,“能恢复自由身我就满足了。” 昭明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眼神里没有一点光彩,有一些脸上还刺了字,一辈子都得背负着刑徒的身份过活。几个官差正在附近看守着他们,以防止有人逃跑。 万一有一天我也……看着这些活的人不像人的刑徒,昭明的内心升起了一丝恐惧感。 一行人出发的时候虽然风大,但好歹是艳阳高照。谁知道即将要走到於商这个地方的时候,忽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那个架势,仿佛就是天漏了个窟窿,不一会,天上的河和地上的河就交汇到了一起,泥泞的路边变成了一片泽国,车马变的极难前进。 “要不停下来等等再走?”王绾看着这个情况,咨询起了昭明。 “大人,楚国这地方,靠近大江大河,三四月春雨季,六七月梅雨季,一年四季,雨多晴少。”昭明告诉他,“现在正是春雨季,这雨下起来就停不了的。” “啊?”王绾久住在秦国,秦国人从来都是为没有雨而发愁,什么时候也难见到这个架势,“那,等一等能稍微小一点吗?”他问。 “过了这一片也许会稍微小一点,”昭明回答,“等着的话说不准,可能会小,也可能越来越大。” “这还要怎么大啊?”王绾看着眼前豆大的水滴,发出了疑问,不过他还是采纳了昭明的意见,一行人在雨中艰难前进。 “广开兮天门, 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 使涷雨兮洒尘。” 众人走着,远远的飘来敲钟奏乐的声音,伴随着唱歌的声音,前面浩浩荡荡的来了一路人马。 “你去看看是什么动静,”王绾对昭明说。 昭明下车去看,被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王绾见半天没有动静,自己拉开车门去看,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诡异。 只见暴雨之中,一大堆人穿着颜色深沉,图案复杂的衣服,头上插着一些稻草和羽毛,被雨淋的七零八落。 中间的几个人脸上带着张牙舞爪的面具,抬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蒙面少女,被抬着的少女则正在大雨中敲着一套极小的钟乐器,唱着他们刚才听到的歌。 “这是在干什么?”王绾愣住了。 “大人,”昭明先冷静了下来,“这应该是楚国民间的祭祀活动。” “哦,”王绾点点头,“你去问问他们能不能让个路给我们先过去。” “这位壮士,”昭明得令之后来和这些人说话,他对着领队的一人说。 “这位先生好,”那人回答,“我等正要前去拜会,不知你们可愿意让开车马让我们先行通过?” 真巧,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昭明心想。 “这位壮士,”昭明说,“我等此行携带车马众多,难以让辙,你们都是行路,没有这些车马阻碍,还请行个方便,让我们先过吧。” “不行,”为首的壮士说,“我们有规矩,抬着少夫人,不能让路,只能直走。” 啊?昭明愣住了,这是哪里的规矩,怎么从来没听说。 “大人,”吁糜冶过来说,“大人,我们随身带了一些粮食钱财,求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这些东西就分给你们了。” “不行,”那位壮士继续说,“不能收钱,这是对神不敬畏。” 说着,天空响起了一道炸雷,对面的人听到了,慌忙都朝着天下跪,磕头不止。 “听到没有,这是老天的意思,”昭明思考了一下,对着人群说,“你们赶快把路让开让我们过去,不然还要天罚的。” “这?”那个壮士正在给老天爷磕头,在天雷的助攻之下,听到这话,他犹豫了。他转过去问被抬着的那个少女。 “让吧,”少女回答,“再纠缠下去,耽误了时辰,河伯要怪罪的。” “好,”那个壮士点点头,“一切都依你。” 秦国的车队就这样在老天的帮助下获得了优先通行权,王绾从车窗里朝外看,打量着这些要举行祭祀的人。 “多谢姑娘,”昭明冲着白衣少女行礼。 “这位是夫人,”壮士对他说。 “多谢夫人,”昭明赶紧改口。 “免礼免礼,”少女笑着说。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又不能点火把,两队人马摸着黑,继续冒着雨走往相反的方向。 第二天清早,他们离开了於商有一段距离了,这边的雨下的小了许多,眼看着还有要停的意思,地面将就可以走。 王绾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离开那个地方了,昨晚天要黑的时候,遇到的那群人,实在是诡异,现在回想还是觉得邪乎。 可惜的是,他还没高兴上一会,就听得车队中间有骚动。 “怎么了?”他让人叫副使来问。 “王大人,”吁糜冶过来回报,“车队里多了一个人。” “啊?”王绾震惊,“谁啊?” 正在这时,昭明过来了,他正好听到了王绾发问。 “王大人,是昨日遇见过的那个白衣的少女,”昭明回答他。 “她跟来做什么?”王绾问,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显然王绾对此印象很深刻。 “回大人,”昭明开始给王绾讲起了前因后果。 刚才,车队里之所以会骚动起来,是因为一个车夫准备要吃饭时,忽然发现自己携带的口粮不见了。 “谁拿走了我的馍馍?”他生气的在车队里喊道,“赶快拿出来!” “谁会拿你的吃食,”旁边一个人随口插了一句。 “嘿,是不是你?”车夫指着那人,“快交出来!” “不是我,”那个人说,“你怎么回事,凭空的就诬陷人嘞。” “谁诬陷人了?拿人东西你还有理了是么?”车夫似乎认定了口粮是这人拿的,于是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 “这位壮士,”昭明赶紧上去拉架,“不可私斗,犯法。” 车夫听到昭明这样说,放下了刚举起的拳头。 “你快把口粮还给我,这事就算了,”那车夫虽然不服气,但不敢犯法,没好气的说。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偷的,诬告反坐你懂不懂?”那人理直气壮的说。 “好了好了,二位壮士,不要吵了,”昭明制止他二人。 “我来替你寻。”他对着车夫说,“你这两天都走动过那些地方?”他问道。 “这两天一直在朝前走,哪停过?这么大的雨还要走,真不让人活了,”车夫不满的说。 “你一直在这车上?”昭明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前后打量着他敢着的马车。 “不然呢?”车夫回答。 昭明打开车门,往里看了看。这车上放的都是木头箱子,他登上车,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放的是蜀锦。 再打开一个,里边是一些青铜器,看来这是准备送给楚国的物品。最里边有个很大的箱子,不知道是什么,昭明过去检查那个箱子。 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这个箱子竟然没有锁,而且周围还有一些湿漉漉的雨水痕迹。 昭明的第一反应是,不会是什么野生动物躲在里边吧?他犹豫了一下,有点害怕忽然窜出来一只狗,再嗷呜来上一口,这个时代可没有疫苗,万一中奖了怎么办。 “有没有啊?”车夫在外边催促。 “你过来,”昭明叫他。 “咋了?”车夫上来,问昭明。 昭明本来想让车夫开箱子,后来感觉这样有点不厚道,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自己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箱子。 “啊!”箱子里传出一声女子的尖叫。 “哇啊啊!”车夫也跟着尖叫出来。 “别慌,别慌,”最大的箱子里,竟然是一个几乎赤裸的少女,昭明对这个发展感到十分疑惑,不过他还是先安慰这个女孩,还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穿上。 “妈呀,有鬼啊!”车夫吓的淋着雨就跑了出去。 “姑娘,冒犯了。”昭明对着少女行礼。 “我是夫人,”女孩子反而笑了,“昨天不是和你说过吗?” “啊?是你?”昭明回忆了一下,想起了这个女孩正是昨天路上遇到的白衣女子。 “你们刚才说话我听到了,”女孩子对昭明说,“馍馍是我拿来吃了,我饿了。” “啊,好,”昭明回应了一下,“那个,请问姑娘,啊不,请问夫人,您到此是有何吩咐?” “哈哈哈,”昭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不过这姑娘却哈哈的笑了起来。 “吩咐,我能有什么吩咐,”笑完之后,她说,“这位叔叔,你太客气了。” 叔叔?昭明一愣,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我呢,原本是村子里选出来,要去嫁给河伯的。”小姑娘说,“大巫嬢嬢说,这几日一直下雨不停,还有河水泛滥,都是因为河伯伯想要老婆了,给他送个夫人去就会好了。” 天啊?昭明一愣,昨天那场景,竟然是在给河伯娶妻。 “姑娘你想要活命,所以逃出来了,是么?”昭明内心里升起了一丝同情,他问道。 “哪个要我的命啊?”少女反而被她说愣了,“我跑出来是因为不想嫁给河伯,村里头发花白的老头头才叫伯伯,河伯河伯,听这个名字就是个老头。嫁人我也要个帅小哥,谁要去和老头过日子。” 这?昭明被她的话震惊了,他才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对于巫师的说辞完全是信以为真的,在没有文明观念的这个时代,真实和幻想之间的边界竟然如此的模糊。 这女子明明差一点就死了,竟然自己毫不知情,还在想着帅小哥?这心是真大,运气也是真好。 “叔叔,你们这车队要去哪里啊?”女孩子问昭明,“可以载我一程不?” “姑娘,啊不,夫人请稍等,”昭明行礼,“等我去禀告主使。” “别怕啊,”女孩子以为昭明是怕自己那些同族,于是告诉他,“我昨天摸黑把衣服脱了都丢河里去了,我那些同村看见那些衣服肯定会以为我已经下去了,不会来追的。” 可以啊妹妹,昭明心想,还挺聪明。 “夫人,我不是害怕,是这事不归我做主,”昭明说,“这里还有个管事的,就像你们的族长,或者巫师那样的,得他来拿主意。” “行吧,那你快去通报,”小女孩说,“还有吃的吗,待会再拿点来。” “好,”昭明答应下来,转身找王绾去了。 第30章 阳城奇事 王绾听完了昭明的故事,陷入了思考。 王绾会怎么做呢?昭明拿不太准,仔细想想史书关于王绾几乎也是没什么信息,只知道他提议分封制但是没被采纳,然后在一些出土文物上刻着他的名字。 王绾啊,你可千万得是个善良的人啊,昭明内心里祷告。 “此地是归於商管辖吗?”王绾问。 “我去找人问问,”於商这附近昭明不太熟,昭明的家郢陈虽然也是在楚国,但是从秦国出武关到郢是往南走,到寿春则是往东走。 他四下里找人打听,听了好几个不同的人说话,自己思考了一下,大致摸清了状况。 “大人,”他回去禀告王绾,“这里虽然属于於商,但是离析丹更近,属于是交界地带。” “两不管了是么?”王绾看来对地方的行政相当的了解,昭明点点头。 “既然属于於商,那就该於商来负责,”王绾说,“秦法有律,禁止淫祀,此等活动属于违法活动,此处的乡长里正竟然知情不报,县属也执法不严,当罚。” 王绾的反应是昭明没想到的,他原本设想的好一点的结果就是王绾发发善心收留这个女孩,毕竟这是出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想到王绾作为一个中央官员,水平比他想象的要高的多。 “你找几个人,带着这个女子,去这附近的县属里去告官,”王绾对昭明说,“此等民间淫祀的恶习绝不可姑息,如果适龄的女子都这样丢进了水里,那我大秦还怎么人丁兴旺。如果认可了河伯这类神鬼的存在,黔首有什么事先求神,而不去依靠官府,那官府还怎么运行。” 是这个道理没错,昭明心想,但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太是滋味,尤其是黔首这词,好像这还是他第一次听。 在这之前,昌平君,田响,蔡止,都更爱说民,或者老百姓。 “是,”他答应下来,找了几个精壮的随从,带着那位少夫人,架了一辆马车,往於商的方向折返回去了。 王绾则带着出使的车队继续朝着寿春前进,刚才小了一点的雨这时候又大了起来,仿佛是在证明停留在原地确实不是好主意。 “叔叔,这是去哪啊?”昭明给了女孩子一些吃的,女孩子边吃边问昭明。 “去县属,”昭明告诉他。 “啊?去官家干什么?”女孩子有些慌张了起来,“叔叔,我没有犯法啊。” “你没事,是你那些同乡,”昭明给她解释,“他们这叫淫祀,违反了秦律。” “不,不会的,”女孩子说,“那些哥哥叔叔们都是好人,他们不会犯法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夫人啊,”昭明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他对女孩子说,“江里没有什么河伯,你的那些叔叔哥哥,把你扔到江里去,除了喂鱼喂虾,没有其他的用处。这不是送你出嫁,是让你去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叔叔,你胡说,”女孩子反驳,“河伯明明是有的,前几年送了女孩子过去,很快就不下雨了。” 昭明看着这个女孩子,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明明她是一个受害者,但却处处都在帮着加害者说话,你说这该怎么办好? “叔叔,我求求你,不要去告官好不好,”女孩子继续哀求道,“秦法那么严苛,那些叔叔哥哥都会死的,你要是没法做主,就去和你们能管事的那位求求情好不好。” “不行,”昭明一狠心拒绝了,“要是放过了她们,明年又要有新的女孩子要被扔进水里,绝对不行。” “哇!”女孩子听完大哭起来,“哥哥啊,我的哥哥啊。” 昭明让马车停下,自己起身坐到了马车的前面,让另一个随从去陪这个女孩子。雨依旧没停,他带着斗笠,安静的坐在那里,等待着到达最近的县属。 县属的人听说是出使的使团来了,赶忙出来迎接,一看只有一架马车,正感到奇怪,昭明从车上下来,和众人行礼过后,把前后的事情都和县官们讲了。 “此事是臣等失职,”亭长下跪磕头,“臣这就带求盗和亭卒去拿那些乡民,还请上吏不要怪罪。” “亭长大人不必多礼,”昭明扶他起来,“我只是个临时的副使,并不是什么大人,你按规矩去做就是了。” “是,多谢大人,”亭长听完感谢道,然后转身走了。 “大人,”亭长走后,昭明坐在县属的门口看着雨,一个随从过来了。 “怎么了?”他问道。 “这件事交给县属的人去办就可以了,流程秦律都规定的清清楚楚,”随从说,“我等还有出使楚国这更为要紧的任务在身,不宜在此久留。” “是啊,”其他几个随从附和道,“走吧,走吧。” “要不,你们留一匹快马给我,”昭明知道这些人说的有道理,但他实在是很想知道后续的发展,于是提议道,“你们先行,我随后骑马追上你们。” “大人啊,”随从说,“我们也想听您的,但这马匹一是一二是二,都有数的,是官家的东西。这秦律,方方面面都有规定,如果我们就这样留马给您,万一触犯了律条,该怎么办呢?请您赶紧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昭明其实非常想亲眼见证这个案子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但是他此刻也是身不由己。 “你们等一下,”他对随从们说,然后转身进去,找到了县属的掾吏。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小吏对着他行礼。 “这个案子会怎么处理?”他问道。 “回大人,参与淫祀的乡民,要视其行为定罪,重的大概是死罪,轻的也要黔面为隶臣,至于那个女人,她一口咬死了自己的同乡无罪,属于是包庇。但是看她的个头,应该还没到成年女子的标准,大概会送入隐官吧。” “所有人都要罚?”昭明问。 “还有连坐的,”小吏补充道,“非如此,淫祀之风难绝。” “我知道了,”昭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天没有晴,但终于是不下雨了。我这到底是做了坏事,还是好事?昭明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可是这一次,他得不出答案了。 离开秦国之前,昌平君告诉他要他自己用亲眼来确认,是要帮助秦国还是楚国。然而经历了这几天之后,无论是过于严苛的秦国政治,还是巫鬼盛行的楚国风俗,都没给昭明留下什么好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雨又在马车上吹风的缘故,昭明在路上还发起了高烧。 救命,他在心里暗自叫苦。 他们这几人属于是轻车简从,前进的速度比王绾的车队要快,在阳城这个地方,他们追上了王绾。 “处理的怎么样了?”王绾问昭明。 “回大人,”昭明强打精神,回答道,“女子已经交给了县属,案件的前后经过也已经据实禀告,县属的官员已经去查办了。” “好,”王绾点头肯定道,“我们在此地稍作停留,补充些度用,就直接到寿春再休息吧。” “是,”昭明领命。 “大人啊,你怎么了?”从王绾那里回来,吁先生看出来昭明不太舒服。 “淋雨了,病了。”昭明回答。 “哎呀,”吁先生摸摸他的额头,“那赶快去看医师啊。” “不要紧,”昭明挥挥手,“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病的,受了风寒发烧而已,挺一挺就好了。” “你傻啊,”吁糜冶着急的说,“你这不是挺一挺就好了,是挺一挺就该没了,走走走,老头带你去看医师。”说完,拉着他就上街了。 “站住,别跑,”他们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壮汉,正把另一个按在地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地上那个人求饶。 “我明明带来了四斤米,你非要短我的秤,你说你是何罪,啊?”那个壮汉威逼道。 “快到了快到了,”昭明迷迷糊糊的被吁糜冶拉着往前走,他回头去看那个壮汉,周围被看热闹的人围满了,也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 “医师啊,您给他看看,这是怎么了?”到了医师那里,吁糜冶问道。 “受了风寒,吃点中成药就好了,”医生把了脉说,“你以前生过大病?”医生问。 昭明先摇了摇头,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是十分健康的。后来回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体不是原装的,于是又点点头。 “自己病没病过都不清楚?”医师感到奇怪。 “回医师,小人今年过年间生了一场大病,躺了月余不能起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把以前的东西全忘了,后来零零碎碎的想起来一些,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幻。”昭明回答。 “哦?”医师显然是对昭明的话产生了兴趣,他又号起了昭明的脉。 “你还经历过这样的事?”吁糜冶感到震惊。 “都过去了,”昭明笑一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人啊,要是想活的好,就得不念过去,不想未来。” 吁糜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医师则闭着眼睛,回想着自己学过的医理,和看过的医书,想知道昭明原来得的是什么病。 “真是奇怪,”医师收回了手,默默的念了一句。 “怎么了?”昭明看到医师这反应,有点害怕,我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吧,不会吧? “先生,我刚才诊断的时候,已经微微的有了一些想法,你要只是问病,那你当前确实是风寒没错。但要论身体状况,您的脉象,像热病,又像是寒病,”医师分析,“五脏六腑似乎有逆乱,又似乎气理和顺。身体似乎生有百病,却又好像阴阳调和。” “可以说的直白一点吗?”昭明行礼,“小人不太明白。” “你仿佛,”医师直白的说,“不是一个人。” “医师啊,你怎么骂人呢?”吁糜冶其实已经听糊涂了。 “啊,我不是说你是禽兽,”医师的情商好像不是很高,他画蛇添足的解释了一句,“我是说,如果把您的身体看成一个屋子,你这屋子,仿佛是有两个人住过,一前一后。前一个邋遢一些,留下了些不好的东西,后一个来了,还没收拾干净。” 昭明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这是能看出来的吗?您是医师还是巫师啊。 “抱歉,医师,”昭明的冷汗直接流了下来,“您说的话,小人不太明白。” “算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医师挥挥手,也没坚持,“总之你要好好休养,你的身体现在看上去好像没事,但其实远不如你表现的这个精神看起来这么健康。” “是,多谢医生,”昭明行礼,之后抓了药,赶紧带着吁糜冶离开了。 “大人啊,这医师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吁糜冶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昭明搪塞了一下。 “哇哇呜呜,”前面传来一阵阵的哭声,分散了二人的注意力,这个话题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他们朝传来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刚才看壮汉打人的那一群人还是在那里围着,不过热闹显然换成了新的,几个蓬头垢面的隶臣妾被绑着,其中一个则被拉了出来,正要挨打。 “这位壮士,打扰了,”昭明拉住一个好像刚才也在看热闹的人问,“这是什么个情况?” “你刚才是不是过路了一下,”这个人显然不是脸盲,记性还挺好的,“刚才啊,有个壮士拿住了一个奸商送官了,这些是那个奸商家里的隶臣妾,要充公了,其中一个刚才哭喊着要跑,被拿住了,正要打呢。” “老天爷啊,”那个被拿住的隶臣妾哭天抢地,“我这是怎么得罪你了啊,哇啊啊。” 昭明听着这个声音,总觉得有点熟悉。 “这两位官人,可以等一下吗?”昭明上前去请教。 “你是谁,妨碍执法,要挨棍子的,”那几个人看起来像是亭卒,他们打量了一下昭明,昭明现在是按照副使的礼仪打扮的,一看就是当官的样子,所以亭卒说的话虽然凶,口气却很缓和。 “小人陈姓昭氏,名为明,”昭明回答。 “季哥?”昭明还想继续介绍,那个隶臣妾却忽然插话进来。 “你插什么话?”亭卒抬手就要打。 “季哥,是我啊,”那个隶臣妾赶紧朝昭明求救,“是我,沅,邵晋的妻。” “啊,是弟妹?”昭明其实对邵晋的妻子没什么印象了,但邵晋也不是什么名人,认识他和他认识的没几个,更何况是在这么远的阳城,应该就是的。 “弟妹啊,你这是怎么了?”昭明赶快扶她起来,问道。 “季哥,你有所不知啊,”沅哭着说,“邵晋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他死了!” “啊?”自从离开了郢陈,昭明就和邵晋断了联系,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邵晋牵着马往回走的那个背影上。 “秦军路过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就在外边晃荡,”沅说,“然后有一天忽然就不见人了,找了好几天,才有人发现了个无头尸首,身上的伤疤和胎记,和邵晋一模一样。” “什么?”昭明感觉两眼一黑。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沅说,“人死了,头在哪也不知道,谁杀的,也不知道。” “弟妹,啊,节哀,节哀,”昭明知道这样的安慰有些苍白,但他也想不出别的话,“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和邵晋又没有孩子,他一死,他家就给我赶出来了,”沅说,“我在这阳城有几个亲戚,我本来是要来投奔的,结果被当成了流民,这就没为了奴隶啊!” “天啊,这太惨了,”周围的人开始三三两两的议论起来。 “弟妹,你别着急,”昭明感觉头晕,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问官差,“大人,我可以赎买了这个隶臣妾吗?” “你跟着来官府吧,”那几个亭卒对昭明说,显然应该是可以的。 到了官府之后,官署的人给他普及了一些秦国的奴隶制度。昭明又受到了一点点小小的秦国震惊,如果想要免除这个弟妹的奴隶身份,他大概要缴纳1.4万钱。 怪不得那几个官差一点也没为难他,原来是正指望他来送钱呢。 “我要是赎买为私奴呢?”昭明只能先折中一下。 “大奴一人值钱四千三百,小奴一人值钱两千五百。”官隶回答他,“她是成年女奴,又没有疾病,应当按大奴来算。” “好,那,我先赎买她为私奴吧。”昭明无奈的说,“弟妹啊,委屈了。” “不不不,”沅跪下来磕头,“谢谢季哥,谢谢季哥。” 第31章 出使楚国(上) 休整了几日之后,使团继续出发了。出了阳城之后,他们不会再做停留,下一站就是楚国现在的都城寿春。 昭明一路上还在想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一趟是去楚国公干,自然是没办法带着沅。 昭明赎买出弟妹之后,带着她寻到了她要来投奔的亲属,是她的一个小姨。姨母见自己的外甥女被折磨成了这样,心疼不已,两人抱在一起哭了许久。 “弟妹,”昭明朝着沅道歉,“我原本是要带弟妹同行的,无奈有规定在,不能私自带人,还请弟妹恕罪。” “季哥,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沅准备下跪,被昭明搀扶起来,“要不是季哥帮忙,我还要继续去谷仓里舂米干活,我谢谢季哥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你呢?” “弟妹暂且忍受几日,”昭明听了之后,咬咬牙说,“待我从楚国归来,一定带你入秦国,就算是变卖家产也要将你赎为庶民。” “多谢季哥,”沅哭着说,“您的大恩大德我绝对不会忘记的,以后但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这都是什么事啊,昭明想不明白。 虽然他并没有前任主人那些和邵晋一起长大的点滴记忆,但在他在家养病的那些时间,邵晋经常来走动,也算是一个熟识的人了。 当初不带邵晋去咸阳,原本是怕他大大咧咧的,触犯了严苛的秦律,结果没成想反而是害了他。 但是这个世界上哪有后悔药呢?他只得接受这个现实,安慰了弟妹几句,转身回到出使的队伍里去,收拾出发了。 雨虽然停了,但是路面依旧泥泞,很不好走。 前往寿春的路上大大小小的有许多河流,昭明找到了一个本地的向导,虽然只会说楚语,而且连腔连调的,整个使团只有昭明能听懂个大概,但他确实对这附近很熟悉,带着他们走过的河都很浅,可以直接涉水度过。 “縆瑟兮交鼓, 萧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 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 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 灵之来兮敝日” 走着走着,他们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歌声,声音来自于道路的右侧。 “大人,”昭明听到动静,来回报王绾,“需要去查看一下吗?” “不必了,”王绾思考了一下,“这里已经是楚国地界了,再说又不是有人挡了路,继续前进吧。” “喏,”昭明领了喏,车队继续前进,路过了传来歌声的田野。 只见田地里站着几个农民,正在插秧,田埂上则站着许多穿着花色长袍,带着面具的人,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唱歌跳舞,几个小孩子在他们之间窜来窜去,好不快活。 “这是在干什么?”昭明问那个向导。 “大人,这是在春种啊,”向导回答,“他们唱的,这是祭祀的歌,为的是求神保佑,今年有个好收成。” “他刚才说什么?”王绾看到了这个场景其实也有点好奇,见昭明和向导在谈论这件事,于是问昭明。 “回大人,”昭明告诉王绾,“向导刚才说,这是农民在春种前祈福,想要今年有个好收成。” “这样啊,”王绾听了之后摇摇头,“想要好收成,应该不违农时,按照四季的节律,使用合适的工具和耕种的方法,求神有什么用呢?” 确实,昭明内心里是支持王绾的。 “前面再直走,大概七八百里就是寿春了,”在寿春附近,向导和昭明告别,“我先回去了,还要种地呢。” “好,”昭明拿了说好的工钱给向导,“对了,你回家种地,要记得按照方法来种,比如节气什么的,这东西求神是没用的,要靠精心耕作。”昭明想到了王绾的话,他提醒向导。 “唉,一年四季,都拴在这田上,还要怎么细致呢?”向导听了之后,无奈的说,“大人啊,您一路来应该也经历过了,这天啊,三不着的就下雨,虽然说春雨贵如油,可这下起来,也叫人愁啊。人事我们当然会尽的,可这老天不能不孝敬啊,不然他老人家发怒,多下几场雨,我们这些凡人再怎么努力,也是没有用啊。” 昭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和向导行礼告别了。 说到底,春秋战国这时候,生产力是最根本的问题,即使是有《田律》指导生产,奖励农耕的秦国,地里的收成其实也高不上许多。 辛辛苦苦一年,却只能勉强温饱,但凡有点天灾人祸,立马就要为肚子发愁,这样的现实,又怎么要人不去寄希望于上天呢? 他没有太多时间去细想这些东西,车队眼看就到了寿春城下。 “这两位官爷,”吁糜冶出来和守城的官兵行礼,他拿出了使团的文牒给他们看。 “我不识字,”小兵说。 “哦,这写的是我们是秦国来的使团,”吁糜冶解释说。 “今天有说会有使团过吗?”小兵问另一个小兵。 “有啊,前几天说过的,这几天有秦国的使团来,你糊涂了?”另一个小兵显然更清醒,他赶紧拉着这个和吁糜冶行礼,然后自己带他们进了寿春,还另外找了一个赶紧去通报。 “这样就进来了?”吁糜冶回来之后,昭明问他。 “难道不该这样吗?”吁糜冶奇怪。 “不是应该楚王亲自出来,郊迎几十里之类的,”昭明回答。 “大人啊,”吁糜冶提醒昭明,“咱们这是战败出使,哪有这个待遇啊。” 对哦,昭明差点忘了,说起来秦国的战败多少还是他造成的,现在他竟然又跟着秦国的使团来了楚国。 我这是在干什么?昭明自己也被自己的操作给迷惑了。自己打败自己,然后上赶着来等着别人羞辱自己? 带着满肚子的问号,昭明跟着使团的队伍住进了楚国的驿馆。 一进门,正对着大门放着一个虎座鸟架鼓,这东西昭明在博物馆见过,通体是黑色的,有一些红黄的花边,两边是两头鸟,中间是一个鼓。 现在荆州的不少酒店也还是放着这东西,不知怎么的,竟然让他感到有些亲切。 王绾对于这些摆设显然没什么兴趣,他收拾停当之后,叫来了左右副使。 “吁先生,你对楚国的政局很了解?”他问右使。 “耳听目闻了不少,”吁糜冶回答。 “好,”王绾拿出一份名单,“你找几个可靠的下属,把随行带来的蜀锦珠宝等物分出来一部分,随我去拜会这些名单上的人。就说如此如此。”他吩咐道。 昭明听了一愣,他没想到原来这次出使还有间谍战的任务。 “左使,”吩咐完吁糜冶之后,王绾叫昭明。 “臣在,”昭明跪下行礼。 “来日楚王召见,你随我一同去见楚王,”王绾说。 “喏,”昭明领喏。 “到时候,可要放聪明些,”王绾交待。 “是,”昭明回答。 不知是什么缘故,楚王并没有马上召见秦国的使者。 王绾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也没有多话,把工作的重点放在了拜会那些对楚国有二心的臣子上,昭明则是留在驿馆处理一些日常的杂事,没有跟去。 “见过景大人,”王绾来到景氏的府邸拜会。 “拜见秦使,”景氏的老臣来接见他们。 “老先生,不必多礼,”王绾扶起了景氏的老头。 “请问秦使此次来,有何吩咐?”景氏小心翼翼的问。 “唉,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王绾笑着说,“先生有恩于秦国,我们从秦国来,自然要想着先生。” 在李斯的名单上,这位景氏的老臣是收礼收的最多的,虽然他早已经退休,不能上朝,但是景氏一族内部的事务还是都要经过他来处理。 “老臣,不敢言恩。”老头颤颤巍巍的说。 “有何不敢言,”王绾让手下把金银珠宝拿进来。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老头推辞。 “唉,我们秦国,讲究一个轮功行赏,没有什么使不得的。”王绾说,“以后如果秦楚有战事,还请景氏一族多多帮助啊。” “大人啊,”老头子说,“我是楚臣,要怎么帮助秦国呢?” “和以前一样就行,”王绾说,“到时候若秦国取胜,你景家今天是楚国的贵族,明天就是秦国的贵族。” “好吧,好吧。”老臣语气缓慢的答应下来。 “大人,大人,”王绾还打算客套两句,忽然来了一个慌慌张张的仆人。 “怎么了?”王绾心知不妙,于是拉着仆人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 “大人,”仆人气喘吁吁的说,“驿馆被围起来了 “什么?”王绾震惊,“是什么人?围了几时了。”他赶快带着仆人往回走,甚至没去和景氏的老头道别。 驿站这边,王绾离开之后,昭明正在看书,这几天他发现此处拥有不少古楚国的书,他都拆开竹筒看了看,不过上面的字很多不认识,只能看个大概。 “先生,”驿馆的小二跑了过来,脸上挂着一副非常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昭明心里觉得不妙,于是问跑堂。 “门外有几个打扮华丽的老爷,气冲冲的来堵门嘞,”跑堂着急的说。 “啊?”昭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跟着跑堂一起来到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白底蓝袍,梳着楚人发型的士大夫立在人群当中,身后跟着一些家丁仆人,抬着几箱东西正堵在那里。 来往的行人都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有一个小孩好奇朝这里望了一眼,立马吃了家长送的一个脑瓜崩,哭着跑走了。 “你就是秦国的使节?”那个蓝袍士子问昭明。 “回大人,小人是左使,”昭明行礼,“主使大人和右使外出有事,您有什么事情可以由我来转达。” “哼,”那个士子虽然看起来很愤怒,但是他脸上却带着悲伤的神色,“秦国,一个堂堂的泱泱大国,竟然也会在背后搞这些把戏?”他指了指背后的几个箱子。 昭明其实认得那几个箱子,他前几天搜寻车夫丢失口粮的时候看到过,是秦国带来的装宝物的箱子,但是眼下并不清楚来人要做什么,于是他开始装糊涂。 “大人,小的不知啊。”他回答。 “别给我装傻,”士子并没有上当,“前几日我不在家里,我弟弟个没出息的东西,竟然收了这些敌国的东西,我刚才已经家法伺候了,这些东西,在下如数奉还,请秦使好自为之。” “好的,我会传达的,”昭明行礼,“敢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我好通报主使。” “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蓝袍士子说,“在下芈姓屈氏,名为问天。” “大人可是屈子的后人?”昭明问道。 “与你何干?”屈问天显然并不想和昭明多聊,“好了,东西都在这里了,我们走。”他对仆人说,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去了。 这么礼貌,就只是还了东西?所以带这么多人到底是来干嘛的?昭明不太理解。 如果换成是昭明,找着这个机会,至少要冲进去,把收买官员的名册抢出来献给楚王。 可惜了,这个屈问天,昭明心想,虽然好像是个忠臣,但也确实是有够迷的。 屈问天走后没多久,王绾急匆匆的回来了。 “见过主使,”昭明行礼。 “包围使馆的人呢?”王绾气喘吁吁。 “走了,”跑堂插话,“多亏了这位昭大人。” 啊?昭明愣住了,不,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他想说。 “是这样啊。”王绾松了一口气,“有劳副使了。” “大人,”昭明实话实说,“这其实并不是小人的功劳,来人是屈家的人,只是送还了礼品,并没多刁难小人。” “屈家是吧,”王绾点点头,好,记下了。 我是不是不该说,看到王绾的反应,昭明心想。 在这件小事之后,楚国的王室终于有了反应,接见使节的时间定在了三日之后。 晚上,昭明收拾洗漱了一下,在脑海里构想了一下在楚国朝堂该怎么反应。这几天昭明的烧虽然退了,但身体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准备了一会之后,他累了,于是决定睡觉。 “刷,嘭。”正要入睡时,忽然听到了一阵响声。 谁啊?他坐起来,左右观察了一下,在院墙附近发现了一片竹简,绑在一块石头上。 “明日,云梦馆。”竹简上写着。 这是什么意思?昭明看看四下无人。这是给我的吗?他不敢确定,但还是悄悄的把竹简藏了起来。 面见楚王在后天,明日确实无事。他盘算了一下。 还是去吧,反正来都来了,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他最终决定。 第32章 云梦居 第二天一早,昭明起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换上了一套楚人的衣冠服饰。习惯了兵马俑的造型,换成楚国的装扮,忽然感觉有些松散。 换衣服的时候,一个装饰物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一看,是昌平君寄给他的纹章。他捡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花纹复杂抽象,不知道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之后他随手又揣在了身上。 王绾和吁糜冶同前几日一样去官员那里走动了,昭明离开驿馆的时候说出去集市上逛逛,买些东西,几个仆人想跟上,他挥挥手说不用,自己去了。 寿春是个繁荣的都城,道路两旁的楼舍茶肆鳞次栉比,挑夫货郎沿街叫卖,好不热闹。王城到城门的大道中间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是一只凤凰神鸟,这是楚国的守护神。 在这里,商人行客满街都是,但是,神色却都很黯淡。今天虽然天气晴朗,但寿春城上却笼罩着一片乌云,这片乌云的名字,叫做秦国。 “上好的咸鱼嘞,”昭明路过了一个鱼摊。 “新鲜的荷叶。”他继续往前走,另一个小贩在卖荷叶。 “石头银饰香囊,免费穿线了嘞。”一个小贩一边叫着,一边在帮几个小姑娘给石头挂坠上绳子。其中有一个小妹妹的已经做好了,她开心的把石头项链戴上,还整理了一下头发。 “可以给我也弄一下不,”看着她们穿石头,昭明忽然想起今早换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纹章,突发奇想,觉得可以穿个绳带着。于是把纹章拿给小贩看。 “客人啊,您这样的成年男子,一般不做这样的挂绳,”那个小贩说,“您看看这个佩怎么样,要不给您做成这样。”他拿起一个玉佩给昭明看。 昭明接过这个配饰看了看,玉是真是假不知道,不过确实做的还不错。 “行吧,”昭明答应了。 “好嘞,您稍等。”小贩手脚麻利的搞好了那几个小妹妹的石头项链,然后接过昭明手里的纹章,低头忙活了起来。 “好了,您看这样成吗?”小贩的活还挺细致,不仅穿了些木头小珠子,上方还结了个简单的纹结,下边则安上了穗子 “成,”昭明接过来挂在腰上,“谢谢啊。” “不用谢,”小贩说,“您给三十钱就行。” “啊?”昭明一愣,“不是免费吗?” “她们那种就穿个绳的免费,”小贩用下巴指了指那边的小姑娘们,“您这个太复杂了,要收费的。” 其实,作为旅游局里上班的人,昭明本来对这种手段很熟悉,一直是宣传小心强制消费的那一方,但可能是来这边太久了,这方面的能力有所退化。 另外,在秦国,诈骗判的很重,还有连坐制度鼓励相互举报,因此几乎没人敢这样做。 没想到这种把戏竟然历史这么悠久,昭明一边掏钱,一边心里想。 “唉,多谢您,”小贩笑着收了钱,昭明赶紧站起来走了。这个插曲让他完全没了继续逛街的心情,他径直往云梦居去了。 云梦居在一处拐角的地方,左右挨着一家药铺和一家布坊。远远的可以看到挂在外边五颜六色的布,走近了则能看到药铺里放药材的柜子。 “先生,”走到门口,昭明被伙计拦住了。 “怎么了?”他问道。 “先生可有凭信在身?”伙计问。 凭信?昭明思考了一下。难道是说昨天投进来的那枚竹简? “有,但是我正巧忘记了,”昭明出门的时候没想着要把那东西带上,“等我回去取。” “且慢,”正在说话间,从楼上下来一个人,身着淡灰色的楚服,领子上绣着一些纹饰。 “先生,”伙计对着这人行礼,昭明也跟着伙计一起行礼。 那人朝着昭明走过来,正待要说话,忽然瞧见了昭明腰间的配饰。 “这位先生,”明显,他的注意力被配饰吸引了,“此物你是从何得来?”他问道。 昭明思考了一下,保险起见,面对眼前来路不明的人,他没有立刻说出昌平君的名号。 “此是朋友所赠,”昭明回答。 “你可知这是何物?”那人问道。 “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昭明摇头,“不过因为是朋友送的,对我来说就是珍贵的礼物。” “朋友?”那人思考了一下,“你叫什么?”他问。 “小人陈姓昭氏,名为明,”昭明回答。 “哪里人士?”那人继续问。 “郢陈,”昭明回答。 “里边请,”那人让开身子,把昭明请了进去,一楼的中堂有几个楚女正伴着楚国的音乐跳着舞,客人们都在欣赏着表演,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昭明大人,”那人把昭明带到了二楼的雅间,立刻就行起了大礼。 “唉,不必不必,”这是唱的哪出啊?昭明心里疑惑,赶快扶他起来问道,“请问您是。” “小人没有姓,”这人回答,“单名一个现字。” “见过现先生,”昭明行礼。 “大人不要多礼,我是昌平君的舍人,前番与秦军交战之时,被司大人派到此处传达消息。”现自报家门,“您所佩戴的这个纹章不止是昌平君的家纹,而且是楚考烈王的纹饰,只有考烈王的嫡系子嗣才有。” “昌平君是嫡系子嗣吗?”昭明对楚国这几个王了解的少之又少,只好问现。 “回大人,楚考烈王在入质秦国之前已经有子,但没有立正夫人,到了秦国之后以赢氏女为正妻,昌平君是赢氏女的长子,因此在当时是嫡子。”现回答。 “后来楚考烈王归国之后,赢夫人并未归楚,而是携子还入了赢氏宗族,因此又立了新的王后,并以新皇后之子熊悍为新的嫡子。”他继续解释。 “熊悍?”昭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是的,”现回答,“是当今王上的兄长。” “哦哦,”昭明想起来,楚考烈王的儿子,如果加上后来的昌平君,前后有四个都做过楚王。 熊悍是楚幽王,还曾经发起过五国攻秦的合纵,去世后让幼弟熊犹即位,不久被另一个弟弟杀害,这就是现在的楚王负刍。 楚国的王位继承经常出现父子相残,手足相害的人伦惨剧,这在楚国属于政治敏感话题,不能细聊。 “此物小人见过,”现对昭明说,“君侯非常宝贝这东西,时时都随身带着,既然他将这纹章交给了先生,就说明先生是他极其信任之人,在下因此确定了先生的身份。” 啊?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昭明看着自己在路边的小摊上给这个纹章做的装饰,刚才还觉得挺不错的,现在忽然感觉有些对不起昌平君。 “咳咳,是这样啊,你辛苦了,”昭明转移话题,他拍了拍现的肩膀。 “多谢大人,”现行礼,“大人请上坐。”他请昭明坐下。 “不敢不敢,”昭明笑着挥挥手,和现一起坐在右侧,“昨日可是先生投简进了驿馆?”昭明问现。 “正是在下,”现回答,“我听闻秦国使团中的副使名为昭明,正和我家主人昌平君近日所拜的先生名字相同。因此冒险投书,引先生来相认。” “原来是这样,”昭明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了先生,”现问道。 “我今早走的时候,随手就把竹简放在驿馆了,”昭明说,“我之前并不知道这竹简是干什么用的,也就没有太在意,没想到是你的传书。” “啊?”现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要不先生,您先回去取?” “反反复复进出,更让人疑心,”昭明回答,“罢了,我放在抽屉里,应该也不会有人拿。” 现虽然很不放心,但还是点点头,没有反驳。 “这是个小问题,不说这个了,”昭明说,“你一直都和司大人有通信吗?”昭明问现,现点点头。 “好,那我问你,”昭明想了想,“秦军退兵之后司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司大人一切安好,”现回答。 “好,”昭明想知道的当然不止这些,“那乐将军呢?昌平君手中的兵呢?” “这些司先生应该已经投书告诉昌平君了啊,”现感到奇怪。 “我现在和昌平君没有住在一起,”昭明说,“昌平君因为私自归秦,被秦王遣到寿陵去了,留我在咸阳听着消息。” “啊?”现腾的一下站起来。 “怎么,你们都不知道吗?”昭明看着他的反应,问道。 “不知道,”现回答,“君侯从来没有提起过。” “那你们投书是投到了何处?”昭明仔细问道。 “当然是咸阳,”现回答,“但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 啊?昭明愣住了,昌平君的府上差不多已经空了,只有一两个仆人在照看,大小事情都要和他回报,怎么会遗漏了投书呢? “你赶快派人去找司大人,”昭明吩咐,“让他调查清楚,投书到底送到哪里去了?千万不能泄露给秦庭,不然君侯就有大麻烦了。” “是,”现站起来,立刻就小跑了出去。昭明看着他的背影,感到无奈,昌平君原来的这几个手下办事也太不讲究了。 “什么,竟然没有了?”正在昭明焦急的等待着现的回复之时,云梦居的大堂传来了一些骚动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人在吵架。昭明的心情本来就很焦急,吵架的声音更加使得他烦躁不已。 “客人,”他正坐着,一个店小二跑了进来。 “何事?”他问道。 “客人啊,”小二用恳求的眼光看着他,“虽然说,刚才那位客人啊,连带着这雅座把左右的都包下来了,但你们只有两位,现在这店里来了个新客,说什么都要这雅间,掌柜的怎么推辞都不行,您看看能不能让出一间来,让他们去坐,小店把订那间的银子全数奉还给你们,好不好?” 没想到这个现,大事做的虽然马虎,小事倒是挺周到,昭明心想。 “行吧,”他站起来,“你把最左边的那间给他。” “好嘞,谢谢您,谢谢您,”小二如释重负,连连给昭明鞠躬,然后去一楼应付那难缠的客人去了。 云梦居的格局是二楼一面是窗,三面各三个一共九个雅间,昭明站起身出来,准备去最右的那一间,这样就能与新客隔开一间。但这样就离着另外一间只有一面墙了。 等待会现回来再做计较吧,他心想。 “哎呦,秦使大人,”刚走出雅间,他遇到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士子,此人前几日才见过,正是堵门来送还钱物的屈问天。 “见过屈先生,”怎么会是他?昭明心想,这运气也太差了,寿春本来几乎没人能认出来他,谁知道这冤家路这么窄。 “我说这云梦居,平时生意都是冷冷清清,怎么今天忽然来座都没有了呢,”屈问天说,“原来是秦使大人在此,不知您有何贵干啊?” “回屈大人的话,”昭明答到,“有故友在寿春,久不曾见面,谈些家常里短罢了。” “先生是寿春人?”屈问天上下打量着昭明。 “非也,小人郢陈人士。”昭明回答。 “先生既然是楚人,为什么却为秦国效力?”屈问天问道。 “九州华夏,本为一体,”其实我也并不是在为秦国效力,昭明心想,但他嘴上回答道,“秦楚又有什么不同呢?” “有什么不同?”屈问天似笑非笑的说,“秦国滥用法度,残害黎明,不恤宗族,灭绝血食,实为不仁不义之国,怎么和楚国相比?” 都已经前221年了,难道真的还有人觉得楚国强于秦国吗?昭明倒是不太理解的看着屈问天,若现在是楚悼王时期,甚至是鄢郢之战以前,这样想倒是很正常。 可现在的楚国,外有强敌,而无可靠的盟友,内有世族掣肘,不能一心。在这样的现实之下,这些楚国的官员,是如何得出楚国更强的结论的? “先生既然是这样看待秦国的,”昭明问道,“那请先生讲讲楚国又有什么优点?” “楚王礼待贵族,按照周礼来行事,将土地分封给有功劳的臣子,顺应天的意思来祭拜祖先,宽厚的对待人民,税收和徭役都没有超过贤者制定的规矩,”屈问天回答,“这样难道不叫做仁义吗?” 我这是在战国吗?昭明愣了一下,在秦国,大家基本已经不怎么讨论周了,仿佛那是一个遥远的古代,昭明甚至忘了周在大约十几年前才灭亡。 说起来,秦灭周的那一年刘邦正好出生,也算是奇妙的巧合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今的楚王,原先并不应当为王,”昭明回答,“为了成为王而残害自己的手足,这样的人怎么能称为仁义呢?” “你?”屈问天显然有一点生气了。 “古书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昭明继续说,“子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天下之事,在易而不在常。只有顺应现实的变化,时代发展的自然规律,不断的进行变革,才能使得国家一直稳定的发展。你们不顾社会的现实状况,只以周代的旧制为万事的基准,这是厚古而薄今,如此不知变通,又如何能够长久呢?” “你?哼。”屈问天指着昭明,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真晦气,我们走,到别处去。”说完,他带着手下走了。 “先生?”屈问天离开之后,昭明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以前,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还带着另一个穿着灰蓝色衣服的人,看上去不像是文士,倒像是习武之人。 “怎么了?”昭明问现,“调查书信去向的事安排下去了吗?” “已经派人去向司大人送信了,”现回答,他好像还想问什么,一附欲言又止的样子。 “现先生有话直言便是,”昭明看到他的反应,于是说。 “先生这次来,究竟是为何而来呢?”大概是听到了昭明刚才说的话,现不解的问。 “刚才只是为了怕泄露身份,我自有主张,先生放心。”昭明其实内心里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但是他嘴上先安慰着现。 “是,”现半信半疑的点点头,朝昭明行了一个礼,然后告退了。 “哈哈哈,好一个天行有常,妙啊,”跟着现来的那个灰蓝色衣服的武人倒是没有走,他听了昭明的话,拍手称快道。 “这些话皆是诸子家言,某拾人牙慧,不敢称妙啊。”昭明朝着这人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穿灰蓝色衣服的人笑着说。 “请问,您是?”此人是跟着现来的,应该也是昌平君的门客吧,昭明心想,他和昌平君以前的门客要么是没见过,要么就只有一面之缘。 会是谁呢?他努力回想着。 第33章 礼信之士 “大人啊,秦使求见。”吁糜冶按照王绾的要求,一大早来到昭氏的府邸。 “不好意思啊,这位使者。”昭氏的仆人对吁糜冶说,“我家主人今天有事,就不接待了。” “前几日不是约好了时间吗?”吁糜冶问,“怎么不提前安排好?” “秦使,实在抱歉,”仆人满脸都是遗憾的表情,“我家大人今天是突然有急事,实在没预料到,您请回吧。” “吁先生,要怎么办?”吃了闭门羹的手下问吁糜冶,“咱们要等吗?” “没用的,”吁糜冶挥挥手,“你们看这地上,根本没有新的车辙,昭氏的人这几天就没出门,只是找理由不见我们罢了。” “那可如何是好啊?”手下皱着眉头。 “走,去找找王大人,”吁糜冶吩咐道,“我有个想法,和他说说看行不行。” “王大人,”王绾这边,正走在拜会一家小族的路上,这一族是利姓,以前挺显贵的,不过现在都快没人记得了。正走着,几个仆人急匆匆跑过来。 “怎么了?”王绾看着他们着急的表情,问道。 “大人,齐国使节入住旁边的驿馆了。”仆人说。 “齐国?”这消息还真是让王绾感到了吃惊,“你们可看的仔细了?” “我们再三确认过了,千真万确啊,大人。”仆人回报。 “真是奇哉怪也,”王绾念叨了一句,“齐国偏安已久,庸臣昏君无有进取之心,怎么会在这时候来楚国?” “大人,该怎么办?”手下问王绾。 “右使呢?”王绾问。 “吁大人去昭氏府上拜会去了。”手下回答。 “哦,”王绾想起来了,是他布置的,“那左使呢?在馆舍里吗?” “左使今早出门去了,”手下说,“说是从没来过寿春,要出去逛逛。” “去哪逛了,去把他找回来。”王绾对手下说。 明天就要见楚王了,今天还有心上街市,楚国人还真是生性散漫,他心想。 被认为是生性散漫的昭明本人这会正在云梦居的二楼,和刚才见面的蓝灰衣服的武人讲话。 “在下姓李,名为左车,年方二十,新得了一个小字叫做右军,”蓝灰色衣服的武人自我介绍道。 “李姓?”昭明不敢确定,“敢问,您可是李牧将军的后人?”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李左车拱手作揖,“在下正是李氏一族,李牧乃是家祖。” 没错了,这人正是广武君李左车,昭明确信了眼前人的身份。在原本的历史中,此人在韩信北伐时被韩信收为部下,后来一起平定了燕国和齐国。 不过因为没有单独的传,李左车后半生经历不详,有人传说他为汉惠帝刘盈带过一段时间的兵后弃官归隐着书,写成了《广武君略》,可惜现在失传了。 “原来是李将军,”昭明赶快行了个大礼,“在下有眼无珠,不识贤才,还请将军原谅。” “唉,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快快请起,折煞我也。”李左车此时年龄尚浅,再加上家庭变故,还没有被如此礼遇过,他赶快伸手去把昭明扶起来。 “李将军啊,”昭明站起来,“你为何会在此处啊?”他问道。 “这个啊,说来话长,”李左车笑着说,“大人要是不嫌弃,等我细细和你说来。” “好,”昭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把李左车请进了雅间,“将军请。”他说。 “先生,请,”李左车也做了这个动作。 二人一起回到刚才的雅间,请小二上了一些茶酒饮食,然后吩咐说待会没有招呼不要打扰,小二领喏下去了。 “我方才听到你们谈话说,送信的人出了纰漏,导致你们还不知道战场的后续情况,是这样吗?”李左车问道。 “唉,是的。”昭明无奈的说。 “那我就先斗胆替大人解惑了。”李左车笑笑,开始讲起了蒙武攻克大梁前后的事情。 秦军的兵卒大部分平时都是务农,不打仗的时候服一些徭役参加训练,等到战时征发为兵。 李信此次点军所征发之兵大多是周边几郡的兵卒,因此兵败之后,郢陈周围的几地防务极为空虚。 在蒙武带兵攻打大梁之时,乐?并没有按兵不动,也没有去追击蒙武,而是转战到了梁城附近的邺。 “你等,放出消息去,就说秦国此次已经被齐楚大败,撤回函谷关去了。”乐?一边说,一边让手下把用来伪装的燕国旗帜收起来,只留下了一面“乐”字的将军旗。 “不对吧,乐将军,”司毋检见状说,“将军所带的兵都是楚国的兵,同齐国有何干系?” “若不是你们君侯请的先生来求我们公子帮忙,我怎么会来帮楚国打仗,”乐?回答,“怎么,难道刚打了胜仗,你们楚国就要翻脸了吗?” “将军言重了,”司毋检行礼,“这样吧,您要攻打邺,就先攻打着,我传书给我主人,问问之后该如何,你看可否。” “行吧行吧,”乐?回答“我知道也有不得你做主,我不难为你,你投书去吧。” “多谢将军,”司毋检行礼之后,赶忙去写信投书去了。 邺原本是魏国的地界,在秦国攻下魏国之后,在这里设置了东郡。齐国要攻打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东郡的郡守赶紧召集当地剩下的男丁补充军备,在城池守备虚弱的地方构筑工事,决心死守。 可惜,地名虽然容易改成秦国的地名,人心却难以改为秦国的人心。秦国将部分征伐魏国的士官转化为了魏国的官吏来管理这里,但比起当地的势力,这些外来的官员还远没有形成气候。 “哎哎,听说了吗?”几个本地的官员相互商量,“秦军败了,是齐国和楚国的联军打败的。” “我就说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哪有国家能永远不吃亏的。”旧魏国的官员说。 “就是,以前啊,咱们魏国也不是没赢过,”另一个说。 “那都是先惠王时候的事了,”一个年纪大点的人说,“好几辈以前了,现在啊,齐国楚国能胜,魏国啊,不行了,不行了。” “说什么丧气话,”老人家叹气时,一个年轻人说,“以后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先别说以后了,眼下该怎么办?”挑起话题的那位插话进来。 “眼下,不如投了齐国,”年轻人说,“秦国强,齐国弱,为了能够留住我们,齐王一定会给出宽松的政策和优厚的条件,到时候方便我们再图后事。” “哎呀,你们这些年轻后生啊,”年老的那位说,“既然知道秦强齐弱,齐国自身难保,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还投齐国做什么?” “不投齐国,难道你就安心被那些外来的秦国人呼来喝去,”年轻人手指了指官府的方向。 “唉,”老头长叹一口气,“随便你们吧,我老了,管不了了,管不了喽!” “将军,”乐?正在军中看着邺地的地图,手下过来回报情况。 “讲,”乐?示意道。 “东郡郡守正在征兵,”手下回报。 “还有呢?”乐?似乎预料到了,他继续问,“民风如何?” “秦歌已换成魏曲,”手下回答,“人心思动。” “好,”乐?笑一笑,“再稍微等上一等,时机快到了。” “是,”手下领命出去了。 “将军,”另一人来回报。 “如何?”乐?以为邺地的情况有了新变。 “先前攻占了大梁的军队弃城撤军,现在往新郑去了。”没想到手下带来的是另一个战场的消息。 “啊?”乐?听了之后陷入思考,若无驻军,大梁绝难守住,此时攻下邺城献齐国,秦齐之后就会直接接壤。 “继续派探马去探,”乐?吩咐,“新郑处是何人领军?为何不来会师?” “是,”手下行礼之后离开了。 新郑地界,带领着私兵的教头,也问了李坐车同样的问题。 “那乐?,是齐国的将军吧,”李左车回答,“齐地孔儒之学胜行,若无意外,其人应该是久受孔孟之道熏陶的礼信忠义之士。” “礼信忠义,难道不好吗?”教头感到奇怪,这每个形容词不都是好词吗? “好是好,但他是为齐国,”李左车回答,“若非是如此困难情况,本不该让他领军。此番秦军已经退师,尔等若是想要维护楚国的利益,就听我一言相告,先在新郑驻守,观情况再行事。” “好吧,就依你。”教头自己是个没主意的人,听李坐车这样说有道理,便同意了。 乐?这边并不知道李左车的种种故事,不过他等到了一个好消息,邺城当地的归化官员想要投降给齐国,已经暗中串通好了要开门献城。 “好,”乐?大喜,不过立马恢复了冷静。 “你等先去探查一下,看是否是诈降。”司毋检投书完回来了,他吩咐手下。 “司大人,这要怎么探查啊,”手下不理解。 “这......”司毋检也被问住了。 “哈哈哈,”乐?笑一笑,“是不是诈降,不要紧,要紧的是,提前给我做好两手准备,传令下去,军队按照立刻能够开战的模式准备好,若是情况不对立刻登城开战,不要给邺地的秦军反应的机会。” “是,”手下得令去准备了。 司毋检没有说话,他看着乐?,如此有才华的少年将军,真可惜不能为楚国所用。 手下探马很快把消息传递进了邺城,邺城内的魏国旧吏和军队约好三日后子时献城。 “准备好攻城器械和伏鼓旗,”乐?下令,“到时看旗语为号,扬旗为诈降,即刻登城,不得有误!” “是!”手下得令。 当日子时,月明星稀,那几个商量好的魏国旧吏按照约定来到了城门口。 “什么人?”守城的秦军问道。 “是我啊,”那个年轻的官吏回答。 “干什么来的?”那士兵继续问。 “你们可以换防了,”年轻官吏说,“郡守刚下的命令,叫我来通传,”说着,他拿出了准备好的信物。 “不是明天换防吗?”小兵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哦,这是郡守看你们辛苦,安恤士卒”年轻人说,“兵爷可千万要体会郡守的苦心,好生为大秦卖力啊。” “放心吧,”小兵说,“要冲锋陷阵的时候我决不打马虎眼。” 年轻人嘿嘿的陪着笑脸,正在众兵士收拾准备之际,忽然听得军中哗然。 “杀呀,”喊杀声四处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士兵们群龙无首,面对这突发的情况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魏国的军队,魏国的军队进城了!”慌乱中一个小兵喊道。 “是齐国的军队,齐国的军队从城东杀过来了。”另一些人说。 “是楚军,楚国人杀了我攻楚大军还不够,现在打到邺地来了。”还有人说。一时之间,谣言漫天飞,秦军大乱。 “杀呀!”魏国的旧吏称乱打开了城门,乐?见是真降,带着楚国的兵就冲了进来,见人就砍,见马就杀,砍的城门处血流成河。 “传我命令,司大人你领军驻守此处,左右随我去寻郡守!”乐?说,然后挑选了一些精干的士卒,手拿着火把。 “大军已胜,东郡已降!”他们在城中到处走动,边走边喊。 “大军已胜,东郡已降!” “什么,有军队进来了?”此处的郡守虽然是军功士伍转为官吏,实际上是靠勇建功,对于战争的形势并没有太深刻的理解。 “是啊大人,”手下回答。 “是哪国的军队?”郡守问。 “是魏国,啊不对,是齐国,也可能是楚国。”手下无法确定。 “荒唐,荒唐!”听到这样的汇报,郡守差点气死。 “走,随我去迎敌,”郡守下令,随后带着刚征发来的士兵去抗敌。 “杀啊!”郡守拿出了原先征魏时的勇气,带领着手下奋力拼杀,一时间和楚军打的难分难舍。 “嗖,”忽然,暗地里射出一支箭来,正中郡守的脑门心,郡守立刻没了言语,一头栽倒在地。 “司大人,”早些时候,司毋检正在刚攻陷的城门处整理军队,一个小兵过来寻他。 “你有何事?”司毋检问。 “大人,不瞒您说,小人啊,原本是这云梦泽中的猎户,”这个小兵说,“别的本事我没有,只是天天拉弓射鸟,习得了一些射术,若您派我去前军,我保证射得此地的郡守献给大人,不知可否。” “哦,这么厉害?”不是在吹牛吧,司毋检心想,但他还是答应了。“那你去试试吧,若是真的能行,到时重重有赏。” “是!”小兵得了司毋检的承诺,去追乐?的前军了。 “大人,”过了一会,手下来回报,“方才那人,果然射得了郡守,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邺城这就攻下来了。” “啊?”这么神?司毋检感到吃惊,连忙叫人把那善射之士请到跟前来。 “大人,”那猎户跪地说道,“小人已射得此地郡守,特来请赏。” “好好,好壮士,”司毋检夸赞道,“敢问壮士何名何姓?” “回大人,”猎户回答,“小人无有姓氏,家里排行老二,余月初三生人,因此名为仲余。” “好好,”司毋检赞叹,“快,快去拿赏钱。”他说。 “多谢大人,”仲余叩头。 “这位壮士啊,”等到赏钱来了之后,看着仲余数钱时快乐的神色,司毋检问道,“不知壮士可愿随我,今后我若得势,必定不会亏待于你。” “好说好说,”仲余手里拿着钱,一口答应,“不过大人,小人只会射术,不懂其他,不知可否啊?” “有何不可,”司毋检笑着说,“这可是大本事。” “多谢大人,”仲余行礼,“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34章 临淄来客 “大人啊,大人你怎么还在此处吃酒啊,”昭明听李左车讲故事正听的入迷,忽然寻来了几个仆人。 “怎么了?”昭明问他们。 “王大人到处找你嘞,”仆人说。 “是有什么事?”昭明站了起来。 “齐国的使者也来楚国了,”仆人说,“王大人叫你和吁大人回去商量。” “哦,”昭明坐了下来,看来自己私会的举动并没引起重视。 “你等先去回报王大人,说我马上回去。”昭明说,仆人领命去了。 “那我就长话短说,”看到这个情况,李左车收住了话头,“这些事情我都是听当时在乐?军中的士兵说的,我这边情况更简单一些,王贲那是个烫手山芋,我让人给乐将军送去了,现在算是在齐国手里,这是其一。” “将军明断啊,”昭明佩服的说。 “我呢,原本以为真是魏地有人自发反叛,因此前去相助。后来你们楚国那教头待我有礼有节,于是多出了几个主意,本来没有投楚国的打算。”李左车继续说。 “这是为何啊?”昭明问。 “时机不到吧,”李坐车简单回答,“现在的秦楚局势已经难以扭转了,能胜秦国的条件还不成熟,我准备继续隐居等待时机。” “将军啊,”昭明听了之后,噗通一声跪下了。 “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李左车赶快去扶起昭明。 “某虽不才,但也知将军所说为实,”昭明说,“但我听说,国家的命运,并不等同于人的命运,卫国作为殷商的后裔,国势如此衰弱,却还是能够出商鞅这样的人才,眼下楚国虽然难以胜秦,但是楚人中也有值得跟随的人。” “哦,”李坐车饶有兴味的听着,“不知先生所说为何人啊?” “正是我主,考烈王曾经的嫡子,现在在秦国居住的昌平君。”昭明说。 “不知此人有何本事,值得先生如此追随?”李左车继续问。 “回将军,俗话说,听风八百遍,才知是人间,但某却认为,百闻不如一见,”昭明回答,“先生若有意,不如自己去见见吾主如何,倒时是去是留,但凭将军决断。” “哈哈哈,”李左车笑笑,“你们楚国人真有意思,先前在新郑,我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你们那位教头非拉着我要我来寿春看看,现在来了寿春,先生您又让我去秦国看看,不会到了秦国,又要我去其他地方吧?” “不会,绝对不会,”昭明保证道,“将军您放心。” “行吧,”李坐车答应道,“反正我总是也没有其他事,秦国我还没去过,就当是行游了。” “多谢将军,”昭明跪下磕头。 “哎呀,不用不用,”李左车赶紧扶起昭明。 “将军,”昭明解下了腰间的那个信物交给李左车,“此物乃是君侯所赠,见此物如同本人,极为珍贵,你拿这件东西去给君侯看,他一定不会慢待了你。” “好,”李左车接了过去。 “将军可千万小心携带,”昭明想到了自己地摊穿绳的奇妙举动,生怕李左车也心血来潮发挥点什么,于是嘱咐道。 “先生若是如此宝贝此物,不如自己留着,”李左车说,“免得我失手弄丢了倒叫你心疼。” “不,将军此言差矣,”昭明说,“正是因为宝贵,才要借与将军,将军当世豪杰人物,若是被慢待了,那是我的罪过。” “哎呀,没有没有。”李左车到底是年轻了,没有一次性听过这么多好话,一时间招架不住。 “能在此与将军相遇,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昭明继续烧火添柴,“我的主人一定也会这样想的。” “大人啊,快回去啊!”仆人又来催促。 “将军,某公务在身,就此告退。”昭明行礼作别,“请将军一定要守信啊。” “放心放心,”李坐车回答,“我不会弄丢的。” 听了这话,昭明放心了。昭明的交待其实是怕李左车不去秦国。看来李左车已经潜意识默认要去了,还以为昭明是怕他丢了信物。 “将军,山长水远,有缘再会。”昭明说。 “你我一定会再会的,”李左车笑着回礼,“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二人告别之后,昭明连忙跟着仆人回去了。 “左使好兴致,”王绾和吁糜冶都在驿馆等着他,见他姗姗来迟,王绾挖苦道。 “属下有罪,请主使责罚。”昭明领罪道。 “算了算了,说正事,”王绾挥挥手,没有追究。 “是,”昭明低头领命。 “眼下有两件事,”王绾总结道,“第一呢,齐国人来了。第二,昭氏和我们玩拖延战术。”说着,王绾看着昭明。 “昭先生,你这昭氏可有来历?”糜冶问道。 “回大人,”昭明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实话实说,“小人自小就是叫这样名字,其中缘由我也不清楚。但这楚国的昭氏一族乃是芈姓,我是陈姓啊,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先生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吁糜冶说,“你就莫要隐瞒了,当前啊,这普通人,好多连姓都没有,有姓有氏,这怎么可能就是平头老百姓?” “这?”昭明是真的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再说,这昭氏乃是贵族之氏,普通人哪里叫得呢?”吁糜冶继续说,“您要是真的和昭家有什么联系,就照实了说吧,我和王大人说好了,不怪罪你。” “我真的没有啊,”昭明百口莫辩。 “好啦,”王绾说,“不管你是也不是,去昭氏府上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就是装,也要装出是昭氏远亲,让这昭家乖乖的来见。” 昭明没有立刻答应,王绾确实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他皱了皱眉头。 “好啦,下一个话题,齐国这边该怎么办?”王绾也不管昭明是不是愿意,反正这事就算是布置下去了,他开始商量下一件事。 “你们说,这齐国的使节,来楚国做什么?”王绾问昭明和吁糜冶。 “这个时间点,恐怕不是照常的外交往来。”吁糜冶说。 “不会是来求合纵的吧,”昭明脱口而出,“齐国和楚国唇亡齿寒,齐国为了能够全国,而来求楚国合作。” 这话一说出来昭明就后悔了,这不是自爆卡车吗?他忐忑的等着王绾的回应。 “我觉得不会,”王绾摇摇头,昭明松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王绾作为一个当世的人,多少是比昭明更懂得齐国。这次临淄来的客人,还真不是来求合纵的。 “楚王,”楚国的王庭先见到了齐国来的使节。 “贵使有什么事情,如此着急,”楚王问道。楚国原本明日就要召见秦国使节了,准备让齐国人后天来见,谁知道齐使中午到的,下午就要见楚王。没办法,楚王只得在私下里叫齐使过来说话。 “楚王,臣等奉齐国国君之令前来,为的就是和楚王共同商议如何对待秦国。”齐国使节说。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们齐国准备如何对待秦国。”楚王反问。 “大王,”齐使回答,“我王准备将齐国新占之地邺地,并我齐国新擒之将王贲归还给秦国,以结盟好。” “什么?”楚王感到难以置信,“这是为何啊?” “楚王啊,秦军乃是虎狼之师啊,”齐使说,“请问大王,老虎在什么时候最听话?” “它什么时候都不会听话,”楚王回答。 “大王说的不对,”齐国的使节反驳,“这老虎啊,只有吃饱的时候才听话。” “哦,这么说,”楚王听懂了,“齐王是想拿新收的邺地,并秦国的将军王贲,拿去喂给秦国这头大老虎?” “正是,”齐国的使节说。 “那你们自己献城献人去不就完了,来找我干什么?”楚王说,“说起来这邺能打下来还不是我楚国的项氏出兵,齐王怎么不把邺地献给孤?” “大王啊,”齐国的使节回报,“我王不献地给楚,而是献地给秦,这其实,是为楚国着想啊。” “强词夺理,”楚王说,“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大王,”齐使说,“如果我王将秦将王贲,并秦国的新地邺地,都献给大王。那秦王必将震怒,而即刻伐楚。而我等将这些献给秦王,是结秦王之好。” “如果说,大王愿意同我齐国一道,将李信和新收的新郑之地归还的话,那就更好了,”齐使终于说出了目的。 “凭什么?”楚王显然没有答应的意思。 “如此,我等三家永结盟好岂不美哉啊?反正新郑三面被秦国包围,绝难守住,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献给秦王吧。”齐使说。 “王上,”楚王在接见使节之前叫了屈景昭三家的臣子,屈问天听了这话,赶快来回报,“大王不可啊,秦国的胃口是无限的,如此行事,有如与虎谋皮啊。” 一旁的景家没有说话,昭家则点点头表示赞同屈问天。 “这还用你说?”楚王说道,“让孤拿新郑去送人情?齐君还真是会替孤考虑,不如你们直接把高唐献出去如何?荒唐!” “楚王......”齐国使节似乎还想说什么。 “孤累了,明天还要见秦使呢,孤要休息了,使者也去休息吧。”楚王负刍挥挥手,让齐国使者下去了。 “众位爱卿也回去罢,”屈问天还想说什么的样子,楚王似乎不太想听,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了。 “大人,秦使求见,”昭家的臣子回去的路上,远远的来了一个仆人回报。 “就说我不在,”昭家的臣子推说到。 “大人,”仆人继续说,“来人说,自己叫昭明。” “昭明?是我族的人?”昭家的大臣问仆人。 “这个,小的不知,秦使也未曾言明。”仆人说。 “行吧,”昭家的大臣回答,“看在是同族的面子上,就在门口一见吧。” 昭家的大臣走到家门口,见到了这位昭姓的秦使。 “见过昭大人,”昭明先行行礼。 “昭使者多礼了,”昭姓的臣子还礼道,“不知先生是哪一宗,哪一支啊?” “不瞒大人,”昭明说,“小人是郢陈人士,自小以陈为姓,以昭为氏,不晓得其中的细节。” “在郢陈住是吧,”昭族的臣子想了一下,“你随我来。”他说。 昭明不明就里的跟着,昭族的臣子带着他,一路走着,去见了昭氏的族长。 “郢陈的人啊?”族长听了昭氏臣子的大概介绍,回想了一会。 “你父亲叫什么?”族长问,“爷爷呢?”昭明一一回答。 “这样啊,”族长点点头,“把族谱拿来我看看,”他说,昭氏的臣子取来了厚厚的族谱,族长翻了翻。 “几十年前,秦军攻破郢都的时候,我们举族跟着楚王搬迁,”族长回忆到,“其中有一支走到郢陈,族里生病的人太多,无法前进,于是就在那里住下了。” “可,族长,我是陈姓。”昭明提醒道。 “你要是说自己是芈姓我倒要怀疑你是假的,”族长说,“留在陈地这一支孤立无援,为了避祸,因而以地为姓,改为了陈姓,这些年与我族的联系逐渐就少了。” 什么?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昭明也震惊了。虽然俗话说,皇帝家也得有上三个穷亲戚,但这也太离谱了,怎么我就来了一趟楚国,还成了贵族了? “喏,你自己看,”族长把族谱递给他,“这族谱上改为陈姓的这一支记录的最后一人是你爷爷,你要再不来走动,下一代可能真就说不清楚了。” 昭明拿来族谱一看,还真是如老族长所说,厚厚的族谱之间,记录着一支陈姓的昭氏,不过别的支都是树型,人越来越多,自己的这一支是漏斗,人越来越少。 昭明感觉很神奇,虽然族谱上的人他都不认识,但是这些人都是他的先祖,没有他们,便没有现在的他。 “你有孩子吗?”族长问昭明。 “有一个孩子,”昭明回答,“不过兄弟的话还有其他三个。” “这么多兄弟,好啊,”族长笑一笑,“你们这一支,也不知是冲撞了哪路的神灵,大多都是只一两个儿子,眼看就要绝嗣了,终于也有能延续香火的了。” 昭明虽然对宗法之类的制度有一些了解,但终究是体验不到这时候人对于宗族的那种感情。但族长是个老人,本着尊老爱幼的精神,他也陪着笑了笑。 “来,孩子,”搞明白昭明的身份之后,族长比刚才和蔼了许多,“你把你那些兄弟儿女,还有父亲的名字补上。”他递给昭明一支笔。 “族长,”昭明犹豫了,“要不我来说您来写,我常年行商,不善书写,字太难看了。” “这样啊,行,”族长点点头,“来,季儿,你来写。”族长对那个昭氏的臣子说。 “你叫昭季?”昭明问那人,昭季点点头。 “怎么了?”昭季问道。 “其实,我在家也是老三,”昭明说,他和眼前的这个楚国臣子重名了。 “正常正常,”昭季倒是一点也不奇怪,他指着族谱说,“哥哥你看,这随便翻一页就有人叫这名,没什么好奇怪的。” 听完之后,昭明的心情更复杂了。说来也是,要不是有这个明字,他这名其实和张三也没有什么区别。 昭季拿过族长的笔,按照昭明说的,很快把家谱补齐了。族长看着新续的族谱,开心的笑了笑。昭明和昭季拜别族长走了。 “哥哥啊,”离开族长家,昭季叫住昭明,“你既然已经认祖归宗,那就是我昭家的人,又何必去秦国当这小吏呢?不如就留在楚国如何,我保举你到朝廷里当官。” “多谢兄长抬爱,”昭明行礼,“但某全家妻小都在秦国,若我留于楚国,家人必为秦人所害,因此,恕难从命。” “这样啊,”昭季点点头,对于秦法的严苛,楚国人心里也是有数的。 “兄弟既然事于秦国,那某也有一事相求。”昭季说。 “兄长但说无妨,”昭明回答。 “日后秦楚交战,楚国万一有失,还请先生不要弃我宗族啊。”昭季说。 “不会不会,一定不会。”昭明带着一些些的心虚,保证道。 “好,”昭季行礼,“那就有劳了。” 二人又有的没的说了几句,天色晚了,昭季告别回去了,留下了昭明一人走在回驿馆的路上。 我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吗?昭明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第35章 出使楚国(下) “宣楚国使节进殿。” 第二天一早,王绾和昭明收拾停当,打点好事先预备的国礼,准备晋见楚王。 “你真是昭家的人?”昨天昭明把发生的事情告诉王绾之后,王绾打量着他,说了一句。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确信,”昭明实话实说,“不过老族长说是的。” “行啊,”王绾说,蔡止这是哪里找来的人,竟然还有这等方便的干系在身,他心中想,“既然已经结交上了,那昭氏这边以后就靠你来联络了。” “大人,这......”昭明想要推辞。 “怎么,难道先生认了祖宗,就不愿再为秦国效力了吗?”王绾试探着说。 “大人恕罪,小人不敢。”昭明低下了头。 “那就好,”王绾说,“你去准备准备,早些休息吧,明日随我去见楚王。” 昭明心里还有很多的不乐意,但王绾也不由得他拒绝。只好领命,然后转身回去准备面见楚王。 第二天一早,昭明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几个仆人过来帮他穿好秦国的玄色官服正装,并且整理好秦男子的发型,带上了黑色的官帽。 这里并没有全身的镜子,昭明不知道自己穿上这身衣服是什么样子,只是听手下的仆人说已经收拾妥当了,于是站起身去清点礼品。 “都带齐了吗?”临要出发的时候,王绾问了一句。 “回大人,”昭明答到,“所需物品皆已备齐。” “好,”王绾整理了一下官服,“出发,去楚王宫。” 王绾拿着飘毛的使节,昭明则手捧着礼物跟着,身后还有一些带着礼物的仆人,一行人一路走着来到楚王宫,一路上引得不少行人驻足围观。 楚国的王宫颜色比秦国的要浅,屋檐上雕刻着一些认不出来的动物,墙壁长期被风吹雨打有一些落色,不过整体也是相当的壮观。整个宫的外边放着一尊金色的大凤凰,张开翅膀,像是要飞舞的样子。 “楚王有令,宣主使进殿。”堂前的小内侍喊道。 王绾令一干仆人都在外边等着,自己只带着昭明二人进了楚王宫。 “灵偃蹇兮姣服, 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 君欣欣兮乐康。” 楚国的宫廷里气氛很严肃,乐师敲响了编钟,伴随着编钟的乐音,两边的臣子缓缓下跪。 “参见楚王,”王绾带着昭明一起给楚王下跪。 “秦使免礼,”楚王说,王绾和昭明站起来。 昭明暗中把那眼去看楚王,这楚王虽然是昌平君同父异母的亲兄弟,长得却不怎么相似,如果真如昌平君所说他长的很像父亲,那这楚王负刍应该是像母亲。 如果猛一看,大概会觉得这楚王比昌平君要威严一些,也帅上那么一点。楚王负刍的眼神很复杂,在一丝丝迷茫中带着一些狠辣,性格应该和昌平君完全不同。 “秦使远道而来,辛苦了。”楚王说。 “但为秦王前驱,不知辛苦。”王绾回答。 “好一个为王前驱,”楚王意味深长的笑笑,“不知秦王此次有何诚意啊?” “回楚王,”王绾说,昭明把礼物图册呈了上来,“此是上好的蜀锦美玉,邯郸的良马,秦国生产的铜车,以及其他一应宝物在此,献于楚王。” “就这些东西,也想换回你们的李将军吗?”楚王收下了图册,但显然这并不能让他满意。 “是,”王绾回答,“楚王还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孤昨夜晚间做梦,魏王和我说,要把大梁献给孤,祝贺孤新胜于秦。”楚王说,“不知秦使意下如何?” “这,”这当然由不得王绾做主,“请楚王稍候,待我传书回报我王,才能答复。” “好,”楚王说,“那你们就在多宽住几日。” “王上,”昭明插话,“臣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绾看了昭明一眼,这并不是准备好的内容,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王绾心想,但他没有打断。 “副使但说无妨,”楚王答应了。 “启奏楚王,”昭明回答,“大王与其要魏国的旧地大梁,不如收回楚国的故地郢城,如何?” “哦?”楚王思考了一下。 “大王,”昭季出来回报,“郢都乃是我楚国百年的古都,若是能收回来,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都会感到欣慰啊。” “王上,”屈问天也站出来说话,“秦国狡猾,反复无常,恐其有诈,请王上明察啊!” “这样吧,”楚王说,“郢都之事容孤再计议,秦使但将今日之事如实回报秦王。” “是,”王绾回答。 “左使,你这是什么意思?”离开了楚王宫,王绾问昭明,“好端端的你提那郢城做什么?” “主使且宽心,”昭明笑笑说,“咱们等秦王的消息便是。” “大人,”吁糜冶从外边回来,“齐国那边,小人有消息了。” “讲,”王绾说。 “大人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吁糜冶说,“齐国这次来,是约楚国一同献城的。” “我就说,这个齐王,没多大本事,”王绾笑笑,对着昭明说。 “是,大人说的是,”昭明只得陪笑,“是小人多虑了。” “没事,多想一步总比少想了强。”王绾勉励他。 齐王竟然将臣子冒着巨大的风险拿下的城池就这样拱手让了出去,如此怯懦,真不知那乐?将军和公子响会作何反应,昭明心想。 过了几日,回秦国送信的仆人回来了,带回了秦庭的意思。王绾行礼后恭敬的打开一看,秦王的竟然真的答应了归还郢城给楚国。 “左使啊,这究竟是怎么个说法。”王绾把昭明叫过来问话。 “主使大人请看,”昭明将一件东西展示给王绾。 “这是,郢城的地图?”王绾拿来一看,竟然是一份完好的地图,“这是何处得来的?”王绾警觉的问。 “回大人,”昭明说,“这是我们出发时随行的宝箱,其中之一所内含之物。” “是秦庭准备的?”具体清点携带的任务是吁糜冶和昭明去做的,王绾只是大概过目了图册,确认了几件要紧的东西都备齐了。 “正是,”昭明回答。 “所以,左使就是通过这图,猜测王上的意思,是要把郢城给楚国?”王绾继续问。 “是也不是,”昭明回答,“大人您仔细想想,大梁是新地,人心背秦,若是将大梁给了楚国,梁地民心归楚,就真成了楚地了。” 王绾想起了先前李信攻楚时大梁民兵占城的故事,默默点了点头。 “相反,郢城虽然是楚国古都,但自白起司马错攻陷至今已有几十年,人民熟习秦法,为秦俗驯化,即使暂时还给楚国,实际上也是秦地。”昭明说。 “可是,这郢城归楚,对楚国来说是收复旧都啊,”王绾不解,“这政治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了吧。” “大人,您钓过鱼吗?”昭明忽然问道。 王绾摇摇头,他确实是没有这个爱好,而且他也不喜欢吃鱼,觉得刺太多了,麻烦。 “这垂钓之法,讲究以饵诱鱼。”昭明解释道,“用中饵得小鱼,用小饵得虾米,只有用上好的大饵,才有得大鱼上钩的机会啊。” 王绾觉得说的有理,他点点头。 “如今我们献城给楚王,就仿佛是这下饵一般,若这饵不肥不美,楚王如何能咬勾呢?”昭明说。 “好,”王绾拍手称快,“原来如此,王上圣明啊。” “二位大人啊,”正在二人聊天之际,吁糜冶进来了。 “讲,”王绾说。 “楚王答应了。”吁糜冶回答。 “楚王要接受鄢郢之地?”王绾确认了一遍。 “正是啊,”吁糜冶开心的说。 “消息可属实,”昭明问。 “千真万确啊,大人。”吁糜冶回答。 “好,”王绾一拍手,“快,快快准备。”他招呼昭明。 昭明应王绾的要求回去穿戴梳头。 “哎呀,”正梳着头,仆人发出一声惨叫。 “怎么了?”昭明边问边回头,发现仆人在簪发髻的时候不小心被簪子扎破了手。 “嘶,”看见这个情景,昭明感觉自己的指甲盖也有些生疼,“这东西不戴也行,你快去找医师给你包扎一下。” “是,谢谢大人。”仆人手粗,本来正在害怕被昭明责备,没想到昭明如此的关心自己,心里很是感动。 “大王有旨,宣秦使进宫。”楚国的官员来驿馆宣旨,这时早已得到消息的王绾和昭明已经整装待发了。 “臣领旨,”王绾带着昭明一起行礼,然后二人跟着楚国的官员一起往王宫走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仆人方才割破了手的那件小事,这一路上昭明的内心很是不安,总觉得今天要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 “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 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 盍将把兮琼芳。” 楚国的王宫里响起了熟悉的钟乐之声,两侧的文武大臣都换上了更为隆重的礼服,楚王自己也是穿戴的极为正式,端坐于王庭中央。 “秦使献图,”小内侍喊道。 王绾原地行礼,昭明摊开地图,双手捧着,准备献给楚王。 “且慢,”屈问天在一边发话道。 “爱卿何事?”楚王问。 “如此重大的场合,由奴隶来演奏乐曲,臣窃以为不妥。”屈问天行礼回答。 “那卿以为如何?”楚王继续问。 “皇天无极,照临下土,地者乃国之本,此为国家大典,”屈问天回答,“臣窃以为,当由秦使来主乐,不知我王意下如何?” “秦使以为如何?”楚王问王绾。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王绾心想。 “启奏楚王,臣远道而来,不懂楚国的乐舞,恐难胜任。”他咬咬牙,回答道。 “既然是这样,那就罢了吧。”楚王其实并没有想把事情做绝,找到一个台阶就准备下了。 “大王,”屈问天显然没有就这样算了的意思,“大王,主使虽然不通于乐理,但这左使乃是楚人,臣请王上命左使掌乐。” “王上,”昭季站出来帮昭明说话,“王上,两国交流,羞辱使节,此非大国所为啊。” “昭大人,我听说,这左使好像还是你昭族的人吧。”屈问天逼问昭季,“你昭家有人,不推荐给楚王,却送去秦国做官,是何居心?” 这他是怎么知道的?昭明心里奇怪,连自己都是几天前才认的亲,屈问天为什么能言之凿凿的肯定自己的身份? “有这等事?”楚王看着昭季。 “大王,臣......”昭季一时语塞。 “楚王有所不知,”昭明站出来替族兄弟解围,“小人虽然是昭氏一族,却是旁支远亲,失散已久,此番来楚地才有联系。所以臣窃以为,此事怪不得昭大人。” “这样啊,”楚王说,“那左使这一趟可真是好收获。” “是,”昭明行礼,“有赖大王圣德。” “既然如此,为了感谢大王,左使不如为郢城的交接掌乐如何?”屈问天说。 “臣恭敬不如从命。”昭明对此没有什么概念,他一口答应了。 “好!”屈问天见他答应了,露出了一丝含义莫测的微笑。 语毕,便走过来两个小内侍,昭明由他们引着,走到了编钟的跟前。 昭明以前见过编钟,在博物馆里,通体是厚重的青铜颜色,装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眼前的这套钟比博物馆的钟还要宏大雄伟,外漆也没有掉,金光闪闪的,若不是亲眼见,谁能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宝物。 小内侍把乐器的锤子递给了昭明,并且简单的指点了他一下,要他只简单的宫角宫角的敲辅助音就可以。 “典礼开始!”昭明还在听小内侍说话,屈问天喊道。 “奏乐,”他说。 小内侍拿起乐器,叮叮当当的敲了起来,昭明本来也想跟着敲,一旁的小内侍阻止了他。 乐歌伴随着浑厚的钟声,秦楚的土地交接仪式开始了。 “秦使上殿,”小内侍喊道。 王绾手捧着郢城的地图,经过了楚国的文武百官,双手献给了楚王。 “先祖保佑,我楚故都,今日终于归国矣。”楚王举起地图,对着天空说。 “王上圣明,大楚兴旺。”百官跟随着一起下跪。 “秦使鸣乐!”内侍喊道。 昭明这才跟着一起敲起了辅助性的音节,王绾低着头不说话。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 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 与日月兮齐光;” 楚国的祭歌回荡在王庭的上空,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儿朝西飞去,天色阴沉下来,似乎将要下雨了。 第36章 家族隐疾 “这楚王,欺人太甚!”王绾显然被楚王和官员们的行为气的够呛,回到驿馆,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拍桌子,一边骂道。 “怎么了大人?”吁糜冶问道。 “你问他去。”王绾指指昭明,显然他不愿意再回想一次。 昭明长话短说的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和吁糜冶讲了,吁糜冶听后,也摇了摇头。 “大人啊,”吁糜冶安慰王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您就忍过这一时吧。” “哼,”王绾发泄了一下之后也很快恢复了冷静。 “楚国官员的名册在吗?这回来收获如何?”他的关注点重新回到了工作上,带着一定要楚国好看的决心。 “在此,”吁糜冶将名单呈了上来,“景家收了钱物,昭家打了招呼,还有不少小族纷纷表示乐意投靠。” “屈家和项家呢?”