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风碎铁衣》
第1章 无锋庄
一蓬火花燃起一朵火云,天边残霞浓血般的绚烂,映红了一张狰狞的脸。尚在襁褓的婴儿被抓在枯木一般的手里呀呀哭泣,舞动的火舌争相在粉嫩的小脸蛋上舔舐,似乎霎时间就已经将整个襁褓烧得通透。
那只手往下一沉,作势要将婴儿扔进火海,婴儿却止住了哭泣,转而开心的笑。那只手停住,婴儿笑便停住,手继续沉,婴儿又笑。反复几次,那只手微微颤抖,将婴儿贴近狰狞的脸。
火光映在婴儿漆黑的眸子不住的跳动,刀疤如蚯蚓乱爬的脸上慢慢的现出笑意。忽然,干瘪的嘴唇倏地张开,发出阴森的怪笑。
“哈哈,也好!也好!留下你又何妨?”
一只乌鸦栖在半截枯枝之上孤鸣,远处的十几只乌鸦循声而来,眨眼间就已经黑压压的站满了光秃秃的树枝。
高耸的树下,枯黄的落叶四下散开,上面斑驳的红水惹人眼目。一个八九岁大小的黑衣男孩浑身血污,满眼血丝密布,双手伤可见骨,汩汩地流着血,却死命扼住了另一个男孩的脖子,任凭身下的男孩如何挣扎,那双血手始终没有半点松动,直到身下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天字第九?”
“不错。”
“未料想能撑到现在。”
“出手时机恰到好处,手段狠辣,却不肯轻易出手,不过但凡出手便是绝不容情,也在情理之中。”
男孩终于起身,他弓着背,眯着眼大口喘息着。脚下血水四溢,一双破败的布鞋露出泡的发白脚趾却又透着殷红,脚边则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身上千疮百孔,很多血已经流干,像是死去的枯瘦猪猡,均已不再动。
不远处一年纪稍大的褐衣男孩仍在挣扎,他半睁着眼,嘴里不住的喷出血沫,手不断的摸索,想要拔掉脖颈上插着的长柄匕首。
“天九!”
黑衣男孩茫然的回头。
“还有一个活口。”
“他活不成了。”
“了结他。”
“他活不成了!”
“他在受罪!”
黑衣男孩听了一阵颤抖,他强睁着眼,几乎是半爬着靠近褐衣男孩。
褐衣男孩好似并未察觉,手还是继续摸索。黑衣男孩叹口气,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死了倒比活着痛快,我送你一程!”猛地拔出了长柄匕首,顺势刺进褐衣男孩左胸。
血溅五尺,人却张口无言,双腿兀自蹬了几下,眼中泛出几颗滚烫的热泪,犹如滴在黑衣男孩黝黑的心田。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而后颓然躺倒,只觉得百骸俱散,形神飘忽游离。
头顶的暮鸦呼啦啦鼓噪而起,向西飞远了……
开封西郊,立一座无锋庄,人称江北第三大庄。庄内纳一山一水,拥万顷之地,百余间房,仆人过百,护院过千,高手不下五十。
庄主岳藏锋,少时习得百战刀法,二十岁刀劈塞外第一大盗鬼爪林飞一战成名,而后募成名铸剑师数十名,专为江湖豪杰铸造上好兵刃。
二十年间,财如江水汇海,年过四十已富甲一方。庄内藏稀世兵刃不可数计,岳藏锋为掩锋芒,起名无锋庄。不过,江湖人讲,一入无锋,万兵无光。无锋庄的名号反倒成了岳藏锋目中无人的招牌,惹得江湖人心中不忿。
风雨十年,安稳十年,而今的岳藏锋已是家大业大,心无忧虑。养尊处优之外,养江湖高手看家守业。贴身护卫中原七雄,持无锋庄专门打造的子母双刀,练就天网刀阵,保岳藏锋周全。
这一日,岳藏锋照例出门饮茶,中原七雄伴随左右,十四柄长刀铿锵密不透风。
悦阳茶楼外,三雄、四雄把住门口,五雄、六雄守在楼后,大雄、二雄一楼大厅端坐,七雄则守在二楼。
“绿袖这小娘子架子越来越大了,居然让庄主候她?”
“无妨,无妨,岂不知等也是种享受?”
“我粗人不懂这雅致,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女人了就睡她娘的,这才痛快!”
岳藏锋摇摇头,笑而不语,七雄却呵呵笑起来。
“我女人的主意你最好不要打。”岳藏锋忽然一脸煞气。
七雄喏喏道:“不……不敢,我这种人也就配玩玩五后巷里的婊子。”
岳藏锋忽然笑了,扔给七雄一锭银子。
“今晚,给你两个时辰,莫说我不给你女人。”
一顶小轿停在楼下,三雄一脸媚笑:“四弟,骚蹄子来了。”
红色珠帘微微一分,一绿衣高髻女人站在轿前。
“杨柳细腰小翘臀,走起路来扭三扭,三哥,要她陪你一晚,你腰都折了。”
三雄盯着绿衣女人隆起的胸好似摇摇欲坠,摇摇头:“为兄喜好放浪一些的,这种做作的还是留给你。”
“两位英雄,近来可好?”
“好好好,好得很,绿袖姑娘可好?”四雄向前一步,似要流出口水。
“托您的福,还好。岳庄主在二楼相候,奴家这就去了。”
方走几步,绿袖忽然啊呀一声:“拨片忘了,喜财,赶紧去取。”
一头戴黑帽的驼背龟奴正抱着琵琶,闻听此言脚步笨拙的转头便跑。
“你倒是把琵琶给我呀!”
龟奴停住,又拧着脖子费力的将琵琶递给绿袖,使劲甩着长手撒腿跑了。
绿袖抱着琵琶朝三雄、四雄微微一笑,眼里似是含着柔情蜜意。
二人咽了口唾沫,望着绿袖窈窕的背影对望一眼。
三雄咧咧嘴拍拍四雄的肩膀:“岳藏锋的女人,只是想想就该死。”
不消片刻,驼背龟奴急匆匆地赶回,三雄一摆手将他拦下满脸堆笑:“驼子,魁花阁的姑娘你睡了几个?”
驼子满脸涨红:“大爷说笑了,我躺不牢靠、趴不平,谁肯跟我睡。”
三雄、四雄仰头大笑,驼子却不知何时进了茶楼。
大雄、二雄正眯着眼品茶,看到龟奴并未理会。倒是守在楼梯口的七雄冷眼伸手将其拦下。
第2章 少庄主
“给我。”
“好。”
“你……”
七雄手拿拨片,轻飘飘的上了楼。
绿袖起身,笑吟吟的方要接过拨片,却听到劲风嗖嗖,自己却已无法动弹。只见七雄僵立在侧,侧目一瞥岳藏锋却在呜呜呻吟,两支银箭插入咽喉,眼见不能活了。
“闭眼!”
龟奴不知何时已到岳藏锋身侧,只是他背不驼,手脚也颇为利索,只是一眨眼,岳藏锋的头已不见,只剩上身扑在桌上,断颈中涌出浓稠的血,哗啦一声铺满了整张桌子,垂着的双手不住颤动。
“先到先得,得罪了!”
龟奴扫一眼绿袖,手提黑盒纵身穿窗而出,一瞬便没了踪影。七雄喉咙咯咯作响,绿袖却面沉似水,不露声色。眼前无头尸身已不再动,徒留一地鲜血,将白墙映红。
白日落山,黑影瞳瞳。
破败的山神庙内神像已倒,神龛开裂散落于地,墙角蛛网随风而动,如白帐飘起。
“门主果然没有看错。”
一黑衣人眼神慵懒,听罢随手将黑盒抛于对立蒙面人。
“岳藏锋做梦也想不到,在如日中天之时会身首异处。”
“你今天的话有些多。”
“是么?你可知你做了件如何耸动江湖之事?”
“我只知杀人拿钱,其他的屁都不算。”
“也对,从死人堆走过的人还在乎什么?”
“风水,你的纸笔。”
蒙面人阴森森一笑,取出纸笔:“讲。”
“四月初七,见岳藏锋第一面。此后二十七天观其起居出行,几无破绽。唯有见魁花阁绿袖之时略有差池。便扮一驼背混魁花阁做了九日龟奴。
今日,岳藏锋悦阳茶楼会绿袖,使几两银子顶了绿袖的龟奴,偷了绿袖的拨片,以送拨片为由上楼。
七雄拦我,点其穴道,藏于身后。上楼之时自七雄腋下左手发袖箭两支,右手点绿袖穴道,袖箭射中岳藏锋咽喉。”
风水眼眉凝重:“你忘了一件事。”
黑衣人冷哼一声:“规矩,你不问,我也不会多说。”
“地煞……”
“绿袖便是地煞。”
“你如何知晓?”
“鬼阴琵琶,迷魂香。”
“怪不得,若不是鬼阴琵琶的迷魂香,岳藏锋如何轻易被你杀死。”
“我早便看出绿袖是地煞,迷魂香片刻生效,恰是我上楼之时,若不是抢先出手,地煞定然得手。”
“为何不杀了她?”
“若是她肯出三千两,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风水一顿,冷笑一声:“此事我定会向门主禀报。”扬手一挥,一白纸如蝶飞出数丈,黑衣人右手展开,那白纸竟乖乖落在手心,却是一张聚丰钱庄三千两银票。
“十日之后或另有安排。”
话音未落,风水却已无踪迹。
黑衣人右耳一动,突地一抬手,两支袖箭电光一闪射向窗棂断落的后窗。
一声轻叱,后窗外疾速飞进数十点银光。黑衣人腾空而起,又是两支袖箭射出。袖箭打落几根银针依然射向后窗。后窗却已寂无声息。黑衣人一掌击破房顶飞身而出,却见一瘦影向西奔去。
黑衣人毫不迟疑,飞身跃起,如蝙蝠一般滑飞十余丈,落地之时距瘦影不足三丈。
瘦影轻功不弱,脚下发力,黑衣人一时间也无法靠近。十余里过后,瘦影略有喘息。
“阁下右臂中箭轻功尚能如此持久,在下佩服。”黑衣人冷冷道。
瘦影微微一颤,黑衣人力拔两丈竟逼近瘦影头顶,随即一掌拍出。
瘦影闷哼一声,止步后撤,手中器物轻轻一抖,漫天银光射出,将黑衣人罩住。
“鬼阴琵琶的漫天花舞,绿袖,果然是你。”说话间黑衣人扯下黑衣迎风疾抖,银针或碰衣坠落,或半途变向,无一中的。
只是黑衣人身形受阻,待要追时瘦影又放一黄烟弥漫,黑衣人畏忌有毒,不敢穷追。
“天罡,这笔账早晚会算!”
声音啸戾,阴气森森,黑衣人循声绕开黄烟又追了里许,终不见踪影,只好作罢。
月满挂枝,一地银光,西边天际却不知何时红光漫天。
黑衣人轻身飞至树尖远远观望,却是无锋庄方位,不由自语道:“岳藏锋一死,无锋庄便遭暗算,定是雇主所为。”方要向西赶去,却听不远处有几声人语。
“七弟,你太马虎,岳藏锋一死江湖仇家星夜围攻,害我们丢了饭碗不说,还差点丢了小命。”
“四哥,这事也不能只怨我一个人,你们……”
“都给我收声,这时候说这些有个鸟用!”
静了片刻,一人阴恻恻笑了数声。
“守着一个大金山,还恋着狗碗,可笑。”
“三哥,你的意思是?”
“二哥正保少庄主出逃,若是救出便在此会和。到时,我们逼他讲出无锋庄金库秘钥,还愁下辈子荣华富贵?”
几人低低哄笑:“还是三哥高见。那岳览晓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苦,无锋庄金库已是囊中之物。”
过了片刻,西面传来传来嘈杂脚步声,数十人围着当中一男一女匆匆赶来,树下三人连忙提刀迎上。
“这下好了,少庄主安然无恙。”
“多谢几位师父搭救,等风波一过,小侄定会重谢。”一白衣玉面少年躬身施礼,显的极为谦卑。
“庄主横死,我们兄弟也有过错,今日若不拼了性命保少庄主周全,中原七雄便无颜在江湖立足。”二雄微微一笑,又吩咐四下:“诸位弟兄,东南西北四面各一里之外盯梢,防贼人寻来。”
众人应诺,纷纷去了,只剩二、三、四、七雄守着无锋少庄主岳览晓与一貌美妇人。
“二娘,方才剑伤……”
岳览晓一脸关切,似是比自己中剑还要痛楚。
“皮外伤,不妨事。”
此妇人正是岳藏锋小妾,只见左肩殷红,青丝凌乱,但无惊慌之色。
岳览晓长出一口气,却听三雄一声清嗓:“少庄主,如今庄主已去,今后庄内事务自然以你马首是瞻。”
岳览晓干笑一声:“三师父有话请讲。”
第3章 反目
三雄应了一声:“虽说我七人曾授你武功,却也未正式收你为徒,少庄主以主仆相称较为妥当。“”
岳览晓哈哈一笑:“无论如何称呼,我岳览晓都将众位英雄当作自家人。”
三雄轻笑,随即正色道:“岳庄主生前待我兄弟不薄,曾许诺我等卸甲归田之时可去金库各取一件宝物。如今我几人心灰意懒,正是退出之际,这就去金库取了宝物,各奔东西。”
岳览晓不动声色,忽地一声长叹:“爹爹惨死,并未将金库方位、密钥交待与我,我也是无能为力。”话锋一转:“不过,小侄无量钱庄尚有万两存银,明日取出,几位英雄分了,算是小侄一片心意。”
“我等舔刀饮血几十年,放过的血比你见过的水都多,少庄主还是不要说笑的好。”
“秦老二!庄主尸骨未寒……”
“小兰仙,想当年你赏花楼上为花魁,我秦某人也曾一亲芳泽,在秦某人身下千娇百媚,腰肢似蛇如柳,你可忘了?”
“你……”
岳览晓一脸阴沉,双臂暴涨,正在四人淫笑之时悄然出手。四雄猝不及防一声嘶叫,口中喷出一口血雾,便被岳览晓一掌击在胸腹。
三雄恍然一惊,当头一刀劈下。
岳览晓身形游走,避过刀锋,手中无端多出一柄长刀,信手舞出一片光华。
三雄只觉左手一凉,方要举左臂短刀抵挡,只见左臂空荡,血喷如柱,左手紧紧握刀却已落地。
岳览晓反手一刀,三雄一颗硕大头颅便被削下,朝七雄飞去。
七雄大惊,慌忙用手去接,却被喷得满脸是血。
“七弟当……”
二雄话未讲完,岳览晓已然凌空劈下,将七雄斜劈为二。
中原七雄称雄江湖是因天网刀阵,十四柄长短刀联手,攻如疾风骤雨,守如铜墙铁壁,未逢敌手。
不过今夜七人未齐、刀阵未列,威力自然大减,转眼间便被岳览晓抬手杀了三人。
二雄大大小小见过百仗,今日见自家兄弟被杀却是头一遭,不禁手脚发软,心中猛然一惊,猛然嘶吼道:“为老三、老七报仇哇!”
四雄身受重伤,不过生死存亡之际也只好拼命搏杀,随即抽刀与二雄联手,将岳览晓围在刀光中。
四柄寒刀上下翻飞,刀风霍霍,将岳览晓衣角激飞。
岳览晓嘴角含笑,手中刀如虎生威,一刀战四刀仍不落下风。百招过后,岳览晓渐渐守多攻少,二雄有几刀险险砍到岳览晓,偏偏又被躲开了,不由心系一线,手下加紧。
恰在此时,忽听一声狂叫,倒下的不是岳览晓,却是二雄。
原是夫人捡了地下钢刀,趁二雄不备,一刀自后背刺进,前胸贯出。二雄猝然倒地,吐血暴毙。
四雄肝胆俱裂,虚晃几刀,转身便逃。
岳览晓待其跑出几十步,抛刀激射而出,将四雄一刀钉穿。
四雄惊叫,兀自狂奔十几步方才一头栽倒。
“无锋庄少庄主是吃素的?怪只怪自己不长眼。
二夫人一脚踢在二雄尸身,随即啐口唾沫。
“中原七雄自视甚高,却不知我请教武功只是为了找他们的破绽而已。”
二夫人轻跳,转身紧紧抱住岳览晓。
“晓儿,今后你我朝夕相对,奴家做你的娘子,给你生儿子,你想要几个就生几个。”
岳览晓抛下钢刀,一手捏住二夫人纤细的腰肢。
“小心肝,这些天想死我了!”
“奴家这就给了你!”
两人干柴烈火,各自褪了衣衫,竟在残尸间行那云雨之事。二夫人秀峰玉体,当真是人间尤物,岳览晓看得呆了。
二夫人搂着岳览晓脖子,一双红唇灼烫,咬着他的耳根喘息:“我的郎君,你倒是来……”
岳览晓听后如狼附体,似要将身下女人生吞活剥,只听二人呓语喘息,久久才作罢。
“晓儿,娶我做夫人,你难道不怕?”
“怕,如何不怕?”岳览晓整好衣衫,一脸笑意。
“那如何是好?”
“与和武庄联姻之事你可知晓?”
“你爹提起你和武庄独女薛真儿的婚事……岳览晓,我为了你贞节面皮都不要了!”
岳览晓抚着二夫人发丝柔声道:“如今爹爹横死,我羽翼未丰,若是不与和武庄联姻恐是凶多吉少。”
二夫人急道:“你先娶了薛真儿,你我之事容后再作打算。”
“这倒……不过你终究还是要做我娘子的。”
二夫人心花怒放:“算你还有良心。”
岳览晓随着笑起,伸手轻轻摸二夫人雪白的脖颈,似是沉在方才颠鸾倒凤之境。
二夫人面腮红晕未去,方要温存,却觉喉咙一紧,一声脆响,已然被岳览晓扭断脖子。
“我的意思是,你终究是要缠着做我娘子的。”岳览晓将手上血迹在二夫人身上擦干,又道:“你说肯替我而死,怪不得我。”
岳览晓望二夫人一眼,长长地叹口气,摇摇头又扇扇鼻尖:“当真是污秽之地。”而后慢慢踱出树林。
黑衣人飘身而下,将二夫人圆睁的眼睛和用力张开的嘴合好,又扯下四雄的半截衣衫盖住尸身。
“这世上最险恶的莫过于人心,一颗藏在好看皮囊后的黑心,若是看出岳览晓对你有杀念,我说不定会救你。不过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对岳览晓有情有义,却负了岳藏锋,该死!”
黑衣人忽地冷笑:“这世上人的生与我何干?我只管杀人拿钱,懒得理那许多。”
和武庄,江北第二大庄,庄内武林异士众多,庄主薛东来一把紫电宝剑更是罕逢敌手,人称江北剑术第一大家。庄院依水而建,似水上仙岛,亦称漫水仙庄。
庄内一水塘内白荷满池,水中央的金顶五角亭如卧水金龟,落日余晖下熠熠生辉。
厅内石桌如镜,镂空玉凳分列八角,一瘦高之人正躬身与一中年文士讲话。
第4章 地煞
“庄主,无锋庄虽说前夜遭袭,不过今日得报庄内并未伤及元气,少庄主岳览晓主持大局,已稳住阵脚。只是岳藏锋的小妾被杀,中原七雄死了四个,其余死的二十七人中无一成名人物。”
中年文士便是和武庄庄主薛东来,他少年成名尚在岳藏锋之前。使一百零八路风雷剑法连败当时九大用剑高手。
不过真正在剑术登峰造极还是自无锋庄得到紫电宝剑之后,剑法霸道配上神兵威猛,薛东来终在江北剑术称雄。是以十年之后,薛东来与岳藏锋缔结联姻,意在两庄联合,以图江北霸业。
“文奇,你看着真儿长大,虽说岳藏锋已死,但这婚约并未取消,依你看……”
“无锋庄遭袭后能力挽狂澜,可见岳览晓青年才俊,兼有城府谋略,不在岳藏锋之下。”
“这正是我忧心所在。”
“这是为何?”
“若是岳览晓不能挽回败局,此时求救于我,今后定会对我言听计从,对真儿也绝无二心;如今仅凭他一己之力,不等我人马赶到便已解了危机,日后想要控他怕是极难,自然也不会对真儿有所顾忌。”
“再如何他也只是稚嫩小儿,不足为惧。再者,两庄联姻百利而无一害……”
“你们两个老儿,嘀嘀咕咕,又想将本姑娘嫁给何人?”
粉衣飘动,面若海棠,肤如羊脂,发如黑瀑,和武庄凌波仙子薛真儿成名既借漫水仙庄的名号,自身也是貌美如花仙子羞,娉婷如娇玉荷立。
不知多少江湖名家慕名求亲,俱被薛东来一一婉拒。此刻,她似弱柳扶风、笑靥如花,正娇嗔而来。
文奇一笑:“遍数武林名门望族,配得上小姐的鲜有人在,老奴和庄主正为此事烦恼。”
“既如此,本小姐倒落得个逍遥自在,一辈子守在你们两个老头儿身边便是了。”
薛东来佯怒:“终日嘻嘻闹闹,庄园偌大却也容不了你,早点把你嫁了,两个老头也清静清静。”
“好个无情无义的老儿。”
薛真儿长袖一舒,向薛东来击去。
薛东来微微一笑,不为所动,单掌劈空,长袖如遇强风向旁处荡去。
薛真儿不依不饶,长袖轮转,如天降白幕,却总也近不得薛东来。来来回回几十招,也只是将薛东来逼退半步而已。
“不玩了!你凭内力欺负我,算不得英雄。”
“若在江湖之上,你这一手幻天彩袖,一般的江湖好手却也无法招架,只是你爹爹内力浑厚,又深知此功妙处,自然应对自如。”
薛真儿笑逐颜开:“若是女儿独闯江湖,岂不是绰绰有余?”
“女孩家家,打打杀杀有何好处,让你学武一为健体,二为防身,并非为争强好胜,贤淑温良,相夫教子才是主要。”
薛真儿一努嘴:“无锋庄有什么好?岳览晓长了几个脑袋?”
“往日,你岳伯父赠我紫电,助我和武庄如今声势,再者,你与岳览晓自小定亲,可谓青梅竹马,也算水到渠成之事。”
“岳览晓自小精于算计,一肚子坏水,对我也是不冷不热,总之这小子鬼的很。”
薛东来干笑一声:“如今你岳伯父横死,爹爹总不能行那落井下石之事。昨日真义已带人五百前去驰援。明日,你我少不得前去吊唁。”转头又道:“文奇,八绝与你留守,以防万一。”
文奇躬身应允,薛真儿脸上不知是喜是忧,飘身离去。
城外远郊的一家小酒肆,矮小的茅草房内酒气四溢,只是桌上的四碟菜早已冰冷。酒徒拿着刚刚烫好的一壶酒醉眼惺忪。
“你家的酒……酒……掺了多少水?”
一小老儿急忙忙应道:“客官真是醉话,若是掺了水,你焉能醉的如此?”
“你这个……小老儿,我若是醉了还能与你交谈?”说罢笑吟吟,突地打个酒嗝,推翻酒壶,打烂了两个盘子,居然伏在酒桌沉沉睡了。
一个时辰已过,窗外已是墨色一片,人声全无,唯有虫鸣凄凄,夜风微微。
“客官,时辰已晚……”
酒徒忽地抬头睁眼:“小老儿,再来一壶!”
小老儿叹口气:“老婆子,再来一壶。”
少顷,一鸡皮鹤发老妇颤颤巍巍的送出一壶酒,酒徒接过,先是用鼻闻了闻,然后张口大笑:“原来你家好酒在这里!”说罢仰脖痛饮,竟将一壶酒一口干了。
小老儿和老妇看后微微一笑,酒徒却陡然跳起狂叫:“好痛!这酒有毒!”
作势朝二人冲来,不过只行三步便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小老儿尖声狂笑:“我道天罡如何厉害,原只是酒鬼脓包!添香,速速搜身,而后割了这厮头去复命。”
老妇咯咯一笑,竟如少女妙音般悦耳、清灵。只见她探手撕扯,硬生生将一张老妇面皮揭下,露出粉嫩的面庞,却是一貌美少女。
“他貌不惊人,如何在姐姐身上占得半点便宜?”添香一双杏眼春波流转,慢慢走近伏地酒徒。
小老儿已然变幻,赫然是绿袖所扮。
“今晚能一举将其杀死是你我的造化,要知天罡之人心思缜密,武功高强,俱是百中选一的好手。”
“据说天罡每百人只活一人,不知真假。”
“天罡初选百人,三年间众人互相角逐厮杀,只留一人。此人经十年苦修方可接单杀人,此事千真万确。”
添香冷笑,将酒徒尸身翻正:“可怜你这百里挑一,如今却成臭肉一堆。”
伸手在尸身搜了一遍,只搜出几两碎银和一张银票。
“左胸印有标记。”
添香依言,撕开尸身胸襟,左胸果然印有两字。
“天九!”添香转头朝绿袖说道,回头之时却不见尸身踪影,不禁骇然大惊。
绿袖忙于整衣却也未曾发觉,二人对望一眼,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叫声阴冷,似是地底而来,添香惧怕,手中短剑几乎撒手。
“莫要装神弄鬼!现身你我杀个痛快!缩头缩脑算什么好汉!”
绿袖虽怕,却知方才并未将天九毒死,二人身在明处,随时便被暗箭伤了性命,于是言语相激。
第5章 不是男人
“我现已成鬼!索命的恶鬼!”
声如鬼泣,戛然而止,屋内明烛随即被打灭一根,而后剩余两根同时被灭。
只听一声娇呼,伴有短促打斗之音,复又安静。不一会,急急脚步声响,又听一声狂呼,丁当之声不绝于耳,漫天火花乍现,复又安静。
暗黑中一朵火花开起,三根明烛忽地全亮,绿袖僵立屋中央,添香则躺在门口酒桌之上,俱是双眼圆睁,惊魂甫定。
方才酒徒却若无其事,坐于长凳,只是左肩有一血洞,鲜血淋漓。
“天九!你中了五毒云针,十二个时辰内必死!”
添香狂笑,嘴角却有血珠渗出。
天九冷哼一声,看看墙壁上密布的银针,随手将手中一物扔到添香胸腹。
“早便知有毒,中针之时已将皮肉剜下,你若想吃,我这便喂你。”
添香低目一望,果然是一块肉皮上插着一枚银针,不禁花容失色。
“快将臭肉拿开,若不然老娘生吃了你!”
天九冷笑,持短剑起身。
“算起来已有十日不食人肉,今日正好,二位皮娇肉嫩,却是下酒的好菜,来来来,先割了舌头解解馋。”
添香闻听,随即咬紧牙关,呜咽叫骂。
绿袖发急,吼道:“你敢!你……”
天九住脚,短剑虚指。
“绿袖,我且问你,如何知我行踪?”
绿袖不语,天九笑笑:“人舌算是食中佳材,清煮后蘸酱汁入口简直是人间极品,尤其少女之舌……”
“嗜香蝶!”
“什么?”
“迷魂香香味奇特,嗜香蝶对此香味尤为喜好,可在十里之外觅得。”
天九低头闻闻身上气味,除了酒香便是菜味,想来那香味只有嗜香蝶才可闻到。
“如何除去香味?”
“生姜汁涂抹于腋下即可。”
天九未有动作,绿袖心下稍缓。
“你如何识破我们?又为何饮那毒酒?”
“二位年纪虽大,双手却滑嫩的很,我早便看出俱是同道中人,并无把握在二位手里活命,只好饮了那杯毒酒,存于咽喉,而后咬破舌尖喷出,诈死寻找良机。”
“天罡果然厉害!”
天九点头,边走边道:“天罡地煞数年来并无瓜葛,二位今日如将我杀死,地煞恐要遭灭门之祸。”
“既然如此,将我二人放了,天罡地煞相安无事。”
绿袖言语轻缓,似有求饶之意。天九并不理会,慢慢走到添香身前。
“天罡地煞最好相安无事,不过我与你们却有账要算。”天九停在添香身前,将其拉起。
“你做什么?”
“你对我做什么,我就对你做什么,我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添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不知是怕还是恨。
天九举剑在添香面前晃了几晃,忽地轻手一划。添香惊叫,胸衣衫划开,酥胸圆润犹如白瓷袒露于天九眼前。
天九将衣衫扯开,看罢添香颤巍巍的左胸红豆失望道:“左胸原来是没有印记的。”
添香羞愤难当,一脸涨红,泪珠滚滚而落。
绿袖大惊:“添香!你怎么样?”
“这份羞耻我会记住,来日让你百倍偿还!”
天九大笑,将衣衫扯落,露出精壮上身,虽坚实如铁,伤痕却如长蛇盘身,恐怖异常。
“你想怎样?”
添香惊呼,却无法动弹,任由天九贴近。
天九将脸放在添香鼻尖。
“好好记住我这张脸,很多人还未看清就已魂飞魄散,今天让你占个大便宜。”
添香果真瞪起双眼,死死盯着天九瘦削的脸,眼中喷出的火似要将天九化为灰烬。当触及天九眼光之时顿时如坠冰窟,一股寒意浸身,继而怒火泯灭、冷彻心骨。
她说不出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空洞中隐藏的阴冷让她绝望,混沌却凌厉的暗光让她胆寒。
同为黑道杀手,天九显然高深的多,他做什么事都不夹杂情感,就连娇艳欲滴的女人半裸着身子在他面前也如同一条剥完皮的死狗,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趣。
添香突然觉得天九不是男人,而是进宫无望的太监,她很想亲自动手摸一摸,这个男人胯下也许也就只有可笑而已。
她暗自笑笑,莫名的失落却袭上心头,就像是自己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若不是门主传信与不可与地煞争斗,今夜二位已成死肉。回去禀报你家门主,天罡地煞同时接单击杀同一人绝不是巧合,其中定有人故意为之,挑起两方纷争,坐收渔利。”
天九说完转头便走,行到门口复又问道:“那对老夫妇身在何处?”
绿袖冷冷道:“柴房。”
矮小的柴房黑的如同浓墨,天九潜入在墙角蹲了片刻才将火折拿出。
火光下两张苍老的脸居然带着笑意,亮光乍起,两人回头静静的看着天九。
天九见二人不出声便知穴道被制,走近右手看似一抬却解开了两个人穴道。
“壮士,要杀便杀我,只是莫要伤了老太婆性命。”
“要死死在一起,独留我在世,你个老儿可真狠心!”
天九冷笑:“还有比活着更好的事?”
“你当然不懂,因为你根本不是人。”老妇白发凌乱,凹陷的嘴巴里牙齿几乎掉光,不过声亢激昂,毫无惧色。
小老儿低声责备,老妇又大声道:“歹人恶毒,定不会留活口,此时何必怕他!”
天九不动声色,许久才道:“死在我手里的都是些江湖好手,大多武功高强,不过临死之前无不是肝胆俱裂,尿裤子也是常有之事。”
略一沉吟又道:“既然二位不怕死,索性杀了你们,一个抛到西面沙河,一个驮在马背东去千里,可好?”
老妇怒极,目眦欲裂,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畜生!你死后定要堕入十八层地狱,进油锅,躺刀山,扒皮去肉抱火柱!”
翌日一早,天九又一次醉倒在酒肆,不过这次是真的醉了。
“伙计!上酒!你他娘的少兑点水,老子这是第十一壶,怎地还不醉!”
正倚在矮门框看日头的伙计偷偷白了一眼,弯腰走过来。
第6章 醉卧街头
“爷,本店绝不掺假,您海量。再来一壶?”
“废话,再来三壶!”
不一会伙计端了三壶酒上来,外加一小碟花生米。
“爷,慢用,外送小菜一碟。”
“伙计,我且问你。”
伙计一脸不耐:“这位爷,尽管问。”
“二选一,一是和你家婆娘一起死,二是活一个,你选。”
伙计一撇嘴:“爷,咱讲点吉利的多好。”
那人眼眉一横,伙计不由退了一步,立即赔笑道:“都活成么?”
那人伸出瘦长干燥的手指笔画了一个二。
“二选一,选!”
伙计嘿然一笑:“婆娘死了再续一个便是,若是我死了我那婆娘岂不要给我戴绿帽子?要是让我选,我就选活我一个。”
那人一拍桌:“果然,活着便是最主要,死了便一无所有!伙计,答得好!答得好!”
不消片刻,三壶酒汩汩下肚,天九立时醉得透了,趴在凌乱的酒桌呼呼大睡。
“一大早便醉的如一滩烂泥,当真是个酒鬼,盯紧些,酒鬼大都银子不多,今日喝了十几壶好酒,怕是付不了酒钱。”
酒肆掌柜摇着头嘱咐了伙计三遍方才宽心。临近晌午,那人猛地抬头来。
“我怎的醉了?”
伙计接道:“这位爷饮了我家十几壶好酒,再大的酒量也要醉了。”
那人抬眼看了看门外,已有几拨人进来吃酒,方要掏银子,内搭里却空空如也,突地想起十几两碎银已给了昨夜的那对老夫妇,就连那三千两银票也一并送了。
老妇不解,将天九看做疯子,亦或是傻子,呆了半晌才拉着小老儿的手逃了,那脚下生风的劲,哪有一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伙计,今日出门走得急,身上……”
“身上没带银子?我就知道酒鬼穷命,方才还给老子充大户,我看你这厮就是找打!”
说完一把扯住天九衣领,扯开嗓子喊:“掌柜的,这厮果真是个白吃货!”
不一会掌柜提着算盘冲将过来怒道:“给我搜搜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玩意。”伙计挽挽袖子,在天九身上摸了一通。
“身上比我还干净!”
掌柜听后更是暴怒,对伙计道:“你闪开些。”举起算盘就要打。
天九不躲反倒笑了。
“今日打了我,酒钱就算结了。”
掌柜停手冷笑数声,转头看看几个平日里常来的泼皮。
“将他拖出去打,今日的酒钱免了。”
四五个泼皮哄然而应,七手八脚将天九抬将出去,拳脚相加。
天九四肢大敞,没有一丝闪避的意思,不一会便口鼻窜血,面目青肿。
几个泼皮混乱打了一通,个个手脚生痛。天九躺在尘土中,除了面目有些血渍,周身僵直似是黄铜浇铸成的睡佛。
领头的泼皮暗暗的搓揉手脚,回头望望掌柜。
“掌柜的,还打不打?”.
“怎地不打,打得他求饶为止!”
领头的泼皮皱皱眉,吩咐身边的秃头泼皮:“把短棒取来。”
秃头泼皮取了短棒发与众人,领头的吆吆喝喝,几人抡圆了又打。
天九眯眼看了看,叹口气翻翻身子,棍棒如雨,纷纷敲在背上。
“你们几个,停手!”
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可违背的意味。泼皮轻蔑的回头,却看到一匹昂头阔马打着响鼻,全身黝黑光亮,没有一丝杂色。
天九霍地一下坐起来,对面说话的是一个白衣青年,端坐在马上泛着耀眼的阳光,看不清面貌。
领头泼皮探头一望,白衣青年身后尚有百余骑,立时软了。
“你……此人是泼皮无赖,欠了酒家酒钱,该打!”
白衣青年一笑:“若是一般的酒鬼,此时早便被打死了。”
领头泼皮醒悟,不由退了一步,天九已然拍拍尘土站起。
掌柜慢慢走出,众骑中一人下马扔给他一锭银子。
“酒钱我替他付了。”
白衣青年一笑,打马便走。
天九身形一瞬,掌柜的一锭银子却到了他的手中,接着反手一抛,复又飞到白衣青年手里。
“不必了。”
“把帐结了,总比你挨打受辱好的多。”
“挨打便是为了抵那酒钱。”
“你一身武艺,居然甘心受辱,可悲。”
“这只是我的事,你何须多管闲事?”
白衣青年语塞,身旁已有数骑探出,骑手拔刀在手,神情彪悍。白衣青年轻手一挥,人马退下。
“阁下日后若有难处,可到和武庄寻我,在下薛真义。”
天九暗道:“这便是了,和武庄今日为岳藏锋奔丧,身后的上百人马简直是耀武扬威。”想罢并不动声色。
“谢了!”
天九一拱手大步走出,转瞬绕进弄巷内不见踪影。
“义儿,数年江湖历练,眼光愈加犀利了。”
身后一个紫脸的汉子催马上前,大队人马逶迤而动,对薛真义说道:“且不说那几十棒打在身上如击厚革,但看一双手掌,骨节分明、干燥有力,握刀剑之兵少说十年。”
薛真义若有所思,那人一笑,又道:“因何要他寻你,他顶多算个落魄的武师。”
“他的眼。他的眼中有种煞气,冷的要命,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紫脸汉子沉吟片刻,对环视身后人马道:“咱们记住了,对他一定另眼相看。”
天九不知觉走了几条街,忽听一声如蚊鸣:“西半里破宅。”
向西行了半里,果然有一破败宅院,当中大屋已坍,四周石墙倒还坚挺。天九轻身跃进院内,只见一人灰衣飒飒,正负手而立。
“薛真义为何帮你?”
“不知。”
“三千两银票哪里去了?”
“温柔乡里度日月,你管我怎么花。”
“天九,你再如此,我可要禀报门主……”
“风水,少拿他来压我,大不了一死!”
风水转身冷笑,伸手一摊,白纸凭空飞起,飘飘落下。天九伸手取过,却是张三千两银票。
“用命换来的银子,怎可胡乱给了不相干的人。”
“你将那对老夫妇怎么了!”
“天九,门主教诲你可记得?”
“他们人在何处?”
第7章 身世之轴
“无情无义,无亲无故,无喜无悲,无怒无惧,天九,八无之戒你犯其五,已是大大的不妙啊。”
天九冷笑,手指骨节啪啪轻响。
“天九,要知无辜击杀风水,要受凌迟之苦……”
风水面色发白,音色颤抖,绷身戒备。
一阵清风袭面,天九短剑已抵在风水眉心。风水疾退,短剑如影跟随,依旧抵在眉心。
“何必为萍水之人伤了和气……”
话语之间风水不知如何动作,已飘飞两丈开外。
天九未加追赶,只是待在原地垂手而立,短剑却不知何时收回。
风水微微喘息,冷汗上眉,见天九不动方才稍稍松口气。
“我只是收回银票,教他们吃了忘忧散,将最近之事忘却罢了。”.
“我的事与你无关,再若造次,门主也保不了你!”
风水打个哈哈,干笑几声。
“无论如何,你眼里还是有门主的。”
“今日何事?”
“尽快击杀此人,酬银五千。”
风水言毕,将一卷轴掷给天九,而后身形闪动,逃也似的去了。
天九打开卷轴,上画一人头像,旁有小字注解。画中人像为一老者,白须飘飘,左面下有一刀疤。
“此人现名曾卫,隐于峨眉山下东二里作一猎户,十五年前,江湖人称黑影杀,一手九幽白骨鞭杀人无数……”
天九默默读完小字面色凝重,此人虽默默隐于远山,武功却诡深莫测。思了片刻,天九忽地一笑。
“曾卫,你我或有一场恶战,或你死,或我亡,想必痛快之极!”
一处山林蔽日,双目灼灼有光。一张弓开满月,利箭如飞而至。
噗地一声轻响,长箭死死钉入麻羊脖中直没箭翎。麻羊四蹄空踏,哀嚎几声,慢慢没了动静。
一白头老者身形矫健,自浅坑处跃出面带喜色。
麻羊足有百斤,老者单脚一勾,麻羊竟腾空而起落在老者左肩。老者大手拍拍麻羊,自语道:“今日有你,两日不必进山,快哉!”
峨眉山山势巍峨,山下白石小屋更显奇小。屋内干柴火盛,正哔剥作响。白头老者手脚飞快,已将麻羊剥皮去骨,红红白白的煮了一大锅。不多久肉香四溢,老者脸色更是快慰,起身烫了一大壶酒。
“屋内可有人?在下赶路忘了时辰,可否借住?”
屋外突地有人问询,老者并不为意,峨眉山乃川内名山,游人络绎不绝,偶有迷路或观景忘情之人借宿也是常有之事,想必屋外之人定是其中一马虎之人,于是放下酒壶开了木门。
屋外是一短衣青年,正翘脚观望,老者此时开门倒把他吓了一跳。
“老夫家中简陋,恐是怠慢了你这小哥。”
青年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此时这小屋便如皇家宫殿一般,怎能说简陋?老丈说笑了。”
“既如此,里面请!”
屋内石墙平整,挂满鹿角兽骨。北面一松木座椅古朴,竟搭着一张硕大虎皮,青年托起虎尾轻轻抚摸。
“老丈好本事。”
老者微微一笑:“山野之人靠些粗笨把式糊口罢了。”
“听老丈口音,并非当地人士……”
“同为天涯沦落,为何还要询问出处?”
青年一怔,随即会心一笑。
“怪不得你不问我从何而来,来此作甚。”
“今日来,明日去,匆匆一面便不可再见,何必执念来者何人?”
青年听罢不再言语,独坐在侧看着锅内翻动的红肉倒有些饿了。
半个时辰后,肉熟酒热,两大碗麻羊肉冒着腾腾热气已然在桌。
“小哥,山里面清苦,酒菜粗鄙,莫要嫌弃。”
青年稍一犹豫,慢慢起身道:“既如此,多谢老丈。”
二人对坐,老者将青瓷酒杯斟满。
“陪老夫畅饮一番,如何?”
酒杯如脂似玉,酒水在杯内若琥珀琼浆,散着浓郁的酒香。
“如此好酒,怎可推辞。”
青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者一笑,随后饮尽一杯,大呼痛快。随后二人你来我往,喝酒吃肉,不觉间竟将一坛酒喝干了。
老者脸色微红,忽地肃然道:“我隐迹在此十余年,想不到还是被天罡寻到了。”
青年脸色苍白,漠然道:“你已知晓我身份?”
“天字第几?”
“九。”
“天九,你我本是同门。”
天九微微一惊,复又平静道:“你便是天二?”
老者长叹一声,道:“老夫曾卫,天二早便死了。”
“天二亦或是曾卫又有何区别?”
“天二杀人,曾卫不杀人。”
“不,天二杀人,曾卫杀过人。”
老者微微颤抖,一丝痛苦之情闪过。
“你因何知我是天罡之人?”
“你我同门,行走立坐均有相似之处,加之手掌间磨茧之处相若,便知你是天罡中人。若不是方才你杀气毕露,你我还可再喝一坛。”
“既然早便知晓,那为何不暗中将我杀死?”
“曾卫不杀人。”
“可我要杀你。”
“你不必杀。”
青年冷笑:“在天罡之时,你可有不必杀之时?”
“有。”
“何时?”
“十九年前。”
“为何?”
曾卫面色发紧,似是不想提及此事,沉了片刻道:“天罡规矩你已知晓……”
“哪条门规?”
曾卫稍一迟疑道:“得利之则第三,凡杀得五十人者可获身世之轴。”
天九面露狐疑之色:“我只知杀得百人者可获重生,未曾听闻此条。”
曾卫咦了一声,道:“未料想多年后门规居然有所变动。”
“身世之轴是何物?”
“你可知你身世?”
天九一怔,随即道:“我本就是无根之人,身世同为虚无缥缈之物,何须知晓。”
曾卫叹道:“世人皆有父母……”
天九冷笑:“天二,你我都是潜世的恶鬼,只为杀人而生,如何能称之为人?世人算什么!见了你我便如蝼蚁一般,任由宰割!”
“人可变鬼,鬼亦可成人。”
天九冷道:“天二,你永远变不成人,那些你亲手变成鬼的人不会答应。”
曾卫脸色煞白,胸中翻腾犹如巨浪滔天,嘴唇蠕动却一句也讲不出,沉吟半响,终于一口鲜血狂喷,激起一蓬尘埃飞舞。
第8章 曾家父女
天九知良机已到,抬手袖箭如电射出,短剑亦分刺曾卫咽喉。
曾卫一声暴喝,右手雁翎刀扫断两支袖箭,左手抛出木凳,身子翻腾飞起。
天九侧头闪过,只觉左脸生疼,却被木凳劲风扫出几条血痕,短剑也随之刺空。
“且慢!”
曾卫大喝一声,犹若巨雷,天九只觉脑中轰鸣,不由停手。
“老夫早晚难逃一死!却不愿见你执迷不悟,再造杀生之孽!”
天九杀气升腾,被曾卫一喝却消了五分。
“天二,你今日必死,何须废话!”
“既是必死,何妨可听我一二?”
天九冷哼一声,收剑不语。
曾卫长叹一声,道:“当年我杀得五十人之时,天罡将身世之轴交予我,照轴中记述,我乃开山神锏曾长千之子,多年前家父被峨眉卓清师太所杀。
文中言之凿凿,将家父如何被杀,我如何被收至天罡描述极为详尽。为此,我满腔仇恨,寻峨眉卓清师太报仇。”
天九截口道:“卓清师太临风覆雨剑高绝无双,内力浑厚更是少人匹敌,你找她寻仇……”
“不错,卓清师太武功超绝我如何是她的对手,若不是她手下容情,我早便化为一片血雨了。”
“她为何不杀你?”
“杀一人不如教化一人。”
“卓清师太果然有趣……”
曾卫颓然失色,单掌一拍木桌,青瓷酒杯未动,杯中酒却激射而起,流入曾卫口中。
天九不为所动,双脚微分,躬身紧绷,似要一跃而起。
“家父当年独霸一方,做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
曾卫苦笑又道:“卓清师太为江湖除害与其交手。家父大败,竟将家母做要挟,以求活命。卓清师太大怒,誓要除去家父,未曾想他心狠如斯,将家母右臂砍去。”
天九眼眉耸动,不觉心下凄然。
“如此狠辣,倒算是个人物。”
曾卫徐徐又道:“师太无奈,假意纵家父离去,待家父转身逃离之时,一招离心归巢抛剑将其杀死。”
天九不语,心中似有一物堵塞,不得畅快。
曾卫沉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道:“卓清师太将家母收治,伤好之后家母留信悄然离去。信中言道家父虽对她不义,但她腹中却已有曾家血脉,万不可再受师太恩惠……”
天九慨然不已,不由道:“好……”
曾卫惨然一笑:“之后如何进入天罡,我也无从知晓。身世之轴所言断然是不可信了。”
天九方要答话却听屋外脚步窸窣,正在分神之际,曾卫突地一刀劈来,势如电闪。
天九冷笑就如预知一般疾步后撤避开,左手掷出一枚燕形镖直奔曾卫左臂。
曾卫侧身闪过,天九趁机欺身而入,短剑暴涨一尺却成了三尺长剑直刺咽喉。
曾卫一惊,雁翎刀横斩如风,天九低头侧身,舒臂一展剑走偏锋刺中曾卫左手腕后全身而退。
曾卫手腕鲜血如柱,一声大吼:“昭然、韶娣,快走!”
刀风龙吟、如飞而至,天九堪堪避过,竟轰然一声钉入石墙,只露刀柄,激起大朵火花。
曾卫大喝,手中无端多出九节白骨鞭,森森白骨衔精钢镖头,如巨蟒吐信、摇头摆尾,怪啸而来。
白骨鞭怪啸刺耳,摄人心魄,天九却不为所动,不退反进,踏中宫出剑。
曾卫眼眉耸动,白骨鞭却如活的一般,凭空急转,奔天九后心袭来。
天九似是未曾觉察,剑光闪动,直刺曾卫胸前大穴。
二人赌命拼杀,谁快便可胜出,曾卫不禁咬牙暗道:“生死就此一招!”
内力催动,白骨鞭愈加迅猛,眼见便刺入天九后背。
天九突地俯身,右腿后踢正中白骨鞭最后一节,白骨鞭猝然腾空而起,曾卫回撤已然不及,只见剑如光闪、煞气凛然。
曾卫心知大势已去,闭眼受死,却听两声娇叱、铿锵数声,两柄长剑如蛇将天九手中剑缠住。
曾卫睁眼观瞧,两个少女翩然舞剑,如仙子灵动,将天九挡在身前。
“你们速速离开,不可恋战!”
曾卫一旁观望,白骨鞭投鼠忌器,无法加入战圈,不由厉声大喝。
二女并不答话,红唇紧闭、杏眼圆睁,双剑上下翻飞,剑剑不离天九要害。
天九冷笑一声,脚下幻步移踪、忽左忽右,手中剑指东打西,将二女双剑一一避开。
几十招过后,二女剑势变缓,已是攻少守多,天九则眼眉舒展,剑招愈来愈急,将二女逼退一步。曾卫心知不妙,抛了白骨鞭,挥拳加入战圈。
二女原本双剑合璧、守势严密,一时半会也不至落败,不料曾卫空手入白刃,加上左腕已伤,反倒打乱二人剑招。
天九登觉压力大减,专刺曾卫左侧。曾卫肉拳无法抵御,二女忙于解救,剑招已乱。
“撒手!”
天九一声低喝,一剑猛挑,左面少女长剑应声飞起,钉入房梁震颤不已。少女骇然大惊,急忙飞身取剑。.
天九一剑横封,逼退曾卫与右面少女,顺势左手一抬,袖箭破空而出,少女一声哀叫,已然中箭落下。
曾卫大惊,伸手去接,右面少女也剑招大乱,不几招,只觉脖间一凉,天九已将剑尖顶在咽喉之上。
“你自行了断吧!”
大战之后,天九竟无一丝喘息之声,只是眼中冷厉之色更甚,已泛出几多血丝。
曾卫恍然大叫:“手下容情,千万不要伤了她。”
天九不语,用脚一踏,将地上的长剑震起半尺,随后一脚踢到曾卫的手里。
曾卫信手抄起,低头看了看闪着暗光的长剑,又转头看了看在地上呻吟的女儿,缓缓举剑横在咽喉。
天九手中的少女嘶声呼叫:“爹爹!不要!你白白死了,这阴毒之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天九内心并无一丝波澜,只觉得眼前所谓的父女情深可笑极了,眯眯眼轻轻歪头冷嗤一声:“婆妈!”
耳边蓦然传来破空之声,只觉右肩胛骨处如受重锤之击,发觉之时前胸那处已经爆裂开来!
第9章 峨眉掌教
伤口好似牡丹花开,一股热血喷溅而出,直将少女满头满脸染得血红。
天九一声不吭,不敢回头,手中短剑竟还未松手。
不过这一击委实过重,手中只剩一分不到的气力,长剑飞快的在少女粉颈环了一圈,只留下半寸深的血槽,而后双脚猛然蹬出,喀拉一声撞开身前的木栏之窗翻滚而出。
他已经看清穿身之物,乃是一颗暗红色的佛珠。那颗佛珠透胸之后啪的一声又嵌入木柱之内三寸之深。
出手之人内力之强已臻化境,自己又是背身相对,情势极为凶险,只好先行冲出保命。
不知何时,门前站着一个灰衣佛帽的白眉尼姑,挡住了如水的月光。
见少女脖颈间血流如河,急忙道:“阿弥陀佛!韶娣……”刚要上前相扶,身后却有寒意袭来,长袖回身一摆,一股猛烈罡风劲吹而去,却全然扑空。
少女惊叫道:“上面!师父!”
天九左手持剑从天而降,眨眼便已刺到白眉尼姑眉心。只听铮然一声爆响,长剑应声断为三截,天九左臂剧痛酸麻。
原来又是一颗佛珠射来,任是目光如电,也未看清尼姑是何动作。千钧一发之际仍是不肯死心,弃了短剑左掌全力拍下。
白眉尼姑一声低吟:“我佛慈悲!”
电光火石之间举掌微吐,啵的一声闷响,天九身子如轻燕飞起,呼的一声冲破茅草屋顶。
少女手捂脖颈,指缝间渗出滴滴血珠,猛然跳起叫道:“我去追!”
白眉道姑轻轻摆手:“善哉善哉,他的身手匪夷所思,且困兽犹斗,追他不得。我看看你伤势如何?”
少女摇摇头,眼眸之中流出泪来:“不妨事,多亏师父出手相救,否则,韶娣这颗头算是保不住了!”伸出血红的脖子给尼姑看。
尼姑看了微微皱眉,心疼道:“怎么不碍事了,净逞能。”连忙取了绢帕轻轻擦拭。这时屋外传来众多女音,纷纷娇滴滴的喊着师父。
白眉尼姑轻声道:“快些进来照料昭然和曾施主。”
一群年轻的女弟子,或尼或俗,呼啦啦冲了进来,见三人受伤倒地,忙不迭的叫道:“快些!快些!取药……”还有几个扑簌扑簌的掉下泪来。
昭然左小腿中箭,贯穿前后,曾卫已挥剑将箭支斩断,不过血流渐渐变为微黑,众人见了惊骇不已。
“糟了,卓清师太这箭有毒!”
曾卫脸色惨白,望向卓清师太之时双唇颤抖不已,却见她面色发紧,脚下已然不稳,身前弟子上前相扶,慌乱说道:“师父,你怎么了……怎么了!”
卓清师太武功超绝,已经近百岁的年纪,众人何曾见过她有过一丝不妥?如今脚步不稳,岂不是天大的事情。
卓清师太扶额道:“老了老了,居然着了天罡小儿的道。”
说罢自点身上七大穴位,取出一小瓷瓶,倒出四颗丹丸,分别给了曾氏父女,自己也唌下一颗说道:“幸亏老身存着这几颗清风玉露丸。
不过为求稳妥,你们赶紧运功驱毒。”说罢自行寻个干净之处席地而坐,蹙眉运起神灯照经驱毒。
天九借势飞出屋子,落地之后向东狂奔,口中不住咳出血块。
左臂折断,胸前尚有一偌大血洞,刚才那一掌胸腹之内翻江倒海,便已知内伤极重,再要耽搁恐怕即刻倒毙。随即摸出一颗血红色的丹丸抛进口中大口嚼开。
丹丸之内乃是虎、豹、熊、鹿四兽之血,加上百十种霸道补气良药凝练而成的血精,叫做四兽回血烈丹。
丹丸裂开之后似是在口中炸开,浓郁的血腥之气令他头脑立时清灵,浑身痛感皆无,趁着夜色一口气奔出二十里地,寻一个荒草茂盛之处一头栽了进去。
此时所有精力耗尽,耳目嗡嗡鸣叫,浑身已无半分力气,挣扎几次也只是微微抬头罢了。
只能死死盯着着漆黑的密草缝隙,里面藏着一只同样奄奄一息的小虫,正翻过身子来努力地蹬着腿。天九笑了笑,眼皮渐渐加重,直至再也睁不开。
濒临绝境,天九心中反倒极为平静,嘴角一撇:“不靠烈酒,老子许久都没有如此困过了……好……的……很……”
而后便如沉入黝黑深湖,身子不断下落,无数的淡黄色水草摇摆着修长而细软的身子,就像是青麻那纤细的腰肢……
一只长手忽然击破水面,娴熟的抓住天九的发髻将他从水里提起来,随意抛到一只鞋状小舟之上喝问道:“死了没有,天九!”
“还没!”
天九随即笔直的站在湿冷的木底上,小舟晃晃悠悠,他却一动也不动。
提起他的乃是一蒙面的汉子,长手长脚、虎背熊腰,眉眼之间尽是冷漠,左手拿着一壶酒仰脖灌了一口,随手抛给天九:“数九寒天,你在湖里泡了几个时辰,再不喝点烧酒,恐怕是要风寒侵体了,喝!”
天九并不迟疑,将一壶酒一股脑的倒进嘴里,浑身极快的生起一股暖意,张口吐出一大串冰冷的白气。
那人见了哈哈大笑,指着舟头上的一大坛子酒说道:“你这兔崽子酒量比老子我还要大,再要这么下去,一坛酒恐怕是不够了!”
天九脸色木讷,淡淡地说道:“这酒是给我配的,你少喝一点一坛也就够了。”
那人面上一僵,打个酒嗝骂道:“你这狗东西,这要是寻死么!”
天九身形一闪,右手如箍,已经死死抠住那人的咽喉,小舟却并未沉浮,好像舟上的人根本没有动过。
“你陪我五年了,前两年你将我打得跟狗一样。第三年的时候我就可以和你打个平手。
只不过我还是和其他人一样,装作打不过你的样子。第四年的时候,我自信可以轻易将你杀了。
而如今,你在我手中已经成了阿猫阿狗,只要我手下轻轻发力,你便要变成哑巴,悄悄地沉入湖底,安安静静的待着,直至化成一堆枯骨!”
第10章 半夜野狼
那人不能言语,喉咙里传出咯咯咯的声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遍全身。眼前十四岁的孩子居然有如此快的身手和令人可怖的力量,这些都是他从未想过的。
天九看出他眼中的绝望和惊恐,将手松开又瞬回原处。那人捂着脖子半晌都不敢开口,直到天九说道:“时辰到了,回吧!”
小舟在芦苇荡深处无数狭小水道里无声穿行,在一处水闸前停住,有人在暗处说道:“天几?”
天九刚要答话,脖颈随即被禁锢起来,那人恶狠狠地对着天九的耳边吹着浓重的酒气:呼……呼……呼……
天九啊了一声猛然惊醒,一张毛茸茸的长脸耷拉着血红的舌头,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正向他脖子舔过来。
天九侧身避开,左手往回一抬,只听一声凄厉哀鸣,身后一只半人高的灰狼眼窝中箭,在黄草之中不住翻滚。
天九左手咬牙一撑,身子迅疾翻滚回去,咬牙在它耳根处扎了一刀,那狼流出汩汩热血再无声息。
天九俯身在它泉水一般的血口处贪婪地吸吮,咕咚咕咚的喝了五大口,这才龇牙咧嘴的半坐起来。
抬头望望夜空悬垂的明月,又看看自己耷拉的左臂轻轻摇头,自语道:“老尼姑看我不起,居然手下容情了。
若不然,那一掌早就将我心脉震断了!不过好心总会坏事,我的暗幽毒散总该见效了,你们现今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去。”
不远处窸窸窣窣之声传来,一股腥臊之气直透鼻尖,天九暗道还有一只恶狼寻味而来,索性眯眼躺下装死。
不一刻,一只比方才身形大一半的白狼,双眼闪着红光蹑脚靠近,见那头灰狼死得透了,上前用前爪扒拉几下,流着粘液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哀叫,围着狼尸不住的转着圈,完全不将天九当回事。
也不知道转了几圈,白狼扭头看着装死的天九,忽然一声狼嚎,呲着牙疯冲过来。
天九动也不动,等白狼硕大的头颅抵近胸腹猝然出手,右手短刀直刺进其前腿之下,一举将狼心扎破,而后向外翻滚出去。
白狼吃痛,身形依旧前冲,扑通一声以头抢地,大嘴仍是用力咬了两下这才不动。身下血流如注,天九喘息甫定,伸手在白狼头上扇了两巴掌:“小狼崽子,谁让你惹老子了!”
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呜呜声,两只胖乎乎的白色狼崽子扭着圆滚滚的屁股,笨拙地跑了过来。见到真铁不仅不怕,还颇有兴致的歪头呆了呆,又低头看看倒毙的白狼。好似又变得极为快活,蹦蹦跳跳的钻到白狼肚子下面寻奶吃。
天九举起短刀停在半途,脸上显出迷茫之色,而后摇摇头:“今夜我是怎么了?杀个狼崽子居然迟疑。”索性不去理会因争抢吃奶位置而呜呜示威的两只小狼,弓身向东赶去。
天色微明之时,城门已然大开,真铁在路上抢了一个老丐的破烂衣衫换下血衣,甩给他一把碎银子,这才在守卫的喝骂声中混进城里。
锦城之内山路万千,属芙蓉巷最为热闹。不过此时鸡鸣狗吠声远,商铺全都关门闭户。
天九走到巷子尽头的一家客店,在门环上敲了七下,三短四长,门内传来低低人声:“可是远路来的客人?”
天九精疲力竭,煞白如雪的脸贴着黑漆漆的木门说道:“不远不近,却是老家来的天大的客。”
门内的人似乎吃了一惊,向其他人喊了一声:“天字号的,快!”
吱呀一声轻响,天九顺势趴到门内。里面有三人,两人见状蹿步出手扶住,另一人随即闭门,将天九架到内院西屋之内,掀开南墙的粉红色的床帐,从一处暗道之中下了台阶。
两人将天九扶到地下暗室的一张一丈有余的石床之上,一人转身吆喝道:“一眼死!一眼死!来客了,快来看看还成不成,天字号的!”
一人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见石床上瘫如烂泥的天九啧啧两声:“活不成了,死定了!”
一人撇撇嘴笑起来:“哎哟哟!一眼死就是一眼死,只一眼就知道没救了!”
这时关门的那人脸色阴沉的快步走了进来,有些怒气地说道:“我告诉你齐松章,这可是天字号的,轻易到不了咱的地界,要是让他轻易死了,只怕门主会降罪你我!”
一眼死拍拍身上皱皱巴巴的锦衣,低头说道:“你是堂主你说了算……”
嘴角微动也不知嘟囔些什么,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扯起天九的左手把起脉来。
一双三角眼中的棕黑色眼珠上下转动,脸色忽阴忽晴,良久才说道:“按理说,他受了如此重的外伤和内伤,早就该死在半路了。不过怪得很……”
掰开天九的嘴巴用力闻了闻,旁边三人看了皱着眉头悄悄退了一步。
一眼死忽然大笑:“哈哈哈,是了是了!这小子居然有天罡秘制的四兽回血烈丹,若不是手下有五十条以上的人命,绝不会有这种珍品灵丹!而且一年也只给一颗而已。”
见三人脸色难看又不屑地说道:“这人吃了那灵丹,口中香得很,你们怕什么?不信过来闻闻。”
堂主白了他一眼,冷面问道:“究竟能不能活?”
一眼死得意地说道:“有我在,死不了的……”
堂主骂道:“方才你只看了一眼就认定他死定了,那之前有多少人被你这庸医害死了?”
一眼死哼了一声:“我看生死向来无错,只是这小子与众不同罢了!”
说完自怀中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皮袋,咬着牙在皮袋子里一阵摸索,终于捡出一个掉了瓷小黑瓶,胡乱倒出二十几颗小黑丸,扒开天九嘴巴一股脑的全倒了进去。
转头对三人幽幽的说道:“我说堂主啊,药我给他吃了,为的是化瘀通脉,不过此药效用凶猛,尚需内力守护,你们三个过来给他输些内力,越多越好。”
第11章 一股真气
堂主稍一迟疑,一把将两人推了过去:“此人的命,比咱们整个堂口人的命加起来都要金贵,耗费些内力怕甚!”
一眼死将天九扶起,三人跳上石床,三双手掌抵在后心为其输入内力。
三个时辰过后,一眼死睡眼惺忪的走过来为天九把脉,过了一会便轻轻一笑:“霸道!霸道!”转头对堂主说道:“好了,好了,这小子胸内淤血已化,筋脉也渐渐通了,停手吧。”
三人身上已有了淡淡的热气,闻言收掌暗自运功,纷纷吐出一口浊气。
一眼死等三人下床,举掌在后背嘭嘭嘭的连击三掌,又将铜盆放到天九身前。
只听哇的一声惨叫,自天九张口喷出一股黑血,而后浑身打了一个摆子,双眼豁然睁开,冷冷道:“谁是堂主?”
那堂主见天九眼中极寒无比,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杀意,连忙颤声回道:“小的姚八鼎,便是青龙舵烟雨堂堂主。”
天九自觉内伤虽是平稳,但似乎有一股真气如长针一般在奇经八脉之中窜行,稍一运功那长针就转头扎在心窝,令他生不如死,不由怒道:“谁给我医的伤?”
一眼死搓搓胡子,懒洋洋地说道:“在下齐松章,您的伤便是我治的。”
天九见左臂已经被夹板绑住,伸出右手:“你再来替我把脉……”
一眼死眼珠一转,急忙上前把脉说道:“您可是有何不适?”
天九一脸冷峻,默而不语,一眼死不由心下惊慌,闭目仔细诊疗,足足沉了半个时辰才恍然大悟一般的说道:“好厉害的内力!”
姚八鼎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儿?”
一眼死缓缓撤手,捋须说道:“看来,天字号大爷此次对敌的乃是一位绝顶的高人,虽是经我医治稳住了内伤,却……”
天九不耐:“却什么!”
“您别焦急……我探出你体内多出一股子外来真气,在你体内恣意游走,且单凭你现今的内伤无法化解。但凡您一动用内力,那股真气便如一柄利刃直冲心脉,令你痛苦不堪……依我看,这是神灯照经所致。”
姚八鼎悚然一惊,脱口说道:“卓清师太!”又连忙啪啪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小的该死,万不该透露大爷此行之敌!”
天九摆摆手:“无妨!此次我的确与卓清师太有过交手。”
几人听了无不惊异,姚八鼎瞪大双眼:“敢问大爷……乃是天字第几号?”
天九伸出右手比了个九的手势,转而问齐松章道:“你的医术尚可,可有法子祛除我体内的这道真气?”
一眼死看到九的手势与他人对望一眼,赞叹道:“我们几个还当天字号的九爷乃是中年的汉子,却未料想是个俊后生,可敬可敬!”
叹口气又说道:“只不过,我一眼死的医术着实有限,九爷此次内伤颇为奇特,也只有我师兄百草居士文昌虎可以一试。”
“他现在何处?”
“我师兄归隐深林、深入简出,在云顶山南麓的翠屏障隐居,九爷稍待……”转身去了外面取来纸笔,寥寥数笔、龙飞凤舞,写着:“此人为小弟好友,因受内伤弟不能医,特向吾兄求援,万谢!署名寒文。”
写罢将纸张双手递给天九:“他见到此书定然会出手相救,不过我师兄脾气古怪,你莫要多言,只管等他医你就好。”
天九接过纸张,左手指飞速摆动,一瞬便将纸叠成五星的形状放进胸搭之内。
一眼死等人只觉眼前一花,见了此等手法又是一惊,天九手指灵活便如变戏法一般,知道他真是深不可测,张着口不知该如何恭维。
天九左手一招,将纸笔哗的一声吸到掌中,而后俯身画起画来。
姚八鼎满脸堆笑,扯扯一眼死,耳语道:“九爷方才的手法你可看清了?”
一眼死低声回道:“九爷高深莫测,岂是咱们凡夫俗子这一双庸眼能看破的?”
姚八鼎嘿嘿一笑:“你这老小子,从未见过你服过谁,怎么今日对九爷五体投地了?”
一眼死胡子一吹:“能在卓清师太手下过招而不死的,当今江湖你找出几个来我瞧瞧!她的神灯照经已臻化境,除了世外五老之外,任谁也走不过一招!九爷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已然可与之对敌且全身而退,我老齐还能不服?”
两人谈话之时,天九眼眉微皱,边画边说道:“你们几个也不用太过高看,便在外间等候吧,半个时辰之后再来见我。”
四人依言悄然退出,天九跳下石床专心作画。半个时辰之后,五尺见方的宣纸上画满了图形。
忽然间,天九体内真气攒动,手中笔不自主掉落在地,一时间心窝剧痛、冷汗频频,险些跪倒在地,费力扶着床沿勉强站定,半晌才又慢慢平复。
“姚八鼎,齐松章……进来。”
四人就在隔壁候着,听了声响忙不迭跑进来。一眼死见他脸上苍白且挂着细汗,问道:“九爷……您无碍吧?”
“我还能撑多久?”
“九爷说笑,您内伤虽重,那股真气却不足以致命。只不过耽误的久了,那真气肆意妄为,会慢慢的将你的内力耗尽。”
天九点点头,左手一扫,将那张画纸扇起,飘飘落到姚八鼎身前。
姚八鼎慌忙接住,四人围拢仔细观瞧,许久才问道:“九爷,这些图……作何用处?”
天九将左臂袖子撸起:“我左臂上的袖箭弩、如意剑都被卓清师太震坏,身上的袖箭也所剩无几。
这些图乃是具体打造示意,你们寻个高明的铁匠给我再重新打造,这些银子你们几个拿着。”
将三千两银票扔给姚八鼎又嘱咐道:“再者,我去寻文昌虎这些日子,定要将我的事向你们分舵的风水禀报,要他半月之后此处等我。”
姚八鼎见了银票两眼放光,急忙捣蒜一般的点头说道:“一定!一定!”
“可有酒菜?”天九顿觉腹内空空,又补充道:“烈酒!”
第12章 讨要宝物
姚八鼎一笑:“咱们堂口不缺的就是好酒,劳烦九爷在此稍等,我们几个上去制备,稍等……稍等……”
几人转身出了暗室,关了床板之后,一眼死上前伸手拦住姚八鼎说道:“姚堂主,要不是我将九爷救活,这银子能轻易到你手上?”
姚八鼎将银票收好,撇撇嘴:“他要是死了,身上的东西岂不是都是咱们的 ,你这话简直是画蛇添足了!况且这是九爷打造兵器所用……”
一眼死两眼一瞪:“天字号的大爷来此打造兵器,焉用自己出银子?此事上报舵主担了便是,这银子压根用不着!”
姚八鼎见无法搪塞,只好软声说道:“这银子要分……那也得是等九爷离去之后再行定夺。”双眼望向另外两人,其中一人附和道:“堂主说的是,先放在他那处,等九爷伤愈,回京之后咱们再分不迟。”
一眼死环望三人两三次才说道:“此事便先如此,若是反悔……我齐松章却也不是三岁的小儿!”
姚八鼎敷衍一笑,出门大声道:“老温!老温!赶紧炒几个拿手小菜,再热上一大壶西塘烧干,有贵客伺候。”
一老翁应了声,在柴房内丁丁当当的忙活起来。
岳藏锋风光大葬,江湖各派各自遣来要人吊唁,其中还不乏些官宦之人,光是吊礼的银子已过五万两之多。
岳览晓跪地叩谢不下千次,直将额头磕得乌青。好容易挨到岳藏锋入土,这才缓口气在无锋厅里闲坐。刚刚啜了口热茶,门外的青年仆人轻声说道:“少……庄主,和武庄薛少庄主前来拜见,想是要告辞回乡了。”
岳兰晓微闭双目才缓缓起身,示意丫鬟将茶撤下负手说道:“请到此处。”自己则走到门口相迎。
不一会,薛真义走路带风大踏步而来,腰间挂着一柄绿鞘长剑,吞口那处宝石星星点点,极为显眼,与一袭白衣玉带甚是相配。
岳览晓见了心下稍稍一动,细眉一弯,满口笑道:“大哥!近日来,劳烦您和师伯为家父丧事奔波,实在是惭愧。”说罢双腿虚跪而下。
薛真义当了真,急忙跑了几步伸手将他托举起来。岳览晓身形细瘦,面相也似女子。
薛真义膀大腰圆,乃是一条高大的莽汉,将岳览晓托得离地半尺才轻轻放下,不由道:“岳叔伯受人暗算枉死固然令人心痛,不过你也莫要太过伤心,定要保重身体。毕竟暗算之人尚未现身,无锋庄仍在危机之中,我与你师伯走后,还是要靠你一人支撑。”
岳览晓心道你这舅子哥气力委实大了些,也怪小兰仙这骚货,之前夜夜笙歌,将老子身子都掏空了,嘴上却连连称是,将薛真义往厅内相让。
薛真义轻轻摆手:“咱们自家人也不必客套。我今日来一是和你道别;
二是爹爹让我向你传达,你与真儿的婚事不会因此事而有何变故,只不过无锋庄遭此大难,此事需往后延些日子才好,你意下如何?”
岳览晓早便料定此事,随即回道:“全听师伯安排,小弟定会挑起无锋庄大梁,干出一番事业,那时再向师伯提亲才顺理成章。”
薛真义之前听旁人讲他荒淫无度,乃是一酒囊饭袋。岳览晓此番说辞极为妥帖,眼神之中俱是坚毅笃定之色,心中不免起了疑心,暗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满意地回道:“你能有如此心境,我便放下心来赶路了。家中诸事繁杂,这就与你告辞了,保重!”
岳览晓将薛真义送到大门外,直至几百人马转过路口,这才转身回庄。身后七雄之中仅存的大、五、六雄神情憔悴。
大雄身材魁梧,较岳览晓大上两圈。此时对立身前,更像是一座大山威压,瓮声瓮气的拱手说道:“少庄主,七雄保护庄主不周,令他……又在一夜之间折了四人!实是颜面扫地,无法在庄内忝面为宾,特向少庄主辞行!”
岳览晓击杀二雄等人之时,大、五、六雄正在庄内血战来敌,自然对此事无从知晓,只当四个兄弟死于敌手,更加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来。
因此岳览晓对这几人并无忌惮,装作极为可惜的样子啊了一声,双眼凄迷的摇摇头说道:“这十几年来,几位英雄为我庄立下汗马功劳,我爹惨死加上外敌来犯,你们恪尽职守,并无太大过错,依我看,你们还是留下,也省得江湖中人以为我无锋庄薄情寡义,引起非议。”
大雄面色一红,连忙说道:“说是我们七雄护院,其实是无锋庄令咱们七雄在江湖之中名声鹊起,实在是不敢当。
这几日以来对庄主亡去之事愈加悲愤,且经此浩劫,我几人心灰意冷、去意已决,少庄主也再别费心挽留,其中情谊我们几个心领了。”
岳览晓点点头,眼中落下几大颗泪珠,哽咽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便多言。我爹生前曾许诺各位,离庄之时要赠予每人一件珍宝。算上死去的几位师父便是七件,你们随我去暗库自行挑选,如何?”
大雄等的便是此话,与五雄、六雄对视一眼随即说道:“我看就不必了吧!”
岳览晓心道嘴上说不要,眼睛里的贪欲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男的女的果然都一样。伸手轻拉大雄衣袖:“无妨无妨,区区七件而已,几位师父何必见外呢?”
说罢领着大雄等人进了庄内,将三人请进一辆双马大车,自己则亲自驾车向暗库行去。
无锋庄占地万顷,庄内护卫家丁虽是众多,不过很多去处都设了关卡,且立了极为严苛的规矩,那些地方除了岳览晓父子可以随意跨越,谁人也不可擅自踏足。
因此,大雄等人虽然知道庄内的确有暗库这一说法,却从不知晓在何处。就连无锋庄引以为傲的铸兵厂,这么多年来,他们也只是为了保养子母双刀才去过三次而已。
第13章 湖水鼎沸
双马大车乃是铸铁打造,车厢内窗户悉数封死,就连车门也从外面封住,为的就是防止车内之人偷窥。
黝黑的车顶上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光亮,大雄借着光在车内来来回回摸了数遍,并未发现任何孔洞,不由低声说道:“想不到咱们今日便如坐了牢一般,不过能取到七份财宝也算是值了,待会咱们见机行事……”
“大哥,咱们只取七份?”
大雄咧嘴一笑:“等到只剩咱们三个人,你想装多少就装多少!”
五雄、六雄听了竖起拇指笑道:“大哥高见!”
却听车内传来咔咔咔的声响,大雄脸色一变:“什么声响?”
三人面面相觑,猛然听见破风之声,车内上下左右、铺天盖地,无端刺出百十根钢刺,一瞬便将他们刺得通透。只可怜三人发财之梦还未做完,就成了千疮百孔的三滩肉泥。
车外的岳览晓打个哈欠,转身说道:“这是老子专门为你等打造的天地无门诛仙车。”而后在车身一处龙头轻轻一按,车内又传来咔咔咔的声响,车内吱吱嘎嘎,似乎将三人的尸首压得扁了。
片刻过后,岳览晓将双马大车驾到一处偏僻的深湖坝上,又在龙头那处按下。车底咔咔声响再次传出,缓缓探出一个一丈见方的柜子,里面装满了血水和碎肉,发出极为浓重的血腥之气。
霎时间,湖面之上波动不已,无数的鱼儿如听到号令一般跃出水面,乌压压的一片一片又一片,在水底如乌云重重围拢过来,整个大湖的水面就好似煮沸了一般,发出暴雨落湖一般的声响。
岳览晓嫌弃的捂着鼻子跳下车来,而后一脚踢在车身,柜子中的血水碎肉哗啦啦的倾泻而出,将半池湖水染得血红。
水下的鱼儿如疯了一般簇拥跳跃,发出震耳欲聋的击水声。不一会,血水变得淡了些,又过片刻,眼见湖水已经又变为碧蓝色。鱼儿此时变得极为安分,沉入水底纷纷游得远了。这一湖碧水又如刚来之时,静若处子,水平如镜。
天九与姚八鼎等人在密室之中连饮了两坛西塘烧干,这才有了微微醉意。姚八鼎与两名手下焉能是对手,早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好在齐松章为了银票之事耿耿于怀,硬是一口酒也不沾。
天九看出他有心事,却也不想过问,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之后问道:“我要的马匹和长剑可备好了?”
齐松章笑嘻嘻道:“回禀九爷,我等不敢怠慢,早就备好一匹枣红良驹,长剑则是百炼成钢的龙泉宝剑,挂在马鞍那处,便在后院马棚。”
天九起身熟络筋骨,胸上那处贯穿之伤虽是依旧疼痛,却尚能忍耐,不耽误赶路。只是左手臂骨断裂,对敌难免有些不便。
齐松章见天九已然行动自如,不由竖起大拇指说道:“九爷真乃神人也!短短半日,便从奄奄一息而到生龙活虎,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当那些传言都是虚妄之语呢!”
“什么传言?”
齐松章面有得意之色:“九爷不知?”
天九用酒瓶灌了些酒揣在怀里,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不过就是一柄杀人的剑罢了,更甚是索命的厉鬼,有什么好讲?”
齐松章摆摆手恭维道:“九爷过谦!天罡三十六部,天字号的乃是上上之人!九爷的名号在我们青龙分舵那可是响当当的!但凡出手便是一击必中,从未失手……”
“我这次便失了手!”天九冷笑一声:“嘿嘿,那个糟瘟的门主说不定便让其余天字号的过来将我杀了!”
齐松章听了面色一紧,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心道若是果真如你所说,我们几个也必定受了牵连。
天九见他起了惧意,上前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你莫怕,门主要杀我一人而已,与你等何干?大不了我死也不说曾见过你等,你们也当未见过我也就罢了。”
齐松章打了个寒战,口中却讲不出话来,任凭天九推门而走,这才一掌打在姚八鼎身上吼道:“九爷走了!”
姚八鼎睡得死猪一样,根本毫无反应,齐松章又骂了两句,一脚将身边的圆凳踢得远了。
天九取了马匹,扯缰踹蹬,趁着夜色尚明,一溜烟的出了城门向云顶山那处赶去。
到达山底之时已是日暮时分,云顶山高耸入云,山腰那处已升起浓浓的白雾,像是白龙环绕。山上满是翠绿的箭竹,恰逢清风吹起,竹涛之声由远及近,天九听了好不惬意。
正在仰视当口,恰有两个猎户自茂密的竹林之中穿出,见天九骑马远眺,马鞍上的长剑很是显目,知道来人并非寻常之辈,默默站在那处让出道来。
天九见他两人兽皮加身,各自背着几只野兔,知道是当地猎户,下马问道:“敢问二位,云顶山的翠屏障在哪座山峰?”
年纪稍大点的猎户将猎叉交在左手将尖处压在身下,右手指着东南方说道:“少侠,翠屏障在傲竹峰,乃是最后一座山峰了。距此地少说也有四十里地。如今暮色将至,山径难行,且这山中虎豹众多,我劝您还是明早再上山不迟,我两人亦可为您做个导向。”
天九轻轻摇头不以为意:“有劳二位替在下忧心,我有急事要去寻百草居士,耽误不得,多谢了。”说罢上马便走。
猎户连忙劝道:“少侠!少侠!你是要找云顶山的神医,这便更不能去了。此人脾气古怪,叫做不死不医,我看你不像是生了大病的样子。而且……生人闯入翠屏障,若是被他见了定是要吃些苦头。”
回头看了另外一个年轻猎户一眼又说道:“就在前年,咱们村里的老猎户田老七无意间闯入翠屏障,居然……遇到里面一只恶鬼,从一处棺材跳将出来,把他吓得屁滚尿流逃了回来,第二天一早就疯了,逢人便说翠屏障里有鬼。”
第14章 翠屏障
天九驻足,心道你们两人还真是好心,若是这世上有鬼,那我身后的鬼得有多少,不由笑笑说道:“我与百草居士乃是好友,二位不必担心。”
取下长剑抽出随手一挥,将身前一排十几丈高的箭竹拦腰斩断,只听雷鸣般的巨响轰在耳骨,那些竹子齐刷刷横窝在前处,像是城墙崩塌一般。
这一剑极为痛快,不过天九只觉体内真气乱窜,心上犹如钢针直刺而入,不由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终还是忍痛自若,笑道:“我身上也有些功夫在身,即便是遇到豺狼虎豹,也定能全身而退,告辞了!”
两人目瞪口呆,眼望天九纵马入林。
年纪稍轻的猎户上前仔细看了看箭竹的断口失声说道:“这人……莫不是剑仙?这一剑如何能轻易削断如此多的竹子?”
年纪大猎户脸色蜡黄,急忙说道:“此人不是剑仙便是大盗,咱们赶紧走!”
天九沿着猎户所指的方位,在崎岖山径之中走了许久。越是往上道路越是泥泞难行,枣红马几次跪倒在地,马腿已然发颤,不敢再走。
天九下马摸摸马鬃,放开缰绳一拍马屁:“你自行下山去吧,莫被老虎吃了!”
枣红马似乎听得懂了,扬蹄狂奔而下,一瞬便没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方才一剑只是动了些许内力,体内那一缕真气却直冲心窝,险些令天九晕厥,神灯照经余威简直匪夷所思,不禁对卓清师生出几分敬意,加上曾卫诉说之中对她的崇拜之情,令他对昨夜暗施幽毒散之事有了几分后悔之意。
心说我手下亡魂不下百人,却都是你死我活的境地之下出手杀之。
卓清师太武功卓绝,这种名门正派的掌教身份定然不是什么暗藏歹毒之人,只可惜幽毒散几乎无药可解,此次我定然杀错了人,让曾卫轻易逃了,当真该死!
她的神灯照经故意对我留情,却又用这种法子封住我的内力修为,为的是要我不再杀人?
这种佛家中人果然迂腐,似我这般身披百条性命的恶鬼,你又怎能度化,简直可笑之极。
此夜乃是残月,像是一柄细钩散着淡淡地微光,挂在磨铁色的夜幕之下。
漫天暗黑之中繁星低垂,好似支手可摘。不过身在云顶山深处却只能看到身前的一片漆黑之色,莫说伸手看不到五指,就连手在何处都看不真切。
此种夜色对天九却并无一丝阻碍。九岁那年,他被关在一处暗室牢笼,对面三丈远处的漆黑墙壁上总是插着一根长香。
这种长香燃烧极慢,且香味很是独特,令人难以在无尽的黑暗之中生出一丝困意。
天九便坐在那处一动也不动,死命的看着微红的香头。
每隔两日,那扇铁门就会打开一扇小窗,蒙着脸的看守随手扔进几块粗饼和一小袋水,而后冷冷地问道:“香头多大?”
天九不敢说谎,因为之前有一个为早日出去而说谎的孩子,当着他们的面被生生扣去了两只眼珠,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孔洞和令人心颤的鬼嚎。
等他浑身脱力,蒙面看守两只凌厉的眸子闪过一丝冷光,轻易地将他提起,而后抛进不远处的狗窝。
里面十几头饿了几天的大犬蜂拥而上,活生生的将他撕咬成条条碎肉,最后只剩下难以下咽的大腿骨,当做那群大犬无聊时候的玩物。
“还是一丁点大……”天九怯生生地说道。
那人骂了一句:“废物!后天若是再无精进,你这对招子也就无用了!”
天九听后浑身颤抖,眼中已然流不出泪来,小手颤抖着将粗饼缓缓捡起,仔细地撕成小块。只有饿的急了才敢吃上一小块。
那水更是少得可怜,每当有尿就直接尿在水袋里,不然那些水定然撑不到后日。
幸好蒙面人再来之时,天九已将香头看得好似手指头那么大,等蒙面人再次发问,迫不及待地回禀道:“回大爷,我已经看得好似手指头那么大了。”
那人呆了呆,说道:“你叫什么?”
天九那时根本就没有名号,只记得自小就有人叫他丧门鬼,脱口说道:“小的无名无姓,之前的大爷们都喊我丧门鬼。”
那人嘻嘻一笑,多扔了几块粗饼和两袋水:“这名字好得很,丧门鬼!后日我再来之时须看得更大些。”
此后每隔两日,天九便可将香头看得越大,直到可在三丈外用飞刀轻易将香头打灭,蒙面人这才放他出来与其他一同出来的孩子们比试。
最终十人当中三人胜出,天九出手十次打灭十次,其余两人也只是五个而已,而剩下的七人则只是三两个,之后天九便再未见过。
如今的山路之中多少还有些光亮,天九在其中曲折穿行更是轻巧迅疾,夜半三更之时已经攀爬到半山腰。
眼前一大片箭竹林在平坦的山地之上铺排,像是一堵高大的绿墙横列。
天九隐约闻到药香及烟火气,取出火折子俯身在这片山地上走了几遭,自语道:“看来这便是翠屏障,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频繁进出的有三人,一老两少,老为男,两少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孩童。”
看到地上有不少的鞋印,其中不乏一些僧履,“不过今日颇为奇怪,白日里来了一群女子,且有几个尼姑……”
天九起身喃喃道:“尼姑?难不成卓清师太也来寻文昌虎解毒?我这副模样前去怕是自投罗网了。”想罢自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面皮,又胡乱的涂上炭黑,这才向翠屏障里行去。
不过翠屏障里小径众多,简直像是千蛇四散,根本无从下脚。天九微微站定,逐个小径观瞧,只见最南侧那处小径处绿草较其他几处稀少,不由轻轻一笑,在一旁竹子上刻下标记之后择此径而行。
每走百步便有一处岔路,天九照旧寻找青草较少那处行走。谁知在其中走了一个时辰,竟又回到做标记的那处竹子跟前,显是自己在其中绕行了一周。
第15章 竹林遇鬼
天九抱臂沉思,暗道自己此种走法并不为错,难不成文昌虎有意为之,造出小径有人行走的假象迷惑进林之人?不过其他小径青草旺盛,显是无人行走,这又如何解释?
想罢又仔细在各个小径之中仔细搜寻,半个时辰之后,在某个小径那处偶然间摸到青草之下竟有两寸深的细小圆洞,继续往前摸去,小圆洞绵延向前越来越密。
天九哑然失笑,原来翠屏障里面的人外出都是踩着较矮的高跷,一是怕留下脚印被人察觉,二是因竹林之内湿气极重,怕是鞋子上沾上红泥。而后在一些小径之上的青草之上做些手脚,令生人在其中绕行,好让他们知难而退。
察觉此情之后,天九沿着小圆洞的去向行走,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大片方圆里许的空地。
中央那处立着一个一丈多高的巨人,只见他双腿细长,头戴高帽,似乎张着大口,站在那处一动不动。手中环抱着一条蜿蜒向上的长蛇。长蛇口中吐出长长地信子,上面燃着青白色的火焰。
天九这才看清那是一具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雕像,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棺椁,在青白色的冷光之下透出深绿色的诡异色彩。
一阵清风而过,竹林之中传来无数沙沙声响,像是鬼语吟吟。任是他胆大包天,此刻也有些许惧意,迟疑片刻还是持剑上前一探究竟。
距棺椁不足五尺之时,天九脚下一软,身子呼的一声向下坠落。好在进林之后浑身绷紧、极为警觉,下坠之时使了个倒挂金钟,长剑直刺而下,触底之后借力翻纵,瞬息之间便轻飘飘的飞回地上。
随后心头又是一阵刺痛,随即捂胸跪地,咬牙忍了片刻才堪堪平复。再俯身看那处陷阱,薄雾沉积之下足有两丈深,坑底倒未插些尖木之类的凶物,像是只求把人困住。
天九长出一口气,转身用剑在身前边试探边走,短短五尺足足走了三十步才到棺椁旁。伸手一摸,只觉棺椁冰凉坚硬,竟是青铜铸成。
天九心下惊异,这显然是千年前的青铜棺材,看形制及大小,里面躺着的至少也得是一方诸侯。
只不过原本该深埋地下的棺椁,如何会到了翠屏障里,成了文昌虎拒客的警示?
天九越来越好奇,心道这便是田老七看到的鬼,纯粹是自己吓自己,区区一具棺材,里面顶多还有一具枯骨,怕什么?
果不其然,天九推开上面雕有龙凤的弧形青铜板,露出两尺宽的缝隙伸头一看。一具白骨张着大嘴和空洞洞的眼窝,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不过里面里面透出的味道并非腐尸的臭气,相反倒有一些微微的香气,还有一股子新鲜的脚臭味道。
天九抽抽鼻子,又使劲闻了闻,自语道:“难不成诸侯生前也是一个大汗脚?”
“嘻嘻……”
棺材里传来轻轻的笑声,天九头皮发麻,赶紧把头缩回去,环顾四下。不知何时薄雾已经渐渐升起,向此处聚拢过来,左手起了个苍松迎客的剑势,喝道:“谁?休要装神弄鬼,给老子出来!”
“嘻嘻……”
这次,棺材里的笑声清晰得可怕,在竹林之中回荡,天九一脚蹬飞几百斤重的棺材板,迅疾的向棺材内刺了三剑。
只听剑身铮鸣,棺材之内火花四溅,三剑悉数刺在青铜璧上。
天九退了一步,笑道:“朋友,睡在棺材里装死鬼,当心真得变成了死鬼!”
棺材内忽然传来似哭似笑的声音,更像是小孩哭闹。天九冷汗涔涔,就连断裂的左臂都咬牙举起,将袖箭对准棺材。
棺材内许久都无动静,就当天九再要上前查探之时,那具枯骨却先露出一双孔洞的双眼,张着大嘴上下磕着为数不多的白齿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是谁?胆敢……”
天九左臂袖箭咻的一声激射而出正中骷颅,将其击得粉碎。一声哀嚎从内传出,无头骷髅居然忽的站起,自棺材内跳出向天九狂奔而来。
天九虽是惧怕,脚步却仍是从容不迫、不进反退,身形稍微一闪便已避过骷髅,回手一剑刺出,径直将骷髅前后洞穿。
骷髅发出一声惊叫:“哇呀!”
天九不禁一笑,心道这哪里是鬼,分明是人假扮,随即右臂一抬,最后一支袖箭噗的一声射中骷髅双腿之间破烂长袍。
那处传来啊呀大叫,一个模糊的矮小影子从骷髅双腿间极快的蹿出,一根熟铜短棒兜头砸来。
短棒携风而来,发出呜呜尖啸,来势之快几不可见。天九不及避闪举剑硬接,棒剑眨眼相交,溅出一捧耀眼的火花。天九略一歪头,右脚腾空飞踢,火花方灭竟已经正中影子胸腹,砰的一声将他踢飞两丈高。
只不过短棒力达千钧,要放在平时倒不足为惧,不过此时硬硬接下内力催动过巨,那股真气骤然向心口窜去。只觉一整颗心猝然间一动不动,眼前金星乱飞,看了一眼影子落地之处仰面栽倒。
那影子被踢中胸腹仰面飞出,屁股上还插着那根袖箭,若是如此落下,那袖箭自然要深入骨肉。影子知道其中厉害,怪叫一声拼命扭动身子,终是脸面着地,啊呜一声昏死过去。
竹林之外传来高亢女声:“鹰哥!鹰哥!你在做什么?”不一刻一个身穿青布麻衣的俏丽女子手拿烧火棍跳了出来,见地上一左一右两个昏死的男子,不由咦了一声,向矮小的男子跑去。
“鹰哥,你怎么了?”这个鹰哥原来是个极为矮小的男子,像极了四五岁的孩子。女子见到他屁股上的袖箭,皱皱眉将手放在他鼻翼下试探气息,好在气息微弱但总算尚存,知道他只是临时昏厥,不由放下心来。
又走到天九那处仔细观瞧,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暗叫一声不好,急忙上前一拳打在天九左胸处,继而趴在身上倾听。
第16章 命中之人
不一会咚咚咚的心跳声复又响起,女子脸色稍微舒展,口中说道:“好了,好了!”待要起身,却忽然看到天九身上有不少白毛,俯身捡起之后脸色倏变,眼中大颗泪珠滚滚而下,狠狠地说道:“白龙原来死在你的手里!”
说完飞快的跑出竹林,又极快的跑回,取来拇指粗细的藤绳,将天九绑得像粽子一样才作罢。
不远处的鹰哥幽幽转醒,坐在那处嚎啕大哭。
女子闻声喝道:“收声!爹爹正在救治卓清师太,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鹰哥一双短腿不断的踢腾,指着天九骂道:“这个泼皮打搅老子睡觉,还把大爹的头打碎了,要他赔!要他赔!”
女子哼了一声:“碎了也好,省得你整天搂着他睡觉!你赶紧起来,回屋把你身上的箭支取下来!”
鹰哥这才觉得屁股那处火辣辣的疼,哎呦一声跳起来,跟着女子后面出了竹林。
而竹林之外则是另一番光景,一大片开垦的田地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足有几十块,每块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周边则围起了一人高的荆棘栅栏。每块小田外沿都挖有水渠,此刻正有几块田里正流着潺潺的山泉水。
田地北面有五间高大的土坯砖房,依稀看到白墙黄顶,房顶铺着三重厚厚的白茅。
其中两间屋子的窗子射出淡黄色的烛光,屋外有两名女子站在一处轻声聊天,见一高一矮从竹林冲出,一人关切道:“文师姐,出了什么事?”
被叫做文师姐的女子一把将鹰哥提起,指着他屁股上的袖箭说道:“竹林里来了一个生人,鹰哥与他争斗吃了亏。”
那两名女子穿着灰衣长袍,竟是两个年长的尼姑,却不知为何要喊年轻的女子为师姐。此刻见了鹰哥龇牙咧嘴,想笑却又觉得不合时宜,只好赶紧背过脸去,又极快的上前帮忙。
被叫做文师姐竖起指头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两人不必出手,转身去了西偏房轻轻推开房门之后又轻轻关上。而后猛地将鹰哥扔在香气悠悠的小竹床上。
屋子中央是一张竹腿圆桌,桌面乃是一整张半寸厚的墨绿色玉石,玉石里面绿条如竹,点缀着无数白絮,真好似竹林飘雪。
桌子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火炉文火彤彤,正煮着清香的青梅茶。女子随手取出一柄薄如蝉翼,只有五寸长的小刀放在炉火中,回身一把扯下鹰哥的粗布裤子,露出鲜血淋漓的半拉小臀。
“疼啊!你慢些……”
女子一脸愁容:“现在知道疼了!你中的乃是千爪袖箭,箭头上满是倒刺,想要取出怕是极难。我看你肉皮里面透着紫黑,这袖箭定然有毒,再要不拔,那毒怕是要侵入心脉了!”
“哇呀呀!快去喊爹来!快……”
“这当口怎么能打搅他?卓清师太乃是他最敬重之人,扰乱他的心神,耽搁了疗毒,你死上十回都不够!”
“那咋办?我鹰哥连个婆娘都没娶到,哇呀,我不甘啊!”
女子噗嗤一笑:“那你得乖乖听话,等我医好了你,再去让爹爹给你娶个婆娘回来和你睡棺材!”
鹰哥听了连忙摆手:“你来医我?这些年死在你手里的水牛有三只,山羊六只,那猴头便更不用说了,我不要你医!”
女子不由分说,左手将鹰哥圆溜溜的头死死摁住,右手闪电般将袖箭连根拔出,而后将湿乎乎的草药捏出浓浓的绿汁滴在血洞处。
鹰哥只惨呼了一声,竟一动也不动。女子大惊,伸手一探鼻息,好在仍有温气,这才放下心来,将烧红的刀片摁在鹰哥那半团血肉上,只听滋滋轻响,原本淡香的屋子满是肉皮焦糊的气味。
三更时分,月已偏东,女子这才自西屋走出。那两个年纪较大的尼姑不安的问道:“鹰哥如何了?”
女子略有倦色,轻轻甩手道:“倒是死不了,不过恐怕要在床上待些时辰。”
尼姑竖掌捻珠,闭目喃喃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我爹爹还未出来过?”
一名尼姑甚是焦急,上前一步道:“文师姐,文施主不仅未曾出来,就连大师姐也不曾出来……劳烦……文师姐亲自进去探望。虽说出家人不得有贪欲嗔痴,我与师妹心中仍是担忧师父。”
女子面有难色:“爹爹不吩咐,我也万不敢轻易打搅。不过白日里他曾言卓清师太可救,那便是有十成把握。”
却在这时,堂屋吱呦一声轻响,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年尼姑轻步而出,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总算是吉人天相,师父平安无事!文施主真乃神医也!”
另外两个尼姑神色终是松弛下来,口中也跟着不住念叨阿弥陀佛。
老尼又温和道:“峥竹,文施主唤你进去。”
女子点头应允,轻跳着进了屋内。
屋内青烟缭绕,满是草药的苦香,卓清师太手持浮尘,就在烟气之中端坐,文峥竹看了有些恍惚,以为见了在世的菩萨,胸中砰砰直跳。
“峥竹,师太的毒虽是解了大半,不过仍有余毒在血脉中残存,你快去熬些圣疗玉水为师太服下。”
卓清师太听了微微睁眼,见身前的少女眼眉明净,说道:“这娃娃心思纯净,待人无欲,日后见了命中之人恐怕是要遭些苦头。”
文昌虎父女听了极为诧异,却又不敢怀疑。文昌虎踌躇半晌还是问道:“敢问师太可有良策?”
卓清师太微微一笑:“只需永葆此心,定然可以逢凶化吉。”
文峥竹并不在意,心道反正都可逢凶化吉,还有哪门子心可忧?躬身拜谢之后匆匆出门熬药。
圣疗玉水熬制工序繁杂,足有四十七道,所需药材更是众多,竟有一百零九味。五十余斤的药材,最后也只熬出半碗浓汁。
卓清师太依文昌虎之言,趁着热气共分三十六口才饮尽。
文昌虎发髻之下半白半灰,面色却是极为红润,一张口中气十足:“圣疗玉水需喝足七日才可完全解毒,师太便放心在此后疗养。”
第17章 缩骨之法
“出家人对生死原本皆抛往脑后,此番寻文医师解毒实乃无奈之举。”
“师太言重了。即便是出家人之命也弥足珍贵,何况是峨眉派百年掌教?若是江湖人听说卓清师太在川中中毒而不能解,我这个百草居士岂不是颜面无存,当真要跳崖自尽以谢天下了。”
卓清师太虽是百岁高龄,但其面上莹润光洁,并无太多皱纹,不识之人定然只当她四五十岁。
“文医师大仁大义,实乃江湖之幸!”身旁的三名弟子也附和道:“多谢文医师仗义出手,我三人无以为报,只好在寺中日夜诵读经书,为施主祈福。”
文昌虎淡淡一笑:“我这个草莽大夫,在江湖之中被叫做不死不救,哪里来的高义,此次也只是运气罢了。”
文峥竹听了心中略有不适,说道:“我看爹爹也就别再客套了。不过能为卓清师太出些气力,我们父女诚惶诚恐,更是甘之若饴!”
卓清师太轻轻颔首:“文公子可无碍了?”
文峥竹心下一凛,暗道昨夜师太在屋中解毒,如何知晓?转念一想,应该是身旁弟子禀告,随即回道:“我哥哥并无大碍,只是身后中了袖箭,此刻正在床上昏睡。”
文昌虎专心为卓清师太解毒,对屋外之事并不知晓,闻听此言连忙问道:“鹰儿怎么了?”
文峥竹努努嘴:“他昨夜碰到了高手,被千爪袖箭射到……射到……肉厚之处,我替他拔了箭,又滴上些金银黄芪水,而后将皮肉烙住了。”
文昌虎听了面色微变,与师太告了辞,将文峥竹拉出门外才喝道:“胡闹!谁让你胡乱医治的?”
文峥竹不甘示弱,反问道:“我不治他,难不成要他等死?到时候你还不是说我害死了鹰哥,就像你说我害死我娘一样!”
“你……好哇,你翅膀硬了,敢顶撞老子!若不是师太在此,我定将你打得……”
文峥竹挺胸上前:“你打!若是吭一声,我就不配姓文!”
文昌虎一只大手举到半空复又放下,扭头向西屋走去。只见鹰哥浑身血红,正在床上低声呻吟,急忙上前一探额头,皱眉道:“毒火攻上来了?”
又急忙查看创口处,只见除了焦黄并无异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头说道:“你去熬些柴胡给鹰儿服下。”见文峥竹仍是一脸的怒色,叹了口气道:“你亏了你心狠,敢将袖箭及时拔出,若不然你哥哥这会早就寻你娘去了。”文峥竹听了流出泪来,扭头出了屋子。
田间鸡笼中的四五只铁爪大公鸡轮番叫了三遍,文峥竹总算将鹰哥滚烫的身子降了下去。一夜无眠且忙里忙外,日头轻轻一照便叫她睁不开双目。
文昌虎负手站在田垄,看了半天的竹林,这才想起昨夜还有一个生人闯进来,回身问道:“峥竹,昨夜的生人何在?可是被他逃了?”
文峥竹哼了一声:“那小子本身就深受内伤,与鹰哥争斗之后便晕厥过去。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狗血的味道,还有白龙的毛……”讲着讲着忽然大哭起来,站在那处使劲抹泪,断断续续地说:“白龙和苍龙都是死在他的手里!”
文昌虎听了勃然大怒,狠狠地道:“他人在何处?”
文峥竹玉手一指:“就在棺椁那处空地上,我将他绑了!”
文昌虎一声叫骂,迈起大步冲进竹林,文峥竹紧跟而去,却看到文昌虎正站在一团藤绳处发呆。那团藤绳并无断口,还是好端端的一整根,文峥竹咦了一声:“此人难不成会变戏法?我的手法是爹爹教我的锁虎之法,他是如何逃脱的?”
“自然是缩骨之术,也罢,既然逃了便逃了吧。”
“那白龙和苍龙的仇不报了?那不可!我记得他的样貌,这便去追!”
“此人武功高强,鹰哥尚且不是敌手,你即便是追上了又有何用?”
文峥竹抽出一柄短剑横在胸前:“他内伤极重,左臂也断了,已成了半个废人,怕什么!”
文昌虎摆摆手:“白龙和苍龙毕竟是畜生,死了就死了,不必节外生枝。”
“它们是亲手养大的,和我最亲,你当它们畜生,我当它们亲眷!你不愿报仇就算了,不用拦我!”
文峥竹满面泪水,文昌虎见了也只是张张口,而后摇头道:“你这脾性当真随了你娘去!总说也不听信劝告……”
文峥竹泪水更甚,便如断线的珠子噼噼啪啪的落在草地:“你和鹰哥总还见娘亲,而我却从未见过!你还将她的死赖在我身上!与我何干?我那时才呱呱坠地,与我何干!”
文昌虎听了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何时……何时怨过你,我只怨自己医术不精……”说罢一行清泪滑过面庞,叹口气道:“罢了,你已然成人,为父之言你若听不得便听不得……你去吧。”
文峥竹呆了呆才说道:“鹰哥……”
“你追不到便早些回来,还有师太的圣疗玉水。”
文峥竹点点头,自腰间取出一对竹凳套在脚上,疾步冲进竹林之中。
竹林之中薄雾缭绕,树顶的日头好似还未张开双眼,文峥竹一蹦一跳的在碧玉一般的竹节之中穿行。饶是她身形轻灵迅捷,也未曾寻到天九的一丝丝痕迹,直到日上三竿之时才悻悻的赶回。
竹林之外隐约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调,文峥竹听了很是奇怪,急忙先探出头来观望。只见父亲正与一个高大的男子面谈,只是男子背对着她,看不得样貌。不过男子身上的血衣极为显眼,这不是杀死她两只大狗的人是谁?
文峥竹小脸涨红一声低吼,几个箭步已经冲上前来,短剑刷的一声抽出,如毒蛇探头一般出手疾刺。
文昌虎一声惊呼,待要拦截已是不及,但见男子脖子轻轻一歪,雪白剑刃擦颈而过,文峥竹的身子不由自主向上翻飞,一眨眼已经落在文昌虎身侧,手中的短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男子的手中。
第18章 手擒峥竹
一张俊俏的白皙面庞之上俱是惊骇之色。要知方才那一剑乃是偷袭,且她所用招式乃是卓清师太亲传的折梅剑法中的杀招,叫做梅骨冰晶,无声无息,且去势极快。
莫说是背身,便是正面接剑,寻常的武林好手都是险象环生。眼前的男子却只是轻轻一动,伸手搭在手臂之上随意一抖,她的身子便如风中纸片一般飘飞而起,又稳稳落下,其中蕴含的武功简直高深莫测。
天九一张面皮上满是黑土,只一口白牙照眼。屈指轻轻一弹剑刃,发出峥然的翁鸣之声,剑尖颤动出无数幻影。
“这柄短剑好极了,斤两、长短、取材都恰到好处,应是御剑山庄出来的东西,是么?”
文峥竹心中不知起了惧意还是惊诧,壮着胆子举手狠狠一指:“你这恶贼,少在这里打秋风,你平白无故杀我家白龙和苍龙,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文峥竹与文昌虎早先交谈之时,天九早便使了缩骨术脱困,在竹林边上悄然隐着。
听到文峥竹提到是他杀了白龙与苍龙之后仔细回想,自己的确是在伤重之时杀了一白一灰,不过那是两头硕大的野狼,怎么就成了文峥竹的狗?
想罢不由问道:“在下于前夜,在山中露宿之时遇到过两头野狼,那时我身上流有残血,在它们狼性大发之前出手杀了,怎会是文小姐家中之犬。”
文峥竹呜呜大哭起来,文昌虎见了于心不忍,喝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你杀的的的确确是我家的看家之犬,白龙和苍龙。
它们也的确生得与狼有九分相似,不过早便被我家女儿驯养得极通人性。前夜碰到你定然以为你受了重伤,前去救你!未曾想你手下狠辣,轻易便将它们杀了!简直罪不可恕!你的伤我不会医治,你走吧!”
“不许他走,我要他为白龙和苍龙陪葬!”文峥竹猛然跳起由飞身扑了过去,却忽然觉得腰间一股微风拂过,身形又不由自主落了回去。
“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不要以为换了容貌,老尼便认不得你!”
天九闻言一望,卓清师太不知何时已然竖掌站在文峥竹身后。那一双善目循循望来,却令天九心神俱震,恍似坠入一片柔光之中不能挣脱。
索性将面皮揭下,冷冷地说道:“师太,你也知道我乃是天罡门下,天罡要杀的人,就算是观世音菩萨都拦不住,莫说是你们峨眉派了。”
卓清师太身旁年纪稍大的尼姑叱道:“无耻小贼,你的口气大得可以去天上当风伯了!”
天九仰头一笑:“我当出家之人一心向佛,做的都是吃斋念佛的斯文之事,你们峨眉派的尼姑却为何要过问江湖恩怨,这岂不是有悖佛理?”
卓清师太温声说道:“向佛之人为的就是普度众生,曾卫是众生之一,而你也是众生之一……”
天九截口道:“师太错了!我和曾卫早已经是地狱之鬼,不信你问问十万阎罗,其中必定有我和曾卫的一席之地!”
卓清师太面沉似水,缓缓道:“小施主戾气溢于外表,心底却暗含生机,若不然曾卫和两个女儿,老尼也无缘出手相救。”
天九闻听此言心中如受猛击,暗付对敌曾卫父女三人之时可否真的留有余地?亦或是未尽全力?
思来想去也难以弄清,却听卓清师太又道:“你本意为之,又岂能是胡乱猜想可以通透的?任你想到海枯石烂,也未必明了,你究竟在何处何时曾为曾家父女容了情。”
天九听了极为恼怒:“你这老尼姑诓我!我天罡门下比虎狼还要冷血,又怎么会对不相干之人留情?简直胡说八道!”
卓清师太微微一笑:“你如此恼怒,便已说明一切……”
天九心道你个老尼姑工于心计,几句话便叫老子自我动摇,我才不上你的当,随口说道:“师太,你还是多想想自个,天罡的暗幽之毒可不是一朝一夕可解的。我这便出去,曾卫决计活不过明日。”
“放肆!大胆狂徒,竟在我百草谷胡言乱语,你自行滚了,还是要老夫亲自出手!”
天九轻蔑一笑:“我天九来去自如,能困住老子亦或是驱走老子的还没出生呢!你个不死不救的老匹夫,试试看!”
文昌虎狂吼一声,自身后手扯过一柄七尺长的采药锄。采药锄很是奇特,不仅比寻常采药锄长了数倍,通体为精钢打造,锄头之上还有一根半尺长的独刺,应是他上山采药兼顾防身之用。
此刻文昌虎手持采药锄原本慈祥之貌一瞬全无,将长衫撩起系住之后竟有七分武将风范,昂头大喝一声:“小子看招!”
采药锄白光一闪,化作蛟龙携风奔来。天九冷笑一声不退反进,身子转个半圈便已闪过,眨眼间长臂舒展化指为剑,直点咽喉而去。
文昌虎吃了一惊,反手一推锄柄,只听铮的一声脆响,手中采药锄浑身晃颤不已,天九手指如铁点中采药锄之后身形疾走,卓清师太等人只觉残影飘忽,文峥竹却已被他用剑挟制。
文昌虎手下一软,慌忙道:“且慢!你若杀了竹儿,你的内伤绝不会有第二人可医!”
天九短剑轻轻一撩,文峥竹额前一缕青丝便落在剑身之上,淡淡地说道:“咱们相安无事,你家千金小姐自然是毫发无伤。至于我的内伤医治与否,也得看老子心意。
若是高兴,便要你来医,若是不高兴,将她带出百草谷与我同葬也是好的。”
卓清师太用内力抗毒早便所剩无几,加上余毒未消,任是百年内功修为,此刻也是无能为力。
见天九受了神灯照经的内伤之后仍可举剑拼斗,还轻易将文峥竹擒住,心中起了一丝波澜,不由语重心长的说道:“小施主,你背负上百条冤魂,再添一个虽说算不得什么,不过,你可知阴阳两界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道理。”
第19章 为何不杀?
天九听了仰头大笑:“哈哈哈!师太,想不到你百年修为、看似神仙一般,却仍困在俗念之中无法自拔!
我之眼中所见,但凡是歹人无不是逍遥快活、荣华富贵,但凡是好人,无不是小心谨慎、穷困潦倒。
请问,报应在何处?我手下冤魂上百,你怎知他们哪个该死,哪个不该死?要我看,这些人都该死,若不然,又怎会死在我手?”
卓清师太略微一怔,一声长长地阿弥陀佛之后道:“小施主乃是修罗转世,纵使我礼佛百年也无能为力。
既然你有此业障执念,也只好靠你自行开化才好。你身上所受内伤乃是老尼所赐,与旁人无关。”
转头对文昌虎道:“文施主,他的伤乃是我有意为之,如今我半残之体难以化解,只能有劳你为其先行医治,善哉,善哉……”
天九听了心中一动,心道这老尼善心果然胡乱抛洒,似我这般浑身血污之人救来何用?
不由无奈一笑:“师太,你之意是要我好生活着,这样一来,你那报应一说岂不成了笑话?”
文昌虎心中不解,望向卓清师太,只见她微微颔首,复又紧紧盯住天九手中剑道:“你且放下心来,有师太之言我可保你不死,且此事与小女无关,你无意间杀了我家双犬之事亦可不去计较。”
文峥竹啐了一口:“爹,何必向此种败类卑躬屈膝!”歪头睥睨望向天九骂道:“你不动手便是乌龟王八,杀啊!”见天九一脸冷漠不为所动,又骂道:“无胆的孬种!”
天九闻到缕缕清香传来,竟让他心烦意乱,顺手一推将文峥竹推向文昌虎那边:“既然二位皆不愿我轻易死去,那恭敬不如从命,便索性在此住上一段日子!”
文峥竹听了气炸双肺,回身又猛然扑来,天九出手如电,剑柄猝然点中其右脖颈,令她骤然昏死,扑通一声浑身僵直如铁般摔在地下。
除卓清师太之外,其余几人均吃了一惊,天九出手之快平生仅见,纷纷暗自寻思,若是与他对敌,不出三合便要被抹了脖子。想罢眉间冷汗滴滴,暗道师太所言不差,此人正是吃人的修罗!
天九将短剑抛还给文昌虎,大踏步走进堂屋之中。不一刻文昌虎挎着鹿皮箱带着一脸倦容进了屋内,见天九盘腿坐于藤竹椅上闭目养神,刚要上前搭脉,却听天九冷冷道:“你一夜未寐,毫无精气之神,不如先去歇上两个时辰再来不迟。省得一不留神将我医死。”
文昌虎听了冷哼一声:“好得很,那你就在此候着吧!”
转身几步跨出屋子,一尼姑急忙上前,文昌虎问道:“慧真师父有何事?”
尼姑躬身道:“我家师父有请。”
文昌虎点点头,随着慧真进了东屋。卓清师太端坐于椅,只见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只是眼底那处有些黑紫之色。
文昌虎暗道自己疗毒见了成效,不由喜道:“恭喜师太,这暗幽之毒已渐渐消散,不出半月便可祛除。”
卓清师太起身回礼,道:“文施主医术高明,令老尼这副皮囊在这世上多行走数年,当真是感激不尽。”
文昌虎连忙摆手:“师太言重了,能为神尼医治,实乃我文某人的造化。”
“文施主请坐。”卓清师太捻珠又道:“你一定也在疑惑,我因何会对天罡门下的亡命之徒另眼相待,还要尊驾救治。”
文昌虎一脸谦卑之色:“师太慈航普渡,对天下之人一以待之,岂是我等凡人可明了的?”
卓清师太手中念珠并不停顿,颔首道:“说到底,我卓清也只是一介凡人,若不然早便超然于世,似五老那般隐于世外,潜心修行去了。”
轻轻摇头又道:“这位天罡的小施主也是苦命之人,我一见他便知他所受磨难远超你我所能念及,出手杀人却只是被人操弄而身不由己,虽是由他出手,却不能独承其罪。因此与我对敌之时手下容情,也只是以神灯之力短暂封其内力罢了。”
文昌虎点点头道:“师太独具慧眼,他虽然是具杀人的行尸走肉,其后却定然隐着悲惨之事,文某人对师太之举颇为赞同!”
卓清师太眼眉含笑,道:“慧真、慧觉昨日曾问我,为何那时不一举将其杀死,而解救无辜苍生。
并非老尼畏惧这杀生之罪难以西见佛祖,而是他一生的孽障未了,颇具回头之态。轻易将他杀了,顶替他之人才恐是嗜血之魔,所造杀孽更是难以估量。”
文昌虎心中打鼓,似这种嗜血之人,又怎能在血海之中回头洗净?
卓清师太看透他心中疑虑,道:“此子天庭高阔、剑眉凤目,颇具王侯之相,却为天罡得力杀士,其中必有隐情,这其一不可杀;
我武功虽高过他,但论杀人手段远远不及他,我若显露杀意,也不能确保一击必杀,这其二不可杀;
他只杀指定之人,对旁人不自觉留有余地,可见其心中仍存善念,这其三不可杀;
我言他乃是修罗转世,只是无人为他指点迷津,令他脱于天罡之手,出家之人不可视而不见,这其四不可杀;
其五……”
叹口气又转目看向三名弟子才缓缓道:“神灯照经……可悲我峨眉派百年基业,传到我手中之后,众多弟子之中竟无一人可参透神灯照经奥义,致使神灯照经已有失传之兆。”
文昌虎心中一动,好似听出卓清师太弦外之音,却又不知究竟是何意,不由轻声道:“文某虽是不才,只觉师太所言极为深奥,不过师太禅心慧智冠绝江湖,高义凛然享誉四海,如此做法文某人双手赞同,一定将此人医治好。”
卓清师太眼中现出别样的神采:“文施主为人良善,老尼在此谢过。”
文昌虎起身回礼,见卓清师太不再言语,在慧真引领之下出了屋门。
文峥竹正在西房内横躺,鹰哥已然醒了,正靠在床边捂着屁股那处痴笑。
第20章 隐疾
见文昌虎推门而入,急忙尖声叫道:“二爹,那小子不仅伤了我,还伤了峥竹,这笔账咱们如何清算?总不能全听那些秃头尼姑的,便宜了他!”
文昌虎一改和颜面色,叱道:“你平日里装神弄鬼,总算叫你遇到真恶鬼,正好给你一个教训!峥竹为白龙和苍龙之死也要与他拼命,岂知连卓清师太都无把握将他一举制服,还要逞强为之,简直愚不可耐!你让开!”
鹰哥听了脸色铁青,口中嘟嘟囔囔、一条细腿小跳着闪到一旁。
文峥竹微红眼皮之下眼珠不住滚动,想是发了噩梦,口中呻吟道:“呜呜呜……还我白龙……”眼中竟滚滚流出两行热泪。
文昌虎叹了口气:“我心中又忍心它们被杀?”伸手轻轻擦去了泪珠,取出一土色小瓷瓶放到鼻尖之下。
文峥竹闻了大叫一声豁然睁眼,猛地起身环视四下,茫然道:“白龙呢?”
文昌虎慢慢放回瓷瓶,温声说道:“峥竹,事已至此,你也莫要太过执拗。他虽然有错在先,却也是因误会白龙和苍龙,罪不至死……”
文峥竹默然低头,良久才说道:“我学艺不精,杀他不死。不过此仇不报我绝不善罢甘休!我今后要拜卓清师太为师,努力修习武功,哪怕是二十年后,也要亲手将那厮刺死在剑下!”
鹰哥听了忘了疼痛拍手道:“妹妹说到做到!我听说峨眉派内有不少俗家女弟子,你去了之后,定要将其中最美貌的女子给哥哥带回来……”
“胡闹!”文昌虎须髯抖动,又道:“一个不自量力,一个鬼迷心窍,我文家怎么出了你们两个不争气的东西!”
文峥竹冷面道:“怪就怪你自己教子无方!我一个姑娘家家,无才便是德,与我何干?难不成百草谷要我继承?”
“你……”文昌虎一时语塞,摇摇头说道:“你可曾听过天罡?”
文峥竹哼了一声:“你将我困在谷中,我又能从谁口中听过天罡的名头?”
文昌虎微微闭眼才道:“天罡乃是黑道之中专以杀人为业的神隐之流,其中的杀手无不是在百人血战之中存活的孤狼,也就是说百人之中只活一人,其中所受之苦无异于地狱之火。
因此,此种人无论在筋骨外皮、精神气度、内功招式、暗器施毒、奇门遁甲,每项俱都是万中无一,何况兼而有之?莫说你二十年苦修,便是到了卓清师太的年岁,未曾在地狱之中淬炼成器,你也绝难匹敌!”
文峥竹听了心中波澜不定,对天九厌恶之心竟消去了几分,喃喃道:“他若是如此厉害,反刃天罡又有何难?”
文昌虎轻轻一笑:“天罡之下俱都是杀神,岂能毫无反制手段?反刃天罡无异于痴人说梦。”
语锋一转又道:“这几日我专心为其疗伤,峥竹,卓清师太尚需半月,圣疗玉水便由你亲手熬制。你若是想要拜她为师,为父也不好阻拦,今后天地之大任你遨游,只是莫忘了百草谷的所在就好了。”
文峥竹待要回口,文昌虎一脸暗淡推门而出。鹰哥笑嘻嘻道:“小妹,爹爹应了,我娶娘子的事你千万莫要忘却了!”
“滚!这世上跟你睡棺材的人还没出世呢!”文峥竹抱臂坐在床沿生闷气,心中却举棋不定。百草谷似乎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过谷外又是何种光景,自己终究是要瞧上一瞧才甘心。
天九潜心打坐两个时辰,文昌虎径直推门而入:“时辰到了!”
天九睁眼伸手道:“请!”
这一只左手干燥而修长,指甲修剪的极为圆滑,但手背之上青筋暴露,爬满了弯弯曲曲的疤虫。
文昌虎见了微微皱眉,只觉天九左手四周满是煞气,但凡这只手轻轻一动,便可将其脖颈折断,伸出的手不由顿了顿。
天九看出文昌虎略有迟疑,淡淡地道:“我这只手的确杀死过不少人,不过,那些人大多都是穷凶极恶,除非有人肯出三千两银子要你的命……你若是医好了我就是与我有恩,低于万两纹银,我决计不会对你不利。”
文昌虎撇撇嘴昂头一笑:“我见过的生死不比你少,你杀人,我救人,实则你我都属一途,只是方向相反罢了。你不怕死,我亦不怕死,也不会怕你。”
天九不为所动,将手放在一旁诊桌之上,文昌虎正襟危坐于对侧,一脸肃然的把起脉来。只觉天九心脉极为有力,却是极为缓慢,较之寻常之人慢了不止五成。
文昌虎吃了一惊又观瞧天九面色,只见其红润有光,气血极为充足,不由喃喃道:“汝之心甚为强大,一跳之力胜过旁人四五跳,果真不同凡响。”
天九不动声色,暗自催动胸中之心,竟忽然停住不动。文昌虎默了半晌居然摸不到心脉,心下大惊,急道:“你……你怎的?你竟然无碍吗?”
天九吐出一口浊气:“我早就练就心跳自控之术,必要之时可止住不动,怎么?文大医师从未见过此功?”
文昌虎眼神骤然一凛,心道眼前之人深不可测,也怪不得卓清师太对其另眼相看,不由回道:“恕老夫孤陋寡闻,此等神功前所未见,佩服之至!”
天九面色极为冷漠,道:“自我记事起,濒死之境不下百回,每每总能起死回生,我以为,我这身子早便是半人半鬼,亦或是已全数是鬼,和死人并无差别!”
文昌虎心知他所言不虚,轻咳一声又兀自把脉。盏茶过后文昌虎面色变得极为冷峻,良久才启口道:“阁下不止内伤颇重,还有一多年隐疾,五年之内必将发病,到那时神仙难救!”
天九哈哈一笑:“五年亦或是百年有何差别?无非是无声死了,在这世上多添一捧黄土而已。”
文昌虎不由道:“叫阁下亡命之徒反倒是看低了你!你不惧生死,又随意掌控旁人生死,唤你杀神更为贴切。”
第21章 七星沉龙
“名号俱是过眼烟云,即便是喊我为畜生,我也不会轻易杀你,即便是你喊我天王老子,该杀的时候我也绝不眨眼。”
文昌虎心中不悦,道:“难不成你的血是冷的?你也只是一具肉体罢了。”
天九眼中毫无生色,唯有一望无底的暗影,缓缓将左手收回放在左胸那处道:“我终究还是肉体凡胎,虽是不怕死,却还以为活着或许会好一些……”
“恕我直言,对旁人来讲,你早些死了便是皆大欢喜!”文昌虎自药箱中取出羊皮包裹的一套银针,在诊桌上铺开之后足有一尺长短,里面密密麻麻的装了百十根长短不一的惨白色长针。
天九不为所动,褪去了衣衫,露出犹如精铁一般的上身。文昌虎余光一瞥,只见其身上千沟百壑都是长短不一的伤痕,好似一张精钢铁板之上,雕满了深深地刻痕,恐怖之外又有几分可怜。
这具所谓的肉体当真已不是凡人所有,天九轻轻一动皮下筋肉看不出一丝丝的起伏,文昌虎脑中浮现出灵猫的样子,不由心下微微一颤,暗道:“好一个修罗转世,你便是杀上万人我不觉得稀奇。”
想罢取出一颗七寸长的银针道:“我这套针法乃是七星沉龙之法,接连刺入七大死穴,将神灯照经真气封在膻中穴,而后以醒龙推拿之术将真气强引至丹田那处,再由你自行化解。”
天九手中无端多出一支袖箭抵在文昌虎咽喉那处:“先小人后君子,你若当真下了死手,少不得要与你同归于尽!”
文昌虎哈哈一笑:“但凡银针刺中两处以上死穴,你身子立时瘫软无力,且昏睡不醒,你又如何与老夫同归于尽?”
天九淡淡道:“你尽管试试!”
文昌虎摇摇头,抬手刺进神庭穴,只见天九面色如常,并无一丝丝难过之情,随即又起身接连刺进百会穴、太阳穴、耳门穴。
天九依旧如常,道:“居士手段果然高明,小可并无痛感,那股真气已自心脉之中游走。”
文昌虎发须间俱是汗珠,又仔细看了一般银针所在,的确扎在了那四处死穴,不过天九双眼聚神、谈吐如常,不由惊异道:“阁下……当真奇了!”
而后低头取针之时手指略有颤抖,天九何其敏锐,道:“居士可缓上一缓,这四针下去小可也有异样,只是强撑而已。”
文昌虎长长吸了口气,瞪起双眼又将银针刺进鸠尾及巨阙两穴,只见天九眼目低垂,口中轻轻道:“最后一针是要刺在膻中穴?”
文昌虎皱眉道:“好个铁打的身子,这最后一针的确是要刺在膻中穴了!只不过这一针直达肺腑,你当心了!”
说罢一根九寸长针寒光闪闪,猛然刺中天九膻中穴,只不过银针便如刺中铜墙铁壁瞬时弯曲。文昌虎咦了一声,只听天九道:“且慢,刺针刺入之后我兴许立时昏死,还请居士代我向令嫒道个不是,小可自小从未杀过家犬,那夜当真是误会。”
文昌虎暗道,此人肌肤也可随心所欲化为钢铁,也不知其还有多少妖异之能,点点头道:“此事不难,不过想要小女不再怨你怕是极难!”
天九不语,文昌虎换了银针一举刺入,而后针扎处缓缓渗出几滴血珠。
又待了片刻,天九眼目呆滞,这才缓缓闭上,身子却依旧端坐、纹丝不动,手中袖箭仍是笔直举着。
文昌虎手心冒汗,随即将天九平放在内间竹床之上,取出两颗淡红色的药丸塞入口中,又在其背后用力拍下,等咽下之后便坐在身后,双手在其后背不断推拿拍打。
屋外白云如棉,缓缓飘过山谷。
天九发出低低呻吟,面色变得涨红,一双手攥如团铁,周身忽然绷紧如岩。
文昌虎知道时辰已到,连忙绕到身前,极快的将七个死穴银针取下,而后在其丹田处猛然一扎。
只听一声尖啸,罡气将银针激射喷出,又将内间房门猛然吹开,银针一闪之后夺的一声将木门刺穿。
文昌虎叫道:“撑住!”急忙点住天九膻中穴,自怀中慌忙掏出拳头大小的瓷瓶,急急倒出乳白的糊状药液,敷在掌上,随即封在天九丹田那处。
不过天九丹田那处气浪汹涌,文昌虎几乎难以封住,好在身子靠在身后竹凳才勉强站稳,直至不再有气息涌出。
文峥竹听到屋内动静,急忙推门而入,站在内间外翘首问道:“爹爹,什么事?你还好么?”
文昌虎气喘吁吁,道:“无……无碍,你且进来帮帮手。”
文峥竹只见内间的两扇门已然破碎,好似里面起了飓风一般,又见天九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不禁道:“他……”
文昌虎身子瘫软,勉强站起道:“为父低估了神灯照经的威能,以为仅凭他自身便可化解。未曾想,这道真气太过霸道,进入丹田之后竟如飞龙入潭,搅得丹田波涛汹涌,险些将内力散尽!”摇摇头又道:“你先在此处照看,我去禀报卓清师太。”
文峥竹依言站在那处,天九狠狠皱起眉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杀还是不杀!”
一柄短刀当啷一声被抛在脚下,天九稚嫩的面庞之上满是血泪,正失神的看着地下横躺的男孩。
“我……”
“我要娘亲……不要……杀……”
地下的男孩一只眼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血洞,浑身溅满了红白的污秽。
他是天九第一个相熟的孩子,叫做刀奴,两个人被分在同一间屋子,习练武功半年之后被抛在一处荒岛之上,与其余十对互相厮杀。
现在已经过去了九日,他们两个结伴杀死了三对,今日碰到了仅剩的另一对。
相遇之时四个人身子已是伤痕累累,手中的短刀也早已发卷发钝,即便是砍中也根本杀不死对方。
四人只好用手、用脚、用头、用牙与对方死斗。最终天九咬住咽喉扼死了一人,刀奴虽然用布条勒死了另一人,一只眼珠却被人死命抠了出来,肚子也被钝刀费力的豁开一道一尺长的伤口,一团干瘪的肠子洒了一地。
第22章 刀奴
天九边哭边哆嗦,身后却聚来越来越多的蒙面人,这些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男有女、有说有笑。
一人道:“这娃子倒是凶悍,不知道门主可有意卖给在下,做个门童?”
一人阴森森一笑:“若是只当门童尚可,只怕你老小子动了歪脑筋……到时候如何死的都不晓得。”
那人听了笑声戛然而止,缓缓退到众人之后。
天九茫然地回头,原是那群人在他们登岛之时便在远处观望,并在天九杀死的那对男孩身上下了重注,只因那对男孩都生得高壮,理应活到最后。
如今天九异峰突起、反败为胜,令那些人赔了不少的银子,纷纷叫嚷道:“那个已然不成了,快杀了!省得我等枯等!”那柄锋利的短刀也是此时才扔到天九脚下。
天九看看刀奴,又回望满口污言的众人,猛地嘶吼一声,极快的拾起短刀向众人冲将过去。
人群之中爆发出声声惊叫,天九转眼便冲到近前。两名黑衣护卫跳出抽刀横在当前,天九奋力翻身一跃竟飞过两人头顶,落地骨碌碌一滚,举手一刀便刺中四散奔逃的最后一人的后臀。
那人圆滚溜溜,两条粗腿不足两尺,后臀那处倒比三年老母猪的还要厚实。因此天九这一刀虽是扎得直没刀柄,却也不足以致命,面门之上啪的一声随即被旁人一脚抽中,眼前一黑倒翻飞出。
一人急急道:“不可杀了他!此战之后他可进天字号营了!”
一人站定之后拍拍裤脚冷冷地道:“我自有分寸!将他架起来!”
两名护卫被天九羞辱,上前各自踢了一脚才将他架起来。
“再要不去杀了刀奴,今晚便将你的皮剥了做鼓!”
天九满嘴是血,笑道:“你们尽管杀了我!来啊!”
那人身形一瞬,单手扼住天九咽喉:“你这狗崽子,以为老子不敢?”
天九讲不出话来,只一双眸子射出不屑地神采,嘴角咧到极大,张口无声的骂道:“老子不怕,老子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这群杂种!”
那人听了忽地哈哈大笑:“这狗崽子有些骨气,若是杀了当真可惜。进了天字营之后我鬼眼要做你身后的影子,唯有胜过我,你才可出徒,你这丧门鬼敢不敢?”
天九哼了一声:“到那时,我必将亲手割下你的鬼头!”
那人放手,将又递给他一柄短剑:“唯有杀了他,我才答应做你的影子!”
天九目中含泪,神情依旧倔强,点点头狠狠地讲了一个好字。挣脱身后两人的束缚接过短剑,快走几步俯身一剑刺进刀奴左胸。
刀奴张张口,断断续续地道:“你杀我……我才不会怕……我去寻娘亲……好生欢喜……”
天九不由一声狂叫:“刀奴!”
文峥竹吓得一个激灵退了三步,天九猛地睁眼,恶狠狠地盯着文峥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都该死!”
文峥竹听了心中打颤,以为他在说白龙和苍龙该死,壮着胆气骂道:“你这恶鬼,这世上唯你该死!你死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及我家白龙和苍龙!”
天九认清了眼前之人,咧嘴一笑:“原来是你……你家的狗我认错为狼,这才出手杀了,是为自保。若是我死后可令它们起死回生,你用这支箭刺入我左胸这处,叫我死得痛快些。”
抬手将那支袖箭扔到文峥竹脚边,发出极为清脆的叮当之声,声声如锤击在她的心间。
“你……你这无赖,明知我不会杀一个废人!”
天九摇摇头:“即便是我难以动弹,依然可以轻易将你杀了……”
话音方落,一道银光不知从何处飞出,自文峥竹左耳垂下一闪而过,将她碧绿的玉珠耳坠击得粉碎,而后砰的一声钉入身后的石墙,溅起一大蓬火花和白色碎屑。
“若我偏上三寸,袖箭便可射入你的左眼……”
文峥竹目中含泪,对天九又平添几分惧意,颤声道:“我……不怕你,你也是人,你终究不是神魔!”
“那我也不是废人,你动手吧!”
文峥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袖箭,闭目俯身捡起紧紧握在手中,双脚却怎么也不敢再往前一步,好似天九身前立有无边的铁幕阻隔,原先的怒火俱被他身前寂灭的冷意消磨殆尽。
“你爱死不死,莫要拉我动手!”文峥竹转身要求,文昌虎快步进屋,虎着脸道:“你要做什么!”
文峥竹甩手道:“这人是疯子,你还要救他?”
文昌虎见文峥竹浑身发颤,宽慰道:“师太吩咐,爹爹唯有照做。难不成你觉得卓清师太的话也会有错?”
文峥竹愣了一下才道:“自然……自然不会有差,只不过他……委实骇人,方才我险些死在他的飞箭之下。”说罢转头望向墙上的箭羽有些失神。
文昌虎看了勃然大怒,骂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夫拼命医你,你却对峥竹下手!”
天九默而不语,文峥竹连忙道:“他只是吓吓我罢了,若是诚心杀我,早便死了。”
文昌虎脸上露出极为繁复的神情,看看文峥竹又望望天九,良久才道:“罢了……竹儿,你且去歇息。莫忘了为师太熬药。”
文峥竹如蒙大赦,几步跨出屋子。
“文居士,我自觉丹田受损、真气外溢,难不成那股真气逼入丹田之后,我自身难以化解?”
文昌虎眼眉一动,不由暗叹他心思缜密,虽有怒气,却不好再行发作,不耐道:“你当真是明察秋毫,只怪老夫医术不精,险些令你武功尽废……惭愧之至。”
天九缓缓坐起身子,只觉丹田那处虽是隐隐作痛,但又清凉舒适,知道文昌虎为他敷了灵药,道:“死马当活马医便是,我这命虽贱,却也颇硬。”
第23章 噬心虫
文昌虎叹口气,复又摇摇头:“卓清师太的神灯照经甚为玄妙,早年间我曾医好过一人,也为师太吩咐。想是她老人家这十余年来功力大有精进,而我亦已老迈,已然无法医治。”
“既如此,我这便出谷,手中还有一要事去做,死之前做了才能安心去死。”天九腾身下床,起身就要迈步。
文昌虎慌忙摆手:“你稍安勿躁,我不能医,尚有卓清师太在侧。我已向她求来医治之法,你遵照去做,不出十日便可好个七七八八,到那时再走不迟。”
天九对卓清师太之举很是疑惑,道:“却不知出家之人,对我这等人物为何动了怜悯之心?我自觉还不如鸡狗,当真奇了。”
文昌虎肃然道:“师太眼中,普天之下众生平等,你亦为生物,她一以待之,乃是天大的善念,无论如何,你自当领情。”
“领情?我如何领?此生恐怕难了,天道轮回,待我下辈子再领不迟。”
文昌虎知道不该将天九当做寻常人对待,不再多费口舌,将十数张带字宣纸递给他后道:“你按照此法运功,前两张为第一重,需三日三夜潜心修习,若不然前功尽弃便毫无医治之望了。”
天九接过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却听文昌虎又道:“我曾讲你体内藏有隐疾,你可还记得?”
天九满不在乎的说道:“无妨,随它去吧。”
文昌虎道:“不可,在你心尖之上有一肉瘤,依我看足有十年之久,这数年来愈长愈大。如若再大些,必将你一整颗心挤走,令你暴毙而亡。如今你身子虚弱,定然令它疯长,恐怕连两年也撑不过去了!”
天九不为所动;“你可知这隐疾并非我天生,乃是有人早年间便已种下,为的就是挟制于我,恐怕文居士也无能为力。”
文昌虎自语道:“难不成是被人下了虫蛊?”
捋须走到走到西墙木架之上取出一本糟烂的旧书。
书页之间细小麻绳大多已然腐败断开,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散页归拢成册。眯起眼翻到最后面几页,轻轻念了几句不由喜道:“寻到了!寻到了!老夫记性尚可,的确有……你且来看!”
文昌虎端着旧书凑到天九跟前,轻声读道:“在此处,心之蛊篇。长针带孔,将噬心虫卵放于心尖之上,此虫前十年饮血,十年后成核桃大小肉包,虫体渐已成形,择机破肉而出,蚕食人心。噬心虫成形后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内宿主心竭而亡。”
天九十岁那年的确被一老者使一根三尺长银针穿胸插入,自此左胸之内偶有蠕动之感,不过自己体力、气力及机敏却豁然提升数倍,便不去在意胸中为何物。
如今听文昌虎一言后脊背发冷,恨不能伸进手去将噬心虫一举薅出才解恨。
“文居士,为何身上被中上噬心虫之后气力大增,修习武功事半功倍?”
文昌虎神秘一笑:“天罡门内的确有高人,这噬心虫虽是于人有害,终是要将人杀死。不过其在体内所排出的汁水却是奇丹猛药,可令人功力大增!
既可让门下之人功力突飞猛进,又可暗加挟制,真可谓一石二鸟之法。只可惜,你遇到我文昌虎,自然可将体内的噬心虫除去。
再过一年半载,那噬心虫恐怕便已成形,那时它可随处游走,自然无法轻易除掉了。”
天九心中竟有了几丝喜悦,不由道:“文居士之言倒令我心中从未有过的快活,不知要如何除掉噬心虫?”
文昌虎接着念道:“解救之法:可向左胸内植入蚴虫一只,此虫可啃食噬心虫肉包,三月之后可啃食殆尽。那时蚴虫也因噬心虫之毒缓缓发作而亡,中蛊之人至此无碍。”
天九脸色稍变:“竟如此简单?”
文昌虎道:“蚴虫好寻,只是下针送虫之事极难,分寸差一些便不能将它植入噬心虫肉包之内,普天之下也便是老夫敢试上一试。
我看如此,你现行按照师太所传运功疗伤,我去野外寻那蚴虫,三天之后我再来为你种入,如何?”
天九点点头,心道我掌控他人生死,岂不知自身早就被人定下寿限,两三年后我定然已杀足百人,那时必然要离开天罡,他们又怎会放心让我离去?只需待我无心之后悄然死了便可万事大吉了。
卓清师太与文昌虎倒显得仁义得多,却不知噬心虫解除之后究竟要往何处?天罡神通广大,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又能怎样?想罢心下黯然,心不在焉的盯着纸张发起呆来。
晌午时分,竹林站定不动,蝉鸣高亢刺耳。
鹰哥扭着身子推门而入,见天九闭目打坐,将一碗糙米饭和青菜小炒随意扔到诊桌上,低声骂了一句:“装神弄鬼!”转身便要离去。
天九心烦意乱,并未入定,笑道:“你个小鬼!昨夜装鬼的难不成是我么!”
鹰哥听了脖子一梗,喝道:“你说谁小!老子年岁比你大,脑袋比你大,哪里小了!”
天九一本正经的望着鹰哥,只见四肢短小、一脸童相,穿着并不合身的绿裤红衣,像极了善财童子,不由佯装恭敬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喊一句鹰哥给您赔个不是……”
鹰哥掐腰仰视天九,嘴角一撇,咯咯笑道:“你这娃娃也算得懂些礼数,你可知这百草谷方圆五十里,都是我鹰哥的地盘,你擅自闯进来,总要给老子上贡!
若不然,老子半夜将你拖到青铜棺材里陪我大爹……”说罢突地大哭起来:“呜呜呜……我大爹被你……被你……若不是老子打不过你,今日就取了你的狗命!”
天九想起那骷髅被他击碎了头颅,心道此人不仅身材似孩童一般,脑子也不太灵光,随口宽慰道:“我倒会些修补之术,实在不行,你将它带到此处,在下将其复原,可好?”
鹰哥听了破涕为笑,拍手叫道:“好得很,我这便将大爹搬过来,你好生候着!”
第24章 地狱淬炼
天九随即后悔口不择言,不消片刻,屋外传来喀拉拉的声响,鹰哥抱着那具骷髅冲进屋内,小心翼翼地放到天九身前:“喏,我大爹交于你手,务必将其复原,到那时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鹰哥一双小眼转了三转:“天机不可泄露,你赶紧动手,小妹还在等我用饭,午后我自会来取,今夜便可带你前去,如何?”
天九心道这小子虽是行事诡异,不过讲话倒还算实诚,定然不会骗我,于是满口答应。取出天罡秘制愈肌油蜡作为黏合之用,蹲在地上将骨头碎片一片片的找补起来。
转眼间日过中天,屋内满是长长地竹树影子,天九躺在修补的七七八八的骷髅身旁道:“我若死了,不如一把花烧成灰烬,省得被人扒将出来把玩,死了也不得安宁!”
骷髅偌大的眼孔如深渊一般,只是头顶中央那处缺了小儿拳头大小的一块头盖骨。天九无奈,见竹椅上的竹腿尚新,用短剑唰的一下削下一块补在上面。
只不过一不小心贴得反了,绿色竹皮露在外面,乍看起来头皮之上冒着绿莹莹的微光,天九看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大爹,当真对不住了……”
天九这才得以仔细观瞧,这具骷髅身形颇长,生前应是高壮之人,且身穿黑蓝相间的西域服饰,腰间挂满了各式兽牙。
松垮的腰带更为显眼,上面镶满了指甲盖大小的翡翠石和火红的玛瑙石,中间竟还有纯金打造的方形带钩,上面刻满了蝇头小文,却是异域字形。
身边骷髅生前定然不是寻常之人,看身上服饰尚未腐烂,与青铜棺材的年份不相匹配,天九见了来了兴致,又仔细查看骸骨。
只见其肋骨那处有几多断痕,胸骨那处也残余四五处凹痕,应是生前曾与人死斗,前胸也曾被弓箭射中。
腰间杂乱的兽牙之中竟还藏有一柄半尺长的弯刀,刀柄之上刻着一颗利齿外露的狼头。
天九吃了一惊,缓缓翻开左手掌,在掌根处也有一颗差不多样子的狼头。这颗狼头藏得极为隐秘,十四岁之前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想来这颗狼头极小,等到他身形长开之后便显现出原有的样子。
天九眉头紧锁,忽然觉得骷髅仿似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刚要将骷髅抱到太阳底下仔细查看,鹰哥却猛然推门而入,见骷髅已补得极为完整,欢叫道:“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伸手极快的搂在怀里,极力压低声音道:“半夜,你记住了,半夜我来敲门,三长两短为信,你自行出来寻我。我带你去我大爹死之前住过的地方,那个地方我爹都不曾告诉过他!”
天九暗道那地方定然还有其余线索,于是定下心来道:“到时咱们不见不散,鹰哥!”
鹰哥神秘地点点头,叫道:“大爹好了!大爹好了!”转瞬便跑出屋子。
天九无奈,复又拿起纸张仔细研读起来。此次却与之前不同,竟坐定之后在不经意间浸入其中,初始便是无边黑暗,而后忽然好似坠入无边深渊,身形不住下坠,直到眼前显出一片七彩光华,身形这才悬浮停住。
惊魂未定之时,身边幽幽传来诸多低语之声,或低泣、或呻吟,不住在周遭环绕。
不知过了多久,低语之声缓缓袭面而来,声响亦变得极为嘈杂,充斥着哭嚎、叫骂,犹如在耳边炸响。
天九听了身子打颤,双目却怎么也无法睁开,只觉前后左右阴风阵阵,来回在身上窜来窜去。
不消片刻,身子便如坠冰窟一般,眼眉那处极快的结出冰霜,刺骨的寒风夹杂利爪般的嵌肉刮擦令他生不如死,身上的皮肉好似被生生撕下,又胡乱地抛在四下诡异的虹光之中。
此种苦楚片刻难捱,耳边却传来刺耳的骨裂之声,身上每一寸骨头好似俱被揉碎,一丝一丝、一寸一寸……
此间痛苦更加无以复加,便好比被碾碎千次万次,又被揉捏成形,再被碾碎一般。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多少次,身子忽然不再痛了。天九心中欢喜,长出一口气,不过依旧无法睁眼观瞧,只求早些醒来。
四下热浪渐起,耳边传来呼啸之声,一团亮白色火焰凭空而发,将天九身子包裹其中。无数火苗自耳鼻窜入体内,似是将血脉脏器全数点燃。这种烧灼之痛较之前苦楚更甚百倍。
天九昂头长啸,却发不出一丝声响,直至身子好似化为一缕青烟冉冉升起,这才睁开双目。
只见一具火红的身子仍在火中淬炼,那身子赫然便是自己,只不过脸上并无一丝痛苦之色,任由白火环绕。
时光凝滞,白火炎焱,不知过了多久……
那团白火终是渐渐散了,化成眉宇间一盏耀眼之灯,已为青烟的身子被那盏灯火倏的一下抽取过来,天九啊了一声猛然睁开双眼。
“醒了!”
文昌虎惊叫一声,奔出屋子,卓清师太正面目含笑,点点头道:“老尼果然没有看错,小施主的悟性奇高……”
文昌虎还未开口便听到卓清师太此言,不由问道:“师太,那些纸张所写是什么内功心法?”
卓清师太摇摇头:“四日已过,小施主定然饥渴,还望文施主为他熬些米粥。”
卓清师太并不回答,文昌虎心中虽是疑虑却也不再追问,转身出门要文峥竹熬了半锅粥饭,自己则又回到天九屋中探望。
天九好似通体生光,肌肤变得白腻红润,身上的疤痕之印竟较之前淡了些许,文昌虎见了啧啧称奇,不由道:“你……你可知你身子起了变化,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天九眼中阴冷之气全无,神情变得极为淡然,道:“卓清师太的解救之法当真折磨小可,入定之后从内到外似是被火炼过一般,更甚是死过了千次万次,倒比少时受的苦更加可怖,若不是腿脚瘫软,此时便要向师太问个清楚。”
第25章 四日四夜
文昌虎心中大惑不解,卓清师太所写分明就是极为高深的内功修习之法,怎会轻易就传给了他?
不过据他所讲,入定之后所受磨炼寻常之人定然不能承受片刻,他却硬是撑过了整整四日才醒来,不由对天九起了钦佩之心,恭恭敬敬的道:“老夫先行替搁下把脉,可好?”
天九不语,伸出的却是之前断掉的左臂。文昌虎略一迟疑上前坐定把脉,只觉得其脉相极为平稳,便如静海之面,其下暗涌之能却可滔天。
之前卓清师太那股真气尚存,只不过似是已在丹田那处不动,且威能已大大缩减,不由道:“想不到四日入定内修,已令你内功大涨,神灯照经的那股真气也似已驯服。再就是那噬心虫蛰伏不动,不过想要彻底清除,还需照古书所载之法。”
“四日?”天九就如在梦中一般,根本不知自己入定了多久,喃喃自语道。
“那夜鹰哥不知何故到房内寻你,久叩不应之后闯入,却见你眉头紧皱,浑身便如被大雨浇湿了一般,被骇得呆了,连滚带爬将我寻来。
我只道你是走火入魔,连忙向卓清师太求援,她却极为欣慰,言你初窥门径,乃是小成之兆,三日之后必然自行苏醒,命我放下心来,替你看护便好。想不到,你这一坐便是四日四夜!肚子定然是饿极了……”
天九听了饿这个字,肚子咕噜噜叫了三声,道:“的确如此……”
片刻过后,文峥竹端着一碗热气升腾的米粥走了进来,见天九气色极佳,就连整张面色都好似变得极为温和,原本煞气也不知去了哪里,不由问道:“你这四天四夜,难不成是被神仙请去遨游天府去了?”
之前淬火之惧猛然袭上心头,天九颤声道:“神仙未曾见到,地狱之火倒是烧了我许久。”鼻尖传来米香,不由道:“这米好香!好香!有劳文姑娘……”
天九言语急切,且口气极为软糯,如此说法倒令文峥竹面色一红,将碗交于文昌虎轻身离开。
天九不以为意,接过米粥轻轻吮吸,缓缓将一碗米粥喝尽,腿脚之间渐渐有了些许气力。
文昌虎见他神色颇为满足,暗道此人较之前简直如换了一人,那一身阴冷杀气俱都烟消云散了,这究竟是为何?
“小可腿脚临时不便,有劳文居士替在下向卓清师太道谢,明日我登门当面致谢,也好向她讨教。”
文昌虎恰好要向卓清师太询问此种缘由,应了一声出门便去寻卓清师太。
卓清师太似乎早已等候,见文昌虎一脸疑虑,淡淡道:“缘分不分善恶,善恶也只是一念之间。他习过神灯照经初章之后,之前杀伐欲念已然有所消减……”
慧真等人吃了一惊,齐声道:“师父!本门绝学为何竟传给了他?这……”
文昌虎早便猜出一二,不过此时听卓清师太亲口讲出还是大受震动,静听她如何说法。
卓清师太双眼微闭,道:“神灯照经虽为本门绝学,却也并非一家之功。追根溯源,创建此功法之人也并非峨眉中人,而是我门第三代掌教无意间拾得。我卓清也曾一心想将此功传于你等,只不过……”
慧真等三名弟子对望一眼,慧真颤声道:“师父……您老人家何时曾教过弟子?且此功法唯掌门才可习之……”
卓清师太摇摇头:“慧真,你可记得每隔五年,为师便半夜唤你到后山参悟台助你入定,二十年间足有四次。每次不过半个时辰便惊慌而醒,最长亦不过一个时辰。”
慧真豁然想起此事,师父的确曾四次将她领至参悟台入定,且在一旁诵经。入定之后则犹如坠入万丈冰窟,冷风如刀身不能受,且耳边传来鬼哭狼嚎,不过半个时辰已是大汗淋漓,不由自主睁眼醒来,便如死过一般。
想到此处,慧真跪拜在地,泣道:“只怪弟子那时不能领悟,白费师父一片苦心……”
嘴上如此说法,心中却极为懊恼,暗道若是那时师父可告知所练乃是神灯照经试炼,定然能咬牙撑下去。
却听卓清师太和蔼道:“慧真,你莫要着恼……你与一众师妹具有根基只之人,都似你这般,为师全数试过,你尚可撑上些时辰,已算上上之人。只不过神灯照经择人极为苛刻,莫说是万中选一,更甚是百万、千万!
为师当时也只是晕厥过去,侥幸过关罢了,因此我之神灯照经威能也只是十中之一!并未将其发挥极致,实乃我门之憾!阿弥陀佛……咱们出家之人自然不可强求,神灯照经此种绝学实则本不该在佛门之地!这些年来为师勘破此种执念,便找寻门外具此种悟性之人……好巧不巧,那小施主便是万中无一之人,为师也只有一试。”
慧真抬头颤声道:“只是……那人杀孽无数,师父称其是修罗转世,又怎能轻易被咱们度化?若是他习得了神灯照经武功大进,反倒在世上掀起风浪,四处杀伐,那……”
文昌虎也正是此意,不由附和道:“慧真师父所言极是,他是天罡门下,恐怕……”
卓清师太微微抬眉:“此种担忧也是人之常情。不过,神灯照经并非普通武学,你等不曾受教不知其中奥妙。但凡入定之后经其淬炼,筋肉根骨、意念精神便如涅盘重生一般,定可超然于世,心境也极为高远,又怎会成了旁人杀人利器?文施主,依你方才所见,小施主有何种变化?”
文昌虎脸色稍缓,道:“据我所见,其肤色莹润、眼光柔和,言语之间杀伐之气淡了七分之多,便如师太所言,真好似重生了一般。”
卓清师太似是心有宽慰,似笑非笑道:“神灯照经总算后继有人……老尼也可放下心来,安心西去了。”
众人听了惊愕不已,慧真与另两名弟子连忙跪倒,泣道:“师父……您老人家佛体康健,定能长生不老……”
第26章 强敌来袭
卓清师太笑道:“神仙之体尚不可长生不老,何况我这凡人之躯?近日在禅修之时,为师依稀见到西方佛光耀眼,圆寂之日应是将近了。因此,将神灯照经仓促传于天罡之人也与此有关。
今夜,或有客不请自来,为的便是这神灯照经。我身上尚有神灯照经整卷,到那时,我若能胜敌,便可保住此经书。若是敌他不过,索性拱手交出便是,切不能连累他人。文施主,今夜或极为凶险,劳烦你与子女先行躲避,待天明之时方可赶回。”
文昌虎心知卓清师太口无诳语,有意要走,却又自觉如此太过胆小怕事,不由道:“无妨,谅那些贼人在我百草谷也不敢造次!”
卓清师太轻声道:“此番来敌非同小可,文施主万不可掉以轻心。到那时若你一家人尚在左右,倒令老尼陷入两难之境,还请见谅。”
文昌虎心下稍宽,只好借坡下驴道:“既如此,我们三人即刻便走……还有那……”
卓清师太道:“他与此事有缘,且以他脾性,也决计不会轻易离去,便留他在此处好了。”
文昌虎脸色严峻,与卓清师太道了别,奔到院子中招呼文峥竹与鹰哥聚在一处,简单收拾之后,又去天九屋内将此事对他讲了。
天九已恢复七八成的气力,起身道:“文居士尽管离去,我留在此处看戏就好。”
文昌虎听了并不阻拦,却听鹰哥叫道:“我也要看戏,你们走吧!”
文昌虎怒气冲冲骂道:“你这顽劣之徒!哪里有你看戏的份!到时怎么死的都不晓得!还不赶紧随我走!”
鹰哥见文昌虎当真动了怒,缩缩头吐吐舌,与天九低声道:“等我回来……”随着文昌虎向山阴那面走得远了。
天九心道与鹰哥之约倒也算趣事一件,缓缓起身走到屋外,也等不到明日再见,站在卓清师太门前朗声道:“师太,小可不耻求见,还请赏脸。”
慧真推门而出,脸上罩着冰霜,见天九果然与往日不同,精气神竟变得摄人心魄,不由气道:“也不知你小子哪里来的福分!居然习得本门绝学,还望你多念师父善行,别再胡乱杀戮。”
天九一怔,心中已然明了。
慧真又道:“你且进来吧!”转身走在身前,天九整整衣衫,待她走出五尺这才紧跟而入。
卓清师太长眉舒展,竖掌道:“阿弥陀佛!小施主的内伤可好些了?”
天九见卓清师太和颜悦色,心中戒备又消去了几分,躬身一拜道:“多谢师太教授疗伤之法……小可习练之后,所受痛楚当真难以名状,还望师太赐教。”
整间屋子香气四溢,天九心道出家之人又不曾擦些胭脂水粉,哪里的香气?
蓦然发觉,那香气竟源自卓清师太,只见她清澈的眸子好似秋水深潭熠熠生彩,拂尘轻轻换在左肩温声说道:“实不相瞒,你所习练乃是峨眉派内功绝学神灯照经,历数峨眉数百年传承,真正学成的寥寥无几。
我卓清忝为五者其一,不过也只练到四重罢了,屈屈第一重老尼便用了二十年光阴。小施主所练为初章涅盘之境,入定愈久,其中领悟则愈深,将来内功之境也便愈高!
我习练初章那年三十有二,真正入定涅盘之境却已经是五年之后,且在境中只苦守了两日一夜,比起小施主四日四夜淬炼差得远了!”
天九想起在其中骨肉似被碾碎及烈火焚烧之苦,不由颤声道:“这四日四夜真好似万古长夜,我若醒不过来,定然被困在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你身形完好,即便是受过万种折磨,其余人并不能感同身受。因此,在旁人看来你并未进过涅盘之境,久而久之,你亦会怀疑,涅盘之境是否真的存在。”
天九摇摇头:“非也!涅盘之境确确实实,便如天罡之内,无数孩童死在其中,旁人亦会不知,但天罡仍在江湖,那些死去的孩童我也一一记在心里,永不磨灭!所谓恶魔人间,地狱空空……”
卓清师太眼中潮润,许久才道:“老尼空有百岁之龄,人称无敌之功,却也救不得这世上受苦之人的万中之一,当真罪过,善哉!善哉!”
天九一笑,道:“想不到卓清师太佛法高深,却也有如此执念!据你们所讲,天庭之上仙佛足有万众,这世上之人仍是受苦受难,难不成那些仙佛便不是仙佛了?
我以为世上之人自有自己之苦,能受便多活些时日,不能受早死早投胎,早些进轮回转生也是好的。
便好似小可,虽为天罡之下杀人的魔,却也受得了世间所有的苦。因此老天爷让我在世上多受些苦,本就是天注定的事情。”
慧真听了很不服气,怒道:“你这无妄之徒,反倒教训起师父来了,简直不知好歹!”
卓清师太微微一笑:“慧真,稍安勿躁,咱们出家之人又怎能轻易嗔怒?这位小施主言之有理,倒叫为师有醍醐灌顶之感。尽人力而听天命,我今日才勘破此语,也怪不得我不得超然世外。”
天九对慧真之言不加理会,径直问道:“不知师太为何传授神灯照经,似我这般半人半鬼,习得此功您不就怕危害江湖?”
卓清师太手中拂尘寂而不动,沉声道:“此功只赠有缘之人,也便是说,此功只挑可练之人。我峨眉近千众弟子无人可习。
你我那夜交手,老尼手下虽是留情,神灯照经五成功力也应令你立时瘫软,你却仍可奋力奔逃,便知你与此功甚是相容,那股真气才得以在你体内留存。”
天九闻言又是一拜:“我虽不惧生死,但的确有未了之事,多谢师太饶我性命。”
卓清师太颔首问道:“今后,你可还要杀人?”
“自然要杀!”天九回答的极为干脆,慧真听了勃然大怒,刷的一声抽出长剑厉声喝道:“好你个吃人的恶鬼,果然是冥顽不灵!师父,趁其还未成气候,这便杀了免留后患!”
第27章 故人之后
“慧真,你这般急躁,待我走后如何将峨眉掌教之位传于你手?”
卓清师太言语之间略有严肃之意,慧真听了面上一红,颤声道:“弟子知错了……只是……此人杀气太重,若是他日在江湖之上用神灯照经四处杀人惹祸,恐是要败了咱们峨眉派的威名。”
卓清师太缓缓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若是在江湖之上肆意妄为,定会有天收他。”
天九听了轻轻一笑,道:“师太,我在天罡二十余年,虽屡造杀戮,却只是身不由己。
我早便厌烦血腥之气,原本打算杀足百人之后,可令天罡放我远走高飞,虽不盼自己再变成人,至少可以做个自在的鬼。
如今看来已成奢望,遇到曾卫之后我幡然醒悟,天罡绝不容我离开之后多活片刻。因此,自今日起,小可便自行脱离天罡,此后自然会遭人截杀,到那时我不杀人又岂能全身而退?”
卓清师太面色略有沉重之意,道:“除恶亦是行善,你有此悟老尼也算是心安了。只望你无论天涯海角或是江湖飘泊,谨记你我今日之语,以防再次坠入无边炼狱。”
天九不知心中如何感受,曾卫为保命虽是狡猾,但其言语之间满是恳切,知晓身世之后便悄然隐匿,这也似乎预兆着他今后的路,躲躲藏藏之后的末路!一人对抗天罡岂不就是死路一条?
想到此处天九苦笑道:“师太,若是我活得久一些,今日之景便要记得久一些。若是早早便被天罡寻到丢了性命,只盼来世做个峨眉山的猴子,反倒逍遥快活一些。”
卓清师太听了难得一笑:“小施主的话也不无道理,有时,畜生倒比人活得轻快……不过,天罡寻你之前,今夜便有强敌来袭,你若是不走,老尼也要劝你暂且躲避,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参与其中。”
天九何种场面未曾见过,只不过卓清师太有了吩咐自己也不便反驳,道:“小可那便听师太吩咐,在竹林某处躲避观望,若需小可出手尽管吩咐便是。”
慧真望望卓清师太,见她颔首而应,心中不由忐忑不安,暗道师父圆寂在际,今晚定是凶多吉少。我这个峨眉新掌教恐怕片刻也难以接任.,白白便宜了慧芷师妹。
不过她若是在身边,我俩联手倒可以阻挡一阵,想罢连忙道:“师父,我看差慧芮师妹去峨眉山求援,慧芷可多带些弟子前来……”
天九见慧真与卓清师太商议今晚对敌之事,自行悄然退出屋子。
卓清师太拂尘轻摆:“慧真,你我此刻便是在峨眉派中亦阻挡不住来敌,为首之人武功之强为师也无完全把握,如今胆敢来犯,亦是知晓我中毒之事。”
慧真心中生疑,道:“师父中毒之事仅本门弟子知晓,难不成咱们弟子之中出了奸细?”
卓清师太轻轻摇头,道:“曾施主遭袭那夜,你我如何知晓,且及时赶到的,你可还记得?”
慧真蹙眉一想,道:“那夜是韶娣慌忙前来求援,还是弟子去寻你,其中并无蹊跷之处。”
“那韶娣又是从何得知?”
慧真轻轻吸口气:“嘶……弟子不知,未加详问。”
“韶娣乃是自一猎户口中得知,以小施主的身手,曾卫如何撑得到你我到场?那猎户分明是早已知晓此事,将你我故意引到那处。”
慧真不解,问道:“那是为何?难不成天罡不想曾卫死,反倒要咱们联手将门下之人杀死?”
“也对,也不对……”卓清师太会心一笑,又道:“天罡此举,便是发觉小施主已是无法全然把控,本就是令门内两大杀神对垒,要的就是两败俱伤,亦或是一死一伤。而引你我前去的并非天罡所为,而是另一伙人,为的是借刀杀人。”
慧真一笑:“谁人可动得了师父?简直痴心妄想!”
“引我们前去之人定然对小施主之能甚为了解,因此才斗胆赌他可伤及为师。果不其然,为师中毒,那人赌的赢了!因此,我才预知,今夜或是明夜那人必来。”
慧真等人听了心中大奇,同声问道:“那人是谁?”
卓清师太双目远眺屋外,许久才道:“应是我年少之时的一个故人……”
慧真喃喃道:“故人?是男还是女?”
卓清师太收回目光,似是回忆尘封往事,许久才道:“那人是为师一世的冤家,却也想不到如今还耿耿于怀,咱们静观其变也便罢了,今夜我二人总要将一世仇怨化解。”
师徒四人静静打坐,只待来敌。
是夜,皎月如镜,将百草谷百亩药田照成白昼。
竹林似海,此时却极为静寂,只几声虫鸣稀疏,在众人耳边随微风而逝。
一曲清亮笛音悠扬,不知自何处缓缓飘出,似是仙女手握神剪将眼前如水的月色裁为两段,一段在竹林之内的静谧,另一段则是在竹林之外药田之上的暗涌。
轻风乍起,十六名束发的黑衣女子身姿曼妙,自竹林之尖飘飞而落,身上的裙摆不住摇曳,像是风中的十六朵黑色牡丹。
一名高挑的红衣女子,脸罩黑纱自众女子身后款款走出,手中的银色长笛随意转动,在月光之下闪着银辉,口气极为轻佻地说道:“卓清老尼,还不出来见客?”
慧真按耐不住,自屋中跳将出来,喝道:“哪里来的野娃娃,要知我师父已然百岁之龄,简直毫无家教!”
红衣女子并不着恼,呵呵一笑道:“你这半大的尼姑,礼佛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暴躁的性子,看来卓清老尼教徒也只是马马虎虎!”
慧真听了更是气恼,却不知道如何反驳,清香袭面卓清师太已站在身侧,红衣女子见她眉目舒展、面沉似水,自出现之后异香扑鼻,虽是百岁的年纪,却看不出苍老的痕迹,竟令她二十出头的大好年华有了自惭形秽之感。
“卓静是你何人?”
第28章 天花迷仙阵
卓清师太声音不大,却直透心田,令人自然而然生出崇敬之感。
红衣女子一听之下不敢造次,轻咳一声回道:“我家祖母早便不用法号了,她六十年前便已还俗,师太难不成忘却了?”
卓清师太道:“原来她是你家祖母,那时她对俗家身世讳莫如深,老尼实不知她另外的姓名。小施主姓甚名谁,今夜来所为何事?”
红衣女子原本不想告知,不过卓清师太话语似是有种不可违背的魔力,原原本本的答道:“小女子名曰汐笛,今夜造访是要向师太讨要一样东西。”
卓清师太道:“汐笛?你家祖母少时的确精通乐律,我两人也曾在峨眉山涧中合奏琴笛,现今想起恍如隔世……你此次来,可是替你家祖母索要本门绝学?”
汐笛娇声说道:“我家祖母时常对我讲,与你在峨眉之时情同姐妹,一同礼佛修行也算得逍遥自在。
谁知某日你为继承掌教之位对我祖母暗自下毒,令她痛失修炼神功之机,此后还假意传授此功,险些令她走火入魔!以致她心灰意冷,返俗出走峨眉,这等不堪往事……卓清!你忘了?”
卓清拂尘一甩,竖掌低头道:“阿弥陀佛!想不到一甲子的年月如镜花水月,她还是无法自拔。既然她认定那日掌门召见我俩之时,乃是我从中作梗,老尼也是毫无办法。”
“你身居峨眉掌教之位,自然可呼风唤雨、颠倒黑白,我祖母受了这么多年的屈辱,今日也该到了偿还之时!”
“她还好吗?为何不亲自登门?”卓清师太眼中显出落寞之意。
汐笛仰头一笑:“你且放下心来,我家祖母身体康健,好得很!你别忘了,她小你十数岁!今夜差我前来,乃是不愿与你兵戎相见,我看你还是将神灯照经乖乖交了出来,免得佛门见血!”
慧真大喝一声:“好狂的丫头!我们虽是佛门中人,但谁若是胆敢欺上门来,亦不会坐地待毙!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身旁两个师妹也不甘示弱,不约而同的怒目圆睁、咬牙抿嘴,单脚啪的一声重重踏在青石台阶之上,长剑在手挡在卓清师太身前。
汐笛抚笛轻笑:“师太,当真要试试我家的天花迷仙阵?”言毕回望一眼,身后的黑衣女子随即身形一幻,围成一朵黑色巨花,花中之蕊乃是三十二柄赤金色双钩。
卓清师太赞叹道:“此阵天衣无缝,定然是你家祖母自创,也怪不得敢叫你前来讨要神灯照经。”
“你的意思是便是要试试此阵了?”汐笛手中银笛终是停下,在手中敲了三下。
“请师太赐教!”
十六名黑衣女子齐声娇喝,回音在谷中不住环绕。
慧真横剑在身回头朗声道:“师父,我三人去便可!”
卓清师太目光深邃,口气却颇为欢喜:“还是老尼会上一会,也算是和故人打个招呼。”
慧真心中焦急,却知难以阻拦,不由流下泪来。
卓清师太脚步微动,身形却已移出数丈,手中拂尘在其内力催动之上根根马尾白毛炸起,犹如钢刺一般。
汐笛见了退到一旁,暗道卓清老尼内功浑厚无匹,难不成中毒乃是掩人耳目?
却听一阵铿锵乱响,数不清的双钩砍在卓清师太拂尘之上,居然崩出无数花火。
卓清师太瞬时便被围在阵中,双钩如花瓣堆叠,上中下三路纷纷钩来。
只听卓清师太一声轻喝:“退!”
抬右脚猛然踩下,身边凭空起了无形之力,竟将身前少女如浪打落花一般悉数推飞。
少女们齐声惊叫,前排虽是后退一丈,后排四名却奋力飞起,八柄长钩闪着金光向卓清师太头上罩落,似是金浪翻涌,眼见将其淹没其中。
卓清师太略一抬手,拂尘随即化为柔蛇,电光火石间在少女手腕处一一拂过。
天九只听惊呼娇叫之声不绝于耳,八柄长钩呼的一声几乎同刻翻飞而起,四名少女撒了长钩仰面倒纵飞起,险些与后排女子撞在一处。
天九暗道卓清师太神灯照经当真是刚柔并济、随心所欲,什么天花迷仙阵,在她面前倒如孩子跳舞一般,简直不堪一击!
却听汐笛轻叱一声:“二变!”
黑衣少女止住慌乱的步子,两人胳膊互挎为一组,握紧双钩在外身形极快轮转,一瞬变为八个车轮急速滚动,如水流一般纷纷冲向卓清师太。
卓清师太面含笑意,手中拂尘搭在左手,淡灰色长袍忽然涨起,长钩纷纷砍中之后竟如泥牛入海,并无半点声息。少女疯转轮流袭扰,卓清师太岿然不动,远观之便如流水磐石、落花流水一般,煞是好看。
汐笛见了恼羞成怒,喝道:“三变!”
黑衣少女们眉间已然渗出细汗,闻听号令暗自咬牙,三人组成箭头之状,一排三组轮流冲杀过去。
不过此番冲杀蕴含多种变化,每组三人双钩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每一钩均是全力施为,且次次不离上身要害之处。
卓清师太面色微紧,天九已然看出她出手之间不忍伤了那些个女子而大留余地,因此这一番凌厉杀招自然更难对付,正在思量要不要出手相助。
却听汐笛笑道:“卓清,你若是再要手下留情,这三变之下恐怕极为凶险!你与祖母相识一场,若是留具残尸,祖母定要怪罪!”
卓清师太仍是不为所动,只是手中拂尘白毛悉数紧紧束在一处且直直竖起,好似一杆龙胆银枪,在她手中幻出无数雪影。
黑衣少女长钩上下翻飞形成匹练一般的金色光幕,声势极为骇人。
众人只听铁断之声不绝于耳,黑衣少女手中双钩触及拂尘便即折断,只是一瞬之间,十六柄长钩变为一堆废铁各处纷飞,少女双手虎口开裂,四下散开瘫倒在地。
汐笛看似并不吃惊,淡淡道:“祖母所料不错,神灯照经之下天花迷仙阵也只能沦为儿戏。卓清老尼,你果然厉害!
第29章 移踪幻影
我还当你峨眉派多年来从不与其他门派争锋,定然是神灯照经徒有虚名。现今看来,倒是小瞧了你们峨眉。
也怪不得祖母这么多年耿耿于怀,非要我见识见识!只不过你峨眉派胸无大志,如若祖母练就此功,早便称霸江湖!
什么少林武当、天罡地煞,统统归顺门下!这江湖岂不早就是和风细雨、风平浪静之景了?”
卓清师太收回拂尘,一声阿弥陀佛后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绝世武功、武林至尊,你要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百年江湖之中,你可曾见何人站于顶峰而不被风摧?又有几家门派统御江湖而不受天谴?三十年前圣道盟盛极一时,号令江湖莫敢不从,却不料在一夜之间,总盟圣坛被人所毁,盟主郝天纵尸骨无存。你如此年岁竟有此邪念,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汐笛抚笛冷笑一声:“若是可称霸江湖,号令千万众,哪怕只是一日又有何妨?便如郝天纵,莫说三十年,便是百年之后仍有江湖中人记得,且尊一声江湖霸主!这岂不快哉?”
天九心道这小女子口气极为狂傲霸道,想必手下定有几分功力,若不然方才阵法早便料定不敌,又何来底气讨要神灯照经?
慧真嗤笑一声:“你这娃娃好大的口气,如今什么天花迷仙阵业已被破,还不赶紧退出百草谷,和你家祖母禀报,神灯照经强取无望,要她趁早死心!”
汐笛眼眉一弯:“你这急性子当真要命,你莫忘了我汐笛也会些功夫,祖母临来之时千叮万嘱,一定要卓清老尼指点一二,现在下逐客令尚显早了些!”
慧真跳将出来,挥剑叫道:“我来领教便是!”
汐笛冷冷道:“你还差得远!”
卓清师太道:“慧真,稍晚勿躁。为师倒想瞧瞧,卓静调教之下,究竟是何龙凤。”
汐笛稍一拱手:“如此甚好!”
一抹红影拖尾,汐笛眨眼间竟已闪到卓清师太近前。手中银笛径直点向双目。
卓清师太面色严峻,失声道:“移踪幻影!”身形疾退,堪堪避过。
汐笛笑道:“你还算识货!”话音未落,红影已到身后,银笛直落后脑那处。
卓清师太叫声好快,身形如蛇游走平平滑出五尺。
银笛落到半途变为直刺,咻的一声好似刺破夜幕。
慧真惊叫一声却难以上前驰援,只因她只看汐笛身手便知,即便是三个弟子一同上前也决计沾不到她衣衫半分。
天九面色凝重,只见卓清师太脚步似有凝滞,暗道她余毒未消,方才破阵之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费大量真气,此时恐怕真气不济,当真要败下阵来。
不由悄然走出竹林,右臂袖箭那夜遇到鹰哥之后再也无法放箭,只左臂还有三枚可发,屏气站在不远处举起左臂以防万一。
当真如天九所料,卓清师太真气已有凝滞之感,神灯照经此时更是难以发动,只靠轻功先行闪避。
汐笛一手银笛为剑招式极为高妙,配上至高轻功步法移踪幻影威力惊人,仅仅十招过后,卓清师太已然只躲难攻。
只见银笛似剑翻飞如雪、汐笛如虹轻纵如电,将卓清师太困在其中。
汐笛见状眼眉含笑道:“卓清老尼,你神灯照经不灵了!”
银笛猛然戳向卓清师太耳根。
“呔!”
此一声如春日焦雷直透天际,汐笛只觉胸腹巨震、眼冒金星,脚步之下略一停顿,手中银笛立时被拂尘紧紧缠住,一股劲风扑面袭来!
汐笛看也不看,急忙撒手向后翻飞,卓清师太一掌打空站在原地,将银笛握在手中看了看道:“你这套笛法和步法似曾相识,难不成是燕断横所教?”
汐笛并不服气,手中多出一柄雪白长剑,稍有喘息道:“你眼力不赖,我的功夫的确是燕老亲授,若不然怎敢独自与你对敌?”
慧真喝道:“你已然失了兵刃便是败了,还不自行退出百草谷!”
汐笛轻蔑一笑:“我此番前来乃是讨要祖母之物,又不是擂台比武!况且,我也并未落败,为何不能再战!”
“可笑!”
天九自暗影之中走出,众人均吃了一惊。慧真更是惊骇,只因她早便知晓天九在竹林中隐藏,却仍未发觉他是何时出林的。
汐笛听了脊背发寒,天九讲话之时已在身后不足两丈,自己却并未发觉。
他若是出手刺杀,此刻便已横尸当场了,不由柳眉倒竖、恼羞成怒,骂道:“哪里来的杂碎!此事与你何干?滚!”
天九面色冷漠,左臂抬起对准汐笛:“我数三下,你们退出百草谷,若是不肯,我这袖箭便要钉在你白兮兮的面皮之上了!”
黑衣少女尚有六个可战,持着残钩冲将上来,纷纷道:“不得对小姐无礼!”
天九右手一抬,七八颗石子如电射出,各自击在少女下颚那处,六人一声也未吭便扑倒在地。
汐笛见了怒冲脑际一跃而起却不甚高,长剑直刺而来。
天九果断放箭,却见汐笛身形一幻闪避过去。长剑变刺为劈,对脖颈斜斩而下。
天九脚步一错,肩头不闪反迎,啪的一声撞在汐笛小臂,而后反手一掌掴在面门之上,就好似严父教训不孝儿一般,直将汐笛击飞丈余,吧唧一声落在芍药田中,滚碌碌压倒了一大片绿苗。
天九并不追击,冷冷道:“你这移踪幻影的路数早便被老子看透了,以此对敌简直笑话!”
卓清师太吃了一惊,方才与汐笛对战之时颇为艰难,一是因余毒未消,破阵之后真气有所不济。二则是因她脚步轻灵奇诡,招式也疾如闪电,若不是积攒真气放出佛音退魔,输赢尚未可知。可即便是如此大敌竟在三招之内被人轻易击溃,当真是匪夷所思,连忙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某要伤她性命。”
汐笛挣扎半晌不能起身,黑衣少女们连滚带爬纷纷过去帮手,许久才将她缓缓扶起,只是原本面上的黑纱已然飘落,甚是狼狈。
第30章 影子
众人只见她半张小脸可怜兮兮,天九长长的四指血印横贯左右,且鼻口窜血、眼窝青肿,已然看不出如此妙龄的女子原本是什么样子。
慧真见此惨状也不忍嘲笑,软声道:“他……并非峨眉派的弟子,也不知怜香惜玉,我劝你还是早些退出百草谷,速速疗伤去吧。”
汐笛双眼赤红,咬牙道:“你是何人?为何坏我好事!”
天九冷冷道:“老子的事你少管,此时还要在此啰嗦可还是要找打?”
汐笛听了身形不住一颤,口气还是颇为强硬,嘶声道:“好的很!今夜是我败了,你留下姓名,改日再上门讨教!”
天九怔了怔,虽然知晓对女子的追问原也不必答。只是天九的名号乃是天罡所赐,便是不答以后若是入了江湖,不再躲在暗处杀人,也是要有个名字混迹。
想到此处,他居然羡慕起曾卫,他虽苟活多年,终还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姓名。而他浑身上下如今可信的也只有掌根处那只狼头而已。
汐笛见他愣在那里,擦干鼻孔流出的血渍笑道:“怎么,不敢讲?还是你本便是无名的鼠辈。”
天九白了她一眼颇为不耐,抱膀不屑道:“手下败将,除一张利口之外简直一无是处!我本就无名,你被无名之辈打得如此凄惨,便莫要再逞强了,回家寻你祖母替你出头便是!不过老子此后浪迹天涯,也不会在此处候着你等。”
汐笛听了眼中流出一串泪珠,她自小在多位名师之下指点武功,加上天资聪慧,从来都是鹤立鸡群、教训旁人,何时受过半分难为?
今日之耻来得委实太过凶猛。原本打算咬牙硬撑,怎奈便是嘴上也沾不得半点便宜,憋了半晌才颤声道:“你有胆便等着我,总有一日!咱们还会再遇,那时……”
“我劝你到那时带张铁脸才好!”
“你……”
汐笛接连受辱,简直无地自容,嘤咛一声便要离去。
却听卓清师太温声道:“你是卓静的孙女,老尼也当你为自己孩儿。此番不远千里前来讨要神灯照经,总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回。”
汐笛眼泪汪汪,甩开一旁四五双扶着的手道:“卓清,你还要羞辱我吗!”
卓清师太叹了口气,道:“老尼实是不愿你祖母对早年之事耿耿于怀,为表清白,我将神灯照经初章交于你手。
此乃我与你祖母共同之师亲笔所写,上有她老人家的心得小注,你祖母一见便知真伪。只是初章修炼之时极为凶险,当年我以口传授她时才误以为我诓骗于她,险些令她走火入魔。如今她功力或许已然超过我甚多,再行修炼之时想必能参破玄机,消除多年心魔。”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本麻线缝制的薄本,随后远远抛出。汐笛只听得破风之声,书本便已然落到手中,见书皮之上写着一行隽秀小字:神灯照经初章……凡悠手抄。
卓清师太又道:“至于其余章节,你祖母若是有心修习,可在三年之后再去峨眉派索要,那时我派自将双手奉送,决不食言。”
慧真等三名弟子很是疑惑,暗道明明已然大败来敌,为何还要将神灯照经双手奉送?
汐笛若有所思,将书收好,瞥见天九冷漠望来,眼中随即满是愤恨之色,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哼了一声拧身离去。
芙蓉巷里光洁如水,黑白的影子斜长错落,巷子中的百十间屋子似是俱都睡得极为深沉。
不知何处蓦然传来几声狗吠,引得更远处的狗引脖呼应。只是声音悠远缥缈,倒让屋子和人睡得更加香甜。
绣香阁里二楼的姑娘临窗而立,身上随意披着淡绿的披风,身后的香帐之内鼾声冲天。
西面三里外的屠户胡大金已经连续包了三夜。今夜又折腾了半宿,幸好被她多喂了几角酒,这才依依不舍的睡了。临睡之前还不忘叮嘱她,四更之时将他唤起来,还要大战三百合。
想起此事,姑娘长叹一声,正要暗骂一声老色鬼,却看到巷子口有一个瘦长的黑影猛然插了进来。黑影如魅,几个瞬息便已倒了窗下。
姑娘心中惧怕,刚要伸手关窗,那黑影忽然站定,一双冷厉的眸子射来,令她失声喊道:“啊!你做什么……”
一只冰冷的大手捂住颤抖的红唇,姑娘耳边传来低沉而又尖利的声音:“什么名字?”
“莹……玉”
“谁!敢抢老子的女人!”胡大金胡乱的自帐内滚将出来,见眼前黑衣人的诡异装扮和背上的长剑立时软了,连忙起身满面堆笑道:“深更半夜,这位大爷是要莹玉相陪……”
胡大金话音未落,肥嘟嘟的胖脸瞬间僵硬顿住,不过依旧是笑意满满的样子,只是眉心之上无端多出一个细小的孔洞,缓缓地流出红白色的浓浆。
莹玉吓得呆了,脚下一软便要坐倒,却被那双大手拎起扔到床上,只觉腰间一凉,腰下衣物被轻易地齐齐扯下,钻心的刺痛自那处猛然袭来……
漆黑的门前站着一个黑衣拖地的人,正用苍白的手拍打冰凉的门环,且只拍了两下。
门内随即传来警惕的声音:“何处来的客?”
“影子……”
“啊!”门内传来惊恐之声,脚步声急促跑得远了。
不一会脚步声凌乱传来,门忽然打开半尺,黑衣人便如游蛇一般滑进门内。
姚八鼎一脸惊恐,哆哆嗦嗦道:“烟雨堂堂主姚八鼎参……参见……影子大爷。”堂主的主字咬得极轻,好似唯恐影子听到了一般。
被叫做影子的黑衣人头上的斗笠甩了甩,自黑纱露出一颗棕褐色的眼珠:“你们可曾见了天字号的人前来疗伤?”
姚八鼎不敢隐瞒,连忙答道:“六日之前的确来过,也大约是这个时辰。”
影子尖声一笑,好似刻意为之,只是笑声极为短促,随即冷冷问道:“他伤势极重,可是死在此处了?”
第31章 绣香阁血案
姚八鼎刚要答话,齐松章抢功一般的答道:“九爷虽是受伤极重,不过小可的医术尚可,堪堪保住了性命,而后让他去了翠屏障寻我大师兄……再行……再行医治,现今应该好个七七八八了。”
影子哦了一声,姚八鼎眼前一花,好似白光一闪,齐松章只觉脖颈间微微一凉,待要用手去摸,一股热流却自那处喷薄而出。
齐松章灰白的嘴极大的张开,两眼瞬时发黑,转身逃了半步便扑面栽倒,脖颈间血柱犹自不停。眨眼之间,身下一丈长宽的青砖便已铺满了血水。
姚八鼎等人张口无言,只是牙关咯咯作响。
影子道:“目无尊卑,死有余辜。”
姚八鼎手脚发冷,颤声道:“大爷说的是……该死,该死!”
影子又道:“那厮何时回来?”
“谁……”
影子默而不语,姚八鼎恍然大悟,道:“天九……他曾叫小的将本舵风水唤来,半月之后在此相见。”
影子听了转身便走,巷子里却猛然传来女子惊骇的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芙蓉巷好似忽然被唤醒了,随即站满了睡眼惺忪的男女老少。
只见绣香阁的老妈子跪在门前大口呕吐,几个衣冠不整的鬼奴一旁伺候着,还有一个捂着头顶黑色布巾飞快地跑着去报官。
布店的老板刁老西儿也是绣香阁里的常客,眯着三角眼、提着裤子问道:“齐妈妈,谁把谁杀了!”
齐妈妈好容易喘口气,骂道:“天杀的胡大金,杀了我家莹玉……我的玉儿啊,这才刚开了一年的市,昨夜就死了……这胡大金不是人,临死拉上莹玉垫背……”
刁老西儿听了嘴角一歪,险些死过去。
天际微明,衙门的捕快纷纷赶来。领人的捕头生得五大三粗,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边走边命人将芙蓉巷前后堵的严严实实,自己则和两人挎刀快步走近。
“他奶奶的,给老子滚开!”路边看热闹的癞痢头挡在路中央,正猥琐的看着绣香阁那群衣衫单薄的姑娘流着口水,被捕头一脚踢出两丈远。
齐妈妈见捕头赶到,连忙叩头泣道:“还请汪捕头为小女子做主……”
汪捕头嘴角一撇,骂道:“你这老瘟的臭婊子!净给老子惹事!还不赶紧如实讲了!”
齐妈妈听了立即起身抹泪,喏喏道:“回官老爷,是胡大金杀了我家莹玉,就在楼上……哎呦,我的命好苦哇……”
汪捕头身后的青年捕快听了大惊失色,噔噔噔几步飞上二楼。汪捕头摇摇头,不紧不慢地的上了二楼。
二楼之上弥漫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年轻的捕快已然从莹玉屋子里捂嘴冲出。
汪捕头一把扯住衣领,骂道:“没出息的东西,随我进去!”
汪捕头也算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差官,手下有几分功夫,也曾破过几桩案子,见过不少的凶案场面。
不过今日莹玉闺房里着实诡异,胡大金光着下半身子跪在地上以脸伏地,莹玉光洁的玉体在桃红色的床铺上静静躺着,两条细长滑腻的双腿微微岔开,通体看起来并无明显伤痕。
胡大金额头那处则有一滩浓稠的血水,看起来像是自行抢地而亡。也怪不得齐妈妈以为是胡大金杀了莹玉,继而自己碰地而死。
青年捕快将咽喉处的隔夜酒菜又硬硬咽下去,不想又呛咳了几声,这才带着哭腔说道:“大哥,莹玉……的确是死了?”
汪捕头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秦峦,想不到你小子竟对烟花女子动了情。你家老子若是知道了还不打断你的狗腿!”
青年捕快极快的拾起地上淡绿色的披风盖在莹玉身上,双眼泪如泉涌。
“莹玉并非一般的烟花女子,她只是身不由己罢了,却也只是二八年华……”
汪捕头面色严峻,上前一脚踢在胡大金肥硕的屁股将他僵硬的身子踢翻在地。只见他面含微笑、双眼微睁,若不是额头的孔洞留有残血,真好似随时便要笑出声来一般。
“你这厮也是该死!”秦峦骂了一声止住哭泣又道:“大哥,他额头的伤应是锐器所伤。”
另一名捕快这才进屋,见到胡大金的死状捂嘴啊呦一声道:“这厮当真是个屠户,死了也如死猪一般。”
汪捕头点点头吩咐此人道:“刘其善,你去封住门口,谁人也不可进来!”
刘其善转身走到莹玉那处,伸手便要掀开披风,却被秦峦伸手拦下。
“你小子,拦我作甚!”
秦峦面色涨红:“她光着身子,不便示人。”
刘其善听了撸撸袖子怒道:“秦峦,你能看得,我就不能看得?她又不是你女人,你管我那么多!”
汪捕头怒斥一声:“胡闹!再要吵闹都给我滚出去!”
刘其善听了悻悻的点点头,指着秦峦的鼻子低声骂道:“你小子日后莫要栽倒老子手里!”而后转身出了屋子 。
汪捕头俯身观瞧胡大金额头的伤口,只见出血之处窄而细,且不偏不倚处于额头正中,面色渐渐冷峻起来。
秦峦一旁道:“我看此处应是剑伤,不过据我所知,咱们锦城之中并无用剑高手,除非是城外的峨眉派和青城派。”
汪捕头不语,又转头看向莹玉。只见她苍白却稚嫩的脸上仍有惊恐之色,所见之处却并无伤痕,吩咐秦峦道:“你去看那处可有伤痕……”
秦峦怔了怔,还是掀开披风埋头观瞧,片刻过后秦峦起身道:“未经明显伤痕,死前应是未曾被他人强……过。”
汪捕头似是自语:“胡大金花了大价钱,自然不至于用强……”转头看到敞开的暗红色雕花窗子道:“此窗临街,按理说夜里断不能轻易打开。我看那人定然是自窗内飞进,轻易将两人杀了。”
秦峦道:“房内并无翻动迹象,不为求财,那人为何随便杀人?”
汪捕头冷冷道:“兴许便如你一般,爱而不得,索性杀之!”
第32章 捕头断案
秦峦听了慌忙摆手:“大哥,此事可开不得玩笑,我原本攒了二百两银子,昨日又向家父求了三百两,原本打算这几日便要替她赎身。”
“区区五百两银子,齐老瘪怎会轻易放了发财的宝贝?你若当真要赎,恐怕一千两银子她也不会松口。”
秦峦听了神色黯然,道:“现今五百两一千两已然毫无差别,我买具尸身总花不了多少银子。”
汪捕头上前向莹玉肚腹之上轻轻一按,双腿之间随即流出汩汩血流。
秦峦吃了一惊,道:“这是为何?”
汪捕头冷眼观望,淡淡道:“出手之人剑法高妙,只一剑便自那处刺入,便将其脏器悉数搅碎了,你自然看不出来。”
“好狠……好厉害的剑法……”秦峦也不知是怒还是怕,眼中之泪又是滚滚而落。
“你去将仵作叫来收尸,到时你再将尸首葬了吧。若是自齐老瘪手里讨要,少不得又要敲你一百两银子!”
两人又在屋内搜寻了许久,却也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好出屋再做打算。
齐妈妈在屋外翘首等候,终见汪捕头推门而出,上前问道:“汪捕头,胡大金杀了莹玉,我得去他家里问他婆娘赔些银子,到时还望大人帮忙。”
汪捕头面上一僵,骂道:“好你个老婊子!胡大金死在绣香阁,乃是与莹玉一同被人所杀,你还要旁人赔你银子?
依老子看,客人死在你处,你等均要受罚!一是收监,二是向胡家赔些银子!晌午之前便去衙门受审!莹玉及胡大金尸身也要带至衙门作为证物。”
齐妈妈一声嘶叫,假意昏死过去,汪捕头哼了一声,给刘其善使了个眼色。
刘其善上前死死掐住齐妈妈人中,直将她掐得惨呼一声:“哎呦我的娘来,我醒了!醒了!”
汪捕头抱臂道:“还有什么话要讲?”
齐妈妈踉跄起身,道:“莹玉的身子……老身不忍她成了孤魂野鬼,已然为她寻了合适的去处……”
秦峦听了大喝一声:“老不死的,莹玉的身子你也卖了?”
齐妈妈咂咂嘴:“什么卖不卖的,刁老西儿从未婚配,对莹玉一往情深,他肯出一百两银子将莹玉葬在刁家祖林,待他死后做个阴间夫妻,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老破鞋,老子宰了你!”秦峦双眼赤红,抽刀就要上前。
汪捕头伸手拦下,道:“都闭嘴,一会仵作前来收尸,谁要阻拦杖刑伺候!”
齐妈妈不再作声,汪捕头又吩咐道:“你们两个看紧了,我去巷子里寻一寻,料想必定还有什么踪迹。”
刘其善白了秦峦一眼:“大哥你放心,小的绝不让心怀鬼胎之人靠近尸体!”
秦峦知道他诚心讥讽,手中刀并不回鞘,一脸冷煞的站在门口。
汪捕头站在绣香阁楼下往上观望,而后沿着巷子缓缓走去。走到一家小客店之时停住脚步,却见整个巷子之内,只他这一家尚未开门,不由站在那处喝道:“来人!开门!”
门内并无动静,汪捕头清清嗓子:“官家查案,我看哪个不识相的装死!”
不一会黑漆大门徐徐打开,伙计低眉顺眼,弯腰拱手道:“原来汪大人,小的们未曾起床,怠慢了,还请恕罪,恕罪……”
汪捕头并不理会,径自进去。只见青砖地上满是水渍,像是下过一场大雨一般。
“伙计,昨夜你这店里可是下了场大雨?”
伙计满面堆笑:“大人说笑,咱们锦城之内昨夜乃是满月晴天,哪里来的雨水?”
店里的掌柜迎上前来,拱手道:“汪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汪捕头冷冷一笑:“老姚,我且问你,平白无故,为何要冲刷砖地,可是地上有血?”
姚八鼎竖起大拇指笑道:“不愧是锦城第一捕,这地上的确满是红血。”
汪捕头咦了一声:“你小子还算实在,说吧,人是什么时候杀的?”
姚八鼎慌忙道:“杀的确是杀了,不过是三只大肥羊,这才流了满地的血。”回头喊道:“老温,老温,将那三只羊抬出来给汪大人瞧瞧!”
一个矮胖的厨子和一个瘦小的少年接连抬了三次,才将三只肥羊抬到院子里。
汪捕头看着白嫩的羊若有所思,许久才道:“方才绣香阁的齐老瘪大声叫嚷,你们几个是聋了吗,为何不出门瞧瞧?”
姚八鼎嗨了一声:“我们几个胆小怕事,怕是沾染上无妄灾祸,我这才叫伙计锁好门,任何人不得去看这种热闹。敢问汪大人,谁被杀了?”
汪捕头微微一笑:“你这番说辞倒是天衣无缝,那莹玉和胡大金的死,定然和你等无关了?”
姚八鼎肃然说道:“汪大人明察秋毫,果然是一代神捕。为我们锦城百姓日夜操劳,我等小民很是感激。待会,我差伙计将这三只羊给汪大人送到府上,聊表心意。”
汪捕头哈哈一笑,随即面上一僵:“送到县衙便可,定要走后门!”
晨光熹微,早鸟轻鸣。
百草谷内白气氤氲,似是仙境一般。
自汐笛等人离去之后,众人各自回去歇息了少许时辰,此刻慧真已按耐不住,早早起身候在卓清师太屋前。
卓清师太轻声道:“慧真,你且进来吧。”
慧真听到师父言语心中宽慰,赶忙跨步而入,见到师太端坐竹椅,不知为何双目流泪,道:“师父,弟子总也无法安睡,只怕再也见不到你老人家。”
卓清师太微微一笑:“慧真,你是我的首徒,也可说亦师亦友。当年你自断红尘拜我出家,老尼也是满心欢喜,说起来已是五十年了。”
慧真不住抹泪:“师父说的是,若不是您老人家开导,那会我定然自峰顶一跃而下了。”
“有聚有散,乃是天数,你又何必如此动情?师父近日便要西去,你应为老尼心悦,又为何悲伤?”
慧真忍不住泣道:“弟子以师父为靠那么多年,一想到您要驾鹤西去,心中便甚为胆怯,唯恐无法担起峨眉派重任,尤其是弟子未习成神灯照经……”
第33章 拜师峨眉
卓清师太听了取出神灯照经全本道:“昨夜,我将师父手抄本送给汐笛,要她转送卓静,为的就是化解多年旧怨。
这么多年来,我虽然自旁人口中得了卓静的消息,却也无法寻她。如今她差人寻我,一是为神灯照经,二便是向老尼询问当年之事……”
慧真不由问道:“师父,当年你二人便是那女子所讲?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卓清师太轻轻摇头:“想不到,百岁之年,每每想起当年我两人决裂之事,心中仍是隐隐作痛。”
顿了顿又道:“你师祖当年修炼神灯照经多年亦为成功,于是便暗自打破只有掌门可修习的禁制,挑选我和卓静修炼神功。那时我二人年岁虽相差十二岁,不过同刻出家,甚为投机,可谓无话不谈、形影不离。
师父将此事告知我二人之后,令我二人修身养性,七日之后三更天去参悟台寻师父修习。
便是在第七日白日,师父差人送来两副草药,令我二人煎服。那草药交于我手,而后才给卓静。
谁知我二人各自煎服之后,我不仅安然无恙,且耳目清灵,周身甚是舒爽。卓静则恰恰相反,不仅头晕目眩,便是床也下不了了。
因此那晚也只我一人去了参悟台,侥幸过了初章之后,师父忽言心愿已了,将掌门之位传于我手之后,便在众弟子面前坐化。”讲到此处,卓清师太兀自道:“阿弥陀佛!”
慧真不敢打搅,卓清师太停了一会才又说道:“卓静因此事大骂我为争夺神灯照经和掌门之位对她下毒,闹得峨眉上下不得安宁。
为师无奈,只好将神灯照经初章亲自传授与她,并在她身前诵经护佑。
岂知她心中杂念过重,在初章之中难以承受片刻,加上身子虚弱,便有了走火入魔之感。至此对我大加戒备,加上门内尚有不服之众从中挑拨,她居然在半夜对我出手。
因她乃是带艺出嫁,原本我武功不是她的敌手,幸好神灯照经之功,我总算将其击退,自此卓静杳无音信,直到五年前我自旁人口中得知,她已成显贵之人。”
慧真不敢追问,道:“慧真这才明了师父为何要将师祖手抄本送给那女子,乃是为了她不再袭扰咱们峨眉。不过,若是她当真习练有成,三年之后必将上来讨要其余章节,到那时又将如何应对?”
卓清师太道:“人之资质天定之后,再要突破难于登天。卓清少时无法突破,现今也是同样。
除非她将此功再传于他人,只不过人海茫茫,便如小施主那般悟性之人便如大海捞针,三年又三年,也未必可寻得到。因此,她有生之年,明了当年我对她并无加害之意之后,对峨眉派很难再动心思了。”
慧真放下心来,道:“师父深谋远虑,弟子当真是多虑了。”
卓清师太将神灯照经交于慧真之手,道:“你去唤起慧芮、慧芙,待文施主归来之后咱们便赶回峨眉。”
慧真一惊,急忙道:“师父余毒未除,还需要些日子在此疗养。”
卓清师太道:“时日将近,我只愿在峨眉山处安息,莫要再劝了。”
慧真随即明了,眼中清泪长流,只好出了屋门去唤另两师妹。
白阳当空,竹林清雅。
文昌虎手持采药锄拨开茂密的竹林向外望去,只见天九正百无聊赖的仰望浮云,回头唤道:“影儿,峥竹,我看已安然无事,这便出来吧。”
天九已然察觉竹林内的响动,心知文昌虎三人归来,静静望向那处。
文昌虎一扫自家药田,除几处有人踩踏之外并无大碍,不由心下释然,启口问天九道:“昨夜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天九淡淡道:“半夜来了十几名妙龄女子,向师太讨要神灯照经,祭出什么天花迷仙阵。不过俱被师太击退,也可说是铩羽而走。”
鹰哥听了垫脚一跳:“什么?那么多妙龄的女子?哇呀呀……爹,昨日我便讲了要留在此地看戏,你就是不肯,如今好了,全跑了!”又冲着天九埋怨道:“你身手不错,怎地不留下几个给我瞧瞧。”
天九轻轻一笑:“留下做什么?给你家浇地么?”
文峥竹自身后高高跃起,在鹰哥脑后用指背狠狠凿了一下:“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再要喊着找婆娘,将你赶出百草谷。”
文昌虎怒而不语,强压火气,又问天九道:“师太可安好?”
天九待要答话,慧真走出道个阿弥陀佛:“文施主安然归来,当真幸甚。师父昨夜虽迫于无奈出手对敌,却也是毫发无伤。”看了一眼天九又道:“我佛慈悲……也幸好小施主肯出手相助,一举击溃来犯之首,我峨眉派在此谢过二位。”
天九不语,文昌虎倒是颇有些意外,笑道:“只可惜老夫鼠胆,未在昨夜瞻仰师太风采,当真是一大憾事。”
慧真竖掌躬身道:“阿弥陀佛,连日来,文施主为师父解毒之时费力操劳,我峨眉派门人感激不尽。只可惜,师父今日便要离谷返派。”取出一张银票上前按递出道:“区区银两聊表心意,还望文施主笑纳。”
文峥竹上轻轻挡回,文昌虎关切道:“师太之毒完全清除还需些日子,现今离去恐是留有后患……”
慧真面露难色,望一眼屋内才无奈摇头道:“师命不可违,慧真不敢多言。”
文昌虎听出慧真之意,乃是要他进屋去劝,点点头伸手一让,慧真立时会意道:“师父,文施主这便进屋面谈。”
卓清师太听出端倪,知道慧真之意,等文昌虎进屋随即轻声道:“文施主好意老尼心领了,只不过我时日无多,终还是思念峨眉山及众徒儿,势必要到三霄洞追随恩师而去。”
文昌虎闻言已知不可再劝,只好道:“我家峥竹对师太仰慕已久,立誓要拜您为师,还望师太准许。”
第34章 古林森森
卓清师太面目含笑,道:“峥竹要入峨眉,实乃本门之幸!只不过老尼大限将至,实不能再收新徒。倒不如拜在慧真门下,做个俗家弟子。”
文峥竹做事麻利、行事果断,且武功受过卓清师太指点,悟性奇高,慧真早便对她生出欢喜之情,如今听师父一说不由心花怒放,转头问文峥竹道:“峥竹,你可愿意?”
文峥竹知晓文昌虎的用意,乃是去峨眉派为卓清师太熬药,不过自己也曾言称要深修武学,也不好再说什么,随即回道:“弟子全听师太和师父吩咐。”说罢分别向卓清师太和慧真叩头。
文昌虎虽是不舍,但唯恐对卓清师太照料不周,佯装欣喜道:“峥竹今日便随师太和慧真师父回峨眉,我明日寻了驮马将草药送到。”
慧真又是千恩万谢,文峥竹去了屋子收拾穿衣用度,鹰哥跟在身后絮絮叨叨:“若是碰到貌美的俗家女弟子,一定择机带回来给哥哥瞧瞧。”
文峥竹低头白了他一眼,敷衍道:“小妹给你多带几个好了,到那时你自行挑选。”
鹰哥听了欢呼雀跃,直呼文峥竹懂事。
日上三竿之时,文昌虎送卓清师太等人出了竹林,站在山腰那处注目相送。
见文峥竹渐去的背影心生落寞之情,之前夫人难产死去之时亦是同等心境,不由喃喃道:“思秋,咱家女儿大了,总不能终生困在这百草谷中,峨眉派乃是江湖大宗,且女弟子居多,她拜在慧真师父门下老夫放心,你也要放下心来才好。”
天九不知为何,竟也出了竹林相送,眼见众人走远,反倒对此后之事起了惆怅之意,站在那处若有所思。
文昌虎看出天九窘境,不由道:“你……却不知你如何称呼?”
天九昨夜被汐笛所问之时便不知如何作答,如今文昌虎又问再次令他猝不及防,索性随意答道:“吾本无名,只是天罡唤我天九,也懒得更改,文居士还是唤我天九便是。”
文峥竹走得匆忙令文昌虎心境不佳,也不去计较天九为何还是要沿用此名,随口道:“天九……也好,我看你一时间也别无他去,便在百草谷待些日子。明日……若是你闲来无事,明日便随鹰哥将草药送到峨眉派,可好?”
天九心道汐笛可寻到此处,天罡定然也会寻到,不过我有意脱离天罡之事此地风水还未知晓,等到与他见面之时再行离开倒也不迟。
想罢满口答应道:“小事一桩。”
文昌虎闷头回了百草谷将自己锁在屋内至夜黑也未曾出来,鹰哥饿的急了,随意弄些干肉脯和米酒送到天九屋中,与他在诊桌之上畅饮起来。
想不到鹰哥看似如孩童一般,酒量却大的可以,十斤的米酒坛子,两人用黑陶海碗一碗接一碗,不觉间竟喝得一干二净。
五斤米酒下肚,天九眼前略有摇晃,鹰哥则醉眼朦胧,大叫道:“今夜!就在今夜,我领你去那古墓……嘻嘻,这墓中简直好极了,各处金光闪闪,还有些娇艳的女子……想不想跟我前去?”
天九早便要去那处找寻狼头相关的踪迹,笑道:“自然要去,咱们何时启程?”
鹰哥勉强起身,哆哆嗦嗦的竖起三根手指:“三更天,我自然领你前去开开眼界……”说罢踉踉跄跄推门而出,自行回到房中呼呼大睡。
天九此刻也颇有些醉意,关门之后躺在竹床之上渐渐睡去。
月出西山,风摇东窗。
夜间之气还是有些凉意,天九虽是大醉,却只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便已醒来。只是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并未有梦境缠身,起身之后头脑颇为灵光,不由自语道:“二十余年了,这一觉简直比以往加起来睡得都要舒坦。”
起身将神灯照经初章复又看了三遍,自觉已然了如指掌,可一字不落的写出,这才点起油灯将其烧了。粗略看了看余下纸张,尚有九章数千字,只觉言语精炼却蕴含深意,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参透,加上时至三更天,鹰哥若是起得来,想必也快要叩门。
正想到此处,却听叩门之声已然响起,三长两短之后并无动静。
天九将纸张收好,轻身推门而出,门外浓重酒气扑鼻,鹰哥正靠在墙上打了一个酒嗝。
见天九推门而出,低声道:“随我来,千万莫要声张……”
天九点头不语,随着鹰哥自北面竹林蜿蜒小径传林而去,径直向山顶走去。
山路虽是弯曲陡峭,却有迹可循,像是之前被多人走过一般。半个时辰之后,前路一大片古林望不到边际,俱是三五人环抱粗细的古老松柏。
夜风渐起,这片古林却如铁幕一般一动也不动,唯有寥寥虫鸣若有若无。
天九见了不由驻足,七年前他刺杀西洲太子之时便是埋伏在古松柏林之中。那时太子骨力达甚为暴戾,时常怕仇家来寻,身边护卫森严,因此天九蛰伏半年之后也无法下手。
若不是提前知晓为西洲王贺寿,各世子打猎献礼,恐怕再过半年也毫无机会。七月初三这日,天九早便进林将飞禽走兽赶进深林之中。日近中天之时太子仍是一无所获,天九将一匹俊美梅花鹿放生于林前,太子正与众侍卫打猎至此,见到梅花鹿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舍了亲卫放箭追猎。
天九则暗自在树冠之中牵引梅花鹿极快的窜进林中,待骨力达放箭中鹿,正在窃喜之时自身后一剑取了他的首级。太子百名护卫赶到之后只见太子头颅不翼而飞身子尚且在马背之上颠簸,知是死罪难免,纷纷策马逃命去了。
想到此处天九暗自回想此事,心道自己刺杀太子一事令西洲国局势动荡,却也令西洲国百姓暗自窃喜,也着实不比杀死岳藏锋引得江湖震动来得小。
鹰哥见天九脚步略慢,不由回头责备道:“脚步快些,若不然明早赶不回百草谷恐是被爹爹责打了!”
第35章 泱泱战车
天九一笑,脚下加快紧跟他进了古林。
一进之下月色皆无,鹰哥却如夜能视物一般,反而比之前还要快些。
不消片刻两人走到一足有七八人环抱粗的参天古柏树前,近尺厚的树皮之上满是墨绿色的苔藓。
天九看了不由叹道:“此树如此高大,便如神树一般,少说也得有千年之久了。”
鹰哥嘿嘿一笑,眨眼却没了踪影。天九只顾仰望树顶,再要找时却寻不见了,不由道:“鹰哥,莫要嬉闹,这林中很是古怪,在下着实怕了。”
“你当真怕了?”
天九听声辨位,觉察到鹰哥竟是在树中讲话,知道他小孩心性,乃是要他认输,不由道:“当真怕了,你且出来吧。”
鹰哥听了颇为得意,呼的一声从树中窜出,咯咯笑道:“你决计想不到,这巨树本是空心之树,且入口极为隐蔽,寻常之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发觉。”说着牵着天九的衣袖向树上一块格外黝黑之处一冲,两人豁然进了一处偌大的平坦之地。
鹰哥取出火折将室内照亮,天九只见树洞之内地铺满渐已腐朽的木板,四周居然还设有十几张简易床铺。且借着古树作为墙壁,上面凿空之后放置了各类杂物。
再望向深处,则见到一个个的土堆,好似一座座的坟头。鹰哥将东南角处的油灯点亮,将天九带到众土堆的中央那处,指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说道:“此洞足有几十丈深,你敢随我下去么?”
天九伸头望了一眼道:“这乃是一处盗洞,里面便是你那青铜棺材所在的古墓,对么?”
鹰哥点点头,笑道:“看来你也做过摸金盗墓的事……”
天九摸摸鼻子,道:“我倒是从未做过,只不过在天罡之时有高人专门传授过寻龙看山之术。”
走到土堆之前用脚翻了翻土,又道:“看土质,这地下当真有座古墓,且年岁较为久远。但看那具青铜棺椁,少说也得有千年。”
鹰哥拍拍手道:“你讲得对极了,大爹曾告诉我,这座大墓的确已有千年之久,且丝毫不逊色于帝王之墓,里面财宝不计其数,够我娶一百个婆娘的。”
天九想不出这荒山野岭为何要葬下什么帝王,不过鹰哥所谓的大爹定然曾在此盗掘古墓,却不知为何命丧于此。
鹰哥自怀中取出一根儿臂粗细的白蜡,点燃之后在深洞前随意一瞧:“敢不敢?有种就跟我下来!”说罢扑通一声跳进洞里。
天九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探头一看,只见鹰哥站在洞壁一处方形小洞处正仰头望来:“看好我的落脚之处,我往下跳一下,你再跳到我原先的所在,咱们足足跳够三百三十三次之后便可落到洞底。”
鹰哥手中虽是拿着巨蜡,光亮却也只能勉强照射不足三尺之深,余下的俱是无尽的黑,若是一个不小心,身下几十丈的深渊,任天九钢筋铁骨也要摔成一滩烂泥。
想到此处,取出青钢剑以备不测,待鹰哥又跃下一层之后轻身落于那处小洞。只觉洞口处极为干燥,且十分坚固,应是当年打出盗洞之人用于攀升之用。
鹰哥见天九跟来欢叫道:“有趣,你的胆子果然不小!跟紧了!”
说罢又跃下一层,天九也不含糊,跟着跳下一层又一层,不过三百三十三层也着实无穷无尽,天九自觉好似一只脚已踏进黄泉了一般。
鹰哥越下越快,当天九数到三百三十三之后,鹰哥啪的一声安安稳稳的落到洞底,声响在洞底反复回荡,声响渐小好似有人低语一般。天九也顾不得洞底究竟有些什么,心道反正终是到了洞底,也跟着一跃而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这洞底原来是个巨大的石洞,洞顶高耸且绵延数里,全是十分光滑的穹顶。借着烛光可隐隐看到,上面竟画着上百个身着各色薄纱轻衣的仙子,个个柳眉弯眼、唇红齿白。
仙子白皙丰腴的身子在纱衣之下若隐若现,神态或魅惑、或端庄,或小口微张、或红唇娇羞,神态各异,就连手脚之上佩戴的链子也各不相同,简直栩栩如生,正围着火红的烈日飞舞。
只可惜他们落地之处头顶的穹顶,有个被人凿开的巨大孔洞,那处的三个仙子只剩下长直的双腿。
鹰哥指着穹顶仙女说道:“将来我寻的娘子,定然要比这些仙女还要美貌才好。”
天九看了不禁想起青麻脚踝处清脆的铜铃,含糊的答道:“若是你取了这墓中的财宝,世间貌美的女子任你挑选。”
鹰哥拍手大笑道:“我既然肯领你来此,这其中的宝物你也可以任意取拿,反正仅凭咱们二人定然是拿不尽的。”
两人身前尚有一堵巨大石墙,石墙两个一侧雕有青龙弄日,一侧则雕有凤飞九天。这两幅龙凤长尾汲地,神首则直达洞顶,足有八丈有余。因此两人在石雕面前显得极为渺小,更衬得这座古墓恢弘异常,而这龙凤石墙之后必然是古墓的所在了。
鹰哥指着中央一处巨石道:“这便是我大爹生前所住的青铜棺椁的所在。据他讲,之前他们进墓的人足有十几个,先是合力将青铜棺吊了出去,之后也不知为何……只剩下大爹一人,且他还腿脚不能行走。棺材里面原先躺着一名持刀的大将军,你看这一排,都是他统领的青铜马车,细细数来足有五十余架,马匹数都数不过来!”
天九这才看到,放置青铜棺椁的巨石之后便是一道巨大的坑洞,里面整齐地立着数不尽青铜马车,只是绿色铜锈斑斑如癣,车前的战马也只剩骨架和散落一地的铜制配饰,唯有战车尚还屹立不倒。
战车之上站着四名梳着高髻的陶俑兵士,分别手持铜戈,正气势汹汹的目视前方。
墓主人陪葬兵马之宏大令人咋舌,单单墓道之中已是耗费巨大,何况墓室之中?
天九见了心下大奇,好似听到金戈铁马之声,望着泱泱战车不由大喝一声:“杀!”
第36章 黑毛死鬼
鹰哥听了吓了一跳,奋力跳起,双腿攀住一条大腿捂住天九之口道:“你小声些!这墓里除了死人,还有一头黑毛死鬼……”
天九从未怕过什么鬼和怪,笑道:“在旁人眼中,你便是翠屏障里的鬼!”
鹰哥摆摆手道:“非也,我那是假扮吓唬生人的……”而后双眼惊恐地望着石墙之后颤声说道:“这石墙后面,墓室当中……当真有一只恶鬼。还记得我曾讲过拿刀的将军吗?便是他……”
天九双眼一横:“也怪不得你小子肯好心带我来到此处,原来是领我前来送死!”
鹰哥揉揉鼻子讪然一笑:“我是邀你前来助阵的!你身手不凡,又新练成神灯照经,不会连一只死了千年的老鬼都怕吧?”
天九低头仔细打量鹰哥,怒斥道:“你少在这里给老子灌迷魂汤,我的身手全是对付活人的,要对付死鬼,你得去崂山请那些牛鼻子老道前来应付!”
鹰哥白了天九一眼:“也算我看错你了,没成想你也只是胆小怕事之徒,什么手上百十条人命、背负百十个阴魂。依我看,你就是互吹大气、招摇撞骗!什么天罡门下,我看你是裤裆门下!”
天九听了不怒反笑,讥讽道:“你胆子大,你为何不去除掉他?”
鹰哥撸撸袖子道:“自大爹死后,老子前前后后进墓室不下百次,与那死鬼将军打了也不知多少次,怎奈何这厮硬如钢铁,寻常刀剑根本无法伤他,老子可从未怕过他!”
天九心道你这小子胆子倒大得可以,说道:“如此看来,这死鬼将军也只是平平常常罢了,若不然早便把你吃了。”随即又恍然大悟道:“你这小鬼,方才据你所讲,原先跟随你大爹的十几个人都不知去向,你大爹也成了半残,原来俱是被这死鬼将军杀了!”
鹰哥听了一时语塞,良久才说道:“也不尽然……这十几个人虽说是跟随大爹而来,却也不算是他的部下,他曾对我讲过,他乃是西洲国的一员大将……”
天九听了一颗心跳到嗓子眼,连忙问道:“他是哪里的将军?”
鹰哥笑了笑:“西洲国……怎么,你知道?”
天九喃喃道:“西洲国……”而后长出一口气道:“早年间我的确去过西洲国,不过……”将掌根处那颗墨蓝色狼头给鹰哥看了看,问道:“你可曾见过这颗狼头?”
鹰哥咦了一声:“你怎么会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狼头?我大爹金腰带上也有一颗,我曾问过他这狼头是什么玩意。他笑了笑,神秘兮兮的对我讲,这乃是他在西洲国当将军之时,所在主将麾下大军的纛,也便是军旗之首。”
天九听了心神俱震,暗自道想不到身上所纹的狼头居然是西洲国某军之下的军旗,这简直匪夷所思,更为巧的是居然在古墓之中知晓此事。
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自己因刺杀曾卫遇卓清师太,又恰好来到百草谷遇见鹰哥,见误打误撞见到到那具骷髅,这简直是天有安排,半点由不得人。看来,日后定然要去西洲国再探究竟了。
想罢又问道:“你方才讲那些人不全是被那将军所杀,那究竟是被谁杀了?”
鹰哥啧啧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任谁见了墓室里的财宝都要大受震动,从而生出非分之心。
那些人三五成群暗自结盟,自进了墓室之后便暗自争斗厮杀,一夜之间便死了七八个人。
剩下的各自为战、人人自危,幸好大爹从中调停斡旋,这才平息内斗。谁知青铜棺椁里的将军却不知所踪,也不知谁出的破点子,说是将他老巢移走便可令他再次沉睡,将青铜棺奋力吊出古墓。
谁承想黑毛将军归无定所大开杀戒,将一众屠了个干净,只剩下大爹一人。”
天九冷冷一笑:“依我看,出主意的定然是你大爹,为的就是将其余人悉数除掉,自己再独享宝藏。”
鹰哥不以为意,道:“那又怎样?这也乃是人之常情。可惜就可惜在他身上那些驱魔之物毫无用处,这才令他受了重伤。”
天九戏谑道:“当真是活将军敌不过死将军。不过黑毛将军如此凶悍,你将我骗到此处或许也是毫无用处。”
说到此处却听到石墙之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天九贴耳倾听,石墙极厚根本听不真切,转头低声道:“按理说那黑毛将军早就该化成枯骨了,你是不是看错了?又或是你大爹怕你觊觎财宝有意吓唬你。”
鹰哥不屑道:“你还真是孤陋寡闻,难不成你不知道五百年白毛僵,再五百年黑毛僵的说法?再说我在里面也的确与他碰过数面,我这根铜棒敲在后脑根本毫无作用。”
天九无奈的摇摇头:“依我看,这世上最可怖乃是人,害人最厉害的是人心,什么僵尸鬼怪,有哪一个是在青天白日下害人的,他们害的都是似你大爹一般的掘墓的贼!”
鹰哥听了瞪大了双目,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若是怕了便讲你怕便是,在这里胡乱嚼我大爹的舌根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老子这便进去和那老黑毛大战三百合!你这鼠辈赶紧缩头逃命去吧!”
说罢自腰间抽出熟铜短棒在石墙边上奋力一敲,一块尺许长宽的长石轻轻一动,用铁钩挂在长石上的铁环,口中念念有词:“今日定能旗开得胜!给老子出来!”
而后将那长石徐徐拉出,天九一看长石窄长足有九尺,也怪不得他如此费力。
此时石墙之上露出尺许的方洞,鹰哥将头塞进去又拿出来狠狠道:“你还在此作甚!”
天九一笑:“我是怕你死在墓里,好替你收尸,免得你爹爹唯我是问。”
鹰哥起身笑道:“既然你有此好心,倒不如随我进去,兴许那黑毛将军见了你便俯首称臣,金银财宝咱们随意取拿也说不定呢!”
第37章 石墙之后
天九佯装被其说动了,轻轻击掌道:“还是鹰哥想得深远,我这榆木脑袋决计想不到,黑毛将军也会怕死。既然如此,你当前带路,看我不将他打的哭爹喊娘!”
鹰哥正色道:“你当真?我刚才之言都是谎话,黑毛将军怎么会怕你?你进去之后丢了性命可不能怨我,半夜里再来寻我晦气!”
天九忍住不笑:“那是自然,我要进去也是为开开眼界,杀不死咱们便逃出来,怕什么。”
鹰哥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天九,突地低低叫了一声:“哎呦!你身形高大,你看这洞口如此狭小,如何随我进去?”
天九扭扭脖子,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我会些缩骨的功夫,这洞也不见得小,定能来去自如,你带路便是了。”
鹰哥脸上一喜,急忙将头塞进方洞里听了半晌才轻声道:“那黑毛定然不近前,跟紧些!”