王绾问道,“说起来,这次来怎么没见项燕?” 对啊,王绾这么一提,昭明也醒悟过来,这一趟入楚,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项氏的任何一个人。 “回王大人,项氏的人并不在封地,也没有在寿春,所以不得见。”吁糜冶告诉他。 “躲起来了?”王绾思考了一下,“有什么办法接近吗?” “大人,”吁糜冶正待回答,忽然一个仆人来报,“楚王让我们自去提李信。” “好,”王绾收拾起身。 “大人,”仆人欲言又止。 “讲,”王绾下令。 “楚国人说,只要昭大人单独前去。”仆人说。 “为什么?”王绾看了昭明一眼,问道,仆人跪下不说话。 “讲,”他再次下令。 “大人,小的不知啊。”仆人求饶。 “王大人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昭大人去了吧。”吁糜冶说。 “行吧行吧,”王绾摆摆手,“快去快回。”然后吩咐左右,“你们好好跟着昭大人,莫要叫楚国人怠慢了他。” “是。”左右行礼。 昭明带着仆人出发了,一时也分不清这是在监视他还是在保护他。吁糜冶和王绾继续聊起了项家的事情,可惜昭明并没有听到。 李信被关押在大牢里,楚国的大牢在一个地势非常低洼的地方,湿气很重,即使是晴天也让人感觉像刚淋了一场雨。牢房里很冷,一进去就仿佛是过冬一般。 楚国的小吏走在昭明的前面,他先上去和监狱的牢头说了几句话,牢头听完点点头,用手指了指昭明,示意他一起来。 仆人们想跟上,却被楚国的小吏拦下了。 “你们想进去可以,”小吏说,“能不能出来我就不管了。” 仆人们被吓住了,都原地站住等着,没人再向前了。 小吏递给昭明一支火把,自己也没跟着,牢头带着昭明,只两个人进了牢里。 “先生,”在见到李信之前,他先遇到了现。 “现先生,”昭明行礼。 “对不起先生,”现一脸愧疚的说,“给君侯的投书依旧没有消息。” “无妨,”昭明安慰他,“等我回去再想办法。” “多谢先生,”现行礼。 “另外,这个,”现拿出一片小木牍,塞给了昭明。 昭明没有仔细看,但也预感到是很重要的东西,赶快藏好。 “先生一定小心带给君侯,”现嘱咐。 “既然是重要的东西,为何不直接投送,”昭明压低声音说,“我现在秦使团中,万一暴露了,我掉脑袋事小,君侯受牵连怎么办?” “先生,”现回答,“前一份还没找到,单独投,我怕再丢。” 确实,昭明一时无语。 “好吧,”昭明回答,“那我只好舍命亲送了。” “多谢先生,”现行礼,“再会。” “保重,”昭明语重心长的说。 告别了现,昭明继续往里走,黑漆漆一片的监狱里,牢头打着的火把照亮了监狱里囚犯们的脸。 见牢头过来,很多囚犯开始趴在栏上朝外看,另一些则似乎已经死心了,听见动静也没有反应。 “李信,”昭明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牢头忽然停了下来,朝一个监狱里喊。监狱中的人抬头看过来。 “秦国来人赎你了。”牢头打开监狱,昭明走进去,李信的待遇看起来比一般的囚犯好一点,还给了他一床薄被子。 “罪臣叩见秦使,”李信下拜道,再怎么说这里也是黑漆漆的牢房,在这里关了一阵的李信一眼看上去蓬头垢面,身体微微发抖,有些可怜。 “我副使也,将军不必多礼。”昭明赶快扶起他。 “二十万大军丧于我手,我有何面目见秦王啊,”李信羞愧的流下眼泪。 “咳咳,”李信当然想不到面前这位就是始作俑者,昭明听了李信的话感到了一丝丝心虚,他咳嗽了一下。 “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不要自责,”昭明安慰李信,“秦王不会怪罪你的。” 李信听完后沉默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不走啦,”牢头并不想在监狱里多待,“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二人听到牢头说话,止住了话头。昭明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李信披上,然后搀扶起他,一瘸一拐的朝外走。 “昭大人,李将军。”走到外边,仆人们见了他俩,立马围了上来, “李将军,没事吧李将军。”仆人们关切的问,李信看着众人,不知该做何言语。 “走吧,先回去。”昭明招呼众人。 仆人们得了昭明的命令,三三两两动起身来。昭明让一个身强力壮的仆人背起了李信,众人走上了回驿馆的路。 “王大人,”到驿馆,王绾和李信二人相见。 “李将军,”此情此景,王绾也不知该说什么。 “将军受苦了,”半晌,他说道,“你先去休息吧。” 李信点点头,由仆人搀扶着去了。 “来,你们去街上寻一个医家来,”李信下去之后,王绾招呼仆人,“让他给李将军号号脉,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的。” “是,”仆人领命去了。 “王大人啊,”吁糜冶来了,“楚王说,要设宴款待我们。” “有完没完了。”王绾有些不悦。 “王大人不必过于忧虑,”昭明安慰王绾,“也许这次只是送行而已,楚王不会再为难您了。” “但愿吧,”王绾甩甩手。 “大人如果实在不想去,就由我和昭大人去吧,”吁糜冶提议,“您就推说要照顾李将军,留在驿馆就好。” “行,”王绾显然是真不想去,他采纳了吁糜冶的建议,然后转身去寻李信了。 吁糜冶和昭明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楚国宴会准备了起来,仆人要来给昭明换衣服,昭明想着身上藏的有东西,推说要自己换。 “我也自己来吧,”本来他还担心仆人们怀疑,没想到吁糜冶也提出了这个要求。仆人们点点头下去。 “我啊,当了几十年奴隶,以前都是我伺候人,忽然被人伺候,左右都不习惯。”吁糜冶和昭明解释了一句,拿着衣服自己换去了。 昭明正准备下去的时候,仆人带着一个中年人来了。这中年人看上去像是医者的打扮,但随身还跟着一个老太太。 “这是家中老母,”医者解释道,“年龄大了,又有些痴傻,留她一个人在家总怕有什么危险,因此随时带着。” “是这样啊,”昭明朝医者行礼,“先生真是医者仁心啊。” “不敢当不敢当,”医者客气的说,“请问这位大人,患者在何方啊?” “哦,在后堂休息,”昭明回答,“你们快带这位医者过去。”他吩咐仆人们。 “是,”仆人们领命去了。 “啊啊,”那个老太太眼神呆滞,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反应,但这会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发出了声音。 “娘,怎么了?”医师过来安抚自己的母亲。 “啊啊,”老太太没有理会自己的儿子,她颤颤巍巍的朝昭明走过来。 昭明看着这个穿着深色衣服,还带着夸张首饰的老太太,感到有些恐怖。他本能的往后退了退,躲开了老太太的手。 “娘,这是患者的朋友,不是去世的大哥,您别犯糊涂了。”医师一边拉住自己的娘亲,一边和她解释。 听上去好不吉利,昭明心想。 老太太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了。 “对不起啊,”医师对昭明说,“您看着面善,家母触景生情。” “没事,”昭明其实很不开心,但家里有生病的老人确实很难照顾,所以他并不想和医师多计较。 “多谢大人,”医师说,“那我去了。”他把母亲扶着在大堂里坐定,自己跟着仆人到里屋去了。 “啊啊,”医师离开以后,老太太继续对着昭明发出声音,昭明心里发怵,他连忙往房间里走,想躲开这个老太太。 “有余在右。”老太太忽然说话。 “什么?”昭明不太明白。 “有余在右,”老太太重复了一遍。 “有余在右,”昭明学着重复了一遍。 “见阳则止。”老太太继续说。 “见阳则止,”昭明跟着念。 老太太点点头,闭上眼睛,坐着睡着了,不再说话。 有余在右,见阳则止?昭明回忆了一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拿着衣服回了房间,换好了之后,小心的把木牍塞在中衣里,然后坐着等王绾的命令。因为害怕生事,前几天,现那个约见的小竹片已经被他销毁了。 昭明跪着坐了一会,觉得头越来越晕,他抬头看看窗外,估算了一下时间,离晚宴应该还挺久的,他决定休息一会,于是和衣躺下了。 “大人,王大人啊,不好啦。”医生给李信看过之后并无大碍,只是开了几副滋补的方子,王绾和李信坐着聊起了天。李信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这时候吁糜冶急匆匆的来了。 “又怎么了?”王绾问道。 “昭大人方才回屋之后躺下,这就起不来了 ”吁糜冶说。 “起不来了是什么意思,”王绾站起来朝昭明住的那屋去,一边走一边问道。 “就是昏睡过去了,怎么喊也没有反应。”吁糜冶说。 “他之前可有例外的吃喝,”王绾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有人下毒,他问道。 “没有,今天我们是怎么用膳的,昭大人也是一样。”吁糜冶回答。 “那就好,”王绾说,他推开门,几个仆人正神色紧张的守着昭明。王绾拉开其中一个自己看过去,只见昭明脸色蜡黄,嘴唇泛白,躺着一动不动。 “刚才那个医师走了吗?”王绾看着也觉得情况不对,难道是突发急症?他要人去寻那个医师。 “王大人,那位医师已经离开了,”一个一直陪侍着昭明的仆人听了王绾的命令并没有行动,而是回报道,“还有,昭大人今天没有干过什么特别的事,只是......” “怎么了?”王绾观察了一下这个仆人,然后问。 “方才那医生的母亲,絮絮叨叨的和昭大人说了些什么话,昭大人听了回房间里,就起不来了。”仆人回答。 “什么?”王绾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新鲜的谋杀手段,说两句话人就这样了? “那就算了别去找那人,”王绾说,“寿春这么多医师,你们再去寻一个来。” “是,”仆人得了命令出去了。 “大王,”楚王宫这边,大臣来回报楚王,“秦使今日无法出席晚宴了。” “为何啊?”楚王问。 “左使昭明突发急病,”大臣说,“请了好几个医师去了,都是摇着头出来的。” “有这等事?”不会吧,楚王回忆了一下,几天前看着这人不是还挺神采奕奕的么。 “大王,”昭季这时候找了过来。 “什么事?”楚王看了看他。 “回大王,”昭季说,“秦左使是我昭氏一族的远亲,族长听说他病了,要我派家族的医师过去,还请大王恩准。” “你们昭家做事,什么时候还需要本王同意了。”楚王挖苦道。 “王上,”昭季低头。 “行啊,去吧去吧,”楚王挥挥手,“反正我说不行也没有用。” 昭季没有回应楚王,他低头谢恩去了。 “他这个病,我原先见过,”昭族的族医在族长的要求下来到了秦使者的驿馆给昭明诊病,“很久之前,家里有些小孩好得这个病。” “医师真是见多识广,”王绾听后说,“刚才来了许多人都说不会医。” “大人啊,既然您见过,那这要怎么办啊?”吁糜冶问道。 “我话没说完呢,”族医继续说,“一般来说,得这个病的小孩子,半数以上都会夭折,即使活下来的,基本上也没有能活过30岁的。” “这么严重,”王绾惊讶,“那后来是怎么就好了,家里再没人得了?” “后来啊,族长每年带着全族祷告上苍,逐渐就没人再得这个病了。”族医说。 “啊?”王绾本以为会有什么特效药之类的,谁知道族医是这个答案。 “医生啊,你说的这些也太久远了。”吁糜冶说,“眼下这该怎么办?” “眼下啊,就只能看这孩子的造化了。”族医回答。 王绾听完眉头紧皱,本来听说族医是见过这病的,还以为有的治,结果只是说了半天废话。他示意了一下仆人,把昭族的族医老头打发走了。 “怎么会这样啊,”吁糜冶垂头丧气的说,“老天爷啊,不长眼啊。” “瞎说什么,”王绾制止他,“你让大家收拾准备好,明天咱们就动身回咸阳,看看咸阳有没有医生能治。”他做主道。 “是!”仆人们都得了命令,收拾打点去了。 第37章 归秦 第二天一大早,秦国的使团收拾打点停当,准备出发回咸阳。王绾带着吁糜冶去和楚王告别,昭明则被两个仆人抬着,和着被子塞进了空出来的马车里。 简单的和楚王告别之后,王绾回到了驿馆,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他最后检查了一下,的确没有什么要紧的遗漏。正要出门时,驿馆门口热闹了起来。 “怎么回事,”王绾听到这动静,走出来看。熟悉的场景出现了,昭季带着一些族人,堵在了驿馆的门口。 “怎么了昭大人,”王绾冷静的看着昭季,“你们楚国人都这么喜欢包围驿馆?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吗?” “事情紧急,还请王大人恕罪。”昭季赔礼。 “罢了,”王绾说,“楚王还有什么吩咐吗?”他问道。 “王大人,”昭季行礼,“我等听说我族人副使昭明突发急病,大人此回咸阳山高水远,恐怕有失。” “昭大人放心,”王绾回答,“随行的仆人多的是,自有人照顾。” “王大人说的是,”昭季没有反驳,“但是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啊,我族兄弟得的这个病本来就九死一生,您这样强行带他上路,和杀死他也没有两样,不如先将其留在楚国,由我族人照顾如何?” 王绾沉默了,昭季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大人”吁糜冶把王绾叫到一旁说话。 “怎么了?”王绾问他。 “大人不可将昭大人留在此处,”吁糜冶提醒王绾,“您还记得我们来的路上遇见过的为河伯娶亲的队伍吗?” 王绾点点头。 “我在楚国待过多年,对楚地的风俗十分清楚,此处巫风盛行,甚至有时巫医不分家。”吁糜冶说,“昭族的人,明面上虽然说是留下来替昭大人治病,实际上,指不定要拿他干什么,大人您留下昭大人,才是害他啊。” 这一层王绾确实没有想到,吁糜冶这么一提醒,他回想起了给李信看病的那个医师,他那母亲似乎就是个神婆。 “有理”王绾采纳了吁糜冶的建议。 “抱歉了昭大人,”两人谈完话,王绾出来和昭季解释,“我们刚才问过左使,左使说自己的家人都在秦国,因此愿意归秦,不怕有什么困难。” “有这等事?”昭季表示怀疑。 “当然,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王绾淡淡的说。 “不敢不敢,”昭季回答,“王大人有所不知,此病我家族已多年无人再得,族医说他愿意想办法医治,这样以后万一又有人得此病也有应对方案。” “再有人得这病,你们再想办法治去,”王绾回答,这种事,我觉得还是遵循本人的意见比较好。” 昭季还想再说什么,王绾却摆出了一副不想再聊的态度。 “大人,我等是秦国的使节,”王绾提醒昭季,“此次是为秦楚国事来楚,既然昭大人此次所来非关国事,那么就快快请回吧。” “如若不然,”王绾完全不给昭季插话的机会,“秦王最讨厌假公济私之人,他日若秦军西来,首先灭的就是你等乱臣贼子。” “是,秦使恕罪,大王恕罪。”昭季被王绾的气势镇住了,昭家的人让开了路,秦国的使团这才上路。 “什么鬼地方,”离开了寿春,王绾再也忍不住了,他抱怨了一句,“以后再也不来了,阴阴森森的,到处都是死鬼活鬼,晦气。” “好在咱们的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吁糜冶安慰王绾,“能联系的人都联系上了。” “也对,”王绾显然不是一个悲观的人,“这次吁先生有大功,回去之后待我奏明秦王,除你隶臣之籍,重重有赏。” “多谢王大人,”吁糜冶说,“可这次啊,功劳最大的不是小人,是昭大人啊。” “左使当然也有赏,”王绾说,他想了想昭明现在的状况,说道,“就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福享受了。” “大人,千万说不得这不吉利的话啊。”吁糜冶制止他。 “行了,都离开楚国了,别再要我遵守这些东西了。”王绾说,“我都要难受死了。” 回去的路上因为缺少了昭明这个最为熟悉楚语的人作为沟通,难度可谓是大大增加。 秦国可以吓唬住楚国的贵族,但显然吓唬不了楚国的平民,尤其是没有钱的平民。使团里其他略懂楚语的人找来几个向导,不是绕远就是要加钱。 这个左使真是的,就不能回去再病吗?见识了楚国的地头蛇们的厉害之后,王绾心里想道。 秦国的使团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的,走着不平的路,偶尔还要跋涉渡河,终于走进了秦国的地界。 “验传,”关口的小兵对使团说。 使团的人纷纷出示自己随身的验传,小兵见是使团,连忙下跪行礼。 “免了,”王绾说,“你们先着人回咸阳通报,就说我等已经出使回来了,李信现在正在使团当中。” “是!”小兵领命之后去准备了。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过了关口之后,王绾对吁糜冶说,“这回到了秦国,我觉得路都好走了许多。” “大人这是归国心切啊,”吁糜冶说。 “也许吧,”王绾笑着说。 秦国国内终于是再没有坑人的向导了,也不需要了,使团里很多人都认识路。这几天的行程终于是顺利了一些。 “情况怎么样?”一天晚上,王绾来查看昭明的情况。 “回大人,”昭明的仆人回答,“从离开楚国到现在,一刻也不曾清醒过。从前天开始又发起了高烧,也不敢乱吃药,只能用热水敷一敷。” 这到底啥病啊,王绾觉得实在奇怪。 “你们好好照顾着,”他吩咐了一句,然后回自己的车上去了。 使团就这样一路无事的进了武关,再往前走就是蓝田。离咸阳越来越近了,王绾拉着李信开始商量该怎么见秦王。 “末将愿肉袒负荆,谢于殿前。”李信说。 “会不会有点夸张了。”王绾说。 “非如此,我心实难安也。”李信低下头。 “好吧,那就依将军。”王绾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将军就不要自责了,以后用心侍奉秦王,还有将功赎过的机会的。” “是,多谢王大人。”李信叩头。 “王大人!”正在二人说话之际,仆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怎么了?”王绾问。 “昭大人的病情忽然加重了。”仆人说,“从今天早上开始,水米不能进啊。” “你们怎么照顾的?”王绾责备道。 “大人,王大人饶命啊。”仆人跪下,“我等已经非常用心伺候了,实在是昭大人的身体扛不住了。” “罢了罢了,”王绾站起来,“传我命令下去,即刻启程回咸阳,不得耽误。” “是,”仆人领命去了。 使团快速收拾离开了武关,星夜兼程,走到蓝田这个地方,王绾本来不想多做停留,谁知道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王大人,昌平君求见。”刚到蓝田,就有几个仆人来找王绾。 “昌平君?”王绾百思不得其解,“他来干什么?” “说是有事找副使,”仆人回答。 “你认识昌平君?”王绾问吁糜冶。 “大人啊,小人哪有那个福气啊。”吁糜冶回答。 “主使,要见他吗?”仆人问。 “见见吧,来都来了。”王绾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来见昌平君。 “王大人,好久不见。”昌平君身边跟着一个很有精神的年轻人,两个人正在聊着些什么。见王绾来,昌平君连忙迎上去行礼,那个年轻人也跟着一起行了个礼。 “这不是昌平君吗?”王绾上下打量了一下昌平君,猛的一下都不敢认了,一段时间不见,他可能少了十几斤。秦人男子以大肚为美,昌平君现在则是一点肚子也没有了,看上去还有一些憔悴。 “不知君侯到此,有何公干啊?”王绾问道。 “王大人说笑了。”昌平君回答,“某已经没了公职,又何谈公干呢?” “那,”王绾想起来昌平君现在是谪居寿陵的状态,连忙转换了话题,“那您到此所为何事啊?” “我有个朋友随着使团一起出使,前几日我听说他病了,担心有失,于是在咸阳寻了医师,准备去武关见王大人。”昌平君解释,没想到王大人行程如此迅速,在蓝田就遇到了。” “病了?”现在使团里确实有个人病的不行,那就是左使昭明。可这昭明是廷尉丞蔡止推荐而来的,自己也从没提过和昌平君有什么关系。 “请问,昌平君要找的人,可是叫昭明?”王绾问道。 “正是啊!”昌平君回答,“请问王大人,这昭先生所在何处啊?” 啊?还真是?王绾愣住了。这昭明也太神奇了,来的时候说自己是个普通商人,结果到了楚国先是成了昭氏贵族,回到秦国又和昌平君有联系。 你管这叫普通?王绾心想,谦虚也不是这么个谦虚法啊。 “昭先生正在车队中,”王绾告诉昌平君,“确实病了,而且很严重,可能撑不到咸阳了。” “啊?”昌平君大惊失色,和那个年轻人相互看了一眼。 “你快去把医师带过来,”昌平君对年轻人说,年轻人跑着走了。 “昭先生在哪,快带我去看一眼。”昌平君说,王绾让两个仆人给他带路,找到了昭明乘坐的马车。 “先生啊,你这是怎么了?”昌平君见到面无人色的昭明,感到非常不能理解,明明就在不久前分开的时候昭明还是那么精神,完全看不出有病,怎么忽然就病入膏肓了? “楚国那边的医生说是家族病,”仆人给昌平君解释,“还说好多小孩都是这样夭折死了,活到成年的基本上也超不过三十岁。”仆人其实对族医的话一知半解。 “什么?”昌平君暗自诧异,他还记得昭明今天正好三十。 “先生啊,不要啊。”他内心里升腾起一阵不安,半坐在昭明身边,拉起昭明的一只手,昭明正在发烧,额头发热,手却冰凉无比。 “先生不可弃某而去啊。”见昭明还是没有反应,昌平君用双手拉住了昭明冰凉的手,用哀求的语气说。 “君侯,医师来了。”那个年轻人回来了,带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师。 “医师啊,您快给看看吧,”昌平君把昭明的手递给了老医师,恳求道。 “君侯不要着急,带我细细诊脉,”医师说。 “先出来坐会吧,”那个年轻人把昌平君扶起来,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两个人聊了几句,时不时的都看向昭明乘坐的马车。 “君侯,”老医师出来了。 “怎样?”昌平君腾的站起来迎上去。 “此人可是昭氏的族人?”老医师问。 “这......”昌平君从没听昭明提起过,因此不敢确认。 “是的,”仆人在一旁接话,“主人是昭族的远亲,这次回楚国才认了亲。” “这是昭族特有的病,”老医师说。 “对对对,昭族的族医也是这样说的。”仆人点头如捣蒜。 “那他有说怎么治吗?”老医师一直被打断,有些不快。 “说没治了。”仆人实话实说。 “啊?”昌平君眼前一黑,年轻人在背后扶住了他,他一手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定了定神。 “荒唐,”老医师评价,“这等庸医,就因为是昭姓,竟然成了族医,果然我离开楚国是对的。” “这么说,”昌平君听到这话,赶紧问,“先生还有救?” “我这么和你解释吧,”医生对昌平君说,“他这个病呢,其实本身是不致死的,但是有这个病的人抵抗力会特别差。普通人风寒咳嗽,他得了可能就是要命的大病;普通人受了伤破皮流血,他可能就要大出血休克。” “什么?”医学知识匮乏的昌平君一时间感到难以理解,“怎么会有这种怪病?真的不是什么诅咒吗?”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老医师没有纠正他。 “那,那有什么法子能治这病吗?”昌平君小心翼翼的问。 “这个病本身是先天的缺陷,治不了,就像有人生下来就缺个胳膊一样。”医师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平时注意着不要生病受伤,不要压力太大或者干重活,一直好好的养着,多活几年还是能做到的。” “就像一个人虽然腿没了,但是拄拐杖也是勉强能走的,生活虽然受到了影响,但好歹不致死。”医师补充说。 “好,我记住了,”昌平君点点头,“那眼下呢?眼下该怎么办?”他赶紧问。 “他这一次其实本来是受了风寒,”老医师说,“先前吃了药压住了,但没完全好,这几天又发了。治疗的方法呢,还是正常的吃治疗风寒的药,但是要稍微温和些慢慢的养好,免得复发。” “好好,”昌平君松了一口气,“只要有救就好说,医师您尽管开药,只要是能找到的,多贵也无所谓,一定要治好他。” “你这后生,这和贵不贵有什么关系,”医师说,“药要有用才是好。” “嗯,您说的都对。”昌平君点点头。 “君侯,”那个年轻人提醒昌平君,“咱们现在还在使团里。” “哦对,”昌平君恢复了冷静,“等我去找王大人。” “主使,”王绾坐在原地等了一会,昌平君走了过来。 “君侯,”王绾行礼。 “我非侯也,现在是庶人,”昌平君笑笑。 “是,”王绾看看昌平君,这人嘴上虽然说着一些听起来有些惨的话,表情倒是很轻松,仿佛是在自嘲。 “那熊大人有什么吩咐?”王绾问道。 “医师方才说,左使病的很重需要静养,”昌平君说,“但某也知王大人着急回咸阳复命,不知王大人可否将此人留在这里,由我等照顾着?” “可以,”王绾说,“但是,若不回咸阳,左使要如何请赏呢?” “大人,小人知道昭大人想要什么。”吁糜冶插话说,“小人可以代昭大人复命。” “好,”昌平君朝着吁糜冶行礼,“那就多谢副使了。” “使不得使不得,”吁糜冶赶快扶起昌平君。 “那就这样吧,”王绾本来还挺担心昭明真的死在了半路,见有人来负责,就势便答应了。 “多谢王大人。”昌平君低头道谢。 “熊大人不必多礼,”王绾说,“那我们就继续前进了,左使就拜托给熊大人了。” “是,还请王大人放心,”昌平君说。 二人又闲聊客套了几句,王绾留下了昭明乘坐的马车,使团继续出发朝咸阳去了。 第38章 蓝田 昭明再次醒来时,首先入耳的是大雨的声音。哗啦啦的雨落在树叶上,以及地上的水潭里,声音清冷而且响亮。 “先生?先生!”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昭明循着声音看过去,身边坐着一个有点熟悉的人。再仔细一看,李左车也在,正在房间里另一张床上睡觉。 “先生你终于醒了,”坐在身边这人拉起了自己的手,激动的说,眼睛里还闪着泪花。 现在这个情况,我要是问你是谁,会不会有点尴尬。昭明迷迷糊糊的想。 在一旁的李左车听到了动静,坐了起来。 “将军,你看,先生醒了。”那个有些熟悉的人对李左车说。 “我看看,”李左车走过来,用手在昭明眼前转了转。 “好像并不是很清醒,”李左车说,“眼睛都不跟着转。” 昭明这时候虽然有意识,但确实还是有些模糊,就像是半夜三点没睡的感觉,虽然他已经不知道睡了多久。 “总是比之前好一点了,”那个有点熟悉的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拿下了昭明头上的毛巾,摸了摸。 “也不发烧了,”他说。 “好像是的,”李左车也过来摸了一下。 “昭先生,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李左车试探着问。 昭明想回答“能”,但不知为什么,感觉没有力气说话,他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个人开心的竟然哭了起来。 “夸张了夸张了,”李左车笑着安慰那个人,“我不是和您说过一定没事的嘛。” 那个,我这也不能叫没事,只能叫没死。昭明心想。 “先生,您要是不舒服就继续休息吧,不要紧的。”那个人说。 虽然昭明依旧是没有认出这是谁,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相当温柔,而且很是关心自己。他感觉很安心,于是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这到底是谁啊?他半梦半醒的回想,难道是没见过面的大哥或者四弟吗? 又睡了不知道多久,他闻到了中药的味道,再次醒了过来,刚才陪在身边的那个和蔼的大哥现在躺在旁边床上睡觉,李左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一次醒来昭明确实是清醒了,不过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里是哪,周围的人都是谁,仿佛是又穿越了一次一样。 “大人啊,您终于醒了。”门外进来一个仆人打扮的人,手里端着一碗药。 “是啊,托你们的福。”昭明笑一笑。 “来,您先把这药吃了吧。”仆人把药碗递给昭明,“劳烦您稍微轻声些,君侯这两天可担心坏了,一直到见您刚才醒了这才合眼。” 君侯?昭明愣了一下,在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里,一般都是用君侯来称昌平君。 不会吧?昭明差点把药喷出来,他转头过去仔细看那个睡着的人。 知道这是昌平君后,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的,但要是不知道这是昌平君,那就真是仿佛换了个演员。 这是怎么做到变化这么大的?昭明仔细分辨了一下,昌平君最大的变化应该是瘦了,还不只瘦了一点,是瘦了半个人下去。 看来,虽然嘴上不提,削爵夺封对昌平君的打击还是挺大的,从外表上就能看出来。昭明心想。 以及,虽然不太恰当,但昭明竟然思考起了要不自己也稍微减一点体重,因为这个效果看起来是真的很明显。 大概因为不是正常的睡觉时间,昌平君睡的并不安生,听见他们说话,就醒了。转过头来看见昭明醒了,昌平君笑了。 “好久不见,”昭明也笑了,他对昌平君说。 “先生你可吓死我了。”昌平君一脸疲惫,“我真的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这不是没事吗?”昭明安慰道,“君侯且宽心。” “好,”昌平君淡淡的笑笑,“就依先生,没事就好。” “这里是哪里啊?”昭明依旧感觉头晕,他扶了扶额头,问道。 “头还晕吗?”昌平君靠过来,试探了一下昭明的体温,确认他现在没有发烧了。 “有一点,”昭明实话实说,“不过没事,我经常会有一点晕的,早习惯了。” “这可不能习惯,”昌平君说,“以后有什么不舒服都要早点和我说,我立刻就叫医师来。” “不用,”昭明说,“我大老粗一个,又不是没出阁的黄花闺女,犯不着这样。” “什么叫没出阁?”昌平君竟然没有听懂,不过他没有追究这一点,“先生可千万莫要说犯不着的话,一定得这样,记住了吗?” “好,”昭明没有坚持,他答应了。 “这都说到哪去了?”随后,昭明笑一笑,“我方才在问,咱们这是在哪里啊?” “这里是蓝田,已经是秦国了。”昌平君告诉他,“使团里的仆人说你在寿春忽然就昏过去了,一直到刚才才醒。”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那我是为什么会昏迷?” “医师说是家族病,”昌平君也听的不是太懂,“就像诅咒一样,你得什么病都会比别人重。”他简单解释。 “哦,”昭明倒是挺明白的,免疫缺陷呗。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昭族这种贵族喜欢内部通婚,有很多近亲结婚导致的。 “你怎么这么冷静,”昌平君看见昭明的反应,相当的不理解,“先生您自己身上有一种治不好的病,难道您不觉得难过吗?” “有一点吧,可是难过也没有用啊,”昭明说,“又不是我一伤心它就好了。既然这样,还不如开心点。” 这世界上真的可以有这么豁达的人吗?昭明的态度让昌平君感到很惊讶,内心不禁又对昭明增添了几分敬重。 “哎呀,”昭明自己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没有刚才淡定了。 “怎么了?”昌平君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是遗传病啊?”昭明挠了挠头,“我的兄弟和孩子不会也得了这病吧。” “先生且宽心,等到你稍微好一些,回到咸阳之后,我让医师也给令昆令郎看看诊。”昌平君安慰昭明。 “好,多谢君侯,”昭明准备行礼,被昌平君制止了。 “先生不要多礼,”昌平君说,“你就先好好休息着,莫要伤神。” “行,这个不难。”昭明笑着说。 “唉,”看见昭明这么乐观,昌平君的心情变的非常复杂,不知道这乐观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对了,”昭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君侯是怎么知道我病了的?”昭明问。 “是你推荐来的李将军说的,”昌平君回答,“李将军为宽我的心,还说只是受了点风寒。” 不不,他没说谎,他见到我的时候确实没有这么严重。 “唉,先生你醒了,”李左车从外边走了进来。 “见过李将军,”昭明要行礼。 “不用不用,太客气。”李左车说。 “对了,这个先还你,”李左车摸了摸口袋,拿出了昌平君的纹章。 “好,”昭明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发挥”,觉得有些丢人,赶紧把纹章接过来收好。 “您瞧我说什么来着,”李左车笑着对昌平君说,“先生可把这东西宝贝的紧,当初给我的时候交待了好多次,生怕丢了。” “不要紧的,”昌平君对昭明说,“这个物件我这里还有,先生不必如此重视。若是先生喜欢配饰,改日我找人打一对玉的送给先生和夫人。” 太好了,不是就这一个,昭明长舒一口气。 “君侯,”昌平君正要继续说什么,却被仆人叫了出去。 “不知李将军此行,可有收获?”昌平君离开以后,昭明问李左车。 “你这个主人,为人确实不错,是个宽厚长者,这段时间我在这里过的挺开心的。”李左车回答。 “但要是让我实话实说,在其他方面,我暂时是没看出这位昌平君有什么过人之处。”他话锋一转,“单就政治能力这方面来看,君侯的才华只能说是勉勉强强,与先生你,还有出使楚国的那位王大人相比,都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我是应该开心还是不应该,听李左车这样说,昭明一时语塞。 “先生既然有能力和大志向,何不守拙藏锋,以备天时,岸边直饵以待雄主?”李左车半建议半疑问,“如此屈身于中材之君,李某窃以为有些不合算。” 这李左车,说起话来,真是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直白,昭明心想。 昭明一行人现在正下榻在蓝田的一间客舍,当昭明和李左车在房间里议事的时候,昌平君被仆人带到了一楼的雅座。 “见过君侯,”雅座里一个面白唇红的年轻士子正等着他,见他来了,起身行礼。 “免礼,”昌平君回答,“请问,先生您是?” “在下是齐国的庶公子田响,”年轻士子回答,“如今在秦国为质子。” “原来是田公子,”昌平君行礼,他之前听昭明提起过这人,但直接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君侯不必多礼,”田响说。 “不知田公子到此,有何贵干啊?”昌平君问道。 “偶然间获得了一件东西,特来送还,”田响说着,一个手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片木牍。 “这是?”昌平君拿起来一看,顿时失色,这片木牍正是不知去向的司毋检的投书,不知为何落在了田响的手里。 “可不只这一封,”田响笑笑说,“君侯的手下人可真是不小心,这东西万一要是落在秦国人手里,恐怕今日你我就无法见面了。” “是,公子说的是,”昌平君接过木牍收好。 “既然我帮了君侯如此大的忙,君侯难道就不想有什么表示?”田响见昌平君并不是很开窍,于是暗示道。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昌平君回答,“无论是玉石还是玛瑙,只要开口,某一定奉上。” “哈哈哈,君侯好爽快,”田响笑一笑,“可惜在下对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兴趣。” “那,田公子想要什么?”昌平君问。 “我想要的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简单,”田响回答。 快说啊,打什么哑谜,昌平君心想。 “我想请君侯,帮助我回到齐国,”田响一边说,一边暗暗攥紧了拳头。 “这……”昌平君陷入了思考。 “怎么,君侯不愿意?”田响问。 “不瞒公子,”昌平君回答,“某因前事坐逃役而失侯,如今已经是与秦庭无关的闲人,公子的忙某不是不想帮,而是帮不了。” “这样啊,”田响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我本意也不是要君侯为难。” “是,多谢公子,”昌平君陪着笑。 “君侯您的那位先生,现在何方?”田响问道。 “不知公子问的是哪一位?”昌平君心里知道田响问的是昭明,但还是装了个糊涂。 “君侯难道还有好几位先生吗?”田响笑笑,“当然是前番来寻我的那位昭明先生。” “先生近日偶感风寒,尚在病中,”昌平君委婉的说,“不知公子寻他所谓何事,某可以代为传达。” 主子替臣子传话?有意思,田响心想。 “我现在心里还能有什么别的事,”田响回答,“你把我刚才的要求和你那位昭明先生说一遍,我相信他会有办法的。” “如若不然,”田响见昌平君想要拒绝,于是接着说,“我手中剩下的几份投书放的有些久了,若是无人认领,就挂到东方楼的墙上好了。” “你,”昌平君腾的站了起来。 “非常时期,还请君侯不要怪罪,”田响似笑非笑的说。 “你要是想挂,就挂吧,”昌平君甩出一句话,“这投书里不仅有我楚国,也有你齐国,挂出来,无非大家一道上路,到时候,公子可真是秦国的大功臣。” “天阴多雨,小小的木片经受不住,有些潮了,”田响早有准备,“一部分字啊,认不清了,正好是和齐国有关的部分。” “什么?”田响的手段虽然说不上高明,但确实非常致命,昌平君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绝对不是我故意要它看不清的。”田响见昌平君无法应对,故意补充了一句。 “这要不是故意的,还有什么是故意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田响循声看去,看见一个年轻人扶着昭明,站在雅间的门口。 “昭兄,好久不见,”田响笑着说。 “先生,”昌平君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田公子担心国家想要还齐,这份心情我能理解,”昭明说,“先前我去寻你时便说过,但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你有要求来和我说就可以,这样苦苦相逼却是为何?” “事情紧急,”田响回答,“还请昭兄不要怪罪。” “罢了,”昭明没有继续追问,“我会想办法的。”他答应下来。 “多谢先生,”见昭明答应了,田响的态度好了许多,他行了个礼。 “但是,如果有什么需要公子出力的地方,还请您莫要含糊,”昭明补充道。 “一定一定,”田响回答,“这也是为了我自己能够还齐。” “好,”昭明说,“那就这样说定了。” “一言为定,”田响注意到了跟着昭明的年轻人,“请问这位是?” “此是我族弟,与此事无关,”年轻人刚要自我介绍,被昭明拦住了。 “是这样啊,”田响对着年轻人行礼,“见过先生了。” “免礼免礼,”年轻人回答。 “公子还有其他事情吗?”昭明问田响。 “田响此刻心中只有此事,”田响回答,“既然先生已经答应,还请您多多上心,告辞。” “送客!”昭明吩咐仆人,把田响送走了。 第39章 蜜饵 田响的话仿佛是乌云一般,飘在昭明的心头,让昭明再也无法安心养病。 在蓝田休整了不多时,昭明准备出发回咸阳,去想些办法让公子响归国。 这两天昌平君和李左车总是凑在一起神神秘秘的商量些什么,在昭明准备走的这天,李左车一大早出去了。 “先生,你还没有好呢,再多休息几天罢。”昌平君见昭明强撑着要走,挽留道。 “感谢君侯的好意,”昭明说,“但,恕难从命。我这人心里装不了事情,要是不把田响这事解决了,我睡觉都不踏实。” “这个齐公子,真是讨厌,”昌平君听了皱起眉头。 “先前我去寻此人之前,君侯说过,此人不可靠,”昭明笑笑,“怪我,应该听君侯的,您看人比我准。” “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昌平君回答,“我那只是随口说说,并无依据。若不是先生去求他帮忙,也没有前日的胜利啊。” “这,也说不好。”昭明回答。 “唉,都怪某无用,如此情况也无法替先生承担一些。”昌平君自责的说。 “君侯,瞧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昭明说,“是我要替你分忧才对啊,哪有主人家帮臣子分忧的。” “天有常象,地有常形,人有常礼。”昌平君说,“先生身系一国的安危,又帮了我的大忙,在您生病的时候,我应当尽心的照顾,这才合乎礼仪啊。” “多谢君侯,”昭明也不知这是实话还是收买人心,不过还是很受用的。 “先生可千万小心身体,”昌平君说,“莫要弃我而去啊。” 这也由不得我做主,昭明心想。原本的他身体非常健康,几年才得一次感冒,忽然换了一个病弱的身体,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要只是体质弱些,还可以锻炼。但这身体竟然有先天的缺陷,连后天努力也堵死了,属实是没办法。 “主人,”正在说话间,一个仆人端上来了一壶酒。 “有茶水吗?”昌平君问他,“医师说先生不能多饮酒。” “有的,”仆人说,“主人,先生稍坐,小人这就去听茶。” “再拿些点心来,”昌平君吩咐道。 “是,”仆人领命下去了。 “先生此次出使楚国,见到楚地的风俗,有何感想啊?”仆人离开之后,昌平君问昭明 “回君侯,”昭明回答,“臣这次经历的事情太多,不知作何感想。” “哦?”昌平君表示很好奇,“先生经历了何事,可否说来听听。” “还没到楚国的时候,我们在秦国新地的乡野遇到了楚国的乡民用女子祭河伯,”昭明说。 “啊?”昌平君震惊,“还有这等事?人可曾救下?”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救了她,”昭明摇摇头,“王大人命我将此女子送官,并捉拿参与淫祀的所有乡民,重的死罪,轻的也要没为奴隶啊。” “这,”昌平君皱了皱眉头,“这些乡民,确实是有罪。但这淫祀的风气来自于无知和对天的敬畏,比起严厉的刑罚,难道不应该以教化为主吗?” “大人,秦人以法为依,以吏为师,”昭明回答,“惩罚人民不看善恶,不问原因,只看中行为的结果。” “这我知道,”昌平君回答,“可,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以做没做为判刑的标准,可以避免很多误杀啊。 “我曾经在谳书中看到过,有人看见邻居家里新买了刀具,怀疑邻居想要杀了自己就告了官,官府竟然真的将邻居判刑。 “后来此案发到临近的郡县重审,临县的官员以邻居没有实施行为为理由驳回了判决,最后再仔细一查,发现告官的人是县尉的亲戚,想要私吞邻家的土地而诬告,最后首告反坐,县尉也被革职。 “如果不是秦法以结果为重,这幢案子不就成了冤案吗?”昌平君说。 “君侯既然是如此想法,”昭明问道,“那为什么又觉得要教化而不是惩罚呢?” “惩罚,只是让民畏惧而不敢犯法,”昌平君回答,“但从根本上来说,他们依旧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仅不会改变淫祀的风俗,反而会怪罪法律和秦国的治理。 “只有靠知识文化的教养,使得人民了解国家的政策和道理,自觉主动的配合,才是长远之计。”昌平君说。 “君侯说的有道理,”昭明思考了一下,“既然君侯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禀明秦王,调整国家的政策呢?”昭明问。 “和他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昌平君摇摇头,“我那侄儿性格禀性与我不同,他要的本来就是臣服,至于归心则在其次。” “秦王是这样回答的?”昭明问道。 “大致是这个意思,”昌平君回忆了一下,“侄儿和我说,人性本恶,黔首愚昧,后天教养效果有限,温和的教育人民,只会让人民觉得即使犯了错误也不会受到惩罚,之后就会有更多的人铤而走险。 “因此,监狱才是教养人民最好的场所,只有在那里,黔首才肯真正的听话,才能起到教化的效果。” 这想法挺法家的,昭明心想,甚至还有点规训和惩罚的意味。对老百姓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作为一个统治者,这样想无可厚非。 “可惜啊,”昌平君说,“要是没遇见你们,那个女孩本来有机会逃走的,唉,不过在这秦国,没有凭信哪也去不了,最后直接死在荒郊野岭也说不定。” 昭明想起了第一次来秦国时遇到的关口的士兵,以及因为远行投奔亲戚而被没为奴隶的弟妹,确实在这个年代的秦国,人口的流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先生的举动虽然使得这个女子失去了自由,可也暂时的保住了她的性命。”昌平君说,“这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没什么完美的,先生就不要自责了。” “多谢君侯,”昭明行礼。 “主人,茶水来了,”仆人端着茶水进来了,捎带着还有一些点心。 “这是什么?”点心是昭明没有见过的,虽然看上去有些粗糙,但考虑到战国时期的制作水平,说不定已经是最为高级的工艺了。 “先生没有吃过?”昌平君问,昭明摇摇头。 “您先尝尝,”昌平君笑着说,仆人帮他们把茶添上,昌平君挥挥手让仆人先下去了。 昭明尝了一口,点心绵软松散,还有一丝蜂蜜的甜味。 吃了这一口他才想起来,到这边之后,调料只有盐,以及一种没有流传下来的用豆子制作而成的酱汁,都快要忘记甜是什么味道了。 “好吃吗?”昌平君期待的问。 “嗯,”昭明点点头,“在这边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这叫蜜饵,”昌平君告诉他,“屈子有诗曰:粔籹蜜饵,有餦餭些。说的就是这东西,不过他那时候应该没有现在甜。”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 “你就着茶吃,”昌平君说,“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可喜欢这东西,现在年龄大了,觉得有点太甜了。” 这也能叫甜?昭明心想,对他这个尝过不知多少工业糖精的现代人来说,这种甜度只能叫若有若无。 “民间的事,咱们待会再聊,”昌平君见昭明谈起祭河伯这事情心情很差,于是转移话题,“我那哥哥负刍,还有楚国的朝堂,先生觉得如何啊?” “君侯见过自己的哥哥吗?”昭明问道。 “没有,”昌平君摇摇头,“一次也没见过。” “楚王和您,完全是不同人,”昭明告诉他,“无聊是长相,还是性格,都不同。” “先生,瞧您这话说的,”昌平君笑一笑,“楚王是楚王,我是我,这天底下哪里来的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呢?” “也是,”昭明回答。 “您且说说,我那哥哥是什么样的长相和性格?”昌平君继续问。 “长相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是眼神有一些凶,而且总是皱着眉头,”昭明回答。 “也许是国家事情太多,压的,”昌平君说。 “并不是这样,”昭明说,“楚王并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而烦恼,而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给他决定,所以感到忧伤。” “那几家贵族,都这样了,也不收敛一点?”昌平君问道。 “君侯,”昭明回答,“人哪有自己觉得自己有错的?国家危亡之际,那三家都出了兵出了粮,因此都以安楚国的功臣自居呢。” “要是没有他们,这楚国哪需要这么艰难的打仗?”昌平君摇摇头,“贵族,为蠹虫啊。” “君侯,”昭明和昌平君说,“这三家的贵族,也不能说都是坏人,我在楚国的时候,有一个屈氏的后人对我百般刁难,而且不愿意接受秦国的贿赂。”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何况是泱泱的楚国呢?”昌平君感叹道,“只可惜,就这么一个。” “只是我见到了这一个而已,也许还有更多,”昭明回答,“退一步讲,能有一个,也是国家的幸运啊。” “也对,”昌平君点点头,“唉,您刚才说,秦国贿赂了楚国的贵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昌平君捕捉道了昭明话里的信息。 “是,”昭明回答,“千真万确。” 昌平君站起来转了几圈,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您还记得是哪些人吗?”昌平君问昭明。 “此事具体不是我去办的,”昭明回答,“随行的副使有一人名为吁糜冶,是自越国来的奴隶,主要是他在办此事。” “竟然是这样?”昌平君说,“王大人果然是做事周密,他之所以这样安排,大概就是担心你这个楚人和楚国背后有什么干系,没想到真让他猜中了。” 是这样吗?昭明暗自惊讶,王绾的很多决定看似随意,其实背后都是有考量。 “若是能知道有哪些人受贿就好了,”昌平君遗憾的说,“至少可以整顿一下。” 没想到,在驿馆,昭明暗自感叹屈问天不知要挟名册献楚王,却没想到自己也可以接近这东西,拿走给昌平君。 不知是不是当时身在秦国使团之间,又屡屡被楚国人逼迫,以至于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和秦使是一条心,把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 “君侯,”昭明行礼,“虽未能得此名单,但我看过名册,记得一部分。” “人的记忆有时候不准的,”昌平君说,“万一您记错了,诬陷了忠良,该怎么办呢?” “君侯且放心,”昭明回答,“有些拿不准的我就当做没有,只写下能够准确记住的人名给君侯。” “好,那烦劳您写一写,”昌平君回答,“人命关天,千万莫要出错。”他嘱咐了一句。 “等等,”昭明正准备去写,昌平君嘱咐道,“用一卷厚的竹简写。” “可是,我能确定的人并不多,”昭明回答,“再说,厚竹简不是更容易被截获吗?” “先生您照我说的做就是,”昌平君回答,“楚王会明白的。” 这又是什么神奇的潜规则吗?昭明心里想,他按照昌平君的要求做了。 “先生,”昌平君接过名单看了看,“昭族不是你的同族吗?为什么你写昭族的人反而最多呢?” “正是因为是我的同族,”昭明回答,“所以接触的更多些,了解的信息才更准确。” “可是,如此一来,若是我哥哥真的处罚了这些人,你们昭族的势力大大削弱,其他的两家会坐的更大。”昌平君说。 这大概是楚国一直不去动这些贵族的原因之一了,昭明心想,对于守成之君来说,重要的不是前进,而是平衡和稳定,楚国贵族的权力虽然很大,但和王权还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结果是难以预计的。 “君侯,”昭明对昌平君说,“我知道您所担心的事情,您是害怕对于某一家贵族的打压会打破现有的平衡,但是,臣听说,弱国亡于外,强国亡于内。弱小的国家往往被强大的国家所灭亡,而强大的国家则往往是亡于国内的争斗。 “春秋的时候,晋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由于宗室经常发生相互杀戮争抢王位的动乱,所以晋国的君主不信任自己的宗族,而是任用外族的臣子,分给他们土地和人民。” “我知道,就是现在的韩赵魏三家的祖先,”昌平君说,“一开始还有智氏什么的,被他们三家灭了,因此实力大增。这和现在的楚国何其相似啊,如果灭掉一部分贵族,其他的贵族瓜分土地实力壮大,楚王室衰微,不需要秦国来打,自己就要崩溃的。” 还真说不定,昭明心想,这算是分封制的必然结果,楚国只是没活到那一天。 “君侯,您说的话是对的,但却只有一半对,”昭明对昌平君说,“一个人腰、腿和头一起疼,其中头疼最严重,医生来给他治病,说可以先医治好腿。 “他却说,这腿不能医好,因为每次腿疼的时候,能分散对于头疼的注意力。假如要是先医好了腿,以后不就要直面最为痛苦的头疼了吗?因此拒绝了医生。” “干嘛不一起治好,”昌平君问道。 “正是此理啊,”昭明回答,“君侯既然能想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治理国家的道理也是一样的。既然贵族的分治是楚国的政令无法推行,国家无法强大的根本,那么就不应该害怕贵族的反抗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做和害怕感受头疼,而不去治疗腿有什么区别呢?” “先生说的有道理,”昌平君回答,“可这头疼,他能治好吗?就算能,现在我那侄儿,每天日思夜想就是要亡了楚国,他会给楚国这个机会吗?” “君侯原先不是不相信秦王是一定要灭楚吗?”昭明问道,“怎么忽然就改变了想法?” “先生啊,不瞒你说,”昌平君告诉昭明,“我原在寿陵,消息阻断,又不知是不是被监视了,因此不敢多去探听消息。 “但是前几日,在咸阳替先生寻医生的时候,听得那路上的行人都在议论,说要和楚国打到底。秦国有妖言令,如果这不是国家的意思,这些人早就下狱了。之所以他们还能在街上聊天,正说明,这就是秦王的意思啊。”昌平君说着,皱起了眉头。 听了昌平君的话,昭明感到手脚冰凉,他隐隐的有一种预感,历史的车轮依旧在向前滚动,马上就要进入下一程了。 第40章 良驹 “君侯,”昭明和昌平君二人谈话未毕,李左车从外边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缘故,这位小李将军可以说是一点也闲不住,在这蓝田住着,白天几乎都见不到人,什么东西对他来说,好像都很新奇,别人宰羊杀驴他都要去看上一看。 就这个性格,要怎么隐居?昭明看到这个表现,内心感到十分疑惑。 “李将军回来了,”昌平君露出了十分和蔼的表情,仿佛是看着自己的幼弟或者儿女。 “君侯,”李左车笑着说,“唉,这是什么?”他的注意力被桌子上的点心吸引了。 “来,先尝尝,甜的,”昌平君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 “嗯,真甜,”李左车一边吃一边说,“君侯,你要的东西我找来了。” “好啊,在哪里?”昌平君喝了一口茶,笑着问。 “就在外边,要去看看吗?”李左车指了指门外。 “好啊,走,”昌平君拉起昭明,“先生也一起来。” 看来这二位这几天的密谋有结果了,昭明心想。 “是什么东西啊?”这个昭明是真的猜不到,于是他问道。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一段时间不见,昌平君别的没学会,卖关子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 昭明没有拒绝,他被昌平君拉着,跟着李左车来到了客舍的后院,临出门前李左车还抓了两块点心在手上,经过一个石碾子,一路走到了饮马的马房。 “君侯,先生,快看,”说话间,李左车走到两匹马之间,拍了拍吃完点心留下的碎屑,用手摸着其中一匹的脑袋,“上好的良马。” 哦,原来是买了马。昭明看着这两匹良驹,确实从毛色到体型都非常不错,尤其是左边这匹,通身的毛都是枣红色的,散发着光泽,大眼一看一点杂毛也没有。 不过,他心里却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大概是因为他刚来的这边的时候原本就是卖马的。 “好,真好,”昌平君倒是很兴奋的样子,他走过去抚摸着马的鬃毛。 果然,现代的男人喜欢机车,古代的男人喜欢宝马,昭明心想。他忽然产生了奇怪的联想,假如昌平君是个现代人,会不会变成一个爱骑摩托的机车大哥? “君侯,要不要骑上去试试?”李左车把右边那匹马的缰绳交到了昌平君的手里。 为什么我觉得怎么看都是左边这个枣色的更好,昭明心想。 “这?”昌平君犹豫了,他看向昭明。 “怎么了?”昭明走过去,从昌平君手里牵过缰绳。 “我不会骑马。”昌平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那你看见马那么兴奋?昭明心想,多少是有点叶公好龙了吧。 “啊,您不会骑马啊?”李左车问,昌平君点点头,然后把头低下了。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昭明的心情逐渐有些复杂。 “没事,”李左车回答,“这个简单,您要是想学,现在上马,我教你,一上午就会了。” “真的吗?”昌平君抬头看着李左车,对此表示怀疑。 有这么快吗?昭明也不太相信,现代的体育项目里有马术,好多运动员得从小练习到大,才能有一些成绩,哪能这么短的时间就学会。 “我骗你干什么?”李左车十分自信,“来,先上来再说。” “不,不了吧,”昌平君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本来这马我是准备要送给先生的,我自己就算了。” “您太客气了君侯,”昭明推辞,“这我怎么能接受呢?” “为什么不能?”昌平君说,“难道是先生嫌这马不好?” “不敢不敢,”昭明回答,“是因为过于珍贵,因此不敢接受。” “正是因为很珍贵所以要赠予先生,”昌平君说,“就是要宝马,才能配英雄啊。” “这……”昭明一时语塞。 “这有两匹,”李左车的情商仿佛突然下线了,“你们一人一匹,不是正好吗?” “另一个是给你的,”昌平君对李左车说。 “我有马,”李左车回答,说着去找自己的马,也在这马厩里拴着,是一匹白色的马。 “从小养大的,都有感情了,”李左抚摸着白马的脖子,“你看这白花花的,像羊一样,所以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白羊。” 又来了,这熟悉的不顾人死活的直白。昭明心想。 “好马,”昌平君摸了摸李左车的马,赞叹道,“良将配良马,绝。” 李左车听了,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所以啊,君侯你就不用客气了,”李左车说,“前几天您吩咐之后,我专门挑了个年龄大些,但是性情温顺的给您,您就尝试一下吧。” 原来是这样?这昭明还真是没想到,如果由他来决定,他肯定会把枣色的给昌平君。 可有的时候,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 这小子,有两下子,昭明心想。 “多谢将军,”昌平君说,“好吧,那就试一试,”他下了很大的决心说。 “来,”李左车去找过来一个凳子,要昌平君踩上去,把他扶上了马。 “您先坐稳就好,”李左车说,“我牵着它走。” 原来是这么个骑法,昭明心想,那确实要不了多久。 李左车牵着马带着昌平君往外走,昭明则翻身上了另外一匹枣色的马,跟在他们后边。 “别害怕,他很温柔的,”一路上,李左车时不时的对着马说话。 你为什么不安慰人反而安慰马?昭明确实是不大明白。 他们三个就这样两前一后的来到了蓝田的城外,野外到处是青草和树木,不过这些草长的稍微有些狂野,高的都要超过人了。 这么高的草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蛇,昭明心想。 说起来,春秋战国这时候,中原好像还能看到犀牛,他随后想到,也许这草里不仅有蛇,还有现代灭绝的一些珍惜古代物种呢。 “好了,咱们休息一会吧,”走到附近一个空旷的地方,李左车说。 “呼,”昌平君长舒一口气,看得出来,虽然有人一直牵着,他还是很紧张。 “别怕别怕,”李左车把小凳子放下,让昌平君踩着下来了。 “感觉怎么样?”昭明上前去扶昌平君,并且问道。 “还不错,”昌平君回答,“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吹着风还挺舒服。” “马有什么可怕的,”李左车插话,“你看他多可爱,”他摸摸马的鼻子。 “来,这边坐,”昭明把昌平君拉到一边平坦的地方坐着,这里是一个小的斜坡,往下看是一片茫茫的草海。 “这是我第一次骑马,”昌平君的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以前都是坐车。” “多尝试尝试新鲜的事物,挺好的,”昭明说,“凡事总要有第一次。” “君侯,你看,”李左车发现了什么,他远远的喊昌平君。 “怎么了?”昌平君问他。 “这匹马有个胎记,”李左车走近了说话,“在左边屁股上,像个月牙。” “这样啊,”昌平君点点头。 “要不,就叫它月驹怎么样?”李左车建议。 “我觉得不好,”昭明说,“驹是小马,现在听着确实不错,但马总要长大的,以后就不合适了。” “那就叫新月吧,”昌平君做主,“这马我要了。” “好,”李左车笑笑说。 “我就要回咸阳了,”昭明听了,嘱咐李左车,“君侯要是想继续学骑,麻烦将军多照顾照顾,不要摔着了。” “先生放心,”李左车保证道。 “先生准备几时回去?”昌平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本来准备今天动身,”昭明回答,“不过现在已经中午了,还是明日出发吧。” “好,”昌平君站起来行礼,“明日我为先生送行。” 昭明不知该说什么,他也站起来行礼。 “君侯不一起回去吗?”李左车问。 “傻小子,忘了咱们是哪里来的吗?我得去寿陵啊”昌平君和他说。 “这样啊,”李左车点点头。 “小李将军,想去咸阳吗?”昌平君和蔼的笑笑。 “想,”李左车点头,“上次去直接就去医馆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呢。” “那不如就和先生一道去如何?”昌平君提议。 “好,”李左车腾的站起来“不行,我要教您骑马,”他又坐下。 “寿陵那里我的老管家也会,我可以让他教我。”昌平君说,“将军你还这样年轻,不用陪着我浪费光阴。”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左车说,“和君侯在一块其实挺开心的。” “哈哈哈,真的吗?”昌平君笑着问。 “我骗你干什么?”李左车说,“其实你人挺不错的。” “多谢将军,”昌平君开心的回答道。 李左车是个闲不住的人,说完话,又回去照看马去了。 “先生,”昌平君转过头来,对着昭明行礼,“先生您推荐给我的这位少年将军确实是人才,但是有如一块璞玉,尚需雕琢,还得劳烦先生多照顾一些。”他委婉的说。 “应该的,应该的。”昭明回答。 这俩人真有意思,昭明心想,他俩分别都觉得对方的水平差点意思,在一块竟然还能玩的这么开心。 “来,停一会,过来坐,”昌平君说完之后,招呼李左车过来一起坐下,三人看着斜坡下茫茫的草海,有的没的聊了一些当世的话题,天边飞过了几只大雁,也不知是要往何处去。 吃饭的时间快到了,三人回到了客舍,李左车可能是着急吃饭,直接让昌平君和他同乘一匹马回来的。 “昭明先生在吗?”客舍的大堂里等着一个邮人,背着的箩筐里装着一些竹简和木牍。 “正是在下,”昭明回答。 “有书在此,”邮人拿出一卷简递给他。 “多谢,”昭明接过竹简,“要吃个饭再走吗?”他问邮人。 “不必了,”邮人推辞,“下一站还很远,我这就上路了。”说完,他告别昭明一行人,继续踏上了送信的旅途。 李左车到后厨点菜去了,昭明和昌平君找了个位置坐下,昭明打开竹简来看。 “是家人的投书吗?”昌平君问昭明。 “啪,”昭明看完竹简,啪的把书一合,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 “怎么了?”昌平君不解的问。 “君侯,”昭明问道,“您知道什么是行人吗?” “行人是典客的属官,”昌平君告诉昭明,“典客是九卿之一,主管的是外夷朝贡的事务。”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 “先生您问这个干什么?”昌平君反问。 “君侯您且看,”昭明把竹简递给昌平君,“这上面说,秦庭念我出使有功,要免除我弟妹的隶籍,同时任我为行人。” “先生的弟妹怎么会成了奴隶?”昌平君皱了皱眉头。 “我的兄弟之前打仗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没了,弟妹因此吃了这些苦头,”昭明无奈的解释,“说起我这倒霉的兄弟,您还见过他呢,他的那方验传还在您手上。” “啊?”昌平君回忆起了二人相见时的细节,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听说昭明的好兄弟去世了,他的内心也升腾起了一丝难过。 “先生节哀,”昌平君安慰昭明。 “没事,”昭明暗自悲伤,“好在弟妹终于是恢复了庶人的身份,等我回了咸阳和妻子商量之后,就写书让她来一起居住。” “菜来了,”李左车什么也没听到,他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上好的羊肉,来,快来尝尝。” “李将军,”昌平君把他拉过来,附耳解释了刚才的情况,李左车慢慢收敛了笑容。 “饭来了就吃吧,”昭明挥挥手,“我不要紧的。” 三个人分别拿起筷子,默默的坐着吃完了一顿饭。 第二天一早,昭明和李左车简单的收拾了些东西,昌平君送他们两人,一路到了蓝田的郊外。 “药方带了吗?”昌平君问昭明。 “带上了,”昭明回答。 “我给你写的地址可一定要收好,”昌平君嘱咐道,“这是那位老医师的住地,他医术很高明,不是一般的医生能比的,到了咸阳可一定记得去走动。” “好,君侯放心,”昭明说。 “医师说先生的病需要静养,”昌平君继续说,“可千万要小心爱护自己。” “一定,”昭明点点头。 “李将军,先生就拜托了,”昌平君转头过去,对李左车说。 “放心吧,”李左车拍拍胸脯,“交给我。” “你自己也要多小心,”昌平君嘱咐他,“秦律森严复杂,千万仔细些行事,莫要惹祸啊。” “君侯且宽心,”李左车回答,“我所居的魏地也已经属秦,虽然时间不久,还不太习惯,但多少也还是有所了解,不至于违法的。” “好,”昌平君拍拍他的肩膀。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靠谱,听昌平君这么一说,昭明感到了些许的不安。 其实比起自己,他更希望李左车跟着昌平君。毕竟昌平君谪居寿陵,孤立无援,实在让人担心。不过李左车自己更愿意去咸阳,昌平君的意思也是由他自己决定去哪。 “先生,将军,”昌平君对着二人行礼,“保重。” “君侯,”昭明和李左车一起还礼,“保重。” 分别过后,昭明和李左车上马去了,昌平君站在原地看着他二人远去的背影。 天边飘来了一朵乌云,刚才好好好的天气,瞬间就变成了阴天。 第41章 典客行人 正走在归国路上的昭明并不知道,围绕他这个小小的行人吏,在秦庭内部还曾经有过一场讨论。 王绾一行人在回到咸阳之后,经过了一系列繁琐的工作汇报和物品交接,到了论功行赏的环节了。 “吁先生,你之前说,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知道昭先生想要什么?”王绾问吁糜冶。 “回大人,”吁糜冶回答,“我和昭大人,在阳城的时候啊,遇见了他一个亲属。那个少妇,命不好,被没为了隶臣妾。我想啊,昭大人的心愿,一定是想要让自己这个亲人还为庶人。” “还有这等事?”王绾说。 “千真万确啊,大人,”吁糜冶回答。 “好,”王绾点头,“待我据实陈奏秦王。” 嬴政这边,收到了王绾的上奏,王绾在奏疏中将此行前后的遭遇和在楚国用间及和谈的细节交待的清清楚楚,而且并没有为自己邀功,只是请求秦王将左右副使及家人的隶籍免除。 “准了,”对于秦王来说这属于是举手之劳,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过很显然论功行赏的工作并不止于此,要不要是一回事,给不给是另一回事。秦国有制度在,况且,若不赏有功之人,只会令天下士人寒心。 但是出使这样的活动,功劳并不与斩首简单的等同,也很难套用考核吏员的擢升规矩,具体要怎么赏,还得仔细的考量。 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六国马上就要归秦了。四海一统之后,这天下的故事,看似好像是即将要迎来结局,实际上,这才是刚刚开始。 “小高子,”赢政吩咐道,“召蒙毅,冯去疾,李斯来见。” “嗨,”小高子得令,正要离开时,又被嬴政叫住了。 “且慢,”嬴政说。 “王上有何吩咐?”小高子跪下问。 “李大人公务繁忙,先不要叫他,”嬴政回答,“召蒙毅和冯去疾。” “嗨,”小高子退出去了。 “见过秦王,”蒙毅和冯去疾应嬴政的要求来到了仪事的偏殿。 “爱卿平身,”嬴政说。 “谢秦王,”蒙毅和冯去疾谢恩后站起来,等着嬴政发问。 “二位爱卿可知道此次出使楚国的事情?”嬴政问。 “臣知道,”“已知。”二人回答。 “依你们二人看,”嬴政问,“使团的三位临时的主官,王绾、吁糜冶和昭明,该作何赏?” “王上,”冯去疾先说话了,“臣以为,若要赏赐官职的升迁,应当参考当前的任官情况。” “讲,”嬴政说。 “回王上,当前的九卿之中,郎官和少府人数已经有富余,而奉常和典客之属还有缺额。”冯去疾回答。 “这样啊,”嬴政点点头,“这却是为何?”他顺口问了一句。 “王上,”蒙毅上奏,“郎官乃是内廷之官,有机会能够议事参政,少府管理皇室财产,能够接触到奇珍异宝,这些都是美差。 “而奉常主管礼仪,典客主管与匈奴,西南夷,西羌部落的交往,都是外廷之官,难以得到升迁,因此无论宗室还是功臣子弟,都更乐意为郎。” “哼,这些个人,嘴上念着大秦万年,心里全是算计,”嬴政摇摇头。 “王上,”冯去疾建议道,“既然蒙大人说到了这个问题上,臣正好有个建议。” “爱卿但说无妨,”嬴政点头应允。 “王上若是不满意现在的官吏任职,可在明年拔擢功臣子弟时以满额为名,将部分功臣子弟派去地方当官。”冯去疾建议,“这样不仅可以稍微缓解中央官员薪俸的压力,也可以加强对于地方的统治。” “善,”嬴政回答。 “等到了时候,冯大人可记得要提醒王上。”蒙毅说。 “朕不会忘的,”嬴政说。 “王上圣明,”蒙毅低头行礼。 “奉常和典客属中各缺些什么官?”嬴政继续问。 “太宰和太医手下都有不少缺额,”冯去疾回答,“典客属中的行人和典正需要出使周边夷狄部落,蛮夷之人性情野蛮,并不懂得不斩来使的礼仪,经常有行人一去难回,因此常缺。” “典客大人的年事也高了,”蒙毅补充道,“老典客与我爷爷蒙敖是一辈的,只是稍微小上几岁,这几年几乎天天念叨着落叶要归根。” “太宰和太医一个掌王室宴饮和祭祀礼仪,另一个掌巫和医官,”嬴政自己分析,“这些都需要专业的知识,王绾这次出行的二位副使一个是奴隶,一个是贱商,恐怕做不来这样的工作。” “王上,”蒙毅回答,“臣听闻,左使昭明并不是贱商,其先是楚国贵族昭族,只是家道没落,不得以而行商为业。” “昭族?”嬴政对于楚国的贵族是有了解的,昭族现在正是楚国的显族,何谈没落? “那屈景昭三家,再发展下去,恐怕就是下一个赵魏韩,”冯去疾显然和嬴政的想法是一样的,“怎么能说是家道中落呢?” “具体的事情臣也说不清楚,”蒙毅回答,“王上可以和王大人讨论此事,他对此最为明白。” “善,”嬴政点头,这两位副官要担任的是小官,嬴政一开始本没有想多做计议,没成想既然这其中还有这样复杂的干系。于是他没有马上决定。 “那主使王绾呢?”其实这才是嬴政主要思考的问题。 “王上,”蒙毅回答,“王上曾在出使前任王绾大人为左丞相,暂时将隗状大人虚立为中丞相,臣以为,应当改隗状为上大夫,王绾为右丞相,昌文君仍然为左丞相。” “几个月之内从上大夫连续升到右丞相,臣认为有些不妥,”冯去疾回答,“隗状大人虽然没有明显的功绩,但是一直在维持日常的政务运行。王绾缺乏经验,突然之间就要王大人接这个摊子,恐怕不行。” “冯爱卿是如何看的?”嬴政问冯去疾。 “臣以为,应当改昌文君为上大夫,”冯去疾说,“或者去任即将缺额的典客,然后坐实王绾这个左丞相,让隗状大人先培养其处理政务的能力,再谈后续。” “可是,这昌文君,即是外戚,也是宗室的成员,”蒙毅说,“本来任他为左丞相就是为了安外戚和宗室的心,就这样将它撤掉,万一因此动荡,可如何是好?” “朕要选谁做官,难道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嬴政说。 “王上恕罪,”蒙毅回答。 “罢了,”嬴政并没有要追究蒙毅的意思。 “朕有主意了,就照冯大人说的去做,”嬴政说,“王绾今后就任左丞相吧。” “嗨,”蒙毅和冯去疾行礼。 “至于那两个副使,”嬴政说,“你二人离开之后将王绾和昌文君叫来,我同他们再做商议。” “嗨,”蒙毅和冯去疾领命去了,过了一会,王绾来了。 “见过王上,”王绾和昌文君行礼。 “免礼,”嬴政说,“朕召二位前来,是为了此次使团的功赏。当前朝中典客的位置正有空缺,朕参看王绾上奏的详细情况,欲以左使昭明为典客,右使吁糜冶为典正,你们觉得如何?” “王上,不可。”二人异口同声。 “却是为何?”嬴政不解,一个小小的贱商,难道还能同时得罪了二位丞相? “启奏我王,”昌文君先回答,“昭明此人我有所了解,他原先是我兄长昌平君门下的食客,前番我哥哥归秦正是此人一手策划。这个主意害得我兄长丢官失爵,远游于寿陵,寄食于庐墓。 “而他呢?他可倒好,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抛弃了我那可怜的兄长,自己居住在咸阳高大的官舍里,还日日去那些茶馆青楼之类的场所作乐。 “不仅如此,此人还尝试结交其他的官员,”昌文君总结,“总之,这个人,一门心思都是为了自己。王上不应当让这等小人当此大任。” 昭明和昌平君,关系不好吗?听了昌文君的话,王绾心中暗自奇怪。他还记得昌平君千里迢迢的在蓝田迎接使团,那一脸担忧的神色可不像假的。 但他也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于是没有反驳。 “还有这等故事?”嬴政听后没有发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哥哥现在如何?”嬴政问昌文君。 “辟居于陵园,整日忧思难解,”昌文君皱皱眉头。 “那可真是辛苦他了,”嬴政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王大人呢?”他转而去问王绾,“你说的不可却是为何?” “王上,”王绾正待要回答,眼睛看向了小高子。 “小高子,朕想吃些点心,”嬴政发现了王绾眼神的方向,于是吩咐。 “嗨,奴才领旨。”小高子行礼。 “要最甜的那种,”嬴政补充,“可交待太宰细心准备。” “嗨,”小高子领命去了。 “王大人请讲,”嬴政示意王绾。 “王上,臣先得求王上赦免臣。”王绾立刻跪下。 “这是如何说?”嬴政感到奇怪。 王绾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行礼。 “行,”嬴政答应,“爱卿但说无妨,朕不怪罪于你。” “王上,这都怪臣,”王绾抬头说,“出行之前,臣只是简单的调查了此人,发现他常年与秦国的商社打交道,好几年来都是为贩马才到咸阳,因此认为此人只是普通的贱商,就将他收入了队列。 “不成想,此次到了楚国,此人借着这个机会认了祖宗,他原来是楚国的昭姓贵族之后,只是因为一些变故久不去走动,所以失散。” “既然是这样,也不算是贵族了,”嬴政说。 “王上,”王绾继续说,“王上可还记得齐桓公收留田氏的故事?” “王大人的意思是?”嬴政问。 “此人虽然有才,但其是贵族出生,如果要接受这样的人,相当于是接受了楚国的昭氏入秦。”王绾说。 “会有这么夸张吗?”嬴政问,“朕本来只是想让他担任行典客的副官典正而已。” “田氏的先祖入齐之时,桓公给他的,也是个小官,”王绾回答,“但其人身后有大族扶持,无论是升迁还是做其他的事情,都会比寒庶子弟更有资源,也更容易创立能够获得封赏的功业。 “况且,臣知我王灭楚的志向,楚国灭亡之后,昭氏一族在楚国失去依傍,说不定更会倾全族之力发展在秦国的势力,到时候恐怕有大麻烦啊。”王绾说。 “幸亏我大秦有商君的变法,”嬴政听后感慨,“将民编为户,以乡里为管理单位,不然这些宗族还真是难以对付。” “是,”王绾和昌平君异口同声的回答,“商君千古。” “另外,”王绾继续说,“臣这几日还听说,高大人的女婿阎乐,与这位昭先生有些交情。” “贱商通阉宦,”昌文君不懈的说,“真是自古小人一家亲。” “君侯怎么能如此说呢?”王绾其实是欣赏昭明的能力的,他所说的一切是为国家考虑,听昌文君一直小人小人的叫,心里竟然有点不舒服。 “此人出使是何人推荐的?”嬴政问王绾,“难道是阎乐?” “并不是,”王绾回答,“是廷尉丞蔡止。” “廷尉丞?”嬴政停了一下,“李斯知道这事吗?”他问王绾。 “臣并不清楚,不敢妄自揣度。”王绾回答。 蔡止是外臣势力,阎乐算是近侍的势力,再加上身后的楚国宗族,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贱商,竟然和三股不同的势力纠缠在一起。真的很难不引起人的怀疑。 “那就从长计议吧,”嬴政发话,“先将吁糜冶任命为典正,嘱咐典客教习政务,如果能够通透,准典客告老回家,由此人接任。” “嗨,”昌文君答应了。 “王上,”王绾却好像还有话说。 “请讲,”嬴政示意道。 “自我军暂时失利于楚国之后,周围的夷人最近都有异动,”王绾报告说,“臣听说,典客属最近十分缺人,正是因为行人大量损失。” “嗯,”嬴政已经了解了这个情况,他等着王绾继续说。 “昭明此人确实有功,不赏难以安人心。”王绾上奏,“王上可将此人任命为行人,如果有意外,简单抚恤其家人;如果平庸无功,再免官为庶人。” “那若有功呢?”嬴政问。 “可以安边为由,外迁至边地之郡。”王绾回答。 “商人而已,朕也不缺这么一个小吏,需要这么麻烦吗?”嬴政还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臣只是建议,”王绾回答,“一切但听王上发落。” “罢了,就按你说的做吧,”嬴政最终还是听从了王绾的建议。 “嗨,”王绾和昌文君一起行礼。 “传朕的旨意,”王绾和昌文君离开之后,嬴政下诏,一旁的小官赶紧提笔来写。 “使团出使楚国有功,主使王绾任左丞相,隗状为右丞相,昌文君改为上大夫。右使吁糜冶任为典正,左使昭明任为行人,其余人等赏赐金银珠宝,马匹锦缎若干,着有司具体考量。” 语毕,小官写完了诏书,呈给嬴政看,并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嬴政看后,拿起了自己的玉玺,盖上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大印。 第42章 行人的工作 “恭喜啊,昭大人。”昭明回到咸阳,蔡止首先上门来祝贺。 “这都有赖于蔡大人的推荐啊。”昭明行礼。 “哪里哪里,”蔡止客气的说,“今后你我同朝为官,还要相互关照啊。” “一定一定,”昭明回礼,“还请蔡大人多多提携。” “昭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蔡止回答,“是我要等着昭大人高升,来提携我才对啊。” 你不如等着李大人高升,还更加靠谱,昭明心想,李斯才是真的能位极人臣。 “唉,”昭明笑着说,“来日有空,我请客,还请蔡大人赏个脸。” “太客气了,昭大人,”蔡止说,“要请也应当是我请。” 这熟悉的客套流程,昭明心想,真是几千年都不变。 昭明和蔡止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蔡止说自己还有事,昭明送他回去了。 “叔叔,什么是行人啊,”昭明转身回家,发现儿子昭心正在缠着李左车说话。 这个小孩子,平时虽然很黏家里人,但是有些认生,可这次也不知是怎么的,很快就和李左车熟悉了起来。 “行人啊,就是经常要行路的人,”李左车回答,“你爹爹当了这个差,以后便天天要出门,到远处的高山草原去了。” “哦,”昭心回答,“那和他以前也差不多,一出去就是好几个月,娘天天都在家担心。” 以前的我是这样的吗?昭明心想。 “良人,”妻子招呼昭明过去。 “怎么了?”昭明问妻子。 “良人,您虽然说当了官,但咱们家也说不上太富裕,”妻子看看李左车,委婉的说,“门人之类的,养一到两个,给你出出主意也就够了,多了,咱们家里承担不起。” “好,”昭明其实比妻子更清楚,行人算不上什么官,就是个小吏,说的再难听点,是一种消耗品,出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再加上他本来也没有养客的打算,于是一口答应下来。 “这位不是门人,只是我一个朋友,他想到咸阳来看看,暂住在咱们家,”他给妻子解释。 “这样啊,抱歉啊,良人,是我多想了。”妻子不好意思的说。 “没事,小事,”昭明安慰妻子。 “还有一件事,”妻子继续说,“咱们这孩子,之前一直是请先生教,儒道法墨名,杂七杂八的都听了一些,可都不精通。” 看来,无论是哪个年代,父母最担心的都是子女的教育问题,昭明心想。 “我听人说,秦国官吏的子弟可以送去官学,”妻子说,“要不,你找人问问要怎么报名?咱们也把孩子送去?” “官学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昭明告诉妻子,“秦国这里的官学要成年了才可以入,学完出来直接就当小吏了。” “这样啊,”妻子点点头,“那就等心儿成年了,咱们想办法送他去。” 昭明没有一口答应,昭心现在才十四五岁,还有五六年才成年,这五六年世界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没办法给到那么久远的承诺。 “嫂子,”昭胜过来叫夫人过去,好像是有什么事。 “心儿,过来,”夫人对着儿子喊了一句,心儿乖乖的跑过去抱住妈妈,母子二人一起跟着昭胜离开了。 “李将军,在咸阳住的还习惯吗?”妻子和儿子离开之后,昭明问李左车。 “你叫我右军就行,”李左车说,“我到哪里都能习惯,这一点不用操心。” “那就好,”昭明拍拍他的肩膀。 “先生真要在秦国任官?”李左车问昭明,昭明点点头。 “是为昌平君当间谍吗?”他压低声音问。 “也不算吧,”昭明回答,“但我依旧是楚国人,是昌平君的先生,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帮楚国。” “我真是不明白,”李左车摇摇头,“九州华夏本为一族,秦楚又有什么不同?像您这样有本事的人,认真在秦国做官,肯定也能够得到不错的待遇。 “可是,您却偏偏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帮助注定要覆灭的楚国。您是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又这么愚忠呢?” 昭明笑一笑,没有反驳李左车。自从在蓝田再次遇到昌平君之后,他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摇摆了。 至于是什么原因,他暂时还没有想清楚。 既然已经有了公职,昭明也就没办法一直在家休息,回到咸阳没两天,他就去秦庭报到上班去了。 典客府也是玄色的,端端正正的面北坐落在秦王宫附近,并没有廷尉府那么气派,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多,在官舍里属于是很冷清的地方。 走进府内,两侧摆开许多书架,放着密密麻麻的竹简册,书架的前面是一排小桌子,左右两侧都有。几个年轻到中年的官吏跪坐着写写画画,位置并没有坐满,空缺的地方很多。 “吁先生,”吁糜冶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了,昭明迎面遇到了他,于是行礼。 “昭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吁糜冶扶起昭明。 “这些个当官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算的,竟然让我当了典正,才给了你一个行人,真是糊涂。”吁糜冶打抱不平。 “吁大人这是哪里话,”昭明回答,“我回来的路上突发急病,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能够得一个行人的小官就已经知足了,哪里还敢有他求呢?” “你是新来的行人?”二人正说话间,来了一个更老的老头,看上去和昭族的族长差不多大。 “这是典客,”吁糜冶给昭明介绍。 “见过大人,”昭明跪下行礼。 “起来吧孩子,”老典客说,“你多大啊?”他问道。 “臣今年届不惑。”昭明回答。 “哦,才三十,这么年轻啊,”老典客感叹,“年轻,好啊,年轻真好。” “大人,我们该去上朝了,”老典客还准备和这个新来的小伙子聊两句,吁糜冶提醒他。 “哦,对对对,”老典客拍拍脑袋,“你看看我,都快糊涂了,快走吧,待会要晚了。” “求尧,你来,”临走之前,老典客嘱咐另一个人,“来带带这个新来的后生,告诉他咱们都是干什么的。” “是,”这个名为求尧的小吏领命,老典客和吁典正一起上朝去了。 “见过前辈,”昭明行礼。 “不用客气,”求尧回答,“你叫什么?”他问昭明。 “我原本是芈姓昭氏,祖上避祸在陈地定居,因此改为陈姓。”他丰富了一下自我介绍,“家里排行老三,单名一个明字。” “哦,叫昭明啊,”求尧点点头。 “可以冒昧的问一下前辈所任何官吗?”昭明问。 “和你一样,是行人,”求尧回答。 “这样啊,”昭明说,“前辈经验丰富,还请多多指教啊。” “没有没有,你真客气,”求尧说,“你知道行人的工作是什么吗?”他问道。 “听说过一些,”昭明回答,“主要是负责和西南夷相关的事务,联络还有接待朝贡什么的。” “嗯,也不算错,”求尧说,“但是没这么简单,准确来说,除了西南夷,西羌和匈奴也要管的。” “这样啊,”昭明说,“多谢前辈指教。” “不过他们其实都不怎么听话。”求尧继续说,“西南夷几年来朝贡一次,西羌人在天气不好,牲畜都饿死的时候会来要点东西,平时不见人。 “至于匈奴,和土匪一样,每次抢了东西就跑,说的语言和狼一样让人听不懂,完全没有文明可言。”求尧说。 听起来,这个职位好像挺闲的,昭明心想,几年朝贡一次,那平时是不是就没事了? “敢问前辈,”他问道,“那,我们平时有什么工作呢?” “我们在靠近这些族群的边疆留着一部分官员常住,”求尧告诉昭明,“这些外任的行人会定期的传书回来,报告近期胡人、羌人和滇人的动向。我们的工作主要就是将这些整理成典册。” 原来是这样,昭明点点头,可惜了,这些文件要是能留存下来,将是多么好的少数民族史的研究资料啊。 “以及,如果有战争之类的,会从我们之中挑选人员当随军的文官,”求尧补充道。 “随军?”昭明问,“是当翻译吗?” “你要能出谋划策肯定更好,可以计军功的,”求尧说,“基础的工作是翻译和向导,完成这些只算是完成任务,可以得一些赏赐。” “可是我并不会这些民族的语言,”昭明挠挠头。 “民族是什么?”求尧问昭明。 “啊,这个,”春秋战国还没有民族的概念,昭明赶紧打圆场,“就是对这些夷人的统称,是方言,楚国是这样叫的。” “哦,”求尧点点头,“没事,你毕竟是新人,很正常,”他说,“语言从今天开始就要学,先花几个月学会滇南话,再几个月学会西羌语。 “至于匈奴,匈奴的话没几个人懂,有些人大概也就是会几句,不过书册也有,在左边第三个架子上,学不学看你自己。”他补充说。 不是吧,昭明眼前一黑,怎么我都穿越了还要学外语的? “吁大人也要学吗?”昭明问道。 “吁大人是典正,不用学,”求尧回答,“这些具体的事务都是我们这些行人负责。” 这些负责轮功行赏的是人怎么算的,他心里忽然不平衡了,为什么不给我一个不需要学外语的官? “对了,”求尧又想起了什么,昭明等着他说。 “北地郡现在还有一部分义渠人在生活,”他说,“这些义渠人虽然已经编户了,但偶尔有一些事情还是需要我们去处理,关于义渠的资料在右侧最里边,你有空也要看一看。” 我哪有空,昭明心里苦,我还要学外语呢。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求尧等着昭明发问。 “暂时没有了,”昭明老老实实的说。 “嗯,那你先去左边第三个位置坐着,”求尧对昭明说,“那个人去年去了滇南,就没回来了,也一直没有消息,大概是回不来了,以后那个位置就是你的了。” 这,也太不吉利了,昭明哭笑不得。 “文房用品有缺的到那边柜子里拿,”求尧指指放在角落里的柜子,柜子门上简单雕刻着一些装饰。 “好的,”昭明点点头,他过去打开柜子,忽然窜出来一对舒克和贝塔,匆匆忙忙的跑掉了。 “啊,老鼠!”坐的最近的两个行人被吓到站了起来,远远的躲开了。 昭明不怕老鼠,他凑近柜子去看,柜子里一片狼藉,几只毛笔的毛被啃了,角落里的墨也被咬成了碎块。 “多好的墨呀,都给老鼠糟蹋了。”昭明一向节俭,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觉得有些可惜。 “我的天,”求尧也挺心疼的,但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于是他和昭明说,“既然柜子里没有用的了,你就去少府那里登记,记得多拿一些过来备用。” “好,”昭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来没几步,昭明忽然反应过来,他根本不知道少府的官署在哪里。 我应该问清楚了再出来的,他转身往回走,准备去和求尧说说,让他派一个认识路的去。 “是谁最后开这个柜子的,怎么没锁?”昭明快要回到典客属的时候,他听见求尧正在问那些行人,不过没人回答他,大家都摇头。 原来就是因为我是新来的,才派我去。昭明听了这动静才明白,在场的只有他是今天刚来,肯定不是他没锁柜子。 他重新又走上了去少府室的路,心里说,只要看见人就问,肯定还是能找到方向的。 这里要是故宫就好了,在咸阳宫里寻路的时候,他心想。故宫我去过好多次,几个大致的位置都差不多知道,不像这咸阳宫,哪里是哪里完全不清楚。 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官,抱着两个木箱子,正在走路。 “这位兄台,”他上去拦住那位小官,“请问少府室怎么走?”他问道。 “你是新来的?”那个小官侧过头,隔着两个箱子看着昭明。 “是的,”昭明点点头,“不过我是在典客署任官,去少府室是请文房去的。” “典客署连文房都没有吗?”小官很惊讶的问。 “有的,被老鼠啃了,”昭明告诉他。 “哈哈哈哈,还能这样,”小官觉得很好笑,“你跟着我一起吧,我就是要去少府室。” “好,多谢,”昭明说,顺便顺手去搬下了小官的一个箱子。 “不用,我拿的动,”小官说。 “多谢先生带路了,这是应该的,”昭明回答他。 “好吧,谢谢你,”小官说,“你叫什么?”他问道。 “我叫昭明,”昭明回答,“你呢?” “我叫章邯,”小官回答。 啥?昭明一愣,章邯?难道是秦末的时候带兵镇压农民起义的那个秦国将军吗? “你在想什么?”两人一边走着,章邯见昭明似乎在发呆,于是问道。 “你看起来好年轻,”昭明没话找话。 “你也不老啊,”章邯回答。 “我都三十了。”昭明说。 “完全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章邯摇摇头。 “我今年二十八了,”他告诉昭明,“好几个和我同龄的人都已经能够上朝参与国政了,我却刚开始任官。” “二十八当官不算晚,我比你要大两岁,今天才开始当官呢,”昭明回答他,“年龄的大小不是问题,对了,既然你比我来的早,那你就是我的前辈了。” “昭兄不用这么客气,”章邯回答,不过他看起来蛮开心的。两个人就这样有说有笑的走到了少府室。 “你去那边拿就可以,”章邯指了指,“箱子给我把,我还有几步路就走到了。” “今天多谢章前辈了,”昭明帮他把箱子摞起来,“如果不是遇见你,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来少府室呢。” “没有没有,”章邯回答,“是我要谢谢你帮我搬箱子。” “不用谢,”昭明说,“那,就此别过了。” “好,”章邯又隔着箱子从侧边探出头说话,“有缘再见。” 第43章 议伐楚 老典客和吁典正紧赶慢赶的来到了朝堂,好在朝会还没有开始,他们并没有迟到。 二人赶快找到位置,秦国的朝堂上三公九卿是有座位的,在两侧排开,身后站着一些属官。谏议大夫、郎官也站立在座位的后边。 典客虽然是九卿,但因为秦国对于周边少数民族的控制能力有限,也并不是非常重视这一项工作,因此坐次在文官的末尾。 “唉?”老典客坐下来,朝着前面看一看。 “怎么了?”吁典正问他。 “这丞相,好像换人了?”老典客眯起眼睛说,“那里坐着的左右丞相是隗状和王绾,没有昌文君了。” “昌文君,有啊,在那,”吁典正指给他看。 “哦哦,在那里啊,”老典客看到了,昌文君混在大夫里站着。 “王上架到,”伴随着内侍的声音,朝堂里安静了下来。 “王上万岁,”三公九卿站立起来,带着众官跪拜行礼。 “众卿平身,”嬴政走到正中间的王位上坐定,对着文武百官说。 “谢王上,”三公九卿端正的坐好,身后的官员们有序的站定。 “今日有事,”内侍大声的报道,“我大秦自东出以来,势无破竹,几无败绩,此次出师不利,乃是国家之大不幸,今日李信还国,望众位爱卿评议其得失定罪降罚,并重新讨论伐楚之策。” “臣领旨,”群臣异口同声的回答。 “带李信、蒙武!”内侍喊道, 二人从王宫外走了进来,都是赤裸着上身,背着几根荆条,背上被树枝划破,隐隐约约透着血丝。 “罪臣在此,”李信叩头,“此次出师不利,罪在臣,请王上责罚。” “请王上责罚,”蒙武跟着一起磕头。 “王上,”尉缭站了起来,也跟着二位将军一起下跪,“此次我军失利,臣作为军事长官,同样难辞其咎,请王上降罪。” “大尉请起,此事罪不在你,”嬴政对尉缭说。 “谢王上,”尉缭起身。 “王贲有消息吗?”嬴政问他。 “据使团回报的消息,王贲现在在齐国的手中。”尉缭回答。 “王绾,”听到了使团二字,嬴政点王绾的名字。 “臣在,”王绾来到中央下跪。 “消息可是你带回来的,”嬴政问。 “是,”王绾回答,“我等出使楚国期间,在楚国见过齐国的使团。” “楚国和齐国,在谋求合纵吗?”嬴政问道。 “不能确定,”王绾回答,“但齐国使楚,是为了约楚王一起还地还人给秦国,楚王没有应允。” “齐国要献何地?”嬴政问。 “回王上,齐国的将军趁乱夺下了衍地,”王绾回答,“齐国王室惶恐,连官员也不敢派驻。” “田家的人,真是最没骨气的东西,”嬴政并没有因为楚王的反抗而动怒,这是他能够想到的事情,相反,齐国如此苟且,实在是令人不齿。 “是,”王绾也是这样想的,打赢了还要割地,真不知道齐国君臣在想什么。 “既然他们有这个想法,那为什么不来见朕?”嬴政说。 “启奏王上,”王绾说,“之前之所以不来,应该是在等楚国的消息。我等与楚国议和已毕,齐国应该不日就会遣使来秦国。” “密切注意齐国的动向,”嬴政说,“此事就交给左丞相去办了。” “是,”王绾领命。 “李斯,”嬴政点了李斯的名字。 “臣在,”李斯站起来,走到中央下跪。 “上次议事,你说,法不可辱,要有依据,才能处罚,”嬴政说,“既然如此,现在是何结果啊?” “启奏我王,”李斯说,“臣已问过军中的校尉和参军,此次战争损失严重,我军战死了七个校尉,兵士折损更加严重,归国者不足四万,皆有伤病,无法再参军,随军的粮草辎重几乎全部丢失,大半为楚军缴获。” “啊,这。”朝堂上站立的官员们开始有一些交头接耳。 李信听到了李斯的话,难过的无地自容,他把头埋在地上,不愿意抬起来。 “臣另已经核对过二位将军出兵后的行动轨迹,李信和蒙武二位将军自大梁起兵,到达郢陈后二人留王贲在后方驻守,随后兵分两路,李信将军拿下了平舆,蒙武拿下了寝。 “之后二人领兵在寿春城外汇合,王贲的驻守军队受到了不明军队的攻击,导致二位将军被迫回援,遂被两面包夹,因此大败。 “军队撤退路线上的大梁和新郑同时受到了攻击,打着魏韩两国的旗号。大梁确实有民众参与谋叛,具体细节尚在核实之中。新郑已经为楚国占领,情况暂时未知。 “李信将军在撤退时主动留守后军,为大军获得了宝贵的撤退时间,而蒙武将军则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依旧重新收复了大梁。 “在蒙武从大梁撤军之后,另有一只军队占领了衍地,献给了齐王。”李斯回答。 “嗯,辛苦李廷尉了,”李斯把战争的过程梳理的还算清楚,嬴政点点头。 “为王上效力,臣万死不辞,”李斯回答。 “王贲是怎么落到齐国人手里的?”嬴政问道。 “王贲将军在郢陈失守之后出奔到了大梁,被人冒充郡守的儿子用计擒获,献给了齐王。”李斯回答。 “郢陈是如何失守的?”嬴政问道。 “回王上,”李斯回答,“攻下郢陈的军队采用了障眼法,士兵口径无法统一,有人说是齐,有人说是楚,还有人说是燕国。” “还有这样的故事,”嬴政说,“那攻击衍地的军队是哪里来的军队,是齐军吗?” “应该和齐国的利害相关,但是据一部分逃回来的士兵说,这只军队打的是没有见过的旗帜。” “并且,这只军队的战斗力很强,齐军几十年未尝一战,武备松懈,风貌完全不同。因此暂时还不能确定攻陷衍地的是齐军。”李斯补充道。 “有办法探知是何人在领军吗?”嬴政问道。 “臣即刻派人去打探消息,”李斯回答。 “前因后果朕已明晰,”嬴政说,“二位将军先起来吧。”他对着李信和王绾说。 “谢王上,”二人回答,但是没有起身。 “蒙武将军在不利的情况下还能收复大梁于秦国,功过相抵,仍然担任原职。”嬴政说。 “臣领旨,”蒙武磕头。 “李信将军身为主将,有轻敌冒进之过,但念在其自断追兵,一心存大秦之兵,因此调往陇西郡,为朕守西境,对抗西羌。”嬴政继续说。 “臣为王上守边疆,万死不辞。”李信回答。 “众位爱卿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嬴政问道。 “王上天威,王上圣明。”众官齐声说。 “那就如此照办吧。”嬴政下令。 “王上万年,大秦万年。”众官回应。 “前一次攻楚,无论结果如何,都已经过去了,”嬴政说,“朕欲再度发兵伐楚,有何人愿意为朕将兵啊?” 偌大的朝堂,一下安静了下来,武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无人上前。 “王上,”隗状走到中央跪下,“王上,我军新败于楚国,元气大伤,还望王上体恤大秦百姓之苦,暂时修养,待时机成熟再发兵。” 嬴政听了隗状的话,有一些不悦。 “王上,”冯去疾也跟着一起站出来上奏,“楚国军队一战获得了新郑和睢阳周围的大量失地,又通过外交使得旧都失而复返,此时士气最胜,臣也认为,应当暂时避其锋芒,减少损失。” “王上,”昌文君上奏,“此次我大秦新吞之地新郑和大梁又生变故,说明我们虽然战胜了韩国和魏国的公族和军队,却还没有使得韩魏之民真正成为秦民,应当像先惠文王吞并巴蜀那样,多留些时间来巩固这些新地,再图东进。” “罢了,”嬴政没有表态,他挥挥手,“伐楚之事,容后再议。” “李斯,”他又喊道。 “臣在,”李斯回答。 “李信攻打楚国的过程中还有不少细节要落实,辛苦你去办了。”嬴政说。 “是,臣定当尽心全力去办。”李斯说。 “今日就到此吧,”他站起来,“朕累了,散朝。” “王上万年,大秦万年,”众臣又行了一遍礼,各自告退了。 此时,昭明刚从少府室领了文房用具,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摸索着往回走。正好遇到了散朝的典客和典正。 “不是前几天才领过这些东西吗?”吁糜冶看见了,帮昭明拿了一些墨。 “被老鼠啃了,”昭明告诉他。 “又有人忘记锁柜子了吧,”吁糜冶问,“是谁这么不小心,” 昭明摇摇头,他连人都认不全,自然是不清楚。 “没关系,”老典客倒是很和蔼,“反正也是公家的,咬坏了再拿一些就是了。” “是,”昭明和吁糜冶行礼,三人一起往典客署回去。 “二位大人今日上朝,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昭明问道。 “能有什么有趣的,”老典客说,“咱们这位新王,和他那老太爷爷晚年一个样子,满脑子只有打仗,天天就没有别的事情。” 老太爷爷?昭明思考了一下,哦,是秦昭襄王赢稷。 其实不一样,昭明暗自想,昭襄王更多的还是想多占地,秦王想要的是江山一统,格局更大一些。 等等,老典客刚才好像说了,秦王又要打仗,昭明心里咯噔一声。 “打仗,和谁打仗?”他问道。 “典客大人啊,你可小声些,”吁糜冶赶快制止他,“这宫里到处都是耳朵,您都要退休了,这时候要是受了处罚,多合不来啊。” “还能有谁,楚国呗,”老典客没有理会吁糜冶的劝阻,他继续说,“唉,秦楚两家,相互通婚都十八代了,就是这王上,他自己也娶了楚女为妃啊,怎么就和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非要去灭别人的国家呢?” “此圣意,我等就不要揣测了,”吁糜冶小心翼翼的说。 “咱们几个悄悄的说话,说完就忘了,记住了吗?”吁糜冶对昭明说。 “吁先生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昭明回答。 “哼,我就要说,”老典客忽然叛逆了起来,“你瞧瞧这个王上,他爷爷和爸爸的好,真是一点也没学到。 “打一次仗,要死多少人,要有多少人无法从事农耕? “远的不说,就说眼前这一仗出去,死了十多万人啊。别说是十万多人,就算是死了十多万只鸡,正常人能不心疼吗? “可是,他却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就为了他自己能多占几座城池,其他人的命都不算命了。我看这大秦,在他手上,早晚要完蛋。” 老秦人的性格,是真的还挺刚烈,昭明心想,秦国这么严格的管理,这位老典客还能活到现在也真是个奇迹。 “秦王对于伐楚,有什么看法,”昭明没有接老典客的话,也不敢接,他问了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 “他当然是还想继续打,”吁糜冶说,“但是大臣们都不同意。” “这能同意吗?”老典客还想发表意见。 “好了好了,我的老领导,您少说两句,”吁糜冶劝他,“马上咱们就到典客署了,您还是想想今天还有哪些活没干吧。” 说话间,二人回到了典客署,昭明把领来的文房放好,为自己取了一份,然后锁上柜子。 接下来的一天他几乎没干别的事,坐在那里一直发呆,脑袋里飞速的思考着。 如果能让这第二次伐楚的战争夭折就好了,他想道,虽然说,以秦王的野心,再次伐楚几乎已经成定局。 但哪怕再多拖一段时间呢?也许就会有什么变数? “昭大人,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吁糜冶见他发呆,关切的问,“还是说,您那病还没好?”他伸手摸摸昭明的额头。 “多谢吁典正关心,”昭明行礼,“下吏的身体已无大碍,劳烦大人费心了。” “没什么,你多注意身体,”吁糜冶说,“你有妻儿老小,还有那个带着儿子来寻你的好朋友,叫什么来的? “叫熊满,”昭明回答,他直接说了昌平君的名字。 “我记不清了,”吁糜冶说,“但我还记得,刚找到我们的时候,他看见你那样子,差点没过去。你啊,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你身边的人,也多考虑考虑吧。” 原来吁糜冶是这么理解昌平君和李左车的组合的,昭明感觉有点好笑,李左车竟然被当成了昌平君的儿子。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反应?想想就很有趣。 “笑什么?”吁糜冶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不,您说的都对,”昭明笑着回答,“多谢吁先生。” 第44章 难题 自打来了咸阳,李左车每天都是一大早就出门,晚上才回来。而昭明则是重新变回了打工人,天天在典客署学外语。 真自由,他看着李左车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想,年轻真好。 昭明现在可没法像他那么自由,他首先得想办法把田响给送回齐国,还得关注着秦楚之间的局势。 可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又没有什么适当的理由,要怎么把田响给送回去呢? “良人,”这天昭明下班回到家里,妻子迎面就跑了过来。 “怎么了,”他问道。 “你带回来的那位李先生,昨天找了个老医师来,说是要未雨绸缪检查一下身体健康,给我,儿子还有小叔都号了脉。”妻子说。 “哦?那结果怎么样?”昭明想起了自己的免疫缺陷,赶快问妻子。 “说是没事,”妻子回答,“但之后,老医师又单独和小叔说了些什么,我和心儿在外边等着,也听不到。 “回来以后,小叔就一直特别伤心,刚才还把自己关在里屋,良人啊,你快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好,多谢夫人,”昭明行礼。 “和我客气做什么,”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总之你快去吧。” 不会是老婆孩子没事,但是弟弟也有缺陷吧,昭明心里不安,他赶紧朝里屋跑过去。 “五弟,开门啊五弟,你在做什么?”昭明敲昭胜的房门,没有回应。 “啊,”昭明故意发出惨叫。 “哥,”昭胜开门跑出来,发现昭明是装的。 “你这是咋了,”昭明一把抓住昭胜的胳膊。 “哥,医师和我说了,你的病治不好,”昭胜看上去要哭了。 “嗯我知道,”昭明想的很开,“你没有事吧。” “没有,”昭胜说。 “那就好。”昭明笑笑。 “可是哥哥你?”昭胜想要说什么。 “我没事,”昭明安慰昭胜,“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三哥,”昭胜说,“医师还问了一些细节,咱们的二哥可能就是这么夭折的。 真可怜,昭明心想。 “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天气忽然变了,淋了一场雨,结果二哥他回来就没了?”昭胜说。 昭明怎么可能记得,他只能配合着点点头。 “三哥,会不会有一天,你忽然也没了。”昭胜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昭明抱住自己的兄弟安慰道。 “三哥,”昭胜泣不成声。 “没事没事,”昭明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 已经分家出去的大哥和四弟几乎没了联系,眼前能够照顾到的五弟和儿子都是健康的,倒霉的只有自己,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怎么样了?”妻子坐在院子里等昭明,过了一会见他来了,赶紧问。 “五弟他没什么事,”昭明告诉妻子,“对了,医生有和你说过我的事情吗?” “你怎么了?”妻子皱起眉头。 果然没说,昭明心想,医生和五弟说话,却把夫人请了出去,大概是怕夫人听说这家的男人有遗传缺陷,直接起来跑了,回头兄弟几个去找他麻烦。 “来来,坐,”昭明请妻子坐下。 “你快说啊,急死人了。”夫人催促昭明。 “我呢,先天发育的不好,身体有些缺陷,比别人更容易得病,也更难好。”昭明说。 “哦,”妻子听了倒是不怎么吃惊,“良人,咱们都一起过十几年了,你体弱多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不就是因为你没有种田的力气,才去从商的么?这难道也算是病?” 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昭明心想,不过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这不是怕咱们的孩子也遗传了我的体弱多病么,”昭明说,“所以才找了医师来看。” “这样啊,”妻子点点头,“唉,那昨天医师说的没事,是不是说咱儿子身体比你好?” “嗯,”昭明点点头。 “哈哈哈,太好了。”妻子开心的笑了。 要不,你稍微关心一下我?看着妻子的反应,昭明心情有点复杂,合着儿子才是亲的,老公只是搭伙过个日子。 唉,等等?他难过了一小会,忽然灵光一闪。 田响看起来也是文文弱弱的样子,要不让他装病,找个医生来说他快死了,请秦王放他回国,见父母最后一面? 秦王大概没有这么好糊弄,他转念想,要是事情败露了,那医师不是死定了? “对了,良人,有件事我还没和你说,”妻子打断了他。 “还有啥?”昭明问。 “咱们要有老二了,”妻子红着脸说。 啥?这就怀上了?昭明一愣。 “你这是什么反应,”妻子拍了他一下,“就不能开心一点吗?” “好,我开心,”昭明回答。 就一次而已,要这样吗?昭明心里想,那这之后的十个月我不是都要当和尚? “你不要这么敷衍好不好,”妻子说。 “我这不是怕孩子又随我吗?”昭明解释,“大儿子没事这是运气好,我刚放下心,又得担心老二。” “这样啊,”妻子思考了一下,“没事的,咱们今年逢节气和日子多拜拜神仙,会有神仙保佑的。” 拜神有什么用?昭明哭笑不得,自欺欺人罢了。 “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可都得让我当干爹。”昭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 嗯?这好像不是他的记忆。 说这个话的人是邵晋,他正抱着一个婴儿,可能是自己的大儿子。 这是触发了原主人的记忆吗?昭明心想。 对了,弟妹还在阳城呢,他想起来。 “夫人,很抱歉,你有孕在身,但是,我有事要求你。”昭明说。 “什么事啊,说吧,”妻子说,“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你还记得邵晋吗?”昭明问他。 “瞧你说的,我怎么可能连叔叔都忘了嘞,”妻子回答。 “他运气不好,没了,”昭明说,“留下咱们的弟妹,被赶出家门,还不小心成了奴隶。王上念我出使有功,除了她的隶籍,我想把他接过来住,你们认个干姐妹,可以吗?” “我的天啊?”妻子听了惊讶不已,“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啊,年初你们要出门做生意的时候叔叔不还是好好的吗?” “打仗的时候死的,”昭明摇摇头,“人的命有谁说的清楚。” “良人,不要难过,”妻子安慰他,“我这就写信托人送去,你要是不放心别人就要五弟去接妹妹过来,以后她就是我亲妹妹。” “多谢了,”昭明行礼。 交谈之后,妻子回屋准备去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因为想了太多事情,昭明觉得累了,他也跟着准备回屋。 “先生,”李左车这时候从外边跑回来了。 “怎么了,李将军?”昭明问他。 “齐国的使团要来了,”李左车告诉他。 “是何处得来的消息?”昭明问。 “当然是茶楼,”李左车说,“是几个商人说的,他们在来秦国的路上看到过齐国的使团。”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秦庭却没有消息?”昭明不解。 “商人出一单货要挣钱的,因此行路都是星夜兼程,齐国的使节只是公差,齐国的轮功行赏也就是走个形式,因此没什么积极性,走的慢一些也很正常。”李左车分析。 “齐国的使团来是做什么的,有消息吗?”昭明问。 “没有可信的消息,”李左车回答。 “不可信的有哪些?”昭明问。 “听说是齐妃梦见一条龙盘在肚子上,然后怀孕了,秦王高兴,要接她的父母过来。”李左车说。 什么鬼,昭明无语,可千万别是真的,要是齐妃的父母都来了,田响彻底是没什么理由回去了。 “还有吗?”昭明让他继续说。 “齐王说,要和秦国打仗,国内已经准备了足够三年吃的粮食,是来宣战的。”李左车说。 齐王有这个本事吗?昭明心想,我看是说这话的人心里有这个想法还差不多。 “别的呢,还有什么?”昭明继续问。 “还有的更不靠谱,”李左车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还有人说,齐国的方士在海外发现了仙山,要来给秦王献长生不老药。”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不靠谱的听起来还挺真?昭明心想。 齐国这个神奇的国家,打仗的时候,没一点抵抗就投降了,留下一堆神仙方士,忽悠完了齐王,又忽悠秦王,事情败露之后,始皇帝大怒,杀了一批。结果没起到什么作用,后继者们到汉代继续大搞谶纬神学,连带着汉代也忽悠瘸了。 说起来,篡了西汉的王莽,据说是改姓后的田家后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些消息都很有用,多谢李将军了,”昭明说。 “没事,”李左车笑着说。 “李将军还记不记得在蓝田见过的那个齐国公子?”昭明问李左车。 “记得,他看上去好像一个女的,”李左车说,“长的还挺好看的,但是感觉人很阴险,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倒也不必这么直接,昭明心想。 “如果是让你想办法送他回齐国,你有什么办法吗?”昭明问李左车。 “这还不简单,”李左车说,“搞个假身份,换个衣服不就出去了。” “既然这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田响自己怎么不去做?”昭明问他。 “也许是他没想到呢?”李左车说。 “秦国人人都有验传,很难做假。即使一朝成功,普通人也就罢了,公子私自回国这么大的事情,肯定纸里包不住火,到时候万一身份作假的事情败露,大家都要遭殃的。”昭明告诉他。 “我明白了,”李左车回答,“田响这是害怕连累自己人,所以想拉我们下水,到时候事情败露了反正死的也是我们,他没有什么大损失。” “差不多吧,”昭明说,“要不然他一个手眼通天的楼主,还能跑不出这个小小的咸阳?” “太阴险了,”李左车评价,“白瞎了一张好看的面皮,不如换个别人长成这个样子。” 看来你对田响的长相印象还挺深刻,昭明心想。其实他觉得田响长的也就一般般,只是年轻,外加不事生产,所以很白。 “唉?“李左车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对昭明说,“先生,当年君侯的父亲能够回国,就是和臣子春申君交换了衣服。而且在之后,秦王好像也没怎么处罚他们的样子,咱们找个人来换田响,你看怎么样?” “君侯的母亲是宗室女,田响又没和赢家人结亲,女婿和甥舅不一样的,”昭明摇摇头,“再说,放走楚考烈王的是秦昭襄王,又不是当今的秦王,秦国的政治局势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恐怕是无法故技重施了。” “这样啊,”李左车继续思考,“对了先生,”他和昭明说,“您那位朋友邵晋的验传我见过的。一般来说,在秦国,死了的人要将验传销毁,但是现在碰巧邵晋的验传还在昌平君那里,他保存的可好了。我们要不让田响拿着那东西回去?”李左车问昭明。 “办法是可行的,”昭明说,“但是,入咸阳的时候,我和昌平君是一起登记的,若事发,核对文册,发现邵晋已死,有人冒名顶替,我马上就要暴露的。” 再说,我那朋友都已经去世了,你就饶了他吧,昭明心里哭笑不得。 “要我说,没办法出咸阳,主要问题都在田响自己身上,”李左车被反驳了三次,非常的不开心,“这些齐国人,真是个个都胆小怕事。” 怎么忽然开始地图炮了?昭明心想。 “就拿之前那场仗来说,打仗就打呗。楚国的军队,无论自己的实力怎么样吧,都自豪的穿着楚国的衣甲,打着楚国的旗帜。 “可你看看那位乐将军呢?手里本来拿的就是楚国的兵,却还要他们打上魏韩燕的旗帜,把人都要搞糊涂了,生怕牵连到他们齐国。 “这也就是他带的是楚兵,要是齐军,说不定遇到秦军就跑散了,根本赢不了。” 其实,假扮韩魏的主意是昭明出的,没想到李左车竟然这么鄙视这个点子,昭明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啦,咱们有把柄在人家手上,”昭明劝李左车,“再说,田响要是真能在齐国掀起点风浪来,说不定秦王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呢。” “我看不会,”李左车否认,“这个公子响,要是真有骨气,就学太子丹,自己想办法逃回国去。可是他呢?人都要走了,还恋恋不舍的,害怕自己在秦国的势力受影响,反而要我们来帮他。 “这样的人,即使回去了,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齐国人,成不了气候。” “再说,秦王看上的是楚国的土地,美玉和珍宝,这些都是齐国没有的。齐楚王室的事,他才不会关心的。又不是一两百年前,还讲究各国之间相互扶持,早就礼崩乐坏了。” 其实,几百年前的春秋时代,各国也不是相互扶持。春秋无义战,诸侯之所以打着礼义的旗号,只是为自己争夺封建中心张本而已。昭明心想,但他不想打碎李左车对于春秋时代的美好想象,于是什么也没说。 “试试吧,”昭明和他说,“万一呢。” “那就依先生吧,”李左车说,“先生这些想法,都是纵横家的想法,我对此不敢苟同。纵横之学讲究一个平衡。可是这天下人心早就散了,平衡来平衡去,没有用的,要是想让人服,只有打败他。” 我这原来是纵横家的做法吗?昭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时代的人对他的评论。没想到,他一个几千年后来的人,却被一个战国人看做了过时的纵横策士。 “我先去睡觉了,累死了。”发表完武力征伐天下的言论之后,李左车打了个哈欠,好像他真的出去打仗了一样。 “快去吧,”昭明笑笑,“我也睡觉去了,明天再说吧。” 第45章 群臣的意见 蒙武获得赦免之后,蒙家这几天有许多需要忙的,因此蒙家兄弟这几日一直在家中。 这一天上朝,蒙家兄弟终于处理完了家里的琐事,出现在了朝堂上。 “去,把蒙毅给朕叫来。”因为看见了他兄弟二人,这天散朝之后,嬴政对小高子说。 “嗨,”小高子领命去了。 “王上,”蒙毅来见秦王。 “免礼,”嬴政说,“令尊如何?” “我父安好,多谢王上垂爱。”蒙毅回答。 “那就好,”嬴政点点头。 “王上今日召臣何事?”蒙毅问嬴政。 “哼,”嬴政很不开心的说,“你是不知道,朕前几天在朝堂上,差点被那班大臣气死。” “王上息怒,”蒙毅安慰他,“王上,不知是所为何事啊?”蒙毅问道。 “朕要打楚国,”嬴政说,“问何人愿意将兵,没人答应。反而有人劝我不要去。” “王上,”蒙毅行礼,“我军新败于楚国,对于士气有损伤,此时伐楚确实不利啊。” “怎么连你都是这样说?”嬴政看着蒙毅。 “王上恕罪,”蒙毅说,“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以不谨慎。 “即使您想要攻打楚国,臣也建议您,不如先择赵燕齐三家之一攻打,取得胜利,鼓舞军心。再攻楚不迟。” “先打赵燕齐?”嬴政思考了起来。 “赵燕都只剩一郡之地,而齐国偏安已久,武备松弛,容易攻克。攻打这些地方,有利于重振军心,等到养足士气,再去攻打楚国,则大事可成矣。”蒙毅回答。 “赵燕齐,”嬴政默念了一遍,自己思考了一会,对蒙毅说。 “此事容我再思量思量,爱卿先回去吧。”嬴政说,“你顺便把顿弱和尉缭叫过来。” “是,王上万年,”蒙毅行礼之后离开了,过了一会,尉缭和顿弱来到了议事的偏殿。 “见过王上,”二人叩首。 “免礼,”嬴政说。 “多谢王上,”尉缭和顿弱说。 “二位爱卿,”嬴政说,“朕欲攻楚,二位有何想法。” “王上,臣不懂军事,假如王上有这个想法,臣可为王上用间于楚国。”顿弱回答。 “你详细说来,”嬴政对顿弱说。 “廷尉李斯任长史时,就开始与楚国的贵族暗通款曲,楚国大大小小的贵族都有被收买的。 “之前王丞相出使楚国之时,依照李大人的名册去联系,大部分见楚国一时战胜,态度有所摇摆。 “三大族里的屈氏,老一代的人这几年去世的很多,李大人之前联系过的屈族人很多已经不在了,新的中年一代大多不愿意与秦国交往,这一次甚至包围了秦国的住所,退还了所有的礼金。 “不过一些不为楚王重视的小族,都指望着现在帮助秦国,以后能够光耀门楣,来攀附的人很多。另外最为重要的景族依旧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顿弱回答。 “好,”嬴政点头,“看来这楚国的内政犹如一盘散沙。” “王上,”尉缭说。 “怎么了国尉?”嬴政问道, “王上,臣对于楚国也有一些了解,”尉缭对嬴政说,“顿弱大人所言不虚,可是这楚国,老天爷赏饭吃,地理位置好,土地收成多,还有很多人从事副业。 “楚国这些贵族,虽然不一条心,但是单拎出来,也都不弱,我们这时候去打楚国,即使攻破了寿春,捉拿了楚王,其他的人找一个熊姓的后人出来就又是一个王。甚至不要熊氏,他们自立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都是芈姓。 “这样,我们会不得不陷入长期的战争,”尉缭说,“战争会损耗秦国的国力的,等到楚国完全被消灭,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下下策。请王上明察啊。” “行吧,朕会再考虑的,”嬴政说,“有人建议朕先打下燕赵齐三国中的一个,你们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王上如果觉得可行,臣也没有异议。”顿弱回答。 “这三国大势已去,要拿下来容易,”尉缭也没有反对,“但是还需要仔细思考一些细节才是。” “燕国那边如何?”嬴政问道,“张唐有消息吗?” “有的,”顿弱告诉嬴政,“燕王喜老迈多病,畏惧秦国,偏安于辽东,只是惶惶度日。如果您想要攻打辽东,大概军队到达城下,他就要投降的。” “好,”嬴政点点头,“那赵国呢?”他问道。 “赵王嘉在秦国为质多年才返回赵国,对于秦国的实力非常清楚,”顿弱回答嬴政,“我们在赵国的眼线回报说,赵王嘉多次对大臣们说,只希望王上能像周武王留下夏氏的后裔封在杞国,殷商的后裔封在宋国那样,将他封在代地,留存赵氏的血脉。” “朕可不是周武王,”嬴政说,“周朝已经灭了,朕是秦王。” “是,王上万年,秦国万年。”顿弱和尉缭一起行礼。 “那齐国呢?”嬴政问,“齐国现在如何,齐王还是秦国的朋友吗?” “回王上,”顿弱回答,“我们在齐国的眼线说,齐王君臣依旧是只知道享乐度日,没有什么变化。” “那为什么他们攻打了衍地?”嬴政不满的说。 “衍地是由一个草莽将军攻打下来的,将衍献给齐王,是希望齐王将此地封给他。”顿弱告诉嬴政。 “草莽将军?手里能有一支和秦军作战的军队?”嬴政问。 “回大王,”尉缭告诉嬴政,“李信攻打楚国的士卒大多是就近征发,兵败之时衍地极为空虚,几乎没有守军,此时攻下衍地很容易。” “那齐王是怎么做的?”嬴政继续说。 “齐王赏赐了他一些钱财,并没有提封地的事情。”顿弱回答嬴政。 “有办法争取此人入秦吗?”嬴政问顿弱。 “可以联络,”顿弱说。 “王上,”尉缭接话。 “怎么了,国尉?”嬴政看向他。 “王上,假如收服了这位将军,您愿意封地给他吗?”尉缭暗示嬴政,“如果您给他封了地,那其他的将军要如何赏赐?” “咳咳,”嬴政当然是不愿意,“此事容后再议。”他说。 “嗨,”尉缭和顿弱回答。 “国尉,假如朕要选择赵燕齐三家中的一家攻打,你觉得先打哪一家合适?”嬴政问尉缭。 “回王上,臣认为,先打赵国合适。”尉缭对嬴政说。 “这是为何?”嬴政问道。 “回王上,虽然赵燕齐中最弱的是燕国,但是辽东地处偏远,大军远征要消耗大量的物资。”尉缭说。 “燕地苦寒,并不是富庶之地,攻打燕国无法因粮于敌,只能靠秦国国内供给军需。前日我军征伐楚国损失严重,年前征发的军粮所剩无几。此时强行攻打燕国,实在得不偿失。” “反观赵国,当前赵王僻居于代地,距离比燕国近的多。代地虽然寒冷,但可以进行农业生产,还有畜牧业作为补充,能够解决一部分军需。 “另外,此地原本是李牧的封地。武安君李牧对代地的百姓很好,百姓多念其恩。李牧一心忠于赵王,却被赵王诛杀,代地人对于赵国王室多有怨恨。 “攻打代地,不仅能够花费更小的成本,还可以利用代地人对赵国王室的怨恨,臣窃以为此为上策。”尉缭回答。 “说的有理,”嬴政点点头,但是依旧没有表态。 “二位爱卿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容朕再考虑考虑。”嬴政说。 “小高子,去把李斯叫来,”嬴政对小高子说。 “嗨,”小高子准备去了。 “等等,”嬴政又说,“罢了,之前朕还交给了廷尉许多任务,就不麻烦他了。去把蒙恬叫来吧。” “嗨,”小高子回答,“王上,好久都没见蒙将军了。” “是啊,朕也有些想他。”嬴政说,“你快去吧。” “嗨,”小高子去了。 “大王,见过大王。”过了一会,蒙恬来了。 “好久不见啊,蒙将军,”嬴政笑着说。 “是啊,好久不见大王了,”蒙恬也笑着说,“我之前要哥哥来见大王的时候带我,哥哥总是说不行。” “什么,蒙毅竟然敢说不行?”嬴政说,“下次见面朕要罚他。” “唉,别别别,”蒙恬赶紧说,“都怪臣,是臣不会说话,您看,我就说了一句话,兄长就要受罚了。其实臣也知道,兄长是怕臣惹祸,才不要臣来见大王的,还请大王不要责怪。” “没事,”嬴政笑笑说,“放心,朕只是说笑罢了,不要担心。” “是,多谢大王,”蒙恬说。 “蒙恬,如果朕要打楚国,你愿意带兵出征吗?”嬴政问蒙恬。 “当然愿意,”蒙恬果断的回答,“臣愿意为大王肝脑涂地,您说要打哪里臣就打哪里。 “况且这楚国人本来就欺人太甚,我二十万大秦人都折在他们手上,大家都想报仇呢,哪有不打的道理。” “哈哈哈,”嬴政暗自发笑,“那你替朕带兵去打楚国怎么样?” “大王有令,臣万死不辞,”蒙恬说,“但是,臣年龄小,还没打过几次仗呢。如果要臣冲锋陷阵,臣一定不含糊,哪怕是万箭穿心也不会后退。 “但这大军的指挥我才刚学了一些皮毛,这样出去,万一打不赢,人家笑话臣也就罢了,丢了王上的脸怎么办,那不是罪该万死。” “瞧你这话说的,”嬴政责怪他,“你要是万箭穿心死了,朕的江山要靠谁来守,以后不许这样说话。” “是,臣不该这样说,对不起,大王。”蒙恬回答。 “没事没事,”嬴政的心情其实相当好,“小高子,你去拿些果棘的汁水和肉干来,朕要与蒙将军同享。” “是,”小高子领命去了。 “那你说,要谁当统帅去打楚国比较合适?”小高子离开之后,嬴政问蒙恬。 “大王,这当将军的,比臣厉害的,那可太多了,”蒙恬回答,“不过,臣觉得,要打这样的硬仗,可能还是需要王翦将军才行。” “可是,朕之前拒绝过王翦,他已经告病还乡了,”嬴政回想道。 “王老爷子身体好的很,他肯定没病的,”蒙恬说,“您找人去请他,他要什么您就给什么,这楚国啊,肯定就是您的了。” “不行,王翦要60万大军,”嬴政说,“这可是倾国之兵,就这样交到他手上,万一他像牧野之战的军团那样临阵倒戈,那朕不就成了商王。” “大王,王爷爷很忠心的,”蒙恬说,“王老爷子都那个岁数了,只想着颐养天年,最多也就惦记着玩六博戏多赢国尉大人几个半两,怎么会背叛大王呢?” “不行,朕还是觉得风险太大,”嬴政摇摇头。 “好吧,都听您的,”蒙恬说,“您是王上,臣也就是提个建议。” “王翦的儿子王贲呢?”嬴政问。 “大王,王贲叔叔还在齐国人手上嘞,”蒙恬提醒他。 “对,朕想起来了,”嬴政拍拍脑袋,“没出息的东西,还能让齐国人抓住,真丢人。” “大王,我家祖上也是齐国人,”蒙恬说,“齐国也不丢人啊,只是田家的王不行,都不如大王。” “你啊,”嬴政笑了笑,转换了话题,对蒙恬说,“有时间少出去玩,好好学学兵法,多长进长进,朕有的是地方想用你。” “是,”蒙恬回答,“臣一直学着呢,从来不敢怠慢,但这东西没法速成,万一学成了赵括那样,那损失的还是秦国啊,臣一直都引以为戒呢。” “好好好,”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唉,没想到啊,这个楚国,看上去一点也不强,却给朕找了这么大麻烦。” “大王,”蒙恬说,“大王想要拿下楚国,光有带兵的将领是不够的,朝堂上还得有人替您说话才行。” “那些文臣,各个都劝朕修养生息,”嬴政说,“朕还不了解他们,反正这秦国也不是他们的,力主伐楚,兵败了要受罚,战胜了功劳是武将的,他们只会想着既然如此,还不如得一个爱民的好名声,谁愿意来帮朕呢?” “大王,我记得,李大人不是支持伐楚吗?”蒙恬说。 “朕知道,”嬴政说,“但李斯他支持王翦将军,朕如果不用王翦,恐怕他也不会支持朕。” “大王,李大人支持王将军,只是因为王将军有带兵的才华,并不是因为他们私下有交往,”蒙恬告诉嬴政,“其实,他们之间还有些嫌隙呢。” “还有这等事?”嬴政问蒙恬。 “是啊,大王,”蒙恬说,“今年李斯本来推荐了自己的儿子李由做官,结果王老爷子的孙子王离,因为看上了一家姑娘,那家说要有功名才能把女儿嫁给她,就软磨硬泡要王叔叔给他搞了个名额。您猜,被挤掉的是谁?” “不会是李由吧?”嬴政说,“李斯不是廷尉吗?九卿的儿子,有人敢这样做吗?” “王上您有所不知,”蒙恬说,“李大人虽然是廷尉,但是家族并不显赫,李由和李行也看不出有什么出众的才华,况且廷尉掌管刑罚,并不得人心。 “如果李大人有一天犯了什么错误被免了官,李家恐怕连秦国都待不下去,有谁会顾忌他呢?所以李由就成为了被替换掉的那个。” “我秦国竟然还能发生这种事,”嬴政听了非常不开心,“那李斯怎么说。” “李斯和李由都没有什么动作,”蒙恬回答,“只有李行,见父兄都这么隐忍,觉得气不过,跑去和王老将军说了,王老将军狠狠数落了孙子一顿,那家要功名的姑娘也不许他娶。因此王离对李斯十分不满。” “不是他先欺负别人的么,”嬴政对王离的印象降到了负分,“这个孙子,他爷爷的优点真是一点也没继承下来。” “哎呀,王上,王离还是有优点的,”蒙恬自觉多嘴,他本意也不是要告状。 “行吧,”嬴政听完了这个故事,终于点了点头,“你去把李斯叫过来。”他说。 “是,”蒙恬说。 “等等,”赢政又想了想,“算了,朕自己再想想。” “王上,”蒙恬问嬴政,“您和李大人吵架了吗?为什么我觉得您总是对他有顾忌呢?” “吵架?”嬴政笑一笑,“你觉得李斯有这个胆子?” “对不起,”蒙恬说,“是我不该这么说。” “没事,”嬴政说,“蒙恬,你还记得韩非吗?” “韩非?”蒙恬感觉耳熟,但是印象不深了。 “朕不是要你去读韩非子了吗?又不认真学习,”嬴政说。 “对不起,王上恕罪,”蒙恬抱歉的说。 “罢了,”嬴政挥挥手,“这韩非,是李斯的师兄。我听说,李斯来秦国之前就这么一个朋友。”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吗?”蒙恬好像想起来了,“我记得,他是不是来过秦国。” “是的,而且死了,是李斯下的手,”嬴政说,“李斯这人,确实有才,可他对于自己亲近的人都能下这样的毒手,又怎么会对朕忠心呢?” “是,”蒙恬说,“臣愚钝,王上有王上的考虑,王上英明。” “好啦,”嬴政说,“你先回去吧,你说的话,朕会好好考虑的。” “是,”蒙恬回答,然后离开了,留下嬴政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议事的偏殿里。 第1章 兰陵之野 “这位先生,你好打扰了,请问这里离兰陵还有多远啊?”楚国的郊外,一个布衣的士人向当地人问路。 “快到了,一直朝前走,半天时间就能看到城墙了。”当地人告诉他。 “多谢,”士人行礼,他继续往前走。 “你这人真是的,驾车不长眼睛的吗?”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士人在道路上遇到了一辆车,这辆车被几个乡民拦住了,车夫和车主被围在中间,被村民数落着,不知所措。 “我真的没有撞到他,”车夫委屈的说。 “胡说,”乡民不依不饶,“我亲眼看到你撞了我儿子,”乡民指着自己家的小孩说。 “我勒住马了,”车夫说,“你看那个孩子自己玩的那么开心,怎么会有事呢?我真没撞到他。” “想抵赖是不是,”乡民一边说,一边打了小孩一巴掌。 “哇,”小孩开始哇哇大哭。 “你看,他都哭了,”乡民说,“就是你们撞的,赔钱,不然不许走。” 这不是你打哭的吗?士人在一旁看着,有点无语。 “看什么看,”乡民发现士人站在那看热闹,吼他,“凑什么热闹,快滚。” 我看看咋了,士人心里十分不服气。 乡民的重点还是在驾车的二人身上,没和他多话。 “赶快,我们要的也不多,给我家小孩包个压岁钱,我们也还有事。”乡民说。 “公子,这,”车夫看着自己的主人,一脸无助。 “你们,吓着我了,”被叫做公子的人张嘴说话。 他是不是有点结巴,士人心想,这个公子说话的节奏很奇怪,不过也不影响理解。 “你个小结巴,找事是不是?”乡民指着公子说。 “找事的,是你们,”公子继续说。 “算了,不和你废话,”乡民仗着人多,就准备硬抢公子车上的行李。 “我看,谁敢,”公子站在车前面挡着。 “让开,”乡民一把推开他。 “公子,算了吧,”车夫劝主人,“这荒郊野岭的,谁人多谁有理啊,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住手,”一旁围观的士人说。 “你怎么还不走,”乡民看着士人,“没事干了是不是。” “不是,”士人说,他拿出一个牌子,“我是当官的,主要负责的就是管这种纠纷,刚才远远的看到你们拦路,我就已经要仆人回去带人了,你们识相一点就乖乖束手就擒,免得重罚。” “骗谁呢?”乡民不信。 “大哥,”另一个乡民和他说,“他拿的这个牌子,交租的时候我见过,确实是楚国官吏的腰牌,万一是真的呢,还是不要多事了,咱们走吧。” “走什么,”为首的乡民不愿意,“这个被叫公子的一看就有钱,这不敲一笔下次等到什么时候。” “哎呀,有钱的多的是,”他的同乡劝他,“万一被官府抓了耽误了农事,今年的租税交不上来,不合算,走吧。” “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和你们没完,”为首的乡民恶狠狠的说,然后带人走了。 呼,士人长舒一口气。 “官大人啊,多谢官大人,”车夫给士人跪下。 “唉,我已经不是官了,”士人笑着扶他起来。 “多谢,先生,搭救。”那个公子说,“您,叫什么?”他问。 “在下李斯,小字通古。”李斯回答。 “我,叫,韩非。”韩非自我介绍,“是,韩国的,公子。” “见过公子,”李斯说,“不知韩国的公子,远道而来,到这楚国的乡间做什么呢?” “我,在这里,很久了,”韩非说,“我,拜了,荀子,当老师,学习,圣贤知识。” “这么巧,”李斯说,“我也是来拜师的,正苦于找不到具体的位置呢。” “既然,这样,”韩非笑着说,“非,请先生,同乘,我带你,去见老师。” “好,多谢公子。”李斯行礼,然后登车与韩非同行。 “你既然,不是官,”韩非问李斯,“那腰牌,是怎么,来的?” “我以前是,”李斯回答,“不过就是个小吏,在上蔡管管粮仓,没什么意思,我把工作辞了,来找荀子求学。” “既然,辞了,”韩非说,“腰牌,不用还吗?” “不用,”李斯说,“我们上蔡那边管理的挺混乱的,别说是拿走一个腰牌,县衙的桌子都能让贼偷了。” “这样的,吏治,”韩非摇摇头,“国家,不可能,强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李斯说,“所以这不是另寻出路来嘛。” 二人聊着天,来到了荀子在兰陵的住所。 “师傅,”韩非带着李斯去找荀子,“有,新人,来,投奔。” “嗯,”荀子点点头,“叫什么?”他问李斯。 “回老师,学生名叫李斯,字通古,”李斯回答,“这是两条干肉,献给老师当学费。” “哈哈哈,好,来,收下,晚上给大家煮了吃了,”荀子吩咐其他徒弟。 “这么客气,”一个徒弟来拿肉,“老师不讲究这个的,你能来拜师,只要不是实在没有礼貌的人,老师不会拒绝的。” “唉,师兄这是哪里话,”李斯说,“不要,是老师有教无类,不拿,不就是我李斯,不懂得尊重老师了吗?礼数还是要尽到的。” “好好好,”荀子笑着说,“非啊,既然是和你一起来的,就让他和你一起住吧,你多照顾照顾这个师弟。” “是,”韩非回答,“弟子领命。” “师兄,”韩非带着李斯去住的地方,一边走,李斯一边问,“这荀夫子,平时都教些什么?” “你,连老师,教什么,都不知道,”韩非说,“就来,投奔了?” “我这不是看他有名气嘛,”李斯回答,“以后出去和人说,我是荀子的徒弟,孔子的徒孙,那多响亮。” “如果,老师的学说,你完全,不感兴趣,怎么办?”韩非问李斯。 “我兴趣挺广泛的,应该不会,”李斯告诉韩非,“而且,这里应该也有不少书,我也可以自学。” “你也,真是,心大。”韩非说。 “其实也没有,我心态挺不好的,”李斯和韩非说,“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老师平时教些什么啊。” “荀夫子,学问高深,”韩非回答,“儒道法墨名阴阳,甚至农医都要讲的,我一时半会和你说不清楚,你慢慢学就是了。” “好,”李斯说,“师兄,真是个做学问的人啊,说起这些东西,可是一点也不打结。” 韩非有点不好意思,他脸红了,单手捂住了嘴。 “恩公,”刚才的车夫叫过李斯,“公子挺不乐意人家说他的口疾,您以后别提这个了。” “这样啊,抱歉,”李斯赶紧赔礼。 “没关系,”韩非松开手,“我,习惯了。” “是我不对,”李斯说,“这样,下次再有人笑你,我上去打他一顿,就当是赔礼道歉,你看怎么样。” “哈哈哈哈,”韩非笑了,“不要吧,只是,说说而已,打人,多不好。” 李斯的兰陵生活开始了,不过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因为来到这里之后,他发现他要做的不仅是读书,还有种地。 而且是每天上午都要去耕作,晒了几个时辰的太阳下午来学习,每次都觉得昏昏沉沉的,听着听着就要打瞌睡,还因此被点名训斥过。 荀子曾经在兰陵当过县令,在这期间积累了一些薄产,置办了一些田舍。 来这里学习的子弟要一起耕田,由一个大弟子统一管理土地收入,有学生自愿捐什么东西也是统一管理,供所有学生吃穿度用,不额外收学费。 种地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虽然李斯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忙的春种,但也有一些日常的除草之类的杂活要干。 李斯原先虽然只是做吏,收入微薄,但是比种地还是好上许多的。因此刚开始的时候,非常的不适应。 韩非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每次下田的时候都是和其他弟子一样的干活。 “我说非兄,”李斯问他,“你不是韩国的公子吗?干这农活,不觉得累?” “我,不觉得,”韩非告诉李斯,“楚国,土地,比韩国富饶,地,要好种许多。每次,耕作的时候,我就会想,假如,韩国的土地,也是这样,就好了。” “这样啊,”李斯放下手中的活,找了地方坐下,远远的看到荀夫子自己也在劳作,并没有老师的架子。 “我说荀子怎么对农学这么精通,”李斯说,“原来圣贤也是要种地的。” “老师,这是,身体力行,”韩非子说,“他想,告诉我们,农为本。” “种地,收入太少了,”李斯说,“要我说,荀夫子想要挣钱,办法还不多?出几本书拿去齐国卖一卖,或者找徒弟收点学费,哪一个不比种地来的快。拿这些钱来买好吃的,不知道能买多少。” “你说的,虽然,有道理,”韩非对李斯说,“可是,人可以,不看书,也可以不学习,却不能,不吃饭。如果大家,都去从事,不能生产,粮食的工作,那只会,导致农业荒废,万一遇到天灾,或者战争,要饿死,许多人的。” “地总会有人种的,”李斯说,“没必要人人都去务农吧。” “斯兄,”韩非说,“你觉得,种地,辛苦吗?” “当然辛苦,”李斯说,“我都要累死了。” “你会觉得,种地,辛苦,大家也,都是这样想的,”韩非说,“没有人,愿意,自己辛苦,假如,鼓励一部分人种地,另一部分人,不种。 “那么,种地的人,看到别人,不用辛苦耕作,也可以,生活的很好,心中,一定会,感到不满,有了,不满,这些人,会,放弃农耕,离开这个国家,到邻国去。这样,国家的人口,粮食的产量,都会,大量减少,国家的根基,会动摇。” “非兄所言即是,”李斯点点头。 “所以,”韩非说,“不仅,要鼓励,农耕,还要,普及一种观念,让大家,都觉得,农耕,才是,最光荣的,这样,人民,才会,心甘情愿的,奉献自己,给土地,国家才能有稳定的,税收。” “非兄,”李斯说,“这话可不能叫荀夫子听到了,要说你的。” “我,知道,”韩非说,“但是斯兄,你觉得,儒家,为什么有那么多,关于农业的,赞美之言。” “因为种地里也有道理的,”李斯回答韩非,“老师不是说过吗?要不违农时,按照农业的规律去生产,才能得到更好的收成。人做事也要不违背历史的规律,才能获得更大的成就。” “看来,你上课,也不是,都在睡觉。”韩非笑嘻嘻的说。 “哎呀,我不就被罚过一次嘛。”李斯说,“师兄就不要取笑了。” “这些道理,即使,不种地,也是,能懂的。”韩非继续说,“儒家,之所以,要,赞美农耕,其实,就是,为了建立,一套,价值体系,要人们,心甘情愿的,奉献自己,并且,以此,为光荣。” “不会吧,”李斯说,“非兄,我虽然不喜欢儒家,但是,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儒家有这个意思呢。” “能,让人看出来,那不就,没用了吗?”韩非说,“当前的,统治者,都是贵族,他们,心里,根本不愿意,人民休息。但是,却支持,处处都说,要爱护人民的,儒家,也是一样的道理。 “有了儒家,这一套,说辞,人民,才会,觉得,应该为统治者,贡献,并且,以此为荣耀。这不过是,为了收拢人心的,权术而已。”韩非说。 李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点点头。 “怎么,斯兄,你,认同,我的,观点吗?”韩非问李斯。 “我觉得有道理,”李斯说,“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古代那些圣明的君主,能够做到那样的爱民如子,还以为都是编出来的,今天听你这样一说,感觉忽然明白了许多。”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势利的人。”韩非说。 “瞧你说的,人哪有不势利的,”李斯说,“只不过有些人特别能装而已。” “哈哈哈哈,”韩非笑着说,“多谢,通古。” 在兰陵的日子里,生活虽然辛苦,但是李斯却过的很开心,师兄弟们都很照顾他,大家一起劳作,一起吃饭,讨论诸子学问,谈论天下大势,仿佛风云在手。 荀子对于弟子们非常的宽容,即使是他非常不喜欢的言论,最多也就是责罚两句,不会禁止任何人说任何话,虽然在这里每天吃饭只能吃个半饱,但是精神非常的富足,因此大家都十分快乐。 然而,快乐的时光终究是有限的,兰陵的时光虽然美好,但他们毕竟生活在世界之中,而不是在世界之外。 这天,一个消息传入了兰陵——周,灭亡了。 荀子听说了这个消息,自己找了一个幽静的竹林里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给大家放了几天假。 “非兄,”李斯和韩非谈论这个消息,“你知道周被谁所灭吗?” “嗯,”韩非点点头,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是秦相吕不韦啊,”李斯神采奕奕的说,“吕不韦本来是一个商人,却能靠自己的能力在秦国成为一个相邦,这是怎样不世出的功业啊!能够包容这样的人,秦王一定是一位有眼光的君主,我准备去秦国,希望能以我之所学,成就一番事业。” “通古,很有,才华,”韩非说,“你一定,能够,成功的。” “多谢非兄,”李斯行礼,“非兄,你呢?” “我,得,回韩国了。”韩非说,“这次,灭周,一开始,是韩国,先出兵,秦国,不仅,灭亡了周,也占领了,韩国的,土地,韩国,现在,只剩下,两郡之地,我得,回去。” “非兄啊,”李斯劝他,“韩国社稷危如累卵,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要三思啊。” “多谢,通古,”韩非说,“但我,是韩国的公子,我不能,舍弃,祖先的,基业。我真,羡慕你,你虽然,是普通人,但是你,很自由。” “唉,”李斯知道韩非的性格,明白自己劝不住他,只能暗自叹息。 知道了韩非和李斯要离开,荀夫子分别把他们叫过去聊天。 “夫子,”先来的是韩非。 “非啊,你要去哪里?”荀夫子问他。 “我,要回,韩国。”韩非说。 “这样啊,”荀夫子并不惊讶,也没有阻拦。 “非啊,”荀夫子对他说,“我知道,你很有才华,对于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尤其是这当世的事情,有时候,说不定我还不如你。” “夫子,是圣贤,”韩非回答,“韩非,不敢当。” “韩国,自申不害变法以来,都是以术治为本,”荀子对韩非说,“国家看似比过去强盛了许多,但这只是和自己比。和周边的赵魏相比,尚且不足,更不要提西边的秦国了。 “法家的术治,看起来是非常有用的东西,也最容易得到君主的欢心,然而使用权术来统治国家臣民,只会使得人与人之间相互猜忌,使得民风不再像以前那样淳朴。解决不了国家的根本问题。 “一个国家想要发展,最根本的是经济要强,要有更多的土地和人民,要有更加繁荣的文化,要有更加清明,而不是人人自危的恐怖政治。 “我知道你也许觉得这些话听起来迂腐,可是,这世界上的道理,能够经得起检验的,本来也就是这一些,你要是想要国家好,你可不要忘记我的话啊。”荀子说。 “夫子,”韩非回答,“夫子说的,道理,我都懂,从来没有觉得,不对。 “我之所以,会将,治国的权术,提出来,是因为,夫子所说的话,应该是,人人都懂的,最基础的道理,”韩非说。 “学生以为,既然要,写书,就应当写,人们,都不知道的事情。因此,虽然我写过,许多,和夫子,不相同的言论,其实,并不是,不认同您。” “这样啊,”荀子点点头。 “多谢,夫子,指点,”韩非行礼,“学生,这就,告辞了。” “韩非,”荀子叫住他。 “怎么了?”韩非问道, “你的性格有点变了,比以前开朗一些了,”荀子笑着说,“最近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韩非笑一笑,没有回答,他又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韩非走了之后,李斯进来了。 “李斯,你要去哪里?”荀子问他,“要去寿春吗?” “不,老师,”李斯告诉荀子,“学生准备去咸阳。” “哦,想去秦国啊,”荀子笑一笑,“秦国,我去过的。不过是好多年前了,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有所不同。” “真的?”李斯两眼放光,“夫子,秦国,是什么样子?” “秦国啊”荀子回答李斯,“那里有着险峻的边境,山脉和河流能够很好的保护国家,自然资源很丰富。秦风淳朴,人民畏惧官吏,不喜爱声色,穿着简朴的衣衫,仿佛是尧舜时期的人民。 “当官的呢,无论大小,做事的时候,都是秉公办事,很谦恭,很认真严肃,也不拉帮结派,行政效率很高,政务很少有拖到第二天的。” “真的啊?”李斯问。 “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荀子笑着说。 “您上个月说请我吃肉来着,”李斯说,“我都要走了,连汤还没见到呢。” “你啊,”荀子拍了拍他的头。 “夫子莫怪,我开玩笑的,”李斯说,“您继续讲。” “咸阳我也去过,”荀子继续说,“秦昭襄王,我也见过。秦国中央的官吏,比地方的官吏更加严格的要求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会拖到散朝以后。 “你还记不记得,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已成江海的道理。积累虽然微小,但只有处理好每天的小事,才不会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 “珍惜每一天的君主,才能称王天下,珍惜每一季度的君主,才能雄霸诸侯。而那些,出了大问题,再去补救的君主,只会遭到祸患,把所有时间都浪费掉的君主,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秦国的君主,正是能够每天处理好小事的君主。不仅君主能够做到,而且还把这个当做国家的制度,因此啊,秦国四代贤君,并不是因为好运,而是必然的结果。” “既然这样,”李斯问老师,“那您为什么不留在秦国呢?” “秦国虽然强盛,但是啊,也有自己的问题,”荀子话风一转,“秦国,以法为本,以吏为师,而不重视儒者,不推崇道义。 “君主是臣民的表率,当王的都不重视这个,当臣子和百姓的更不会当回事,这样,很难不产生奸邪之人。 “道义啊,看似没有用,实际上,是治理天下的关键,用的好了,对上可以使君主安定,国家稳定,对下则可以安抚民众。 “还有啊,若只是不重视儒家,这也就算了,可是在秦国,除了法家以外的所有学问,都不许讲,这有什么道理可言呢?无论是什么样的学说,都有好与不好,治理国家是一件复杂的事情,要兼采百家之长,才能够安天下万民之心。 “另外呢,秦国的君主,一心想要攻打其他的国家,却忽视国内的问题。一般的人,如果自己家的厅堂都还没有打扫干净,就不会花太多的经历去铲除郊外的野草。 “秦国的君主却反其道而行,自己家的客厅脏了,假装看不见,天天就惦记着屋外长着的杂草。所以啊,现在的秦国看似没有什么强大的敌人,殊不知,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人自身,国家最大的忧患不来自于外,而来自于内。 “这样下去,秦国即使能够扫灭东方六国,最终也会毁在自己的手里。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所以就离开了。”荀子说。 李斯听了荀子的话,陷入了沉思。 “你啊,如果真的要去秦国,可要记住我说的话,”荀子嘱咐李斯,“秦国因为变法而强盛,可如果一味的单推法家,只会使得法家成为新的教条,变得和过去能够毁灭秦国的那些东西一样。 “一定要以包容的心态,对待天下的学问和知识,以对待圣贤的礼仪,对待天下来投奔的士人,这样,才能够使得秦国持续的强大下去,不至于毁灭自身。” “是,学生记住了,”李斯半懂半不懂的回答,然后告退出去了。 接下来连续阴了几天,看上去像要下雨,李斯和韩非又住了几天。不过,这雨终究是没有下下来。这天上午,阴云散去了,太阳十分明朗,是一个出行的好日子。 李斯和韩非在城门口告别,李斯换上了来时的衣服,韩非则赶着来时的马车。 “非兄,保重,”李斯向韩非行礼。 “斯兄,保重,”韩非也行礼,“他日,若相见,望君,不在,秦军之间。” 荀夫子在其他徒弟罚搀扶下,看着自己的两个学生,二人告别之后,分别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这两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在这样一个时代,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 荀子很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可惜,他年事已高,注定无法看到结局了。 第2章 命运的玩笑 接下来,人生,给这对师兄弟,都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韩非回到了韩国,韩国的君臣无心听他那些发展国家的道理,只喜爱玩弄术法,以求苟安一时。 丞相张平找来一个水工,名叫郑国。韩王把他送到了秦国,为的是使秦国的民力都投入水利建设,而无暇东出。 韩非当然能看出这个主意是多么的荒谬,水利只会使得秦国强大,这看似是在帮助韩国,实际上只会使得韩国加速灭亡。 可是他的堂兄韩王安听不进去这些道理,时间长了,韩非也不愿意再讲。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书,期望能够有益于后世。 而李斯来到秦国之后,先在吕不韦的手下当门客,后来受到吕不韦的推荐进入朝堂担任了郎官。 再之后,他因为献上了间六国的计策而为秦王重用,任为长史。随后又在成蛟之乱,嫪毐之乱中累积了功劳,从长史升为了客卿。 正当他一点点的接近权力中心的时候,郑国是韩国间谍的事情暴露了,秦王一怒之下,驱逐了所有的外客。 人的命运微如草芥,秦王一声令下,李斯只能带着刚来到咸阳的家人,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秦国。 “李大人,”在函谷关,他被蒙恬拦住了。 “见过蒙将军,”李斯行礼,“将军准备去哪里?”他问蒙恬。 “我当然还是留在秦国,我没有被驱逐,”蒙恬说。 “这样啊,”李斯感慨,“那恭喜将军了。” “什么跟什么啊?”蒙恬说,“先生,你和秦王还有话说吗?” “这,”李斯犹豫了。 “我知道你肯定有,”蒙恬说,“快,写下来,我带回去给大王看。” “大王,还愿意听我说话吗?”李斯问蒙恬,“我可是楚国人。” “他很愿意,”蒙恬替嬴政说,“要是你的话他都不听了,别人说的更没用,快写。” 李斯坐下来,想了一会,提笔写了一封书,交给蒙恬。 “你在这里等着,不许走,听到没有,”蒙恬骑上马,对李斯说。 “是,将军,”李斯回答, “夫人你可看住他啊,”蒙恬不放心,又嘱咐李斯的老婆。 “他哪里肯听我说话,”李斯的老婆说。 “老婆说话都不听,李斯,看看你像话吗?”蒙恬数落李斯。 “将军批评的是,”李斯说,“我以后一定改。” 蒙恬拿着李斯的书简,快马加鞭的往咸阳赶。 驱逐了外客的嬴政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他的桌上堆着两箱子竹简,重的快把桌子压塌了。 “这是什么?”嬴政问蒙毅。 “今天的政务,”蒙毅回答。 “交给下官去做,”嬴政挥挥手。 “王上,”蒙毅回答,“外客都走了,哪里还有下官呢?” 嬴政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其实他刚做出这个决定都后悔了。但是当王的,不能朝令夕改,他也是骑虎难下。 “大王,”蒙恬风风火火的赶回来了。 “怎么了?”嬴政问他。 “给,”蒙恬递给他一卷竹书,“李斯上书。” “念,”嬴政把竹书递给身边的小内侍。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 “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 “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 “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李客卿的历史学的还挺好,”嬴政评价了一句。 “是,李客卿是荀子的高足,”蒙毅说,“读史使人明智,荀夫子肯定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荀卿现在在哪?”嬴政问,“能请来吗?” “王上,荀夫子已经作古了。”蒙毅说。 “王上不是不喜欢儒生吗?”蒙恬问道。 “荀卿又不是一般的腐儒,”嬴政说,“可惜了。” “大王,没事,师傅死了,这不是还有徒弟嘛,”蒙恬说。 “徒弟和师傅只怕是差的有点远,”嬴政说,“罢了,不说这个了,继续念。”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 “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 “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 “朕什么时候偏爱过锦缎和美女了,”嬴政不满,“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大王,这是打比方,打比方,”蒙恬说,“不是骂您。” “算了,”嬴政挥挥手,“继续念。” “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 “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 “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 “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离开咸阳的外客现在在哪里?”听到这里,嬴政忽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有一部分已经出函谷了,”蒙恬说,“我回来的路上,还听见几个人说,要去魏国呢。” “敢,”嬴政一拍桌子,“去,全部给我追回来。” “是,”蒙恬笑着说,“臣马上去办。” “王上,这剩下的,还听吗?”小内侍问道。 “继续念,”嬴政说,“朕爱听。”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没了?”嬴政问。 “没了,”小内侍战战兢兢的回答。 “就这么多?”嬴政又问。 “大王恕罪,”小内侍把书简奉上,“李客卿旷世文才,您就是让奴才瞎编,奴才也编不出来。” 嬴政拿起竹简,看了一遍又一遍。 “蒙毅,”他喊道。 “臣在,”蒙毅行礼。 “朕还没听够,”嬴政对他说,“去,把李斯找过来。” 李斯回到了咸阳,嬴政把李斯叫到了议事的偏殿。 “李斯,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嬴政拿出一个东西给他看。 “臣记得,”李斯回答,“这是大王让臣刻的玉玺,上面是您最重中意的一句话。”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嬴政说,“这还是咱们和好几个人一起讨论出来的呢,你我,王绾,昌平君,昌文君。” “那时候,吕不韦也还活着,”嬴政淡淡的提了一句。 李斯没有答话,他知道嬴政对于这位权倾一时的相邦,怀着相当复杂的感情。 “不过,朕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个,”嬴政继续说,“李斯,你还记得,这方印玺是怎么制作的吗?” “回大王,”李斯说,“是以和氏之壁制作而成。” “朕见你写的书里提到了这和氏壁,”嬴政说,“朕听说先昭襄王想以数十座城池来换取此宝,不知这玉到底是宝贝在哪里,李爱卿学识渊博,能替朕解惑吗?” “是,”李斯回答,“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那时候,楚国的国王还是楚厉王。” “楚厉王?”嬴政对于这个楚王感到陌生,于是问,“秦国当时的君主是哪位先祖?” “回大王,是秦文公,”李斯回答。 “是够久的,”嬴政说,“文公才是大秦的第二位君主。” “是,”李斯回答,“在楚厉王的时候,有一个人,名叫卞和,此人善于相玉,有一天,他从荆山中得到了一块璞玉,一眼看出是个不世出的宝贝,于是献给了楚厉王。 “楚厉王不懂得玉石的品质,他找来了专业的玉匠,想要鉴定这块玉璞的好坏。玉匠看了之后对他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于是,楚厉王大发雷霆,认为卞和是欺君之徒,砍掉了他的左脚。 “后来楚厉王死了,楚武王继承了王位。卞和又带着玉璞来了。同样的故事上演了,楚武王,也找了相玉的专业玉师,玉师还是认为这是块石头。于是,武王也觉得卞和欺君,砍掉了他的右脚。” “一群昏君,”嬴政快听不下去了,“就算真的是石头,收下了也没有什么危害啊。” “是,”李斯回答,“王上圣明。” “你继续讲,”嬴政说。 “再后来,楚武王不久也去世了,楚文王成了新的王。”李斯说。 “那人不会又来献玉了吧?”嬴政看了看手里的玉玺,“这么执着?” “没有,这一次,卞和带着这块玉璞,在荆山下哭了三天三夜,一直到眼睛流血。楚文王听说此事,派人去问其故。 “使者问卞和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明明天下因为犯罪被削足的人那么多。卞和回答,自己并不是为所受的刑罚伤心,而是伤心宝玉被当成石头,忠贞之士被当成骗子。 “楚文王听了之后,感慨不已,于是便派玉匠加工卞和的玉璞,最终从里面获得了宝玉,这就是和氏璧的由来。” “总算还有一个明白的,”嬴政评价,“这可真是个曲折的故事,” “王上,”李斯说,“珍珠宝玉,都是君主所喜爱的东西。正如您所说的,卞和即使献上了石头,也并没有什么危害,然而,如此稀世珍宝,还是在主人处刑之后才得到了认同。可见,让人认识到玉真正的价值,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而如今,法术禁止人的私心贪欲和邪恶,是天下人所厌恶的东西。君主对于法术又不像喜爱美玉那样珍视。法家的人,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他们身怀的玉璞还没有献出来。” “是这样吗?”嬴政笑一笑,“那李爱卿可有玉璞要献给朕?” “大王,”李斯说,“臣听说,吴起曾经和楚悼王说,楚国大臣权重,贵族泛滥。这会威胁到君主,百姓也不会幸福,还会影响军队的战斗力。 “他建议,贵族子孙超过三代就收回爵禄,取消减少官吏的俸禄,裁减冗官冗员,节流以供武士。楚悼王听从他的话,楚国因此得以强盛,可惜悼王暴毙,吴起死而新法灭。” “朕不觉得可惜,”嬴政说,“朕又不是楚王。” “是,”李斯回答,“咱们秦国的商君,教导先孝公将民编为什伍,鼓励告奸,同时为了防止冤狱诬告反坐。 “商君燔诗书礼以明法,任人以贤不以贵,禁止说客误国,奖励用心于耕战的平民。正是有先孝公实行商鞅的变法,秦因才能如此富强。” “嗯,”嬴政说,“没错。” “王上,”李斯说,“商君,原本是卫人。臣的老师教育过臣,要以对待圣贤的礼仪,来对待天下投奔而来的士人,这样,才能够使得秦国持续的强大下去,不至于毁灭自身。” “朕知道了,不会再赶你走了,”嬴政回答。 “是,”李斯低头。 “这故事原本很有意思,”嬴政评价,“就是后边的说教有些多余。” “回大王,是臣愚钝,请大王恕罪,”李斯回答,“大王所喜爱的故事,是臣的师兄所写,您所不爱的则是臣的主意。” “爱卿的师哥,哪一位?”嬴政问道。 “回大王,是韩国公子,韩非。”李斯回答。 “韩非的才华,和你相比如何?”嬴政问李斯。 “大王,师哥之才经天纬地,有如沐浴着阳光的大树,而臣只不过是背阴处的残花拜柳而已。”李斯回答。 “我看不见得,”嬴政摇摇头,“当今天下,最强的国家就是秦国,你的师哥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会看不破天下的局势?要是能看破天下的局势,为什么不来找朕? “我看,这世间的道理,还是李爱卿懂的更加多,爱卿如果是一块石头,那朕便是识得宝玉的楚文王,你要更加自信一些才是。”嬴政说。 “是,”李斯回答,“多谢秦王。” 李斯在此之后,升为了廷尉,主管秦国的刑律之事。秦国以法治国,廷尉在九卿中是极为重要的职位,李斯丝毫不敢怠慢。 比这更重要的是,秦王开始真正注意到了他,并且开始有事的没事的叫他来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到了秦国官员休沐的假期,李斯从廷尉府回家,刚沐浴完,小内侍就找上了门。 “李廷尉,”小内侍说,“秦王有请。” 李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跟着小高子来到了咸阳宫。 “来,李爱卿,坐,”嬴政没有在议事的偏殿召见他,而是把他召到了书房里。 “多谢王上赐座,”李斯行礼,然后到嬴政指的位置上跪坐下来。 嬴政正在看什么东西,看的十分入迷,李斯在一旁等着。过了好久,嬴政才说话。 “唉,朕恨不能与古人同游啊,”嬴政看着手里的书卷,感慨道。 “王上,您在看什么?”李斯问秦王。 “爱卿你看,”嬴政把书卷递给李斯,“朕从来没有看过有人能把道理讲的如此透彻的。” “大王,”李斯看了一会,告诉嬴政,“此书的作者并不是古人。” “哦?”嬴政告诉李斯,“这书卷并没有署名,是少府室的人偶然间从民间得到的,卖书的人说是写书的人是古代的圣哲,难道李爱卿认识这位作者?” “大王还记得臣和您提起过的,臣的师哥韩非吗?”李斯问。 “记得,”嬴政说,“难道,这是?” “正是师兄韩非所书,”李斯回答,“此为说难之篇。” “爱卿和师兄可还有联系?”嬴政问。 “一别经年,杳无音信。”李斯回答。 “这样啊,”嬴政有些失望。 “但是,臣了解师兄,师兄心怀韩国,不会弃国离家而去的,”李斯说,“大王如果真的爱重于师哥,可以向韩王要人。” 韩王很快收到了秦王的书简,秦王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让韩非来秦国,不然就派军队灭亡韩国。 韩王和丞相来找韩非,发现韩非似乎已经有了预感,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在家等着他们。 “王兄,”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韩非对韩王说,“臣弟,此行凶险,恐怕,再难归国。我韩国,自申子以来,推行,术治,虽然,一时强盛,但是,长此以往,只会使,人人自危,民风不再,淳朴,家国,不再兴旺。 “王兄,要记得,要使,民强,国富,百业,兴盛,要重视,土地与耕战,这才是,国家强大的,根本。 “秦国,重视耕战,而别于,六国,也因此,能够获得,更多的,土地与人民,今韩国,虽,小弱,若能以,耕战为本,即使,不能,横强于,诸侯,也能,全国家之,社稷。” 韩王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韩国的君主,也是韩非的兄弟,将自己宗族的亲人送给敌国以求自保,这对于国君是多么大的耻辱。听完了韩非的话,兄弟二人相拥而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韩非踏上了旅途,离开新郑的时候,他回望了一眼这座阴云密布的国都,只剩下两郡土地的韩国,还能够存在多久?他心中也没有答案。 李斯在咸阳城外等待着韩非,兰陵一别已有十数年,他很期待能够再见到这位师哥。 远远的,他看到了熟悉的马车,曾经他和韩非同乘,在闲暇的时候,曾经游遍了兰陵附近的山山水水,读书的时快乐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他上前和韩非行礼。 “非兄,”李斯笑着说。 “李廷尉,”韩非跪下磕头。 这一刻,李斯想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嘴边,十年来,二人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李斯现在是秦王身边炙手可热的重臣,韩非则只是韩国送到咸阳的人质,他们之间已经树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李斯也跪下给韩非行礼,然后送韩非进了咸阳,二人再没有说话。 嬴政听闻韩非子来到了秦国,大喜,赶紧召见他。 “臣,韩国,公子非,见过,秦王。”韩非对着嬴政行礼。 “先生免礼,”嬴政说,“韩非子此次入秦,对我大秦可有什么想法?” “回,大王,”韩非说,“臣闻: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唯大王,裁其罪。” “朕不降罪于你,韩非子有话但说无妨。”嬴政说。 “是,谢,大王。”韩非回答,“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韩,而成从,将西面,以与秦强,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 “哦?”嬴政问道,“敢问韩非子,何谓三亡啊?” “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十百万,其,顿首戴羽,为将军断死于前,不至千人,皆以,言死。 “白刃,在前,斧锧,在后,而却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 “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耳。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炉炭,断死于前者,皆是也。夫断死,与断生者,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死也。 “夫一人奋死,可以对十,十,可以对百,百,可以千,千,可以对万,万,可以,克天下矣。 “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 “是故,秦,战未尝不克,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开地,数千里,此,其大功也。 “然而,兵甲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其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嬴政很赞同韩非的观点,一边听,一边点头,韩非很少说这么多话,憋的有些脸红。 “韩非子若是口舌不利,不如写书献于朕如何?”嬴政感受到了韩非的难处,于是提议。 “是,”韩非回答,“臣领旨。” 老天给人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户,韩非虽然说话并不爽利,但是写起书来文才有如滔滔的江河,很快将书呈上。嬴政读完,深以为然,惊喜不已,令赐给韩非宅邸,居住于咸阳。 “大王,”李斯来找嬴政,“大王为何从韩地撤回了内史腾的军队?” “朕与韩王有约,”嬴政说,“现在韩非子已经入秦,朕还有许多问题要请教,反正韩国也就剩下那一点地方了,很容易拿下,不如先攻灭赵国,再图不迟。” “大王,”李斯跪下上奏,“赵国,虽然有胡服骑射的变革,武备充裕。但是文治倾颓,人心离散。赵国君臣只知享乐,丞相郭开甚至公开卖国求荣。留着他们,他们也不会做出什么能够危害到秦国的事情,等到时机成熟,大军一至,赵国便可破。” “韩国虽小弱,但是文化强盛,韩国君臣好玩术法,阴招不断。若不先灭韩国,不知道他们在背后要搞多少花样,增添多少麻烦。请王上明察啊。” “有这么夸张吗?”嬴政回答。 “回大王,”李斯磕头,“大王还记得水工郑国之事乎?” “朕记得,”嬴政回答,“爱卿建议朕留下郑国,现在水渠已经完工了,今年的粮食又增产了,这都是爱卿的功劳啊。” “大王,”李斯回答,“这件事情的结果虽然是好的,但一开始完全是韩国君臣的计谋,大王的英明使得阴谋变为了可利大秦的功德。但是,如果他们再想出其他的法子,大王和臣都没能识破,又该如何呢?” 嬴政听了之后陷入了思考,他沉默了一会。 “朕明白爱卿的意思了,”嬴政对李斯说,“朕会好好考虑的,廷尉工作繁重,爱卿早些回家休息吧。” “是,”李斯回答,“臣告退。”他离开了。 第3章 韩非之死 李斯所不知道的是,对于嬴政来说,其实灭亡赵国的愿望远大于韩国。 嬴政早年间曾经在赵国做过质子,在他三岁的时候,秦赵交战,秦国的武安君白起杀死了赵国的二十万降卒。 整个长平之战,赵国损失了四十万士兵,赵国几乎家家都有人战死,因此对于秦国人的怨恨到达了顶点。虽然他跟着母亲赵姬,在娘家人的保护下勉强留存了性命,但是赵国人的威逼凌辱在他心中早就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韩非的书册很快呈了上来,嬴政叫来小内侍,念给自己听。 “臣敢言之:往者齐南破荆,东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土地广而兵强,战克攻取,诏令天下。 “齐之清济浊河,足以为限;长城巨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克而无齐。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且闻之曰:削迹无遗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 “齐国什么时候强过,朕怎么不记得。”嬴政说,他看着小内侍。 小内侍害怕触怒了秦王,低着头,不敢回话。 “算了,和你说你也听不懂。”嬴政说,“你继续念吧。” “是,”小内侍回答。 “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湖、江南,荆王君臣亡走,东服于陈。当此时也,随荆以兵,则荆可举;荆可举,则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 “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荆人为和。令荆人得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 “等等”听到这里,嬴政忽然说。 “王上,”小内侍跪下。 “你先去把李斯叫来,让他一起听。”嬴政说。 “是,”小内侍去了,过了一会,李斯跟着一起来了。 “大王,”李斯行礼。 “李爱卿,”嬴政正要说话,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他伸手从李斯的头上拿下来一片花瓣。 “大王,”小内侍告诉嬴政,“李大人听说您叫他,着急走路,刚才摔了一跤,正好摔在花坛里。” “还有这等事?”赢政忍笑。 “臣四体不勤,大王见笑了。”李斯低着头。 “没事,”嬴政说,“李爱卿,坐吧,你师兄献书给了朕,来同朕一起听听。” “多谢大王,”李斯行礼之后,在左侧跪坐下来。 “继续念吧,”嬴政对小内侍说。 “是,”小内侍继续念了起来。 “天下又比周而军华下,大王以诏破之,兵至梁郭下。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意绝;荆、赵之意绝,则赵危;赵危而荆狐疑;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 “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 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魏氏为和。令魏氏反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矣。 “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于外,士民疲病于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 “外戚误国啊,”嬴政说。 “大王,”李斯回答,“穰侯魏冉确实做过有害于国家的事情,但他对于国家的功劳也很大,臣认为,看待一个人应当从他现实的功绩出发,而不是看他的出生。” “知道了,”嬴政挥挥手,“继续念。”他说。 “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下不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萌,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上党。大王以诏破之,拔武安。 “当是时也,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邯郸不守。拔邯郸,管山东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华,绛代、上党。 “代四十六县,上党七十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以代、上党不战而毕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毕反为齐矣,中山、呼沲以北不战而毕为燕矣。” “然则是赵举,赵举则韩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拔荆,东以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沃魏氏,是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也。大王垂拱以须之,天下编随而服矣,霸王之名可成。 “爱卿觉得有道理吗?”嬴政问李斯。 “大王,”李斯回答嬴政,“臣以为,长平之战发生在几十年前,这些年,六国的实力此消彼长,彼时的局势与现在已经有了非常大的不同,不应该用过去的故事,来考察当今的政治得失。” “难道,爱卿觉得,过去不重要吗?”长平之战以及其后续的故事对嬴政的人生有很大的影响,他因此有些不悦。 “回大王,”李斯说,“过去当然重要,但是往者不可谏,人应当活在当下,为将来而努力。” “继续念,”嬴政没有接话,他吩咐小内侍。 “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赵氏为和。夫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弃霸王之业,地曾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而不亡,秦当霸而不霸,天下固以量秦之谋臣一矣。 “乃复悉士卒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弩,战竦而却,天下固已量秦力矣。军乃引而复,并于孚下,大王又并军而至,与战不能克之也,又不能反,军罢而去,天下固量秦力三矣。 “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为天下之从,几不能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皆比意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爱卿觉得如何?”嬴政问李斯。 “大王,”李斯回答,“此是韩国君臣所喜爱的权术之法,君主适当的使用权术可以使得臣子更加忠心,但是过度的使用却会使得人人自危,没人再愿意一心为国家找想,请大王三思。” “朕知道了,”嬴政说,“继续念,”他吩咐小内侍。 “且臣闻之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纣为天子,将率天下甲兵百万,左饮于淇溪,右饮于洹溪,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王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战一日,而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伤。 “知伯率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而灌之三月,城且拔矣,襄主钻龟筮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乃使其臣张孟谈。于是乃潜行而出,反知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知伯,禽其身,以复襄主之初。 “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国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此与天下,可兼而有也。 “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 “大王诚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北,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为王谋不忠者也。” “大王,”李斯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中央下跪。 “念完了吗?”嬴政问小内侍。 “是,大王,就这些了。”小内侍双手将书简奉上。 “你又怎么了?”嬴政问李斯。 李斯感觉到了嬴政的火气,低着头不敢说话。 “朕问你都不回答了是不是,”赢政说,“有什么话就说。” “大王,”李斯回答,“俗话说,说出来的话,不如没说出来的明白。韩非此书,内容中虽然几乎没有谈到现在的秦国,却处处都是借古讽今。 “韩非之所以会用商和周作为例子,并不是真的想要将商和周兴旺的道理告诉大王,只是希望大王能像商周那样继续成为天下的共主,这样,只要韩国承认大王的共主地位,就可以保存社稷。 “但是大王,现在的局势和商周的时候并不相同,我大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实行郡县之法,举国上下的土地都是大王所有,并不需要裂土封侯同世家来分享,这是大王的权势比六国君主强大的根本所在。 “有更多的土地和人民,才能生产更多的粮食,国家才能有更多的税收和更丰富的物产,也能够组织更多的人力来兴建上古时期无法完成的工程,只有这样国家才能进步。 “大王您要做的不是天下的共主,而是四海为一的君王。韩非看上去是在为大王出谋划策,实际上用心歹毒。大王不可以不查啊。”李斯说。 “我记得,当初不是爱卿推荐的韩非来秦国吗?”嬴政说,“怎么人来了你又这样容不下他。” “大王,”李斯叩首,“臣并不是容不下师哥,而是臣的师哥心不在大秦,没有将正确的道理教给大王,如果臣看出了师哥的用心,却不告诉大王,那是臣的失职。” “你怎么能断定韩非不是在为朕考量,而是在害朕,”嬴政挥挥手,“有些道理也许是有些过时,但人的认识能力都是有限的。