天九哼了一声:“跟紧些好将你排出的臭气吸干净些么?你我相距五尺,你快些!”
鹰哥嘿嘿一笑,钻进石洞里奋力前爬,天九等他爬的远了,才扭动身子如游蛇一般滑进洞中。
只是他在洞中不靠手脚,只能腰腹扭动便极快的前行,竟比鹰哥手脚并用还要快些。
鹰哥听到身后急速的沙沙声响,自裤裆下低头一看,只见天九正如大蛇一般扭动前行,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起来真好似巨蛇来袭,直将他吓得肝胆俱裂,张口慌忙叫了一声:“蛇!蛇!”
天九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轻叱道:“你两只眼珠子是用来出气的么!哪里来的蛇!”
鹰哥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的趴在地上喘息了半晌,将面前的千年尘灰吹得四下纷飞,良久才又颤声问道:“你当真不是蛇精变得?我听我二爹曾讲过,早年他在山里采药之时便遇到过一条美人蛇,险些被她迷惑,成了腹中之物。”
天九听了颇为不耐,道:“你哪只眼看到我是女子了?”
鹰哥听了松了口气:“那倒也是,二爹看到的那只美人蛇会讲人语,藏在一人高的芦苇草中,不住的对我爹爹喊:来呀……来呀……他听了还以为有女子落了难,赶紧上前去搭救……”
天九截口道:“想不到文居士道貌岸然、一脸正气,遇到此种情景却也见色起意。”
鹰哥听了咯咯笑起来:“你与我想的一样,我也觉得这老小子以救人为幌子,好在荒山野岭弄些好处……”
天九噗嗤一笑:“那可是你家老子,你居然也如此想他,该打!”
鹰哥哼了一声:“如若换成是我……兴许早便跳进芦苇草里和那美人蛇打起滚来!”
天九伸出青钢剑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快讲,最后你爹如何将美人蛇收服的?”
“收服?”鹰哥捂脸一笑:“丢人!我爹远远看到芦苇草中果真有一个肤白貌美的女子游荡,张口便问可是遇到了麻烦。那女子不答,依旧来呀……来呀……的唤他。此刻他心智好似被这声响迷住了,不由自主向美人蛇走去……”
便在这时,远处洞外传来沉重脚步声响,天九轻声道:“莫要做声……”
只听洞外不知何物在洞口之前来回走动,时不时的发出低吟咆哮,在狭长的石洞内听得格外清晰刺耳。
天九暗道,幸亏这石洞狭长,即便是那东西发觉也决计钻不进来,想罢闭目养神,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复又等了约一炷香的时辰才提醒鹰哥赶紧往前爬去。
鹰哥不敢再行耽搁,连忙埋头向前爬,不一会鹰哥将头伸出洞外悄然观瞧,确定并无黑毛将军,才钻出身子等候天九。
天九紧跟而出,却见与鹰哥正凌空站在洞口,身下尚有十几丈高。原来这座古墓要较石墙之外低上十几丈,即便是打通了石墙,稍不留神也要坠地而亡。
两人俯瞰整座古墓,只见神道向里延伸极远,两侧整齐排列独角或双角的石首,看似为虎形,个个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除此之外,还立有十几根乳白色的石柱,上面无一例外地蹲坐着辟邪的小兽。在神道的尽头影影绰绰,好似窝着一头巨大的猛兽,这应该就是那座主坟茔。
古墓依山而建,不同的是建在了先天溶洞之中,天九一见之下甚为惊骇,除神道极坟茔之外,这其中林林总总足有百十间房子,好似一座鬼城一般。更为蹊跷的是,这座鬼城之中湿气极重,阡陌交通的并非街道,而是潺潺而流的水道。流水之声哗哗轻响,在巨大洞腔之内来回萦绕,像是半夜三更的催眠之曲。
“咱们顺着绳子爬下去便可,若是见了黑毛将军,别忘了跑向这处,那鬼东西不会攀爬,我这才能屡次逃脱。”
鹰哥言毕顺着身前粗绳呲溜一声滑到地面,仰头向天九招手。天九有意在鹰哥面前卖弄身手,身子腾空翻下,待头距地不足五尺双脚在绳子上轻轻一勾,身子如飞燕一般翻纵而起,双脚轻轻落于地面,竟无半点声息。
鹰哥见了吐吐舌:“你这身手当真了得,黑毛这下有得苦吃了!”
天九示意其莫要废话,沿着神道旁的石兽矮身向坟茔那处走去。
脚下俱都是青石板路,上面满是阴阳刻画,大到牛象,小到鸡狗, 且上面人无更众,在街道之上摩肩擦踵,简直处处人满为患,好一派盛世之景。
天九边走边瞧,心道这场景便和现今场面也并无差别,未料想千年之前古城中便已是如此模样。
两人蹑手蹑脚行了半里,前路传来极为浓郁的腥臊臭气,鹰哥捂鼻道:“难不成前路有死狗死猫?这臭气熏天的毁人兴致。”
天九借着烛光远远一望,去见前路密密麻麻的俱是圆形黑土块,不由皱眉道:“我看前面俱是老鼠粪便,不过委实大了些,这些老鼠少说也有三尺长短!”转念一想又问道:“你来古墓几百次,此处竟未见过?”
第38章 巨蟒来袭
鹰哥摇摇手:“虽说有上百次,不过每次运气都差得很,未等走上百步便被黑毛将军追了出去,此次乃是最远的一次。”
天九听罢斜了他一眼,抽剑道:“好得很!依我看,这墓中已有巨鼠为巢,见了咱们必定群起而攻之!你先躲到我身后,免得碍手碍脚。”
话音方落,只听头际传来嘈杂声响,阵阵劲风猛然袭来。天九抬目一望,漫天的黑影压将过来,发出刺耳的吱吱怪叫。天九一手夺过白蜡,抬腿将鹰哥踢飞出去,远远落在石兽之后。
鹰哥待要喝骂,自己落地却极为平稳,天九这一脚说是踢倒不如说送,知晓他情急之下只是为保他性命,便不再讲话。只见天九长剑寒光一闪,扑到近前的四五只黑色怪鸟便没了头颅,噗噗噗地坠了下来。
鹰哥看了不由轻轻拍手,低声叫好。不过怪鸟数目庞大,如潮水一般冲击过来。
天九将白蜡含在口中,背靠巨大石柱以防腹背受敌,专心对付身前怪鸟。
远远看去,黑幕之中这一丝光亮却如同射出万丈光芒,将一个又一个黑影闪电一般的斩落。
盏茶过后,吱吱怪叫渐渐停了,三五只怪鸟好似知晓天九剑下并无活口,知趣的飞的远了。
天九躬身戒备不敢怠慢,片刻过后鹰哥缓缓走上前来,只见天九满身俱是浓血,已然看不清面目,瞪大双眼怯生生的问道:“你……你无碍吧?这一身的血都是怪鸟的不成?”
天九取下白蜡塞给鹰哥,张口淬出一口血,甩甩头道:“这哪里是什么怪鸟,都是生着狗头的蝙蝠!”
鹰哥低头一看,地面堆堆叠叠满是黝黑的皮肉翅膀,百十颗狗头龇牙咧嘴的四处滚落,还有几颗头颅仍在张口乱咬,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狗东西?”鹰哥抖如筛糠,暗道此行若不是天九跟随,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具带血骷髅,不由颤声道:“多亏有你,不然我顷刻间就要惨死这里。”
天九轻轻喘息,将脸上的浓稠血浆匆匆抹去甩在地下,用剑挑起一颗狗头仔细观瞧,只见狗头张着大口,只是口内尖牙利齿却只有寥寥数颗。
方才杀的痛快,只是青钢剑此刻已多了十几处缺口,好似变成锯子一般。天九看后心下一沉,若再要深入古墓见了黑毛将军,手中并无趁手的兵刃,到时也难以招架。
不过已到此地,再要退缩倒显得懦弱,想罢正正身子又仗剑而行。
鹰哥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又走了百十步,蓦然见石柱座下躺着一具骸骨,说是骸骨,却也只是破烂衣衫和骨头胡乱散落在地。不过身上的衣衫并未腐败殆尽,应是只死了十数年。
天九心知这便是之前盗墓之人,连忙上前查看。只见此人胸骨已然全数塌陷,好似生前受了重击,且一击致命。
天九暗道此人之伤虽重却死得毫无痛楚,即便是自己也难以将整个胸骨打得如此粉碎。又见其衣衫并非西洲国的装扮,反倒是中原人士,不由心生疑窦。
西洲国的将军到此地盗墓怎地会寻他国之人助手?鹰哥口中的大爹究竟是为国盗墓,亦或是辞了将军之位为己盗墓?
若是第二便极有可能在江湖之中寻些亡命之徒,众人这才在发现古墓财宝之后各怀鬼胎,最终自相残杀。
不过此人心机极深,若不然怎会最后死去?只是低估了墓中黑毛将军的本事,这才令自己半残,从而无法将古墓盗空。
正想到此处,鹰哥咦了一声,指着地上一柄长剑道:“好巧不巧,这里有一柄长剑,我看你的长剑已然发钝,莫说是杀人,便是切肉也是极难,不如捡起来瞧瞧还能不能用。”
天九警觉的环视四下,吩咐鹰哥道:“你跳到石台之上好好观望,说不定那黑毛会从哪处跳将出来。”
鹰哥依言轻轻一纵便跃上一丈有余高的石台,轻功倒也不弱。天九这才放心低头捡起长剑。
此剑尚未出鞘,剑鞘之上蒙着一层厚实的鳄鱼皮,鞘口、护环、云纹剑镖及名牌都为纯金打造。名牌那处刻着一行小字,鹰哥仔细一看,写着:十年磨一剑,谁有不平事?秋白持剑平天下,洒尽热血笑苍狗。而鞘口那处则刻着断意的字样。
天九心下一动,秋白剑客成名已久,江湖剑客十大家他排在青城紫云剑廖安拙之后,位居第五。难不成眼前骸骨便是秋云剑客慕秋白?不过慕秋白一向自视甚高,怎会成了盗墓的贼人?不过近些年来,此人便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迹,眼前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他了。
天九又去翻动此人衣衫,绸布零碎依稀看出乃是华贵锦衣,云头靴头也仅剩一只。其余则看不出端倪,只好抽剑来看。
只听一声龙吟,断意剑应声而出,此剑一出寒光森森,剑身之上闪着七彩光晕,且蕴含着无数道水纹。
天九听声便知此剑可称之为宝剑,又见剑身乃是万锻成器,当真有吹发可断之利,自语道:“此剑在手,黑毛之鬼又有何惧?”
却听鹰哥断断续续的颤声说道:“蛇……蛇……”
天九听了待要斥他胆小如鼠,却猛然闻到腥臭之气,身后深冷传来,头也不回跃上石台一手抄起鹰哥飞身跃出三丈开外。
落地之后回身一看,那具骸骨之处之上,自石柱之上垂下一条木桶粗细的黑红色巨蟒,正昂头吐信向两人望来。
鹰哥牙关咯咯作响:“这……美人蛇……”
天九冷冷道:“放屁!这就是寻常的大蛇,只是年岁长了,长得大了些。咱们不去惹它便是。”
那巨蟒倒好似听懂了一般,五六丈长的身子围着石柱转了几圈,忽地纵身飞下,蛇头之下居然张开巨大的红色肉翼,如飞龙一般朝两人俯冲而来。
天九吃了一惊,身子一矮反倒向巨蟒冲了过去。
鹰哥失声大叫:“你疯了不成……啊呀呀……
第39章 还有一只
天九抿嘴不语,飞蛇抵近之时猛然后仰出剑,电光火石之间断意剑自蛇腹之下狠狠划过。飞蛇周身鳞甲如巴掌大小,断意剑虽是锋利,却也只是刺进四五寸深,划过五六尺之后剑尖又被鳞甲挡出。
饶是如此,巨蟒腹中还是流出滴滴血流,不等落地那一对红翼轻轻一扇呼的一声又向上飞起,在石柱之上盘旋上升,张开血盆大口嘶嘶叫了数声。
天九身上毫毛根根竖起,低声道:“不好,这飞蛇是要召唤另一只前来助战,若是等它赶来我一人决计无法应对!你速速寻个隐蔽的所在,我先去斩了这一只!机灵些!”
说罢放下鹰哥,举剑脚步如电冲巨蟒而去。巨蟒见了微微歪头,以往碰见两条腿的都是仓皇逃了,怎地这个竟要自行送上门来?
庞大的身子缩成一团,天九左冲右突来回绕行,巨蟒想要一飞而落将他一口吞下,却总也无法对准。
巨蟒硕大的头颅不住晃动,一对碧眼变得极为呆滞,正在犹豫如何下口之时,天九猛然抬手一指:“着!”
两支袖箭如奔雷一般左右射来,只听噗噗两声轻响,巨蟒双目便如送到袖箭来路一般,眨眼之间各自插中一只袖箭,两股血流如注,顿时汩汩而出。
鹰哥也不知躲在哪处,发出一声欢叫:“射得好极了!”
巨蟒吃痛身子骤然绷紧,张开大口发出极为瘆人的惨嘶之声。
天九身子并未停顿,身子一瞬便绕到石柱之后单脚踏地,身子如流星一般窜飞而起,而巨蟒七寸之处恰好盘在石柱之后。
天九早便是如此打算,断意剑借雄厚内力看似平平常常刺出,却是携着风雷之势!
鹰哥在石兽之后露出半张脸,只见天九手中寒光一闪,长剑无声没入巨蟒鳞甲密布的身子。
天九由衷地叫了一句:“好剑!”
巨蟒身子剧烈抖动,直将巨大石柱摇得东倒西歪。
天九抽剑倒纵飞走,那石柱终支撑不住轰然倾倒!激起一阵狂风白烟。
巨蟒并未立时死去,身子仍在碎石堆中疯狂扭动,蛇尾来回猛扫。无数飞石四下飞射,将周边石柱石兽打得伤痕累累,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这千年古墓、万年洞穴,好似随刻便要塌了一般。
天九躲在石柱之后,只觉无数飞石重重击在上面便好似万斤巨锤击在胸膛,一时间头晕目眩,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隔夜饭。
好在巨蟒挣扎片刻终是寂然不动,天九悄然探出一只眼望向那处。
这一看不打紧,只见一条比方才巨蟒还要长出两丈的纯黑色巨蟒,瞪着一双如灯笼一般绿光莹莹的蛇眼,围着死去的巨蟒不住游走,身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瘆人的沙沙之声,好似墓中下起瓢泼大雨,口中则发出低沉的呜咽,若是只听不看,还以为有几百个怨妇在夜中哭泣。
这条巨蟒鳞甲如盆,且看起来更加厚重,天九见了心中无来由的生出阵阵恶寒,心知自己难以抗衡,隐在石柱之后缓缓向鹰哥靠拢。
鹰哥见了这条巨蟒吓得腿都软了,根本无法动弹,只能低声道:“九哥……九爷,我这双腿恐怕是不成了,走不动了!”
天九眉头紧皱,连忙问道:“怎么,方才摔断了?”
鹰哥低头看看身子底下那一汪水,满脸涨红的说道:“并未……只是我吓破了胆,也吓破了尿脬,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天九心中同样惧怕,也难怪他吓得呆住,只好脚下加紧,身子化作一团黑影,经过鹰哥之时探手一抓,提起衣领向方洞冲去。
黝黑巨蟒蛇尾呈现金黄之色,好似震天巨锤一般咚咚咚的敲打地面,整座古墓之中巨声回响,好似带着某种阴魔之力。
天九连忙运功相抗,鹰哥内功不济片刻也难以支撑,眼见双目泛白,口舌歪斜。
天九暗叫不妙,在其耳边急急喝道:“赶紧捂住双耳,这巨蟒之尾可扰人心智!”
不过为时已晚,鹰哥牙关咯咯作响,已然发出嘶嘶怪叫。天九见状剑柄击在面腮之下令他昏厥过去。
饶是如此,那巨蟒仍是发觉两人,蛇尾呜的一声飞起横扫,将身前双角的石兽的巨大虎头击得粉碎,无数碎石如离弦之箭,铺天盖日地的向天九落脚之处飞去。
身后劲风无数,天九大叫一声:“吾命休矣!”
双脚落地之后随即向左弹飞,那无数飞石发出呼呼飙风之声自右边身子擦飞而过。
但凡有一枚碎石中的也可令他半残,天九暗叫一声侥幸,身子若在半空更是难以躲避,因此不敢再纵飞而起,身子几与地面贴近,在神道左右迂回奔逃。
巨蟒眼见不中,迅疾攀爬至石柱之顶,蛇头之后金色羽翼完全张开大如遮天的金旗,庞大的身躯自石柱之上弹飞而起,口中吐出阵阵白气,真如云中巨龙腾云驾雾,眨眼之间距天九两人已不足五丈。
天九口咬断意剑,腾出左手忍痛连发几十枚燕子镖。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燕子镖纷纷射中蛇头,却悉数弹得四下纷飞,简直如蚊叮一般。
头顶劲风抵近,那腥臊无比的臭气令天九昏昏沉沉,心知仅凭两条腿定然跑不过飞蛇,旋即拧身一转发足向后狂奔。
飞蛇尚在空中自是无法急停回转,直直滑飞七八丈才掀动皮翼划个大圈兜风回来。
天九已然逃出五六丈且藏在一只石兽双腿之间,渐渐平复喘息,一动也不敢再动。
飞蛇在空中转了一圈,俯瞰神道左右并未发现天九踪迹,不禁狂性大发,落在天九对面的石兽之上,张开血盆大口肆意啃咬。喀啦一声巨响在古墓之中回荡如雷,一举将石兽头颅咬下半颗,碎石哗啦啦落到地上,声势好不惊人!
天九心道任你将神道中所有石雕都吃了老子也绝对不会出来了!你终究是兽,等你累了倦了自然要自动离去,那时再走不迟!
第40章 两兽争斗
想罢索性靠在石兽脚趾那处歇息。飞蛇按耐不住,沿着石兽蜿蜒而下,伸出猩红的信子在神道一侧游走探查。
天九趁它蛇头向前之际,悄然潜到被咬掉半颗头颅的石兽双腿之下。
不一会,飞蛇已将神道四下探查一遭,仍是一无所获,双目绿光更甚,昂头立在那处四处观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墓那处传来脚步声响,且越来越近,飞蛇转身探查,发出示威似的嘶叫,像是命令那东西退回去。
不过示威声响并无作用,只见一个丈余高的黑毛立在死去的飞蛇那处昂头吼叫。
飞蛇和黑毛你嘶叫一声,我怒吼一声,来来回回不下几十遍。
天九暗道:“那黑毛便是那死鬼将军了,应是对飞蛇并不惧怕,这才站在死飞蛇那处,看样子是要吃肉果腹。只不过这只飞蛇不答应,这才争吵起来。依我看,你们不如动起手来,我或是趁机逃了,或是渔翁得利,当真美滋滋!”
那黑毛在阴暗之中,天九只觉这东西虽是双腿站着,却不似人形,比起人来可要宽阔多。再听其吼叫,若是再低上一些,与自己十五那年对上的黑熊别无二致。
天罡天字号营门下十六岁之前被称之为钝刀,要想开刃接单杀人须要闯过兽、器、阵、绝和人五关,而这兽字关却是第一关,也是最为简单的。
天九第一关的兽便是一头三岁大的黑毛白胸的食人熊。一人一熊被困在一处高院之中,四角之上俱是持着强弩的护卫,一旦人或兽中途要逃,自然要被射成刺猬。
天九被扔进高院之时手中也只有一柄匕首,还有三袋水和六个干饼。而那黑熊则被饿了半个月,且刚刚吃过三斤人肉之后才放入高院。
因此黑熊见到天九这块香嫩人肉之后兽性大发,四足发疯一般的冲锋。一时间高院之中黄烟弥漫,天九在黑熊巨掌之下穿行游走,看似凶险,却总也伤不到他半分。
两个时辰之后,黑熊已然口嚼白沫,全身黑皮血红之肉翻开流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也只能是踞坐在地,胡乱的挥舞爪子虚张声势。
天九游走之时出了三十次匕首,刺中二十七次,自己也已精疲力竭。不过此刻脑中却愈加轻灵,知晓只要自己再撑半个时辰,那黑熊血流不止,早早晚晚要自行躺下。
实则不足半个时辰,天九见黑熊已无再战之力,轻易绕到身后将匕首接连刺中耳根和咽喉,黑熊即便是哀嚎也是绵软无力,被天九割下了熊头。
监战之人记下:天九,身形奇诡、不知疲惫、斗志卓越、谋略纯熟、几无破绽。杀熊用时两个半时辰,乃是天字号营盘最速之人!
黑毛吼得累了,索性趴在地上疯狂啃食死去的飞蛇。另一条岂能作壁上观?嘶吼一声,粗长且柔软的身子绕行在石柱和石兽之间,张口喷出一阵白雾,又自白雾之外绕到黑毛侧后张口就咬!
黑毛刚刚扒开鳞甲,张口撕了一大块蛇肉下来,庞大的身子跳起足有两丈避开飞蛇之口。
黄金巨尾猛然甩起,砰地一声甩中黑毛后背,在黑暗之中绽开一朵巨型花火。
天九此时才看清黑毛全貌,只见其周身竟穿着明晃晃的甲胄,四足之上各有五支钢爪,长约两尺。就连面目之上也带着一副面甲,露出一双血红之眼和奇长无比的口鼻。
飞蛇甩尾声势何其惊人,不过黑毛受了重击也只是在地上翻滚数下便起身举起双爪疯狂怒吼。好似并不愿与飞蛇开战,只不过肚子饿了,无论如何要将死蛇吃了。飞蛇毫不示弱,极快的贴地爬行冲黑毛而来。
黑毛索性不再吼叫,俯下身子专心应战。飞蛇又是一大口浓郁的白雾飞射而来。黑毛有所忌惮,反身跳上一旁石台,随即如一团黑色闪电一般越过白雾俯冲而来,竟比飞蛇还要快些。
飞蛇只道它不敢硬拼,黑毛却已经贴脸扑来,两道如瀑寒光左右一划,蛇头两侧鳞甲应声而裂、掉落些许。
黑毛身子则急坠而下,四足死死抱住蛇腹,张开巨口大肆啃咬。飞蛇吃痛不已,低下蛇头却总也咬不到黑毛半分。
天九心道这黑毛如此聪慧,且身上俱是铠甲,定然不是古墓之中所谓黑毛将军,倒像是有人豢养的异兽,从而带到古墓之中。以鹰哥所讲,将它带到古墓之中的人定然就是大爹,首要便是过河拆桥除掉众人,其二应是由它作为载具而用,向外运出宝物。
飞蛇吃亏又岂能坐以待毙,身子扭动不已,长尾翻卷上来将黑毛圈圈围住,而后立时收紧。
只听刺耳的咔咔声响传来,黑毛身上铠甲渐渐塌陷,发出哀嚎之声。
蛇身渐渐收紧,不过黑毛身上铠甲很是坚固,它仍有力挣扎。一蛇一兽陷入僵持之态,但凡谁要松口气,定然要被对方杀死。
天九看得心惊胆战,却又很是欢喜,照此下去它们最低也是两败俱伤。此时便更不能离去,只待渔翁之利。
忽然,鹰哥浑身打了一个摆子,睁开呜咽道:“快逃!九爷救我……”
天九捂住他嘴,低声道:“收声!你看那处。”
鹰哥顺手一望,只见飞蛇盘住黑毛正死命收紧,浑身又是一个哆嗦。
“你我只需在地静候,等这两只怪物两败俱伤之后我再过去一一杀了,而后便可去古墓那处取宝,如何?”
鹰哥掰开天九的手喘息道:“依我看还是命要紧些,咱们还是趁机溜了。”
天九松开鹰哥道:“你既然如此惧怕,自行爬到洞口那处观望,若是我死了,你便赶紧爬出去。若是它们死了,你再下来不迟。”
鹰哥听了觉得也有些道理,点点头飞也似的跑回,沿着绳子爬回小洞那处露头观望。只是白蜡早便灭了,飞蛇与黑毛争斗根本看不真切。
天九练就夜视之能,不过在这古墓长年无光,在之中也极其有限,远远地只能看个大概。
第41章 坐收渔利
此时鹰哥已不在身边,索性悄然出来几个蹬踏飞到石兽脊背,又接连飞跃五只石兽,趴在虎头那处向下观望。
此时天九距离两兽争斗不足两丈,将情势看得一清二楚。只见黑毛挣扎之力渐渐弱了,正是败局之相。但见飞蛇仍是凶猛异常,暗道黑毛这时死了飞蛇仍有一战之力,不如帮黑毛一把。
想罢施展壁虎功从石兽身上无声滑下,又施展屏气凝息之术一瞬便移到飞蛇身后,见蛇身之上有几处鳞甲脱落,一招千浪如峰,一瞬便在蛇身上刺进七剑。且每剑刺入手腕急抖,便如旋风一般绞肉而出。
这一招很是凶狠,但凡寻常高手中一剑便可致体内脏器尽毁,立时毙命。
飞蛇虽是庞大,这七剑之创也难以忍受,回头嘶叫一声冲天九喷出一股白气,不过较之前白雾淡了不少,收紧的身子也松了些许。
天九倒纵翻飞而起落在五丈之外,那股白气落在地面 贴地而走,像是流水一般。
黑毛顿觉身子豁然轻松,双爪腾出空来一举刺穿鳞甲深入蛇身之内。
飞蛇浑身颤抖,天九七剑与黑毛巨爪之痛接踵而至,令它战力减了五成不止,再要僵持定要死在黑毛手中,随即松了身子就地向古墓那处逃去。
黑毛一旦得势又岂能轻易饶过?落地之后略微喘息之后发足狂奔,青石之地竟轻易被其划出几十道深深刻痕。
飞蛇游走极快,一路之上尽是涌出的蛇血。黑毛见了血更是躁动,狂奔百十步腾空跃起在空中滑飞数丈,眼见就要落在蛇背之上。
飞蛇猛然察觉,蛇尾慌忙竖起挥动正中黑毛身子,只听砰然一声闷响,直将它击飞出去。
黑毛在地上翻滚数圈又是蹬地猛追。飞蛇听到动静好似有些慌了,竟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古墓之前,大殿两侧一个巨大石狮之上。
一时间乱石纷飞,黑毛冲破弥漫的白尘一头重重撞在蛇腹之上,将飞蛇撞得仰头倒地。未等它翻身,黑毛巨口已然咬中蛇头之下。
天九暗叫一声好,却听飞蛇发出凄厉嘶叫,黄金巨尾飞起重重敲在黑毛后背。
黑毛好容易咬中要害,岂能轻易松口?吃此剧痛更是发疯啃咬,飞蛇此刻唯有蛇尾可用,便不断飞起蛇尾一下又一下敲在黑毛后背。
天九心中默数,足足四十七之下之后蛇尾渐渐无法抬起缓缓放在地面,而后不住颤动。
又过片刻蛇尾寂然不动,飞蛇绿眼已是暗淡无光,黑毛这才渐渐松口,发出摄人心魄的吼叫,好似在宣告在古墓之中已然称王。
天九几步跃到石兽之上打了个呼哨,大声道:“想在此处称王,还需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鹰哥吓了一跳,低声骂道:“你这厮简直疯了!不消片刻便被黑毛将军吃个干净,我也毫无办法!”
黑毛闻听此声转身一瞧,只见一人站于高处正向它挑衅,方才大获全胜正处极度亢勇之时,随即调转身子狂奔而来。
鹰哥不由大叫道:“快逃!这东西简直会飞的!”
天九回头淡淡一笑,道:“信不信我一招之内将其杀了?”
鹰哥出洞慌忙摆手:“我不信!你快逃哇!”
天九不慌忙不忙,站在那处像模像样的念起咒来,黑毛沉重的脚步逼近,声声巨响似是次次击在胸膛。
鹰哥不敢再看,闭眼等候天九被撕成碎肉,却听黑毛狂吼一声,不由又睁眼观瞧,只见它自地面腾空飞起眼见便要跃上天九所在的石首脊背。
千钧一发之际,天九蓦的举剑一指:“着!”
黑毛在半空忽的全身抽动,自口鼻之中喷出汹涌血流,呼的一声自天九头顶飞过,直直坠向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黑毛庞大的身子将青石路砸出丈许的大坑,四足胡乱的挣扎踢腾了半晌,终是一动不动,那坑内少时便注满了鲜红的血水。
鹰哥见了一脸惊异,失声道:“九爷,你当真神人也!方才那一剑是剑气还是法术,竟将黑毛将军轻易杀死?”边说边从粗绳上落下,欢快的向天九跑来。
天九一跃而下,收剑淡淡的道:“什么黑毛将军,简直不自量力,我这柄断意剑乃是秋白剑客的宝剑,单单剑气便可隔空杀人!”
鹰哥边走边道:“既是如此,方才为何要逃,你只需如此一指,那大蛇便如黑毛将军一般死在当场。”
天九听了轻轻一笑:“亏你还是神医之子,黑毛和大蛇大战之时被蛇身束紧多时,便是一身盔甲也被压得扁了,黑毛如此大的身躯变为水缸粗细,体内脏器定然受了极大内伤。何况那蛇尾猛击在背数十次,它未能立时毙命,乃是困兽犹斗意识尚存,强撑罢了。”
鹰哥恍然大悟,拍手道:“怪不得你引他狂奔过来,是要它跑动之时脏器震动,从而大量出血,这样一来便一命呜呼了……不过,若是它仍不死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天九走近黑毛,一剑刺进后脑快速一搅之后道:“此事我已算准,怎会有错?一旁观战之时早已听到它肋骨那处七八次碎裂之声,总有几根断裂肋骨刺入脏器,决计活不了的。”
说罢上前信手挥剑,将黑毛面甲劈作碎片露出本来面目。原来这所谓的黑毛将军的确不是什么千年的僵尸,赫然是一头巨大的黑毛熊罢了,只是这黑毛熊颇有些不伦不类,似熊又像狼。
不过它身形之大闻所未闻,且浑身铠甲,若是在江湖或是战场之上简直所向披靡。若不是今日碰到飞蛇毙命在此,死在它手上的人恐怕将难以数计。
鹰哥这才敢上前观瞧,他较小的身子在面前便如蝼蚁一般,奋力一拳打在熊头之上道:“咱们斗了上百次,今日如何?”转头对天九说道:“此熊如此巨大,那熊胆自是不可多得,你若不要,我取了送给我爹。”
第42章 迷魂阵
天九将断意剑递给他道:“用此剑快些,不仅熊胆,便是熊掌、熊肉也定然好得很,多取一些咱们明日煮来吃。还有那两只飞蛇,蛇皮蛇胆也都是不得多的的珍宝,趁着新鲜都扒下来才好。”
鹰哥费力的割开熊肚,过了许久才从里面拽出一颗如酒坛大小的熊胆,喜滋滋的道:“古墓便在前路,咱们这便去瞧上一瞧,剩下的等看完了再弄不迟。”
“已然到了此处,古墓定是要看,先拿些好拿的宝贝,剩下的以后再来取便是。”天九远望古墓,吩咐鹰哥拿起白蜡,自己在前路缓缓走去。
只是天九这一路不走直线,而是忽左忽右,鹰哥不解,问道:“这路平坦极了,为何划着弧行走?”
天九兀自前行,道:“我所走的乃是黑熊所经之地,它未曾碰到陷阱,咱们自然也碰不到,可懂了?”
鹰哥脸上冒出冷汗,道:“你说得对极了,若是咱们胡乱过去,说不定此刻已中了这古墓的陷阱,那岂不是很冤枉?”
古墓越来越近,流水之声更是声声入耳,片刻过后两人踏上一座汉白玉堆砌的过水小桥,白色栏杆之上蹲坐着形态各异的麒麟小兽。
桥下则流水潺潺,水道之中绿苔密布,水质极为清澈,鹰哥当即便要俯身用手舀水。
天九轻叱一声:“你做什么!”
鹰哥正身道:“我看这水清冽可口,喝几口水解解渴也好。”
“你看那处是什么?”
鹰哥顺着天九所指一望,只见不远处河道边上散落着不少骨架,像是之前的狗头蝙蝠。
鹰哥眼珠一转,道:“你的意思是这水有毒?”
天九点点头:“按理说,这地下之水如此清澈应是活水,且已是千年之后,不应有毒才是。不过水中除青苔之外并无活物,咱们还是小心一些,渴便渴,总比死了要好。”
那古墓便在诸多小桥之后,墓前列着一尊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雕刻着金色古文大字。只不过那些字并非中原汉字,而是如小蛇一般的长短弯曲之线随意组合,根本无法辨认。
两人在小桥见古墓在前,脚下加紧在诸多小桥之间来回穿梭。谁知走了半个时辰,原本距古墓已不足半里,再站定一瞧,古墓便好似生腿跑了一般,竟已变得更加远了。
鹰哥咦了一声:“方才明明已然近了,怎的又如此远了?难不成咱们往回走了?”
天九一笑:“看来,咱们这是闯入了迷魂阵,看似往前行走,实则在小桥之间转起大圈子。”
鹰哥道:“这有何难?咱们施展轻功路数,一路向前飞将过去便是。”
天九道:“设下此阵之人定然也料到此招,因此直直向前之路上定然不设任何落脚之处,不是落到水中毒发身亡,便是迟早落到陷阱之中。”
两人正在思量如何脱困,却听不知何处传来咔咔之声,古墓之上缓缓升起巨大的夜明珠,一瞬便将周围照得雪亮。
鹰哥惊叫一声:“鬼……鬼哇……”撒腿便要逃离。
天九伸手将其抓住侧耳倾听四周,良久才道:“莫要妄动,再等等看。”
又是一阵嘈杂的咔咔之声四下响起,鹰哥已是周身打颤,桥边的百十间屋子的门窗竟慢慢的一一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呦之声。
不一会咔咔声响又自响起,门内竟先后走出百十个男女老少,眼中放出或红或绿的诡异光芒,又过一会头颅纷纷转动起来。
鹰哥一见之下骇得呆了,口中喃喃道:“鬼……好多鬼……死了,咱们死定了……”
天九焉能不惧,只能强装镇定抽剑戒备。咔咔之声复又响起,窗子那处又有百十个人探出身子。
鹰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捂着头哆哆嗦嗦的低声呻吟。
天九借光仔细观瞧,只觉这些人姿态僵硬,不像是活人,不由道:“你莫怕,这些都不是人……”
鹰哥听了惊叫一声:“定然不是人,都是鬼,鬼啊!”
天九一把将他提起:“这些也不是鬼,全是彩陶,是假人罢了!”
鹰哥听了缓缓睁开眼,只见最近的屋子门口是名布衣老者。再仔细一看,只见他眼眉极其稀疏,面目已然分辨不清。
窗子那处是个长发女子,眼眉也不真切,整张脸像是蒙了一层白皮一般,此刻站在那处动也不动,只是一颗头缓缓转动,像是木偶一般。
鹰哥终是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全是彩陶做的假人,只不过这些彩陶为何能自行出来,头尚且能转动自如?”
天九轻轻一笑:“方才咱们听到数次咔咔之声,这显是机关启动之声。
其实想来也并非难事,能建此墓定时有诸多能工巧匠,利用水流推动其中机关,先后启动白日升起,百姓出门的景象,便好似这古墓活了一般。千年之前的奇思妙想着实惊人,竟建了如此宏伟的地下古墓,当真叹为观止!”
鹰哥哭丧着脸道:“这其中缘由是清楚极了,只是现今咱们困在其中不能出去,自进洞至今已然耗费了四五个时辰,眼见天便要亮了,即便是现在出墓也要被爹爹一顿毒打。”
天九不语,定定心神环顾四下,复又思了良久,忽的轻拍手掌:“有了,有了,咱们要想出阵也非难事。”
鹰哥急忙问道:“如何出去,快讲,快讲!”
天九不紧不慢地道:“工匠再巧、再聪慧,也难以更改水流来去之向,对么?”
鹰哥想了一会才道:“自然可以更改,这水道蜿蜒崎岖,岂不是已然更改了流向?”
天九摇摇头:“你只看到片面之处,那大江东去浪淘尽,焉能改为向西奔流到海?”
鹰哥讪然一笑:“那自然是不能。”
天九点头道:“咱们站得高一些,便可慢慢看清这水流是从何而来,知晓水流源头之后,自然便到了过水桥阵的边缘之处,岂不便走出去了?”
鹰哥拍手叫好:“还是我家九爷聪明绝顶,竟在经历如此险境之后尚能想出对策……”
第43章 山上金树
“你少在那处胡乱拍我的马屁。”天九拍拍肩膀又道:“还不赶紧上来看水流之向。”
鹰哥跳到栏杆又跳到天九肩膀,天九则又跳到栏杆之上,由他看水流之向。
鹰哥看了不停吩咐道:“向左……再向左……不对不对,应是再向右……”
两人一看一走,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古墓东南处,这处仅有一个拱桥,桥下乃是一个幽深的墨绿之潭。
鹰哥欢心不已,道:“果然不出所料,过了那桥咱们就算是出了迷魂阵了,快些!”
天九将鹰哥放下之后并不急着前去,思了片刻道:“那处本不用再建一座拱桥,因此十有八九便是一处陷阱,我们绝不可上桥,你我若是盲目登桥恐怕就要掉落深潭,再也无法出来。”
鹰哥已对天九五体投地,因此不再反驳,只等他想出办法。
天九左右看了一会,指着桥北一处空地说道:“以我轻功,一鼓作气飞出五丈便可落于那面。我先行飞越过去,并无陷阱之后再接你过去。”
天九运功于脚,深吸两口气之后一脚后蹬栏杆提纵而起,眨眼之间便飞出五丈。
眼见便要落地,却猛然发觉前路地面很是奇诡,竟起了丝丝涟漪,暗叫一声不好,这哪里是地分明是一汪水池。
水底插满长满铜锈的尖刺,尖刺周边铺满了不知名的绿色晶石。因此远远看起来,这处和寻常地面并无差别,唯有近前才能发觉。
天九连忙运功提气,将衣衫撕扯而下扔于水面之上,随即单脚一踏,又飞起两丈,堪堪落到池岸。
鹰哥见天九平稳落地,急急道:“九爷,还有我……”
天九自怀中取出一根细绳,绳头之上乃是一枚寒光闪闪的镖头,对鹰哥说道:“你尽管向此处飞来,待你力竭之时我自然会将你拉到此处。”
鹰哥气沉丹田,轻叫一声:“有劳了!”
身子在自栏杆之上奋力跃起,飞过两丈之时身子已然呈下坠之势,天九随即身子一斜抛出绳镖,镖头绕过鹰哥细腰,绳子便如蟒蛇缠身,在他身上转了几圈。而后天九手腕一抖,鹰哥身子猛然拔高一丈,如风筝一般飞了四丈之后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鹰哥手心出汗,喘息道:“好险!好险!”
古墓如山便在眼前,天九持剑敲击前路,两人慢慢走到石碑那处。到了近前两人才发觉,这石碑之后并非古墓,赫然是一座人工堆砌的假山。
鹰哥看了喃喃道:“这……墓在何处?”
天九指了指山后,道:“应是在假山之后,这古墓主人生前定然是不愿入土,这才命人造了一个洞内之城,好让他死后仍可治国天下。”
鹰哥嗤笑一声:“他自以为乃是祖龙皇帝么!也唯有他可如此。”
天九道:“你莫要将他和中原那处相比,此地千年之前也属蛮荒,其中自然大有差别。此人生前也应为一地之王,若不然陵墓怎会有如此大的阵仗,咱们再往前去看,假山之后定然又是一番景象。”
两人小心翼翼正要绕过假山,鹰哥走到一半忽地大声叫道:“我的老天爷爷,王母娘娘!你看那山顶是什么物件?”
天九抬头一望,只见山顶之上长着一棵金灿灿的大树,从树干到枝叶俱都是金光闪闪,而茂密的金叶之间不时闪出各色光彩,好似里面隐着各种奇珍异宝。
这一大棵金树足有两人环抱粗细,其上金色枝条不可数计,单单这一棵树便已是价值连城。
鹰哥按耐不住,沿着假山小径飞快的向上爬去,天九待要阻止已是不及,急忙跟在身后以防不测。幸好一路之上并无陷阱,两人片刻之间便已登上山顶。
山顶之上只有一棵金树,金树四下则是一汪池水,呈现琥珀之色。池岸距金树还有十丈开外,仅凭轻功绝难飞跃。鹰哥见池水清澈,不由问道:“这池水不会也有毒吧?”
说罢便要俯身去看,天九急忙将其提起:“这一池未必便是水。”
“不是水又会是什么?”
天九鼻尖微微一皱:“你未闻到一股微酸之气?”
鹰哥鼻子使劲抽了抽:“的确有股子酸气,好似谁半月不曾冲澡一般。”
“这便对了。”
天九掏出一枚燕子镖投入池中,只见池中并未起多大涟漪,却见燕子镖沉没那处竟咕嘟咕嘟冒出无数气泡,眨眼间便化为乌有。
鹰哥见了吐吐舌道:“这……这池子当真不是水,像是绿矾油!乖乖,若是咱们俩掉进去,不出片刻连个渣渣都不剩了。”
天九笑了笑,道:“不愧是名医之子,这的确是绿矾油,且在我腿膝之下俱是毒气,你方才若是凑近池子,恐怕早被毒死了。”
鹰哥听了赶忙昂起头来,慌忙道:“九爷……有个不情之情,还请……恩准。”
天九随即答道:“你且上来,省得死了无法和文居士交代。”
鹰哥笑嘻嘻跳上天九双肩,叹息道:“只是这一树的金灿灿只可远观之,可惜,可惜……”
天九道:“这个好办,你去那些彩陶人屋舍之中拆两张门板便是,将门板放在池中垫垫脚,我便可跃到金树之上,先拿些宝物出来,免得待会出了变故,咱们入宝山却空手而归,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鹰哥使劲地点点头,待要一路飞跑下去,却被天九叫住:“你若独自进了桥阵定然出来不了,将绳镖拿着,远远地拉下便是。实在不行,木窗也可。”
鹰哥恍然大悟,接过绳镖飞奔而下,随意挑了一间较近的屋舍,将绳镖射中门板只是轻轻一拉便整张拽下,而后又将另一扇门拽下,兴冲冲地背了上来。
“不辱使命,不辱使命!这门板看似结实,实则已然糟烂,不过勉强能用。”鹰哥将门板靠在身上,朝着绿矾油池中央那处丢去。幸亏者绿矾油较水重的多,门板落于中央借着冲力又往前窜了些许便不再动了。
第44章 谷内之变
天九嘱咐道:“待会你看池中门板,若是动了,便再将手中门板抛下,以防万一。”
鹰哥点头答应,眼见便要拿到宝物,心中甚是动荡,脸上涨红不已。
天九轻拍其肩,转身腾空而起,在池子上空如大鸟一般划了一道大弧,单脚轻轻点在门板。门板轻轻一沉,池中绿矾油半点未溅到正面,如燕的身子复又弹起,轻飘飘落在金树枝丫之上。
鹰哥看了拍手叫好,天九唯恐金树有毒,手戴鹿皮套,撕下一截衣袖捂住口鼻,这才放心观瞧。
原来此树看似金子铸成,实则只是在树皮之上贴了一层金纸。天九单指一点便将金纸戳破,金纸底下也并非真木,而是青铜铸成。
再往金光闪闪的枝叶之中看去,上面挂满了各种宝石,真可谓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在天罡之时,也曾有人传过宝石辨别之法,一看便知这其中宝石大多都为珍品,价值不菲。
天九一眼扫遍金树上下,其中青玉翡翠数目稀少,品相个个都属极品,当下便专拣翡翠来拿。
自树顶一路扫荡至树底,除翡翠之外还摘了些大颗珍珠猫眼之类,顺手撸下几百枚金叶这才罢休,放在身上足有百斤。
百斤重物在身怕是极难再飞回岸边,远远喊鹰哥道:“我扔些宝石你用衣衫接住,千万莫要手碰,恐是有毒!”
鹰哥二话不说脱下衣衫兜起,四五十个宝石和诸多金叶纷纷落到衣衫之上。
天九这时再看之前门板,果然已慢慢飘回岸边,吩咐鹰哥将另一块门板抛下,这才一鼓作气站,自树枝之上轻纵而起,一个起落之后飞回鹰哥那处。
鹰哥双眼瞪得极大,颤声道:“发……发财了!我听爹爹讲过,一颗鸡蛋大小的珍珠便可买下半座妓院……”
天九听了骂道:“放屁!文居士岂能说出此话?我看你是想妓院想多了。”
鹰哥脸上一红,讪然道:“是是是,九爷你见多识广,等咱们出墓换了银子,你带我去妓院如何?”
天九哼了一声:“你先去问你家老子和妹子答不答应,省得惹上了花柳病,你家妹子再找我寻仇,我二人恐怕是要死一个。”
假山之后乃是一座偌大庭院,远远看去像是宫殿一般,方才鹰哥取门板之时天九已然看了良久,眼见身上宝石珍珠已然不少,再要去那处宫殿寻宝也难以全数带走。
再者,那宫殿之中青烟弥漫,且好似隐着凶险大阵,两人若然冒冒失失闯了进去,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想罢说道:“你看那处宫殿,实则那才是墓主人真正的所在。你可知这金树是何用意?”
鹰哥低头看满衣衫的宝石兀自道:“便是墓主人财大气粗,且喜好摇钱树。”
天九若有所思,许久才道:“依我看,这棵金树如此显眼,一是要盗墓之人来此取宝,而后莫要再打山后宫殿的主意;二是警示盗墓之人,再要深入宫殿,那其中尚有比绿矾油池更为凶险的陷阱相候,好叫人知难而退。”
鹰哥听出天九的话外之音,急急道:“那宫殿之后定然有无尽的财宝,咱们至此而归,那岂不是成了傻子?”
天九转身敲了一下鹰哥的头:“你身上这些个宝石珍珠个个价值不菲,若是全换成银子,你三辈子也花不完。”
鹰哥喏喏道:“话虽如此,不过咱们九死一生才到了此处,哎呀!当真可惜!”
天九指着那处阴森森的宫殿道:“那处宫殿阴森无比,一看之下便觉得后背发冷,远比飞蛇和黑毛要恐怖得多!
谁知道里面有多少机关陷阱,但凡咱们一个不小小便要葬命于此,什么金银财宝、半家妓院,统统成了泡影。那时便成了孤魂野鬼,万世不得轮回,你我便在此间游荡,饱受冷凄之苦,难道你不怕吗?”
鹰哥听了双腿又微微打颤,终是点头道:“此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拿着这些财宝出去便可享荣华富贵。待某日若是不幸败光了,咱们再一同进墓取宝。到那时咱们什么山珍海味、宝马女子悉数享用过了,死便死了,反正也再无憾事,可好?”
天九微微一笑:“讲得好,当是如此。咱们这便出墓,省得文居士寻不到你我发起急来。”
鹰哥随即说道:“我家老子脾气大得很!这便走了,快快!”
两人达成一致,快步下山之后沿着原路返回。经过飞蛇之时,天九取剑将两张蛇皮极快的剥下,自蛇腹之中取出两颗人头大小的蛇胆这才攀绳进洞,
两人一前一后拖着蛇皮财宝,勉勉强强出了石洞。又费力的自盗洞之中爬出。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两人脚步不停,飞也似的跑下山去。
百草谷内静寂无风,鹰哥不见文昌虎在田地打理药田心有有些奇怪,方要开口喊爹,天九连忙将其拦下,极快的拉回竹林深处后低声道:“按照往常,文居士应在外侍弄药田,此刻却不见踪影。再者谷内鸡鸭也寂寂无声,其中大有异常。”
鹰哥心中忐忑,不由道:“爹爹昨日曾讲要为卓清师太备好草药,要你陪我下山去送,难不成他等不及自行去了?”
天九又仔细观望片刻,忽地一脸煞气,道:“定然是出事了,你可曾闻到一丝丝血腥之气?”
鹰哥茫然道:“我鼻子一向不灵,只闻到药草之味。”
天九警示四周后道:“你先躲进竹林之中,千万莫要出来。待我确认之后,仿三声鸟叫便是要你赶紧逃离,若是五声便是平安无事,你方可出林,懂了?”
鹰哥点点头道:“九爷当心些。”
天九将宝石等物扔在脚下随即在林中游走,眨眼之间已悄然绕行到屋后,在屋后待了片刻并无异状,这才轻身一纵落在文昌虎居室之顶。
轻轻拨开屋顶茅草侧耳一听,隐隐听得呻吟之声。
第45章 酷刑之伤
天九暗道不妙,将洞拨得大了一些凑过眼去看,只见文昌虎浑身是血的坐在竹椅之上,身上似粽子一般捆着藤绳。
再一细看天九大为惊骇,暗道一个惨字!文昌虎一双眼目只剩两个血洞,两只手十指尽断,只剩薄皮相连,且裆下也是鲜血淋漓,应是被人将那话儿切了去。
天九心中汹涌,静静看了一会,屋内并未藏人,只是房梁之上放着四具机弩,与房门以细丝相连,若是他与鹰哥推门而入,定然会被当场射杀,根本无从闪避。
文昌虎如此惨状天九在天罡之时见得多了,只不过那些孩子与他并不相熟,心中虽是可怜,但胆怯之念早便将此情掩盖。
文昌虎为人良善,肯屈驾为天九疗伤,于他有恩,已算是熟人。如今受此酷刑,除了追问自己的下落想不出其他缘由。因此天九心中五味杂陈,心道再要如此小心,恐怕文家父子不能见最后一面,急忙抬手出镖将四根长丝切断。
只听弓弦之声嗡嗡大作,上百根弩箭如黑云一般射向屋门,直将一对木门射得粉碎。
天九又静待一会,竹林内外并无动静。应是那人对天九尚有惧怕,不敢轻易现身,又或是知道此法难以轻易杀死天九,远远地逃了。
天九飞身而下,怕是文昌虎不久于世,连忙对着竹林五声鸟叫将鹰哥唤来见最后一面。
鹰哥以为平安无事,连忙从竹林中蹿出,刚刚跑出二十余步,身后劲风来袭,天九听声辨位知晓那人竟还隐在竹林之中,大叫一声要遭。
只见鹰哥身后三根弩箭如电追来,噗噗噗三声闷响,直将他推得双脚离地,飞出丈许方才落地。
天九抬手便是十枚燕形镖,身子疾追而去。只听窸窣之声传来,那人随即发足狂奔,一瞬便没了踪影。
天九心中愧疚,不由道:“鹰哥!鹰哥!万不该唤你出林,你死的好冤!”
却听鹰哥发出呻吟之声,低声道:“谁在身后给了我三脚!痛死老子了!”
天九心下稍宽,原是鹰哥出林之时不忘背着自己那张蛇皮,那弩箭射中蛇皮却并未射穿,鹰哥这才觉得有人重重踢了他三脚,将他踢得飞起。
天九上前将他扶起:“文居士出了事,你快些进去……”
鹰哥见天九一脸肃然,急忙丢了宝石蛇皮奔向屋内,见文昌虎如此惨状噗通一声跪地大哭:“爹!爹!谁人害你!谁人如此歹毒!爹啊……”
文昌虎听了张张口,口内空空如也,一口白牙被颗颗拔掉,舌头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天九见了微微闭眼,喃喃道:“此人太过阴毒,若是被我追到定然加倍奉还。”
文昌虎气若柔丝,张口无言无指的双手却来回摆动,不知要交代什么。
“爹,你要做什么?要告诉我谁人害你?”
文昌虎听了摇摇头,鹰哥又问:“是要我好生继承百草谷,也做一个济世名医?”
文昌虎又是摇头。
天九道:“文居士可是要见令媛?”
文昌虎又是摇头。
鹰哥放声大哭:“我爹口不能言,手也被人断指,这可如何是好?九爷你快救他……”
天九心下黯然,除了刀奴和青麻,这是第三个令他心中难过之人,不由低声道:“鹰哥,文居士伤势过重,已是无力回天,你节哀吧。如今最主要是猜对他的遗愿。”
鹰哥趴到文昌虎脚边哭诉:“爹爹,孩儿不孝,孩儿不孝!你莫要死,我一定潜心学医、济世救人!”
天九听到济世救人心中一动,问道:“文居士可是要鹰哥将草药送到峨眉派?”
文昌虎好似有了气力,用力的点了三次头,复又将右手向药箱那处指了指,又指了指胸口之上。
天九想起文昌虎曾承诺为其祛除噬心虫一事,不由道:“你是要在下自行注入蚴虫,而蚴虫便在药箱之中?”
文昌虎费力的点点头,抬手放在鹰哥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血淋淋的头忽然偏向一边,天九上期一探鼻息和经脉,已然气绝。
鹰哥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失声痛哭,天九任是铁石心肠也于心不忍,却也不知如何宽慰,唯有站在身旁静静等候,鹰哥哭得累了倦了,慢慢坐起,而后起身出门打来一桶清水,喃喃道:“爹爹生前最喜干净,我来替他……好好洗洗,再换上新衣,再送他上路。劳烦九爷……我爹爹没了舌头,就连那……都被人割了去,这可如何是好?”
天九轻声道:“你安心在此为居士换洗,我各处去寻。”
鹰哥心中多少有些慰藉,道:“好,那便多谢了。”
天九轻叹一声,起身先在屋内找寻。只见文昌虎脚下满是白牙,先将几十颗牙一一收好。又沿着血迹慢慢找寻,在西墙边寻到一颗眼珠,又在东墙角寻到另一颗,只是这一颗碎了一半,也一并收好。
又在屋内仔细着了半晌,舌头与那话儿都无法寻到,只好推门而出,在偌大药田之中仔细翻找。自晌午寻到日薄西山仍是一无所获,只好悻悻回屋。
鹰哥已将文昌虎尸身收拾妥当,将眼珠放回眼眶,白牙也颗颗搬来竹床摆在屋中央。床前点起香烛,自己则换上一袭白衣头扎白布痴痴地跪在那处。
见天九进门,泣道:“看来那人将爹爹舌头和那物什扔得远了,再也寻不到了。”
天九不语,良久才道:“我看如此,我出谷寻个首饰铺子,用金叶铸好,再将文居士下葬。再者,你妹妹尚在峨眉,顺道将她带回,明日再送文居士远行。”
鹰哥双眼血肿,道:“全凭九爷吩咐,小妹也劳烦你带回,我在此多陪陪爹爹。”
天九心知可用如此手段对付文昌虎的也只有天罡门下,只不过自己要脱离天罡之事也只是刚刚谋划,且还未与本地风水会面,天罡之人不应知晓,怎会忽然要追杀自己?自己手刃多人,按理说仇家众多,不过他每次杀人极为隐秘,谁又能知晓乃是他所杀?因此仇家来寻也无可能。
第46章 峨眉之行
思来想去也理不出头绪,只好不去想他,临走之时交代鹰哥道:“我走之后,你某要待在屋中,可去山上或竹林之中躲避,那人见未杀死你我,或许会卷土重来,定要当心。四个时辰之后我必赶回,那时还是五声鸟叫。”
鹰哥应了,为文昌虎上了一炷香,又念叨:“爹,孩儿也是不得已,等九爷回来再伺候您老人家。”
天九目送鹰哥隐在竹林之中,自那人逃走方位一路寻去。进了竹林,只见一处杂草已被压平,那人应是在此等候。从此处远看文昌虎住处极为清楚,也怪不得鹰哥方才跑了几步便被弩箭射中。
周边竹子之上插着几枚燕形镖,又向前走了几步,共计寻到八枚,还有两枚寻不到了。天九看了冷哼一声,也怪不得那人逃得如此之快,应是中了两镖。
到山下小镇之时天已有些许墨色,镇街中央那处有一个当铺,旁边则是一间小小的首饰铺子,一个黝黑的木牌之上写着金银巧工的字样,原本的金漆只剩下星星点点。
弓背的黑衣老者正慢吞吞地插着门板,天九朗声道:“老丈,且慢!有大买卖!”
那老者见天九几乎光着上身,手里胡乱拿着破衣禁呲牙一笑:“你这烂衣的泼皮,能有什么买卖?可是偷了哪家大户?我老头子决计不敢收!快滚!”
见天九不理,仍是上前,不由喝道:“阿宽!阿宽!有人闹事,将他赶了!”
门内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手中拿着一卷饼露出头来,见天九高瘦虎着脸道:“你这细麻杆子,还不赶紧滚了,耽搁老子喝酒!”
天九不动声色,前脚已踏到店前。
大汉咦了一声,将饼塞到嘴里,蒲扇大小的巴掌兜头打来:“你找死!”
天九双手不动,只是一脚踢在大汉面门,直将他踢得飞起,扑通一声穿过门板落到店里,当即昏死过去。
老者昏黄的眼珠露出惊恐的神色:“大爷!原来大爷身上有功夫,我老头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得罪了!”
天九一把薅住衣领将他提起走进店里,扔到火房之中道:“你店里可有造金器的师傅?”
此时店内闻声已出来了五六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者指着一中年的灰须汉子道:“这便是店里最好的师傅……许师傅!还不赶紧过来见过大爷!”
许师傅四下看看,一脸疑惑的上前道:“大爷有何吩咐?”
天九自破衣之中抖出四五十个金叶:“用这些金叶打造两件东西,会不会?”
众人看得呆了,这四五十个金叶足有七八斤重,这座小镇加起来恐怕也值不了这些金子。
许师傅暗道此人定然是犯了大案,若不然哪里来那么多的金叶,颤声道:“大……大爷,你若是赃……自旁出……借!借来的,小的决计不敢碰,还请放过小的。”
天九哼了一声,左手拔剑一挥即收,许师傅咽喉那处微微一凉,一道血线缓缓露出,渗出滴滴血珠。
众人看了胆战心惊、手脚哆嗦,纷纷盯着许师傅咽喉处。
许师傅不知为何,却见有血滴在胸前,这才发觉已受了剑伤,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天九冷冷道:“你等退回屋内,只留许师傅在此便可!”
其余人等纷纷退回屋子,天九叱道:“你且起来,只要你按我画的样子去铸便是了,其余的不要多问!”
许师傅爬到火炉前,扶着炉墙才缓缓齐声。天九自行寻了纸笔,在上面仔细画了舌头和那物,递到许师傅面前道:“一个时辰,若是铸不成,再一剑也是要掉脑袋的。”
许师傅听了慌乱的拉起风箱,复又看看纸上的图案,看看天九又不敢出声。
天九上前接过风箱,吩咐许师傅将那些金叶全数取来熔炼。这许师傅手下也着实有些本事,不消片刻的工夫金舌等的都锻造成形,还余下二十几个金叶。天九取了三枚悄然塞到许师傅袖口之中大步离去。
出门走了半里地,前路蓦然蹿出一众短衣打手将他团团围住。
一面白无须的俊俏公子哥一身淡蓝色锦衣,脚踏方口白底皂靴摇扇而出,道:“兄台留步!你方才胡乱闯入我家首饰铺子随意打人,又劫走十几斤黄金,这便要溜之大吉吗?”
天九心下冷笑,居然有人打他的主意,骂道:“不长眼的兔崽子,滚开!”
公子哥面上一僵,大骂道:“你这狗娘养的!给我打!打死再去报官不迟!”
一干人等个个手持长棍长枪一拥而上,天九剑不出鞘,每走一步便戳中数人,这一众三十八人,天九也只走了十二步便全数点到。只剩下公子哥目瞪口呆,打也打不得,逃也逃不得。
天九走过其身前淡淡道:“你等须忘记我这张脸,若不然等我长剑出鞘,你满门之内俱是血海,可懂了?”
公子哥嘴角抽动,手中万里江山一点红的龙骨扇再也把持不住,飘飘落在脚边。天九已然走得远了,他依旧不敢回头,骂道:“一群酒囊饭袋!区区一人……区区一人便如打狗一般……你们可记得此人模样?”
打手才有寥寥几人醒转,一大汉朗声道:“化成灰也记得,再要碰到……”
“忘了!一定忘了!下次再见到此人躲得远远的……”
天九在镇里走了片刻,终是寻到一间马舍,一个金叶换了一辆马车,打听好了峨眉派的所在,顺道买了些丧葬之物,独自驾车星夜前行。
至峨眉派山门之时已是一更天,只见山门两侧挂着素绢,不由心下凄然,暗道卓清师太竟也圆寂了。
下了马车徒步上山赶去,峨眉派外一片素白,门口站着两个小尼,正默然流泪,见天九向派内走来,一年纪稍大的小尼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道:“施主,峨眉派内今日不便接纳香客,还请回吧。”
天九道:“可是卓清师太圆寂?”
第47章 子欲孝而亲不在
小尼听了又流下泪来:“正是……”
天九听了心中波动,沉了片刻才道:“那今日不便打扰,只是贵派新收的弟子文峥竹家中出了变故,有劳小师父前去通禀。”
小尼呆了呆,问道:“文师妹家中出了何事?”
天九回道:“文居士病重,要见自家女儿。”
小尼喃喃道:“既如此,云泥,你快去找慧真师父,要师妹赶紧出门。”又道:“施主乃是文师妹何人?”
天九一时语塞,终是说道:“乃是友人,白龙是也。”
另一个小尼匆匆出了,不一刻文峥竹疾跑而来,见果然是天九赶忙问道:“我爹怎么了?”
天九将她引到远处,直接了当的说道:“文居士昨夜被人杀死,你哥哥等你回去下葬。”
文峥竹见天九一脸正色,脑中轰然炸响,瞪大双眼愣在那处。
天九一旁又道:“文居士死得凄惨,这便回百草谷去吧。”转身走在前头。
文峥竹眼中饱泪,跟在天九身后问道:“我爹爹与世无争,谁会如此歹毒,要杀一个当世名医?”
天九并不回头,淡淡道:“那人应是对我而来,逼问我的下落才将他杀了。”
文峥竹听了破口大骂;“你这瘟神!昨夜不竟不在谷内,害我爹惨死!简直罪不容诛!”
天九道:“随你如何想,文居士与我有恩,此事因我而起,定然要为他讨回公道。等我寻到仇家替他报了仇,你若是还不解恨,再将我杀了不迟。”
文峥竹听了不再言语,登入马车之后终是无法忍耐,捂面嘤嘤哭泣。
天九扬鞭策马,借着月色向翠屏障赶去。
马车到山腰之时众多大块山石密布,马车颠簸难行,已无法再上,文峥竹跳下马车将罗裙撕下大半胡乱扔了,撒开双腿狂奔上山。
天九将马栓牢,取了丧葬之物紧紧跟在身后,抽剑护在文峥竹左右,唯恐那人再来偷袭。
两人穿过竹林之时朗月当空,将文昌虎那大片药田映照得如霜满地。
只是药田犹在,主人已去。
文峥竹看了更是嚎啕大哭,天九一步跨到屋前,探查并无陷阱埋伏之后放了五声鸟叫。
竹林之中窸窸窣窣,鹰哥快步奔出。见文峥竹后失声泣道:“妹妹,爹爹死得好惨!”
文峥竹站在那处红眼道:“也幸亏你昨夜不在谷内,若不然我变成了孤身一人,不如也死了算了。”
鹰哥只当她会责备其昨夜并不在谷内,经此一说心下稍宽,颤声道:“妹妹,你不怨我昨夜贪玩,令爹爹……”
文峥竹上前摸摸鹰哥头顶;“哪里的话,你即便是在又能如何?事到如今,咱们也只有好生送他最后一程,也不枉爹爹含辛茹苦将我们养大成人。”
鹰哥抹泪正色道:“妹妹,你放心,此仇不报非君子!此事交给我和九……九哥,早晚将那贼人碎尸万段。”
文峥竹听了心中不知如何滋味,爹爹或因天九而死,但她兄妹二人却并无报仇的本事,且他也曾许诺替父报仇。
现今也无法再出言伤他,只好转身一个万福,道:“我兄妹二人武功平平,家父之仇便有劳九哥。家中还有些许银两,到时你全数拿上以备不时之需。”
未等天九答话,文峥竹拉着鹰哥踉踉跄跄地走进屋子,见文昌虎静静仰卧,面上蒙着一张黄纸,心中猛然剧痛,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倒,清泪夺目而出,悲愤道:“爹爹,女儿来迟了!”
天九只见文峥竹之泪便如断线珍珠颗颗掉落,在月光之下闪着清冷之光,像极了那时的青麻。
也唯有那一次,天九险些流下伤心泪水,却不知道怎的,那泪水只在眼眶之中,总也落不下来。
如今想起心中仍是自责,为何那时心如死灰,却总也无法流泪,让青麻以为他只是一具杀人的傀儡,没有一丝丝情感。
天九默默退出屋子,站在如水的夜色之下反复思量,暗道自己究竟还有几分人气?脱离天罡之后又能如何?
或许悄然隐在某处深山老林静静死去才是最佳归宿,不过那些倒在他面前的孩子又岂能瞑目?
他豁然想起青麻离去的那晚自己暗自立下的誓言,那时或许还有些孩子气,不过现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倒比今时更为果决。
十年之后的他已知晓天罡的强大和无孔不入,或许自他杀曾卫失手之后天罡已对他失去耐心。若不然怎会差人前来寻他。莫说一人剿灭天罡,便是独自苟活恐怕都难于登天。
想罢天九眼中显出茫然之色,望着西边之月喃喃道:“那人寻不到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昨夜中了两镖暂且疗去了,顶多再过三日便又会卷土重来。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去寻他。到时我自会了结此事,而后便去西洲国走上一遭,兴许便可知晓我究竟来自何处,因何被送到天罡……”
屋内兄妹二人哭声渐渐平息,传来鹰哥不住安慰文峥竹的轻语。
月走西天,竹影东移。
天九不知不觉站了一个时辰,鹰哥起身走到身前道:“九哥,家父义舌和……可备好了?”
天九自怀中取出交于鹰哥道:“放置妥当之后,咱们便在谷中选个风水宝地,好为居士安家。可需在下给众亲友报讯?”
鹰哥听了又默默流泪:“便和我娘葬在一处便好……”
思量一会又道:“家父手中救过无数之人性命,却从不在乎这些个繁文缛节,什么亲朋好友,来了又能如何?他一向偏爱清净,明日一早便将他好生葬了也便罢了。我兄妹二人也只好心中常念,时常祭拜。”
天九点点头:“那样也好,不知你娘葬在何处?
鹰哥道:“便在东山一处坳地,你我昨夜赶回时也曾看到过”。
天九的确记得曾路经那处,那片平坦之地邻水靠山,且月照满地,一个土坟石碑孤零零立在那处,按照风水来讲算是块宝地。”
鹰哥见了那两个金件做工精良,足足有四五斤重,不由道:“有劳九哥费心,我鹰哥无以为报,唯有给您叩头。”
第48章 终须一别
说完跪地磕头,天九扶起道:“咱们之间何须如此?你且去吧,我这便去那处掘土。”
天九在屋前取了锄头,独自向东山那处走去。
山中常年潮润,那土也极为松软,不消一会墓坑便已挖好。又去各处寻了不少石板铺满墓坑,将四周竹子杂草除去。
歇了一会还觉得差些什么,复又各处寻来碎石,铺了里许的一条小径,爬到山中寻来九棵碗口粗细的柏树种在周围,这才赶回百草谷。
兄妹二人已将文昌虎抬入棺中,将采药锄药箱之类放在身侧,两人则跪地烧纸。见天九赶回,一身的湿泥,鹰哥转身叩头,文峥竹见了稍一迟疑,也跟着叩头,说道:“爹爹前几日曾对我讲过,为祛除你身上旧疾四处寻那蚴虫,且将注入之法也一并告知。方才收拾药箱之时见了蚴虫和银针,待将爹爹安葬之后,我再为九哥注入蚴虫。”
天九满手干泥不便去扶,道:“二位不必多礼,蚴虫倒也不急……那处已收拾妥当,咱们何时动身?”
鹰哥千恩万谢,又对文峥竹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再伤心也得让爹爹早些入土为安,之后常常去探望便是了。”
文峥竹又趴在文昌虎尸身哭了半晌,起身又看了两眼不舍道:“爹爹,前日一别未曾想竟是诀别,女儿纵有万般不舍也须放手,令你早些去陪娘亲……”说罢起身便要和鹰哥抬棺。
天九道:“子女莫要抬棺,我一人抬便好了,你兄妹二人跟随撒些纸钱。”
说完上前轻易将棺木举过头顶扛在肩上,缓缓走在两人前头。
原本文昌虎那处坟茔十分荒僻,鹰哥粗枝大叶从未修整,文峥竹也因文昌虎暗地怨她令夫人早死而存有心结,极少独自前来。
如今天九修整之后小径通幽、墓地之内柏树林立,且所挖墓坑也以石板铺好,文峥竹见了对天九消去了七分敌意,不由上前喏喏道:“多谢九哥费心……”
天九淡淡道:“无妨,文居士待我不薄,理应如此。”
三人将棺木放进墓坑,兄妹二人又跪地哭了良久,这才将墓坑填土。
三人回谷之时已是日薄西山,依旧是天九先行探查,兄妹再行进入。
文峥竹含泪去了柴房炒了几样小菜,在屋外支了桌子招待天九。
鹰哥捧来一坛陈酒道:“这坛酒本是我爹十年前泡的药酒,原本盼着我兄妹二人谈婚论嫁之时再喝……如今……”又哭将起来,文峥竹接过酒坛道:“今晚咱们好生招待九哥,莫要再哭了……”说罢为天九倒满了一碗酒。
天九数日未曾饮酒,肚内酒虫一时间按耐不住,借着小菜连喝了五碗。不过心中仍有戒心,若是喝得醉了万一那人回转难以应付。加上兄妹二人哭了一天很是疲累,便称有些醉了各自回屋歇息。
屋内诊桌之上放着一根银光闪闪的空心长针,旁边还有一个封瓶的瓦罐。天九心道瓦罐之中便是蚴虫,上前打开一瞧,一股一股腐臭之味传来,里面放着一小颗不知的兽心,已然发臭,一条细长的无色虫子正四处爬行,似是要避开臭肉。
天九心下一动,将空心银针放在瓦罐底部,过了一会,那虫子自行寻到银针小洞,慢慢爬了进来。
天九心说与其他替我扎针,倒不如自己来的痛快,想罢待蚴虫完全进入之后脱了那件自马舍淘换的粗布旧衣,一抬手便将银针刺入左胸之上。
一股钻心刺痛传遍周身,天九打个哆嗦还是稳稳站住,只觉噬心虫的所在隐隐有蠕动之感,这才将银针拔出。只见银针孔洞之内空无一物,心道成了。
翌日清晨,天九早早起身打坐修炼神灯照经,不知觉间已是红阳东升。文峥竹在外叩门,问道:“九哥,你可醒了?”
天九起身推门,见文峥竹双眼血肿,显是一夜未寐。
“九哥,我这便替你注入蚴虫,昨夜脑中纷乱,倒把此事忘却了。”
天九一笑,道:“不必麻烦了,昨夜我自行扎针,蚴虫已然在我体内安家,我那旧疾算是有的救了。”
文峥竹清瘦面庞稍起云霞,心道男女授受不亲,若是她动手扎针也颇为难为情,此人虽说屡造杀孽,此时倒也算正派。
想罢道:“九哥果然艺高人胆大,小女子佩服之至。”
天九也不客气,道:“似我这般在刀尖火海行走之人,不狠也不足以苟活如今。实不相瞒,我今日便要去天罡分舵寻对居士下毒手之人,你与鹰哥也莫要在此久留,先行去峨眉派避祸,待我将那人除去之后再回百草谷不迟。”
文峥竹不解道:“你曾讲要脱离天罡,再要去那处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天九淡淡地说道:“无妨,我自小经历生死无数,若是老天收我,咱们定然也无法相识。我此次去分舵也并非前去决断,能拖几日算几日,要天罡以为我还要为其卖命,我才好远离。你且放心,我天九虽是鲁莽粗劣,脑子还算灵光。事不宜迟,我这便走了,事成之后我自然将那人头颅送去峨眉派,好祭奠文居士。”
不待文峥竹多言,天九已然大踏步走出,快至竹林之时鹰哥在身后大喊道:“九哥!九哥!你莫忘了包袱!”
天九回头,鹰哥将一个蓝布包袱举到天九眼前,道:“这些财宝幸亏有你才能取回,你怎能不带走?”
天九笑笑:“我留这些东西又有何用?”
鹰哥眨眨眼;“你用不用我鹰哥无法去管,不过我爹从小教我,该是谁的东西便是谁的,多一点我也不能留。”
天九无奈道:“那好,我也去西洲国的打算,或许会用得上,那便多谢了,保重。”
鹰哥依依不舍,道:“实在无处可去,便回百草谷!我鹰哥等着你。”
天九拍拍鹰哥臂膀:“一言为定!”
第49章 铁匠铺子
锦城南街西头有家铁匠铺,铺里的铁匠人称铁篱笆,自诩锦城第一。
天九一路打听而来,只见铁匠铺外青烟袅袅,一矮壮的赤膊汉子正躺在躺椅之上,一脸悠闲地吃茶,茶桌之上摆着几样糕点。
天九有些饿了,上前捏了一块枣糕送进嘴里。
赤膊汉子斜眼一瞧,见他一身粗布衣衫,像是下苦力的外乡人,不由喝道:“你这瓜娃子,连你铁爷爷家的东西都要抢着吃!不想活了?”
天九随即又捏了一块绿豆糕吃了,拍拍手道:“你是铁篱笆?”
赤膊汉子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粗壮的身子比天九大了两圈,只不过硕大的肉头只到他胸口那处。
“铁篱笆是你叫的?”
天九一笑:“我是来取东西的,大约半月前有人托你打造的弓弩、袖箭等物可打造好了?”
铁篱笆忽地哈哈大笑,指着天九的鼻子骂道:“他奶奶的,你和他是一伙的!昨日那瘟神便将东西取走了,一个铜钱都没留下,怎么,今日是来送银子的?”
天九心道姚八鼎等人在此久居,铁篱笆定然不会不相识,来取物的定然便是残杀文昌虎的人,必然也去过烟雨堂。
这才知晓我要他们打造的物件,先行一步将其收走,再图暗中对付我。想到自己多年都是猎杀他人,如今却成了旁人的猎物,暗自笑笑。
想罢问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
铁篱笆牛眼一瞪:“你们不是一伙的么!何必废话,快将银子交了,总计五十两,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天九淡淡道:“那人自你铺里抢了我的东西,你反过来向我要银子,这是什么道理?”
铁篱笆很是不耐,张开满是老茧的黑手就要抓天九的衣领。天九一脚踢在小腿那处,铁篱笆哎呦一声便要扑倒,又被天九用剑柄轻轻一拨便骨碌碌滚在地下,库里咔嚓的将满桌的茶水点心摔了一地。
那茶壶乃是紫砂壶,应是十分贵重,铁篱笆顾不得满头满脸的茶水,捧起碎成瓦片的茶壶骂道:“这把壶值一百两银子!总共一百五十两!你赔!不然老子抓你见官!”
天九不去理他,径直进了铁匠铺,只见铺里有两个半大伙计正卖力的拉着风箱,炼炉里的火炭冒出红蓝色的火苗,整间铺子便好似都烧了起来,满满的热浪翻滚。
铁篱笆跟了进来,天九方才轻易之间便将他雄壮的身子带倒,知道他并非凡人善类,只好在身后继续叫嚷:“你这外乡来的蛮子,居然跑到我铁篱笆铺里撒野,简直不要命了,二虎!快去请汪捕头!”
其中一个拉风箱的伙计转头擦擦汗,道:“衙门也不是咱家开的,我恐怕请他不来。”
铁篱笆破口大骂:“放屁!他汪敬之敢不给我三分面子?”
门外有人轻咳一声:“铁篱笆,我汪敬之何时不给你面子了?”
天九回头一望,暗道此人身手不差,已到门前我竟未察觉。
“汪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您真是锦城百姓之福,小的心心念念您之威名为小民做主,您便已然到了,这简直好比是雪中送炭……”
汪敬之看了天九一眼道:“你少拍马屁……你是何人?来锦城所为何事?”
天九见他一身官家的打扮,手扶刀柄脸色不善,随即回道:“回禀大人,我乃是去峨眉山游览的过客,闲来无事到铁匠铺随意看看。”
汪敬之哦了一声:“要买一件趁手的兵器,再行杀人?”
天九心中一动,道:“锦城的铁匠铺子,未有官家的监视就可随意打造兵器?恕小的孤陋寡闻。”
铁篱笆听了满头大汗道:“没有汪大人的指示,小的绝不敢随意打造兵刃,那可是天大的死罪……”
汪敬之微微一笑:“铁篱笆,你那些勾当只当我不知道么!只是乡里乡亲不便下手罢了。你如实讲了,此人在此处要什么兵刃?”
铁篱笆眼珠一转:“此人前些日子逼着小的打了些手弩和弩箭,不过昨日被他一伙的另一个黑衣人给夺了去。今天这厮又来向我讨要!我看他鬼鬼祟祟定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才想要寻汪大人前来审问。”
汪敬之脸色微变,握刀之手紧了些许,对天九叱问道:“你满嘴胡话!要手弩和弩箭做什么!如实讲了,不然老子手中的钢刀只认血可不认人!”
天九不动声色,淡淡道:“肃闻峨眉山上有豺狼虎豹,小的带着手弩一可防身,二可打猎,可是有违哪条刑律?”
汪敬之哼了一声:“铁篱笆,手弩可有图纸?”
铁篱笆自一旁木柱之上取来天九所绘手弩等物图样交于汪敬之,天九面色微微一动,双脚悄然微分。
汪敬之一看之下大为惊讶,再一细看面色亦变得阴晴不定,问道:“这是你画的?”
天九一笑:“正是小的手绘,大人若是喜欢取走便是。”
汪敬之大怒一声:“放肆!这手弩和阴阳剑都非寻常之物,你哪里来的图样?”
天九上前半步:“小的自小好些奇兵图样,这便是自一些古书之后临摹而来,不信大人可自行去查。”
汪敬之仓啷一声抽出长刀:“随我回衙门!”
天九轻声道:“恕不从命……”话语之间已侧身滑到汪敬之身侧,其中的“命”字出口,已到了汪敬之身后。
汪敬之后背发冷,矮身反手一刀直削后脑,天九身形一瞬已到门口。
汪敬之也不愧是锦城第一的捕头,身形一转弓步前冲,长刀化削为刺,直奔天九后背。
天九头也不回,左腿向上一撩,鞋底正中刀身,呼的一声将汪敬之持刀之手踢得向上扬起,身子极快的轻起一转,右腿如影借势穿心踢来。
汪敬之大喝一声不好,左手奋力一挡,只听砰然一声闷响身子平平飞起,噔噔噔退了七八步才止住身子。
天九边走边道:“你身手不错,死了可惜,莫要再追了!”
第50章 夜斗
汪敬之在锦城巡行几十年,何时碰过如此扎手的?心中不甘提刀猛追而出,身形左冲右突,
方才两人交手电光火石,铁篱笆只觉得眼前一花,天九已走出七八丈开外。汪敬之一怒之下身形也极快,一眨眼便追到天九身后,手中抛出一段铁链,哗啦啦向天九飞去。
天九叹了口气,断意剑铮鸣出鞘,汪敬之眼见铁链之间寒光一闪便断为三截,心下大惊,那道寒光却并未收敛,眨眼之间便到眼前,慌忙使了个青山断流式封住门户,却还是晚了半分,长剑已然挑落头顶的子瞻帽。
汪敬之呆在那处,慌忙道:“近日锦城之内出了一个冷血杀手,专杀年轻女子,且手段极其卑劣!我看你武功上乘,定然不是那人,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天九不为所动,道:“此事与我无关,便是你们官家的事!”而后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铁篱笆一旁更是目瞪口呆,上前道:“那厮手中剑乃是神剑,也怪不得汪大人吃了亏。”
汪敬之细汗微微,刚才那一剑足可取了他的命去,心中焉能不后怕,略微一沉才道:“你倒识货!那柄剑定然大有来头,莫不是御剑山庄出来的?”
铁篱笆啧啧嘴:“御剑山庄里的宝剑少则千两,那厮不似富户,定然不是。依我看,他便是近日的采花大盗!”
汪敬之收刀回鞘,方才几招全数受制,自己便好似那人手中的玩物,顿觉心灰意冷,黯然道:“他若是,方才老子便血溅当场了……此事万不可外扬,懂了?”
铁篱笆慌忙摆手:“小的知道……知道!”
入夜后的芙蓉巷,除了绣香阁尚有灯光人语,其余各处均是人眠灯灭。
绣香阁原先莹玉的闺房已然换了主人,新主人乃是豆蔻之年的娉婷少女,正一脸不安和娇羞,端坐在满桌酒菜的红布圆桌之旁为天九斟酒。
天九面沉似水、一言不发,自进屋之后已连喝了三壶好酒。等到第四壶酒滴完了最后一滴,少女起身便要再去倒酒,引得两根红烛不断摇曳。
天九道:“不必了,你且去开窗,只是站在那处便可。”
天九来时似是老气横秋的老夫子,不过饮起酒来将高帽一摘,竟露出一张瘦削冷峻的俏脸,尤其一双眼目黑白分明、顾盼生辉,少女见了忽然便动了春心。
此时他开口讲话,语调慵懒撩人心田,少女对他更是消去了胆怯之心,问道:“大爷,您花了大价钱也不问我姓名,只是要我陪你饮酒?”
天九这才看向少女娇嫩的脸庞,见她杏眼桃腮,身子婀娜有致,也怪不得老妈子要他二百两银子买少女这第一夜。
“你叫什么?”
女子听了很是欢喜,起身一个万福:“回大爷,小女子叫做浅韵,也会些琵琶,大爷要不要听?”
天九道:“赎你要多少银子?”
浅韵面上一僵,道:“大爷真有此意?我听妈妈讲了,我尚未开……千两银子不卖。”
天九一笑:“这个不难,只要我活过今夜便来赎你。你便依我之言站在窗边就好。”
浅韵听了不知喜还是忧,若是被赎了做了他的娘子那当真是天大的福分,想罢连忙到床前等候。不过这一候便是两个时辰,此时三更已过,浅韵已经打了几十个哈欠,回头看看,那人双目有神,依旧紧紧盯着窗子那处。刚要启口想问,却觉一股凉风袭来,转头之时一个黑衣人却已站在眼前。
浅韵刚要出声,大手却已封住口鼻。
“叫什么名字?”声音极为尖细。
浅韵呜呜呜道:“浅……韵……大爷莫要杀我。”
黑衣人嘿嘿一笑:“好名字,今夜怎的无客?”
浅韵惊恐的回头,哪里还有人影子,就连桌上的酒菜都已不翼而飞,方才那人要赎他的话还犹在耳边,此刻怎的不见了,莫不是梦?
想罢喏喏道:“我……也不晓得……”
黑衣人单手环过浅韵纤细的腰身:“去床上脱衣我看……”
黑衣人的话似乎有种不可抵抗的魔力,浅韵慢慢走到床边,将衣衫一件件的褪去,露出白瓷一般的肌肤。
黑衣人喉咙之中发出咯咯怪声,又道:“一件不剩,分开双腿……”
浅韵不敢有违,一丝不挂的躺在床上,那两个雪白的兔儿饱满颤动,黑衣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浅韵双目紧闭,慢慢打开双腿,却听一声惨呼,黑衣人肚腹那处居然穿过一柄长剑。
黑衣人随即挣脱跳窗而逃,出剑的人自然便是天九,侧身道:“今夜我死不了!”说罢飞身便追。
黑衣人轻功不弱,几个起落便已是十丈开外,天九并不紧追,他身后远远跟随。
只听破空之声不断袭来,黑衣人胡乱抛射暗器弩箭,俱被天九轻易避开,两人一前一后、起落追逐足足一个时辰,前路现出远山雾霭,已然出了锦城,一路向西而去。
天九这一剑着实不轻,黑衣人虽是点穴止血,却仍是仍有血流出,心知再要奔逃也是死路一条,不由在一处破庙之前驻足,回身喝道:“天九!你这狗崽子,可知道杀影子的罪过大过于天,天罡绝不容你!”
天九在暗处轻轻一笑:“我猜得没错,果然是你!”声音忽左忽右,影子手中毒蒺藜无法射出,阴森森道:“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当年是你要做我的影子,以为我过不了你这关。若不是天罡不许你死,你能苟活至今?”
影子粗声喘息,道:“你错了,当年是天罡不许你死!才令我手下留情!”
天九不为所动,笑道:“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有趣?方才那一剑我未当场杀你,可不是听你扯谎的。”
影子身子一颤,嘶声道:“方才那一剑,为何不将我杀了?”
“一剑杀了有何意思?便似你当年,是如何折磨我和其余少年的?你都忘却了?十五岁那年,我们一十六人,被放在密林之中被你等随意杀戮践踏,当时擒住他们三个为何不一剑将他们杀了?而是如猪狗一般折磨?当着我们的面烘烤吃肉,那人肉好吃吗?”
第51章 密林之暗
影子身子一颤,当年密林之中那些隐秘往事又袭上心头,当年将三个少年擒住,而后将剩余少年召集起来已经是三天三夜之后。
那十六个影子未曾想耗时如此之长,已是饥肠辘辘。索性架起篝火,将三个少年洗净放血,用山上的红泥封好,在火上烤了两个时辰。而后影子将娇嫩的人肉分而食之,又逼剩下的十三个少年每人吃下一块肉。
天九至死也不会忘记红泥敲碎之后的景象,三个少年变得发红发胀,一双眼球已然爆开,双眼、鼻孔等处肆意冒着灼灼白气。
影子便如疯了一般争抢小腿,只是轻轻一折,那腿骨便啪的一声碎裂开来,抢到的人不顾滚烫,张口吮吸断口中的骨髓。
想到此处,天九随即反胃啐了一口,道:“记起来了?”
影子原本隐匿的双眼终是露出慌乱的光彩,天九看了那对眸子身子不由一颤,却听影子嘶哑道:“那日出主意的并非是我,而是……”
天九脸色倏变:“是谁!”见影子不敢再讲,冷冷道:“你老老实实讲了,待会杀你的时候可少受些苦!”
影子昂头一笑,道:“你真敢杀我?”
天九摸摸腮边青色的胡茬:“你是我的影子,你最该清楚,我自开刃起已经杀了八十九人,且个顶个的俱是极难对付的角色。
尤其是后面这九人,几乎是要我去送死。你以为我不清楚天罡如此的安排是我自行消去?曾卫曾为天二,天罡以为论他的武功比我强,但他们忘了,这我对付曾卫是要他死,而他对我是要活命,他焉有胜算?
若不是卓清师太赶来,他早便死透了!我重伤未死天罡虽有预料,却无万全之策,只是要你择机杀我,那夜我逃离之时堪比困兽,你却失了踪迹,对么!”
影子肚腹间的血流终是缓缓止住,心中多了些底气,道:“那夜卓清师太能去曾卫那处,也是老子通风报信,为的就是令你和卓清老尼两败俱伤!
曾卫已然毫无用处,死或生都可,我此次来的确只有一条,那便是择机杀你。
怪只怪你这些日子浑浑噩噩,且对银子女人都毫无兴致,天罡长老会商之后便觉你七情六欲近似决断,之后便绝难掌控,这才将你引至曾卫那处,由我亲手将你杀了。
不过即便是我杀不了你,你身上也有致命之疾,领不到天罡的解药,也活不过明年!”
天九豁然明了,道:“你我这么多年,你有多少次想将我杀了?”
影子咬牙道:“无时无刻都想杀你!”
天九脸上露出寂冷之色,沉了半晌终是问道:“青麻是你杀的?”
影子在破庙屋脊的阴影之处露出凶狠神情,自怀中取出一个杏子大小的六角铜铃,放到鼻尖深深一嗅,极为享受的说道:“青麻……这名字我喜欢,我先是问了她的名字,而后便脱光了她的衣衫,分开她的那双如脂似玉般的双腿……不过那宁死不从,说他是你天九的人……哈哈哈”
影子将手中的铜铃使劲摇了摇,发出清脆的鸣响,天九听了便如受了重击,捂着胸口痛苦不已,喃喃道:“青麻!青麻!”
影子嘿嘿一笑:“原来青麻才是你的命门!”话音未落便猛然抬手,两枚弩箭咻的一声分射而去。
天九闻声就地一滚,反手飞出五枚燕形镖。影子并不恋战,转身一跳一跃便钻进破庙之中。
影子困兽之斗,天九不敢冒险跟进,一个跟头飞过破庙以防他从后门遁走。
影子进庙之后再无动静,天九只好在绕着庙墙来回游走,不住喝道:“我记得你这双眼,青麻的确是你杀的!”
影子咯咯笑道:“这妮子在床上疯极了!就是不肯,说要为你保住清白之身,当真可惜,遇到老子又岂能轻易饶了她,只好将她两只手折断了,那双玉腿还是不肯,只好又将两条腿也折断了……”
天九听了盛怒不已,双目之中泪流不止,哑声道:“影子!我天九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你千万不要自行了断,等着老子!老子要杀!要杀!要杀你!啊……”
影子心道这厮已然疯癫,这便要冲将进来,蹲在房梁那处,一双手竟可握着四支手弩对着门窗之处。
果不其然,东窗那处喀啦一声爆响,一个黑影破窗而入,影子狂叫道:“老子等的便是你!”
十六支弩箭几乎同刻射出,纷纷射中黑影,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影子心道:“中了!”
庙门那处却又蹿出黑影,劲风扑面而来,待要闪避已是不及,二十七枚燕形镖如云而至,全数钉在其胸腹之处。
影子一声狂呼仰面载落,天九飞速上前,剑鞘砰的一声点中其睡穴,令他立时昏死过去。
这一切俱在眨眼之间,天九停手之后,庙内积尘尚在月光之下飞舞。
破庙之外有人轻咳一声:“九爷,你当真要杀他?”
天九吃了一惊,随即平静道:“你们是谁?”
一人哈哈一笑:“我不开口,你怎会知道还有第二人?”
天九冷冷道:“你当我耳朵聋的吗,汪捕头!”
庙外之人顿了顿,许久才道:“我们乃是青龙舵的人,那影子行事也并非当真是接了天罡的令,许是擅自非为,我劝你还是回到总坛复命,省得起了误会得不偿失。”
天九道:“你是风水?”
那人回道:“正是。”
天九又道:“那汪捕头便是舵主了。”
一人打个哈哈,道:“九爷果然厉害,咱们区区见过一面……”
“铁匠铺子能接下我几招的能是寻常捕头能有的?”天九截口又道:“你们两个也不怕坏了规矩,风水与舵主又岂能同刻出现?”
汪敬之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想劝你回头首先要保住性命,仅凭一人在此能在你手底下过几招?”
天九冷笑一声:“你们两个联手又能撑几招,快滚!”
风水道:“影子在我俩地界上被杀,天字号的九爷也在我们地界上反叛,这岂不是要了我们两人的小命?既如此,还不如九爷给我们一个痛快!”
第52章 黄毛丫头
天九道:“好得很,等着!”
一道黑影冲门而出,只听庙外弓弦之声大作,四面八方的弓箭如雨射来,直将黑影射得如刺猬一般。
汪敬之轻轻击掌颤声道:“得手了?”
风水定睛一看,只见那黑影竟是泥塑的金刚,不由惊叫道:“糟了!”
一道黑影已然自破庙后窗飞出,汪敬之远远喊道:“射!射啊!”
远处的弓手均未放箭,原来汪敬之自异族那处借来百十名不懂汉话的蕃兵弓手助他们剿杀两人,只不过他一时忘了蕃语,等他再喊出蕃语,天九早已趁机逃入夜色之中,再也寻不到了。
风水一旁叹了口气:“此事已出,咱们定然脱不了干系,待天罡怪罪下来……”
汪敬之笑了笑:“此事干系重大,你我定然无法全盘接下……烟雨堂那处人手已不齐整,依我看舍了倒也不可惜。”
风水轻声一笑:“舵主的意思是……”
汪敬之转身挥手将远处弓手撤了,又向前走了五六步才道:“此事交由你去办,不用我教吧?”
风水肃然道:“舵主放心,这便是自己的事情,必然天衣无缝!”
一辆马车在夜雾之中徐徐前行,赶车之人面上满是泪痕,应是哭了许久,眼中布满血丝。
马车之中一人浑身失血,喘息之声却极为平稳,只是周身五花大绑,就连那张嘴中也含着一根粗大的麻绳。
马车行至山腰,赶车之人跳下车来,掀开灰布帘子,扯住绳头将车中之人拉下车来拖地而走。不一会便进了竹林,而后走进一片药田。
药田地垄边的堂屋亮着烛火,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听到屋外传来的沙沙声响,一女子问道:“谁?”
屋门忽的打开,鹰哥手持熟铜棒跳了出来,喝道:“有种的过来!”
只见天九拖着一人缓缓走来,像是失了七魂六魄,鹰哥喜道:“九哥,你回来了?这人是谁?”
天九缓过神来:“你们不在峨眉派,便知道又回到百草谷,也好,我将此人带来了,好为文居士,自然也为我报仇雪恨!”
文峥竹闻言跳了出来,泣道:“仇人寻到了?”
天九点点头,一脚将影子口中的麻绳挑断,问道:“这里的主人可是你杀的?”
影子狞笑一声:“文昌虎是他杀的,他乃是天罡杀人魔王!”
鹰哥猛然跳起呼的一声在影子额头上敲了一棍,直将那处敲起一个紫黑的肉疙瘩。
“你放屁,九哥整晚都和在古墓之中搏命,你还在这里挑拨离间!九哥说你便是凶手,那定然就是!”
文峥竹站在呆呆地站在那处,杀父仇人便在眼前,锋利短剑也在手中,却怎么也挪不动步上前去。
天九看出文峥竹迟疑之心,宽慰道:“你兄妹二人均未杀过人,此事便由在下代劳,便在家中等候,等用这厮人头祭奠文居士和……其余亡者之后你们再去拜祭不迟。”
鹰哥又一棒敲在影子小腿,直将他敲得咬牙切齿,愤声说道:“我不才怕,便由我来割头!”
文峥竹听了心中一颤,忙道:“你莫忘了咱们是名医之后,岂能做杀人的事?”
天九道:“峥竹姑娘讲的有理,你们还需留着一双清白之手济世救人,你便在此候着吧。”
鹰哥听了一时语塞,良久才咬唇点点头道:“那便依了九哥之言,有劳了!”
影子听了嘶声道:“你二人任凭旁人杀我,与亲手杀我有何区别,你们枉为名医之后!”
文峥竹正色道:“你根本就是枉为人,还指望旁人替你求情,简直可笑至极!若是留你在世更无异于残害生灵,这才莫大的罪过!”
影子听了哭笑道:“我不是人,你们口中的九哥那便是妖魔,是恶鬼,我该死,他更该死!”
天九蹲下道:“我也该死,只不过今夜死得是你。”说罢单手将他提起,向东山那处走去。
是夜月照玉溪,天九已然在水边待了良久,手中的六角铃铛早也没了青麻的香气,只剩土腥铜锈气息。一阵惬意的凉风吹过,铜铃依旧发出悦耳的叮当之声,天九心中又是一痛。
初见青麻那时天九刚满十五岁,她还是只是个发丝枯黄的纤细丫头,是进天字号营赏他的第一件东西。天九不知道要这丫头有何用处,便问送她过来的蒙面之人:“我要这丫头做什么?”
那人淫邪的笑了半晌,许久才回道:“等你夜里那话儿想尿了便用得上了。”说罢摇摇头走得远了。只剩他和青麻站在那处。
天九并不理她,兀自到房前屋檐之下,借着流下的雨滴磨剑,一下又一下,青麻则在一旁默默地数,直到天九停手,那柄剑已然寒光闪闪、摄人心魄。
青麻拉着长呛幽幽说道:“三千七百一十三下。”
天九眉毛拧的紧了,奇怪的问道:“你当真数了?”
青麻露出白贝似的小虎牙,笑道:“我自然是数了,你中间停了七次,我便续数了七次。”
天九这才起身道:“你来此作甚?之前在何处?”
青麻忽然目中含泪,道:“我原本在京城里学变文,也不知为何,师父嫌我蠢笨,将我一两银子卖给了旁人,那人又三两银子将我卖给一个怪人,而后便和一众小姐妹封在一辆马车中到了此地,说是要给你做娘子,洗衣做饭……”
天九冷冷道:“你讲的这些老子都会,要你做什么?且我屋子狭小,只一张床罢了,你睡在何处?”
青麻大颗泪珠落下,沉了良久才哽咽道:“来的时候那怪人讲了,若是你不要我,便将我拆了喂狗,求你收了我吧。”
天九哼了一声:“在此处我见得多了,先把你拆了倒是对你好些,有许多活生生的便被大狗撕了,那又怎样。”
第53章 一日之变
青麻听得心惊胆战,眼中只剩惊恐已无泪可流,天九吹吹利剑心中快活极了,瞥见青麻呆了一般冷冷道:“死又什么可怕?我早便死过几十回了!你若真怕死,便随我来吧!”
青麻挪了两步,看着天九挺拔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天九的屋子不大,只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其余起居物件均放置的规规整整,青砖地面之上也毫无尘土。
青麻见了轻声问道:“你要我在此住下了?”
天九头也不回:“那不然呢?总不能舍了你去喂狗。你若是会做些饭菜,便去屋外柴棚生起火来,那墙上挂着几块牛腱子肉,煮来吃了。”
青麻听到肉的字眼,肚子之中咕咕叫起来,天九听了回头道:“进天字号营之前,我也是每日都饿着肚子。”
天九此话倒是解了青麻的窘迫,轻轻一笑跑进柴棚,轻易升起火来,将牛肉熬了一个多时辰。天九闻到肉香,取了两个黑瓷碗递给青麻,青麻盛了满满的一碗肉和一碗清汤端到桌上,站在一旁不敢再动。
天九并未动筷,将一双筷子放到青麻跟前,又出门拾起一半截树桩放下道:“你也坐下吃。”
青麻慌忙摆手:“我不敢,自小到大从未在桌前吃过东西,便是多看一眼桌上的饭菜,不仅爹爹要打,师父打得更加厉害。”
天九叹口气:“我既不是你爹爹,也不是你师父,你若是要在此长居便听我的。”说罢将自己碗中的牛肉拣了三块大的放到那碗清汤里又道:“这肉多得很,你吃些便是。”
青麻怯生生的坐下,看着一碗的牛肉不住流泪。天九极快的将碗中的牛肉吃了,起身道:“我去练功,你慢慢吃。”
青麻虽是饿极了,但胃口却小的很,复又将两块牛肉还了回去,也只是吃了一块牛肉便觉得饱了。听得屋外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悄然站在门口看天九习武。
自初晨至午后,天九先后将弩箭、暗器、轻功、剑法一一练得纯熟这才有停手的意思。
青麻端着水罐给他倒满了水送到眼前,天九瞪了她一眼冷冷道:“我习武之时眼中全是劲敌,你悄无声息地跑来误伤了你怎么办?”
青麻听了也不着恼,温声说道:“想不到你小小的年纪竟是一身的本事,不像我,变文尽心学了两年还是上不了台。”
天九一口饮尽清水,擦擦嘴道:“你学变文是为了糊口,实在不行便去换别的学,这又何妨?而我习武乃是为了多活一日,若是稍稍落后于人,说不定明日便被人砍了头去,不可同日而语。”
青麻听了心中一缩,许久才说道:“你武艺如此高强,定然能长命百岁。”
天九笑了笑:“长命?你可知道我心中所盼的是什么?”
青麻茫然地摇摇头,天九将碗还给她笑道:“我只盼死之时痛快些便好。”
青麻听了呆在那处,天九则又取了绳镖去了远处又操练起来。
日照偏西、暮雾蔼蔼。
天九绳镖练了千招,射落几十个蝙蝠之后不住喘息,身后传来清脆悦耳的铃声,回头一望,青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小跑着奔了过来。
天九只见她破烂的裤脚之下戴着一个六角铜铃,随着她小脚的跳动发出阵阵铃声。
天九稍一调息,道:“这是何物?”
青麻笑了笑停住脚步,道:“这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一直放在身边舍不得戴。你方才讲怕误伤了我,今后你若听到这铜铃之声便停下,可好?”
天九看到了六角铜铃,也看到了青麻白皙的脚踝,还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心中起了一丝异样,不自主的向前走了一步,咽了口唾沫才说道:“好,今后我听到这铃声便知道是你来了。”
青麻听了面上一红,将热碗递给他后转身回了屋子。
这一日下来,天九习练了六七个时辰,已然浑身湿透精疲力竭。回到屋前之时,柴棚那处的木盆已然盛满了热水,青麻理了理垂下的湿发指了指木盆,而后径直退到屋后。
未有过的暖意自天九心中从悄然升起,仅仅一日时光,青麻好似已填满了他十几年冰冷的沟壑,这种感觉太过奇怪,来得也太过突然。
他不明白天罡为何此时要送给他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他忽然想到天罡如此的做法乃是要考验天字号少年的意志,意在不断消磨,谁若是一不小心沉迷于这种无谓的舒适,那他离死便不远了!
想到此处天九持剑而起,心道也唯有将她杀了才能安心习练!毫不犹豫地走向屋后,便在此时屋后传来悠扬委婉的歌声。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天九脑中忽然显出一望无际的嫩绿之原,一人纵马而行,青丝飞卷而起,马铃之声飘向天际。
天九听了歌声,又看到脚边温热的水,心中杀意渐渐消散,暗道这女子杀了着实可惜,今后我专心习练便是,与她又有何干系?想罢收了利剑,痛痛快快地冲去一身尘埃,擦净之后朗声问道:“这曲儿倒是好听的很,哪里学的?”
青麻远远地回道:“一年前我戏班里遇到西洲国来的女子,说是什么安远公主,到京城觐见皇帝老儿。可是待了十几日也不曾见到,便带着随从到戏园子听曲。我上不得台,便在台上倒些茶水,她见我俩差不多大的年纪,使了一两银子给师父,要我在一旁陪她说话。谁知我们格外投机,教了我这首曲子不说,还送了一根金钗给我……只可惜后来被师父要了去,还打了我几尺子……”
天九第一次听到什么西洲国,还有什么公主,不由道:“想不到你这小丫头见过的世面倒比我多,你过来吧,等入了夜好好给我讲讲……”顿了顿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麻……”
第54章 冰雪消融
“青麻……”
天九虽是如此说法,待青麻走回屋前,已然在椅子之上静静打坐。只见他双眼紧闭,一脸的严峻,青麻不敢打搅,转身将水盆倒了,待天黑之后躲在荒草之后悄悄洗了身子才敢进屋。
屋子之中俱是黑暗,青麻四处寻了半晌也未见灯烛,只好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等天九醒来。谁知几日几夜车马颠簸的疲累,在沾床之时一股脑地袭上脑际,只是一会的工夫便沉沉睡了。再睁眼之时天已大亮了,天九光着脊背在屋外走梅花桩,青麻起身洗漱完了,天九仍是专心走桩。
不一刻远处走来三个蒙面之人,其中一人见了天九条条筋肉便如铁打的一般,不由向身后两人道:“天字第九号一向如此么?你们两个可曾见过他出手?”
一声略微躬身道:“我倒是未曾见过,不过听分舵送承之人讲过,这小子脑子极为灵光,来之前身子远未有现今如此雄壮,却总能击杀较他勇猛之人,且几乎次次都是一击致命。不过以我看,也只是虚有其名罢了。”
领头之人淡淡一笑:“天罡出来的杀手又岂能是鹤立鸡群?你越看不出他的本事,他便越有可能杀你!”
天九听了几人交谈,走下梅花桩垂手而立,领头之人走到近前昂头道:“你和这丫头昨夜可曾同房了?”
天九并不懂同房究竟是何意,只当是在一个屋中睡觉便是同房了,随即老老实实地答道:“昨夜已然同房了。”
青麻虽是小,不过在戏班之中这种事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同房是何意,不由满脸涨红。
三人不怀好意的看了青麻一眼,随即发出淫邪笑声。领头之人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懂些门路,好得很!你若昨夜不同房,今日少不了要挨顿鞭子!今后这丫头便是你的娘子,便留在此处伺候你,你们好自为之吧!”
三人随即转头离去,青麻脸如火烧,结结巴巴小声问道:“昨夜……你碰了我?”
天九怔了怔:“我碰你作甚?”
青麻听了更是奇怪,问道:“你可知道同房究竟是何意思?”
天九哼了一声:“我自然知道,便是将你留下,在屋子当中同住。”
青麻不由笑了笑,暗道你原来便是个孩子罢了,使劲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极了,不过那人要我做你的娘子,你可认了?”
天九白了青麻一眼道:“那人便是天字号营中的神,执掌生杀大权,我若不认,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也只有勉强认了。”
青麻听了很是生气,将手中汗巾甩给天九道:“好得很,勉勉强强。”
天九不以为意,转身走上梅花桩兀自习练起来。
初来还是草长莺飞,转眼便已是大雪封山。
十个月的朝夕相处,天九与青麻已变得极为熟稔。
天罡原本半月便送些米肉,不过雪路难行,已然一个半月未能送到。
天九无奈。习练得疲乏之时,两人便在这片山林之中四处游走,猎些鸟兽充饥,青麻则用皮毛做了几件过冬的兽皮衣衫。
这一夜冷风呼啸、天寒地冻,屋内虽是生了柴火,青麻在床上还是冻得哆哆嗦嗦。
天九静心打坐至半夜,睁眼仍看到她身子轻轻颤动,起身添了柴火问道:“你怎的如此惧冷?”
青麻并未入睡,起身道:“女子和你们男子如何能比?何况你有功夫在身。”
天九道:“你是怨我未传些功夫给你?”
青麻气鼓鼓地回道:“我不稀罕!你好生习练便是,省得落人于后,有性命之忧。”
天九面无表情,将身上的鹿皮脱下扔到床上。青麻随即又扔回:“你若不是不在床上睡,不穿鹿皮也不怕冻死。”
天九看了一眼跳动的火焰刚要回口,却蓦然明了青麻的意思,起身走到床边挨着青麻躺下。
青麻一脸惊愕,道:“你要做什么?”
天九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自然是要我家娘子暖和暖和,若是冻死了,之后我一人岂不是无聊透顶。”
青麻待要挣扎,却觉得身前的天九如同火炉一般,便再也不能推开,只好求饶般的说道:“你莫要……莫要……”
天九将脸贴近,闻着青麻诱人的体香那处不知怎的,便如柏树枝条冻僵了一般,喘息变得急促,呓语一般的道:“莫要做什么?”
青麻动也不敢动,天九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火,轻声说道:“我是你娘子,你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说罢轻轻闭眼。
天九努嘴狠狠印在青麻唇上,只听她一声娇呼,喃喃道:“原本我打算……将身子再留些日子给你……”
天九并不知男女之事,喘息道:“你的身子……怎么给我?”
青麻面色红透,将天九的手放在柔软的胸脯之上道:“这便是你的,你要不要看?”
天九只觉手指间传来莫名悸动,小腹那处如同烧起火来,问道:“平日里你洗澡之时从来不让我见到,今夜这是怎么了?”
青麻眼中流出泪来:“我冷,你只管脱了衣衫将我抱的紧了便是了。”
天九此时便如听话的孩子,乖乖脱了衣衫,青麻温热而光洁的身子在薄被之下散发着叫人发狂的气息,天九扑倒青麻身上,发狂了一般的说道:“我便要了你……”
那夜的血滴是天九见过的最少的,青麻颤动的身子和滚烫泪,令他比杀过的所有人都记得深刻。这血是青麻的,也是天九的。
冰封解冻之时,山上的溪流带着碎冰顺流而下,流进青麻手中的瓦罐,她捡起一块薄如蝉翼的冰片含到口中,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天九来寻她,刚要起身相迎,却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带走!”
两个蒙面人快步上前一拳打到青麻小腹令她昏死过去,三人极快的穿过残雪星布的古林,消失在摇曳的万千枝条中。
天九习练得累了,回到屋内去寻青麻,屋子空空荡荡余香留存,只是没了青麻的影子。
第55章 五道关
天九有些慌了,大雪封山肉粮匮乏,他唯恐住在附近的其他杀手擅自闯了进来将她掳走吃了,疯狂的在周遭找寻。
果不其然,在溪边寻到了破碎的瓦罐,还有在下游恶狠狠盯着他的另一个少年。
天罡绝不许相邻少年有一丝丝的接触,这少年擅自闯了进来天九完全可将其杀了,不由怒道:“你来此作甚!是不是掳走了我家青麻!”
那少年脸上有一道极深的疤痕自眉骨斜贯至嘴角,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长刀冷冷回道:“我不知道什么青麻,你是不是曾到溪对岸掳走了老子的女人!她现在哪里?”
天九哼了一声:“你擅自闯到我的地界已是违背了天罡的规矩,你可知我可将你杀了?还要在这里向我要女人!我的女人也不见了!”
那少年恶狠狠地道:“我要去你屋子里去寻,你莫要拦我!”
天九虚剑一指:“滚!”
那少年怒声骂道:“你这厮找死!”抬手射出两枚弩箭。
天九早有防备,脚步一幻便已偏头闪过,那少年已然一步纵跳而来,长刀迎面劈下。
天九丝毫不慌,脚步一错身子转个半圈便已闪到身后,长剑猛然刺出。
长疤少年眼前一花,背后劲风来袭,半空之中连忙拧身使了一个张果老倒骑驴,只听刀剑猝然撞在一处,天九手中剑刺在刀身,直将那少年击飞出去。
长疤少年虎口开裂,衣衫亦被剑风撕得粉碎,露出白净的身子。
天九并不追击,冷冷道:“你懈怠了!不出十招你必死!”
那少年愣在那处,眼前之人着实高明得多,仅仅一剑便破了他的刀势,自己决计不是敌手,只好软声道:“我只是来寻人罢了,真若是不在此处,我自行离开便是!”
天九不动声色,道:“我的女人你可曾经见了?”
那少年骄纵之色全无,老老实实地回道:“我在林中的确听到一女子闷哼之声,因此方才以为是你掳了我女人,这才过溪查看。如今看来,被掳的女子应是你口中的青麻。”
天九眼眉一动,恍然道:“你我的女人都被人掳走,定然是天罡所为,你我也不必再寻了,回去吧。”
少年听了心下一沉,极为警觉的往后退去,到溪边之时才说道:“如此看来,你我的女人都凶多吉少,不过也是毫无办法的事,就当她从未来过也便罢了。反正立春之时,你我均要经五道关开刃,到那时还不知谁能撑到最后,随他去吧。”
天九手脚发冷,自入了天罡以来从未有过的绝望袭上心头,喃喃道:“从未来过?”
长疤少年轻轻一笑:“不如此,又能如何?天罡肯给咱们女人,便可将她收了回去。”
天九道:“话虽如此,不过你对她便未有一丝情义?”
长疤少年摇摇头:“情义算什么,能比命金贵么?便如你所讲,因为有她,我沉迷在温柔乡里,的确懈怠了不少,不然方才交手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她没了也好,这段日子潜心习练,立春之时便见分晓!”说罢极快的越过溪水,生怕天九再来追击。
天九愣在那处,青麻走了便好似将他整颗心剜了去,胸中已然空空荡荡,手中利剑也觉得毫无趣味,索性回到屋内,躺倒床上,将青麻枕过的崖柏枕头紧紧搂在怀中。
翌日清早,屋外有人喊话:“天字第九!立春将至居然还有心思久睡,可是不要命了?”
天九听了缓缓走出屋子,冷冷道:“你们将青麻带去了哪里?”
屋外依旧是那三个蒙面之人,领头之人见天九所言不善,残眉一挑叱道:“你居然如此对老子讲话!”
天九抽剑在手,淡淡地说道:“我对你讲话是因你还喘气,若是不讲你便已死了!”
领头之人心下一凛,喝道:“怎么!你要造反?”
天九口咬剑身竖起散发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青麻!”
那人打个哈哈强装镇定:“青麻现今决计不可给你……”
天九手一抬,嗖嗖嗖三枚袖箭分袭三人,身子同刻猛然窜出,身形之快只剩残影,长剑却已递到那人咽喉不足五寸之处。
那人堪堪避过袖箭,咽喉那处冷风如百针乱扎,连忙闭目仰面倒纵,身后两人见状抽刀去拦,两刀与长剑瞬时绞到一处,只听铿锵之声炸响,两人户口顿觉钻心剧痛,手中刀把持不住,呼呼两声飞到半空,天九飞起两脚奔心而去。那两人知道这脚的厉害,侧身收臂抵挡,只觉清脆声响自臂膀传来,两条臂膀立时耷拉下来。
“且慢!你想青麻死么!”
那人见天九已近癫狂,眼中杀意冷彻周身,连忙喝止。
天九长剑已刺到半途,随即轻轻划了一个半圈又收回横身变为守势,如此境地尚能手法自如,三人见了无不惊骇。
“我如何才能见到青麻?”
天九口气颇为平淡,就好似方才杀气冲天的并非自己一般。
领头之人点点头:“好!好得很!未曾想你小小的年纪便可以一敌三,令我等如此狼狈!日后技艺超越门主也并非难事!”
天九不为所动,继续问道:“如何才能见到青麻!”
领头之人伸手下压,示意天就莫要再出手,连忙道:“你应知晓,立春之时便是你等钝刀开刃之时,到那时便有五关要过,青麻便在第四关的绝字关中,你若有本事便将她救出,若是本事不济,也只好眼睁睁见她离你而去,再也寻不到。”
天九心知此刻将三人杀了也无济于事,好在总算知晓青麻并无性命之忧,尚有月余可活。到那时自己或许真能将其救了,想罢收剑道:“你们走吧,到时我自然要将她救下!开刃之后便带她出林。”
领头之人拍拍手道:“既如此,咱们便祝你旗开得胜,早日抱得美人归!”说罢三人极快的离去。待走出一里多地,一人长出一口气道:“这小子当真凶狠,若不是大哥出言将他镇住,咱们仨今日都得交待在那儿!”
第56章 闯关
领头之人正色道:“这个天九绝非凡夫俗子,你二人臂膀无碍吧?”
一人苦笑道:“我两人臂膀都已然断了,幸好他立春之后便可离开冷山,若不然梁子结的太深,咱们早晚要被其杀了。”
领头之人沉了片刻才道:“如今也只有影子可克制此人。”
一人听了点点头,道:“钝刀开刃要经历兽、器、阵、绝和人五关,这人字关,莫不是便是这影子?不过钝刀和影子,任是谁死岂不都可惜的很?”
领头之人四下望望,低声说道:“你们两个来得晚些不明了其中奥秘,所谓开刃也只是门主挟制他们的手段罢了。
经历五道关也并非真要其经历生死,而是进一步消磨性子,令其日后接单杀人再无顾虑。而第五关与影子之斗乃是要影子更加了解此人,日后若是无用之时,影子出手更有把握。”
另两人听了似懂非懂,不过哪里有人肯承认自个儿蠢笨,不约而同点头称是。
天九废寝忘食日夜操练,冰雪终是消融,松柏枝头已然昂起头来。
那三人脚踏松软湿泥之地,发出清脆的吧唧之声,自林中传到天九耳中。
“你等又来作甚!”
三人还未出林却听天九不耐之声传到耳边,均惊愕不已,互望一眼之后又走急走了六七十步才出了林子,天九已然昂头而立,眼中冷煞之意倒比数九寒天还要冷上三分。
“你莫要误会!”领头之人想要拱手,不过眼中闪过一丝不忿,到半途又收回道:“我们过来乃是告知你,再过三日便是立春之日,到时自然有人领你前去闯关。第一关乃是兽字关,你当心了。”
天九抽剑凭空一削,眼前那一段溪水竟忽然断了流动。三人见了面面相觑,佯装未曾看到转身离去。
领头之人叹口气道:“想不到老夫浸淫剑法多年,竟不如一个自行修习的少年。方才他那一剑,剑风凌厉霸道,可令溪水断流,简直匪夷所思。”
天九这一剑也被隐在对岸林中的长疤少年看在眼中,待那三人走后轻轻击掌道:“你的剑风可令溪水断流,也怪不得那日剑风轻易便撕裂了我那一身旧衣。”
天九并不回头:“你的刀法若不是疏于修炼,应与我不相上下了,又何必故意奉承。”
长疤少年轻轻一笑:“你太过高看在下了,即便是我习武不辍也难以在你剑下存活,天资这东西又岂能是后天可弥补的?我只盼日后再也碰不到你。”说罢再无动静,想是走得远了。
三日之中天九还是苦练,饿了便喝口溪水,只盼可早日将青麻救回。三日之后天九轻便遇到兽字关,将黑熊击杀之后算是过了这一关。
第二关乃是器字关。
天九被人带到一幽深狭小洞穴,先是飞蝗石、镖、飞针等暗器如雨来袭,在洞中几无可避,等其挨过十余拨之后,身上已然中了几十样暗器,好在悉数避开要害,也只是多流了些血罢了。
撑到略微宽阔之处,却见洞顶乌压压俱是巨大马蜂窝群,马蜂如黑烟一般出出进进,每只竟有拇指大小。
见有人擅闯,震耳欲聋的嗡声大作,如漫天乌云一般的马蜂追刺而来。天九见状容不得半分惊慌,使出浑身解数,飞镖、袖箭乱射,不过也撑了只片刻便射了个干净。
马蜂仍是数以千计,无奈之下只好满地翻滚,手中长剑竭力斩杀,剑风过处,马蜂噼噼啪啪成群掉落。仍有不少马蜂穿越剑风,将天九面上、手上叮得满是血红色的大包。
一炷香工夫,马蜂还余三四百只,无奈双眼肿胀根本无法睁眼,只好听声辨位挥剑斩杀,又咬牙将身上所中暗器一一拔出全力飞射。
又过一个时辰,满洞的马蜂已被他全数杀死,自己也如猪头一般仰躺在地不住喘息。
几人进洞见满地马蜂尸身,又见天九的模样谁也笑不出口,站在那处愣了半晌才有人道:“天九,这么多年,马蜂全数被一人除掉,那当真还是头一遭,你硬的很!”
天九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器字这一关仅凭暗器根本毫无胜算,我用剑杀了上千只,算不算过关?”
那人负手正身,幽幽说道:“你手中的长剑也算得是器,当然算过关。这一关就是要将你们逼到绝境,用尽全身解数过关,即便是拳脚头牙,都算是器,全看你等如何运用。经此一关你已身受重伤,再过三日去第三关。”
天九随即问道:“我女人青麻在第几关?”
那人听了哈哈一笑:“她嘛,在绝字关。不瞒你说,那道关卡极难,你需在水中憋气许久,才能过第一道卡,而后是滚刀、飞木和地火,只要你足够快便可将你女人救了,若是晚了……那女人也只好被旁人糟蹋了,而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天九听了豁然起身,一剑将那人耳朵削去了半只,骂道:“你们这些下流之辈,个个该死!”
那人长刀才抽到一半,耳朵却已经掉落在地,暗道此人仅凭声响便可削掉我半只耳朵,我几人绝不是他的敌手,也顾不得疼痛,只好佯装大怒道:“五道关设置之人乃是门主,你这是要反了吗?”
天九长剑并不沾血,冷冷道:“在天罡杀人吃人都是家常便饭,削你半只耳朵便是反了?荒谬!五道关我定然一一闯过,省得你们在我耳边聒噪!”那人听了捡起残耳扭头便走。
三日之后天九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面目还有些青肿。几人将他带至一处庭院之后道:“一个时辰,若是可从前门入,后门出便是过关了。”
这乃是第三关阵字关,这庭院之中定然是隐着不少阵法和机关埋伏,不由加些小心,使长剑探路。
果不其然,这一路之上的青石板路之上满是机关陷阱,不是深坑便是绳索,哪怕走错一步便要被困住,好容易过了半里长的青石板路,前面现出一道极为狭窄的石墙小巷,周边并无可绕之径,这石墙之巷便是必经之路。
第57章 阵绝两关
石墙两侧及地上还不知有多少机关陷阱,不过半个时辰已过,也容不得他迟疑。深吸口气、舞剑为盾,单脚轻点飞身纵跃而起,施展壁虎功,在石墙之上极快爬行。身后风声骤起,暗箭火舌纷纷而出,头顶摆锤利斧贴着后背一一擦过。盏茶过后,终是穿过石巷小心翼翼地落在前路。
只听一声轻喝:“无间炼狱……”
八名黑衣少年从天而降,各自手持儿臂粗的赤红色双锏,长约四尺二寸。这八名少年个个身高八尺,生得剑眉星目,手臂之上青筋条条看似颇为强悍,见了天九纷纷露出不屑之色,冷冷观望。
一人远远道:“此阵唤作无间炼狱,八人十六锏,劈、挑、滚、压、搂、旋、撩、刺、崩、扫、滑、粘、脱,招招致命,间不容发,你好自为之!”
天九用长剑对敌此时定要大大吃亏,若是暗器袖箭,这八人十六锏挥舞起来密不透风,自然也难以破阵。索性收了长剑取出绳镖,在八人身前慢慢游走。
片刻过后,八名少年已然难以忍耐,其中一人轻叱一声:“围!”
八人脚步同刻而动,天九双脚一点呼地一声飞过八人头顶,绳镖却自他腋下飞出,直射号令之人。
绳镖快如流星,那少年猝不及防,幸好身旁有人抢上前去挥锏格挡。
天九手腕一抖,那绳镖却如灵蛇一般偏向一边,噗的一声射中另一人后背。那少年啊呀一声,绳镖随即抽出,一时间血流如注,扑通一声扑面栽倒。
八人无间炼狱之阵对敌无数,上来便折了一人还是首次,剩下七人心中惊骇,反身便向天九冲去。
天九身子轻轻落地倏然向左一弹,七人见状脚步凌乱,已有三四人碰在一处,号令的少年大声喝道:“莫慌!莫慌!”
天九却已然再次出手,绳镖化作游蛇极快的缠绕住一人脚踝。那人只觉得大力传来,惊叫一声已然被天九扯出阵中,一人见了慌忙上前去救,一股劲风扑面袭来,抬头一看,三支袖箭已到了近前,大喝一声横锏格挡。
只听三声脆响,赤红色长锏之上火花四溅,三枚袖箭转而更快地飞向别处,身后有两人躲闪不及,袖箭分别射中臂膀胸腹,吃痛撒了双锏滚在一处。那被绳镖掳走之人见状也吓破了胆,手中双锏胡乱挥舞,砸在绳镖之上却是毫无用处,眼睁睁看着被扯到天九身前。
那人心知到了跟前必死无疑,大喝一声猛然掷出双锏,呜的一声闷响如雷而至,天九身子滴溜溜一转便已闪过,一脚踢在那人下巴,直将他踢飞三丈有余。
“撒手锏威力如斯,当真骇人!”天九几个起落翻飞出去,将钉入砖墙两尺的双锏拔出在手中掂量,道;“这东西有些份量,用起来倒显得气盖山河,好得很!你们四个可还要再战?”
剩下四人愣在那处,原本孤傲之色已然飘到九霄云外,只听远处那人骂道:“简直是群酒囊饭袋!此战门主对你等寄予厚望,竟如此不堪一击,还不赶紧退下!天九,你此阵已过,莫要再出手了!”
那四人这才敢上前将受伤之人抬走,天九道:“可还有阵?”
那人摇摇头道:“此关对你来讲,简直易如反掌,老夫还有何颜面再要你过阵?你可知无间炼狱之阵罕有敌手,乃是门主亲自操练,未曾想在你手中便如小孩子一般。你这以柔和刚的法子果然厉害。”
天九道:“门主亲自操练也不过如此。方才我若是用长剑硬闯便是自投罗网,那长锏无坚不摧,且密不透风,我在其中唯有挨打的份儿,也只有远攻,引他们主动追击而出纰漏,如此以来才有可乘之机,却未料想如此轻易。”
“天九,咱们都是天罡的人,你如此厉害,老夫自是高兴,门主也定然另眼相看。”那人似笑非笑,说罢便要离去。
天九道:“既如此,你们放了青麻,我自然好生为天罡效命!”
那人听顿了顿才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你虽是厉害,却也无法倒反天罡,命该如此,老夫不敢违背。”
天九听出那人的意思,喝道:“你等若是害了青麻,我天九自然要倒反天罡!”
那人哈哈大笑:“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便要和天罡作对?你莫要以为轻易过了几道关便可横行无阻,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永远不会知道,若是与天罡为敌将是一件如何可怕的事情。”
天九不以为意,道:“那咱们便走走看!”
那人轻笑一声:“天九……好得很!”
绝字关也是三日之后。
有人将他领他到一处江边深洞之中,指着一处溢水之泉道:“你自这水洞钻进,潜游片刻便可寻到出口,便算是过了第一关,余下的自行去探便是。”
天九身上暗器众多,如此下水便直直沉入水底,再也无法上来,只好取出放在水边,深吸几口气扑通一声跳入水中。这泉水极深,沉了十几丈才依稀看到一处水洞。
水洞狭窄只容一人钻过,且极为幽深,看不到里面有些什么,不过青麻便在此关,想也不想便钻游进去。
手中一柄短刀在洞壁之上刻划,如游鱼一般快速前行,盏茶之后才堪堪出洞。
头顶之上显出点点火光,胸内之气残余极少,双腿摆动如浆向上攀升。此时耳中尖鸣不断,心肺好似要炸了一般,双目之中也已然变得灰暗,心道不妙,好在出口在际,终于在半昏半醒之间跃出水面。
天九缓缓游向水边,坐在石地之上喘息不已。出口乃是一汪深蓝色的水潭,水质清澈无比,却也幽深无底。也顾不得歇息太久,起身向洞内走去。
半里之后火光隐隐,前路现出一条燃着红火的火炭之路,火苗摇曳、绵延一里开外,周边石壁极为光滑,并无着力之处。
一人远远道:“此为火炼之路,你若有胆便赤脚走了过来。你若无胆,可跪地给老子磕九百九十九个响头。只不过你的乖巧女人恐怕等不了许久。”
第58章 真真假假
天九听了随即脱下靴子运功于足,在火炭之上狂奔起来。
一时间火烟四起,身上衣衫呼的一声发起熊熊大火,脚底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满鼻俱是皮肉焦糊之气。
待衣衫烧到大腿那处,天九猛然一跃飞出五丈,落在前路一个水坑之内,总算将身上的火扑灭,这一关也算过了。只是脚底肉皮已然焦糊,看了一眼刷刷两剑便将创处削去一层,露出鲜嫩的皮肉。
远处那人见了心中一惊,暗道此少年当真果决,点点头道:“前路乃是飞雷木,上有巨木,下设尖刺……”
不待他讲完,天九已然站在飞雷木前,只见一个幽深窄巷之中上挂来回摆动巨木,且其上插满利刃,其下乃是细木削尖而成的尖刺,密密麻麻延伸至巷口。
此关要过绝无取巧之处,只可算准巨木扫荡后空当,在尖刺之上翻滚而过。
天九略微看了看,心中默念巨木扫荡之后的时差,运起金钟罩气一头钻进巷中,算准时机滚过第一根巨木。尖刺虽是锋利,一时间也难以刺进。
只不过这巷子极长,恐是有里许,天九滚至中央那处金钟罩气已然消耗无几,尖木已慢慢刺进体内,又咬牙滚过十几根巨木,木桩尖刺之上已然鲜血淋漓,浑身上下除头脸、双臂及小腿之外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天九心中默念:青麻便在前路!不可懈怠。复又强打精神,一声不吭的滚过剩余尖木,终是翻身落在平地。
远处那人击掌良久才道:“好得很!你可稍微止血,再向前行。”
天九并不理会,扯下破衣在身上胡乱一擦,那破衣变得湿湿嗒嗒,不住往下流出血线。
前路一片开阔之地,铺满金黄细沙,天九暗道此关看似寻常,倒比前几关凶险得多了,一旦落入流沙之中焉能再逃出生天?
那人道:“此处乃是流沙之河,你千万当心,可用一旁木片为桥飞身而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人口中木片只有区区五片,这片流沙宽却有足足五十丈。天九寻常轻功一跃五丈开外不在话下,只是现今血流甚巨,加上流沙之上不敢着力,一次三丈也未必能行。
正在踌躇之际,想起身上带着绳镖,连忙将绳镖两头各捆好一个木片,先掷出一头,身子飞身而起轻点木片,再抛出另一个木片,将手腕一抖,又将身后木片抛到前方,如此往复,终在体力耗尽之前越过流沙。
那人看了哈哈大笑:“你轻功不弱,且脑子也够用,这一关过得极为精彩,老夫佩服!”
天九喘息道:“少废话!还有最后一关,我要青麻!”
那人忽地言语冰冷:“那只能看你的本事!这最后一道关乃是刀山,你且上来!”
天九走了几步见前路已断,现出一十几丈深的大坑。大坑之内有一块巨大山岩,其上钉满了锋利双刃,无任何下脚之处,一旦盲目跃下定然是刺透双脚。且山岩之上已然泼满黑油,光滑至极,即便是不插满利刃,仅凭双手双脚也难以攀过。
天九心下焦急,也知太过鲁莽连自己也要死在这刀山之上,又何能再救青麻?稍加思索之后,取出长剑咬在口中,先以壁虎之功爬到坑底,站在事先看好的那处凸起,气沉丹田一声大喝,身子如燕飞起,快要落地之前用剑一点山岩翻纵飞起两丈,再要落地又是以剑为脚弹飞而起。
这山岩高有二十余丈,天九起落三十余次方到顶端,再要下山倒显得轻松,十几个起落便越过山岩,又用壁虎功攀升到坑边。
抬目一望,只见远处有一间屋舍亮着昏黄之光,里面传来凄厉惨呼,天九心下剧痛,那惨呼不是旁人,正是青麻传来,也顾不得形神俱疲飞奔起来,口中大叫道:“不可伤她,谁要伤她,老子让他永不超生!”
屋内再无声息,等天九破窗而出,只见一张木床之上残余斑斑血迹,一黑衣人自后门而出逃得远了。
天九一声嘶吼:“还我青麻!”
黑衣人回身冷冷望了天九一眼发出凄厉怪叫,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天九满腔期盼顷刻间化为乌有,周身伤痛便如洪水破闸一般席卷而来,一举将天九击倒在地。
一人远远道:“你可知道此关为何叫做绝字关?你可知为何要给你送女人?”
天九以手捶地砰砰作响,骂道:“天罡!你们都是畜生!都该死!”
那人轻轻一笑:“当真可笑,青麻原本就不是你的女人。她早便是门主的小妾,门主玩的腻了才送到你身边,你还当真了?她陪你这一年也只是逢场作戏!为的是那几百两银子和自由之身。”
天九听了仰头大笑:“你放屁,我才不信!那夜……她分明流了血,青麻是我天九的女人!”
那人听了便如听了天大的笑话,笑了半晌才说道:“那是她提前预备的鸽子之血,为的就是骗你这种雏,为的就是让你动情,你当真是个呆子!”
天九听了近乎癫狂,狂叫道:“这绝无可能!绝无可能,你叫她出来,我们当面对质,当面对质!”
那人冷哼一声:“你莫要痴心妄想了,她怎么会再见你?”
天九爬到床上,双手抖如筛糠摸着斑斑血迹,骂道:“我不信,方才那人分明将她杀了,他是不是我的影子,我要杀了他!杀了他!碎尸万段!”无意间却见到在床角之处竟有一块血肉,天九连忙取来观瞧,却是一断裂的阳具。
天九见了疯笑起来:“青麻将影子那话儿扯断了,好得很!好得很!”
那人听了微微一怔,暗道此事如何能有,只好道:“这绝字一关为的就是让你等从绝境到见到转机,再到绝望,最终还是无法救出青麻,再者即便是救出,青麻也定然不会跟一个杀手度过余生,这便是你们命中之绝,你懂了吗?”
天九撕下床布,将那话儿包好,笑道:“我命中之绝,也便是他人之绝!我也不信青麻对我如此绝情,待我杀到百人,若她尚在人世,我定然要见她一面!”
第59章 三千七百一十三
天九自怀中掏出干瘪的肉干望了望远水之上粼粼的月光,起身走到影子跟前将那肉干放到他眼前道:“你看,这是什么?”
影子起先并不睁眼,不过天九手中的布条很是熟悉,睁眼看了看浑身晃颤不已,嘶声道:“还我!还我!”
天九冷冷一笑:“还你什么?”
影子张口嘶嚎:“啊!!这是我的宝……我的宝……”
天九将布条缓缓打开,露出一小撮灰黑色的肉干,道:“听你讲话的语调我便知道你是!”伸手将影子裤裆刺啦一声撕开,露出比女人下巴还要干净的裆部,笑道:“你不应该叫做影子,你该叫公公……”
影子听了失声狂呼:“杀了我!快些杀了我!”
天九不为所动,问道:“青麻究竟死了没有?”
影子一怔,喃喃道:“我方才早便讲了,我扯断了她的双臂双腿……”
“但你就是不讲她到底有没有死,因此你还有事瞒着我,若是你如实讲了,你的宝贝我便还给你,等你死了一同葬了也是好的。”
影子听了喉头咯咯作响,许久才道:“她自然是……她那时气息微弱,定然是活不成了,你又极快的过了刀山,我便在半路将她扔了,不过天罡一直有人跟随,以防你追来,将她尸身收走复命去了。”
天九半信半疑,道:“天罡送给我们的女子俱是门主的小妾?”
影子摇摇头:“或许是,或许不是,不过对你们都是虚情假意此事确实是真真的。”
天九骂道:“青麻若是对我虚情假意,又怎会拼命抵抗,还扯断你的脏东西!”
影子听了好似想起极好的往事,笑了几声才道:“这女子与众不同,只是很会演戏罢了……”舔舔嘴唇又兀自道:“不过,你小子当真是艳福不浅,自青麻之后我再也未沾染过女人,我时常寻思,即便是我身体健全,恐怕也对其余女人也是……食之无味……”
天九面沉似水,静静说道:“你的话我信,除了青麻,这十年间我从未对其他女子动过情欲,如此看来,我倒和你差不了许多。只不过,这些年来你糟蹋了不少的女子,简直天地不容。”顿了顿又道:“我且问你,天罡总坛在何处,门主又是何人?”
影子苍白的长脸上细纹骤起,奇怪地看了看天九徐徐道:“你简直疯了,难不成你不知天罡每一层级俱是单线相联,且互不相识。便是分舵与分堂之间也并不认识,靠的是纸张传令。我区区一个影子如何知晓如何核心之事?再者,便是知晓,仅凭你区区肉体凡胎又能如何?我看你还是早些对老子动手,省得麻烦……”
天九取出短刀在臂膀之上擦了擦道:“看来唯有对你动手,你才肯如实讲来。”
影子忽地狂声大笑:“来哇!”
砰的一声闷响。
天九猝然一拳击在影子左胸,他只觉一颗肉心被这一拳击得扁了,几乎难以跳动,张口便要叫骂,却又被天九点中哑穴。
“三千七百一十三,这便是青麻初见之时对我讲的话,如今用在你身上恰到好处……若是你肯讲了便点点头,讲完之后必然给你一个痛快。若是不讲,以我的手段,莫说三千多刀,便是六千刀也不在话下!”
影子双眼激凸,死命摇头。天九见了将他拖到树边,扯下衣衫绑好,使双脚距地一尺有余无法挣扎,随手便在其左胸割了一刀。一铜板大小的肉皮迎风飞起,又飘飘落在树下。
怪的是影子伤口那处一丝丝血也未流出,天九见了露出罕见的笑意:“万事开头难,咱们这第一刀着实好极了。”
说罢出刀如电,并在口中默默数数。影子片片皮肉如雪飞舞,在文昌虎夫妇坟前纷纷飘落。眨眼间五百刀已过,影子胸前只剩一片红黄之色,且缓缓渗出血珠好不骇人。
天九收刀在地上用脚划了一个一后点开影子哑穴问道:“我刀法如何?”
影子呲牙一笑:“你刀法果然高明,我虽是中了五百刀,却仍快活得很!再来!”
天九顿了顿才道:“不肯讲?”
影子惨然一笑:“横竖是死,何况老子如何知道天罡的确切消息。”
天九冷冷道:“那你是如何进了天罡,又是如何上岛监视我与当奴厮杀的?”
影子似是想起尘封已久的往事,叹口气道:“那时我还算得好人,乃是相府里的首席侍卫。只因张大宰相那夜被人刺杀,我拼死御敌,无奈势单力薄,致主子一家老小全数殒命。逃出之后向禁卫求援之时,反倒被禁卫将军下令捉了,定为刺客内应扔进死牢。
也不知怎地迟迟不曾提审,半年之后便被人押着到了岛上,糊里糊涂便进了天罡,命我等十余人监视你等捉对厮杀之事,现今想来也是一头雾水……”
“好人?”天九轻轻一笑:“好人难做,谁还愿意去做好人?你那时不会也是个傻子!不过这番话倒也算老实,再来五百刀!”随手又点了影子的哑穴。又是一片光华乱舞,影子两条臂膀皮肉被齐刷刷削去一层,满是红血青筋,正不住颤动,清风袭来,影子无皮之肉发起疼来,还是咬牙硬挺。
天九气息极为平稳,问道:“你本名是什么?”刀柄顺势一推,点开影子哑穴。
“好刀法……遥想当年我如你这般年纪,若是与你交手,决计不是你的对手……”
“叫影子叫长了,连本名都忘却了?你和我一般,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影子听了浑身颤抖,道:“我……我自然有!不过我不能认,亦不能告知我的本名,不然你寻了去将他们杀了,那便要糟了……”
天九哼了一声:“我杀的人不少,却也不是谁人都杀,杀了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值几个银子?”
影子忽然哈哈一笑:“你说得对极了,人命才值几个钱?”
天九自怀中取出一个竹筒,在耳边轻轻一晃,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
第60章 千刀万剐
影子听了裤裆顿时湿了一片,哀声道:“你我俱是杀人成瘾的主儿,何必对我如此阴狠?”
天九面色如常,咚的一声脆响打开竹筒塞子后道:“你杀的都是些无辜女子,且数目比我只多不少。而我杀的大多都是江湖豪强、皇家贵胄,他们手中的血污一点也不比我少。因此,咱俩比起来,我好似要强上一些。
我看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你也全然抱着必死之心,之后我也不必再问了!”话音未落已然点了影子哑穴,将竹筒之内的大颗盐粒用手指碾碎,一点点撒在影子创口之上。
影子顿觉周身剧痛无比,好比是亿万只蚂蚁在身上肆意乱爬,不由得浑身扭动,面目变得极为狰狞,已经看不出一丝丝人的样子。
天九缓缓走到文昌虎坟前默默站了一会道:“文居士,您医者仁心,定然见不得此种场面。不过此人对你也曾有过非人蹂躏,加上他手中尚不知多少妙龄女子的无辜冤魂,今夜,我缓缓将他折磨死去,还望您莫要怪罪。”
身后传来脚步声响,天九双耳微微一动,知道是文家兄妹已然赶来,朗声说道:“我劝二位还是莫要再过来了,此人我几乎将其剥皮,你们见了怕是难以承受。”
文峥竹远远看到一个血人在父亲坟前的柏树上极力扭动,腹内立时翻腾不已,哇的一声吐了。
鹰哥何时见过此种场景,也随着文峥竹哇哇大吐。
天九淡淡道:“还有两千七百一十三刀,估计得到三更以后,你们先回吧。”
文峥竹起身厉声道:“你一剑将他杀了便是,如此折磨有悖人伦天道,收手吧!”
天九兀自道:“他对文居士所做所为,你兄妹二人俱都看在眼里,且他还杀了数以百计的少女,一剑杀了才是有悖天道轮回。若是我哪天被人捉了去,也应是这种死法,我绝无怨言。”
说罢绕到影子背后肆意挥刀,鹰哥愣在那处默默数数,到五百次之时天九停手,见文家兄妹还未离去,又是一个五百刀挥完,影子身子已不再扭动,只剩微微颤抖。
文峥竹不忍再看,对鹰哥说道:“他虽是狠了一些,却也是为爹报仇,只不过我不敢再看,这便回了。”
鹰哥看得胆战心惊,连忙道:“小妹所言极是,这便回吧。”转头对天九道:“九爷!有劳有劳!我和小妹在家中备好酒菜等你……”
天九听了酒字心中起了一丝希冀,背身摆摆手,又举刀在影子双腿挥舞。
三更时分,天九已在影子身上割了三千七百一十二刀,他仍吊着一口气息,一张惨白的脸皮被整个剥下,挂在一旁的树杈之上。
而影子全身已变得无皮血红,血珠滴滴答答如细雨一般的落下,将柏树下的地皮浇成一洼红水。
天九身上干干净净,竟未落下一点点血迹,问道:“影子,下辈子可还要如此作恶?是不是要找我寻仇?”
影子无力摇头,断断续续地道:“有……此……一遇,再也……再也……不见……还有两刀,快……”
天九心中倒有了一丝怜悯:“你居然还为我数刀,只可惜你少数了一刀,眼下只剩一刀,你要我刺向何处?”
影子发出咕咕怪笑:“咯咯咯……心……”
“好得很!”这一刀随“很”字的尾音刺入影子左胸,影子霎时不再颤动,总算圆满去了。
天九将那块肉干塞入影子口中,将其拖到远处山坡之上,而后缓缓赶回百草谷。
鹰哥正在翘首等候,见天九不紧不慢地走来,迎上前去道:“九爷,那人……”
天九好似略有疲惫,双目微睁:“三千七百一十三,一刀不落,已然气绝了。”
鹰哥吐吐舌,略有不安的问道:“他虽是罪大恶极,却也不必劳烦您赐他凌迟之刑,是为……是为了何事如此动怒?”
文峥竹远远听了,手中炒勺轻轻一顿,只听天九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传来:“他是我在天罡的影子,为的就是暗中监视,一旦反叛天罡便要暗杀。
再者这厮十年前欺负我的女人,令我现今也寻不到她,且此后十年间,死在他手下的妙龄女子不可数计,于是这口十年恶气便化作今日千刀万剐……
不过他总算是解脱了,而失去至亲而苟活的行尸走肉却要忍受一辈的孤苦。如此看来,倒便宜他了。”
鹰哥听了眼中流出泪来,喃喃道:“九爷所言极是,每每想起爹爹生前训斥,鹰哥心中便隐隐作痛,这种哀伤恐是要伴我终生了。”
文峥竹听了低低啜泣,默默地将酒菜摆好,踌躇的站在屋前等候天九。
鹰哥将天九引到桌前,安顿其坐下后拉着文峥竹跪地叩拜,口中泣道:“我们兄妹二人在此叩谢九爷,为爹爹报仇雪恨!”
天九看了眼神冷漠并不阻拦,等两人磕了三个响头才淡淡道:“文居士与我有恩,此事义不容辞。不过我杀人从来都是三千两,我看你二人也承受不起,三个响头便是付了银子,起来吧。”
文峥竹听了冷脸将鹰哥拽起,道:“你虽是睚眦必报,却不失为公平之辈,那便以你之言,酒足饭饱之后咱们便再两清了……”
“两清也好,再无瓜葛也罢,今后咱们只当从未见过,免得天罡对二位不利。也望二位守口如瓶,不透露在下半点消息……”天九一脸肃穆冷峻之色,文峥竹看了怔了怔,心道此人如此面目倒令人生畏。
桌上荤素菜品有八,浓烈药酒则有五斤。
一夜三千七百多刀已耗尽气力,肚内空空如也,闻到酒菜之香早便按耐不住,取出银针一一试了这才大快朵颐。
一阵风卷残云,菜吃了一半,那一坛五斤的药酒已然喝得精光。
天九浑身燥热,褪去了上杉,露出伤痕密布却又精壮如铜的半身。身上的汗珠在伤痕之中肆意流淌更显得孔武有力。
文峥竹只是略了一眼便只觉胸中突突作响,暗道这男子当真可怕,我决计不敢看第二眼。
第61章 与虎谋皮
天九酒足饭饱,却未有一丝丝的醉意,起身到药田内的清冽水井兀自打了一桶水,一股脑的浇在燥热如炉的身子上,甩甩湿哒哒的黑发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还是去峨眉派避避风头,自此咱们绿水青山,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鹰哥一脸惋惜之色,许久才喏喏道:“九爷说的是,鹰哥只盼这一别咱们都能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后会有期!”
天九大踏步进屋取了断意剑,拱手与文家兄妹辞别,转瞬之间便已出了竹林。半山腰处马车的所在远远传来异响,天九暗道不妙,隐在一处大石之后窥望,只见拉车的马儿倒在地下,红彤彤的血水铺了满地,一大一小两只黄皮之虎正在肆意啃食。那马儿下半身已然了无踪迹,小虎正将头塞进马腹中大快朵颐。
天九倒是不怕这两只老虎,原本打算绕道行之,又恐鹰哥走到此处碰到猛虎无法全身而退,抽剑自大石之后走出,一声大喝:“好大的胆子,居然吃了老子的马!”
大虎原本吃得饱了,仰在那处闭目养神,听得此声豁然起身,发出低沉咆哮之声,露出亮如匕首的虎牙,猝然拱起背来,黑色斑纹之上长毛乍起,模样好不吓人。
天九不以为意,呲牙嗤了一声:“滚!”
小虎跟在大虎身后张口虎啸,只是叫声奶声奶气,并不骇人。
天九抽剑而行,边走边道:“给老子滚!不然剥了你们的虎皮!”
大虎歪歪脑袋,只觉眼前之人高大无比,好似不是敌手。不过眼前大餐得来实属不易,又岂能轻易退缩,身子略微一退,随即虎跳飞起,两只蒲扇大的大爪扑面抓来。
天九身子一矮,脚下如轮刷的一声自大虎腹下蹿过。大虎落地之后长尾一掀,虎身一扭便要再上,却听吧唧一声轻响,肚腹之下血水横流,那些个五脏六腑呼通一声全数掉落在地。
大虎一声嘶吼,四肢不自主的行了几步便无力躺倒,一行浊泪自无神的虎目之中流出,依依不舍的看向小虎那处。
小虎看得呆了,被天九横在那处无法近前。
“滚!”
天九一声暴喝,小虎终是惧怕撒足狂奔而逃,大虎红舌半吐,渐渐没了声息。天九上前,用剑轻易将整张虎皮剥下,这才下山而去。
天九打算用虎皮换些盘缠,用藤蔓捆在身上进了锦城。城中人烟熙攘,见了如此虎皮纷纷驻足观望,有好事之人近前伸手便摸,天九冷冷道:“若是不买,便莫要动!”
那人听了不屑道:“我看你这虎皮乃是假的,不然你铺开来大家来看!”身边之人越聚越多。
天九身上虽是有些奇珍异宝,但在此地一时间也无法换成银子,意在早些将虎皮卖了,索性将虎皮解开铺在地下。
众人之见这虎皮长宽各有近两丈,那硕大虎头威风凛凛,便好似随刻择人而噬,俱都看得心惊胆战。
一老翁问道:“这位英雄好本事,这只巨虎可是你杀的?”
却听人群之外一人骂道:“你这小贼,居然敢偷了咱们的虎皮,找死!”
一身高九尺的须髯汉子一把将人群推出缺口,十几个凶悍青年的猎户鱼贯而入。
天九心知这是要抢他的虎皮,回口骂道:“少在此处放屁,识相的滚远些,莫要耽误老子的买卖!”
大汉怔了怔,心道此人毫无惧意,莫不是身边有些帮手。不过又仔细一瞧,天九乃是生人面孔,且身旁并无他人,不由打个哈哈道:“你这腌脏贼子,趁着咱们疏忽,兀自偷了新杀的虎皮便逃!不想被咱们这便追上了!还不赶紧还了,大爷可饶你不死!”
天九不怒反笑,道:“你唤唤这虎皮,看它答应不答应!”
大汉抽出一柄笨重斩山刀,其余猎户也纷纷亮出钢叉朴刀等物,叫叫嚷嚷。
天九不语,却听人群之外有人喝道:“谁人在此聚众闹事!”
天九听了心中一动,来人却是汪敬之,只见汪敬之挎刀而进,手中所拿铁镣铐正叮当作响。
天九一脸不屑,汪敬之见了心下一惊,暗道这魔神怎地还在此地?也怪不得天罡到处寻不到他,昨夜还向分舵内传信,要他和影子的下落。此种境地却也容不得他退缩,只好硬着头皮又向前走了几步。只是他双目不敢直视,转而对猎户领头的大汉喝道:“铜头骨!你这厮又闹事,非要老子将你抓进牢里不成?”
“汪大人,你也知晓我铜头骨的名声,今日这小贼窃了咱的虎皮,咱们这是要他物归原主,有何不妥?”
众猎户听了哄声而应:“大哥讲得对极了!这虎皮乃是他偷的!”
汪敬之已然心中有数,哼了一声道:“我看未必!这位生客本事大的很,怎会去偷?”说罢向铜头骨眨眨眼,示意他莫再生事。
只是围观之人众多,铜头骨又岂能轻易退缩,面上一绷,拍拍胸脯叫道:“汪大人,你也知道此人乃是生客,我铜头骨在锦城之内也算得上小有名气,你怎地信他不信我,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放肆!你敢对老子如此讲话?”汪敬之听了破口大骂,手中铁镣铐不知怎地便已铐住铜头骨,一把将他扯出人群。
猎户见了纷纷冲出人群,将汪敬之团团围住要他放人。
秦峦抽刀骂道:“你们这群破落户,可是要造反了!还不赶紧退下!”
汪敬之将铜头骨扯到身前耳语道:“此人你们几个惹不起,但凡他要出手,你们早便被抹了脖子!听我老汪一句,赶紧散了!”
铜头骨一听来了兴致,问道:‘那小子是何人,只要大人如实相告将他放了又有何妨?’
汪敬之听了冷冷一笑,低声道:“我只知此人武功卓绝,死在他手下的绝顶高手不计其数。似你这般,武功也算勉勉强强,不过在他面前便如三岁小儿一般。”
铜头骨听了心中不忿,不过见汪敬之言之凿凿也便也只好点头应了,领着猎户散了。
第62章 刘家府上
天九则趁机走出人群,眨眼间便已是半里开外。
汪敬之舍了众人远远跟了过来,天九在一个无名胡同拐角之处等候。
汪敬之小心翼翼露出头来,只见天九冷冷的眸子正盯着他,不由哈哈一笑,道:“你这便要擅离天罡吗?”
天九收了断意剑倚墙淡淡地说道:“是又如何?”
汪敬之竖起大拇指,而后才说道:“你胆敢如此,在下极为钦佩。只不过一入天罡门下,便终生为奴,那夜之战咱们也是无可奈何。
大战过后我也已知晓,以区区青龙分舵之力根本无法将你留下,也只好求九爷莫要在青龙舵地界生事,我只当你早已离开锦城,咱们此后两不相干便是了。 ”
天九摸摸虎头:“你家风水可是和你一个心思?”
汪敬之手指微动,朗声道:“我们二人自然是一个心思。”
天九一笑:“满口胡言!方才你手指颤动,显是说了谎话!不过我也不去计较,即便是风水去天罡报信,一时半会儿也无人敢接杀我的差事。”
汪敬之心下打突,强装镇定后道:“您的意思是……不与我青龙分舵为难?”
天九不屑道:“你青龙分舵有何用?杀了你和风水又有何用?你安心在此做官就好了,我去烟雨堂取了东西便离开锦城。下次若是再见……”
“九爷放心,下次小的定然躲着您走,便是再也见不到咱们了!”汪敬之连忙截口说道。
天九听了扭头便走,边走边问道:“哪处有富户,将虎皮卖给他。”
汪敬之眼眉一动,道:“此去东南五里有个刘府,可谓家财万贯,他家主子好些文玩奇物,你卖与他便是。”
天九听了径直往刘府赶去,不一刻一处深宅大院横在眼前,五丈高的门楼之上四个鎏金大字写着海纳百川。
门楼之下站着两个半大的门童,一个倚门昏睡,一个张口打着哈欠。
天九走到近前两人仍未发觉,启口问道:“你家刘老爷可在府上?”
两个门童着实吓了一跳,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上下打量来人,一稍大的门童问道:“你不是咱们刘家亲眷,也非锦城人士,来刘府作甚?”
另一门童指着他身后的虎皮吃惊地说道:“这……这新鲜的虎皮是从何而来的?”
天九道:“自然是我杀了之后剥了皮,今日要卖给你家老爷,还不快去禀报?”
年纪稍小的门童面上一喜,道:“老爷前些日子还念叨此事,说是要收个虎皮做个虎皮椅子来坐,好得很,你等着,我这便去请老爷前来定夺。”
天九听了将虎皮铺排开来,另一门童见了如此巨大虎皮腾地一声从门台上跳下,嘴上啧啧啧之声不绝,许久才问道:“这只巨虎如此雄壮,单凭你一人如何将它杀了?简直匪夷所思!”
天九不语,门童又说道:“我看阁下武艺超群、万中无一,恰好我刘府正要寻个武林高手做上门女婿,依我看,你不如到府上与我家教头比试一番,若是胜了便一步登天,做个上门女婿岂不是快哉?”
天九听了微微一笑:“这好差事你怎么不去?”
门童叹了口气:“我家小姐贤良淑德,又生得貌美如花,锦城之内的男子谁人不想?怪只怪自己学艺不精,那点微末伎俩在陆教头手下过不了两招便被棒子敲得满头包,罢了!罢了!”
天九不为所动,不一刻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的涌了出来,见天九脚下的虎皮俱都瞪起眼来纷纷称奇。
一个子中等,身子却极为雄壮之人哼了一声:“这虎皮从何处来的?”
天九听他语气不善,问道:“你是刘老爷?”
那人听了面上一僵,随即摆手道:“非也!”指着一个身着锦衣的微胖男子又道:“这才是我家老爷!”
天九不去理他,径直向刘家老爷问道:“这虎皮乃是在下清早刚刚剥下的,刘老爷上上眼,若是相中了价钱倒是好商量。”
刘家老爷生得白白净净,八字胡须修剪得极为顺滑,双眼不大却是熠熠生光,见了虎皮心中欢喜,脸上却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努嘴道:“这虎皮成色虽是不错,只不过乃是一张母老虎的皮……”摇摇头又道:“哎呀……差点意思。”
天九也不废话,俯身将虎皮收起抬腿便走。
刘家老爷慌忙道:“好汉留步!”
天九恍似并未听到,方才出言不逊之人一个腾跃落到天九身前,转身道:“我乃是刘家护院教头陆大彰,还请阁下留步。”
天九不语,转身看向刘家老爷,他已然笑嘻嘻走下台阶,拱手道:“好汉误会了,老夫并非嫌弃你这张虎皮……”
天九冷笑一声:“你无非是想压压价罢了,这只母老虎虽不是我猎过最大的,也数得上前三了……”
陆大彰听了噗嗤一笑,道:“阁下口气大的很!好似这猛虎便如猫狗,随你杀戮一般。”
刘家老爷听了半信半疑,身后几个年轻女子听了叽叽喳喳,悄悄地对天九评头论足。
陆大彰见了有些恼怒,质问道:“我看阁下也是习武之人……”
“陆教头,你不是在下的敌手,省省吧!”天九知道他有意试探,索性不去理他,对刘家老爷道:“你若是诚心想要便出个价,若是无心在下这便走了!”
刘家老爷轻捋胡须,沉吟片刻,举起白胖粗短的右手比划了三的手势:“三百两纹银!”
之前天九也曾卖过若干虎皮,最贵的乃是在漠北野林杀的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虎,那张虎皮被一过路镖局的总镖头瞧上了,出了两千两银子。眼下这张虽是小了些,要个一千五百两也差不多。
谁知刘家老爷鼓鼓劲才出了三百两,天九听了快步离开。陆大彰不愿令主子难看,伸手便去抓天九肩头。
众人只见天九肩头轻轻一抖,陆大彰便如受了重击一般,身子猛然疾退,险些踉跄摔倒。
第63章 刘府比武
陆大彰看了一眼那几个女子,面色变得涨红,喝道:“老爷,方才小的只是轻敌,未吐露真本事。现斗胆向这位好汉请教!”
陆大彰手下的确有些本事,只不过酬劳不低,且近些日子刘家大小姐待字闺中,四处寻觅武林好手为配。
陆大彰年过而立之年尚未婚配,对刘家小姐垂涎已久,其觊觎之心闹得路人皆知,对前来应征之人手下绝不容情,害得刘家树了好几个仇家。
因此刘家老爷正愁如何将其遣走,见眼前天九正是可替代之人,且样貌年纪都比陆大彰强了不止百倍千倍。
听陆大彰要主动与其交手,随即回道:“好得很!这位好汉若是肯比,谁若胜出,我刘久利愿出五百两银子!陆教头,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输了,我刘家也不留无能之辈,还请自便。”
陆大彰听了气得七窍生烟,心道我为你们刘家得罪了不少的武林中人,今日见了这厮便要喜新厌旧?我若是输了,便一不做二不休,先将你家刘月心奸了,再一把火烧了刘家府院!
天九冷面道:“陆大彰,你可想好了?”
陆大彰撇嘴道:“这有何可想,就问你有种还是无卵!”
天九晃晃脖子,道:“拳脚或是兵刃,你选。”
陆大彰咬咬牙,点头道:“好得很!你等着!”回头又道:“你们几个给老子取枪来!”
几个护卫闻言小步跑回院内,不一刻三人肩扛一柄铜杆银头的八丈大枪出来。
陆大彰见了颇为得意,一把抄起大枪抚摸枪杆道:“我这柄红铜银龙枪长八丈三寸,重五十七斤,枪下少说也有百名败将,不知你用何种兵刃?”
天九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我用一柄长剑便是,莫再废话,进招吧!”
陆大彰听了勃然大怒,手下早便按耐不住,一招巨蟒出洞刺出,只听枪杆嗡的一声颤响,银枪头竟幻出几十朵雪色枪花,只一瞬便在天九眼前绽开。
天九稍一提气,脚下灵动而移,身子斜跨两步舒臂一指,剑鞘如电飞出,眨眼间便到了陆大彰面门。
“哎呦嘿!”陆大彰一声惊叫侧脸堪堪闪过,面上却被剑鞘罡气划出一道五寸长的血槽,急忙抖枪回身护体,极冷剑气却已然自腋下袭来。
陆大彰肝胆俱裂,根本看不清天九来路,以枪支地向前翻飞而出,背后却又有强风袭来。耳听啵的一声闷响,背后传来绵绵剧痛,一身练功黑金缎袍砰的一声鼓风炸飞,身子则直直飞出五丈方才落地,那根所谓红铜银龙枪却已然落在天九手中,便如一根稻草一般随意挑弄。
众人并未看清天九是何动作,只觉一道黑影在陆大彰周遭随意闪现,轻易便得了大枪站在原地。
刘久利见天九身手如此了得不禁心花怒放,击掌道:“好汉果真是好本事!这五百两银子老夫给得心服口服!”
陆大彰衣衫散乱、须发如草,胸中气血翻腾,只得奋力运功强压,许久才渐渐平复。
天九见后将大枪抛还,转头道:“银子和马匹这便取来。”
刘久利笑逐颜开:“那是自然,还请好汉到府上稍候。”
陆大彰张口欲言,见刘久利已不去理他,起身缓缓道:“我陆大彰学艺不精,这便取了衣物离开刘府,咱们绿水青山,有缘再会!”
刘久利轻轻摆手:“那便不远送了,陆教头一路好走……”
几个少女偷望过来,天九不以为意,大马金刀的进了刘府,坐在迎客大厅内饮茶等候。
刘久利一旁赔笑,问道:“不知好汉贵庚,老家何处?”
天九茶杯不离手,随口答道:“方过弱冠之年,家居京城之地。怎么,刘老爷这是要给在下谋个亲事?”
刘久利一笑,道:“好汉痛快,老夫的确有此意。我刘家家大业大,只是苦于膝下之儿尚幼,女儿却已待字闺中多年,乃是刘某人一桩心事……”
天九哈哈一笑:“此事我听你家门童讲了,方才你家千金也在,有幸一瞥芳容,只觉肤白貌美,算得上是大家闺秀。不过在下浪迹天涯,到处惹是生非,此刻委实不便成家,刘老爷心意在下领了。”
刘久利面露难色,却听身后一女子娇滴滴声音传来:“你们这种所谓英雄好汉,莫不是将江湖二字时时挂在口中,实则都是些登徒浪子,不肯被困在一处罢了。”
刘家长女刘月心身着鹅黄轻纱长裙款款而来,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翘鼻小口,居然生得七分仙气。
在府外之时天九便见她鹤立鸡群,在众女子之中灼灼生辉,知道她便是刘家千金,却不知竟是如此大胆,竟敢抛头露面,对自己有所恶评。
“刘小姐讲得对极了,似我这般江湖的浪荡之人,的确不愿在某处逗留过久,一是极易喜新厌旧,二是恐怕仇家找寻,三是对于儿女私情也看得极为淡薄。因此才驳了令父美意,实在是罪过。”
天九一番话将刘月心讲得面红耳赤,沉了片刻才喏喏道:“我此番越礼之举也是无奈,陆大彰为人小肚鸡肠,且三番五次对我不轨,意图霸占我家产业。方才被爹爹赶走,我只怕他会择机转头报复,这才出言不逊,还请好汉救我刘家于水火。”
刘久利叹了口气:“都怪我刘久利引狼入室,若是不赶走陆大彰,他对小女垂涎已久,以他的功夫早早晚晚要将我刘家霸占;若是当真赶走了,又怕他卷土重来,我刘家也将永无宁日。”
天九轻轻一笑:“也算你们父女有些头脑,我看那陆大彰并未死心,且怀恨在心。莫说是卷土重来,只恐怕他再进刘府之时会带着刀枪,到那时你们稍有不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刘久利听了腿上一软,嘶声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是报官也无济于事,那衙门又不是为我刘家而开,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这位好汉,你既然看出其中险象,万万不能见死不救……”
一旁丫头赶紧倒茶,天九一饮而尽,道:“我原本就是生意人,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陆大彰的命虽是不值钱,只不过你们刘家人的命却值钱。
第64章 烟雨堂
我看如此,你放出消息,说是刘府招了乘龙快婿,不日成婚。陆大彰知晓之后定然按耐不住,三日之内必将夜袭刘府。到那时我将其擒住或是索性将其杀了,全凭刘家老爷吩咐。事成之后我只取纹银三千两便好了。”
刘月心好似放下心来,轻声道:“此事甚好,爹爹,你看如何?”
刘久利捻须思了片刻才道:“我刘府之上绝不可出了人命,陆教头若是当真来犯,你替我将他赶走,在外处野地了结便好,老夫愿付五千两,好汉意下如何?”
天九弹弹裤脚尘土,起身道:“那便依了刘老爷,此事之前,咱们先将虎皮的账目清了不迟。”
刘月心面上一冷,刘久利则连忙吩咐道:“快些将银票和马匹牵来,好让好汉宽心。”
不一刻一灰发老奴带了银票前来,一匹高头青马轻轻扬蹄,在厅外发出嗒嗒轻响。
天九接过银票轻轻瞟了一眼,起身道:“我去取些兵器以备不时之需,此后隐在府上等候陆大彰便是,还请你们做些嫁女的场面,诱他前来。”
刘久利连连称是,天九飞纵上马,盏茶之功便已到了芙蓉巷,敲开烟雨堂木门,开门的伙计吃了一惊,颤声道:“九爷……何故还要驾临此地?”
姚八鼎听到九爷二字腿下一软,连忙招呼伙计将天九请到院中,躬身一拜脸色惨白道:“九爷……您的伤全好了?”
天九面沉似水,道:“正是,齐松章何在?”
姚八鼎叹口气道:“他死得冤枉,前些日子被……影子所杀,那影子还扬言寻你,你们可曾碰面了?”
天九暗道这师兄俩倒也算有缘,俱是死在影子手里,只好道:“我已将影子杀了,姚八鼎,前几日要你打造的东西被影子藏在何处?”
姚八鼎听了心下一惊,复又平复道:“被影子一股脑扔进水井之中,不过已被小的捞出,为的就是等你前来取拿。”转头喊道:“老温,将九爷的东西取来。”
不一刻,老温弓背而来,颤颤巍巍走了几步拱手将一包袱送了上来。
姚八鼎眼色稍变,方要开口讲话,却听包袱之内砰的一声闷响,布片四下翻飞,一股浓绿烟雾四射开来。
姚八鼎与伙计躲闪不及,双双挺尸在地,七窍之中流出浓稠血线。
老温的身子在眨眼之前长了两尺,向后翻飞落在屋脊之上四下观望,轻轻笑道:“想不到天字号营出来的当真有些本事,方才毒弹居然不能伤你分毫!”
方才看出老温眼中凌厉之色,加上姚八鼎狐疑神情,便已猜出老温并非泛泛之辈,那包袱之内藏着风险。因此天九早一步便斜跨而出,随即借着毒雾遮蔽纵飞而出,此刻已然在老温身后隐匿。
老温只当天九忌惮毒雾,自然是往后飞逃,取出一柄银光闪闪的青钢弩朝着前方,一旦天九发出任何响动便要扣动机关,将他射成刺猬。
天九凝息屏气,修长的身子如柔蛇一般在屋脊之上游动,长剑轻轻伸出抵在老温后脑之上才道:“老温,你手上的家伙乃是飞字号营里的霹雳万花弩,用来对付在下恐怕是大材小用了!”
老温身子一颤,天九在身后他竟无一丝丝察觉,不过口中还是强装镇定,哈哈一笑道:“九爷果然是好本事,你这声东击西的法子令人防不胜防!”
“天罡让你杀我?”
老温轻轻摇头,低声道:“老温收到一纸追杀密令,若可将你活捉赏金千两,且可获自由之身。九爷,你看此种密令谁人不心动,还望你海涵!”
忽然,脑后劲风来袭,天九身子翻滚之时仍是一剑刺出星点,将老温双臂一举刺成重伤,令他双臂之下无法再用。
原本攀爬那处四五支弩箭瞬时钉在屋瓦之上,天九回身一望,只见屋下一粗布少年怒睁双目,手中弩机嗡嗡作响,又是五六支飞箭袭来。
天九动也不动,长剑轻轻一挥便幻出十几道剑影,只听噼啪声响乍起,那些飞箭悉数折断落在四下。
少年吃了一惊,颤声喝道:“天九,我爹爹接到密令捉你也是身不由己。今日一见,你武功盖世,我二人难以匹敌,还请自便,放过爹爹。”
天九冷冷一笑:“你当真好本事,打不过便要求饶,这种面皮倒也少见!再过数年,你恐怕便成了一方枭雄也说不定!我天九从不杀羸弱之人,你算一个,你爹爹勉强也算一个!你去将我打造之物寻来,便饶你们爷俩不死!”
少年闻言脸色忽红忽白,咬牙丢了弩机去后院取来沉甸甸的包裹,铺在地上打开让天九来看。
天九看罢,里面的确是打造的手弩、阴阳剑和弩箭等物,身子轻轻一跃,便如清风一般掠过少年。
少年心下大惊待要开口,包袱非但被取走,天九身影也在大门前一瞬便已不见,不由双眼流泪道:“爹爹,咱们终其一生也不是他的敌手,我苦修十几年……又有何用?”
老温艰难起身,双臂垂在身前,长叹一声道:“天字号营中的天九实乃上上之人,你天资虽是不错,不过即便是再苦修几十年也难以望其项背。这便是命,任谁在天九面前注定翻身不得。今日若不是他并无杀意,咱们爷俩便如猪狗一般被其杀了……”
刘家府上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之气,一猎户打扮青年策马而过,下马之后悄然奔到刘府门前,见一仆人出门张贴红纸,有意无意问道:“你们刘家有何喜事?”
那仆人上下打量猎户,笑道:“刘家老爷今日觅得良婿,明日便要促成好事,小哥可是要送些贺礼?”
猎户轻轻一笑:“那是自然,最迟明日,咱们定然有大礼相送,还请你家老爷好生候着。”
仆人一拱手道:“我代我家老爷谢过小哥,明日定将好酒好菜相候!”
猎户点点头,复又看一眼红彤彤的灯笼自语道:“明夜,老子或能发了横财,好得很!”
第65章 夜袭
说罢急急纵马而去。不足两个时辰,锦城夜色小径之上一众黑影瞳瞳,身上俱都拿着长短各物,轻手轻脚的向刘家府院走来。
临近院门之时,一人低声道:“四下散开,一个蚊子也不能飞出去,此事重大,必须干得利利索索!”
众人听了分成五拨,将刘府前后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前的则有十人,自刘家正门闯进,门童惊叫一声:“谁?深夜到此有何贵干?”见来人俱是黑衣蒙面,且手中兵刃寒光闪闪,门童边问边退。
一人低声道:“将刘久利喊出来受死,老子今天要他的命!”
门童听了撒腿便跑,黑衣人中有人搭弓要射,被那人拦下道:“若是无人认得我,便少杀几个,省得惊动京师之地。”
早先那猎户询问之时被天九看在眼中,除了留下几个胆大的门童和护卫,实则刘府之人早在半个时辰之前俱都自地道逃得远了。
门童跑到后院,天九刚好饮尽最后一杯酒,起身伸伸懒腰,而后轻轻挥手,示意其余人赶紧躲藏,自己则起身迎敌,徐徐走到中院,在半月之下拉出长长的斜影。
黑衣人见了立时驻足,一人骂道:“怪不得刘久利如此放肆,原来是你这厮给他壮了胆子,那金龟婿便是你了?”
天九打个酒嗝,叹口气道:“陆大彰,何必如此装束?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受刘家之托防你来犯,若是知难而退,咱们都不必麻烦……”
突听另一个黑衣人骂道:“你这外乡乱飞的臭虫,老子今日来岂能空手而归?你若识相,跪下给老子磕几个响头,说不定老子心软,教你死得痛快些!”
天九双耳微动,道:“铜头骨?也罢,今夜之战看来是再所难免了。”
说罢抽剑随意摆了个苍松迎客的架子站在那处,陆大彰索性摘下蒙面,笑道:“今日老子并无兴致与你单打独斗,哥几个,咱们长弓张张眼,好教这厮吃些苦头!”
八个人随即取弓搭箭,只听得嗡声大作,八支利箭去势如电破风飚飞。
再看天九却岿然不动,手中剑竟幻出一丈光轮,劈里啪啦之声随即响起,八之箭顷刻间断羽而落,便好似儿戏一般。
陆大彰等人心下凛然,暗付天九用了妖术。铜头骨气急,取下一九尺长弓喝道:“此弓乃是三石之弓,老子看你如何应付!”
说罢手搭三支利箭,弓弦之声响彻大院,铜头骨一声暴喝将箭射出,长弓在长箭离弦之时猝然一抖,三支箭竟在空中划个半弧激射而来。
黑衣人齐声叫好,天九点头道:“你这一手倒也不错了!”
只见他身子飘忽不定,猛然间向后一仰,好似喝醉了一般。
众人只当他中了箭,待要击掌,三支长箭却不知为何倒飞而来,铜头骨慌忙用弓去挡,只见一篷火花炸开,一箭咻的一声斜飞墨色夜空,另两箭则噗噗两声射中两人肚腹,两人一声不吭随即弯腰倒地,再无一丝动静。
陆大彰等人心下大惊,颤声道:“你究竟是何方高人?我与师弟铜头骨,乃是擎天太岁亲传弟子!”
天九冷冷一笑:“擎天太岁乃是世外五老中老不修的徒儿,名头大得很,只不过在我看来俱是虚名……”
“你……”陆大彰听了一时语塞,不过眼前之人武功卓绝,绝不在师父之下,如今进退不得、骑虎难下,不由望望铜头骨,低声道:“师兄,今夜之事……咱们该如何应付?”
铜头骨咬咬牙:“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咱们合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也只好服软……”
“你们师兄弟商议的如何了?要战便战,若是要走,便留下些东西再走。”
铜头骨听了昂头道:“咱们认栽了!向高人赔罪。”说罢率众人深深一拜,又道:“还望高人大人大量,放咱们一马,日后定当效犬马之劳。”
天九收剑回鞘抱剑而立:“不必等到日后,今夜你等自断一指,且留下字据,日后不再到刘府生事方可离开。倘若日后刘府有事,我自当寻到各位,再一一将你等杀了便是了。”
天九将此事讲得轻描淡写,众人却是听得胆战心惊。仅就方才断箭抛箭之能,想要杀他们任何人俱都轻而易举,心中忐忑不已,纷纷向铜头骨望来。
铜头骨向前夸了一步,道:“此事因我而起,与手下兄弟无关。我看如此,我今夜留下一掌,我等再一同立下字据,立誓绝不再为难刘家,近看如何?”
陆大彰听了噤声不语,天九稍加思量,道:“如此也好。”自身上取了纸张用手一抛,只见那纸张便如生了翅膀,竟在空中飘然飞过七八丈,这才缓缓落在铜头骨脚边。
众人见了此种手段更是心惊,陆大彰轻声道:“师兄,委屈你了。”
铜头骨低头拾起纸张道:“无妨,只怪咱们晦气。”将衣衫褪了露出赤膊口咬刀柄,自陆大彰手中接过一柄利剑,怒目圆睁一声大喝,刷的一声将左手掌斩落。
其余人七手八脚替他止血捆扎,而后铜头骨忍痛以手指蘸血,在纸上立下誓言,不再袭扰刘府,否则全家五雷轰顶云云,其余人也纷纷在纸上蘸血写下名字。
铜头骨拿着血书向天九展开,缓缓放在地下转头要走,却听天九道:“我看你身上纹有狼头,可是西洲人士?”方才铜头骨赤膊之时,天九远远见他臂膀之上纹有狼头,且与他身上那颗颇为相似,只待他立了字据这才问道。
铜头骨一怔,看一眼臂膀上的狼头道:“这狼头我自小便有,也曾问过我娘,据她所讲,我那早死的爹爹便是西洲人士,还一再叮嘱莫要对他人讲起。咱们死都不怕,还怕旁人知晓?”
天九暗道那老妇人定然知道些什么,这才要铜头骨莫要声张,隐在锦城之内躲避,不由道:“我与西洲颇有些渊源,你家老母可还尚在,我有几句话要当面相询。”
第66章 边关守将
铜头骨神色颇为狐疑,上下打量天九许久才道:“所为何事?”
天九招招手,令铜头骨走近,露出自己身上的狼头。铜头骨见了吃了一惊,低声道:“你……莫不是也乃是西洲之人,咱们这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
天九面色如常,淡淡道:“西洲之大也有汉地一半大小,其中人烟众多,咱们也可能时是友,亦可能是敌,谁又能知晓?也唯有见过你家老娘才能辨别一二。不过你且上下心来,现今可放过你等,之后只要你等不再与我为敌,便不再找你等的麻烦。”
铜头骨虽是砍掉了手掌,对天九却已是五体投地,更加知晓与他为敌并无半分好处,随即回道:“我等败得心服口服,今后定然不愿与你为敌。你若是想见我家老娘,我铜头骨现今便可带你前去,可好?”
天九点点头,将血书回手一抛,便如红蝶一般飞到后院中央落下,道:“你带路便是了。”
一行人出了刘府,几十匹人骑方要离去,却听四面八方喊杀之声传来,数百兵马呜呜泱泱将刘府围住,当头一单手持长刀的将领一声大喝:“呔!哪里来的山贼,竟敢半夜入城袭扰,还不快快弃了兵刃束手就擒?”
铜头骨隐隐识得此人,像是锦城之外的边关守将游墨回,忍着手掌之痛拱手道:“咱们乃是山中猎户,听闻刘家今夜有喜事,特来讨杯水酒喝,并非前来生事,还望游将军明察。”
游墨回咦了一声,哈哈一笑:“你小子居然识得本将,也算得有些路数。不过今夜刘府并无喜事,乃是请君入瓮之局,若不然,你左手掌是如何断的?”转口又道:陆大彰何在?”
陆大彰与游墨回在刘府之中见过数面,被他灌过几次大酒,对此人也是心怀不满,却不知刘久利为何能请得动他为刘府出面,见到数百兵将,刀枪弓箭森森,满面堆笑道:“回将军,小的在此。”
游墨回捋须一笑,道:“你小子对刘府将你辞退之事心怀芥蒂,这才纠集这帮山贼前来报复,是也不是?”
陆大彰见游墨回面色阴沉,不由正色道:“将军言重了,小的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刘府生事,还望将军高抬贵手。”
游墨回冷哼一声:“你小子牙尖嘴利……倒也无妨,你等若是肯放下兵刃,本将军自会从轻发落。”
铜头骨心乱如麻,此番若是动武,区区二十几人恐是死无全尸,肉手束手就擒,问个抢夺之罪,即便是不死也要被发配极北寒地充军,不由回望陆大彰一眼,又瞧瞧天九,长叹一声方要启口,却觉眼前黑影一瞬,游墨回在马上一声惊呼,那杆黑虎吞口的沉重大刀已被人抢了去。
众兵士吃了一惊齐声发出惊呼,一时间刘府四下如春雷炸响,齐齐看向游墨回那处。只见天九一脸阴冷,则将剑刃横在游墨回脖颈,徐徐道:“你等莫要轻举妄动,你家将军之命在我手中。”
游墨回何时受过此种挟制,便是在边关与异族守将交战之时也从未落过下风,刀下少说也有五十条大大小小的将领之命,不由喝道:“你小子简直胆大包天,你可知挟制本将该当何罪?”
天九剑刃轻轻一抬,游墨回只觉左耳处一凉,天九手中便多出一只肉耳,一股子热流立时淌到面上。
游墨回疼得龇牙咧嘴,低声道:“你……稍安勿躁,稍晚勿躁,你要如何我依你便是。”
天九在其耳边轻声问道:“你可是受了刘久利之托前来对付陆大彰?”
游墨回点头称是,天九又问:“这其中定然是要将我也一网打尽,对么?”
游墨回稍一迟疑,见天九面露阴狠之色,这才压低声讲道:“你便是售卖虎皮之人……你自刘久利手下得那么多银子,若是除了陆大彰还得五千两。他寻到本将,说是银子到你手里,倒不如孝敬本将,又言原本那虎皮便是给本将所买,因此……本将便率兵到此,不想惊扰了阁下,还望海涵。”
天九轻轻一笑,低声道:“算你老实,你要这些兵士让出道路,我与这些猎户有事要办,出二十里地便将你放了。”
游墨回慌忙答应,道:“各将士听令,分列两侧,待本将军将这些……送出二十里地便再回来,你等莫要跟随。”
兵士听了呼啦啦分列两队,天九策马而动,带着其余人等狂奔而走,不一刻便跑出二十里地。
到一处密林外围,天九将游墨回扔在地下,又将耳朵抛还给他,俯身说道:“你回去转告刘久利,这笔账我便记在他身上,待某日得出空闲便要登门拜访,叫他洗好脖子等着在下!”
游墨回默而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铜头骨骂道:“你这天杀的糟兵!”说罢便要跃下马来动手杀了。
天九冷冷道:“今日老子不想杀人,你等谁也不准动他。若是边关守将横死,那异族岂不是要随意攻城?”
铜头骨听了复又跨上马来,道:“胜者王、败者寇,此刻全凭你老人家吩咐,这便走吧。”说罢拔马便走。
一行人入了密林,又向西山之上行进,只见西山之上古林森森,一眼望不到边际,到半山腰之时天已微亮,天九回头一望,只见千万绿林隐在雾气蔼蔼之中若隐若现,那火红彤日在云海之中轻轻跳动,好一番壮丽之景。只觉胸中阴霾俱被眼前之景荡涤而净,顿觉轻松不已,开口道:“若是只在山上做个猎户也好,你等为何又要到山下生事?”
铜头骨伸个懒腰,道:“山中自然美不胜收,只是咱们觉得清苦,且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也只好带着弟兄下山讨些钱财。昨夜与你交战,岂不也是陆大彰动了刘月心的心思?”转口又道:“陆大彰,这刘月心……你小子莫不是已然尝过了?”
第67章 山寨
陆大彰脸上忽然露出得意之色,舔舔唇边才说道:“似这般小家碧玉,常年窝在深居之中,那思春之心早便飞到墙外去了……”
铜头骨听出陆大彰之意,张口骂道:“你这老色狗,耗费老子如此气力,竟早便被你占了先机!”
陆大彰嘿嘿一笑:“怪只怪这女子春心躁动,小弟也只是轻轻触碰便已是春水泛滥……”看一眼天九又恨恨道:“只可恨这女子喜新厌旧,前些日子便要与我一刀两断,当真气煞我也!”
天九心下微动,暗道也怪不得初见刘月心之时便觉得此女颇有些魅惑之色,原是早便尝过了甜果。此番借我之势将陆大彰赶走便是刘家顺水推舟。不过又怕陆大彰前来报复,这才临时起意令我作刀降住。
不过刘久利财迷心窍,思来抢去给我几千银两心有不甘,这才又暗自将那游将领引来一网打尽。如此看来,这刘久利的手段倒也算是高明,竟将我戏耍如斯。怪也只怪我求财心切。好在刘家暂且搬不得,那些个银两要向他讨回也不是难事。
思量之间,众人已自松林小道之中行出,眼前一处山寨傍山而立,三丈高的石墙之上绿苔斑驳,左右各立着两处塔楼。
马蹄之声回荡在山寨之前的开阔草场之上,两座塔楼窥窗之上有两个身着皮甲的小兵闻声探出身子,见乃是铜头骨带人回寨,连忙回身吩咐守门之人将高大的黑漆木门缓缓打开,发出空旷的吱呀声响。
天九见此阵仗倒也吃了一惊,这铜头骨也并非自己口中的猎户,而是占山为王的头领。乍看山寨的阵仗,这一处地势高耸,前有十几丈深的干沟,里面布满了尖利的乱石,任谁摔落也是九死一生。一座仅容一马而过的吊桥缓缓降落,大队兵马难以同时而过。山寨的石墙之上青苔遍布,且厚而湿滑,显是为防人攀爬而有意为之。山寨之后乃是陡峭山崖,高逾百丈,整座山寨可谓易守难攻,若是驻上百名兵士,便是戍边之兵来了也是无能为力。
铜头骨见天九脸色有变,心中洋洋得意,手指山寨朗声道:“这寨子乃是我那短命的爹爹所建,若是我铜头骨在山寨内死守,莫说是游墨回,便是朝廷大军也未必奈我何!”
天九点点头:“此处倒是个佳妙之地,我看令尊生前应是会些寻龙看山之术,这才令山寨数十年屹立不倒。”
铜头骨听了脸色微变,正色道:“想不到,九爷竟有未卜先知之能,我爹的确留下不少老旧罗盘等物,只可惜死得早了些,咱们一丝丝也未曾学到。早就闻听这锦城周边深山之中有座旷世古墓,若不然早便是我铜头骨的囊中之物。”
天九依稀察觉,这铜头骨之父便是那鹰哥口中大爹,不由说道:“看来令尊之死,便是与那座古墓相关。”
铜头骨一拍大腿,断掌那处传来锥心之痛,张张口才说道:“您还真是料事如神,听我娘所讲,我爹临走之时的确讲起乃是去寻那座古墓去了,之后便杳无音信,自然是死在找寻古墓之事。”此时吊桥落下,铜头骨驱马在前,天九胯下马儿则长腿打颤,小心翼翼过了吊桥。
山寨之内则是石屋林立,俱都是白墙黑瓦。屋舍之间黑石铺地,其中点缀黄绿色如指甲盖大小的玉石,在潮润之中闪着微光,蔓延十里不见尽头。
路上则站满了男女老少,见铜头骨归来,纷纷笑脸相迎,口中唤着寨主恭安云云。有眼尖之人见铜头骨左手那处空空荡荡,不由捂嘴惊诧。
“寨主左手丢了!”一稚嫩童音忽然响起,众人发出轰然惊骇之声。
铜头骨举起左臂哈哈大笑:“咱们技不如人,为活命这才断手,那高人便是九爷,我等心服口服,你等莫要惊异,还不叩拜九爷不杀之恩。”
众人听了更是诧异,自家寨主孔武有力,好似山熊一般,竟败在一身材单薄之人简直不可置信。不过寨主有令,也只好纷纷跪地道:“多谢九爷……”
天九不为所动,在他看来世间所谓跪拜等礼虚妄透顶,便好似猛虎呲牙,看似笑脸相迎,却是要食人性命,简直荒唐至极。
铜头骨见天九颇为冷淡,不由舍了众人,径直引他去老娘那处。在白墙之间逶迤穿行,铜头骨在一处寻常石屋之前停下,下马在屋外喊道:“老娘,铁熊回来了,你且看看我少了什么?”
屋内传来轻斥之声:“你又去山下生事!可是被人割了耳朵?”
铜头骨推门而入,白墙之内竟有一处闲庭小院,院内香气扑鼻,满是兰桂之株,一银发老妇正背身而立,手中水瓢倒出的水线笔直得落在一株暗紫色的兰花根茎之处。
“他是谁?好足的杀气!”老妇并不回头,淡淡地说道、
铜头骨一笑,道:“这位乃是九爷,我等便是败在他的手下。孩儿自愿断掌,以示心悦诚服。”
老妇叹了口气,缓缓转身道:“天九……难不成你爹爹乃是赌徒不成,竟起了如此的名号。”
老妇面色红润,身形挺拔细高,双眼伶俐有神,若不是一头银发,倒也看不出她多大的年岁。手中水瓢不知何时已在一旁水缸之中打着急旋,神态则颇为淡然,即便是儿子断了手掌也不曾有一丝波澜。
方才老妇抛送水瓢的手法天九俱都看在眼中,心知眼前老妇并非寻常妇人,手下暗器的功力在江湖之中可算得上乘。加上铜头骨断掌并未扰乱她一丝心神,更是加了提防,随即回道:“人之姓名也只是虚设,便如你家铜头骨,手掌岂不也被轻易断了?”
老妇闻言脸上一紧,冷冷道:“我曾听我那短命的夫君讲过,在京师之地有天罡之流,其下杀手以天字为首的武功奇高,可杀人无形,便如鬼魅一般。铁熊败在你手中倒也算不得亏,对么?”
第68章 霹雳火
天九不为所动,愈加笃定眼前老妇多年前也定然是江湖中人,回道:“老人家竟也对天罡有所耳闻,在下也不必再加隐瞒。晚辈之前也曾是天罡中人,不过前些日子得罪了天罡,已然脱离……”
“哈哈……原来只是死人一个罢了……”老妇面色忽白忽灰,眼神之中闪过一瞬杀机,天九俱都看在眼中。
铜头骨不解,问道:“九爷武功超群,在我看来不啻于世外五老,怎么就成了死人?”
老妇眼神一凛,道:“天罡之事我也曾对你讲过,便是惹了阎王,也不可招惹天罡。今日你竟将天罡叛逃之人领到寨中,可是要毁了咱们?”
铜头骨一笑:“天罡又如何?”
老妇冷哼一声,指着天九斥道:“咱们与你天罡也曾有世仇,二十年前我与铁熊的爹爹自西洲……”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忽听砰然一声爆响,老妇双袖之中冒出两团青烟,一蓬火雨喷薄而出,天九暗叫一声不妙,急忙矮身急转。
只听噼啪之声乱响,后背传来钻心刺痛,竟中了十几颗暗器。幸好身上背着断意剑护住了心肺等脏器,十几颗暗器俱都射中肩头,虽是极痛,却也无性命之忧。
铜头骨瞠目结舌,娘字还未出口,老妇又是信手一抄,漫天的针雨闪着奇诡的白蓝之光罩了下去。
再要闪躲已是不及,天九急忙运起神灯照经内功抵御。老妇嘴角一咧,看似便要得手,却见天九周遭猛然亮起淡黄色光晕,针雨猝然触及即刻哗的一声悉数弹飞,不由得略微一怔。
便在这一瞬之间,老妇眼中闪过一道白光,只觉双臂略微一震,咽喉那处轻轻一凉,天九已然面色生冷的站在面前,且断意剑横在下巴之下好似银蛇盘颈一般。
“此剑是……是……”老妇声颤不已,铜头骨慌忙道:“九爷手下留人,我老娘人老眼花,行事也极为疯魔……切莫动手,切莫动手……”
天九肩头鲜血直冒,咬牙道:“你这老妇倒也有几分本事,方才所放暗器竟用了火药,难不成你乃是西洲霹雳火的门下?”
老妇面色一紧,接着咯咯一笑,道:“你竟也知晓西洲霹雳火的名号?”
天九见老妇并无畏惧,索性将剑收了,道:“据我所知,四年前天罡携了重金,三番五次向西洲霹雳火寻求火器图样,怎奈门主西门胜屠为人执拗,简直水火不浸硬是不交。这才命我去西洲霹雳火派中杀之……”
老妇双眼血红,喝道:“你将他杀了?”
天九摇摇头道:“算那西门老儿命大,亦或是我露了行踪。我到西洲之后不久,他便将图样交出。不过,顶多再给我两日,我便可将其杀了。这老儿每隔半月便要去祖林那处祭拜,几乎雷打不动。那处四下立满了西门家的墓碑,他的火器投鼠忌器,自然心有顾忌,我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老妇好似松了一口气:“西门胜屠也并非只火器上的功夫,他一手霹雳大悲手已臻化境,你那时也就十几岁的年纪,谁杀谁尚未可知,口气当真不小。”
天九仔细看了一眼老妇,心中好似有些明了,问道:“你和西门胜屠眼眉之间竟有九分相像,且身形都是细高,依我看你二人只怕是兄妹!”
“你……”老妇听了心神大震,双唇惨败颤动不已,许久才说道:“天子号的双眼果真毒得很,想不到我西门胜英在这西南边陲山寨之中隐了二十年,竟被你轻易察觉。当真是天要亡我……”
天九取出金疮药,对铜头骨一招手。铜头骨随即会意,现今母子二人合起来也不是他的敌手,只好乖乖上前为他撒药止血。
肩头之上撒药之后血流稍缓,那火辣辣之痛轻了些许,天九这才吐出一口浊气道:“我已离了天罡,自不会轻易杀人。方才你对我杀气冲天,若不是闪得快一些当真要死在你的手下。若按以往,方才那一剑便要你头身离断,血流当场!”
铜头骨急忙道:“多谢九爷不杀之恩!我娘也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为之。”
西门胜英啐了一口,骂道:“想不到我家铁熊今日变为狗熊,你当为娘怕死么!天九,你尽管来杀!”
“三千两……”天九收剑伸手,又道:“我杀人便是三千两,你若出得起便杀,若是出六千两,你二人也可一同赴死。”
铜头骨满脸堆笑:“老娘,我自然不怕死,我只怕您老人家先我而去,为儿的难尽孝道。”
西门胜英闭目一笑,道:“你这油嘴滑舌倒像极了你家舅爷,我们兄妹二十年不见,他定然以为我早已死了,这才时时祭拜。 ”
天九心知她西门胜屠极为思念,故意说道:“也怪不得他每次去都要向碑位最低的那座坟包祭拜,有时……”天九讲到此处故意不讲。西门胜英听了急急问道:“他说什么?”
天九冷冷一笑:“方才你讲到你与夫君自西洲……便突施冷箭,我自然也无法讲下去。”
西门胜英眼珠转动,斜眼向铜头骨看去。铜头骨连忙道:“九爷身上也纹有一颗狼头,说是与我身上的相仿,便讲我乃是西洲人士。我不知道狼头来历,这才回寨找你相询。”
西门胜英面色涨红,脱口问道:“在何处?”
天九道:“在掌根处。”
“这绝无可能,你定然是天罡来的奸细!你回去禀告天罡,我家死鬼早变死了,大古墓之处也无处可寻!”西门胜英讲到此处好似恍然大悟,忽然又道:“不对!你手上宝剑乃是……乃是断意剑!它……如何会在你手里?”
天九笑了笑:“你家可曾养过也一头黑面巨熊?”
西门胜英听了更是抖若筛糠,喃喃说道:“黑将军……黑将军!你怎么会知道此事?它在何处?你定然已去过古墓,为何还要寻咱们母子,你要作甚!”
第69章 西门胜英
天九沉了沉才道:“自然是在那座古墓之中,他究竟是何人?姓谁名甚?”
西门胜英面色愈加难看,眼珠在眼眶之内胡乱窜动,喝道:“那座古墓乃是他历经万难才寻得,连自己的婆娘都讳莫如深,你不愿讲便是要独得古墓巨宝,当真令人齿冷。”
天九轻蔑一笑,道:“讲来讲去,他也只是鸡鸣狗盗之徒,不仅害得自己枯死墓中,便是那些同去的帮手也化为枯骨,你还要在此耻笑他人,这才令人可笑。”
西门胜英听罢目中浊泪翻滚而下,灰白双唇翕动不已,好似低吟又好似哭诉。
铜头骨见了心中伤悲,上前宽慰道:“咱们母子相依为命,早便当爹爹已然死了,如今得了确信,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西门胜英听了嚎啕大哭,骂道:“铜绫智,你这杀千刀的,害得我们母子好苦!你死了托个梦给我也好,为何这二十年来杳无音信,随意将我们母子弃在这荒蛮之地,待我到了地下,定将你撕得粉碎!”
天九心道原来鹰哥口中的大爹唤作铜绫智,这与铜头骨之名相比可谓悬殊,一智一莽。这铜头骨随了西门胜英无疑,铜绫智能在古墓之中活到最后,且尚能教授鹰哥武功,可谓机关算尽。铜头骨数次谋面都是莽夫行径,与他老子当真差得远。却听铜头骨怯生生的问道:“我爹……死在何人之手?”
天九回想起古墓之中凶险之境,至今还心有余悸。如今西门胜英已将自己身世讲出,也不便隐瞒此事,自然要将鹰哥认父之事隐去,启口道:“他并非死在他人之手,而是那墓中藏着三只凶兽,且机关重重,他深受重伤腿不能行,便枯死在其中。”
铜头骨听了脸色黯然,暗道自家老子死了,连个仇家也未曾留下,当真窝囊。
西门胜英渐渐平复,脸色虽是难看,口气却已变得寡淡,问道:“那断意剑是从何而来?”
“你自然知晓这断意剑的主人是谁?”天九反问道。
西门胜英眼神闪烁,似是欲言又止,缓缓道:“我自然知晓,断意剑乃是秋白剑客的佩剑,他也死在了墓中?”
天九隐隐觉察其中有些蹊跷,却也无法讲出,有意无意地说道:“他……哎……居然死在……”
西门胜英双面含泪,脱口道:“被他杀了?”
“谁?谁会杀他?”铜头骨忍不住问道。
天九轻轻一笑:“秋白剑客应是死在你们口中黑将军巨口之下。不过这事便奇了,秋白剑客应是与你家铜绫智同去墓中,为何又死在黑将军手里,难不成是自相残杀?”
西门胜英身子一抖,颤声道:“他们……定然是到了绝境之中……黑将军终归兽类,发起狂来六亲不认。”
天九佯装信了,点点头道:“我只是不甚明了,据我所知,秋白剑客乃是清高之人,且屡行仗义之举,为何会随着你铜家进墓盗掘?”
西门胜英转过身身子自语一般的道:“老妇不知,不知……”
天九心道你这老妇心中绪事繁杂,二十年前铜绫智如何领人进墓好似禁忌一般,这其中定然还有不少隐情。只是今日之事已了,无论我是不是古风吟,都要去西洲国走上一遭。所谓灭门之仇、杀父之恨,我心中毫无波澜,这去不去又有何用?
西门胜英转身缓缓进了屋子,铜头骨心中并无太大悲伤,开口道:“九爷,如今你身世已明。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今夜便在寨里安榻,咱们不醉不休,如何?”
天九听到“醉”字心中微微一动,道:“烈酒才好……”
“烈酒、好肉、女人!我寨子当中样样不缺!”
铜头骨好似来了兴致,吩咐左右煮肉上酒,又在两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这才拉着天九走出院子。
两人行沿着寨墙圈行,墙上火炬数目众多,将寨子映照如昼。那寨墙之上足有五十余个哨位把守。每个哨位配有两人,一人持长兵,一人持长弓,望向无边黑幕,显得防御极为森严,并不输于军营要塞。
铜头骨显摆山寨之坚之后,又领着天九向西行了半里,那处有一处平坦土坡,上面立着一处不大的红墙院子。周边松柏林立,遇风沙沙作响,好像女子耳语一般轻柔。
院内灯火通明、香气四溢,堂屋之内两边各放着两张红檀长桌。其中上座两张桌子之上,两只铜锅之下火炭呼呼而燃,锅内冒着咕咕白气。还有两名妙龄女子蹲坐在一旁温酒。
铜头骨伸手一指,天九并不迟疑坐在东面桌前。
温酒女子身形婀娜,路过之时体香如兰,起身道了一声万福,温声道:“小女子爱莲见过大爷。”
天九并不理会:“倒酒。”
爱莲脸上并无不快之色,依言倒满牛角杯,天九举杯道:“承蒙款待,干!”说罢一连三满杯烈酒下肚,热气倏然升腾起来。
爱莲则在一旁择机喂肉,两人风卷残云一般,一人一坛烈酒喝得干干净净。
铜头骨已然大醉,侍奉他的女子将他扶起,亦步亦趋的走出屋子。天九脸色红润,却也只是七分醉意。此时肉虽仍有半锅,那酒却无了,自觉索然无味,起身便要出门。
爱莲上前软声道:“寨主吩咐了,咱们便在东厢房安歇,小女子好生伺候大爷……”
天九摇摇头,道:“随你……”说罢推门而入,一头扎在软榻之上。爱莲连忙进屋,为天九脱了鞋袜,又端来温水为他洗脚。她双手细长无骨,揉搓之时极为小心,天九只觉双脚舒爽,不由道:“你的手法倒像极了一个人。”
爱莲轻轻一笑:“定然是你的意中之人。”
天九听罢一阵酸楚袭上心头,那时每当入夜一身疲乏之时,青麻便烧水替他洗脚,难不成也如爱莲一般,只是逢场作戏?不自主问道:“你甘心为我洗脚,心中可有何怨言?”
爱莲怔了怔,上手微微一顿:“大爷要听假话,还是实话?”
第70章 西行
天九心下略微惊异,暗道这女子不似寻常烟花娼妓,不由道:“自然是实话。”
爱莲面色微红,轻笑道;“九爷生得俊朗,小女子平生仅见。便是那铜寨主都对您百般服帖……奴家更是钦佩不已,因此能为九爷侍奉洗脚乃是天大的福分,自然是甘心情愿。”
天九听了心中竟生出几分快意,脑中却想起影子的话,随即冷冷回道:“你这些话倒像是假话。似你们这般烟花女子,又有几个是自愿为之?”
爱莲听了目中泛泪,许久才道:“大爷讲得对极了,爱莲也曾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只因家道中落,爹娘无奈,这才卖身青楼。这些年来也见过了人世沧桑,唯有今夜对大爷……是心甘情愿。”说罢取来锦帕为天九擦干双脚,又取来盐水让天九漱口。
天九念起青麻心中又起波澜,索性闭目不去理她。又过片刻,一阵香风袭来,爱莲轻手上榻,伏在天九耳边细语道:“九爷,你此刻可愿要了奴家?”
天九心中烦乱,却也起了春水涟漪,口中却道:“要你作甚?”
爱莲一手环在天九脖颈,胸前那两团温热紧紧贴在后背,呓语一般的道:“你莫嫌奴家身子脏,今夜全是自愿,还请九爷成全……”
天九小腹之中竟生出热意,只是一昧强压,反手点了爱莲的穴位令她动弹不得,回头却见爱莲光洁如玉,竟是一丝不挂,身上每寸肌肤就好似乳白脂玉。又加上她层峦峰起、异香飘飘,小口微张、杏眼迷离,口中娇娇滴滴:“九爷,你见我这般光华,竟也不动心吗?难不成的你的心是铁打的?你的长枪乃是泥捏的不成?”
天九听了胸中起伏,恨不能一口将爱莲生吞,连忙暗自运起神灯照经,令自己心智清灵,这才开口道:“爱莲,你当真是人间尤物,竟比我家娘子还要妩媚一些。”说罢伸手抚在爱莲后背,只觉滑腻如缎,又开口道:“我之心,乃至整个身子俱是铁打的……”
“那便要奴家来试……什么铁打的,早晚化成水……”
爱莲语调轻挑魅惑,天九听了双耳便如火烧,就连神灯照经也懒得运了。
“你当真要我?”
“自打初面相见,便想要你……”
“我原本打算这便出寨,此地兴许再也不回,即便如此,你仍是如此想?”
“嗯……那又如何,便是与你朝露之情,也胜过一世为奴,九爷,你来……”
“你……”天九不知如何应答。只听爱莲一声轻哼,软榻之上春光大泄。
屋外虫鸣戚戚,伴着两人喘息之声在夜风之中缥缈。
天已蒙亮,天九已然纵马出寨,唇齿之间余香盘绕,爱莲那娇羞模样挥之不去,不由自语道:“青麻……爱莲……我为何今夜轻易失守,此事当真奇怪……”
天亮之时天九已然回到刘府,门前一白发老奴正翘首望来。天九倒也认得此人,乃是刘府的老管事,姓安名顺,安排过天九起居之事。
安顺见天九纵马而来,一脸阴冷,向前挪了两步深深一拜:“九爷,老奴在此恭候多时了……”
天九见门前车马之印杂乱,且车辙之印较深,纵下马来道:“刘久利可是连夜逃了?怕我取他性命?”
安顺双腿打颤,又是一拜:“九爷的本事老奴也曾有幸见识,我家老爷自知对不住您,这才无颜相见,携老小去了别处,只留老奴守家,也是为等候九爷。”
天九念在安顺曾照顾自己,也不愿纠缠,问道:“可是为我留了银子?”
安顺听了喜笑颜开,竖起干枯的拇指夸赞道:“九爷料事如神,的确是留了五千两银票,也可谓是言而有信,还望……还望您大人大量。”说罢将银票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天九也不推脱,接过银票之后平地翻身一纵飞落马背,道:“我与刘家已然两清,今后再无瓜葛!”而后策马而走,去钱庄取了二百两纹银在身,出城之后直奔西洲国而去。
胯下之马脚力上佳,日渐偏西之时已然行了四百里,只听气喘吁吁,身上大汗淋漓,再若疾行恐是累死,天九勒马慢行,天黑之前寻得一平原小镇投宿。
镇子不大,只百余户人家。镇外挂着一角褪色旗子,上面写着客栈二字,天九见了直奔而去。
店家小二乃是一瘦高的老汉,见了天九招手道:“客官一路劳苦,可来店中饮酒歇息……”
天九上次去西洲国之时便打尖住过此店,店中烧酒虽是粗劣却也浓烈,这才不自主赶到此家。
那老汉看清来人连忙上前牵马,一脸褶子堆叠起来,殷勤道:“我说白日里喜鹊迎门,原来是贵客驾临!”
这些个店家小二记性都不会太差,上次天九在店中一连饮了两坛烧酒,临走还多给了一两银子,那便愈加记得牢固,心中更是发起欢喜,回头朗声道:“掌柜的,备酒!备酒!”
天九闻到酒香,一路疲乏便自消失殆尽,择个空桌兀自饮起酒来。
小二也不多问,三斤牛肉、五斤鲤鱼焙面上桌,又去搬来一坛烧酒。
店内客人见天九背负长剑,乃是江湖中人,不敢直视,纷纷草草完事悄然离去。
不一刻两坛烧酒下肚,醉意猛然袭来,天九撇了一两银子去了后院客间倒头便睡。
这一夜睡得深沉,却也发起梦来。梦里他又回到那间木屋,屋外白雪皑皑,屋内火炉冷清,周边都结了厚冰。
“青麻!青麻!你怎地不烧火?”
只听屋外传来北风呼啸之声,天九推门而出,青麻一身单衣站在雪地,冷冷的道:“爱莲好,还是我好?”
天九苦笑,道:“你们如何能比?”
“为何不能相比?我俩都为女子。依我看,爱莲较我好得多了,若不然你怎会和她行那云雨之事?”
天九语塞,张张口讲不出话来,许久才诺诺道:“你骗我在先,我才如此,此事你不可怪我。”
青麻听了仰头冷笑不已,质问道:“你如何知晓我骗了你?”
第71章 慕氏奇剑门
天九听了更是讲不出话来,目中径自流出泪珠,却听青麻又道:“我陪你在这极寒之地受了那么多苦,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身心俱都给了你,你好比是一介之囚,你来讲讲,我如何骗你?”
天九只觉浑身冰冷刺骨,往前一步道:“我好想你……”
青麻脸色清冷,继续道:“你想我什么?你只是想我的身子罢了,便好像你昨夜对爱莲一般!”说罢拧身便走。
天九抬脚便追,却只觉腿脚沉重,总也无法飞奔,眼睁睁见她隐在远处雾霭之中。
咚咚咚!
“店家!店家!”
天九头痛欲裂,隐隐听到前院有人敲门,推窗望向屋外。此时天际微明、红阳低垂,清晨便在不久之后,暗道此时有人打尖住店定然非寻常百姓,不由起了警觉,赶紧起身取了家当隐在房梁之上。
店家小二睡眼惺忪,随手抹去眼角黄泥,磕磕绊绊走到门前应声道:“来了,客官,稍安勿躁,莫要搅扰了他人沉眠。”
随即吱呀一声响,枣红色木门徐徐展开,迎面站着八个负剑的江湖人士。其中六男两女,打头的乃是一灰须白面、身形瘦高的的中年汉子,拱手低声道:“店家,我们连夜赶路人困马乏,好容易寻到你家客栈,还望海涵。”
回头对一青年剑客一脸肃穆,低声道:“一柏,凡事不可鲁莽,若是那人便在此间住店,如此动静岂不是打草惊蛇?”
青年剑客不以为意,摸摸剑柄之后冷冷道:“咱们还怕了他不成?若真是碰面手底下见真章!我慕一柏保管要他剑下求饶!”
店小二唯恐两人吵将起来,连忙侧身一让,道:“还请诸位英雄入内,我去烧些茶水,上些酒菜为诸位洗尘。”众人听了不再言语,一一轻身进了店内。
天九虽是听不真切,却隐隐听得那青年剑客自称慕一柏。慕家且用剑的江湖门派,除了秋白剑客所在的慕氏奇剑门哪里还有别家?
复又看一眼断意剑,暗道此事巧得很,我在山寨之中显露断意剑,又在此刻偶遇慕家,且看情形应是追逐什么人。无论如何我须小心些,不可与他们谋面,这便悄悄走了便是,省得节外生枝。
想到此处,天九轻身跃下,留下一两银子之后翻窗而出飘飘然落在后院之中。
方走几步,却听身后小二叫道:“客官何故跳窗而出?可是要……可是要……”
天九暗道不妙,前院随即传来嘈杂脚步声响,此时再要遁走恐是慕家之人定然紧追而来,只好站在那处淡淡道:“银子已留在房内,我偏好走窗,又如何?”
此时慕家人等已然全数奔到后院,领头之人上下打量天九,眼神忽的迸出凌厉之气,朗声道:“我乃慕氏奇剑门掌教慕春雷,敢问阁下贵姓?”
天九一扫慕家来人,只见八人俱都神情冷峻、双臂紧绷,其中六男八女、两老六少,显是有备而来,不由客客气气的回道:“在下姓马,单名一个青字。”
慕春雷眼珠一动,哦了一声:“我看阁下包裹之状乃是一柄长剑,可是西陲边关万星剑门下的马家子弟?”
天九心道,万星剑门下俱都是强人贼子,较天罡虽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在江湖之上的狼藉名声却不遑多让。不过此刻也不容他迟疑,随即回道:“回慕掌门,在下的确是万星门弟子……”话锋一转:“据我所知,万星门与慕氏奇剑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平白唤我何事?”
慕春雷见他语气不善,即便是众人来围也毫无惧色,不由心下嘀咕,此子如此镇定,并非善类,打个哈哈道:“咱们两派之间自是并无仇怨,只是……只是昨日有人潜入我派,盗走了本派至宝,其身形与阁下极为相似,情急之下这才冒昧相询。”
天九面上一僵,怒道:“你家丢了宝贝与我何干?身形相似之人何止千万?我看咱们两人身形也极为相似!兴许是你派中有人监守自盗!”
“好个大胆的小贼,竟敢与慕家如此讲话!你这是活的腻了!”慕一柏仓啷一声豁然抽剑,三两步便冲到近前。
其中一名女子待要阻拦,却被慕春雷以眼神制止。慕一柏如同得了圣命,虚剑一指:“快快将包裹打开来看,若不然,莫怪我慕一柏剑下不留神!”
天九轻轻一笑,道:“娃娃,你不是对手,还是请你家掌门亲自来验。”
慕一柏勃然大怒,轻斥一声:“找死!”唰的一剑便刺到面门,剑势奇快无比。
天九倒有些轻敌,这一剑险些得手。幸好脚下灵动,也只移出半尺便已闪过。
慕一柏嘴角含笑,此剑虚实难分,无端的化刺为横,直奔腰际而来。剑到此处跳也不是,蹲也不是,眼见便要将天九拦腰斩断。
众人却只觉眼前一花,天九猝然间僵直扑倒。慕一柏十成内力施为,满心以为一击必中。此时长剑落空,身子被剑势带起,向前扑了两步。
慕春雷暗叫一声要遭,连忙抽剑上前。只见慕一柏咽喉那处一团火花砰然炸响,慕春雷扯住慕一柏,两人噔噔噔退了四五步才堪堪站住。
慕春雷只觉手臂发麻,剑身发出嗡鸣之声震动不已。众人见了吃了一惊,若不是慕春雷出剑相救,慕一柏此刻便成一具死尸。
天九身子并不停顿顺势跃上屋顶,见前院拴马桩那处有八匹骏马,其中一匹白毛如雪,几个起落便落到马背之上,一剑挑开缰绳催马狂奔而走,只剩小道之上一溜黄烟。
慕春雷随即飞起追来,上马之时哪里还有所谓马青的影子?不由破口大骂:“小贼,哪里逃!你等快些!”沿着黄烟一路追去。
剩下七人这才自院墙跳出,纷纷上马去追,只剩一名妙龄女子愣在那处,急急喊道:“雪儿哪里去了?”
年纪较大的女子连忙勒马,失声道:“那小贼偷走了雪儿!快上马,咱们一同去追!”
第72章 白马奔驰
那女子眼眶泛红,跳上马背之后泣道:“娘,我看那人武功高强,便好似鬼魅一般,咱们即便是追上也未必降得住他。”
“溪儿,咱们好容易有了你爹爹的讯息,即便是不敌也要拼上一拼,若不然……”话未讲完已然是泪眼婆娑。
女子小嘴一瘪连连点头,宽慰道:“若是那人果真拿了断意剑,溪儿便是死也要和他搏命!”
庭院深深,落叶仍是微绿。
一面皮极为白皙的女子满脸倦容,正在屋檐之下仰望西边微白的天际。她的双眼并非黑白而是蓝晶之色,远远看去似是幽蓝宝石一般的夺人心魄。
此时骄阳初升,一缕光照透过鳞云射在她倾国之面,头顶的飞凤珠钗轻轻抖动,数颗泪珠儿无声滴落,口中喃喃道:“草地上的花应是败了,草儿也应是黄了,平地里起了寒气,阿爸阿妈莫忘了添件披风……”
院子西面屋门轻轻打开,发髻高耸的侍女打着哈欠踏步而出,见那女子一袭白衣,背着她亭亭而立望着西面发呆,不由轻声说道:“主子,往年这时,咱们定然是要随着王爷们驰骋草原古林,打狼猎鹿,那时候别提多畅快了!”
白衣女子破涕为笑,转头嗔道:“你这丫头!还记不记得有一回……咱们碰到几头野狼,你的马儿惊了,将你甩将下来。也算你倒霉透顶,小脚挂在马镫之上,被马儿拖着跑出半里多地,火红的罗裙都褪到脚跟那处了,露出……”
侍女听了面上一红,捂面说道:“羞都羞死了!也幸好那日是金昭将军陪同,不然丢了脸面是小,小命都没了。”
白衣女子听到金昭二字神色黯然,许久才道:“临走之时他骂我是贪慕虚荣野蹄子,至今犹在耳边。骂便骂了,又能如何?”
侍女听了暗自垂泪,上前软声道:“公主,他怎会不知皇命难违?他也只是故意如此说法,好令你对他绝情罢了……哎,想来十年已过、物是人非,恐怕咱们有生之年也无法回乡了。”
白衣女子闭目流泪,却听院外有人道:“太子驾临……”
一人龙行虎步极快地昂首而来,见白衣女子泪眼朦胧,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我堂堂当朝太子,继承大统之后便立你为后,到那时你便是万万人之上,统领后宫,你还不满足么?”
女子止泪,摇摇头转身便要进屋。
太子紧走了几步扯住她的衣袖,一把将她拉进怀中,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他眯了眯眼才道:“嘉儿,这几日我忙于公事,对你日思夜想,难不成你对我未有一丝丝挂念?”
女子动也不动,兀自道:“我在这处深宅之内独居,你也只是每月来上一次半次,我挂念你又有何用?我便好似笼中之鸟,简直毫无趣味。”
太子听了面上一喜,暗道既然有怨,便是也夹着爱意,不由讨好般的道:“也怪本王俗务缠身,根本就是分身乏术……”继而环顾四下,见侍女早便识趣的躲到自己房内,侍卫也在院门外守候,这才又低声道:“父皇年老体衰,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我若是不做些完全的准备,若是某日他驾崩而去,我太子府势必成为众矢之的,”
女子点点头,眼目如星点一般,仰面道:“我也知你日夜操劳,只盼你早日登基,号令天下……西洲国可有何消息?”
太子听了更是喜不自胜,将女子抱起走进屋内,轻轻放在床榻之上才道:“我若此时讲了,怕你再无兴致……”
女子面上一红,颤声说道:“你讲了便是,嘉儿定然竭尽全力侍奉太子。”
太子听罢魂都飞去了女子眼中一汪春水之中,连忙道:“探子上月来的信,太子骨力达被人杀了……”
女子听了悚然一惊,愕然道:“大哥被人杀了?是你家皇上差人杀的?”
太子面上一僵,道:“什么你家我家的,父皇自然不会如此。十年前你前来和亲虽是被人所拦,西洲国却出了变故。骨连维篡位你父之后,随即向我朝送了降表,且年年上供。两国已然多年未曾征战,父皇为何要杀死他国太子?这与理不通。”
女子若有所思,沉了片刻才道:“我阿爸阿妈可有消息?”
太子轻轻一笑:“依旧被囚在漠北荒滩之地,只不过……”
女子一脸慌张,连忙问道:“你讲……”
太子叹口气:“唉……骨力达一死,你家大伯自然将此事怪在他们头上,我只恐会对他们不利。”
女子双眼凄迷,起身搂住太子腰身道:“还望太子保我父母性命,奴家定然感恩戴德,终生忠于太子。”
太子一脸怜爱,将她轻轻扶起,在其额头之上亲了一口:“你且放下心来,我已命人传令西洲密使,骨连维定然不敢动他们一指头。”
女子笑中含泪,道:“多谢太子,你来……”
两人相拥倒在床榻之上,太子呓语一般的道:“我的心肝,你可知寡人多想要你……”
一抹白影如雪,在黯黑色山脊之间飘飞。
天九咧嘴大笑,俯身轻抚马脖:“好马!好马!我天九御马无数,你乃是首屈一指,快哉!”
白马似是听得懂了,四只马蹄更是疾纵,便如一道白电狂奔向前。马背周围之景已然看不真切,便如幻影一般。天九方要勒勒马缰令它慢些,却听马儿一声嘶鸣,后腿猛然上撩,直将天九送上半空。
这一变故委实太快,天九回过神之时身子已距山崖三丈开外,脚下则是黝黑的万丈深崖,连忙掏出绳标向白马抛去。
谁知白马往后疾退,马鼻甩了甩,喷出两缕白气,那绳标鞭长莫及扑了空。
天九目瞪口呆,身子已然掉落,耳边好似传来白马讥笑之声,不由骂道:“你这畜生成了精!居然害老子,你等着……”耳边却已传来马蹄哒哒之声,身子呼的一声直冲而下。
第73章 被捆
山崖之下白雾升腾,好似坠入云海之中,冷煞之气将身子紧紧裹住,双眼也是难以睁开,只剩两道缝隙。
冷气如刀却趁机窜进眼目之中,天九只觉刺痛难忍流泪不已,暗道白白死在此处岂不是冤枉,甩动绳标向两侧黑影处抛出,接连抛了三回均是无功而返。
此时身形已然是坠如流星,大喝一声抽了短剑在山壁之上猛然刺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短剑应声断为三截,身子却也轻轻一顿,也恰在此时一团黑影便在头顶,转瞬便化为黑点,绳标又是落空。
眼见白气稀薄,已看到崖底白石森立,天九暗道不妙,只好胡乱的抛出绳标,好巧不巧挂在一处崖柏之上。天九心说有道是坏人活千年,老子又死里逃生。
却怎奈那崖柏乃是死物,早便腐朽不堪,只听喀拉一声脆响应声而断,身子依旧坠落而下。
不过下坠之势减去了五六成,天九翻身向下砰的一声撞在一处凸岩之上,直撞得眼冒金星,半空勉强使了一个鹞子翻身,却又被一柏树枝子缠住足踝,随即摔了个倒栽葱,一头撞在山岩缝里的厚泥之中。
一声闷响传来,猝然惊起一大片休憩的黑鸟,一时间乌云压顶,唧唧乱叫的飞向崖端。天九只觉昏天黑地,吭也未吭便昏死过去。
此刻身子倒立,只留两条细长的大腿在外,自骄阳中天至黑影朦胧足足昏睡了四五个时辰还未醒转。四五只硕大的山狼自下风处闻味而来,只见一双腿卷曲在石缝之外,在远处静静看了片刻,头狼这才缓缓靠近。
天九裤子已被撕成布条,一双腿上满是擦痕血迹,头狼耐不住上前便要啃咬。只听得嗡的一声弦动轻响,一支利箭破空射来,夺地一声正中头狼双目之间。
头狼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双腿发动仍是要逃,只是头先于身子而亡,奔了两步便扑倒在地,其余山狼见状纷纷逃了。
远处传来嘈杂人声,十几团火光不住跳动。
只听一人道:“爹爹射术果真赛过李广,百步之内简直不留活口。”
一人轻笑道:“你少在此处拍老子的马屁,昨夜鲁莽之事还未家法处置。”
一娇嫩女音如灵鸟穿过云际,道:“二叔可不能怪罪哥哥,我看那人已然被雪儿摔死在那处了。”
不一刻火光如昼,众人纷纷到了天九这处,原来是慕氏奇剑门悉数追来。见他只一双腿一动不动,队尾有两人上前将他提起放到山石之上。
慕春雷连忙上前点了天九七大穴道,又取出蛇皮绳将他紧紧捆了,这才俯身一探鼻息。只觉他喘息平稳有力,且有灼灼热气,不由咦了一声,啧啧道:“这小子果然非同小可,百丈之颠落下居然毫发无伤!”