韩非只是思想有些跟不上时代,但他还是说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来为朕效力,有什么好责怪的。” “大王,”李斯还想说什么。 “李爱卿,你先回去吧。”嬴政说,“路上小心些,不要再摔跤了。” “是,”李斯低头叩首,转身离开了书房。 李斯进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些花瓣,散落在坐次的周围,他离开之后,嬴政拿起了一片在手里,意味深长的看了看。 “大王。”小内侍小心翼翼的,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嬴政把花瓣丢在地上,“把这里收拾了,真不像样子。” “是,奴才领旨”小内侍回答。 过了几天,嬴政得空召见了韩非。 “韩非子,你所写的文章朕都看了,”嬴政说,“先生的才华真是举世无双啊。” “多谢,大王。”韩非回答,“其实,臣的师弟,李斯,在政治,这方面,比臣,厉害。臣,只会,舞文弄墨而已。” “韩非子不必谦虚,”嬴政说,“李斯的本事朕心里有数。” “大王,”韩非说,“大王,您看到的,只是,表面的,东西。” “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是我没看到的。”嬴政说。 “臣,做事,看上去,好像都有依据,因此,显得,很有章法。”韩非说,“但是,臣所知道的,都是,发生过的事情。臣的师弟,他的才华,不在循规蹈矩,而在,开创新的事物,刚刚诞生的,事物,一定没有,过去的东西,成熟,因此,他才会,看起来,不如我。” 李斯在嬴政面前说韩非用心歹毒,韩非却说李斯很有才华。人心都会更加向往良好的品质,无形之中,使得嬴政心中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韩非子,你可愿入秦为官?”嬴政问韩非,“朕愿意拜你为客卿。” “大王,”韩非行礼,“大王的,恩情,韩非,永生,难忘。但是,非,生为,韩国,公子,不愿,为秦国,灭亡韩国,还请,大王恕罪。” “四海之内皆为同胞,韩国和秦国的祖先都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从来就不是敌人,”嬴政说,“先生在秦国为官,和在韩国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王,”韩非回答,“非,心意已决,还请,大王,开恩。” “朕不理解,”嬴政说,“当今这世道,六国的士子游于天下,不在自己国家做官的人很多,我们大秦的商君,张仪,白起,还有你的那位师弟,都不是秦人,但大秦却都以礼相待。朕认为在信任这方面,秦国是当今天下做的最好的,到底是什么使得你不愿意入秦呢?” “大王,”韩非回答,“一个人,当然可以,不在自己的国家,做官。同样的,他也可以,不爱自己的国家,不爱,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 “人可以,不要金银财宝,也可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舍弃法律,和,道德的底线。可是,舍弃了,曾经拥有的,一切,人就,什么也,不是了。 “因此,臣认为,无论,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时代,人,都应该有,不能舍弃的,东西。您认为是,弱小的韩国,其实,是臣,最大的,财富。 “臣,当然可以,舍弃韩国,但是,一个人,连自己的国家,都不爱,又怎么,爱秦国呢?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君主,都不能尽忠,又怎么,忠于大王呢?” 嬴政沉默了,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确实是找到了真正的贤才,另一方面,此人又完全不能为他所用。 一个不能为他所用的人才,就不是人才了,而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 嬴政想以韩非为客卿的事情传开了,尉缭和顿弱坐在一起讨论这件事,远远的看到李斯急匆匆的走了过去。 “李大人真是好运气,”顿弱说,“如果韩非真的做了客卿,他们师出同门,今后就有照应了。” “我看不见得,”尉缭说,“韩非是韩国的宗室,怎么会甘心在秦国做一个流官呢?” “可是,韩国不都要没了吗?”顿弱说,“姚贾最近又去韩国了,连丞相张平的弟弟张厌都被买通了,灭韩指日可待了。” “即使韩非真的来了,我看他们师兄弟也不一定能好好相处,”尉缭说,“李斯来秦国摸爬滚打了十年,两次平叛,差点掉了脑袋,才得了一个客卿。他这师兄弟,却一来秦国,就到了这个高度。他的心里大概很不平衡。”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国尉,”顿弱说,“这韩非入秦啊,就是李斯推荐的,假如李斯只想保住自己的地位,直接说不认识不就可以了,何必自己为自己制造敌人呢?” “算了,不说这个了,”尉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老王翦昨天赢了我好多钱,我今天一定要赢回来。” “别啊,”顿弱劝尉缭,“您和王将军都玩了这么多年了,赢过几回啊,这个月的俸禄还有段时间才能发,您就别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就赢不了,”尉缭说,“等我明天赢了钱请你喝酒。” 同样因为韩非感到苦恼的还有姚贾。不如说,他才是这段时间最发愁的人。 “大王,”这天,韩非主动来找嬴政。 “韩非子,有什么指教?”嬴政觉得很稀奇,于是问道。 “大王,我听说,国家,如果,不遵从,道义,就会,产生,奸邪小人。”韩非说,“而如今,您的,上卿,姚贾。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 “他出使了,这么多,国家,花费了,这么多年,却没有,什么成绩。 “这是因为,他表面上,是在,为大王做事,实际上,是在,以王之权,国之宜,外,自交于诸侯。大王,不可以不察。” “朕知道了,”嬴政说,“韩非子先回去吧,朕会好好对待这件事的。” 很快,姚贾被叫到了嬴政的面前。 “姚爱卿,朕听说,你拿着朕赏赐的钱财,私自结交诸侯,有这回事吗?”嬴政问。 “回大王,”姚贾回答,“有。” 这么诚实?嬴政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有脸回来见朕,”嬴政说。 “大王,”姚贾回答,“曾参孝其亲,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 “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梁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这么说,爱卿认为朕怀疑你是因为听了谗言?”嬴政说。 “是,”姚贾回答,“大王如此英明,之所以会一时糊涂,一定是因为有小人从中作梗。” “朕还听说,你是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嬴政说。 “大王,”姚贾回答,“太公望,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文王用之而王。管仲,其鄙人之贾人也,南阳之弊幽,鲁之免囚,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文公用中山盗,而胜于城濮。 “此四士者,皆有垢丑,大诽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屠狄,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这么说,爱卿自比于太公管仲,”嬴政说。 “臣不敢,”姚贾回答,“臣之才,远下于太公管仲,之所以能够现在的功业,全是因为大王比武王和齐桓公更加英明。” “然,”嬴政说,“你回去吧,朕不怪罪你。” “大王,是何人为此计者?”姚贾问嬴政。 “怎么了?”嬴政看了他一眼。 “大王,”姚贾说,“难道是韩国公子非?” “你怎么知道?”嬴政问道, “大王,臣此次出使韩国,刚有成绩,就在国内收到了这样的中伤,”姚贾说,“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遣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 “朕这不是没有听谗言么,”嬴政挥挥手,“你下去吧,朕自有主意。” “是,”姚贾行礼之后回去了。 几天以后,一则消息传来,韩非被下狱了。 “恭喜啊,姚大人,”顿弱对姚贾说,“秦王把韩非关起来了,可是遂了你的心愿。 “不对啊?”姚贾觉得奇怪,“我之前虽然和秦王说过要杀韩非,可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感兴趣。” “姚大人,你久在国外出使,了解大多是关于六国的事情,”顿弱说,“对于这国内的政治啊,你知道的太少了。” “姚贾确实不知,”他对顿弱说,“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你说,这当大王的,是愿意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还是不愿意?”顿弱问姚贾。 “愿意,”姚贾说,思考了一下,又觉得好像不对,于是改口说,“不对,应该不愿意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顿弱说,“韩非所写的东西,原本是大多数人都不懂得的道理,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懂,才能成为君主统治臣子的手段。 “现在,书成以后,以前暗处的东西都被拉出来晒了太阳,天下人都知道了君主在想什么,这有哪一位君主会感到开心呢?” “听不明白,”姚贾对顿弱说,“我看肯定是有人背后加了料。” “你啊,也就这个格局了。”顿弱摇摇头。 在监狱里的韩非被狱卒施加了严酷的刑罚,从前他学习法家的时候,对于重刑才能使得政治清明的观点坚信不疑,可是,当自己被处刑的时候,他的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用如此残酷的刑罚来对待人,又怎么使刑余之人留存爱国之心呢?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多久,这天,李斯来了。 “非兄,”李斯带来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几道菜,都是韩非爱吃的。 “通古,”韩非看着李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吃吧,”李斯说。 韩非拿起筷子,默默的吃饭,李斯坐着不动,等着他把饭吃完。 “非兄,”李斯把盘子收拾好,拿出了一坛酒,和两个酒碗,给他二人一人倒了一杯。 “先喝酒,”他说。 韩非拿起酒杯,二人碰杯,一饮而尽。上次对饮,还是在兰陵离别以前,从那时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忽然就让人觉得像是一场梦。 喝完了第一杯,李斯拿出了一个小瓶子,看起来像玉,又好像不是,瓶口塞着一个红色的小布条。 他拿下布条,把瓶子里的液体倒进了酒壶,这一次,他只给韩非倒上了酒。 “非兄,”李斯下跪给韩非磕头,“李斯对不起你。” 韩非看着李斯,心里明白自己大限将至了。 “通古,”韩非问李斯,“这,是,秦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李斯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了,在监狱的门口重重的摔了一跤。 “大王,大王,不好了。”嬴政这边,小内侍急匆匆的跑过来。 “怎么了?”嬴政问他。 “韩非,”小内侍说,“韩非大人,让人毒死了。” “是谁干的?”嬴政问他。 “是,是李廷尉。”小内侍说。 “朕知道了。”嬴政说。 “大王,要治罪吗?”小内侍问嬴政。 “韩非是秦国人吗?”嬴政问小内侍。 “不,不是,”小内侍犹犹豫豫的回答。 “秦律有说,杀死敌国的臣子,该当何罪吗?”嬴政问道。 “没有,”小内侍回答,“不仅没有罪,还应当算功劳。” “杀了自己的师兄,算什么功劳,”赢政不满的说。 “是,奴才该死,”小内侍跪下,“那,奴才这就让人去拿住李廷尉。” “罢了,”嬴政说,“韩非子忍受不了监狱里的重刑,因此暴病去世,给我惩罚用刑的典吏,记住了吗?” “是,”小内侍说,“奴才领旨。” “对了,”嬴政叫住小内侍,“楚妃近日有疾,需要人伺候,你去那里吧,要内侍长再选一人来陪侍寡人。” “大王,”小内侍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连忙跪下磕头,“奴才有罪,照顾不周,请大王息怒。” “没事,”嬴政淡淡的回答,然后独自转身走了,留下一个背影,跟随他的只有长长的影子。 第46章 首饰 经过和小李将军的交谈之后,昭明暂且认定,以自己现在的资源,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既然这样,就得寻找新的路子,他想。 之前田响答应过,会尽力配合,解铃还须系铃人,得围绕着他来寻找突破口。 昌平君说过,田响之所以现在还留在秦国,是因为他的姐姐齐妃。 “李将军,”昭明叫来李左车,“我今日当值,请将军替我去找田公子。” “不要,”李左车满脸不愿意,“不想见那个人。” “拜托了,将军,”昭明说,“我的弟弟昭胜现在出门有事,我没有其他人可以委托了。” “好吧,”李左车回答,“有什么事?” “你和他说,”昭明说,“我需要他姐姐齐妃的帮助。” “我感觉他不会答应,”李左车说,“他肯定生怕有什么牵连。” 想要认识齐妃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去找阎乐,他岳父是内侍,见到妃子应该不难。 可是赵高,额,昭明心里十分不喜欢这个宦官,觉得还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他扯上关系的好。 “你先去当间谍吧,要迟到了,”李左车指指太阳,提醒他。 我不是间谍,昭明心里无奈,不过确实快要迟到了,他先离开了。 昭明匆匆忙忙的往咸阳宫赶,他左脚刚迈进大门,门就关上了,差一点就晚了。 幸好住的近,他暗自庆幸,不然迟到了一处罚,好几天都白干了。 今天典客署比平日热闹许多,大家都在三三两两的谈论着什么,人也比平时少了一些。 “前辈,”昭明问求尧,“今天这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 “你不知道吗?”求尧反而感到奇怪。 “是的,下吏不知,”昭明回答。 “今天有使团要来,”求尧说,“还不是一国的使团,是齐赵燕三国的使团。” 三国的使团?昭明一愣,这可是除了楚国之外的全明星阵容了。 “那这些人都是去看热闹了吗?”昭明问求尧。 “谁敢啊,擅自离开官署,要罚钱的,”求尧告诉他,“抽调走了,去接待三国使团了。” “典客署,还有闲官吗?”正说着话,来了一个官吏。 “大人,今早已经派了一批过去了,”求尧回答,“典客署人员本来空缺严重,您现在看见的我们几个,就是剩下的所有人了。” “你们今天有什么大事吗?”官吏问求尧。 “暂时没有,”求尧回答。 “留一个人当值,其他的全都来。”官吏说。 求尧没有办法,选择了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留在典客署,自己带着昭明等一干剩下的行人一起来帮忙。 在来之前,昭明心里还在想,是要帮什么忙。很快,他就被塞了一个巨沉重的箱子,不知道里边是什么。 “小心点,都别弄坏了,”给他箱子的人交待道,“都搬到少府室里去,今天就要清点出来,明天大王就要会见三国使者。” 秦国的行政,效率还真是高。昭明心想,不过,这箱子,也真的是重。 他朝周围看了看,求尧比他还要倒霉,他正赶着几头活羊往前走,羊一点也不听话,东跑西跑的,还不停的咩咩叫,看上去十分狼狈。 “燕国送的,”昭明旁边的人看着昭明好奇的眼神,告诉他,“燕王现在住在辽东,穷的拿不出什么东西了,所以会送活羊过来。” “这些羊之后会怎么样?”昭明问搭话的人。 “头会被砍下来做少牢祭祀用,皮剥下来做毛皮,赏赐大臣或者妃子,肉送到太宰那里,做些肥羊炖之类的菜食。” 听起来,好香,昭明心想。 “你吃过羊炖吗?”昭明问那个人。 “吃过,可香了,想起来就留口水,”那个人回答,“可惜啊,家里没什么钱,一年也吃不上几次。” “你是秦国人?”昭明问他,“是官吏吗?” “不是,我是个商人,最近到燕国去做买卖,正好遇到了燕王要派人来咸阳,于是让我做个向导。”那个人回答 “那几只羊不会是你的吧,”昭明指了指,他和商人搭话走的慢,求尧和羊都已经看不到了。 “不是,我这次是去卖羊皮,”商人说,“早知道有这等好事,我就倒腾一些宝贝过去,一定能大赚一笔,可惜了。” “没事的,要发财什么时候都有机会,”昭明安慰商人。 “哈哈哈,借你吉言了。”商人笑笑说。 “这个放在这里,那个放那,”来到少府室,昭明远远的看到章邯正在指挥搬东西的人。 “还没有清点的朝左边走。”章邯对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说。 “章兄,”昭明喊他。 “是你啊,”章邯走过来,“你拿的这是,”他掂了一下,“这么重。” “我也不清楚,”昭明回答。 “看这个大小这个重量应该是金子,”章邯猜测,“这边走,别掉队了。”他提醒昭明。 “多谢章将军,”昭明条件反射的说。 “将军?”章邯一愣。 “少府丞,”昭明赶紧改口,“抱歉。” “没事,要是能当将军就好了,”章邯说,“后边的,别朝那边走。”他转头看见后边几个人稀里糊涂的朝右去了,赶紧去维持秩序。 昭明跟着大部队,终于是到了登记的地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的卸掉了担子,他只希望队伍前进的快一些。 “铜牲尊一件,”负责登记的小吏打开昭明的箱子,里边是一个金闪闪的酒器,外表是犀牛的样子,看来,章邯猜错了,箱子重,是因为尊里边装满了酒。 放下了这个大件,昭明松了一口气,可以休息一会了。 “愣着干什么,继续去搬啊,”求尧把羊拴在柱子上,对昭明说,“一次来了三个国家,带了好多东西,尤其是齐国。” 昭明听了话,只好站起来往外走。求尧自己倒是坐下休息了,他好像认识登记的官吏,所以也没人说他。 没想到春秋战国也有前辈支使新人的潜规则,昭明心里无奈。 “来来,拿这个,这个轻,”这次到了卸货的地方,他又看到了那个商人,两人刚才聊了几句,有三分面熟。商人挑了一个看起来很精美的木匣子给他。 “准是送给妃子的首饰,”商人晃了晃听听里边的动静,告诉昭明。 昭明接过了匣子,确实要轻的多,他拿着朝少府室走。 “齐国送来的书信里说,这次使团稍了些首饰过来,送到了没有?”等他再来少府室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打扮的很精致的女人,正堵着章邯说话。 女人身上穿着蜀锦做的曲裾服,颜色比普通人穿的鲜亮,还有绣花,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这应该算是衣着华丽了。 “我和你说了,还没见到,”章邯对她说,“你回去报告给齐妃,等到清点造册完了之后就送过去,秦国的政务没有留到第二天的,今天她就能见到,不要着急。” “你态度不能好一点,”女人似乎对章邯有点不满。 “唉,是不是就是这个,”她看到了昭明拿在手里的盒子。 “你先去登记,”章邯对昭明说,昭明点点头,越过队伍走到了登记的地方,女人前后跟着,等着拿东西。 “齐国首饰一箱,”登记的官员打开匣子,商人好像比章邯要识货,匣子里是满满的一箱首饰。 “就是这个,”女人很开心。 “姑娘好眼光,”昭明把匣子递给登记的人,对女人行礼。 “不要客气,”女人对昭明说。 “玉笄两个,耳饰两对,颈饰、玉瑗、玛瑙指环。”登记的官员报到。 “我可以拿走了吧,”见登记完了,女人对章邯说。 “这,还得……”章邯准备告诉她。 “还要干什么啊?”女人不开心,“有什么流程你们走着,就这么一点首饰,先让我拿回去嘛,我来都来了,难道要我空手回去?” “还得,大王看过之后答应了才行,”章邯说。 “咳咳,”女人听到了秦王,自觉失礼,“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她暗示昭明。 “回娘娘,臣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昭明回答。 “还是你懂事,”女人说,“不像那个人,脸都要扬到天上去了。”她白了章邯一眼。 “娘娘回宫稍坐,”昭明安慰女人,“稍后臣等就让宫人把东西送去。” “行,那你们利索点。”女人说完,离开了少府室。 “哼,”章邯看着女人的背影,气的想打人。 “章兄,消消气,”登记完的昭明过来和他说话,“这是哪一位啊?” “齐妃的侍女,”章邯说,“这人可多事了,仗着自己是齐妃的贴身丫鬟,在主子面前装模做样,在别人面前比齐妃架子还大。” 这就是传说中的狐假虎威吧,昭明心想。 “少府室管理的是王上的财产,大王经常有些赏赐给后妃,齐妃那里最折磨人,这个丫鬟每次都要挑挑拣拣,还要责怪我为什么不是第一个给她送去,”章邯说,“先送谁后送谁又不是我定的,她也知道,就是故意要耍威风。” 没想到,章邯竟然也会有这样的烦恼。昭明心想。 大概是调集了不少人手的缘故,东西很快就搬完了,章邯带着一些人在那里紧锣密鼓的清点着。 “走啊,回去了,”求尧招呼典客署的人。 “全带走啊?”章邯见他们要走,问求尧。 “你还要干什么?”求尧问他。 “点物造册,”章邯说。 “有愿意帮他的吗?”求尧问大家。 “我留下吧,”昭明说,反正就算他不说,大概也还是他留下,谁让他是新人。 “昭兄,有劳了,”章邯倒是很乐意昭明留下,至少不会给他添麻烦。 昭明跟着少府室的人一起清点起了三国使团带过来的东西。 “齐侯匜,高柄盖豆,人形足敦,青铜灯......” 昭明看着这些宝贝,每一件都精美无比,商业发达的齐国,手工艺制造相当发达,不像崇尚简朴的秦人,奢华才是齐国的时尚。 一直忙到半下午,登记造册终于完成了,章邯把典册交给了少府,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吃饭吗?”他问昭明。 “好,”昭明这才想起来今天连饭还没吃。 “正好是饭点了,”章邯看看日头。 啊?昭明一愣。 “今天早上那一顿还没吃呢,”章邯说,“这顿再落下就是明天了。” 对哦,秦国人是一天两顿。昭明反应过来了,他从来到这里来,在家都是一天三顿,可能楚国人是这个习惯。 二人到了食府里,点了一些饼、浆和鱼豉。今天还有一些野外采来的新鲜果棘,有水果吃可真是不容易。 “少府丞,”吃完饭刚回来,一个官吏把一个匣子交给章邯,“这是给齐妃的,大王已经签字了,你给她送去吧。” 章邯拿着箱子,脸上写着一万个不愿意。 “章兄,我去给你送怎么样?”昭明问他。 “好,”章邯把匣子递给他,“正好那个丫鬟也见过你,你就说我今天有事。” “好,”昭明说,他接过匣子。 “今天应该请你吃饭的,”章邯说。 “没事,小事,”昭明回答,“章兄不必在意。” 章邯,我谢谢你,昭明的内心非常欢喜。他正在纠结要不要走阎乐的歪路子,结果章邯无意间帮了大忙。 昭明拿着箱子,问了几个内侍,寻路走进了咸阳宫的后宫。 始皇帝的私人生活很神秘,他有二十多个子女,却没有一个留下名字的后妃。 在这所咸阳宫里,有多少女人正在等待着皇帝的召幸呢?昭明走在石头铺成的路上,心里想着。 无论是来到这个时代,还是来到咸阳宫,都有一些日子了,可是阴差阳错的,到了现在,他还没有见过秦王。 秦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于嬴政充满了好奇。 “娘娘,”齐王妃的住处到了,和门口的小内侍交谈过后,内侍进去叫出了那个贴身丫鬟。 “怎么是你?”丫鬟看见昭明,很惊讶的样子,“章邯呢?”她左右看了看。 “今日三国来使,少府丞公务繁忙,特遣小人来见娘娘。”昭明说。 “哦,”丫鬟一脸失望,“有劳了。”她客气的说。 “怎么,见到人家了,没一句好话,见不到了,你又想?” 宫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昭明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面白唇红,发型讲究的女子从宫里走了出来,女人穿着花纹更加复杂的衣服,带着许多首饰,耳环,戒指,项链一个不落,气色也非常好,看起来珠光宝气。 这应该就是齐妃了,昭明心想,这个打扮和气质一看就是贵族。而且,她大概还蛮受宠的,因为她的脸上流露着很幸福的神色,被冷落的人不会是这个气色。 按说,这齐妃,长的还不错,大概是目前为止昭明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可是,她和田响长的很像。因为田响的操作,给她姐姐减了不少印象分。 “娘娘,”丫鬟不好意思的说,“你就不要取笑奴婢了。” “你回去,和少府丞说,以后有什么东西,都亲自送过来。”齐妃对昭明说,“我家这个小婢子,今天没瞧见他,估计晚上都睡不好觉。” “娘娘,”丫鬟羞的脸通红。 什么,原来这个妹妹是喜欢章邯吗?昭明回想了一下章邯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章兄啊,他心想,你可真是不开窍。 “让我看看,都有些什么东西。”齐妃对昭明说。 “是,请娘娘过目,”章邯把匣子打开,把里边的首饰呈给齐妃看。 “好,我喜欢,真漂亮。”齐妃笑开了花。 “娘娘喜欢就好,”昭明说,丫鬟接过了箱子。 “去拿些赏赐来,”娘娘对丫鬟说,“有什么话要对少府丞说的,写下来让人家给你带去也行啊。” “娘娘,”丫鬟抱着箱子,不好意思的跑了。 “这个小婢子,”齐妃笑着和昭明说,“都还没出宫呢,魂都要跟人家走了。” “少府丞是个人才,”昭明帮章邯说话,“不愧是娘娘的人,真是好眼光。” “你真会说话,”齐妃听了昭明的话觉得十分受用,“就像……”她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就像,您的弟弟,对吗?”昭明大胆接话。 “你认识我弟弟?”齐妃问昭明 “响公子为人爽利,也是当世人才。”昭明昧着良心说。 “他啊,”齐妃摇摇头,“不提也罢。” “您看这个可以吗娘娘?”小丫鬟从宫里出来,拿出了一个小首饰。 “可以,”齐妃看了看,“拿回去给你妻子吧。”齐妃对昭明说。 “多谢娘娘,”昭明接了首饰。 “你也是少府丞?”齐妃嘴上虽然不说,但是昭明能看出来,她对自己弟弟的话题很感兴趣。 “不,小臣是行人,”昭明回答,“今天只是临时帮忙。” “这样啊,”齐妃有点扫兴。 “娘娘要是想知道响公子的消息,可以说最近对齐国的历史产生了兴趣,想看看附近东夷部落的资料。”昭明告诉齐妃。 “好,”齐妃点点头,“我想想要问什么,你先回去吧。” “是,”昭明回答,“小臣领命。” 第47章 齐氏有女 “夫人,来,过来,”回到家里,昭明先叫自己的妻子。 “怎么了良人?”妻子好奇的靠过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昭明拿出齐妃的赏赐。 “这是哪里买的,”妻子把首饰拿在手里,两眼发光,“真好看,比我结婚带的嫁妆还精致。” “我今天,帮着少府室给后宫里的娘娘送秦王的赏赐,”昭明告诉他,“这是娘娘赏给你的。” “真的,”妻子开心的说,“这么说,这是宫里的宝贝,哎呀,真好!” 昭明看见她开心,也跟着笑了笑。 “良人,”妻子问昭明,“这后宫的妃子,好看吗?” “还可以吧,”昭明回答,“也就和你差不多。” “你在说什么啊,”妻子嘴上数落他,“说这话你良心不疼吗?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一边说着,一边乐的咧开了嘴。 “是真心话,不骗你。”昭明笑着说。 二人正说着话,李左车从外边回来了,一脸的不开心。 “你先回屋去休息吧,”昭明对妻子说,妻子也看出来他要和李左车谈事,转身回去了。 “怎么了李将军,”昭明问李左车。 “我再也不要见到田响了,”李左车回答。 “他又怎么你了?”昭明问他。 “今天见他,他先问我叫什么,我如实相告。然后他就说,我爷爷以前是赵国的将军,在抗秦中去世,要我不要跟着秦国的官吏做事。”李左车说。 这也要挖墙角,昭明感到无奈。 “我愿意跟着谁要他管?”李左车不满的说,“真以为自己是个角色,看见谁都想支使。”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昭明安慰他,“你当面和他撕破脸了?” “没有,”李左车说,“场面上我还是过的去的。” “哈哈哈,好,”昭明笑着说,“其实你和他发脾气了也没事,正好要他以后少打你的主意。” “我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嘛,”李左车说。 “你还有怕的东西呢?”昭明说,“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只是性格直爽些,先生就不要取笑了。”李左车说。 “我哪敢取笑你,”昭明说,“李将军别光顾着生气,齐妃的事情你同田公子说了吗?” “说了,田响说他根本见不着姐姐。”李左车回答。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 “他还问,帮助他回国的事情怎么样了,”李左车告诉昭明,“我都懒的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那可不行,田响可是重要的齐国外援,”昭明说,“说不定比齐国的君主还可靠一些。” “好吧,”李左车说,“你要是还想和他合作,我就捏着鼻子再去找他一次。” “哈哈哈,不用了,”有这么夸张吗?昭明心想,“我已经联系上齐妃了。” “啊?”李左车感到吃惊,“咋联系上的?这么神?” “我在朝里做官啊,”昭明说,“总有路子能联系上的。” “先生,你真厉害,”李左车说,“你是个一流的间人。” 我怎么觉得像是在骂我,昭明有点无奈。 “今天辛苦李将军了,”昭明说,“你先去休息吧。” “不辛苦,其实我啥也没干成,”李左车不好意思的说,“这实在不是我的长处。” “放心,以后有你发挥长处的地方的,”昭明意味深长的说。 “好,”李左车行礼,“多谢先生。” 第二天,齐妃果然派人来了,昭明找了一些东夷人的资料拿着,来到了咸阳宫后宫的小议事庭。后宫太后皇后有事要见大臣的,会在这里召见,偶尔也会有地位较高的妃子使用。如果遇到摄政的太后,那这里可就热闹了。当然,现在这里很冷清。 “见过娘娘,”昭明对着齐妃行礼。 “昭行人免礼,”齐妃说。 “这是娘娘要的书册,”昭明把东夷部落的图册献上。 “好,多谢昭行人,”齐妃说。 “娘娘,有什么想问的,”昭明问道。 “不瞒昭行人,妾身想了好久,但还是不知道从何问起。”齐妃说,“我那弟弟还是日夜去那青楼里做些荒唐事吗?我上次听人说,他在男娼馆里都成了头牌了。”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娘娘,”昭明看了看左右,“不知娘娘的手下是否可靠?” “都是我娘家里带来的,”齐妃说,“你有话就说吧。” “娘娘,田公子在月出居里,只是为了伪装身份,”昭明压低声音说。 “咳咳,”齐妃咳嗽了一下。 “小成子,”她叫了一个内侍。 “臣在,”小内侍过来。 “去拿点吃的来,要糕品,细一点的,我胃口不好。”齐妃说。 “是,”小内侍离开了。 “眼线?”昭明问齐妃,齐妃点点头。 “你继续说吧,”齐妃对昭明说。 “娘娘,小人是在一家茶舍里认识的田公子,”昭明对齐妃说,“公子在暗中收集了不少江湖豪杰,茶舍被他经营成了一个消息中心。之所以假扮成男娼,是怕自己所做的事情败露,连累了娘娘。” “联络那些人有什么用啊,”齐妃无奈的摇摇头,“孙武子评价说,我们齐国的军队,虽然几乎都是武林高手,但是战斗力却最弱。怎么我这个弟弟也染上这毛病,好结交一些江湖人士呢。” “娘娘,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昭明对齐妃说,“孙武子的本意,是说军队的战斗力取决于士兵听命令的程度,而不在个人武艺的高强。并不是说,结交武林高手就是不好,而是说,军队的战斗力要提升,需要靠一定的训练。” “这样啊,”齐妃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罢了,他待在这咸阳也是无聊,爱交些朋友,就交吧。” “娘娘,公子不是简单的交朋友。”昭明告诉齐妃,“公子结交的,都是反秦义士啊。” “什么?”齐妃被吓了一跳,腾的站了起来。 “娘娘息怒,”昭明赶紧安慰齐妃,“公子响也是担心齐国的江山社稷,您的弟弟,他是位英雄啊。” “什么英雄不英雄的,”齐妃着急的说,“这大秦的律法,一人犯错,夷灭三族,他背地里搞这些事情,我还有这些娘家来的宫人都要杀头的。” “娘娘不要害怕,”昭明说,“娘娘,小人有个主意,不知道可不可行。” “讲,”齐妃对昭明说。 “是这样的,”昭明说,“田公子呢,帮过我忙,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我帮助他归国。” “他回齐国做什么?”齐妃不解。 “娘娘,公子想要做的事情,和他结交的那些朋友是一样的,”昭明告诉齐妃。 “啊?”齐妃又站了起来,“不行,不能让他回去。他这一回去,我不就完蛋了吗?” “娘娘,”昭明说,“要不您先听听小人的主意。”齐妃总是每听一句就岔开话题,昭明提醒他。 “好好好,你快说。”齐妃说。 “娘娘,小人先得问您,是想继续当秦王妃呢?还是想当齐国的公主呢?”昭明问齐妃。 “我没有选择,”齐妃回答他,“我出生在齐国,怎么会对齐国没有感情呢?但是,我身为女子,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爹爹就像送礼物一样把我和弟弟送到了秦国,一个当妃子,一个当质子,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我居住在这咸阳宫里,每天既期待大王能召幸我,生下个一二半女,免得大王百年之后要伴做陵园妾,可是,我又很害怕真的见到了大王,他比我高,也比我强壮,我一举一动都得陪着小心,生怕得罪了他,背后的齐国也要遭殃。 “你问我是齐国的公主还是秦王的妃子,我很想回答你我都是,但是如果我违背秦王的意思,他肯定要处罚我的。秦王,连自己的母亲,都曾打入过冷宫,我这一个妃子算的了什么呢?先生你就当我和齐国没什么关系,来给我出主意吧。” “王妃,辛苦您了,”昭明安慰齐妃,“当前,齐国的使团正在秦国,您可知道?” “我知道,”齐妃告诉昭明,“本来今日就要召见的,但是大王好像忽然有了别的事情,因此推迟到了明天。” “既然这样,那臣请王妃,让臣和齐国的使团联系,由使团公开的去求秦王,就说父母年事已高,儿女都在咸阳,家中无人照顾,因此求其子归国。”昭明说。 “两国交战之前,都会送回质子。秦王对齐国绝对是有意的,因此不会拒绝。 “然后,如果秦王和您说起此事,您就对秦王说。以前在齐国,弟弟每日里都喜欢在声色场所里消磨,来了秦国好像收敛了一些,害怕他回去之后又现原形,请大王留下他。 “这样,日后田公子如果闹出什么事端,您再主动和大王赔礼道歉,大王想起您曾经劝阻过,不会怪罪您的。” “我可以直接说,我害怕他回去生事吗?”齐妃问昭明。 “您千万不要说,”昭明告诉齐妃,“娘娘,臣知道您聪明,但是在秦王面前,您可千万要装傻,要假装自己对政治没有一点点兴趣,不然肯定会有祸的。” “好,”齐妃点点头,“我记住了,多谢先生。” “娘娘,今日你我见面,内侍肯定会汇报给秦王,如果有机会,您可以主动和秦王聊起自己最近在看些东夷部落的资料,多谈些东夷的首饰玉器,莫要说对人口经济感兴趣。”昭明嘱咐齐妃。 “好,先生考虑的真周到,多谢先生。”齐妃说,“我这里有娘家带来的信物,你拿去,见齐国使团的人,他们不会拒绝的。” “是,多谢齐妃。”昭明行礼。 “先生,”昭明准备离开的时候,齐妃叫住了他。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昭明问她。 “你说大王要灭了齐国,是真的吗?”齐妃问他。 “娘娘,大王心中是天下,”昭明告诉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相信您也听过。” 齐妃一下坐回了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昭明又行了一个礼,离开了小议事庭。 远在万里之外为宫妃,即将就要丧失掉兄弟和母国了,不知道这位妃子心中会想些什么。 使团的召见就在明天,昭明带着齐妃的信物,紧赶慢赶的往齐国使团的驿馆里去。 “肥羊炖,上好的肥羊炖,”路边的一个摊主叫卖。 “给我来一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昭明看过去,发现是昨天给了他首饰盒的商人。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昭明过去搭话。 “唉?是你啊。”商人看见他,笑一笑说,“怎么,你也是看着这招牌来的?” “不是,我只是正好路过,”昭明说。 “食色人之性也,嘴馋又不是病,害羞什么?”商人说。 “昨天谢谢你,”昭明说,要不是商人给了他首饰盒,他可能就见不到齐妃了。借用李左车一句话,要不是这位商人帮忙,他就要捏着鼻子去找阎乐了,想想都难受。 “谢什么啊,”商人说,“举手之劳。” “这样吧,这一碗我请你了。”昭明拿出钱来。 “很贵的哦,”商人说。 “没事,”昭明说,“一顿我还是请的起的。” “哈哈哈,好,”商人欣然接受了,“一起吃吗?” “不了,我还有事,”昭明告诉商人,于是二人行礼告别了。 “嘿,”一个人忽然从背后拍了昭明一下。 “啊,”昭明吓了一跳,他转头一看,是齐妃的那个侍女。 “娘娘,您吓死我了,”昭明说。 “真的吗?胆子这么小?”侍女笑着说。 “娘娘,您有何吩咐?”昭明问侍女。 “你刚才是不是在教主人怎么得秦王欢心啊,”小侍女害羞的说,“娘娘想讨秦王的欢心,我想讨少府丞的欢心,你可以教教我不?” 看来这有一位真的一点不懂政治的,昭明心想,也好,让她用恋爱脑来理解刚才的对话,免得多生事端。 “娘娘,少府丞心思单纯,应该也是没怎么和女人接触过,”昭明告诉她,“你想和少府丞好,不如有什么事情都把话说的直接一些,明明白白的讲清楚,不要让她猜你的心思。然后稍微显得自己能干一点,可以把家照顾好,应该就可以了。” “真的啊?”小侍女红着脸问。 “我孩子十几岁了,有成功经验的,”昭明说,“你可以回去试试。” “您说什么呢,”小侍女不好意思的说,“我这都没说几句话呢,您就提孩子了。” 妹妹,你这恋爱脑得治治了,稍微有点严重,昭明有点无奈。 “好啦,谢谢你,”小侍女说,“你可别和少府丞说啊,听到没有。” “好,一定,”昭明回答。 “你保证,”小侍女说。 “我保证,指天发誓。”昭明说。 “谢谢,”小侍女开心的走了。 这幸亏是来了这边之后有个老婆,要不还真出不了这个主意,昭明看着小侍女的背影,心里想。 原先二十一世纪的他是个三十岁原厂设置,对恋爱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还干过许多不解风情的傻事。来了这边之后,和老婆相处了几个月,情商水平直接指数型增长。看来,结婚真的能让人迅速成熟。 “好福气啊,长的真好看,”在昭明被小侍女拦住的时候,那个商人已经炫完了一碗肥羊炖,也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你误会了,是个妹妹,”昭明和他解释。 “懂,懂,”商人一副非常懂的表情,“家里有一位了是不是。” 不不不,完全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昭明无奈。 “好啦,先不聊了,”商人说,“我啊,还得去齐国的使馆呢。” “你去那里做什么?”昭明问商人,“你不是燕国的向导吗?” “是啊,我去为燕国和齐国互通消息啊,”商人说。 这是站在大街上可以说的话吗?昭明有点无语,原来电视剧里的大声密谋还真不是假的。 “你想不想去齐国使馆,”商人说,“我带你进去,齐国人有钱,按人头赏赐的,我们两个人可以拿两份赏金。” 原来,齐国的使馆是这么好进的吗?那我绕这一大圈干什么?看着这位一点也不专业的向导,昭明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这个时代的人想的太聪明了。 “好,”昭明说,“我和先生同去。” “这可是我的主意,”商人说,“到时候拿了赏钱,咱们可得三七分成。” “行,”昭明说,“都听你的,我们走吧。” 第48章 北国的朋友 李左车今天刚上街,就被人拦住了,还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干什么?”李左车问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这么无礼,”那群人还没回答他,一个人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公子,”那群人赶快散开,对着来人行礼。 “这位朋友,抱歉,仆人不懂礼数,怠慢了。”说话的公子走上前来,赔礼道歉。 “罢了,”李左车挥挥手,“你找我有事吗?” “先生,”公子行礼,“请问先生可是名为李左车。” “是我,”李左车回答。 “见过李将军,”公子说,“李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先得告诉我你的身份才行,”李左车说。 “在下赵国公子行,”公子行说,“此次随使团来到秦国,听闻有李家后人现居于秦地,特来拜会。” “这样啊,见过公子。”李左车简单的行了一个礼。 “不知李将军是否愿意赏光,”公子行邀请道。 “多谢公子的好意,”李左车说,“家先祖,忠心耿耿的对待赵国的君主,竭尽全力的保护赵国的江山社稷,然而最后得到的却是赵王的猜忌和诛杀。 “我李氏一族,自此逃散各地,我有许多亲人都已经多年不见,不知生死。有这样的前车之鉴,我实在是无法再去为赵国效力,公子请回吧。” 昭明这边,他跟着那个商人,二人来到了齐国的驿馆,来接见他们的是齐国的副使。 “大人,这是燕王的投书,”商人陪着笑脸,把一个竹简交给了齐国副使。 “好,”副使接过来,“怎么这么油,”副使皱了皱眉头。 因为,他刚才吃了肥羊炖,昭明不忍心告诉齐国副使这个真相。 副使打开竹简检查了一下,然后说。 “我看过了,这确实是燕王的书,你们去领赏吧。”副使说。 “谢大人,”商人行礼之后,就赶紧领钱去了。 “大人,”昭明在原地没有动。 “还有什么事吗?”副使看着昭明。 “齐妃想见主使,”昭明把齐妃的信物给副使看。 副使拿在手里,反复确认了一下。 “见过娘娘,”副使捧着信物向昭明行礼,“请娘娘稍等,我这就去找主使。” 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叫我,昭明哭笑不得,听起来真的好奇怪。 过了一会,主使匆匆的跑了过来。 “娘娘,”主使对昭明行礼,“请问娘娘有什么吩咐。” “娘娘请我先问候使团的各位,”昭明说。 “多谢娘娘,”主使和副使一起行礼。 “娘娘的亲弟田响,在秦国沉迷于声色场所,日日在青楼宴饮。 更有甚者,自己也学着青楼的男子,在男娼馆里挂牌当了头牌。”昭明告诉他们。 “这?”两个使者面面相觑,公子喜好声色场所倒是没有什么稀奇的。 但是身为宗室子弟,自己也去卖身,说出去实在是丢人。 “娘娘说,她丢不起这个人,”昭明说,“要齐国赶快想个办法,把田响接回去,由父母严加管教,希望他能改邪归正。” “是,”主使答应下来,“我等一定将先生的话禀告给齐王,相信公子不日就能还齐,还请娘娘放心。” “好,我替娘娘谢过二位。”昭明对这主使和副使行礼。 “谢过娘娘,”二位使者也行礼。 “来来来,说好的三七分,”传完话之后,昭明和商人离开了齐国使馆,商人拿出钱,分给了昭明一部分。 “多谢,”昭明收下了商人给的钱财。 “你刚才半天没来,我回去找你,你说的话我也听了几句,”商人八卦的说,“你咋知道那齐国的公子在当男娼呢?你不会也有那个爱好吧。” “我没有,”昭明解释。 “我年轻的时候好奇,也去过男娼馆,”商人告诉昭明,“都已经做娼了,却还要遮遮掩掩的,要么讲神修道,要么把男人扮成假姑娘,一点也不坦荡,让人不快活。所以我再没去过。” 原来,两千年前可以有思想这么开放的人吗?昭明倒是挺吃惊的。 不管怎么说,田响这件事情差不多告一个段落了,昭明感觉心头一块石头落了下来。他怀着轻松的心情和商人闲聊了两句,然后告别了。 “先生,”还没回到家里,李左车就跑了过来。 “怎么了李将军,”昭明问他。 “来,这边来,”李左车拉着他就往外走。 “怎么了,这是要去哪啊?”昭明云里雾里的被他拉着走,二人一路来到了一家茶楼。 这家茶楼虽然也写着“东方楼”三个大字,却是昭明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他跟着李左车来到二楼的雅间,屋里坐着一个北国打扮的人,身高比楚人和秦人都高一点,看上去像是个习武的人。 “见过先生,”昭明行礼。 “见过昭行人。”北国打扮的人也行礼。 “请问,先生何事找我?”昭明问道。 “不瞒先生,”北国打扮的人说,“我乃赵国宗室公子行,此次随赵国使团入秦,听闻李氏宗族后人在此,欲寻其回赵国,继承武安君李牧的爵位和封地。” 不是吧,昭明心里无语,这李左车,几天之内被挖角了两次了,有这么抢手吗? “公子,”昭明行礼,“您误会了,我并不是李将军的主人,我二人是朋友,李将军只是在咸阳暂住而已,如果您有这样的想法。但由他自己做主便可,不需要问我。” “先生,此事李将军已经和我说明过了,”公子行回答,“我这回寻先生来不是为了李将军,是为了请教先生。” 李左车在一旁笑的很开心,看来他对昭明的回答还挺满意的。 “那,请问公子有什么请教的?”昭明问道。 “我以为,即使我不问,先生也应当知道我的难处,”公子行说。 “那就看公子的难处和赵国的难处是不是等同的了。”昭明回答,“国家的困难是可以通过局势看出来的东西,人却各有各的不幸,公子如果问的是自己的事情,我就是姜太公在世,也难才猜出是为什么。” “这样啊,”公子行点点头,“先生恕罪。先生说的不错,我想问的正是赵国的问题。今天早上,李将军拒绝了我的邀请,但是李先生说,您是不世出的高人,因此给了我一个机会,可以向您问计。 刚才我是想要试试您的本事,果然高深莫测,是我无礼了。” “没关系,”昭明说,“公子如果是想问我,赵国要怎么生存下去,我只能说,我实在爱莫能助。 “赵国只剩代郡一郡之地,北方有匈奴屡屡犯境,又因为赵家先人弑杀了封君在此的李牧而民心不稳,也许真的有圣人能够帮助您,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唉,”公子行露出了落寞的表情,“我有何罪,要做亡国之君啊。” “如果您真的想听我的主意,我有一个治标不治本的点子,但只是一个想法,并不一定有效。”昭明对公子行说。 “先生请讲,”公子行说,“快要渴死的鱼怎么会嫌弃雨小呢?赵国国情在此,只要能有办法,我都愿意听。” “您和匈奴人关系怎么样?”昭明问公子行。 “我华夏之人,怎么能和夷狄有所交往?”公子行回答。 “公子要是想要赵国多存在一些时间,不如放弃这夷夏的观念,和匈奴人结亲,与匈奴人交好,让匈奴人去攻打秦国北边的土地。”昭明说。 “这是什么意思?”公子行不明白,“我和匈奴结盟,匈奴又去打秦国,这样不会使得秦王迁怒于赵国,使得赵国加速灭亡吗?” “这其中的道理即使我和您说了可能您也无法理解,”昭明说,“您想要听的计策我已经告诉您了,要不要去实施,那是您的事情,我无法替您做出选择。” “好,”公子行点点头,“我记住了,多谢先生。” “你出的主意是什么意思啊?”离开了东方楼,李左车问昭明。 “如果赵王真的照做了,到时候你看看就知道了。”昭明回答。 “赵王?哪里来的赵王?”李左车措手不及。 “刚才那位公子行,就是赵王嘉。”昭明告诉李左车。 “你怎么知道?”李左车问昭明。 “你没听他说,不要做亡国之君。”昭明回答,“以前赵武灵王也曾微服到过秦国,看来这是他们赵国君主共同的爱好。” “我说呢,一个公子咋敢许封君封地给我。”李左车说,“我还以为他诓骗我呢。” “不愧是李将军,想的真周到。”昭明说。 “你说这话我真不敢当。”李左车回到,“就赵嘉这个情况,我最多建议他称臣,然后老实呆着,像商的后裔宋和周共存那样,与秦国共存。” “存不了的,”昭明直接告诉了李左车结果,“古代就是因为过去了才会被称为古代,八百年前的故事不适合今日。秦王不是周王,秦国不是周国,不会容忍六国故旧的。” “真的啊?”李左车问。 “不信你就看着吧,”昭明告诉李左车。 “我还真的挺想看看的,”李左车回答,“希望赵王嘉能照你说的做,我还挺好奇会发生什么的。” “李将军,”昭明问李左车。 “怎么啦?”李左车说。 “将军先祖为维护华夏边疆,风雪坚守北境多年,今日我却劝赵王和匈奴结盟,将军会怪罪我吗?”昭明问道。 “不会,”李左车说。“爷爷在代地的时候,领边军坚壁清野,长年拒匈奴于长城之外。 “但他同时也允许代地的人和匈奴互市。将粮食卖给他们,换一些牛羊,免得他们来抢,还说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小时候见过不少匈奴人,他们的头发和眼睛和我们有着不一样的颜色,并且不事农耕,放牧抢劫为生。 “可是,他们也会哭也会笑,有自己的情感,也有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我爷爷和我说过,匈奴人也是人。他打仗并不是出于对外夷的憎恨,而是想要保护边地的百姓。 “先生的计策虽然是和匈奴结盟,但是如果这样就能使得赵国百姓少受些罪,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将军”昭明行礼,“多谢将军理解。” “唉,”说起爷爷,李左车难得悲伤。 “都怪赵迁和郭开。”他愤怒的说,“我好想爷爷。”随后又低沉下来。 昭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些安慰的话,然后打道回府了。 “这赵国人,是咋知道我在这里的。”刚进家门,李左车有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不是和田响说过了吗。”昭明提醒他。 “又是他,”李左车满脸厌恶,“怪不得先生之前糊弄他说我是你弟呢,早知道我假装是昭胜了。” “没事,迟早要让人知道的。”昭明说。 “你真想的开。”李左车说。 “人不就得想开点。”昭明笑一笑,李左车点点头。 “良人,”妻子找了过来,对昭明说,“叔叔来信说他已经到阳城了,想多住几日,要我们不要挂念。” “不行,叫他赶快回来,”昭明说。 万一阻止不了秦王,嬴政倾全国之力伐楚,那弟弟不就遭殃了。 “良人,小叔是成年人了。”妻子劝他,“他有自己的想法,管的太严了他要怨你的。” “我这是为他好。”昭明说。 “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李左车说,“你怎么一会开明,一会又迂腐了,人家爱干什么就干呗,又不犯法。” 家里人几乎都觉得他小题大作,昭明哭笑不得。 “这样,你写信给他,建议他早点回来。”昭明妥协,“至于听不听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好吧,”妻子答应了,“良人,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妻子问。 “不会是阳城有你的仇家吧。”李左车问。 “没有。”昭明回答。 我的仇家就是你们二位,他心想。 妻子按照昭明说的写信去了,白云儿其实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如果生在现代,应该会成为一个女白领甚至高管,只可惜这个时代埋没了她的才华。 “我觉得你有时候挺奇怪的,”白云儿离开后,李左车说。 “怎么了?”昭明问他。 “我说不太清楚。”李左车说,“就是感觉你一会清醒一会糊涂,一会特别聪明,一会又特别傻。” 昭明自己当然体会不到,人很少仔细去反观自身,昭明也不能免俗。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嘛。”不过他听了李左车的话,倒也不生气,“你还记得孔子的两小儿辨日篇吗,圣贤尚且有想不明白的事,何况我这个凡人呢?” “说的好,”李左车说,“我记下了。”说完他回了房间。 等等,我刚才好像把李左车本人的典故给用了,昭明忽然反应过来。智者千虑这话原本是是中年期的李左车说给韩信听的。 不知道在这扰乱了的时空里,李左车还能不能遇到韩信。虽然韩信现在大概才几岁。 “老爷”,昭明正准备回房间,一个仆人来喊他。 “怎么了?”他问仆人。 “有人来找你,”仆人说。 “这么晚了,谁啊?”昭明感到奇怪。其实按照现代的时间来计算这个时候其实大概才七八点,但是在古代,对普通人来说,太阳落下这一天就差不多结束了。 “是蔡止,蔡大人。”仆人说。 蔡止?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昭明内心里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快快有请,”他说,然后自己转身先去了会客厅。 第49章 重要支持 嬴政之所以推迟了使团的接见,是因为听了蒙恬的话之后,他下定了决心,要去见见李斯。 其实,李斯作为廷尉,每天上朝的时候,都在百官之列。在具体的工作上嬴政也与他有很多交集。 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就变的和陌生人一样,除了工作之外再没有话说。嬴政在议事殿召见大臣的时候,很久没有叫过李斯了。 说起二人的初见,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 “我听说,孙卿曾经西入秦国,却被先昭襄王拒绝了,可有此事,”当时,嬴政偶然读到了荀子的《议兵》篇,随口问起了身边的郎官。 “是的,”郎官回答他,“先昭襄王,像梁惠王接见孟子那样接见了荀子,然后恭恭敬敬的把他送回了故乡。” “举例子也不知道举个好点的,”嬴政听了,怪罪郎官,“昭襄王文治武功,世无第二,怎么拿那魏国的糊涂君主来做比。” “王上恕罪,”郎官跪下求饶。 “罢了,”嬴政没有继续责备他,“朕看了这议兵之篇,感觉很有趣,没想到孙卿一个儒生,对于各国的军队还有如此的了解。” “大王,”郎官告诉嬴政,“眼下正有一个荀子的后学,在这宫中任文官郎,您何不叫他来讨论讨论。” “有这等事?”嬴政问道。 “是,小臣不敢有隐瞒,”郎官回答。 “叫什么?”嬴政问郎官。 “回大王,叫李斯。”郎官说。 “李斯?”嬴政看过书简,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朕在书里看过此人,去把他叫来。” 说起来也真是巧合,整部荀子当中,李斯唯有在议兵篇里出现过一回,却正巧创造出了这样一个契机。 “臣郎官李斯,见过大王。”过了一会,一个约摸四十上下的人被带了过来。 “免礼,”嬴政说,“朕听说你是孙卿的弟子?” “回大王,”李斯回答,“臣确实有幸腆列于荀子门下。” “好,”嬴政说,“既然这样,不如你来谈谈你老师的思想如何?” “回大王,荀夫子的思想有如高山没有顶峰,大海没有边界,不知大王想听哪方面的思想?” “朕对于孙卿方方面面的想法都有兴趣,”嬴政说,“可惜这些全是几十年前的故事了,不知先生可将今日之势说与朕否?” “回大王,”李斯回答,“臣以为,当今之计,欲行大事,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 “先穆公西取西戎三十余国,向东称霸于诸侯,奈何有晋国阻拦在东,周朝气数未尽,周王分封的诸侯存在于世的还有许多,诸侯拱卫王室,所以失去了机会。 “孝公以来,周室倾颓,山东诸侯自相攻伐兼并,化为六国。秦国有赖函谷关之陷,变法图强,日积月累,已有六世。 “而今,山东六国,臣服秦国有如秦之属郡。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如果现在不抓住机会,等到六国再次强盛起来,又约以合纵,即使您是黄帝那样的君主,恐怕也无法吞并他们了。” 李斯所说的话,正是嬴政内心的想法,于是嬴政将李斯任为长史,并派他去离间六国的君臣。 “李大人,”时间回到现在,李斯正在廷尉府里处理当日的政务,蔡止忽然急匆匆的跑进来。 “不要慌,怎么了?”李斯看了看蔡止着急的样子,问道。 “大王,”蔡止紧张的说,“大王来了。” 李斯听了,暂停了动作。 “就他来了吗?”李斯问。 “还带着几个内侍。”蔡止回答。 “那就等于只有大王自己来了,”李斯整理了一下衣冠。 蔡止暗中奇怪,李斯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他期望还有谁会一起来吗? “你们都准备一下,”李斯吩咐蔡止。 “李大人,”蔡止提醒李斯,“大王特意来廷尉府,想必是专门来找您的,我等回避就是,有什么好准备的?” “王上哪有什么事情需要专门找我呢,”李斯回答,“肯定是为公事,既然这样,属官都要按规矩拜见,你准备去就是。” “是,”蔡止回答,然后快速准备去了。 “王上架到,”伴随着小内侍的声音,嬴政出现在廷尉府。 “参见大王,”李斯带着廷尉府的属官一起参见嬴政。 “众卿免礼,”嬴政对着众人说, “谢王上,”廷尉府的属官一同起身。 “近日廷尉府都完成了些什么工作?”嬴政问道。 “王上,”在李斯的吩咐下,廷尉丞蔡止简单的准备过近期的工作报告,他将书简呈给嬴政。 嬴政坐在廷尉府正中间主官的位置上,拿来书册一看,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有民变,”嬴政问道,“头几个月的工作没处理完吗?” “大王,大王息怒,”蔡止赶紧跪下,“头几个月的,已经复谳完毕,这是,这个月的新案件。” “大胆,”小高子说,“我大秦江山稳固,怎么可能月月都有民变呢?” “王上恕罪,”蔡止埋着头不敢抬起来。 “朕让你说话了吗?”嬴政没有继续责备蔡止,他对小高子说。 “王上饶命,”小高子赶紧磕头,“奴才是为大王感到不值,因此失言。” “罢了,”嬴政挥挥手,小高子跪着不敢起。 “大王,这些只是流民作乱而已,都已经被当地的县官下狱了,因此才有记录前因后果的书册呈上来,这正说明大秦的政治清明,大王明察啊。”蔡止说。 “朕知道了,”嬴政说,“都按照大秦的律法治罪吧。” “是,”蔡止回答。 “你们都先下去吧,”嬴政挥挥手,廷尉府的属官们都站起来,再次行礼之后,准备离开。 李斯跟着自己的属官一起,准备退下去。 “廷尉留下,”嬴政见李斯也要走,于是说。 “是,”李斯站定行礼。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他对身边几个内侍说,小内侍们赶紧行礼,也跟着属官一起退下了。 “李斯,坐,”左右退去之后,嬴政对李斯说。 “谢大王,”李斯并没有去左右坐下,而是原地跪下了。 “朕让你坐下,”嬴政又说了一遍。 “是,”李斯走到左侧廷尉府属官的位置上,远远的跪坐下来。 “前日秦楚交战的细节,廷尉可核查清晰?”嬴政问李斯。 “王上,”李斯回答,“此事有一部分事实牵涉到楚国的军队,因此显得扑朔迷离,大概等到秦国战胜楚国之后,自然能够明晰。” “原来是这群楚人搞的鬼,”嬴政说,“朕一定要拿下他们。” “是,”李斯回答,“大王英明。” “李斯,之前在朝堂上,众人都反对攻打楚国,你怎么不说话?”嬴政问李斯。 “回大王,”李斯回答,“李斯不敢瞒大王,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假如臣力主伐楚,一定会有人说臣对故国没有忠心,不忠心的人一定会失去大王的信任,于是臣不敢献计于大王。” “这么说,你认为应当先伐楚?”嬴政问道。 “回大王,”李斯回答,“臣与大王同心,您想要先攻打何国,臣一定全力支持。” “李斯,朕怎么觉得,你以前不是这样?”嬴政看着他,“刚开始东出那时,你不是很有主见吗?” “回大王,”李斯说,“涓滴之水,入流成河,入泊为湖,东去为海。万事无常形,人总是要改变的。” “也罢,”嬴政说,“朕要伐楚,既然你说要全力支持朕,那下次朝会可不许食言。” “是,”李斯回答,“王上放心,臣不敢欺瞒大王。” 得到了李斯的承诺,嬴政却一点也不开心。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论孰对与错,都有如覆水难收,君臣之间的关系也再难如初。 “你说话不用这么小心,”嬴政又说,“朕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无论你说什么,朕也不怪罪你。”他保证说。 “回大王,”李斯听后,起身走到中间跪下。 “廷尉这样客气做什么呢?”嬴政说,“朕不都允许你坐着说了吗?” “大王,”李斯回答,“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臣不敢怠慢。” “罢了,”嬴政说,“你讲吧。” “臣曾经和大王说过,要做成事情,重要的是抓住机会。若不抓住机会,让其他国家强大起来,统一天下再难成事。”李斯跪着说。 “眼下,东方六国名存其四,实存其二。看似先攻灭赵燕齐三国之一是更容易的事情,却不知这样做才是南辕北辙。 “赵燕齐三国的实力确实弱于楚国,可以说几乎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正是这样,才不构成威胁。 “而楚国,虽然权力分散,但六十多家大小诸侯各自发展,不可能同时衰弱,总有一家能够强盛。现在楚国的君臣一时暗弱,是绝好的时机。 “倘若秦国看着眼前的土地而忽视楚国的威胁,当我们去和赵燕齐周璇之时,万一楚国的局势发生变化。再要攻打楚国,只会难上加难。 “而今之际,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一举攻灭楚国,免得多生事端。”李斯说。 “秦国变法已积六世之强,秦楚之间的实力有如云泥之别,楚国还能生什么变化呢?” 嬴政的内心是想要打楚国的,但是听到李斯这样说,觉得他有些夸大,于是问道。 “回大王,”李斯回答,“倘若楚国贵族,学三家分晋之故事,分楚国为屈景昭三国,大王将要对付的敌人就从一变为了三,这便会增加更多的变数。 “倘若楚国王室,学东周迁洛邑的故事,南迁于百越之地割据一方,那大王就要花费更多的粮草和军需,到条件更艰苦的地方作战。 “柏举之战,孙武子以三万吴军大破楚国十万军,以至于攻陷楚国国都;阴晋之战,吴起以五万楚军大破秦军五十万,鄢郢之战,武安君白起以7万秦军破楚国举国之兵。这些都是以少胜多的例子。 “倘若楚国王室重新推举出更强力的楚王,任用更加强力的将领,利用江河之险要以抗秦师,而我军将领皆不能敌,又将如何呢? “大王,战争确实是国力的较量。但并不是强大的就一定会取胜。反过来,战争也会影响到国力,强大的国家可能因为战争反而转为衰败。 “大王刚才问廷尉丞,为什么最近会有民变,臣想,答案就是秦新败于楚国,民新种之粮为楚国所夺,家人为楚军所杀,不仅不见国家出兵伐楚,反而见秦国割地给楚国,因此生怨。 “因此,臣认为大王应当坚定决心,一举拿下楚国,以为秦国之郡,以安民之心,绝后世之患。”李斯说。 “善,”嬴政说,“李廷尉,果然还是你最懂朕心。” 李斯虽然得到了秦王的褒奖,却只是低头叩首,看不出他的表情。 好在,嬴政因为找到了盟友心情很不错,并没有想那么多。蒙恬虽然大大咧咧的,没想到粗中有细,真的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这让嬴政十分开心。 “那依你看,朕要派何人将兵,才能保证不发生意外。”嬴政问李斯。 “大王,”李斯回答,“臣以为非王翦将军不可。” “王翦带兵,并没有什么特别令人感到神奇的地方,也很少有特别令人赞叹的战斗。”嬴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奇谋之将,看似才能出众,然而兵形险招,若有不测之事,便是万劫不复。” “大王认为大将军不会奇谋,而战争的根本从来就是战前的准备和谋划,谋定全局,让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这才是最稳妥的战斗方式,而这正是王将军的长处。”李斯回答嬴政。 “如果给他十万人的军队,他无非也就是能打出十万人的效果。并不能发挥更大的价值。”嬴政又说,“就没有更加有本领的将军了吗?” “大王,”李斯回答,“兵不在多,而在精。军队的数量并不是越多越好,人越多,产生的矛盾越多,管理的难度越大。” “完全不懂领军之法的人,任性妄为,会使得士兵之间矛盾重重,虽有十万之兵,却似乌合之众,一但遇敌,便会做鸟兽散。 “而一个普通的将军,带领着十万人,能够打出十万人的效果,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人再多一些,管理的难度十倍百倍,常常不到打仗的时候,自己就要出问题。 “王翦将军看上去没有出众的才华,但老将军的本事正在于给他多少军队就能发挥出多少作用,而不会大打折扣。这是老成持重,是他人难以复制的本领啊。” “大王若要一战而并吞楚国,一定要信任王将军,君主和将军一心,才能使得军队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大王,为了大秦的一统,请您三思啊。”李斯说。 “那,倘若这六十万人,临阵倒戈,朕当如何?”嬴政问道。 “大王,”李斯没有直接回答秦王的问题,他反问道,“您认为人的行为,最根本的动机是什么?” “是什么?”嬴政说,“廷尉有话不妨直说。” “是,”李斯回答,“圣人贤者对人的行为有千百种要求,却不知人最根本的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利。” “从士兵的角度来说,秦国的士兵积累战功,在秦国不用交税,更兼一家老小都在关中,一人背叛,全家遭殃,谁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对于领兵的将军来说,六十万人就是六十万张嘴,粮食给养皆自秦地供给,一旦倒戈,不出月余就要粮尽。几十万饥饿的士卒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倒戈对于将军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而其他国家,先不说国运已经衰败,主上无有争心。即使有心,想要收编秦国的军队以为己用,国家也没有能力供养这么多军队,谁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好!”这才是真正解答了嬴政最为关心的问题,秦王觉此计甚妙,于是拍案而起。 “廷尉所言即是,”嬴政说,“接见使团的事情朕再推一日。明日就去请王翦出山,朕亲自去。” “是,”李斯说,“大王英明盖世,实乃大秦之幸。” “待破楚之日,廷尉便是最大的功臣。”嬴政说,“李由的事朕知道了,明年朕亲自推荐他,看看谁还敢动手脚。” “大王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李斯略微有些惶恐的说。 “下面人的事情朕心里都有数,”嬴政说,“李廷尉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朕,朝中没有人支持你,那朕来支持你。” “同样的,当朕没人支持的时候,你也得全力来支持朕。”嬴政说。 “是”李斯回答,“谢大王。” 嬴政带着内侍离开了,李斯则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大人,”蔡止过去扶李斯,“大人,大王这样替您着想,您不应该开心吗?” “你觉得,大王这样,是因为宠爱我吗?”李斯对蔡止说,“君臣之间,本来就不存在等价交换的关系,君主即使要处死臣子,臣子也得领命。 “作为臣子,我没有办法拒绝大王的赏赐,而有了这个赏赐,就相当于是有了把柄在大王手里。 “今后他要做什么,只要我不同意,就可以拿出这件事来,要我还人情,大王的人情哪里还的完呢? “大王主动施恩于我,看似是对我的关心,其实是只是帝王的权术之法而已。而我虽然看破了这一层,却没有任何的办法,还有什么好开心的呢?”李斯说。 蔡止听后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先指挥属官赶快回原位办公,自己把李斯扶到内室休息去了。 第50章 夜访东方楼 “这么晚打扰了,昭大人,”昭明在客厅里等来了蔡止,蔡止行礼道。 “蔡大人这是哪里话,”昭明陪着笑脸,“你我既然是朋友,那当然什么时候想见都可以,何谈打扰呢?” “哈哈哈,好,”蔡止听了这话,非常受用。 “来,这是上好的新茶和点心,”昭明让仆人准备了一些茶水和吃食。 “多谢,”蔡止道谢,不过他看上去对点心没什么兴趣,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知蔡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昭明问道。 “昭兄这是说的哪里话,”蔡止回答,“没事就不能来坐坐吗?” “当然可以,”昭明端起茶,“请。” “请,”蔡止也端起来,二人各品了一口。 “其实昭兄说的不错,”蔡止放下茶碗,“蔡某今日来,确实是找昭兄有事。” “蔡兄但说无妨。”昭明回答,“在下一定尽力帮忙。” “好,昭兄果然爽快。”蔡止笑笑说。 昭明也放下茶碗,等着蔡止说话。 “昭兄前日出使楚国辛苦了,”蔡止说。 “为王前驱,理所应当。”昭明回答。 “好好好,”蔡止说,“昭兄啊,不瞒你说,大王呢,伐楚心意依旧。只是苦于群臣反对。因此今天来找李大人商议。” “昭兄?”蔡止发觉昭明的脸色很差。 这个消息对于昭明来说宛如晴天霹雳,他一下觉得天旋地转。 昭明的灵魂随原来的身体,非常坚强,因此虽然现在的身体不怎么给力,每天精神依旧很好。可一旦精神受到打击,身体立马就会反应出来。 “无妨,”他强撑着对蔡止说,“蔡大人继续说吧。” “真没事啊?”蔡止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说,“李大人答应了要帮助大王,可我担心他的压力太大,于是想要多找几个人一起上奏,壮壮声威。” “下午我去找过王绾和吁糜冶。王大人没有明确表态,只说不会反对。 “吁先生却一口就拒绝了,说自己只想稳稳当当的在典正这个位置上熬到退休,不想掺乎这些事情。” “于是啊,我就想求你帮帮忙,到时候,大王问你出使楚国的情况,你就说攻打楚国绝对没有问题,好不好?” 什么?嬴政已经决定了要全力攻打楚国?这么快? 昭明构思过无数种方案来阻止秦国的脚步,但是不要说受阻,甚至还没开始实施,就要夭折了。 “蔡兄,”昭明回答,“下吏并非不愿帮蔡兄的忙,可我现在不过是一行人小吏,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来声援李大人呢?” “昭兄不必多虑,这都是小事,”蔡止说,“你只说愿不愿意帮忙,只要你有意,我自然有办法让你上朝。” 我要如何才能对抗这位秦王啊,昭明对自我产生了怀疑。 赢政的头脑实在太清醒了,虽然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干了不少糊涂事,但至少在统一六国的这个时间段,一切都把握的太恰到好处了。 “大王准备何时在朝堂上与群臣商议此事?”昭明问蔡止。 “大王一向雷厉风行,”蔡止计算道,“明日要去找王翦老将军,后天接见三国的使团,大概三日后就要商议此事了。” 三天,只有三天了。 “战争关乎国家的气运,并非儿戏,”昭明回答,“蔡兄容我思量一下,后天给你答复,不知可否?” “恐怕时间太紧了些,”蔡止说,“这样吧,辛苦昭兄,明日告知我结果如何。” “也罢,那就明天晚上吧。”昭明回答。 “好,”蔡止站起来,“多谢昭兄,明日相见,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好,”昭明站起来行礼,“天色已晚,蔡兄回去时多加小心。” “多谢昭兄好意,”蔡止回答,说完,二人行礼作别了。 “先生,是谁啊,这么晚了还来家里?”蔡止走了之后,李左车来找昭明。 “先生?先生!” 一下子受到了太大的精神打击,昭明暂时失去了意识,倒在客厅的地上。 “老爷,老爷啊,”仆人听到动静,跑了进来。 “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医师,”李左车吩咐仆人。 “魂无逃只, 魂乎归来!” 此时,昭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别过去了。”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认识他们?”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抬头,周围是模模糊糊的人影,大家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自己则站在水边的石头上。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朝河对岸看过去,竟然是灯光和舞台,而刚才说话的竟然是自己和曾经护城河边树林里那个算命的。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他伸手,想要触摸自己原来的身体,但是自己如记忆中那样,转头就走了。 “你也回去吧,”那个算命的回过头对昭明说,“你走的太远了。” 昭明低头,发现河水迅速的上涨,淹没了他。 “弟弟,弟弟掉到河里去了,快救他!”他听到一个小孩子喊着。 这个小孩子昭明没有什么印象了,难道是原主人的记忆? “啊”昭明猛的坐起来。 “良人啊,”妻子走了过来,“良人,你醒了?” “啊,这?”这场景,怎么有点熟悉。 “良人,你病了好多天了,”妻子看到他醒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医师都说你没有救了,爹娘连棺材和坟地都置办好了,真的要吓死我了。” “什么”昭明一掀辈子,发现自己在刚穿越时候的家里。 不会吧,别这样啊,昭明感到天旋地转。 “良人,良人。” “啊?”他又醒了一次。 “没事吧?”李左车也在旁边。 “这,这是哪里?”昭明猛的坐起来,抓住妻子问。 “这里是咸阳啊!”妻子说,“你不会又失忆了吧,这是什么怪病啊?” “呼,”昭明长舒一口气,看来刚才不过是梦中梦。 “先生,你们聊啥呢?”李左车问道,“咋聊完你还晕过去了呢?” “对了,楚国,”昭明翻身站起来。 “良人,你先休息吧,”妻子赶快拉住他,“医生刚来看过了,开了些方子。你睡了两个时辰,现在真的是深更半夜啊!” “好,我休息,”昭明安慰妻子,“你有孕在身,也快回房去吧。” “好,”妻子点点头,“李将军,良人就拜托你照顾了。” “夫人放心,”李左车说,然后把夫人请了出去。 他转身回来,发现昭明已经最快速度穿好了衣服。 “你要去哪啊?”李左车说,“不休息了吗?” “明天嬴政就要去找王翦了,我怎么可能睡的着,”昭明说。 “秦王找王翦做什么?”李左车问,“不会是?”没等昭明回答,他自己想明白了。 “没错,”昭明说,“秦王要二次伐楚了,这一回,要带六十万军!” “六十万?灭赵国也没有这么多军队啊,”李左车皱皱眉头,“看来是真的想一战攻城了。” “是的,”昭明说,“李将军,辛苦你,你现在就出发,去寿陵找昌平君,将此事告知于他。” “好,”李左车回答,“没什么辛苦的,我这就出发。” “天黑,山野之间可能有豺狼野兽,李将军一定要注意安全,”昭明嘱咐他。 “没事,我不怕,”李左车说,“先生,您先休息,我这就走了。” “我也出去,”昭明说,“走,我们同行一段。” 都这样了还要想办法保楚国?李左车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样的执念啊? “您去哪啊?”李左车问道。 “我去找田响,”昭明说。 “深更半夜的找他?”李左车拉住昭明,“你路都要走不稳了,不能明天再去吗?” “明天,我怕来不及,”昭明摇摇头。 “可是,这种事情,找田响有用吗?”李左车问道。 “不找他,你准备怎么出咸阳城?”昭明说,“你难道忘了,日落的时候,就要关城门了吗?” “也是,”李左车说,“那走吧。” 两个人趁着夜色离开了住所,在咸阳的街道上走着,家家户户几乎都熄灭了蜡烛,人人都在梦乡之中,咸阳城里一片寂静。 “先生小心,”昭明正要往前走,李左车一把拉住他。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的人一边走,一边敲着竹子。 二人躲在一面墙的后面,不敢出声,一直等到打更的人走过去。 咸阳的道路他们走过许多次,可是到了晚上,这里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白森森的月光洒在地上和墙面上,没有灯光的照明,让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带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咚咚咚,”二人来到齐东方楼,此时这里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齐国的古文字,虽然昭明不认识,但可以猜到,这大概是打烊之类的意思。 等了一会,没有人回应,昭明又继续敲门。 “谁啊?”终于有人应声了。 “听一壶海外山,”昭明隔着门说,“再要一份沧海酥。” 一阵脚步声响起来,大门打开了一道缝。 “怎么是你?”开门的是经常为田响通传消息的那个士子,他左右观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发现,赶紧让昭明和李左车进去了。 “深夜到访,先生有什么急事吗?”熟悉的士子问昭明。 “你快去请你家公子来,”昭明嘱咐他。 “先生,公子已经睡下了,”士子回答昭明。 “你告诉他别睡了,”昭明说,“再睡秦王就要江山一统了。” “好,”士子行礼,“我这就去。” “昭先生,这大半夜的,上我这里做什么?”过了一会,田响出来了,因为昭明二人是荧夜前来,田响没有化妆,没有了唇红的点缀,显得人更加苍白,仿佛是害了病一样。 “公子托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了,”昭明对田响说,“我结交了燕国使团的向导,和他一起进入了齐国的使团。” 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昭明隐瞒了见过齐妃的事情。 田响虽然是和姐姐一同来的秦国,但是咸阳宫因为曾经有过几次宫乱,所以现在宫禁十分森严。他们姐弟二人自入秦到现在就再没相见过,二人所知道的关于对方的消息都是别人带来的。 “我假扮做齐妃的使者,和使团的人说,你在秦国作娼,惹得齐妃生气,要他们赶紧把你带回去。”昭明说。 “这样的计俩儿能骗过齐国的使者?”田响有一丝怀疑。 “公子请看,”昭明拿出昌平君的那个信物给田响看。 “这是,”田响看着这个陌生的纹章。 “此是楚王的信物,是我认识的百工伪造的,”昭明说,“见齐国使团的时候我请他也伪造了信物,因此骗过了使者。” “先生手下竟然有如此高人,”田响看着这个纹章,确实精美无比,并不是寻常的手艺,于是相信了昭明的说辞。 这东西还能这样用?李左车在一旁看着,没有吭声。这纹章当然看不出是假的,因为本来就是真的。 “多谢昭兄,”田响行礼,“日后,响回到齐国,一定全力帮助楚国。” “不需要日后了,”昭明说,“我现在就有事相求。” “这么着急?”田响问,“请问先生何事?” “这一位李将军,公子曾经见过的,”昭明对田响说,“我想请你现在就想办法将他送出咸阳。” “这个倒是不难,”田响说,“我有很多种办法可以送他出去。” “选稳妥一点的,”昭明说。 “我可以知道是为什么这么着急出城吗?”田响问道。 “要打仗了,”昭明告诉田响,“秦王要继续伐楚。” “不是月前刚败过一仗吗?”田响腾的站起来,“怎么这么快就要继续发兵?” “这一点小小的挫折,是阻挡不了秦王的,”昭明说,“也许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 田响听完,一下瘫坐回了位子上,楚国如果灭亡,不用想也知道下一个是谁。 “你找昌平君,是因为想出了什么对策吗?”他又直起身子,问昭明。 “暂时还没有,”昭明说,“但是有时候,消息就是最好的主意,早一点把消息传出去,也好让君侯,还有楚王早做准备。” “也对,”田响说,“秦王此次伐楚,将以何人为将?”随后他问道。 “将以王翦为将,”昭明回答。 “王翦不是告病回乡了吗?”田响问。 “明日秦王就要去频阳。”昭明告诉他。 “先送我出去吧,”李左车插话,“再聊一会城门该自己开了。” “好,”田响说,“我这就安排人送李将军出去。” “多谢公子,”昭明说。 田响叫来了那个士人,吩咐了一番,士人带着李左车,准备离开。 “先生,保重,”李左车行礼。 “将军,保重,”昭明也行礼,然后他眼神暗示李左车和田响也告个别。 “多加保重,”李左车假装看不懂,又和昭明行了个礼,然后跟上士人。 这个小李将军,还挺叛逆。昭明心想。 “秦王明日几时到频阳?”田响问昭明。 李左车正要出门,听到他二人说话,回头看了田响一眼,这才转身出去。 “大概是下午,”昭明说,“后天秦王还要接见使团,估计会星夜兼程的回咸阳。” “好,”田响点点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田公子,莫非是有什么主意?”昭明观察着田响的反应。 “不能说没有,但还需要完善一些细节,”田响说,“天色晚了,先生请回吧,待事情发生,你自然就明白了。” 这个齐国公子,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昭明不解。 “还是说,先生你这个时候来,就是想在我这里过夜?”田响笑着说。 “……”昭明一时语塞。 “你想在我这里睡,我可不介意。”田响说。 “公子,告辞,”他赶紧站起来行礼,然后离开了东方楼。 “你们,都过来,”昭明离开之后,田响叫来几个仆人。 “公子,”仆人过来听命令。 “你们下去,去找那些人过来,就说如此如此。”他点了一些人的名字,然后吩咐手下。 “是,”仆人领命去了。 田响推开窗户,外边的月亮和星星都正好,只是在这月光的照耀下,人和人的心境从来没有完全相同的。 第51章 寿陵之野 回家之后,昭明往床上一躺,开始思考对策。 田响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办法,但愿不要弄巧成拙。 关键是这人还神神秘秘的,卖关子不告诉他,完全是一个不可控因素。 我讨厌谜语人,他心里想。 不可控的因素只能暂时不纳入考虑的范围,他开始分析现在的条件。 昭明在秦国的官职是个行人,他认识的小吏在国家大事上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而内侍的路子虽然好走,但是秦王并不糊涂,是不会为内侍左右的,因此想走捷径,大概也走不通。 他回想起了昌平君的话,在第一次发兵楚国之前,曾经有李斯和王翦力主发六十万军伐楚,而没有被采用。反过来可以说,这二人是本次灭楚战争的关键人物。 尤其是王翦,冷兵器时代不同于现在,将领在战争的局势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如果在这里让王翦无法出战,换成其他的将军,也许这仗真的就打不赢了。 那能不能无耻一点,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昭明昧着良心想道。 如果换成是其他的帝王,把主战的臣子干掉,也许能起一定的作用。 可是,眼前他面对的是秦王,这位君主可能是最难以被人影响的皇帝之一,一个臣子的死活并不会对他形成多大的阻碍。 另外一边,李左车的想法和昭明是相似的,只是想的没有那么远。他在田响手下的帮助下,找到了城防的一处空缺,悄悄的搭上梯子,翻出了咸阳城外。 我还以为是多高明的办法呢?离开了咸阳的李左车觉得有些无语。 好在这些江湖人士还算周到,城外还给他准备了一匹马。消息紧急,他不敢怠慢,道谢之后,骑着马朝着寿陵赶了过去。 昌平君在寿陵的生活很简单,日常的工作就是要仆人去打扫陵园,老管家负责打理寿陵附近的田产。到了需要祭祀的时候,就安排一些守陵的人到固定的地方祭祀。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因为无聊,他也会和原本的守陵人聊天。 “回大人,”老守陵人说,“先帝在时,我曾经是太宰手下的厨子。” “这样啊,”昌平君点点头。 “太子啊,”守陵人说着,拍拍脑袋,“不对,是老秦王,您瞧我这记性,老主人都去世了,我还活在他当太子的时候。” 安国君只当了三天的秦王而已,不习惯叫秦王也很正常,昌平君心想。 “老主人,最喜欢吃我做的饭了,”守陵人回想到,“鱼要煎到什么火候,汤要煲到几时出锅,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唉,可惜老主人,没有口福了。” 昌平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守陵人,只能陪着叹气。 “老主人啊,就不该去做什么秦王,”守陵人继续说,“有的人,命数不够,压不住这位子。老主人就是被秦王这个大位子给克死了,要不然,当个普通的公子,现在说不定还好好的。” 要这么说,那我的侄儿命看起来挺不错,昌平君回想了一下嬴政。这个孩子,小时候明明挺可爱的,现在当了秦王,有时候看起来却是真的可怕。 “君侯,老奴对您有印象,”守陵人把话题转回到了昌平君身上,“以前您来家里做过客的,那天的宴席也是我包办的。” “这样啊,那多谢老先生了,”因为有亲戚关系,昌平君经常去姑母那里,他也不知道守陵人说的是哪一次,只是礼貌的回答道。 “我还记得,您带着妻子,还有一个孩子,”守陵人说,“老主人吃饭吃的高兴,还要您唱歌来的,唱的是什么呢?哎呀,您看,我老了,都记不得了。” “步徙倚而遥思兮, 怊惝怳而乖怀。 意荒忽而流荡兮, 心愁凄而增悲。” 昌平君听了守陵人说的话,淡淡的唱了两句。 “唉,对,就是这个,”守陵人说,“老主人和夫人,听了都十分喜欢呢。” “哎呀,您这是怎么了?”昌平君唱着,流下了眼泪,守陵人见他哭了,自觉失言,于是说,“怪我,怪我,老奴不该提这些过去的事情,让您这样伤心。” 守陵人不知道的是,昌平君从来没有在安国君那里唱过这首歌,他所提起的那位是昌平君的父亲,而带着的小孩子才是眼前的昌平君。 我和父亲,果真是这么的相似吗?昌平君对于父亲的印象已经很浅了。 “孩儿,父亲一定会接你回楚国的,”昌平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一天他看到父亲,穿着一身从没见过的衣服。 “你要去哪,爹爹?”他抓住父亲的衣角。 “我出去,有点事情,”父亲流着眼泪,把他抱在怀里,“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是多久?”他问父亲。 “很快,就是很快,”父亲解释,“孩儿,乖,好好照顾母亲,还有你马上就要出生的弟弟,等爹爹回来,就带你回楚国。” “楚国,是哪里?”他问道,“很远吗?” “不远,很近的,”父亲和他说,“那才是我们的家,只要出发,很快就到了。” “公子,快走吧,”旁边的叔叔催促道,“机会难得啊。” “孩儿,乖,”父亲留着眼泪放下了他,转身离开了家。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明白,父亲的很快回来,只不过是在骗他,父亲,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主人,”正在昌平君与守陵人交流的时候,老管家过来找昌平君。 “怎么了?”昌平君赶紧把眼泪擦干,免得老管家担心。 “主人,李将军来了。”老管家告诉他。 “他来做什么?”昌平君赶快起身,“走,快随我去见他。” “李将军,来,快先进来,”昌平君和老管家把李左车接进了屋子里。 “君侯,”李左车没有多客气,直奔主题,“君侯,我之所以连夜赶来,是因为秦王已经下定决心,就要攻打楚国了。” “怎么打?”昌平君问道,“有眉目吗?” “君侯不是和我说过,第一次想要攻打楚国的时候,王翦将军曾经向秦王要六十万大军,去攻打楚国吗?”李左车说。 “将军的意思是,”昌平君心中觉得不妙。 “先生收到了消息,正在你我说话之际,秦王已经前往频阳寻王翦将军去了。”李左车告诉昌平君。 “主人啊,主人,”老管家扶住昌平君。 “没事,”昌平君只是一时恍惚,很快站定下来。 “先生还有说什么别的话吗?”昌平君问李左车。 “先生去找过那个齐国公子,”李左车告诉昌平君,“田响似乎有什么主意,但我觉得应该不太可靠,君侯还是另做打算吧。” 昌平君示意管家自己没事,然后原地转起了圈。 “将军觉得,要阻止秦王,有什么好办法吗?”昌平君问道。 “阴谋诡计,都是一时的小把戏而已,”李左车回答,“最好的办法不是阻止秦王,而是在正面战场上取胜,直接从军事上挫败秦王的野心,这样也能使得楚国拥有更加坚定的信念。” “可是,楚国的军队,能对抗秦国的军队吗?”昌平君皱起了眉头,“之前那一次,李信只有二十万人,楚国出其不意,才获得了胜利。这一次可是六十万人,就是换成六十万匹马,一时都不好对付,正面战场,能打赢吗?” “君侯,”李左车说,“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事主要在人为,仗还没有开始打,胜败的几率都是对半分,有什么不能的呢?” “那,”昌平君问道,“依将军之见,若是想要通过战争来打赢秦军,需要怎么打?” “战以谋为最上,”李左车回答,“议其兵为最下,想要胜秦军,应该先离间其君臣,消耗秦国的国力,使得秦国君臣相互猜忌,粮草供应不足,这样才有胜机。” 昌平君听了李左车的话,陷入了沉思。 “去叫几个人来,”昌平君吩咐老管家,老管家去了,过了一会带来了几个仆人。 “你们去楚国送我的口信给司毋检,就和他说,秦国将要发兵六十万攻打楚国了,要他回报给楚王,让楚王提前做好准备,”昌平君交待道。 “是,”仆人们领命出发了。 “君侯,”仆人出发之后,李左车对昌平君说。 “怎么了,李将军?”昌平君问道,“你想去楚国带兵打仗吗?我推荐你给楚王。” “君侯,”李左车话锋一转,“我当然想要带兵出征,但是我不愿意去为楚王出征。” “这样啊,”昌平君说,“也罢,那我就不强求了。” “君侯,”李左车继续说,“君侯曾经是楚考烈王的嫡子,血脉比当今的楚王负刍更加正宗,您才应该是楚王,假如要带兵出征,我只愿意作为君侯的部将出征。”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呢?”昌平君回答,“负刍是我的兄长,楚国人也都已经认同了他这个王,难道要我去谋权篡位吗?自家人怎么能杀自家人呢?” “负刍本来就是弑君上位,”李左车说,“而他杀掉的就是君侯的弟弟,楚哀王熊犹,难道君侯心中只有哥哥,却没有弟弟吗?” “负刍弑君篡位,不代表我也要这样做,”昌平君说,“血亲相残没有尽头,也带不来任何好处,只会使得王族的力量衰败,这是楚国几百年的历史得出的惨痛的教训,我怎么能重蹈覆辙呢?” “如果是这样,”李左车说,“那我建议您,最好不要继续再帮助楚国了。” “为什么?”昌平君问道。 “您是考烈王的嫡子,在秦国和楚国的交锋中又发挥了如此重大的作用,在楚国的威望已经逐渐超过了负刍,”李左车告诉他。 “这样下去,即使您自己不愿意,恐怕也会有楚国的贵族或者将军想要拥立您为新的楚王,这样也可以为自己取得更大的利益。”李左车说。 “臣和您说的话,以后您一定还会听到别人这样说,假如来的人手里带着一支军队,您还能像这样拒绝他吗?” 昌平君听了之后,再次陷入了沉思,李左车所说的话是他没有想到的。 “将军,”过了一会,昌平君回答,“将军所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某身为楚国的王族,没有办法对楚国袖手旁观。 “在国家面前,我个人的安危算的了什么呢?如果楚国真的能够度过这次危机,某即使身首异处也无悔。” “唉,”李左车听了之后,摇摇头。 “将军之前说,想要战胜秦军,需要先离间秦国的君臣?”昌平君回到了上一个话题。 “此乃上计,”李左车说,“若是能找到空隙,让秦王派出平庸的将军,说不定能够通过一次胜仗,消灭掉秦国的生力军,若是几十万人死在战场,恐怕不需要其他的国家,秦国自己内部就会发生动乱。” “啊?要六十万人都死在战场?”昌平君难以想象,“这,这要有多少人家毁人亡啊。” “君侯,”李左车说,“若不这样,楚国的军队失败,楚国的社稷被毁灭,那您的努力将会化为泡影,又要使得多少楚人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呢?” 有句经典的话,中国人都是喜欢折中的,当你要开窗户的时候大家都反对,但当你要拆墙的时候,大家就会都同意开窗户。 李左车所说的正是昌平君能预想到的,他也是因此才会去反抗自己的侄子。但是一次消灭六十万人的想法对他来说实在过于残忍。 “那你说说,要怎么离间秦国君臣?”接受不了拆墙的昌平君主动打开了窗户。 “秦国君臣和睦,秦王英明绝世,臣子忠心耿耿,很难离间,”李左车说,“何况离间计有如慢性毒药,需要慢慢发作,今日事急,恐怕难以成功,反而会弄巧成拙,招致秦王的怀疑。” “难道,我就要眼睁睁的看着,王翦将军带着几十万大军,去灭亡我的故乡吗?”昌平君皱起了眉头。 “离间一时难成,”李左车继续说,“但还有一个立竿见影的办法。” “什么办法?”昌平君问道。 “行刺,”李左车用手作刀,一挥而下。 “这,”昌平君犹豫了,“王翦将军平素与人为善,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又没有什么过错,要这样去陷害他吗?” “君侯,”李左车劝昌平君,“欲成大事,您一定要狠下心来做坏人啊。” “我……”昌平君听了李左车的话,找了个地方坐着,想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李将军,”过了一会,他对李左车说,“我实在是做不出这种事情,你回去和先生说,让他想想办法,能不能就用离间计,让王老将军就在家里待着,不要带兵出征?” “君侯!”李左车说。 “你快去报告给先生吧,”昌平君低下了头,“你和他说,对不起先生,熊满无法变成一个狠心的人,请他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再帮我一次吧。” “哎呀,”李左车无奈的说,“也罢,能出的主意我都出了,君侯不愿意听,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您的意思我会给昭明先生传达。但是我害怕您这样的决定会给自己招来灾祸,请您允许我之后去躲避灾祸吧。” “将军,您要离开我吗?”昌平君问。 “君侯!”李左车的本意是想要昌平君狠下心来。 “您有不世出的领军才华,某从来不敢认为是您的主人,如果您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灾祸,想要保全自身,某也不会阻拦,”昌平君说,“某只希望,日后若还能相见,你我还是朋友。” “君侯放心,”李左车说,“今后无论身在何方,我一定不会忘记您。” “好,好,”昌平君说,“你去吧,去吧。” 李左车见昌平君已经铁了心,无奈叹气,上马返程了。 第52章 王翦起复 “顺,”尉缭拿起一个散棋,摆在博具上。 “逆,”王翦不慌不忙的也拿起一个散棋。 “果,”尉缭移动棋子的位置,改变阵型。 “和,”王翦也跟着改变阵型。 “宁,”尉缭继续下子。 “成,”王翦定下一颗枭棋,这盘他又赢了。 “不行不行,我刚那步走的不对,”尉缭想要悔棋。 “国尉大人,这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敌人哪里会给你机会重新排兵布阵呢?”王翦笑着说。 “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尉缭狡辩,“但这不是在下棋吗?和打仗是两码事。” “老王翦现在赋闲在家,没有别的事做,您要是想再来一盘,我一定奉陪。”王翦说,“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您瞧瞧这个棋眼,成字棋,这局啊,就已经成了,改不了喽。” “好吧好吧,”尉缭拿出一个半两,“这个给你,再来。” “真的还来啊?”王翦笑着说,“下一局你准备赌什么?腰带吗?” “好!”尉缭把自己的腰带上的带钩拿下来,“玉的,就赌这个。” “国尉啊,”王翦说,“您要是实在瘾大,我可以不来钱陪您一局,这带钩你收回去吧。” “不行,”尉缭说,“打仗哪一次不是在赌,士兵的性命,自己的脑袋,国家的兴衰,都和这战争息息相关,不敢赌,就赢不了。押上。” “您刚才不是还在说这就是下棋么?”王翦笑一笑,“怎么,开盘的时候说是认真的,悔棋的时候就说是游戏?这好处都让您占了?” “我哪里占到过你的好处,”尉缭说,“几十年了,就没怎么赌赢过你。” “王贲,来陪你缭叔叔下棋,”王翦喊。以前每次,尉缭输到没钱的时候,王翦就会叫来自己的儿子陪他玩,王贲没有王翦那么厉害,经常把王翦赢的钱又输光了回去。 “王将军,您糊涂了?”尉缭说,“你那儿子现在还在齐国人手上呢?你都给忘了?” “是啊,”王翦回过神来,“你瞧瞧我这记性,连贲儿没在身边都忘了。” “唉,”尉缭安慰王翦,“没事的,老哥哥,齐国的使团现在已经到了咸阳了。” “但愿如此吧,”王翦回答,“一个将军,在敌国人的手上,人家要干什么,这怎么说的准呢?” “齐国人贪图享乐,没有斗争心,甚至连多占秦国一点便宜也不敢。等到这几天条件谈妥,贲儿应该就回来了。您老就安心吧。”尉缭说。 “好好好,都听你的,”王翦说,“对了,莫要再贲儿贲儿的叫了,我那孙子都那么大了,儿子其实也老了。唉,时间啊,真是对谁都不留情面。” 在两位老朋友玩着六博戏的同时,嬴政的车队正走在去频阳的路上。秦王的车队左右跟着很多护卫和军士,路边长着的小草都被护卫给踩倒了。 “甲子日,火中军,天策暗,月贝亡,玉光泽,当为王。”几个小孩在道路旁的草地上放风筝,一边跑一边唱。 “停一下,”嬴政下令暂停了车队。 “大王,”小高子上前,“大王,您有什么吩咐。” “你派人去仔细听听这些小儿在唱什么?”嬴政说。 “嗨,”小高子领命去了。 “甲子日,火中军,天策暗,月贝亡,玉光泽,当为王。”小孩子们继续唱着。 “小朋友们,”一个小内侍走过来,“你们在唱什么歌啊?” “是新学的儿歌,”小孩子告诉他。 “你是什么人啊?”另一个小孩子奇怪的看着他,“你怎么没有胡子?” “啊,不好看,拔了,”小内侍解释。 “骗人,”一个小女孩说,“我爹爹说有胡子才好看。” “那是你爹爹不懂,”小内侍说,“你们刚才唱的歌,可以再唱一遍给叔叔听吗?” “好,”小孩子们齐声唱起来。 “甲子日,火中军,天策暗,月贝亡,玉光泽,当为王。”小孩子们把儿歌唱给小内侍。 “好,叔叔记住了,”小内侍说,“唱的真好听,每个人都是最棒的。” “谢谢叔叔,”小孩子得到了表扬,开心的说。 “是谁把这歌教给你们的啊?”小内侍又问。 “是一个大姐姐,”小孩子说,“长的可漂亮了,皮肤比蚕茧还要白。” “哦,这样啊,”小内侍说,“那这个姐姐后来去哪里了,你们还记得吗?” “那个姐姐,后来飞走了,”小女孩说,“她说自己是天上下来的,要回去了。” “啊?”小内侍一时语塞,“你们,亲眼看见她飞走的吗?” “没有,”一个小男孩摇头,“我在玩,没注意她什么走的。” “我看见了,”小女孩坚持说,“她是飞走的。” “这,”小内侍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小内侍回来,小高子训斥道,“大王都等急了。” “高大人,这,”小内侍欲言又止。 “进来,”嬴政说话了。 “是,大王,”小内侍上了秦王的车,跪在小小的车厢里。 “小孩子们在唱什么?”嬴政问。 “回大王,奴才记住了内容,但是听不懂,”小内侍回答。 “三岁小孩的歌都听不懂?”嬴政责备道。 “大王,大王恕罪。”小内侍磕头。 “罢了,”嬴政说,“你且把内容告知寡人。” “甲子日,火中军,天策暗,月贝亡,玉光泽,当为王。”小内侍学着小孩唱歌。 “用念的不行吗?”嬴政一脸嫌弃,大人唱小孩歌,属实是有点奇怪。 “大王,大王息怒,”小内侍又磕头。 “罢了罢了,”嬴政自己也没有太明白这首歌谣的意思,于是挥挥手,“继续前进吧,今天之内要返程呢。” 车队继续往频阳出发,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很快被嬴政抛之脑后了。 “爷爷,”频阳这边,王离匆匆忙忙的跑来见王翦和尉缭。 “来,孙儿,”王翦说,“陪你缭爷爷玩两局。” “爷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老还在玩博戏?”王离着急的说,“秦王来了。” “大王来了?”尉缭问道。 “千真万确啊,”王离说,“说话间就要到门口了。” “将军,我先告辞了,”尉缭识相的说。 “慢走,”王翦说,“孙儿,你送送他。” “是,”王离回答,然后把尉缭送了出去。 王翦回到了屋子里,把便装脱掉,换上了睡衣,躺在床上。 “把那些收拾下去,”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兵书,吩咐仆人,“拿几本中医的书放那。” “是,”仆人照做了。 “后厨里赶紧给我煎药去,”王翦又叫来一个仆人吩咐,“温补的那些方子都在吗?” “在的,”仆人回答,“马上去,待会就给你送来。” “不用送来,”王翦说,“煮着就行了。” “是,仆人回答。 “顺便去和门卫说一声,就说我已经病了多日,有人来问就说到卧室来见我。”王翦说。 “好,”仆人领命去了。 “来,再来几个人,”王翦说,“你们去,把家里比较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显眼的位置。” “是,”仆人们收拾准备去了。 嬴政来到了王翦的家门口,一个门夫站在那里,旁边放着一盏立灯,看上去相当值钱。 “王将军家好气派,”小高子说。 “那可不,”嬴政说,“都是朕赏给他的。” “大王英明,”小高子磕头。 “你去报告你的主人,就说秦王来了,”小内侍走到王翦门口,和门卫说。 “大人啊,”门卫回答,“主人不是不愿意见秦王,只是主人已经病了多日了,谁来都是在卧室里才能见啊。” “王老将军,真的病了?”嬴政走过来。 “秦王,”门卫跪下行礼,“小人哪里敢欺骗秦王呢?主人实在是病的不轻啊。” “也罢,”嬴政说,“朕亲自去见他。” 门卫不敢抬头,嬴政走进了王翦家里。 “这是什么味道?”走在走廊上,有一股奇怪的植物气味。 “大王,这是厨房在熬药,”小内侍回答,“这是中草药的气味。” “哦,”嬴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卧室。 王翦正躺在床上睡觉,小内侍准备去喊他,被嬴政制止了。嬴政走到了书桌前面,看到桌子上放着的都是中医的书。 孙子王离送尉缭回来了,听说秦王去了爷爷的卧室,连忙跑过来。 “大王,”他看见嬴政,先跪下。 “起来吧,”嬴政说。 “爷爷,”王离去喊王翦。 “大王,”王翦被喊醒了,他赶紧起身行礼。 “老将军不必多礼,”嬴政说,“将军为大秦征战多年,近日有伤病在身,寡人不忍心打扰,因此在此等候。” “大王亲自前来,臣老病不能迎接,请大王恕罪。”王翦说。 “将军何罪之有,”嬴政笑笑。 “谢大王,”王翦于榻上行礼。 “唉,将军啊,”嬴政叹了一口气,说道。 “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大王”王翦回答,“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 “已矣,将军勿复言!”嬴政坚决的说。 王翦让王离扶着自己,赶紧起身,他心里也明白,如果再拒绝秦王,可能他就是下一个白起了。 “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王翦回答嬴政。 在来到王翦家之前,嬴政已经下定了决心,于是他回答。 “唯听将军计耳。” “是,”王翦回答,“臣,领旨。” “多谢将军,”嬴政说,“医书你不必再看了,朕赐御医给你看病,为了我大秦,将军还是继续读兵书吧。” “是,”王翦回答,“臣领旨谢恩。” 嬴政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走出了王翦的家,不知怎么的,明明事情非常顺利,他的内心却还是有些不安。 天空在这时也阴了下来,好像要下雨了。 “回咸阳,”嬴政吩咐内侍,“朕明日接见三国使团。” “是,”小内侍回答。 “甲子日,火中军,天策暗,月贝亡,玉光泽,当为王。” 在回咸阳的路上,经过一条小河,一个渔夫在河边钓鱼,一边钓着,一边唱歌。 “停,”嬴政再次下令。 “大王,”小高子迎上来。 “去听听,那个钓鱼的在唱什么?”嬴政吩咐道。 “老渔夫,”小内侍走到河边,一个带着斗笠的渔夫正在钓鱼,鱼篓里有鱼在游动,看来今天的收获还不错。 “怎么了大人?”渔夫问道。 “你在唱什么歌,可以唱给我听吗?”小内侍问道。 “可以啊,这歌简单,我学了一遍就会了。”渔夫说。 “甲子日,火中军,天策暗,月贝亡,玉光泽,当为王。”渔夫唱道。 “是何人教你唱此曲啊?”小内侍继续问。 “是另一个渔夫,”渔夫回答,“我来的路上遇见的,钓上来这么大一条金色的鲤鱼。”他比划了一下,“他告诉我啊,只要唱这个歌,自然能钓上来大鱼。” “那你成功了吗?”小内侍问。 “没有,”渔夫回答,“不过今天的鱼确实比往日多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词了,所以只发挥了一半的作用。” “这歌我也听过,你没记错,”小内侍说,“你继续钓鱼吧,不打扰了。” “唉,好嘞,”渔夫回答。 “大王,”小内侍回报,“渔夫所唱之歌,同小儿所唱是相同的。” “哦?”嬴政说,“看来,这是此地的民谣了?” “奴才不敢瞎猜,”小内侍说,“请大王定夺。” 嬴政本来没有太把小孩子的话当回事,但是今天来回都有人在唱这首歌,多少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些痕迹。 “去,召太史和太卜,”回到了咸阳宫,嬴政下令。 “传太史,太卜进殿。”小高子出去找人。 “见过大王,”太史官和太卜官被叫到了议事殿。 “朕今日在路上听到小儿唱歌,”嬴政问二人,“不知二位可否为寡人解惑?” “回大王,臣等得要先听过内容才知,”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回报道。 “你,念给他们听,”嬴政吩咐小内侍。 “是”小内侍领命,念道,“甲子日,火中军,天策暗,月贝亡,玉光泽,当为王。” “再念一遍,免得人家听不清楚,”嬴政命令,于是小内侍又念了一遍。 两位官吏思考了一会,太史官上前回答。 “大王,这个甲子日,是时间,”太史官说,“天策,火,都是星象的名字,天策星黯淡,火中成军,这是军队将要失败的前兆。” “什么?”嬴政说。 “大王息怒,”太史官跪下,“臣是按照儿歌的意思回答的,并不是臣对大秦不忠。” “也罢,”嬴政说,“你且说完,后半部分是什么意思。” “这月贝亡,是嬴的拆字,”太史官说,“一般来说,拆字想要表达的意思都在缺失的部分中,这个贝应当代表的是口,却多了一个人字,而女字和凡字则缺失了,因此大概是说,嬴氏多了一个不该有的人,却还缺一个凡女。” “朕还缺一个凡女?”嬴政思考了一下,“也对,朕的后宫中都是六国的公主贵族,确实没有平民的女子。” “至于这最后一部分,”太史官回答,“大王,请大王先恕臣死罪,臣才敢言。” “讲,”嬴政说,“寡人不杀你。” “玉有一点,是王字蒙尘,”太史官回答,“玉光泽,就是王的意思。连起来,就是王氏当为王。” “大胆!”嬴政拍案,“王氏为王,那我嬴氏算什么?” “大王息怒,”太卜刚才一直在思考,这会赶紧来上奏,“王氏当为王,嬴氏自然当为天子啊。” “是这样吗?”嬴政听了这话,气确实消了不少,“那你给朕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王在来回的路上,可遇到过女子?”太卜问。 “大王,”小内侍来回报,“奴才问小孩子歌谣的时候,小孩子说此歌是一女子所教。” “那就好解释了,”太卜官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甲子日的时候,秦国的军队可能要出师不利,如果想要避免这个灾祸,应当除掉宗族中一个多余的人,然后迎娶那位教小孩子的凡人女子为妻,之后嬴氏自然能为天子,王家则可以封王。” “小孩子们有说女子去哪里了吗?”嬴政问小内侍。 “大王,”小内侍回答,“有一个小女孩子说,那女人教完这歌,就飞上天去了。” “有这么神奇?”嬴政有些怀疑。 “大王,”太卜官说,“此为神女啊,这歌谣正是上天的启示,来助我大秦江山一统,大王当为天子啊。” “咳咳,”虽然整体上嬴政还是满意的,但是一些细节令他很不舒服,别说王,他甚至连侯也不想封出去,只希望全天下都是帝王的财产,于是没有表态。 “说的很有道理,”嬴政点点头,“朕知道了,两位爱卿且退下吧,容朕思量。” “是,”太史和太卜回答,“臣告退。”二人行礼后退下了。 第53章 女儿哭 由于睡的太晚的缘故,昭明第二天中午才醒。 我真是不争气,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楚国亡国在即,真亏自己还能睡这么香。 即使再快马加鞭,李左车大概也是下午到傍晚才能回来,因此昌平君那里还没有消息。 昭明开始梳理昨天睡觉前的思路,很快抓住了昨天的结论,对,得想个办法,让王老爷子打不了仗。 可是,该怎么办好呢?他思考起来。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妻子的声音传了进来,她在院子里训斥下人, 云儿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昭明起身出门,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真是没用的东西,”云儿还在生气。 “怎么了,夫人,”昭明去安慰她,“他们做错了什么啊,可别气坏了身子。” “你让他们自己说,”妻子指了指仆人。 “主人,主人饶命啊,”仆人们磕头,“主人昨日昏迷,我等今日去为主人抓药,医师写的方子字太潦草,认错了,因此买了这一味回来,夫人刚才看了说这是毒草,因此生气啊。” 不是吧,昭明内心无语,毒草也能买回来,要是我老婆没看出来,是不是直接就给我毒死了。 “夫人,”昭明对妻子行礼,“多谢夫人相救,”说完,他跪下。 “你我夫妻有什么救不救的,”妻子扶起昭明,“你要是让人药死了那我怎么办?守活寡吗?” “唉,你可以再嫁啊,”昭明说,“夫人正青春年华,再嫁给谁也不愁啊。” “瞧你那张嘴,”妻子数落他,“我都这个岁数了还青春年华,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她的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 “我看看这是什么草?”昭明蹲下去,“这我之前吃药的时候看见过啊,怎么就是毒草了呢?” “你看见的是长的像的,”妻子告诉他,“就是长的太像了才会弄错,这草名为女儿哭,你需要的那草是女儿啼,名字也像。 “但是女儿啼更加温良,这女儿哭,身体好的人可以用,老人小孩,还有良人这样体弱的,吃下去会要命的。”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夫人可真是博学啊。”昭明说。 “博学什么啊,之前就是因为搞错了这一味药吃了,你昏迷了那么久,醒来还失了记忆,要我怎么忘记啊!”妻子快要哭出来了。 “咳咳,”昭明咳嗽了一声,看来这个身体的前主人就是这么走的,然后才给了自己附身的机会,也是够倒霉的。 “没事,夫人,”昭明安慰她,“还好你及时发现了不是,既然没造成什么后果,你就宽心吧。” “良人,”夫人指责他,“你总是这样好脾气,下人犯了错也不责罚,他们才会这样粗心。” “夫人,夫人饶命。”下人们赶紧道歉。 “这样,这几个呢,做事确实有些太马虎了,以后我要他们去干些养马劈柴的活,”昭明说,“采买东西,夫人来替我选些精明的人去做,你看怎么样?” “你这么相信我?”妻子看着他。 “夫人都不信了,我还相信谁呢?”昭明笑着说,“都交给你了。” 白云儿笑了,丈夫以前,无论大小事都是交待了又交待,虽然说是关心自己。但是白云却并不开心,总觉得这是不信任。 自从病过一次之后,丈夫比以前礼貌了许多,而且开始信任和依靠自己,这让白云非常开心,她也比以前更加爱丈夫了。 “好好好,”云儿说,“都教给我,你就享福去吧。”说完,她转身走了。 “去吧去吧,”昭明对下人挥挥手,“以后小心些,别真把我害死了。” “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人们磕头,然后也去忙了。 女儿哭,昭明把草拿在手上看了看,不知道现代中医还没有这味药,也许改了其他名字也说不定。 这种药吃了之后会中毒,昭明反复思考,他相出了一个点子。 半下午的时候李左车回来了,比昭明想的要快许多。 “先生,”李左车回报,“唉?这是?”他的注意力被草药吸引了。 “怎么,你认识?”昭明今天下午都在摆弄这玩意。 “先生,你咋了,有什么想不开的,”李左车说,“这玩意有毒啊,我前一匹马就是一眼没看住,吃了这草死的。” 这么严重吗?昭明把手上的草丢进麻袋里,看来待会要好好洗手了。 “没有什么想不开的,”昭明回答,“昌平君那里怎么说?” “昌平君啊,没救了,”李左车挥挥手,“先生你听我一言,早日另择贤主吧。” “君侯又怎么了?”昭明不解的问。 “先生,”李左车问昭明,“当前这个形势下,你能想到什么办法阻止秦国的军队呢?” “秦王并不是一般的君主,会为臣子左右,他的心意已定,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改变他的想法,”昭明回答,“现在的办法只有接受秦国出兵的事实,为楚国创造有利的条件。” “比如呢?”李左车问道。 “比如,改变领兵的将领,”昭明回答。 “我懂了,所以你搞了这些毒草,”李左车恍然大悟的样子,“无毒不丈夫啊,先生。” 不,不是,昭明想到的主意其实并不是这个,不过李左车好像很佩服的样子,昭明竟然觉得有点恐怖。 “可惜了,你白准备了,”他摇摇头,“你的那位主人并没有你这样的决心,他犹豫了半天才同意采用离间之谋,我看,他对抗秦国也就是嘴上说说,难以成事。” “君侯想要存楚国的心意是真的,”昭明说,“甚至比我还要真诚的多。” “我看不见得,”李左车说,“我和他说了,现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刺杀王翦,让秦王没办法用他,同时也会极大的影响军心。可是他说,王将军是个好人,不应当陷害他。 “打仗是你死我活,秦国的人都应当视为敌人,这样同情敌人,怎么能够取胜呢?” 听起来确实是昌平君能干出来的事情,昭明心想。 “将军息怒,”昭明笑着说,“将军,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么意思?”李左车问道。 “将军知道白起吗?”昭明问李左车。 “知道,是秦国的武安君,封号和我的爷爷一样,”李左车回答。 “白起,就是因为不愿意为昭襄王领兵,因此无罪被诛杀。”昭明说,“倘若王翦此次不带兵伐楚,而秦国又战败了,你认为他会是什么下场呢?” “你的意思是?”李左车说。 “秦国人的性格和六国不同,现在刺杀了王老将军,只会使得秦军同仇敌忾,上下一心,”昭明说,“而使用离间的方法,使得秦王不用王翦,甚至杀之,才会使得秦人同情他而怨恨秦王,这才是真正的上策啊。” “有道理,”李左车想了想,“不过这是你的想法,昌平君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他话头一转。 话也不能这么说,昭明一时语塞。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昌平君唯一的本事就是发现了先生你,”李左车总结,“要不然估计他早就完蛋了。” 虽然得到了认可,但是昭明实在开心不起来。 “跟着这样的主人,实在是太危险了,”李左车摇摇头,“他连自己也保护不了,要怎么使得手下人周全呢?我准备还是先离开秦国,等待时机去了。” 这么嫌弃昌平君的吗?昭明哭笑不得,也是,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位中年期是韩信的部将,大概也只有韩信那样的人会让他臣服了。 “当今天下局势动荡,将军可要多加小心,”昭明行礼。 “唉,可惜了,”李左车有点遗憾的说,“这个世界上,好人其实比有才的人还要难得,昌平君是个难得的好人,如果他不是君侯,我们也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君侯就是以朋友来看待将军的,”昭明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李将军不必介怀于此。” “在最危险的时候离开,哪里有我这样的朋友呢?”李左车摇摇头,“罢了,当主人,是昌平君不行,当朋友,则是我不义。” 不得不说,在搞关系这点上,昌平君确实挺厉害,昭明心想,您瞧瞧这位,想必是经受过昌平君的夸夸攻势,决定要走了还恋恋不舍的。 “先生,告辞了,”李左车说。 “再住几日吧,”昭明说,“你就这样走,能走多远呢?好歹相识一场,让夫人给你准备一些吃穿还有行路用的上的东西,免得路上吃苦。” “这,”李左车说,“李某没有脸面领受。” “没事,”昭明笑着说,“难道你怕我下毒不成。” “不,我不是怀疑你,”李左车连忙解释。 “既然不是,那就好好收着,”昭明说,“你放心,都由夫人准备,我绝对不碰。” “哎呀我真不是怀疑你,”李左车不好意思的说。 “我知道啦,没关系的。”昭明说。 李左车听了之后,心里感激,昭明又和他聊了几句话,让他回房里去了。 “主人,”刚才被夫人训斥过的仆人来了。 “怎么了?”昭明问他,“夫人还在生气呢?” “那可不是嘛,”仆人说,“这确实是小人的错,小人对不起主人。” “没事,”昭明说,“以后可要多注意,我就这一条命,没有第二次机会给你们犯错误的。” “是,”仆人回答,“以后主人喝药,我一定先尝一口,要死也是小人替主人去死。” “不至于,不至于,”昭明说。 “不过,主人,”仆人说,“我来找您却不是说这个。” “哦,那是为了什么?”昭明问他。 “今天早上我们出去采买,听到了街上有好多小孩都在唱一首新的儿歌,”仆人告诉他,“朗朗上口的,但是前几天都没听过。” “唱的是什么你记得吗?”昭明问仆人。 “记得,”仆人回答,“我就知道主人会问,因此专门记下了。” “甲子日,火中军,天策暗,月贝亡,玉光泽,当为王。”仆人回忆。 “你是在哪里听的,”昭明仔细问。 “就是街市上,到处都在唱呢,”仆人回答。 “好,我知道了,”昭明说,“多谢了。” “主人,还好您没事,”仆人说,“不然小人上哪里找您这样温柔的老爷。” “其实,你可以不找老爷,”昭明随口说,“人也不是生下来就该是仆人,我付钱给你们,你们在我这里干活,这只是你们的工作,并不代表你们低我一等,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哎呀,主人啊,”仆人跪下说,“您这样善良,要是当皇帝,肯定是活着的尧舜禹啊。” 夸张了夸张了,昭明心想,我就是正常对待他们而已,看来这仆人以前没少受人欺负。 仆人下去之后,昭明琢磨起了小孩子们的歌谣。前半部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但是后面这半句,一听就挺要命的。 月贝亡,玉光泽,当为王。这不就是说,王家要夺了嬴氏的王位吗? 这首儿歌出现的实在是蹊跷,也不知是何人在背后搞的鬼。 “天色晚了,先生请回吧,待事情发生,您自然就知道了。”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田响的身影。 这么巧妙的时机,这么精湛的童谣,要不就是还有昭明不认识的高人,要么应该就是田响搞的鬼了。 竟然能想到利用歌谣来制造舆论,这位田公子看起来还是有点本事的。 “大人,”另一个仆人来了。 “怎么了?”昭明问他。 “蔡大人来了。”仆人说。 “已经在门口了吗?这么快?”昭明问。 “不是,远远的看到他的车了,”仆人回答,“眼看着就要到了。” “这样,”昭明吩咐仆人,“你们去吧夫人叫过来,就说如此如此。” “啊啊啊,良人啊,啊啊啊。”蔡止来到昭明府上,发现门口没有人看守,进了屋里,全家的仆人更是哭成一团。 “这是怎么了?”蔡止问仆人。 “主人,主人他,”仆人泣不成声。 “他怎么了,说啊,”蔡止着急的问道。 “今天,我们上街买药材,医师写的方子太潦草了,因此抓错了一味药,把女儿哭当成了女儿啼,”仆人说。 “谁知道,这味药原本是毒草,需要谨慎配合其他药材,才勉强能给身体好的人用,主人一向有病,这一下昏迷不醒,眼看着就要没了。” “良人啊啊啊啊,”屋里传来夫人的哭声,“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哎呀,昭兄啊,”蔡止对昭明的印象其实还不错,“你怎么这样倒霉呢?”他感叹。 “主人,主人啊!”仆人们继续哭。 “大人,这怎么办?”蔡止的仆人过来问他。 “回去吧,人家都这样了,再找其他人帮忙吧,”蔡止挥挥手说。 “是,”仆人回答。 “大人,等等,”另一个仆人过来了。 “又怎么了?”蔡止看看周围哭成一团的昭明的仆人们,觉得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要不回去再说?” “大人,”蔡止的仆人说,“女儿哭这药小人有了解,在我的老家,女儿啼,叫做信女,而女儿哭,叫做凡女。” “那怎么了?”蔡止说,“叫什么名字,和当下的状况有什么关系?” “大人有没有听过今日里小儿所唱的歌谣,月贝亡,嬴氏缺凡女啊!” “你的意思是?”蔡止问,“这个凡女不是指凡人女子,而是指这味药材?” “大人,小人不敢揣测天意,”仆人回答。 “这药我能带走吗?”蔡止问昭明的仆人。 “大人要就拿走吧,”仆人哭着说,“就要害死主人的东西,我们留着干什么呢?” “好,多谢,”蔡止说,“你们且宽心,昭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多谢蔡大人,”仆人们送走了蔡止。 蔡止走后,仆人们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昭明 “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妻子刚才虽然是假哭,但还是动了些感情,现在红着眼睛问昭明。 “我自有主意,多谢夫人帮忙,你先回去休息吧,”昭明安慰妻子,然后把她送了回去。 这是什么情况啊!他自己也挺无语的。本来他只是想装个病这几天不去上班,好随时操控局势而已,没想到无心插柳,柳居然成荫了。 田响啊田响,你编歌谣就不能搞个简单点的,比如王氏当为天子之类的,搞的这么复杂,谁懂呀?别人解释来解释去,早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这之后到底会怎么发展?人算不如天算,想到刚才被蔡止拿走的那一袋子“凡女”,昭明一时间也被这瞬息万变的局势搞糊涂了。 第54章 谋定伐楚 清早,秦王嬴政端坐在朝堂正中,秦国的满朝文武则聚集在大殿上,站立在左右两侧。 “哎?”老典客站在文官的后排,这样的场面他见的太多了,因此并不觉得稀奇。 “怎么了,老领导?”吁典正问他。 “那不是王将军吗?”老典客看着武官的队列。 “王将军?”吁典正显然不知道他在说谁。 “嗯,是王翦,”老典客说,“对了,你没见过他,你来的时候他已经告老还乡了。” “那这怎么又回来了?”吁典正不解。 “准是又要打仗了,”老典客摇摇头,“果然啊,我就知道停不下来的。” “肃静!”朝会的时间到了,一个小内侍站在右侧喊,众人很快都安静了下来。 “宣齐赵燕三国使节进殿!”小内侍喊道。 殿外三国的使团听宣之后,各自脱掉鞋子,手持国书以及礼物图册,缓缓的走进了秦国的朝堂。 “臣齐国主使韩兴裔,叩见秦王。”齐国的使者穿着华丽的紫色衣服,率先下拜。 “微臣燕国主使剧丽,拜见秦王。”燕国的使节跟着跪拜。 “臣赵国使节蔺阶,见过秦王。”赵国的使节最后行礼。 “众卿免礼,”嬴政说道,小内侍走过去,拿走了使者们携带的国书。 “不知各位使节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嬴政问道。 燕国和赵国的使节看着齐国的使者,很显然,这次出使秦国是齐国的意思,其他两家只是作陪。 “大王,”齐国使者下拜行礼,“鄙国此次遣使而来,是为了送还秦国被贼人侵吞的土地,以及将军王贲。” “贼人,”嬴政微微一笑,“怎么,有忠义之士,为齐国开疆拓土,却变成了贼人吗?” “是,大王教训的是,”使者回答,“有义士献土于齐国,齐君愿与大王同享。” “这样啊,多谢齐君的好意,”嬴政回答。 “不说这个了,”嬴政转换了话题,“齐使,朕的爱将在哪?” “大王,”小内侍回答,“王贲将军正在殿外等候。” “宣王贲,”嬴政说。 “宣王贲!”小内侍大声喊道。 三国的使节被请到了两侧站立,位在客卿之列。 王贲因为是被押解过来的,并没有李信和蒙武那样的人生自由,因此也没办法搞上负荆请罪的造型,只是穿着囚徒的衣服。 “罪臣,叩见大王。”王贲跪下磕头。 “爱卿平身,”嬴政说。 王贲依旧跪着没有起来,也不好意思抬头。 “众官已经商议评定过,此次战争失利,主要责任在李信,爱卿不必过度自责。”嬴政说。 “多谢大王,”王贲感动的留下眼泪。 “王翦,”嬴政说。 “老臣在,”王翦出来跪拜。 “回去好好管管你儿子,”嬴政说,“当着外国的使者,朕要他起来都不听。” “大王,大王息怒,”王贲赶紧又磕头。 “嗨,”王翦说,“臣领旨。”说完起身回到了武将之中,王贲也跟着父亲站了回去。 “此事就算过去了。”嬴政说,“今日还有一事要与众卿商议,朕欲继续东出以定天下,卿等认为东方四国之中,当先伐何国啊?” “啊?”三国的使节听了,脸色一下变了,相互看着。 “回大王,”顿弱出来上奏,“臣以为,当先伐赵国。赵国离秦国最近,且我军又曾经几次败给赵军,若不灭赵国,则不能使其他国家畏惧,西面而事秦。” “大王,”赵国使者蔺阶跪下说,“大王,我赵国与秦国同为嬴姓赵氏,况且现在只剩代地一郡之地,偏远寒冷。我王从来也不敢违逆大王,只是小心谨慎的生活在祖先的土地上,勉强供养着宗庙和族人。” “倘若大王想要代地,只要您下令,臣愿意回去说服赵君携玉请降,以为秦之郡县,不需大王劳师远征,请大王三思。” “这样啊,”嬴政点点头,“朕观爱卿之名,可是蔺相如的后人?” “臣无才无德,不敢有辱蔺上卿的美名,”使者回答。 “想当初,我大秦先昭襄王,想要你赵国的美玉,蔺卿不顾姓名,也要保存国家的宝物,”嬴政说,“而现在呢?一个国家最为根本的江山社稷,使者却这样轻易许人,看来赵国,真的是气数将尽了。” “臣有罪于社稷,”使者回答,“还请秦王治罪。” “罢了,”嬴政挥挥手,“使者先下去吧。” “嗨,”赵国的使者站起来退回了客卿之列。 “大王,”赵国使者站定以后,姚贾站了出来,“启奏我王,四国之中,齐国最为富庶。齐国的民风娇奢,爱好享乐,军队的战斗力又是最弱的,若先攻打齐国,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收获最大的价值,所以,臣以为,应当先伐齐国。” “大王,”齐国使者韩兴裔出来跪拜,“大王,齐国地处遥远的东海之滨,齐国与秦国从来没有过矛盾。齐君从来不曾有过暴虐的行为,也不曾亏欠过秦王,获得了土地和宝物都要和秦国分享。 “战争之德在于伐无道,齐国并非无道,大王却要攻打齐国,这是不被上天保佑的,还请大王三思。” “也对,”嬴政点点头,“齐君刚送还了朕的爱将,朕应该感谢齐君才是。” “是,”齐国使臣回答,“多谢大王开恩。” “大王,”蒙毅出来上奏,“燕国王室居心叵测,曾经派遣刺客来刺杀大王,还因为丞相张唐是秦国人,而处处为难他,臣以为当先伐燕国。” “说的好,”嬴政见燕国使者没有吭声,于是回答蒙毅,“燕国人好大的胆子,朕正想要给他们好看。” “大王,”蔺阶又出来跪下,“大王,愚臣之见,刺秦之事,乃是燕国太子丹自作主张,并非燕国王室共谋,太子丹已经伏诛,还望大王不要迁怒于燕王。” “大王,大王恕罪。”听到赵国的使者这样说,燕国的使者赶忙出来跪下磕头。 “朕听说,让燕王杀了燕丹,将头献给寡人,正是赵王的主意?”嬴政看着赵国的使者,“看来赵王在其他国家很有威望啊,竟然能让一个父亲下定决心杀掉自己的儿子。” “启奏秦王,”蔺阶回答,“燕王喜之所以会杀掉自己的儿子,是因为秦国强大,害怕秦国会因此攻打燕国,并不是一切听从赵国的话行事,还请大王明察。” “大王,大王明察啊,”燕国使者继续磕头,“大王若是对燕国的所做所为不满,臣愿意以死谢罪,以祈求大王的饶恕,存我燕国的社稷,请秦王治罪吧。” “罢了,”嬴政说,“即使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燕国使者远道而来,朕怎么能杀了你呢?” “多谢秦王,”燕国使者磕头,“秦王英明。” “大王,”李斯站了出来,嬴政笑了,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大王,臣以为应当先伐楚国,”李斯跪拜道。 “大王不可,”尉缭首先站了出来,“我军新败于楚国,士气折损,况且楚国地形复杂,我秦国的部队难以发挥实力;更兼此地水网密闭,还有舟船之师,秦人大多不习水战,如此仓促与楚国开战,恐怕不利。” “大王,”昌文君也站了出来,“楚国的政治虽然不如秦国清明,但是世族坐享其利已久,必然不肯拱手让利于秦国,况且楚国在剩下的四国中最为强盛,与楚国交战要消耗大量的国力,不如先灭弱国,再徐图之。” “昌文君,说起来,当今的楚王,还是爱卿的兄长吧。”嬴政看着昌文君。 “回大王,”昌文君说,“臣从小在秦国长大,从来没有到过楚国,况且臣的母亲已经还入了嬴氏宗族,臣从来都是秦人,臣的兄长也只有一人。臣之所言,都是为了秦国的利益,而非眷恋楚国。” “如此便好,”嬴政说,“李斯,你还要坚持吗?” “回大王,”李斯坚定的回答,“臣依旧坚持,当先伐楚国。” “你且说说,这是为何?”嬴政问道。 “大王,”李斯回答,“我军新败于楚国,二十万人死于非命,家家皆举丧事,城中的白布麻衣都售尽了。失去了家人的秦国将士都铆足了劲,要向楚国复仇,所谓哀兵必胜,臣以为现在正是最佳适宜决战的时机,是士气最旺的时候。” “楚国的世族,虽然面临秦国之时,能够暂时的结成同盟,但是相互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各家的出力不同,损失也不同,看似同仇敌忾,其实有机可乘。” “楚国确实是现在剩下的国家中最为强盛的一个,因此也是最大的隐患,如果放任其不管,使得楚国寻觅到了良臣勇将,难保不会发生当年马陵之战的故事。因此,臣以为,应当先伐楚国,才能永绝后患。” “大王,”赵国的使者跪下,“大王,李大人说的有理。” “臣也以为李大人说的有道理,”齐国的使者跪下说,“当年先王正是仰赖孙子的计谋,而打赢了倍胜于齐军的魏武卒,我听说孙子的后人正在楚国隐居,日后恐怕必成祸患,还请大王三思啊。” “还有这等事,”嬴政笑了,“等朕攻打下楚国,可要好好见见这位人物。” “大王,”老典客站了出来,“大王啊,我们刚和楚国签订了协议,墨迹未干,这就要同楚国开战了吗?” “朕在协议上从来没有写过要停战,”嬴政说,“朕是看楚王偏居于寿春,有很多不便,因此将其旧都郢归还楚国,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哎呀,”老典客无奈,行礼后回到了队列之中。 “大王,”隗状出来劝谏,“大王啊,您看看,如今这朝堂之上,支持您攻打楚国的,都是外国的使者,而反对您的才是大秦的官吏,他们之所以支持您的决定,只不过是想要自己的国家免遭灭顶之祸,而非真心为我秦国着想,这样的道理您怎么能不明白呢?” “大王,”李斯回答,“李斯也支持先伐楚国,但李斯虽然是上蔡人,此身所有的一切都是大王给的,一切也都是为秦国着想。” “你这哪里是为大王着想,”隗状直接说,“李大人恐怕更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立下功劳吧。” “丞相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嬴政对隗状说。 “是,大王恕罪。”隗状低头。 “大王,”李斯回答,“丞相说的没错,臣之所言,有一部分确实也是为了能够实现自己。但是,人性而好利,这难道有什么过错吗?我大秦采取军功授爵,来赏赐有功劳的人,这正是从实际情况出发,肯定了大家对于利的追求。 “秦人之利,正是秦国之利,这种追求并非可耻之物,反而会推动国家的发展。丞相说的没错,李斯确实想能够得到灭楚的功劳,因此臣会用尽全力来实现这件事情,等到成功以后,大王能够得到楚国的土地和宝物,而臣也能得到应有的赏赐,如此两全其美之事,难道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好,”嬴政说,“李廷尉说的有理,若灭楚事成,你就是最大的功劳。” “是,”李斯行礼,“多谢大王。” “哼,”隗状摇摇头,“贪利而不知其辱,我大秦早晚败在你等手里。” “咳咳,”嬴政没有追究隗状的失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李爱卿说的有道理,”嬴政说,“朕欲采取李爱卿的计策,先伐楚国,敢问有何人愿为朕将兵啊?” “大王,”王翦出列,“只要大王愿舍六十万倾国之师,臣愿为大王征伐楚国。” “大王,”王贲也出列,“罪臣损兵折将,有辱于大王,愿自降三级,跟随父亲为大王征伐楚国,戴罪以立功。” “大王,”另一个不经常说话的人也出来了,嬴政看过去,发现是记史之官胡毋敬。 “启奏大王,”史官说,“商王举七十万牧野之师而抗周,然而军队一旦倒戈,毁灭的是商之社稷,况且我秦国北有匈奴,西有羌氐,军队空国而出,恐怕对国家不利。” “将军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嬴政问王翦。 “大王,”王翦回答,“楚国看似地形复杂,然而面积广大,各种地形都有,只要提前派出细作,总能探知可以展开军队之处。 “楚国的权利是分散的,各家各族藏私兵者众,几乎每个地方都有相当的武装力量,不可避免的会遇到需要分兵多路的情况,非六十万人,无法应对楚国复杂的兵形,难以一战灭国。” “王将军说的有理,”嬴政其实并不安心,但是此时为了获得大臣们的支持,需要这样一个可行的方案。 “大王,”蒙恬出来回报,“大王不必忧虑,匈奴人大多是在秋天来犯境,而现在还没有到夏天,西部则有李信带兵驻守以防羌氐,况且还有精锐的中尉之师留在大王身边,若有什么变化,臣等愿拼死守卫大王。” “好,”嬴政笑了,“那就有劳蒙将军了。” “承蒙大王厚恩,臣万死不辞。”蒙恬回答。 “大王!”冯去疾也站了出来,想要说些什么。 “好了,”嬴政挥挥手,“朕意已决,就依李斯的建议。” “是,”冯去疾无奈行礼,回到了队伍里。 “王翦,”嬴政点名。 “臣在,”王翦再次出列。 “朕令你为主帅,举国之师供你差遣,即刻开始点军,攻打楚国!”嬴政说。 “是,”王翦领命,“臣,遵旨!” 第55章 公子还齐 散朝之后,齐国的使者请求单独面见秦王。 “有请,”嬴政来到了议事的偏殿,让齐国的使者来见。 “大王,”齐国的使者韩兴裔下拜。 “使者此次前来何事?”嬴政问道。 “大王,”使者羞愧不敢抬头,“不瞒大王,我等从仆人那里得知,齐国的质子田响,在秦国整日里饮酒享乐,沉迷于烟花巷陌,甚至于自挂牌于娼馆卖身。 “田响毕竟也是宗室子弟,还是王妃的妹妹,说出去实在是有辱于王族,也有辱于齐妃,还请大王放其回国,我等再派其他公子为质。” “朕久闻齐国盛行青楼馆舍,”嬴政回答,“只是没想到原来齐王室的成员也能以身作则啊。” “大王,”齐使无地自容,“公子生性荒唐无度,大王见笑了。” “也罢,”嬴政都已经要忘记齐国还有质子在秦国了,“你等领他回去吧,至于质子,也不用再派了,朕信的过齐王。” “是,多谢大王,”齐使跪拜离开了。 “大王,”小高子凑上来说话。 “怎么了?”嬴政问他。 “大王,奴才听说,这田家在被封为齐王以前,曾经有家祖田常,为了能够扩大田家的宗族,竟然开放自己的内室,让门客随意出入呢。”小高子说。 “荒唐,”嬴政摇摇头,“就这些个玩意还能篡了姜氏的位置,齐王实在是太糊涂了。” “大王,”正在说话间,一个小内侍从门外跑了进来。 “怎么了?”嬴政问他。 “大王,”小内侍说,“隗状丞相和李廷尉在外庭吵起来了。” “有这等事?”嬴政站起来,“带朕过去。” “是,”小内侍准备带路。 “等等,”嬴政说,“先别去惊动他们,朕要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李斯,”走到外庭附近,隗状的声音传了过来,“李斯啊,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样是在害大王吗?” “臣所说的都是心里所想的,又哪里是在害秦王呢?”李斯回答。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隗状说,“做臣子的,应当要及时的指出君主的过错,这样才能有利于国家的发展,可你呢?事事都奉承于秦王,无论好坏都站在秦王那边,这难道是大忠吗?不,这是大奸!” “丞相,”李斯回答,“这个奸字,一边正是实干的干字。如果我真的如您所说,是个奸滑的小人,大王英明神武,难道能看不出吗? “大王之所以会任用我,本来就不看重我的出身与人品,只是看重于我的才干。况且,这次伐楚,明明有很大的胜利机会,您怎么能说这是大王的过错呢?” “好,”隗状说,“照你这个逻辑,你倒是看看,这个大秦的秦字,一人横于三之间,下边是个禾,这是什么呢?这是说,要使得秦国强大,需要人在天地之间,好好的侍奉土地,用心于农业生产。 “而现在呢?你只为了自己建功立业,心里没有生民的疾苦。自你被重用以来,国家连年发动战争,青年精干常年都在战场上,妇孺老弱强行劳作于田间,粮食不断的减产,国家的赋税为了支持战争却在不断的增加。” “这样下去,人民又怎么愿意继续留在秦国?把人民当做消耗品而获得的胜利,算是什么胜利呢?” “青年虽然大量投入了战争,但是也通过战争积累了功劳,获得了生活的改善,”李斯回答,“从来也没有人规定人必须要种地才最光荣,况且,只有取得了天下,才能杜绝以后的战争不是吗?” “战争是不可能杜绝的,”老典客也在,他说,“即使灭了六国,塞外也还有匈奴,南边还有百越部族,想要一劳永逸是不可能的事情,这样强行的攻伐,除了带来更多的麻烦,没有任何好处。大秦的土地和国力已经远在四国之上,即使熬也能熬死他们,又何必这样焦急?” “大王,”嬴政正听着,小内侍问他,“要过去吗?” “过去干什么?”嬴政回答,“大臣之间交流不同观点,难道是什么错误吗?走,回议事殿去。” “是,”小内侍说,然后在前面引路,嬴政就这样回去了。 “典客大人,”嬴政走后没多久,吁典正来找老典客,李斯几人暂停了争吵。 “什么事啊?”典客问吁典正。 “是公事,”吁典正说,“咱们在南方常驻的行人说,最近百越部落内部有动静。” “各位大人,我先告辞了,”典客和其他官员行礼,跟着典正离开了,一起往典客署回去。 “你仔细说说,有什么动静?”典客问道。 “百越诸部落最近推举出了新的部落联盟首领,”典正说。 “哦,扬越部落的首领又换人了是么?”典客问道。 “非也,”典正回答,“这一次的首领是西瓯部族的。” “西瓯?”典客回忆了一下,“我怎么没有印象。” “大人,”典正告诉他,“我们派出的行人,大多在楚国的边境活动,因此接触的比较多的是扬越,邗越等部族,这些部族和楚国关系密切,有些还参与楚国边境一些县郡的管理。” “我想起来了,扬越是诸部落中最为发达的,因此我们的行人几乎都是在和扬越的人联系,甚至还有扬越的人越过楚国来秦国做官吏。而这一次被推举出来的西瓯,据说是诸部落中最为原始的部落,也最为靠南。之前同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典客回答,“你看我这老糊涂。” “您不糊涂,”典正回答。 “这样吧,”典客点点头,“给南方的人传传消息,让他们去西瓯探探究竟。” “大人,”典正回答,“大人,南方天气炎热,瘴气丛生,我们之前派去的四人,其中两人都在当地去世了,回来送信的路上其中一人跌伤了腿脚,只能在当地修养,因此只有一个人回来。” “真有这么巧?”老典客不信,“是因为不想去了,故意的吧。” “大人,这我实在不知。”典正回答。 “罢了,”老典客挥挥手,“南边确实太苦,不愿意去就不去吧。” “是,”典正回答,“典客大人您真是好。” “咱们回去,再挑几个人,”典客说。 “大人,”典正自告奋勇,“我原本就是越人,我愿意去。” “你岁数也不小了吧,”典客说,“这样去,受的了吗?” “当了那么久的奴隶,有什么受不了的,”吁典正无奈的说,“几十年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虽然我连亲人的样子都忘记了,但其实我还挺想回去看看的。” “好,”典客说,“那除你之外咱们再挑几个。” 二人回到官舍,将要外派人员到南边去的消息散布开来,问有没有谁自己愿意去的,结果没有一个人吭声。 “南边虽然条件苦,但是如果能回来,就是大功一件,可以升官的。”典客拿出了奖励的机制。 “大人,”求尧先说话了,“我愿意去南边,同时我还要推荐一个人。” “推荐一个?”典客说,“谁啊,说来听听。” “昭行人是楚国人,楚国和百越接壤,他一定对百越有了解,”求尧说,“我想带他一起去南边。” “不可啊,”吁典正听了之后表示反对,“之前去楚国的时候,这个孩子和我一起的,他身体不好,回来的路上大病一场,差点就过去了,今天他没来,也是因为生病。百越之地,条件那么艰苦,派他去,恐怕是有去无回啊。” “大人,”求尧继续说,“我推荐昭行人,是因为他日常就好研究典客属里的书册图籍,是我们当中最为认真的,无论是对于匈奴、西羌还是百越部族,应该都有了了解,带着他过去,工作肯定会顺利许多。” “这样啊,”典客点点头,“那就他吧,再加上回来送信的这位,给你们带路,你们四个去百越吧。” “大人,”吁典正又想求情。 “大男人一个,有什么好金贵的,”典客显然不太理解吁糜冶,“生病了就治啊,当地也不是没有医生,要我说,有病都是在家里关出来的,兴许多出去跑跑,还能更健康呢。” “哎呀,”吁典正见和典客说不通道理,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此时话题的中心人物昭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了,他还在忙着改变秦楚之间的局势。 怎么说呢,本来,在秦楚国力差距如此大的前提下,这个任务已经是极难了。加上昌平君又舍不得陷害忠良,直接变成了难上加难。 “甲子日,火中军……”昭明离开家,听到了路边有小孩一边唱歌一边拍皮球,差点两眼一黑。 他现在出门就是去找田响的,他想要问清楚这语焉不详的童谣究竟是不是他整的。 到了东方楼,昭明又见到了那个经常通传的士子,不过他换了衣服,比之前的要端正了不少。 “先生,我们家公子要你去月出居找他,”对过暗号之后,士子和昭明说。 “啊?”昭明一愣,“他怎么又跑到那里去了。” “您不是和齐国的使者说公子在做娼吗?”士子回答,“从娼馆里被抓出来,这不是显得更加逼真。” “好吧,”昭明无奈的说,这也太配合了,他心想。 “哎呦,你怎么白天夜里天天往我这里跑,”来到月出居,老鸨子把田响叫出来,见到昭明,他笑着说,“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昭明一时语塞。 “哈哈哈,开个玩笑,看看你的表情,真是有意思,”田响说,“说吧,什么事?” “大街上的歌谣是你编的吗?”昭明问他。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田响笑着说,“怎么样,够不够分量。” “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昭明告诉他,“你编的歌谣,太复杂了,让秦国的那些官吏一解读,早就不知道哪是哪了。” “不会吧,”田响说,“败军之天兆,嬴氏当亡,王氏当为王。这还不够明显吗?” “很显然不够,”昭明苦笑,“昨天,一个同朝为官的相识来找我,把一袋子叫凡女的药材拿走了,说嬴氏缺凡女呢,谁知道人家是怎么理解的。” 田响听了,皱起了眉头,他熟习天象,这一句歌谣确实是他顺手编的,对他来说内容十分清晰,却没想到在不熟悉这些知识的人看来,其实很晦涩。 “要不,再造一条新的,”田响提议。 “短时间内冒出这么多意有所指的歌谣,会让人起疑的,”昭明说。 “也对,”田响说,“这可怎么办呢?” “公子,”一个道袍公子拉开门进来,“几个公差模样的人正在朝月出居过来呢。” “这么快?”田响站起来,“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他对那个道袍公子说。 “昭先生,”田响对昭明行礼,“我此去恐怕就要受到齐国使者的节制了,我堂哥没有进取心,事事都顺从秦国,假如被他发现我的行动,不仅归国之事难成,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是,”昭明行礼,“公子一路小心。” “我已经将东方楼托付给了值得信任的手下,”田响继续说,“这个人你经常见,今天他已经在主事了。” 应该是那个士子,昭明心想,说起来也很神奇,自己刚入秦国就见过他,到现在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今后有事你去找他就可以,”田响说,“和找我是一样的,我嘱咐过他,先生是我的朋友,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先生你。” “多谢田公子,”昭明行礼。 “田响田公子在吗?”两人刚说完话没多久,门呼啦一下开了,涌进来好几个官差打扮的人。 “是我,”田响作势躲到昭明身后,“怎么了?你们是谁?” “我等是奉齐妃的命令来的,要将你带回齐国。”其中一个官差说。 还好这几个人,自己传口信那天没在使团的驿馆里见过,昭明暗自庆幸,不然自己现在出现在这里太可疑了,说不定直接就露馅了。 “不,我不要回去,”田响开始梨花带雨的假哭,“我不能离开他,”他抓住昭明的一只袖子。 大哥,算我求求你,别演了,昭明内心里充满无奈,一点也不想配合。 “公子,”来的那个官差劝他,“这种货色在齐国到处都是,您回去再找也是一样的,快和我们走吧。” 什么意思?昭明心想,明明是田响在假装卖身好不好,为什么说的好像是我在卖一样。 “不,你们不懂,”田响还来劲了,“怎么可能一样呢,他才是我的唯一。” “你要不一起走,”官差看看昭明,问他,“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额,是不是回答不知道会比较好,昭明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是齐国的公子,”官差告诉昭明。 “不,不了,”昭明回答,“我的家在秦国,就不去齐国了。” “公子,您听,他都有家了,”官差说,“快走吧,使者还在等着呢。” “先生,”田响拉住昭明的手,假装说,“我这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离开,还请先生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感情和誓言。” “……”昭明快装不下去了,田响站起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昭明发现他在偷笑。 为什么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昭明心想。 预感很快就实现了,田响一坐上马车,昭明就被那几个官差拎到了院子里。 “把那个房间给我砸了,”官差指着昭明和田响刚才在的那间,剩下的人立刻冲进去,老鸨子去拦,被推倒在地上,坐着大哭。 “敢这样对我们家公子,”刚才还很和善的那个官差忽然变了脸,“给我打!” 说完,官差拿出了随身带着的棍子,把昭明按在地上打了起来。 “以后再也不许纠缠我们家公子了,听到没有!”一顿好打之后,官差指着昭明说。 昭明被打的前胸后背和腰腿都疼,他点点头。 “走!”看到房间砸的差不多了,官差招呼手下,快速离开了。 “先生,先生你还好吧,”一个道袍公子过来扶昭明。 一点也不好,昭明差点气死,就说田响为什么忽然这么起劲,原来是故意设计自己挨打。 田响,你个神经病! 第56章 东楼新主 忍着被乱棍暴打了一通的剧痛,以及内心无名的怒火,昭明回到了东方楼。那个熟悉的士子看见了他,把他请到了雅间。 “先生,您怎么了。”他关切的问。 “没什么,”昭明挥挥手,回答道。 “我看您面色苍白,”士子说,“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几日?” “不必了,”昭明揉了揉自己的腿,秦国的行政效率不是开玩笑的,休息几天,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变数。 “是,”士子回答,“先生高义,在下佩服。” “哪里哪里,”昭明想了想,这缺德事是田响干的,和这位东方楼的新主人没什么关系,不应该迁怒于他。 田响,下次要是还能见面,看我怎么收拾你。 “先生,恕在下无礼,”昭明对着东楼新主行礼,“相识已久,却不曾问过姓名。” “没关系,”东楼新主笑着说,“在下管皿,往后请先生多指教。” “不敢不敢”昭明回答。 二人说话间,进来了一个女子,给二人上茶水。女子看见昭明,愣住了。 这人好生眼熟,昭明看到女子的反应,也打量了她一下。 “哦,这是贱内,”东楼新主看到昭明的反应,大方的介绍起了自己的妻子,“她叫道情,怎么,你们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道情回答。 道情?昭明回忆了一下,对了,是第一次去南山馆遇到过的头牌,还留过一个香囊给她。 “见过夫人,”昭明行礼。 “先生不要客气,”道情不好意思的笑笑,“你们继续聊吧,我不打扰了。” “好好,没关系的,”昭明说,道情行礼之后离开了。 “此女是公子赠送给我的,”管皿告诉昭明,“公子临行前还吩咐过,以后要像对待他那样对待先生您,”管皿告诉昭明,“昭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 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生命的年轻女孩子,就这样被当做收买人心的礼物嫁了出去,田响,可真是冷血,昭明心想。 “好,谢谢你家公子,”昭明没好气的说。 “公子和我说过,先生当前的烦恼,正是王翦将军将要带兵攻打楚国,”管皿继续说。 “是啊,”昭明回答,“不仅要带兵,还是倾国之兵,实在是愁死我了。” “那,先生有何良策?”管皿问道,“先生但有什么方法,在下一定依照公子的嘱托,全力配合。” “也说不上是良策,”昭明回答,“我欲效仿秦廷尉李斯间六国之故事,在秦国用离间之谋,尤其要使得秦王和王翦君臣离心,让秦王临阵换帅,这样,楚国的胜机说不定就来了。” “先生,”管皿说,“灭楚这样大的功劳,为何只有王翦敢请命,您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因为其他的将军可能赢不了,所以才没有人愿意主动请战。”昭明回答。 “对啊”管皿说,“既然您也知道,王翦在此事中不可或缺,那要如何离间呢?” “武安君白起一样是秦国不可或缺的将军,”昭明说,“昭襄王还不是赐死了他。” “哎呀,先生啊,”管皿说,“俗话说前世不忘,后世之师。正是因为有昭襄王的例子在前面,当今的大王,更不会去犯这个傻了啊。” 昭明其实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自己也不知道劝过多少人要吸取前人的教训。之所以会想出这个点子,一方面是当局者迷,另外主要是他实在也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办法。 “那,这可如何是好。”昭明皱起了眉头。 “先生,”管皿行礼,“某有一个主意,不知可否?” “哦?”昭明看着眼前的士子,“你且说来听听。”他说。 “我想先问先生一个问题,”管皿不慌不忙的说,“先生认为,秦国和齐国做生意,是哪国亏,哪国赚?” 这和眼下的局势有什么关系?昭明不解,但他觉得管皿也许还有后话,于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想,应当是齐国更赚吧。”昭明回答,“齐国本来有很多奢侈华贵的物品,齐国商人又网罗天下珍宝,以高价卖入秦国。 “而秦国主要以农战立国,所生产的物品大多是生活必须的物品,附加价值很低,齐国本来也不缺少这些东西,因此不需要特意从秦国购买,所以应当是齐国更赚钱。” “哈哈,请问先生,可是商旅出身?”管皿听了昭明的话,问道。 “是,是的,”昭明不是很有底气的回答。他虽然穿越在了一个行脚的身上,但是第一次出门就随了昌平君,到现在还没真正走过一次买卖。 “怪不得先生能有如此的见识,”管皿笑着说,“原来您也是其中的行家。” “不敢当不敢当,”昭明对于经济其实并没有特别深入的理解,他所说的只是义务教育水平下的经济常识,没想到却得到了这样的表扬,搞得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呢,先生可曾深入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管皿继续说,“假如秦国和齐国之间做生意,一直都是齐国在盈利。以秦国的实力,和秦王的英明,为什么从来也不曾向齐国的君主发难呢?” 说的有道理,昭明心想,想想几千年后的国际局势,我们在世界上的友好邻居们可从来没有对我们手软过,一轮制裁接着一轮,搞得不亦乐乎。 可是,春秋战国的时候,从没听说过,秦国这样对待过东方六国。 “先生,在下不知,”昭明回答,“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管皿回答,“这其中的道理,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也难。 “先生你想,齐国同秦国贸易,齐国售出了商品,而获得了大量的铜和银,这些东西看上去值钱,但是不能吃也不能喝。况且,凡物以稀为贵,即使是金银,多了,也是要贬值的。” 确实,昭明点点头。 “金银的贬值,带来的是商品价格的上涨,以前能买一两米面粮的钱,现在只能买半两,这样下去,齐国人的财富在慢慢的消耗,越来越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 “你是想说,这样,齐国人之间贫富差距逐渐增加,普通人疲于奔命,而富商生活奢靡,会增加矛盾,使得国家人民离心吗?”昭明听了他的话,不禁问。 “先生真聪明,”管皿肯定了昭明。 “管先生高见,”昭明说,“不过,我想秦王可能没有思考这么多,对他来说,打完了楚国,肯定是要打齐国的,到时候国家一灭,横竖这些钱又回来了,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也对,”管皿点点头,“可惜啊,咱们齐国的王和丞相,都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暗自叹气。 昭明看着眼前的士子,没想到在几千年前,就有了这样朴素的经济学家,春秋战国时期还真是能人辈出。 “既然先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那就好说话多了,”管皿行礼,“某刚才所言之计,乃是以货殖之利,诱秦国之民,造成秦国的经济混乱,使其无法派军南征楚国。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这是要打传说中的经济战吗?昭明心想。 “你的计策公子响知道吗?”他问道。 “方才这些话,我和齐王,以及这位公子响都说过,可惜啊,这些肉食者,完全搞不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只把我的计谋看做是锦上添花的小谋小略,却不知,经济才是战争的根本。”管皿回答。 这也没有什么好指责的,昭明心想。他之所以能明白这些道理,是因为了解过相关的知识。而春秋战国实在是太早了,有很多现代实用的知识理论都还没有提出来,全凭自己悟,难度确实太大。 “管先生,”昭明仔细思考了一番,无奈在经济这方面他实在没什么建树,不然也不会穿越前过的那么穷。 “不瞒您说,我虽然也曾经贩驹贸布,但只是做些小本买卖,对于经济这方面的问题,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见解,”他实话实说,“我实在是无法判断先生所说的经济战的方法是否可行,还请先生恕罪。” “经济战?”管皿若有所思,“经济战争,哈哈哈,好词。”他品了品昭明的话,然后笑了。 “先生莫要取笑了,”昭明无奈的说。 “我并非是取笑先生,”管皿解释,“先生您是第一个赞赏我的计划的,而且还这样谦虚,我怎么会嘲笑您呢?我这是开心能够遇到知音啊。” 真看不出来,昭明心想。 “这样吧,”面对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昭明决定交给昌平君来决定,“你先把要怎么影响秦国的经济和我说说,我去告诉我的主人昌平君,如果他答应给你本钱,那就实行。” “昌平君?”管皿听了,摇了摇头,“恐怕你的主人和我家公子是一路人,很难使他明白这些道理。” “不不不,昌平君很好说话的,”昭明告诉管皿。 “好,”管皿说,“你就说,我们齐国的商人,有办法使得秦国的粮食和生铁的价格快速上涨,使得秦军难以筹集到足够六十万人远征的足够的粮草,以及精良的武器。” “这,要如何做到?”昭明问道,“你就简单和我说一下,太复杂了我可能也听不懂。” “先生,”管皿意味深长的笑笑,“这是商业机密,您就不要深究了。” 都这个时候了,相互之间的合作还有所保留,昭明无奈的想,也难怪在原本的历史中六国会被秦国给一锅端了。 “好吧,”为了继续合作,昭明先妥协了,“那我就这样回报给昌平君了。” “是,”管皿回答,“此计划的实施需要一定的准备,时不我待,还请先生早些回话。” “好,”昭明对着管皿行礼,“在下告辞。” “先生慢走,”管皿行礼,然后将昭明送出了东方楼。 刚才说话说的开心,昭明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还刚挨了一顿打,这会走在路上才又在疼痛的驱使之下想了起来,一时间,浑身上下无比难受。 “良人,哎呀,你这是怎么了?”回到家,妻子发现了昭明的异样,敢快上前来关心他。 “无妨,”昭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你最好还是去找个医师来。” “好,马上,”妻子扶着他走进屋里,一面吩咐仆人找医师去了。 “昭行人,在吗?”伴随着医生一起来的,是一个官员打扮的人。 “良人还卧床不起,”妻子对此人说,“先生有事可否改日再谈?” “卧床不起?”那人看了一眼被仆人招呼进府里的医师,思考了一下,“那神志还清醒吗?” “可以的,能听人说话,“妻子回答。 “那还是劳烦夫人帮我知会一声,”来人说,“我有事和他商量。” “好,你等着,”妻子回屋,把有人找这件事告诉了昭明。 谁啊?昭明也感到奇怪。 “让他进来吧,”他还是答应了,“医师,麻烦您稍坐。” “好,”医师在一旁坐下。 “昭行人,你这是怎么了?”那人进来了,昭明抬头一看,原来是求尧。 “哎,别提了,我从小便体弱多病,习惯了,”昭明苦着脸说,“不知前辈此来有何指教。” “在南越部落常驻的行人死了两个,跑了一个,只剩了一个回来报信。”求尧直接告诉昭明,“秦王需要新的官吏去楚国和百越的边境监视情况,选中的正是你我,吁典客三人。” “啊?”昭明顿时觉得晴天霹雳,在这个时候把他调走,楚国要怎么办?难道要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走向覆灭的道路吗? “咳咳,”他赶紧咳嗽了两声,“前辈,我也很想为大王出力,但是你看,我这身体,实在是无法出行啊。” “不要紧,”求尧说,“那个回来报信的人,好久没回去家里了,他想和家人多聚聚,你正好这段时间养养病,等到你们两个都准备好了,我们再出发。” “可……”昭明还想说什么。 “莫要推辞了,”求尧说,“我就这样和你说吧,这活看似苦累,但是眼下正是秦楚交兵的前夕,你我远行百越之地,不仅能为大王以后攻伐百越打头阵,也正好免得随军到战场上送死,我是看你平时尊敬我才带上你的,如此的好事你还犹豫什么?” “是,多谢前辈。”昭明无奈的说。 “知道就好,”求尧回答,“那我先走了,你可好好的养着。” “是,”昭明行礼,妻子进来,将求尧送了出去。 “太好了,”求尧走后,妻子开心的对昭明说,“良人,你可以不用去打仗了,也不用继续装病了。” “医师,麻烦您给我看看,”昭明一边招呼等了半天的医师给自己看看被打的外伤,一边内心里哭笑不得,这一下算是彻底被老婆误会了,她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怯战所以假病。 “主人,李将军回来了,”仆人进来回报。 “他去哪了?快让他过来。”昭明说。 “先生,”李左车被仆人带了进来,“你这是咋了?”医师正在给昭明疗伤,李左车看到昭明身上的淤青,皱起了眉头。 “田响让人打的,”昭明无奈的说。 “什么?他敢!”李左车生气了,“我这就去打回来。” “别别别,”昭明赶紧拦住他,“人家现在已经在齐国的使团里了,眼看就要回国了,别去惹麻烦了。” “哼,”李左车的气一点没消,他甩了甩袖子坐下来。 “将军刚才这是去哪里了,”昭明转移话题。 “对了,”李左车这才想起自己的事,“先生,有件事我得和你说?” “何事啊?”昭明问,“啊!”医师正在给他上药,疼的他龇牙咧嘴,“轻点轻点,”他吩咐。 “是这样的,”李左车回答,“赵王嘉今天又来找我了,我决定和他一起走了。” 第57章 将军赴赵 其实,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赵王嘉一直在找李左车,并不是只有这一天。 “将军,”赵嘉见李左车在路上走,赶紧跟上说话。 “公子,”李左车回答,“我想我家先生的意思应该很明白了,您请回吧。” “哦,您误会了,”赵嘉彬彬有礼的说,“我只是想请先生吃个饭,交个朋友,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样啊,”李左车想了想,“行吧,去哪吃?” 赵嘉把李左车带到了一家酒肆,远远的就能看到一个招牌,但奇怪的是,招牌上写的并不是酒,而是肉。 “真奇怪,”李左车看着招牌说,“这酒家,为何挂着肉字旗?” “先生有所不知,”赵嘉告诉他,“秦国对于饮酒的规定非常严格,售卖酒水的商肆不能够挂招牌,并且数量也有严格的限制,为的是减少喝酒误事。” “连喝酒也要管?”李左车皱皱眉头,“这也太离谱了。” “是啊,”赵嘉附和,“不过没关系,今日我带了赵国的酒来,请先生共饮。” “好!”李左车笑笑,“不过,其实我也并不怎么能喝。” “没关系,”赵嘉说,“咱们能喝多少是多少。” 李左车可不是谦虚,他和赵嘉来到酒肆的雅间,边吃边喝,很快就有点醉了。 “不瞒你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公子,”李左车红着脸说,“你,是赵王嘉,对不对?” “将军当世英雄,果然洞察力惊人,”赵嘉行礼,“在下正是赵国赵嘉,惭愧这里是秦国地界,因此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没事,理解理解,”李左车说,“你一个当大王的,也是真不容易。” “是啊,”赵嘉感慨,“我父王传位给了弟弟,又有奸佞小人在侧使诈,使我不得为国尽力,使得赵国有今日之颓势,是我对不起祖宗啊。” “这,也不能完全怪你,”李左车摇摇头,“要怪就怪郭开,他还害死了我爷爷,真是可恨。” “先生,”赵嘉听到李左车提起李牧,赶紧行礼,“先生,我弟弟昏庸,误杀了忠良,请先生恕罪。” “罢了罢了,又不是你搞的,”李左车说。 “将军,”赵嘉继续说,“将军,我赵嘉绝对不会重蹈覆辙,还请将军不计前嫌,随我回赵国,承袭武安君的封号,保我一郡之嗣业啊。” “赵王,”李左车摇摇头,“有个词,叫覆水难收,不知你可曾听过。祖孙两代总不能吊死在同一个房梁上,您请回吧。” 之后赵嘉再来请李左车,全部都是被拒绝,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应该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不过,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昭明要李左车去给昌平君送了一次信。昌平君左右纠结,下定不了决心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恨铁不成钢。走了这一趟回来,将前因后果和昭明讲过之后,李左车自己一个人来到了路边一家茶舍里吃茶。 “将军,”赵嘉正好路过,“你怎么在这里?” “心里烦闷,出来坐坐,”李左车回答。 “哦,”赵嘉走了过来,和李左车坐在同一桌,“将军有什么烦心事。” “不提也罢,”李坐车挥挥手,并没有把前因后果详细和赵嘉说。 “哎,”赵嘉也没有追究他,“这世界上的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最近也心烦着呢,将军且放宽心吧。” “多谢赵王开解,”李左车回答,“不知大王何事烦心?” “先生你有所不知,”赵嘉回答,“代地的北边就是匈奴的领地,匈奴人,经常来劫掠粮食和人口,代地的百姓苦不堪言,我身为赵王,却没有办法解百姓的烦恼,因此烦心。” “这样啊,”李左车点点头,“大王,我家先生不是给了你一个法子吗?要你去和匈奴交好。” “将军,”赵嘉回答,“这交好,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呢?现在人家来了可以直接抢,又何必通过正常的贸易和我们换东西呢?” “那些匈奴人是游牧民族,没有什么可怕的,”李左车说,“不服,打他们不就完了,打服了自然就听话了。” “可是,我们赵国现在已经没有力量去和匈奴作战了,”赵嘉回答,“即使联合燕国的军队,总人数也只有十万人,其中大半还是受不了劳役和赋税,从秦国逃难而来的流民,要怎么去和匈奴人对抗呢?” “赵王,如果不联合燕军,您自己的兵力有多少?”李左车问道,“毕竟北境匈奴的威胁算是赵国的内政,燕王大概不会出兵相助。” “大概有六万人,”赵嘉回答,“兴许回去的时候还会再多些,秦国马上要攻打楚国,又会有很多不想打仗的人跑过来投奔的。” “这样啊,”李坐车思考了一下,“就按这六万人算,打匈奴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哦?”赵王嘉眼前一亮,“要怎么攻打,还请将军指点。” “匈奴的作战兵种十分单一,大多是骑兵,虽然擅长射箭,但是武器大多轻便短小,不能近战,而且缺乏统一的指挥,主要靠的是一时骑兵冲锋的阵势之强,无法进行长时间的攻坚战。”李左车告诉赵嘉。 “匈奴人四处游牧,没有固定的土地,也没有稳定的粮食生产,”他继续分析道,“因此他们来攻打赵国大多是以劫掠物资为主,只要在他们来的时候坚壁清野,不让他们抢到东西,逐渐的就可以使得他们的物资匮乏。这时再找准时机开关迎敌,便可以取胜。” “好,”赵嘉听完十分开心,“将军不愧是将门之后,如此年轻,就对战争的形势有这样深刻的理解,赵某佩服。” “不敢不敢,”李左车谦虚的说,“这都是家先祖总结出的战法,当时,他以为我李家今后世世代代都要守此北疆,因此将这些道理都教给了父亲和我。可惜啊,后面发生的一切,实在是难以预料。” “将军,”赵嘉赶忙起身,“这都是我弟弟的过错啊,李牧将军遇害,我赵家难辞其咎,但是,赵国的百姓现在连年遭受匈奴的袭扰,苦不堪言,我实在不忍心看到生灵涂炭,还请将军以百姓的安危为重,随我回国,继续保护赵国的人民,守卫北国的疆土吧。” 李左车沉默了,他明白赵国这时的实际情况,以一郡之弱国,再怎么样也是难以对抗秦国的。可是,赵王嘉此时并不是请他来和秦国作战,而是要他保卫赵国的百姓,这使得李左车犹豫了起来。 “将军的先生,之前所提的结好匈奴的计谋,我一直牢记在心,”赵嘉继续说,“可是,若无战阵之胜,哪里有本钱去说和?非将军相助,此事万万难成,还请将军随我回赵国吧。” 看着眼前几次三番放低身段来求自己的赵王嘉,再回想起方才还犹犹豫豫的昌平君,李左车内心的天平,终于倒向了赵嘉这一侧。 “好吧,”李左车回答,“但我并没有爷爷那样大的本事,如果失败了,还请大王不要怪罪。” “不会不会,朕,咳咳,我怎么会怪罪将军呢?”赵嘉听了之后,欣喜若狂,差点就忘记了自己正在秦国。 “既然这样,末将李左车,见过赵王。”李左车对着赵嘉行礼。 “武安君快快请起,”赵嘉扶起李左车,“太好了,我也有武安君了。”他喜极而泣。 “大王,您受苦了,”李左车安慰赵嘉。 “将军,这就随我到驿馆歇息吧,”赵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待这次出使结束,再随我们一同回赵国。” “大王,”李左车行礼,“大王,我想再去见见先生,您先回吧。” “好,”赵嘉说,“我这就回去,带上礼物,待会去昭行人那里接你过来。” “什么?赵王嘉一会要来?”昭明听李左车讲完前因后果,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别乱动,马上就好了,”医师说。 “好,对不起,”昭明乖乖的不动。 “先生,”李左车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昭明,“您明明那么看好我,我跟来这一趟却没起什么作用,真是不好意思。” “这是说哪里话,”昭明笑一笑,“人生嘛,本来就是要多体验一些事情,你才这个年纪,不要想的太多,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先生,”李左车听了之后,竟然情不自禁的留下了眼泪。 “哭什么啊?”昭明安慰他。 “我爷爷,从小就说,以后一定要我带兵打仗,”李左车说,“我父亲也是,从小就要求我习武,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到底自己想做什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先生您是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 “唉,”昭明摇摇头,“那是你爷爷和爸爸,他们是家长,而我一个外人,哪里有权力来决定你的未来呢?这并不是我对你的恩情,只是应该做的罢了。” “先生,”李左车说,“我虽然不像昌平君那样拜了您为老师,但是我一直是将您视为先生看待的,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的话我一定会记住的。” 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昭明哭笑不得。 “不用不用,”昭明推辞,“别难过,别难过,”他见李左车越说越激动,只好继续安慰他。 “好了,”医师终于帮昭明上完了药,“只是小伤,不用喝药,记得换药,没事了就敷一敷。” “是,谢谢医师,”昭明说。 “徒弟可好好照顾你师父,”医师听了他二人方才的对话,成功的误会了,他对李左车说。 “是,一定,”李左车倒也没有反驳。 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昭明心想。 “主人,”一个仆人跑进来,“外面来了好几个人,带着好多礼物,说要见你。” “是赵王,”李左车说。 “扶我起来,”昭明对仆人说,“请赵王到客厅去,走,我们也过去。” “我有点不想走了,”李左车说,刚才他和赵嘉聊的十分投机,算是激动之下答应的,这会情绪稳定了,又有些后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昭明说,“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去吧。” “是,”李左车回答,“先生说的对。” 他们二人随后来到客厅等着,赵嘉带着几个仆人,带着大小几箱礼物,抬进了昭明的家里。 “见过赵王,”昭明行礼。 “昭行人不必客气,”赵嘉扶起昭明,“先生,李将军将要随我到遥远的代郡去了,这是我准备的一些礼物,赠予先生,聊表横刀夺爱的歉意。” “这么丰厚,”昭明笑着说,“看着像来娶亲的一样。” “先生可有女儿,”赵嘉以为昭明是在暗示他。 “我福寿薄,三十岁了只有一个儿子,抱歉了。”昭明只是开开玩笑,并没有在暗示什么。再说即使有女儿,他也并不想和赵王结成什么政治同盟。 “是嘛,那真是可惜,”赵嘉回答。 “赵王,”昭明和赵嘉说,“这位李将军,虽然现在在我家住,但就如之前在东方楼中,我曾经和您说过,我们之间并不是人身依附的关系,而是朋友,因此我也不能收下这些礼物。如果您是真心求贤,不如将这些礼物送给李将军吧。” “李将军,”赵嘉看着李左车。 “先生,”李左车对昭明说,“先生,赵王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 “昭行人,”赵嘉说,“既然这是李将军的意思,您就不要再推辞了。” “好吧,”昭明勉强的说,“那我就暂时先留着,算是替李将军保管了。” “好,”赵嘉笑着说,“那,李将军,请。” 李左车看看赵王,转身对着昭明又行了一个礼。 “我还能再见到先生你吗?”李左车问道。 “谁知道呢?”昭明回答,“我以前有许多朋友,只是因为搬了家就不再来往了,本来以为说的再见是明天见,或者下周见,谁知道就成了再也不见。” “先生,请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李左车回答,“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再见的。” “好好好,我努力活到那时候,”昭明说,“你去吧,一切小心,北边冷,刮风下雨,季节变化,都注意多添几件衣服。” “是,”李左车回答,“多谢先生。” “赵王,请,”说完,他起身,对赵王说。二人客客气气的一起离开了。 “来人,备马,”李左车离开之后,昭明对仆人说。 “主人,你要去哪啊?”仆人问道。 “寿陵,”昭明回答,“不过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外地寻医去了。” “主人,您伤还没好,有什么信给君上,我们替您送去就是了,”仆人说。 “谢谢,”昭明说,“但此事复杂而且关系重大,还是我自己去吧。” “谢什么,您才是主人啊,”仆人回答,“那您路上可千万小心。” “良人,”妻子来了,“我和你一起去,我可以照顾你。” “多谢夫人,”昭明说,“但你现在行动不方便,还是在家里好好养着吧,我不是去常住,就是说说话,几天就回来了。” “好吧,”夫人说,“那良人,你可一定照顾好自己。”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昭明笑笑,“又不是去荒郊野外,你少操些心,多照顾好自己。” “嗯,好,”夫人害羞的点点头。 “驾,”交代好家里的事情之后,昭明骑上了那匹李左车搞来的马,快马加鞭的踏上了前往寿陵的官道。 第58章 班荆道故 自从和李左车告别之后,昌平君就陷入了长久的不安和痛苦之中。 秦国那将要出发去攻打楚国的六十万秦军,天天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口上,让他觉得喘不过来气。 “君上啊,”老守陵人问他,“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昌平君回答,“偶尔心情不太好而已。” “什么事能让你愁成这样,连饭都不吃了?”老守陵人说,“君上啊,这人的身体,都是肉长的,你这样茶饭不思,要折寿的!” “老哥哥,谢谢你关心,”昌平君回答。 “你不要谢我,你好好吃饭才是最重要的。”老守陵人说,“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一有脾气就不吃饭?” “对不起,我会改的。”在老守陵人的劝说之下,昌平君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仿佛是嚼蜡一般没有滋味。 “老爷,”这一天,老管家一早就找了过来。 “怎么了,管家?”昌平君刚从睡梦中醒过来,还有些迷糊。 “昭先生来了。”管家告诉他。 “什么?先生来了?”昌平君听了,立马起身就往外跑。 “君侯,”看到昌平君出来,昭明远远的行礼。 “先生,”昌平君跑过来,双手拉住昭明的手。 “老爷,”老管家跟在后面,“您没穿鞋子。” 昭明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昌平君光着脚踩在寿陵前铺路的石板上,原来他鞋也没穿就出来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提醒我。”昌平君一边穿鞋,一边对管家说,“又让先生看笑话了。” “君侯说的这是什么话,”昭明微笑着说,“我何时曾经嘲笑过您呢?” “也对,”昌平君应道,他把鞋子穿好。 “您最近还好吗?”昭明问道,他刚才摸了摸昌平君的手指,原本昌平君还是很肉实的,现在却瘦到连骨节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那位小李将军告诉我,秦王要发兵六十万攻打楚国。”昌平君苦着脸回答,“六十万啊!长平一战,四十万秦军就杀了几十万赵军。而我楚军的战斗力不如赵军,这一次要有多少楚人陪葬呀!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怎么能好呢?” “君侯您莫急,”昭明赶紧安慰昌平君,“大军这还没出发,咱们还有机会想办法的。” “先生,”昌平君问道,“先生,一直在替我想办法吗?” “是的,”昭明说,“我联系了一个商人,他有一个主意,不过可能不太靠谱,待会我先把内容和你说说,还有......” “先生!”昭明话还没说完,昌平君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您这是做什么,”昭明赶快去扶他。 “先生,刚才听管家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也是来告别的。”昌平君抬起头,昭明发现他竟然留下了眼泪。 “怎么会呢?君侯。”昭明安慰昌平君,“当前,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我怎么能在这时候离开您呢?” “先生,对不起,我并不是怀疑你,”昌平君说,“只是,听说秦国要打楚国,我的门客走了大半,连那位小李将军也走了。 “先生您好不容易找来能打仗的人,就这样让我气走了。您想出的刺杀行动的点子,也是因为我下不去狠心而作废了。 “我明明想要存楚国,却什么贡献也没有,一直在拖后腿,我以为您终于忍受不了,要说再见了。”昌平君边说边哭。 我有想过要刺杀谁吗?昭明被搞糊涂了,其实直接行刺高级将领是李左车的主意,只是被昌平君误以为是昭明想出来的。 “君侯,”不过昭明没有去计较这些细节,他扶起昌平君,“谁说您没有贡献?不瞒您说,在出使楚国的时候,我曾经在专心事秦,和继续助楚之间犹豫了很久。 “如果没有您坚定的信念,我恐怕也难以决定自己的道路。虽然这注定是艰难的旅途,但是您放心,只要您还有对抗秦国的勇气,我就永远不会舍弃您而去的。”昭明说。 “先生,”昌平君听完,内心感动不已,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昭明。 “我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拥抱过后,昌平君感概道,“既没有天赋,也没有雄才大略,而上天却让我认识了您这样的君子,我何德何能啊!” “君侯,”昭明脑子里还在想着管皿的计划,想要赶快进入正题。 “先生,您远道而来,路途劳顿,我要管家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您先休息一会吧。”昌平君继续说。 “不必了,”昭明挥挥手,“事情实在紧急,没时间耽误了。” “好,”昌平君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先生请进屋里说话吧。” 昭明跟着昌平君来到屋子里,这间房子里的摆设都是管家布置的,看起来还算不错,但是房间的朝向很不好,大白天的也得点灯才能看清东西。 “来坐,”昌平君指着桌子旁的坐垫。 “哎呦,”昭明准备坐下去,忽然体会到了身上的伤痛。 “怎么了?”昌平君拉住他。 “没事,”昭明说,“与虎谋皮,被老虎反咬了一口罢了。” “啊?”昌平君一愣。 “是田响搞的鬼,”昭明直白的说。他看着昌平君的反应,心说大哥,你不会真听不懂这么基础的比喻,以为我被老虎咬了吧。 “他干了什么?”昌平君皱起了眉头。 “他啊,”昭明回忆了一下,摇摇头,“略施小计,让我被官差打了一顿。”昭明告诉昌平君。 “鸟人!”昌平君听了,破口大骂,“我们好心送他回去,他就是这样报答的?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收拾他。” “哈哈哈,”昭明听了昌平君的话,笑了笑。 “怎么了,你笑什么?”昌平君问道。 “原来君侯也会骂人,”昭明说,“这可真是有损您彬彬有礼的形象啊。” “我就是生气,”昌平君忿忿不平的说。 “好啦好啦,”昭明说,“不要纠结这些小问题了,咱们赶快来谈谈正事吧。” “好,先生你说吧。”昌平君还没有消气,但事情实在紧急,他压抑着对齐国公子的怒火,平和的对昭明说。 “君侯,目前秦军攻楚,已然成势,虽然我尚有计策,但是能不能起作用,能起多大的作用,都是未知数,您先得做好心理准备。”昭明先给昌平君打了个预防针。 “嗯,我知道,”昌平君点点头,“先生但说无妨,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怪罪您的。” “好,”昭明听了之后,对昌平君说,“君侯,臣现在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君侯愿先听哪个?” “先听中间的,”昌平君果然是个喜欢折中的人。 “中策,是以货殖之利,诱关中之民,”昭明告诉昌平君,“我认识一个齐国的商人,他能利用人心的贪念和恐惧,使得秦国的市场混乱,经济崩溃,物价失控,如此,秦国民心军心动荡,秦军难以筹集到军需物资,自然可以缓解其攻打楚国的攻势。” “真的能有这么大的效果吗?”昌平君有些怀疑。 “能否有效果,这个臣确实也无法估计,”昭明实话实话,“但是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欲行大事,怎么可能没有风险呢?” “那,假如成功了,造成了如此的社会动荡,秦国的百姓要怎么办呢?”昌平君问道。 老大,您是刘备的前世吗?昭明心想。 “秦国的百姓,确实会吃一些苦,”昭明说,“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丧命,而楚国的百姓就不同了,秦军一至,生灵涂炭,君侯您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 昌平君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 “先生,劳烦您再说说其他两策吧,”他对昭明说。 “好,”昭明回答,“那您是想……” “先听下策,”还没等昭明说完,昌平君就回答。 “这下策,是效李斯间六国之故事,在秦国使用间谍之谋,以其人之道还至其身,”昭明说,“此谋风险较大,而秦王并非庸主,即使一时糊涂,也难保事后不会追查,一旦暴露,你我恐怕性命难保。” “我死不足惜,”昌平君说,“只是若连累了先生,可如何是好。” “君侯若是不怕死,那我也没有贪生的理由,”昭明回答。 “不,不行,”昌平君摇头,“我不能连累先生,您再说说上策吧。” “至于这上策,”昭明说,“君侯,我和您说实话,以当前的形势,以及秦楚两国之间的实力对比,即使此战侥幸得免,也绝对还会有下一次,到时候,您又当如何呢?” 昌平君听了昭明的话,陷入了沉思。 “依我之见,您不如携带家眷,暂时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居住,暂时不要去管楚国的事情。待到日后天下局势有变,再顺应潮流,学少康复国之故事,复活楚国的社稷,改革楚国政治的弊端,让国家富强起来,这才是长远之策。”昭明说。 “不可,”昌平君摇了摇头,“想当年,白起和司马错攻陷了楚国的故都郢都,一场大水淹没了数十万人民,一把大火烧毁了楚国几十代先王的陵寝。首都失陷,尚且如此,全国覆灭,几人能免?如此危难关头,我怎么能舍弃楚国的军队和人民,而自己去避祸呢?” “是,君侯大义,”昭明回答,“此三策便是我目前能够想到的计策了,君侯以为如何?” “那就行中策吧,”昌平君思考一番后回答,“你去告诉那个齐国的商人,就说,需要多少本钱,我都可以出,要他放手去做吧。” “好,”昭明行礼,“就依君侯,臣这就去办。”说完,他站起来就准备回咸阳。 “这就要走吗?”昌平君拉住他,“您一大早就到了这里,昨天应该赶夜路了吧。” “是的,”昭明说,“不过我还好,不困。” “好什么啊,”昌平君否认了昭明的说法,“您现在看起来可憔悴了,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 这可真是彼此彼此,昭明看看小了一号的昌平君,心想。 “管家,去把宋正叫来,”昌平君吩咐道。 “宋正?是您新来的手下吗?”昭明问道。 “是的,”昌平君告诉昭明,“据说他其实也是公子,但他的国家宋国在他出生前就被齐王灭国了,宗族因此逃散各地。而他和家人也是一路不停的向西躲避齐军,最后竟然到了秦国附近安了家。” “这样啊,”这走的确实有点远,昭明心想。 “君上,”一个穿着灰色衣服成年男子被管家带来了,这应该就是昌平君所说的宋正了。 “宋先生,”昌平君说,“我有事求宋先生去一趟咸阳,不知可否?” “愿为君侯赴汤蹈火。”宋正回答。 “夸张了,我哪里舍得要先生去送死呢?”昌平君说,“只是要你去带个信而已。” “是,”宋正行礼,“臣一定带到。” “先生,”昌平君转身对昭明说,“待会,你把要说的话,要办的事,交待给这位宋先生,然后留下来住几天,休息休息再回去吧。” “君侯,”昭明小声对昌平君说,“如此大事,就要这样托付给新来的门客吗?” “先生尽管放心,”宋正听后,保证道,“若我失言走漏了消息,立刻天打五雷轰。” “不至于不至于,”昭明赶紧挥挥手,“好吧,你如此这样这样,”昭明把要做的事情和宋正交待了。 “先生,真乃神人也!”宋义听后,赞叹道。 “不敢当不敢当,”昭明回答。 “我这就动身去咸阳,到东方楼用暗号联系上管皿。”宋义领了命。 “宋君,路上小心,”昌平君嘱咐道。 “是,多谢君侯关心,臣这就去了。”说完,宋义朝昌平君和昭明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君侯,”昭明还想继续和昌平君聊聊当前的形势。 “主人,房间收拾好了,”老管家来告诉他们二人。 “先生,你先去休息吧。”昌平君拍拍昭明的肩膀,“有什么天大的事,咱们都待会再说,您要是有什么闪失,那我还有楚国要怎么办呢?” “可是,时间不等人。”昭明说,“君侯,现在实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就这么定了,”昌平君难得强硬一次,“管家,你带先生去休息,待会再来找我。” “是,主人,”管家回答。 “先生,这边请,”他对着昭明说,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好吧,多谢君侯,”昭明回答,“那,我先去休息了,一会见。” “一会见,”昌平君回答。 二人又相互行礼,礼毕之后,昭明跟着管家休息去了。 第59章 所行几里 “当当,当,当。”伴随着一阵琴声,昭明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现在几点了?手边没有计时的道具,房间里也没有电灯,只能从窗户的颜色看出来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已经好几天都是晚上活动白天睡觉了,昭明心想,可千万别形成了习惯。 “当当当,”琴声依旧没有停息。 是谁这么晚了还在弹琴,昭明走出房间,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弹琴的人正是昌平君,他坐在院子的一个靠近里边房间的角落里,月亮和星星都被乌云遮住了,只有窗户里的烛火映照着他的身影。 也许是光太暗的缘故,昭明觉得昌平君看上去有些像别人,和平时的样子大不相同。 琴声忽然停止了,昌平君发现了昭明,他停了下来。 “吵醒你了吗?”昌平君问道。 “我睡了多久?”昌平君坐着的石桌子周围有四个石凳,昭明一边问,一边走过去,选了一个凳子坐下。 “6个时辰了,”昌平君告诉他,“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了吧,”昭明说,“这么晚了,仆人们都睡了。” “我做给你吃,”昌平君说,“简单的饭我还是能做的。” “这怎么好意思,”昭明拒绝。 “没关系,”昌平君说,“以前在家吵架的时候,我就会做饭给夫人吃,然后就能和好了。” “是这样啊,”昭明笑了笑,这夫妻俩还挺恩爱的,他心想。 “你等着,”昌平君并不是在开玩笑,他站起来朝厨房走。 “说起来,君侯,夫人呢?”昭明问道,“怎么好像没有看见她?” “寿陵太苦了,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我要她回娘家去了,”昌平君说。 “啊,抱歉,”昭明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并不知道夫人生病了。” “你误会了,不是生病,”昌平君告诉昭明,“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 “哦哦,”昭明感到了一丝丝尴尬。 “你不是有妻子吗?”昌平君看看昭明,“怎么像不知道一样。” 因为我一来老婆就怀孕了,昭明心想,所以没来得及习惯。 说着话,两个人来到了厨房,仆人把厨房收拾的干干净净,调料和蔬菜都放的整整齐齐,架子上有一锅没吃完的米浆,还有两个圆圈饼子。 “想吃什么菜,”昌平君打着一盏油灯,正在看放米面的架子。 “把这个热热就好,”昭明指了指米浆,“很晚了,我也没什么胃口。” “怎么能这么将就,”昌平君说,“我还想露一手呢。” “不必了,不必了,”昭明摆摆手,“下次吧。” “也行吧,”昌平君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完,他拿了一些柴火放到了灶台里,然后用油灯烧着了一小段树枝,把柴火点着之后,往锅里倒了一点水,等水煮开了,才把米浆倒进去煮了起来。最后在上面放了一个竹篾子,把饼子放在上面蒸着。 “你先出去坐坐,稍微等一会,”他把锅盖上,对昭明说。 “好,多谢,”昭明回答,然后转身去院子里坐着了。 天上的乌云散开了,月亮和星星一起出来了,过了一会,昌平君把热好的米浆和饼子拿了出来,给昭明乘了一碗。 “嗯,好吃,”昭明喝了一口说。 “谁煮这东西不都是这样,”昌平君笑了笑。 昭明也笑了,他就着米浆吃起了饼。刚来这边的时候,他实在不习惯这种主食配主食的吃法,不过现在早就适应了。古代保鲜手段有限,新鲜蔬菜实在难得,主食、酱菜和干肉才是常吃的东西。 “要配菜吗?”昌平君问道,“去整一点。” “不用了,”昭明挥挥手,“多谢君侯。” “我也来一点,”看着昭明吃东西,昌平君自己也忍不住了,他也盛了一碗米浆。一边吃着饭,昌平君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感慨道。 “天何所沓, 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 列星安陈?” 这是屈子的天问,昭明听了之后,心里想。随后,他附和着,念出了下一句诗。 “出于汤谷, 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 所行几里?” “是啊,”昌平君似乎对此很有感慨,“由光明变得昏暗,到底是走了多远的路呢?” 昭明并不知道昌平君所感慨的是什么,所以没有接话。 “曾经,我父亲离开之前,我问过他,要去哪里,”昌平君和昭明说,“父亲说,他要回楚国,我问他,楚国有多远。” “他是怎么回答的?”昭明问道。 “他说,楚国很近的,只要出发,很快就到了。”昌平君回答,“他还说,楚国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昭明没有接话,他等着昌平君继续说。 “从那时候到现在,过去了多久?三十多年,不,四十年了。”昌平君摇摇头,“大半辈子都没了,可我依旧还在秦国呢。” “君侯,”昭明想要安慰他。 “父亲可真是的,临走的时候,还要骗人,”昌平君说,“楚国,怎么能说是很近呢,即使我已经出发了,却依旧好像是一辈子都到不了。” “能到的,”昭明回答,“我一定能让您回去,不管用多久。” “不说这个了,”昌平君摆摆手,“大难当头,先生您要面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不应当再给你添堵。” “没关系的,”昭明说,“君侯您愿意和说这些往事,这是对我的信任,我怎么会觉得难过呢?” “真的?”昌平君笑了笑。 “嗯,”昭明认真的点点头。 “多谢先生,”昌平君对着昭明行礼。 “君侯不必这样客气,”昭明放下碗,对昌平君说。 “很晚了,你继续休息吧,”见昭明吃完了,昌平君把碗拿起来,准备收到厨房里去。 “也行,”昭明站起来,“那我就继续去睡觉了,明早就回咸阳。” “多住几天吧,”昌平君停在了原地,“我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咸阳那边让宋正去忙。” “君侯,”昭明说,“大敌当于前,我心不安,实在没办法假装无事。” “也罢,”昌平君说,“怪我,留不住人,秦国这边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你身上,给了你那么大的压力。” “没事,”昭明说,“现在不是多了一个人帮忙嘛,以后还会有更多人的。” “但愿吧,”昌平君说。 “说起来,”昌平君提到了人才的问题,这让昭明想起了昌平君以前的那些手下,“司先生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可曾有联系?” “有联系,他带着两万左右的军队还在东郡呢,那位乐将军也在,”昌平君回答昭明,“前几日我才收到消息,司毋检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正准备和你商量呢。” “君侯有什么主意吗?”昭明问道。 “我想要他去和楚军会师,”昌平君说,“但麻烦的是大梁还在秦国手里。” “可以从马陵绕到彭城吗?”昭明问昌平君。 “齐国人能答应吗?”昌平君说。 “听说齐国的丞相后胜,只要给钱,什么都能答应,”昭明告诉昌平君。 “不至于吧,”昌平君回答,“这可是军队借道,有假途灭虢的故事在前,真的会有人答应这种事情吗?” “那可说不准,万一呢?”昭明说。 昌平君听了,没有表态,他坐着不说话,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怎么了?”昭明问道,“君侯难道是有什么别的顾虑?” “先生,你有所不知,”昌平君告诉昭明,“楚国的军队并非是秦国这样整齐划一,由大王统一管辖,听虎符调遣。楚王手中的军队是熊氏宗族的兵,而屈景昭三族各有私伍,我听司毋检说,项氏也有兵,至少有四万。” 这么复杂,昭明心想。 “之前,由乐将军所带领的,趁乱夺下东郡的部队正是项氏的族兵,”昌平君告诉昭明,“这只部队一度和我的军队会师一处,不过他们趁着局势不稳的时候,已经进入了新郑,现在应该正在新郑驻扎着。”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那您的两万人,为什么没有同项氏一起进入新郑呢?” 昌平君站起来,转了两圈,然后又坐回去。 “先生,您还记得之前项家派来传信的那个商人吗?”昌平君问。 “记得,他带着一个项氏的纹章,”昭明对这个细节很有印象。 “这不是重点,”昌平君说,“你还记得他说过什么话吗?” 昭明想了一下,印象实在有些模糊,于是他摇摇头。 “他说,将军的意思,就是楚王的意思,”昌平君提醒昭明。 “好像是,”昭明想起来了,“我记得这句话。” “我的那位门客现,在楚国见到项将军的时候,也听过类似的话,”昌平君告诉昭明,“项将军说,他之所以举兵,是为了保护楚国的百姓。在这一点上,楚王和他的想法需要是一致的。” “这,有什么问题?”昭明问道。 “先生,您可能对这些武将,还有楚国的政治不太了解,”昌平君告诉昭明,“楚王,听起来似乎和秦王是对等的,其实不然,秦有郡县之制,秦王在全国各地派驻官吏,直接对人民进行管理,对于国家的方方面面都有所了解。” “而楚国,国内邦国林立,各个贵族在自己的领地内仿佛国王一般,隐匿户口,私蓄士卒的行为比比皆是,楚王实际上是控制不了这些邦国的,更像是这些大贵族们共同推举出来的代言人。” 在这一点上,您和楚国的那几位贵族,也是彼此彼此了,昭明想了想昌平君手里的那两万兵,心里说。 “所以说,楚国虽然大,但是楚王的权威,是远远不如秦王的。”昌平君分析道,“既然是被推举出来的,那么如果人家觉得你不行,当然就会想着要不要换别人。” “君侯,您的意思是?”昭明问道。 “我有点担心项氏佣兵自重,”昌平君直截了当的说,“拥兵自重也就罢了,武将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但要是我那哥哥负刍再让人家看不顺眼了,要行废立之事,怎么办呢?” 佣兵自重,还能罢了,这要是秦王听了,绝对是将军要掉脑袋,昭明心想。怎么楚国这边,反过来是担心国王坐不住呢,这可真是,我大楚自有国情在此了。 “既然这样,就先让司先生他们先跟着乐将军在东郡驻扎着吧,”昭明提议,“之后,若事急,再去救援不迟。” “我之前是这样想的,”昌平君说。 “那现在呢?”昭明问道。 “我不想帮齐国人了,”昌平君说,“你看看那个齐国公子,自己趁机占了东郡,得了这么大的便宜,不仅不感谢我们,还几次三番的来给我们使绊子,竟然还敢让人打你,真是不知好歹,我不想再和他合作了。” “君侯,这都是小事,”昭明说,“要对抗秦国,我们还需要齐国的支持,齐王又指望不上,目前就只能先将就一下了,您就暂且忍过这一时吧。” “好吧,”昌平君勉强答应,“既然先生都这样说了,那就依你。” “唉,”昭明很罕见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先生,”昌平君问道,“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自从我们遇见,我说的最多的话,似乎就是要您将就着,忍耐着,”昭明说,“真可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假如我是商鞅或者吴起那样的强势的人物就好了,也许事情能够简单许多。” “不行,你不能是,”昌平君反驳他。 “怎么了,”昭明问道,“君侯不是说,您得到我就像孝公得到商鞅,悼王得到吴起那样吗?” “不一样,这两个人死的一个比一个惨,以后少提,不吉利,”昌平君说,“这不是先生您提醒过我的吗?怎么自己反而忘记了。” “是啊,”昭明笑着说,“我怎么忘记了呢。” “不说这些了,你快去休息吧,”昌平君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也许是时间太晚了,你有些累了,所以糊涂了。” “也许吧,”昭明说,“多谢君侯好意,那我先回屋休息去了。” “好,”昌平君回答,“快去吧,我也要睡觉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说完,二人相互行礼,各自休息去了,过了一会,房间里的蜡烛熄灭了,院子里只剩下一把古琴,静静的躺在石制的桌面之上,琴上撒着如水的月光。 第60章 千军列阵 “唉,这不是齐国使者吗?”郊外,燕国的使者剧丽遇到了齐国的使节韩兴裔。 “燕使,有礼了。”韩兴裔行礼。 “你这队伍里怎么多了一辆车?”剧丽看了看韩兴裔的车队,“还装饰的这么华丽,莫不是齐使在秦国讨了女人,要送给齐王?” “怎么可能,”韩兴裔无奈的说,“这是我齐国的质子,如今秦王遣送他归国。” “秦王送质子归国?”剧丽若有所思,“齐使,一般遣送质子归国,都是即将要打仗的信号啊,您可多留心了。” “不不,这次应该不是,”韩兴裔回答。 “见过二位使者,”说话间,赵国的使节来蔺阶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位年轻人。 “赵使,”齐使和燕使向蔺阶行礼。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蔺阶回答。 “赵使,您再不来,恐怕就要落到秦王后边了,”韩兴裔对蔺阶说。 “这我怎么敢呢?”蔺阶回答。 “说起来,秦王要我们在这郊外会合,到底是什么意图?”剧丽说,“二位使者心中有眉目吗?” “今日是你我归国之日,想来秦王应当是想要为我等送行吧。”韩兴裔回答。 “恐怕没这么简单,”跟在蔺阶身后的一位年轻人说。 “赵使,这位是?”齐使和燕使问道。 “赵王好兴致,”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聊天。 一群仆人前呼后拥着一个穿着玄色红边衣服的人,缓步走了过来。 “秦王,”来的人正是秦王嬴政,众人赶快下拜。 “赵王怎么远道而来,却也不和寡人说一声,”嬴政对赵使身后的那位,刚才开口的年轻人说。 “臣赵国赵嘉,见过秦王,”赵嘉回答。 啊,赵王竟然亲自来了秦国?齐使和燕使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明白赵嘉在想什么。 现在这个紧张的天下局势,秦王若是趁机发难扣下他,留在秦国,那赵国岂不是直接就没了?一国之君,怎么能冒如此大的风险? “大王,”齐国使团的那辆华丽的车里,走下来一个男子。虽然是男子,但乍一看像是女子的模样。这男子长相很柔美,并且梳妆打扮的非常精致,如果不开口说话,很难确定他是男是女。 “臣齐国田响,见过大王,”田响迈着轻柔的步伐,慢慢的走到嬴政面前,侧着跪下。 “公子免礼,”嬴政打量着这个齐国的公子。 “多谢大王,”田响轻轻的站起来。 “公子在秦国可住的习惯,”嬴政问道。 “臣在秦国过的很好,多谢大王厚爱,”田响笑嘻嘻的说,“久闻秦王英明神武,今日一见,果然真龙之姿,不同凡响。臣只恨自己是男儿之身,不能同姐姐那样随王伴驾。” “咳咳,”嬴政没有接话。 “大王,远来秦国,却不曾拜会,此事是臣考虑不周,还请秦王恕罪。”赵嘉趁着这个机会说。 “罢了,”嬴政也顺势转换了话题,“赵王久居漠北,要是实在无聊,来见见寡人也无妨。” “是,多谢秦王厚爱,”赵嘉回答。 “小高子,”嬴政吩咐内侍。 “奴才在,”小高子迎上来。 “去准备准备,”嬴政说。 “嗨,”小高子领旨去了。 秦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三国的使节各自心里泛起了嘀咕。 “大王,准备好了,”过了一会,小高子过来回报。 “众位,随朕来,”秦王下令,然后转身登车,三国的使节也跟着一起上了车,走在秦国车队的后边。 车队浩浩荡荡的前进着,一直走到了戏水,才停了下来。 “众位,请,”嬴政下了车,请众位使者登上了高台。 赵嘉、田响和三国的使节一起,跟着秦王一起上到了高出。 “立!” “嗨!”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黑压压的秦军步兵方阵兵团,秦国的士伍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平地上,小小的一方平地充满着肃杀的气氛。 最前面的士卒并没有带甲,这些大多是还没立下战功的新兵。其中一部分手持短刃,另一部分则拿着弓弩。 后方的大部队外侧是重甲之士,内部则是魁梧雄壮的秦锐士,方正之间有四匹马拉着的秦国战车,方便根据战场的复杂形势对兵团进行指挥。 “大王天临!”指挥的将官站在嬴政身边,对着方阵喊道。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千万之众的方阵整齐的喊出一样的话语,朝着同一个方向参拜秦王,喊声震撼天际,惊起了一对对的飞鸟。 嬴政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军队,他挥了挥手。 “起,”将官喊道。 “多谢大王!”又是震天的喊声,四周传来无尽的回音。 三国的使者站在秦王的身后,看着这样的场面和气势,大气也不敢出。燕国的使节剧丽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嘉看到秦国的军队,脸色大变,身边的年轻人暗中拍了拍他,他定了定神。 “哎呦,这么多帅哥,”田响倒是看上去没收到什么震撼,他看着秦国的军队,笑着说,“秦国的男人果真不一样,看看这些个身材,一个个的都这么高大魁梧,一定很有力量。” “大王,”韩兴裔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赶快上前跪拜,“大王,我家公子不懂事,总是喜欢胡言乱语,请秦王恕罪。” 本来秦王要三国使节都来戏水集会,为的就是让屯兵于此的大秦精锐展示秦军的力量,结果被田响这么一打岔子,让人感觉效果大打折扣。 “无妨,”虽然如此,嬴政也并不准备和田响计较,他只觉得这位齐国公子确实不像个样子。 “是,多谢大王,”韩兴裔扣头。 “伺候这么些个东西,你们齐国的臣子,真是辛苦了。”嬴政对韩兴裔说。 “大王,”田响嗔怪道,“您在说什么呢?怎么能说臣是东西呢?”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要人家秦王说你不是东西?”赵嘉刚才还震慑于秦军的威严,这会注意力也成功的被分散了。 “赵王,秦王是臣的姐夫,说说也就算了,”田响看着赵嘉,一副委屈的样子,“怎么您也要这样说臣,臣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情吗?” “咳咳,”赵嘉有些尴尬,“没有没有,在下无礼失言,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没关系,你长的这么帅,骂了就骂了吧。”田响把眼咪着看赵嘉,然后笑着说。 “哎呀,”韩兴裔觉得十分丢人,他甚至想直接从这台子上跳下去。 嬴政在一旁看着这样滑稽的场面,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大王,还继续吗?”将官小声来请示。 “为什么不,”嬴政说,“众位使者,若有兴趣,可随将官去近距离观看我大秦的军队,寡人在此等候各位。” “多谢大王,”田响一听,兴冲冲的跑了。 “公子,公子,哎呀。”韩兴裔看着田响,无奈极了,他朝秦王行礼,然后赶快跟了上去。 赵王和身边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和赵使一起去了军队之间,赵嘉则继续侍立在嬴政的一侧。 “赵王不去看看?”嬴政问赵嘉。 “秦军天威,深不可测,”赵嘉回答,“臣受后母幼弟排挤,久不闻朝政,赖大王宽仁得以全身,对朝政军队之事知之甚少,也不敢冒犯秦军的士伍,请大王恕罪。” “无妨,”嬴政挥挥手,“赵王昏庸,立娼为后,贤弟受苦了。” “多谢秦王关心,”赵嘉回答,“秦王之恩臣永世难忘,赵嘉愿以赵氏一族之力,为大王守卫北境疆土。” “赵王有心了,”嬴政回答。 赵国和齐国的使节都在军队里转了一圈,教官带着他们观看了秦军的武器,辎重。秦国的士兵有着坚固的铠甲,秦军还有以当时最为先进的工艺制作出的战车,一切都令人叹为观止。 “我大秦兵士,如何?”等到两国使节回来,嬴政问道。 “好,个个都好,”田响笑着回答。 “族伍秩序井然,亘古未见,”跟着赵使的年轻人回答,“能整军队如此,小人佩服。” 嬴政听了,威严的表情之下,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微笑。 “传令,”嬴政对教官说。 “大王有令!”教官对着军队喊道。 “千军列阵!” “喝!”所有的兵士在同时站好,整整齐齐的抖动了一下手中的长钺,天空为之变色,大地也随之颤抖。 “朕欲以此军伐楚,”嬴政对三国使节说,“众位爱卿,若敢不一心,朕即刻发兵,下一个,就是尔等之国。” “大王,”三国使节,并赵嘉和田响一起跪拜,“臣等定与大王同心。” “好,”嬴政满意的点点头。 “小高子,”他喊道。 “奴才在,”小高子赶快跑了过来。 “送各位使节归国吧。”嬴政下令。 “嗨,”小高子跪下行礼。嬴政则回到了自己的王车之上,起架回宫去了。 嬴政离开后,三国使团也陆续离开了秦国,燕国和赵国使者向北去了,齐国的使团则一直向东走。 “主使,”齐国的使团走到了东郡,忽然停了下来,一个仆人跑过来找韩兴裔。 “怎么了?”韩兴裔问道。 “前方有人拦路,”仆人回报。 “是何人在此造次,”使者皱了皱眉头,“连使团也敢拦。” 韩兴裔说着话,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一支乌压压的军队,他愣在了原地。 “大人,对方说,要见齐国的公子,”仆人在一旁说。 “要见田响?”韩兴裔感到奇怪,但还是让仆人去通知响公子。 “乐将军!”田响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了来人,开心的喊道。 “公子,”乐将军看到了田响,立刻下跪。 “公子,这是?”韩兴裔问田响。 “咳咳,”田响稍微停顿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是,我男人,”他装腔作势的说,“人家特意来接我的。” “哦,”韩兴裔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您能他们把路让开吗?” “好啊,”田响说,“不过,我两个许久没见了,要深入交流一下感情,请你们先回国去吧。” “这,”韩兴裔犹豫了,“公子,这恐怕不妥啊。” “有什么不妥的,你就和我父母说,我在秦国玩呢,很快就回去了,”田响说,“他们不会为难使者你的。” 韩兴裔抬头看了看拦路的兵丁,并不像是齐国的军队,使团全部加起来不过数十人,如果引起什么异动,只怕是全部要陷在这里。 “那好吧,”韩兴裔叹了口气,“那公子,您多保重,臣过些日子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回去,”田响推辞。 说完,二人相互行礼,韩兴裔留下田响,自己登车走了。 “乐将军快快请起,”韩兴裔离开,田响立刻把花色的外衣脱了下来,丢到一边,上去扶乐将军。 “公子,”乐将军不肯起来,“乐某无能,不能尽力于军前,使得公子无奈自辱清誉,假作狂悖之人,此我之过也,请公子恕罪。” “没事没事,”田响拉他起来,“将军武艺盖世,无奈世道昏暗,难遇明主,这才屈身于我之门下,田响无能,为质多年,不能给将军施展才华的机会,是我该请将军恕罪才是,快快请起吧。” “公子,”司毋检上前,“见过公子。” “是昌平君的门客吗?”田响打量着司毋检。 “正是,”司毋检回答。 “既然如此,为何你等不去同楚军会师?”田响问道,“你们可知秦王将欲伐楚。” “臣等已知,”司毋检回答,“家主令我等继续追随公子,以示楚齐交好之意,同样以备不时之需。” “好,”田响回答,“臣田氏公子响,谢过楚国公子熊满。” 司毋检听后,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田响不解,“先生何故发笑?” “昌平君久在秦国,之前的人都是以丞相郡守相称,很多年没有人叫他公子了。”司毋检回答。 “这样啊,”田响回答,“抱歉,恕我无礼。” “公子不必客气,”司毋检回答,“没准我家主人听了还会感到开心呢。” 昌平君这会确实难得的开心了一阵,虽然他还不知道司毋检这边的情况。 早上,昭明起来,收拾洗漱之后,简单吃了些饭食,准备返程了。 “驾,”他走出院子,发现昌平君骑着那匹新月马,正在等他。 “君侯,您学会骑马了?”昭明一边朝马房走,准备去牵自己的马,一边问。 “早学会了,”昌平君炫耀道。 “先生啊,”老管家正在马房里等着他,“老爷才刚刚能骑马,前几天还摔了一次,您待会可慢点走。” “好,一定,”昭明骑上自己的马,对管家保证道。 “走,我送你,”昌平君等着昭明出来,对他说。 “好,多谢君侯,”昭明于马上行礼。 “驾,”二人骑着马,朝着咸阳的方向走,太阳才刚刚升起来,天空还残留着朝霞的一缕红色。 “君侯,您慢点,”昭明对昌平君说。 “慢点还骑什么马,”昌平君兴致勃勃的说,“不就是为了速度,才要坐这个嘛。” “哈哈哈,”昭明笑着说,“也是。” 昭明忽然很想推荐昌平君去看速度与激情,有飙车有美女,感觉他一定会喜欢。 真可惜这是在古代,还没有电影,昭明心想。 “驾,”二人行至一处河边,昌平君停了下来,牵着马去喝水。 “君侯,就到这里吧,”昭明也来饮马,然后和昌平君道别。 “也好,”昌平君思考了一下,“现在局势紧张,我不方便出现在咸阳周围,若让人发现了,多生事端。” “君侯,”昭明听了之后,跪下说,“您再忍耐一时,臣一定想办法带您离开这里。” “好,多谢先生,我等着,”昌平君说。 之后,二人又聊了两句闲话,昭明行礼告别,昌平君站在河边,远远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他身后,太阳已经升上了高空,天空没有云彩,几只水鸟从河岸边飞了起来,朝着对岸去了。 第61章 市场风波 清晨,蔡止来到廷尉府上班,发现李斯已经在翻看文牍了。 “大人,”蔡止向李斯行礼,“李大人这么早就在工作,一心为国操劳,属下佩服。” 李斯并没有理会蔡止,他依旧专心的看着手里的竹简。 “大人,您在看什么?”蔡止走近了问李斯。 “你自己看,”李斯并非没听到蔡止说话,他把书简递给蔡止,自己思考了起来。 蔡止看李斯如此反应,还以为是关乎国家大事的大案要案,于是谨慎的阅读起来。谁知道他拿过简牍看后,发现只是一幢闹市行凶案,心里觉得十分奇怪。 “大人,属下愚钝,看不出此案有什么特殊之处,还请大人指点迷津。”蔡止小心的回答。 “你先复述一下案情,”李斯说。 “是,”蔡止答应道,“此案乃是咸阳街市行凶案,有一男子持刀刺入一商贩的左胸,导致该商贩当场毙命,行凶者随后当场丢弃作案工具逃匿。此案人证物证凶器俱在,商贩左胸的伤口经仵作验尸可确定是死亡的主要原因,只可惜行凶之人亡没他国,暂时无法缉拿。” “你再仔细看看,”显然蔡止的回答并非是李斯所关注的重点。 “大人,”蔡止回答,“大人请明示。” “动机,”李斯说,“你看看杀人动机是什么?” 蔡止在李斯的指点下,认真的观看起了简牍,半晌,他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大人,此案中说,行凶者的杀人动机,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钱来购买该商贩贩卖的物品,因此生怨,”蔡止回答,“但此商贩所贩卖的不过是雍城郊外的茅草而已,本来不是稀罕之物,如何能贵到如此这般。” “这也正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李斯说,“这样,你带几个人到市场上去,仔细观察一下,问问商贩们,最近茅草为什么会涨价,黔首又为何要争相抢购。” “是,”蔡止领命,正好这会其他的廷尉丞陆陆续续来点卯了,他拉上一个腿脚麻利的,两个人直奔咸阳的市集而来。 清早的咸阳市集也才刚刚苏醒,几个小商贩正在整理自己的铺面,卖调料的摆放上盐和豉,卖布的挂起了花花绿绿的粗布,卖酱菜的则摆弄着自己的坛坛罐罐,期待着今天能够有好生意。 “卖茅草了,雍城外老秦地的新鲜茅草,今天早上敢采的。”一进集市,二人就看到一个商贩,挑着一个扁担,装了两筐茅草,正在售卖。 “这位朋友,”蔡止上前行礼,“请问你这售卖的是何物啊?” “我不是都喊出来了吗?”商贩看了看蔡止,回答道,“是秦兴之地雍城郊外的茅草,授爵的时候要用的。” “啊?”蔡止一愣,“授爵和这茅草有什么关系?” “先生,您是外地来咸阳的吧?”商贩问蔡止。 “咳咳,啊,是的,我是刚从郿城来的。”蔡止回答,“不知这咸阳城里,有了什么新规矩,还请朋友指点一二。” “这样啊,”商贩回答,“现在时候还早,总是也没什么买卖,你要是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了吧。” “是,多谢先生,”蔡止奉承道。 “几天前,秦王发布了新的命令,”商贩和他说,“今后每有军功授爵之事,都要举行仪式,而仪式必须使用雍城附近的茅草,眼下这不是秦楚将要开战了嘛,这一仗打完,又会有很多人获得爵位,因此大家都在准备这样物品呢。” “秦王有这样的命令吗?”蔡止问跟随而来的另一个廷尉丞,廷尉丞摇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客人要是不信,就算了,”商贩说,“前几天还有齐国的富商,专门花大价钱,收购了好大一批雍城的茅草,只等着秦楚战争结束之后涨价呢,你们要是现在不买,到时候被齐国人给坑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大人,”廷尉丞问蔡止,“现在要怎么办?” 蔡止之前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没了主意。 “走,先随我回廷尉府回报李大人,”思考之后,蔡止担心自己擅自做主张反而弄巧成拙,于是决定先把情况报告给李斯,由他来决定。 李斯这边也没有闲着,他带着一个属官离开了廷尉府,去找王老将军去了。 人年龄大了就容易睡不着,王翦也是一早就醒着,正在咸阳的家里晨练。 “王将军,”李斯来到了王翦家里,和王翦行礼。 “这么早?”王翦打量了一下李斯,“怎么了?” “一大早的,打扰将军了,斯很抱歉,”李斯说,“臣来找将军,是为问一问将军,最近可曾调动过军队。” “不曾,”王翦说,“兵者,战未始,而粮草先行。凡要调动军队之前,需要先核实名册,清点府库。要看看有多少兵丁可以出战,有多少物资可直接充作军用,有多少银钱可以置办不足的军需。这样才算是有所准备。” “而现在,大王要出兵的命令才刚下来不久,前去各郡收集名册的邮人都还没有全部回来,要怎么调动军队?” “是,”李斯行礼,“王将军做事周全,经验丰富,是我大秦之幸。” “李廷尉不必如此多礼,”王翦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消息走漏了,”李斯告诉王翦。 “什么消息?”王翦问道。 “大王将要攻打楚国的消息,”李斯回答,“大概整个咸阳都知道了。” “怎会如此?”王翦也陷入了思考。 “王将军且思考一下,会不会是有关节出了问题,”李斯说,“我先回去和大王商量此事。” “好,”王翦回答,“辛苦李大人了。” 简单的交流完情况之后,李斯拜别王翦,赶回了廷尉府,正遇到了从集市上回来的蔡止。 蔡止和属官向李斯行礼,随后赶紧把探查到的,有关茅草涨价的消息报告给了李斯。 “雍城的茅草?”李斯听了,若有所思的小声重复着,“雍城的茅草?” 蔡止观察着李斯的反应,不敢吭声。 “不好,”李斯似乎明白了什么。 “怎么了,大人?”蔡止问道。 “你马上带执法队到咸阳的市集上去,把贩卖茅草的商人都缉拿起来,同时把茅草也收缴起来,”李斯说,“原因我有空再和你解释,你先速速行动起来,不得有误。” “是,”蔡止领命去了。 “我这就去面见大王,你们继续工作,不要有什么疏忽,”李斯整理衣冠,吩咐自己的属官。 “是,”廷尉府的属官应答道,李斯转身出门,急匆匆的往议事的偏殿赶。 “大王,大王,”嬴政此时还在咸阳的后宫里睡觉,小高子急匆匆的来报。 “什么事啊,是天崩了还是地陷了?不能待会再说!”被吵醒的嬴政憋着一股起床气,问道。 “大王,大王饶命,”小高子吓的跪倒在地。 “大王,消消气,”昨天侍寝的正是田响的姐姐齐妃,她跟着一起醒了,见嬴政不开心,轻轻的安抚道。 “齐妃再睡会吧,这些事总是和你也没有关系,”嬴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大王都已经醒了,臣妾怎么敢贪眠呢?”齐妃回答,“大王有国家大事需要忙,臣妾也有臣妾的工作需要完成啊,最近臣妾正在和绣坊里的绣娘学女工,准备给大王制作一件新衣服,既然大王有工作要忙,臣妾待会也去跟着赶工了。” “好,”嬴政的气消了一些,“爱妃居于后宫,却无骄奢淫逸之气,亲身作则于女工纺织,是秦妇之典范,衣服你且认真去做,朕等着穿。” “是,多谢大王,”齐妃回答,“臣妾一定尽心尽力,为大秦社稷服务。” “有什么事你说吧,”嬴政对小高子说,“最好是大事,要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鸡零狗碎,看朕怎么罚你!” “是,大王,”小高子磕了几个头,小心翼翼的说,“大王,是李斯李大人有事求见。” “什么,是李斯要见朕?”嬴政坐了起来,“为什么一开始不早说,耽误了事情怎么办?” “大王,大王息怒,”小高子赶紧说,“是李廷尉说先别吵醒大王的,奴才见他在议事殿等候了多时,生怕有什么大事,因此斗胆来叫大王,请大王治罪。” “罢了,”嬴政挥挥手,“伺候朕起来,”他对齐妃说。 “是,大王,”齐妃起身,帮嬴政穿好衣服,再系上腰带,几个小内侍端来盆子,伺候嬴政简单的梳洗了一番。 “走,快去议事殿,”收拾好之后,嬴政对小高子说,二人在几个小内侍的陪伴下来到了议事的偏殿。 “大王,”李斯见嬴政来了,赶快参拜。 “李廷尉快快请起,”嬴政说,“廷尉这么早就在工作了,真是辛苦啊。” “为了大秦的江山一统,臣不觉辛劳,”李斯回答,“大王,臣此次来,是有要事禀报。” “讲,”嬴政说,他走到议事殿正中的椅子上坐好。 “大王,近日咸阳的市集上有流言,说我大秦的军爵制增加了新的仪式,”李斯说。 “有这等事?”嬴政感到奇怪,“朕可不曾有过类似的命令。” “是,”李斯回禀,“臣知大王不会拘泥于繁文缛节。” “你且说说是何仪式,”嬴政问道。 “商贾之中有传言,以后凡授爵,都要使用秦兴之地雍城的茅草,以为授爵之礼,”李斯回禀,“因此几日之内,雍城的茅草就从一文不值的野草,变成了价值连城的宝贝,甚至有人因为买不起茅草,而持刀行凶。” 说着,李斯将咸阳市集持刀案的简牍递给了嬴政,嬴政看完,把简牍朝桌子上一丢。 “荒唐,”他说,“为了几棵野草就要杀人,竟然有如此法外狂徒在世?是我大秦的律法不够严格吗?” “大王息怒,”李斯说,“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并非是秦法有失,而是有人利用了人性好利的弱点。” “是何人敢惹事生非,”嬴政问道,“你且详细说来。” “具体的情况尚待查实,”李斯回禀,“臣的属官今早探明消息,前几日有齐国富商大肆收购雍城的茅草,将价格炒了起来。只是去野外摘一摘草就能获得如此的利润,因此咸阳的商贾都趋之若鹜。” “齐国商人?”嬴政站了起来,转着圈思考着什么。 “大王,这只是谣言,还并未坐实,”李斯回答,“可若是当真,此中恐怕大有问题。” “商人皆是贪利之徒,耍这样的手段无非是为了不劳而获重利,”嬴政说,“这样的市场风波多了去,廷尉觉得这次是哪里有大问题?” “大王,”李斯回答,“大王,臣闻,事因时而变,凡欲成大事,必要讲究一个时机。” “朕也听说过,”嬴政说。 “这时机,正是此次市场风波的关键,”李斯回答,“大王您想,我们是何时议定要伐楚国的?” “大约一周之前,”嬴政思考了一下,回答。 “大王欲起倾国之兵伐楚,要调动数量如此巨大的军队,前期的准备就要很长时间,”李斯说,“王老将军当下还在核实各县可参军的男丁名册,并没有下达过调动军队的命令,而几国的使团才刚刚来过,正常情况下,这属于是和平的信号。 “而咸阳的民间,却能够如此迅速,就得知了大王将要伐楚的军情,甚至还敢于冒着违法的风险,行此哄抬物价之事,难道大王不觉得奇怪吗?” “廷尉言之有理,”嬴政点点头,“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大王,依臣之间,不如将计就计,”李斯回答。 “详细说说,”嬴政说。 “臣已经缉拿了所有贩售茅草的商贾,收缴了所有的茅草,可以散布消息说,军功授爵的茅草由秦庭来提供,不需自行购买,”李斯回答,“已经被买走的茅草则定一个市价,统一收购起来,并且颁布诏令,再有贩售者,按扰乱市场秩序处罚。” “这样做,是何道理?”嬴政问道。 “倘若此次风波,真是商贾的自发行为,那么这样处理,相当于是官方下场垄断了特需物品,一可以使得商人们无利可图,二可以释放出秦国不欢迎投机倒把的信号。” “商人大多富有,生活极尽奢侈享乐,大多都爱惜身家性命,很少有人会自发的铤而走险,对抗政府。有这样的诏令出来,咸阳街市的风波应当就能够平息了。”李斯回答。 “可若是在此之后,依旧有人不图获利,更不惜身家性命,还要继续借题发挥,恐怕这背后,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他继续分析。 “善,”嬴政说,“就按廷尉说的办。” “是,多谢大王。”李斯跪拜。 “小高子,”嬴政喊道。 “奴才在,”小高子赶快迎上来。 “按照廷尉说的话拟旨,”嬴政说。 “大王请稍等,”李斯继续说。 “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吧,”嬴政看着李斯。 “臣请大王许可,放走被缉拿的商人,借助他们的力量,在市场上散布秦国今年不准备打仗的消息。”李斯说。 “你可是想借此看看,朝堂上是否有内线?”嬴政问李斯。 “大王英明,”李斯说。 “朕准了。”嬴政答应了,“拟旨去吧。”他对小高子说。 “是,”小高子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呈上一份诏书,嬴政看过以后,在上面盖了章。 “多谢大王,”李斯请了旨,“那臣这就去办了。” “李廷尉工作辛苦,”嬴政说,“随寡人用个早膳再去如何?” “微臣不敢,”李斯跪下说,“此事急,不能耽搁。” “行,你去吧。”嬴政挥挥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李斯跪下行礼,然后转身走了。 第62章 未曾预料的发展 按照和秦王商议的方案布置好一切后,李斯依旧是坐卧不宁。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密切的关注着市场的动向,手下的人也不断的在和他汇报情况。 “李大人,”蔡止来报,“今年不打仗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茅草的收购也一直在继续。” “好,”李斯回答,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轻松。 “大人还有什么顾虑吗?”蔡止问李斯。 “咸阳城内的商人们最近反应如何?”李斯问道。 “大人恕罪,下吏不知,属下这就派人去探查,”蔡止回答。 “没事,你布置下去就是了,”李斯说,“尤其是看看齐国商人,都是怎么反应的。” “是,”蔡止回答。 李斯想要的结果很快就呈上来了,他看了看简牍,站起来在原地打转。 “大人,您怎么了?”蔡止问李斯。 “全部的齐国商人都调查到了吗?”李斯反问他。 “是,除了已经登记离开秦国的,还在咸阳经商的齐商都调查过了,”蔡止回答,“市场风波开始的初期确实有不少商户都闭门歇业了,但是今年无战事的消息散布出去之后,陆陆续续的都开张了,也并没有跳出来违抗命令的。” 李斯听了之后,暂且坐回了位置上。 “之前歇业过的有哪些?有准确名单吗?”李斯思考了一会之后问道。 “尚需核查,”蔡止回答。 “好,那快去查吧。”李斯说。 “大人,查清之后呢?”蔡止想知道李斯的长远打算。 “先查清再说,”李斯回答,“我正在思考怎么处理合适。” “是,属下这就去办。”蔡止回答。 这难道真的只是一次商人偶然间的投机倒把吗?李斯陷入了沉思,他总觉得事情还有蹊跷,但是一时也摸不到眉目。 “李大人,”正在李斯思考之际,王翦找了过来。 “王将军,”李斯行礼,“怎么来这里了?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大王说今年不出战了,这是真的吗?”王翦问李斯。 “非也,”李斯告诉王翦,“将军有所不知,这则消息是我们故意散布出去的,为的是平息一场市场的风波。” “是什么样的风波,可以说给我听听吗?”王翦问。 “诚惶诚恐,”李斯回答,然后把有人谣言高价收购茅草的事情,以及自己和秦王商议的应对方案告诉了王翦。 “李大人,你怎么能这样处理呢?”王翦听了忍不住摇头,“这茅草,野外到处都是,又不是每一棵上还刻个字说我是雍城来的,万一有人采集大批野草,故意卖给官府来获利怎么办?”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李斯一拍脑袋,“可要是不管,倘若民间继续哄抬价格,岂不是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王翦也思考起来。 “李斯!”正在王李二人商量之间,王绾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怎么了,王大人?”李斯问他。 “我家仆人今早去咸阳集市上买了一趟菜,回来把看到的东西都和我说了。”王绾点了点李斯的脑袋,“你在想什么啊?在集市上买茅草是几个意思?” 李斯无奈,只得把前因后果和王绾又说了一遍。 “你呀你,天天看法律条文把脑子看糊涂了是不是?”王绾皱着眉头说,“这军功授爵,需要茅草来搞仪式,本来是个传言,大家都是半信半疑,正常的做法是应当去辟谣。 “而你这样带着官方下场去操作,看上去好像是立竿见影的消灭了流言,实际上等于是把这个消息坐实了,假的变成了真的,这是正中别人的下怀啊!” “李斯糊涂,酿成大错,请二位大人帮忙想想,还有什么解决办法?”李斯听王翦和王绾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暗自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求救。 “要不,赶紧再去说,这消息是假的?”王翦提议。 “流言这东西,先传出来的效果远远大于后来传出的,何况朝令夕改,非治世之道。”王绾说。 “那怎么办?”李斯问王绾。 “走,咱们去找大王,”王绾其实也想不出解决方法,于是说,“让大王请群臣来廷议,这么多当官的总有人能拿个主意。” “大王,”不等三人来找,嬴政这边已经收到了消息。 “大王,今日臣去了一趟咸阳的市集,准备给儿子买二尺布做件新衣服,结果您猜,臣瞧见了什么?”正在和嬴政讨论这件事的是顿弱。 “看见了什么?”嬴政问道。 “回大王,这集市上啊,都快没有卖布的了,”顿弱告诉嬴政。 “怎么会如此?”嬴政问顿弱。 “具体的臣也不清楚,”顿弱回答,“但当前咸阳的市集上,到处都是摆着摊卖茅草的,都等着政府来按定价收购呢。” “有这等事?”嬴政说,“前几日朕听说过咸阳市集的异常,李廷尉一大早就叫醒朕来处理此事了,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办妥?” “大王,”顿弱说,“臣先要问大王,这军爵制,是真的要加这么一个仪式吗?” “不是,”嬴政回答,“只是为了平定市场风波的权宜之计。” “大王,这施政的道理,和经营的道理是类似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顿弱说,“老百姓是经不起折腾的,不应当用谎言来平息谎言。” “善,”嬴政点点头。 “小高子,”嬴政叫道。 “奴才在,”小高子回答。 “去把蒙毅还有……”嬴政正在思考叫谁合适。 “大王,”一个小内侍进来回报,“李斯,王翦,王绾三人求见。” “来的正好,”嬴政说,“省的我挨个去叫。” “大王,那蒙毅?”小高子问道。 “照样去喊,”嬴政说,“还有冯去疾,隗状,昌文君,姚贾,都叫过来。” “是,”小高子领命去了。 过了一会,一众大臣都聚集在了议事殿。小高子在秦王的授意之下,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各位。 “大王,李斯处事不当,罪该万死,请大王治罪。”李斯一进来就先磕头。 “李廷尉洞察力强,最先发现异常,罪不在你,”嬴政说,“各位爱卿,以为当下之际该如何?” 王翦和王绾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刚才正在为这事发愁,只能等着别人先提建议。昌文君则和姚贾私下里交流了起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昌文君,”嬴政发现了正在说小话的二人,“有什么话还要这样悄悄的说,不如开诚布公些如何?” “是,”昌文君回答,“大王,您有所不知,这场风波所引发的问题,可能比您想的要大的多。” “怎么回事,你具体说说,”嬴政问昌文君。 “商贾货殖之事臣并不了解,因此不敢对咸阳市场发生的变化妄加评议,”昌文君说,“臣只说散布流言这一条,看似微不足道,实际上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话怎讲?”嬴政问道。 “王将军,”昌文君先问王翦,“请问,您派出去到各郡清点兵丁和军需的邮人,可曾有回信?” “收到了一部分,剩下的派人去催了,”王翦回答,“是出了什么岔子吗?” “大王,”昌文君回报,“远处各郡的情况现在尚不明朗,但是北地、河东、汉中三郡似乎都已经接受到了传言,民间都在说秦国今年不会举兵。” “郡守们一边收到调兵的命令,一边又听到止战的流言,一时间难以决断,纷纷上表以问究竟,若不是如此耽搁,此三郡的兵丁钱粮早就开始准备了。” “我说怎么无论怎样催都没有回音,”王翦说,“原来是在等大王的指示。” “有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早点汇报?”嬴政问昌文君。 “大王,并不是臣有意隐瞒,是北地郡的上表今日才送到,”昌文君回答。 “什么效率,北地郡守干什么去了?”嬴政皱眉。 “北地郡守这段时间正忙于平定民乱,无暇顾及其他,因此传书较迟。”昌文君解释道。 “北地郡的民变还没有平息?”嬴政看着李斯,“这事都拖了多久了?” “大王,”李斯回答,“大王您有所不知,北地郡的情况比较复杂。此案件的起因,是今年年初,北地下辖之县中有二县发生民乱,乡里之人暗杀了乡长和里正,并且打砸了县属,抢夺了粮食和县公署的财物。” “无法无天了是么?”嬴政皱了皱眉头。 “大王息怒,”李斯继续说,“所在县的县官当即受到了处罚被免官,新调任的官吏一上任,就开始从隔壁县征调民众平叛。” “第一次平叛失败了,民兵未经训练,很快被流民冲散,第二次平叛也失败了,被征调的民兵,还未到达叛乱的县,就跑了一半。第三次从更远的县征调民兵,才平叛成功。” “不都成功了吗?还有什么好难的?”嬴政不解。 “问题在于赏罚,”李斯回答,“按照秦律,民兵参与平叛不成功的,要受到责罚并且服役,相反成功的要加民爵为赏赐。按照案件事实来看,前两次平叛失败的民兵要罚,第三次成功的民兵则要赏。” “可是县官竟然将第二次平叛的民兵的名册遗失了,而三次参与平叛的民兵人员又相互交叉,因此有大量民兵无法判断赏罚,一时难以决定。”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嬴政摇了摇头,“整天处理这些事情,也真是辛苦你了。” “为我大秦的江山社稷,李斯虽死无悔。”李斯回答。 “昌文君,你速将朝廷的意思传给三郡长官,”嬴政对昌文君说,“为了以防万一,其他各郡的长官也各投书一封,说明情况。” “是,”昌文君领旨。 “先不说这些远的了,各位还是说说要如何解决当下咸阳市场的风波吧,”嬴政对众位爱卿说。 “大王,”隗状是几人中行政经验最为丰富的,“臣认为,应当立刻在城中张贴告示,并派官吏去和民众讲明前因后果,处罚带头倒卖茅草的商人,以儆效尤。” “这样,不是朝令夕改了吗?”嬴政摇摇头,“如此处理,寡人在黔首心中还有何威望?” “此事和大王无关,”隗状看了一眼李斯。 “大王,市场之事是臣考虑不周,应当罚臣,”李斯识趣的说,“在市场上散布秦军今年止戈是臣的主意,耽误了秦军的集结。而统一收购不值一钱的茅草,更是浪费了国家的税款,这都是臣的过失,请大王责罚。” “有这么严重吗?”嬴政说,“不就是卖了卖草而已?” “大王,您有所不知,”隗状回答,“这段时间的风波已经严重影响了市场的秩序,朝廷以无价且易得的茅草为官方货物,不惜代价从民众手中采购,咸阳的商贾没有能抵挡这种诱惑的。 “不仅是商贾,甚至百工匠户也放下手中的活计,四处去收集茅草,找不到茅草了就用狗尾草充数。不知道耽误了多少正常的营生,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财税。 “通过这种手段得了钱的民众四处挥霍,连正常的物价都上涨了,城里娼馆也夜夜笙歌,这耗费的全是国家的资产啊!” “大王,臣罪该万死,”李斯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爱卿的意思朕知道了,”嬴政对隗状说,“此事容后再议。” “大王!”隗状坚持道,“臣知大王爱惜人才,但是老百姓的眼睛都盯着呢,本次市场的风波原本只是小事,是因为处置不当才使得影响扩大。假如我们只处罚商人,而不处罚官吏,会引发人民怨恨的。” “好好好,”嬴政挥挥手,“你先继续说,处罚了人之后呢?” “当务之急是勒令咸阳市集的商贾立刻恢复原有的经营秩序,”顿弱接话说,“在这样下去,买布买盐都受影响了,要怎么生活呢?” “短期之内生活是不会受到什么巨大影响的,”隗状的意见和顿弱不同,“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钱收回来,市场上短期内出现大量货币,却没有增加新的供应,这才是最大的危机。” “好,各位先去殿外等候,容朕思考思考,”嬴政说。 “大王!若再不将这些撒出去的钱收回来,使得钱流到其他的郡县,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请大王速做决断!”隗状坚持说。 “丞相一心操劳国事,朕甚为欢心,”嬴政说,“你的意见朕会好好考虑的,你不要担心。” “是,多谢大王,”隗状行礼。 “李斯,蒙毅,你们俩留下。”嬴政点了蒙毅和李斯的名。 “是,”李斯和蒙毅听令,留在了议事的偏殿,其他人则按要求离开了。 第63章 殃及池鱼 “大王!”其他人出去之后,李斯立刻跪下。 “李廷尉,这事不完全怪你,”蒙毅去扶李斯,“你能想到的办法是应急之策,谁也想不到后续会这样发展。” “可是……”李斯准备说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咸阳市场上这一点点小事算什么?连个水花都不是,小题大做。”嬴政说。 “大王,还是有点严重的,”蒙毅提醒嬴政。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和楚国的大战!相比之下其他的都不是问题,”嬴政说。 “是,大王英明,”蒙毅回答。 “李斯,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了这种事情就自己请罚,这个时候你去受罚了,谁来支持朕伐楚国?”嬴政对李斯说。 “蒙大人,”李斯没有直接回答嬴政,他转头去和蒙毅说话,“蒙大人,大王伐楚困难重重,李斯糊涂,不能长久陪伴,还请蒙大人继续支持秦王。” “哎呀,李大人,你这是说什么呢?”蒙毅回答,“你我同朝为臣,要支持也应当是一起支持才对啊。” “好了,你们两个,演什么苦情戏呢,”嬴政打断了蒙毅和李斯,“李斯,你的属下是谁去操办此事的?” “是廷尉丞蔡止,”李斯回答,“大王,难道?”他反应过来了,自觉失言,连忙停住不再说话。 “传朕的命令,”嬴政说,“廷尉丞蔡止,误解了李廷尉的命令,擅自主张,酿成大祸,今日起贬为庶民。” “大王!”李斯磕头,“大王,不可啊,蔡止只是替臣做事而已,无端而受此重罚,以后臣要如何再差遣廷尉府的属官们办事呢?” “那你自己说怎么办?”嬴政看了李斯一眼。 “大王,”李斯回答,“大王若是希望臣继续替大王出谋划策,不若将臣降为客卿,继续参与议政,这样处罚也有了,足以安人心。” “大王,”蒙毅上前和嬴政说,“廷尉这工作,主管秦法,不仅事务繁杂,还需要有相当的秦律的知识和法理学的基础,并不是马上就能选出替代者,大王三思啊。” “朕知道,”嬴政点点头,“你先带李斯出去,容朕再考虑一下。” “是,”蒙毅领命,他扶着李斯离开了议事的偏殿,过了一会,嬴政又将众人召了进来。 “大王有令,”小高子开始宣读嬴政的诏书,“近日咸阳市场,忽然出现高价贩贱物之风波,有司处罚不当,民间流言盛行,着即刻派人,缉拿囤积居奇的商贾。治粟内史,及廷尉丞蔡止二人免官为庶人,廷尉李斯暂降为客卿,听候发落。” “大王!”听完嬴政的诏书,最为震惊的莫过于蒙毅,他刚刚还提议不要撤换李斯,嬴政却完全没有听。 “顿弱,”嬴政暂时没有理会蒙毅,他点了顿弱的名字。 “臣在,”顿弱行礼。 “今日起你接任廷尉,如何?”嬴政问顿弱。 “大王,”顿弱看了看李斯,回答道,“臣虽然在赵国当过丞相,但廷尉一职,需要关于秦律的知识,并非臣之所长。如果大王要臣担任,臣只能勉力为之,应付一时。” “好,”嬴政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是,”顿弱叩首。 “众位爱卿对朕的决定有什么意见吗?”嬴政问道。 “大王,廷尉,没有其他人选了吗?”姚贾看了看顿弱,不放心的说。 “要不你来当?”嬴政看着姚贾。 “臣不敢,”姚贾下跪,“臣才疏学浅,不通秦律,难以当此任。” “那就这样,”嬴政发话。 “是,大王英明,”众臣一起下跪。 “好,既然这样,你们先退下吧。”嬴政说。 “大王!”李斯没有马上离开,“大王,此事是臣之过,您要责罚,罚臣便是,治粟内史有什么过失,要承担这样的责任呢?” “咸阳市场的事情本来应该是他来管,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连个汇报都没有,这不是失职?”嬴政说。 “大王……”李斯还想说什么。 “李客卿最近辛苦了,领了这个差事,正好多休息几日,去吧,”嬴政打断了他。 “是,”李斯只好领旨,“多谢大王厚爱。”说完,他起身离开了议事的偏殿。 “大王,您这是在做什么啊?”等到其他人告退之后,蒙毅留着没有走,“有李大人来执法,才能保证秦法森严有序,顿弱从来没有做过法律相关的工作,要怎么维持廷尉府的运转呢?” “朕知道,”嬴政说,“李斯不是力主灭楚嘛,先撤换他一时,等到楚国灭后有了功劳,再官复原职就是了。” “灭楚本来是大功一件,本来以李廷尉的资历,升为丞相也不为过,”蒙毅说,“可是现在,却相当于是白干,李斯还能有劲头继续为大王献策吗?” “他会的,”嬴政笑着说,“朕比你了解李斯,不用担心。” “是,”蒙毅暗自叹气,“但愿吧。” “没事的,你就别想太多了,”嬴政对蒙毅说,“你先回去吧。” 虽然蒙毅的心中还有许多顾虑,可是秦王都这样说了,他也只得行礼告辞离开了。 顿弱对自己的水平心里也是很有数的,他来到了廷尉府,先安抚起了属官。 “各位,”顿弱说到,“某对秦律虽然略知一二,但事发突然,某又刚刚上任,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是,”众位属官朝顿弱行礼。 “顿弱,”姚贾也来了,在门外叫顿弱。 “怎么了,姚上卿?”顿弱出门来和姚贾说话。 “你傻啊,领这个差做什么?”姚贾说,“秦法事无巨细,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稍有不慎,就容易因为采用的刑罚不当而获罪。轻则免官,重则有牢狱之灾。你一个门外汉,就不怕惹事吗?” “哎,姚大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顿弱说,“大王的意思也不是要我长期任职,李斯这个客卿当不了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就是救急而已,只要撑过了这一时就是大功一件,有何不可呢?” “行吧,要是出事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姚贾说。 “是,多谢姚大人。”顿弱回答。 “哎,你说,这秦王,咋就这么宝贝那李斯呢?”说完事之后,姚贾扯起了闲话。 “哪里宝贝了,不是刚才给贬了官吗?”顿弱说。 “这就是走个流程,谁看不出来,”姚贾说。 “怎么,你不乐意?”顿弱说。 “我哪有资格不乐意,”姚贾说,“我只是觉得奇怪,丞相平时处理政务,没有什么是大王不满意的,一向是君臣和乐。今天竟然为了李斯,两个人还发生了矛盾。” “李斯有才,他干起事来确实也很可靠,这我认同。”姚贾说,“但是怎么说呢?我本人不是什么品德很高尚的人,我很普通,也很自私。所以,我比你们更了解李斯在想什么,他同我本是一类人。” “可是这秦王呢?我感觉他并非不了解李斯,按照他的秉性,应当是更加喜欢一心为自己的臣子才对,怎么会这样偏爱李斯呢?我实在想不明白。” “你要是又懂秦法,又能给大王平定六国出主意,大王也宝贝你,”顿弱说,“大王龙威,唯天能测,你我就不要妄加揣度了。” “也对,”姚贾说,“你先忙你的吧,我回去了。”说完,二人相互行礼,姚贾离开了廷尉府。 “良人,”昭明这边,他刚从外边回来,妻子就迎了上来。 “怎么了?”昭明问道。 “蔡大人来寻你呢,”妻子说。 “他来干什么?”昭明往会客厅里走。 “不知道,”妻子说,“不过看起来心情很差,一边喝茶一边唉声叹气,坐了好一会了。” “蔡兄,”昭明进了会客厅,见到了愁眉苦脸的蔡止。 “昭兄啊,”蔡止看到了昭明,站起来行礼,然后坐下来,继续摇头叹气。 “这是怎么了?”昭明问道。 “昭兄的身体最近可好?”蔡止问昭明。 “好多了,谢谢蔡大人关心,”昭明告诉他。 “你的脸色还是挺苍白的,”蔡止说,“要多注意休息。” 这一点咱们彼此彼此,昭明看着蔡止,心想。 “昭兄近日在家休息,可能对朝堂上的事情有所不知,”蔡止告诉昭明,“我啊,被免官了。” “啊?”昭明惊讶的问,“是怎么回事? “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神仙打架,凡人受罪啊。”蔡止感叹道,随后把前因后果都和昭明说了一遍。 “怎么会如此这边?”昭明说,“您不是李大人的同乡吗?怎么不去求李大人,看看能不能保你?” “李大人也被治罪了,”蔡止无奈的说,“李斯大人本来在朝中就没有什么势力,自身尚且难保,哪还顾得上我呢?” 昭明听了蔡止的话之后,脸上露出了非常难过的表情。 “昭兄?”蔡止见了昭明的反应,叫了他一声。 “蔡兄无故受到牵连,秦庭真是赏罚不分,”昭明感慨道。 蔡止本来只是心情烦闷找人诉苦,看到昭明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如此难过,心里不禁感激。 “唉,罢了,这可能就是命吧,”蔡止说,“我这几天收拾收拾,回上蔡老家里去了,好歹我也在咸阳做过官,混一个县里的小吏做应该是没问题的。” “蔡兄且慢,”昭明说,“蔡兄,你还记得前几日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一袋子药材吗?” “记得,还在我家呢,”蔡止说,“怎么,你还要吗?我送回来给你。” “蔡兄,你难道忘了你为什么拿这味药了吗?”昭明说。 “为什么拿这味药?”蔡止思考了一下,“对了,因为一首儿歌,说嬴氏缺凡女。” “蔡兄不若就此机会将此物献给秦王如何?”昭明说,“说不定能够使得事情有所转机。” “要是能献我早就献了,”蔡止说,“我拿着这么一袋子草,口说无凭,而且秦王也不一定会相信这种闾里歌谣,还不如不惹事。” 其实,结合历史上秦王的表现,他应该挺信的,昭明心想。 “蔡兄,彼一时此一时啊,”昭明说,“以前你身为廷尉府的属官,自然不用去冒这个风险,可现在你已经被贬为了庶人,干嘛不去放手一搏呢?” 蔡止听了昭明的话,站起来转了几圈,应该是在思考厉害。 “好吧,”蔡止下定了决心,“那我就去试试。” “最好带上一个医师,来给你背书,”昭明提醒他。 “是,多谢昭兄提点。”蔡止感谢道,“昭兄雪中送炭,蔡止难忘此恩。” “没关系的,蔡兄无故遭罪,帮助你是应该的。”昭明说。 蔡止告别了昭明,从集市上寻找到了一个医师,带这一起来到了咸阳宫。 “大王,蔡止求见,”嬴政这边,小高子过来回报。 “有什么事?”嬴政很少单独接见用事的小吏,更不要说是已经免职的官属,但是罢免蔡止这事做的有些不地道,他心里也有数,于是多问了一句。 “大王,蔡丞是来献宝的,”小高子回答。 “是何宝贝?”嬴政问道。 “大王奴才不敢多嘴,不若您亲自问他如何?”小高子说。 “好,”嬴政点头,“召蔡止。” “罪臣蔡止,叩见秦王,”蔡止带着医师,来到议事的偏殿。 “免礼,”嬴政说,“听说蔡丞有宝要献给本王,不知是何物啊?” “大王,”蔡止带着的医师说,“这里是一味药材,名为女儿哭,又名为凡女。” “凡女?”嬴政思考了一下。 “大王可还记得前几日城中小儿所唱的儿歌否?”蔡止提醒嬴政。 “朕记得,说嬴氏缺凡女,”嬴政说,“你的意思是,此歌谣说的凡女,是指这一味药材?” “臣不敢揣测天意,”蔡止回答,“只是遇见了此物,不敢有所隐瞒。” “好,有心了,朕收下了。”嬴政说。 小高子闻言,赶紧上前去,把这一袋药材收好。 “是,”蔡止低头。 “蔡止,你久为廷尉府的属官,对秦律的掌握如何?”嬴政问道。 “有李大人珠玉在前,臣不敢说自己精通于秦律,”蔡止回答。 “这样啊,”嬴政思考了一下,“最近北地郡事务繁杂,郡守又处理民变不力,朕想改任你为北地郡郡守,你觉得如何?” “臣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力,”蔡止磕头。 “好,那就这样吧,”嬴政说,“小高子。” “奴才在,”小高子来领命。 “传朕的旨意,以蔡止为北地郡守。”嬴政说。 “是,奴才领旨,”小高子回答。 “多谢大王!”人生的大起大落来的是这样突然,蔡止情不自禁,竟然流下了眼泪。 幸好听了昭明一句劝,他心想,这个朋友交的真是值。 蔡止所不知道的是,昭明之所以帮他,并不是因为同情这么简单。 更具体来说,眼前这混乱的景象,他正是操盘手之一。 第64章 因地制宜 见到蔡止之前,昭明从寿陵回到咸阳已经有段时间了,不过他从一回来就非常忙,甚至没怎么回过家。 “先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昭明第一时间在东方楼和管皿宋正会合到了一处。 “国事未定,我心难安。”昭明回答。 “先生大义,”宋正行礼,“我还以为您会多住几日,和君上叙叙旧呢。” “恐怕他现在没有这个心情,”昭明回答。 “怎么没有?先生,您有所不知,咱们的那位君上,一天天的可惦记您了。”宋正说。 “真的啊?”昭明问宋正。 “千真万确,”宋正说,“君上总说,您本来体弱多病,又兼命途多舛,本来应该让您多多休养。” 什么?体弱多病?来这里之前,昭明连续好多年的体检报告都是毫无问题,这让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接受自己这个新特征。 “可没奈何,眼下自己身边又没有什么能人,可以来帮助您,让您一人殚精竭虑,他实在是心里难受。”宋正继续说。 “君侯这人,想这么多做什么。”昭明说,“有机会你和他说,现在有你当助力,我轻松了许多,叫他勿念。” “好,多谢先生信赖。”宋正说。 “应该的,应该的。”昭明回答。 “管先生,”说话间,几个仆人进来了,准备和管皿汇报什么,见有生人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都看向管皿。 “自己人,”管皿说,“怎么回事?昭先生你们没见过?这位之前不是经常和公子合作吗?” “是”仆人不知道有没有想起来,但管皿都说了是自己人,他们也就放心汇报了起来。 “管先生安排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仆人说。 说这句话需要犹豫吗?昭明心想,直接讲我也听不懂啊。 “好,”管皿笑着说,“你们行事小心些,莫要叫秦人拿住了把柄。” “是,”仆人领命去了。 “先生,”昭明对管皿行礼。 “昭先生不必客气,有话可以直说。”管皿回答。 “多谢,”昭明说,“虽然先生说过,要如何实施计谋是保密的。但如此行事,果然我还是不太放心,还请先生放下国别的成见,将具体计划告知我如何?” “哈哈哈,”管皿又笑了,宋正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昭明不解,“先生何故发笑啊?” “不瞒昭兄,”管皿说,“先前我曾言,要对先生保密,并非是因为你我非事一主。” “那是为什么?”昭明问道。 “昭先生,是这样的,管先生他……”宋正正要开口。 “具体原因之后再说,”管皿对宋正说,宋正笑了笑,不说话了。 昭明看了看这两个心照不宣的谜语人,一时间有些无奈。 “好吧,如果管先生不方便说,那我就不问原因了,”昭明说,“那计划总可以告诉我吧,我想知道你们在做些什么,这样问并非是对你们的不信任。我只是觉得,也许了解具体过程之后,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让事情更加顺利呢?” “先生莫急,”管皿不仅不慢的说,“今日有些晚了,明日您随我到市集上去看看,自然就明白了。” 这个管皿,怎么和田响一个样子,昭明怎么可能不急。但是眼下管皿不说,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先和宋正一起去休息。 东方楼本来只是茶舍,并不是住宿的地方,宋正来了之后,被管皿临时安排在阁楼上睡觉。 阁楼原本应该是堆放杂物的,其中靠窗户的一侧还晒着一些茶叶,管皿睡在靠里的一侧,床铺直接设在地上,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 昭明去要了一床铺盖,在空位上铺好,宋正则点着一盏小油灯,坐在小桌子上看书。 “在看什么书?”昭明问宋正。 “回先生,是《尹文子》。”宋正回答。 哦,《尹文子》啊?昭明心想,如果没记错,好像是名家类的书。 “这书,讲些什么?”昭明问宋正。 “我才刚开始看呢,”宋正回答,“是在管先生那里拿到的。”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那你慢慢看吧。” “好,”宋正说,“先生您先休息吧,如果有什么突发的情况,我再来叫您。” “多谢,”昭明行礼,然后倒头就睡着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起。 好香,昭明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茶叶的气味。清早的太阳正透过阁楼的窗户,洒在正在晾晒的茶叶上,散发出阵阵清香。 简单的收拾准备之后,昭明和宋正跟着管皿来到了咸阳的集市上。 “卖茅草啦,雍城的茅草,”一个小贩正在街市上叫卖。 “秦兴之地的茅草,今年有大用处,”另一个小贩跟着叫卖。 “有什么用处?”昭明上前去询问。 “哎呦,这位爷,您还不知道呢吧。”小贩得意的说,“今年啊,秦国有了新的规定,凡军功授爵,必须准备雍城附近的茅草,来举行仪式。” 有这样的事?我怎么没听说,昭明不解。 “店家,”管皿带着仆人,去和其中一个小贩说话。 “这位爷,您有什么吩咐?”小贩陪着笑脸。 “你这些我都要了,”管皿说,“按这个价。”他递给小贩一张纸条。 “好好好!”小贩看了纸条,大概是震惊于自己今天的好运,脸上笑开了花。 “爷,我这里也有,”另一个小贩看到了,赶忙上来说。 “不急,”管皿对他说,“会有人来买你的,这东西最近紧俏的很。” “是,多谢高人指点,”另一个小贩听了,开心的回去了。 竟然是这样?昭明看到管皿的操作,忽然想明白了,管皿这是在人为的制造物品的稀缺性,使得贱物在短时间内获得价值的急剧膨胀。 “先生,都弄好了,”仆人过来回报管皿。 “好,昭兄可有什么用度要买的?”管皿问昭明。 “稍等,”昭明离开了一会,很快回来了。 “好了,回去吧,”他说。 “走,”管皿带着昭明和宋正二人走了。 “我也要买,”在二人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凑过去,正在和手里还有货的小贩讲价格。 “你这点钱,不够的,”小贩对那个年轻人说,昭明回头去看了他们一眼,看来这个计策还是有效果的。 “先生对今日所见,可有什么感想?”回到东方楼,管皿问道。 “管先生,这是在效管仲之故事啊,”昭明回答,“您亲自下场,来炒作茅草的价格,想以此贱物,来吸收秦国百姓手中的钱,引起秦国市场的混乱,可是如此?” “正是,”管皿笑着说,“秦庭要是不管,茅草的价格越炒越高,对谁也没有好处,还会激起民怨。若是管了,稍有不慎,更会引发连锁反应。” “这就是传说中的两头都堵上吗?”宋正说。 “可您之前不是说过,要使得秦国的粮价和兵器的价格升高吗?”昭明不解的问,“既然这样,为何不炒作粮铁的价格,反而倒手这些茅草呢?” “粮铁是重要军资,也是日常生活的必须之物,价格稳定,短时间内很难炒作,”管皿说,“相比之下,以贱物充盈市场,短期内扰乱货币的价值,反而更加容易。货币出现了问题,粮铁自然会跟着出问题。” “这样啊,”宋正点点头,“原来,您的考虑如此长远。” “过奖了,过奖了。”管皿笑着说。 “管兄此计甚妙,”昭明说,“但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您的方法看似巧妙,其实有许多疏漏。” “哦?”管皿说,“不知有何不妥,还请昭兄指教。” “俗话说,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因地制宜,因此,我认为,您计划中最不妥的地方,来自于对秦国经济模式的理解,”昭明说。 “此话怎讲?”管皿问道。 “先生您是齐国人,齐国商贸发达,商品流通的快,人们的生活对物品交易的依赖度高,因此货币在齐国人的生活中发挥着很重要的作用。” “可是秦国呢?向来有抑商的传统,可以说秦国人其实只有农民和士兵两种身份。而这农业看似脆弱,却是最为根本之业。 “在秦国人的生活中,自给自足的农业可以解决大部分的生活问题,商品的交换不是最为重要的活动,连政府收税,很多时候都是直接收粮食,货币的重要性远不如齐国。炒作货币,在秦国的影响,远不如在齐国大。”昭明说。 “怪不得,商鞅变法的时候,首先是统一升斗呢。”宋正听后,若有所思。 “确实,升斗之器,看似寻常,其实在秦国的社会生活中发挥着很大的作用,”虽然宋正完全跑题了,但昭明并没有责备他。 “商君统一斗量,不仅仅是为了公平,更是对国家税收的规范,是立信之举。”他对宋正说,宋正点点头。 “受教了,”他朝昭明行礼。 “先不提这些历史上的事了。”管皿并不是个爱借题发挥的人。 “货贸之混乱,在秦国真的会激不起水花吗?”他依旧半信半疑。 “未成之事,变数众多,我所说的也只是一种可能,”昭明说,“另外,还有一个时间的问题,我相信即使在齐国,物价和货币价值的变动也不是立竿见影的,而需一定的时间才能起效果。以秦国官吏的行政速度,很有可能在这个周期到来之前,就采取行政的手段,强行压制住了这种变化,如此岂不也是白费功夫。” “怎会如此?”管皿说,“既然这样,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也说不上是良策,”昭明摆摆手,“既然秦国的经济模式比较简单,那不如就采取最为简单直接的方式,不去搞这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去各州县大批收购粮食,送出秦国,从物理上减少秦军的粮食储备。” “可是,这样,秦国的政府不会察觉到异样吗?”管皿说。 “先生您不是正在行炒作贱物之计吗?”昭明说,“此计本来极为巧妙,只是同秦国的实际稍有不符。依我看不如继续下去,把动静搞大一些,来转移秦庭的注意力,再暗中去采购粮食,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管皿沉默了,他坐着思考了一会。 “也罢,就依先生。”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可一定要小心将粮食隐匿好,”昭明补充说,“不然要是让秦国政府查抄了出来,你我迟早要倒霉。” “先生放心,”管皿说,“我们有办法把粮食送到齐国去。” “真的有办法可以出秦国吗?”这下轮到昭明不安了,“稳妥吗?” “没问题的,”管皿打包票。 “管兄,既然这样,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昭明行礼。 “先生但说无妨,”管皿回答。 “昌平君现有两万兵暂时屯驻于东郡,”昭明说,“不知先生可否将这些粮食送去东郡以充军需?” “当然可以,毕竟是昌平君出的钱,何况东郡的兵丁还是由乐将军统帅的,哪有拒绝的道理。”管皿答应了。 “多谢先生,”昭明再次行礼。 “你们,过来,”管皿叫来仆人,将采买粮食的事情吩咐了一番。 “都听明白了吗?”管皿问道。 仆人们相互看看,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罢了,照做就是了,”管皿没有继续解释,他挥挥手命令道。 “是,”仆人们行礼去了。 “先生,我也去帮忙了,”宋正对昭明行礼。 “去吧,小心仔细些,”昭明对他说。 “是,谨遵先生教诲。”宋正回答,然后跟着管皿的仆人一起走了。 “管兄,那就先这样,”昭明准备去阁楼上趟一会,他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管皿叫住了昭明。 “还有什么事吗?”昭明问道。 “你的主人昌平君,是个怎么样的人?”管皿问道。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昭明不解,是想要确定合作伙伴的可靠程度吗? “管兄,人都是复杂的,昌平君也不例外,不知道你想了解哪一面?”昭明坐了回去,对管皿说。 “我想知道,治国理政方面,昌平君的才能如何?”管皿回答。 “君侯曾经做过秦国的丞相,对于具体的政务工作很拿手,做事很细致,”昭明回答,“但是在权力斗争这方面,却可以说几乎是一张白纸。” “白纸是什么?”管皿问。 “啊,咳咳,”昭明忽然反应过来,这会还没有纸,“一种楚国罕见的宝物,颜色像雪一样白。” “这样啊,”管皿被糊弄过去了,昭明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懂权力斗争,能当上丞相?”管皿提出疑问。 “秦国的官吏任免都是按照一定的规矩来的,有经验的人积累功劳就可以当丞相,并不需要官员之间勾心斗角,相互倾轧。” “况且秦王更喜欢把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如果丞相想从他手里分权,只会被他舍弃,甚至处死。君侯若不是如此性格,可能就无法活到今日了。”昭明回答。 “也对,秦王是这样的,”管皿点点头,“那打仗治军方面呢,才能如何?” “打仗是多方面的事情,”昭明回答,“若是操办粮草后勤,蓄养士卒,那君侯很拿手。但是运筹帷幄,在千变万化的战场上寻找关键的胜机,则不行。” “那主君之德,如何?”管皿继续问。 “若从个人品德的角度来说,昌平君宅心仁厚,且宽以待人,很好相处,”昭明回答,“可要论主君之德,则狠辣果决不足,做事有些瞻前顾后,并不是杀伐果断之人。” “好的,我知道了,”管皿点点头,“先生您去休息吧,我想问的都问过了。” “是,管兄也早些歇息。”虽然无法猜透管皿的真实意图,但昭明并没有多问。他起身行礼,回阁楼上休息去了。 第65章 庭院危机 接下来的几天计划还在有序的进行着,昭明守在消息的中心东方楼,时时的观察着动向。 “先生,不好了,”这天一大早,宋正爬上了阁楼,叫醒了他。 “出什么事了?”昭明睁开眼睛,有人帮忙之后确实轻松了不少,至少能睡个好觉了。 “秦国的官员,将咸阳市场上贩卖茅草的商贩全部抓起来了。”宋正说,“所贩卖的茅草也一并收缴走了,就和您预料的一样。” “这样啊,”昭明坐起来,“后续呢?”他问。 “这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宋正说,“还不知道秦庭会怎么反应。” “知道了,那管皿那边呢?”昭明问道。 “管大人正在想办法从秦国的监狱里捞人,”宋正回答,“我们的人混在商贩里炒作价格,被抓起来的也不少。” “什么?”昭明听后,赶紧起来穿衣服。 “先生,要去哪?”宋正问道。 “去找管皿,”昭明说,“走,快去。” “管楼主,管楼主恕罪,”昭明带着宋正,一见到管皿就跪下了。 “先生这是何意,快快请起。”管皿扶起昭明。 “楼主,楼主为了我们楚国的事情,竟然冒了如此大的风险,我心中实在有愧。”昭明说。 “先生不必多礼,”管皿说,“快起来吧。” “对不起,管先生,”宋正跟着说。 “没事,我们在秦国有关系,能想办法的,”管皿说。 “秦律严谨公正,也可以用关系办事吗?”昭明不解的问。 “秦国吏治的所谓清明只是相对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没有什么事是真正公正的,”管皿说,“再严格的刑罚,也没有办法使人违背自己的本性,先生放心吧。” “是,”昭明站了起来。 “没想到,事情果然如先生所料啊,”管皿说,“我自诩头脑过人,原来只是以前没有见过高人而已,惭愧惭愧。” 你只是少了点几千年积攒下来的经济学常识,在这个年代你已经很秀了,昭明心想。 “先生之才,出于我之上,而今之计,不知先生认为应当如何?”管皿问道。 “先等等秦国的政令再看,”昭明说,“不会拖很久的,秦国的效率很高。” “好,”管皿行礼,“但依先生。” 几人说完话,管皿联系赎齐国商人的事情去了,昭明和宋正则在东方楼等着消息。 “先生,您猜秦国会怎么反应?”宋正忍不住好奇,他问昭明。 “也许会采用最强硬的手段,直接处罚炒价的商人,宣布茅草完全没有价值。”昭明推测道。 “这样,我们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宋正着急的说。 “急什么,你忘了炒作茅草本来只是面子上的事情了吗?”昭明提醒他,“买粮食的事情怎么样了?” “秦国这么大,一时间还没有周转开,”宋正说,“现在要是停下来,等于是前功尽弃。” “没关系,”昭明安慰他,“粮食的事情还没有周转开也许是件好事,这说明一时间这件事情还掀不起什么大浪,暴露的风险小。” “先生,您心态真好,”宋正佩服的说。 那是,毕竟经历过高考和事业编考试,过了两次独木桥了,但凡心态不好,早摔下去了。昭明无奈的想。 外出的管皿很快就探查到了相关的消息,他赶快把发生的变化告诉昭明。 “先生,秦国收缴了商人手里的茅草,并且准备以统一市价收购市场上已经售出的茅草。”管皿说。 “还有呢?”昭明问道。 “被放出来的商人还被告知,秦楚今年不会打仗。”管皿说。 “为什么会这样说?”宋正不明白。 “这样需求就不存在了,”昭明告诉他,“没有需求自然就没有价值。” “啊?那怎么办?”宋正问,“先生,这和你推测的不一样啊?” “确实,”昭明说,“不过,这是好事。” “为什么?”宋正问道。 “官方的收购,虽然可以平抑物价,但这也等于是变相的承认了,这东西是有价值的。”昭明说,“并且还是以国家信誉背书的官方定价,这不比任何流言都更加管用?” “有道理,”管皿一边思考,一边点点头。 “秦楚今年是肯定要开战的,”昭明继续说,“不过这条停战的流言可以利用,烦劳管先生派手下,先在周边郡县将这个流言扩散出去。” “好,”管皿说,“有这条流言,正好可以告诉农民,今年不需要囤积那么多粮食,买粮的事情也能顺利许多,先生真是厉害。” 啊?还可以这样?其实昭明的想法更多的是制造政治管理上的混乱,他的心到底还是没有管皿这个职业商人那么黑。 “唉,对了,”管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昭明问他。 “秦国不是在买茅草吗?”管皿说,“那干嘛不多卖一些给他们。” “你难道想?”昭明看着管皿。 “茅草这东西,哪里没有,”管皿笑着说,“周围的郊外多的是,不够了,割点狗尾巴草不也是一样的吗?” 大哥,黑还是你黑,昭明心想。 “可是,这样,不是会让您的手下再次至于危险的境地吗?”昭明问道。 “对啊,对啊,这多不好意思。”宋正跟着说。 “先生不必多虑,同一个错误我是不会犯两次的,”管皿说。 “那就好,”昭明说。 “这回多谢先生指点,”管皿行礼,“若不是您提醒,说不定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不至于,不至于,”昭明挥挥手。 “先生,他也太黑了,”管皿行礼离开之后,宋正悄悄的和昭明说。 “非常时期,这也是无奈之举,”昭明对宋正说。 “要不人家怎么说是商三分奸呢,”宋正继续说,“粮食的价格都够低了,他还要这样压,也不怕遭报应。” “好啦,咱们现在也在一条船上呢,能好到哪里去,少说两句吧。”昭明说。 “也对,”宋正点点头,“那我继续去帮忙了,”他对昭明说。 “去吧去吧,”昭明答应了。 “对了,先生,这里有我看着呢,您要不回去一趟?”宋正临走的时候说,“昨天你家的仆人来找过你。” “有这事?”昭明觉得奇怪,“我怎么不知道。” “被管皿赶走了,”宋正告诉他,“我正好回来所以看到了,您家里可能有什么事,回去一趟吧。” “多谢宋兄,”昭明朝宋正行礼。 “自己人,不用客气,”宋正笑笑说,然后离开了。 昭明得到消息之后连忙往家里赶,回到家里,发现妻子愁眉苦脸的坐在院子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他赶快去问。 “哦,你回来了?”妻子刚才在想事,现在才看到昭明,“昨天那茶楼的主人不是说你正忙吗?” “是挺忙的,但是家里要是有事我肯定不能不管啊,”昭明说,“夫人,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还不是咱们那儿子。”夫人无奈的说,“之前你出门去贩马那几天,他天天闹着要马,要马,再不给买就离家出走。