众人听了无不惊骇,慕一柏将信将疑,上前一探心脉,咚咚咚有力颤动,不由起身踢了大腿一脚,仰头看看山崖之上惊异道:“此人属猫的不成,若是换做我早成了一滩烂泥了!”
慕春雷轻斥一声:“胡说八道!既是未死,这便搜上一搜,待其醒来再来询问。”
慕一柏将其身子翻了过来,自背后抽出长剑,撕开布裹一瞧,慕春雷与年纪稍大的女子异口同声道:“断意剑!”
慕春雷看向女子那处,颤声道:“大嫂,咱们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总算是寻到了!一柏,快将断意剑拿来给你伯娘!”
那女子目中含泪,嘴角却含着笑意,接过断意剑后抱在怀中喃喃道:“秋白……我只当你已然回到我身边了……”
说罢清泪长流,将少女揽在怀中轻声道:“这便是我对你日日提起的断意剑,你爹爹当年用它打败无数江湖高手,得了秋白剑客的美名,在百器名门榜剑客排名之中也可排在前五之列!”
少女双眼生光,边泣边道:“这便是断意剑……这便是爹爹的佩剑……我们找的好苦哇!”
慕春雷长吁一声:“苍天庇佑!总算寻到本门镇派之宝!大嫂,此处山狼众多不宜久留,我看咱们还是寻个安适之所从长计议。”女子点点头,双臂依然紧抱断意剑,一干人等极快的离开此处,向山上行去。
这一酣梦太过恬适,天九足足睡了七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睁眼见到白色帷幔,暗道这是被人救回何处?方要开口询问,却听一声冷哼:“你小子,终是醒了!”
天九只见一灰衣持剑的青年汉子站在一侧,笑道:“你们慕氏奇剑门当真是阴魂不散,平白将我绑了是何用意?”
那人冷面道:“你少废话!老老实实地躺着!”向门外喊道:“五师弟!去将师父他们唤来,这小子醒了!”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不一会慕春雷、慕一柏与另两名母女疾步而入。
慕春雷对守在床边的弟子肃然道:“若池,你与其余弟子在门外守候,不经我许谁人也不可靠近,懂了?”
那弟子见慕春雷神色冷峻,连忙躬身道:“弟子知道了!”转身便出了屋子,将屋门轻轻带好。
中年女子急切问道:“我乃是秋白剑客慕秋白的结发之妻蔡蕴娴,这是我二人之女慕君还。你手中的断意剑乃是慕秋白的佩剑,敢问阁下是从何而来?”
天九只见这两母女俱都生得俏丽端庄,尤其是慕君还,双目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见身旁慕春雷父子两人虎视眈眈,不由冷冷道:“你等问便问了,将我绑成粽子一般是何用意?”
慕春雷听了打个哈哈,道:“那日客栈之时你夺路而逃,且盗了君还的马儿,此时还要多此一问,简直笑话!”
天九撇撇嘴,道:“那日你等气势汹汹,我当真要抢我身上的宝物,这才盗马奔逃,你当真是强词夺理!”
慕一柏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这破落户比叫花子强不到哪里去,能有什么财宝?”
天九动动身子,自袖搭之中哒哒哒滚出一颗翡翠珠子,发出碧绿耀眼之光,努努嘴道:“我这颗珠子便可买十匹良驹,你等将我捆了不是为财还能是什么!也亏你们慕氏奇剑门在江湖之上自称名门正派,依我看都是狗屁!”
第74章 死讯
慕一柏见了两眼生光,伸手拿起来看。只见这颗珠子晶莹剔透,闪着极为耀目的绿晶之光,不由道:“想不到你竟有如此上品。”
慕春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喝道:“放回去!咱们慕家可不是鸡鸣狗盗之徒!”
慕一柏摇头一笑,随手将珠子扔在天九身侧。
天九坏坏的一笑:“慕少爷,你若想要便送给你,我身上多得是,就当是交个朋友。”
慕春雷气得极了,摆手道:“你少在此处搅浑水,我慕家的断意剑你究竟从何而来?”
天九佯装若有所思,许久才恍然道:“我记得了!此剑乃是我从某处捡来的。”
慕春雷知道他故意隐瞒,上前一步冷冷道:“你若是不如实讲来,咱们少不得要用些手段!到那时莫怪我慕春雷不留情面!”
天九双目微闭,而后叹口气道:“你若是不将我松绑,再给老子弄些酒菜伺候,即便是将我杀了,我也不会讲。”
慕春雷怒极反笑,道:“反正断意剑已经物归原主,你讲或不讲又有何用?况且即便是你讲了,咱们也难断真假!如此看来,倒不如一剑将你杀了,再丢回山崖之下喂了山狼来的方便!”
蔡蕴娴急忙道:“二弟!万万不可!这关系到你大哥的下落,不可鲁莽。”
慕春雷回头眨眨眼,张口无音:“我在唬他……”
谁知天九便好似听到了一般,笑道:“我早便知道你在唬老子,还不快去弄些酒菜!”
慕春雷顿了片刻才咬牙道:“好!一柏,你去备些酒菜!”转头又对天九道:“你武功高强,我还不至于傻到为你松绑!你等着吧!”天九不语以示默认。
过了一会,慕一柏端来四碟小菜和一壶酒,上前将天九扶起,胡乱夹了菜塞进口中,又拿起酒壶咕嘟嘟灌了半壶进去。
天九吃得香极了,嘴角边满是酒水。慕春雷竟看得咽了几口唾沫,终是忍不住道:“菜也吃了,酒也喝了!咱们君子一言,你总该讲了吧!”
天九咂咂嘴:“这断意剑的确是我捡的,不过是在峨眉山一处山坳之中。”
慕春雷皱眉不语,疑惑道:“峨眉山?这绝无可能!我大哥是……”话到嘴边又住口不语。
天九听出慕春雷话外之音,他应是知道慕秋白是为找寻古墓而走,且应将大体方位告知过慕春雷,因此应是知晓慕秋白最后消失在翠屏障周边,而并非峨眉山。
天九已然心中有数,这慕春雷找寻断意剑和慕秋白并非只为手足之情,倒更是为了古墓的所在,不由心生不屑之意,反问道:“不是在峨眉山,那慕门主我来问你,断意剑应是在何处?”
蔡蕴娴和慕君还一同看向慕春雷,好似对慕秋白找寻古墓之事并不知情。
慕春雷干笑一声:“峨眉山人烟众多,若是他在那处早便被人发觉了,何故二十年间杳无音信?”
蔡蕴娴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道:“二弟说的是,那断意剑在江湖中颇有名气,若是早被你捡到,我慕氏门怎会一点消息也未曾听闻?小兄弟,此事与我母女干系极大,还望你莫要再行隐瞒。”
天九隐隐猜得这四人乃是各怀心事,思了片刻才道:“要我讲实情并非不可,你们慕氏门也应有些诚意,先将在下穴道解了,这绳子暂刻不解也罢。”
慕春雷双眼直盯天九,只觉他双眼之中并无狡诈之色,这才点点头,上前一连解开天九六个穴道,只剩气海穴解了五成,将其内力悄然压制。
天九焉能不知?只是他暗自运起神灯照经,这处穴道片刻间便已解禁,这才放心说道:“我若讲了实情,将对慕大侠威名有所损害,你等还是要听吗?”
蔡蕴娴与慕君还面面相觑,却听慕春雷随即回道:“此屋中并无外人,我等怕什么?你讲来便是!”
天九暗道你对兄长当真“重情重义”,不屑道:“既如此,你等听好了。我乃是在一处古墓之中无意间觅得断意剑,慕大侠便是死在其中。”
蔡蕴娴停了手脚冰冷、头晕目眩,捂面险些栽倒,许久才喘息道:“秋白,终是……死了……”
慕君还听了默然流泪,她自小未见过慕秋白的样子,只是听母亲讲他如何英武潇洒,只盼他有朝一日可安然归来,如今自天九口中得知死讯,二十年期盼瞬间化为乌有,眼泪不自主的倾泻而下。
暮春雷见母子二人悲戚不止,劝慰道:“大嫂也不必太过伤心……大哥乃是极为顾家之人,二十年不曾有信,其实咱们心中已然有所察觉。今日得到确切消息,也算德解脱。”
蔡蕴娴点点头,颤声道:“烦请小兄弟详实讲讲,你是如何见到秋白的。”
天九自然不愿将古墓的所在透露,待母女二人不再哭了才道:“那处古墓凶险异常,恕在下无法向你母女细说所在。不过慕大侠的确是死在古墓之中,且只剩一具枯骨,且他胸骨粉碎,依我看应是墓中凶兽所为。在下也曾遇到那凶兽,乃是极为厉害的黑毛巨熊,在其爪下九死一生,能逃出生天已是侥幸。”
天九故意将击杀黑将军之事隐去,也是警示慕家莫要再打听古墓的下落。
慕春雷听了脸上阴晴不变,慕一柏忽的问道:“你这翡翠珠子便是自那古墓中带出的,对么?”
慕春雷并不阻拦,天九笑了笑:“的确,不过进墓之人不单单是我一人,那古墓财宝已然空空如也只剩凶兽,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再打它的主意。”
慕春雷哈哈一笑:“我大哥的尸骨尚在墓中,且墓中已然被盗空,那我们慕家更要知晓古墓的所在,好为大哥安葬。”
蔡蕴娴面色苍白,神情极为悲伤,上前一步几乎是半跪在天九申请恳求道:“小兄弟,我母子二人盼他盼了二十年,如今他客死古墓更是悲痛至极,还请您大发慈悲,将古墓的所在告知,好让秋白入土为安。”
第75章 略施小计
天九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那古墓的所在我决计不会对你等讲,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
“狗东西!我看那墓中定然还藏有财宝,若不然你怎会不讲?”
慕一柏言毕作势抽剑,天九见了冷笑一声:“你们慕家究竟是为古墓财宝,还是慕大侠尸身?”
蔡蕴娴慌忙道:“自然是为了秋白,什么金银财宝,我一介妇道人家要了又有何用?”
天九见慕春雷并不答话,心道你这老小子心怀鬼胎,好多次均是隐而不发,定然是在憋什么糟心的点子。
不过现今自己身为鱼肉并不能轻举妄动,只好说道:“慕夫人,你对夫君的情谊堪比金坚,在下很是佩服……唉!也罢!我虽不能告知你古墓的所在,但只要你将我放了,待我自西洲国归来,再到古墓取了慕大侠骸骨送至慕府,你看如何?”
蔡蕴娴听了举棋不定,却听慕春雷冷笑一声:“阁下属实精明,您若是自此一去无踪,试问我等何处寻你?”
天九嗤笑一声:“在下也只是偶然拾得断意剑,想来也并非死罪,况且宝剑也到了诸位手中,已算是完璧归赵再无罪过!
你慕家再要寻慕秋白的尸骨理应对我好言相对、以礼相待!怎么!此处难不成是强盗匪窝?不仅胡乱绑人,还要在下无端替你等效命不成?我试问慕门主,我与你们慕家素无来往,为何要为你等寻慕秋白的尸骨,这究竟是何道理?”
慕一柏听了恼羞成怒,喝道:“放肆!就凭你擅盗古墓,便可拉你去见官!”
天九哈哈大笑:“既如此,那你们一再追问古墓的所在又是为何?只为了慕大侠的尸骨?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慕春雷不怒反笑,沉了沉才道:“信或不信俱在于你,此刻咱们既然谈不拢,便许你些时辰细细考量,待你想得通了咱们再行商议!”
说罢摇首示意众人离去,蔡蕴娴虽是不甘,但见慕春雷眼神极为果决也不好再驳,只好带着慕君还出了屋门。
方才守卫的弟子复又推门而入,骂道:“你小子定然是不招,不然师父面色也不至于如此阴沉,当真该死!”
上前踢了天九腰间一脚,又骂道:“你这狗贼!害得老子睡不安稳,再要不讲一剑将你杀了!”偶然见桌上还有些酒菜,呲牙一笑连忙端到近前大快朵颐。
天九轻咳一声:“这位仁兄性子急得很,你家师父乃是要我带他去古墓寻宝,我焉能轻易讲出口?”
那人听了放下酒杯,一脸狐疑之色,许久才颤声道:“什么古墓?那里面有些什么?”
天九心中暗喜,道:“自然是座旷世古墓!不知仁兄姓谁名谁?”
那人眼神捉摸不定,终是干笑一声:“在下姓杜,单名一个平字,乃是慕氏奇剑门入室弟子,排行第七。您口中所讲古墓……真有其事?”
天九听了随即皱眉道:“那是自然,我前些日子方才出来。只是那时去的匆忙,加上人单力薄,也只是带了些珠宝出来。”说罢身侧猛然一压,将那个翡翠珠子弹飞,直接落到杜平掌中。
杜平双眼放光,放在鼻尖仔细观瞧,良久才道:“这珠子……好得很,值多少银子?”
“银子?少说五百两!”
杜平听了身子一震,双眼瞪得如同牛铃,张张口道:“五百两?这……”
“你在慕家一辈子能挣多少银子?”
杜平低头沉思,缓缓道:“我现今一年六十贯钱……也便是六十两银子,这一颗珠子便是我十年所得……”
天九摇摇头道:“这种珠子在古墓中随处可见、何止万千?你去了随便拾上几袋,这辈子便可享荣华富贵了!”
杜平啊了一声浑身颤抖,胡乱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赶忙道:“你竟有如此好心带我前去寻宝?”
天九道:“要我带你前去……便是要你背叛师门悄悄将我放了,你可有此胆量?”
杜平脸色苍白,摆摆手道:“我胆子小的很,自然是不敢背叛师父。”
天九轻轻一笑:“你也曾见过我的身手,但凡我可脱困,莫说是慕春雷,便是慕秋白在世也非我的敌手,定然可保你周全。
更何况,你只需轻轻在这绳上割上一剑,我便可自行崩开,慕春雷决计不会发觉此事。事成之后,再过些日子我自会寻你,到那时你再告个假,咱们取了财宝再回慕家。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
杜平听了心中颤动不已,无数烦乱思绪袭上心头,不由低声自语:“如此好得很……不可,不可!不过……如此……如此,师父定然难以发觉,顶多责备几句……”想到此处不由咯咯笑了几声。
天九不动声色,索性闭目养神。杜平想了半晌猛然抬头,却见天九好似睡着了,又唯恐他要变卦,赶忙起身轻轻拍打:“兄台……兄台……”
天九佯装不耐,问道:“我看你优柔寡断,定然不能成事,此事就此打住,就当在下未曾讲过!”
杜平连忙俯身软声道:“兄台莫要生气,此事干系重大,我自然是要考虑周全。我看如此……我将你身上的绳子悄悄割上一剑,你脱身之后将我打伤再行遁走。
如此一来我也好向师父交代。再过些时日你定要来慕家寻我,我也好帮你多搬些财宝,哪怕少分一些也好。咱们一言为定,如何?”
天九暗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果然是亘古不变之理,不由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颗珠子便送给杜兄,姑且当作咱们之前约定之礼,我自西洲国归来之后便去寻你,咱们一同再去古墓,多取些金银财宝来分。”
杜平心花怒放,笑道:“兄台果然痛快,既如此咱们按约定行事,你将头偏将过去。”说罢出剑在绳子之上轻轻割了一下,只将绳子割了极小的豁口。
不过如此一来蛇皮绳韧性已去了大半,天九再要将其悉数崩开已然易如反掌,待要运功发力,却听屋门猛然推开,一人喝道:“杜平!你用剑做什么!”
第76章 内斗?
杜平吃了一惊,手中剑颤抖不已,吞吞吐吐道:“他……少掌门,这厮方才挣扎想要起身,我这才上前用剑阻止。”
慕一柏白了杜平一眼:“这绳子乃是百年青龙巨蟒之皮所制,想要挣脱难于登天,你怕什么!我有几句话要问他,你先行出去远些等候,待我唤你方可进来,可懂了?”
杜平略微一怔,悄然斜眼看了看天九才颇为不甘的道:“全凭少掌门吩咐。”说罢一步一步地走出屋子,在屋外歪头啐了一口:“你这狗儿好大的威风!”
待屋门紧闭慕一柏这才抢上前去,又点中天九胸前大穴。只不过他功力尚浅,加之天九神灯照经在体内运转,点中之穴也只是轻轻一麻,复又缓缓自行解了。
慕一柏放下心来,一脸鄙夷之色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身上尚存多少宝珠?咦?方才的珠子哪里去了?”
天九懒懒的说道:“那珠子滚落在地,被你家七师弟捡了去,便是送他又何妨?”
慕一柏面色涨红,怒道:“这厮也配!”
天九一笑,身子轻轻一抖,不知自何处又滚出一颗亮晶晶的白色珠子,啪叽一声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慕一柏脚边。
慕一柏一脸阴沉倏然变得和颜悦色,俯身捡起珠子啧啧称赞道:“我自小对宝珠颇有见地,这颗明珠乃是南海的银唇珍珠贝所生,乃是珍珠之王,很是金贵!”
天九轻轻一笑:“若是少掌门肯将在下放了,这样的珠子我再送十颗,如何?”
慕一柏听了仰头大笑:“你当我傻的吗?你如今也只是阶下之囚,身上东西我悉数取走你又能如何?”说罢抽剑在手又恶狠狠地说道:“还有那古墓的所在,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讲了,不然我一剑一剑将你切成肉片喂狗!”
天九佯装大惊,颤声道:“你如此作为,便不怕慕掌门家法处置?”
慕一柏摇摇头,诡秘一笑:“你猜是谁让我来的?”沉了沉又徐徐道:“各大门派潜心习武,在江湖之中扬名立万为的是什么?为的岂不就是荣华富贵?而这荣华富贵的底子便是金银财宝。
我大伯当年为了却爷爷心愿,将慕氏奇剑门发扬光大,这才顶替我爹去了古墓取宝。怪也只怪他时运不济,竟然死在墓中,令我慕家这二十年来举步维艰!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你持了断意剑闯了出来,我慕家又岂能轻易将你放了?”
天九隐约听出端倪,当年要去古墓盗掘的应是慕春雷,慕秋白发觉之后便觉此行凶险,代他而去,谁知竟是一去不复返。
至于断意剑被慕家发觉一事应是与西门胜英相关,将此事悄悄告知慕家,想罢不由问道:“你们慕家与西洲霹雳火是何关系?”
慕一柏眼神一凛、眼珠一转,笑道:“你倒聪明的很!西门家与我慕家乃是姻亲,我母亲便是西门胜姿,西门胜英乃是我大姨母!可懂了?”
天九心中已然明了,笑道:“也怪不得断意剑显露之后你慕家便已知晓,俱是西门胜英所为。如此看来,今日我若不讲出古墓的所在便是难逃一劫了。”
慕一柏面露得意之色:“正是如此,你若是如实讲了,兴许还会留你一条性命,你若是不讲……哎呀呀,那也只好勉为其难……”
天九点点头,问道:“你大伯母亦是如此?”
慕一柏哼了一声:“妇人之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她们娘俩在眼前碍事,我早便拿你开刀了!如今咱们莫要再废话,你讲还是不讲?”
天九露出难为之色,道:“古墓所在极为隐秘,仅凭我一张口如何说得清楚?倒不如你取来纸笔,令我腾出一只手细细画来,到那时你们慕家有了地形图便莫要再杀我了。”
慕一柏听了也觉有些道理,暗道你穴道受制,加上青龙蛇皮绳捆着,谅你也作不了妖!
想罢双眼一弯,温声说道:“你当真要画?”
天九脸露诚恳之色:“我自然是想要活命。”
慕一柏心下大喜,往外走了两步回头道:“你等着!我取纸笔来!”
待慕一柏出门,天九立时坐起运动,只见身上蛇皮绳随即绷紧,轻声一喝:“开!”
只听嘣的一声爆响,蛇皮绳碎成百十截漫天飞舞,将屋内五根火烛吹灭,屋内霎时化为墨黑。
杜平远远见到此景知是他已然脱困,又等了片刻,只见一抹黑影窜出屋子这才上前。
天九一笑,劈面给了杜平一掌,直将他打出丈余,躺在青砖地上昏死过去。
天九已然在屋内摸索了一番,慕春雷只顾着捆绑并未将身上暗藏手弩、阴阳剑等物取走,心道与他慕家也不再过多纠缠,离开此地也便算了。
想罢一跃而起,直直落到南屋屋脊之上,却听第二重院中一间偏房之中传来失声惊叫,好似在说着:“二弟!你……”
天九心道蔡蕴娴像是受了重创,看在断意剑也曾救过我之性命便救上一救,想罢身子疾坠而下,砰的一声击飞窗棂落到屋中。
只见蔡蕴娴已然倒在床铺之上,腰腹那处血线直流,慕春雷与慕君还斗在一处,且慕君还身上已然多了几处剑伤,眼见便要死在剑下。
慕春雷回头一望,见天九立在明烛之前,庞大的黑影将屋内遮蔽,不由心中一惊,喝道:“你这厮怎的逃出来了!”天九不语,抬手便是两枚弩箭射出。
慕春雷剑法着实不弱,电光火石之间一剑将慕君还劈退,回身挥了两剑又将弩箭磕飞。
慕君还已是气力不济,撒了长剑坐倒在地,却见天九已然欺身杀到,手中短剑一瞬间便穿过长剑向慕春雷腋下刺来。
慕春雷惊呼一声抬腿便踢,天九一掌击在其脚面,身子则腾空而起,落在慕君还身前将其护住。
慕春雷见机纵出屋子,回身扔出三颗黑不溜秋的圆球。只见火光乍现,圆球落地之后轰然炸响,一颗恰在蔡蕴娴脚边,直将她炸成数块四下横飞,一颗头颅则呼的一声飞出屋外!
第77章 五雷轰顶
另两颗则在天九面前五尺处同刻炸开,便如五雷轰顶,直将天九震飞而起,连带身后慕君还重重撞在墙面。
慕君还嘤咛一声昏死过去,天九有神灯照经护体,虽是受伤不轻却也不足以致命,一手提起慕君还便向北墙破洞那处飞出。
此时慕家弟子纷纷提剑而出,屋子已然火光冲天,慕春雷一时间看不真切,只是隐约知道有人自屋中窜出,边纵跃而起边喝道;“那人杀了大师母,掳走了君还,还不拦住他!”
弟子见火光之中冲出一浑身冒烟的黑脸一时间吓得呆了,听到慕春雷喊叫这才打起精神提剑上前阻拦。五柄长剑齐齐杀到,两剑直刺,另三剑则是分三路横削而来。
天九暗道慕家剑法倒也算是上乘,不过此刻不可恋战,出手便是全力,手中短剑陡然长了两尺,在身前极快的画了一个半弧。
只听对面五人惊声喊叫,五柄长剑竟应声撒手,天九一脚踩在一人肩上又是一纵,转眼间便飞出三丈。
慕一柏取了纸笔,听到爆轰之声连忙跑出,恰好与天九打个照面,大骂一声:“你这短命的畜生,哪里逃!”奋力跳起一剑力劈而下。
天九哼了一声,抬手便是一弩箭射中其右臂,复又一剑挑落其长剑,提起慕君还一头顶在其胸腹,将其撞得翻落在地。
慕一柏知道天九的厉害,落地之后连忙翻滚,天九待要出剑身后却有疾风来袭,也只好收剑侧跳闪避。
一柄长剑随即叮的一声刺入砖地,原是慕春雷见慕一柏有难,急忙掷出长剑驰援。
天九则趁机几个起落飞跃两重院子,如一抹黑影消匿无踪。
慕春雷喝骂不止,沿着天九狂奔方位追了五里地也不见踪影,终是甩剑长叹一声,暗道此人遁走成了心头大患,也不知慕君还是死是活。
天九实则并未逃远,静静隐在一处土丘暗影之处待慕春雷等人疾奔而过,复又悄然返回客栈马棚那处,将慕君还放在白马之上,自己则跳上一匹枣红马儿一同向西纵马而行。
两人两马一口气奔出五十里地,自觉慕春雷等人根本无法追来,这才寻个隐蔽林中钻了进去。
入林之后听到水流之声,又驱马向深处走了半里,赫然见一四五丈宽的溪流正哗哗奔腾。
此刻人困马乏、口干舌燥,天九跳下马来在河边掬水而饮,又唯恐慕春雷追来,下水试了水深,将两匹马死命拉进浅水之中,缓缓渡到对岸,这才放下心来。
慕君还一路颠簸竟也未醒,天九只当她已然死了,淡淡说道:“想不到你家二叔竟对你母子动了杀心。不过死了也好,总好过日日被人算计。”
不想上前一探鼻息还有些温热之气,闭眼摇摇头道:“我这是何苦救你?”双手将她抱起,寻了一处软草之地放平。而后又撕了半截袖子蘸满了水浇在她口中。
不一会慕君还轻声呻吟,闭眼牙关紧咬,一手捂着头顶,另一只则手捂着左肋那处。
天九伸手一摸,只觉左肋那处略微塌陷,便知她肋骨断了数根,好在并不很重,便上手为她接骨。
不过天九接骨之法乃是看医书之后自行研习,只为自己接过数次,因此手法颇重,咔咔对好错骨之后慕君还只觉剧痛无比,张口便要出声。
天九眼疾手快捂住其口鼻,此时慕君还已然完全醒了,见自己衣衫被翻到前胸凸,再往上一丝丝便是私密之处,不由张口咬住天九手掌,急忙拉下衣衫眼中流出大颗泪珠。
天九吃痛不语,静静看慕君还默然流泪,嘴角流出红血。
慕君还见天九眼中并无色欲之光,松口怯生生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天九收手,取了湿布擦干血流才道:“帮你接骨,你肋骨断了三根,若不然翻你衣衫作甚。”
慕君还泪流不止,颤声道:“我以为……你……污了我的清白……”
天九哼了一声:“女人我见得多了,似你这般瘦弱在下未有一丝丝念想,你且放下心来。”
慕君还低头看看身子,心中不知怎的竟闪过一丝失望,许久才道:“我娘……现在何处?”
天九想起蔡蕴娴四分五裂之景,好似那颗头颅飞了过来,喘口气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慕君还方才梦到娘亲嘶声狂呼要她快些逃了,心中已然有数,强装镇定颤声问道:“她……她是为护我而死。”
天九起身道:“慕春雷要杀你们母女,定然是为了断意剑。”
慕君还奇怪的看着天九,眼神摇摆不定,道:“你怎会知道?”
天九去水边洗了洗面,暗自运动调息片刻已知内伤倒不算重,只是衣衫烧得发卷,且上面满是孔洞,用手轻轻拍打下摆那处经碎成布片落下。
这才回到慕君还身旁说道:“据我所知,当年秋白剑客与御剑山庄庄主厉野芒相约比剑,激战千合不分伯仲。
最后两人惺惺相惜,而后一同开怀畅饮整夜,厉野芒大醉,将断意剑赠予秋白剑客,也便是你的爹爹。
不过,慕春雷在索要断意剑之时竟将它称之为镇派之宝,此种深意便已明了,那时你与母亲俱都在场,难不成未曾听出?”
慕君还听了脊背发凉,暗道那时二叔的确曾讲过此话,只怪自己太过信他,竟未听出其中含义。不由对天九起了些许佩服之意,问道:“马大哥,你为何要救我们母子?”
天九暗道马大哥便马大哥,今后走江湖也方便些,点点头道:“断意剑曾在古墓之中救我性命,秋白剑客便是与我有恩,我逃离之时听到令母惨呼,隐约猜到遭了毒手,这才出手。其实你也不必谢我,要谢便谢你死去的爹娘。”
慕君还听到死去的爹娘,自己已成孤家寡人再也忍不住捂面失声痛哭。
天九见了冷冷道:“慕春雷兴许已然追来,你哭便哭,只是莫要出声,省得麻烦。”
慕君还将头深深埋在臂弯之中,身子不住颤动。
天九自知此种痛楚便如同刀奴之死和青麻丢了一般,谁人也无法劝解,不自主的起身护在其身前,以防慕春雷等人偷袭。
第78章 东路出逃
溪水潺潺,不时有鱼儿逆流跃出,带起阵阵涟漪。
天九看得呆了,想起与青麻在山林之时,那条溪水也是如此奔流。
自己习练疲乏了,便坐在青麻身旁,拾起石子将水中鱼儿打晕,令她拍手叫好,一路小跳着去拾鱼,两人在孤冷的夜里熬鱼汤取暖。
那一双莲藕般嫩白的小腿犹如眼前,天九伸手去碰,却搅碎了满眼的浮光掠影。
“马大哥,你有何打算,依旧要去西洲国?”
天九回过神来,回头见她脸色惨白,一双杏目哭得红肿,反问道:“你有何打算?”
慕君还略微一怔,喃喃道:“我?这转瞬之间,我居然连家都不能回了……”
水中一抹暗影蹿过,天九探手一抓,一只肥美胖头鲤鱼便被捉出,身子不住摇动却也是毫无办法,最后只剩鱼嘴一张一合。
天九用手背将鲤鱼敲死才道:“的确,你二叔已经成了杀母仇人,现今定然在四处找寻你我,自然是不能回了。不过按慕春雷城府,还不至于对你们母子立时动手,忽然之间,你们究竟为何反目成仇?”
慕君还叹口气道:“也怪我太过倔强,那时二叔……慕春雷找娘亲商议断意剑之事,大意便是断意剑如今失而复得,放在我们母子身边怕是难以保全,要将其代为保管。
那是家父唯一信物,娘亲自是不愿,便婉言谢绝。慕春雷即刻翻脸,言说这些年来全凭他照料,我们母子忘恩负义。不顾慕氏门日后兴旺。
闻听此言我再也难以忍耐,若不是爹爹威名,我们慕氏奇剑门又何来如此多的弟子?
况且还有不少产业也是爹爹一手打造,这二十年来,慕春雷已将这些产业掌管之人渐渐换成亲信,这些我们娘俩权当视而不见,只求相安无事。
因此我当时便要暮春雷交出账目清算,看看究竟谁才是受益之人。他听了之后恼羞成怒,张口便骂我有悖伦理,管长辈的闲事,要我闭嘴。
我自然是气不过,又将他悄然立慕一柏为少掌门之事和盘托出,脱口说出此事已引得诸多师叔不满,回派之后定然联络各师叔将此事重新商议。
此言一出便似是拂了他的逆鳞,抽剑要挟我们母女二人,若不答应便要动手。我也是气昏头脑,抽剑与其对峙,谁知他已然动了杀心,我娘替我挡了一剑……”
天九听了轻轻一笑:“慕春雷看似道貌岸然,倒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倘若你是男子,恐怕早便将你暗暗杀了。如今他容你们母子多年,你竟想要动他的根基,焉能饶你?
这才一鼓作气索性将你们杀了,再嫁祸给我,回去之后糊里糊涂搪塞过去,那断意剑和慕氏门便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如此做法也是江湖中人常用之法,并不奇怪。”
慕君还听了脸色阴沉,许久才道:“你若是慕春雷,也是如此作为?”
天九哈哈一笑:“我便是我,我成不了慕春雷。不过我若是如此境地,或许比他还要狠毒一些。那我问你,你们母女二人若是与慕春雷父子互换,辛苦二十年得来的东西,肯轻易让给他人么?”
慕君还听了一时语塞,终是说道:“若是如此,我们必将好生照料他们……”
天九冷冷一笑:“好生照料?令他们再掌慕氏门?而后他们为防你们反复,再将你们除去,如此一来最终死得还是你们母女。”
慕君还听了难以反驳,厉声道:“这世上便没有好人了?”
天九摇摇头:“好人死得快些,坏人则活得久一些,因此,好人难见,坏人逍遥,这本就是江湖之道。”
慕君还啐了一口:“我呸!这江湖简直乌烟瘴气!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天九将鱼剖腹去鳞,静静地说道:“时好时坏,我也不甚明了。比如我救了你,于你来讲我便是好人,于慕春雷来说便是大大的坏人。再比如,方才我若是把持不住污了你的清白,那你来讲,你杀我,还是不杀我?我是好还是坏?”
慕君还听了闭目叹息,幽幽的说道:“照你所讲,这世间简直毫无趣味,倒不如死了清净。”
天九起身道:“当是如此,我之前便是为人解忧之人。”
慕君还暗道此人武功高深莫测,说他是万星剑门下弟子倒算是低估了他,如今听他一语更是奇怪。
想罢不敢过多追问,走到白马身前摸摸马鬃后道:“你若是去西洲,咱们便就此别过。我看慕春雷定然已经离开那间客栈,我悄悄回去将我娘尸身收了……”话到此处又是泪如泉涌。
天九已然取了干柴,生起火来烤鱼,眼见鲤鱼金黄酥脆、香气四溢,慕君还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天九轻轻一掰,将大半个鱼身和鱼尾抛给慕君还道:“将鱼吃了,咱们一路便是。”说罢兀自啃食起来。
慕君还闻到鱼香只好含泪缓缓吃了,泪光莹莹道:“马大哥,你为何还要帮我?”
天九将柴火用沙土填了,边洗手边道:“我原本便是要西去,咱们这一路向东乃是为了躲避慕春雷追杀。我看你我伤势并不算重,便绕个道再向西去,想必不会再碰到,因此咱们也只是顺路罢了。”
慕君还点点头,此刻她六神无主,唯有眼前之人可以托付,至于他出于何意也不便计较,只好点头道:“那自然是好极了。”
只见他甩甩手大踏步走来,一脸坚毅果决之色,心中无来由生了心安之感,脱口叫道:“马大哥……多……多谢!”
天九面色如常轻轻一纵跳上马背,勒马转头淡淡道:“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我看此地不便久留,咱们先行向东沿少草之地行上半里,再寻个草木茂盛之地转头向西,约莫天黑之前便可回到客栈。”
慕君还跳上马来,俯身轻轻道:“雪儿,娘亲已然不在,咱们今后便相依为命了。”驱马跟在天九身后。
第79章 火烧客栈
两人向东绕行一里有余,画个大圈向西慢慢赶回。一路之上人烟稀少,并未遇到慕春雷等人。
慕君还暂刻放下心来,天九则一言不发,两人好似陌生路人一般。
不久之后前路传来焦糊气味,汩汩青烟飘然而起,天九道:“想不到慕春雷竟如此决绝。”
慕君还不解,问道:“他又做了什么?天九极目远眺:“自然是将那家客栈全数烧了,那店里的掌柜伙计也已然化成灰烬了。”
两人话语间已赶到近前,偌大的三重院子已然化为满目焦土,不少百姓浑身漆黑站在难处不住叹息,想必是乡里乡亲,见客栈失了大火纷纷前来灭火。
只可惜这场无妄之火来得匪夷所思,烧得更是奇快无比,也只是片刻便已火光冲天,一个时辰过后二三十间屋子化成一片瓦砾,冒着阵阵青烟。
天九两人骑马观望,远处一衙役大声叫嚷:“你们两个,来此作甚?”
天九下马拱手道:“回了官家,我二人原本要来此地打尖住店,谁知客栈烧成灰了。”
那衙役一脸络腮胡子,生得干瘦矮小,一柄镔铁刀挂在腰间甩来甩去,似是随刻将他麻杆子腰折断了一般。
“我并非问你,而是问这小娘子!你来讲讲,你这匹白马是何处来的?”
慕君还下马道:“此马乃是本姑娘自小养大,自然是我的。”
衙役回首招了招,又唤过两个衙役,撇嘴笑道:“客栈发火之前,便有一众江湖人士住进店中,这其中便有一匹白马良驹。之后这客栈离奇起火,且在二重院偏房之中有几具残缺骸骨,你可知情?”
慕君还强压悲伤之情,肃然道:“小女子并不知情,乃是自东面路经此地罢了。”
衙役捋捋颌下胡须上下打量她,又抬眼紧盯天九质问道:“我看身着打扮,你等也是江湖中人,何门何派?”
天九见此人较为难缠,索性道:“万星剑门下的马青,这位是我师妹马素。”
衙役笑了笑:“万星剑门?这当真是奇了!你等自东面而来,可是要回派?”
天九顺着他说道:“自然是回派。”
衙役眼眉微动,道:“你师承何人?”
天九只知万星剑门五年之前的掌门乃是马万江,随即回道:“师父乃是掌门马万江。”
衙役咦了一声:“那便奇了,据我所知,马掌门亲传弟子只有三人,两个儿子和关青山,且三年之前便已封门,不再新收弟子……”说罢仓啷一声抽刀在手喝道:“给我绑了!”
身后两人闻言便要上前,天九无奈瞬时暴起,一掌劈在衙役面门,直将他震晕在地。
另两人惊得呆了,两根水火棍也不知何时已被天九使刀劈断。
“我二人与此事绝无干系,且火中无辜枉死了亲眷。你们两个去将其中女子尸骨挑拣出来,可保你们平安无事。”
两人只觉眼前万星门弟子武功高强,轻易便可要了小命,只好去了那间屋内。
衙役多少懂些仵作之术,且大火趋势较快,一些个大骨并未烧碎,便将看似女子的尸骨挑挑拣拣,半个时辰后装了半包袱跑了过来,道:“依您的吩咐,这便是女子的尸骨。”
那时蔡蕴娴头颅飞得极远,按理说不应在火中焚毁,将尸骨交予慕君还之后借口要去方便,独自向头颅所飞方位走去。
走了片刻便见到一片土丘如巨人之腹仰面向上,上面立着百十棵黑皮杨树,其中一棵树顶落着黑压压一片乌鸦,天九暗道应是此处。
俯身捡了十几颗小石头向上打出,只听吱呀乱叫,漫天黑羽胡乱飘落,乌鸦如黑云一般飞向天际,还有十几只坠地而亡。
天九脚蹬杨树瘤状疙瘩,几个起落便到树顶。只见蔡蕴娴一颗头颅自下颌那处断开露出上颌白牙正死死卡在树杈之间。
只可怜她生前端庄得体,如今一头青丝烧得只剩一团乌黑,双眼已然被乌鸦啄了去吃了,便好似恶鬼一般好不吓人。
若不是那时见了她头颅飞出,还有一柄玉钗别在头颅,谁人也难以认出。
天九虽是死人见得多了,此种惨景却也是头一遭,且蔡蕴娴生前从未有过恶言恶语,又是为救女而亡,算得上是心善之人,心中竟渐渐生出了怜悯之情。轻叹一声:“慕小姐安然无恙,慕夫人还请安心去吧!”
说完此语,蔡蕴娴眼皮居然缓缓合上,将无珠之眼盖住。
天九并不惊慌,轻轻拔出玉钗,取了一口布袋将头收了一跃而下,在空中滑飞了近七八丈方才飘然落地,一旁百姓见了仰头赞叹,发出一阵惊呼之声,纷纷称是天人下凡。
两个衙役也未曾见过如此轻功,更是莫敢妄动,目送天九两人上马而走。
两人走出三里地,天九将玉钗交予蔡蕴娴道:“这应是慕夫人所用玉钗,对么?”
慕君还见了清泪长流,捂在心口泣道:“正是,这是娘亲与爹爹的定情信物。方才你……你去寻了我娘的……”
天九点点头道:“已然寻到,你也莫要再看了。”
慕君还瘪瘪嘴,强忍泪水道:“有劳马大哥……此地距外祖父家不足三百里……”
天九道:“在何处?”
“我外祖父江湖人称仁义百胜刀,现居咸阳。”
天九暗道蔡栩倒算是号人物,曾是旋风开山刀门下二当家。现居咸阳应是养老去了,那地虽也不顺路,倒也不算太远,这母女二人如此凄惨,不如索性便送她去。
想到此处问道:“你是想将慕夫人暂且葬到外祖父那处?”
慕君还含泪点头:“除此之外,我不知该去向何处?更何况如此血海深仇,仅凭我一人之力一时间也难以去报。”
天九心道原来这世间之事远非只是生死这么简单,死得痛快,活着的却一世受累。似我这般死了便是死了,无人挂怀伤感,倒也利索。
“马大哥,劳烦您送我到咸阳,我外祖父定然会重金答谢。”慕君还唯恐两人自此分道扬镳,只好以金银诱之。
天九正愁如何答应此事,听慕君还如此讲来随即道:“如此甚好,慕春雷寻不到咱们,说不定便要先去你外祖父那处生事,我护送你去最为稳妥,若是赚些酬劳也是极好的。”
慕君还听了慌忙道:“你的意思是慕春雷会对外祖父不利?”
第80章 咸阳城下
天九暗道这岂不是自然之事,殊不知慕君还涉世江湖不深,何来天九这种头脑。
“慕春雷寻不到你我的尸首,自然以为咱们仍在人世,你唯有外祖父家可去,他恐怕你将此事告知,那时旋风开山刀自然要去慕家寻仇,也只有先下手为强去咸阳寻你外祖父。”
慕君还听了瘪嘴流泪,哽咽道:“我外祖父武功高强,必能将其杀了,为我娘报仇!”
天九笑了笑,道:“武功高不一定杀得死人,要知道杀人和比武乃是两码事。你外祖父若是毫无防备,即便是武功比慕春雷高上些许也毫无胜算。”
慕君还身子抖动,随即纵马疾行,将天九远远甩在身后。
天九摇摇头紧追而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官道上行了五六个时辰,两匹马已显疲态,天九在后喊道:“再若跑下去,恐怕你家雪儿便要倒毙而亡了。我看前路有个平坦之处,咱们在那处歇脚饮马,待明月出来之时再走不迟。”
慕君还听了轻勒马缰,白马缓缓驻足,天九自后缓缓赶上前来。
只见慕君还满面风沙,双眼之下沾两道极厚的沙土延伸至嘴角浑然不觉,喘息道:“我恨不能插翅而飞,将慕春雷碎尸万段!”
天九并不喘息,跳下马来道:“所谓欲速而不达,若是将马累死了,仅凭两条腿更是难以抵达,你且安下心来……”
慕君还方要下马,却觉双腿无力打颤,啊呀一声眼前一黑,一个跟头栽下马来。
天九早便料到她虚脱无力,自然是要摔下马来,边走边向她走去,恰好伸手托住其纤细腰肢,便如鸿毛一般将其举起扶正,轻轻放在马前。
慕春还只觉腰间一热,身子不知怎么的便立了起来,胸中一阵莫名悸动,脸上立时变得火热。
天九见她面红并不理会,转身道:“你先在此歇息,我去饮马,再让它们吃些野草。”
慕君还听了一股无名热火烧到耳根,低头抿嘴道:“好……多谢……”
天九兀自将两匹马牵到一处水洼,取出羊皮酒壶一口气将半斤烧酒喝干了,又灌了一壶清水缓缓走回慕君还那处。
慕君还选个干燥之地席地而坐,见天九一脸淡然大踏步走来胸中砰砰直跳,小手暗自掐在大腿处自责道:“娘亲方才惨死,外祖父又身处危机之中,我却在此……在此对他起了莫名之感,实时不该!”
却听天九道:“你若不嫌弃便用我这酒壶喝些水,我看马儿还需些时辰歇息。”
慕君还怔了怔,面色总算恢复如初,心道你又不是恶鬼夜叉,喝你的水又怎样。想罢故作镇静接过酒壶仰面喝了一大口。
天九笑了笑,道:“其实你不必在乎我这等人,只当我是拿钱办事的傀儡便好了。”
慕君还放下酒壶,许久才道:“你也并非万星门弟子,对么?”
天九到一丈开外盘腿坐好才道:“自然不是。”
慕君还心生忐忑,轻声道:“不过你乃是正人君子,并非奸恶之徒。”
天九听了哈哈大笑,拍手道:“正人君子?慕小姐讲话着实有趣,你若以为我乃是正人君子,那我便做上几天又何妨?”
慕君还低声道:“无论如何,你心存善念,遇事难以隐藏。”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为善而行恶,是善吗?为恶后向善,是恶吗?”
慕君还叹了口气:“唉……这岂不也是你心中之困惑?”
天九不置可否,取了一块粗粮干饼扔给慕君还道:“我之困惑唯有一个,那便是……人为何而活?其余皆不计较。”
“无论如何,你肯帮我,便是与我有恩。”干饼粗劣难咽,她也只是轻轻咬了一口。天九则不再答话大口啃咬,三五下便将干饼吞下肚中。
远处孤月悬天,如镜一般映照林地。
两匹马交脖互蹭,已然不再吃草,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互望一眼,转身上马前行。
马蹄之声在官道之上清脆响起,继而在山谷之中久久回荡,便如慕君还此刻心境,双手将缰绳握得紧了,直将指甲嵌入肉中,渗出滴滴血珠。
天亮之时两人总算临近咸阳城下,远远见城郭背阴之处有一众人马,似是方才出城,一人背身而立,正对眼前众人昂头训话。
慕君还眯眼观瞧,不足三十丈地时欢欣道:“那人好似舅父,想必是接我而来。”
天九抽剑在手,道:“他如何能知道你于今日到咸阳城?自然是慕春雷相告,且看情形他与你外祖父并未动干戈……我看来者不善。”
慕君还叹口气道:“那是我家舅父,怎会对我……”
话未讲完,却听那处一人叫道:“溪儿!是溪儿!”
慕君还目中含泪,连忙回道:“表哥!表哥!舅父……”
训话之人猛然转身却一脸的冷漠,喝道:“你这不孝之女!焉有脸面到咸阳来?”
慕君还听了如同巨雷在耳,勒住马儿颤声道:“我……舅父,娘亲之死的确是孩儿鲁莽所致……”
“你住口!你为儿女私情,居然连亲娘都不要了!今日我便替她清理门户!”说罢抽刀便要上前,却被身后一俊朗青年死死拉住。
“爹爹,你和祖父为何要偏信慕春雷?孩儿绝不信溪儿会做出如此倒行逆施之举!”
天九暗道那人便是蔡栩之子,人称霸王刀的蔡函谷,一手七十二式旋风刀也算是武林高手。
蔡函谷啪的一掌将青年推开,喝道:“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你们两人之事老子绝不答应!”
天九隐约猜出慕春雷所使奸计,定然是将蔡蕴娴之死说成慕君还所为,不由笑道:“蔡函谷!你当真可笑?这世上哪里有女儿杀母亲的事?慕夫人明明死在慕春雷的剑下!”
蔡函谷冷笑数声:“你便是万星剑门的假弟子马青!依我看,你这姓名也是假的,哪里来的底气为她讲话?难不成……你两人?”
青年听了勃然大怒,骂道:“姓马的,你少在那处蛊惑表妹!”语气又变得温和,道:“表妹,你快些过来,此人,并非善类,只要你回心转意,我……我……”
第81章 清理门户
蔡函谷啐了一口,骂道:“贱婢!这马青是何人?为何要与他同行?简直不知廉耻!”
慕君还脸色茫然,低声道:“他……他……那日慕春雷要杀我们母女夺取断意剑,他偶然遇到出手相救,溪儿这才与他同来咸阳,为的就是怕慕春雷对外祖父不利……”
“胡说八道!你看这是什么!”
蔡函谷一脸鄙夷,将一柄长剑举在半空。
慕君还定睛一瞧吃了一惊,蔡函谷手中长剑赫然便是断意剑,不由张张口哑声道:“断意剑……”
蔡函谷脸露得意之色,点点头道:“你言之凿凿,称慕掌门要夺断意剑,殊不知他已将断意剑赠予我们蔡家!难不成他为了将断意剑相送,便要杀了你们母女,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天九暗暗啧舌,心道这慕春雷攻心之计好生厉害,断意剑曾是御剑山庄厉野芒的佩剑,不仅价值连城,亦可因此与他结交。
要知道厉野芒当年送剑之时乃是酩酊大醉,酒醒之后很是悔恨,只是碍于情面不便再向慕秋白索要。不过世人皆知这断意剑的尊贵,可称为当世前三的名剑。
慕春雷肯将此剑送给蔡家乃是莫大的情分,至于他讲些什么已然不重要,最为重要的是蔡家不费吹灰之力便有了断意剑,至于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和外甥女的死活与清白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慕君还心中不甘,大声道:“我也是蔡家的血脉!舅父,你为何信一个外人!无论如何,溪儿也万万不会去杀娘亲啊!”
青年脸露焦急神色,软声道:“爹!我与表妹自小长大,她的品行你知我知,又怎会对姑母痛下杀手?这其中定有误会!”
蔡函谷冷哼一声,道:“你姑母?”说罢将衣衫解开,露出雄壮的上半身子,在右胸那处有一道近一尺长的可怖伤疤,他胸膛一挺,厉声道:“你等看好了!我这伤疤便是我那亲妹妹蔡蕴娴所赠!”
青年随即道:“爹,此事我知晓,当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姑母也只是无意为之……”
“辛焱你好生易诓!这俱是你祖母为息事宁人编造出来的谎话!当年你姑母与慕秋白私定终身,盗了家中一尊金佛便要私奔而逃,我骑马足足追了两天两夜才将两人追上。
那时日暮西山,与慕秋白话不投机便动起手来。我两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一口气拼了千招以上。慕秋白自知理亏,渐渐趋于下风,眼见便要被我伤在刀下。
胜局已定,我只是意在要他知难而退,并无半点杀心。谁知你姑母眼见心上人落败,上前假意相劝却猝然出手,一刀劈在我身,险些将我一刀劈死!为了慕秋白,她便胆敢对兄长如此薄情寡义,当真是不知廉耻!因此你表妹为了野男子伤生母一事必然也能做得出来!”
慕君还听了目瞪口呆,她也曾自母亲口中听过此事,只不过据她所讲,那时慕秋白本可一举获胜,不过拐了他家女子私奔心中委实理亏,手下处处容情,因此不知觉中两人缠斗了半日。不过慕秋白虽是剑法高妙,无奈内力稍逊于蔡函谷,千招之后渐渐不支,几次险些死在刀下,她这才不得已上前相救,情急之下伤了蔡函谷。
想罢不由嘶声道:“那时明明是我爹有意忍让,是你咄咄逼人,我娘无奈这才出手误伤了你……”
“你这荡妇!居然信口雌黄,今日我便替蔡家灭了慕家的野种!”
蔡函谷恼羞成怒一跃而起,手中金柄雪花镔铁刀舞出一片光轮杀将过来。
天九上前一步道:“如此看来,蔡家已然容不下你,我那酬金也难以到手了。”
慕君还面色惨白,喃喃道:“烦劳大哥待会儿替我收尸,将我与娘亲葬在一处。我身上还有些细软首饰,你拿去当作酬劳便是了。”
眨眼间蔡函谷已到近前,天九挡在慕君还身前头也不回:“收尸有些麻烦,倒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我来会会这霸王刀,你且远一些。”
说罢轻轻一推,慕君还身子不自主往后退了几十步,但见天九头顶一大捧火花四溅,蔡函谷已然倒纵翻飞。
天九手中却只是一柄二尺长的断剑,无事一般含笑而立。
蔡函谷手臂发麻,手中刀嗡嗡直震,骇然道:“你究竟是何人?师承哪家门下?”
天九双目微微一睁:“你还是不要知晓的好些。”
蔡函谷打个哈哈,强壮镇定,心道我这一刀用了八成功力此人却岿然不动,内功之深厚远超所想,口中却道:“难不成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天九不为所动,打个哈欠道:“你若想打便莫要再费些口舌,婆婆妈妈便如老妇一般,简直无趣至极。”
蔡函谷听了勃然大怒,长刀半空抖了三抖,便好似幻出十几个刀影,大喝一声:“小子,我要你的命!”
天九双眼一睁,双脚之下忽地腾起一股青烟,身子如飞箭一般猛然射出。蔡函谷长刀刺到中途,却见一黑影扑脸而来,连忙收刀横在胸前。
叮的一声刺响好似直冲脑际,众人慌忙捂耳,只见蔡函谷一声闷哼仰面后撤。其子大叫一声要遭,咬牙提刀跳起,一招劈山断流呼的一声向天九头际杀来。
这一救委实及时,若不然但凡天九递上一剑蔡函谷已然是生死难料。不过此刻天九也不打算轻易饶他,左手射出弩箭正中其肩头,右手举断剑贴在刀身轻轻一拨。
蔡辛焱只觉右臂不听使唤,便如麻花一般被搅在一处,右胸那处重击袭来,好似被闷雷劈中一般,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倒飞而出。
蔡函谷顾不得肩头剧痛,一刀削断箭羽纵跳向前去接,伸开臂膀眼见便要接到,却听胸腹那处喀拉一声脆响,仰面向后翻滚而去。
原是天九快如电闪,钻心一脚踢中蔡函谷,令他打了十几个滚方才停住。蔡辛焱则轻易被天九擒在手中,只剩下半条命在。
第82章 御剑山庄
“大哥手下留情!”慕君还赶忙上前拉住天九衣袖,泣道:“表哥……他方才替我讲话,你莫要再伤他了。”
天九淡淡道:“他自行寻死,也怪不得我。你若要他活,那我便放了他。”说罢将蔡辛焱丢在地上。
蔡函谷支刀而起,口中血流不止,清咳数声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插手我等之家事!”
天九笑笑,手中断剑此刻不知隐到了何处,冷眼望着城楼之上的军旗缓缓道:“我与慕君还乃是路人,只是闲来无事,原本打算护她到你们蔡家赚上些银两。
谁知你们为了断意剑反目成仇,宁信外人不信自家,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手。如今胜负已分,且你令郎在我手中,还不快快将断意剑双手奉还?”
蔡函谷一招手,后面弟子纷纷上前护住左右,低语了几句方才回道:“断意剑已然是我蔡家之物,谁人也莫要再将其夺走!辛焱学艺不精,杀了他又有何用?悉听尊便!”说罢竟兀自上马,头也不回地逃回咸阳城去了。
天九愣在那处,看了许久才道:“想不到你们蔡家之人俱都似我这般绝情无意……看来你家老子是要赌我的耐性,既是如此,咱们也不必再等。”说罢断剑在手就要杀之。
慕君还张开双臂挺胸横在天九剑前,软声道:“表哥为人良善,且与我青梅竹马,还望大哥手下留情。”
慕君还体香传来,天九心中却生出一股异样的烦躁之感,轻轻一拨便将她弹出丈余,蔡辛焱脸色冷峻,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胆敢欺我表妹!”
只听仓啷一声脆响,慕君还提剑在手,颤声喝道:“马大哥,你再要上前,莫怪妹子拼死……相搏!”
天九转头看她,作势便要将蔡辛焱刺死。
慕君还满面泪水、嘶声尖叫,挺剑猛然刺来。
天九一脚踏在蔡辛焱胸腹,信手一剑刺中剑尖。
慕君还只觉大力自臂膀传来,又见长剑啪啦一声碎成白片四下纷飞,一条手臂剧痛不已立时垂落下来。
天九哼了一声:“你二人青梅竹马之情可谓天地动容,只可惜我瞧着恶心至极!”唰的一剑向蔡辛焱咽喉那处刺去。
慕君还啊呀一声不由眼前一黑,随即昏死过去。
蔡函谷一路狂奔,不一刻便已回到蔡府。只见府前停着一架红漆铁轮的驷马香车,车前笔直站着一十六名周身红绸长衣的剑客。
蔡函谷吃了一惊,连忙跳下马来问道:“你们可是御剑山庄的贵客?”
在蔡府门前当头站立的乃是一个豹头环眼、身姿挺拔的中年汉子,只见他面色寡淡,胡须修整得极为顺滑,也唯有他乃是一身黑衣。
听到蔡函谷问话,挠挠头后才回头瞥了一眼蔡函谷道:“想必是人称霸王刀的蔡大侠,我等的确是御剑山庄的仆从,御剑山庄少主子今日冒昧到访,还望海涵。”说是冒昧到访,口气当中却没有一丝丝客套之意。
蔡函谷已然猜到御剑山庄来意,只是不知他们如何知晓断意剑在蔡府之事,只好问道:“原来是飞剑小神通大驾光临,却不知是哪位公子?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略一拱手道:“在下单赤心,见过蔡大侠,今日来的乃是三公子。”
御剑山庄厉野芒的三个儿子并称飞剑小神通,三儿子厉斩荒年纪虽小,却早已在江湖之中崭露头角,乃是世外五老之一仙途一剑的关门弟子。
御剑山庄之子,再加上仙途一剑关门弟子的名号可谓声震九州,只是不知手下究竟有多少真章。
蔡函谷听说是最小的厉斩荒前来,心下略微宽心,心道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子,谅他也兴不起风浪。不过这个单赤心倒曾有耳闻,当年也是崆峒八剑之一,排行第二,却不知为何到御剑山庄甘心做了仆从。
蔡函谷拱手笑道:“原来是崆峒八剑的单二哥,久仰大名!既是到此,又何故在此久候?快快入府饮茶歇息。”
单赤心微微变色,随即摆手道:“御剑山庄的规矩,俺们仆人在此等候便是,蔡大侠请便。”
蔡函谷见他略有不快也不再虚让,点点头进了府内。
一个头戴银冠、粗眉细眼的瘦高青年迎上前来,见蔡函谷身上血迹斑斑连忙问道:“爹,是谁伤了你?”又往后看去急切道:“辛焱哪里去了?”
蔡函谷不耐,斜眼道:“是溪儿的姘头所伤!辛焱也被其掳走了!”
那青年眼眉耸动,啊了一声道:“我去救他!”
蔡函谷厉声喝道:“站住!我二人尚且不是敌手,你去了又有何用?”
青年脸色铁青,手指骨节攥得啪啪作响,咬牙道:“要死也是我死,我去换二弟回来!”
“放肆!你的意思是我见死不救?辛焱亦是我的亲骨肉!”话锋一转又温声说道:“你且放心,溪儿虽是受了旁人蛊惑,但辛焱……绝不会对其不利。咱们先去寻你祖父从长计议,找些帮手再去救他不迟。”
青年无奈,叹口气又道:“御剑山庄的三公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消息,想来是为了询问断意剑的下落,祖父正在厅内与之周旋。”
蔡函谷脸色倏变,蹙眉道:“断意剑非同小可,慕家行事不拘小节,想是手下弟子走漏了风声。既如此,咱们也只好会上一会。”
青年露出踌躇之色,终是说道:“那辛焱……”
蔡函谷扯下外袍打头便走,不耐道:“我自有盘算,你也一同来见见飞剑小神通。”
蔡家一重院里矗立着三阙楼宇,二层挂着行侠仗义四个烫金大字。一楼屋门四敞大开,厅堂硕大直通二层,其间摆满了古色桌椅。
首座乃是金丝楠木的树根雕刻出的床榻,靠背精雕细琢,刻着数不清的金兰花,花瓣之上金光闪闪,俱都描着金丝。
之上坐着虎背熊腰的白发老者正满脸笑意,捋着颌下飘飘白须道:“令尊近来可好?经年不见,老夫很是思念。”
第83章 好言逐客
座下少年双眼冷厉,笔直的身子坐在客椅之上。只见他生得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一张瘦脸便如刀削一般,模样极为俊俏。身着白色锦袍,巴掌大的方形水绿翡翠闪着夺目之光围在腰间,显得极为扎眼。
蔡函谷远远看到他丰神秀逸不由暗自道:“江湖人称御剑山庄夫人惊为天人,乃是百年江湖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今日见其幼子便可一窥端倪。”
只听厉斩荒清声说道:“前辈仁义百胜刀的名号响彻江湖,今日得见果然是老当益壮不减当年!我爹也曾在晚辈面前多次提及,令我心驰神往,今日恰好途经此地,这才斗胆造访,还望前辈莫要怪罪。”
蔡栩一听之下心中微微一震,心说这小小的娃娃讲起话来可谓滴水不漏,我与厉野芒也只是泛泛之交、数面之缘,到他口中反倒好似熟人一般,倒令人难以抗拒。也只好笑着点头道:“少庄主言重了!我蔡家地处偏隅,已然远离江湖是非多年,还令厉庄主挂怀当真是羞愧难当。”
蔡函谷走进厅中接口道:“正是如此,厉少庄主大驾光临,亦令我蔡家蓬荜生辉!”
厉斩荒知是蔡函谷归来,只见他一身紧身短衣的打扮,且肩头那处似是不敢晃动,便已知他在外起了争斗,且吃了大亏。脸上却装作不知,起身拱手笑道:“晚辈厉斩荒,见过前辈,这位是?”
蔡函谷心道你居然知道我乃是何人,将青年引至身前道:“犬子蔡清洋。”蔡清洋依言与厉斩荒打过招呼,各自就座。
蔡函谷打个哈哈,问道:“不知少庄主途经此地,是要前往何处?”
厉斩荒叹口气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家父闻听断意剑重现江湖,这才命我四处打探,好巧不巧路过此地,这才斗胆前来叨扰。”
蔡函谷面色发紧,抿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蔡栩朗声道:“据我所知,断意剑乃是多年以前……厉庄主赠与秋白剑客的大礼。谁知二十年前他猝然消匿,至今生死不明。想不到此时断意剑竟重出江湖,如此看来……这柄神剑岂不成了无主之物?”
厉斩荒笑了笑,道:“前辈有所不知,当年家父赠剑之时乃是大醉之后神志不清,醒酒之后很是后悔,便与慕剑侠约法三章,人在剑在,人亡则剑回御剑山庄。因此断意剑仍是我山庄之物。”
蔡函谷面色阴沉,略微沉吟才道:“这其中原是有此情由。”
厉斩荒觉察出蔡函谷心绪不宁,问道:“我看……前辈肩头好似中了箭伤,可是被人暗算?”
“家门不幸!”蔡函谷自知无法隐瞒,复又说道:“小妹蔡蕴娴,也便是慕秋白之妻,前日被其女所杀,我乃是出城清理门户,不成想被她姘头暗算,还掳走了二子……”
蔡栩听了站起身来,怒道:“辛焱被人掳走?溪儿身边之人是谁?你尚且不敌?”
蔡函谷面上一红:“那人来路不明,武功路数极为繁杂,尤其手臂之中暗藏弩弓,令人防不胜防。”
蔡栩随即冲厉斩荒拱手道:“家中突生变故,还望少庄主见谅。你在此稍坐,我父子二人到后堂商议对策。”
厉斩荒起身道:“如若不嫌晚辈唐突,可助前辈一臂之力!”
蔡栩慌忙道:“少庄主当真古道热肠,只不过此事乃是家事,万万不能劳烦贵客。”
厉斩荒心知这是要逐客了,佯装同情道:“好吧,还望令子安然无恙,我这便告辞了!”
“何不稍待片刻,了结此事之后咱们畅饮几杯!”蔡函谷心道你走了倒好,省得啰嗦。
厉斩荒焉能不知蔡家只是虚让,道:“今日有所不便,晚辈改日再来。”说罢快步出了厅堂,蔡清洋则追着送出蔡府,目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内清香四溢,一个束发的白净少女正托腮等候,见厉斩荒进了车内轻声问道:“三哥,断意剑要来了吗?”
“白费口舌!”厉斩荒随手拣了一颗酸梅糖扔进口中。
少女双眼顾盼生辉,努起粉红小嘴笑道:“三哥口舌如簧,竟也败下阵来?”
厉斩荒双腿搭在懒架儿,身子靠在西域来的真丝软垫懒懒的说道:“我也是遵照爹爹的意思先礼后兵,并未开口索要断意剑。
谁知蔡家父子便好似未曾见过断意剑一般,又加上今早蔡函谷被人所伤,儿子也被人掳走了,我又如何还能再待下去?”
少女瞪大眼睛道:“竟有这等事?蔡函谷在江湖中有些威名,勉强算是一流的高手,谁人能轻易伤他?我看此事八成与断意剑相关,咱们悄然跟着便是了。”
厉斩荒伸手刮了刮少女白皙的鼻子,笑道:“这其中……这其中之事很是不堪,你女孩家家还是莫要掺和了。”
少女哼了一声,举起细长白腻的小臂敲了厉斩荒一枣栗道:“你只比我大不足盏茶的工夫,充什么大头鬼?我偏要去看!”
厉斩荒摇摇头,低声说道:“我听蔡函谷讲,慕秋白的夫人被其女所杀,他是去清理门户,却被外甥女的……相好的暗算。”
少女啐了一口,骂道:“好一个弑母的畜生!此事咱们更加不能坐视不理,断意剑是小,惩恶扬善是大!”
厉斩荒诡秘一笑:“我倒想看看究竟是怎样一对男女,居然做出如此荒诞不经之事。”
少女拍拍小手:“好得很,咱们换个装再去!”
慕君还呓语连连,口中不住道:“杀!杀!不是溪儿,不是溪儿,娘!娘!”
天九回头一瞧,她双眼圆睁猛然起身,颤声道:“你杀了表哥?”
“你表哥是谁?”天九盘膝而坐,刚刚自入定中醒来。
慕君还环顾四下,正身处一座破败茅屋之中,不远处躺着一男子,定睛一瞧正是蔡辛焱,连忙起身扑了上去。
天九鼻子哼了一声:“他死不了!”
慕君还一探鼻息,见他果然未死,惶恐问道:“你那时岂非已将他杀了?我不是做梦吧?”
第84章 西行?
“你哪一只眼见到我杀他了?刚才我摸了一通,你身上的银子还不足二百两,离三千两还差得远。只有玉佩、玉坠和头上的金簪值些银子罢了。”
慕君还听了脸上发起烧来,天九方才的意思分明是将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心里却总也发不起火来,只好佯怒道:“你这下流的胚子!竟敢辱我的清白!”
天九不以为意,翻翻眼皮道:“城下之时你信誓旦旦,说是死之后将身上之物赠我,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些什么,何来辱你清白?世间女子的身子我见得多了,你么……”
慕君还心道你占了便宜还要瞧不起我,目中忽地流出泪来,骂道:“你这负……登徒浪子,今后……今后……”
天九起身伸个懒腰,斜眼睥睨道:“一拍两散?分道扬镳,还是势不两立?”
“你……你……也太无礼了!你虽于我有恩,我毕竟是姑娘家家,你……”
天九不语,自她身前走过,俯身在蔡辛焱胸前猛然一击,只听他一声呻吟,随即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醒来。见眼前站着表妹和她所谓之姘头,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狗男女!”
慕君还听了清泪长流,颤声道:“表哥,你我青梅竹马,连你也不信我?”
蔡辛焱怒视天九,咬牙道:“你家二叔携众弟子赶到府上,六人十二张口,俱都讲你鬼迷心窍,为将断意剑送于野汉子,竟失手将姑母杀死。我原本不信,但今日得见你两人如此行径,也由不得我不信!”
天九嘿嘿一笑,道:“你们蔡家也是奇了,放着自己亲人不信,反而去信外人,当真可笑!”
蔡辛焱浑身剧痛,想要起身却总也无法,慕君还不忍上手去扶,却被他一把甩开:“这是我们家事,你算什么东西!我与表妹自小长大,你才来了几日!便要将她抢走,你先问问我的刀答应不答应!”
天九摸鼻一笑:“你忘了,你的刀咱们已经试了,毫无作用。若不然你会躺在此处无能狂吼?”
两人搏杀也只是一个照面便被重创,蔡辛焱心中挫败之感平生未有,不禁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用力捶地之后默然不语。
慕君怀唯恐再惹了他,温声道:“我与这位马大哥乃是萍水相逢,他出于侠义之心出手助我,我二人清清白白,表哥你千万不要再生误会。”
蔡辛焱红着双眼,凄迷道:“当真……清白?”
天九截口道:“清白得很!”
慕君还哎呀一声,跺脚叫道:“你莫要添乱了!”
天九听了也觉得有些无趣,暗道你这对鸳鸯还不知今后如何,扭头缓缓走出十丈远,站在那处掏出干粮兀自吃了起来。
慕君还见天九走得远了,连忙道:“表哥,我若是杀了娘亲,焉还有胆子来咸阳寻外祖父?”
蔡辛焱听了也觉得颇有些道理,许久才道:“你也知道爷爷的脾气,他一生被仁义百胜刀的名号所困,又如何能轻易放过你?
加上对姑母少年之时与姑父私奔之事耿耿于怀,这才轻易信了此事。再就是……那断意剑着实害人不浅,凡人见了均不能抗拒,祖父和爹爹也不例外,因此,仅凭你一人之言难以翻身洗白此事……”
慕君还听了心如死灰,喃喃道:“那倒也不算什么,只要表哥信我便好。”
“我……那人究竟是谁?慕春雷讲他并非是万星剑门下的弟子,只是为掩人耳目胡乱编造的。且举目江湖,此人武功路数寻不到门派踪迹,定然不是名门正派。慕春雷还讲他会些魅惑人心之术,这才将你哄骗了……表妹,你千万莫要再随他走了。”蔡辛焱讲话之时左顾右盼很是小心,唯恐天九听到。
慕君还听了心中起了疑心,暗道他对我虽是未曾用强,却也屡次三番对我动手,我非但未动怒气,反倒如逆来顺受了一般,这简直匪夷所思。想罢脱口冲天九喝道:“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天九缓缓转头,悠悠的吐出两个字:“何事?”
“你究竟是何门何派?”
“此事我不打算对第三个人讲,你若是要听,只好委屈一下你家表哥。”
慕君还略微迟疑,与蔡辛焱对望一眼,终是趁其不备奋力点了他的睡穴后道:“你讲吧!”
天九打开葫芦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道:“我曾是天罡门下的人,前些日子退了派。”
“天罡?”慕君还心中莫名发冷,天罡的名号自然是听过,只不过它便好似是海市蜃楼、空中之城一般并不确切。且门下的杀手个个都是拘命的阎罗,本应该都是青面獠牙,最不济也应是满面伤疤的鬼样子。
不过眼前所谓天罡门下却只是武功高了一些,模样生得并不惹人厌烦,不由反问道:“我听说天罡之人从来就是无法自行退出,任他再厉害,最终也逃不过魂飞湮灭的命数,你又何德何能,竟来去自由。”
天九心道原来与人讲话竟比杀人自在的多了,却不知我为何非要告知她这许多事,想来我天九杀人的剑钝了,人也变得婆婆妈妈。
想罢自嘲一般地道:“我原本就是一个贱胚,被人踩在脚底年岁太长了。你讲得对,无人可自天罡之中独活,我亦不例外。我只是想斗上一斗,像是被破腹的鱼在热油锅里翻滚一般,总得把热油溅到厨子身上才好安心去死。”
慕君还心中生出一丝悲凉,沉了片刻才道:“你肯帮我……”
“我肯帮你一是我闲来无事,二是想着赚些银子。想来也怪,我身上在珠子价值连城,要银子做什么?本末倒置!我看,你外祖父之处葬母之事已不可行,不如寻个地方先行葬了,咱们也好分道扬镳,就当从未见过。”
“你……你要去哪里?”
天九奇怪的看着慕君还,一本正经的说道:“在天罡之时,上面的人讲些什么话,但凡落下一个字便要受削耳之刑。我要去何处早便和你讲了,为何还要再问?”
慕君还不自主的向前走了几步,将双手扣在腰间,自口齿中挤出几个字:“西洲国?”
天九默然不语,慕君还又道:“那里远不远?”
第85章 同行
天九眯眼向西眺望,远处灰色残云似是破败棉絮一般,毫无生气的挂在天边,百无聊赖地说道:“远极了,足有千里之遥。”
“你一人前去?”
“一人多快活,想快便快些,不想走了便寻个去处歇上些日子。”
慕君还微微点头,轻轻喘息了一声道:“我自小被圈养在家中,从未出过远门,如今我无处可去……”
天九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在茅屋呆立的她。
午后的天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照射到她修长单薄的身子。天九好似看到慕君还的脸上发着莫名的光彩,一颗硕大的泪珠儿映照着光亮落在尘埃密布的土地,更令他觉得这女子遭遇着实有些可悲之处,不由启口说道:“你的意思是要随着我去西洲国?”
慕君还不语,天九又问道:“为何跟着我,你可知我今后境遇极为凶险,谁知道能活得过几日。”
慕君还悄悄抹了抹眼泪,低头道:“你我都已是了无牵挂,你不怕死,我亦不怕死。因此我才想着随着你西行,死便死了,省得苟活不堪。”
天九转过身子,十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紊乱交织在心中。而后两人默然不语,也只听到蔡辛焱微微的鼾声和远空隐约的鹰鸣。
许久过后,天九转过身子说道:“也罢,反正你有宝马一匹,便一路同行。我若是死了,定然也会带着你,黄泉路上依旧是个伴儿。只不过,你这青梅竹马的表哥可要恨死在下了。”
慕君还摇摇头:“我和表哥自小长大,我只当他作哥哥,从未想过与他有些其他纠葛。只不过杀母之仇不能不报,我只求你在路上……教我些杀人的法子,今后早早晚晚都要将慕春雷杀了。”
“你不杀慕春雷,自有人来对付他。再者说,等你学艺有成,他也已垂垂老矣,再杀他岂不是多此一举?倒不如你攒些银子,三千两足矣,由我出手杀之,那杀母之仇也早日得报了。”
“银子对你来讲如此重要?”
“银子算什么?我从未稀罕过,这只不过是瘾罢了。天罡每每讲三千两买谁的命,我脑子这才活络过来,身子不自主的前去,凝心静气,想方设法,再将一举将人杀了,若不然,我在这世上又有何用处?”
“这更像是被人下了咒、中了邪,你杀人之事也是为天罡所操控罢了。”
天九听了呵呵笑了起来,许久才拍手道:“你讲的对极了,这的确是咒,的确是咒。”
凉风渐起,涣散的日头已然偏西,一股莫名的气息扫过鼻尖。
天九眼色一凛:“我看时辰不早了,你若要随着我,咱们这便向西去。蔡辛焱便放在此处,你家薄情的舅父不久之后便会寻来。”
慕君还赶紧上前将摸摸了蔡辛焱鼻息,低声道:“表哥,你的并伤无大碍,便在此歇息。你切记,大可不必因我与舅父他们反目,日后有缘再见。若是无缘,便将溪儿全数忘了吧。”
随后上马跟在天九身后,两人转瞬便奔得远了。
不消片刻,茅草屋前赶来大队人马,当头骑马的有五十余人,身后还跟着百十名刀手,正是蔡家召集的追兵。
蔡栩马鞭一指:“去五个人探探究竟。”
蔡函谷吩咐左右,从马上跳下五个人来,蹑手蹑脚走到屋外,一人自破窗探头看了看屋内,随即环叫一声:“二师兄!寻到了!寻到了!”
蔡函谷冷冷问道:“是死是活?”
那人仔细瞧了瞧,见胸腹之间仍有起伏,喜道:“活着!活着!”
蔡清洋跳下马来,叫道:“五师弟,还等什么,快将你二师兄抬出来。”
那人复又看了一遍,确认屋内无人之后才进屋将蔡辛焱抬出。蔡清洋连忙上前,见他气息平稳,猜出他乃是被点了睡穴,赶紧推拿解穴。只一会,蔡辛焱猛然转醒,大声道:“表妹和那厮逃了!逃了!向西!这对狗男女!”
蔡函谷蹙眉道:“至此,咱们蔡家与慕君还再无瓜葛,再若见到定将她就地正法,你等可听清了!”
蔡栩虽对蔡蕴娴存有芥蒂,但慕秋白终是成了江湖十大剑客,慕氏奇剑门这些年来也算得上名门。因此蔡栩与蔡蕴娴间隙略有缓和,慕君还自少时得以时常来蔡家小住。
蔡府上的弟子大多对她很是熟稔,加上她生得貌美如花,且脾性极为温和,成了大多数弟子心中娘子的不二之选。蔡函谷心中有数,这才对众人如此说法。
蔡栩沉了半响才道:“家门不幸!母女一般模样,见了心仪的男子什么礼义廉耻、家风门第全然不顾了!既然辛焱无碍,咱们赶紧上前去追!将两人捉回来点了天灯!”
天九与慕君还一去便是三十里地,不远处有一个青葱翠柏的小山,山前一条清水长溪蜿蜒而过。慕君还停下马来,指着好似一颗巨大虎头的山头说道:“这座小山唤作虎墩山,少时我与表哥他们曾来踏青,山上怪石嶙峋、松柏秀丽,风景很是佳妙……”
“你是要将慕夫人葬在此山?”
慕君还点点头:“此山也是爹爹与娘亲初会的地方,葬在此处也算适合。”
天九远远一望,又观瞧日落之处道:“此处虎踞龙盘、依山傍水,倒也算是风水宝地了,只是紫气过剩,若是子嗣命格偏软,恐是承受不起。”
慕君还抬头笑了笑:“我命比纸薄,哪里来的子嗣?随他去吧。”
“既如此,这便上山挖墓。我看天已渐晚,葬好之后便在山中露宿一夜,明日再走不迟。”
两人商定之后驱马上山,在山腰以上寻了一处松柏林地将慕夫人头颅葬在其中。
慕君还终是悲痛不已,跪在坟前嘤嘤哭泣,天九则循声去了一处石泉处取水。走到石泉溪流之下,方要接水,却听一娇嫩笑声传来,只见一红衣少女赤脚跳进石泉眼中大叫道:“好凉的泉水!”
天九略一皱眉,暗道日薄西山,寻常家的女子何敢在山中逗留,不由心生戒备。不过方才挖土之时口干舌燥,总不能喝她的洗脚水,只好朗声道:“娃娃!这泉水乃是人喝的,待在下接满了水你再洗脚不迟!”
第86章 泉水之争
那少女面上一僵,一对极为灵动的眸子射出迫人的神采,张开粉红小口哟了一声,道:“你这人好生无礼,竟偷瞧本姑娘洗脚!”
“姑娘误会了,我自下游取水,并未留意,还望行个方便。”天九心道你这女娃子倒会无理取闹,口中却还是颇为客气。
少女索性蹲坐在泉边光滑如同墨玉一般的顽石之上,一双白皙娇小的玉足欢快的撩起水来,并不再理会天九。
天九心中不悦,心知她定然是故意寻事,又见她穿着打扮极为奢靡,单单是腰间长剑吞口金龙的纹饰便已价值不菲,更别说剑鞘之上镶满的淡青色晶石。
身怀巨财又是独自一人的少女,竟然在暮色野山之上与人生事,其身后的靠山自然大得惊人。
天九想到此处不由道:“敢问姑娘是何门派?咱们素不相识,何必为难在下?”
少女歪歪头,轻轻擦去溅在玉脂一般面的水滴,抖了抖细眉慢悠悠的说道:“你管不着!”见天九无可奈何地站在那处,回过头咯咯笑起来,再转头看时已没了他的踪影。
“姑娘好大的口气。”
眨眼之间已到了身前,少女吃了一惊仰面脱口道:“你是人是鬼?”
天九不由分说一把拎起少女将她向上一抛,令她直直落在一旁四五丈高的柏树叉上,接着俯下身子将泉水轻轻打了一掌。
只听啵的一声,泉眼之中的水流似箭,向下游射出去五六丈远,待泉水澄清之后用酒葫芦接满了水,仰脖吨吨吨的喝了半壶,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松柏林中脚步声起,十数人自林中冲出。
一人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小姐无礼!”
天九又灌满了一壶水,转身见一持剑的汉子满脸凶悍,周身真气充盈,气势着实惊人。
“我向来不愿惹麻烦,这便向仁兄及小姐赔罪。”说罢躬身一拜,转身便要走人。
“我乃是御剑山庄座下单赤心,阁下留步!”
天九隐约记得这个名字,五年之前在研习江湖门派人物谱之时读到过,不由微微闭目一想,自语一般的道:“崆峒有八剑之杰,铁胆忠心、浩然长存。薛中铁、常剑胆、黄一忠,单赤心……对了,你便是崆峒八剑里的单大侠,失敬失敬。”
单赤心拱拱手:“阁下是何门派,”
天九回个礼:“万星剑门下,马青。我看今日乃是误会,咱们就此别过。”
“你休想轻易走了!”少女腾的一下跃下树来,又道:“单伯伯,去摸摸他的底!”
单赤心应了一声,道:“马兄弟,得罪了!”唰的一剑向天九后脑刺去。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多种变化,天九之前读过崆峒剑招图示,知道此招叫做松柏残雪,说道:“松柏残雪!”
此剑招极为繁杂,刺削横挂皆可变化,委实难以闪避。天九身子向后一躺倒纵而去,便如灵蛇一般闪到单赤心剑下,出手如电便要夺了剑去。
单赤心用此剑招对敌无数,却从未见过有人胆敢以退为进,且不知如何便到了眼前空手夺剑,不由心下大惊,大喝一声;“好!”手下却丝毫不乱,剑柄下压直击面门。
天九双脚猛然弹起,鞋底正中剑身。众人只听一声刺耳铮鸣,长剑猝然向上疾走,带动单赤心长臂往上挥动,脚步也随之后撤,但觉胸腹那处掌风刚劲袭来,慌忙递出左掌去挡。
砰然一声闷响,单赤心身子便如风中之草疾步狂退了十余步,只好用剑反手刺中乱石方才止住,嘴角间已然渗出滴滴血珠。
“阁下好强的内力,再来!”身后碎石纷飞,起了一股烟尘。身子却又飞起,长剑在半空抖抖出三朵剑花。
天九方才起身,三朵剑花已将头顶死死罩住,手中断剑隐而不发,夸赞道:“这招三花聚顶俊极了!只可惜……”话未讲完断剑猝然刺出,极为轻巧的正中单赤心手腕。
“只可惜慢了些!”天九言毕,单赤心吃痛撒手脸色惨白,长剑已落入天九手中,捂手退在那处。
少女惊声尖叫,慌忙道:“快些为单伯伯止血,快!”
单赤心惨然一笑:“多谢小姐挂怀,老奴无能,惭愧!”
少女目中泛红:“单伯伯哪里的话,此人……此人路数诡异,胜之不武!你莫要灰心。”
天九二指拂过长剑,剑身水纹密布,在剑柄之处刻着御剑追风、登峰造极的字样,便已知对面的确是御剑山庄之人,再看气度,那少女应是厉野芒的小女,佯装客气道:“原来当真是御剑山庄,还恕在下鲁莽。”
少女唰的一声抽出长剑,发出一声龙吟,虚剑一指:“你讲得轻巧,今日便由本小姐会一会你们万星剑门!”作势便要冲上前去。
单赤心连忙将她挡在身前:“此人并非万星剑门下的弟子,小姐莫要着了他的道。”
少女面色一红:“哎呀,单伯伯,管他什么门派,咱们御剑山庄焉能……”话音未落轻身侧身闪过单赤心,脚步更如灵猫一般灵动。
只一抹红影闪过,天九便觉咽喉那处冷风来袭,少女长剑已差三寸便要刺中。
少女面上轻笑,如夜中之梅艳压枯树。
天九笑道:“姑娘美极了!只是剑还是慢了些!”长剑斜挑而出直刺腰间,竟后发先至,眼见便要将其刺穿。
单赤心紧跟在后大喝一声:“当心!”左手持剑鞘奋力一挡,但觉左臂那处巨力传来,身子仰面飞起,扑通一声落入泉水之中。
少女那一剑则毫无阻滞,长剑轻轻一滑好似刺中了,身子却不自主往前一窜,肩头那处已然挨了一掌,眼中金星直冒,胡乱地飞起一脚往后蹬出,竟无意间踢中天九胯下那处,直将他踢得龇牙咧嘴,许久也未曾起身。
众人上前将少女扶起,其余人将单赤心自水中捞出,站在天九对侧与之对峙。
天九竖起大拇指:“行走江湖十余年,你是头一个令在下受此大辱的女子,御剑山庄果然名不虚传!我看今日之事咱们就算是两清了,此后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第87章 交换
少女怒目圆睁,发丝已然凌乱,捂着左肩道:“你不是万星剑门下,究竟是哪家的弟子!”
天九小腹之痛渐渐消了,轻轻跳了几下才道:“小姐何苦追根究底,在下只是无名之辈罢了。”
少女啐了一口:“我呸!你为宝剑勾搭良家女子,令她神魂颠倒,竟亲手将人家亲娘都杀了,你绝非无名之辈,乃是下三滥的鼠辈!”
天九心道你御剑山庄竟也是为了断意剑而来,不过倒也说得过去,如此叫骂无非是受了蔡家的蛊惑,便由她去吧。
想罢赔笑道:“在下的确是下三滥的鼠辈,不过从未勾搭过良家女子,只是恰巧碰到慕家为夺断意剑内讧,慕春雷出手杀了慕秋白夫人,再用了反间之计嫁祸到慕秋白之女的身上。而在下,只是被其强加其内做了冤大头罢了。”
少女冷冷一笑:“想不到你比三哥的嘴还要厉害些,简直颠倒黑白!”
“小妹,又背着我讲我的坏话!”
天九并未察觉在十丈开外的溪流边已经有一男子缓缓走来,手中还提着一名女子,看穿衣打扮竟是慕君还。
男子生得俊秀,身上金丝描边的淡蓝色袍子修剪的极为合体,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宇非凡,只是一张面孔过于俊俏,有些阴柔之气。
少女努嘴道:“此人武功高的很,就连单伯伯都吃了亏,你可要当心了。”
男子哦了一声,将慕君还轻轻放下,斜眼看了看天九,问道:“你可是此女的姘头?叫什么!”
天九顿觉可笑至极,极为不耐的回道:“你是御剑山庄的三公子厉斩荒,以为这是你家老子的地界?竟在这里满嘴放屁!”
厉斩荒脸色一冷,抽剑骂道:“你这狗贼子是要寻死么!”
“你真若想要一试,便知我这一条狗即可以轻易将你杀了。”天九抽出断剑,口气颇为平淡。
厉斩荒分明察觉天九周身散发出极强的杀气,竟不由得喉咙之中咯咯作响。
他师承仙途一剑,也曾见过师父与世外五老之一鸿蒙霸刀之间的比试,可谓气壮山河、震天动地,不过与今日相比不可相提并论。
只因今日他真切的闻到死亡气息,如临深渊一般的恐惧之感袭上心头,口中却逞强一般地说道:“出招吧!”
“快护住三公子!”单赤心又取来一柄长剑带人将天九团团围住。
厉斩荒心中恼怒,喝道:“我要与他单打独斗,你等闪开!”
天九看着单赤心冷冷道:“你是要这些人死么?”
单赤心见天九眼中毫无生气,只一汪无尽黑水好似将其湮灭其中,身子打了个颤,咽口唾沫哑声道:“咱们不怕……死……为保少主死而后已!”
天九点点头,举起左臂道:“我袖中藏有弩箭,待会你等死了也知道究竟是如何死的!”
众人听了轰然往后退了数步,却听厉斩荒喝道:“你再若逞强,我这便将慕家小姐杀了!”
天九轻轻一笑:“杀便杀了,与我何干?你等若是无胆赶紧逃了便是,我绝不追赶!”
众人正在诧异之时,余光黑影一闪,随即听到半声娇呼,天九已到泉边,单手捏着红衣少女脖颈,笑吟吟的看着众人。
厉斩荒狂呼一声:“小妹!你莫要动她!”
“此刻谁说了作数?”天九将断剑横在少女咽喉那处轻轻割了一剑。
“好汉手下留情!”单赤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长剑抛在一旁。
天九冷冷道:“你起来!若不起来,先割了她的舌头下酒!”
单赤心闻言慌忙站起,摆手道:“好汉!好汉!莫要动怒。”
厉斩荒提起慕君还以剑抵在后心,咬牙道:“我这便杀了她!”
天九哼了一声:“她的身份与我手上的这位相比,简直云泥之别,你若是觉得划算尽管杀了。”
“你以为我不敢!”厉斩荒声嘶力竭,作势便要将慕君还刺死。
天九不为所动,将少女举到头顶缓缓道:“身为御剑山庄少主,你也就会些杀人的伎俩。我则有些不同,除了会杀人,我还会些凌虐之术,保管你家妹子临死之前受尽折磨,再也不愿来世为人。”
少女听了拼命扭动身子,单赤心慌忙道:“三公子,此人绝非善类,手段定然十分毒辣,为保若恬性命,咱们屈就屈就,将慕小姐放了吧。”
厉斩荒看似决绝,实则心中无底,若是小妹厉若恬有何闪失必定遗憾终生,想到此处缓缓将剑收回,道:“你较我狠,算我厉斩荒输给你了!咱们谁也莫要再动干戈,将两人换了如何?”
天九心知已然占了上风,将厉若恬放下道:“你先将慕君还唤醒,再让她自行走到我处……”
“那我小妹何时还我?”
“自然是我们两个走得远了才能将她放了。”
“你……我如何信你!”
天九舔舔嘴唇:“你也可不信我,随你的便。不过想救她,如今之计也唯有听我摆布!”
厉斩荒气得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俯身解开慕君还穴道,待她醒转之后一把拉起,冷冷道:“慕小姐,你运气好得很!你家相好好手段高明,这便随他去吧!”
慕君还看了半响才明了眼前情势,茫然问道:“平白无故为何擒我?你们是蔡家请来的帮手?”
厉斩荒冷面不语,却听天九朗声道:“此事容我之后再讲,你先过来此处,咱们赶紧离开此地。”
慕君还脚步踉跄,走到天九身前,见他手上还有一名妙龄女子不由道:“你拿她作甚,将他放了吧。”
天九眼神一凛转身边走,道:“待会再说。”语锋一转又道:“下山之后西去三十里,我选个僻静之处将她放了,你等天明之时再来领人。若是我尾随我俩,再见剩下些什么那便说不准了!”
单赤心慌忙道:“老夫愿作你手下人质,将小姐换过如何?”
天九笑了笑:“单大侠,你果然是一片赤心热诚,只不过你的命不值钱,省省吧!”
第88章 朕有一策
说罢匆匆离去,在拴马那处将厉若恬交予慕君还,而后放在马背之上,两人随即纵马西去。
一路之上两人鲜有言语,奔出十余里地时,慕君还叹口气启口说道:“多谢大哥三番两次救我性命,小妹此生……恐怕是难以回报。”
天九面沉似水,略微勒勒马僵说道:“此话讲出你莫要气恼,我但凡行事从未想过要替人着想或是为谁解难,俱是任性为之。
你也知晓,似我这般如风中落叶一般四处飘零,保不齐某日便魂飞湮灭,因此心中不愿之事我绝不轻易为之,你更不必谢我。”
“无论如何,大哥总是与我有恩,日后……”慕君还实是想不出如何报答,话到一半已是满面通红。
天九余光看到笑了笑道:“我之前已与人私定了终身,你若要是委身于我也不是不可,只是要排在她之后。”
慕君还听了恼羞成怒,撇嘴恨恨的说道:“哪个说要以身相许?你那么爱惜银子,待我日后发了大财多给你银子便是了!
我看……你这春秋大梦倒是做得精妙!大的不放,还要惦记着小的……”
天九哈哈笑起来,许久才道:“你是小的?不过看遍周身,你的确算是小的了!”
“你……你莫要欺我……欺我对你心怀恩情,我慕君还也是要脸面的女子。”
厉若恬穴道被制,耳朵却灵光得很。暗道这两人当真奇怪,当着我的面做这些恶糟人的样子作甚?明明都已成了姘头,却还装作情窦初开,我当真要是吐出来。若不是穴道被制,高低也要跳起来扇他们几个大巴掌!
“御剑山庄家的大小姐,我劝你休要在那处暗地里发狠,若是再被我看出有何不服的苗头,随手便扒了你的衣衫挂在树上招摇,好令江湖之人好生看看御剑山庄家的好风光!”
天九一瞥之下,便看出厉若恬眼神之中的怨念,且眼眉之间仍存着孤傲之色令他心中不快,忍不住出言警示。
厉若恬听了心神大震,暗道此人莫不是半仙之体?我方才也只是心上眉头便已洞悉所以……惹不得,惹不得!
早朝之后的深宫东南之角,零星的雀儿在红色屋檐之上两三成对,此刻应是黄袍的老者出门抛些点心在地任它们享用,今日却总也不见人影。
只听得房内一人压低了嗓子说道:“吾王万岁!圣上吩咐老臣自西洲国打探,昨夜已然来了消息。”
那人跪拜在地,身上紫色官袍之上绣着腾跃欲飞的四爪飞龙,而上座则端坐着一个身着龙袍的苍髯老儿。此刻正双眼紧闭,瘦削的面庞之上颧骨高耸,双唇却已然陷在深谷之中。
“张爱卿起身再讲不迟。”
大臣闻言缓缓起身:“谢主隆恩。十年之前……西洲国的确曾依圣上恩典,送了当家九公主前来和亲。不过却被人私底下拦截,并未曾得以觐见圣上。”
皇帝面容耸动,奋力拍了拍龙椅喝道:“谁人敢如此大胆!竟敢私自阻挠和亲之事!简直欺君罔上!”
大臣复又慌忙跪倒:“恕罪臣不敢讲!”
皇帝豁然起身,颤声道:“难不成……难不成当真是永疆?”
大臣冷汗直冒,顺着鬓角滴滴答答落到白玉石地上,好似将如脂白玉蚀得千疮百孔。要知道皇家出了如此丑事,又何能要外人知晓?
何况永疆贵为太子,虽是掳走了西洲国的公主,但西洲国内顷刻间改朝换代,并未与本国再生战事。若是皇帝不再计较,知晓此事之人恐是要被灭了九族!
皇帝闭目沉思了良久,原本便老朽的皱脸又好似萎缩了一圈,这才喃喃道:“永疆当时之举,无非是要我朝与西洲国战事不断,借此削弱两国,而后借战乱之机取而代之!”
大臣慌忙劝道:“罪臣闻听那九公主生得倾国倾城,以老臣愚见,太子殿下定然是看中了九公主的美貌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应是无反叛之心。”
“你可知此事我是如何知晓的?”皇帝摇摇头,头顶的龙冠已然松松垮垮,好似随刻便要掉落一般。
“罪臣不知……”那人轻轻抬头,偷瞧了一眼皇帝的神情,随即深深伏面。
“乃是永丰于五月之前无意间告诉朕的!”
大臣暗道,永丰乃是皇帝膝下第八子,与太子永疆乃是一奶同胞。不过此事如此重大,焉能是无意间讲出?那定然别有心意,圣上如此说法,却不知是不愿如此想,还是刻意隐瞒八千岁的计谋。
皇帝眼色凄冷,仰面恨恨道:“好哇,好得很!好一个人兄弟情深,背后扎心!”
大臣听了浑身打颤,哆哆嗦嗦道:“太子与八千岁乃是一奶同胞,绝不会是有意为之,还望圣上……三思。”
“哈哈哈!好一个一奶同胞!若不是如此,我又为何差你前去打探?我原本以为再过年余,身子已然不听使唤,这便将皇位传与永疆。
偏偏便在此时!永疆大逆不道之举便由亲弟泄露于朕!叫朕如何为之?如何为之!废太子?重立新储?如此一来,必将动乱四起,那西洲国定然要趁机袭扰!
若不是不废,老八定然要将此事宣扬出去而逼迫朕废黜永疆,到那时也必将是朝野祸乱、纷争四起而难以收拾!张庭芳,你告诉朕,该如何?该如何!”
张庭芳已然抖若筛糠,双目之中满是惊恐之色,趴在那处默不作声,只听得牙关咯咯作响。
皇帝面色肃然,自语一般的道:“你自然是不敢讲,也不能讲!无论有何种点子俱都是大逆不道,你怕!怕得很!你怕朕自己家的丑事已被你知晓,累你满门抄斩!对不对!”
张庭芳暗道无论如何也是个死,只好仰面道:“老臣愿为圣上粉身碎骨,哪怕是九族诛灭也在所不辞!”
皇帝阴森森脸上挤出几分温和之意:“庭芳,这可是真心之语?”
“苍天在上,天子之下,罪臣句句实言,决不会有一丝丝欺君之心!”
皇帝手指莫名颤动,沉了半晌终是说道:“朕有一策,讲来你听,如何?”
第89章 舍车保帅
张庭芳心道事到如今,听也是死,不听也是死,只好应道:“臣……洗耳恭听。”
“如今之计也唯有舍车保帅,你以为保谁更为稳妥?”
张庭芳心下又犯起嘀咕,圣上此语更像是刺探站于谁位!不过他讲舍车保帅,按理讲太子大于八千岁,自然是要保太子而除八千岁,只不过若是自口中讲出,便是逼迫与太子一列。毕竟我也查出太子私截九公主一事,他自然也怀疑乃是八千岁相告。此刻我决不能再与他讲情,只有站在太子之列才能苟活片刻!
想罢随即正身朗声回道:“与八千岁相较……太子为大,愚臣以为保太子乃是……利于我朝之稳!”
“好!好哇!你我虽是君臣之别,但治理朝政却总能想到一处!你之心意甚合朕念,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张庭芳心道此刻话讲得对了,圣上又将我推到另一处火坑之中。以我现今官位如何能将八千岁扳倒?也唯有要来圣上手谕,调动禁卫军,以妖言惑众诬陷太子之名将其擒了,再由他亲审,如此一来兴许我能逃过一劫。
想到此处,颤声问道:“那愚臣斗胆向圣上讨个手谕……”
“不必经朕这一关了!”皇帝摆摆手,复又指了指案桌那处:“你取来纸笔,按照我所写去寻上面之人便可。”
张庭芳略一迟疑,不由心下一沉,若是不走公审而走私刑,那自身恐是难保了。
不过即便是公审可保一时安危,不出几年待太子继位也是要先行将自己除了,早死晚死俱是死,有何不同?
于是起身取来纸笔交予皇帝,只见他踌躇片刻还是写下一行小字。虽说只有寥寥十九个字,他却写了盏茶工夫,且写完之后又仔细端详了良久才交给张庭芳。
张庭芳如同接过一条剧毒之蛇,战战兢兢捧在手中。
只听皇帝低声道:“寻到此人之后,你只需说出永丰的名号,他便知如何去做,懂了?”
张庭芳看也不看,将字条收在内搭之中,慌忙回道:“愚臣知晓,这便去办!”说罢弯着身子,面朝皇帝退出屋子。
过了许久,白面无须的矮胖宦官轻轻推门而入,见皇帝坐在那处失神凝望房梁,轻声问道:“圣上可要饮茶?”
皇帝回过神来,问道:“张庭芳离去多久了?”
宦官满面堆笑:“启禀圣上,张大人已走了一个多时辰了,恐是已然出宫到了自家府上了。”
“宝亭,你随我四十余年,见惯了各路官员,张庭芳这个人究竟如何?”
宦官叫做齐宝亭,自十岁净身之后便在皇帝身边伺候,深得恩宠,如今已是大总管的头衔。
今日之事他晓得七七八八,心知张庭芳得了圣命要去办了不得的大事,这才惹得圣上心中算计,连忙回道:“张大人历年来鞠躬尽瘁,可谓是忠心耿耿,圣上将要事交予他手,奴才以为定然马到功成、不留后患。”
“宝亭啊,宝亭,你甚知我心……永疆和永丰皆你是看着长大成人,永疆虽是心机深一些,遇事却极为果决,颇具帝王之道。
而永丰虽是乖巧,却是耳根极软,一些个别有用心的皇子和大臣便是看中他其中弱点,暗中怂恿拉拢,将其逐渐推成倒伐太子之魁首,朕很是痛心!却又无可奈何。
试问有哪家阿爹肯故杀骨肉的?朕这是为我朝着想,为社稷为百姓之福哇!”说罢痛哭流涕,久久不已。
齐宝亭站在一旁不住抹泪,哽咽道:“皇上圣明,为大国而舍亲情,这是无奈之举,更是大义之风。此种苦楚老奴感同身受,若是死能为圣上分忧,老奴这便撞柱而亡啊!”
皇帝听了心中宽慰,渐渐收了泪水,而后沉声说道:“此事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懂了?”
齐宝亭听了连忙正色道:“老奴定然不辱使命!”
朝阳耀眼,光束透过黄叶照射到厉若恬俏脸之上,她轻盈的身子却在树杈之间悬着,不住地荡来荡去。
那人手法的确高明,就连绑着她的绳结都好似蝶翼一般分列在胸前。那一双长手干燥而有力,绑绳之时便好似有某种韵律和轻描淡写,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丝丝之前的杀意都消失不见了,充斥着孩童一般的清澈。
那种专注的神情竟轻易让她忘却了他的粗鲁和无礼,转而急切地知道他究竟是谁。
因此当时她就如痴了一般问道:“你究竟是谁?以你的武功在江湖之中定然有响当当的名号。”
他手下的动作并未停止,淡淡地回道:“江湖上有名号的人往往都死得快一些、惨一些,要这些惹来灾祸的虚名又有何用?”
“也不尽然,便如我们御剑山庄,任谁听到我爹的名号都要敬上三分,进而对我们礼遇有加,更别说要图谋不轨了。”
天九灵巧的手越来越快,问道:“我对你礼遇有加了?之前还掐着你的脖颈,便如提着一只小狗崽子一般。若不是你家哥哥肯服输,恐怕你这会血都要流光了。”
厉若恬听了不恼,反倒笑起来:“自小到大都是我喊那些围着我的臭男子做狗,想不到在你眼里我反倒成了狗,当真可笑。”
“我把你当狗,并不是当作我的狗,你还笑得出来么?”
慕君还听了噗嗤一笑,一旁说道:“不是你的狗?你看她身上的绳结打得一丝不苟,就像是为她做嫁衣一般。”
厉若恬听了厉声喝道:“你闭嘴,能亲手杀了娘亲之人猪狗不如!”
慕君还心下一沉,又想起娘亲的死状良久才道:“公道自在人心,我与大哥一路之上的攀谈你也听到了,此事原本就是慕春雷为夺得断意剑设下的计谋。
杀我不死之后才又出诡计,将断意剑献给蔡家,再散播于江湖,令你御剑山庄前来讨要。他算准了蔡家不肯轻易相让,要借你们之手再将蔡家毁了,难不成你等看不出来?”
此时天九已将厉若恬身上的绳子绑完,而后戏谑道:“不管是谁家的狗,都算是小美狗,你来瞧瞧,我这一手蝶翼之捆如何?”
第90章 非死不可
天九取出一截小绳,放在左手中反复揉搓,片刻之后等他再张开手,那截小绳已化作一簇青黑色的花朵。
厉若恬看得呆了,竟一时间忘了她被吊在树杈之间,想要拍手叫好,却发觉手脚被缚,只好瞪大双眼说道:“我说你……不如你来御剑山庄,便如单师伯那般,做个庄里的食客,每日好酒好菜,月供五百两银子,平日里就耍些这种小把戏逗我开心便好,你看如何?”
慕君还脸色不悦,截口说道:“他是闲云野鹤,是无根之风,你想拴住他,又如何能够呢?”
天九将那朵黑花扔向慕君还,不偏不倚落在她的鬓角之上,而后自树杈轻飘飘落下,拍拍手道:“兴许数年之后,若我仍是活着,会到御剑山庄住上一阵,求你家老子赐我一柄比断意剑还要厉害的神剑,好在百器名门榜上混个名号,在江湖之中留下虚名。待我死后,仍有人会记起我的名字,喊一声这厮用剑还算过得去。”
厉若恬随即回道:“此事还不容易?爹爹在我及笄那年便送我一柄神剑,唤作吟风,并不啻于断意剑。你若想要,到了庄里我送你便是了。”
天九未曾想眼前高贵无比的大小姐竟也如此大方,言语之间便要将厉野芒珍爱之剑双手奉上,不由笑了笑:“你这娃娃倒算大方,只不过时辰未到,我也懒得去取。”
慕君还好似松了口气,不过心中仍是不忿,故意激将道:“这天大的好事……大哥终究还是动了心,说不定哪天便舍了小妹投奔御剑山庄去了。”
天九不为所动,淡然道:“人有灵性,如何舍得掉?除非死了,动弹不得了。再者说,是你要陪我去西洲国,至于去不去,如何去,你理应依着我。”
慕君还面上一红,心道在他那处从来得不到一丝丝的便宜,只好冷嗤了一声;“谁叫你是我的大恩人,自然是你讲得算数。”
天九纵身上马,冲树上道:“你莫要叫嚷,若是被采花大盗瞧见了那就要遭了,等你家哥哥途经此地之时再出声便是了。”
冷秋时节,京城东郊一道四马宽的青石街上落叶满地,两侧槐树的叶尖之上凝着点点白玉。
张庭芳一脸热气自远处纵马而来,身边跟随着两个劲衣的瘦削护卫。回府之后已然汗浸衣衫,里里外外俱都湿透了,急急忙忙进了里间换衣。
夫人张李氏见状连忙询问身后两个持剑的护卫道:“昭然、韶娣,老爷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遇到贼人袭扰?”
原来这两姐妹女扮男装,在张庭芳身边护卫。
一人躬身回道:“启禀夫人,我两人奉师父之命保张大人周全,绝不敢有一丝怠慢!这一路之上小心谨慎,并未遇到什么贼人。只是大人自出宫之时便已是满头大汗……”
张李氏轻轻摆手:“卓清师太的弟子自然是信得过,既如此,也只有亲口问问他了。”话音未落,却听得屋内张庭芳言语:“夫人,你快些进来!”
张李氏面上一红,暗道光天化日有什么好急?随即转身进了屋子。只见张庭芳换了一身素衣打扮,正坐在床边仰面长叹。
张李氏见了更是奇怪,问道:“老爷,你这是怎么了?早朝之上可是那郇大人又因你对西洲国减供之事,当面参了你一本?”
张庭芳苦笑一声:“若是真如此也倒还好了。今日圣上召见,关系太子与八千岁,其中详情恕为夫无法详实告知。你只需知晓,此差事乃是我为圣上办的最后一件,此事过后我们张家满门俱要……凭空消匿了。”
张李氏听了悚然大惊,扑在张庭芳腿上颤声道:“咱们死倒不打紧,只是可怜一双如此乖巧儿女,万万不能让你张家断了后哇!”
张庭芳满面含泪,轻轻扶着张李氏双肩道:“为今之计也只有让卓清师太的两个高徒带着他们远走高飞,再将家中仆人尽快遣散,你我才能安然赴死!”
张李氏泣不成声,哽咽道:“老爷,咱们为何不能一家人一同出逃,远离京城,寻个偏僻之地存活?”
“夫人呐!”张庭芳抹干泪水道:“一是圣命难违,我身为大臣为君而死才是正道;二是天下之大,并无我两人容身之所,反倒连累子女。夫人……你怕不怕?”
张李氏一脸素容,一字一句的说道:“张大人的女人不怕死!”
“你不问我因何要死?”
张李氏摇摇头:“庭芳,咱们多年夫妻,你既然如此说法定然是非死不可,我只知夫唱妇随,为何去死并不紧要!”
张庭芳仰面流泪,叹道:“唉!从官多年、鞠躬尽瘁,终究是一场空。夫人,你将兴邦和永宁唤来见上一见,而后便交由两位侠女带走吧。”
张李氏起身抱着张庭芳哭了片刻,这才出门叫人。不一会两个儿女进屋,儿子身材高大,生得粗眉单眼,样貌颇为普通,却只有一十五岁。
女儿白皙面庞生得极为乖巧秀气,走起路来身姿端庄沉稳,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正是二八年华。
两人见爹爹双眼泛红,女儿张永宁问道:“爹,你怎地流泪了?”
张庭芳绷起脸来嗔道:“我堂堂从一品的枢密使,怎会轻易哭了?你这孩子净说笑。你们过来,为父有几句话要交代。”
“爹爹,何事如此郑重,耽误孩儿习武。”儿子张兴邦年纪虽是不大,声音却颇为雄浑,这些日子正在习练峨眉派的入门剑法。
“你们两个仔细听好了,即刻便收拾些必备之物。兴邦,去账房将银子及银票,能带多少便带多少,由两位侠女带着你等,去西洲国游玩。”
永宁听出端倪,连忙问道:“咱们家出了何等大事,爹爹这是要我们姐弟二人逃向西洲国吗?”
张李氏一旁嗔道:“永宁,不可胡说!咱们张家蒸蒸日上,今日皇上还要给你爹爹升官封赏,理应庆贺才对。要你们去西洲国也是圣上之意,乃是要你二人去西洲国采风,回来之后委以重任!这也是圣命难为。”
第91章 望天街
张永宁不再说话,眼中饱泪欲滴。张永邦大大咧咧的说道:“西洲国地域遥远,新鲜的物事定然是不少,我倒真想去瞧上一瞧。小妹,也就是一年半载不能见爹娘,怕什么?还不赶紧收拾,咱们即刻便走。”
张庭芳一旁笑道:“你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此次远行也不失为绝佳修行。爹娘便在家中静候你们收益满满、平安归来,到那时咱们一家人再好好团聚。”
张永宁半信半疑,抹了一把泪问道:“只是此事太过仓促,更像是逃难……”
张李氏上前将她搂在怀中,软声说道:“君命大过于天,更何况你爹爹又是朝中重臣,忠心耿耿,一刻也莫敢耽误。好了,你们两个抓紧收拾,爹爹与两位女侠还有事交代。”
两人依依不舍出了屋门,丫环已将昭然、韶娣引到屋里。
张庭芳示意张李氏出门张望,确定儿女走远之后凄然道:“两位女侠来我府上不足月余,按理不该将永邦和永宁草草托付于二位。不过情势危急,我张家不日或将大祸临头,也只好冒昧为之……”
曾昭然见张庭芳满面悲色,又见夫人守在屋门不住抹泪,不安道:“我二人能来此地,一是师父授意前来护卫张大人安危;二是为躲避天罡追杀,寻个安全之地。况且师父坐化,张大人大发善心,耗费不少财力善后。因此张大人对峨眉派及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吩咐便是!”
张庭芳点点头,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求两位将永邦与永宁尽快带离京城,一路向西悄然潜入西洲国,自此隐姓埋名,要他们再也莫要回此地了!”
“那张大人与夫人为何不一同前往?”曾韶娣忍不住出言问道,曾昭然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衫。
张庭芳惨然一笑:“我二人已抱定必死之心,也为你们出逃延缓些时辰……事不宜迟,你们快些去吧。”
曾昭然心知多问无益,朗声说道:“张大人、张夫人请保重,有缘再见!”
不一会,曾昭然姐妹与张家一双儿女俱都换了一身下人的打扮,悄然自东面偏门那处进了院外的密林,静待片刻无人跟随之后,由一破败巷口快速走出远离张家府院。
张庭芳则脱去官帽,换上一顶黛青色幞头,又转身去西墙取下一柄长剑奋力一抽。只听仓啷一声响,自吞口那处喷出一团血色铁锈雾气,在屋内缓缓升腾。
早些年他也曾好些剑术,不过只是买些寻常剑谱自家习练罢了。官居高位之后公事繁忙,这柄长剑束之高阁,已然七八年不曾动过,剑身锈迹斑斑也就不足为奇了。
张庭芳贴脸看了看长剑喃喃道:“长剑不能战场杀敌,却是在京城自保苟活,当真可笑!”
长剑回鞘,刚一推门而出,屋前男女老少三十余口纷纷跪下,一老者泣道:“老奴伺候大人三十余年……大人乃是清官好官,我等能在张府效命乃是天大的福气,在左邻右舍之中亦是高人一等,实是不愿走得不明不白,还望大人明示!”说罢众人哭哭啼啼,纷纷道多年主仆情深,不愿离去。
张庭芳长叹一声:“我张庭芳能受你等爱戴此生足矣,不过如今情势危急,我张庭芳已危若累卵,实是不愿连累诸位性命。你们去账房取一百两银子便各自逃命去吧。”
众人一听,已有数人缓缓起身,不久之后剩余下人慢慢地散了,只剩张李氏站在那处怅然若失。
张庭芳自后门纵马而出,这才取出内搭之中圣上纸条查看。上面字透纸张,龙飞凤舞的写着:“城西望天街东首北宅,叩门一重两轻曰:诛仙人。”
“诛仙人?这名号简直比帝王还要大些。”张庭芳自语道,“这宅中之人究竟是何人,竟与圣上如此紧密?”随即又一想,此事完结之后便是我的死期,想这些又有何用?自寻烦恼!
望天街在京城最西郊,只因这条街数百年前曾是一处土丘,且为开国最后一战的决胜之地,那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溪,将土丘染成一片血泥。
因此建城之时开国先祖皇帝不愿破土,便在此处之上沿地势铺路,使得街道极为陡峭,行走之时只能仰头看天,得名望天街。
张庭芳狂奔三十里地,骑在马上哒哒哒的行走在望天街之中。
这条街他倒也有所耳闻,据说数百年来街上换了无数店家,只因曾是古战场的所在,夜里时常会有战马嘶鸣、兵器交戈之声,更有甚者言称见过阴兵借道而过。
如今看来更是破败,五里长街店家不足十一,且大多是些义庄丧葬之店,更显得其中阴森诡异。
此时马蹄声远,有人的店铺当中露出几张老朽褶皱的面容,空洞的眼神目送张庭芳向东而去,好似见到活人很是稀奇一般。
东首的南面是一破旧庭院,西风渐起,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张庭芳皱眉掩面、翻身下马,这才转身看着神秘北宅。
这栋宅子青砖砌墙、黑门紧闭,自外看不出异样。
张庭芳站在风中良久未动,那宅子里也毫无声息,便好似无人一般。
“咚……咚…咚……”手指颤抖,西风也愈来愈大了,不住往脖颈里钻去,张庭芳无来由的缩了缩脖子,却听门内传来极为寡淡的声音:“谁?”
张庭芳左思右想,终是轻声回道:“诛仙人……”
门内忽然没了动静,张庭芳只觉心中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有凭证?”门内终是传来声响,此次声音则较为阴沉,不过倒有了些活人气息。
张庭芳想起圣上亲书的纸条连忙取出,那门上忽然打开一口小窗,一张枯瘦修长的手伸出两指唰的一下将纸条取走。
张庭芳吃了一惊,却也不敢讲话。过了一会,门人那人冷漠的说道:“枢密使张庭芳?”
“正是!”
“报上名号!”
第92章 速离
张庭芳略一迟疑,随即脱口说道:“永丰……”
那人咦了一声,许久才道:“八皇子永丰?”
“正是!”门内传来烧糊气味,想是那人将纸条烧了,张庭芳方要张口再问,却听门内传来极为缥缈的声音:“永丰不日便可重疾而亡,你走吧……”
暮色下的幽深庭院,天际晚霞朵朵,射出昏红的光幕照在佳人茭白的面庞。
碧绿色小池岸边那一对两人高的金桂,残花仍留存沁人心脾的香气。
两个女子已然在池上四角小亭之中坐了许久,侍女起身摸了摸翡翠玉壶沁凉的绿皮说道:“这茶也凉了,风也起了,公主,咱们还是早些进屋,免得着凉。”
公主眼眸闪动,似是并未听到,兀自说道:“今年秋后天气仍是酷热,这些金桂开花也迟,谢的也早。幸好那些香气还算凑合,若不然咱们在此还有什么趣味?想必此时,西北大漠已是北风呼啸,漫天的狂沙遮天蔽日,也不知娘亲那肺痨好些了么?阿爹背后的旧伤还痛么?”
侍女瘪瘪嘴,险些流下泪来,许久才接话道:“公主,咱们离乡十余年,在此幽闭也十余年。每日思乡思亲着实苦涩,不过也只有耐得住寂寞才能令他们平安。如此想来……咱们就不觉得苦了,何况太子对你也算得情深……”
公主面色愈发惨白,点点头喃喃道:“小青啊,你也曾有过心上之人……若是旁人不在你心,任他对你再好,还占着你的身子,你会觉得他好么?”
小青啊了一声,眼中硕大的泪珠如珍珠一般滚滚而下:“我……我从未有过心上人……”
公主那双春水般的眸子凝望小青,叹口气道:“连我你都要骗么?自你回来之后头半年,我每夜都听到你低声哭泣,即便是断了手脚也不应如此伤心,这是为何?”
“公主……我……此事说来话长,奴婢斗胆求公主赎罪,此事我终生不愿再提。”小青说罢跪倒在地。
公主苦笑道:“人人都有私密之地、桃花之源,我怎会强迫你讲?你不愿讲便已明了,你对那人钟情不二,我羡慕得很。不像我,自小便被用来教输中原之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来此地和亲。
我与金昭虽是两情相悦,我却在初始便骗了他,因为明知我二人绝无可能,还令他深陷其中。因此,自始至终我都有愧于他,即便是临别之时他如此咒骂……我也并不恨他。”
小青上前轻抚公主双肩,轻声说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金将军那都是气话,他若是知道你的苦衷,又怎会任由你在此受苦?”
“安远何在?”
院外传来一粗犷男子叫嚷,小青立时警觉,厉声问道:“谁人胆敢擅闯太子后院?”
那人砰的一声撞门而入,见两女子正在亭中,又瞧到两人俱是仙子容貌不由怔了一怔,复又正色道:“太子有令!你二人带着必备之物即刻离开此地,不得耽误!”
公主见来人气势汹汹,起身喝道:“太子人在何处,要他亲自接我!”
那人哼了一声,轻甲上的护心镜映射出点点金光,笑道:“我乃是太子帐下,天虎营主将许啸森,自是奉了太子的命前来请二位移驾,还望莫要啰嗦!”
小青唰的一声取剑在手,娇喝一声:“我看谁敢妄动!”
许啸森咦了一声:“小娘子好大的杀气!左右,还不上去拿下,不得耽误!”
许啸森左右两名小兵得令,一个拿了绳索,一个甩出长刀边走边喝道:“你莫要逞强,乖乖跟着许将军走,定然不会加害你们。再说我们这也是奉了太子千岁之命,莫要为难我等!”
两人走到距小亭不足五尺,一人抛了绳索想要将小青套住,未曾想小青手中剑锋利无比,轻描淡写之间便将绳索削断。
小兵吃了一惊,暗道这女子手中剑不同凡响。却听许啸森骂道:“酒囊饭袋!一个弱女子怕什么!快些抓起来!”
那名小兵舍了绳索也取出长刀,两人轻嗤一声:“你这是寻死!”分左右将小青封住,挥刀劈面便砍。
只听小青冷哼一声,身子却陡然失了踪迹。两个小兵只觉大腿迎面一凉,随即双腿无力站起左右各自摔倒。
再定睛一看,大腿那处连裤带肉俱被削出半尺长的创口,正汩汩流血。一见之下悚然大惊,靠在白玉栏杆不住呻吟。
许啸森双眼瞪得浑圆,脱口道:“你这娘子哪里来的野路子?”边说边取出一对四尺长的熟铜双锏碰在一处,发出铿锵之声:“老子原本不愿打女子,今日我看要破例了!”
小青手中剑抖了三抖:“我倒要看看太子帐下都是些什么货色!”
许啸森不怒反笑:“哇呀呀,怪不得太子总往这里跑,原来如此!”说罢自岸边呼的一声腾跃而起,双锏舞动如风向小青头顶遮天而来。
小青凝神静气,待双锏不足一尺,身子如游鱼一般闪到许啸森身后反手便是一剑。此剑恰到好处,满心以为一击必中,却突觉臂膀酸麻,长剑已然被重锏砸中,发出一声脆响。
许啸森却借力翻飞落到公主身旁,长锏呜地一下砸向她的天灵盖。
小青嘶声道:“你敢!”
长锏立时顿住,停在公主头顶不足三寸,直将她一头黑发吹的飞起。
“小娘子好大的胆量,你不怕死吗?”
公主面不改色,举手将长锏拨开:“太子若是想杀我何须许将军在此废话?”
许啸森收了长锏摊开右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此事甚急,速跟随许啸森离开此地。
公主一看之下知道是太子的笔迹,冷冷的道:“你等在院外等候,我随后便来!”
许啸森点点头:“事不宜迟,你二位还须快些!”
公主领着小青去了房中,不一刻,两人各自背着不大的包裹出门,上了兵将簇拥的一驾马车。许啸森神情肃穆持锏护在车右,这一队兵马自太子府偏门悄然行出。
第93章 夜奔
深秋凄冷,夜幕也来得极早,车队方才走了半个时辰,京城之郊的元府西街之上已然一片漆黑,仅有几家店铺之内传来如豆一般的烛光。
车内小青与安远公主四目相望,耳听车外车轮倾轧落叶之声,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响。
“公主,太子想是出了什么变故,这才急着将咱们移到旁处,你觉得究竟所为何事?”
小青将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凝眉仔细才能听清,随即回道:“当年他将咱们掳到太子深宅,且令我困在其中不见人世,其中定然是瞒着当今皇上。
除了垂涎我的美色,更为主要的是要我西洲国与中原继续交战,好令他乱中取利。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十几年过去了,定然已有人发觉此事,且告发到皇上那处。
按律例此为欺君罔上,非但太子之位不保,更甚是性命之忧。为掩盖罪过,你我定然不能现身,上上之策便是将你我杀了烧成灰烬……不过太子好似如你所讲,对我还存有情义,甘愿冒此风险,将你我转到隐蔽之所。”
小青脊背发凉,鬓角之间渗出汗珠,颤声道:“我死了倒不打紧……公主,不如你趁夜跳车逃了,我来挡住许啸森!”
公主轻轻摆手:“如今京城之内定然是危机四伏,我手无缚鸡之力,一人逃了又能撑到几时?现今太子还未动杀心,有他兵将护卫一时半刻还无性命之忧,我看咱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顿了顿又道:“小青,你怕死吗?”
小青眼神笃定,道:“小青了无牵挂,自然不怕死!”
公主摸摸她的脸蛋,温情道:“咱们虽是主仆之分,不过在我心里早便是亲姊妹了,你较我小些,便是妹子。”
“奴婢不敢!”小青惶然低头。
“如今咱们都为阶下之囚,还分什么尊卑?唉……只可惜我连累你那么多年,若不然你早便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总好过在深宅之中虚度岁月。”
“公主哪里的话,我小青生来注定便是为你侍奉周全,绝不会背你而去当谁家的娘子,那有什么意思?”
公主笑而不语,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红,终是说道:“若是某日你碰到欢喜之人便和他双宿双飞……”
“你等何人……为何此时出城?”
车外传来问询之声,许啸森自马上拱手道:“我乃太子帐下飞虎营许啸森,太子小妾生了急症,命本将护送至城外名医宋释悲那处医病,实是耽误不得,还望于将军放行!”
守城乃是禁卫军之下第九营中的副将于化骄,平日里与飞虎营少不了往来,将领之间时常一起饮酒作乐。
此时听声音熟悉,又借着火把一瞧,来人果然是许啸森,连忙上前笑着低语:“原来是许大哥,车上当真是太子的小妾?生得美不美,我倒想瞧瞧。”
许啸森面上一紧,正色道:“太子的小妾我都不敢上眼,此时有病在身岂敢让旁人再看。他日这小娘子若是在太子面前告我一状,我老许岂不要吃不了兜着走?”
于化骄嘿嘿一笑,拍拍许啸森臂膀道:“大哥说的是,那我也不看了。”眼珠一转又道:“生了什么病?莫不是花柳吧?”
许啸森斜眼一笑,轻轻打了于化骄一拳:“太子的妾干净得很,你以为是春柳街的窑子姐儿?”附耳又道:“等我回城,请你去惜春楼逛一逛,我听说那里来了几个昆仑奴,新鲜的很!”
“哥哥,此话当真?那昆仑奴小弟当真还未享用过!”于化骄眼珠似是要瞪出来,不自主的挠了挠裆下。
“哥哥什么时候诳过你?不出五日我便差人唤你,如何?”
于化骄一拍大腿:“多谢哥哥!”转头喝道:“快替许将军开门,耽误了太子妃治病咱们可担待不起!”又小声嘀咕道:“哥哥,小弟那就候着您呢!”
城门发出闷轰声响缓缓打开,迎来一轮明月入城。车队迎着月色一路向南飞奔起来,碾碎了一路的虫鸣。
约一个时辰,远处隐隐传来马蹄之声,许啸森脸色倏变,喝道:“不好,后有追兵,咱们快些躲进那处林中!”
众人听了将马鞭抽得啪啪作响,马鸣斯斯如电一般闪进前处密林之中。
许啸森跳下马来掀开门帘:“二位快些下车,先到树上躲上一躲,我命车马依旧出林狂奔,将追兵引开!”
公主两人急忙下马,在小青扶持之下缓缓爬到粗树枝叶之中,许啸森则留下三匹马,命人马出林向东而去,自己则在另一棵树上躲藏。
又过盏茶的功夫,前路传来喝骂之声,许啸森跳下树来低声道:“他们已然交手,咱们赶紧向南而行!”
三人三马向南疾行,好在公主二人在西洲国精通马术,两匹老马竟比许啸森的良驹还要快些。
皎月升到半空,三匹马鼻孔热气直冒,马脖之上也满是汗水。
公主俯身摸了摸马鬃轻声道:“再若如此疾行,恐怕马儿不多时便要倒毙了,咱们稍稍慢些,让它们喘口气才好!”
许啸森也知此情,只好应道:“好!咱们慢些!”
三人轻勒马缰,令马步放缓,却听身侧马蹄之声渐渐响起,一队人马自山坡之上斜冲而下,霎时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许啸森略微一扫,这队人不足二十,马却有三十几匹,个个黑衣蒙面,手中长刀银光闪闪,且仍残有斑斑血迹。想是方才已然交战,且折损了不少。
为首一人虎背熊腰,手中擎着一杆红缨大枪,且那红缨已然凝成一缕,散着血腥之气,眼望许啸森睥睨道:“想不到小小的飞虎营竟有如此战阵!你这将领计谋也算得当,险些令你等逃了!”
许啸森并不惊慌,缓缓取出双锏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等可是冲着这两个女子而来?”
那人借着月光外头看了看:“正是,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只当不敌我等,快些逃命去吧!”
第94章 两将对垒
许啸森冷笑数声:“此刻为保这两人活命,你等尚且不敢放箭,待本将后背露于你等便是我的死期!你当我三岁小儿么!你若是有胆,咱们武将单打独斗,我若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不然,我许啸森发起疯来,你等少说也得死上半数!”
那人听了仰头轻笑,手中大枪迎着西风抖了抖,如雨一般的血滴四下飞溅,双眼忽然一凛:“许将军,我念你也曾是西征的一员猛将,便依你之言来个阵前将斗,不过你若是输了,便乖乖交出那两个女子,不然,你家一家老小一十七口……”
许啸森眼眉耸动,大喝一声:“狗贼,做这些下三滥的腌脏事也不怕天打雷劈,看锏!”说罢舞动双锏纵马而出。
那人也不吭声,呼的一声挺枪便刺。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血红的枪尖便如巨蟒探头,携着万钧之势激射而来。
许啸森不敢怠慢,双锏交叉猛然一架。那枪头却如巨蟒点头猝然钻过双锏直刺面门。电光火石之间,许啸森仰面躺倒,右手锏奋力侧击。
咣的一声爆响,众人耳鼓嗡嗡作响,持枪之人只觉手臂酸麻,长枪偏向一处。许啸森呼喝一声,趁机双腿夹马。那战马颇有灵性,知道主人每每对战俱是近身杀敌,四蹄奋起一跃冲向对面,两将相距已不足七尺。
持枪之人暗自叫了声好,长枪反向横扫,众人只听破风呜咽之声好似鬼哭狼嚎。许啸森耳内铮铮鸣响,听得心神恍惚险些栽下马来,连忙牙咬舌尖喷出一团血雾而后低头躲闪。
长枪如龙呼的一声擦过头盔,那头盔便如生了双翅、转动如轮飞向天际。许啸森后脑遭了这一击眼前一黑,一锏敲在马股之上。此刻长枪已然不由分说复又猛扎过来,战马吃痛猛地向前一窜,枪头擦着身后轻甲一闪而过,大蓬火花转瞬即逝。
后背又是一痛,许啸森恼羞成怒,双腿一蹬竟自马背之上拧身飞起,向持枪之人飞压而来。
那人未料想他居然舍了战马飞扑而来,手中枪回撤不及,只好舍了长枪自胯下抽出银光长剑迎敌。
不过情势危急,长剑虽利却只能用作格挡,那长锏重三十六斤加上许啸森臂力惊人从天而降,又岂能轻易抵挡?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长剑应声而断,另一锏则趁机直直戳中那人臂膀将他弹飞出去,远远坠在地上。
许啸森待要追击,耳听那人喝道:“放箭!放箭!”
弓弦之声大作,数十支飞箭铺天射来。许啸森骂声下作,翻身躲在战马之后,一瞬之间便将那人战马射成了刺猬,嘶鸣一声侧倒在地。
持枪之人一拍脑门:“哎呀,我的血龙哇!你等瞎了么!”
只见火红色的战马目中流泪,四只蹄子在地上滑来滑去,身下渐渐地流的满是血水,眼见慢慢咽气了。
弓箭手见状不敢再放箭,战战兢兢地望着那人。
许啸森嘴角渗出血滴,使枪人的路数渐渐明了,心中已然知晓他乃是京城外围的守城之将韩起藩,京城近地也便是他可用出如此霸道的枪法。
不过此刻若是讲出此人来路,非但自己绝无生望,便是一家老小也覆巢无完卵了。
想罢仰头笑道:“你若是不敌,赔个不是咱也可饶了你的性命,想不到竟不择手段放些暗箭,果真卑劣!”
韩起藩起身盯着断气的战马咬牙切齿:“兵不厌诈!战场之上何来仁义之说?老子不再与你废话!给老子放箭,不过务必看得准些,那两个女子决计不能射死!”言下之意便是不必顾忌,只要两女子不死便可。
弓箭手微微松口气,方才射死战马一事暂且搁到一边,纷纷搭弓要射。
便在此时,一股异香飘飘而来袭入口鼻,韩起藩咦了一声:“哪里来的香气?不好……”说罢眼前不由一晃,手中断剑好似把持不住,随刻便要撒手。
“谁在施毒?你可知咱们是何人?”韩起藩摇摇晃晃,身边二十名兵士却张大嘴巴扑通扑通一一坠马。
“原本咱们也不愿出手,谁让许啸森护不住太子的女人?”
不知何时,不远处轻轻浅浅的走来两个灰衣蒙面的苗条之人,听音看身姿便知是两名女子。
韩起藩转身无力道:“咱们是奉了……奉了……圣上的旨意前来捉拿……捉拿西洲的奸细……你等若是搅了此事乃是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还敢如此么!”
“咯咯咯……谁?那人岂是你随意提及的?再者,若是奉了他之命,你等为何还要如此装束掩人耳目?
依我看,你等也只是假传圣旨、恣意妄为罢了,按律要砍头的是你们这群贼子!”一女子手中拿着一个硕大的包袱,里面藏着不知何物。
“两位侠女,可是来帮我许啸森的?”许啸森略微宽心,手中锏轻轻垂下。
“非也,我俩只是来保太子的女人,至于你死不死的与我等无关。”
许啸森咧嘴一笑:“讲得好极了,我也是如此!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韩起藩一颗硕大的头颅垂在胸前,身子也跪倒在地,轻轻抬了抬臂膀长出一口气道:“还望二位留我这些兵士一条活路,咱的命尽管来取便是!”
那女子阴恻恻笑了一声,边走边取出一柄湛蓝色的短匕道:“也亏了你内功浑厚,不然早便昏死过去!不过如今自身难保,便莫要再逞英雄了,安心上路便是了!”
说罢身子一闪,转瞬之间在韩起藩等人脖子之上逐一轻轻划了一刀。
片刻之后,韩起藩喉咙之中传来咕咕怪叫,双眼蓦然之间变得血红,且眼皮剧烈颤动,好似一双眼珠子便要喷将出来!
又过片刻四肢抽搐抖动仰面倒地,一双手哆哆嗦嗦的捂紧喉咙,而后呕的一声自口中涌出泉水一般的热血淌过面庞,双腿也随着热流不止奋力蹬了三四下,而后便寂然不动了。其余人等也均是此等死法,只是毫无声息罢了。
公主见了惊叫一声:“毒……好厉害的毒!你也不必全数将他们杀了啊……这简直……惨绝人寰!”
第95章 八王安歇
灰衣女子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你便是西洲国的公主?在深闺香舍之中待的久了,就以为天下太平。
殊不知高墙之外俱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怪,莫说是公主,便是皇后,该到死的时候也没人敢多看半眼。”
许啸森见了众人死状也不免心中胆寒,脚下竟好似站立不稳。另一名灰衣女子见了快步上前,分给三人各一颗腥臭的黑色药丸后冷冷道:“吞了!你等虽离得远一些,这毒却也悄然侵入体内了!”
公主皱眉看着那颗药丸迟迟不敢吞下。许啸森一口吞下后道:“她们既然救了咱们,决计不会再施毒加害。此地杀气太重不宜久留,你们还是吞下继续赶路为好。”
眼前死人遍地,且渐渐弥漫起诡异的气味,令人不寒而栗。公主二人也只好勉强吞下,只觉一股浓重腥臭之气自肚内蓬勃发出直冲脑际,又好似在脑中绽开一朵过于妖艳反而略微发臭的毒花,令她们瞬间清醒,随即腿脚也有了气力。
灰衣女子手中包袱轻轻一动,竟发出悦耳弦音,小青听了低语道:“那女人手里的乃是一把琵琶……”
“你耳朵倒是灵光得很,只不过有时人知道得太多,命也容易变得很短。”灰衣女子将包袱背在身后,露出一双纤细如玉的手,在月光之下好似闪着莫名的光彩。“你们赶紧上马离去,我们仍是在暗中跟随,事不宜迟!”
女子口中好似有种不可抗拒的意味,许啸森等三人不约而同的上马,回首又望了望两名女子和那些个已然七窍血流的尸首,这才驱马而走。
“大姐,咱们还要跟着他们?”
“咱们的探子早已遍查城郊之地,据他们所报也只有这一路追兵,咱们还跟着作甚?”
“既如此,为何还要如此说法?”
“他们的主子乃是太子,到时候讲起咱们来也是咱们一路护送未有怠慢,不好么?”
“你居然怕太子?”
“哼!比起太子我更怕天九……”
“平白无故,你提他作甚?他……”
“怎么,他看了你的身子,你便是他的人了?”
“姐姐当真说笑,我恨不能将他阉了!”
“哟哟!只怕你见到天九的身子腿脚都软了,嘴巴也酥了,只想着喊郎君……”
“我看是姐姐看上了天九,不然怎会无缘无故的想着他?”
“我不像你,扭扭捏捏!我自然是看上了……他便好似那独行的狼王,随刻便将你撕碎了。但他偏不,他就喜欢捉了又放,将你的一整颗心都勾了去吃了!昨夜……昨夜姐姐发了春梦,梦到了天九,他……坏透了……”
“嘻嘻嘻……怎么坏的,姐姐你快讲了。”
“你小孩家家懂什么?这其中的好你自然不明白。”
“你……你总看不起我,改天我……倒想试试。”
“啧啧!我看你还是等天九,也唯有他能令你心甘情愿。”
“姐姐不要了?”
“我才不和小孩子抢东西,你既然喜欢自然让给你了。”
“口是心非……咯咯咯……”
八王爷永丰的府邸在京城腹地正中,占地八百八十八亩,房子大大小小也恰好有八百八十八间。
八重院落错落有致,高宇亭台遍布其中犹如繁星点点,更有三山五水暗合半壁江山之意。
此刻半夜三更,一黑衣人踉踉跄跄奔到一处名曰代兴楼的门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启禀千岁!”
一金冠华衣的白脸公子急急问道:“得手了吗?”
那人浑身发颤,嘶声泣道:“全死了!韩将军他们全都死了!”
白脸公子正是八王千岁,不由啊了一声,喃喃道:“韩起藩武功高强,怎会不敌许啸森?你可亲眼见了?”
“小的亲眼所见,韩将军等人应是战了两场,第一场折损了十二名兵士,第二场则全军覆没,且俱都是七窍流血而亡,应都是死于剧毒!”
“毒?许啸森怎会用毒?难不成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是谁如此大胆!”
一旁身着紫衣的长髯汉子双眼一瞪,好似瞬时明了,脱口道:“天罡地煞?除此之外,何门何派还能如此厉害,竟敢对禁军下手?”
“这两个宗门鬼隐的很,咱们查了多年也未有眉目,其后定然有着大人物支撑。且天罡地煞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于江湖暗杀无算,于朝廷潜伏暗涌,当真是心腹大患!”
长髯汉子叹了口气:“如今证人已失,无论是天罡还是地煞所为,咱们再要扳倒太子简直难于登天!经此一事,太子定然起了疑心,末将以为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八王冷面道:“怕什么?他再大岂能大的过父皇?咱们虽是未抢到西洲国安远公主,但我若是在父皇面前亲口告他欺君罔上的御状,不怕他不认!”
长髯汉子脸色忽阴忽晴,沉了许久才道:“末将以为,如今还未天明,还是以寻人为主。我这便亲自带人去追,实在追不到,千岁等早朝之后再去见圣上不迟!”
八王深思了片刻,闭目说道:“你去吧!若是寻不到早些差人来报。”
长髯汉子好似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末将这便去了!”
待长髯汉子走得远了,自楼上下来一白面静须之人,上前捏了一把八王的腰,尖声道:“主子,郭将军这是要明哲保身了!”
八王面色阴沉,冷笑道:“他走得好急,便当我八千岁乃是傻子么?什么天罡地煞,这其中定然是大哥所为。咱们棋差一招,我的确是不如他。”
“主子何必妄自菲薄?咱自小长大,你的好比永疆多了去了!日后朝廷必定是由你执掌,这天下也是你的,到那时天子之能谁人能比?”
八王面上有了些许欢色,一把将那人拉过身旁,贴面说道:“福润,你这厮日日给我灌这些个蜜水,倒教我春心荡漾……趁着夜未央,你须好生伺候!”
鸡鸣三声,天明之前的时辰更是幽黑。
第96章 舐犊之情
福润腾的一下自床上跳下,脚趾不知怎么的勾到了八王爷硬邦邦的大腿根,一头栽到床下冷硬的大理石砖地面之上,直将额头撞出鸡蛋大小的紫红色肉疙瘩。
“王爷,出了何事?”
门外出来侍卫问询之声,福润佯装八王爷声音回道:“去喊吕医师过来,我有些不适!”侍卫连忙应了,撒腿便走。
福润慌忙穿好衣衫,悄悄打开后窗,自楼旁一棵银杏树呲溜溜的滑了下去,扯断了儿臂粗的枝条,落了满地的白果黄叶,一瘸一拐的自暗门逃出了八王府。
不出半个时辰,八王爷暴毙的讯息已然传到早朝之上。皇帝扶额流泪,恶狠狠的瞪着太子永疆,许久才道:“众位爱卿,此事突兀,朕心中甚是悲戚,今日便散了……姬广,你深懂礼制,王爷后事便依照先祖之例好生操办。永丰的墓可修好了?”
姬广掌管皇族礼事,乃是从一品的重臣,亦是永疆与永丰的亲娘舅,与永丰格外亲近。如今外甥英年早逝,眼中早便满是泪水,听了圣命连忙跪倒颤声道:“回圣上,永……八王爷的墓今年早春之时已然完工,他也曾亲自看过,甚为……合意。”
皇帝正色道:“既如此,便葬入此地,厚葬之……永疆,你随我来。”
太子心中明了,此时父皇召见必然免不了一场狂风暴雨,因此入了皇帝寝宫之时即刻跪倒,泣道:“孩儿罪该万死,还请父皇降罪!”
皇帝颤巍巍转身,咬牙骂道:“你这畜生!永丰乃是因你而死!我恨不能一刀将你杀了!”
“孩儿知错,未曾想此事将永丰害死了。”
“什么事?”
永疆抬起头一脸错愕,眼珠转了转才道:“自然是前些年我鬼迷心窍,抢了西洲国公主为妾的蠢事。”
“蠢事?”太子如实招了此事,皇帝心中倒有些宽慰,语气稍缓:“这乃是弥天的大错!你明知西洲国公主乃是与我朝和亲,要嫁的正是永丰!
你居然倒行逆施,强抢为妾,这岂能是蠢事?儿戏?那安远公主莫不是妖精,竟迷得你利令智昏,连国事都不顾了?”
太子面色惨白,喏喏道:“安远公主惊为天人,我初见便把持不住,便好似被她下了咒,非她不可,这才闯了滔天大罪。”
“你……你那时当真是色心作祟,而非有意搅乱两国和亲?”
“回禀父皇,抢走她之后才后知后觉,不过已为时已晚,这才隐藏至今……幸好……”
“幸好什么!”皇帝用手一指,张口大喝。
“幸好西洲国改朝换代与我朝交好,如今已然相睦近十年,两国百姓在父皇圣恩之下安居乐业,如今乃是我朝第一盛世。”
“你住口!永丰死了!再好的马屁也难消为父之痛哇!”皇帝仰面流泪,太子脸埋双手颤抖不已。
良久,皇帝终是止泪,灰白的长须已然湿透,摇头道:“杀永丰而留下你,为父乃是为江山、为社稷!而非为你的狗命?你懂吗?”
太子不敢抬头,低声道:“孩儿罪该万死!若是可换回弟弟之命,情愿肝脑涂地。”
“但愿这是你的本意!”皇帝摇头苦笑,仰面轻轻道:“我老了,虽未到老眼昏花,无法理政的地步,但……这皇位迟早要交由你来打理。可皇位虽高,却也是件苦差事,你可想好了?”
“孩儿万万不敢有此念想!”太子听了内心狂喜,但嘴上却是诚惶诚恐。
“好了!你也莫要谦让!若不是要传位于你,死得便是你永疆了!今日咱们父子之间开诚布公,老子对你已是坦诚相待,就连永丰……唉!为父的苦心可鉴,只怕你贪图皇位而忘乎所以。”皇帝一双浑浊的眸子射出冷厉的光彩,直勾勾盯着太子头上镶满碧眼绿晶的龙鳞紫金冠。
天子抬起头来,眼神渐渐变得镇定,朗声道:“若是当真有那一日,儿臣定当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为我朝百姓谋安福,为我朝疆土拓新壤,要四面八方向我朝臣服,要这天地乾坤为我朝清清朗朗!”
皇帝听了心中一动,暗道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响遏行云,我倒是小瞧了他,面色也变得舒缓,闭眼道:“你既有如此雄心,也不枉为父割肉去骨为你扫清障碍。你切切要谨记今日之言,日后遵照而行。永丰那处也需有人主持大局,你且去吧,莫要再伤了永丰之人,将他们好生安顿,去吧!”
太子如蒙大赦,缓缓起身深深一拜:“儿臣遵旨,这便告退了!”
皇帝不再理他,转身慢慢走向床榻,唤了一声:“宝亭啊!”
门外齐宝亭看了一眼太子,低头快步进了屋,翻身将门关好已是双眼迷蒙,喃喃道:“圣上,此事……此事为何如此决绝?”
皇帝复又流下泪来,呓语一般的道:“此事不决断,将朝纲祸乱,他国趁虚袭扰,那时内忧外患,死的可不只是永丰,乃是千万百姓……宝亭,此事我错了吗?”
齐宝亭长叹一声:“圣上无错,只是宝亭心疼你……世人岂知,真元盛世之后乃是圣上的血泪艰辛啊!”
“寡人有十六子八女,年少之时不懂骨肉亲情,夭折三子两女,均点头而过。如今风烛残年才知,皇帝这一世既要英名流芳,也要膝下承欢……
如今我竟亲手弑子,果真是到了不可为而为之的地步了?我们皇家便容不得一丝丝舐犊之情?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继承皇位。”皇帝将龙冠摘下胡乱扔到一旁,一头灰白发丝散落胸前,呆呆地望着窗棂上的雕花。
齐宝亭心知再劝无益,转身沏了杯玉品百花茶端到床榻,轻声说道:“事已至此只当永丰为国捐躯,姬大人必然办得风风光光,也算是告慰他了。”
皇帝摸了摸温热的茶盏,面无表情的说道:“张庭芳……今日便可去办了。”
“此事已然交予左相去办,想必现今已到了张府了。”
第97章 通敌
左卿卓一脸肃然,喝道:“张庭芳!你私通西洲国,三番五次向其国君密信告知我朝军机国事,你知罪吗?”
张庭芳轻轻一笑,环视马上众人昂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左相,郇炽,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另一文官正是郇炽,与张庭芳政见不合,已明争暗斗了数年,见张庭芳仍是一脸正色不由斥道:“你这叛贼!你若不是通敌西洲国,又为何要奏本圣上削减他们的纳贡?”
张庭芳哼了一声:“此事你等岂会不知?西洲国已连年纳贡十余载,且所献财物愈来愈多,却为何所供礼单与入过国库的单子大相径庭?那多余的财物俱都到了何处还要我一一点名么!
我奏的本子也只是要减了西洲国的贡,只因他国历年来佯装顺服,却暗自联通其余小国,已然募兵数十万,再若加大纳贡之量,恐是要对我朝不利。我张庭芳如此奏本俱是出自一片忠心,何来叛国通敌的罪名?”
“张庭芳,你的话太多了!简直胡言乱语!”左卿卓脸色阴沉,转头道:“郭将军,还不将他拿下?”
左卿卓身旁的武官乃是禁军的正将军郭渡山,此刻左相发令不敢不从,吩咐身后道:“廉勤文,卸了张庭芳的官帽,上了链子拉回军营听候发落!和连纵,你领人进了张府,无论男女老少全数绑了,也一并带回!封力,你带上马车去将张府值钱的物件全数收了,送至左相府上封存!”
三员副将翻身下马,一队将张庭芳上了锁链,一大队兵士与一众车马则进了张府。
张庭芳见了哈哈大笑:“我府上可没有那些个西洲国的贡品!”
“掌嘴!”郇炽嘶声大叫。
廉秦文手持一柄手掌宽的黑亮铁尺,低声道:“张大人,得罪了!”
随即噼噼啪啪之声密集响起,张庭芳面腮红肿、满口流血,已然讲不出话来。
不一刻和连纵急急跑出,拱手道:“启禀宰相大人、将军,这张府之上仅剩下张夫人一人……且她……”
左卿卓冷面问道:“她怎么了?”
和连纵低头黯然道:“她已悬梁自尽了!”
左卿卓灰色的长眉拧在一处:“其余人呢?”
“应是……早便逃了。”
郇炽啊呀一声,马鞭在空中猛的一挥:“咱们来迟了一步!”
“咱们岂止是来迟了一步?”左卿卓看了一眼正在冷笑且眼含泪水的张庭芳,眯眼道:“张大人神机妙算,早已预料自身难保,已然遣散了仆人家眷。
不过如此也好,郇大人,你将张府之人拟个明细,能捉的便捉,寻不到的便由他去吧。不过张大人的一双儿女不可轻易放过……”
呼啦一声响,张庭芳手上的锁链兀自颤动,原是自怀中掏出一沓纸张抛洒空中,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账目。
左卿卓一见之下脸色骤变,连忙道:“快将这些纸张收了!一张也不能遗漏交于我手!”
秋风四起,渐渐吹散晚霞残缕。
左卿卓在偌大的庭院之中,负手静静地看着两辆平板马车发呆。
上面杂七杂八的堆叠着一些字画和破旧古籍,除此之外还有几捆锦缎和一根玉如意,上面御赐的封纸还未揭开。
“这便是张庭芳全部家当?”左卿卓一脸狐疑之色,斜眼看了看郭渡山麾下的副将封力。他是个矮壮的汉子,且不善言辞,听宰相有此一问脸上不由青筋暴起,拱手大声道:“正是!”
左卿卓吓了一跳,斥道:“你叫嚷什么!张庭芳为官二十余载,且从二品便当了七八年,府上竟只有这点破烂货?”
封力心知他的意思,稍稍缓了缓语气:“正是!收缴之时宰相家的郑管事一路跟随,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他懂得很。便将那些个不值钱的全数扔了,剩下的这些勉强还算值钱,末将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送到此处由宰相大人查验。”
“郑通!张府各处都搜过了?”
“犄角旮旯、角角落落,就连那女眷的听雨轩都一一看了……”郑通个子中等,生得极为瘦削,样貌也颇为普通。
不过一身蓝杉拖地修剪的极为考究,袖口那处绣着大朵的牡丹,脚上那一双皂角靴子竟是皮制的,鞋尖那处隐约看出各绣着一只苍鹰。讲话之时一双细眼极为灵动,一见之下便知此人极为机灵。
左卿卓待要发话,一人不知自何处而来在其耳边轻轻低语了两句。
左卿卓点点头轻轻一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身道:“这些物件先行送到戊字库房存放,待张庭芳的案子结了再行处置!”
夜半三更,半月当空。
一行人马缓缓到了左卿卓府宅的西门之外。
门内有人开了小窗问道:“和武庄庄主薛东来?”
门外八人身着大氅,头戴斗笠遮面,此时已同时下马。
一人应道:“正是在下!烦请郑管事通禀大人,有劳。”
那人吱呀一声打开双门,郑通伸头环顾了四下,随即一脸笑意:“薛庄主,咱们都是老友了不必通禀,大人已经等你多时了,快些进来。”说罢身子一侧,将八人让进院内,又差下人将八匹马牵到马棚。
薛东来上前低声道:“今日来得匆忙,也未备些薄礼,还请郑管事海涵。”
“薛庄主多虑了,大人急着见你们父子是有要事,这个不打紧!”郑通拍拍薛东来,领着二人来到左卿卓藏在幽深紫竹林中的书房便悄然退了。
左卿卓正坐在一盘玉石象棋前举着一枚马棋迟迟不愿落下,身边则有一个黄铜制的小火炉正冒着红彤彤的火光。
薛东来与薛真铁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了盏茶的工夫,左卿卓这才将马放下,却故意避开了将军之棋。
“东来,许久不见,风采依旧……这便是真铁?好!好得很!不愧是薛东来的儿子!”左卿卓用手一指,示意两人坐在对侧。
“真铁见过大人!”薛真铁拜过之后站在薛东来身后。
“大人,您肯喊我前来相见,我薛东来顿觉受宠若惊!”
“东来,仁弟!你见外了!”左卿卓不动声色,眨眨眼道:“若不是有了棘手之事,我断不会扰你清静。”
第98章 马前卒
“大人言重了,我薛东来自是您的马前卒、急先锋,但凡有事随意差遣,千万莫要生分了。”薛东来微微欠身,脸上笑意盈盈,心下却颇为忐忑,暗道差人送信还要连夜赶来,焉能有小事?
“如此为兄便讲了……你可知道张庭芳?”
“张庭芳?此人我倒是略知一二,京城之地的百姓对他颇为推崇……”
“此人通敌卖国,已然被圣上下令缉拿归案,命我亲审!”
薛东来虽然是吃了一惊,但心中旋即明了。张庭芳也算是民间口中的清官了,只不过为人太过刚正,就连皇帝都要忌惮几分,如此从官之道早早晚晚要被有心之人借刀,出事也是早晚。
想罢不动声色,咦了一声道:“这倒算是京城一桩大事,他口碑尚佳居然通敌卖国,通的可是西洲国?”
“此事还未查明,自然不能向你等透露!”左卿卓忽地一脸冷峻,薛真铁见了心中暗暗骂道:这老匹夫倒是会装!
薛东来也不着恼,静静听左卿卓继续讲道:“今日查封之时,张庭芳早有算计,将一双儿女暗自送走,且仍带着某国送与他财物的账目收单。
以我们官家与禁军那些个酒囊饭袋定然是无法寻得。也唯有动用你们江湖人的手段才有一线希望。此事我便交由你去办,你意下如何?”
“小事一桩,东来自然定当尽心竭力!”
“多少日子?”
薛东来仰头看了看薛真铁而后伸出两个手指:“至多两月!”
左卿卓一拍座上扶手:“好!我再多给你一个月,三月之后你将张庭芳儿女押到此处,将那些账目收单也一并带来!”
薛东来随即起身一拜:“东来定然不辱使命!这便去了!”
左卿卓微微颔首:“死活不论……”
薛东来等八人出相府之时天已蒙蒙亮了,薛真铁已然耐不住性子,低声道:“他堂堂一品大员,如此小事竟也使唤咱们,当真是小题大做!”
薛东来挥手示意其余人等远远跟在后面:“咱们在来时城北大悲寺处会合!”
说罢与薛真铁并驾齐驱先跑出半里地才道:“此事非同小可,张庭芳儿女身上的账目收单定然隐着惊天动地之能,且万不能落到官场或是禁军之人手中,这才想起我来。”
“左相当咱们是傻子,张庭芳怎会将自己的罪证留在世上,一把火烧了便是!因此这些账目必然是对左相不利,更甚者是足可令他身败名裂……”
薛东来一笑,颇为宠溺的看了一眼薛真铁:“难得你能察觉到此事……这便是他要动用咱们江北第一大庄的缘由,你可有什么法子去寻?”
薛真铁撇撇嘴:“爹爹,你又在考我。”见薛东来笑而不语,无奈道:“张庭芳只一双儿女出逃便知他两人并未婚配,便是年纪不大。
又知他早有筹备,理应寻了稳妥之人代为护送。咱们只需探知张庭芳与谁人交好,或是有哪些会些武功的亲眷,再以此为线,向丐帮、清远帮等买通消息便好了。”
“哦?经你此一讲豁然开朗,我看莫说是三个月,便是一个月,那两个娃娃便要落在你的手里。”
朝雾蒙蒙,晨霜点点。
天九已两日一夜未曾停歇,直直向西行了五百里。
慕君还双唇青紫、周身打颤,身上的衣衫已然扛不住西北的寒风呼啸。
天九自马背侧过身子,翘着二郎腿淡淡地说道:“饶是如此,你还是要随我去西洲国吗?”
“如此有趣,为何不去?”
朝阳初升,些许的温热令慕君还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讲话的时候俏皮的抽了抽鼻子。
天九将一颗酸溜溜的野果扔进嘴里,直将眼睛酸得眯起,复又睁开眼道:“有趣?你这大小姐倒比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青楼女子有趣。”
慕君还听了脸色大变,瞪眼道:“你拿我与她们比?”
“都是女子,有何不同?”天九噗的一声吐出一颗果核,咚的一声打断了路旁古柳的一截枯枝。
“在你眼中……我……和她们并未有什么不同?你果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慕君还气得极了,索性不再理他。
“我如此作贱你,你尚且不走,看来当真是要随我千里之行了。”
“你……你对我从未有过怜香惜玉的念头!”
“便是我最爱的女人都要为我在极寒之地受苦……”
“那女子是谁?”慕君还眼中有了些许生色,连忙问道。
天九双眼如电直直的盯着慕君还,上下左右看了许久才幽幽的说道:“果然,再看上千次万次,你还是不如她。”
“放屁!”慕君还不知怎的脱口骂道,见天九并不为意,又道:“你倒讲讲看,本姑娘哪里不如人了!”
“哈哈哈!”天九发出从未有过的笑声,指了指慕君还愈发平庸的胸脯:“单单这里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都多大年岁了,还未断奶么!老盯在这几两肉上,呸!”慕君还讲完面上一红,故意将胸挺起,只不过却好似并未挺起一般。
天九摇摇头:“除了这里,你一双腿也差得远了,她那一双腿硬的很、快得很,你的……除了白嫩,没有任何好处。”
慕君还斜眼看着他,许久才道:“你越是要赶我走,我便越是要跟着你,你讲这些话根本毫无作用!”
“唉……有你在当真耽误路程,便是小解也要耗费不少工夫,等你再去之时我非舍下你一人跑了!”
“谁像你一般的不知廉耻,身子一拧便在马上胡乱浇下!与狗有何分别?”
天九竖起指头摇了摇:“我要是当畜生决计不会是狗,至少也是只孤狼,狼行天下乃是吃肉,懂么!”
“好好好,你是只狼,狼心狗肺的狼!”
“怎么都好……我记得再有十几里地便进了西塞城,那处乃是进西洲国之前最后一处商贾重镇。依我看先为你添些狐裘之类的厚衣,省得你冻死在西洲国的风雪之中!”
慕君还强忍笑意:“你花银子?”
天九吃了最后一颗野果之后拍拍手:“我就讲了,你们女子有什么不同?”
第99章 西塞城
西塞城位于镇西铁关以东三百里,是西洲向中原腹地互通的第一座重镇。这三百里当中多荒山野地,道路难行、人烟稀少,贼寇却多如牛毛。为的就是在这三不管的地界,抢夺西洲与中原往来各路商队的财物。
因此要平安通过这空旷可怖的三百里地,商队要么依附权势,动用西洲国的官兵护送。
要么商队庞大多金,雇佣镖局亦或是不怕死的江湖浪人。
要么就是自己会些拳脚,且疏通了些贼寇,独来独往,闷声发财。不过这种风险极大,往往都是听天由命、九死一生。
但凡平安无事到了西塞城便是赚了条命和银子,也顺理成章的成了西行商队心中的圣域宝地。此地四周环绕着绵延千里的太西山岭,极目远眺,山腰之上终年雾气缭绕、冰雪压顶。
雪融之水常年不竭、成溪成河,源源不断流向山谷,继而灌溉这片丘陵之地。
与东面百里之外的城镇相比,此地倒更像是富南之地,不仅鱼粮丰美,风景秀丽,加上商贾头镇的惊人易物往来,无论是百姓或是商户,俱都过得很是安逸。
天九两人两马进城之时,城门之前有五名兵士持枪把守。见两人不似寻常百姓,且并无经商之物,上前举着两张手绘人像拦在身前,不耐问道:“你二人姓甚名谁,来此作甚?”
天九瞥了一眼画像,上面乃是一男一女,不过看面相年纪尚轻,且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隐约可看见是罪臣张庭芳之子张兴邦,之女张永宁。
天九在京城待得也算久了,自然晓得张庭芳的名号,暗道所谓好官难长久,百姓口中的好官终还是被人算计了。
慕君还看了一眼天九方要答话,却见那领头的兵士又取出两张人像对着天九端详起来。
只见天九一双眼眸冷光如箭,又暗自默念:客栈行凶之人武功高强、杀人如麻……不由心神俱惊,眼珠接着转了几转,扭头又见慕君还身后的白马脸色更是惨白,不自主退了几步便要张口叫嚷。
天九看出端倪,身形一瞬便将断剑悄然抵在其裆下,轻声道:“军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此时让我们过去,便是天下太平。若不然,杀几个小兵在下虽是不愿,却还是手到擒来。”
身后兵士看出蹊跷,纷纷喝道:“你作甚!退下!”
领头兵士一摆手,低声道:“好汉切莫妄动,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例行查问,你又不是朝廷重犯,咱们又何必互相为难呢?小可放你二人进城便是了!”
天九笑了笑,塞了两颗杏核大小的珠子到他手里又道:“你手中画像何时送来的?”
那人显出笑意,凑近了天九耳旁:“你们两个的……”
天九手下一送,那断剑轻易便刺进大腿寸许。
“唉哟……”那人轻叫一声又道:“这两张……乃是昨日由东面掖城府衙连夜送来,说是杀人放火的雌雄大盗。张庭芳的一双儿女则是京城千里加急送的密令,要我等竭力排查,以防他们逃往西洲国,若是让他们逃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天九笑了笑:“雌雄大盗?这名号倒气派得很!”将断剑收了又道:“张庭芳犯了何事?”
“据传他通敌卖国,乃是西洲国的奸细。”
天九心道此罪可满门抄斩,他得罪的人当可只手遮天了。
“我二人绝非什么大盗,路经此地也只是买些物件,绝不会在此生事。这两颗珠子值些银子,你与众人分了便好,之后咱们两不相干,懂了?”
那人慌忙点头,嘴角却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待天九与慕君还走得远了将几人叫到背人之处正色道:“此人乃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咱们在其手下过了不两招,何必送死呢?况且他也算敞亮,送给咱们一颗珠子。”
说罢拿出一颗奶白色的玉石珠子,珠子晶莹透亮,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蓝绒。几人见了欢欣不已,纷纷道:“值些银子,咱们赶紧卖了平分!”
西塞城中三条主道俱都是人来人往,街边白气升腾、喧哗漫天。满是举着饭食招摇的小贩。
天九吃了酸果,肚子内早已是咕咕作响,见了拳头大小的牛肉大包透着暗红色的肉汁,在小贩的翻动之下颤颤巍巍,口中肆意的流出口水。
刚要喊着慕君还前去大快朵颐,她却唰的一声闪过身前,站在小贩身前问道:“这包子……干净么?”
那小贩咧咧嘴,双手张开伸到慕君还面前:“这位貌美如花的大小姐,你瞧瞧我刘三秋的两只巧手,嫩白否?”
慕君还定睛瞧了瞧,只见两只手指甲修剪的极短,且极为白净,似是比自己的那一双玉手还要白一些,这才宽心道:“果然干净,给我一个……”
“十个!”
天九取出一锭银子,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便去了一角,扔给小贩后道:“这些够不够?”
小贩也曾见过不少江湖中的高手在摊市面前卖弄本领,不过似天九这般,能将一锭银子轻易捏碎且面色如常的还是头一遭,张张口吞吞吐吐道:“够……哎呀,好汉当真是神力!”赶紧使了不知名的两张黄叶包分别了五个包子,绕过蒸笼屉送到天九手中。
慕君还伸手便拿,天九有意相让,任由她取了两个,这才亦步亦趋边走边吃。
两人走出百十步,身后传来几人急促脚步声响。
“仁兄留步!”
天九不去理会,不一会却觉微风袭来,一个转身便已避开,闪到一黄杉大汉魁梧如山的背后。
大汉哈哈一笑,转头道:“仁兄好俊的身法!”
天九手中只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口中慢慢吃了,大汉见了咽了口唾沫。
眼前大汉粗眉大眼、肉鼻厚唇,且尚有一脸的麻坑。又见抱拳的双手之上满是老茧,应是一身横练的功夫,不过在江湖图谱之中并无这一号人物,不由淡淡地问道:“你在叫我?”
第100章 乔山堡
大汉拱手道:“在下乃是江北龙虎鹤拳门下弟子,人称麻脸虎乔山堡。仁兄方才不仅露了一手绝顶的轻功,那轻描淡写便捏碎银两的少林大悲手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我与几位同门见了甚是仰慕,这才冒昧上前打搅、高攀交友,不知仁兄意下如何?”
“少林大悲手?乔兄,你看我满头的乌发,哪里有一丝丝少林寺的影子?”天九指了指自己随意挽起的发髻转头便走。
乔山堡面上一红,随即换为常色:“普天之下能轻易捏碎银两的除了少林大悲手,再就是千回鹰爪手,仁兄,莫不是江南逍遥门的高人?”
天九边走边道:“什么逍遥门?可捏碎银子乃是我自小指力便异于常人,全凭一把子蛮力罢了,并非什么江湖门派中人。咱们还有事,改日再聊。”
乔山堡吃了瘪也不气恼,依旧跟在天九身后。
“仁兄,咱们想要高攀与你结交,也是有桩买卖要您赏光。”
“什么买卖,我做的可不是寻常的买卖。”
乔山堡见事有转机,连忙道:“我看二位自东面风尘而来,是要去西洲国……”
“咦?”话音未落,天九已然一手捏住乔山堡的喉管那处。
乔山堡在几人当中武功最高,且拳脚的功夫罕逢敌手,这才敢上前与天九攀谈。
不过天九这一手来势极快,等他曲臂出拳的当口一只铁手已然死死将他喉咙扼住,不禁冷汗频频。
“乔山堡,你偷听我二人交谈是何用意?谁差你来的?”一路之上颇为小心,却也想不到何时竟如此不小心被人偷听了去,天九这才要大动干戈。
“好汉!我乔山堡并非鸡鸣狗盗之徒,只不过方才你二人进城之时受了守兵的盘查,还险些动起手来。我便猜出你们乃是……在中原生了事端,这是要去西洲国避祸。”
天九暗道如此一讲也算有些道理,点点头收手说道:“就算去西洲国,与你等何干?”
乔山堡打个哈哈:“我等自然不敢管好汉的闲事,只不过出城西去三百里,强人大盗数不胜数,好汉武功虽是绝顶,就怕遇到成群的马贼流兵,到那时弓箭无眼、刀枪无情,恐怕有性命之忧。”
“我不怕死!”
“好汉自然是不怕死,只是苦了身边的小娇娘,若是被那些贼人掳了去,恐怕……”
慕君还冷眼一望,喝道:“再若如此轻浮,当心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乔山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慌忙摆手道:“老乔一时口快,掌嘴掌嘴!”说罢举手轻轻在那张粗皮糙红的面庞轻轻摸了一把。
天九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咱们同行?”
“正是此意!”乔山堡双手“啪”的一声用力一拍,“我们几个同门加上其余江湖好手足有二十七人,且弓箭兵刃充足。若是再加上好汉,那更是无往而不利,自然可平平安安到西洲国。”
天九暗道,此人如此殷勤自然是包藏祸心。不过带着慕君还此去三百里的确有些风险,且若是不随这些人同往,致他们心生歹毒暗地里使个绊子,给那些个强盗流兵通风报信,到时候自然也是难以脱身,倒不如将计就计。
想罢脸上似是极为难为的神情,踌躇了一会才道:“既如此,咱们便一路同行……”
乔山堡笑逐颜开,道:“如此甚好!那咱们明日辰时,便在西门会合,等到了西洲国我老乔自会奉上纹银百两,还请笑纳!”
天九点头应了,领着慕君还向中街深处商铺走去。
“只我一人你便已然难以接纳,竟还要跟那些个粗人为伍,你究竟如何想的?”慕君还手中的大包还剩下一整个,小嘴轻轻咬了一口便觉得已然吃不下了。
天九见她眼眉微皱,问道:“吃不下了?”
“哪里像你,酒囊饭袋,八个下肚就好似没吃过一般。”
“九个!”天九自慕君还手中抢过大包,两口便塞进肚子里又道:“我看你未挨过饿,不知前胸贴着后背是何种滋味!”
慕君还面上绯红,连忙道:“哎呀,那处我已咬过了!”
“无妨,唇白齿红的,还有些胭脂的香气,我不嫌你脏。”
“你当真不懂得礼数!”
慕君还心中不知是气还是恼,只觉此人虽是粗俗却总也厌烦不起来。若是照以往,这种不懂礼节尚且不修边幅的男子早便敬而远之了,如今却不知为何,他身上似乎有某种看不清的面目,自己总想将此人看得清楚一些,好似若是不然,心中便总也过不去一般。
两人走了片刻,天九在一处当铺前站定,竖起的木匾之上阳刻着天顺易宝堂的烫金大字。
门前站着一名身着薄纱轻衣的妖艳女子,错落有致的身姿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见天九盯着牌匾,打个哈欠启口道:“整个西塞城,谁不知天顺易宝堂的名号?这位大爷当真是好眼光!”
天九扫了一眼女子,淡淡地说道:“昨夜夙夜之战好生厉害……”
女子听了满脸涨红,强装镇定回了个万福:“大爷当真好眼力,你若是口袋之中有些白花花的东西,小女子愿奉陪到底。”
天九不去理会,径直进了当铺。
慕君还在后忍不住悄悄问道:“大战?这女子如此纤弱,打得过谁?”
天九歪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幽幽的说道:“她可厉害了,任你强如钢铁,最后也成了绕指柔。”
慕君还懵懵懂懂,点点头喃喃道:“真人不可貌相。”
当铺之中柜台足有两人高,上面端坐着五个无精打采的蓝衣伙计。台下一少年踮脚上前:“大爷可是要当宝?”
天九取出五颗宝珠随手交给伙计:“五颗上等的珠子。”
一个方盒自柜台之中沿着丝线缓缓降下,少年毕恭毕敬接过珠子,放到方盒之中。盒子复又缓缓升了上去。
五个蓝衣伙计眼中这才有些光彩,第一人看过五颗珠子之后脸色微变,与旁边之人耳语。
而后五人俱都看罢,最后一人轻轻嗓门:“纹银一千两!”
第101章 当铺乱斗
“两千两!”天九微微眯眼,满面不屑。
最后看珠之人五六十岁的年纪,半头灰发极为稀疏,紧紧贴在前额。锃光瓦亮的额头之下一脸的皱皮和指头大小的棕斑。见天九年纪轻轻不由撇撇嘴,露出几颗黄牙道:“少侠,这些珠子纹银千两已是天价了!”
“两千二百两!”
“少侠……”
“再若多嘴便将珠子还我,我去别家当宝。”
老头语塞,手中的宝珠就是不肯松手,哎了一声转头将前四人唤到身前埋头窃窃私语,片刻过后眉开眼笑道:“少侠的宝珠的确价值不菲,只不过这来路么……”
“你管我从何而来!”
老头咂咂嘴:“你可知这西塞城中常驻边军,对盗墓之徒从未有过心慈手软,我等若是将此事报与将军,少侠恐怕插翅难逃!”
天九轻身一纵好似大雁腾空,一瞬之间飞到那人近前,劈面便将宝珠夺回,啪的一声顺便给了那老头一个狠狠地耳光,而后又飘飘落地。
众人见了极为惊骇,天九身形快如魅影,任谁也未曾看清。不过宝珠的确回到了他的手中,而那一耳光也切切实实的印在老头面上,四道手指印清晰可见,缓缓变为血红之色。
“来人哇!有人抢宝!”老头捂面一声嘶吼。
只听咔咔咔巨响传来,易宝堂门窗轰然落下儿臂粗的铁栅栏,触地之后地面微微震动,将天九和慕君还困在其中。
东西墙上忽然打开两扇暗门,各自奔出十名手持刀剑的彪悍之人,其中有男有女、有僧有道,因此穿衣打扮五花八门,好似一群乌合之众。
打头的一人为一道装打扮的黝黑男子,留着两撇黑且细长的胡子,歪嘴吹了吹胡须,一双眼皮撑开半边,看一眼天九懒洋洋地问道:“老胡,咱们天顺自我来了之后已然有三年未有人敢生事了,今日早起之时我右眼皮便噔噔直跳,果真应验了。”
“于老七,你废什么话!就是这厮抢了咱们五颗上好的珠子,这可是千年之前的宝贝,千万不能让他跑喽!”挨打的老头恶狠狠地指着天九,却不想一颗早已糟烂的上槽牙掉在嗓子眼里,便好似老鼓皮忽然破了,叫声戛然而止,憋得满面通红。
于老七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天九,又贪婪地看了看慕君还那张娇美如花的脸蛋,朗声道:“吾乃天顺易宝堂总护卫于越泷,敢问阁下是自行交出宝珠,还是要死在此地?”
“这小狗崽子生得俊俏,一刀杀了倒可惜了!”
于老七回头骂道:“郗春心!你这骚蹄子,光天化日便春心大发,面皮不要了?”
一身形婀娜,脸蛋却好似细长歪瓜似的女子走上前来,朝天九眼色谄媚的道:“老娘也是没办法,见了这种上等货色便按耐不住……你可知老娘已旱了半载,好容易有个中意的,务必要留给我!”
“那女子便留给洒家了!”
一瘦骨嶙嶙的秃头和尚,提拎着一柄七丈长黑铁月牙铲走上前来,竖掌又道:“阿弥陀佛!所谓先到先得,诸位……我痴人和尚先行得罪了!”
话音未落身子一弓,雪白的月牙铲上十八个铁环叮叮作响,猝不及防的直插天九咽喉那处。
天九眼睛眨也不眨脖子一歪,竟轻易躲过继而反手握住,使断剑猝然在其杆上敲了一下。
月牙铲发出刺耳铮鸣之声直冲脑际,痴人和尚两只虎口把持不住,不由大吼一声咬牙强行再握。只觉铲柄之上一股巨力抖遍周身,那一颗坑坑洼洼的秃头好似拨浪鼓一般晃动不已,直将两颗门牙磕飞出去,一对虎口也登时裂开,啊哟一声仰面栽倒,瞬息之间便口吐血沫昏死过去。
众人见了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心道此人内力浑厚如斯。痴人和尚横练功夫不弱,那内力亦是源自少林门下的达摩内功,在几人当中也属上乘。如今却在片刻之间被人打成重伤,眼前之敌绝非一人所能应付的。
于越泷心道不可硬取,大喝一声:“咱们并肩子上哇!郗春心你去对付那小娇妹!”
十余人刀剑并起杀将过来,天九冷冷一笑双手一抬:“诸位当心了!”
嗖嗖嗖!
左右各五支袖箭分射而出,于越泷等人距天九本就不足三丈,加上屋内受限根本无从闪躲,十支袖箭悉数射中十人,或射中胸腹,或射中臂膀,哀嚎之声大作,六人倒地、四人倒退回去。
于越泷眼疾手快也只能是举左臂遮挡,袖箭直将他小臂骨射断,不由心中狂怒,龇牙咧嘴反身举剑又上,一黑影却已然扑面而来。
黑影自然是天九,待袖箭射出,且众人俱在惊骇之时欺身杀到。拳如灵蛇点头捣在于越泷下腹令他躬身跪倒,举手之间又夺下他手中暗青色的长剑,顺手挥剑划出一片青光。只听数声惊叫,又有三人大腿深深中剑倒地,一时间血流如注。
其余人等见到此景更是惧怕,三支长刀、两条花枪,外加一根银爪虽是攻将过来,却是九虚一实。
天九心知剩下的更是外强中干,举剑大喝一声:“看剑!”
几人听了撤了兵刃轰然而散,向暗门那处逃去。
“酒囊饭袋!站住!”一灰袍男子站在暗门处将几人喝住,单出一掌将他们震退十余步。
天九见状知道乃是天顺易宝堂的高人出山,缓缓走到慕君还身前冷笑一声:“阁下终于舍得出来了!”
那人紫黑色面堂,双眼不大却极为锐利,见遍地的残兵脸色换了几换,终是平和说道:“阁下出手如此之重,可是我天顺得罪了你,犯了你的天条么!”
天九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只见剑身之上鳞纹层层叠叠,且贴得近了便觉得手臂汗毛直立,不似寻常的宝剑。
手指弹了一下发出悦耳的尖鸣,这才满意的回道:“倒也不是,只是你天顺想要在下的珠子,还想要在下的命罢了。”
那人环顾四周,厉声问道:“于越泷!我只是出门吃个早食,你们便在此大动干戈,究竟所为何事?”
于越泷见长剑在天九之手心急如焚,颤声道:“掌柜的,这厮是要夺咱们的宝珠,我等乃是拼死阻拦!”
第102章 暗箭伤人
那人向上看了看几个鉴宝的,见几人眼神闪烁不定,心知其中定有蹊跷,转而一脸肃杀拱手道:“这位少侠,你武功如此之高,却来我天顺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当真令人齿冷。不过我秦灵君见你为可造之材,也不忍就此毁了你大好的前程……此事便就此作罢,这几颗珠子便当我天顺无偿相送,你们走吧!”
天九何种匪夷所思的场合未曾经见过?况且看情形天顺堂这类勾当干了不少,自掌柜秦灵君口中讲出此话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只不过慕君还听了气炸双肺,张口大骂:“你们天顺当真是恬不知耻!”
天九回头看了看她,笑道:“我这妹子如此柔弱都看不惯阁下言行,看来今日咱们势必要分出个对错、所以然来才好!”
说罢手中剑轻轻一抖,竟幻出千百个青光掠影,对面几人一见之人只觉头晕目眩,双脚如同陷进淤泥一般,身子不由来回摆动。
秦灵君心下一凛,大喝一声:“好!”
众人如同当头棒喝,身子这才堪堪稳住。不过方才片刻之间已毫无招架之力,若是天九趁机发难,早已横尸当场,想罢不由得脸色煞白,喉咙之中干渴难耐,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秦灵君,你的狮子吼极为正宗,且功力不弱,看来你也是少林之中还俗的和尚,自然也知道能饶之处且饶人的道理。
今日之事无论对错我俱不去计较,可珠子乃是我的,此事岂能是你等信口雌黄所能更改的?你天顺店大欺客倒也没什么,只不过珠子也要,在下的命也要,那可就有些过于张狂,此时爷爷心气颇为不顺,不教训教训尔等哪里像话?”
说罢脚下无声却已移出两丈,秦灵君眼前青光一闪,身子慌忙间倒纵而去,一缕黑发却已然被天九一剑削落。大惊之后大喝一声:“好大的胆子!”
双脚触到二层铁栅栏猛然一弹,身子便如离箭之弦反射而出,手中一柄赤黑色铁尺化作一条黑蛟直逼而来。
天九双眼如星,身子动也不动,手中剑蓄而不发,只待铁尺不足三尺之时看似随意一剑刺出,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将眼前黑色铁幕一举刺破。
秦灵君身子一颤,手中三尺七寸的铁尺不住震动,胸中气血翻腾不已,随即借力翻身倒纵而起。后脑那处却传来极寒之气,暗叫一声:糟了!长剑如影而行,眼见便要贯脑而出。
破空之声自二楼猝然传出,一团乌影激射而来。天九弩箭尚未装填难以抵挡,只好勉强收剑,绳镖拉起身下木椅遮挡,身子则如灵猴一般翻滚落地。
噼啪之声立时响起,木椅几乎碎成木片,木片之上钉满了金光闪闪的燕形镖,天九则毫发无伤的站在那处向二楼看去。
二层扶手之上,直挺挺站着一个左手持纸扇的白衣公子,右手至小臂弯处则裹着着银丝织成的手套,发出点点亮光。
“阁下在天顺地界已出足了风头,便不要再咄咄逼人了!”白衣公子鹰鼻深目,一张蜡黄面容之上罩着阴沉之气,讲话之时嘴唇微动,好似不愿多费一丝气力一般。
天九见了略一思量,此人打扮、暗器及讲话的口气,与之前江湖图谱之中提到的天病公子极为相似,脱口说道:“天病公子?你与天顺是何干系?”
天病公子略微一怔,回道:“今日我来此作客,未曾想让你饶了雅兴!”
“那便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俯身捡起木片猛然一甩,将燕形镖抛射而回,比方才天病公子所发还要快上几分。
天病公子露出不屑之意,随意出右手去接。霎时间,银丝手套之上火花四溅,竟硬生生接住了五枚。只不过在这五枚当中,有四枚射破了银丝深深钉进肉掌之中,还有一枚直接穿掌而过。暗道此举太过托大,若不然也可轻身闪过,不至于如此狼狈。一时间手掌麻木,悄然勒住手臂血脉,滴滴血珠还是慢慢渗出。
天九见他面色骤然发白,心知他手掌已然受了伤,俯身将余下的金镖取下收入囊中。
“不知天顺堂还有哪位贵客要与在下过手?”
天病公子咬牙道:“阁下好强的内力!可否留下尊姓大名?”
“诸位在我面前均过不了五招……知晓名讳又能怎样?”
秦灵君一头乌发披散在胸,神情极为沮丧。方才那一剑虽是未伤到后脑,却还是将他发髻削掉。
闻听此言与天病公子一般俱都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好道:“少侠武功卓绝,咱们的确是不敌。这珠子……也应是起了误会,乃是少侠之物。既如此,我代天顺易宝堂给少侠赔罪,开门!”
地面微微颤动,咔咔咔声响又起,铁栅栏缓缓提升,天九举举手中剑道:“此剑借我用上些时日,待我自西洲国归来再还。”与慕君还头也不回走出易宝堂。于越泷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不住跺脚叹气。
“我只知你武功高强,却不知你竟如此厉害。那天病公子早就名声在外,他的燕子金镖例不虚发,手下败将不计其数,就连唐门都忌惮他三分。今日在你手下却如孩童一般,简直不堪一击。”慕君还面色涨红,还未从方才凶险之境中缓过神来。
“你也不必大惊小怪,武功再高也有死的那天。倘若我连这些个江湖庸手都敌不过,那我早在十五岁之时就死透了。”
“那你今日多大的年岁?”
天九奇怪的看着慕君还,除了青麻她是第二个问他多大的女子,顿了顿才道:“你问这个作甚?”
“我喊你大哥多时,咱们却从未论过年纪,若是你比我小,我岂不是吃亏了?”
“你大约桃李年华,我较你大上几岁,喊我大哥委屈不了。你若觉得委屈,之后不喊也便是了。”
慕君还听他的口气极为冷淡,就连头也未曾回过,心中竟真有了委屈之意,努努嘴道:“那便不喊了,你这呆子!”
第103章 貂裘加身
天九不语,径直进了那间店铺。店铺里只有一男一女,男子身着合体修长蓝衣,瘦高无须,面容极为斯文。
见有客进店,不慌不忙起身道:“客官风尘仆仆、一路辛劳,唐逸在此有礼了!”
天九见他谈吐极为酸腐,也只是点点头:“唐掌柜的,我两人西行,挑两件最好的煦暖皮裘来看。”
一旁女子虽不甚高,身姿却是极为曼妙,一身红色短衣长裙极为紧绷,更显得前胸浑圆、细腰如蛇。
一听之下连忙放下手中刺绣,起身奶声道:“大爷好眼力,这西塞城中数我家皮裘最优,且价格公道实惠。”随手取了一件黝黑的修长皮裘:“我看大爷身姿挺拔、器宇不凡,这件皮裘乃是汇集了上百只幼小熊罴皮毛所织,穿在你身定然是丰神秀逸、玉树临风。”
天九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这皮裘墨色染得过了,换一件。”
那女子白皙的面皮上微微一僵,樱桃小口努了努复又笑道:“大爷说笑,咱们的皮裘俱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天九不去理她,环视四下指了指两件亮棕色的皮裘:“这两件便可。”
女子与唐逸对望一眼,心道此人眼光倒是毒的很。这两件俱都是极好的貂裘,且是请了五百里内最好的裁缝何仙剪,各自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制成的。
两人原本打算一人一件,后来还是觉得太过贵重,这才摆在店内想着高价卖了,只不过卖过数次都是因心中不舍都未曾卖出。
如今天九一指之下两人不免有些慌乱,不约而同面露笑意,转身走到一处窃窃私语。
“老唐,这两件貂裘半千尚且不卖,你看咱们卖他多少才舍得?”
唐逸面露为难之色:“我看还是留着你穿,娘子难得遇到稀罕之物。”
女子面如春风,悄悄拧了唐逸大腿一把:“老娘就是被你这油嘴滑舌从西洲国骗到此处的。我要是舍得穿早便穿了,还需等到此时?”
唐逸轻轻一笑:“既是如此……咱们三千两银子卖给他,如何?”
女子闭目仔细盘算:“料子三百两,何仙剪那处花了三百五十两,算起来赚……两千三百五十两……”想罢不禁笑逐颜开,低声道:“我看此人不似凡夫俗子,倒像是在中原犯了大案的侠盗,手中自然有些红白之物……”
“三千两银子算什么,给你们便是!”天九有些不耐。
唐逸吃了一惊,暗道两人交谈几不可闻,他是如何听到的?
正在诧异之时,却听他又说道:“我不必听,我只看你二人面腮之动便知晓你两人说些什么。我身上银子不足三千两,金子倒是有些,十个金叶按如今之价不止三千两银子,你们看如何?”
天九掏出十个金光闪闪的叶子,每个巴掌大小,上面还有叶脉纹路,且比一枚贯钱还要厚些,总算起来足有四百两,且不算这些金子还是千年前的古物。
唐逸与女子双眼放光,同刻咽了口唾沫:“大爷当真富贵至极,这买卖咱们成了!”
天九将那件女子貂裘递给慕君还幽幽的说道:“这一件貂裘,之前我九死一生才能得一件……”慕君还哼了一声强忍笑意穿在身上。
天九只见慕君还俏脸被棕色皮裘衬托的白皙放光,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好似星辰明灭,红艳欲滴的香唇轻轻启口道:“多谢大哥慷慨……”
天九听了不自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缩缩脖子回道:“算你……算你懂事。”说罢随手披上那件皮裘,真好似那女子所讲,霎时间有了玉树临风般的气韵。
那女子喃喃道:“好一对璧人……”等两人出了店,又道:“只可惜在西塞城如此招摇,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唐逸数着金叶笑了笑:“在西塞城中,这种事又不是见了三两件,若不然城北的乱葬岗哪里来的?咱们莫要多事,倘若两人当真死了,看在金叶的面子上出几两银子买两具棺材葬了,也算是情至意尽了。”
两人身着貂裘之后,大街之上满是凝望回望之人。路过那些个青楼之时,楼上的女子指着天九一阵赞叹,待两人走过又指着慕君还尖声叫骂:“这骚狐狸好手段!床上的功夫定然比咱们强得多了!”
慕君还隐隐听到耳根泛红,恨不能将身上的貂裘脱下来烧了。
天九见她脸色冷峻,笑了笑道:“女人嫉妒女人,通常是你比她吃得好、穿得好、用得好,最最主要还是夫君比她的好。她们骂你那便是她们觉得你过得太好罢了。”
“你又拿我和那些个青楼女子相比!”
“非也,那些个寻常家女子见了也是一样。只是她们嘴上守得牢固,那些个脏言脏语骂不出口,也只好攒在某处,等到自家郎君惹到了她,便成篇大论的骂将出来。”
慕君还听了噗嗤一笑:“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对家长里短如此通透。如此一来,你哪里还敢去寻娘子成亲?”
天九撇撇嘴:“我家娘子自然是贤良淑德,虽……”
慕君还见他不再讲下去,故意问道:“怎么,你家娘子跟人跑了?”
天九听了血气上涌,随即摇摇头道:“或许如此,又或许不是,谁知道呢,或许此生便难以相见了,又何必计较?”
“你不计较,为何还要讲这大通话来宽慰自己?她是谁?”
天九停下脚步,露出从未有过的苍白面色,从怀中摸出铜铃放在心口,直直盯着慕君还的脸,直将她瞪着双脚冰凉。
“你做什么?我看你的面色……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我只杀人,从不吃人……不过我见过人吃人,尤其似你这种貌美如花的女子,放在硕大的蒸笼屉里蒸上七八个时辰,出笼之时白白胖胖,肉质最是鲜嫩,一口下去幽香四溢,口舌生津……”
慕君还听了任是貂裘加身,还是冷汗直冒,颤声道:“你定然吃过!吃过!”说罢转身要逃。
天九一手将其拉回,面色骤然变得和颜悦色。
“你当真傻的可以,我只是吓你罢了。”
第104章 流连酒坊
慕君还惊魂未定,轻轻喘息道:“你可知你方才的面目,双眼之中好似藏着一只饿狼或是猛虎择人而噬,任谁见了也要逃的。”
天九微微一笑,却又好似春风拂面,慕君还心中恐惧之情立时消散了。
“人在江湖,谁没有几个面具罩面呢?似你这般,只一张面皮闯荡江湖,早先被算计的便是你,死得也自然早一些。我奉劝你,自西洲国归来之后便寻个僻静之地藏匿,等你攒足了三千两,或是学会了杀人技,再抛头露面不迟。”
慕君还听了心中一冷,暗道三千两虽是不多,他的意思分明是归来之后要与自己再无瓜葛,不过为何还要救我性命?叔父慕春雷父子武功高强,并已将我列为与人合谋弑母,再行私奔的浪荡之女,此生想要翻身怕是极难了。
日至当头,抬目望去却显出羸弱的淡白之色,照在身上也全然不觉得暖舒。
“你别看此时阳光普照,再过一个半时辰,这里的日头便要坠地了。那时城中漆黑一片、北风渐起,没个好去处可是很难熬的。”
慕君还愁绪万千,随口的应了一声:“随你……”
天九见她心不在焉随手指着一家酒肆说道:“咱们今晚便在那处打尖,顺道吃些酒菜,明日再与乔山堡一路西行。”
慕君还回过神来,蹙眉问道:“咱们当真要和乔山堡同行?我看他们面目凶恶,不是善类。”
“你以为我是省油的灯?若是惹到了我,唯有他们自求多福。”
“你当真……未曾吃过人?”慕君还脸上又显出狐疑的神色。
“我这个人向来不愿意说谎话。我只知道无论是谁,一旦吃了人肉,此生便成了魔,再也无法回头了。”
慕君还见他言之凿凿稍稍松了口气,一同进了那间挂着流连酒坊旗子的酒肆。
酒肆之中酒气熏天、白气缭绕,汉人胡人混杂一处叫叫嚷嚷、推杯换盏。酒桌之上大多用瓷盆盛着热气腾腾的大块红肉,人人吃得嘴角流油,还有人胡乱擦在羊皮衣衫的袖口之上,全然不顾斯文。
张口大嚼之时瞥见门口进来两个貂裘耀目的玉人挡住了光亮,纷纷扭头看来。几个脸色糟红的醉鬼呵呵笑起来,血红的眼中满是淫邪的贼光。
“二位贵客,此处吵闹得很,不如随我去后院雅间清净。”满头大汗的小二见了这两件衣裳便知是大富之人驾临,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想要自纷乱的饭桌之中走来也费了不少气力。
天九倒是不怕这些乌烟瘴气的酒徒,不过慕君还眼神闪躲,显是窘迫极了,便随着微驼的小二,穿过横七竖八的木凳和人腿到了后院,两人的双耳霎时间清净多了。
迎面入眼的是一座五丈高、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白色假山之群,中间一人高的山洞之上红漆雕刻着极为洒脱写意的“忘忧”二字。
慕君还微微一笑:“市井的繁闹之后立时变为忘忧?这酒肆当真有趣。”
小二听了回头笑道:“我家主子只是个附庸风雅的财主罢了,此处原本是西塞城上任州府金屋藏骄的私宅,只因……”
回头环望四下之后才低声道:“只因他以边防守军军饷之由,大肆收缴当地乡绅的赋税得罪了大人物,两年前被人……”用手在脖子上一抹:“嘶……!一家十几口血被放得一干二净!”
慕君还听了悚然一惊:“便在此处?”
小二呲牙一笑,居然露出一口如贝的白牙:“自然不是,是在州府之上。这处宅子乃是州府私藏的女子为避祸低价卖给我家主子的。”
天九心道,西塞城果然纷乱如斯,不由问道:“地方官员被人灭门,如此大案朝廷岂能轻视?如今案子应是破了吧。”
“破?强龙如何压的过地头蛇?那大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最终将杀人之罪安在西洲国私逃的流兵所为便罢了,不了了之,不了了之哇……”
小二摇头晃脑,将两人引到山洞之内。殊不知这山洞之内烛光幽幽、迂回千折,竟足足有一百余丈长。
天九点了酒菜,又扔给小二半块银子要了两间上房,这才放心大胆了喝起酒来。
慕君还坐定之后不久便思念起母亲,不由得心下凄然、默然流泪,对饭菜也只是浅尝即止,不一刻独自去了客房休息。
天九则一口气喝尽了一坛五斤的十八仙,又喝了三斤西域而来的葡萄酒,再想要酒时,那伙计说啥也不敢再上了,这才作罢。
此刻天已大黑,屋外北风骤起,直将一旁窗户吹得哐哐作响。
天九坐在那处,满头的乌发胡乱飘动,喃喃道:“看此景象,今夜定然不能安睡。罢了,既来之而安之,随他去吧!”说罢伏案便睡。
这一觉当真酣畅淋漓,就连一个梦也未曾有过。两更天之时,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之声,天九此时悠悠转醒,自语道:“想不到如此之快。”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将身后的小窗打开之后,站在屋前静静等候。
过了盏茶的工夫,前门隐约传来叫门之音,而后耳听窸窸窣窣的脚步之声,直至有人自山洞之中走出。见天九在烛火通明的屋前笔直的立着,不由吃了一惊,喝道:“你……姓马的,还我妹妹!”
天九一见之下,来人赫然是御剑山庄的三公子厉斩荒,待他走得近些,才瞧见他他青丝散乱、口唇干裂,一脸的尘土,毫无那日高贵做派。
“你家妹子?那日将她吊在距虎墩山西三十里,官道之上的一棵古槐树之上,你等若是寻不到那便是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厉斩荒勃然大怒,骂道:“你放屁!分明你将若恬掳走了!还不赶紧交出来?”
天九打个酒嗝才道:“你既是知道我在此处,定然也知晓我身边有几人同行,何必多此一举?”
“你……你将她杀了?”厉斩荒声颤不已,眼中泛出泪花。
“杀她何用?岂不可惜?”
“你……你……我杀了你!
第105章 红羽飞箭
厉斩荒挥剑要上,身旁面目冷峻的青年男子伸手一拦,一双鹰眼阴鸷的盯着天九:“表弟莫慌!”而后负手道:“敢问阁下为何言而无信?岂不知江湖之中,欺凌女子乃是最为不齿之事!”
“御剑山庄的女子岂是寻常女子?大多江湖男子定然也不是她的敌手,何来欺凌一讲?况且那时三公子挟持女子在先,我只能算是东施效颦罢了!”
那人听了一时语塞,只好打个哈哈道:“吾乃百奇老祖座下弟子韩闻广,与三公子和若恬乃是姑表之亲,因此才向阁下要人。还望你看在御剑山庄和世外五老的面子上,将小妹的下落如实相告,我等感激不尽。”
天九心道,世外五老说是隐居世外,但江湖中的名流弟子却仍是横行霸道。这个韩闻广如此讲法无非是用御剑山庄及五老压制,只可惜我只是江湖之中的孤魂野鬼,简直毫无作用。
“韩公子,三公子,我只是江湖中的小喽喽,听到御剑山庄和世外五老的名号吓都吓个半死,哪里来的胆子敢私藏厉庄主的爱女?那日将她掳走也只是自保罢了,临走之时也的确将她吊在古槐之上,那时她完好无损,此后之事在下当真一概不知!”
厉斩荒双眼血红,嘶声道:“表哥,我看这厮不见棺材不落泪,莫要再耽搁了!”
韩闻广也渐无耐性,点点头道:“你连夜奔波身子疲乏,此战便由表哥出手,待我不敌你再助战不迟!”
厉斩荒虽是不愿,但之前见过天九身手,的确不敢有一丝怠慢。且韩闻广在江湖之中闯荡多年,单单在西塞城这种是非之地已七年之久,且是风生水起,他若出手自然稳妥,想罢道:“那就有劳表哥,斩荒为你掠阵!”
天九无可奈何,取出于越泷的佩剑指地,静待韩闻广发难。
韩闻广一见之下恍然道:“白日里在天顺闹得天翻地覆,将我家师弟手掌险些废了的果然是你!”
“那厮不自量力,怪不得别人,难不成你的功力比他强上百倍千倍?”
韩闻广听了眼神一凛,喝道:“手底下见真章!着!”
一蓬牛毛银针化为一团飞雾激射而来,不过韩闻广身形好似并未动过。
天九疑心大起,惊呼一声:“雾雨莲花?”
身子陡然急转,挥手连劈三剑。
众人只觉银针之前无形气浪汹涌,数百根银针在半空抖了三抖终是落在天九身前。
韩闻广虽是愕然,手下却并不停滞,手臂垂下自下而上猛然发动,十支红翎飞箭破风而出。
再看天九却一瞬无了踪影,十支飞箭呼的一声射进屋内。众人眼前忽然一黑,那屋内烛火却同刻灭了,好似被飞箭射灭了一般。
厉斩荒看得清楚,天九身形极快,仰面翻飞入了屋子,而后屋内烛火立时灭了,连忙持剑冲了进去。
借着暗淡月色微微看清屋内情形,也只见了满桌的冷菜,早已没了人影。
韩闻广紧跟而进,指着后窗道:“自后窗逃了,快追!”
两人急忙飞出后窗,只听北面远处原来啪叽声响,不约而同发腿狂奔,直追出去三里多地一条宽河之前。
此河宽约四五十丈,想要飞跃绝无可能,周边又无船桥,已然完全失了踪迹。
韩闻广哎呀一声:“咱们着了他的道了!快回酒肆!”
一间房内浓墨如黑,只闻一人轻轻喘息之声。
屋外忽然传来嘈杂脚步,一人道:“表哥,咱们果然上当了,那厮声东击西,已然逃得远了!”
一人道:“他滑如泥鳅,武功尚且高深莫测,不是表哥讲丧气话,咱们两人联手也未必是他的敌手……唉,想不到我韩闻广游历江湖多年未遇敌手,却栽在这个无名之辈手中。”
“我看,他此番到西塞城必然是要到西洲国避祸,咱们也只好连夜出城,若是他到了西洲国便更难以对付了!”
“斩荒,此事……理应向姑父大人禀告,若是小妹当真……出了事,咱们如何交代?”
“万万不可,此事因我而起,自然由我救回小妹,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烦劳表哥将我尸首带回御剑山庄!”
“这是什么话!如今也只好赶紧出城去追,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且放下心来!”
片刻过后,耳听众人离去,后又听有人窃窃私语:“这些是什么人?”
“嘘……难不成你不认识西塞城杀人无形的冷箭公子?莫要多管闲事了……”
“厉斩荒冤枉你,为何不当面讲明此事,反而要逃?”
“有时嘴巴可当利剑伤人,但有时却如一股气而已,空无一用。”
“那厉若恬究竟去了哪里,若是被人害了,那咱们岂不是造了孽?”
“江湖之上谁敢轻易动御剑山庄厉野芒的独女?除非他不想活了,乃至全家十族都不想活了。”
“我看你便是此种人,不仅将她掳走,还将她吊在树上。说来也怪,这丫头好似看上了你,非要送你一柄神剑,还要求你去御剑山庄,也不知你哪里好了。”
“人好大多下场凄惨,人坏反倒活得逍遥自在,我为何要好?”
天九自怀中掏出红色物事,慕君还依稀看到:“是何物?”
“韩闻广所放的飞箭劲势、弦声,与霹雳万花弩极为相似……百奇老祖座下弟子?天病公子?怪得很。”
“有何怪异?你岂不也用袖箭,且一放便是十支。”
“正因如此,我才收了韩闻广十支飞箭。不过他的飞箭考究的多了,箭尾的红羽乃是锦鸡身上最亮的一根,射将出来煞是好看,且也比我的快,正好此次西行用得上。”
慕君还顿了顿,好似在笑:“也怪不得你逃得飞快,原来是为了心爱之物。也幸好我未脱衣衫,若不然你冒然闯进来拉我到此屋……”
“脱了又有何好看?”
“你……好看不好看的,那也不是你想看就看的!”
天九默而不语,慕君还忍不住又问:“你为何不讲话?”
“烈酒上头,我有些醉了,小寐片刻,明日一早咱们换个装束再去寻乔山堡。”
第106章 落龙岭
翌日清早,白霜满地。
城外的天色灰蒙雾罩,看不清西方之路。
远处荒凉山坡之上冰晶散落,好似碎玉藏于杂草之中,闪着点点星光。
乔山堡站在车队之前低头磨着一柄九环雁翎刀,刀身寒光闪闪,身后的马儿见了,昂头唏唏律律不住倒退。
“大师兄,你看那厮会不会来?”
“嘿嘿,那厮托大得很,在他眼中咱们俱是阿猫阿狗,心中未有一丝惧意,定然会坦然前来。”
“那小娘子当真……”
“这些都是宝贝,你若碰了便不值钱了,忍着吧!等到了西洲大凉城……”乔山堡露出淫邪笑意:“你一夜七八个我也不管!”众人听了哄然大笑。
不一刻,暗灰色的城郭之下,两个西域打扮的黑衣人纵马而来,头上裹着长长的黑色纱布看不清样貌,只是一人胯下的白马极为显眼。
“来了!”乔山堡收了雁翎刀,站在那处与其余人对望一眼。
天九与慕君还只露出两只眼睛,前面车队首尾足有二十余丈长,且中间夹杂着三辆一丈多长的黑木马车,车厢之上的门窗森然紧闭,分别由两匹高头阔马拉着,好似车内装着重物。
乔山堡看到天九盯着三辆马车看了良久,等他到了近前笑道:“这车子里都是自己婆娘,省得路上枯燥。不过这一路盗贼众多,不便下车露面。”
天九点点头:“若是人马齐整,咱们便上路吧。”
乔山堡回身击掌:“上路!”
马鞭之声此起彼落,车队浩浩荡荡向西行去。
起始一路之上也算平安,日上三竿之时,山后零星马贼只是微微露头,见人马彪悍远远见了逃得飞快,并未受到袭扰。
晌午时分,车队已是行了五十里地,之前满目的荒草渐渐稀疏,已有了风起黄沙卷地之景。
领头的两人回身望了望,在一处平坦山坡处不约而同地停下,想是乔山堡等人西域之路走得多了,每每定在此处歇息。
天九与慕君还一直走在车队第三辆马车之后,见乔山堡已然下马,低声道:“他们的东西咱们不碰,去东面背风之处歇脚。”
两人去了那处刚刚坐定,一瘦矮的少年扶着刀柄走近看了慕君还一眼,问道:“二位要吃酒么?”
天九冷冷道:“不必了,我二人自备了。”
那少年转身嗤了一声,向乔山堡摇了摇手。
“这娃娃年纪不大,房事倒是行了不少!”
慕君还啐了一口:“简直满口胡言,他才多大的年岁?”
天九见喝了一口烧酒,小手指指着那少年的背影道:“方才你未见他双眼青黑?口舌之中满是白腻,一身的腥臊之气,且一双细腿走起来也是颤颤巍巍,阳气都快散尽了,莫不是纵欲过度,那便是离死不远了。”
“呸呸呸!你忘了我还是黄花大……居然有脸与我讲这种事,简直是不要面皮!”
“男女之事乃是阴阳之道、天地之合,为何不能讲?况且我对你讲的意思并非有意轻浮,而是告诉你,乔山堡等人此行或许就是为了女人。”
“那些女人不都是自己的娘子?”
“你见哪家行商之人带着自家娘子抛头露面的?且一路之上车内并无一丝动静,只是偶尔传出呻吟之声,那些女子定然是被下了迷药。”
慕君还摘下黑巾上下打量天九,许久才喃喃道:“你莫不是有三只眼?可将木板看得透了。”
“你讲的对极了,我这第三只眼不仅可看穿木板,寻常的衣衫也不在话下。我看你今日所穿亵衣乃是淡黄色,对不对?”
慕君还恍然大惊,她的亵衣正是淡黄色,连忙捂住胸口喝道:“你……你再看,我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天九笑嘻嘻地盯着她:“有什么好看?平平无奇罢了。”
慕君还生了闷气不去理他。
头顶一阵西风乍起,南面山脊之后猛然窜出几十匹烈马,马上之人手持长枪长刀等物,头上扎着红头巾,气势汹汹的冲下山来。
乔山堡并不惊慌,率人纷纷上马亮出兵刃,纵马迎了上去。
“落龙岭乃是我万红铁骑军的领地,你等为何在此逗留?”打头的好似一员将领,暗黑色的鳞甲披身,单手拎着一柄丈八银尖枪,一脸的杀气。
乔山堡拱手朗声道:“我等是西去大凉城行商的中原汉人,无心之下搅扰了军爷,还请行个方便。”随手扔出一包银子。
红巾军头领接住掂了掂,足有二百多两,交给身旁之人道:“车里装的何物?”
乔山堡左手背到身后比了个手势,道:“乃是中原的药材,是要送往皇宫药房。”其余人悄悄取了弓箭在手。
“打开我看!”那人举起大枪指了指又道:“老子近些日子气虚不足,正好吃些补上一补。”
“这恐怕不合规矩……”
“谁他娘定的规矩?老子之前还是太子的侍卫呢,还不照样反了?西洲国皇帝老子尚且无可奈何,到了此地你还要给老子讲规矩!再要不开,将你等全数杀了!”
乔山堡哈哈一笑,唰的一声抽出雁翎刀,将刀柄的红菱绑在手中:“军爷请看,我等虽是商人,手底下却也有些真功夫,倘若当真动起手来,谁死谁活并未可知!”
红巾军听了喝骂不断,头领一举手众人瞬时静下来。
“你口气如此之大,或许有些真本事。既如此,咱们单打独斗,若是我赢了,这三车药材便归我,若是你赢了,放你等过去,如何?”
天九冷冷道:“这些红巾军应是不久之前有场恶战,大多都带着伤,那头领唯恐不敌,这才要单打独斗。”
慕君还听了定睛一瞧,这才看出那些兵士甲胄之上果然有斑斑血迹,还有些躲在最后,手中并无兵器,好似毫无气力一般。
乔山堡哼了一声:“军爷,莫不是近些日子灭了之前的飞龙军?若不然今日前来劫路的便是他们了。我看各位军爷浴血奋战、伤势未愈,再若逞强岂不是要折戟沉沙?”
头领仰面长叹一声:“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前日老子的确与飞龙军厮杀一整晚,砍了百十来个,就连匪首关云堂亦被老子劈成两半,若不是弟兄们伤重,何苦要为难你等?”
第107章 万哭关
“此事好办,我等随身带着些金疮药等物,可赠予将军。车内的药材大多是些补药,对刀剑外伤并无大用。待我等自西洲国归来,再多送些疗伤之药给军爷,您看如何?”
头领听了暗道此人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如此说法既留给我些面子,又为日后之事打好底子,便好似我放过商队乃是顺理成章。
不过现今情形我等虽是战意满满,怎奈伤兵太多,再若硬拼即便是胜了也只剩苟延残喘,也只好按他的意思留条后路。说不得今后便如飞龙军那般,在落龙岭处收些过路银两,过不了数年,兴许反攻西洲国也未曾可知!
想罢仰面一笑:“好!为了那些伤重的兄弟,也唯有如此!”
乔山堡微微一笑,向后做了个手势,有五人下马提了十几个药箱送到对面红巾军处。
头领得了药箱,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复又回头道:“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了!”说罢率众奔回山去。
“乔山堡果然是西域之路上的地头蛇,如此情形不战而退人之兵,着实高明。”
慕君还低声道:“人不可貌相,他生得其貌不扬,方才这番言行倒颇有英雄气概。”
“英雄?但凡是雄,手下自然免不了沾血,只要沾血,便与江湖中人无异。”
“我看,依你的武功,在江湖之中成就一番霸业不是难事。”
天九撇撇嘴:“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招风妻恐美,这其中的道理你不明白?”
慕君还摇摇头:“你这人当真通透,便好似活了几百岁。”
“人活一世就够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为人了。”天九灌了一大口酒缓缓起身,那少年见了远远的招了招手,示意快些上马,商队复又启程。
走了一个时辰,商队路过一处高耸山坳,崖壁之上刻着一人高的大字,写着:飞龙将军大败西洲国相于此。
慕君还看了问道:“难不成飞龙将军李仲元大破西洲十万铁骑便是在此处?”
在山坳中劲风阵阵,好似万人哭嚎。
站在那处往下看去则是一望无际的荒草平原,其中零星点缀着无数水泊、湿泥之地。
乔山堡听了慕君还之语,驻马等她走近,用手一指山坳之下道:“过了这万哭关,其下便是西洲国的地界。想当年西洲国十万铁骑进犯中原,将此关唤作镇龙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只可惜遇到中原战神李仲元,据传他可呼风唤雨,招来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将西洲铁骑困在落龙岭进退不得。
而后趁夜三面突袭,将铁骑一举冲散肆意砍杀,红阳东升之时将西洲国相骨温德等近万人围在这万哭关。
骨温德为求兵将活命孤人求降,谁知李仲元为斩草除根,当着骨温德的面,将一万兵士悉数砍了头。
最后将骨温德一人留于此处,他只觉愧对兵士,嚎哭两日两夜,直将双眼哭瞎。为不忘战败之耻,命人在山壁之上刻上飞龙将军大败西洲国相于此,之后刎颈而亡。
自此,每每路径此地之人时常听到万人哭泣之声,凄惨之极,此地也改名为万哭关。”
慕君还听了脊背发冷,方才风声果真便好似众人呜咽,不由黯然道:“如此看来,西洲国铁骑被屠倒令人唏嘘。只可惜吾乃中原人士,飞龙将军此举虽是心狠手辣,但也使两国之间止战十余年,其功及后世,乃是大义之举。”
乔山堡脸露讥诮之色,冷冷道:“只可惜李仲元自以为功高盖主、拥兵自重,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也不知是皇帝昏庸,亦或是他杀孽太重反遭天谴!”
“难不成你是西洲人士?”慕君还自小便听人讲起飞龙将军乃是国之功臣,今日听人讥讽自然心中不忿,不由大声质问。
“自然不是……不过当今我朝之内奸臣当道,屠戮忠良,前些日子张庭芳张大人也含冤入狱,如此朝国……不提也罢!”乔山堡不再言语纵马而走。
天九淡淡地道:“此人忽白忽黑、阴晴不定,原来也是根墙头之草!你听他所讲,既忧国忧民,又与敌国亲近,如此人物,既成大事,也犯大恶!”
慕君还余怒未消,恨恨道:“我看,若是两国再交战,他定然甘当首个叛贼!倒不如你现在便杀了他!”
天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我还当你说笑,原来你讲真的。这世上如他这般的人物何止万千,我如何杀得过来?况且国之大事,我区区一介匹夫又能如何?现今我生死尚且难料,国运之事便由他奔腾而去吧。”
说罢突地想起刺杀西洲国太子之事,想来那红巾军便是原本太子骨力达部下,太子死后怕被株连,便逃出西洲国落草为寇。
“你讲得也不无道理,不过以你的武功,这世上还有几个能杀你?”
天九竖起指头数了数:“我数算数算……论武功,不出二十人。不过论杀人伎俩,或许成百上千也不止。那就得看我何时大意失荆州了。”
不知觉间已是日暮西山,商队已然进了茫茫荒原之中,周边草深如树、虫鸣阵阵。
乔山堡朗声道:“前路那个水泡子草浅一些,不然那些个草原狼自深草中窜出来不好应对。今夜便在那处歇息,也叫夫人们下车透透气。”
又走了五里地,前路果然有一片平阔清澈的水泊。
天际晚霞一片赤红,映照在水面之上粼粼而动,好似血旗飘扬。
水下时不时冒出些水泡,天九见了自语道:“今夜有鱼可吃,好得很。”
慕君还想起之前也曾吃过他烤制的肥鱼,竟自发起饿来。
车队在临水边安营,那三辆马车却钻到一处草丛之中隐匿。
天九站在水边凝望良久,那矮瘦少年缓缓走来。
“水、酒我多得很,你不必操持了。”
那少年尚在五十步开外,听天九如此说法不由吃了一惊,道:“好尖的耳朵,比我养的狗可厉害多了。”
第1章 无锋庄
一蓬火花燃起一朵火云,天边残霞浓血般的绚烂,映红了一张狰狞的脸。尚在襁褓的婴儿被抓在枯木一般的手里呀呀哭泣,舞动的火舌争相在粉嫩的小脸蛋上舔舐,似乎霎时间就已经将整个襁褓烧得通透。
那只手往下一沉,作势要将婴儿扔进火海,婴儿却止住了哭泣,转而开心的笑。那只手停住,婴儿笑便停住,手继续沉,婴儿又笑。反复几次,那只手微微颤抖,将婴儿贴近狰狞的脸。
火光映在婴儿漆黑的眸子不住的跳动,刀疤如蚯蚓乱爬的脸上慢慢的现出笑意。忽然,干瘪的嘴唇倏地张开,发出阴森的怪笑。
“哈哈,也好!也好!留下你又何妨?”
一只乌鸦栖在半截枯枝之上孤鸣,远处的十几只乌鸦循声而来,眨眼间就已经黑压压的站满了光秃秃的树枝。
高耸的树下,枯黄的落叶四下散开,上面斑驳的红水惹人眼目。一个八九岁大小的黑衣男孩浑身血污,满眼血丝密布,双手伤可见骨,汩汩地流着血,却死命扼住了另一个男孩的脖子,任凭身下的男孩如何挣扎,那双血手始终没有半点松动,直到身下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天字第九?”
“不错。”
“未料想能撑到现在。”
“出手时机恰到好处,手段狠辣,却不肯轻易出手,不过但凡出手便是绝不容情,也在情理之中。”
男孩终于起身,他弓着背,眯着眼大口喘息着。脚下血水四溢,一双破败的布鞋露出泡的发白脚趾却又透着殷红,脚边则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身上千疮百孔,很多血已经流干,像是死去的枯瘦猪猡,均已不再动。
不远处一年纪稍大的褐衣男孩仍在挣扎,他半睁着眼,嘴里不住的喷出血沫,手不断的摸索,想要拔掉脖颈上插着的长柄匕首。
“天九!”
黑衣男孩茫然的回头。
“还有一个活口。”
“他活不成了。”
“了结他。”
“他活不成了!”
“他在受罪!”
黑衣男孩听了一阵颤抖,他强睁着眼,几乎是半爬着靠近褐衣男孩。
褐衣男孩好似并未察觉,手还是继续摸索。黑衣男孩叹口气,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死了倒比活着痛快,我送你一程!”猛地拔出了长柄匕首,顺势刺进褐衣男孩左胸。
血溅五尺,人却张口无言,双腿兀自蹬了几下,眼中泛出几颗滚烫的热泪,犹如滴在黑衣男孩黝黑的心田。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而后颓然躺倒,只觉得百骸俱散,形神飘忽游离。
头顶的暮鸦呼啦啦鼓噪而起,向西飞远了……
开封西郊,立一座无锋庄,人称江北第三大庄。庄内纳一山一水,拥万顷之地,百余间房,仆人过百,护院过千,高手不下五十。
庄主岳藏锋,少时习得百战刀法,二十岁刀劈塞外第一大盗鬼爪林飞一战成名,而后募成名铸剑师数十名,专为江湖豪杰铸造上好兵刃。
二十年间,财如江水汇海,年过四十已富甲一方。庄内藏稀世兵刃不可数计,岳藏锋为掩锋芒,起名无锋庄。不过,江湖人讲,一入无锋,万兵无光。无锋庄的名号反倒成了岳藏锋目中无人的招牌,惹得江湖人心中不忿。
风雨十年,安稳十年,而今的岳藏锋已是家大业大,心无忧虑。养尊处优之外,养江湖高手看家守业。贴身护卫中原七雄,持无锋庄专门打造的子母双刀,练就天网刀阵,保岳藏锋周全。
这一日,岳藏锋照例出门饮茶,中原七雄伴随左右,十四柄长刀铿锵密不透风。
悦阳茶楼外,三雄、四雄把住门口,五雄、六雄守在楼后,大雄、二雄一楼大厅端坐,七雄则守在二楼。
“绿袖这小娘子架子越来越大了,居然让庄主候她?”
“无妨,无妨,岂不知等也是种享受?”
“我粗人不懂这雅致,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女人了就睡她娘的,这才痛快!”
岳藏锋摇摇头,笑而不语,七雄却呵呵笑起来。
“我女人的主意你最好不要打。”岳藏锋忽然一脸煞气。
七雄喏喏道:“不……不敢,我这种人也就配玩玩五后巷里的婊子。”
岳藏锋忽然笑了,扔给七雄一锭银子。
“今晚,给你两个时辰,莫说我不给你女人。”
一顶小轿停在楼下,三雄一脸媚笑:“四弟,骚蹄子来了。”
红色珠帘微微一分,一绿衣高髻女人站在轿前。
“杨柳细腰小翘臀,走起路来扭三扭,三哥,要她陪你一晚,你腰都折了。”
三雄盯着绿衣女人隆起的胸好似摇摇欲坠,摇摇头:“为兄喜好放浪一些的,这种做作的还是留给你。”
“两位英雄,近来可好?”
“好好好,好得很,绿袖姑娘可好?”四雄向前一步,似要流出口水。
“托您的福,还好。岳庄主在二楼相候,奴家这就去了。”
方走几步,绿袖忽然啊呀一声:“拨片忘了,喜财,赶紧去取。”
一头戴黑帽的驼背龟奴正抱着琵琶,闻听此言脚步笨拙的转头便跑。
“你倒是把琵琶给我呀!”
龟奴停住,又拧着脖子费力的将琵琶递给绿袖,使劲甩着长手撒腿跑了。
绿袖抱着琵琶朝三雄、四雄微微一笑,眼里似是含着柔情蜜意。
二人咽了口唾沫,望着绿袖窈窕的背影对望一眼。
三雄咧咧嘴拍拍四雄的肩膀:“岳藏锋的女人,只是想想就该死。”
不消片刻,驼背龟奴急匆匆地赶回,三雄一摆手将他拦下满脸堆笑:“驼子,魁花阁的姑娘你睡了几个?”
驼子满脸涨红:“大爷说笑了,我躺不牢靠、趴不平,谁肯跟我睡。”
三雄、四雄仰头大笑,驼子却不知何时进了茶楼。
大雄、二雄正眯着眼品茶,看到龟奴并未理会。倒是守在楼梯口的七雄冷眼伸手将其拦下。
第2章 少庄主
“给我。”
“好。”
“你……”
七雄手拿拨片,轻飘飘的上了楼。
绿袖起身,笑吟吟的方要接过拨片,却听到劲风嗖嗖,自己却已无法动弹。只见七雄僵立在侧,侧目一瞥岳藏锋却在呜呜呻吟,两支银箭插入咽喉,眼见不能活了。
“闭眼!”
龟奴不知何时已到岳藏锋身侧,只是他背不驼,手脚也颇为利索,只是一眨眼,岳藏锋的头已不见,只剩上身扑在桌上,断颈中涌出浓稠的血,哗啦一声铺满了整张桌子,垂着的双手不住颤动。
“先到先得,得罪了!”
龟奴扫一眼绿袖,手提黑盒纵身穿窗而出,一瞬便没了踪影。七雄喉咙咯咯作响,绿袖却面沉似水,不露声色。眼前无头尸身已不再动,徒留一地鲜血,将白墙映红。
白日落山,黑影瞳瞳。
破败的山神庙内神像已倒,神龛开裂散落于地,墙角蛛网随风而动,如白帐飘起。
“门主果然没有看错。”
一黑衣人眼神慵懒,听罢随手将黑盒抛于对立蒙面人。
“岳藏锋做梦也想不到,在如日中天之时会身首异处。”
“你今天的话有些多。”
“是么?你可知你做了件如何耸动江湖之事?”
“我只知杀人拿钱,其他的屁都不算。”
“也对,从死人堆走过的人还在乎什么?”
“风水,你的纸笔。”
蒙面人阴森森一笑,取出纸笔:“讲。”
“四月初七,见岳藏锋第一面。此后二十七天观其起居出行,几无破绽。唯有见魁花阁绿袖之时略有差池。便扮一驼背混魁花阁做了九日龟奴。
今日,岳藏锋悦阳茶楼会绿袖,使几两银子顶了绿袖的龟奴,偷了绿袖的拨片,以送拨片为由上楼。
七雄拦我,点其穴道,藏于身后。上楼之时自七雄腋下左手发袖箭两支,右手点绿袖穴道,袖箭射中岳藏锋咽喉。”
风水眼眉凝重:“你忘了一件事。”
黑衣人冷哼一声:“规矩,你不问,我也不会多说。”
“地煞……”
“绿袖便是地煞。”
“你如何知晓?”
“鬼阴琵琶,迷魂香。”
“怪不得,若不是鬼阴琵琶的迷魂香,岳藏锋如何轻易被你杀死。”
“我早便看出绿袖是地煞,迷魂香片刻生效,恰是我上楼之时,若不是抢先出手,地煞定然得手。”
“为何不杀了她?”