好不容易给了他一匹马,一次也没见骑过。” “前几天他又看上了昌平君送你那匹枣红马了,自己给起了名叫烈火,非得要骑。他才十几岁,就他那小胳膊小腿的,我能放心吗?我不给他骑天天就在家里闹,我这头都大了,良人啊,你管管他吧。” 昭明听了眼前一黑,这孩子怎么能这么熊? “昭心,昭心呢?”他听了夫人的话,去找自己的儿子。 “爸爸,”昭心快乐的跑出来,“爸爸,我想要你的马。” “不行,”昭明说,“你要了我骑什么?” “你骑我的啊,”昭心说,“咱们换换不就好了,你之前带回来那匹是杂色的,后来这个是纯枣红,好看,这才是好马,我要了。” 我去,他还有理了这是,昭明有些无语。 “爸爸,求求你了,就这么定了吧,”昭心说,“来,快教我骑马。” “你太小了,不能骑,”昭明说,“等你年龄大一点,爸爸一定教你。” “我不小了,”昭心不服气的说,“秦国的上卿小甘罗,十二岁都封侯了呢,我比他还大一些,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傻儿子,人家是人家,你是你啊。昭明心想。 “哼,我看你就是舍不得,”昭心倒还生上气了,“我讨厌爸爸,小气鬼。” 你有资格这样说我吗?昭明心想。 “心儿,怎么和爸爸说话呢?”妻子过来了,训斥儿子。 “哇哇哇哇,爸爸妈妈欺负人。”昭心见妻子过来了,竟然撒泼哭了起来。 “你这小混蛋,还来劲了是不是,”妻子被儿子气的够呛。 “你爱哭就哭去吧,”昭明见儿子这个样子,冷静的说,“看看哭能不能解决问题。” “哇哇哇哇,”儿子依旧在哭。 “走,先别管他,让他哭去。”昭明对妻子说。 “良人,这?”妻子看了看儿子,她到底还是舍不得。 “爸爸妈妈,讨厌鬼,”昭心冲着他们大喊。 “走,”昭明拉着妻子走了,把昭心一个人留在院子里。 “看好他,别让他干什么傻事,”昭明吩咐仆人,仆人们点点头。 “哎呀,我怎么会生了这么个儿子啊,”妻子也哭了起来。 “夫人不要难过,”昭明安慰他,“都怪我,一直忙着在外边跑来跑去,没怎么好好教育过他。” “你瞧你这话说的,你不出去跑我们吃什么啊,”夫人说,“唉,我见别人家的孩子,都没有这么能闹的,可能真的就是我命不好吧。” “你别想太多,先休息去吧。”昭明安慰夫人,夫人点点头,走开了,昭明自己回去坐在院门那里,等着昭心在院子里闹。 话说昭心也是真的能闹,见哭不管用,竟然在院子里砸起了东西,院子里放着的花盆被他摔的粉碎,架子也踢倒了。 这是啥啊,哪吒脑海吗?昭明内心里十分无语。 等闹了好一阵,昭心终于是平静了一些,可能是能砸的都砸完了,而且累了,没劲了。 “闹够了没有?”昭明问他。 昭心把脸撇过去,不说话。 “你自己看看你都在干什么?”昭明说,“你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是想要父亲的马,但是父亲不给。” “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了实现目的,应该干什么?”昭明继续说,“应该和父亲好好沟通,说清楚,你要马干什么,如果父亲不答应,问清楚为什么不答应。我从来不是一个无法商量的人。” “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昭明说,“大声哭闹,打砸院子,做完这一切,你爽到了吗?啊?爽完之后你的目标达成了吗?不仅无法达成目标,还消耗掉了我对你的预期,仆人们看到你这个样子,原先同情你,愿意帮你求情的人,你以为他们还会继续帮助你吗?” 昭明还是不说话,也不看昭明。 “你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昭明说,“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小了,就拿出一个成熟的样子来,这样我才能信任你,把马交给你使用。不然的话,看看你现在的表现,假如我把马给你,它又不听话不给你骑,你准备怎么办?像摔花盆这样,采用暴力手段? “要真是这样,我还不如把马给放了,让他回归自然,找自己的族群生活去,也免得天天给人当苦力。” 昭明依旧不理昭明,小孩子的想法和脾气大人很难理解,昭明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话就说到这里了,”昭明说,“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不小了,就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你要是不乐意想,就接受自己还是小孩的事实。既想要当小孩的好处,又想要当大人的权利,世界上没有这么美的事情。” 说完,昭明站起来,去收拾地上的花盆。 “主人,放着我们来收拾吧,”仆人上前来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昭明说,“儿子这样我这个当爹的也有责任,这额外的活不用你们做。” “主人,你这是说什么呢,”仆人说,“我们在您府上当差,没有什么活是额外的,让我们来吧。” “好吧,那就一起,”昭明说,然后和仆人一起打扫起了院子,昭心自己一个人转身回房间去了。 “看好他,还是一样,让他千万别做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昭明说。 “是,主人,”仆人们答应道。 昭明长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在楚国的危机之外,他还要面对家庭的危机。 第66章 粮食的门道 儿子这个情况,昭明这两天也只能在家住着,让仆人经常去东方楼探听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家的缘故,儿子倒是消停了几天,没再闹腾。但始终也没有再来见昭明,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天早上,儿子带着仆人出门去了,昭明正好看见了,于是跟了上去。 “昭心,怎么了?”昭明跟着儿子,发现他出门来找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家的,看上去应该是好朋友。 “我和爹爹吵架了,”昭心说。 “是为什么吵架?”那个孩子问他。 “他不愿意把他的马给我,”昭心委屈的说。 “你不是有马吗?”那个孩子说,“你还带我看过,那么威风。” “父亲那个更好更酷,”昭兄对他说。 “好吧,”那个孩子说,“那他为什么不愿意给你?” “他自私,他小气,”昭心说。 完了,看来这教育是一点作用也没起到,昭明心想。 “哦,”那个孩子没有接话,“要玩游戏吗?” 不愧是小孩子,上句不接下句,思维跳跃的真快,昭明心想。 “不要,”昭心说,“你为什么不安慰我?” “你玩不玩嘛,不玩算了,我去找别人,”那个小孩说,“我爹从来也没有给我买过马,我都不知道你在气什么。” “我,我……”昭心答不上来了。 “我走了,”那个小孩子说,“你自己慢慢生气吧,我还要去玩呢。” 哈哈,任性的碰见了更任性的,也是没谁了。一旁看热闹的昭明心想。 “等等我,我也去,”昭心追上了那个孩子。 但愿他这趟玩回来,能稍微好一点,昭明心里祈祷,然后转身回去了。 他回到家里,正赶上蔡止来诉苦,说自己因为最近的市场风波,被免官了。 天,竟然还有这种影响?昭明心生愧疚,于是给他出了个主意,蔡止拜谢过后,去找秦王献宝去了。 蔡止离开之后,昭明在家里思考着蔡止的话,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起身就往东方楼去了。 “先生,”半路上他遇到了宋正,“先生,我正要去找你呢。” “怎么了?”昭明和他一道往东方楼回去。 “你的话应验了,”宋正说,“管皿得到消息,说秦王要以最为严格的方式来管控市场,今天开始,要彻查那些投机倒把的商人,还要收回之前购买茅草时撒出去的钱呢。” “知道了,”昭明说,“管皿有说怎么办吗?” “他召集了齐国的商人准备连夜跑路了,”宋正告诉昭明,“正好趁此机会出去送信,让咸阳外边的人把倒手的粮食送出去。” “采买了多少粮食?”昭明问宋正。 “这个我不知,您去问管皿吧。”宋正回答。 “好的,辛苦你了。”昭明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没事,”宋正笑着说。 “对了,这个给你,”昭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宋正,是前几天在咸阳的市集上买的。 “先生,这是?”宋正接过来,发现是个小号的毛笔。 “我看你前几天看书的时候,喜欢在旁边写批注,”昭明说,“东方楼那个笔又大又不好用,我顺手买了这个小的给你,拿去用吧,好好看书。” “是,多谢先生,”宋正感激的说,“宋正谨遵先生教诲。” 人家家的孩子是怎么养的这么听话的,昭明看着宋正,想想自己家的“小哪吒”,一时之间心态十分复杂。 “昭兄,”管皿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昭明来了,迎了上来。 “管兄,”昭明行礼,“多谢管兄这段时间的帮助。” “怎么,难道你是来送行的吗?”管皿笑了笑,“这些是为涉事的那些属下准备的,他们本来也是游商,有家有业的那些,我不会要他们冒这么大风险。这些游商本来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主,说不定人家还开心来捞了一笔呢。” “这样啊,管兄果然周到,”昭明行礼。 “昭兄过奖了,”管皿说,“与您比起来,我还差的远。” “不至于,不至于,”昭明摆摆手,“我来,其实是为了告诉你,你知道秦国的政策为何忽然变了吗?” “听说是因为改换了负责人,”管皿说。 “对,李斯被换下来休息去了,”昭明告诉管皿,“继任者大概没有他那种影响力,现在的政策是丞相做主的,廷尉只是执行。” “哎呀,”管皿说,“之前多亏了李斯的错误判断,咱们才有机会喘口气,这把李斯换掉了,怎么办呢?” “不不不,管兄,你误会了,李斯被换掉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昭明说。 “为什么?”管皿问道。 “很简单,李斯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他第一时间发现了别人没发现的情况,”昭明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往多做多错,这是大多数人都懂的道理,但是李斯不会顾虑这些。” “有道理,”管皿点点头,“秦国人本来不怎么重视商业的,咸阳集市上这点小事可能引不起别人注意。” “李斯看上去好像是帮了我们的忙,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他,说不定整个计划根本不会暴露,”昭明说,“如果再多给他几次机会,说不定真就让他摸出门道了。” “你的意思是?”管皿还是没懂。 “反过来说,秦庭给李斯治罪,看似好像是对我们不利,实际上是帮我们解决了一个难缠的对手。”昭明说,“秦国的丞相工作经验很丰富,也正因为此,更容易摸清他做事的动机和习惯,而李斯完全是个变量,又很得秦王的信任,相当不好对付。” “我明白了,”管皿说,“好好好。” “你先别好好好了,”昭明说,“恕我冒昧,粮食的事情怎么样了,秦国仓储丰富,君侯的钱,能发挥什么作用吗?” “昭兄,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管皿说,“这钱啊,不在多少,关键是要用在刀刃上。” “哦?”昭明看了看管皿,“在下才疏学浅,还请先生指点。” “哈哈哈,谈不上指点,”管皿说,“我的手下确实出发去收购粮食了,但主要采购的是河内颖川、南阳,睢阳等郡的粮食。” “为什么?”昭明问道。 “您猜猜?”管皿笑着问。 “是因为离秦国的行政中心较远,比较不容易引起秦庭的重视,而且离东郡近,更便于运输吗?”昭明问道。 “这是一个方面,”管皿说,“这些郡,都是吞并韩国和魏国得来的,一开始为了笼络人心,采取了宽松的政策。可是很快为了能够继续兼并战争,又改用了严厉的方针。” “这不是骗人吗?”昭明说。 “站在秦国的角度,这是必然的结果,”管皿说,“关中的百姓才是秦国的基本盘,虽然秦王有包举天下之心,但他终究也是秦王。” “所以,你大肆采买这些郡的粮食,是为了激化矛盾?”昭明问管皿。 “正是,”管皿笑着说,“民以食为天,粮食是最重要的东西,甚至比国家对他们来说要重要的多,这才是真正的基本盘。” “可是,这样的话,关中的实力完全没有被消耗,”昭明思考说,“这对秦国的影响有限吧,粮食的主要产地都在这边啊。” “哈哈哈,先生原来也有糊涂的时候,”管皿笑着说,“您就瞧好吧,后面有的是热闹。” “司先生,这是昌平君托我们送来的粮食,”东郡这边,司毋检正在接受源源不断的物资。 “啊,这么多?”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要打仗吗?” “还没有呢。”商人告诉他,“我们只是按约定送货,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 “好,行,知道了,”司毋检让手下收好了这些粮草,存了起来。 “司先生,听说最近昌平君,送来了不少军需?”田响很快知道了粮食的事,他来找司毋检。 “回公子,确实如此,”司毋检说,“但是并没有说明是做何用途,只能暂时存下来。” “好的,我知道了,”田响笑着说,“会有用的,而且是大用。” “是,”司毋检答应道。 “来,都来。”田响叫来仆人。 “公子,”仆人们来听令。 “两家合作,不能让昌平君一个人花钱,”田响笑着说,“你们也去买,我出钱,你们去买邯郸、巨鹿和砀郡的粮食,越多越好。” “公子,”司毋检回报,“咱们就两万多人,用不了这么多粮食啊。” “谁说用不到,不仅买粮食,也多买些兵器。”田响说。 “唉,”司毋检摇摇头,他一点也不明白主人和这位公子在想什么。 “司先生,咱们不只两万人了,”说话间,乐将军来了。 “乐将军,”司毋检行礼。 “这段时间,我在东郡招募了不少乡勇。”乐将军说,“周边的郡县也有来投奔的,现在队伍已经有三四万了。” 啊?怎么忽然翻倍了?司毋检暗自惊奇,不知道乐将军是采用了什么办法。 “将军,公子,”司毋检说,“咱们这地方,齐王说要还给秦王了,等秦国的官吏来收地的时候,咱们这么多人,要往哪里去啊?” “收地?”田响笑了笑,“司先生放心,秦国收不走这块地,我自有办法。” “是,”司毋检低头回答,然后离开了齐国的公子和将军。 “仲余,”他转头叫来那个善射之人。 “怎么了,司先生?”仲余问道。 “你速回内史,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昌平君,”司毋检说,“再问问君上送这些粮食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生,要告诉昌平君什么?小的不是很明白,”仲余说。 “你就说,田响准备暗中割据东郡,”司毋检说,“他还募集了士兵,囤积了粮食和军用物资,我想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让他来判断。” “是,”仲余领了命令,出发往内史郡去了。 昌平君这边,自从那天送走昭明之后,生活很快又回归了愁眉苦脸的日常。 昭明隔三差五的给他一些咸阳的消息,但总是报喜不报忧,本意是要他少操一些心,但是时间久了,无论谁都能想明白事情不可能一帆风顺,昌平君反而变的更加担心了。 “君上,”这天,仆人过来找他。 “怎么了?”昌平君问道。 “有人来送信。”仆人回答。 “快快有请,”昌平君以为是昭明派人来传递消息,他自己先到屋里等着。 “见过公子,”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人。 “你是?”昌平君打量着他。 “公子,”陌生人回答,“我是项将军派来的,这是信物。”他拿出了项氏的纹章。 此时,司毋检派出的仲余正在送信的路上,昭明则忙着处理咸阳的事务。到达昌平君这里的,是谁也没有想到的项家人。 “见过项将军,”昌平君也感到奇怪,他确认了一下来者的信物,确实是项氏的家纹。 “不知道项将军有何吩咐?”他问陌生人。 “公子可还记得,之前曾经寄给项将军一卷竹简,上面写的是被收买的楚国臣子?”陌生人问昌平君。 啊,是有这么个东西,昌平君想起来了,是昭明出使楚国回来之后,凭记忆写下,送过去给项燕了。 “怎么了?”昌平君问道,“那是我家先生靠印象写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项将军派人暗中调查过了,”陌生人说,“除了一部分已经过世的人,名单基本都是属实的。” “这样啊,那就好,”昌平君说,“那,项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将军已经将竹简交给您的兄长了,”陌生人说,“一切但凭楚王发落。” “好,那就看我哥哥怎么说了,”昌平君点点头。 “公子!”陌生人跪下。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昌平君扶起陌生人。 “公子身在秦国,谪居荒野,心中犹有国家大义,我项氏一族实在是钦佩之至,请受我一拜。”陌生人说。 “我毕竟是公子嘛,”昌平君温和的说,“我都不管了,还有谁管呢,这不算什么,快起来吧。” “是,公子大义,”陌生人站了起来。 “哦,对了,”昌平君问道,“秦国可能要发兵六十万攻打楚国,这消息,我哥哥知道了吗?” “回公子,大王已经知道了,”陌生人说。 “好,”昌平君点点头,“你这次回去,再告诉他,这边我正在尽力想办法。我的先生正在咸阳,为了能够让秦国不出兵而努力。但我那个侄儿,我了解他,可能做什么也没有大用,只是拖延些时间而已,这仗大概是免不了了,你要我那哥哥早点做好准备。” “是,多谢公子,”陌生人跪了下来。 “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去吧。”昌平君说。 “公子,”陌生人又跪下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昌平君问道。 “公子,”陌生人说,“国家危难,臣请公子速回国相助。” “先生,我虽然是楚国的公子,但是在秦国,尚且能够发挥一定的作用,回到楚国,完全什么也不懂,反而会变成没有用的人。”昌平君说。 “公子,”陌生人还想再劝。 “你回去告诉我哥哥,我虽然在秦国,但是会站在他这边的,要他不用担心。”昌平君说,“事情紧急,你就不要耽搁了,快去吧。” “是,”陌生人只好作罢。 “属下遵命。”他行礼之后离开了。 昌平君看着陌生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可到底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第67章 熊氏宗族 昌平君收到的这个口信,背后的情况可谓是相当复杂。 上一次的胜利,使得楚国占据了新郑周边的不少领土,另外还收回了已经沦陷多年的郢都。这是几十年来秦楚战争中楚国难得的大胜利。 如果要问这场战争对楚国内部的影响,那收获最大的便是楚王负刍。 郢都附近的土地一向是熊氏直属的土地,楚王失去这一片封邑,对于王族是极大的削弱。而现在,不仅土地回到了手里,负刍本人更是因为收回了故都而威望大增。 以前屈景昭三家的人经常背后议论他弑杀兄弟自立的黑料,现在慢慢的竟然没人再提了。 不过直到秦楚两国完成了土地交接的仪式,负刍的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来,毕竟有张仪只割六里的前车之鉴在,他也不确定秦国会不会耍什么花招。好在眼下的秦王并非是秦惠文王,承诺了要还郢地,还真的还了。 郢都刚刚回归,负刍就迫不及待的带着文武百官来了一趟,昔日的楚国王宫一部分被改造成了秦国的官属,另一部分则荒废掉了,屋檐上结满了燕子的窝。 他去了一趟楚国历代先君的墓地,这里早被白起司马错等秦将付之一矩,只剩下了几个山包包,此情此景,让负刍不由得伤感。 “大王,”屈问天来进言,“我等今日还于旧都,当举行仪式,告慰祖宗神灵。” “善,”负刍答应道,“就有劳爱卿去准备了。” “是,”屈问天领命去了,经过了几天的安排,郊祭的典礼准备好了。 “吉日兮辰良, 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 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 盍将把兮琼芳;” 在九歌的伴奏下,负刍带领着宗族子弟以及文武官员,在被焚毁的先祖陵墓前进行了简单的祭祀,随后回到楚国的旧王宫暂住。 “大王,”在安顿好之后,新上任的郢地郡守来找负刍。 “爱卿何事?”负刍问道。 “大王,郢地虽然是我楚国的故都,但是久陷于秦国,宫殿年久失修,民心动荡,再加上此地一马平川,又有河流环绕,易攻难守,倘若秦国再次出兵,此地可谓是首当其冲,非常危险。” “为了大王的安全考虑,臣建议您,还是暂时回寿春居住吧。”郡守对负刍说。 “有道理,”负刍点点头,他观察了一下这个郡守。 “你叫什么?”负刍问道。 “回大王,下臣名为宋义。”郡守回答。 “宋义,”负刍重复了一下,帮助记忆,“宋卿曾任过何职?”他问道。 “县吏,县丞,县尉,郡曹,一路的官职都担任过,”宋义回答。 “好,”负刍回答,“宋卿,孤欲以你为客卿,你意下如何?” “臣蒙大王厚爱,宋义诚惶诚恐。”宋义赶快跪下。 “不必多礼,”负刍说,“就这么定了,你和我一起回寿春吧。” 负刍提拔宋义当然是有自己的考虑,眼下朝中的官吏大半都是贵族子弟,一举一动都是以宗族的利益为先,一心效忠于他的寥寥无几。 而负刍本人的熊氏宗族,拜楚国良好的问责机制,以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即位传统所赐,相互残杀,十分凋敝,这使得他能够倚仗的只有没什么背景的士人,而宋义正好是个不错的人选。宋义也是个很能抓住机会的人,他很快就得到了负刍的信任。 “宋卿,”这天,负刍叫来了宋义。 “大王,”宋义行礼。 “免了,”负刍说,“宋卿,前次秦楚大战,项氏居功甚伟,应当赏赐封邑,然项城周围的封地已经为其他氏族瓜分,孤欲以郢地周边的土地封项氏,爱卿以为如何?” “大王,”宋义回答,“郢周围的土地皆是熊氏宗族所有,这是您的根基所在,倘若您将这一片地分封出去,等于是削弱自己的势力。依臣之见,不如以新郑之地封项氏,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新郑有铁矿,能产铁器,利润颇丰。”负刍说。“孤到也不是贪这些利,只是把这么一块好地给了项氏,万一项氏乘机坐大怎么办?孤要应对三家已经很辛苦了,可不要再来个第四家啊。” “大王,”宋义说,“有功不赏,士卒又如何效死呢?如果您担心项氏的权威,不如封项氏之长子伯于此地。一来,赏赐了项氏的功劳,二来正好拆分了他们的宗族,削弱了项氏的实力,大王觉得如何?” “善”负刍答应了,“就依爱卿之见,封项氏长子伯于新郑之地,以后以郑为氏。” 项燕这边,自得了昌平君送来的楚国内部间人名单之后,便派人暗中四处核查。 “方向错啦,”这天,项燕正在路边的小摊上吃菱角汤,忽然听到隔壁桌有人说话。 “怎么错了啊?”同桌的客人问那人。 “不瞒你说,我最近,在若敖氏家里混口饭吃,”那人告诉同桌。 “若敖氏?他们早就衰落了吧?”同桌说道。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儿大呦,”那人说,“这两天,楚国的人总是来调查,说是要看看谁里通秦国,但我看,他们的方向都错了,怎么查也没有用。” “啊?”同桌不解的问,“兄弟,是怎么个错法啊?” “一个宗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族长不点头,谁敢干里通秦国的勾当,”那人说,“要我说,根本不需要挨家挨户的去问,有谁会傻到自己承认自己是间人的,直接把族长拘起来,再放出话去,谁干了坏事自己来自首,不然就让族长承担责任,反正他肯定不无辜。” “有人会傻到去自首吗?”同桌的人摇摇头,对于那人的话不以为然。 “怎么可能不去,”那人说,“要是畏畏缩缩的让族长吃了苦头,以后全族都会把他当敌人,而那楚王不一定就会把这些间人怎么样,有什么好怕的。” “这位先生,”项燕主动过来搭话,“先生刚才所言,某句句听的真切,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您是哪位?”那人打量着项燕。 “乃公是楚人项氏燕,唐突打扰了先生,万分抱歉。”项燕回答。 “哦,是项将军,”那一桌的两个客人一同起来行礼,“若非将军神勇,则我楚国社稷已然亡覆,将军是我楚国的大恩人啊。” “二位先生不必多礼,”项燕一手一个扶起他二人,“我项氏世代为楚将,大敌当前,为国效力,理所应当。” “是,将军大义。”二人行礼。 “二位先生多礼了,”项燕说,“不知二位尊姓大名啊?” 二人相互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没有说话,刚才说自己就食于若敖氏的那位则开口做了介绍。 “在下姓范名增,”那人说,“这一位则姓孙,名为守。” “哦,孙姓?”项燕并没听说过这二人,看来应该是民间高手,不过这位孙守的姓氏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听说,兵圣孙武的后人现在在楚国居住,”项燕问道,“先生莫非是孙武的后人。” “勉强算是,”孙守回答,“不过是同宗远亲,不是嫡系。” “啊,原来是孙武子之后,”项燕说,“请受项燕一拜。” “将军,您折煞小人了。”孙守回答,“老话说,富不过三代,这才华更是不能传世的东西,我虽然确实是孙家的后人,但是很惭愧,这老祖宗的本事早就丢光了,现在除了种地,啥也不会。” 项燕一听,表面上虽然依旧十分恭敬,但是内心里其实十分失望,他本来想要请孙守来当幕僚的,没想到他继承的只有孙这个姓氏。 “那,不知嫡系的传人,可有联系?”项燕问道。 “几十年不走动了,早就断了。”孙守说,“兵家传道是更多的是传徒弟,而不是传子,即使您找到了孙武子的嫡系一脉,也很难说是不是还懂兵家。” “哦,”项燕听后,心里更是凉了一大截。 “将军,您要是想要人才,可以带他走,”孙守指了指范增,“他鬼点子可多了。” 项燕看了看范增,其貌不扬,其名更不显,虽然有刚才的精彩发言,但心中还是有些顾虑。 “范先生,我可以问问您,为什么您觉得楚王不会处罚这些间人呢?”项燕试探性的问道。 “首先,这些人是秦国派的,处罚了他们等于是公开和秦国翻脸,当下的楚王不会这么做。”范增说,“其次,楚国的公族势力很强,贸然去处罚这些贵族,万一这些人联合起来,恐怕楚王要重蹈悼王和吴起的覆辙,干嘛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可是,和秦国对抗同样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楚王却顶住了压力没有投降,”项燕反驳道,“这难道不能说明楚王很有魄力吗?” “魄力?”范增笑着摇摇头,“项将军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把已经查实的间人列一个名单上交给楚王,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等等吧,”项燕说,“等我全部查清,再上呈于楚王。” “查不完的,”范增说,“有多少人算多少人,直接给楚王就可以啦,反正他肯定不会处罚的。” 项燕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行了礼,请范增跟随在左右,范增也没有拒绝,而是禀报了自己就食的若敖家主,然后跟着项燕走了。 刚开始的时候,项燕并没有和范增交底,告诉他自己并非是在广撒网,而是在按图索骥。项燕私下里让亲信继续核对名册,在这期间他收到了昌平君的消息,秦国决定继续攻打楚国。这倒是没有让他太吃惊。 在核对完名册之后,项燕把名册,连带着秦要攻楚的消息,一并上呈给了楚王。 负刍听说之后大惊,连忙把宋义叫来商量。 “爱卿,这是秦国间人的名册,”负刍告诉宋义,“爱卿以为如何?” “大王,”宋义回答,“此物难以核对真伪,况且公族势力强大,若贸然行动,恐怕反而威胁自身,请大王三思啊。” “唉,”负刍无奈的摇摇头,宋义说的他怎么可能不知,他想要的是建设性意见,但是宋义并没有。只能先默默的把名册收起来,留待后用。 “爱卿,那秦国将要攻打楚国,该当如何?”负刍又问道。 “不可降,只能战。”宋义说,“具体的战争之事大王可与众臣商议,但切记,绝不可降秦。” “可是,这次可是倾国之师。”负刍皱着眉头,“孤那点家底,能行吗?” “大王,”宋义没有回答,反而向楚王提了另外的问题,“大王是如何得知这些消息的?” “项燕和我弟弟有联系,”负刍说,“是我弟弟告诉我们的。” “大王的兄弟?”宋义出生于底层,对于楚国的宗室并不了解。 “哦,是这样的,”负刍给他解释,“我父王在秦国为质的时候育有两子,这二人虽然是我的兄弟,但一直在秦国生活,在这次战争之前几乎没有联系。” 宋义听了负刍的话,原地转了几圈。 “怎么了,爱卿?”负刍问道。 “大王,”宋义回答,“您不是一直担心熊氏宗族的实力不够吗?您这位兄弟,在危难时刻愿意施以援手,说明他还是心存楚国社稷的。而且此人久居秦国,天然的会受到楚国其他贵族的排挤,对您的王位构不成威胁,何不迎回此人,以为令尹,以壮宗室之威?” 听了宋义的话,这回轮到负刍沉默了。 “将军,”项燕很快得到了楚王的反馈。 “大王怎么说?”项燕问道。 “大王希望您能够给熊氏的兄弟传话,说大王很思念自己的兄弟,希望他能够回到楚国为令尹。”传信的人回答。 “没了?”项燕不解,“那,大王要如何处置那些间人啊?”他问来报信的那人。 “大王没有说,”那人回答。 “当真?”项燕确认了一遍,传信的人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你去回报大王,消息我一定送到。”项燕说。 传信的人走了之后,项燕立刻叫来范增。 “果然如先生所料啊,”项燕说,“楚王,果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将军不必失望,这也是形势所迫。”范增回答。 “什么形势所迫,窝囊,”项燕摇摇头,“我算是看出来了,这熊负刍,属于是顺风就得意洋洋,碰了钉子就低头的主。” “将军,隔墙有耳,莫要直呼楚王的名讳。”范增说。 “哼,”项燕不满的说,“我看这楚王,狠辣有余,能力实在不足,楚国早晚亡在他手里。” “将军,”范增坐到了项燕的身边,“那依将军之见,谁人能力足够啊?” “太子如何?”项燕小声说,“我见那孩子十分聪慧,比他爹机灵多了。” “太子尚年幼,未来不可测,”范增说道,“何况大敌当前,若无长君,太过危险,恐怕会重蹈赵孝成王的覆辙啊。” “那,昌平君如何?”项燕问道,“临危不乱,还能组织起一支反秦的武装,不是比负刍更加硬气?” “不可,昌平君久事秦国,楚人难以归心。”范增说,“眼下负刍虽然有许多缺点,但是刚赢过一仗,威势正胜,将军若以大局为重,不可行伊尹之事。” “行吧,”项燕点头,“你先下去。”他对范增说。 “来人,”项燕叫来一个亲信,吩咐道,“你等去楚国送信,就说如此如此。”这人便是昌平君见到的那位携带者项氏纹章的陌生人。 “等等,”亲信要出发的时候,被项燕叫住了。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亲信问道。 “你记得说......”项燕欲言又止,“算了,没什么,你还是传原话就好。” “是,”亲信领命去了。 第68章 缺丁疑云 “将军,”王翦这边,副将屠睢过来找他。 “怎么了?”王翦问他。 “将军,”屠睢回报,“前往各省征调粮食兵器和部队的邮人全部回来了,这些是郡守报上来的数据。” “好,辛苦了,”王翦拿过书册,刚看了一下,腾就站了起来。 “将军,怎么了?”屠睢问道,“是哪里有问题吗?” 王翦没有回答,他赶快翻看起了其他的书册,半晌,他停了下来。 “问题大了,”他说,“走,随我去见秦王。” “大王,”秦王这边,王绾正在汇报工作。 “怎么了,爱卿?”嬴政问他。 “大王,臣斗胆谏言,请您收回驱赶商贾的王命吧,”王绾跪下说,“自处罚命令下达后,几天之内,外国的商人大半都跑出了秦国,咸阳城里想找个地方吃肥羊炖都难了。” “什么,竟然跑了,好大的胆子。”嬴政说,“去,发布海捕文书,都给我抓回来。” “大王!”王绾想要劝谏。 “不劳而获,还胆敢扰乱市场秩序,无法无天,”嬴政打断了他,“不严惩不足以安民心。” “大王!”正在二人说话之际,小内侍跑了进来,“王翦求见。” “召他进来,”嬴政说。 “大王!”王翦急匆匆的跑进来。 “王老将军,坐下说,”嬴政对王翦说。 “大王,老臣实在是坐不住了。”王翦说,“大王您请看。”他递给了嬴政一卷书册。 嬴政接过来一看,皱起了眉头。 “邯郸、砀郡怎么少了这么多适龄的男丁?”也许是因为曾经在邯郸待过,虽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嬴政还是下意识的先看了邯郸的数据,然而这数字大眼一看就少了许多。 “详细的情况,臣也不清楚。”王翦回答。 “这样啊,”嬴政说,“老将军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吗?” “大王,上一次战事的清点已经完成了,损失早就已经造册了。”王翦告诉嬴政,“另外,李信调兵主要是在南阳,汉中,睢阳等郡,大部分在三川郡以南,怎么会有这么多北方的郡县缺丁呢?” “老将军说的有道理,”嬴政点点头。 “小高子,”他喊道。 “奴才在,”小高子跑过来领命。 “去把李斯叫过来。”嬴政说。 “大王,”小高子抬头,“李斯病了。” “什么?”嬴政瞪了他一眼。 “是,我这就去叫李客卿。”小高子说。 “等等,”在小高子离开之前,嬴政叫住了他。 “大王,您还有什么吩咐。”小高子问嬴政。 “罢了,病了就要他好好休息吧,”嬴政说,“朕赐御医给他看病,你去叫尉缭和顿弱,还有冯去疾过来。” “是,奴才领旨。”小高子领命去了。 “臣叩见大王。”过了一会,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来了。 “王老将军,你把事情和大家都说说,”嬴政对王翦说。 “好,”王翦答应道。 “各位请看,”他让小内侍把准备好的典册分发到各位官员手里。 “这?”尉缭的脸色马上就凝重了起来。 “国尉,何事惊慌?”嬴政也看出了尉缭神色的变化,于是问道。 “大王,”尉缭上前回报,“臣冒死谏言,今年内恐怕是无法出战了。” “为何?”嬴政比众人想象的都要冷静,他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大王,”尉缭回报道,“王将军之所以要请六十万大军伐楚,一方面是因为按照五户养一兵,十丁抽一的比率来看,大秦能够征调的兵力只在八十万左右。 “去掉护卫中央的中尉军,以及防范西羌和匈奴的边军,在保证国家稳定的情况下,大致可以南征的军队就在六十万上下。” “另一方面,按照国库的积储,去年的租税,以及今年春耕的情况来估计,若今岁丰收,我们可以供养的士卒,也最多就在六十万左右。” “可是眼下,先不论原因是什么,从王将军掌握的数据来看,临近楚国的颍川、睢阳和砀郡三郡,以及三川郡以北的河内、邯郸、上党三郡都有相当数量的缺丁,粮食的储备也不足。 “这样的情况下,若是再留下需要投入秋收的农夫,能在此六郡征到的兵不仅数量会大打折扣,年龄结构也不合理,再加上善战之士于上次征伐中损失过多,恐怕无论是规模,还是战斗力,都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 “那依大尉之间,该当如何啊?”嬴政问道。 “依臣的愚见,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些缺失的人口都去了哪里,”尉缭说,“颍睢砀三郡缺失的兵力竟然有五万左右,这完全可以组建起一支军队了,如此大数目的缺丁,为何郡县的长官没有早早上报?实在是蹊跷。” “王将军,”嬴政问王翦,“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颍睢二郡和楚国接壤,大战在即,楚国用间者入此二郡的几率很大。”王翦回答。 “你的意思是,这些缺丁,是加入了楚军?”嬴政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王翦说。 “可是,这就奇怪了,”尉缭反驳了王翦,“李斯之所以会降职,便是因为散布了我军今年不会攻楚的流言。 “再加上,我军新不利于楚,又兼送还了郢地,如此多的和平信号下,民间应该是皆以为今岁不会有战才对,既然无战,这些兵丁大可以在家耕种,又何必亡走入楚呢?” “这其实也不奇怪,”王翦说,“战前用间是大多数将领都懂得的道理,我们能够收买楚国的官员,安插细作,楚国的人同样可以这么做。” “将军的意思是,我大秦的内部尚有间人活动?”嬴政问道。 “不可避免的,”王翦回答,“如果楚国真的有能人,恐怕楚王也已经知道秦国即将伐楚了。这就是臣非要大军压境的缘故。楚国非比于三晋,熊负刍更是弑君上位的狠辣之人,不同于韩安、赵迁之辈。 “对付这样的大国,计谋往往是行不通的,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靠硬实力,歼灭掉楚国的有生力量,摧毁楚国的权利核心,这样才能够吞并楚国。” “将军对形势认识的如此清晰,真是国士啊,此次战役就有劳将军了。”嬴政说。 “大王,过奖了。”王翦回答。 “廷尉。”嬴政的表情并不轻松,他喊道。 “臣在,”顿弱回答。 “去,给我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嬴政命令道。 “大王,”顿弱问道,“大王恕罪,臣刚才接任廷尉一职,尚有些生疏,不知大王指的是各州县缺丁的事情,还是调查内部的间人啊?” “先查州县的缺额吧,”嬴政说,“大战在即,兵丁钱粮才是要事,至于间人,朕另外派人去调查。” “是,臣领旨。”顿弱说。 “那你先去吧。”嬴政挥挥手。 “大王,臣还有事相告。”顿弱下跪。 “廷尉但说无妨,”嬴政回答。 “大王,臣以前曾以间人之身入仕赵国,对于赵国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顿弱说。 “说下去。”嬴政命令道。 “这邯郸郡,原本是赵国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全国所有的物资都朝邯郸集中。而现在邯郸成为了天下诸郡之一,资源都朝咸阳集中了,不再流入邯郸。 “另外,赵人胡服骑射已久,习俗已经与中原不同,因此赵人对于归秦之后的生活也多有怨言。” 而上党郡更不必说,此郡曾经因为不愿意归秦而投靠过赵王。据此推断,臣以为此番邯郸、上党二郡缺丁是旧赵之民北亡入代郡所至,请大王明察。”顿弱说。 “大王,”尉缭对嬴政说,“臣以为,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却是为何?”嬴政问尉缭。 “赵国在归秦之前,国内已经矛盾重重,”尉缭说,“代郡地处偏远,久不与邯郸一心。赵武灵王甚至有分国为二的想法,如此积怨很难在短期内消除,再加上邯郸与代郡之间尚有太原、恒山、巨鹿三郡阻隔,大批流民迁徙不可能没有汇报上来,请大王明察。” “说的有理,”嬴政点点头。 “大王,”尉缭的话刚说完,冯去疾开口了。 “何事?”嬴政问他。 “臣忽然想起,邯郸和砀郡,中间正是东郡,”冯去疾说,“东郡之前被齐国攻破了邺城,才刚刚送回来,负责去交接的新任东郡太守还在路上,没来的及到位。” “爱卿难道是想说,这件事和齐国也有关系?”嬴政说。 “不排除这种可能,”冯去疾说。 “朕倒是不这么想,”嬴政想起了齐王建和后胜的嘴脸,不由得摇了摇头。 “是,大王明察。”冯去疾也没有坚持。 “这样吧,尉缭,顿弱,你二人去调查此事,王老将军,先从兵源充足的地区多召集一些兵丁,来补足空缺。”嬴政思考一番之后,命令道。 “大王,虽然睢阳郡正在河运的下游,可以从关中输粮。但直接从颍睢砀三郡调兵抽粮,仍然可以减少不少损耗。”王翦并没有立刻答应。 “反之,从边远的地区召集军队,一者兴师动众,属于是昭告天下秦国将要起兵,于战不利;二者北方士卒不习惯南方的湿热天气,会影响战斗力;三者,大军远征,走到哪里都是消耗。这会大大削弱秦国的国力啊。”王翦回答道。 “没关系,朕支持你,”嬴政说,“放手去做便是,粮食若是不够,朕允许你调国库中的存粮。” “大王,国库中的存粮是为了防备天灾用的,如果我们将这些粮食送到前线当军粮,万一今年发生灾荒,要拿什么来赈灾呢?”尉缭站出来说话,“臣知道大王灭楚之心急切,但此事万万急切不得,李信将军就是前车之鉴。还请大王三思啊。” “那,依大尉之见,又当如何呢?”嬴政问道。 “依臣之愚见,不如等今年秋收之后发兵,”尉缭回答,“一者,在这段时间内,可以结合臣之前的建议,先将缺丁缺粮的原由查清楚,就算损失难以弥补,也可以免得开战后再生事端;二者,可以将前次战役的攻赏之事厘定,使得士卒安心奋战;三者,可以将今年新收的秋粮充作军用。另外,也可以给各州县留出时间训练士卒,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大尉,前线战事情况复杂,秋天起兵难免拖到冬季,”王翦插了一句话,“冬日作战,于士气不利,受伤士卒受不了天寒,损伤也会加剧的。” “将军说的,臣当然明白。最好的情况,就是今年暂时不打仗,等到明年春耕后发兵。”尉缭说,“但臣也知陛下之心,楚国一日不定,便一日不得安宁,因此才献上秋日发兵之策。” 嬴政听完了王翦和尉缭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卿等操持劳苦,此事容后再议,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嬴政并没有做出决定,只是让大家先回去。 “是,臣谢过大王。”众臣听后,一齐向嬴政行礼,然后各自离开了。 “王绾,”嬴政喊王绾。 “臣在,”王绾没有走,他刚才一直听着嬴政和同僚们讨论伐楚的事情,但是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你继续说咸阳市集的事情。”赢政也没有向王绾征求这方面的意见,而是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大王,”王绾继续汇报,“大王,请您不要强制收回黔首持有的半两了。咸阳的居民原本手中没有多少半两钱,很多都是靠着倒卖茅草一夜暴富,随后就在商肆歌楼挥霍干净了。” “而那些逃跑的商人,带着这些钱已经跑掉了。黔首们根本凑不够要收缴的数目,再这样下去,无法缴纳半两钱的咸阳的居民大半要获罪,短时间内爆发这么多案件,并不是官署能够负荷的,请大王明察啊。”王绾说。 “岂有此理,”本来嬴政听到伐楚的事情有了变故,就憋了一肚子气,这回终于是找到了发泄的机会。 “快,下发海捕文书,逮捕这些奸商,立刻下。”他命令道。 “大王!”王绾赶紧劝谏,“大王,海捕文书一下发,商人们都知道了自己做过的事情会被严格处罚,更会玩命的逃窜,不如密发公文于各郡县搜捕之,请大王明察。” “底下的官吏是什么样子,朕比你清楚,”嬴政对王绾说,“一个个胆小怕事,若没有专门的海捕文书,哪怕是看见这些商人路过,大概也会害怕自己认错了人,所以不敢去抓捕。发文书才有抓住的可能,平平静静的就没希望了。” “大王,”王绾继续说,“若大王执意要如此,臣会全力配合您,但在这之前,还是请您,至少暂缓货币的收缴,不然大家手里都没钱了,要怎么生活呢?” “好,朕知道了,”嬴政挥挥手,“那就先不收了,朕本来也不缺这些钱。” “是,大王。”王绾叩首。 “回收秦半两本来也不是朕的主张,”嬴政说,“王绾,既然是你提的要求,那隗状丞相那边,也当你去说服,你看如何。” “臣领旨。”王绾回答。 “好,去吧。”嬴政挥挥手。 “是,”王绾准备离开。 “等等,”嬴政叫住了他。 “大王还有什么吩咐?”王绾问道。 “朕记得你和李斯关系不错,是吗?”嬴政问王绾。 “是的,臣多年前入仕秦国时,曾与李斯同任文官郎。”王绾回答。 “好,”嬴政点点头,“寡人听说李斯病了,奈何现在公务缠身,你替寡人去看看李客卿,如何?” “是,”王绾低头回答,然后行礼离开了。 第69章 同病相怜 “老爷,”李斯的家里,管家过来找他。 “怎么了?”李斯问管家。 “有人找您,”管家说。 “请他进来,”李斯说。 “通古!”王绾虽然领了秦王的命令,但是还没有动身,此时来到李斯家里的是另一个人。 “郑国?”李斯看到来人,开心的迎上去,“郑兄,你不是一直在维护堤坝吗?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这不是听人说你病了嘛,”郑国说,“我就奇怪了,李大人平时身体那么硬朗,风寒都很少得,怎么忽然就病了,于是过来看看。” “哈哈哈,有劳郑兄费心了。”李斯说,“实不相瞒,我并非是病了,是因为在朝堂上遇到了些事情,暂时称病避避风头而已。” “是什么事情啊?”郑国问道。 “来,里边请,咱们进去说,”李斯把郑国请进了里屋,随后把咸阳市场上发生的前后事情,都和郑国说了一遍。 “这样啊,”郑国听了,感慨道,“伴君如伴虎,辛苦你了,通古。” “唉,郑兄这是说的哪里话,”李斯说,“秦王本来没有处罚我的意思,是我为了能够维护自己对于属下的权威而主动请的罚。” “你这是何必呢?”郑国不理解,他摇了摇头。 “不说这个了,”李斯也没有继续解释,“郑兄远道而来,这几天就在我家住着,有空我们去逛逛咸阳的街市,叙叙旧。” “好。”郑国说,“就依你。” 郑国和李斯随后聊了很多事情,中午一起吃了饭。下午出来逛街,李斯指着街边的建筑,挨个给郑国介绍着秦国的变化。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咸阳的集市上。 “李斯?”王绾正在咸阳集市整顿秩序,原本准备晚上去找李斯,没想到下午就遇见了。 “绾兄,”李斯也没有躲着王绾,他行礼,“李斯无能,给你添麻烦了。” “你我同朝为臣,都是为秦国的社稷而努力,有什么麻不麻烦的,”王绾回答。 “多谢绾兄,”李斯说。 “李大人要是没有病,就早点回来工作吧,”王绾对李斯说,“大王今天还找了个御医,要我去看你来着,关键时刻,你可千万不能打退堂鼓啊。” “好,李斯知道了。”李斯回答。 “郑兄,对不住了,”离开了咸阳市集,李斯对郑国说,“你远道而来,本来应该多陪陪你的,谁知道李斯现在公务缠身,只能失陪了。” “没事,我知道你忙,”郑国说,“今天下午不是已经陪过了吗?晚上咱们再聚聚,明早我就回去了。” “好,多谢郑兄理解,”李斯说,“李斯对不住你。” 晚上,李斯带着家人用丰盛的晚餐招待了郑国,宴席过后,二人坐在院子里继续饮酒。 “通古,”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点醉了,郑国忽然问李斯。 “怎么了,郑兄?”李斯问道。 “我问这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适,”郑国说,“可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郑兄尽管问就是了,”李斯说。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但是我想知道,韩非是你杀的吗?”郑国问李斯。 李斯听了郑国的问题,沉默了。 “郑兄,认识师哥吗?”过了一会,李斯问郑国。 “见过,但是不熟,”郑国说,“当时我离开韩国的时候,他一直反对我入秦,因此在韩国的朝堂上见过。他说话有点结巴,一着急就脸红。” “是啊,他是有这个毛病,”李斯回忆起了往事。 “我问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我和韩非有什么关系,,”郑国说,“也许你自己也记不得了,以前咱们刚在吕不韦那认识的时候,你一天到晚张口闭口都是韩非,离了这个名字仿佛都不会说话了,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是嘛?”李斯笑了笑,“我确实不记得了,多谢郑兄提醒。”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知道原因,想了解你的想法,”郑国说,“你是因为什么,要害一个成天挂在嘴边的人呢?是秦王的命令吗?” 李斯又沉默了,半响没说话。 “罢了,是我的错,我不该问这个,”两个人无话了一会,郑国主动打破僵局。“我只是想,既然你那么喜欢师哥,都能下的去这个手,那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因为什么别的理由而杀了我。” 李斯转头看了看郑国,依旧没有回话,他拿起了酒杯,自己独自喝了起来。 “不瞒你说,其实我一直都很想你,好几次都准备好了,要来咸阳看看你,哪怕没有什么事,也要陪你坐坐。”郑国说,“可是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下定不了决心,一直到这次听说你病了,才最终成行。” 李斯依旧是没有回答,他放弃了酒杯,直接拿起酒壶喝了起来。 “好了,奔六十的人了,少喝两口,”郑国站起来抢李斯的酒壶,“我酒后失言,你别往心里去,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朝呢。” “郑兄,”李斯被抢了酒壶,不过显然有点晚了,整一坛酒被他喝了大半。 秦国的浊酒酿制工艺并不精湛,度数很低,但也许是心理作用,李斯醉的非常厉害。 “郑兄,”李斯抬头看了看天,随后大哭起来,“郑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郑国也没想到李斯是这个反应,赶紧劝他,“哭什么啊,孙子都有了,你不怕让人笑话啊。” “是我的错,”李斯继续哭着说,“是我杀了师哥,是我杀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郑国本来是提问的人,但是看到一向冷静的李斯竟然这样失态,心中有些不忍。 “好了,别哭了。我就当你是身不由己了,咱们不提这个了,好不好。”郑国安慰李斯。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李斯哭着说,“咳咳。”他被自己呛到了。 “哎呀,你看看你,仆人呢,快过来,”郑国赶快招呼李斯家里的仆人,“快,扶你们主人去醒醒酒,一把年纪了,别出什么问题。” “郑兄,我……”李斯一把推开了仆人,还想解释什么,但是临了又说不出话,只有眼泪止不住的流。 “你先去清醒一下,”郑国对李斯说,“我在这里等着,等你好一点了,再慢慢的和我解释,你说好不好。” 李斯听了郑国的话,点点头,被仆人扶着下去了。 人年龄大了,最好还是不要折腾,李斯这一醉酒,是真的很要命。闹的大晚上的,李府上下的仆人都过来伺候他。 王绾下午的时候见过了李斯,把话带到了,又想着他要和老朋友见面,因此没有来。只是让嬴政派的御医到了李府,这会御医正在李斯家里借宿,正好过来给他诊脉。 “怎么样了,医师?”李斯的老婆大半夜也被闹醒了,她守在李斯身边,问道。 “没病,醉酒其实醉的也没多厉害,”医师回答,“大概主要还是心病吧。” “哎呀,怪我,”郑国在旁边拍拍脑袋,十分后悔,“是我不该乱说话。” “郑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怎么会怪您呢?我家老爷好久没笑了,今天见到您难得开心一回,”李斯的老婆劝郑国,“您就别自责了。” “好,多谢夫人,”郑国行礼。 “这样客气做什么?”李斯的老婆扶起郑国。 “唉,”郑国摇摇头。 “先生远道而来,明天又有返程的道路要走,早点休息吧。”李斯的老婆说,“老爷这边我来陪着就好。” “那怎么行,”郑国说,“这也是我闹的,怎么能麻烦夫人呢?” “都老夫老妻的,有什么麻烦的,”李斯的老婆说,“我家这老爷,平时做什么都是小心谨慎,我还真不常有这样的机会。” “要是劳动夫人守夜,那我也应当作陪,”郑国说,“夫人就不要推辞了。” “行,”李斯的老婆说,“那就有劳先生了。” 之后,郑国陪着李斯的老婆,还有几个仆人,留在李斯的房间里过夜。 郑国不太习惯坐着睡觉,大半夜醒了,睁开眼睛,觉得脖子难受。他扭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了嘎吱的声音,脖子舒服一点之后,他抬头看过去,发现李斯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通古,”郑国喊李斯。 “嘘,”李斯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睡的很香,于是比划了一个手势,郑国闭上了嘴。 “出去说吧,”李斯站起来往外走,郑国跟着来到院子里。 现在也不知是几更天,星星和月亮都很明亮,院子里很安静,连小狗都睡觉了。 “是阿黄,”李斯看着睡着的狗,对郑国说。 “是你经常提起的老家的那只狗吗?”郑国问,“一起带过来了?” “狗哪有这么久的寿命,”李斯摇摇头,“老家那只,儿子出去打猎的时候,陷进沼泽里去了,这是后来买的,长的很像,所以起了一样的名字。” “这样啊,”郑国点点头。 “郑兄,”李斯对郑国说,“我刚才一直在想你的问题。我自己既当原告,又当首告,又当判官,想了很多种方式来为自己辩护,可是最后,我怎么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通古,”郑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论是为什么,韩非确实是我亲手害死的,”李斯恢复了冷静,“既定事实摆在这里,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通古,你不应当这样逼自己,”郑国说。 “我可真是可笑,”李斯无奈的摇摇头,“杀人的是我,想的也是我,哭的也是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人啊,本来也不是什么纯粹理性的动物,”郑国说,“那你说,我原本是韩国派出的间谍,来修水渠,消耗秦国的国力,结果阴差阳错,不仅帮了秦国的大忙,到现在还在日夜维护这个工程。” “按说,秦国灭掉了我的国家韩国,我就算舍不得让关中百姓受苦,所以不愿意给秦国使绊子。也应当像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那样,不食秦禄才对。 “可是你看看我呢?现在俨然是个兢兢业业的秦国水工。”郑国说,“罢了,我们原本都不是什么伟大的人,你就不要这样苛责自己了。” “郑兄,这不一样的,”李斯说,“你的工程给黔首带来了实际的好处,这是福泽万世的功业。千百年后,人家提起我,说不定没几个人记得。可是你的名字已经成了地名,大家都会记住。” “记不记住的有什么关系,”郑国说,“反正再过十几二十年,我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之后的事情也就无关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李斯问郑国,“那你的孩子呢?孙子呢?你不希望他们过的更好,不希望他们记住你吗?” “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记的,”郑国笑着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们做什么。很多人说,自己是为祖孙后代计,其实啊,我看就是为自己自私找个理由罢了。” 李斯沉默了,他看着星星不说话。 “好了,快休息去吧,”郑国说,“既然你没事,那我也到别的房间里睡去了,坐着睡觉难受死了。” “郑兄,”李斯叫住郑国。 “怎么了?”郑国问李斯。 “没事,”李斯又挥挥手,“你去休息吧,不是什么大事。” “有什么话就说,扭扭捏捏的做什么?”郑国说,“你当着秦王的面也这样吗?” “那我可不敢,”李斯说。 “既然这样,就别遮遮掩掩的,”郑国说。 “是,”李斯低下头,沉默了一会。 “郑兄,”他下定决心,“郑兄,虽然,我是这样一个人,但是,我还是想,你以后多来看看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郑国回答,“我也想通了,多少人根本活不到你我这个年龄,咱们啊,过一天就少一天,聚一次就少一次,没什么值得计较的。” “我总是也带出了不少徒弟,日常维护堤坝什么的,交给他们去做也是一样的,”郑国说,“我以后就是个闲的没事干的老头,三天两头的就来找你,你嫌我烦我也来,行不行。” “好,”李斯笑着说,“谢谢郑兄,我等着你再来。” 第70章 商人离秦 “昭行人,在吗?”咸阳的家里,有人来寻昭明。 “妾身见过求尧大人,”白云出来迎客人,来的人是昭明的行人前辈求尧。 “见过夫人,”求尧给白云行礼。 “昭行人出去了,”白云和求尧说。 “哦,不知昭行人外出,是有何贵干啊?”求尧问道。 “还能是为什么,躲儿子呗。”白云无奈的摇摇头。 “啊?”求尧不解,“我只听说过儿子躲老子的,哪有老子躲儿子的道理。” “大人,您有所不知,”妻子说,“我家的小儿,生性顽劣的很,前几天没来由的又大闹了一场,在家里摔东西踢桌子。孩子他爹收拾了他一顿,他不服气的很,父子俩一见面就要吵架,孩子他爹没办法,只能先和朋友住去了。” “还能这样?”求尧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唉,这做父母的,哪里得罪的起孩子呢?”白云说,“本来孩儿他爹身体就不好,眼下还就这么一个孩子。他爹说不定哪天就去了,到时候我还得靠着孩儿过活,骂的狠了,今后就是老无所依。不由着这个小祖宗,还有什么办法。” “夫人,夫人不要难过,”求尧安慰道,“孩子还小,不懂事,以后会改好的。” “借您吉言了,”白云说,“哎呦,您看,我这嘴碎的。大人您来是有什么事,我让仆人找昭行人去。” “是公事,”求尧说,“之前回家探亲去的向导现在回来了,我看昭行人的身体应该也养的差不多了,我们收拾一下,准备要出发去百越了。” “哦是这事啊,我都快给忘了,”白云回想了一下,说道。“也罢,我这就去通知孩子他爹,就让他出趟远门去吧,以前他天天出远门,和儿子好好的。现在经常在家里,反而隔三差五就吵架,还不如出去公干呢。” “好,”求尧说,“那我就等着昭行人的消息了。” “大人慢走,”白云说,“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求尧行礼离开之后,白云找了一个仆人,骑上昭明的马准备去东方楼送信去。 “不许骑,”儿子正在附近坐着,看到仆人骑着马出来,对他说。 “少爷,我有急事,夫人也允许了。”仆人说。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昭心命令仆人。 “无法无天了是不是?”夫人听到孩子又在吵闹,走了过来。 “我不管,就是不许,”昭心坚持说。 “夫人,这?”仆人看着夫人,“要不我骑另外这个?” “这个也是我的,不行。”昭心又说。 “好好好,都是你的,这家也是你的,行了吧!”白云气的不行,“你爹都让你赶出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心里就只有你那马,爹妈都不算是东西,干脆我也走了算了,你自己过去。” “夫人啊,您消消气,东方楼也不远的。我走过去也可以,”仆人安慰白云,“那我走了夫人,您别动气了,还有身子呢。” “唉,只怕生下来又是个索命鬼,”白云无奈摇头,仆人又说了几句好话安慰她,然后离开家往东方楼去了。 “这是怎么了?”庭院里的动静惊动了昭明的父亲,他出来看看情况。 “没事的,小孩子淘气而已,”白云回答,“爹爹,时候不早了,您休息去吧。” “不了,今天我有事找老三说,”昭明的父亲回答,“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白云回答,“仆人已经去叫他了。” “行,”老爷子点点头,“待会等他回来了,你叫他过来。” “好的,爹爹。”白云答应道。 “众位,”昭明这边也没闲着,今天最后一批游商要离开咸阳了,他带着宋正,来给他们送别。 “这是君上的一点心意,”宋正拿出财宝,分给商人们。 “多谢君上,”商人们收下东西,齐声说。 “众位在此危难关头,愿舍身相助邻国,此为天下大义,”昭明说,“昭明再次拜谢各位义士。” “拜谢各位,”宋正有样学样,也一起跪下。 “多谢先生,”商人们自发的跪下来,还了昭明一个礼。 “时候不早了,快出发吧,”见他们客气的差不多了,管皿说。 “对对对,”宋正提醒他们,“听说秦王要下海捕文书了,你们快些走,不要被抓住了。” “多谢先生,”商人们说。 “没事没事,”一次被很多人感谢,这种感觉是很好的,宋正不好意思的笑笑。 行礼结束后,商人们带着赏赐,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这之后会怎么样呢?”宋正看到离开的商人们,不安的说。 “外边那几个郡的活动应该还在继续,”昭明说,“咸阳这边,经过这么一折腾,风声太紧了,再搞事可能就要暴露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宋正问昭明。 “这样,你先回寿陵,”昭明说,“把情况都和君侯讲一讲。” “好,”宋正说,“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快去吧,”昭明说,宋正转身上阁楼去了。 “昭兄,”管皿叫住了昭明。 “怎么了?”昭明问他。 “我可否同宋君一道去寿陵?”管皿问道。 “当然可以,”昭明说,“怎么了,你找君侯有什么事情吗?” “不,我就是想去看看,”管皿回答,“行吗?” “管兄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能决定你要做什么呢?”昭明说。 “好,”管皿笑着说,“多谢了。” “来,都过来,”得到昭明的许可之后,管皿把自己的手下都召集了起来。 “我这几天要出门,有什么事情,你们就和这位昭先生商议。”管皿对自己的手下说。 “遵命,”手下们对着昭明行礼。 “免了免了,”昭明赶快摆摆手。 宋正这时收拾好东西下来了,听说管皿要随行,表情立刻变的微妙了起来,他并没一口答应,反而是看了看昭明。 “大局为重,随他去吧。”昭明对他说。 “是,先生。”宋正对着昭明行礼,二人带着三两仆人,立刻出发从暗道离开了咸阳,星夜兼程赶往了寿陵。 “怎么又赶夜路过来,”等他们到了寿陵,昌平君得到消息大老远的出来迎接。 “事情紧急,不得已而如此。”宋正解释。 “你啊,就不能爱惜自己一点吗?”昌平君皱着眉头说。 “好,我下次注意,”宋正不好意思的说。 “这可是你说的,下次再这样,我可罚你,”昌平君说,“唉,这位是?他看到了管皿。” “见过君上,”管皿行礼,“在下管皿。” “见过管先生,”昌平君行礼,“我家先生说,您有大本事,可以让秦国的粮食涨价,是这样吗?” “君上,”管皿谦虚的说,“不瞒您说,我原本也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但您那位昭先生比起来,确实还差的远。” “唉,你和他比做什么,”昌平君说,“人啊,唯一需要时刻关注比较的,是过去的自己,没必要盯着别人看。” “是,君上说的有理,”管皿回答。 “几位辛苦了,都进来坐吧,”昌平君招呼他们。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昌平君的老婆回来了,她从屋里探头出来看。 “都是朋友,来聚一聚。”昌平君对她解释道。 “这是我夫人。”他转头对宋正和管皿介绍道。 “见过夫人,”管皿和宋正跟着一起行礼。 “哎呀,都这么客气干什么,真不好意思,”夫人看见他们一起行礼,竟然害羞了起来,“你们有事就快去忙吧,不用招呼我等女流。”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昌平君对他说,“你先休息一会,我忙完就过来。” 说完,他带着管皿和宋正,朝客厅走了过去。 “情况怎么样?”昌平君问二人。 “君上,”管皿告诉昌平君,“距离楚国最近的淮阳,颍川等郡的大批物资都已经转移到了东郡。” “知道了,”昌平君说,“司先生那边来信,说你家主人田响也去四处采购物资,主要是在北边的邯郸和巨鹿,还有东郡紧挨着的砀郡。” “如此的动作,郡守难道没有察觉的吗?”宋正问道。 “郡守,大概正忙着调查缺丁的问题呢?”管皿笑着说。 “此话怎讲?”宋正不明白。 “田家公子,在东郡、邯郸和砀郡高价招募兵丁,”昌平君说,“周围不少郡县的人都流入了东郡。” “说是高价,其实也没多高,”管皿说,“只是正常的服兵役太苦了,相比之下待遇更好而已。” “秦国的兵役虽然苦,但不是有军功授爵吗?封爵授地难道不比金钱更有吸引力?”宋正不明白。 “你也不看看,邯郸和砀郡归秦才多久,”管皿说,“军爵那一套东西还没明白呢,手里拿着的钱才是最实际的,当然不愿意替秦国效力。” “这样招募的军队,战斗力应该不怎么样,”昌平君说,“不愿意为秦国拼命,同样的也不会愿意为了其他国家拼命。” “有,总比没有强,”管皿说,“不吸纳这些人,让他们被秦军强行抽丁,增长的是秦军的实力。” “也对,”昌平君说,“辛苦各位了。”他朝二人行礼。 “君上不必多礼,”宋正和管皿二人还礼道。 “宋正,先生有和你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吗?”昌平君问宋正,宋正摇了摇头。 “我想,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离开关中秦地,”管皿说,“咸阳出了这样的动荡,秦王不可能视而不见,等调查起来,恐怕有祸。” “离开,那咱们去哪?”宋正问道。 “先去东郡如何?”管皿提议,“去和公子他们会合。” “管先生,我们没有什么理由要去东郡,”宋正说,“依我看,君侯不去和秦王说,想复睢阳太守的职,万一秦王同意了呢?” “不,我那侄儿最是多疑,这样直接去提,说不定反而会弄巧成拙。”昌平君摇摇头。 “君侯说的是。”宋正点点头。 “对了,你们刚才说的咸阳动荡,是什么意思来的?”昌平君随后问。 “君侯,您难道不记得了?就是炒价贱物那事。”管皿提醒他。 “我想起来了,”昌平君点点头,“和粮食比起来,这实在是一个插曲。” “那可不一定,”管皿说。 “为什么?”昌平君问他。 “君侯,先生说,李斯被贬官了,”宋正告诉他。 “就为了咸阳市集上这点事情?”昌平君觉得难以置信。 “具体我了解的也不是很清楚,”宋正一五一十的回答,“但就结果而言,李斯现在离开了廷尉一职。” “君上,您可能想不到,这影响还在继续呢。”管皿补充说。 “老爷,”管家找了过来,和昌平君交谈了几句。 “几位长途奔袭,辛苦异常,我已经安排管家收拾好了房间,你们先去休息吧。”昌平君对二人说。 “多谢君侯,”二人行礼,各自回了房间。 “小宋,”昌平君跟到了宋正的房间里。 “怎么了,君侯?”宋正问道。 “楚国的将军项燕来消息,问我要不要回楚国当令尹。”昌平君对他说,“你怎么看?” “好事啊,君侯。”宋正说,“刚才管君还说要我们想办法离开,如今有了楚国的助力,事情就好办多了。” 昌平君听了宋正的话,并没有表态。 “你先休息吧。”他说,然后二人相互行礼道别。 “主人,”东方楼这边,宋管二人离开没有多久,仆人就找了过来,把求尧来过的事情和昭明讲了。昭明听完了来龙去脉,赶快收拾回家去了。 “良人,”昭明刚到家,妻子就迎了上来。 “夫人,求尧来家的事情仆人都和我说了。”昭明回答。 “那个事先放一放,”昭明正要问个详细,被妻子拦住了,“爹娘说有事和你说,你快去找他们吧。” 啊?昭明心里咯噔一声,说起来也奇怪,前几天闲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没有。这几天忙了,所有事情又都赶到了一起,典客署,昌平君那边,还有家里,没一处是空闲的。 昭明进了房间,爹娘都坐在桌子旁边,正等着他。 “儿啊,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昭明进屋之后,被娘招呼着坐到了身边,她对昭明说。 “没事的,娘,不辛苦。”昭明回答。 “儿啊,你爹爹从来了咸阳,总是住的不习惯,三天两头计划着要回楚国去。正好你大哥前几天写信来,说娶了妾室,又多了几个儿女,照顾不过来,爹娘这就回去帮忙去了。”娘继续说。 “啊?”昭明一愣,“大哥,现在在哪里啊?” “你大哥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在郢陈种地呢。”娘告诉他。 “孩子,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等云儿生了,记得写封信告诉爹娘,是男娃还是女娃。”老爹开口对昭明说。 “不是,这怎么行?大哥也太过分了!”昭明皱了皱眉头。 “老三,怎么说话呢?”老爹训斥道,“你大哥家又不像你这样,招呼了一堆仆人伺候,大媳妇一个人带娃带不过来,我老两口帮忙抱抱孙子,有什么不行呢?” “哎呀,”昭明无语至极。 “对了,儿啊,别忘了你那五弟,”娘对昭明说,“胜儿自从回了楚国去,就再没来个消息,我和你爹回去就托人打听打听,要是他回来找你来了,记得也给家里来个信。” 昭胜现在正不知道在哪里快活呢,昭明无奈的想。 “那就这样吧,”老爹最终拍板,“我和你娘收拾收拾,过几天就出发了,你在秦国当差一切小心,这里法律可严着呢,莫要出了差错,惹祸上身。” 老爹的脾气最是固执,一旦他决定了,三驾马车都拉不回来。 “好,”昭明只得回应了一声,“爹娘一路小心。” 告别了爹娘出来,昭明一屁股就坐在了台阶上。 这要换成往常也就罢了,可眼下,要是秦楚开战,郢陈可是首当其冲啊!爹娘怎么这时候偏偏要往战争第一线去呢! 老天爷,求求你饶了我吧! 第71章 端倪显露 李斯从廷尉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这些日子过的轻松了许多。 “老爷,”这天晚上,他正带着老婆孩子在院子里赏月,管家突然急匆匆的来找他。 “怎么了?”李斯问道。 “顿弱大人要见您,”管家说。 “快快有请,”李斯说。 “李大人,你好快活,”顿弱进来了李府,看见悠闲的李斯,忍不住说。 “廷尉大人莫要取笑了,”李斯回答,“不知大人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哎呀,李大人,你有所不知,”顿弱皱着眉头说,“我最近在调查邯郸、砀郡缺丁的事情,怎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搞的头都大了。我也真是倒霉,刚一上任给我这么难的活,真是老天爷看我不顺眼。” “廷尉大人莫要着急,”李斯安慰顿弱,“你且和我说说此事的前因后果,我斗胆试试能不能帮您想个主意。” “我正是此意,”顿弱说,“王老将军在各郡县征集民兵的时候,发现邯郸郡、河内郡和砀郡缺失了大量的适龄男丁,郡守的报告说,是上次李信攻楚的时候造成的损失。但上次打仗的损失早就清点过了,这些缺丁分明就是最近才出现的问题。” “既然这样,派遣官员去这几郡的县乡仔细清查一手的数据,再和郡守的提供的名册进行对比,能不能看出什么问题?”李斯问道。 “已经派人去了,”顿弱说,“县里的记录和郡守提供的记录是吻合的,缺了多少人都清清楚楚,但就是搞不清楚是为什么缺的,也不清楚这些人去了哪里。” “各县的道路之间不是有专人查验通行的验传吗?”李斯说,“这些难道没有记录?” “李大人,邯郸、河内的情况不比关中秦地。”顿弱说,“虽然在收下这些郡县之后都进行过勘察造册,但派驻过去的秦国官吏远没有当地人了解民风和地形,数量又远远少于当地人。山碍险阻之间不知道有多少小路可以通行,暗地里的人口流动,完全是一笔糊涂账啊。” 李斯听了顿弱的话,站起来思考了一番。 “无论如何,人不会凭空消失的,”过了一会,李斯说,“如果邯郸郡本身的典册查不出问题,那就从人口的去向入手,廷尉大人,你可以将周边郡县的名册也纳入考察的对象。” “可是,邯郸周围的几郡,送上来的征兵名册,并没有什么显着的问题,”顿弱说。 “要查的不是兵丁的名册,而是全郡的人口数据,”李斯说,“你去看看周围的郡县有没有人口忽然大量变化的,如果还查不出来。就看看有没有治安案件忽然增多的。” “好,我去试试,”顿弱点点头。 “等等,”李斯又想到了什么,他叫住顿弱。 “怎么了,李大人,”顿弱问道。 “变化,”李斯说,“你去查典册的时候,不要只看今年的数据,最好把自设郡以来的典册都拿来对比。” “是,”顿弱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大人果然聪明,我自愧不如。” “没什么,我干这活的时间久而已,”李斯回答,“廷尉大人只是还不习惯工作,等以后慢慢的就适应了。” “我在这个位置上可能干不了那么久,大王早晚还是需要您来服侍的,”顿弱说。 “大王,需要的只是能臣,如果你能办成眼前的大案,以后大王需要的就是你了。”李斯说。 “多谢李大人的勉励,我明天就去继续查。”顿弱回答。 “清查人口的事情工作量极大,辛苦廷尉大人了。”李斯说。 “为了大秦,何谈辛苦呢,”顿弱笑笑说,“李大人继续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二人相互行礼,顿弱离开了李斯的府邸。 “李由,”回到家里,李斯喊自己的儿子。 “怎么了父亲?”李由过来问他。 “有地图吗?”李斯问道,“取一张给我看看。” “是,父亲。”李由转身去准备了,李斯来到书房,等着儿子把地图送了过来。 “邯郸,砀郡……”李斯在地图上看着这些郡的位置。 “不对,”他若有所思的说。 “怎么了父亲?”儿子问李斯。 “我有个想法,”李斯说,“你去追一追看看能不能赶上顿弱,明早要他和我一起去见秦王。” “是,”李由领命去了,他运气很好,很快追上了顿弱的车马,把李斯的话传达给了他。 第二天一早,李斯在家门口看到了正在等待的顿弱。 “李大人,您有什么发现?”顿弱和李斯一边走,一边提前通气。 “东郡的名册有问题吗?”李斯问顿弱,“此郡正好处于邯郸和砀郡之间。” “没有,”顿弱回答,“至少兵丁的数目没有问题,一切正常。” “廷尉大人,您只看到了这纸面上的数据是正常的,其实,这才是最为可疑的地方。”李斯告诉他。 “李大人,在下愚钝,还请李大人说明,是哪里不对。”顿弱问道。 “东郡在上次李信攻楚的时候,让齐国人占领去了,最近才还回来。”李斯说,“先不提此地经历过一次战争,必有人口损失。齐国人曾经占领过这里,撤走的时候不可能空手走,必然是要把能带的物资都带上,能迁走的男丁都迁走,怎么可能兵丁和粮食都这样充足呢?” “大人,您的意思是?”顿弱问道。 “具体的情况我没有调查,所以没有发言权,”李斯说,“但我建议廷尉大人多留意东郡的情况,我总觉得这里边有问题。” “是,多谢李大人指点。”顿弱说。 “待会见到秦王,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他。”李斯说。 “是,”顿弱说,“李大人,在下有一事不解。”他忽然问道。 “怎么了?”李斯看了看顿弱,“要问什么你问吧。” “您为何不自己和秦王说呢?”顿弱问道,“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秦王的心思你不懂,”李斯告诉顿弱,“我现在不是廷尉了,却还要继续管事,他会觉得我贪恋权势的。你来说这件事,才不会让他怪罪我。” “是,”顿弱佩服的说,“果然,还是李大人聪明。” “聪明?”李斯听了,无奈的摇摇头,“有时候还不如糊涂一点,还能活的轻松一些。” “大王,李斯顿弱求见,”咸阳宫议事的偏殿内,小高子来报告秦王。 “召,”秦王说。 “传李斯,顿弱。”小高子出去喊话。 “参见大王,”李斯和顿弱来到了偏殿里。 “二位爱卿找本王何事?”嬴政问道。 “启奏大王,”顿弱说,“臣已经派遣官吏去邯郸清查典册,各县的名册和郡守的名册都是属实的,并没有瞒报的情况。臣于是想从人口的去向入手,请查周边郡县的人口典册和处罚记录,看看这些人丁究竟是逃到了何处。” “好,”嬴政点头答应,“爱卿尽力去查便是。” “是,多谢大王。”顿弱回答,“大王,还有一事。” “讲,”嬴政说。 “东郡刚受过战乱,典册却一应俱足,几乎看不出损耗,臣觉得这其中有蹊跷,”顿弱说,“臣请彻查东郡的情况,请大王批准。” “东郡?”嬴政思考了一下,“对了,朕有印象,这地方被齐国人糟蹋过一次,东郡的太守是刚刚到任的。” “正是如此,”顿弱说。 “准了,”嬴政说,“爱卿,此事朕既然已经托付给了你,不必事无巨细的汇报,廷尉府的人如果不够,就去其他清闲的地方借人,你但放开手做去便是。” “是,多谢大王信任。”顿弱回答。 “还有其他事吗?”嬴政问道。 “回大王,后续的情况,容臣调查后再禀报。”顿弱说。 “好,辛苦了,你先去吧。”嬴政说。 “臣领旨。”顿弱和李斯一起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你有什么话要说,”李斯并没有走,嬴政看了看他,问道。 “臣确实有话要说,”李斯回答,“可是臣想说的话都是推测,并没有依据,因此怕大王降罪于臣。” “爱卿现在又不是廷尉了,不必事事都要证据才说话。”嬴政说,“你但说无妨,我不治你的罪。” “是,”李斯回答。 “大王,您还记得,臣来投奔您,得到的第一个职位是什么吗?”李斯问道。 “记得,是长史,”嬴政回答。 “多谢大王厚爱,”李斯说,“大王,长史的工作,是周游于六国之间,离间其君臣,损耗其国力。我做这个工作做了很长时间,不能说很精通,但总是积累了一些经验。” “嗯,”嬴政点点头,等着李斯继续说。 “大王可还记得日前闾里流传的歌谣?”李斯又问道。 “记得。”嬴政回答。 “此歌谣,臣认真的分析过,”李斯说,“不仅包含大量的星相学知识,并且有明确的针对性人物,并非是乡里小儿所能制。而且,出现的时间非常的巧妙,正好在大王准备启用王翦的前夕,过了那段时间,逐渐就没有了声响。” “而这一次的咸阳风波,也是一样的。本来雍城的茅草可以值高价,就是一件十分荒诞的事情。另外,有多国使节来朝这样的和平事件在前,王将军的大军又尚未大规模集结,臣想不出,为什么还会有秦国攻楚的消息走漏民间。” “爱卿的意思是?”嬴政问李斯。 “贩物投机这件事情实在蹊跷,我们才稍微有了处罚的动向,马上就没有人再贩卖茅了,政令还没有下达,商人竟然像未卜先知一般,提前开始大量出逃。 “而紧随其后的是,秦庭上下的工作重点,立刻变成了逃丁事件,无论是丞相还是九卿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几乎没人再去管这幢投机的小事。” “朝廷内部有统一的政令来调动,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就罢了。松散的民间市集上,哪怕是丢鸡失狗这样的小事,也要闹上三五日。出现了这样大规模的投机行为,竟然不出一周就再没有了后续。如果这件事真的是自发的非理智行为,怎么会停止的这样恰到好处呢?” “有理,”嬴政点了点头,肯定了李斯的说法。 “大王,”李斯随即上报,“臣以曾经为长史的经验来判断,这些事情并非是突发事件,而是人为所致。” “有什么依据吗?”嬴政站了起来,一边转圈思考着,一边问李斯。 “臣之前曾言明,臣并无切实的依据,只是观察现象得出的推论。”李斯回答,“这些事件可能的指向都是消耗秦国的国力,以及消耗大王对臣子的信任,实在是同臣的间六国之策太过相似,臣因此生疑。” “那爱卿有办法,为自己的话寻找到依据吗?”嬴政问李斯。 “大王,”李斯回答,“法律之道,切忌以果推因。臣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想法,倘若带着这先入为主的观念去调查,恐怕结果不会公正。” “好,朕知道了,”嬴政说,“爱卿说的事情,朕会留意的。” “多谢大王。”李斯回答。 “李斯,你的情况,御医同朕说了。”正事说完之后,嬴政对李斯说,“御医说,你得的是心病。” “臣无能,”李斯跪下,“臣内心不够坚强,为大王添了麻烦,请大王治罪。” “无妨,”嬴政说,“爱卿能不能和朕说说,你这心病到底是何病?” “大王,”李斯回答,“医者不能自医,臣当局者迷,臣自己也想不清楚。” “也罢,”嬴政挥挥手,“寡人看你,就是天天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案件处理多了,心里想的事情太多,所以得病。既然现在改任了客卿,那些琐碎的事情就让顿弱处理去。” “是,”李斯回答,“多谢大王体恤臣下。” “这段时间,你自己好好整理整理自己,等想明白了,朕等着你的答案。”嬴政继续说。 “嗨,”李斯说,“臣领旨。” “好了,你也去吧。”嬴政说,李斯行礼之后离开了。 “小高子,”嬴政叫道。 “奴才在,”小高子过来听宣。 “去吧冯去疾叫过来,”嬴政说。 “是,”小高子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冯去疾来到了议事的偏殿。 ‘’大王,”冯去疾行礼。 “免礼,”嬴政说。 “谢大王,”冯去疾站了起来。 “冯爱卿,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你负责监察百官,最近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嬴政问道。 “大王,”冯去疾回答,“无论是官吏的任免,办事的效率,还是清廉的程度,都并无显着的异常之处。” “朕问的异常不是指这些,”嬴政说。 “那,大王的意思是?”冯去疾问道。 “有没有忽然之间,宾客满门,豪杰满堂,交游甚广的,”嬴政问道,“或者长时间的称病不朝,见不到人的。” “大王,这些只是作风问题,影响并不大,因此臣并没有时刻去观察,”冯去疾回答,“不过大王若是想要知道,臣这段时间会留意的。” “好,那就拜托了。”嬴政说,“此事关系重大,爱卿找些可靠的心腹去调查。” “是,大王。”冯去疾回答,“臣领旨。”说完,冯去疾准备离开。 “等等,”嬴政叫住他。 “大王,怎么了?”冯去疾问道。 “小高子,去请尚方笔来,朕要赏赐冯爱卿。”嬴政说。 “是,”小高子领命去了。 “还有,看看有没有人,最近想方设法结交近侍的,”小高子离开之后,嬴政对冯去疾说。 “大王,您难道是怀疑?”冯去疾想深入的问问。 “朕没有什么怀疑的,”嬴政回答,“爱卿据实去调查便是。” “是,臣一定竭尽全力。”冯去疾扣头领命,转身离开了。 第72章 清查典册 在得到求尧的消息之后,带着父母即将归楚的忧虑心情,昭明第二天一早就来到了典客属。 “孩子,你好点没?”求尧今天竟然不在,偌大的典客属只有吁糜冶在,他看见昭明来了,关切的问道。 “我已经完全好了,感谢典正关心,”昭明说,“典正,求尧前辈呢?” “帮忙去了,”吁典正说,“廷尉府今天在清查什么数据,我一个老头子老眼昏花,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在典客属看门呢。” 啊?清查数据?昭明听了之后感到奇怪。 “你要不要也去帮忙?”典正问他。 “要,我马上去。”昭明回答。 “去吧,知道廷尉府在哪里吧?”典正问道。 “知道,去过一次,”昭明说。 “好,快去吧。”典正说。 “吁先生,”昭明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问题,于是问道,“咱们出行百越,是什么时候出发啊。” “就等你回来呢,”典正说,“你先去廷尉府干事,等忙完了把求尧叫过来一起商量。” “好,”昭明答应道,然后离开典客属,往廷尉府去了。 “昭兄,好久不见。”他在路上碰见了章邯。 “见过章兄,”昭明行礼,“章兄这是去哪里?” “去廷尉府帮忙,”章邯说。 “巧了我也是,”昭明说,“奇怪了,到底是什么工作,这么难做吗?为什么借调了这么多人?” “我还觉得奇怪呢,”章邯说,“不过也好,不然我今天又得给齐妃送首饰去,我才不想见到那丫鬟呢。” 章兄啊,人家姑娘那是喜欢你,你怎么这么木头呢?昭明心想。 “最近齐妃好像很受宠,”章邯无意间说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昭明问。 “因为赏赐多了,”章邯说,“大王的性格是这样的,喜欢谁就赏谁东西。” “这样啊,”昭明点点头,也不知道齐妃有没有能如愿怀上孩子,比起大王的宠爱,其实她更在乎的是这个。 “章兄,”昭明提醒章邯,“此宫闱秘事,咱们以后少和别人提起为好,免得传出去,要遭罪的。” “我知道,”章邯说,“和别人我不会瞎说的,你放心。” “哈哈,那多谢章兄信任了。”昭明笑着说。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廷尉府。 “昭明?”求尧看到了他们俩,“你好了?” “是的,多谢前辈关心,”昭明给求尧行礼。 “没事,”求尧说,“那典正有和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吗?” “典正说等你回去商量。”昭明告诉求尧。 “来,过来,”求尧拉走了昭明,“这查典册的活我实在干不下去了,眼睛都要看花了,挨个挨个点,要了老命了。咱们能早点走,就早一点,行不行?” “好,都听前辈的,”昭明说。 “你们俩别说了,快干活,”一个廷尉丞见昭明和求尧一直聊天,于是点名道。 “是,”昭明和求尧对廷尉丞行礼,然后各自去清查典册去了。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见李斯和蔡止,昭明一边查名单,一边想。没想到这次来这二位都不在了,还都是自己害的。 对不起了蔡兄,昭明心想,也不知他去向秦王献宝的后续如何。 “不对,”昭明和章邯坐在一起,章邯查着查着,忽然说。 “章兄,是哪里不对啊?”昭明问道。 “名字不对,”章邯说,“昭兄你看,这是收服邯郸郡的时候造的册,这是今年新造的。” “嗯,”昭明拿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问题,“这怎么了?” “你看,这些预备的兵丁,名字几乎全都不一样。”章邯说,“邯郸郡归于秦国还不到十年的时间,怎么可能适龄的男子整个换了一批?这肯定有问题。” 章兄,你这洞察力,也太惊人了。昭明心想。 “我去汇报给廷尉,”章邯站起来。 “现在的廷尉是谁?”昭明抽空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吗?”章邯告诉他,“是顿弱大人。” “哦,”昭明点点头。 “唉,”章邯自己倒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章兄?”昭明问道。 “李大人可惜了,”章邯说,“我和他交流过,很有才干的一个人,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错,就被贬官了。” 对不起,都怪我,昭明心想。 忙完了这一天之后,昭明也开始对廷尉府调查的东西有了些想法。 他手里的典册是巨鹿郡的,要做的工作是对比巨鹿郡不同时期的人口数量的变化。单从这一点来看,是发现不了什么问题的。 但是,在章邯提醒过他之后,他很快也发现了巨鹿郡名册上的问题,虽然没有邯郸郡那么明显,但是适龄男丁的登记名也大半都对不上。 秦庭也太厉害了,昭明不禁感慨,这也能感觉出问题? 另外,在如此高压之下,昌平君到底是怎么屯下私兵,还若无其事的,也是真有本事。 虽然昭明还不能完全明白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他隐约觉得自己查的东西和眼下的时局大有关系。 可他也没法暗中隐瞒了,即使他有心帮忙,大概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一是他的工作会有别人来复查。二是章邯已经找到了调查的方向,所有人都按照这个路径去查,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忙完了这一天,昭明和求尧满身疲惫的回到典客属,和典正商议出行的事情。 “要不,咱们明天就走吧。”求尧提议,看来这查典册的工作他是一点也不想干了。 “哪有这么急的,至少要收拾些东西吧。”吁靡冶反驳道。 “那,您说什么时候走合适?”求尧问道。 “五天之后如何?”吁靡冶提议。 “啊?五天!”求尧显然觉得有些太久。 “前面人带回来的记录还没有弄完,你们都去帮忙查典册去了,就我一个人干这活,不能再快了。”吁靡冶说。 “昭行人,你想什么时候出发?”求尧见吁靡冶态度坚决,于是寻求昭明的支持。 我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发,昭明心想。 “我是新人,不懂其中的道理,一切但凭前辈们做主。”昭明回答。 “你这人怎么这样?”见昭明不表态,求尧无奈,只得妥协,“好吧,那五天就五天。” 三人商议过后,各自分开下班回家去了。到家之后,昭明第一件事是拿起笔,写了一封给昌平君的信,让仆人送走了。之后便开始收拾行李,但因为他的内心并不坚定,所以对于收拾行李的任务实在是意兴阑珊。 “收拾东西吗?”妻子来到了房间里。 “嗯,”昭明一直到白云进来,昭明才终于打开了一个木箱子,开始装衣服。 “带薄一点的,听说百越很热,”妻子说。 “好,多谢夫人关心,”昭明笑着说。 “看你说的,不关心你,我还关心谁去?”妻子说,“你什么时候走啊?”她问道。 “三五天之后吧,”昭明说,“早去这不是才能早回嘛,”昭明安慰老婆,“再拖几天,要是夫人生产的时候,我却不能陪着,那多不好啊。” “行吧,”老婆听了这话,十分受用,“那你快点去吧。” “多谢夫人,”昭明笑着说,“儿子最近怎么样了?”他接着问道,“惹你生气了吗?” “那个小祖宗啊?”妻子摇摇头,“你自己瞧去吧。” “昭心?”昭明回家喊儿子。 儿子本来在院子里和仆人一起玩,见道昭明,转身就回屋去了。 “唉,”昭明摇摇头,也没有去屋里找他,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还没好呢?”妻子见他这个反应,早就明白了大半。 昭明无奈的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相处。 “没事的,你出去过段时间回来,自然就好了。”妻子安慰他。 “夫人,”昭明说,“假如我说,我想辞了这官,你会怎么想?” “良人,你要是实在觉得这差事苦,不想干了,我倒是无所谓继续回去种地贩马,反正半辈子都是这样过的,”白云回答。 “但是,你想想,这官差真的能辞掉吗?要被治罪的吧。”她小声说。 昭明沉默了,妻子的话十分有道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爱卿,最近关于东方六郡人丁缺失的情况,调查的如何?”秦庭这边,嬴政把顿弱叫过来了解工作进展。 “大王,”顿弱说,“核查名册任务繁重,暂时还没有结果,请大王治罪。”顿弱回答。 “没关系,你这也算是临危受命,”嬴政挥挥手,“继续去做就是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是,多谢大王,”顿弱朝着秦王叩首,然后离开了。 “你最近在忙啥呢?”他一出来就遇到了姚贾。 “我说了你可能也听不懂,”顿弱不想解释核查名册之类的详细内容,于是说。 “你看看你,升官了,和我生分了是不是,”姚贾说。 “没有,姚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顿弱说。 “冯去疾怎么挨个找了那么多人谈话,”姚贾继续问,“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冯大人在找人谈话?”顿弱问道。 “啊?你不知道啊?”姚贾看了他的反应,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干的是同一件事呢。” “冯大人是御史,我是廷尉,哪能一样呢?”顿弱说,“姚大人要是想知道冯大人在干什么,不如直接去问他如何?” “算了,我和他又不熟。”姚贾说,“罢了,我反正也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听天由命吧。” “君上,”寿陵这里,昭明的信还没有送到,昌平君正在和宋正谈事,管皿走了进来。 “见过管先生,”宋正行礼。 “管君,怎么了?”昌平君问管皿。 “商人们大都离开函谷关了。”管皿告诉昌平君,“不过,秦国的海捕文书也下来了。” “那还能逃的掉吗?”昌平君问道。 “听天由命了,”管皿说。 “你不是在咸阳有关系吗?”宋正说,“假如有人被抓了,能疏通关节吗?” “都在咸阳的话可以尝试,但是现在逃散在各地,要是郡守直接处理了,那我也是鞭长莫及。”管皿回答。 “唉,但愿他们没事。”昌平君在一旁叹气。 “君上,富贵险中求,他们都是心里有数的。”管皿说,商人的下场并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君上,按照我们制定好的计划,我的人已经收购了大量百姓手里的余粮。甚至还有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你是指什么?”昌平君问道。 “之前,秦庭为了能够平息事端,利用商人放出消息,说今年不打仗了。”管皿告诉昌平君,“我们在您那位先生的建议之下,将这个消息在河东、三川、南阳等郡扩散了出去。” “原本我也没有太在意,谁知道,因为这个消息,河东、三川的粮价下跌了。再加上我们在颍川、砀郡的大肆收购,这几郡的粮食上涨了。于是有很多商人,从河东三川收了粮食,却送到了颍川来卖,我们的收获其实远大于预期。” “总之,我等的布置已经接近完成,目下临近楚国的郡县,大多缺丁缺粮,即使无力周旋之处,也已经广散流言。”管皿说。 “太好了,”宋正开心的说。 “有劳先生了,”昌平君回答,表情倒是很平淡。 “秦国内部的消息传递迅速,秦王很快就会收到消息,暂缓出兵,眼下只要我等速速离开秦国,则谋划成矣。”管皿继续说。 “君上,”宋正看向昌平君。 “我看没有这么简单,”昌平君思考之后,摇了摇头。 “君侯,此计不是昭兄与您商议后定下的吗?”管皿问道,“为何计成之后,您反而觉得不妥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直觉吧。”昌平君说。 “君上,即使以秦之强,如此发动战争,后勤的损耗也将加倍,”管皿说,“秦王会考虑这一点的,还请君上不要多虑了。” “但愿如此吧。”昌平君忧心忡忡的回答道。 第73章 廷尉难当 “冯大人,”冯去疾手下的御史来汇报情况,“丞相下属的官吏都清查完毕了,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情况,还要继续调查吗?” “当然要继续,”冯去疾说,“大王怀疑秦庭内有间人,无论有是没有,我们一定得调查出个结论才行。” “是,大人。”手下回复,“那要调查太尉和御史大夫吗?”他问道。 “咱们就是御史,难道要自己调查自己?”冯去疾说。 “抱歉,属下说话欠考虑,这确实不太合适。”手下道歉说。 “没关系,”冯去疾回答,“太尉是军事长官,眼下大王虽然没有表态,但我想他应该还是一心想要伐楚的,调查太尉的官属,恐怕于战不利,那边先去沟通一下也就罢了,还是先查九卿吧。” “是,大人,”手下说,“不知调查九卿的官属,当依何次序啊?” “先从廷尉府和治粟内史开始。”冯去疾告诉他。 “大人,”属官问到,“这是为何啊?” “治粟内史掌握国内米粮的信息,很容易能从粮食的变化情况得知国内形势的变化。”冯去疾说,“廷尉执掌的是秦法,属官经常和犯罪分子,市井江湖人士打交道,很容易被同化。” “是,”御史回答,“多谢大人提点。” “你叫什么?”冯去疾问他。 “大人,我本来没有姓,名字叫做禄,”御史回答,“因为当了这个御史的差,因此现在很多人管我叫做史禄。” “哦,是这样啊。”冯去疾点点头,“才来的?”他接着问。 “大人,说来惭愧,”史禄回答,“我原先是蒙武将军手下的参军,上一次战争中因为替蒙将军出谋划策,得他的推荐,这才入朝为官。” “这有什么惭愧的,”冯去疾说,“有功就当赏啊。” “大人,”史禄回答,“臣无能,无法改变战争的形势,大军战败,我却入朝封官,内心实在不安。” “没关系,”冯去疾说,“你既然已经做了大王的臣属,就应当思考怎么为大王解忧,为大秦的事业添砖加瓦,不必纠结这些细节的问题。” “是,”史禄回答,“卑职受教了。” “冯大人,”二人正在对话时,另一个御史来汇报。 “有什么进展?”冯去疾问道。 “您要我去调查有没有朝中官员好结交近侍的,”御史回答,“臣粗略的调查了一下,实在是太多了,请问能不能缩小一点范围?” “最近突然活动比较频繁的有吗?有多少?”冯去疾问。 “大人,小人还是不明白。”御史不好意思的说。 “冯大人,”史禄说话了,“您想知道的,是不是最近忽然结交皇帝身边的近侍,并且异常活跃的?” “你先下去,”冯去疾对后来的那个御史说,小御史行礼之后先离开了。 “你有什么想法,不妨明白说。”冯去疾对史禄说。 “宫里的内侍,无非也就是干杂活,伺候妃子,伺候皇子,和伺候皇上的四类人。”史禄说,“这其中当然是伺候皇上的最为吃香,要调查,肯定也是查他们。离皇上越近的越应该查。” “可是,万一这些内侍利用自己职务的便利,使得大王心软而不实施处罚,那你我不是触了霉头?”冯去疾说。 “大人,臣知道您作为长官,有所顾虑,但臣不害怕得罪内侍,可以将此事交给我去办。”史禄说。 “好,那就拜托你了。”冯去疾说。 “身为御史,这是工作的内容,应该的,”史禄说,“那清查九卿属官的事情,烦劳您委托别人了。” “好,你去吧。”冯去疾同意了。 “嗨,”史禄领命去了。 “廷尉大人,”顿弱这边很快见到了冯去疾新安排的御史。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顿弱问道。 “廷尉大人,我们奉命来清查闲官。”御史告诉顿弱。 “还闲官,”顿弱一脸的不满,他伸出手指了指廷尉府内正在清查典册的官吏,“我这里忙的恨不得一个人改两个用了,哪里来的闲官,去去去,别处干活去,不要来烦人。” “大人,可是,冯大人特意交待说,要从廷尉府查起啊。”御史告诉顿弱。 “什么?”顿弱听了之后,因为高强度工作压抑的无名火腾的上来了,“找事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他了,你们回去禀报,就说我忙的很,让他查太卜太常那些装神弄鬼的去,我看他们才是真闲。” “大人,可是……”御史还想努力一下。 “快走,快走,”顿弱说,“再不走我真发火了,我告诉你们,我赵国来的,脾气可火爆的很。” “是,对不起,廷尉大人,”御史只好道了歉,然后先离开了。 “有毛病,”顿弱看着离开的御史,甩了甩袖子。 “刚才那是些什么人啊?”昭明小声问章邯。 “是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的,”章邯回答。 “他们来干什么?”昭明继续问。 “我哪知道,”章邯说。 “都说什么呢?工作干完了吗?”顿弱发现他们在聊天,训斥了一句。 “对不起,廷尉大人,”二人低头道歉。 “算了算了,你们也挺辛苦的,赶快干完早点还能休息。”顿弱的火刚才发完了,因此对昭明和章邯温柔了一些。 “是,多谢廷尉大人。”二人回答,然后赶快继续清查的工作去了。 “主人,”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刚到家,仆人大老远就迎了上来。 “怎么了?”昭明问道。 “蔡大人来了,”仆人说。 “在哪?”昭明一边问一边往屋里走。 “在客厅等了有一会了。”仆人回答。 “好,我这就过去。”说着,他来到了客厅。 “昭兄,”蔡止站起来迎接,“昭兄,多谢昭兄啊。” “蔡大人不必客气,”昭明说,“此话怎讲啊?” “多亏昭兄提醒,我这才有胆量去见秦王,”蔡止说,“你猜怎么着,秦王,让我去北地郡当太守呢。” “恭喜蔡兄,”昭明行礼。 “唉,这都是昭兄的功劳,”蔡止说,“明天我订个吃饭的地方,好好感谢感谢你。” “不必了,”昭明说。 “昭兄不要客气嘛。”蔡止说。 “不是客气,是最近事务实在是繁杂,抽不开身。”昭明说。 “这样啊,”蔡止点点头,“唉。”他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蔡兄?”昭明问道。 “我这一去北地,恐怕就再没有什么机会回咸阳了,”蔡止说,“你我这回别过,更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昭明沉默了,以古代的交通条件,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要不这样,”昭明说,“明天我设家宴款待蔡兄,为蔡兄送行,如何?” “唉,要设宴,也应当是由我来设。”蔡止说,“就这么定了,明日昭兄忙完了公务,就到我府上来,把夫人和小公子都带上,你我不醉不休。” “好,”昭明点头答应,“就依蔡兄。” “哈哈,这才对嘛。”蔡止拍了拍昭明的肩膀。 “蔡兄,”昭明行礼,“能结识蔡兄,乃我之幸运,祝蔡兄此去北地一切顺利。” “接您吉言了。”蔡止说,“那,明天见,” “明晚见,在下一定按时到场,”昭明说,二人相互行礼,之后蔡止告别回去了。 “小宋,快来。”昌平君这边终于收到了昭明要出行百越的事情,他赶快来找宋正商量。 “怎么了,君上?”宋正问道,昌平君把昭明的信给他看。 “啊?”宋正看完大吃一惊,“如今秦楚局势吃紧,倘若先生离开秦地远行,这边忽然有什么大的变化,该如何是好啊?” “我也是这样想的,”昌平君说,“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要不,让先生称病不去?”宋正提议说。 “我看不行,”昌平君说,“这招刚用过了。” “那干脆让先生辞了这官,今后就同我一起,专心侍奉君上。”宋正对昌平君说。 “也不妥,”昌平君摇摇头,“且不说,任官不满一年就无故辞官,今后就再与秦国的官吏职位无缘。眼下忽然辞官,明摆着做贼心虚,反而会招致怀疑。” “君上,”正在二人说话之际,管皿急匆匆的找了过来。 “怎么了,管先生?”昌平君问道。 “在下得到消息,秦庭现在正在清查官员,若是有长期称病不朝的,都要挨个汇报情况。”管皿说。 “什么?”昌平君和宋正异口同声,然后相互看了一眼,这不正说的是昭明吗? “秦王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举措?”宋正焦急的问道。 “我也不清楚,”管皿回答,“调查是从丞相府开始的,已经有不少人被单独问话了。” “君上,这怎么办?”宋正开始六神无主起来,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主公。 “先别急,”昌平君安抚了他一下。 “管君,我们的人可曾走漏过什么消息,导致秦庭生疑?”随后,他问管皿。 “待我去调查一二,再如实禀告。”管皿说。 “好,有劳了。”昌平君回答。 “我也去帮忙,”宋正说,昌平君点点头,他便跟着管皿一起走了。 “唉,”离开昌平君之后,管皿开始唉声叹气。 “怎么了,管君?”宋正见管皿的反应,不由得心生怀疑,于是问道。 “方才有昌平君在,有些话我不好言明,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有些话我就明说了。”管皿对宋正说,“实不相瞒,秦庭的这次清查,看似是广撒网,其实是有明确方向的。” “啊?”宋正皱了皱眉头,“是有多明确?” “我的朋友说,单独被问话的官员,十个里有八个是楚人,”管皿说,“甚至连李斯都被从廷尉降到了客卿。” “难道,秦王已经知道…?”宋正脸色煞白。 “若是秦王已经了解清楚了来龙去脉,你我不可能还在此处对谈。”管皿安慰他。 “也是,”宋正点了点头。 “总之,你们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管皿继续说,“尤其是那位昭先生,你们要是有什么主意,一定要早些决断,迟则有祸啊。” “好,我知道了,”宋正说,“多谢先生提醒。” “你我现在是同盟,这都是我应当做的,”管皿说,“那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好,先生慢走。”宋正回答。 “君上,不好了。”和管皿告别之后,宋正立刻来找昌平君。 “又怎么了?”昌平君看他这么着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秦庭的调查,以楚人为重中之重,”宋正当起了传话筒,“恐怕先生的活动已经被秦庭察觉,危在旦夕啊。” 昌平君听了宋正的话,下意识的坐到了椅子上,脑袋一阵发晕。 “宋君,你有什么主意吗?”昌平君冷静了一下,问宋正。 “君上,当今之计,不如就依了项将军,先把昭先生送出秦国吧。”宋正说,“要不然,等到事情败落,秦法严苛,我等皆难免罪啊。” 昌平君听了宋正的话,沉默了一阵。 “昭先生那里还有其他消息吗?”他问道。 “没有,”宋正摇摇头,“这几天都没有消息。” “这样,劳烦你跑一趟咸阳,”昌平君对宋正说,“你去见见昭先生,看他对秦庭的调查是怎么看的,有没有什么办法应对。” “好,”宋正点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昌平君叫住了他。 “怎么了,君上,”宋正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没事,”昌平君思考再三,什么也没有补充,宋正就这样往咸阳去了。 “君上,”宋正刚离开没多久,昌平君就等到了一个新客人。 “你是?”昌平君没见过此人,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小人名为仲余,”来人告诉他,“是在邺城之战的时候跟随司先生的。” “哦,是这样啊。”昌平君回答,“东郡情况如何?” “田家公子正在东郡暗中积累实力,他手下的将军四处招兵买马,已有数万人的兵力。”仲余告诉昌平君。 “田响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啊,”昌平君皱着眉头,“把我的兵攥在手里,还暗自壮大队伍,嫌自己死的太晚吗?” “君侯,您冷静一些,”仲余说,“司先生不是还在监军吗?不会出什么大差错的。”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昌平君说,“我手里的又不是宗族的私伍,而是民间募集的。 “当兵的无非是为了一口饭吃,以前我能养他们,他们才是我的兵。现在田响天天养着他们,谁能保证不生异心。” “君侯,您不是送了物资过去吗?”仲余说,“您且宽心吧,军士们会记住你的好的。”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昌平君并不认可仲余的说法,“这样,你回去和司毋检说,让他联系一下项燕,看看有没有办法合兵一处,别再和那个田齐公子混在一起了,早晚要出事。” “是,遵命,君上。”仲余回答,然后转身,走上了离开寿陵的道路。 连续的操劳,让昌平君感觉身体有些不适,尤其是心口,最近总是一阵阵的隐隐作痛。 可千万别处什么岔子,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心,那里充满了忧虑,已经是超负荷运转了。 第74章 棋逢对手 “什么,你们被廷尉赶出来了?”在廷尉府吃了闭门羹的御史们,只能去和冯去疾汇报情况。 “大人,该怎么办?”手下们问道。 “廷尉府最近在忙什么?”冯去疾问道。 “不知道,”手下回答,“整个官属密密麻麻的摆满了书册,还借调了很多官员。” “知道了,”冯去疾说,“你们先去别处调查,等我去见见顿弱。” “是,”属下们领命去了。 冯去疾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来到廷尉府找顿弱。 “御史大人,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顿弱见冯去疾竟然亲自来了,赶快出门迎接。 “听说,廷尉大人最近日理万机啊。”冯去疾说。 “这都是皇上给的任务嘛,没办法。”顿弱说。 “御史的工作照样是大王给的任务,”冯去疾坚持说,“廷尉大人,还请您配合。” “御史大人,并非我不愿意帮你,实在是公务缠身,无可奈何啊。”顿弱说,“这些典册的清点耗时耗力,我这头发都要愁白了。” “哦,原来朕给了你那么大的压力啊,顿弱。”二人说话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王上驾到。”小内侍喊道。 “大王,”顿弱,冯去疾,并廷尉府的属官一并跪下,给秦王行礼。 “众爱卿免礼,”嬴政说。 “谢大王,”所有人一起站了起来。 冯去疾暗中看向秦王身后,发现史禄正跟着大王,看来秦王会出现在这里是拜他所赐。 “大王,大王恕罪,”顿弱赶快赔礼,“臣受秦禄,殚精竭虑,理所应当。” “好,”嬴政点点头,“爱卿如此忠心,朕甚欣慰。” “臣,诚惶诚恐,”顿弱赶紧叩首。 “如此大量的典册清点困难,朕能体会爱卿的辛劳,”嬴政说,“但是冯御史的工作也是不能耽误的工作,爱卿也应当体会冯御史的辛劳才是。” “臣,多谢大王厚爱。”冯去疾跪下谢恩。 “爱卿不必多礼。”嬴政说。 “谢大王,”冯去疾站了起来。 “臣,敢不领命,”顿弱行礼,“臣一定全力配合冯大人。” “如此,朕甚欣慰。”嬴政笑着说。 “谢大王,”所有人又一起跪下。 “好了,朕不打扰你们公干了。”嬴政说,“起驾回宫。”他说。 “恭送大王。”臣子们齐声说。嬴政转身离开了廷尉府。 “冯大人,您想怎么查?”嬴政走后,顿弱问冯去疾。 “先把廷尉府属官的名册给我们吧,”冯去疾说,“廷尉大人您放心,我们一定妥善处理这件事情,不会让您缺人干活的。” “好,那有劳冯大人了。”顿弱说。 廷尉府的属官找出了官属内的名册,清点无误之后送到了冯去疾手上,御史们确认过后,离开了廷尉府。 “搞什么东西,竟然还去告状!”冯去疾离开之后,顿弱忿忿不平的说,“瞧你能耐的。” “大人,消消气,大人。”属官们过来安慰顿弱。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廷尉就是来受气的,”顿弱说,“工作又多,又因为天天处罚人,谁都得罪完了,名声也不好听,见大王的机会还少,真是要命。” “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属官赶紧劝顿弱。 “说说怎么了,”顿弱回答,“去去去,干你们的活去,我自己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几个属官相互看看,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继续查阅名册去了。 “怎么了,这么热闹,”昭明今早来了之后,先在典客署帮吁靡冶干了些杂活,这时候刚来到廷尉府。 “秦王刚才来了,”章邯告诉他,“亲自给御史们撑腰,把廷尉府的名册拿走了。” “这样的事情,也需要秦王亲自出马?”昭明不解。 “当然不是必要的,”章邯说,“但是他却来了,这恰恰说明,秦王非常重视他交给御史们的这项工作。” “他们到底是要查什么啊?”章邯这么一说,倒是引起了昭明的警觉。 “不知道,”章邯说,“反正应该和咱们没关系,咱们还是少猜少打听,免得惹祸上升。” 昭明表面上肯定了章邯,暗地里却琢磨了起来,又是清查典册,又是清查官员,秦王到底是想要调查什么呢? 一天的公干结束之后,顿弱离开官属,到了李斯家里。 “怎么了,廷尉大人?”李斯把他接进了家里,“又有什么困难?” “别提了,”顿弱说,“你给我出的是什么主意,工作量大的不行,都要累死了。” “抱歉,廷尉大人,”李斯说,“李斯愚钝,不能想出更好的计策,还请廷尉大人原谅。” “算了,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顿弱说,“廷尉这工作可真是难做,你也是够辛苦的。” “哈哈哈,多谢廷尉大人体谅。”李斯笑着说。 “通古,是谁啊?”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哦,是新的廷尉大人,”李斯说。 “见过廷尉大人,”说话的人是郑国,他出来同顿弱行礼。 “见过郑先生,”顿弱也行礼,“先生难得不在渠漕之处啊。” “闲来无事,寻访旧友而已,”郑国说,“廷尉大人若是有公事要谈,我就先告辞了。” “没有,也没什么事,”顿弱说。 “既然这样,廷尉大人,要不要一起来喝杯酒?”李斯问道。 “李大人,这秦国,对酒管的很严格啊,”顿弱说,“怎么,您刚卸任,就开始明目张胆的知法犯法了?” “我哪里敢呢,”李斯说,“自己家的婆娘酿的米糟而已,廷尉大人想要尝尝吗?”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顿弱笑着说,然后和李斯、郑国一起吃酒去了,白天的那一点不愉快,很快就忘记了。 王翦此时也正在家中吃酒,桌子上摆放着一副六博的棋具,看上去正在等人。 “老王头,”他等的人很快到了,尉缭来到了他家里。 “来两局?”王翦指着六博盘。 “今天不了,”尉缭坐下说。 “怎么了,心情不好?”王翦问他。 “今天御史来找我了,”尉缭说,“说要清查作风不好,或者懒悖误事的官吏。” “这不是好事吗?”王翦说,“吏治清明,国家才能大治啊。” “恐怕没这么简单,”尉缭说,“大战在即,内部却在大搞清查,我相信大王不会不知道风险的。” “莫非,大王已经决定,要采纳你秋天起兵的计划了?”王翦说,“这样的话就说的通了,秋天前的这段时间先清查内部,等到秋天再去迎敌,正好。” “大王之心不可测,是否用计暂且不论,”尉缭说,“但可以肯定的是,秦庭内部一定有比较严重的问题,才会让他这样做。” “有道理,”王翦说,“还好大王英明,发现的早。” “到底是什么人呢?”尉缭说,“是什么人,竟然能渗透到秦庭内部,还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 “也许是个不起眼的小吏,”王翦说,“楚国那边都快成筛子了,相比之下,咸阳的这么多吏员,混进一两个间人也很正常 。” “不,不会是小吏,”尉缭分析道,“能第一时间知道秦庭的动向,甚至是秦军要全军压境这样的军事机密,此人必不简单。” “你说,会不会是内侍?”王翦说,“天天跟在大王身边,消息最灵通。” “我也这样想过,”尉缭说,“但是此人除了消息灵通,反应也很快,编造谶语,炒作物价,无论哪个都不像是内侍能够做到的。” “那会是谁啊?”王翦问道。 “无论是谁,咱们这次,是真的遇到对手了。”尉缭拿起一个棋子,在手中把玩着。 “怎么,”王翦笑着说,“怕输?” “怕输,我能和你下这么多年棋?”尉缭回答,“对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期待。” “昭兄,来来来,别客气。”尉缭期待的这位对手此时正在蔡止家里吃席。 “别用手抓,”昭心伸手就要去拿饼子,被白云打了一下手。 “小孩子嘛,没事没事。”蔡止新纳的小妾安慰白云。 说句实话,今天刚进这屋,昭明就愣住了,倒不是蔡止准备了什么特别的美味佳肴,而是他竟然有四个小妾,是昌平君的两倍。小孩更是有十几个,凑在一桌吃饭,热热闹闹的仿佛是个幼儿园。 这就是真正的古代官员的生活吗?看来是我的想象力太匮乏了,昭明心想。 更意想不到的是,这里竟然还有个熟人。 “唉,是您?”蔡止的一个妾室,看到昭明,笑着行了礼。 “你们认识?”另外一个妾看到这情况,凑上来八卦道。 “您是?”昭明看这女子也有些眼熟。 “是我啊,仁华。”仁华笑着说,“先生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啊,是你?”昭明想起来了,这不是当时试探乐家小将时雇过的群演吗? “失礼了,见过夫人。”昭明对着仁华行礼。 “唉,昭兄,您和她客气什么,来吃菜。”蔡止拉住昭明,往他的碗里夹菜。 “哦,没事,我自己来。”昭明赶快用碗接住。 “大人,酒来啦。”几个仆人端上来了一坛好酒。 “咱们悄悄的喝,出去了可别声张啊,不然我要被罚钱的,”蔡止说,然后给昭明倒酒。 “他身体不好,少一点少一点。”白云在一旁说。 “没事,就这一回。”蔡止反驳她,然后给昭明倒了满满一碗。 “来,干,不醉不休!”蔡止举起碗。 “哎呀,”白云在一旁默默的扭过脸去,显然这样的应酬她也是很不习惯。 “没事的,姐姐,”仁华安慰她,“都是醪糟,不伤身体。” 在如此的招待之下,昭明果然是妥妥的被灌迷糊了。白云见情况不妙,赶快起来告辞。 “昭先生,”一行人刚出来,就遇到了一量马车。 “你们是我府上的吗?怎么没见过。”昭明虽然不太清醒,但还是你哪个看出这几个人十分陌生的。 “先生,是我们,我们是茶馆里来的。”仆人说。 “这么晚,怎么了?”昭明问道,“话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昭兄,”管皿从车上下来。 “管兄?”昭明眯了眯眼,模模糊糊的认出这是管皿。 “事关大计,还请昭兄一起来商量啊。”管皿行礼。 “好,走,”昭明回答。 “你能行吗?”白云无奈的看着他醉的这个样子,发出了疑问。 “没事,”昭明揉了揉眼睛,“怎么不行,你先回去,我明早回。” “管楼主,他刚才喝多了,您多照顾他,要是说了胡话,您可多担待啊。”白云对管皿说。 “夫人放心,”管皿说,“一定不会要管兄出问题的。” “昭先生。”来到东方楼,昭明发现宋正也在等着。 “小宋,你怎么来了?”昭明问道。 “君上要我来送信,”宋正说,“秦庭正在调查间人,您的情况很危险,我们正在想办法送你出去呢。” “啊?”秦酒虽然烈,但是因为酿造技术不够先进,其实度数也就那样,昭明一听这话,酒立刻醒了大半。 “是怎么暴露的?”昭明冷静了一下,问道。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管皿说。 昭明忽然想起了白天御史来廷尉府调查的事情,他终于明白了这样的工作为什么会引起秦王的重视,大概率是秦王察觉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正在寻找始作俑者。 “君侯怎么说?”他先问宋正。 “项燕最近联系我们了,君侯想给楚王写封信,要您先去楚国避避。”宋正把昌平君的安排告诉了昭明。 “不妥,”昭明回答,“我这样一跑,等于是自爆。” “那,还有什么办法?”宋正着急的乱转。 “小宋,你先别急,容我思量一下。”昭明也在快速思考着对策,他先安慰宋正。 “昭兄,在下也有一个办法。”管皿说。 “是何计策?”昭明问道,“你且说来我听听。” “先生不如暂时改换门庭,投我田齐的公子响如何?”管皿问道。 “什么?投田响?”宋正吃了一惊。 “你仔细说说,这是什么道理?”昭明还真没想过,于是他问管皿。 “昭兄,假如你投了我们公子,您所做的一切即便暴露,也都是为了齐国。”管皿分析说,“这样,昌平君可以撇清干系,而我等这就送您到东郡暂时避一避,日后再找机会和昌平君会和,您看怎么样?” “此计能够提升您活下来再见到恩主的几率,还请先生莫要疑虑,”管皿见昭明在犹豫,于是补上一句。 “我知道田公子的意思了,”昭明回答,“管兄先去忙吧,等我考虑考虑。” “是,”管皿行礼离开了。 “先生,不能答应他啊。”宋正说,“这田齐的君臣诡计多端,这肯定是圈套。” “你放心,我不会头脑一热就上当的。”昭明回答。 “管先生,”管皿这边,离开昭宋二人之后,他的手下纷纷凑了过来。 “听说这昭氏真是熊家公子的铁杆,咱家公子想要赚他过来这事,真的有门吗?”手下们问道。 “这人确实不好忽悠,”管皿回答,“莫慌,等我再想想办法。” 第75章 东郡内部 虽然知道了秦庭正在清查间人,但昭明第二天还是在宋正的强烈反对之下,若无其事的去干了一天活。 在他去廷尉府的路上,他正好看见两个官吏战战兢兢的被御史带去问话了。走进官署,感觉气氛都紧张了起来。好在一天工作下来,什么也没发生,傍晚的时候他回了一趟家,交代了些事情,又来到了东方楼。 “先生,有新情况。”管皿和宋正都在等着他。 “怎么了?”昭明问道。 “昭兄,你猜,秦军在砀郡,颍川和睢阳的粮食,有没有征集够?”管皿问昭明。 “应该不够吧,”宋正插话道,“你们不是暗中收集了很多粮食带走了吗?” “你猜错了,宋君,”管皿说,“是够数的,甚至还有多的。” “为什么?”宋正不解,“难道是我们的钱太少了,买的粮食不够吗?” “唉,”昭明显然对秦国的政治状况更加熟悉,他摇了摇头说,“我看,是通过强征百姓的口粮凑够的吧。” “昭兄果然聪明,”管皿说,“秦国的郡守都是流官,粮食若是收不够数,秦王责罚下来,丢官事小,说不定还会被处刑。这种情况下,当官的自然是选择先苦一苦百姓。” 这些老百姓不过是普通的日子人,什么也没做错,完全是被殃及了。 “怎么了,”管皿问道,“事情的进展明明很顺利,昭兄听到这样的消息,为什么反而愁眉苦脸的?” “缴了老百姓的口粮,饿死人了怎么办?”宋正先开口说。 “那也是怪秦国的官吏,”管皿说,“这些人都生活在一个强大的国家体制中,被同化为了君主的意志象征,心里只有自己的那顶帽子,这才是灾祸的源头。” “可是,咱们对抗秦国,不正是因为秦国重士而害民吗?”宋正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好,“如此造成民间的经济困难,我们又同秦国的君臣有什么区别呢?” “秦国重士而害民,”管皿意味深长的笑笑,“宋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且问你,士指的是什么?” “有才华的人。”宋正回答。 “你的话只对了一半,”管皿说,“士,是有才华的民啊,秦国轻黔首是不假,但同时也为有用的人才留出了上升通道,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不当民,可以不被轻视。” “相反你们楚国呢?屈景昭熊四家长期把持着全国大部分土地资源,在楚王建纪南城、车马阵的时候,又什么时候爱惜过民力,你家主人听说民要挨饿,担心的也只不过是自己的计策对拖延战争有没有用,你作为一个门客,把你家主子管好就是了,管那些升斗小民做什么?” “你?!”宋正被管皿给呛住了,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把目光投向昭明。 “咱们先不谈这个,”昭明却没对这个话题进行深究,而是问道,“秦国如此着急的征粮,难道说秦王还是准备即刻发兵楚国吗?” “不好说,”管皿回答,“各郡的粮食虽然征了,但是并没有调兵。” “太好了先生,”宋正笑着说,“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管兄,秦国征发的粮草都囤积在什么地方?”昭明问道。 “在三川郡的荥阳附近,”管皿回答。 “果然如此,”昭明无奈的摇摇头,“宋正,来。”他说道。 “怎么了先生?”宋正问道。 “你去,和君侯报告消息,”昭明说,“就说,计划失败,战争已经开始了。” “啊?”宋正惊讶的说,“先生,我不明白。”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秦王征粮,意在攻楚。”昭明说, “战场上的短兵相接只是战争的最后一步。兵卒的奋勇杀敌当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战前的准备,和战争中的补给,而在战前工作中,准备后勤物资则是第一步。” “荥阳地理位置很好,秦王在这里建粮仓,摆明了是为以后伐楚计,你快去告知君侯,让楚国也准备起来,这仗看来是必须打不可了。” “是!”宋正回答。 “嗯,你去罢。”昭明说。 “先生,”宋正没走,他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昭明问道。 “咱们到底是为谁打仗,你来说道说道。”他在一开始的辩论中输掉了,因此十分不服气的看着管皿,想要自家的先生来帮帮场子。 “咳咳,那个,昭兄,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管皿拱手行礼。 “管兄慢走,”昭明也行了个礼,管皿先走了。 “唉,别走啊!”宋正说。 “小宋,”昭明叫住了他,“道不同不与为谋,你又何必争一时口舌之利呢?” “先生,”宋正问道,“那先生您是怎么看待我们刚才讨论的问题的,您说给我听听。” “你们刚才争论的问题本来就是个假命题,”昭明直截了当的说,“生而为民,不一定就绝对的弱小,需要拯救;士人也不一定是起自平民之中,也可能是落魄的六国贵族; “至于管君提到的车马阵和纪南城,虽然确实是楚王所修造,但是,且不论那已经过去了百年,哪有用一个修宫殿的楚王就代表所有楚国贵族的道理?” “人的总是喜欢用简单的方式来认识事物,给不同的人打上一个身份的标签,好像这样就可以代表某一个复杂的群体。然而纵使你我二人之间,也有千万种不同,以身份来认识人,这根本就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对啊!”宋正反应过来了,“哼,这个姓管的,把我都绕进去了。” “至于我们是为谁而战,”昭明继续说,“毫无疑问,是为了人。无论贵贱,没有人愿意生活在严苛的统治之下。虽然当今的世道用土地和财富的多寡来区别身份的贵贱,但在这人为制造的区别之外,人始终是人。” “为升斗小民计,并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但同样也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丰功伟绩。民是人,我也是人,作为万人中之一,今天我不救人,明天人必不救我。因此,为别人着想,才最符合我的利益。” “说的太好了!”宋正被感动了,“先生真是当世的贤良啊,怪不得即使相差十岁有余,君上也要拜您为师呢!” 别别别,吹的有点过了,昭明有些不好意思。 “好啦,少说多做,你快去送信吧。”昭明对宋正说。 “是!”宋正领了命,快速的离开了。 “先生,您在听什么呢?”管皿出了房间后,悄悄的站在屋外听两人交谈,一直到宋正要出来的时候才匆忙离开,一个手下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于是问道。 “我在听那楚国二三子的对话,”管皿对手下说。 “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情报吗?”手下问道。 “没有,”管皿回答,“但我听到的东西远比一两条战报值钱。先前总听闻昌平君说起这昭家老三是个奇人,那公子响也总是对此人耿耿于怀,我一直有所怀疑。今日听他一番话语,才感到果真如此啊。” “有这么神奇吗?”手下依旧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绝对有,”管皿对他说,“我必欲得此人以利齐国,你随我来。” “今天是哪个妃子来侍寝?”另一边,这场战征的另一个参与者嬴政此时刚回到后宫休息,他问身边的小内侍。 “大王,今天是楚女当值。”小内侍说。 “让她先回去吧,”嬴政皱了皱眉头。 当下举国都沉浸在备战伐楚的氛围之中,楚女恋家,说不定会哭哭啼啼的求大王不要发兵,嬴政这时候并不想见她。 “是,”小内侍答应道,“那,大王想要召见哪位娘娘呢?” “去把赵女……”嬴政话没说出口,又改变了主意,“算了,她刚替寡人生过孩子,让她休息一阵,去把齐妃叫过来吧。” “遵命。”小内侍领命去了。 “大王,”齐妃听宣来了,还带着几个小宫女,抬着一件衣袍。 “爱妃来了?”嬴政来迎齐妃,“这是何物啊?”他问道。 “大王,这是臣妾为您新制的衣物,”齐妃对大王说,“这绣的是燕子衔环,这个是真龙在天。大秦在大王这条真龙的引导之下,一定能够延续嬴氏祖宗的辉煌,江山永固。” “好,”嬴政笑着说,“多谢爱妃,衣服朕收下了。” “多谢大王厚爱,”齐妃也笑着说。 “爱妃,如果寡人和你说,秦国马上就要打仗了,你有什么想法吗?”嬴政问道。 “大王,”齐妃说,“惭愧贱妾是个妇道人家,政治军事这些东西,一点也不懂,请大王治罪。” “唉,爱妃身为秦妇,能够节俭用度,织布做衣,已经是秦妇的楷模。至于打仗这些东西,不懂也罢了。”嬴政说。 “是,贱妾多谢大王仁厚,”齐妃说,“不过,既然大王问了,那贱妾确实有问题想问大王。” “哦?你有什么问题?”嬴政看着齐妃。 “大王,那些士兵出去打仗,一去就是几个月,不会一直都不洗澡吧。”齐妃说。 “哈哈哈哈,”嬴政笑了笑,“这个朕还真没想过,爱妃真是善于发现问题。” “几个月不洗澡,那得多难受啊,”齐妃说。 “没关系,都是我大秦的好男儿,吃点苦算什么,”嬴政说,“来,过来。”他对着齐妃伸出手。 “大王。”齐妃应声,迎了上去。 另一边,齐妃的好弟弟田响,从东方楼那里源源不断的获得来自秦国的消息,这其中当然包括秦国将要攻打楚国。 “公子,我们该怎么办?”官属内,乐?问田响。 这二人之所以能在东郡的官属里住,当然是因为东郡的太守被控制住了。 齐国将邺城还给秦国之后,秦国照样派出了官吏,来到东郡上任。 “此地人口几何?经济如何?”郡守来到之后,受到了当地郡吏的热情欢迎,他不敢怠慢工作,赶快和郡吏交流起了情况。 “大人请看,”郡吏拿出典册。 “啊?这,怎么缺这么多人,人都哪里去了?”郡守看完名册,大惊失色。 “啪啪,”郡吏拍了拍手,郡属的公堂里冲出了一大堆的兵丁。 “这,你们都是谁,要干什么?”郡守和几个随身的官员缩到了一起,被兵丁们堵在中间。 “哈哈哈,郡守不必惊慌,在下只是想和您做个朋友,”郡吏笑着说,“如果您肯配合,那我就给您安排一个好住处,如若不然,您就去九泉之下,为秦庄襄王效力去吧。” “郡守,怎么办?”手下问道。 “还能怎么办?”郡守无奈的说,他拿出了自己的官印,被郡吏一把夺了过去。 “多谢,这可真是个好礼物,”郡吏笑着说,“来啊,伺候郡守大人去别屋居住。” “是,”兵丁们押着来上任的官员们走了。 “公子,”郡吏正是田响假扮的,郡守被押下去之后,乐?走了过来。 “怎么了,乐将军。”田响问道, “公子,留着这些秦国官吏很危险,”乐?建议道,“我等现在仅有一郡之地,倘若这些人中有人寻得门路,给秦王通风报信,秦军大兵压境,其势危矣。” “那将军之意如何?”田响问道,“莫非要斩草除根?” “非也,依属下之见,可将这些人交于楚王,”田响说,“这样,我等就算是报了昌平君相助之恩,从此两不相欠,以后也少得牵扯啊。” “将军此计甚妙,”田响说,“然而,秦之官制不同于诸国,中央直辖地方,常有消息通传,更兼年有考核之制,留得这一班人在,等秦国人来了,也好应付。” “是,公子聪明,属下佩服。”乐?行礼。 “将军过奖了,”田响说,“你我就暂时在这东郡驻扎,再观后事。” “是,遵命。”乐?说。 今天二人果然等来了消息,秦国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马上就要出发了。 “公子!”乐?得到了消息,果然立刻就来找田响。 “将军不必惊慌,”田响对乐?说,“你去这样这样。”他吩咐了一通。 “公子,可是……”乐?看来并不是完全赞同田响的做法。 “去吧,”田响命令道。 “是,”乐?领命去了。 “司先生,”仲余把昌平君的消息带了回来,“司先生,君侯要我们联系项将军,想办法合兵一处。” “好,我知道了。”司毋检回答,“我这就去见田家公子。” “怎么了,司大人有何事?”司毋检的执行能力很强,很快就出现在了田响面前。 “田公子,”司毋检说,“秦国将要大兵伐楚,我等实在不能袖手旁观,不知公子有何想法。” “我们正在聊这件事呢。”田响对司毋检说,“常言道,以静才能制动,我欲先屯兵此处不动,观察局势。” “公子,”司毋检说,“既然如此,那臣请领昌平君的两万士卒,回归楚国,望公子准许。” 田响和乐?交换了一下眼神。 “司先生,恕我直言,您这两万兵丁,现在回楚国,等同于是以卵击石,不若就在此处修养,以待时机如何?”田响说。 “我受君恩甚重,大敌当前,不能自惜其生,而怯懦于敌。”司毋检说,“这时候不回去,等楚国灭了,就再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先生大义,田某佩服。”田响笑着说,然后他拍了拍手。 “来啊,来为司先生送行。”熟悉的一幕发生了,一群兵丁冲击了郡属,把司毋检包围住了。 “公子,你这是何意?”司毋检看着周围的兵士,不解的问。 “司大人受间人蛊惑,头脑有些不清醒了,”田响说,“不若先去幽静的地方冷静冷静如何?” “田响,你……”司毋检指着田响。 “司大人,请吧。”田响行礼。 “哼,”司毋检一甩袖子,“我还以为田公子与齐王多少有些不同,没想到也不过是鼠目寸光之徒罢了。” “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田响命令士兵,士兵听令,带着司毋检走了。 司毋检被田响手下的军士挟持着,一直不停的走,最后软禁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每天除了送饭的仆人,看不到其他人。 “那个,请问。”他尝试和送饭的仆人沟通。 “先生,请用餐吧。”仆人不敢搭话。 “唉,”他只好作罢。田响给他准备的饭食相当丰盛,但他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嗖,”这一天,他正在苦恼时,忽然一支箭射了进来。 他拿起箭看了看,箭头被削过,比普通的箭要尖锐。 “仲余,是你吗?”他寻着射箭的方向找过去。 “司大人,”墙外传来说话声,“司大人,你还好吧。” “总是死不了。”司毋检说,“仲余,你能出东郡吗?” “我也不知道。”仲余回答,“东郡现在关口被田响派兵戒严了,尤其是往西边去的路,别说人,连牛羊过都要清查呢!” “这么厉害,秦国人呢?怎么不管?”司毋检觉得奇怪。 “周围郡县的兵丁都被田响收为手下了,”仲余说,“他们白天做事都是穿着秦军的衣服,田响手里还有东郡郡守的官印,因此老百姓没有怀疑的,还以为田响是秦国新派的郡守。” 这是效田氏代齐的故事,来了个田氏代东郡啊,司毋检暗自叹气。 “大人,咱们该怎么办?”仲余问道。 “你去找找有没有小路,能够离开东郡的,”司毋检对仲余说,“往西的路如果难走,就先不要去寻君侯了,去楚国,找项燕项将军,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 “大人,小人从来没见过项将军,而且口说无凭,人家要怎么相信我呢?”仲余说。 “对不住了,仲兄,本来我应该将昌平君的信物转交给你,奈何我手中信物被田响收走了。”司毋检说。 “没关系,事发突然,大人不必自责。”仲余说,“那你们可有什么暗语之类的交接口号?” “不曾有啊。”司毋检说。 “大人,有人来了。”仲余没有继续问话,“我得走了。” “好,你去吧。”司毋检说。 “大人,你放心,我还是去找项将军,”仲余说,“但没有凭信,项将军怎么行动,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好,你去吧。”司毋检说,“路上小心。” 外边没了声音,仲余应该是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躲过别人的耳目。 第76章 不伦不类 昭明白天去当差,晚上就去钻茶楼。妻子白云在家里实在无聊,这天带着仆人,准备到咸阳的集市上,买点日用品 “我的天,”看了一圈之后,白云不禁感慨,“这咸阳的东西,怎么忽然贵成这样了?” “夫人,这个月都是这样的,”仆人告诉她。 “真奇怪,”白云说,“这是准备卖给谁?真有人会买吗?” 说话间,一个人带着几个仆从经过了她们身边,这人和商人攀谈了几句,拿了一个货品,付钱就走了。 “……”夫人和仆人一起沉默了,看来什么样的动荡最终都影响不到有钱人。 他俩没有想到的是,这人还不只是一般的有钱人,而是当朝的客卿李斯。 “哎呀,怎么今天还是这个价格?”李斯带着几个仆人来到咸阳的集市,听到了很多抱怨的声音。 他走过去,看了看贩售货物的价格,比平时翻了一倍不止。 “店家,这东西卖的这样贵,却是为何啊?”李斯问道。 “您先说买不买吧。”商人说,“现在大家手里都没有货了,您不买就没有了,我这已经是良心定价了,不信您到那边去看看,卖三倍价的都有。” “啊,怎会如此?”李斯嘟囔了一句。 “这个多少钱?”一个市民来问了问价格,然后摇摇头走了。 “唉,别走啊,那边真的更贵,不骗你。”商人对那个市民说。 “店家,这东西我买了,你再详细和我说说情况。”李斯掏出了半两钱。 “你有银子吗?”商人问李斯。 “不收半两吗?为什么?”李斯不解的问。 “前几天,官府查抄过一次半两,”商人说,“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还是银子更实在。” “那,你就不怕,官府又来查抄银钱吗?”李斯问道。 “不怕,半两只在秦国能用,其他国家用的是刀币贝币,而银就不一样了,再不济,熔了当银子用也不亏。”商人说。 “好,拿给他,”李斯要仆人拿了些碎银给商人,交换完商品之后,转身离开了。 “大王,李斯求见,”小内侍过来回报。 “召,”秦王说。 “见过大王,”李斯进来行礼。 “李客卿何事?”嬴政问道。 “大王,”李斯跪拜,“请大王治罪。” “你先说事,”嬴政说。 “大王,臣刚从咸阳的集市上来,”李斯说,“集市上的物价,依旧是居高不下,少则倍之,多则三翻。商贾恐惧于国家的威慑,不敢再用半两钱交易,连买生活用品,都是要银钱才行。” “为何会如此?”嬴政问。 “大王,臣糊涂,这其中的道理不甚分明。”李斯回答,“之前大胆为大王献策,结果酿成大错,请大王再选贤良,来解此危难。” “好,朕知道了,”嬴政说,“李大人也回去想,有什么主意还是告诉朕,是对是错朕来判断。” “是,多谢大王。”李斯行礼之后离开了。 “选了贤才,可得避着点李大人,”小高子在旁边插话,“免得又是一个韩非。” “朕要你说话了吗?”嬴政训斥道。 “大王,奴才罪该万死。”小高子跪下磕头。 “管好你的嘴,”嬴政甩了甩袖子,“你先下去吧。” “是,奴才领旨。”小高子赶快退了下去。 “来人,去召王绾来。”嬴政转头对另一个内侍说。 “是,大王。”小内侍领了命令离开了。 “大王。”王绾很快被叫了过来。 “丞相,朕听说,咸阳的物价到现在依旧是比平常高出许多,可有此事?”嬴政问道。 “回大王,确有其事。”王绾回答。 “为何不告诉朕,”嬴政说。 “大王恕罪,”王绾跪下。 “罢了,”嬴政挥挥手,“王大人可有办法,解决此困难。” “大王,”王绾回答,“臣已经尽力去办了,奈何实在没有才能。” “那,有谁懂此道者,王大人可知晓。”嬴政问道。 “大王,臣一直在朝中和民间广泛寻找,”王绾回答,“最近有人告诉臣,有一计室之吏,姓张名苍,特善数算之学,还曾经是荀子的门生,臣已经派人去征发他来咸阳了,请大王不要忧虑。” “荀子门生,”嬴政思考了一下,“那不是李斯的师弟吗?怎么不见他推荐给寡人。” “大王,此人尚年幼,若按秦国的标准,才刚刚成年不久。”王绾回答,“据说他在荀子门下时不过十二三岁,也不能怪李大人没注意到他。” “朕十三岁的时候都已经在处理朝政了,”嬴政说,“要是真有能力,年龄不是问题。” “是,大王英明。”王绾说。 “既然有了人才,就有劳王大人继续处理此事了。”嬴政说。 “多谢大王厚爱。”王绾说,“臣告退。” 白云并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她继续在咸阳的集市上晃悠了一上午,不过依旧是什么都没买。 “夫人,”仆人说,“咱们其实还是负担的起的,您也不用这么克扣自己。” “算啦,”白云说,“我丈夫也就是当了吏而已,万一以后这官又丢了呢,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是,”仆人回答。 “唉,这不是?”说话间,二人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蔡大人?”白云回过头去,发现和他们搭话的是蔡止。 “见过昭夫人,”蔡止和夫人行礼。 “蔡大人这么客气做什么?”白云让仆人扶起了蔡止。 “夫人,不知您这是有什么事?”蔡止问道。 “别提了,我本意是出来买东西,”白云说,“可是你看这价格贵的,和抢劫一样。” “夫人勤俭持家,真是贤良淑德啊。”蔡止夸赞道,“昭兄真是好福气。” “蔡大人过奖了。”白云回答,“不知您到此是为何啊?” “我明日就要去北地赴任了,”蔡止回答,“北地郡苦寒,不比咸阳繁华,以后就看不到这些风光了,因此四处转转,以为留念。” “蔡大人勤心事业,日后还能高升的,不必如此伤感。”白云安慰他。 “多谢夫人,”蔡止行礼,“借您吉言了。”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白云说,“今日既然遇见了大人,那妾身就代夫君请蔡大人吃顿饭,就当是还上次您请客的人情了。” “夫人,这怎么领受的起呢。”蔡止推辞。 “蔡大人这么客气做什么,”白云说,“走,咱们找地方去。” “那,蔡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蔡止行礼。 二人来到一家有名的饭馆,发现竟然没有开张。换了一家,又没开。再换一家,依旧还是大门紧闭。 “哎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白云无奈的说。 “夫人,看来天公不作美啊。”蔡止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此别过了。” “好,蔡大人慢走。”白云说,“祝您一切顺利。” “多谢夫人,”蔡止行礼后离开了。 “夫人,咱们回去吧,奴才待会吩咐后厨手脚麻利些,很快您就能吃上饭了。”仆人说。 “真是活见鬼了,”白云说,“这咸阳城到底是怎么了,还要不要人住了?” “大人,咸阳的市价到今天依旧居高不下,”宋正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今早当值前就给昭明汇报过了。 “嗯,我知道了。”昭明点点头。 “真是奇哉怪也。”宋正对其中的缘由十分不解。 “这还不简单,”昭明耐心的给他解释,“首先,价格这东西是有粘性的,而且上去容易,下来难。” “这倒是,门口的头汤面涨了一回价,就再也下不了了。”宋正点点头。 “其次呢,由于秦国强硬的政治手段,导致大量的齐商离开了秦境,市场上的物品短缺,当然要涨价。”昭明继续说。 “原来是这样,”宋正行礼,“多谢先生提点。” “没什么,”昭明说,“你再多去观察一下形势的发展,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回报。” “是,”宋正说,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昭明叫住了他。 “怎么了,先生?”宋正看着昭明,不解的问。 “管皿呢?怎么不见他?”昭明问道。 “管君有事找君上,他先到寿陵去了。”宋正说。 “他有什么事?”昭明警觉的问。 “不清楚,”宋正回答。 “小宋,这样,”昭明对他说,“上午我和同僚说这两天要收拾行李,不去当值了。待会中午我回来吃饭,然后咱们赶快回寿陵一趟,我有些话要当面和君侯说,这次你就别回咸阳了,好好陪着君侯,记住多加几个心眼。” “怎么了,”宋正问道,“昭先生是担心管君对君上不利吗?” “我也说不上来,”昭明说,“我总觉得他在暗中策划什么,还是小心为妙。” “是,”宋正回答。 昭明今天没有去廷尉府,预定好的出行日期就要到了,今天他和求尧、吁靡冶在典客署收拾东西。 “别带的太多,重。”吁靡冶嘱咐他们俩。 “好好好,”求尧应付道。 昭明没有吭声,他一边收拾着必须的文册,一边思考着当下的处境。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三条,或者说四条,第四条选项是继续在秦国按兵不动,其他三个则分别是入齐、入楚和出行百越。 左右权衡之下,昭明依旧是难以决定。不知是不是和昌平君混久了,昭明也沾染了些许迷信的属性,他像一个古代人那样,选择了看天。 他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半两钱,心里默念道,要是两正,就去齐国;两反,就去楚国,一正一反,则出行百越,然后把半两钱抛向空中,眼睛随着钱币下落,是两反。 要去楚国吗?昭明犹豫的看着手中的两个铜板。上次出使楚国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自己还在献土的仪式上撞过钟,楚王和上下官员想必都还对自己这位秦使有印象,难免生疑。 再抛一次吧,他想,于是又丢了一次铜板,是两个正。入齐?去和司毋检会合?虽然同为昌平君的食客,但昭明和司毋检并不相熟,再说,田响打的什么算盘,他实在看不清。 所谓事不过三,昭明决定最后抛一次,这次无论结果如何都认了。 铜板落了下来,是一正一反。 出行百越?虽然确实符合了自己现在的行人官职,但要是以打游戏来举例,在保存楚国的主线任务之下,这看起来实在太像那种吃力不讨好,又和主线无关的支线了。可事情都是说不准的,谁又能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呢? 不管了,听天意吧,昭明心想,决定就去百越了。 “什么,您还是要去百越吗?”中午吃饭的时候,昭明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宋正,宋正惊讶的问道。 “是的,我还是去百越。”昭明回答。 “可是,这……”宋正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我以前也是走难闯北的行商,心里有数的。”昭明说。 “先生,即使您不愿意回楚国,去东郡和君上的其他门客会合难道不好吗?”宋正说,“何苦要去那南蛮之地自讨苦吃呢?” “去东郡看似是个好主意,但是田响心思太多,我担心有诈。”昭明知道他要问什么,不自觉就抢答道,“我们楚齐当下虽然是盟友,但是这合纵之事,变数太多,还是小心为上。” “也对,”宋正回忆了一下说道,“虽然我没见过田家公子,但那位管先生,可是真的黑,什么样的人寻什么样的主,恐怕田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昭明点了点头,面对这个田齐的公子,还是小心为上。 “你们在聊什么呢?”白云也回来了,“吃饭也不等我。”她看见了满桌的菜,心里一阵不开心,于是数落昭明。 “对不起,昭夫人。”宋正起来道歉。 “仆人说你出去逛街去了,我还以为你会在外边吃饭呢,”昭明说。 “别提了,哪哪都关门。”白云回答。 “没事,家里还开张呢。”昭明安慰她,“要不,再给你做两个菜。” “算了,拿个筷子给我。”白云没有再过多计较,她坐下和昭宋二人一起吃饭。 “唉,我今天遇到你那同僚了。”白云对昭明说。 “谁啊,求尧吗?”昭明问道。 “不是,是请我们吃饭那个。”白云说。 “哦,蔡止啊,”昭明说,“他不是要去北地郡了吗?” “是的,明个就要走了。”白云回答,“你要不去送送?” “行吧,”昭明说,“我让仆人捎个话过去,明一早去咸阳城门口再送他一程。” “先生,你不去寿陵了吗?”宋正问道。 “不去了吧,咸阳这边也得有人看着,”昭明改变了主意。 “去那干什么?”白云问道,宋正自觉失语,他看了看昭明。 “对了,我正好有事和你商量。”昭明对白云说。 “什么事啊?”白云问道。 “夫人,要不你留几个可靠的仆人看家,然后带着儿子,去昌平君那里住几天,怎么样?”昭明问道。 “为什么?”白云不解,怎么忽然就要去昌平君那里住? “夫人有孕在身,独自在家,我心实不安。奈何我无能,不能拒仕宦远游之差。爹娘又回郢陈去了,不能照应。”昭明说,“小宋正好在君侯身边,可以给儿子当老师。君侯的夫人也在,没事的时候你们也好说说话,免得你在家里无聊。” “你啊,平时哪次不是把我丢家里就走了,也就在我怀孕的时候才这么温柔,”妻子责怪他,“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咳咳”昭明其实是觉得自己凶多吉少,万一折在了百越,昌平君看在自己帮了忙的份上,可以照顾妻子和儿子,但他又不能明说,只能吃个哑巴亏。 “良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实在不太合适,”妻子说,“昌平君是你的主公,主臣有分,哪能去给人家添麻烦呢。” “夫人,”宋正说话了,“君上不会在意所谓主臣之分的,昭先生也是一片好心,您就不要推辞了。” “我再考虑考虑吧。”白云没有答应下来,“小宋,待会回去的时候一路小心。”她嘱咐了一句。 “是,多谢夫人。”宋正行礼,午饭过后,他匆忙骑上马,回寿陵去了。 第77章 前车之鉴 远处的咸阳城,人们今天依旧是早早起来,各忙各自的事情,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驾马车正在朝城外走。 “蔡大人,”刚出了咸阳城,昭明就迎了上来。 “昭兄!”蔡止见是昭明,赶快下了车,二人相互行礼。 “这么一大早的,辛苦你了,这太不好意思了。”蔡止说。 “没事,”昭明笑了笑,“能送蔡郡守去奔一个好前程,有什么辛苦的。” “哈哈哈,借你吉言。”蔡止笑着回答。 “蔡大人。”二人正要继续寒暄,忽然后方来了一架马车,远远的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仆人。 “是你?”蔡止显然认识这人,但是昭明却不认识,他站在一旁不吭声。 “蔡大人,李大人在等你。”仆人说。 “啊?”蔡止急忙跟着仆人朝马车走。 李大人?哪个李大人?昭明思考了一下。 不会是李斯吧,他反应了过来,朝那架车马看过去,远远的,无法判断出自己的结论是对是错。 “见过李大人,”蔡止行礼。 “蔡止,我处事不当,连累你了。”车上的帘幕掀了起来,还真是李斯。 “李大人不必自责。”蔡止回答,“郡守算是封疆大吏,我这也是因祸得福了。” “你不明白,”李斯摇摇头,“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的谈话吗?” “李大人,您说的是哪一次?”蔡止问。 “大王赐我尚方笔的那一次,”李斯说,“那时候,北地郡的民变,才刚开始。” “臣想起来了,”蔡止回答,“大人,恕臣糊涂。” “没事,”李斯说,“北地郡的动荡一直都没有处理好,你此去北地,正是前任郡守处理民变不当,政务混乱之际,万事切记小心谨慎,不要招致祸患啊。” “是,多谢大人提点,”蔡止行礼。 “蔡止,”李斯也行礼,“保重。” “李大人,”蔡止跪下,“李大人,臣知道您在朝中孤苦无依,此回臣无奈远调于边地,再无法替大人分忧,还望大人一切小心。” “好,我会的,”李斯说,“谢谢你。” 蔡止起身,又向李斯行礼,随后转身回到自己的车马附近。 “昭兄,”蔡止对等在这里的昭明行礼,“就此别过了。” “蔡兄,一切顺利。”昭明也行礼。相互道别之后,在初生的太阳之下,蔡止踏上了离开咸阳的旅途。 “那是谁?”李斯注意到了和蔡止相互行礼的人,那人有一些面熟,看上去是吏员的装扮。 “大人,那人是典客署的行人,”手下告诉他,“前几日还在廷尉府里帮忙查典册,我有些印象,但是名字我不清楚。” “哦,”李斯答应了一声,然后对手下说,“要是有机会,你去打听打听,确认一下那个人的信息。” 蔡止是李斯的同乡,此人又和蔡止相善,算是比较近的关系了。李斯想要确认一下这个人的履历,希望他不要出什么大问题,免得牵连自己。 “是,李大人。”手下回答。 “好了,走吧,咱们回去,待会还要上朝呢。”李斯说。 “是,大人。”手下领命,开动车马回去了。 “君上,”寿陵这边,昌平君并没有跑去别处,就在屋里坐着,他很快等来了管皿。 “又怎么了?”接连听到几个坏消息之后,昌平君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看见管皿,第一反应就是又出了什么问题。 “是秦国开始调兵了吗?”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有,暂时还没有动静。”管皿回答。 “哦。”昌平君长舒一口气。 “是内庭的消息,”管皿接着说,“秦庭内的搜查力度越来越大了,连我交好的朝中朋友都有被问话的了。” “先生怎么样?”昌平君问道,“有被针对吗?” “目前还没有,”管皿回答,“典客署在秦庭实在是个不受重视的地方。” “好好好,”昌平君总算是安心了一些。 由于通讯手段的缺失,管皿的消息显然不够灵通,送走蔡止的这天,半下午吃饭的时候,昭明在食舍里遇到了章邯。 “昭兄,刚才快吃饭的时候,有人来廷尉府找你。”章邯告诉他。 “谁啊?”昭明心里咯噔一声。 “不熟,秦庭官吏太多了,我怎么可能都认识。”章邯说,“我让他去典客署找你,你见到那人了吗?”昭明摇摇头。 “可能明天就能见到了。”章邯说,“对了昭兄,这几天怎么不见你?” “哦,我最近忙。”昭明回答,“我马上南行百越去了,这几天在典客署做些准备工作,所以没有去廷尉府那里帮忙。” “怎么忽然跑那么远,”章邯暂停了吃饭,问道。 “章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和夷族打交道才是我们的本职,”昭明告诉章邯,“对我们行人来说,出门和来这里上班是一样的,所以没特别交待。” “听上去,行人这工作,还挺不错的,”章邯嘟囔了一句,“可以经常公费旅游。” “这可不是旅游,”昭明哭笑不得,“都是不开化的地方,去了可能人直接没了。” “啊,这么夸张?”章邯惊讶的说。 “我这么和你说吧,就上一趟派人去百越,出去了四个,就回来了一人。”昭明告诉他。 “天,”章邯说,“我不会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吧。” “很有可能,”昭明说。 “啊,真可惜,我觉得你人还不错的,”章邯说。 “真的?谢谢夸奖。”昭明笑着回答。 另一边,正在和昌平君谈话的管皿,忽然转换了话题。 “君上,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他说。 “嗯?怎么了,”昌平君看了看他,“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您是怎么认识昭先生的?”管皿问,“您别误会,在下就是好奇。” “哦,这个啊,”昌平君笑了笑,“偶然间认识的,我被大王派去新郑平叛,随后任为睢阳郡守,以安楚地。大概半年前,听说秦国将要伐楚,我便想回秦国,看看能不能想办法避免。” “归秦的路上,我的门客意见相左,有的说该回有的说不该回,就僵持住了。我们正在商量,来了两个过路的商贾,我手下最坚定要归秦的那位也不管其他人的想法,上去就求他们二人带我们离开楚国。谁知其中一人不仅拒绝了,还依靠蛛丝马迹猜出了我的身份。” “难道人就是昭先生?”管皿问道。 “是的,”昌平君回答,“随后我与他交谈了一番,越发觉得他是个奇人。以前我从来不信什么傅说、姜太公钓鱼一类的故事,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了这样的奇遇,于是便将他收到了帐下。” “竟然是这样偶然的事件,”管皿说,“我还以为昭先生是您的青梅竹马一类的,毕竟昭氏在楚国也是大公族,和熊氏相亲也不奇怪。”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昌平君说,“昭先生这个昭氏,是后来攀的亲戚,如果他当时不是以秦使的身份去的楚国,可能人家还不认。而我这个熊氏也从来没回过楚国,要不是秦楚之间要打仗,我那大哥一直都是当没有我这个兄弟。” “我们二人,虽然都是楚国贵族,但都可谓是不伦不类,正好凑到一起了而已,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哪里有什么天意,”管皿否定了昌平君,“君上,如果您和昭氏并不是非常紧密的关系,那臣有些事情想要提醒您。” “什么事?”昌平君问道,“你说。” “君上可熟悉李斯郑国之事乎?”管皿问道。 “怎么了?”昌平君等着他继续说。 “郑国原为韩国间谍,然而受到了秦王的赏识,现在做了秦国的水工,”管皿说,“李斯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却暗中联系上了秦王,成了扳倒吕不韦的关键,现在常伴秦王身侧,位极人臣,炙手可热。” “你想说什么?”昌平君问道。 “昭兄虽然暂时投奔到了您的门下,但这不过是因为他身份低微,又兼机会难得。你们的关系不过是一时之遇,并不牢固。”管皿说。 “如今楚弱而秦强,昭兄又已经在秦国谋到了职位。以他的能力,受到关注不过是时间问题,即使没有特别的际遇,只要不犯错,单靠论资排辈,时间长了也能混个高官。” “您所能给他的赏识和敬重,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礼节,而秦王能够给的却是实在的官职爵位和土地,这样又怎么能保证他长期忠心于您呢?”管皿继续说,“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您还是多留心为妙。” “先生不必多虑,我既然选择相信,那就不疑有他。”昌平君回答。 “是,”管皿行礼,“我多嘴了,抱歉,先告辞了。” 虽然嘴上说的很坚决,但昌平君的内心不受控制的动摇了起来,这是人的本性,并非理智所能控制。 先生现在,还算是我的人吗?他开始担心了起来。以他现在的处境,如果昭明真的跳反了,立刻就得万劫不复。换了谁,可能也没法完全安心。 “奇怪了。”刚才被点名批评过的李斯,此刻拿到了手下收集来的信息,那个和蔡止送别的小吏叫昭明。他仔细分析了一下手里的情报,发出了感慨。 “怎么了,李大人。”手下问道,“此人入仕不过几个月,原系楚国的昭氏旁支小族,是昌平君的门客,在昌平君被削爵夺封之际,经过蔡兄的推荐,以出使的功劳,进入了典客署担任行人。经历简单清晰,您觉得是哪里有疑点呢?” “反差,”李斯回答,“此人能够担当出使之任,是有能力的;弃其原主而事秦,是有野心的。如此既有能力又有野心之辈,怎么一进入秦庭,反而没了动静,变的默默无闻?这前后行动的逻辑不对,更像是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大人,那要深入调查吗?”手下问道。 “怎么深入调查?”李斯说,“我现在不是廷尉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私下里偷偷调查秦庭的属官,这是越俎代庖,会招致祸患的。” “是,受教了,李大人。”手下点点头。 “君上,”宋正回到了寿陵,见到了昌平君。 “怎么样?”昌平君连忙问他,“先生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先生说,他要去百越。”宋正说。 “啊?”昌平君两眼一黑。 “君上,你怎么了?”宋正上前去扶他。 原本昌平君不愿意昭明远行,更多是因为百越的条件太过恶劣,担心昭明的安全。可是听了管皿那番话之后,他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想法。出行百越是昭明作为行人的工作,在这样危难的关头,昭明却要去履行身为秦吏的职责,这难道是在和自己划清界限吗? “君上,这是先生写给您的信。”宋正没有体会到昌平君的想法,他把昭明写的信递给了昌平君,昌平君有气无力的拿起来看着。 “君侯,秦庭最近同时在清查州郡的典册,以及内部的官吏,而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伐楚之事倒是声音小了许多,请您不要过于着急,损害自己的健康。” “清查典册,”昌平君思考了一下,“唉,不对啊。”他猛的反应过来。 “怎么不对了?”宋正问道。 “哎呀,原来是这样。”昌平君忽然把前后逻辑串了起来,“司毋检前几天派人来告诉我田响在四处招兵买马,肯定是人口数据的异常引起了秦王的注意,才会去清查典册。这个田家公子,做事也太不讲究了!” “君上,那怎么办?”宋正也着急了起来,“要不我这就去送信,要司毋检带兵离开东郡?” “晚啦,”昌平君皱着眉头说,“田响现在手里有兵,咱们没有,你这时候去等于是送死。” “那怎么办啊?”宋正说。 “我托人交代过司毋检,要他想办法联系项燕,项燕背后有支持,说话管用。”昌平君说。 “君上,我可以去找项将军。”宋正表态说,“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一定让田响把您的军队吐出来。” “好,那就有劳了。”昌平君拿出信物交给宋正。 “路上千万小心,不要出什么岔子。”他交待道。 “放心吧,君侯,”宋正说,“我一定把话带到。” “我是说你自己注意安全,”昌平君说,“东西哪有人重要。” “是,多谢君侯,我一定注意安全,”宋正回答。 “好,去吧,”昌平君说。 送走了小宋之后,他这才继续往下看信。 “如此危难之际,臣本来不应该离开您身边。奈何秦庭已经对内部的事情有所察觉,臣只能暂时应了公事,南行于百越,此去路途艰险,如有不测,求您送我的家小归楚。” “臣不仅没有完成您的请托,还将您置于了危险的境地。这都是怪我能力不足,连累了您,请您恕臣之罪。” “君上?”管皿在这时过来了,他发现昌平君正在默默哭泣。 “哦,管君。”昌平君赶快收拾好了情绪,“管君何事?” “君上,”管皿回答,“听说昭家最近都在收拾行礼,您是要将昭兄送回楚国吗?” “不,他是到百越之地去。”昌平君回答。 “百越?”管皿一愣,昌平君和宋正对他都是有所保留的,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去那里干什么?” “记录风土民情,绘制山川水泽。”昌平君回答道,“重点是避避风头,等秦庭的清查结束了再回来。” “君侯,您可得当心了啊。”不出所料,管皿提醒道,“百越之行既然是秦庭的差事,这难道不是说明昭兄在秦楚之间选择了秦吗?” “虽然是去出公差,但是我同意了。”昌平君回答,“管家。”他叫道。 “怎么了,主人?”管家走了进来。 “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东西,”昌平君说,“有用的,就给先生送过去,免得路途折磨。” “是,”管家领命去了。 第77章 请求 第七十七章 请求 “李大人,不好了。”廷尉府内,蔡止前来报告。 “何事?”李斯问他。 “我。”蔡止和李斯跪下了。 “蔡卿有事但说便是,不必如此。”李斯回答,“即使你真的得罪了齐国的公子,我们再想办法也就是了。” “不是的,大人。”蔡止说,“臣弟蔡迎,在押解陈氏回咸阳的路上,遭遇拦路匪徒,将囚犯劫走了。” “你确认事实是这样吗?”李斯问道。 “大人,臣言千真万确,并非开脱罪过。”蔡止回答。 “蔡止,我是想帮你的。”李斯说,“但你得和我说实话才行。” “……”蔡止沉默了一会,“臣弟好赌,在邯郸聚赌,得罪了当地人,被人拦路报复,丢失了囚犯。” “很好。”李斯说,“这就是全部了吗?” “是,大人,小人不敢隐瞒。”蔡止说。 “李廷尉,王上有事相召。”宫人前来传报。 “大人,求求您了。”蔡止听后,赶快磕头,李斯看着自己的部下,无奈叹气。 “大王,”后宫内,齐女来找嬴政,还带着几个小宫女,抬着一件衣袍。 “这是何物啊?”嬴政问道。 “大王,这是奴婢为您制的新衣,”齐女对大王说,“此绣为燕子衔环,此为真龙在天。寓意大王真龙降世,一定能延续嬴氏祖宗的辉煌,江山永固。” “多谢,”秦王说,“朕收下了。” “多谢大王厚爱,”齐女也笑着说。 “爱妃,我军正守长城以御匈奴,对此,你作何想?”嬴政问道。 “大王,”齐女说,“贱妾不懂,请大王治罪。” “没关系,你就随便说说。”嬴政说。 “大王,奴婢想知,那些士兵出去打仗,一去就是几个月,不会一直都不洗澡吧。”齐女说。 “哈哈,”嬴政笑了笑,“这朕还真没想过。” “对不起,大王,婢子多言了。”齐女说。 “无妨,朕听了其实很开心。”秦王说,“爱妃今日此来,可是有事求我?” “没有,婢子只是来献衣的。”齐女回答。 “没关系的,你说吧。”秦王说,“你毕竟替朕生育过女儿,你可以对朕有要求。” “大王。”齐女羞愧不敢抬头,“妾弟田响,自幼好男子,荒淫无度,在秦国整日喝酒弄娼,搞得人尽皆知。他到底是我齐国的宗室,如此举动实在有辱尊严。婢子要他回家,他说咸阳欢乐,不听我言,还请大王谴他回国吧。” “还有这种事?“秦王先前还以为齐女是要讨要些赏赐,没想到是这种要求。 ”大王,婢子求您了。“齐女泛红了眼眶。 “小事。”秦王说,“竟然连姐姐的话都不听,真是不懂事,朕教训他。” “是,多谢大王。”齐女拜谢。 “朕待会还要同群臣议事,爱妃先去陪公主吧。”秦王说道,“今晚朕同你们一起吃饭。” “是。”齐女回答,“婢子一定亲往后厨,洗手作羹汤,以待大王。”言毕,她先离开了。 “大王,”赵高凑上来说话。 “何事?”嬴政问他。 “大王,奴才听说,田家受封齐王以前,家祖田常,为了扩大田氏的宗族,竟开放自己的内室,让门客随意出入。” “你想说什么?”嬴政问道。 “奴才方才听闻齐妃言语,是想同大王说,田氏荒唐由来已久。”赵高说,“所谓的齐国宗室,尊严不过如此。” “此王族家事,你少议论。”嬴政说。 “是,大王,奴才知错了。”赵高回答。 “大王,”正在说话间,有宫人传报。 “怎么了?”嬴政问他。 “大王,”小内侍说,“李斯有事来报。” “走,传他偏殿来见。”嬴政说着,朝着议事殿走去。 “见过大人。”李斯行礼。 “李卿何事?”嬴政问道。 “江陵附近的楚军已经撤退了。”李斯回答。 “好。”嬴政说,“朕还当他们要死战到底,收回郢都呢。” “大王,此军本为楚国征南之军。”李斯说,“他们之所以退兵,是因为南方百越诸部落异动。” “是何动静?”秦王问道。 “典客现在殿外等候。”李斯回答,“大王可详细问他。” “召。”嬴政说。 “见过大王。”老典客入内行礼。 “爱卿,朕闻百越诸部现有异动。”嬴政说,“其状如何?你同朕说。” “百越诸部落,虽言首领轮流做,实际以扬越,刊越为主。”典客说,“扬越部落最大,与楚国相接,常年争战,实力强,刊越则多出名将,有威名。但这次,诸部落的首领却是由西瓯选出,其他部落多有不服者,因此动荡。” “对这新首领,爱卿有何了解?”嬴政问道。 “大王,我署行人,大多在楚和扬越的边界活动,有时还会被楚国捉拿。西瓯远在南部沿海,暂时还无准信。”老典客回答。 “够不容易的。”秦王说,“传信给他们,让他们想办法入西瓯探探究竟。” “是。”典客回答。 “此事朕已知,你等去忙吧。”秦王说。 老典客领命后离开了,李斯却站立在原地没动。 “李卿还有事说?”秦王问道。 “大王,臣不敢有事。”李斯回答。 “李卿有事但说便是。”秦王说,“你难得有求于朕。” “大王,臣手下携杀匈奴单于者回咸阳,路为匪徒所劫,将犯人丢失了。”李斯说。 “何人敢劫囚车。”秦王说,“真是反了。” “此臣手下之过。”李斯跪下说,“其人在邯郸城内聚赌,输钱不予,结了仇家。” “李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秦王说,“如此赌徒,怎能在咸阳任官呢?” “是,此皆我之过。”李斯回答,“臣一定追回囚犯,并且开除好赌的官员。” “你去办便是了。”嬴政说,“为何求朕?” “臣想请秦王莫杀此人。”李斯回答,“充为刑徒,没为奴隶皆可。” “是何人,值得你如此求朕?”嬴政问道。 “是臣同乡。”李斯回答。 “先下狱吧。”嬴政说,“若李卿追回罪犯,此事便算了,遣其回乡便是。” “是,多谢大王。”李斯跪下谢恩。 东方楼内,田响正在听唱,表演的是妓舍的女子,这些女子皆是楼主长期蓄养,又有武功在身,公子不忍称为妓,专门起名为紫衣会,诸女子皆称为紫衣女。 “公子,情况如此危急,您为何还有如此兴致?”管皿问道。 “秦王召我明日相见。”田响回答。 “怎么会?”管皿吃惊道,“难道事情已经败露了?” “不是,”田响说,“廷尉府最近似乎有事情牵绊住了,调查的进度慢了许多。我是求了姐姐帮忙,她请秦王遣我回国。” “这?”管皿一愣,“我们还怕走不了呢,她居然还能让秦王主动来赶我们,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这还不简单。”田响说,“男人这种生物,只要你表现出对他的臣服,就能激发他的控制欲,保护欲。你只要让他们以为自己才是猎人,他们就会乖乖成为猎物。” “是,这您确实比我懂。”管皿回答。 “我归于齐国,先生在秦国一切小心。”田响说。 “公子您放心。”管皿看了看眼前的紫衣女孩,“有她们保护我,我没事。” “嗯。”田响点头。 “公子可还有话要说?”管皿看田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 “先生之前所言,是否还算数?”田响问道。 “当然。”管皿说,“公子可是准备好做齐王了?” “当了齐王,我还可交游男子吗?”田响问道。 “不能,相反,你若是成了齐王,还需与诸贵族女交结,形成联盟,生儿育女,壮大宗室。”管皿说,“我可以想办法消除你身上的流言,言你为躲避秦人耳目,交结士人,所以不得已为此。” “……”田响沉默了。 “真奇怪,”田响说,“我不过交好一二男子,对方也是出于自愿,没有影响任何人的生活,整日都有人说我荒淫,说我不堪。“ ”而我堂哥,每日不务政事,饮酒作乐,和宫女嫔妃游戏于王宫。舅舅后胜,收秦人财宝,整日言齐国不如秦国,秦国不可战胜。如此轻贱祖宗社稷,卖国求荣的行为都做的出。世人为何皆不言他们荒唐?” “很简单,因为权力。”管皿回答,“众人皆有求于王,有求于相,所以不能言此。” “公子若是成了齐王,获得了权力,也许不用我出力维护您的声名,朝中的大臣都要主动投怀送抱,效楚王好细腰之故事呢。”管皿说。 ”大臣们?算了吧,都是老头子,想想就讨厌。“田响说,”我虽有此好,也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哈哈哈哈。“管皿忍不住笑了,”总之,要江山还是要美男,您再权衡一下吧。“ 第79章 出行百越 第二天,昭明起了个大早,夫人和孩子都还在睡觉。 他看看时间,觉得昌平君应该还没醒,所以没去和他道别,而是自己最后清点了一下要带的东西,然后统一装车,来到了咸阳城外。 “你怎么还有车坐?”求尧已经先到了,他看到昭明的马车,问道。 “哦,这是我以前做生意的时候,积累财富买的,”昭明回答。 “去百越的路上要翻山越岭的,”一个陌生人说,应该是向导,“你这个马车,坐不了多远的。” “啊,是这样啊?”昭明一愣。 “没事,”求尧说,“这样,咱们先一起坐昭行人的车,等到了有山的地方,再找人把车赶回来,不就行了。” “也行吧,”向导说,“正好少走几步。” “你们怎么都来的这么早,”吁糜冶最后姗姗来迟,“唉,这还有车坐呢?”他看了看马车。 “是昭行人自己的车,”求尧说,“我们刚才商量好,走到车过不了的地方再差人把车赶回去。” “哈哈哈,好,”吁糜冶说,“那老头子我也享享昭行人的福了。” “典正这是说的哪里话,”昭明说,“典正要是缺车马,这辆车驾回去我就送给您。” “谢谢,孩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只怕我是回不去了,所以也就用不上了。”吁糜冶摇摇头。 “典正,您说这不吉利的话做什么?”求尧赶快打圆场。 “好啦好啦,走吧,咱们这就出发了,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反正路途还远着。”向导自觉的坐在了赶车的位置上,对几人说。 “好的,来,典正,您慢点,”昭明把典正扶到了车上,自己也去了赶车的位置上坐,求尧则上了马车,和吁典正一起坐车。 “唉,那车好像是昭先生的,”咸阳城外不远,有一辆马车正在等着,一个仆人朝着道路上看,昭明的车驾正好路过,他回报给主人。 “快,去拦下来。”主人说,“快去。” “先生,先生!”远远的,昭明等人看到前面有人拦路。 “谁啊,”向导把车停下,“有什么事吗?” “先生,是我,”仆人对昭明说。 “管家,你怎么来了?”昭明下了马车,来的人是昌平君的管家,昨天他应该也在,只是天太晚了,昭明没注意到他。 “这是谁啊?”向导问昭明。 “哦,我一个朋友,”昭明说,“你们稍微等我一下,可能是家里有事。” “你快点啊,”向导说。 “好的,”昭明答应道,“抱歉,刚出发就要你们等我。” “先生这边,”管家拉着昭明就往道路旁边走。 “是君侯吗?”昭明问道,“起这么早?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吗?” “君侯今天天不亮就醒了,也不知是怎么了,说什么也要追上您,”管家说,“有什么事,您就快去和他商量吧。” “君侯,”昭明见到了昌平君,行了个礼,“怎么了?”他问道。 昌平君没有回话,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走过来拥抱了昭明。 一阵小风吹过了路边的芦苇,刚升起来的太阳十分明亮。 这是唱的哪一出?昭明不解,他等着昌平君说话。 “先生放心,”昌平君说,“夫人和孩子,我会好好照顾的。” “多谢君侯,”昭明说,“我那孩子可淘气的很,要是他一直闹,还请您多多担待。” “没事,我来管他。”昌平君说。 “好,那多谢君侯了,”昭明笑着说。 “嗯,”昌平君点了点头,又沉默了。昭明不清楚昌平君的意图,也没有说话,等着他先开口。 “真奇怪,”过了一会,昌平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跟着那管君离开寿陵的时候,觉得心里有很多话,不得不和先生说,但是现在见了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的,”昭明说,“前路艰险,在这里还能见君侯一面,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要不,你别去百越了,”昌平君说,“去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好好活着,其他的先不管了。” “君侯,恕难从命了。”昭明说,“无论是您,还是楚国,现在都身处于危险的境地,我怎么能不管呢?” 昌平君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又无话坐了一阵。 “昭行人,走啦!”向导过来找昭明,远远的喊了一声。 “来了,”昭明回答道。 “君侯,保重,”他向昌平君行礼,然后准备离开。 “再坐一会,”昌平君拉住他的袖子,“你让我缓一缓,想想要说什么。” 昭明听了昌平君的话,又坐了下来。 “唉?”这次坐下来,他忽然有了个新想法。 “怎么了?”昌平君问他。 “君侯,您有纸笔吗?”昭明问道。 “有,”昌平君说,“你要写什么东西吗?” “是的,”昭明说,“求一副文房,来作书。” “快,拿给他,”昌平君对管家说,管家去拿了纸笔给昭明。 “有桌子吗?”昭明问道。 “有,”管家回答,“你准备怎么用。” “到草地上去坐,”昭明说。 “好,”管家把桌子安排好,昭明跪坐在桌子前,奋笔疾书。 “写好了,”过了一会,他放下了笔。 “你写了什么?”昌平君问道。 “给,”昭明把写好的书给了昌平君。 “这是?”昌平君看了看,不觉大惊失色。 “君侯可以联系上项将军,对吗?”昭明问道。 “嗯,是的,”昌平君说,“我的门客现,还在项燕那边,可以联系上。” “把这个给项将军吧。”昭明说。 “先生,这些,您是从何得知的啊?”昌平君问道。 “这是秘密,君侯您就别问了。”昭明说。 “好,”昌平君说,“某谢过先生了。”他对昭明行礼。 “君侯不必言谢,”昭明也行礼,“管家,”他转头叫道。 “我在呢,”管家回答,“先生有什么吩咐?”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君侯,”昭明说。 “您放心,我一定会的。”管家说。 “君侯,臣此去艰难险阻,难保万全。”昭明又嘱咐道,“倘若我此行无法归来,您就去和昌文君说明情况,虽然风险很大,但我相信您的弟弟会帮助您的。” “先生你为什么又说这种话,”昌平君听了这话,先是沉默了一会,表现出了一丝不满,“你要是觉得可能会回不来,那就不要去。” “君侯,这怎么行呢?”昭明说。 怎么了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昭明心里觉得奇怪。昌平君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他向来无论和谁说话都是彬彬有礼,又兼小心翼翼,根本看不出特别的个人情绪。这一会却不知道为什么,情绪起伏异常的明显。 “我什么时候也没有要先生你舍弃性命去赌什么,你说你心怀国家,那就应当好好活着,昌平君说,“你要是这样死在百越,那我和那流放屈原于荒野的顷襄王何异啊!” “主人,您消消气。”管家安慰昌平君,昌平君停了一会,冷静了一下。 “君侯,臣言有失,请恕臣之过。”昭明赶快赔礼。 “昨天先生你不是说,要带我回楚国吗?”昌平君继续说,“我还在等着,你不可食言。” “君侯,您放心,我一定说话算话。”昭明安慰昌平君,“这次同行的人我都熟识,路上相互照应,一定不会出问题的。” “好,那我就再相信你一次,”昌平君听了这话,情绪才有所好转。 “多谢君侯,”昭明回答。 “先生,百越天气恶劣,还有很多野兽,路上多仔细些。”他还是很不放心,伸出手,拉住昭明,嘱咐道。 “好的,一定。”昭明说。 “南边天气热,多准备一些避暑的药物。”昌平君说。 “都带上了,”昭明回答,“那车都要装不下了。”他指了指前方的马车。 “还有什么?”昌平君思考了一下,“哎呀,我也没去过那鬼地方,要交代些什么呢?”他无奈的说。 “君侯,您不必担心,”昭明说,“您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 “好,”昌平君说,“先生也是一样,秦国这里的事你就不要担心了。此行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回来。” “是。”昭明叩首,然后站了起来。 “那,臣告退。”他对昌平君说。 “保重,”昌平君回答。 “保重,”昭明又说了一次,然后转身走了,回到了自己的车驾上。 “那是谁啊?”向导问他。 “哦,是我家大哥,”为了避免因为暴露昌平君的身份而节外生枝,昭明搪塞道。 “哎,我说,昭家的大哥,”向导听了之后,对着昌平君喊话,“没有事的,你回去吧,你这弟弟跟我们去出一趟公差,到时候回来加官进爵,你们家就发达啦!” 昌平君和昭明相互看了一眼,笑了笑。 “多谢大人提点,”昌平君回答,“我家兄弟自幼体弱多病,父母没有一天不再操心,还请您多多关照。” “行行行,大哥放心,”向导说,“回去吧,我们这就走了。” “是,慢走,一路顺风。”昌平君和管家站在路边看着,送走了昭明一行人。 “哎,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吁糜冶刚才探出头来看到了昌平君,他曾经与昌平君有过一面之缘,但是印象并不深刻,在离开的路上,他沉默着回想了一下。 “咳咳,那可不眼熟嘛,”昭明回答,“那是我哥,和我长的多像啊。” “哦,是这样啊。”吁糜冶被说服了。 秦国国内的基础道路建设很到位,几个人刚出发的几天,在秦国的官道上走的十分顺利。平坦的路途总能带给人不错的心情,虽然知道前路艰险,但此刻,各位还是有说有笑的。 “出了这关口,外边就是秦国的新地了,”向导和他们说,“再走一段时间,到了郢,就算是入了楚国,你们可记得说咱们是商人,不要被楚国人看出毛病了。” “好,”昭明答应道,“这我拿手,我以前就是楚国商人,没人比我更懂楚国商人是什么样。” “那就行,”向导说,“吁典正那么大了,干脆就说那是求尧的爹得了。” “说什么呢?”求尧听见了,从马车里探出头。 “你看,你和吁典正坐在车里,正好和人家说,是老爷和少爷,我和昭行人一直在赶车,一看就是仆人的相,正好一个管家一个车夫,多合适。”向导说。 “也行吧,”求尧竟然答应了,“车夫,管家,你们俩可好好伺候老爷。” “受不起受不起,你们绕了我吧,”吁典正赶快说。 “哈哈哈哈,”昭明、求尧和向导三人笑了起来。 众人继续朝南前进,背后是山雨欲来的秦国,前方是通往原始部落的山野密林。命运何其弄人,在这大变动即将发生的前一刻,等待在昭明前方的,是另一条充满荆棘的未知道路。 他们继续往南,一路风餐露宿、马车上下颠簸,就像暴风雨里的小船。昭明连续赶了几天的车,好不容易轮到休息,闭上眼睛,还没休息一会,很快又颠醒了。 “再睡会?”吁糜冶看见昭明醒了,对他说,“你好几天没睡了吧。” “不了,已经够久了。”昭明揉揉眼睛。 “想吃东西吗?”吁糜冶开始翻箱子。 “谢谢,”昭明也跟着一起,翻出一个晒干的饼子吃了。 “这是走到哪里了?”他掀开马车前方的帘子,问道。 “进郢都了。”向导告诉他,“已经和秦国说再见了,咱们在楚国。” 昭明听了之后,回身进了马车里,打开了侧边的窗户。 回头望去,外边是一眼看不到边界的田野。全天下的土地大同小异,田间立着几个潦草的稻草人,他们可能并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为秦国,还是在为楚国效力。 田间,有一家人正在一起耕作,男人在前面犁地,女人和孩子则在后面播种。 “这已经是夏种了吧,”吁糜冶伸头出去,也看到了正在干活的农民一家。 “这一茬庄稼,要明年才能收。”他计算了一下日子,告诉昭明。 昭明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她后来有没有去寿陵呢?那么调皮的儿子,她能管好吗? 第79章 归其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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