“若是她肯出三千两,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风水一顿,冷笑一声:“此事我定会向门主禀报。”扬手一挥,一白纸如蝶飞出数丈,黑衣人右手展开,那白纸竟乖乖落在手心,却是一张聚丰钱庄三千两银票。
“十日之后或另有安排。”
话音未落,风水却已无踪迹。
黑衣人右耳一动,突地一抬手,两支袖箭电光一闪射向窗棂断落的后窗。
一声轻叱,后窗外疾速飞进数十点银光。黑衣人腾空而起,又是两支袖箭射出。袖箭打落几根银针依然射向后窗。后窗却已寂无声息。黑衣人一掌击破房顶飞身而出,却见一瘦影向西奔去。
黑衣人毫不迟疑,飞身跃起,如蝙蝠一般滑飞十余丈,落地之时距瘦影不足三丈。
瘦影轻功不弱,脚下发力,黑衣人一时间也无法靠近。十余里过后,瘦影略有喘息。
“阁下右臂中箭轻功尚能如此持久,在下佩服。”黑衣人冷冷道。
瘦影微微一颤,黑衣人力拔两丈竟逼近瘦影头顶,随即一掌拍出。
瘦影闷哼一声,止步后撤,手中器物轻轻一抖,漫天银光射出,将黑衣人罩住。
“鬼阴琵琶的漫天花舞,绿袖,果然是你。”说话间黑衣人扯下黑衣迎风疾抖,银针或碰衣坠落,或半途变向,无一中的。
只是黑衣人身形受阻,待要追时瘦影又放一黄烟弥漫,黑衣人畏忌有毒,不敢穷追。
“天罡,这笔账早晚会算!”
声音啸戾,阴气森森,黑衣人循声绕开黄烟又追了里许,终不见踪影,只好作罢。
月满挂枝,一地银光,西边天际却不知何时红光漫天。
黑衣人轻身飞至树尖远远观望,却是无锋庄方位,不由自语道:“岳藏锋一死,无锋庄便遭暗算,定是雇主所为。”方要向西赶去,却听不远处有几声人语。
“七弟,你太马虎,岳藏锋一死江湖仇家星夜围攻,害我们丢了饭碗不说,还差点丢了小命。”
“四哥,这事也不能只怨我一个人,你们……”
“都给我收声,这时候说这些有个鸟用!”
静了片刻,一人阴恻恻笑了数声。
“守着一个大金山,还恋着狗碗,可笑。”
“三哥,你的意思是?”
“二哥正保少庄主出逃,若是救出便在此会和。到时,我们逼他讲出无锋庄金库秘钥,还愁下辈子荣华富贵?”
几人低低哄笑:“还是三哥高见。那岳览晓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苦,无锋庄金库已是囊中之物。”
过了片刻,西面传来传来嘈杂脚步声,数十人围着当中一男一女匆匆赶来,树下三人连忙提刀迎上。
“这下好了,少庄主安然无恙。”
“多谢几位师父搭救,等风波一过,小侄定会重谢。”一白衣玉面少年躬身施礼,显的极为谦卑。
“庄主横死,我们兄弟也有过错,今日若不拼了性命保少庄主周全,中原七雄便无颜在江湖立足。”二雄微微一笑,又吩咐四下:“诸位弟兄,东南西北四面各一里之外盯梢,防贼人寻来。”
众人应诺,纷纷去了,只剩二、三、四、七雄守着无锋少庄主岳览晓与一貌美妇人。
“二娘,方才剑伤……”
岳览晓一脸关切,似是比自己中剑还要痛楚。
“皮外伤,不妨事。”
此妇人正是岳藏锋小妾,只见左肩殷红,青丝凌乱,但无惊慌之色。
岳览晓长出一口气,却听三雄一声清嗓:“少庄主,如今庄主已去,今后庄内事务自然以你马首是瞻。”
岳览晓干笑一声:“三师父有话请讲。”
第3章 反目
三雄应了一声:“虽说我七人曾授你武功,却也未正式收你为徒,少庄主以主仆相称较为妥当。“”
岳览晓哈哈一笑:“无论如何称呼,我岳览晓都将众位英雄当作自家人。”
三雄轻笑,随即正色道:“岳庄主生前待我兄弟不薄,曾许诺我等卸甲归田之时可去金库各取一件宝物。如今我几人心灰意懒,正是退出之际,这就去金库取了宝物,各奔东西。”
岳览晓不动声色,忽地一声长叹:“爹爹惨死,并未将金库方位、密钥交待与我,我也是无能为力。”话锋一转:“不过,小侄无量钱庄尚有万两存银,明日取出,几位英雄分了,算是小侄一片心意。”
“我等舔刀饮血几十年,放过的血比你见过的水都多,少庄主还是不要说笑的好。”
“秦老二!庄主尸骨未寒……”
“小兰仙,想当年你赏花楼上为花魁,我秦某人也曾一亲芳泽,在秦某人身下千娇百媚,腰肢似蛇如柳,你可忘了?”
“你……”
岳览晓一脸阴沉,双臂暴涨,正在四人淫笑之时悄然出手。四雄猝不及防一声嘶叫,口中喷出一口血雾,便被岳览晓一掌击在胸腹。
三雄恍然一惊,当头一刀劈下。
岳览晓身形游走,避过刀锋,手中无端多出一柄长刀,信手舞出一片光华。
三雄只觉左手一凉,方要举左臂短刀抵挡,只见左臂空荡,血喷如柱,左手紧紧握刀却已落地。
岳览晓反手一刀,三雄一颗硕大头颅便被削下,朝七雄飞去。
七雄大惊,慌忙用手去接,却被喷得满脸是血。
“七弟当……”
二雄话未讲完,岳览晓已然凌空劈下,将七雄斜劈为二。
中原七雄称雄江湖是因天网刀阵,十四柄长短刀联手,攻如疾风骤雨,守如铜墙铁壁,未逢敌手。
不过今夜七人未齐、刀阵未列,威力自然大减,转眼间便被岳览晓抬手杀了三人。
二雄大大小小见过百仗,今日见自家兄弟被杀却是头一遭,不禁手脚发软,心中猛然一惊,猛然嘶吼道:“为老三、老七报仇哇!”
四雄身受重伤,不过生死存亡之际也只好拼命搏杀,随即抽刀与二雄联手,将岳览晓围在刀光中。
四柄寒刀上下翻飞,刀风霍霍,将岳览晓衣角激飞。
岳览晓嘴角含笑,手中刀如虎生威,一刀战四刀仍不落下风。百招过后,岳览晓渐渐守多攻少,二雄有几刀险险砍到岳览晓,偏偏又被躲开了,不由心系一线,手下加紧。
恰在此时,忽听一声狂叫,倒下的不是岳览晓,却是二雄。
原是夫人捡了地下钢刀,趁二雄不备,一刀自后背刺进,前胸贯出。二雄猝然倒地,吐血暴毙。
四雄肝胆俱裂,虚晃几刀,转身便逃。
岳览晓待其跑出几十步,抛刀激射而出,将四雄一刀钉穿。
四雄惊叫,兀自狂奔十几步方才一头栽倒。
“无锋庄少庄主是吃素的?怪只怪自己不长眼。
二夫人一脚踢在二雄尸身,随即啐口唾沫。
“中原七雄自视甚高,却不知我请教武功只是为了找他们的破绽而已。”
二夫人轻跳,转身紧紧抱住岳览晓。
“晓儿,今后你我朝夕相对,奴家做你的娘子,给你生儿子,你想要几个就生几个。”
岳览晓抛下钢刀,一手捏住二夫人纤细的腰肢。
“小心肝,这些天想死我了!”
“奴家这就给了你!”
两人干柴烈火,各自褪了衣衫,竟在残尸间行那云雨之事。二夫人秀峰玉体,当真是人间尤物,岳览晓看得呆了。
二夫人搂着岳览晓脖子,一双红唇灼烫,咬着他的耳根喘息:“我的郎君,你倒是来……”
岳览晓听后如狼附体,似要将身下女人生吞活剥,只听二人呓语喘息,久久才作罢。
“晓儿,娶我做夫人,你难道不怕?”
“怕,如何不怕?”岳览晓整好衣衫,一脸笑意。
“那如何是好?”
“与和武庄联姻之事你可知晓?”
“你爹提起你和武庄独女薛真儿的婚事……岳览晓,我为了你贞节面皮都不要了!”
岳览晓抚着二夫人发丝柔声道:“如今爹爹横死,我羽翼未丰,若是不与和武庄联姻恐是凶多吉少。”
二夫人急道:“你先娶了薛真儿,你我之事容后再作打算。”
“这倒……不过你终究还是要做我娘子的。”
二夫人心花怒放:“算你还有良心。”
岳览晓随着笑起,伸手轻轻摸二夫人雪白的脖颈,似是沉在方才颠鸾倒凤之境。
二夫人面腮红晕未去,方要温存,却觉喉咙一紧,一声脆响,已然被岳览晓扭断脖子。
“我的意思是,你终究是要缠着做我娘子的。”岳览晓将手上血迹在二夫人身上擦干,又道:“你说肯替我而死,怪不得我。”
岳览晓望二夫人一眼,长长地叹口气,摇摇头又扇扇鼻尖:“当真是污秽之地。”而后慢慢踱出树林。
黑衣人飘身而下,将二夫人圆睁的眼睛和用力张开的嘴合好,又扯下四雄的半截衣衫盖住尸身。
“这世上最险恶的莫过于人心,一颗藏在好看皮囊后的黑心,若是看出岳览晓对你有杀念,我说不定会救你。不过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对岳览晓有情有义,却负了岳藏锋,该死!”
黑衣人忽地冷笑:“这世上人的生与我何干?我只管杀人拿钱,懒得理那许多。”
和武庄,江北第二大庄,庄内武林异士众多,庄主薛东来一把紫电宝剑更是罕逢敌手,人称江北剑术第一大家。庄院依水而建,似水上仙岛,亦称漫水仙庄。
庄内一水塘内白荷满池,水中央的金顶五角亭如卧水金龟,落日余晖下熠熠生辉。
厅内石桌如镜,镂空玉凳分列八角,一瘦高之人正躬身与一中年文士讲话。
第4章 地煞
“庄主,无锋庄虽说前夜遭袭,不过今日得报庄内并未伤及元气,少庄主岳览晓主持大局,已稳住阵脚。只是岳藏锋的小妾被杀,中原七雄死了四个,其余死的二十七人中无一成名人物。”
中年文士便是和武庄庄主薛东来,他少年成名尚在岳藏锋之前。使一百零八路风雷剑法连败当时九大用剑高手。
不过真正在剑术登峰造极还是自无锋庄得到紫电宝剑之后,剑法霸道配上神兵威猛,薛东来终在江北剑术称雄。是以十年之后,薛东来与岳藏锋缔结联姻,意在两庄联合,以图江北霸业。
“文奇,你看着真儿长大,虽说岳藏锋已死,但这婚约并未取消,依你看……”
“无锋庄遭袭后能力挽狂澜,可见岳览晓青年才俊,兼有城府谋略,不在岳藏锋之下。”
“这正是我忧心所在。”
“这是为何?”
“若是岳览晓不能挽回败局,此时求救于我,今后定会对我言听计从,对真儿也绝无二心;如今仅凭他一己之力,不等我人马赶到便已解了危机,日后想要控他怕是极难,自然也不会对真儿有所顾忌。”
“再如何他也只是稚嫩小儿,不足为惧。再者,两庄联姻百利而无一害……”
“你们两个老儿,嘀嘀咕咕,又想将本姑娘嫁给何人?”
粉衣飘动,面若海棠,肤如羊脂,发如黑瀑,和武庄凌波仙子薛真儿成名既借漫水仙庄的名号,自身也是貌美如花仙子羞,娉婷如娇玉荷立。
不知多少江湖名家慕名求亲,俱被薛东来一一婉拒。此刻,她似弱柳扶风、笑靥如花,正娇嗔而来。
文奇一笑:“遍数武林名门望族,配得上小姐的鲜有人在,老奴和庄主正为此事烦恼。”
“既如此,本小姐倒落得个逍遥自在,一辈子守在你们两个老头儿身边便是了。”
薛东来佯怒:“终日嘻嘻闹闹,庄园偌大却也容不了你,早点把你嫁了,两个老头也清静清静。”
“好个无情无义的老儿。”
薛真儿长袖一舒,向薛东来击去。
薛东来微微一笑,不为所动,单掌劈空,长袖如遇强风向旁处荡去。
薛真儿不依不饶,长袖轮转,如天降白幕,却总也近不得薛东来。来来回回几十招,也只是将薛东来逼退半步而已。
“不玩了!你凭内力欺负我,算不得英雄。”
“若在江湖之上,你这一手幻天彩袖,一般的江湖好手却也无法招架,只是你爹爹内力浑厚,又深知此功妙处,自然应对自如。”
薛真儿笑逐颜开:“若是女儿独闯江湖,岂不是绰绰有余?”
“女孩家家,打打杀杀有何好处,让你学武一为健体,二为防身,并非为争强好胜,贤淑温良,相夫教子才是主要。”
薛真儿一努嘴:“无锋庄有什么好?岳览晓长了几个脑袋?”
“往日,你岳伯父赠我紫电,助我和武庄如今声势,再者,你与岳览晓自小定亲,可谓青梅竹马,也算水到渠成之事。”
“岳览晓自小精于算计,一肚子坏水,对我也是不冷不热,总之这小子鬼的很。”
薛东来干笑一声:“如今你岳伯父横死,爹爹总不能行那落井下石之事。昨日真义已带人五百前去驰援。明日,你我少不得前去吊唁。”转头又道:“文奇,八绝与你留守,以防万一。”
文奇躬身应允,薛真儿脸上不知是喜是忧,飘身离去。
城外远郊的一家小酒肆,矮小的茅草房内酒气四溢,只是桌上的四碟菜早已冰冷。酒徒拿着刚刚烫好的一壶酒醉眼惺忪。
“你家的酒……酒……掺了多少水?”
一小老儿急忙忙应道:“客官真是醉话,若是掺了水,你焉能醉的如此?”
“你这个……小老儿,我若是醉了还能与你交谈?”说罢笑吟吟,突地打个酒嗝,推翻酒壶,打烂了两个盘子,居然伏在酒桌沉沉睡了。
一个时辰已过,窗外已是墨色一片,人声全无,唯有虫鸣凄凄,夜风微微。
“客官,时辰已晚……”
酒徒忽地抬头睁眼:“小老儿,再来一壶!”
小老儿叹口气:“老婆子,再来一壶。”
少顷,一鸡皮鹤发老妇颤颤巍巍的送出一壶酒,酒徒接过,先是用鼻闻了闻,然后张口大笑:“原来你家好酒在这里!”说罢仰脖痛饮,竟将一壶酒一口干了。
小老儿和老妇看后微微一笑,酒徒却陡然跳起狂叫:“好痛!这酒有毒!”
作势朝二人冲来,不过只行三步便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小老儿尖声狂笑:“我道天罡如何厉害,原只是酒鬼脓包!添香,速速搜身,而后割了这厮头去复命。”
老妇咯咯一笑,竟如少女妙音般悦耳、清灵。只见她探手撕扯,硬生生将一张老妇面皮揭下,露出粉嫩的面庞,却是一貌美少女。
“他貌不惊人,如何在姐姐身上占得半点便宜?”添香一双杏眼春波流转,慢慢走近伏地酒徒。
小老儿已然变幻,赫然是绿袖所扮。
“今晚能一举将其杀死是你我的造化,要知天罡之人心思缜密,武功高强,俱是百中选一的好手。”
“据说天罡每百人只活一人,不知真假。”
“天罡初选百人,三年间众人互相角逐厮杀,只留一人。此人经十年苦修方可接单杀人,此事千真万确。”
添香冷笑,将酒徒尸身翻正:“可怜你这百里挑一,如今却成臭肉一堆。”
伸手在尸身搜了一遍,只搜出几两碎银和一张银票。
“左胸印有标记。”
添香依言,撕开尸身胸襟,左胸果然印有两字。
“天九!”添香转头朝绿袖说道,回头之时却不见尸身踪影,不禁骇然大惊。
绿袖忙于整衣却也未曾发觉,二人对望一眼,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叫声阴冷,似是地底而来,添香惧怕,手中短剑几乎撒手。
“莫要装神弄鬼!现身你我杀个痛快!缩头缩脑算什么好汉!”
绿袖虽怕,却知方才并未将天九毒死,二人身在明处,随时便被暗箭伤了性命,于是言语相激。
第5章 不是男人
“我现已成鬼!索命的恶鬼!”
声如鬼泣,戛然而止,屋内明烛随即被打灭一根,而后剩余两根同时被灭。
只听一声娇呼,伴有短促打斗之音,复又安静。不一会,急急脚步声响,又听一声狂呼,丁当之声不绝于耳,漫天火花乍现,复又安静。
暗黑中一朵火花开起,三根明烛忽地全亮,绿袖僵立屋中央,添香则躺在门口酒桌之上,俱是双眼圆睁,惊魂甫定。
方才酒徒却若无其事,坐于长凳,只是左肩有一血洞,鲜血淋漓。
“天九!你中了五毒云针,十二个时辰内必死!”
添香狂笑,嘴角却有血珠渗出。
天九冷哼一声,看看墙壁上密布的银针,随手将手中一物扔到添香胸腹。
“早便知有毒,中针之时已将皮肉剜下,你若想吃,我这便喂你。”
添香低目一望,果然是一块肉皮上插着一枚银针,不禁花容失色。
“快将臭肉拿开,若不然老娘生吃了你!”
天九冷笑,持短剑起身。
“算起来已有十日不食人肉,今日正好,二位皮娇肉嫩,却是下酒的好菜,来来来,先割了舌头解解馋。”
添香闻听,随即咬紧牙关,呜咽叫骂。
绿袖发急,吼道:“你敢!你……”
天九住脚,短剑虚指。
“绿袖,我且问你,如何知我行踪?”
绿袖不语,天九笑笑:“人舌算是食中佳材,清煮后蘸酱汁入口简直是人间极品,尤其少女之舌……”
“嗜香蝶!”
“什么?”
“迷魂香香味奇特,嗜香蝶对此香味尤为喜好,可在十里之外觅得。”
天九低头闻闻身上气味,除了酒香便是菜味,想来那香味只有嗜香蝶才可闻到。
“如何除去香味?”
“生姜汁涂抹于腋下即可。”
天九未有动作,绿袖心下稍缓。
“你如何识破我们?又为何饮那毒酒?”
“二位年纪虽大,双手却滑嫩的很,我早便看出俱是同道中人,并无把握在二位手里活命,只好饮了那杯毒酒,存于咽喉,而后咬破舌尖喷出,诈死寻找良机。”
“天罡果然厉害!”
天九点头,边走边道:“天罡地煞数年来并无瓜葛,二位今日如将我杀死,地煞恐要遭灭门之祸。”
“既然如此,将我二人放了,天罡地煞相安无事。”
绿袖言语轻缓,似有求饶之意。天九并不理会,慢慢走到添香身前。
“天罡地煞最好相安无事,不过我与你们却有账要算。”天九停在添香身前,将其拉起。
“你做什么?”
“你对我做什么,我就对你做什么,我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添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不知是怕还是恨。
天九举剑在添香面前晃了几晃,忽地轻手一划。添香惊叫,胸衣衫划开,酥胸圆润犹如白瓷袒露于天九眼前。
天九将衣衫扯开,看罢添香颤巍巍的左胸红豆失望道:“左胸原来是没有印记的。”
添香羞愤难当,一脸涨红,泪珠滚滚而落。
绿袖大惊:“添香!你怎么样?”
“这份羞耻我会记住,来日让你百倍偿还!”
天九大笑,将衣衫扯落,露出精壮上身,虽坚实如铁,伤痕却如长蛇盘身,恐怖异常。
“你想怎样?”
添香惊呼,却无法动弹,任由天九贴近。
天九将脸放在添香鼻尖。
“好好记住我这张脸,很多人还未看清就已魂飞魄散,今天让你占个大便宜。”
添香果真瞪起双眼,死死盯着天九瘦削的脸,眼中喷出的火似要将天九化为灰烬。当触及天九眼光之时顿时如坠冰窟,一股寒意浸身,继而怒火泯灭、冷彻心骨。
她说不出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空洞中隐藏的阴冷让她绝望,混沌却凌厉的暗光让她胆寒。
同为黑道杀手,天九显然高深的多,他做什么事都不夹杂情感,就连娇艳欲滴的女人半裸着身子在他面前也如同一条剥完皮的死狗,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趣。
添香突然觉得天九不是男人,而是进宫无望的太监,她很想亲自动手摸一摸,这个男人胯下也许也就只有可笑而已。
她暗自笑笑,莫名的失落却袭上心头,就像是自己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若不是门主传信与不可与地煞争斗,今夜二位已成死肉。回去禀报你家门主,天罡地煞同时接单击杀同一人绝不是巧合,其中定有人故意为之,挑起两方纷争,坐收渔利。”
天九说完转头便走,行到门口复又问道:“那对老夫妇身在何处?”
绿袖冷冷道:“柴房。”
矮小的柴房黑的如同浓墨,天九潜入在墙角蹲了片刻才将火折拿出。
火光下两张苍老的脸居然带着笑意,亮光乍起,两人回头静静的看着天九。
天九见二人不出声便知穴道被制,走近右手看似一抬却解开了两个人穴道。
“壮士,要杀便杀我,只是莫要伤了老太婆性命。”
“要死死在一起,独留我在世,你个老儿可真狠心!”
天九冷笑:“还有比活着更好的事?”
“你当然不懂,因为你根本不是人。”老妇白发凌乱,凹陷的嘴巴里牙齿几乎掉光,不过声亢激昂,毫无惧色。
小老儿低声责备,老妇又大声道:“歹人恶毒,定不会留活口,此时何必怕他!”
天九不动声色,许久才道:“死在我手里的都是些江湖好手,大多武功高强,不过临死之前无不是肝胆俱裂,尿裤子也是常有之事。”
略一沉吟又道:“既然二位不怕死,索性杀了你们,一个抛到西面沙河,一个驮在马背东去千里,可好?”
老妇怒极,目眦欲裂,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畜生!你死后定要堕入十八层地狱,进油锅,躺刀山,扒皮去肉抱火柱!”
翌日一早,天九又一次醉倒在酒肆,不过这次是真的醉了。
“伙计!上酒!你他娘的少兑点水,老子这是第十一壶,怎地还不醉!”
正倚在矮门框看日头的伙计偷偷白了一眼,弯腰走过来。
第6章 醉卧街头
“爷,本店绝不掺假,您海量。再来一壶?”
“废话,再来三壶!”
不一会伙计端了三壶酒上来,外加一小碟花生米。
“爷,慢用,外送小菜一碟。”
“伙计,我且问你。”
伙计一脸不耐:“这位爷,尽管问。”
“二选一,一是和你家婆娘一起死,二是活一个,你选。”
伙计一撇嘴:“爷,咱讲点吉利的多好。”
那人眼眉一横,伙计不由退了一步,立即赔笑道:“都活成么?”
那人伸出瘦长干燥的手指笔画了一个二。
“二选一,选!”
伙计嘿然一笑:“婆娘死了再续一个便是,若是我死了我那婆娘岂不要给我戴绿帽子?要是让我选,我就选活我一个。”
那人一拍桌:“果然,活着便是最主要,死了便一无所有!伙计,答得好!答得好!”
不消片刻,三壶酒汩汩下肚,天九立时醉得透了,趴在凌乱的酒桌呼呼大睡。
“一大早便醉的如一滩烂泥,当真是个酒鬼,盯紧些,酒鬼大都银子不多,今日喝了十几壶好酒,怕是付不了酒钱。”
酒肆掌柜摇着头嘱咐了伙计三遍方才宽心。临近晌午,那人猛地抬头来。
“我怎的醉了?”
伙计接道:“这位爷饮了我家十几壶好酒,再大的酒量也要醉了。”
那人抬眼看了看门外,已有几拨人进来吃酒,方要掏银子,内搭里却空空如也,突地想起十几两碎银已给了昨夜的那对老夫妇,就连那三千两银票也一并送了。
老妇不解,将天九看做疯子,亦或是傻子,呆了半晌才拉着小老儿的手逃了,那脚下生风的劲,哪有一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伙计,今日出门走得急,身上……”
“身上没带银子?我就知道酒鬼穷命,方才还给老子充大户,我看你这厮就是找打!”
说完一把扯住天九衣领,扯开嗓子喊:“掌柜的,这厮果真是个白吃货!”
不一会掌柜提着算盘冲将过来怒道:“给我搜搜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玩意。”伙计挽挽袖子,在天九身上摸了一通。
“身上比我还干净!”
掌柜听后更是暴怒,对伙计道:“你闪开些。”举起算盘就要打。
天九不躲反倒笑了。
“今日打了我,酒钱就算结了。”
掌柜停手冷笑数声,转头看看几个平日里常来的泼皮。
“将他拖出去打,今日的酒钱免了。”
四五个泼皮哄然而应,七手八脚将天九抬将出去,拳脚相加。
天九四肢大敞,没有一丝闪避的意思,不一会便口鼻窜血,面目青肿。
几个泼皮混乱打了一通,个个手脚生痛。天九躺在尘土中,除了面目有些血渍,周身僵直似是黄铜浇铸成的睡佛。
领头的泼皮暗暗的搓揉手脚,回头望望掌柜。
“掌柜的,还打不打?”.
“怎地不打,打得他求饶为止!”
领头的泼皮皱皱眉,吩咐身边的秃头泼皮:“把短棒取来。”
秃头泼皮取了短棒发与众人,领头的吆吆喝喝,几人抡圆了又打。
天九眯眼看了看,叹口气翻翻身子,棍棒如雨,纷纷敲在背上。
“你们几个,停手!”
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可违背的意味。泼皮轻蔑的回头,却看到一匹昂头阔马打着响鼻,全身黝黑光亮,没有一丝杂色。
天九霍地一下坐起来,对面说话的是一个白衣青年,端坐在马上泛着耀眼的阳光,看不清面貌。
领头泼皮探头一望,白衣青年身后尚有百余骑,立时软了。
“你……此人是泼皮无赖,欠了酒家酒钱,该打!”
白衣青年一笑:“若是一般的酒鬼,此时早便被打死了。”
领头泼皮醒悟,不由退了一步,天九已然拍拍尘土站起。
掌柜慢慢走出,众骑中一人下马扔给他一锭银子。
“酒钱我替他付了。”
白衣青年一笑,打马便走。
天九身形一瞬,掌柜的一锭银子却到了他的手中,接着反手一抛,复又飞到白衣青年手里。
“不必了。”
“把帐结了,总比你挨打受辱好的多。”
“挨打便是为了抵那酒钱。”
“你一身武艺,居然甘心受辱,可悲。”
“这只是我的事,你何须多管闲事?”
白衣青年语塞,身旁已有数骑探出,骑手拔刀在手,神情彪悍。白衣青年轻手一挥,人马退下。
“阁下日后若有难处,可到和武庄寻我,在下薛真义。”
天九暗道:“这便是了,和武庄今日为岳藏锋奔丧,身后的上百人马简直是耀武扬威。”想罢并不动声色。
“谢了!”
天九一拱手大步走出,转瞬绕进弄巷内不见踪影。
“义儿,数年江湖历练,眼光愈加犀利了。”
身后一个紫脸的汉子催马上前,大队人马逶迤而动,对薛真义说道:“且不说那几十棒打在身上如击厚革,但看一双手掌,骨节分明、干燥有力,握刀剑之兵少说十年。”
薛真义若有所思,那人一笑,又道:“因何要他寻你,他顶多算个落魄的武师。”
“他的眼。他的眼中有种煞气,冷的要命,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紫脸汉子沉吟片刻,对环视身后人马道:“咱们记住了,对他一定另眼相看。”
天九不知觉走了几条街,忽听一声如蚊鸣:“西半里破宅。”
向西行了半里,果然有一破败宅院,当中大屋已坍,四周石墙倒还坚挺。天九轻身跃进院内,只见一人灰衣飒飒,正负手而立。
“薛真义为何帮你?”
“不知。”
“三千两银票哪里去了?”
“温柔乡里度日月,你管我怎么花。”
“天九,你再如此,我可要禀报门主……”
“风水,少拿他来压我,大不了一死!”
风水转身冷笑,伸手一摊,白纸凭空飞起,飘飘落下。天九伸手取过,却是张三千两银票。
“用命换来的银子,怎可胡乱给了不相干的人。”
“你将那对老夫妇怎么了!”
“天九,门主教诲你可记得?”
“他们人在何处?”
第7章 身世之轴
“无情无义,无亲无故,无喜无悲,无怒无惧,天九,八无之戒你犯其五,已是大大的不妙啊。”
天九冷笑,手指骨节啪啪轻响。
“天九,要知无辜击杀风水,要受凌迟之苦……”
风水面色发白,音色颤抖,绷身戒备。
一阵清风袭面,天九短剑已抵在风水眉心。风水疾退,短剑如影跟随,依旧抵在眉心。
“何必为萍水之人伤了和气……”
话语之间风水不知如何动作,已飘飞两丈开外。
天九未加追赶,只是待在原地垂手而立,短剑却不知何时收回。
风水微微喘息,冷汗上眉,见天九不动方才稍稍松口气。
“我只是收回银票,教他们吃了忘忧散,将最近之事忘却罢了。”.
“我的事与你无关,再若造次,门主也保不了你!”
风水打个哈哈,干笑几声。
“无论如何,你眼里还是有门主的。”
“今日何事?”
“尽快击杀此人,酬银五千。”
风水言毕,将一卷轴掷给天九,而后身形闪动,逃也似的去了。
天九打开卷轴,上画一人头像,旁有小字注解。画中人像为一老者,白须飘飘,左面下有一刀疤。
“此人现名曾卫,隐于峨眉山下东二里作一猎户,十五年前,江湖人称黑影杀,一手九幽白骨鞭杀人无数……”
天九默默读完小字面色凝重,此人虽默默隐于远山,武功却诡深莫测。思了片刻,天九忽地一笑。
“曾卫,你我或有一场恶战,或你死,或我亡,想必痛快之极!”
一处山林蔽日,双目灼灼有光。一张弓开满月,利箭如飞而至。
噗地一声轻响,长箭死死钉入麻羊脖中直没箭翎。麻羊四蹄空踏,哀嚎几声,慢慢没了动静。
一白头老者身形矫健,自浅坑处跃出面带喜色。
麻羊足有百斤,老者单脚一勾,麻羊竟腾空而起落在老者左肩。老者大手拍拍麻羊,自语道:“今日有你,两日不必进山,快哉!”
峨眉山山势巍峨,山下白石小屋更显奇小。屋内干柴火盛,正哔剥作响。白头老者手脚飞快,已将麻羊剥皮去骨,红红白白的煮了一大锅。不多久肉香四溢,老者脸色更是快慰,起身烫了一大壶酒。
“屋内可有人?在下赶路忘了时辰,可否借住?”
屋外突地有人问询,老者并不为意,峨眉山乃川内名山,游人络绎不绝,偶有迷路或观景忘情之人借宿也是常有之事,想必屋外之人定是其中一马虎之人,于是放下酒壶开了木门。
屋外是一短衣青年,正翘脚观望,老者此时开门倒把他吓了一跳。
“老夫家中简陋,恐是怠慢了你这小哥。”
青年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此时这小屋便如皇家宫殿一般,怎能说简陋?老丈说笑了。”
“既如此,里面请!”
屋内石墙平整,挂满鹿角兽骨。北面一松木座椅古朴,竟搭着一张硕大虎皮,青年托起虎尾轻轻抚摸。
“老丈好本事。”
老者微微一笑:“山野之人靠些粗笨把式糊口罢了。”
“听老丈口音,并非当地人士……”
“同为天涯沦落,为何还要询问出处?”
青年一怔,随即会心一笑。
“怪不得你不问我从何而来,来此作甚。”
“今日来,明日去,匆匆一面便不可再见,何必执念来者何人?”
青年听罢不再言语,独坐在侧看着锅内翻动的红肉倒有些饿了。
半个时辰后,肉熟酒热,两大碗麻羊肉冒着腾腾热气已然在桌。
“小哥,山里面清苦,酒菜粗鄙,莫要嫌弃。”
青年稍一犹豫,慢慢起身道:“既如此,多谢老丈。”
二人对坐,老者将青瓷酒杯斟满。
“陪老夫畅饮一番,如何?”
酒杯如脂似玉,酒水在杯内若琥珀琼浆,散着浓郁的酒香。
“如此好酒,怎可推辞。”
青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者一笑,随后饮尽一杯,大呼痛快。随后二人你来我往,喝酒吃肉,不觉间竟将一坛酒喝干了。
老者脸色微红,忽地肃然道:“我隐迹在此十余年,想不到还是被天罡寻到了。”
青年脸色苍白,漠然道:“你已知晓我身份?”
“天字第几?”
“九。”
“天九,你我本是同门。”
天九微微一惊,复又平静道:“你便是天二?”
老者长叹一声,道:“老夫曾卫,天二早便死了。”
“天二亦或是曾卫又有何区别?”
“天二杀人,曾卫不杀人。”
“不,天二杀人,曾卫杀过人。”
老者微微颤抖,一丝痛苦之情闪过。
“你因何知我是天罡之人?”
“你我同门,行走立坐均有相似之处,加之手掌间磨茧之处相若,便知你是天罡中人。若不是方才你杀气毕露,你我还可再喝一坛。”
“既然早便知晓,那为何不暗中将我杀死?”
“曾卫不杀人。”
“可我要杀你。”
“你不必杀。”
青年冷笑:“在天罡之时,你可有不必杀之时?”
“有。”
“何时?”
“十九年前。”
“为何?”
曾卫面色发紧,似是不想提及此事,沉了片刻道:“天罡规矩你已知晓……”
“哪条门规?”
曾卫稍一迟疑道:“得利之则第三,凡杀得五十人者可获身世之轴。”
天九面露狐疑之色:“我只知杀得百人者可获重生,未曾听闻此条。”
曾卫咦了一声,道:“未料想多年后门规居然有所变动。”
“身世之轴是何物?”
“你可知你身世?”
天九一怔,随即道:“我本就是无根之人,身世同为虚无缥缈之物,何须知晓。”
曾卫叹道:“世人皆有父母……”
天九冷笑:“天二,你我都是潜世的恶鬼,只为杀人而生,如何能称之为人?世人算什么!见了你我便如蝼蚁一般,任由宰割!”
“人可变鬼,鬼亦可成人。”
天九冷道:“天二,你永远变不成人,那些你亲手变成鬼的人不会答应。”
曾卫脸色煞白,胸中翻腾犹如巨浪滔天,嘴唇蠕动却一句也讲不出,沉吟半响,终于一口鲜血狂喷,激起一蓬尘埃飞舞。
第8章 曾家父女
天九知良机已到,抬手袖箭如电射出,短剑亦分刺曾卫咽喉。
曾卫一声暴喝,右手雁翎刀扫断两支袖箭,左手抛出木凳,身子翻腾飞起。
天九侧头闪过,只觉左脸生疼,却被木凳劲风扫出几条血痕,短剑也随之刺空。
“且慢!”
曾卫大喝一声,犹若巨雷,天九只觉脑中轰鸣,不由停手。
“老夫早晚难逃一死!却不愿见你执迷不悟,再造杀生之孽!”
天九杀气升腾,被曾卫一喝却消了五分。
“天二,你今日必死,何须废话!”
“既是必死,何妨可听我一二?”
天九冷哼一声,收剑不语。
曾卫长叹一声,道:“当年我杀得五十人之时,天罡将身世之轴交予我,照轴中记述,我乃开山神锏曾长千之子,多年前家父被峨眉卓清师太所杀。
文中言之凿凿,将家父如何被杀,我如何被收至天罡描述极为详尽。为此,我满腔仇恨,寻峨眉卓清师太报仇。”
天九截口道:“卓清师太临风覆雨剑高绝无双,内力浑厚更是少人匹敌,你找她寻仇……”
“不错,卓清师太武功超绝我如何是她的对手,若不是她手下容情,我早便化为一片血雨了。”
“她为何不杀你?”
“杀一人不如教化一人。”
“卓清师太果然有趣……”
曾卫颓然失色,单掌一拍木桌,青瓷酒杯未动,杯中酒却激射而起,流入曾卫口中。
天九不为所动,双脚微分,躬身紧绷,似要一跃而起。
“家父当年独霸一方,做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
曾卫苦笑又道:“卓清师太为江湖除害与其交手。家父大败,竟将家母做要挟,以求活命。卓清师太大怒,誓要除去家父,未曾想他心狠如斯,将家母右臂砍去。”
天九眼眉耸动,不觉心下凄然。
“如此狠辣,倒算是个人物。”
曾卫徐徐又道:“师太无奈,假意纵家父离去,待家父转身逃离之时,一招离心归巢抛剑将其杀死。”
天九不语,心中似有一物堵塞,不得畅快。
曾卫沉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道:“卓清师太将家母收治,伤好之后家母留信悄然离去。信中言道家父虽对她不义,但她腹中却已有曾家血脉,万不可再受师太恩惠……”
天九慨然不已,不由道:“好……”
曾卫惨然一笑:“之后如何进入天罡,我也无从知晓。身世之轴所言断然是不可信了。”
天九方要答话却听屋外脚步窸窣,正在分神之际,曾卫突地一刀劈来,势如电闪。
天九冷笑就如预知一般疾步后撤避开,左手掷出一枚燕形镖直奔曾卫左臂。
曾卫侧身闪过,天九趁机欺身而入,短剑暴涨一尺却成了三尺长剑直刺咽喉。
曾卫一惊,雁翎刀横斩如风,天九低头侧身,舒臂一展剑走偏锋刺中曾卫左手腕后全身而退。
曾卫手腕鲜血如柱,一声大吼:“昭然、韶娣,快走!”
刀风龙吟、如飞而至,天九堪堪避过,竟轰然一声钉入石墙,只露刀柄,激起大朵火花。
曾卫大喝,手中无端多出九节白骨鞭,森森白骨衔精钢镖头,如巨蟒吐信、摇头摆尾,怪啸而来。
白骨鞭怪啸刺耳,摄人心魄,天九却不为所动,不退反进,踏中宫出剑。
曾卫眼眉耸动,白骨鞭却如活的一般,凭空急转,奔天九后心袭来。
天九似是未曾觉察,剑光闪动,直刺曾卫胸前大穴。
二人赌命拼杀,谁快便可胜出,曾卫不禁咬牙暗道:“生死就此一招!”
内力催动,白骨鞭愈加迅猛,眼见便刺入天九后背。
天九突地俯身,右腿后踢正中白骨鞭最后一节,白骨鞭猝然腾空而起,曾卫回撤已然不及,只见剑如光闪、煞气凛然。
曾卫心知大势已去,闭眼受死,却听两声娇叱、铿锵数声,两柄长剑如蛇将天九手中剑缠住。
曾卫睁眼观瞧,两个少女翩然舞剑,如仙子灵动,将天九挡在身前。
“你们速速离开,不可恋战!”
曾卫一旁观望,白骨鞭投鼠忌器,无法加入战圈,不由厉声大喝。
二女并不答话,红唇紧闭、杏眼圆睁,双剑上下翻飞,剑剑不离天九要害。
天九冷笑一声,脚下幻步移踪、忽左忽右,手中剑指东打西,将二女双剑一一避开。
几十招过后,二女剑势变缓,已是攻少守多,天九则眼眉舒展,剑招愈来愈急,将二女逼退一步。曾卫心知不妙,抛了白骨鞭,挥拳加入战圈。
二女原本双剑合璧、守势严密,一时半会也不至落败,不料曾卫空手入白刃,加上左腕已伤,反倒打乱二人剑招。
天九登觉压力大减,专刺曾卫左侧。曾卫肉拳无法抵御,二女忙于解救,剑招已乱。
“撒手!”
天九一声低喝,一剑猛挑,左面少女长剑应声飞起,钉入房梁震颤不已。少女骇然大惊,急忙飞身取剑。.
天九一剑横封,逼退曾卫与右面少女,顺势左手一抬,袖箭破空而出,少女一声哀叫,已然中箭落下。
曾卫大惊,伸手去接,右面少女也剑招大乱,不几招,只觉脖间一凉,天九已将剑尖顶在咽喉之上。
“你自行了断吧!”
大战之后,天九竟无一丝喘息之声,只是眼中冷厉之色更甚,已泛出几多血丝。
曾卫恍然大叫:“手下容情,千万不要伤了她。”
天九不语,用脚一踏,将地上的长剑震起半尺,随后一脚踢到曾卫的手里。
曾卫信手抄起,低头看了看闪着暗光的长剑,又转头看了看在地上呻吟的女儿,缓缓举剑横在咽喉。
天九手中的少女嘶声呼叫:“爹爹!不要!你白白死了,这阴毒之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天九内心并无一丝波澜,只觉得眼前所谓的父女情深可笑极了,眯眯眼轻轻歪头冷嗤一声:“婆妈!”
耳边蓦然传来破空之声,只觉右肩胛骨处如受重锤之击,发觉之时前胸那处已经爆裂开来!
第9章 峨眉掌教
伤口好似牡丹花开,一股热血喷溅而出,直将少女满头满脸染得血红。
天九一声不吭,不敢回头,手中短剑竟还未松手。
不过这一击委实过重,手中只剩一分不到的气力,长剑飞快的在少女粉颈环了一圈,只留下半寸深的血槽,而后双脚猛然蹬出,喀拉一声撞开身前的木栏之窗翻滚而出。
他已经看清穿身之物,乃是一颗暗红色的佛珠。那颗佛珠透胸之后啪的一声又嵌入木柱之内三寸之深。
出手之人内力之强已臻化境,自己又是背身相对,情势极为凶险,只好先行冲出保命。
不知何时,门前站着一个灰衣佛帽的白眉尼姑,挡住了如水的月光。
见少女脖颈间血流如河,急忙道:“阿弥陀佛!韶娣……”刚要上前相扶,身后却有寒意袭来,长袖回身一摆,一股猛烈罡风劲吹而去,却全然扑空。
少女惊叫道:“上面!师父!”
天九左手持剑从天而降,眨眼便已刺到白眉尼姑眉心。只听铮然一声爆响,长剑应声断为三截,天九左臂剧痛酸麻。
原来又是一颗佛珠射来,任是目光如电,也未看清尼姑是何动作。千钧一发之际仍是不肯死心,弃了短剑左掌全力拍下。
白眉尼姑一声低吟:“我佛慈悲!”
电光火石之间举掌微吐,啵的一声闷响,天九身子如轻燕飞起,呼的一声冲破茅草屋顶。
少女手捂脖颈,指缝间渗出滴滴血珠,猛然跳起叫道:“我去追!”
白眉道姑轻轻摆手:“善哉善哉,他的身手匪夷所思,且困兽犹斗,追他不得。我看看你伤势如何?”
少女摇摇头,眼眸之中流出泪来:“不妨事,多亏师父出手相救,否则,韶娣这颗头算是保不住了!”伸出血红的脖子给尼姑看。
尼姑看了微微皱眉,心疼道:“怎么不碍事了,净逞能。”连忙取了绢帕轻轻擦拭。这时屋外传来众多女音,纷纷娇滴滴的喊着师父。
白眉尼姑轻声道:“快些进来照料昭然和曾施主。”
一群年轻的女弟子,或尼或俗,呼啦啦冲了进来,见三人受伤倒地,忙不迭的叫道:“快些!快些!取药……”还有几个扑簌扑簌的掉下泪来。
昭然左小腿中箭,贯穿前后,曾卫已挥剑将箭支斩断,不过血流渐渐变为微黑,众人见了惊骇不已。
“糟了,卓清师太这箭有毒!”
曾卫脸色惨白,望向卓清师太之时双唇颤抖不已,却见她面色发紧,脚下已然不稳,身前弟子上前相扶,慌乱说道:“师父,你怎么了……怎么了!”
卓清师太武功超绝,已经近百岁的年纪,众人何曾见过她有过一丝不妥?如今脚步不稳,岂不是天大的事情。
卓清师太扶额道:“老了老了,居然着了天罡小儿的道。”
说罢自点身上七大穴位,取出一小瓷瓶,倒出四颗丹丸,分别给了曾氏父女,自己也唌下一颗说道:“幸亏老身存着这几颗清风玉露丸。
不过为求稳妥,你们赶紧运功驱毒。”说罢自行寻个干净之处席地而坐,蹙眉运起神灯照经驱毒。
天九借势飞出屋子,落地之后向东狂奔,口中不住咳出血块。
左臂折断,胸前尚有一偌大血洞,刚才那一掌胸腹之内翻江倒海,便已知内伤极重,再要耽搁恐怕即刻倒毙。随即摸出一颗血红色的丹丸抛进口中大口嚼开。
丹丸之内乃是虎、豹、熊、鹿四兽之血,加上百十种霸道补气良药凝练而成的血精,叫做四兽回血烈丹。
丹丸裂开之后似是在口中炸开,浓郁的血腥之气令他头脑立时清灵,浑身痛感皆无,趁着夜色一口气奔出二十里地,寻一个荒草茂盛之处一头栽了进去。
此时所有精力耗尽,耳目嗡嗡鸣叫,浑身已无半分力气,挣扎几次也只是微微抬头罢了。
只能死死盯着着漆黑的密草缝隙,里面藏着一只同样奄奄一息的小虫,正翻过身子来努力地蹬着腿。天九笑了笑,眼皮渐渐加重,直至再也睁不开。
濒临绝境,天九心中反倒极为平静,嘴角一撇:“不靠烈酒,老子许久都没有如此困过了……好……的……很……”
而后便如沉入黝黑深湖,身子不断下落,无数的淡黄色水草摇摆着修长而细软的身子,就像是青麻那纤细的腰肢……
一只长手忽然击破水面,娴熟的抓住天九的发髻将他从水里提起来,随意抛到一只鞋状小舟之上喝问道:“死了没有,天九!”
“还没!”
天九随即笔直的站在湿冷的木底上,小舟晃晃悠悠,他却一动也不动。
提起他的乃是一蒙面的汉子,长手长脚、虎背熊腰,眉眼之间尽是冷漠,左手拿着一壶酒仰脖灌了一口,随手抛给天九:“数九寒天,你在湖里泡了几个时辰,再不喝点烧酒,恐怕是要风寒侵体了,喝!”
天九并不迟疑,将一壶酒一股脑的倒进嘴里,浑身极快的生起一股暖意,张口吐出一大串冰冷的白气。
那人见了哈哈大笑,指着舟头上的一大坛子酒说道:“你这兔崽子酒量比老子我还要大,再要这么下去,一坛酒恐怕是不够了!”
天九脸色木讷,淡淡地说道:“这酒是给我配的,你少喝一点一坛也就够了。”
那人面上一僵,打个酒嗝骂道:“你这狗东西,这要是寻死么!”
天九身形一闪,右手如箍,已经死死抠住那人的咽喉,小舟却并未沉浮,好像舟上的人根本没有动过。
“你陪我五年了,前两年你将我打得跟狗一样。第三年的时候我就可以和你打个平手。
只不过我还是和其他人一样,装作打不过你的样子。第四年的时候,我自信可以轻易将你杀了。
而如今,你在我手中已经成了阿猫阿狗,只要我手下轻轻发力,你便要变成哑巴,悄悄地沉入湖底,安安静静的待着,直至化成一堆枯骨!”
第10章 半夜野狼
那人不能言语,喉咙里传出咯咯咯的声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遍全身。眼前十四岁的孩子居然有如此快的身手和令人可怖的力量,这些都是他从未想过的。
天九看出他眼中的绝望和惊恐,将手松开又瞬回原处。那人捂着脖子半晌都不敢开口,直到天九说道:“时辰到了,回吧!”
小舟在芦苇荡深处无数狭小水道里无声穿行,在一处水闸前停住,有人在暗处说道:“天几?”
天九刚要答话,脖颈随即被禁锢起来,那人恶狠狠地对着天九的耳边吹着浓重的酒气:呼……呼……呼……
天九啊了一声猛然惊醒,一张毛茸茸的长脸耷拉着血红的舌头,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正向他脖子舔过来。
天九侧身避开,左手往回一抬,只听一声凄厉哀鸣,身后一只半人高的灰狼眼窝中箭,在黄草之中不住翻滚。
天九左手咬牙一撑,身子迅疾翻滚回去,咬牙在它耳根处扎了一刀,那狼流出汩汩热血再无声息。
天九俯身在它泉水一般的血口处贪婪地吸吮,咕咚咕咚的喝了五大口,这才龇牙咧嘴的半坐起来。
抬头望望夜空悬垂的明月,又看看自己耷拉的左臂轻轻摇头,自语道:“老尼姑看我不起,居然手下容情了。
若不然,那一掌早就将我心脉震断了!不过好心总会坏事,我的暗幽毒散总该见效了,你们现今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去。”
不远处窸窸窣窣之声传来,一股腥臊之气直透鼻尖,天九暗道还有一只恶狼寻味而来,索性眯眼躺下装死。
不一刻,一只比方才身形大一半的白狼,双眼闪着红光蹑脚靠近,见那头灰狼死得透了,上前用前爪扒拉几下,流着粘液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哀叫,围着狼尸不住的转着圈,完全不将天九当回事。
也不知道转了几圈,白狼扭头看着装死的天九,忽然一声狼嚎,呲着牙疯冲过来。
天九动也不动,等白狼硕大的头颅抵近胸腹猝然出手,右手短刀直刺进其前腿之下,一举将狼心扎破,而后向外翻滚出去。
白狼吃痛,身形依旧前冲,扑通一声以头抢地,大嘴仍是用力咬了两下这才不动。身下血流如注,天九喘息甫定,伸手在白狼头上扇了两巴掌:“小狼崽子,谁让你惹老子了!”
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呜呜声,两只胖乎乎的白色狼崽子扭着圆滚滚的屁股,笨拙地跑了过来。见到真铁不仅不怕,还颇有兴致的歪头呆了呆,又低头看看倒毙的白狼。好似又变得极为快活,蹦蹦跳跳的钻到白狼肚子下面寻奶吃。
天九举起短刀停在半途,脸上显出迷茫之色,而后摇摇头:“今夜我是怎么了?杀个狼崽子居然迟疑。”索性不去理会因争抢吃奶位置而呜呜示威的两只小狼,弓身向东赶去。
天色微明之时,城门已然大开,真铁在路上抢了一个老丐的破烂衣衫换下血衣,甩给他一把碎银子,这才在守卫的喝骂声中混进城里。
锦城之内山路万千,属芙蓉巷最为热闹。不过此时鸡鸣狗吠声远,商铺全都关门闭户。
天九走到巷子尽头的一家客店,在门环上敲了七下,三短四长,门内传来低低人声:“可是远路来的客人?”
天九精疲力竭,煞白如雪的脸贴着黑漆漆的木门说道:“不远不近,却是老家来的天大的客。”
门内的人似乎吃了一惊,向其他人喊了一声:“天字号的,快!”
吱呀一声轻响,天九顺势趴到门内。里面有三人,两人见状蹿步出手扶住,另一人随即闭门,将天九架到内院西屋之内,掀开南墙的粉红色的床帐,从一处暗道之中下了台阶。
两人将天九扶到地下暗室的一张一丈有余的石床之上,一人转身吆喝道:“一眼死!一眼死!来客了,快来看看还成不成,天字号的!”
一人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见石床上瘫如烂泥的天九啧啧两声:“活不成了,死定了!”
一人撇撇嘴笑起来:“哎哟哟!一眼死就是一眼死,只一眼就知道没救了!”
这时关门的那人脸色阴沉的快步走了进来,有些怒气地说道:“我告诉你齐松章,这可是天字号的,轻易到不了咱的地界,要是让他轻易死了,只怕门主会降罪你我!”
一眼死拍拍身上皱皱巴巴的锦衣,低头说道:“你是堂主你说了算……”
嘴角微动也不知嘟囔些什么,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扯起天九的左手把起脉来。
一双三角眼中的棕黑色眼珠上下转动,脸色忽阴忽晴,良久才说道:“按理说,他受了如此重的外伤和内伤,早就该死在半路了。不过怪得很……”
掰开天九的嘴巴用力闻了闻,旁边三人看了皱着眉头悄悄退了一步。
一眼死忽然大笑:“哈哈哈,是了是了!这小子居然有天罡秘制的四兽回血烈丹,若不是手下有五十条以上的人命,绝不会有这种珍品灵丹!而且一年也只给一颗而已。”
见三人脸色难看又不屑地说道:“这人吃了那灵丹,口中香得很,你们怕什么?不信过来闻闻。”
堂主白了他一眼,冷面问道:“究竟能不能活?”
一眼死得意地说道:“有我在,死不了的……”
堂主骂道:“方才你只看了一眼就认定他死定了,那之前有多少人被你这庸医害死了?”
一眼死哼了一声:“我看生死向来无错,只是这小子与众不同罢了!”
说完自怀中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皮袋,咬着牙在皮袋子里一阵摸索,终于捡出一个掉了瓷小黑瓶,胡乱倒出二十几颗小黑丸,扒开天九嘴巴一股脑的全倒了进去。
转头对三人幽幽的说道:“我说堂主啊,药我给他吃了,为的是化瘀通脉,不过此药效用凶猛,尚需内力守护,你们三个过来给他输些内力,越多越好。”
第11章 一股真气
堂主稍一迟疑,一把将两人推了过去:“此人的命,比咱们整个堂口人的命加起来都要金贵,耗费些内力怕甚!”
一眼死将天九扶起,三人跳上石床,三双手掌抵在后心为其输入内力。
三个时辰过后,一眼死睡眼惺忪的走过来为天九把脉,过了一会便轻轻一笑:“霸道!霸道!”转头对堂主说道:“好了,好了,这小子胸内淤血已化,筋脉也渐渐通了,停手吧。”
三人身上已有了淡淡的热气,闻言收掌暗自运功,纷纷吐出一口浊气。
一眼死等三人下床,举掌在后背嘭嘭嘭的连击三掌,又将铜盆放到天九身前。
只听哇的一声惨叫,自天九张口喷出一股黑血,而后浑身打了一个摆子,双眼豁然睁开,冷冷道:“谁是堂主?”
那堂主见天九眼中极寒无比,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杀意,连忙颤声回道:“小的姚八鼎,便是青龙舵烟雨堂堂主。”
天九自觉内伤虽是平稳,但似乎有一股真气如长针一般在奇经八脉之中窜行,稍一运功那长针就转头扎在心窝,令他生不如死,不由怒道:“谁给我医的伤?”
一眼死搓搓胡子,懒洋洋地说道:“在下齐松章,您的伤便是我治的。”
天九见左臂已经被夹板绑住,伸出右手:“你再来替我把脉……”
一眼死眼珠一转,急忙上前把脉说道:“您可是有何不适?”
天九一脸冷峻,默而不语,一眼死不由心下惊慌,闭目仔细诊疗,足足沉了半个时辰才恍然大悟一般的说道:“好厉害的内力!”
姚八鼎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儿?”
一眼死缓缓撤手,捋须说道:“看来,天字号大爷此次对敌的乃是一位绝顶的高人,虽是经我医治稳住了内伤,却……”
天九不耐:“却什么!”
“您别焦急……我探出你体内多出一股子外来真气,在你体内恣意游走,且单凭你现今的内伤无法化解。但凡您一动用内力,那股真气便如一柄利刃直冲心脉,令你痛苦不堪……依我看,这是神灯照经所致。”
姚八鼎悚然一惊,脱口说道:“卓清师太!”又连忙啪啪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小的该死,万不该透露大爷此行之敌!”
天九摆摆手:“无妨!此次我的确与卓清师太有过交手。”
几人听了无不惊异,姚八鼎瞪大双眼:“敢问大爷……乃是天字第几号?”
天九伸出右手比了个九的手势,转而问齐松章道:“你的医术尚可,可有法子祛除我体内的这道真气?”
一眼死看到九的手势与他人对望一眼,赞叹道:“我们几个还当天字号的九爷乃是中年的汉子,却未料想是个俊后生,可敬可敬!”
叹口气又说道:“只不过,我一眼死的医术着实有限,九爷此次内伤颇为奇特,也只有我师兄百草居士文昌虎可以一试。”
“他现在何处?”
“我师兄归隐深林、深入简出,在云顶山南麓的翠屏障隐居,九爷稍待……”转身去了外面取来纸笔,寥寥数笔、龙飞凤舞,写着:“此人为小弟好友,因受内伤弟不能医,特向吾兄求援,万谢!署名寒文。”
写罢将纸张双手递给天九:“他见到此书定然会出手相救,不过我师兄脾气古怪,你莫要多言,只管等他医你就好。”
天九接过纸张,左手指飞速摆动,一瞬便将纸叠成五星的形状放进胸搭之内。
一眼死等人只觉眼前一花,见了此等手法又是一惊,天九手指灵活便如变戏法一般,知道他真是深不可测,张着口不知该如何恭维。
天九左手一招,将纸笔哗的一声吸到掌中,而后俯身画起画来。
姚八鼎满脸堆笑,扯扯一眼死,耳语道:“九爷方才的手法你可看清了?”
一眼死低声回道:“九爷高深莫测,岂是咱们凡夫俗子这一双庸眼能看破的?”
姚八鼎嘿嘿一笑:“你这老小子,从未见过你服过谁,怎么今日对九爷五体投地了?”
一眼死胡子一吹:“能在卓清师太手下过招而不死的,当今江湖你找出几个来我瞧瞧!她的神灯照经已臻化境,除了世外五老之外,任谁也走不过一招!九爷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已然可与之对敌且全身而退,我老齐还能不服?”
两人谈话之时,天九眼眉微皱,边画边说道:“你们几个也不用太过高看,便在外间等候吧,半个时辰之后再来见我。”
四人依言悄然退出,天九跳下石床专心作画。半个时辰之后,五尺见方的宣纸上画满了图形。
忽然间,天九体内真气攒动,手中笔不自主掉落在地,一时间心窝剧痛、冷汗频频,险些跪倒在地,费力扶着床沿勉强站定,半晌才又慢慢平复。
“姚八鼎,齐松章……进来。”
四人就在隔壁候着,听了声响忙不迭跑进来。一眼死见他脸上苍白且挂着细汗,问道:“九爷……您无碍吧?”
“我还能撑多久?”
“九爷说笑,您内伤虽重,那股真气却不足以致命。只不过耽误的久了,那真气肆意妄为,会慢慢的将你的内力耗尽。”
天九点点头,左手一扫,将那张画纸扇起,飘飘落到姚八鼎身前。
姚八鼎慌忙接住,四人围拢仔细观瞧,许久才问道:“九爷,这些图……作何用处?”
天九将左臂袖子撸起:“我左臂上的袖箭弩、如意剑都被卓清师太震坏,身上的袖箭也所剩无几。
这些图乃是具体打造示意,你们寻个高明的铁匠给我再重新打造,这些银子你们几个拿着。”
将三千两银票扔给姚八鼎又嘱咐道:“再者,我去寻文昌虎这些日子,定要将我的事向你们分舵的风水禀报,要他半月之后此处等我。”
姚八鼎见了银票两眼放光,急忙捣蒜一般的点头说道:“一定!一定!”
“可有酒菜?”天九顿觉腹内空空,又补充道:“烈酒!”
第12章 讨要宝物
姚八鼎一笑:“咱们堂口不缺的就是好酒,劳烦九爷在此稍等,我们几个上去制备,稍等……稍等……”
几人转身出了暗室,关了床板之后,一眼死上前伸手拦住姚八鼎说道:“姚堂主,要不是我将九爷救活,这银子能轻易到你手上?”
姚八鼎将银票收好,撇撇嘴:“他要是死了,身上的东西岂不是都是咱们的 ,你这话简直是画蛇添足了!况且这是九爷打造兵器所用……”
一眼死两眼一瞪:“天字号的大爷来此打造兵器,焉用自己出银子?此事上报舵主担了便是,这银子压根用不着!”
姚八鼎见无法搪塞,只好软声说道:“这银子要分……那也得是等九爷离去之后再行定夺。”双眼望向另外两人,其中一人附和道:“堂主说的是,先放在他那处,等九爷伤愈,回京之后咱们再分不迟。”
一眼死环望三人两三次才说道:“此事便先如此,若是反悔……我齐松章却也不是三岁的小儿!”
姚八鼎敷衍一笑,出门大声道:“老温!老温!赶紧炒几个拿手小菜,再热上一大壶西塘烧干,有贵客伺候。”
一老翁应了声,在柴房内丁丁当当的忙活起来。
岳藏锋风光大葬,江湖各派各自遣来要人吊唁,其中还不乏些官宦之人,光是吊礼的银子已过五万两之多。
岳览晓跪地叩谢不下千次,直将额头磕得乌青。好容易挨到岳藏锋入土,这才缓口气在无锋厅里闲坐。刚刚啜了口热茶,门外的青年仆人轻声说道:“少……庄主,和武庄薛少庄主前来拜见,想是要告辞回乡了。”
岳兰晓微闭双目才缓缓起身,示意丫鬟将茶撤下负手说道:“请到此处。”自己则走到门口相迎。
不一会,薛真义走路带风大踏步而来,腰间挂着一柄绿鞘长剑,吞口那处宝石星星点点,极为显眼,与一袭白衣玉带甚是相配。
岳览晓见了心下稍稍一动,细眉一弯,满口笑道:“大哥!近日来,劳烦您和师伯为家父丧事奔波,实在是惭愧。”说罢双腿虚跪而下。
薛真义当了真,急忙跑了几步伸手将他托举起来。岳览晓身形细瘦,面相也似女子。
薛真义膀大腰圆,乃是一条高大的莽汉,将岳览晓托得离地半尺才轻轻放下,不由道:“岳叔伯受人暗算枉死固然令人心痛,不过你也莫要太过伤心,定要保重身体。毕竟暗算之人尚未现身,无锋庄仍在危机之中,我与你师伯走后,还是要靠你一人支撑。”
岳览晓心道你这舅子哥气力委实大了些,也怪小兰仙这骚货,之前夜夜笙歌,将老子身子都掏空了,嘴上却连连称是,将薛真义往厅内相让。
薛真义轻轻摆手:“咱们自家人也不必客套。我今日来一是和你道别;
二是爹爹让我向你传达,你与真儿的婚事不会因此事而有何变故,只不过无锋庄遭此大难,此事需往后延些日子才好,你意下如何?”
岳览晓早便料定此事,随即回道:“全听师伯安排,小弟定会挑起无锋庄大梁,干出一番事业,那时再向师伯提亲才顺理成章。”
薛真义之前听旁人讲他荒淫无度,乃是一酒囊饭袋。岳览晓此番说辞极为妥帖,眼神之中俱是坚毅笃定之色,心中不免起了疑心,暗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满意地回道:“你能有如此心境,我便放下心来赶路了。家中诸事繁杂,这就与你告辞了,保重!”
岳览晓将薛真义送到大门外,直至几百人马转过路口,这才转身回庄。身后七雄之中仅存的大、五、六雄神情憔悴。
大雄身材魁梧,较岳览晓大上两圈。此时对立身前,更像是一座大山威压,瓮声瓮气的拱手说道:“少庄主,七雄保护庄主不周,令他……又在一夜之间折了四人!实是颜面扫地,无法在庄内忝面为宾,特向少庄主辞行!”
岳览晓击杀二雄等人之时,大、五、六雄正在庄内血战来敌,自然对此事无从知晓,只当四个兄弟死于敌手,更加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来。
因此岳览晓对这几人并无忌惮,装作极为可惜的样子啊了一声,双眼凄迷的摇摇头说道:“这十几年来,几位英雄为我庄立下汗马功劳,我爹惨死加上外敌来犯,你们恪尽职守,并无太大过错,依我看,你们还是留下,也省得江湖中人以为我无锋庄薄情寡义,引起非议。”
大雄面色一红,连忙说道:“说是我们七雄护院,其实是无锋庄令咱们七雄在江湖之中名声鹊起,实在是不敢当。
这几日以来对庄主亡去之事愈加悲愤,且经此浩劫,我几人心灰意冷、去意已决,少庄主也再别费心挽留,其中情谊我们几个心领了。”
岳览晓点点头,眼中落下几大颗泪珠,哽咽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便多言。我爹生前曾许诺各位,离庄之时要赠予每人一件珍宝。算上死去的几位师父便是七件,你们随我去暗库自行挑选,如何?”
大雄等的便是此话,与五雄、六雄对视一眼随即说道:“我看就不必了吧!”
岳览晓心道嘴上说不要,眼睛里的贪欲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男的女的果然都一样。伸手轻拉大雄衣袖:“无妨无妨,区区七件而已,几位师父何必见外呢?”
说罢领着大雄等人进了庄内,将三人请进一辆双马大车,自己则亲自驾车向暗库行去。
无锋庄占地万顷,庄内护卫家丁虽是众多,不过很多去处都设了关卡,且立了极为严苛的规矩,那些地方除了岳览晓父子可以随意跨越,谁人也不可擅自踏足。
因此,大雄等人虽然知道庄内的确有暗库这一说法,却从不知晓在何处。就连无锋庄引以为傲的铸兵厂,这么多年来,他们也只是为了保养子母双刀才去过三次而已。
第13章 湖水鼎沸
双马大车乃是铸铁打造,车厢内窗户悉数封死,就连车门也从外面封住,为的就是防止车内之人偷窥。
黝黑的车顶上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光亮,大雄借着光在车内来来回回摸了数遍,并未发现任何孔洞,不由低声说道:“想不到咱们今日便如坐了牢一般,不过能取到七份财宝也算是值了,待会咱们见机行事……”
“大哥,咱们只取七份?”
大雄咧嘴一笑:“等到只剩咱们三个人,你想装多少就装多少!”
五雄、六雄听了竖起拇指笑道:“大哥高见!”
却听车内传来咔咔咔的声响,大雄脸色一变:“什么声响?”
三人面面相觑,猛然听见破风之声,车内上下左右、铺天盖地,无端刺出百十根钢刺,一瞬便将他们刺得通透。只可怜三人发财之梦还未做完,就成了千疮百孔的三滩肉泥。
车外的岳览晓打个哈欠,转身说道:“这是老子专门为你等打造的天地无门诛仙车。”而后在车身一处龙头轻轻一按,车内又传来咔咔咔的声响,车内吱吱嘎嘎,似乎将三人的尸首压得扁了。
片刻过后,岳览晓将双马大车驾到一处偏僻的深湖坝上,又在龙头那处按下。车底咔咔声响再次传出,缓缓探出一个一丈见方的柜子,里面装满了血水和碎肉,发出极为浓重的血腥之气。
霎时间,湖面之上波动不已,无数的鱼儿如听到号令一般跃出水面,乌压压的一片一片又一片,在水底如乌云重重围拢过来,整个大湖的水面就好似煮沸了一般,发出暴雨落湖一般的声响。
岳览晓嫌弃的捂着鼻子跳下车来,而后一脚踢在车身,柜子中的血水碎肉哗啦啦的倾泻而出,将半池湖水染得血红。
水下的鱼儿如疯了一般簇拥跳跃,发出震耳欲聋的击水声。不一会,血水变得淡了些,又过片刻,眼见湖水已经又变为碧蓝色。鱼儿此时变得极为安分,沉入水底纷纷游得远了。这一湖碧水又如刚来之时,静若处子,水平如镜。
天九与姚八鼎等人在密室之中连饮了两坛西塘烧干,这才有了微微醉意。姚八鼎与两名手下焉能是对手,早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好在齐松章为了银票之事耿耿于怀,硬是一口酒也不沾。
天九看出他有心事,却也不想过问,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之后问道:“我要的马匹和长剑可备好了?”
齐松章笑嘻嘻道:“回禀九爷,我等不敢怠慢,早就备好一匹枣红良驹,长剑则是百炼成钢的龙泉宝剑,挂在马鞍那处,便在后院马棚。”
天九起身熟络筋骨,胸上那处贯穿之伤虽是依旧疼痛,却尚能忍耐,不耽误赶路。只是左手臂骨断裂,对敌难免有些不便。
齐松章见天九已然行动自如,不由竖起大拇指说道:“九爷真乃神人也!短短半日,便从奄奄一息而到生龙活虎,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当那些传言都是虚妄之语呢!”
“什么传言?”
齐松章面有得意之色:“九爷不知?”
天九用酒瓶灌了些酒揣在怀里,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不过就是一柄杀人的剑罢了,更甚是索命的厉鬼,有什么好讲?”
齐松章摆摆手恭维道:“九爷过谦!天罡三十六部,天字号的乃是上上之人!九爷的名号在我们青龙分舵那可是响当当的!但凡出手便是一击必中,从未失手……”
“我这次便失了手!”天九冷笑一声:“嘿嘿,那个糟瘟的门主说不定便让其余天字号的过来将我杀了!”
齐松章听了面色一紧,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心道若是果真如你所说,我们几个也必定受了牵连。
天九见他起了惧意,上前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你莫怕,门主要杀我一人而已,与你等何干?大不了我死也不说曾见过你等,你们也当未见过我也就罢了。”
齐松章打了个寒战,口中却讲不出话来,任凭天九推门而走,这才一掌打在姚八鼎身上吼道:“九爷走了!”
姚八鼎睡得死猪一样,根本毫无反应,齐松章又骂了两句,一脚将身边的圆凳踢得远了。
天九取了马匹,扯缰踹蹬,趁着夜色尚明,一溜烟的出了城门向云顶山那处赶去。
到达山底之时已是日暮时分,云顶山高耸入云,山腰那处已升起浓浓的白雾,像是白龙环绕。山上满是翠绿的箭竹,恰逢清风吹起,竹涛之声由远及近,天九听了好不惬意。
正在仰视当口,恰有两个猎户自茂密的竹林之中穿出,见天九骑马远眺,马鞍上的长剑很是显目,知道来人并非寻常之辈,默默站在那处让出道来。
天九见他两人兽皮加身,各自背着几只野兔,知道是当地猎户,下马问道:“敢问二位,云顶山的翠屏障在哪座山峰?”
年纪稍大点的猎户将猎叉交在左手将尖处压在身下,右手指着东南方说道:“少侠,翠屏障在傲竹峰,乃是最后一座山峰了。距此地少说也有四十里地。如今暮色将至,山径难行,且这山中虎豹众多,我劝您还是明早再上山不迟,我两人亦可为您做个导向。”
天九轻轻摇头不以为意:“有劳二位替在下忧心,我有急事要去寻百草居士,耽误不得,多谢了。”说罢上马便走。
猎户连忙劝道:“少侠!少侠!你是要找云顶山的神医,这便更不能去了。此人脾气古怪,叫做不死不医,我看你不像是生了大病的样子。而且……生人闯入翠屏障,若是被他见了定是要吃些苦头。”
回头看了另外一个年轻猎户一眼又说道:“就在前年,咱们村里的老猎户田老七无意间闯入翠屏障,居然……遇到里面一只恶鬼,从一处棺材跳将出来,把他吓得屁滚尿流逃了回来,第二天一早就疯了,逢人便说翠屏障里有鬼。”
第14章 翠屏障
天九驻足,心道你们两人还真是好心,若是这世上有鬼,那我身后的鬼得有多少,不由笑笑说道:“我与百草居士乃是好友,二位不必担心。”
取下长剑抽出随手一挥,将身前一排十几丈高的箭竹拦腰斩断,只听雷鸣般的巨响轰在耳骨,那些竹子齐刷刷横窝在前处,像是城墙崩塌一般。
这一剑极为痛快,不过天九只觉体内真气乱窜,心上犹如钢针直刺而入,不由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终还是忍痛自若,笑道:“我身上也有些功夫在身,即便是遇到豺狼虎豹,也定能全身而退,告辞了!”
两人目瞪口呆,眼望天九纵马入林。
年纪稍轻的猎户上前仔细看了看箭竹的断口失声说道:“这人……莫不是剑仙?这一剑如何能轻易削断如此多的竹子?”
年纪大猎户脸色蜡黄,急忙说道:“此人不是剑仙便是大盗,咱们赶紧走!”
天九沿着猎户所指的方位,在崎岖山径之中走了许久。越是往上道路越是泥泞难行,枣红马几次跪倒在地,马腿已然发颤,不敢再走。
天九下马摸摸马鬃,放开缰绳一拍马屁:“你自行下山去吧,莫被老虎吃了!”
枣红马似乎听得懂了,扬蹄狂奔而下,一瞬便没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方才一剑只是动了些许内力,体内那一缕真气却直冲心窝,险些令天九晕厥,神灯照经余威简直匪夷所思,不禁对卓清师生出几分敬意,加上曾卫诉说之中对她的崇拜之情,令他对昨夜暗施幽毒散之事有了几分后悔之意。
心说我手下亡魂不下百人,却都是你死我活的境地之下出手杀之。
卓清师太武功卓绝,这种名门正派的掌教身份定然不是什么暗藏歹毒之人,只可惜幽毒散几乎无药可解,此次我定然杀错了人,让曾卫轻易逃了,当真该死!
她的神灯照经故意对我留情,却又用这种法子封住我的内力修为,为的是要我不再杀人?
这种佛家中人果然迂腐,似我这般身披百条性命的恶鬼,你又怎能度化,简直可笑之极。
此夜乃是残月,像是一柄细钩散着淡淡地微光,挂在磨铁色的夜幕之下。
漫天暗黑之中繁星低垂,好似支手可摘。不过身在云顶山深处却只能看到身前的一片漆黑之色,莫说伸手看不到五指,就连手在何处都看不真切。
此种夜色对天九却并无一丝阻碍。九岁那年,他被关在一处暗室牢笼,对面三丈远处的漆黑墙壁上总是插着一根长香。
这种长香燃烧极慢,且香味很是独特,令人难以在无尽的黑暗之中生出一丝困意。
天九便坐在那处一动也不动,死命的看着微红的香头。
每隔两日,那扇铁门就会打开一扇小窗,蒙着脸的看守随手扔进几块粗饼和一小袋水,而后冷冷地问道:“香头多大?”
天九不敢说谎,因为之前有一个为早日出去而说谎的孩子,当着他们的面被生生扣去了两只眼珠,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孔洞和令人心颤的鬼嚎。
等他浑身脱力,蒙面看守两只凌厉的眸子闪过一丝冷光,轻易地将他提起,而后抛进不远处的狗窝。
里面十几头饿了几天的大犬蜂拥而上,活生生的将他撕咬成条条碎肉,最后只剩下难以下咽的大腿骨,当做那群大犬无聊时候的玩物。
“还是一丁点大……”天九怯生生地说道。
那人骂了一句:“废物!后天若是再无精进,你这对招子也就无用了!”
天九听后浑身颤抖,眼中已然流不出泪来,小手颤抖着将粗饼缓缓捡起,仔细地撕成小块。只有饿的急了才敢吃上一小块。
那水更是少得可怜,每当有尿就直接尿在水袋里,不然那些水定然撑不到后日。
幸好蒙面人再来之时,天九已将香头看得好似手指头那么大,等蒙面人再次发问,迫不及待地回禀道:“回大爷,我已经看得好似手指头那么大了。”
那人呆了呆,说道:“你叫什么?”
天九那时根本就没有名号,只记得自小就有人叫他丧门鬼,脱口说道:“小的无名无姓,之前的大爷们都喊我丧门鬼。”
那人嘻嘻一笑,多扔了几块粗饼和两袋水:“这名字好得很,丧门鬼!后日我再来之时须看得更大些。”
此后每隔两日,天九便可将香头看得越大,直到可在三丈外用飞刀轻易将香头打灭,蒙面人这才放他出来与其他一同出来的孩子们比试。
最终十人当中三人胜出,天九出手十次打灭十次,其余两人也只是五个而已,而剩下的七人则只是三两个,之后天九便再未见过。
如今的山路之中多少还有些光亮,天九在其中曲折穿行更是轻巧迅疾,夜半三更之时已经攀爬到半山腰。
眼前一大片箭竹林在平坦的山地之上铺排,像是一堵高大的绿墙横列。
天九隐约闻到药香及烟火气,取出火折子俯身在这片山地上走了几遭,自语道:“看来这便是翠屏障,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频繁进出的有三人,一老两少,老为男,两少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孩童。”
看到地上有不少的鞋印,其中不乏一些僧履,“不过今日颇为奇怪,白日里来了一群女子,且有几个尼姑……”
天九起身喃喃道:“尼姑?难不成卓清师太也来寻文昌虎解毒?我这副模样前去怕是自投罗网了。”想罢自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面皮,又胡乱的涂上炭黑,这才向翠屏障里行去。
不过翠屏障里小径众多,简直像是千蛇四散,根本无从下脚。天九微微站定,逐个小径观瞧,只见最南侧那处小径处绿草较其他几处稀少,不由轻轻一笑,在一旁竹子上刻下标记之后择此径而行。
每走百步便有一处岔路,天九照旧寻找青草较少那处行走。谁知在其中走了一个时辰,竟又回到做标记的那处竹子跟前,显是自己在其中绕行了一周。
第15章 竹林遇鬼
天九抱臂沉思,暗道自己此种走法并不为错,难不成文昌虎有意为之,造出小径有人行走的假象迷惑进林之人?不过其他小径青草旺盛,显是无人行走,这又如何解释?
想罢又仔细在各个小径之中仔细搜寻,半个时辰之后,在某个小径那处偶然间摸到青草之下竟有两寸深的细小圆洞,继续往前摸去,小圆洞绵延向前越来越密。
天九哑然失笑,原来翠屏障里面的人外出都是踩着较矮的高跷,一是怕留下脚印被人察觉,二是因竹林之内湿气极重,怕是鞋子上沾上红泥。而后在一些小径之上的青草之上做些手脚,令生人在其中绕行,好让他们知难而退。
察觉此情之后,天九沿着小圆洞的去向行走,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大片方圆里许的空地。
中央那处立着一个一丈多高的巨人,只见他双腿细长,头戴高帽,似乎张着大口,站在那处一动不动。手中环抱着一条蜿蜒向上的长蛇。长蛇口中吐出长长地信子,上面燃着青白色的火焰。
天九这才看清那是一具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雕像,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棺椁,在青白色的冷光之下透出深绿色的诡异色彩。
一阵清风而过,竹林之中传来无数沙沙声响,像是鬼语吟吟。任是他胆大包天,此刻也有些许惧意,迟疑片刻还是持剑上前一探究竟。
距棺椁不足五尺之时,天九脚下一软,身子呼的一声向下坠落。好在进林之后浑身绷紧、极为警觉,下坠之时使了个倒挂金钟,长剑直刺而下,触底之后借力翻纵,瞬息之间便轻飘飘的飞回地上。
随后心头又是一阵刺痛,随即捂胸跪地,咬牙忍了片刻才堪堪平复。再俯身看那处陷阱,薄雾沉积之下足有两丈深,坑底倒未插些尖木之类的凶物,像是只求把人困住。
天九长出一口气,转身用剑在身前边试探边走,短短五尺足足走了三十步才到棺椁旁。伸手一摸,只觉棺椁冰凉坚硬,竟是青铜铸成。
天九心下惊异,这显然是千年前的青铜棺材,看形制及大小,里面躺着的至少也得是一方诸侯。
只不过原本该深埋地下的棺椁,如何会到了翠屏障里,成了文昌虎拒客的警示?
天九越来越好奇,心道这便是田老七看到的鬼,纯粹是自己吓自己,区区一具棺材,里面顶多还有一具枯骨,怕什么?
果不其然,天九推开上面雕有龙凤的弧形青铜板,露出两尺宽的缝隙伸头一看。一具白骨张着大嘴和空洞洞的眼窝,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不过里面里面透出的味道并非腐尸的臭气,相反倒有一些微微的香气,还有一股子新鲜的脚臭味道。
天九抽抽鼻子,又使劲闻了闻,自语道:“难不成诸侯生前也是一个大汗脚?”
“嘻嘻……”
棺材里传来轻轻的笑声,天九头皮发麻,赶紧把头缩回去,环顾四下。不知何时薄雾已经渐渐升起,向此处聚拢过来,左手起了个苍松迎客的剑势,喝道:“谁?休要装神弄鬼,给老子出来!”
“嘻嘻……”
这次,棺材里的笑声清晰得可怕,在竹林之中回荡,天九一脚蹬飞几百斤重的棺材板,迅疾的向棺材内刺了三剑。
只听剑身铮鸣,棺材之内火花四溅,三剑悉数刺在青铜璧上。
天九退了一步,笑道:“朋友,睡在棺材里装死鬼,当心真得变成了死鬼!”
棺材内忽然传来似哭似笑的声音,更像是小孩哭闹。天九冷汗涔涔,就连断裂的左臂都咬牙举起,将袖箭对准棺材。
棺材内许久都无动静,就当天九再要上前查探之时,那具枯骨却先露出一双孔洞的双眼,张着大嘴上下磕着为数不多的白齿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是谁?胆敢……”
天九左臂袖箭咻的一声激射而出正中骷颅,将其击得粉碎。一声哀嚎从内传出,无头骷髅居然忽的站起,自棺材内跳出向天九狂奔而来。
天九虽是惧怕,脚步却仍是从容不迫、不进反退,身形稍微一闪便已避过骷髅,回手一剑刺出,径直将骷髅前后洞穿。
骷髅发出一声惊叫:“哇呀!”
天九不禁一笑,心道这哪里是鬼,分明是人假扮,随即右臂一抬,最后一支袖箭噗的一声射中骷髅双腿之间破烂长袍。
那处传来啊呀大叫,一个模糊的矮小影子从骷髅双腿间极快的蹿出,一根熟铜短棒兜头砸来。
短棒携风而来,发出呜呜尖啸,来势之快几不可见。天九不及避闪举剑硬接,棒剑眨眼相交,溅出一捧耀眼的火花。天九略一歪头,右脚腾空飞踢,火花方灭竟已经正中影子胸腹,砰的一声将他踢飞两丈高。
只不过短棒力达千钧,要放在平时倒不足为惧,不过此时硬硬接下内力催动过巨,那股真气骤然向心口窜去。只觉一整颗心猝然间一动不动,眼前金星乱飞,看了一眼影子落地之处仰面栽倒。
那影子被踢中胸腹仰面飞出,屁股上还插着那根袖箭,若是如此落下,那袖箭自然要深入骨肉。影子知道其中厉害,怪叫一声拼命扭动身子,终是脸面着地,啊呜一声昏死过去。
竹林之外传来高亢女声:“鹰哥!鹰哥!你在做什么?”不一刻一个身穿青布麻衣的俏丽女子手拿烧火棍跳了出来,见地上一左一右两个昏死的男子,不由咦了一声,向矮小的男子跑去。
“鹰哥,你怎么了?”这个鹰哥原来是个极为矮小的男子,像极了四五岁的孩子。女子见到他屁股上的袖箭,皱皱眉将手放在他鼻翼下试探气息,好在气息微弱但总算尚存,知道他只是临时昏厥,不由放下心来。
又走到天九那处仔细观瞧,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暗叫一声不好,急忙上前一拳打在天九左胸处,继而趴在身上倾听。
第16章 命中之人
不一会咚咚咚的心跳声复又响起,女子脸色稍微舒展,口中说道:“好了,好了!”待要起身,却忽然看到天九身上有不少白毛,俯身捡起之后脸色倏变,眼中大颗泪珠滚滚而下,狠狠地说道:“白龙原来死在你的手里!”
说完飞快的跑出竹林,又极快的跑回,取来拇指粗细的藤绳,将天九绑得像粽子一样才作罢。
不远处的鹰哥幽幽转醒,坐在那处嚎啕大哭。
女子闻声喝道:“收声!爹爹正在救治卓清师太,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鹰哥一双短腿不断的踢腾,指着天九骂道:“这个泼皮打搅老子睡觉,还把大爹的头打碎了,要他赔!要他赔!”
女子哼了一声:“碎了也好,省得你整天搂着他睡觉!你赶紧起来,回屋把你身上的箭支取下来!”
鹰哥这才觉得屁股那处火辣辣的疼,哎呦一声跳起来,跟着女子后面出了竹林。
而竹林之外则是另一番光景,一大片开垦的田地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足有几十块,每块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周边则围起了一人高的荆棘栅栏。每块小田外沿都挖有水渠,此刻正有几块田里正流着潺潺的山泉水。
田地北面有五间高大的土坯砖房,依稀看到白墙黄顶,房顶铺着三重厚厚的白茅。
其中两间屋子的窗子射出淡黄色的烛光,屋外有两名女子站在一处轻声聊天,见一高一矮从竹林冲出,一人关切道:“文师姐,出了什么事?”
被叫做文师姐的女子一把将鹰哥提起,指着他屁股上的袖箭说道:“竹林里来了一个生人,鹰哥与他争斗吃了亏。”
那两名女子穿着灰衣长袍,竟是两个年长的尼姑,却不知为何要喊年轻的女子为师姐。此刻见了鹰哥龇牙咧嘴,想笑却又觉得不合时宜,只好赶紧背过脸去,又极快的上前帮忙。
被叫做文师姐竖起指头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两人不必出手,转身去了西偏房轻轻推开房门之后又轻轻关上。而后猛地将鹰哥扔在香气悠悠的小竹床上。
屋子中央是一张竹腿圆桌,桌面乃是一整张半寸厚的墨绿色玉石,玉石里面绿条如竹,点缀着无数白絮,真好似竹林飘雪。
桌子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火炉文火彤彤,正煮着清香的青梅茶。女子随手取出一柄薄如蝉翼,只有五寸长的小刀放在炉火中,回身一把扯下鹰哥的粗布裤子,露出鲜血淋漓的半拉小臀。
“疼啊!你慢些……”
女子一脸愁容:“现在知道疼了!你中的乃是千爪袖箭,箭头上满是倒刺,想要取出怕是极难。我看你肉皮里面透着紫黑,这袖箭定然有毒,再要不拔,那毒怕是要侵入心脉了!”
“哇呀呀!快去喊爹来!快……”
“这当口怎么能打搅他?卓清师太乃是他最敬重之人,扰乱他的心神,耽搁了疗毒,你死上十回都不够!”
“那咋办?我鹰哥连个婆娘都没娶到,哇呀,我不甘啊!”
女子噗嗤一笑:“那你得乖乖听话,等我医好了你,再去让爹爹给你娶个婆娘回来和你睡棺材!”
鹰哥听了连忙摆手:“你来医我?这些年死在你手里的水牛有三只,山羊六只,那猴头便更不用说了,我不要你医!”
女子不由分说,左手将鹰哥圆溜溜的头死死摁住,右手闪电般将袖箭连根拔出,而后将湿乎乎的草药捏出浓浓的绿汁滴在血洞处。
鹰哥只惨呼了一声,竟一动也不动。女子大惊,伸手一探鼻息,好在仍有温气,这才放下心来,将烧红的刀片摁在鹰哥那半团血肉上,只听滋滋轻响,原本淡香的屋子满是肉皮焦糊的气味。
三更时分,月已偏东,女子这才自西屋走出。那两个年纪较大的尼姑不安的问道:“鹰哥如何了?”
女子略有倦色,轻轻甩手道:“倒是死不了,不过恐怕要在床上待些时辰。”
尼姑竖掌捻珠,闭目喃喃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我爹爹还未出来过?”
一名尼姑甚是焦急,上前一步道:“文师姐,文施主不仅未曾出来,就连大师姐也不曾出来……劳烦……文师姐亲自进去探望。虽说出家人不得有贪欲嗔痴,我与师妹心中仍是担忧师父。”
女子面有难色:“爹爹不吩咐,我也万不敢轻易打搅。不过白日里他曾言卓清师太可救,那便是有十成把握。”
却在这时,堂屋吱呦一声轻响,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年尼姑轻步而出,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总算是吉人天相,师父平安无事!文施主真乃神医也!”
另外两个尼姑神色终是松弛下来,口中也跟着不住念叨阿弥陀佛。
老尼又温和道:“峥竹,文施主唤你进去。”
女子点头应允,轻跳着进了屋内。
屋内青烟缭绕,满是草药的苦香,卓清师太手持浮尘,就在烟气之中端坐,文峥竹看了有些恍惚,以为见了在世的菩萨,胸中砰砰直跳。
“峥竹,师太的毒虽是解了大半,不过仍有余毒在血脉中残存,你快去熬些圣疗玉水为师太服下。”
卓清师太听了微微睁眼,见身前的少女眼眉明净,说道:“这娃娃心思纯净,待人无欲,日后见了命中之人恐怕是要遭些苦头。”
文昌虎父女听了极为诧异,却又不敢怀疑。文昌虎踌躇半晌还是问道:“敢问师太可有良策?”
卓清师太微微一笑:“只需永葆此心,定然可以逢凶化吉。”
文峥竹并不在意,心道反正都可逢凶化吉,还有哪门子心可忧?躬身拜谢之后匆匆出门熬药。
圣疗玉水熬制工序繁杂,足有四十七道,所需药材更是众多,竟有一百零九味。五十余斤的药材,最后也只熬出半碗浓汁。
卓清师太依文昌虎之言,趁着热气共分三十六口才饮尽。
文昌虎发髻之下半白半灰,面色却是极为红润,一张口中气十足:“圣疗玉水需喝足七日才可完全解毒,师太便放心在此后疗养。”
第17章 缩骨之法
“出家人对生死原本皆抛往脑后,此番寻文医师解毒实乃无奈之举。”
“师太言重了。即便是出家人之命也弥足珍贵,何况是峨眉派百年掌教?若是江湖人听说卓清师太在川中中毒而不能解,我这个百草居士岂不是颜面无存,当真要跳崖自尽以谢天下了。”
卓清师太虽是百岁高龄,但其面上莹润光洁,并无太多皱纹,不识之人定然只当她四五十岁。
“文医师大仁大义,实乃江湖之幸!”身旁的三名弟子也附和道:“多谢文医师仗义出手,我三人无以为报,只好在寺中日夜诵读经书,为施主祈福。”
文昌虎淡淡一笑:“我这个草莽大夫,在江湖之中被叫做不死不救,哪里来的高义,此次也只是运气罢了。”
文峥竹听了心中略有不适,说道:“我看爹爹也就别再客套了。不过能为卓清师太出些气力,我们父女诚惶诚恐,更是甘之若饴!”
卓清师太轻轻颔首:“文公子可无碍了?”
文峥竹心下一凛,暗道昨夜师太在屋中解毒,如何知晓?转念一想,应该是身旁弟子禀告,随即回道:“我哥哥并无大碍,只是身后中了袖箭,此刻正在床上昏睡。”
文昌虎专心为卓清师太解毒,对屋外之事并不知晓,闻听此言连忙问道:“鹰儿怎么了?”
文峥竹努努嘴:“他昨夜碰到了高手,被千爪袖箭射到……射到……肉厚之处,我替他拔了箭,又滴上些金银黄芪水,而后将皮肉烙住了。”
文昌虎听了面色微变,与师太告了辞,将文峥竹拉出门外才喝道:“胡闹!谁让你胡乱医治的?”
文峥竹不甘示弱,反问道:“我不治他,难不成要他等死?到时候你还不是说我害死了鹰哥,就像你说我害死我娘一样!”
“你……好哇,你翅膀硬了,敢顶撞老子!若不是师太在此,我定将你打得……”
文峥竹挺胸上前:“你打!若是吭一声,我就不配姓文!”
文昌虎一只大手举到半空复又放下,扭头向西屋走去。只见鹰哥浑身血红,正在床上低声呻吟,急忙上前一探额头,皱眉道:“毒火攻上来了?”
又急忙查看创口处,只见除了焦黄并无异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头说道:“你去熬些柴胡给鹰儿服下。”见文峥竹仍是一脸的怒色,叹了口气道:“你亏了你心狠,敢将袖箭及时拔出,若不然你哥哥这会早就寻你娘去了。”文峥竹听了流出泪来,扭头出了屋子。
田间鸡笼中的四五只铁爪大公鸡轮番叫了三遍,文峥竹总算将鹰哥滚烫的身子降了下去。一夜无眠且忙里忙外,日头轻轻一照便叫她睁不开双目。
文昌虎负手站在田垄,看了半天的竹林,这才想起昨夜还有一个生人闯进来,回身问道:“峥竹,昨夜的生人何在?可是被他逃了?”
文峥竹哼了一声:“那小子本身就深受内伤,与鹰哥争斗之后便晕厥过去。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狗血的味道,还有白龙的毛……”讲着讲着忽然大哭起来,站在那处使劲抹泪,断断续续地说:“白龙和苍龙都是死在他的手里!”
文昌虎听了勃然大怒,狠狠地道:“他人在何处?”
文峥竹玉手一指:“就在棺椁那处空地上,我将他绑了!”
文昌虎一声叫骂,迈起大步冲进竹林,文峥竹紧跟而去,却看到文昌虎正站在一团藤绳处发呆。那团藤绳并无断口,还是好端端的一整根,文峥竹咦了一声:“此人难不成会变戏法?我的手法是爹爹教我的锁虎之法,他是如何逃脱的?”
“自然是缩骨之术,也罢,既然逃了便逃了吧。”
“那白龙和苍龙的仇不报了?那不可!我记得他的样貌,这便去追!”
“此人武功高强,鹰哥尚且不是敌手,你即便是追上了又有何用?”
文峥竹抽出一柄短剑横在胸前:“他内伤极重,左臂也断了,已成了半个废人,怕什么!”
文昌虎摆摆手:“白龙和苍龙毕竟是畜生,死了就死了,不必节外生枝。”
“它们是亲手养大的,和我最亲,你当它们畜生,我当它们亲眷!你不愿报仇就算了,不用拦我!”
文峥竹满面泪水,文昌虎见了也只是张张口,而后摇头道:“你这脾性当真随了你娘去!总说也不听信劝告……”
文峥竹泪水更甚,便如断线的珠子噼噼啪啪的落在草地:“你和鹰哥总还见娘亲,而我却从未见过!你还将她的死赖在我身上!与我何干?我那时才呱呱坠地,与我何干!”
文昌虎听了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何时……何时怨过你,我只怨自己医术不精……”说罢一行清泪滑过面庞,叹口气道:“罢了,你已然成人,为父之言你若听不得便听不得……你去吧。”
文峥竹呆了呆才说道:“鹰哥……”
“你追不到便早些回来,还有师太的圣疗玉水。”
文峥竹点点头,自腰间取出一对竹凳套在脚上,疾步冲进竹林之中。
竹林之中薄雾缭绕,树顶的日头好似还未张开双眼,文峥竹一蹦一跳的在碧玉一般的竹节之中穿行。饶是她身形轻灵迅捷,也未曾寻到天九的一丝丝痕迹,直到日上三竿之时才悻悻的赶回。
竹林之外隐约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调,文峥竹听了很是奇怪,急忙先探出头来观望。只见父亲正与一个高大的男子面谈,只是男子背对着她,看不得样貌。不过男子身上的血衣极为显眼,这不是杀死她两只大狗的人是谁?
文峥竹小脸涨红一声低吼,几个箭步已经冲上前来,短剑刷的一声抽出,如毒蛇探头一般出手疾刺。
文昌虎一声惊呼,待要拦截已是不及,但见男子脖子轻轻一歪,雪白剑刃擦颈而过,文峥竹的身子不由自主向上翻飞,一眨眼已经落在文昌虎身侧,手中的短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男子的手中。
第18章 手擒峥竹
一张俊俏的白皙面庞之上俱是惊骇之色。要知方才那一剑乃是偷袭,且她所用招式乃是卓清师太亲传的折梅剑法中的杀招,叫做梅骨冰晶,无声无息,且去势极快。
莫说是背身,便是正面接剑,寻常的武林好手都是险象环生。眼前的男子却只是轻轻一动,伸手搭在手臂之上随意一抖,她的身子便如风中纸片一般飘飞而起,又稳稳落下,其中蕴含的武功简直高深莫测。
天九一张面皮上满是黑土,只一口白牙照眼。屈指轻轻一弹剑刃,发出峥然的翁鸣之声,剑尖颤动出无数幻影。
“这柄短剑好极了,斤两、长短、取材都恰到好处,应是御剑山庄出来的东西,是么?”
文峥竹心中不知起了惧意还是惊诧,壮着胆子举手狠狠一指:“你这恶贼,少在这里打秋风,你平白无故杀我家白龙和苍龙,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文峥竹与文昌虎早先交谈之时,天九早便使了缩骨术脱困,在竹林边上悄然隐着。
听到文峥竹提到是他杀了白龙与苍龙之后仔细回想,自己的确是在伤重之时杀了一白一灰,不过那是两头硕大的野狼,怎么就成了文峥竹的狗?
想罢不由问道:“在下于前夜,在山中露宿之时遇到过两头野狼,那时我身上流有残血,在它们狼性大发之前出手杀了,怎会是文小姐家中之犬。”
文峥竹呜呜大哭起来,文昌虎见了于心不忍,喝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你杀的的的确确是我家的看家之犬,白龙和苍龙。
它们也的确生得与狼有九分相似,不过早便被我家女儿驯养得极通人性。前夜碰到你定然以为你受了重伤,前去救你!未曾想你手下狠辣,轻易便将它们杀了!简直罪不可恕!你的伤我不会医治,你走吧!”
“不许他走,我要他为白龙和苍龙陪葬!”文峥竹猛然跳起由飞身扑了过去,却忽然觉得腰间一股微风拂过,身形又不由自主落了回去。
“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不要以为换了容貌,老尼便认不得你!”
天九闻言一望,卓清师太不知何时已然竖掌站在文峥竹身后。那一双善目循循望来,却令天九心神俱震,恍似坠入一片柔光之中不能挣脱。
索性将面皮揭下,冷冷地说道:“师太,你也知道我乃是天罡门下,天罡要杀的人,就算是观世音菩萨都拦不住,莫说是你们峨眉派了。”
卓清师太身旁年纪稍大的尼姑叱道:“无耻小贼,你的口气大得可以去天上当风伯了!”
天九仰头一笑:“我当出家之人一心向佛,做的都是吃斋念佛的斯文之事,你们峨眉派的尼姑却为何要过问江湖恩怨,这岂不是有悖佛理?”
卓清师太温声说道:“向佛之人为的就是普度众生,曾卫是众生之一,而你也是众生之一……”
天九截口道:“师太错了!我和曾卫早已经是地狱之鬼,不信你问问十万阎罗,其中必定有我和曾卫的一席之地!”
卓清师太面沉似水,缓缓道:“小施主戾气溢于外表,心底却暗含生机,若不然曾卫和两个女儿,老尼也无缘出手相救。”
天九闻听此言心中如受猛击,暗付对敌曾卫父女三人之时可否真的留有余地?亦或是未尽全力?
思来想去也难以弄清,却听卓清师太又道:“你本意为之,又岂能是胡乱猜想可以通透的?任你想到海枯石烂,也未必明了,你究竟在何处何时曾为曾家父女容了情。”
天九听了极为恼怒:“你这老尼姑诓我!我天罡门下比虎狼还要冷血,又怎么会对不相干之人留情?简直胡说八道!”
卓清师太微微一笑:“你如此恼怒,便已说明一切……”
天九心道你个老尼姑工于心计,几句话便叫老子自我动摇,我才不上你的当,随口说道:“师太,你还是多想想自个,天罡的暗幽之毒可不是一朝一夕可解的。我这便出去,曾卫决计活不过明日。”
“放肆!大胆狂徒,竟在我百草谷胡言乱语,你自行滚了,还是要老夫亲自出手!”
天九轻蔑一笑:“我天九来去自如,能困住老子亦或是驱走老子的还没出生呢!你个不死不救的老匹夫,试试看!”
文昌虎狂吼一声,自身后手扯过一柄七尺长的采药锄。采药锄很是奇特,不仅比寻常采药锄长了数倍,通体为精钢打造,锄头之上还有一根半尺长的独刺,应是他上山采药兼顾防身之用。
此刻文昌虎手持采药锄原本慈祥之貌一瞬全无,将长衫撩起系住之后竟有七分武将风范,昂头大喝一声:“小子看招!”
采药锄白光一闪,化作蛟龙携风奔来。天九冷笑一声不退反进,身子转个半圈便已闪过,眨眼间长臂舒展化指为剑,直点咽喉而去。
文昌虎吃了一惊,反手一推锄柄,只听铮的一声脆响,手中采药锄浑身晃颤不已,天九手指如铁点中采药锄之后身形疾走,卓清师太等人只觉残影飘忽,文峥竹却已被他用剑挟制。
文昌虎手下一软,慌忙道:“且慢!你若杀了竹儿,你的内伤绝不会有第二人可医!”
天九短剑轻轻一撩,文峥竹额前一缕青丝便落在剑身之上,淡淡地说道:“咱们相安无事,你家千金小姐自然是毫发无伤。至于我的内伤医治与否,也得看老子心意。
若是高兴,便要你来医,若是不高兴,将她带出百草谷与我同葬也是好的。”
卓清师太用内力抗毒早便所剩无几,加上余毒未消,任是百年内功修为,此刻也是无能为力。
见天九受了神灯照经的内伤之后仍可举剑拼斗,还轻易将文峥竹擒住,心中起了一丝波澜,不由语重心长的说道:“小施主,你背负上百条冤魂,再添一个虽说算不得什么,不过,你可知阴阳两界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道理。”
第19章 为何不杀?
天九听了仰头大笑:“哈哈哈!师太,想不到你百年修为、看似神仙一般,却仍困在俗念之中无法自拔!
我之眼中所见,但凡是歹人无不是逍遥快活、荣华富贵,但凡是好人,无不是小心谨慎、穷困潦倒。
请问,报应在何处?我手下冤魂上百,你怎知他们哪个该死,哪个不该死?要我看,这些人都该死,若不然,又怎会死在我手?”
卓清师太略微一怔,一声长长地阿弥陀佛之后道:“小施主乃是修罗转世,纵使我礼佛百年也无能为力。
既然你有此业障执念,也只好靠你自行开化才好。你身上所受内伤乃是老尼所赐,与旁人无关。”
转头对文昌虎道:“文施主,他的伤乃是我有意为之,如今我半残之体难以化解,只能有劳你为其先行医治,善哉,善哉……”
天九听了心中一动,心道这老尼善心果然胡乱抛洒,似我这般浑身血污之人救来何用?
不由无奈一笑:“师太,你之意是要我好生活着,这样一来,你那报应一说岂不成了笑话?”
文昌虎心中不解,望向卓清师太,只见她微微颔首,复又紧紧盯住天九手中剑道:“你且放下心来,有师太之言我可保你不死,且此事与小女无关,你无意间杀了我家双犬之事亦可不去计较。”
文峥竹啐了一口:“爹,何必向此种败类卑躬屈膝!”歪头睥睨望向天九骂道:“你不动手便是乌龟王八,杀啊!”见天九一脸冷漠不为所动,又骂道:“无胆的孬种!”
天九闻到缕缕清香传来,竟让他心烦意乱,顺手一推将文峥竹推向文昌虎那边:“既然二位皆不愿我轻易死去,那恭敬不如从命,便索性在此住上一段日子!”
文峥竹听了气炸双肺,回身又猛然扑来,天九出手如电,剑柄猝然点中其右脖颈,令她骤然昏死,扑通一声浑身僵直如铁般摔在地下。
除卓清师太之外,其余几人均吃了一惊,天九出手之快平生仅见,纷纷暗自寻思,若是与他对敌,不出三合便要被抹了脖子。想罢眉间冷汗滴滴,暗道师太所言不差,此人正是吃人的修罗!
天九将短剑抛还给文昌虎,大踏步走进堂屋之中。不一刻文昌虎挎着鹿皮箱带着一脸倦容进了屋内,见天九盘腿坐于藤竹椅上闭目养神,刚要上前搭脉,却听天九冷冷道:“你一夜未寐,毫无精气之神,不如先去歇上两个时辰再来不迟。省得一不留神将我医死。”
文昌虎听了冷哼一声:“好得很,那你就在此候着吧!”
转身几步跨出屋子,一尼姑急忙上前,文昌虎问道:“慧真师父有何事?”
尼姑躬身道:“我家师父有请。”
文昌虎点点头,随着慧真进了东屋。卓清师太端坐于椅,只见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只是眼底那处有些黑紫之色。
文昌虎暗道自己疗毒见了成效,不由喜道:“恭喜师太,这暗幽之毒已渐渐消散,不出半月便可祛除。”
卓清师太起身回礼,道:“文施主医术高明,令老尼这副皮囊在这世上多行走数年,当真是感激不尽。”
文昌虎连忙摆手:“师太言重了,能为神尼医治,实乃我文某人的造化。”
“文施主请坐。”卓清师太捻珠又道:“你一定也在疑惑,我因何会对天罡门下的亡命之徒另眼相待,还要尊驾救治。”
文昌虎一脸谦卑之色:“师太慈航普渡,对天下之人一以待之,岂是我等凡人可明了的?”
卓清师太手中念珠并不停顿,颔首道:“说到底,我卓清也只是一介凡人,若不然早便超然于世,似五老那般隐于世外,潜心修行去了。”
轻轻摇头又道:“这位天罡的小施主也是苦命之人,我一见他便知他所受磨难远超你我所能念及,出手杀人却只是被人操弄而身不由己,虽是由他出手,却不能独承其罪。因此与我对敌之时手下容情,也只是以神灯之力短暂封其内力罢了。”
文昌虎点点头道:“师太独具慧眼,他虽然是具杀人的行尸走肉,其后却定然隐着悲惨之事,文某人对师太之举颇为赞同!”
卓清师太眼眉含笑,道:“慧真、慧觉昨日曾问我,为何那时不一举将其杀死,而解救无辜苍生。
并非老尼畏惧这杀生之罪难以西见佛祖,而是他一生的孽障未了,颇具回头之态。轻易将他杀了,顶替他之人才恐是嗜血之魔,所造杀孽更是难以估量。”
文昌虎心中打鼓,似这种嗜血之人,又怎能在血海之中回头洗净?
卓清师太看透他心中疑虑,道:“此子天庭高阔、剑眉凤目,颇具王侯之相,却为天罡得力杀士,其中必有隐情,这其一不可杀;
我武功虽高过他,但论杀人手段远远不及他,我若显露杀意,也不能确保一击必杀,这其二不可杀;
他只杀指定之人,对旁人不自觉留有余地,可见其心中仍存善念,这其三不可杀;
我言他乃是修罗转世,只是无人为他指点迷津,令他脱于天罡之手,出家之人不可视而不见,这其四不可杀;
其五……”
叹口气又转目看向三名弟子才缓缓道:“神灯照经……可悲我峨眉派百年基业,传到我手中之后,众多弟子之中竟无一人可参透神灯照经奥义,致使神灯照经已有失传之兆。”
文昌虎心中一动,好似听出卓清师太弦外之音,却又不知究竟是何意,不由轻声道:“文某虽是不才,只觉师太所言极为深奥,不过师太禅心慧智冠绝江湖,高义凛然享誉四海,如此做法文某人双手赞同,一定将此人医治好。”
卓清师太眼中现出别样的神采:“文施主为人良善,老尼在此谢过。”
文昌虎起身回礼,见卓清师太不再言语,在慧真引领之下出了屋门。
文峥竹正在西房内横躺,鹰哥已然醒了,正靠在床边捂着屁股那处痴笑。
第20章 隐疾
见文昌虎推门而入,急忙尖声叫道:“二爹,那小子不仅伤了我,还伤了峥竹,这笔账咱们如何清算?总不能全听那些秃头尼姑的,便宜了他!”
文昌虎一改和颜面色,叱道:“你平日里装神弄鬼,总算叫你遇到真恶鬼,正好给你一个教训!峥竹为白龙和苍龙之死也要与他拼命,岂知连卓清师太都无把握将他一举制服,还要逞强为之,简直愚不可耐!你让开!”
鹰哥听了脸色铁青,口中嘟嘟囔囔、一条细腿小跳着闪到一旁。
文峥竹微红眼皮之下眼珠不住滚动,想是发了噩梦,口中呻吟道:“呜呜呜……还我白龙……”眼中竟滚滚流出两行热泪。
文昌虎叹了口气:“我心中又忍心它们被杀?”伸手轻轻擦去了泪珠,取出一土色小瓷瓶放到鼻尖之下。
文峥竹闻了大叫一声豁然睁眼,猛地起身环视四下,茫然道:“白龙呢?”
文昌虎慢慢放回瓷瓶,温声说道:“峥竹,事已至此,你也莫要太过执拗。他虽然有错在先,却也是因误会白龙和苍龙,罪不至死……”
文峥竹默然低头,良久才说道:“我学艺不精,杀他不死。不过此仇不报我绝不善罢甘休!我今后要拜卓清师太为师,努力修习武功,哪怕是二十年后,也要亲手将那厮刺死在剑下!”
鹰哥听了忘了疼痛拍手道:“妹妹说到做到!我听说峨眉派内有不少俗家女弟子,你去了之后,定要将其中最美貌的女子给哥哥带回来……”
“胡闹!”文昌虎须髯抖动,又道:“一个不自量力,一个鬼迷心窍,我文家怎么出了你们两个不争气的东西!”
文峥竹冷面道:“怪就怪你自己教子无方!我一个姑娘家家,无才便是德,与我何干?难不成百草谷要我继承?”
“你……”文昌虎一时语塞,摇摇头说道:“你可曾听过天罡?”
文峥竹哼了一声:“你将我困在谷中,我又能从谁口中听过天罡的名头?”
文昌虎微微闭眼才道:“天罡乃是黑道之中专以杀人为业的神隐之流,其中的杀手无不是在百人血战之中存活的孤狼,也就是说百人之中只活一人,其中所受之苦无异于地狱之火。
因此,此种人无论在筋骨外皮、精神气度、内功招式、暗器施毒、奇门遁甲,每项俱都是万中无一,何况兼而有之?莫说你二十年苦修,便是到了卓清师太的年岁,未曾在地狱之中淬炼成器,你也绝难匹敌!”
文峥竹听了心中波澜不定,对天九厌恶之心竟消去了几分,喃喃道:“他若是如此厉害,反刃天罡又有何难?”
文昌虎轻轻一笑:“天罡之下俱都是杀神,岂能毫无反制手段?反刃天罡无异于痴人说梦。”
语锋一转又道:“这几日我专心为其疗伤,峥竹,卓清师太尚需半月,圣疗玉水便由你亲手熬制。你若是想要拜她为师,为父也不好阻拦,今后天地之大任你遨游,只是莫忘了百草谷的所在就好了。”
文峥竹待要回口,文昌虎一脸暗淡推门而出。鹰哥笑嘻嘻道:“小妹,爹爹应了,我娶娘子的事你千万莫要忘却了!”
“滚!这世上跟你睡棺材的人还没出世呢!”文峥竹抱臂坐在床沿生闷气,心中却举棋不定。百草谷似乎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过谷外又是何种光景,自己终究是要瞧上一瞧才甘心。
天九潜心打坐两个时辰,文昌虎径直推门而入:“时辰到了!”
天九睁眼伸手道:“请!”
这一只左手干燥而修长,指甲修剪的极为圆滑,但手背之上青筋暴露,爬满了弯弯曲曲的疤虫。
文昌虎见了微微皱眉,只觉天九左手四周满是煞气,但凡这只手轻轻一动,便可将其脖颈折断,伸出的手不由顿了顿。
天九看出文昌虎略有迟疑,淡淡地道:“我这只手的确杀死过不少人,不过,那些人大多都是穷凶极恶,除非有人肯出三千两银子要你的命……你若是医好了我就是与我有恩,低于万两纹银,我决计不会对你不利。”
文昌虎撇撇嘴昂头一笑:“我见过的生死不比你少,你杀人,我救人,实则你我都属一途,只是方向相反罢了。你不怕死,我亦不怕死,也不会怕你。”
天九不为所动,将手放在一旁诊桌之上,文昌虎正襟危坐于对侧,一脸肃然的把起脉来。只觉天九心脉极为有力,却是极为缓慢,较之寻常之人慢了不止五成。
文昌虎吃了一惊又观瞧天九面色,只见其红润有光,气血极为充足,不由喃喃道:“汝之心甚为强大,一跳之力胜过旁人四五跳,果真不同凡响。”
天九不动声色,暗自催动胸中之心,竟忽然停住不动。文昌虎默了半晌居然摸不到心脉,心下大惊,急道:“你……你怎的?你竟然无碍吗?”
天九吐出一口浊气:“我早就练就心跳自控之术,必要之时可止住不动,怎么?文大医师从未见过此功?”
文昌虎眼神骤然一凛,心道眼前之人深不可测,也怪不得卓清师太对其另眼相看,不由回道:“恕老夫孤陋寡闻,此等神功前所未见,佩服之至!”
天九面色极为冷漠,道:“自我记事起,濒死之境不下百回,每每总能起死回生,我以为,我这身子早便是半人半鬼,亦或是已全数是鬼,和死人并无差别!”
文昌虎心知他所言不虚,轻咳一声又兀自把脉。盏茶过后文昌虎面色变得极为冷峻,良久才启口道:“阁下不止内伤颇重,还有一多年隐疾,五年之内必将发病,到那时神仙难救!”
天九哈哈一笑:“五年亦或是百年有何差别?无非是无声死了,在这世上多添一捧黄土而已。”
文昌虎不由道:“叫阁下亡命之徒反倒是看低了你!你不惧生死,又随意掌控旁人生死,唤你杀神更为贴切。”
第21章 七星沉龙
“名号俱是过眼烟云,即便是喊我为畜生,我也不会轻易杀你,即便是你喊我天王老子,该杀的时候我也绝不眨眼。”
文昌虎心中不悦,道:“难不成你的血是冷的?你也只是一具肉体罢了。”
天九眼中毫无生色,唯有一望无底的暗影,缓缓将左手收回放在左胸那处道:“我终究还是肉体凡胎,虽是不怕死,却还以为活着或许会好一些……”
“恕我直言,对旁人来讲,你早些死了便是皆大欢喜!”文昌虎自药箱中取出羊皮包裹的一套银针,在诊桌上铺开之后足有一尺长短,里面密密麻麻的装了百十根长短不一的惨白色长针。
天九不为所动,褪去了衣衫,露出犹如精铁一般的上身。文昌虎余光一瞥,只见其身上千沟百壑都是长短不一的伤痕,好似一张精钢铁板之上,雕满了深深地刻痕,恐怖之外又有几分可怜。
这具所谓的肉体当真已不是凡人所有,天九轻轻一动皮下筋肉看不出一丝丝的起伏,文昌虎脑中浮现出灵猫的样子,不由心下微微一颤,暗道:“好一个修罗转世,你便是杀上万人我不觉得稀奇。”
想罢取出一颗七寸长的银针道:“我这套针法乃是七星沉龙之法,接连刺入七大死穴,将神灯照经真气封在膻中穴,而后以醒龙推拿之术将真气强引至丹田那处,再由你自行化解。”
天九手中无端多出一支袖箭抵在文昌虎咽喉那处:“先小人后君子,你若当真下了死手,少不得要与你同归于尽!”
文昌虎哈哈一笑:“但凡银针刺中两处以上死穴,你身子立时瘫软无力,且昏睡不醒,你又如何与老夫同归于尽?”
天九淡淡道:“你尽管试试!”
文昌虎摇摇头,抬手刺进神庭穴,只见天九面色如常,并无一丝丝难过之情,随即又起身接连刺进百会穴、太阳穴、耳门穴。
天九依旧如常,道:“居士手段果然高明,小可并无痛感,那股真气已自心脉之中游走。”
文昌虎发须间俱是汗珠,又仔细看了一般银针所在,的确扎在了那四处死穴,不过天九双眼聚神、谈吐如常,不由惊异道:“阁下……当真奇了!”
而后低头取针之时手指略有颤抖,天九何其敏锐,道:“居士可缓上一缓,这四针下去小可也有异样,只是强撑而已。”
文昌虎长长吸了口气,瞪起双眼又将银针刺进鸠尾及巨阙两穴,只见天九眼目低垂,口中轻轻道:“最后一针是要刺在膻中穴?”
文昌虎皱眉道:“好个铁打的身子,这最后一针的确是要刺在膻中穴了!只不过这一针直达肺腑,你当心了!”
说罢一根九寸长针寒光闪闪,猛然刺中天九膻中穴,只不过银针便如刺中铜墙铁壁瞬时弯曲。文昌虎咦了一声,只听天九道:“且慢,刺针刺入之后我兴许立时昏死,还请居士代我向令嫒道个不是,小可自小从未杀过家犬,那夜当真是误会。”
文昌虎暗道,此人肌肤也可随心所欲化为钢铁,也不知其还有多少妖异之能,点点头道:“此事不难,不过想要小女不再怨你怕是极难!”
天九不语,文昌虎换了银针一举刺入,而后针扎处缓缓渗出几滴血珠。
又待了片刻,天九眼目呆滞,这才缓缓闭上,身子却依旧端坐、纹丝不动,手中袖箭仍是笔直举着。
文昌虎手心冒汗,随即将天九平放在内间竹床之上,取出两颗淡红色的药丸塞入口中,又在其背后用力拍下,等咽下之后便坐在身后,双手在其后背不断推拿拍打。
屋外白云如棉,缓缓飘过山谷。
天九发出低低呻吟,面色变得涨红,一双手攥如团铁,周身忽然绷紧如岩。
文昌虎知道时辰已到,连忙绕到身前,极快的将七个死穴银针取下,而后在其丹田处猛然一扎。
只听一声尖啸,罡气将银针激射喷出,又将内间房门猛然吹开,银针一闪之后夺的一声将木门刺穿。
文昌虎叫道:“撑住!”急忙点住天九膻中穴,自怀中慌忙掏出拳头大小的瓷瓶,急急倒出乳白的糊状药液,敷在掌上,随即封在天九丹田那处。
不过天九丹田那处气浪汹涌,文昌虎几乎难以封住,好在身子靠在身后竹凳才勉强站稳,直至不再有气息涌出。
文峥竹听到屋内动静,急忙推门而入,站在内间外翘首问道:“爹爹,什么事?你还好么?”
文昌虎气喘吁吁,道:“无……无碍,你且进来帮帮手。”
文峥竹只见内间的两扇门已然破碎,好似里面起了飓风一般,又见天九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不禁道:“他……”
文昌虎身子瘫软,勉强站起道:“为父低估了神灯照经的威能,以为仅凭他自身便可化解。未曾想,这道真气太过霸道,进入丹田之后竟如飞龙入潭,搅得丹田波涛汹涌,险些将内力散尽!”摇摇头又道:“你先在此处照看,我去禀报卓清师太。”
文峥竹依言站在那处,天九狠狠皱起眉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杀还是不杀!”
一柄短刀当啷一声被抛在脚下,天九稚嫩的面庞之上满是血泪,正失神的看着地下横躺的男孩。
“我……”
“我要娘亲……不要……杀……”
地下的男孩一只眼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血洞,浑身溅满了红白的污秽。
他是天九第一个相熟的孩子,叫做刀奴,两个人被分在同一间屋子,习练武功半年之后被抛在一处荒岛之上,与其余十对互相厮杀。
现在已经过去了九日,他们两个结伴杀死了三对,今日碰到了仅剩的另一对。
相遇之时四个人身子已是伤痕累累,手中的短刀也早已发卷发钝,即便是砍中也根本杀不死对方。
四人只好用手、用脚、用头、用牙与对方死斗。最终天九咬住咽喉扼死了一人,刀奴虽然用布条勒死了另一人,一只眼珠却被人死命抠了出来,肚子也被钝刀费力的豁开一道一尺长的伤口,一团干瘪的肠子洒了一地。
第22章 刀奴
天九边哭边哆嗦,身后却聚来越来越多的蒙面人,这些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男有女、有说有笑。
一人道:“这娃子倒是凶悍,不知道门主可有意卖给在下,做个门童?”
一人阴森森一笑:“若是只当门童尚可,只怕你老小子动了歪脑筋……到时候如何死的都不晓得。”
那人听了笑声戛然而止,缓缓退到众人之后。
天九茫然地回头,原是那群人在他们登岛之时便在远处观望,并在天九杀死的那对男孩身上下了重注,只因那对男孩都生得高壮,理应活到最后。
如今天九异峰突起、反败为胜,令那些人赔了不少的银子,纷纷叫嚷道:“那个已然不成了,快杀了!省得我等枯等!”那柄锋利的短刀也是此时才扔到天九脚下。
天九看看刀奴,又回望满口污言的众人,猛地嘶吼一声,极快的拾起短刀向众人冲将过去。
人群之中爆发出声声惊叫,天九转眼便冲到近前。两名黑衣护卫跳出抽刀横在当前,天九奋力翻身一跃竟飞过两人头顶,落地骨碌碌一滚,举手一刀便刺中四散奔逃的最后一人的后臀。
那人圆滚溜溜,两条粗腿不足两尺,后臀那处倒比三年老母猪的还要厚实。因此天九这一刀虽是扎得直没刀柄,却也不足以致命,面门之上啪的一声随即被旁人一脚抽中,眼前一黑倒翻飞出。
一人急急道:“不可杀了他!此战之后他可进天字号营了!”
一人站定之后拍拍裤脚冷冷地道:“我自有分寸!将他架起来!”
两名护卫被天九羞辱,上前各自踢了一脚才将他架起来。
“再要不去杀了刀奴,今晚便将你的皮剥了做鼓!”
天九满嘴是血,笑道:“你们尽管杀了我!来啊!”
那人身形一瞬,单手扼住天九咽喉:“你这狗崽子,以为老子不敢?”
天九讲不出话来,只一双眸子射出不屑地神采,嘴角咧到极大,张口无声的骂道:“老子不怕,老子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这群杂种!”
那人听了忽地哈哈大笑:“这狗崽子有些骨气,若是杀了当真可惜。进了天字营之后我鬼眼要做你身后的影子,唯有胜过我,你才可出徒,你这丧门鬼敢不敢?”
天九哼了一声:“到那时,我必将亲手割下你的鬼头!”
那人放手,将又递给他一柄短剑:“唯有杀了他,我才答应做你的影子!”
天九目中含泪,神情依旧倔强,点点头狠狠地讲了一个好字。挣脱身后两人的束缚接过短剑,快走几步俯身一剑刺进刀奴左胸。
刀奴张张口,断断续续地道:“你杀我……我才不会怕……我去寻娘亲……好生欢喜……”
天九不由一声狂叫:“刀奴!”
文峥竹吓得一个激灵退了三步,天九猛地睁眼,恶狠狠地盯着文峥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都该死!”
文峥竹听了心中打颤,以为他在说白龙和苍龙该死,壮着胆气骂道:“你这恶鬼,这世上唯你该死!你死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及我家白龙和苍龙!”
天九认清了眼前之人,咧嘴一笑:“原来是你……你家的狗我认错为狼,这才出手杀了,是为自保。若是我死后可令它们起死回生,你用这支箭刺入我左胸这处,叫我死得痛快些。”
抬手将那支袖箭扔到文峥竹脚边,发出极为清脆的叮当之声,声声如锤击在她的心间。
“你……你这无赖,明知我不会杀一个废人!”
天九摇摇头:“即便是我难以动弹,依然可以轻易将你杀了……”
话音方落,一道银光不知从何处飞出,自文峥竹左耳垂下一闪而过,将她碧绿的玉珠耳坠击得粉碎,而后砰的一声钉入身后的石墙,溅起一大蓬火花和白色碎屑。
“若我偏上三寸,袖箭便可射入你的左眼……”
文峥竹目中含泪,对天九又平添几分惧意,颤声道:“我……不怕你,你也是人,你终究不是神魔!”
“那我也不是废人,你动手吧!”
文峥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袖箭,闭目俯身捡起紧紧握在手中,双脚却怎么也不敢再往前一步,好似天九身前立有无边的铁幕阻隔,原先的怒火俱被他身前寂灭的冷意消磨殆尽。
“你爱死不死,莫要拉我动手!”文峥竹转身要求,文昌虎快步进屋,虎着脸道:“你要做什么!”
文峥竹甩手道:“这人是疯子,你还要救他?”
文昌虎见文峥竹浑身发颤,宽慰道:“师太吩咐,爹爹唯有照做。难不成你觉得卓清师太的话也会有错?”
文峥竹愣了一下才道:“自然……自然不会有差,只不过他……委实骇人,方才我险些死在他的飞箭之下。”说罢转头望向墙上的箭羽有些失神。
文昌虎看了勃然大怒,骂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夫拼命医你,你却对峥竹下手!”
天九默而不语,文峥竹连忙道:“他只是吓吓我罢了,若是诚心杀我,早便死了。”
文昌虎脸上露出极为繁复的神情,看看文峥竹又望望天九,良久才道:“罢了……竹儿,你且去歇息。莫忘了为师太熬药。”
文峥竹如蒙大赦,几步跨出屋子。
“文居士,我自觉丹田受损、真气外溢,难不成那股真气逼入丹田之后,我自身难以化解?”
文昌虎眼眉一动,不由暗叹他心思缜密,虽有怒气,却不好再行发作,不耐道:“你当真是明察秋毫,只怪老夫医术不精,险些令你武功尽废……惭愧之至。”
天九缓缓坐起身子,只觉丹田那处虽是隐隐作痛,但又清凉舒适,知道文昌虎为他敷了灵药,道:“死马当活马医便是,我这命虽贱,却也颇硬。”
第23章 噬心虫
文昌虎叹口气,复又摇摇头:“卓清师太的神灯照经甚为玄妙,早年间我曾医好过一人,也为师太吩咐。想是她老人家这十余年来功力大有精进,而我亦已老迈,已然无法医治。”
“既如此,我这便出谷,手中还有一要事去做,死之前做了才能安心去死。”天九腾身下床,起身就要迈步。
文昌虎慌忙摆手:“你稍安勿躁,我不能医,尚有卓清师太在侧。我已向她求来医治之法,你遵照去做,不出十日便可好个七七八八,到那时再走不迟。”
天九对卓清师太之举很是疑惑,道:“却不知出家之人,对我这等人物为何动了怜悯之心?我自觉还不如鸡狗,当真奇了。”
文昌虎肃然道:“师太眼中,普天之下众生平等,你亦为生物,她一以待之,乃是天大的善念,无论如何,你自当领情。”
“领情?我如何领?此生恐怕难了,天道轮回,待我下辈子再领不迟。”
文昌虎知道不该将天九当做寻常人对待,不再多费口舌,将十数张带字宣纸递给他后道:“你按照此法运功,前两张为第一重,需三日三夜潜心修习,若不然前功尽弃便毫无医治之望了。”
天九接过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却听文昌虎又道:“我曾讲你体内藏有隐疾,你可还记得?”
天九满不在乎的说道:“无妨,随它去吧。”
文昌虎道:“不可,在你心尖之上有一肉瘤,依我看足有十年之久,这数年来愈长愈大。如若再大些,必将你一整颗心挤走,令你暴毙而亡。如今你身子虚弱,定然令它疯长,恐怕连两年也撑不过去了!”
天九不为所动;“你可知这隐疾并非我天生,乃是有人早年间便已种下,为的就是挟制于我,恐怕文居士也无能为力。”
文昌虎自语道:“难不成是被人下了虫蛊?”
捋须走到走到西墙木架之上取出一本糟烂的旧书。
书页之间细小麻绳大多已然腐败断开,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散页归拢成册。眯起眼翻到最后面几页,轻轻念了几句不由喜道:“寻到了!寻到了!老夫记性尚可,的确有……你且来看!”
文昌虎端着旧书凑到天九跟前,轻声读道:“在此处,心之蛊篇。长针带孔,将噬心虫卵放于心尖之上,此虫前十年饮血,十年后成核桃大小肉包,虫体渐已成形,择机破肉而出,蚕食人心。噬心虫成形后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内宿主心竭而亡。”
天九十岁那年的确被一老者使一根三尺长银针穿胸插入,自此左胸之内偶有蠕动之感,不过自己体力、气力及机敏却豁然提升数倍,便不去在意胸中为何物。
如今听文昌虎一言后脊背发冷,恨不能伸进手去将噬心虫一举薅出才解恨。
“文居士,为何身上被中上噬心虫之后气力大增,修习武功事半功倍?”
文昌虎神秘一笑:“天罡门内的确有高人,这噬心虫虽是于人有害,终是要将人杀死。不过其在体内所排出的汁水却是奇丹猛药,可令人功力大增!
既可让门下之人功力突飞猛进,又可暗加挟制,真可谓一石二鸟之法。只可惜,你遇到我文昌虎,自然可将体内的噬心虫除去。
再过一年半载,那噬心虫恐怕便已成形,那时它可随处游走,自然无法轻易除掉了。”
天九心中竟有了几丝喜悦,不由道:“文居士之言倒令我心中从未有过的快活,不知要如何除掉噬心虫?”
文昌虎接着念道:“解救之法:可向左胸内植入蚴虫一只,此虫可啃食噬心虫肉包,三月之后可啃食殆尽。那时蚴虫也因噬心虫之毒缓缓发作而亡,中蛊之人至此无碍。”
天九脸色稍变:“竟如此简单?”
文昌虎道:“蚴虫好寻,只是下针送虫之事极难,分寸差一些便不能将它植入噬心虫肉包之内,普天之下也便是老夫敢试上一试。
我看如此,你现行按照师太所传运功疗伤,我去野外寻那蚴虫,三天之后我再来为你种入,如何?”
天九点点头,心道我掌控他人生死,岂不知自身早就被人定下寿限,两三年后我定然已杀足百人,那时必然要离开天罡,他们又怎会放心让我离去?只需待我无心之后悄然死了便可万事大吉了。
卓清师太与文昌虎倒显得仁义得多,却不知噬心虫解除之后究竟要往何处?天罡神通广大,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又能怎样?想罢心下黯然,心不在焉的盯着纸张发起呆来。
晌午时分,竹林站定不动,蝉鸣高亢刺耳。
鹰哥扭着身子推门而入,见天九闭目打坐,将一碗糙米饭和青菜小炒随意扔到诊桌上,低声骂了一句:“装神弄鬼!”转身便要离去。
天九心烦意乱,并未入定,笑道:“你个小鬼!昨夜装鬼的难不成是我么!”
鹰哥听了脖子一梗,喝道:“你说谁小!老子年岁比你大,脑袋比你大,哪里小了!”
天九一本正经的望着鹰哥,只见四肢短小、一脸童相,穿着并不合身的绿裤红衣,像极了善财童子,不由佯装恭敬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喊一句鹰哥给您赔个不是……”
鹰哥掐腰仰视天九,嘴角一撇,咯咯笑道:“你这娃娃也算得懂些礼数,你可知这百草谷方圆五十里,都是我鹰哥的地盘,你擅自闯进来,总要给老子上贡!
若不然,老子半夜将你拖到青铜棺材里陪我大爹……”说罢突地大哭起来:“呜呜呜……我大爹被你……被你……若不是老子打不过你,今日就取了你的狗命!”
天九想起那骷髅被他击碎了头颅,心道此人不仅身材似孩童一般,脑子也不太灵光,随口宽慰道:“我倒会些修补之术,实在不行,你将它带到此处,在下将其复原,可好?”
鹰哥听了破涕为笑,拍手叫道:“好得很,我这便将大爹搬过来,你好生候着!”
第24章 地狱淬炼
天九随即后悔口不择言,不消片刻,屋外传来喀拉拉的声响,鹰哥抱着那具骷髅冲进屋内,小心翼翼地放到天九身前:“喏,我大爹交于你手,务必将其复原,到那时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鹰哥一双小眼转了三转:“天机不可泄露,你赶紧动手,小妹还在等我用饭,午后我自会来取,今夜便可带你前去,如何?”
天九心道这小子虽是行事诡异,不过讲话倒还算实诚,定然不会骗我,于是满口答应。取出天罡秘制愈肌油蜡作为黏合之用,蹲在地上将骨头碎片一片片的找补起来。
转眼间日过中天,屋内满是长长地竹树影子,天九躺在修补的七七八八的骷髅身旁道:“我若死了,不如一把花烧成灰烬,省得被人扒将出来把玩,死了也不得安宁!”
骷髅偌大的眼孔如深渊一般,只是头顶中央那处缺了小儿拳头大小的一块头盖骨。天九无奈,见竹椅上的竹腿尚新,用短剑唰的一下削下一块补在上面。
只不过一不小心贴得反了,绿色竹皮露在外面,乍看起来头皮之上冒着绿莹莹的微光,天九看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大爹,当真对不住了……”
天九这才得以仔细观瞧,这具骷髅身形颇长,生前应是高壮之人,且身穿黑蓝相间的西域服饰,腰间挂满了各式兽牙。
松垮的腰带更为显眼,上面镶满了指甲盖大小的翡翠石和火红的玛瑙石,中间竟还有纯金打造的方形带钩,上面刻满了蝇头小文,却是异域字形。
身边骷髅生前定然不是寻常之人,看身上服饰尚未腐烂,与青铜棺材的年份不相匹配,天九见了来了兴致,又仔细查看骸骨。
只见其肋骨那处有几多断痕,胸骨那处也残余四五处凹痕,应是生前曾与人死斗,前胸也曾被弓箭射中。
腰间杂乱的兽牙之中竟还藏有一柄半尺长的弯刀,刀柄之上刻着一颗利齿外露的狼头。
天九吃了一惊,缓缓翻开左手掌,在掌根处也有一颗差不多样子的狼头。这颗狼头藏得极为隐秘,十四岁之前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想来这颗狼头极小,等到他身形长开之后便显现出原有的样子。
天九眉头紧锁,忽然觉得骷髅仿似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刚要将骷髅抱到太阳底下仔细查看,鹰哥却猛然推门而入,见骷髅已补得极为完整,欢叫道:“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伸手极快的搂在怀里,极力压低声音道:“半夜,你记住了,半夜我来敲门,三长两短为信,你自行出来寻我。我带你去我大爹死之前住过的地方,那个地方我爹都不曾告诉过他!”
天九暗道那地方定然还有其余线索,于是定下心来道:“到时咱们不见不散,鹰哥!”
鹰哥神秘地点点头,叫道:“大爹好了!大爹好了!”转瞬便跑出屋子。
天九无奈,复又拿起纸张仔细研读起来。此次却与之前不同,竟坐定之后在不经意间浸入其中,初始便是无边黑暗,而后忽然好似坠入无边深渊,身形不住下坠,直到眼前显出一片七彩光华,身形这才悬浮停住。
惊魂未定之时,身边幽幽传来诸多低语之声,或低泣、或呻吟,不住在周遭环绕。
不知过了多久,低语之声缓缓袭面而来,声响亦变得极为嘈杂,充斥着哭嚎、叫骂,犹如在耳边炸响。
天九听了身子打颤,双目却怎么也无法睁开,只觉前后左右阴风阵阵,来回在身上窜来窜去。
不消片刻,身子便如坠冰窟一般,眼眉那处极快的结出冰霜,刺骨的寒风夹杂利爪般的嵌肉刮擦令他生不如死,身上的皮肉好似被生生撕下,又胡乱地抛在四下诡异的虹光之中。
此种苦楚片刻难捱,耳边却传来刺耳的骨裂之声,身上每一寸骨头好似俱被揉碎,一丝一丝、一寸一寸……
此间痛苦更加无以复加,便好比被碾碎千次万次,又被揉捏成形,再被碾碎一般。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多少次,身子忽然不再痛了。天九心中欢喜,长出一口气,不过依旧无法睁眼观瞧,只求早些醒来。
四下热浪渐起,耳边传来呼啸之声,一团亮白色火焰凭空而发,将天九身子包裹其中。无数火苗自耳鼻窜入体内,似是将血脉脏器全数点燃。这种烧灼之痛较之前苦楚更甚百倍。
天九昂头长啸,却发不出一丝声响,直至身子好似化为一缕青烟冉冉升起,这才睁开双目。
只见一具火红的身子仍在火中淬炼,那身子赫然便是自己,只不过脸上并无一丝痛苦之色,任由白火环绕。
时光凝滞,白火炎焱,不知过了多久……
那团白火终是渐渐散了,化成眉宇间一盏耀眼之灯,已为青烟的身子被那盏灯火倏的一下抽取过来,天九啊了一声猛然睁开双眼。
“醒了!”
文昌虎惊叫一声,奔出屋子,卓清师太正面目含笑,点点头道:“老尼果然没有看错,小施主的悟性奇高……”
文昌虎还未开口便听到卓清师太此言,不由问道:“师太,那些纸张所写是什么内功心法?”
卓清师太摇摇头:“四日已过,小施主定然饥渴,还望文施主为他熬些米粥。”
卓清师太并不回答,文昌虎心中虽是疑虑却也不再追问,转身出门要文峥竹熬了半锅粥饭,自己则又回到天九屋中探望。
天九好似通体生光,肌肤变得白腻红润,身上的疤痕之印竟较之前淡了些许,文昌虎见了啧啧称奇,不由道:“你……你可知你身子起了变化,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天九眼中阴冷之气全无,神情变得极为淡然,道:“卓清师太的解救之法当真折磨小可,入定之后从内到外似是被火炼过一般,更甚是死过了千次万次,倒比少时受的苦更加可怖,若不是腿脚瘫软,此时便要向师太问个清楚。”
第25章 四日四夜
文昌虎心中大惑不解,卓清师太所写分明就是极为高深的内功修习之法,怎会轻易就传给了他?
不过据他所讲,入定之后所受磨炼寻常之人定然不能承受片刻,他却硬是撑过了整整四日才醒来,不由对天九起了钦佩之心,恭恭敬敬的道:“老夫先行替搁下把脉,可好?”
天九不语,伸出的却是之前断掉的左臂。文昌虎略一迟疑上前坐定把脉,只觉得其脉相极为平稳,便如静海之面,其下暗涌之能却可滔天。
之前卓清师太那股真气尚存,只不过似是已在丹田那处不动,且威能已大大缩减,不由道:“想不到四日入定内修,已令你内功大涨,神灯照经的那股真气也似已驯服。再就是那噬心虫蛰伏不动,不过想要彻底清除,还需照古书所载之法。”
“四日?”天九就如在梦中一般,根本不知自己入定了多久,喃喃自语道。
“那夜鹰哥不知何故到房内寻你,久叩不应之后闯入,却见你眉头紧皱,浑身便如被大雨浇湿了一般,被骇得呆了,连滚带爬将我寻来。
我只道你是走火入魔,连忙向卓清师太求援,她却极为欣慰,言你初窥门径,乃是小成之兆,三日之后必然自行苏醒,命我放下心来,替你看护便好。想不到,你这一坐便是四日四夜!肚子定然是饿极了……”
天九听了饿这个字,肚子咕噜噜叫了三声,道:“的确如此……”
片刻过后,文峥竹端着一碗热气升腾的米粥走了进来,见天九气色极佳,就连整张面色都好似变得极为温和,原本煞气也不知去了哪里,不由问道:“你这四天四夜,难不成是被神仙请去遨游天府去了?”
之前淬火之惧猛然袭上心头,天九颤声道:“神仙未曾见到,地狱之火倒是烧了我许久。”鼻尖传来米香,不由道:“这米好香!好香!有劳文姑娘……”
天九言语急切,且口气极为软糯,如此说法倒令文峥竹面色一红,将碗交于文昌虎轻身离开。
天九不以为意,接过米粥轻轻吮吸,缓缓将一碗米粥喝尽,腿脚之间渐渐有了些许气力。
文昌虎见他神色颇为满足,暗道此人较之前简直如换了一人,那一身阴冷杀气俱都烟消云散了,这究竟是为何?
“小可腿脚临时不便,有劳文居士替在下向卓清师太道谢,明日我登门当面致谢,也好向她讨教。”
文昌虎恰好要向卓清师太询问此种缘由,应了一声出门便去寻卓清师太。
卓清师太似乎早已等候,见文昌虎一脸疑虑,淡淡道:“缘分不分善恶,善恶也只是一念之间。他习过神灯照经初章之后,之前杀伐欲念已然有所消减……”
慧真等人吃了一惊,齐声道:“师父!本门绝学为何竟传给了他?这……”
文昌虎早便猜出一二,不过此时听卓清师太亲口讲出还是大受震动,静听她如何说法。
卓清师太双眼微闭,道:“神灯照经虽为本门绝学,却也并非一家之功。追根溯源,创建此功法之人也并非峨眉中人,而是我门第三代掌教无意间拾得。我卓清也曾一心想将此功传于你等,只不过……”
慧真等三名弟子对望一眼,慧真颤声道:“师父……您老人家何时曾教过弟子?且此功法唯掌门才可习之……”
卓清师太摇摇头:“慧真,你可记得每隔五年,为师便半夜唤你到后山参悟台助你入定,二十年间足有四次。每次不过半个时辰便惊慌而醒,最长亦不过一个时辰。”
慧真豁然想起此事,师父的确曾四次将她领至参悟台入定,且在一旁诵经。入定之后则犹如坠入万丈冰窟,冷风如刀身不能受,且耳边传来鬼哭狼嚎,不过半个时辰已是大汗淋漓,不由自主睁眼醒来,便如死过一般。
想到此处,慧真跪拜在地,泣道:“只怪弟子那时不能领悟,白费师父一片苦心……”
嘴上如此说法,心中却极为懊恼,暗道若是那时师父可告知所练乃是神灯照经试炼,定然能咬牙撑下去。
却听卓清师太和蔼道:“慧真,你莫要着恼……你与一众师妹具有根基只之人,都似你这般,为师全数试过,你尚可撑上些时辰,已算上上之人。只不过神灯照经择人极为苛刻,莫说是万中选一,更甚是百万、千万!
为师当时也只是晕厥过去,侥幸过关罢了,因此我之神灯照经威能也只是十中之一!并未将其发挥极致,实乃我门之憾!阿弥陀佛……咱们出家之人自然不可强求,神灯照经此种绝学实则本不该在佛门之地!这些年来为师勘破此种执念,便找寻门外具此种悟性之人……好巧不巧,那小施主便是万中无一之人,为师也只有一试。”
慧真抬头颤声道:“只是……那人杀孽无数,师父称其是修罗转世,又怎能轻易被咱们度化?若是他习得了神灯照经武功大进,反倒在世上掀起风浪,四处杀伐,那……”
文昌虎也正是此意,不由附和道:“慧真师父所言极是,他是天罡门下,恐怕……”
卓清师太微微抬眉:“此种担忧也是人之常情。不过,神灯照经并非普通武学,你等不曾受教不知其中奥妙。但凡入定之后经其淬炼,筋肉根骨、意念精神便如涅盘重生一般,定可超然于世,心境也极为高远,又怎会成了旁人杀人利器?文施主,依你方才所见,小施主有何种变化?”
文昌虎脸色稍缓,道:“据我所见,其肤色莹润、眼光柔和,言语之间杀伐之气淡了七分之多,便如师太所言,真好似重生了一般。”
卓清师太似是心有宽慰,似笑非笑道:“神灯照经总算后继有人……老尼也可放下心来,安心西去了。”
众人听了惊愕不已,慧真与另两名弟子连忙跪倒,泣道:“师父……您老人家佛体康健,定能长生不老……”
第26章 强敌来袭
卓清师太笑道:“神仙之体尚不可长生不老,何况我这凡人之躯?近日在禅修之时,为师依稀见到西方佛光耀眼,圆寂之日应是将近了。因此,将神灯照经仓促传于天罡之人也与此有关。
今夜,或有客不请自来,为的便是这神灯照经。我身上尚有神灯照经整卷,到那时,我若能胜敌,便可保住此经书。若是敌他不过,索性拱手交出便是,切不能连累他人。文施主,今夜或极为凶险,劳烦你与子女先行躲避,待天明之时方可赶回。”
文昌虎心知卓清师太口无诳语,有意要走,却又自觉如此太过胆小怕事,不由道:“无妨,谅那些贼人在我百草谷也不敢造次!”
卓清师太轻声道:“此番来敌非同小可,文施主万不可掉以轻心。到那时若你一家人尚在左右,倒令老尼陷入两难之境,还请见谅。”
文昌虎心下稍宽,只好借坡下驴道:“既如此,我们三人即刻便走……还有那……”
卓清师太道:“他与此事有缘,且以他脾性,也决计不会轻易离去,便留他在此处好了。”
文昌虎脸色严峻,与卓清师太道了别,奔到院子中招呼文峥竹与鹰哥聚在一处,简单收拾之后,又去天九屋内将此事对他讲了。
天九已恢复七八成的气力,起身道:“文居士尽管离去,我留在此处看戏就好。”
文昌虎听了并不阻拦,却听鹰哥叫道:“我也要看戏,你们走吧!”
文昌虎怒气冲冲骂道:“你这顽劣之徒!哪里有你看戏的份!到时怎么死的都不晓得!还不赶紧随我走!”
鹰哥见文昌虎当真动了怒,缩缩头吐吐舌,与天九低声道:“等我回来……”随着文昌虎向山阴那面走得远了。
天九心道与鹰哥之约倒也算趣事一件,缓缓起身走到屋外,也等不到明日再见,站在卓清师太门前朗声道:“师太,小可不耻求见,还请赏脸。”
慧真推门而出,脸上罩着冰霜,见天九果然与往日不同,精气神竟变得摄人心魄,不由气道:“也不知你小子哪里来的福分!居然习得本门绝学,还望你多念师父善行,别再胡乱杀戮。”
天九一怔,心中已然明了。
慧真又道:“你且进来吧!”转身走在身前,天九整整衣衫,待她走出五尺这才紧跟而入。
卓清师太长眉舒展,竖掌道:“阿弥陀佛!小施主的内伤可好些了?”
天九见卓清师太和颜悦色,心中戒备又消去了几分,躬身一拜道:“多谢师太教授疗伤之法……小可习练之后,所受痛楚当真难以名状,还望师太赐教。”
整间屋子香气四溢,天九心道出家之人又不曾擦些胭脂水粉,哪里的香气?
蓦然发觉,那香气竟源自卓清师太,只见她清澈的眸子好似秋水深潭熠熠生彩,拂尘轻轻换在左肩温声说道:“实不相瞒,你所习练乃是峨眉派内功绝学神灯照经,历数峨眉数百年传承,真正学成的寥寥无几。
我卓清忝为五者其一,不过也只练到四重罢了,屈屈第一重老尼便用了二十年光阴。小施主所练为初章涅盘之境,入定愈久,其中领悟则愈深,将来内功之境也便愈高!
我习练初章那年三十有二,真正入定涅盘之境却已经是五年之后,且在境中只苦守了两日一夜,比起小施主四日四夜淬炼差得远了!”
天九想起在其中骨肉似被碾碎及烈火焚烧之苦,不由颤声道:“这四日四夜真好似万古长夜,我若醒不过来,定然被困在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你身形完好,即便是受过万种折磨,其余人并不能感同身受。因此,在旁人看来你并未进过涅盘之境,久而久之,你亦会怀疑,涅盘之境是否真的存在。”
天九摇摇头:“非也!涅盘之境确确实实,便如天罡之内,无数孩童死在其中,旁人亦会不知,但天罡仍在江湖,那些死去的孩童我也一一记在心里,永不磨灭!所谓恶魔人间,地狱空空……”
卓清师太眼中潮润,许久才道:“老尼空有百岁之龄,人称无敌之功,却也救不得这世上受苦之人的万中之一,当真罪过,善哉!善哉!”
天九一笑,道:“想不到卓清师太佛法高深,却也有如此执念!据你们所讲,天庭之上仙佛足有万众,这世上之人仍是受苦受难,难不成那些仙佛便不是仙佛了?
我以为世上之人自有自己之苦,能受便多活些时日,不能受早死早投胎,早些进轮回转生也是好的。
便好似小可,虽为天罡之下杀人的魔,却也受得了世间所有的苦。因此老天爷让我在世上多受些苦,本就是天注定的事情。”
慧真听了很不服气,怒道:“你这无妄之徒,反倒教训起师父来了,简直不知好歹!”
卓清师太微微一笑:“慧真,稍安勿躁,咱们出家之人又怎能轻易嗔怒?这位小施主言之有理,倒叫为师有醍醐灌顶之感。尽人力而听天命,我今日才勘破此语,也怪不得我不得超然世外。”
天九对慧真之言不加理会,径直问道:“不知师太为何传授神灯照经,似我这般半人半鬼,习得此功您不就怕危害江湖?”
卓清师太手中拂尘寂而不动,沉声道:“此功只赠有缘之人,也便是说,此功只挑可练之人。我峨眉近千众弟子无人可习。
你我那夜交手,老尼手下虽是留情,神灯照经五成功力也应令你立时瘫软,你却仍可奋力奔逃,便知你与此功甚是相容,那股真气才得以在你体内留存。”
天九闻言又是一拜:“我虽不惧生死,但的确有未了之事,多谢师太饶我性命。”
卓清师太颔首问道:“今后,你可还要杀人?”
“自然要杀!”天九回答的极为干脆,慧真听了勃然大怒,刷的一声抽出长剑厉声喝道:“好你个吃人的恶鬼,果然是冥顽不灵!师父,趁其还未成气候,这便杀了免留后患!”
第27章 故人之后
“慧真,你这般急躁,待我走后如何将峨眉掌教之位传于你手?”
卓清师太言语之间略有严肃之意,慧真听了面上一红,颤声道:“弟子知错了……只是……此人杀气太重,若是他日在江湖之上用神灯照经四处杀人惹祸,恐是要败了咱们峨眉派的威名。”
卓清师太缓缓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若是在江湖之上肆意妄为,定会有天收他。”
天九听了轻轻一笑,道:“师太,我在天罡二十余年,虽屡造杀戮,却只是身不由己。
我早便厌烦血腥之气,原本打算杀足百人之后,可令天罡放我远走高飞,虽不盼自己再变成人,至少可以做个自在的鬼。
如今看来已成奢望,遇到曾卫之后我幡然醒悟,天罡绝不容我离开之后多活片刻。因此,自今日起,小可便自行脱离天罡,此后自然会遭人截杀,到那时我不杀人又岂能全身而退?”
卓清师太面色略有沉重之意,道:“除恶亦是行善,你有此悟老尼也算是心安了。只望你无论天涯海角或是江湖飘泊,谨记你我今日之语,以防再次坠入无边炼狱。”
天九不知心中如何感受,曾卫为保命虽是狡猾,但其言语之间满是恳切,知晓身世之后便悄然隐匿,这也似乎预兆着他今后的路,躲躲藏藏之后的末路!一人对抗天罡岂不就是死路一条?
想到此处天九苦笑道:“师太,若是我活得久一些,今日之景便要记得久一些。若是早早便被天罡寻到丢了性命,只盼来世做个峨眉山的猴子,反倒逍遥快活一些。”
卓清师太听了难得一笑:“小施主的话也不无道理,有时,畜生倒比人活得轻快……不过,天罡寻你之前,今夜便有强敌来袭,你若是不走,老尼也要劝你暂且躲避,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参与其中。”
天九何种场面未曾见过,只不过卓清师太有了吩咐自己也不便反驳,道:“小可那便听师太吩咐,在竹林某处躲避观望,若需小可出手尽管吩咐便是。”
慧真望望卓清师太,见她颔首而应,心中不由忐忑不安,暗道师父圆寂在际,今晚定是凶多吉少。我这个峨眉新掌教恐怕片刻也难以接任.,白白便宜了慧芷师妹。
不过她若是在身边,我俩联手倒可以阻挡一阵,想罢连忙道:“师父,我看差慧芮师妹去峨眉山求援,慧芷可多带些弟子前来……”
天九见慧真与卓清师太商议今晚对敌之事,自行悄然退出屋子。
卓清师太拂尘轻摆:“慧真,你我此刻便是在峨眉派中亦阻挡不住来敌,为首之人武功之强为师也无完全把握,如今胆敢来犯,亦是知晓我中毒之事。”
慧真心中生疑,道:“师父中毒之事仅本门弟子知晓,难不成咱们弟子之中出了奸细?”
卓清师太轻轻摇头,道:“曾施主遭袭那夜,你我如何知晓,且及时赶到的,你可还记得?”
慧真蹙眉一想,道:“那夜是韶娣慌忙前来求援,还是弟子去寻你,其中并无蹊跷之处。”
“那韶娣又是从何得知?”
慧真轻轻吸口气:“嘶……弟子不知,未加详问。”
“韶娣乃是自一猎户口中得知,以小施主的身手,曾卫如何撑得到你我到场?那猎户分明是早已知晓此事,将你我故意引到那处。”
慧真不解,问道:“那是为何?难不成天罡不想曾卫死,反倒要咱们联手将门下之人杀死?”
“也对,也不对……”卓清师太会心一笑,又道:“天罡此举,便是发觉小施主已是无法全然把控,本就是令门内两大杀神对垒,要的就是两败俱伤,亦或是一死一伤。而引你我前去的并非天罡所为,而是另一伙人,为的是借刀杀人。”
慧真一笑:“谁人可动得了师父?简直痴心妄想!”
“引我们前去之人定然对小施主之能甚为了解,因此才斗胆赌他可伤及为师。果不其然,为师中毒,那人赌的赢了!因此,我才预知,今夜或是明夜那人必来。”
慧真等人听了心中大奇,同声问道:“那人是谁?”
卓清师太双目远眺屋外,许久才道:“应是我年少之时的一个故人……”
慧真喃喃道:“故人?是男还是女?”
卓清师太收回目光,似是回忆尘封往事,许久才道:“那人是为师一世的冤家,却也想不到如今还耿耿于怀,咱们静观其变也便罢了,今夜我二人总要将一世仇怨化解。”
师徒四人静静打坐,只待来敌。
是夜,皎月如镜,将百草谷百亩药田照成白昼。
竹林似海,此时却极为静寂,只几声虫鸣稀疏,在众人耳边随微风而逝。
一曲清亮笛音悠扬,不知自何处缓缓飘出,似是仙女手握神剪将眼前如水的月色裁为两段,一段在竹林之内的静谧,另一段则是在竹林之外药田之上的暗涌。
轻风乍起,十六名束发的黑衣女子身姿曼妙,自竹林之尖飘飞而落,身上的裙摆不住摇曳,像是风中的十六朵黑色牡丹。
一名高挑的红衣女子,脸罩黑纱自众女子身后款款走出,手中的银色长笛随意转动,在月光之下闪着银辉,口气极为轻佻地说道:“卓清老尼,还不出来见客?”
慧真按耐不住,自屋中跳将出来,喝道:“哪里来的野娃娃,要知我师父已然百岁之龄,简直毫无家教!”
红衣女子并不着恼,呵呵一笑道:“你这半大的尼姑,礼佛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暴躁的性子,看来卓清老尼教徒也只是马马虎虎!”
慧真听了更是气恼,却不知道如何反驳,清香袭面卓清师太已站在身侧,红衣女子见她眉目舒展、面沉似水,自出现之后异香扑鼻,虽是百岁的年纪,却看不出苍老的痕迹,竟令她二十出头的大好年华有了自惭形秽之感。
“卓静是你何人?”
第28章 天花迷仙阵
卓清师太声音不大,却直透心田,令人自然而然生出崇敬之感。
红衣女子一听之下不敢造次,轻咳一声回道:“我家祖母早便不用法号了,她六十年前便已还俗,师太难不成忘却了?”
卓清师太道:“原来她是你家祖母,那时她对俗家身世讳莫如深,老尼实不知她另外的姓名。小施主姓甚名谁,今夜来所为何事?”
红衣女子原本不想告知,不过卓清师太话语似是有种不可违背的魔力,原原本本的答道:“小女子名曰汐笛,今夜造访是要向师太讨要一样东西。”
卓清师太道:“汐笛?你家祖母少时的确精通乐律,我两人也曾在峨眉山涧中合奏琴笛,现今想起恍如隔世……你此次来,可是替你家祖母索要本门绝学?”
汐笛娇声说道:“我家祖母时常对我讲,与你在峨眉之时情同姐妹,一同礼佛修行也算得逍遥自在。
谁知某日你为继承掌教之位对我祖母暗自下毒,令她痛失修炼神功之机,此后还假意传授此功,险些令她走火入魔!以致她心灰意冷,返俗出走峨眉,这等不堪往事……卓清!你忘了?”
卓清拂尘一甩,竖掌低头道:“阿弥陀佛!想不到一甲子的年月如镜花水月,她还是无法自拔。既然她认定那日掌门召见我俩之时,乃是我从中作梗,老尼也是毫无办法。”
“你身居峨眉掌教之位,自然可呼风唤雨、颠倒黑白,我祖母受了这么多年的屈辱,今日也该到了偿还之时!”
“她还好吗?为何不亲自登门?”卓清师太眼中显出落寞之意。
汐笛仰头一笑:“你且放下心来,我家祖母身体康健,好得很!你别忘了,她小你十数岁!今夜差我前来,乃是不愿与你兵戎相见,我看你还是将神灯照经乖乖交了出来,免得佛门见血!”
慧真大喝一声:“好狂的丫头!我们虽是佛门中人,但谁若是胆敢欺上门来,亦不会坐地待毙!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身旁两个师妹也不甘示弱,不约而同的怒目圆睁、咬牙抿嘴,单脚啪的一声重重踏在青石台阶之上,长剑在手挡在卓清师太身前。
汐笛抚笛轻笑:“师太,当真要试试我家的天花迷仙阵?”言毕回望一眼,身后的黑衣女子随即身形一幻,围成一朵黑色巨花,花中之蕊乃是三十二柄赤金色双钩。
卓清师太赞叹道:“此阵天衣无缝,定然是你家祖母自创,也怪不得敢叫你前来讨要神灯照经。”
“你的意思是便是要试试此阵了?”汐笛手中银笛终是停下,在手中敲了三下。
“请师太赐教!”
十六名黑衣女子齐声娇喝,回音在谷中不住环绕。
慧真横剑在身回头朗声道:“师父,我三人去便可!”
卓清师太目光深邃,口气却颇为欢喜:“还是老尼会上一会,也算是和故人打个招呼。”
慧真心中焦急,却知难以阻拦,不由流下泪来。
卓清师太脚步微动,身形却已移出数丈,手中拂尘在其内力催动之上根根马尾白毛炸起,犹如钢刺一般。
汐笛见了退到一旁,暗道卓清老尼内功浑厚无匹,难不成中毒乃是掩人耳目?
却听一阵铿锵乱响,数不清的双钩砍在卓清师太拂尘之上,居然崩出无数花火。
卓清师太瞬时便被围在阵中,双钩如花瓣堆叠,上中下三路纷纷钩来。
只听卓清师太一声轻喝:“退!”
抬右脚猛然踩下,身边凭空起了无形之力,竟将身前少女如浪打落花一般悉数推飞。
少女们齐声惊叫,前排虽是后退一丈,后排四名却奋力飞起,八柄长钩闪着金光向卓清师太头上罩落,似是金浪翻涌,眼见将其淹没其中。
卓清师太略一抬手,拂尘随即化为柔蛇,电光火石间在少女手腕处一一拂过。
天九只听惊呼娇叫之声不绝于耳,八柄长钩呼的一声几乎同刻翻飞而起,四名少女撒了长钩仰面倒纵飞起,险些与后排女子撞在一处。
天九暗道卓清师太神灯照经当真是刚柔并济、随心所欲,什么天花迷仙阵,在她面前倒如孩子跳舞一般,简直不堪一击!
却听汐笛轻叱一声:“二变!”
黑衣少女止住慌乱的步子,两人胳膊互挎为一组,握紧双钩在外身形极快轮转,一瞬变为八个车轮急速滚动,如水流一般纷纷冲向卓清师太。
卓清师太面含笑意,手中拂尘搭在左手,淡灰色长袍忽然涨起,长钩纷纷砍中之后竟如泥牛入海,并无半点声息。少女疯转轮流袭扰,卓清师太岿然不动,远观之便如流水磐石、落花流水一般,煞是好看。
汐笛见了恼羞成怒,喝道:“三变!”
黑衣少女们眉间已然渗出细汗,闻听号令暗自咬牙,三人组成箭头之状,一排三组轮流冲杀过去。
不过此番冲杀蕴含多种变化,每组三人双钩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每一钩均是全力施为,且次次不离上身要害之处。
卓清师太面色微紧,天九已然看出她出手之间不忍伤了那些个女子而大留余地,因此这一番凌厉杀招自然更难对付,正在思量要不要出手相助。
却听汐笛笑道:“卓清,你若是再要手下留情,这三变之下恐怕极为凶险!你与祖母相识一场,若是留具残尸,祖母定要怪罪!”
卓清师太仍是不为所动,只是手中拂尘白毛悉数紧紧束在一处且直直竖起,好似一杆龙胆银枪,在她手中幻出无数雪影。
黑衣少女长钩上下翻飞形成匹练一般的金色光幕,声势极为骇人。
众人只听铁断之声不绝于耳,黑衣少女手中双钩触及拂尘便即折断,只是一瞬之间,十六柄长钩变为一堆废铁各处纷飞,少女双手虎口开裂,四下散开瘫倒在地。
汐笛看似并不吃惊,淡淡道:“祖母所料不错,神灯照经之下天花迷仙阵也只能沦为儿戏。卓清老尼,你果然厉害!
第29章 移踪幻影
我还当你峨眉派多年来从不与其他门派争锋,定然是神灯照经徒有虚名。现今看来,倒是小瞧了你们峨眉。
也怪不得祖母这么多年耿耿于怀,非要我见识见识!只不过你峨眉派胸无大志,如若祖母练就此功,早便称霸江湖!
什么少林武当、天罡地煞,统统归顺门下!这江湖岂不早就是和风细雨、风平浪静之景了?”
卓清师太收回拂尘,一声阿弥陀佛后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绝世武功、武林至尊,你要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百年江湖之中,你可曾见何人站于顶峰而不被风摧?又有几家门派统御江湖而不受天谴?三十年前圣道盟盛极一时,号令江湖莫敢不从,却不料在一夜之间,总盟圣坛被人所毁,盟主郝天纵尸骨无存。你如此年岁竟有此邪念,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汐笛抚笛冷笑一声:“若是可称霸江湖,号令千万众,哪怕只是一日又有何妨?便如郝天纵,莫说三十年,便是百年之后仍有江湖中人记得,且尊一声江湖霸主!这岂不快哉?”
天九心道这小女子口气极为狂傲霸道,想必手下定有几分功力,若不然方才阵法早便料定不敌,又何来底气讨要神灯照经?
慧真嗤笑一声:“你这娃娃好大的口气,如今什么天花迷仙阵业已被破,还不赶紧退出百草谷,和你家祖母禀报,神灯照经强取无望,要她趁早死心!”
汐笛眼眉一弯:“你这急性子当真要命,你莫忘了我汐笛也会些功夫,祖母临来之时千叮万嘱,一定要卓清老尼指点一二,现在下逐客令尚显早了些!”
慧真跳将出来,挥剑叫道:“我来领教便是!”
汐笛冷冷道:“你还差得远!”
卓清师太道:“慧真,稍晚勿躁。为师倒想瞧瞧,卓静调教之下,究竟是何龙凤。”
汐笛稍一拱手:“如此甚好!”
一抹红影拖尾,汐笛眨眼间竟已闪到卓清师太近前。手中银笛径直点向双目。
卓清师太面色严峻,失声道:“移踪幻影!”身形疾退,堪堪避过。
汐笛笑道:“你还算识货!”话音未落,红影已到身后,银笛直落后脑那处。
卓清师太叫声好快,身形如蛇游走平平滑出五尺。
银笛落到半途变为直刺,咻的一声好似刺破夜幕。
慧真惊叫一声却难以上前驰援,只因她只看汐笛身手便知,即便是三个弟子一同上前也决计沾不到她衣衫半分。
天九面色凝重,只见卓清师太脚步似有凝滞,暗道她余毒未消,方才破阵之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费大量真气,此时恐怕真气不济,当真要败下阵来。
不由悄然走出竹林,右臂袖箭那夜遇到鹰哥之后再也无法放箭,只左臂还有三枚可发,屏气站在不远处举起左臂以防万一。
当真如天九所料,卓清师太真气已有凝滞之感,神灯照经此时更是难以发动,只靠轻功先行闪避。
汐笛一手银笛为剑招式极为高妙,配上至高轻功步法移踪幻影威力惊人,仅仅十招过后,卓清师太已然只躲难攻。
只见银笛似剑翻飞如雪、汐笛如虹轻纵如电,将卓清师太困在其中。
汐笛见状眼眉含笑道:“卓清老尼,你神灯照经不灵了!”
银笛猛然戳向卓清师太耳根。
“呔!”
此一声如春日焦雷直透天际,汐笛只觉胸腹巨震、眼冒金星,脚步之下略一停顿,手中银笛立时被拂尘紧紧缠住,一股劲风扑面袭来!
汐笛看也不看,急忙撒手向后翻飞,卓清师太一掌打空站在原地,将银笛握在手中看了看道:“你这套笛法和步法似曾相识,难不成是燕断横所教?”
汐笛并不服气,手中多出一柄雪白长剑,稍有喘息道:“你眼力不赖,我的功夫的确是燕老亲授,若不然怎敢独自与你对敌?”
慧真喝道:“你已然失了兵刃便是败了,还不自行退出百草谷!”
汐笛轻蔑一笑:“我此番前来乃是讨要祖母之物,又不是擂台比武!况且,我也并未落败,为何不能再战!”
“可笑!”
天九自暗影之中走出,众人均吃了一惊。慧真更是惊骇,只因她早便知晓天九在竹林中隐藏,却仍未发觉他是何时出林的。
汐笛听了脊背发寒,天九讲话之时已在身后不足两丈,自己却并未发觉。
他若是出手刺杀,此刻便已横尸当场了,不由柳眉倒竖、恼羞成怒,骂道:“哪里来的杂碎!此事与你何干?滚!”
天九面色冷漠,左臂抬起对准汐笛:“我数三下,你们退出百草谷,若是不肯,我这袖箭便要钉在你白兮兮的面皮之上了!”
黑衣少女尚有六个可战,持着残钩冲将上来,纷纷道:“不得对小姐无礼!”
天九右手一抬,七八颗石子如电射出,各自击在少女下颚那处,六人一声也未吭便扑倒在地。
汐笛见了怒冲脑际一跃而起却不甚高,长剑直刺而来。
天九果断放箭,却见汐笛身形一幻闪避过去。长剑变刺为劈,对脖颈斜斩而下。
天九脚步一错,肩头不闪反迎,啪的一声撞在汐笛小臂,而后反手一掌掴在面门之上,就好似严父教训不孝儿一般,直将汐笛击飞丈余,吧唧一声落在芍药田中,滚碌碌压倒了一大片绿苗。
天九并不追击,冷冷道:“你这移踪幻影的路数早便被老子看透了,以此对敌简直笑话!”
卓清师太吃了一惊,方才与汐笛对战之时颇为艰难,一是因余毒未消,破阵之后真气有所不济。二则是因她脚步轻灵奇诡,招式也疾如闪电,若不是积攒真气放出佛音退魔,输赢尚未可知。可即便是如此大敌竟在三招之内被人轻易击溃,当真是匪夷所思,连忙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某要伤她性命。”
汐笛挣扎半晌不能起身,黑衣少女们连滚带爬纷纷过去帮手,许久才将她缓缓扶起,只是原本面上的黑纱已然飘落,甚是狼狈。
第30章 影子
众人只见她半张小脸可怜兮兮,天九长长的四指血印横贯左右,且鼻口窜血、眼窝青肿,已然看不出如此妙龄的女子原本是什么样子。
慧真见此惨状也不忍嘲笑,软声道:“他……并非峨眉派的弟子,也不知怜香惜玉,我劝你还是早些退出百草谷,速速疗伤去吧。”
汐笛双眼赤红,咬牙道:“你是何人?为何坏我好事!”
天九冷冷道:“老子的事你少管,此时还要在此啰嗦可还是要找打?”
汐笛听了身形不住一颤,口气还是颇为强硬,嘶声道:“好的很!今夜是我败了,你留下姓名,改日再上门讨教!”
天九怔了怔,虽然知晓对女子的追问原也不必答。只是天九的名号乃是天罡所赐,便是不答以后若是入了江湖,不再躲在暗处杀人,也是要有个名字混迹。
想到此处,他居然羡慕起曾卫,他虽苟活多年,终还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姓名。而他浑身上下如今可信的也只有掌根处那只狼头而已。
汐笛见他愣在那里,擦干鼻孔流出的血渍笑道:“怎么,不敢讲?还是你本便是无名的鼠辈。”
天九白了她一眼颇为不耐,抱膀不屑道:“手下败将,除一张利口之外简直一无是处!我本就无名,你被无名之辈打得如此凄惨,便莫要再逞强了,回家寻你祖母替你出头便是!不过老子此后浪迹天涯,也不会在此处候着你等。”
汐笛听了眼中流出一串泪珠,她自小在多位名师之下指点武功,加上天资聪慧,从来都是鹤立鸡群、教训旁人,何时受过半分难为?
今日之耻来得委实太过凶猛。原本打算咬牙硬撑,怎奈便是嘴上也沾不得半点便宜,憋了半晌才颤声道:“你有胆便等着我,总有一日!咱们还会再遇,那时……”
“我劝你到那时带张铁脸才好!”
“你……”
汐笛接连受辱,简直无地自容,嘤咛一声便要离去。
却听卓清师太温声道:“你是卓静的孙女,老尼也当你为自己孩儿。此番不远千里前来讨要神灯照经,总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回。”
汐笛眼泪汪汪,甩开一旁四五双扶着的手道:“卓清,你还要羞辱我吗!”
卓清师太叹了口气,道:“老尼实是不愿你祖母对早年之事耿耿于怀,为表清白,我将神灯照经初章交于你手。
此乃我与你祖母共同之师亲笔所写,上有她老人家的心得小注,你祖母一见便知真伪。只是初章修炼之时极为凶险,当年我以口传授她时才误以为我诓骗于她,险些令她走火入魔。如今她功力或许已然超过我甚多,再行修炼之时想必能参破玄机,消除多年心魔。”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本麻线缝制的薄本,随后远远抛出。汐笛只听得破风之声,书本便已然落到手中,见书皮之上写着一行隽秀小字:神灯照经初章……凡悠手抄。
卓清师太又道:“至于其余章节,你祖母若是有心修习,可在三年之后再去峨眉派索要,那时我派自将双手奉送,决不食言。”
慧真等三名弟子很是疑惑,暗道明明已然大败来敌,为何还要将神灯照经双手奉送?
汐笛若有所思,将书收好,瞥见天九冷漠望来,眼中随即满是愤恨之色,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哼了一声拧身离去。
芙蓉巷里光洁如水,黑白的影子斜长错落,巷子中的百十间屋子似是俱都睡得极为深沉。
不知何处蓦然传来几声狗吠,引得更远处的狗引脖呼应。只是声音悠远缥缈,倒让屋子和人睡得更加香甜。
绣香阁里二楼的姑娘临窗而立,身上随意披着淡绿的披风,身后的香帐之内鼾声冲天。
西面三里外的屠户胡大金已经连续包了三夜。今夜又折腾了半宿,幸好被她多喂了几角酒,这才依依不舍的睡了。临睡之前还不忘叮嘱她,四更之时将他唤起来,还要大战三百合。
想起此事,姑娘长叹一声,正要暗骂一声老色鬼,却看到巷子口有一个瘦长的黑影猛然插了进来。黑影如魅,几个瞬息便已倒了窗下。
姑娘心中惧怕,刚要伸手关窗,那黑影忽然站定,一双冷厉的眸子射来,令她失声喊道:“啊!你做什么……”
一只冰冷的大手捂住颤抖的红唇,姑娘耳边传来低沉而又尖利的声音:“什么名字?”
“莹……玉”
“谁!敢抢老子的女人!”胡大金胡乱的自帐内滚将出来,见眼前黑衣人的诡异装扮和背上的长剑立时软了,连忙起身满面堆笑道:“深更半夜,这位大爷是要莹玉相陪……”
胡大金话音未落,肥嘟嘟的胖脸瞬间僵硬顿住,不过依旧是笑意满满的样子,只是眉心之上无端多出一个细小的孔洞,缓缓地流出红白色的浓浆。
莹玉吓得呆了,脚下一软便要坐倒,却被那双大手拎起扔到床上,只觉腰间一凉,腰下衣物被轻易地齐齐扯下,钻心的刺痛自那处猛然袭来……
漆黑的门前站着一个黑衣拖地的人,正用苍白的手拍打冰凉的门环,且只拍了两下。
门内随即传来警惕的声音:“何处来的客?”
“影子……”
“啊!”门内传来惊恐之声,脚步声急促跑得远了。
不一会脚步声凌乱传来,门忽然打开半尺,黑衣人便如游蛇一般滑进门内。
姚八鼎一脸惊恐,哆哆嗦嗦道:“烟雨堂堂主姚八鼎参……参见……影子大爷。”堂主的主字咬得极轻,好似唯恐影子听到了一般。
被叫做影子的黑衣人头上的斗笠甩了甩,自黑纱露出一颗棕褐色的眼珠:“你们可曾见了天字号的人前来疗伤?”
姚八鼎不敢隐瞒,连忙答道:“六日之前的确来过,也大约是这个时辰。”
影子尖声一笑,好似刻意为之,只是笑声极为短促,随即冷冷问道:“他伤势极重,可是死在此处了?”
第31章 绣香阁血案
姚八鼎刚要答话,齐松章抢功一般的答道:“九爷虽是受伤极重,不过小可的医术尚可,堪堪保住了性命,而后让他去了翠屏障寻我大师兄……再行……再行医治,现今应该好个七七八八了。”
影子哦了一声,姚八鼎眼前一花,好似白光一闪,齐松章只觉脖颈间微微一凉,待要用手去摸,一股热流却自那处喷薄而出。
齐松章灰白的嘴极大的张开,两眼瞬时发黑,转身逃了半步便扑面栽倒,脖颈间血柱犹自不停。眨眼之间,身下一丈长宽的青砖便已铺满了血水。
姚八鼎等人张口无言,只是牙关咯咯作响。
影子道:“目无尊卑,死有余辜。”
姚八鼎手脚发冷,颤声道:“大爷说的是……该死,该死!”
影子又道:“那厮何时回来?”
“谁……”
影子默而不语,姚八鼎恍然大悟,道:“天九……他曾叫小的将本舵风水唤来,半月之后在此相见。”
影子听了转身便走,巷子里却猛然传来女子惊骇的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芙蓉巷好似忽然被唤醒了,随即站满了睡眼惺忪的男女老少。
只见绣香阁的老妈子跪在门前大口呕吐,几个衣冠不整的鬼奴一旁伺候着,还有一个捂着头顶黑色布巾飞快地跑着去报官。
布店的老板刁老西儿也是绣香阁里的常客,眯着三角眼、提着裤子问道:“齐妈妈,谁把谁杀了!”
齐妈妈好容易喘口气,骂道:“天杀的胡大金,杀了我家莹玉……我的玉儿啊,这才刚开了一年的市,昨夜就死了……这胡大金不是人,临死拉上莹玉垫背……”
刁老西儿听了嘴角一歪,险些死过去。
天际微明,衙门的捕快纷纷赶来。领人的捕头生得五大三粗,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边走边命人将芙蓉巷前后堵的严严实实,自己则和两人挎刀快步走近。
“他奶奶的,给老子滚开!”路边看热闹的癞痢头挡在路中央,正猥琐的看着绣香阁那群衣衫单薄的姑娘流着口水,被捕头一脚踢出两丈远。
齐妈妈见捕头赶到,连忙叩头泣道:“还请汪捕头为小女子做主……”
汪捕头嘴角一撇,骂道:“你这老瘟的臭婊子!净给老子惹事!还不赶紧如实讲了!”
齐妈妈听了立即起身抹泪,喏喏道:“回官老爷,是胡大金杀了我家莹玉,就在楼上……哎呦,我的命好苦哇……”
汪捕头身后的青年捕快听了大惊失色,噔噔噔几步飞上二楼。汪捕头摇摇头,不紧不慢地的上了二楼。
二楼之上弥漫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年轻的捕快已然从莹玉屋子里捂嘴冲出。
汪捕头一把扯住衣领,骂道:“没出息的东西,随我进去!”
汪捕头也算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差官,手下有几分功夫,也曾破过几桩案子,见过不少的凶案场面。
不过今日莹玉闺房里着实诡异,胡大金光着下半身子跪在地上以脸伏地,莹玉光洁的玉体在桃红色的床铺上静静躺着,两条细长滑腻的双腿微微岔开,通体看起来并无明显伤痕。
胡大金额头那处则有一滩浓稠的血水,看起来像是自行抢地而亡。也怪不得齐妈妈以为是胡大金杀了莹玉,继而自己碰地而死。
青年捕快将咽喉处的隔夜酒菜又硬硬咽下去,不想又呛咳了几声,这才带着哭腔说道:“大哥,莹玉……的确是死了?”
汪捕头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秦峦,想不到你小子竟对烟花女子动了情。你家老子若是知道了还不打断你的狗腿!”
青年捕快极快的拾起地上淡绿色的披风盖在莹玉身上,双眼泪如泉涌。
“莹玉并非一般的烟花女子,她只是身不由己罢了,却也只是二八年华……”
汪捕头面色严峻,上前一脚踢在胡大金肥硕的屁股将他僵硬的身子踢翻在地。只见他面含微笑、双眼微睁,若不是额头的孔洞留有残血,真好似随时便要笑出声来一般。
“你这厮也是该死!”秦峦骂了一声止住哭泣又道:“大哥,他额头的伤应是锐器所伤。”
另一名捕快这才进屋,见到胡大金的死状捂嘴啊呦一声道:“这厮当真是个屠户,死了也如死猪一般。”
汪捕头点点头吩咐此人道:“刘其善,你去封住门口,谁人也不可进来!”
刘其善转身走到莹玉那处,伸手便要掀开披风,却被秦峦伸手拦下。
“你小子,拦我作甚!”
秦峦面色涨红:“她光着身子,不便示人。”
刘其善听了撸撸袖子怒道:“秦峦,你能看得,我就不能看得?她又不是你女人,你管我那么多!”
汪捕头怒斥一声:“胡闹!再要吵闹都给我滚出去!”
刘其善听了悻悻的点点头,指着秦峦的鼻子低声骂道:“你小子日后莫要栽倒老子手里!”而后转身出了屋子 。
汪捕头俯身观瞧胡大金额头的伤口,只见出血之处窄而细,且不偏不倚处于额头正中,面色渐渐冷峻起来。
秦峦一旁道:“我看此处应是剑伤,不过据我所知,咱们锦城之中并无用剑高手,除非是城外的峨眉派和青城派。”
汪捕头不语,又转头看向莹玉。只见她苍白却稚嫩的脸上仍有惊恐之色,所见之处却并无伤痕,吩咐秦峦道:“你去看那处可有伤痕……”
秦峦怔了怔,还是掀开披风埋头观瞧,片刻过后秦峦起身道:“未经明显伤痕,死前应是未曾被他人强……过。”
汪捕头似是自语:“胡大金花了大价钱,自然不至于用强……”转头看到敞开的暗红色雕花窗子道:“此窗临街,按理说夜里断不能轻易打开。我看那人定然是自窗内飞进,轻易将两人杀了。”
秦峦道:“房内并无翻动迹象,不为求财,那人为何随便杀人?”
汪捕头冷冷道:“兴许便如你一般,爱而不得,索性杀之!”
第32章 捕头断案
秦峦听了慌忙摆手:“大哥,此事可开不得玩笑,我原本攒了二百两银子,昨日又向家父求了三百两,原本打算这几日便要替她赎身。”
“区区五百两银子,齐老瘪怎会轻易放了发财的宝贝?你若当真要赎,恐怕一千两银子她也不会松口。”
秦峦听了神色黯然,道:“现今五百两一千两已然毫无差别,我买具尸身总花不了多少银子。”
汪捕头上前向莹玉肚腹之上轻轻一按,双腿之间随即流出汩汩血流。
秦峦吃了一惊,道:“这是为何?”
汪捕头冷眼观望,淡淡道:“出手之人剑法高妙,只一剑便自那处刺入,便将其脏器悉数搅碎了,你自然看不出来。”
“好狠……好厉害的剑法……”秦峦也不知是怒还是怕,眼中之泪又是滚滚而落。
“你去将仵作叫来收尸,到时你再将尸首葬了吧。若是自齐老瘪手里讨要,少不得又要敲你一百两银子!”
两人又在屋内搜寻了许久,却也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好出屋再做打算。
齐妈妈在屋外翘首等候,终见汪捕头推门而出,上前问道:“汪捕头,胡大金杀了莹玉,我得去他家里问他婆娘赔些银子,到时还望大人帮忙。”
汪捕头面上一僵,骂道:“好你个老婊子!胡大金死在绣香阁,乃是与莹玉一同被人所杀,你还要旁人赔你银子?
依老子看,客人死在你处,你等均要受罚!一是收监,二是向胡家赔些银子!晌午之前便去衙门受审!莹玉及胡大金尸身也要带至衙门作为证物。”
齐妈妈一声嘶叫,假意昏死过去,汪捕头哼了一声,给刘其善使了个眼色。
刘其善上前死死掐住齐妈妈人中,直将她掐得惨呼一声:“哎呦我的娘来,我醒了!醒了!”
汪捕头抱臂道:“还有什么话要讲?”
齐妈妈踉跄起身,道:“莹玉的身子……老身不忍她成了孤魂野鬼,已然为她寻了合适的去处……”
秦峦听了大喝一声:“老不死的,莹玉的身子你也卖了?”
齐妈妈咂咂嘴:“什么卖不卖的,刁老西儿从未婚配,对莹玉一往情深,他肯出一百两银子将莹玉葬在刁家祖林,待他死后做个阴间夫妻,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老破鞋,老子宰了你!”秦峦双眼赤红,抽刀就要上前。
汪捕头伸手拦下,道:“都闭嘴,一会仵作前来收尸,谁要阻拦杖刑伺候!”
齐妈妈不再作声,汪捕头又吩咐道:“你们两个看紧了,我去巷子里寻一寻,料想必定还有什么踪迹。”
刘其善白了秦峦一眼:“大哥你放心,小的绝不让心怀鬼胎之人靠近尸体!”
秦峦知道他诚心讥讽,手中刀并不回鞘,一脸冷煞的站在门口。
汪捕头站在绣香阁楼下往上观望,而后沿着巷子缓缓走去。走到一家小客店之时停住脚步,却见整个巷子之内,只他这一家尚未开门,不由站在那处喝道:“来人!开门!”
门内并无动静,汪捕头清清嗓子:“官家查案,我看哪个不识相的装死!”
不一会黑漆大门徐徐打开,伙计低眉顺眼,弯腰拱手道:“原来汪大人,小的们未曾起床,怠慢了,还请恕罪,恕罪……”
汪捕头并不理会,径自进去。只见青砖地上满是水渍,像是下过一场大雨一般。
“伙计,昨夜你这店里可是下了场大雨?”
伙计满面堆笑:“大人说笑,咱们锦城之内昨夜乃是满月晴天,哪里来的雨水?”
店里的掌柜迎上前来,拱手道:“汪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汪捕头冷冷一笑:“老姚,我且问你,平白无故,为何要冲刷砖地,可是地上有血?”
姚八鼎竖起大拇指笑道:“不愧是锦城第一捕,这地上的确满是红血。”
汪捕头咦了一声:“你小子还算实在,说吧,人是什么时候杀的?”
姚八鼎慌忙道:“杀的确是杀了,不过是三只大肥羊,这才流了满地的血。”回头喊道:“老温,老温,将那三只羊抬出来给汪大人瞧瞧!”
一个矮胖的厨子和一个瘦小的少年接连抬了三次,才将三只肥羊抬到院子里。
汪捕头看着白嫩的羊若有所思,许久才道:“方才绣香阁的齐老瘪大声叫嚷,你们几个是聋了吗,为何不出门瞧瞧?”
姚八鼎嗨了一声:“我们几个胆小怕事,怕是沾染上无妄灾祸,我这才叫伙计锁好门,任何人不得去看这种热闹。敢问汪大人,谁被杀了?”
汪捕头微微一笑:“你这番说辞倒是天衣无缝,那莹玉和胡大金的死,定然和你等无关了?”
姚八鼎肃然说道:“汪大人明察秋毫,果然是一代神捕。为我们锦城百姓日夜操劳,我等小民很是感激。待会,我差伙计将这三只羊给汪大人送到府上,聊表心意。”
汪捕头哈哈一笑,随即面上一僵:“送到县衙便可,定要走后门!”
晨光熹微,早鸟轻鸣。
百草谷内白气氤氲,似是仙境一般。
自汐笛等人离去之后,众人各自回去歇息了少许时辰,此刻慧真已按耐不住,早早起身候在卓清师太屋前。
卓清师太轻声道:“慧真,你且进来吧。”
慧真听到师父言语心中宽慰,赶忙跨步而入,见到师太端坐竹椅,不知为何双目流泪,道:“师父,弟子总也无法安睡,只怕再也见不到你老人家。”
卓清师太微微一笑:“慧真,你是我的首徒,也可说亦师亦友。当年你自断红尘拜我出家,老尼也是满心欢喜,说起来已是五十年了。”
慧真不住抹泪:“师父说的是,若不是您老人家开导,那会我定然自峰顶一跃而下了。”
“有聚有散,乃是天数,你又何必如此动情?师父近日便要西去,你应为老尼心悦,又为何悲伤?”
慧真忍不住泣道:“弟子以师父为靠那么多年,一想到您要驾鹤西去,心中便甚为胆怯,唯恐无法担起峨眉派重任,尤其是弟子未习成神灯照经……”
第33章 拜师峨眉
卓清师太听了取出神灯照经全本道:“昨夜,我将师父手抄本送给汐笛,要她转送卓静,为的就是化解多年旧怨。
这么多年来,我虽然自旁人口中得了卓静的消息,却也无法寻她。如今她差人寻我,一是为神灯照经,二便是向老尼询问当年之事……”
慧真不由问道:“师父,当年你二人便是那女子所讲?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卓清师太轻轻摇头:“想不到,百岁之年,每每想起当年我两人决裂之事,心中仍是隐隐作痛。”
顿了顿又道:“你师祖当年修炼神灯照经多年亦为成功,于是便暗自打破只有掌门可修习的禁制,挑选我和卓静修炼神功。那时我二人年岁虽相差十二岁,不过同刻出家,甚为投机,可谓无话不谈、形影不离。
师父将此事告知我二人之后,令我二人修身养性,七日之后三更天去参悟台寻师父修习。
便是在第七日白日,师父差人送来两副草药,令我二人煎服。那草药交于我手,而后才给卓静。
谁知我二人各自煎服之后,我不仅安然无恙,且耳目清灵,周身甚是舒爽。卓静则恰恰相反,不仅头晕目眩,便是床也下不了了。
因此那晚也只我一人去了参悟台,侥幸过了初章之后,师父忽言心愿已了,将掌门之位传于我手之后,便在众弟子面前坐化。”讲到此处,卓清师太兀自道:“阿弥陀佛!”
慧真不敢打搅,卓清师太停了一会才又说道:“卓静因此事大骂我为争夺神灯照经和掌门之位对她下毒,闹得峨眉上下不得安宁。
为师无奈,只好将神灯照经初章亲自传授与她,并在她身前诵经护佑。
岂知她心中杂念过重,在初章之中难以承受片刻,加上身子虚弱,便有了走火入魔之感。至此对我大加戒备,加上门内尚有不服之众从中挑拨,她居然在半夜对我出手。
因她乃是带艺出嫁,原本我武功不是她的敌手,幸好神灯照经之功,我总算将其击退,自此卓静杳无音信,直到五年前我自旁人口中得知,她已成显贵之人。”
慧真不敢追问,道:“慧真这才明了师父为何要将师祖手抄本送给那女子,乃是为了她不再袭扰咱们峨眉。不过,若是她当真习练有成,三年之后必将上来讨要其余章节,到那时又将如何应对?”
卓清师太道:“人之资质天定之后,再要突破难于登天。卓清少时无法突破,现今也是同样。
除非她将此功再传于他人,只不过人海茫茫,便如小施主那般悟性之人便如大海捞针,三年又三年,也未必可寻得到。因此,她有生之年,明了当年我对她并无加害之意之后,对峨眉派很难再动心思了。”
慧真放下心来,道:“师父深谋远虑,弟子当真是多虑了。”
卓清师太将神灯照经交于慧真之手,道:“你去唤起慧芮、慧芙,待文施主归来之后咱们便赶回峨眉。”
慧真一惊,急忙道:“师父余毒未除,还需要些日子在此疗养。”
卓清师太道:“时日将近,我只愿在峨眉山处安息,莫要再劝了。”
慧真随即明了,眼中清泪长流,只好出了屋门去唤另两师妹。
白阳当空,竹林清雅。
文昌虎手持采药锄拨开茂密的竹林向外望去,只见天九正百无聊赖的仰望浮云,回头唤道:“影儿,峥竹,我看已安然无事,这便出来吧。”
天九已然察觉竹林内的响动,心知文昌虎三人归来,静静望向那处。
文昌虎一扫自家药田,除几处有人踩踏之外并无大碍,不由心下释然,启口问天九道:“昨夜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天九淡淡道:“半夜来了十几名妙龄女子,向师太讨要神灯照经,祭出什么天花迷仙阵。不过俱被师太击退,也可说是铩羽而走。”
鹰哥听了垫脚一跳:“什么?那么多妙龄的女子?哇呀呀……爹,昨日我便讲了要留在此地看戏,你就是不肯,如今好了,全跑了!”又冲着天九埋怨道:“你身手不错,怎地不留下几个给我瞧瞧。”
天九轻轻一笑:“留下做什么?给你家浇地么?”
文峥竹自身后高高跃起,在鹰哥脑后用指背狠狠凿了一下:“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再要喊着找婆娘,将你赶出百草谷。”
文昌虎怒而不语,强压火气,又问天九道:“师太可安好?”
天九待要答话,慧真走出道个阿弥陀佛:“文施主安然归来,当真幸甚。师父昨夜虽迫于无奈出手对敌,却也是毫发无伤。”看了一眼天九又道:“我佛慈悲……也幸好小施主肯出手相助,一举击溃来犯之首,我峨眉派在此谢过二位。”
天九不语,文昌虎倒是颇有些意外,笑道:“只可惜老夫鼠胆,未在昨夜瞻仰师太风采,当真是一大憾事。”
慧真竖掌躬身道:“阿弥陀佛,连日来,文施主为师父解毒之时费力操劳,我峨眉派门人感激不尽。只可惜,师父今日便要离谷返派。”取出一张银票上前按递出道:“区区银两聊表心意,还望文施主笑纳。”
文峥竹上轻轻挡回,文昌虎关切道:“师太之毒完全清除还需些日子,现今离去恐是留有后患……”
慧真面露难色,望一眼屋内才无奈摇头道:“师命不可违,慧真不敢多言。”
文昌虎听出慧真之意,乃是要他进屋去劝,点点头伸手一让,慧真立时会意道:“师父,文施主这便进屋面谈。”
卓清师太听出端倪,知道慧真之意,等文昌虎进屋随即轻声道:“文施主好意老尼心领了,只不过我时日无多,终还是思念峨眉山及众徒儿,势必要到三霄洞追随恩师而去。”
文昌虎闻言已知不可再劝,只好道:“我家峥竹对师太仰慕已久,立誓要拜您为师,还望师太准许。”
第34章 古林森森
卓清师太面目含笑,道:“峥竹要入峨眉,实乃本门之幸!只不过老尼大限将至,实不能再收新徒。倒不如拜在慧真门下,做个俗家弟子。”
文峥竹做事麻利、行事果断,且武功受过卓清师太指点,悟性奇高,慧真早便对她生出欢喜之情,如今听师父一说不由心花怒放,转头问文峥竹道:“峥竹,你可愿意?”
文峥竹知晓文昌虎的用意,乃是去峨眉派为卓清师太熬药,不过自己也曾言称要深修武学,也不好再说什么,随即回道:“弟子全听师太和师父吩咐。”说罢分别向卓清师太和慧真叩头。
文昌虎虽是不舍,但唯恐对卓清师太照料不周,佯装欣喜道:“峥竹今日便随师太和慧真师父回峨眉,我明日寻了驮马将草药送到。”
慧真又是千恩万谢,文峥竹去了屋子收拾穿衣用度,鹰哥跟在身后絮絮叨叨:“若是碰到貌美的俗家女弟子,一定择机带回来给哥哥瞧瞧。”
文峥竹低头白了他一眼,敷衍道:“小妹给你多带几个好了,到那时你自行挑选。”
鹰哥听了欢呼雀跃,直呼文峥竹懂事。
日上三竿之时,文昌虎送卓清师太等人出了竹林,站在山腰那处注目相送。
见文峥竹渐去的背影心生落寞之情,之前夫人难产死去之时亦是同等心境,不由喃喃道:“思秋,咱家女儿大了,总不能终生困在这百草谷中,峨眉派乃是江湖大宗,且女弟子居多,她拜在慧真师父门下老夫放心,你也要放下心来才好。”
天九不知为何,竟也出了竹林相送,眼见众人走远,反倒对此后之事起了惆怅之意,站在那处若有所思。
文昌虎看出天九窘境,不由道:“你……却不知你如何称呼?”
天九昨夜被汐笛所问之时便不知如何作答,如今文昌虎又问再次令他猝不及防,索性随意答道:“吾本无名,只是天罡唤我天九,也懒得更改,文居士还是唤我天九便是。”
文峥竹走得匆忙令文昌虎心境不佳,也不去计较天九为何还是要沿用此名,随口道:“天九……也好,我看你一时间也别无他去,便在百草谷待些日子。明日……若是你闲来无事,明日便随鹰哥将草药送到峨眉派,可好?”
天九心道汐笛可寻到此处,天罡定然也会寻到,不过我有意脱离天罡之事此地风水还未知晓,等到与他见面之时再行离开倒也不迟。
想罢满口答应道:“小事一桩。”
文昌虎闷头回了百草谷将自己锁在屋内至夜黑也未曾出来,鹰哥饿的急了,随意弄些干肉脯和米酒送到天九屋中,与他在诊桌之上畅饮起来。
想不到鹰哥看似如孩童一般,酒量却大的可以,十斤的米酒坛子,两人用黑陶海碗一碗接一碗,不觉间竟喝得一干二净。
五斤米酒下肚,天九眼前略有摇晃,鹰哥则醉眼朦胧,大叫道:“今夜!就在今夜,我领你去那古墓……嘻嘻,这墓中简直好极了,各处金光闪闪,还有些娇艳的女子……想不想跟我前去?”
天九早便要去那处找寻狼头相关的踪迹,笑道:“自然要去,咱们何时启程?”
鹰哥勉强起身,哆哆嗦嗦的竖起三根手指:“三更天,我自然领你前去开开眼界……”说罢踉踉跄跄推门而出,自行回到房中呼呼大睡。
天九此刻也颇有些醉意,关门之后躺在竹床之上渐渐睡去。
月出西山,风摇东窗。
夜间之气还是有些凉意,天九虽是大醉,却只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便已醒来。只是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并未有梦境缠身,起身之后头脑颇为灵光,不由自语道:“二十余年了,这一觉简直比以往加起来睡得都要舒坦。”
起身将神灯照经初章复又看了三遍,自觉已然了如指掌,可一字不落的写出,这才点起油灯将其烧了。粗略看了看余下纸张,尚有九章数千字,只觉言语精炼却蕴含深意,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参透,加上时至三更天,鹰哥若是起得来,想必也快要叩门。
正想到此处,却听叩门之声已然响起,三长两短之后并无动静。
天九将纸张收好,轻身推门而出,门外浓重酒气扑鼻,鹰哥正靠在墙上打了一个酒嗝。
见天九推门而出,低声道:“随我来,千万莫要声张……”
天九点头不语,随着鹰哥自北面竹林蜿蜒小径传林而去,径直向山顶走去。
山路虽是弯曲陡峭,却有迹可循,像是之前被多人走过一般。半个时辰之后,前路一大片古林望不到边际,俱是三五人环抱粗细的古老松柏。
夜风渐起,这片古林却如铁幕一般一动也不动,唯有寥寥虫鸣若有若无。
天九见了不由驻足,七年前他刺杀西洲太子之时便是埋伏在古松柏林之中。那时太子骨力达甚为暴戾,时常怕仇家来寻,身边护卫森严,因此天九蛰伏半年之后也无法下手。
若不是提前知晓为西洲王贺寿,各世子打猎献礼,恐怕再过半年也毫无机会。七月初三这日,天九早便进林将飞禽走兽赶进深林之中。日近中天之时太子仍是一无所获,天九将一匹俊美梅花鹿放生于林前,太子正与众侍卫打猎至此,见到梅花鹿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舍了亲卫放箭追猎。
天九则暗自在树冠之中牵引梅花鹿极快的窜进林中,待骨力达放箭中鹿,正在窃喜之时自身后一剑取了他的首级。太子百名护卫赶到之后只见太子头颅不翼而飞身子尚且在马背之上颠簸,知是死罪难免,纷纷策马逃命去了。
想到此处天九暗自回想此事,心道自己刺杀太子一事令西洲国局势动荡,却也令西洲国百姓暗自窃喜,也着实不比杀死岳藏锋引得江湖震动来得小。
鹰哥见天九脚步略慢,不由回头责备道:“脚步快些,若不然明早赶不回百草谷恐是被爹爹责打了!”
第35章 泱泱战车
天九一笑,脚下加快紧跟他进了古林。
一进之下月色皆无,鹰哥却如夜能视物一般,反而比之前还要快些。
不消片刻两人走到一足有七八人环抱粗的参天古柏树前,近尺厚的树皮之上满是墨绿色的苔藓。
天九看了不由叹道:“此树如此高大,便如神树一般,少说也得有千年之久了。”
鹰哥嘿嘿一笑,眨眼却没了踪影。天九只顾仰望树顶,再要找时却寻不见了,不由道:“鹰哥,莫要嬉闹,这林中很是古怪,在下着实怕了。”
“你当真怕了?”
天九听声辨位,觉察到鹰哥竟是在树中讲话,知道他小孩心性,乃是要他认输,不由道:“当真怕了,你且出来吧。”
鹰哥听了颇为得意,呼的一声从树中窜出,咯咯笑道:“你决计想不到,这巨树本是空心之树,且入口极为隐蔽,寻常之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发觉。”说着牵着天九的衣袖向树上一块格外黝黑之处一冲,两人豁然进了一处偌大的平坦之地。
鹰哥取出火折将室内照亮,天九只见树洞之内地铺满渐已腐朽的木板,四周居然还设有十几张简易床铺。且借着古树作为墙壁,上面凿空之后放置了各类杂物。
再望向深处,则见到一个个的土堆,好似一座座的坟头。鹰哥将东南角处的油灯点亮,将天九带到众土堆的中央那处,指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说道:“此洞足有几十丈深,你敢随我下去么?”
天九伸头望了一眼道:“这乃是一处盗洞,里面便是你那青铜棺材所在的古墓,对么?”
鹰哥点点头,笑道:“看来你也做过摸金盗墓的事……”
天九摸摸鼻子,道:“我倒是从未做过,只不过在天罡之时有高人专门传授过寻龙看山之术。”
走到土堆之前用脚翻了翻土,又道:“看土质,这地下当真有座古墓,且年岁较为久远。但看那具青铜棺椁,少说也得有千年。”
鹰哥拍拍手道:“你讲得对极了,大爹曾告诉我,这座大墓的确已有千年之久,且丝毫不逊色于帝王之墓,里面财宝不计其数,够我娶一百个婆娘的。”
天九想不出这荒山野岭为何要葬下什么帝王,不过鹰哥所谓的大爹定然曾在此盗掘古墓,却不知为何命丧于此。
鹰哥自怀中取出一根儿臂粗细的白蜡,点燃之后在深洞前随意一瞧:“敢不敢?有种就跟我下来!”说罢扑通一声跳进洞里。
天九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探头一看,只见鹰哥站在洞壁一处方形小洞处正仰头望来:“看好我的落脚之处,我往下跳一下,你再跳到我原先的所在,咱们足足跳够三百三十三次之后便可落到洞底。”
鹰哥手中虽是拿着巨蜡,光亮却也只能勉强照射不足三尺之深,余下的俱是无尽的黑,若是一个不小心,身下几十丈的深渊,任天九钢筋铁骨也要摔成一滩烂泥。
想到此处,取出青钢剑以备不测,待鹰哥又跃下一层之后轻身落于那处小洞。只觉洞口处极为干燥,且十分坚固,应是当年打出盗洞之人用于攀升之用。
鹰哥见天九跟来欢叫道:“有趣,你的胆子果然不小!跟紧了!”
说罢又跃下一层,天九也不含糊,跟着跳下一层又一层,不过三百三十三层也着实无穷无尽,天九自觉好似一只脚已踏进黄泉了一般。
鹰哥越下越快,当天九数到三百三十三之后,鹰哥啪的一声安安稳稳的落到洞底,声响在洞底反复回荡,声响渐小好似有人低语一般。天九也顾不得洞底究竟有些什么,心道反正终是到了洞底,也跟着一跃而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这洞底原来是个巨大的石洞,洞顶高耸且绵延数里,全是十分光滑的穹顶。借着烛光可隐隐看到,上面竟画着上百个身着各色薄纱轻衣的仙子,个个柳眉弯眼、唇红齿白。
仙子白皙丰腴的身子在纱衣之下若隐若现,神态或魅惑、或端庄,或小口微张、或红唇娇羞,神态各异,就连手脚之上佩戴的链子也各不相同,简直栩栩如生,正围着火红的烈日飞舞。
只可惜他们落地之处头顶的穹顶,有个被人凿开的巨大孔洞,那处的三个仙子只剩下长直的双腿。
鹰哥指着穹顶仙女说道:“将来我寻的娘子,定然要比这些仙女还要美貌才好。”
天九看了不禁想起青麻脚踝处清脆的铜铃,含糊的答道:“若是你取了这墓中的财宝,世间貌美的女子任你挑选。”
鹰哥拍手大笑道:“我既然肯领你来此,这其中的宝物你也可以任意取拿,反正仅凭咱们二人定然是拿不尽的。”
两人身前尚有一堵巨大石墙,石墙两个一侧雕有青龙弄日,一侧则雕有凤飞九天。这两幅龙凤长尾汲地,神首则直达洞顶,足有八丈有余。因此两人在石雕面前显得极为渺小,更衬得这座古墓恢弘异常,而这龙凤石墙之后必然是古墓的所在了。
鹰哥指着中央一处巨石道:“这便是我大爹生前所住的青铜棺椁的所在。据他讲,之前他们进墓的人足有十几个,先是合力将青铜棺吊了出去,之后也不知为何……只剩下大爹一人,且他还腿脚不能行走。棺材里面原先躺着一名持刀的大将军,你看这一排,都是他统领的青铜马车,细细数来足有五十余架,马匹数都数不过来!”
天九这才看到,放置青铜棺椁的巨石之后便是一道巨大的坑洞,里面整齐地立着数不尽青铜马车,只是绿色铜锈斑斑如癣,车前的战马也只剩骨架和散落一地的铜制配饰,唯有战车尚还屹立不倒。
战车之上站着四名梳着高髻的陶俑兵士,分别手持铜戈,正气势汹汹的目视前方。
墓主人陪葬兵马之宏大令人咋舌,单单墓道之中已是耗费巨大,何况墓室之中?
天九见了心下大奇,好似听到金戈铁马之声,望着泱泱战车不由大喝一声:“杀!”
第36章 黑毛死鬼
鹰哥听了吓了一跳,奋力跳起,双腿攀住一条大腿捂住天九之口道:“你小声些!这墓里除了死人,还有一头黑毛死鬼……”
天九从未怕过什么鬼和怪,笑道:“在旁人眼中,你便是翠屏障里的鬼!”
鹰哥摆摆手道:“非也,我那是假扮吓唬生人的……”而后双眼惊恐地望着石墙之后颤声说道:“这石墙后面,墓室当中……当真有一只恶鬼。还记得我曾讲过拿刀的将军吗?便是他……”
天九双眼一横:“也怪不得你小子肯好心带我来到此处,原来是领我前来送死!”
鹰哥揉揉鼻子讪然一笑:“我是邀你前来助阵的!你身手不凡,又新练成神灯照经,不会连一只死了千年的老鬼都怕吧?”
天九低头仔细打量鹰哥,怒斥道:“你少在这里给老子灌迷魂汤,我的身手全是对付活人的,要对付死鬼,你得去崂山请那些牛鼻子老道前来应付!”
鹰哥白了天九一眼:“也算我看错你了,没成想你也只是胆小怕事之徒,什么手上百十条人命、背负百十个阴魂。依我看,你就是互吹大气、招摇撞骗!什么天罡门下,我看你是裤裆门下!”
天九听了不怒反笑,讥讽道:“你胆子大,你为何不去除掉他?”
鹰哥撸撸袖子道:“自大爹死后,老子前前后后进墓室不下百次,与那死鬼将军打了也不知多少次,怎奈何这厮硬如钢铁,寻常刀剑根本无法伤他,老子可从未怕过他!”
天九心道你这小子胆子倒大得可以,说道:“如此看来,这死鬼将军也只是平平常常罢了,若不然早便把你吃了。”随即又恍然大悟道:“你这小鬼,方才据你所讲,原先跟随你大爹的十几个人都不知去向,你大爹也成了半残,原来俱是被这死鬼将军杀了!”
鹰哥听了一时语塞,良久才说道:“也不尽然……这十几个人虽说是跟随大爹而来,却也不算是他的部下,他曾对我讲过,他乃是西洲国的一员大将……”
天九听了一颗心跳到嗓子眼,连忙问道:“他是哪里的将军?”
鹰哥笑了笑:“西洲国……怎么,你知道?”
天九喃喃道:“西洲国……”而后长出一口气道:“早年间我的确去过西洲国,不过……”将掌根处那颗墨蓝色狼头给鹰哥看了看,问道:“你可曾见过这颗狼头?”
鹰哥咦了一声:“你怎么会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狼头?我大爹金腰带上也有一颗,我曾问过他这狼头是什么玩意。他笑了笑,神秘兮兮的对我讲,这乃是他在西洲国当将军之时,所在主将麾下大军的纛,也便是军旗之首。”
天九听了心神俱震,暗自道想不到身上所纹的狼头居然是西洲国某军之下的军旗,这简直匪夷所思,更为巧的是居然在古墓之中知晓此事。
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自己因刺杀曾卫遇卓清师太,又恰好来到百草谷遇见鹰哥,见误打误撞见到到那具骷髅,这简直是天有安排,半点由不得人。看来,日后定然要去西洲国再探究竟了。
想罢又问道:“你方才讲那些人不全是被那将军所杀,那究竟是被谁杀了?”
鹰哥啧啧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任谁见了墓室里的财宝都要大受震动,从而生出非分之心。
那些人三五成群暗自结盟,自进了墓室之后便暗自争斗厮杀,一夜之间便死了七八个人。
剩下的各自为战、人人自危,幸好大爹从中调停斡旋,这才平息内斗。谁知青铜棺椁里的将军却不知所踪,也不知谁出的破点子,说是将他老巢移走便可令他再次沉睡,将青铜棺奋力吊出古墓。
谁承想黑毛将军归无定所大开杀戒,将一众屠了个干净,只剩下大爹一人。”
天九冷冷一笑:“依我看,出主意的定然是你大爹,为的就是将其余人悉数除掉,自己再独享宝藏。”
鹰哥不以为意,道:“那又怎样?这也乃是人之常情。可惜就可惜在他身上那些驱魔之物毫无用处,这才令他受了重伤。”
天九戏谑道:“当真是活将军敌不过死将军。不过黑毛将军如此凶悍,你将我骗到此处或许也是毫无用处。”
说到此处却听到石墙之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天九贴耳倾听,石墙极厚根本听不真切,转头低声道:“按理说那黑毛将军早就该化成枯骨了,你是不是看错了?又或是你大爹怕你觊觎财宝有意吓唬你。”
鹰哥不屑道:“你还真是孤陋寡闻,难不成你不知道五百年白毛僵,再五百年黑毛僵的说法?再说我在里面也的确与他碰过数面,我这根铜棒敲在后脑根本毫无作用。”
天九无奈的摇摇头:“依我看,这世上最可怖乃是人,害人最厉害的是人心,什么僵尸鬼怪,有哪一个是在青天白日下害人的,他们害的都是似你大爹一般的掘墓的贼!”
鹰哥听了瞪大了双目,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若是怕了便讲你怕便是,在这里胡乱嚼我大爹的舌根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老子这便进去和那老黑毛大战三百合!你这鼠辈赶紧缩头逃命去吧!”
说罢自腰间抽出熟铜短棒在石墙边上奋力一敲,一块尺许长宽的长石轻轻一动,用铁钩挂在长石上的铁环,口中念念有词:“今日定能旗开得胜!给老子出来!”
而后将那长石徐徐拉出,天九一看长石窄长足有九尺,也怪不得他如此费力。
此时石墙之上露出尺许的方洞,鹰哥将头塞进去又拿出来狠狠道:“你还在此作甚!”
天九一笑:“我是怕你死在墓里,好替你收尸,免得你爹爹唯我是问。”
鹰哥起身笑道:“既然你有此好心,倒不如随我进去,兴许那黑毛将军见了你便俯首称臣,金银财宝咱们随意取拿也说不定呢!”
第37章 石墙之后
天九佯装被其说动了,轻轻击掌道:“还是鹰哥想得深远,我这榆木脑袋决计想不到,黑毛将军也会怕死。既然如此,你当前带路,看我不将他打的哭爹喊娘!”
鹰哥正色道:“你当真?我刚才之言都是谎话,黑毛将军怎么会怕你?你进去之后丢了性命可不能怨我,半夜里再来寻我晦气!”
天九忍住不笑:“那是自然,我要进去也是为开开眼界,杀不死咱们便逃出来,怕什么。”
鹰哥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天九,突地低低叫了一声:“哎呦!你身形高大,你看这洞口如此狭小,如何随我进去?”
天九扭扭脖子,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我会些缩骨的功夫,这洞也不见得小,定能来去自如,你带路便是了。”
鹰哥脸上一喜,急忙将头塞进方洞里听了半晌才轻声道:“那黑毛定然不近前,跟紧些!”
天九哼了一声:“跟紧些好将你排出的臭气吸干净些么?你我相距五尺,你快些!”
鹰哥嘿嘿一笑,钻进石洞里奋力前爬,天九等他爬的远了,才扭动身子如游蛇一般滑进洞中。
只是他在洞中不靠手脚,只能腰腹扭动便极快的前行,竟比鹰哥手脚并用还要快些。
鹰哥听到身后急速的沙沙声响,自裤裆下低头一看,只见天九正如大蛇一般扭动前行,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起来真好似巨蛇来袭,直将他吓得肝胆俱裂,张口慌忙叫了一声:“蛇!蛇!”
天九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轻叱道:“你两只眼珠子是用来出气的么!哪里来的蛇!”
鹰哥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的趴在地上喘息了半晌,将面前的千年尘灰吹得四下纷飞,良久才又颤声问道:“你当真不是蛇精变得?我听我二爹曾讲过,早年他在山里采药之时便遇到过一条美人蛇,险些被她迷惑,成了腹中之物。”
天九听了颇为不耐,道:“你哪只眼看到我是女子了?”
鹰哥听了松了口气:“那倒也是,二爹看到的那只美人蛇会讲人语,藏在一人高的芦苇草中,不住的对我爹爹喊:来呀……来呀……他听了还以为有女子落了难,赶紧上前去搭救……”
天九截口道:“想不到文居士道貌岸然、一脸正气,遇到此种情景却也见色起意。”
鹰哥听了咯咯笑起来:“你与我想的一样,我也觉得这老小子以救人为幌子,好在荒山野岭弄些好处……”
天九噗嗤一笑:“那可是你家老子,你居然也如此想他,该打!”
鹰哥哼了一声:“如若换成是我……兴许早便跳进芦苇草里和那美人蛇打起滚来!”
天九伸出青钢剑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快讲,最后你爹如何将美人蛇收服的?”
“收服?”鹰哥捂脸一笑:“丢人!我爹远远看到芦苇草中果真有一个肤白貌美的女子游荡,张口便问可是遇到了麻烦。那女子不答,依旧来呀……来呀……的唤他。此刻他心智好似被这声响迷住了,不由自主向美人蛇走去……”
便在这时,远处洞外传来沉重脚步声响,天九轻声道:“莫要做声……”
只听洞外不知何物在洞口之前来回走动,时不时的发出低吟咆哮,在狭长的石洞内听得格外清晰刺耳。
天九暗道,幸亏这石洞狭长,即便是那东西发觉也决计钻不进来,想罢闭目养神,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复又等了约一炷香的时辰才提醒鹰哥赶紧往前爬去。
鹰哥不敢再行耽搁,连忙埋头向前爬,不一会鹰哥将头伸出洞外悄然观瞧,确定并无黑毛将军,才钻出身子等候天九。
天九紧跟而出,却见与鹰哥正凌空站在洞口,身下尚有十几丈高。原来这座古墓要较石墙之外低上十几丈,即便是打通了石墙,稍不留神也要坠地而亡。
两人俯瞰整座古墓,只见神道向里延伸极远,两侧整齐排列独角或双角的石首,看似为虎形,个个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除此之外,还立有十几根乳白色的石柱,上面无一例外地蹲坐着辟邪的小兽。在神道的尽头影影绰绰,好似窝着一头巨大的猛兽,这应该就是那座主坟茔。
古墓依山而建,不同的是建在了先天溶洞之中,天九一见之下甚为惊骇,除神道极坟茔之外,这其中林林总总足有百十间房子,好似一座鬼城一般。更为蹊跷的是,这座鬼城之中湿气极重,阡陌交通的并非街道,而是潺潺而流的水道。流水之声哗哗轻响,在巨大洞腔之内来回萦绕,像是半夜三更的催眠之曲。
“咱们顺着绳子爬下去便可,若是见了黑毛将军,别忘了跑向这处,那鬼东西不会攀爬,我这才能屡次逃脱。”
鹰哥言毕顺着身前粗绳呲溜一声滑到地面,仰头向天九招手。天九有意在鹰哥面前卖弄身手,身子腾空翻下,待头距地不足五尺双脚在绳子上轻轻一勾,身子如飞燕一般翻纵而起,双脚轻轻落于地面,竟无半点声息。
鹰哥见了吐吐舌:“你这身手当真了得,黑毛这下有得苦吃了!”
天九示意其莫要废话,沿着神道旁的石兽矮身向坟茔那处走去。
脚下俱都是青石板路,上面满是阴阳刻画,大到牛象,小到鸡狗, 且上面人无更众,在街道之上摩肩擦踵,简直处处人满为患,好一派盛世之景。
天九边走边瞧,心道这场景便和现今场面也并无差别,未料想千年之前古城中便已是如此模样。
两人蹑手蹑脚行了半里,前路传来极为浓郁的腥臊臭气,鹰哥捂鼻道:“难不成前路有死狗死猫?这臭气熏天的毁人兴致。”
天九借着烛光远远一望,去见前路密密麻麻的俱是圆形黑土块,不由皱眉道:“我看前面俱是老鼠粪便,不过委实大了些,这些老鼠少说也有三尺长短!”转念一想又问道:“你来古墓几百次,此处竟未见过?”
第38章 巨蟒来袭
鹰哥摇摇手:“虽说有上百次,不过每次运气都差得很,未等走上百步便被黑毛将军追了出去,此次乃是最远的一次。”
天九听罢斜了他一眼,抽剑道:“好得很!依我看,这墓中已有巨鼠为巢,见了咱们必定群起而攻之!你先躲到我身后,免得碍手碍脚。”
话音方落,只听头际传来嘈杂声响,阵阵劲风猛然袭来。天九抬目一望,漫天的黑影压将过来,发出刺耳的吱吱怪叫。天九一手夺过白蜡,抬腿将鹰哥踢飞出去,远远落在石兽之后。
鹰哥待要喝骂,自己落地却极为平稳,天九这一脚说是踢倒不如说送,知晓他情急之下只是为保他性命,便不再讲话。只见天九长剑寒光一闪,扑到近前的四五只黑色怪鸟便没了头颅,噗噗噗地坠了下来。
鹰哥看了不由轻轻拍手,低声叫好。不过怪鸟数目庞大,如潮水一般冲击过来。
天九将白蜡含在口中,背靠巨大石柱以防腹背受敌,专心对付身前怪鸟。
远远看去,黑幕之中这一丝光亮却如同射出万丈光芒,将一个又一个黑影闪电一般的斩落。
盏茶过后,吱吱怪叫渐渐停了,三五只怪鸟好似知晓天九剑下并无活口,知趣的飞的远了。
天九躬身戒备不敢怠慢,片刻过后鹰哥缓缓走上前来,只见天九满身俱是浓血,已然看不清面目,瞪大双眼怯生生的问道:“你……你无碍吧?这一身的血都是怪鸟的不成?”
天九取下白蜡塞给鹰哥,张口淬出一口血,甩甩头道:“这哪里是什么怪鸟,都是生着狗头的蝙蝠!”
鹰哥低头一看,地面堆堆叠叠满是黝黑的皮肉翅膀,百十颗狗头龇牙咧嘴的四处滚落,还有几颗头颅仍在张口乱咬,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狗东西?”鹰哥抖如筛糠,暗道此行若不是天九跟随,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具带血骷髅,不由颤声道:“多亏有你,不然我顷刻间就要惨死这里。”
天九轻轻喘息,将脸上的浓稠血浆匆匆抹去甩在地下,用剑挑起一颗狗头仔细观瞧,只见狗头张着大口,只是口内尖牙利齿却只有寥寥数颗。
方才杀的痛快,只是青钢剑此刻已多了十几处缺口,好似变成锯子一般。天九看后心下一沉,若再要深入古墓见了黑毛将军,手中并无趁手的兵刃,到时也难以招架。
不过已到此地,再要退缩倒显得懦弱,想罢正正身子又仗剑而行。
鹰哥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又走了百十步,蓦然见石柱座下躺着一具骸骨,说是骸骨,却也只是破烂衣衫和骨头胡乱散落在地。不过身上的衣衫并未腐败殆尽,应是只死了十数年。
天九心知这便是之前盗墓之人,连忙上前查看。只见此人胸骨已然全数塌陷,好似生前受了重击,且一击致命。
天九暗道此人之伤虽重却死得毫无痛楚,即便是自己也难以将整个胸骨打得如此粉碎。又见其衣衫并非西洲国的装扮,反倒是中原人士,不由心生疑窦。
西洲国的将军到此地盗墓怎地会寻他国之人助手?鹰哥口中的大爹究竟是为国盗墓,亦或是辞了将军之位为己盗墓?
若是第二便极有可能在江湖之中寻些亡命之徒,众人这才在发现古墓财宝之后各怀鬼胎,最终自相残杀。
不过此人心机极深,若不然怎会最后死去?只是低估了墓中黑毛将军的本事,这才令自己半残,从而无法将古墓盗空。
正想到此处,鹰哥咦了一声,指着地上一柄长剑道:“好巧不巧,这里有一柄长剑,我看你的长剑已然发钝,莫说是杀人,便是切肉也是极难,不如捡起来瞧瞧还能不能用。”
天九警觉的环视四下,吩咐鹰哥道:“你跳到石台之上好好观望,说不定那黑毛会从哪处跳将出来。”
鹰哥依言轻轻一纵便跃上一丈有余高的石台,轻功倒也不弱。天九这才放心低头捡起长剑。
此剑尚未出鞘,剑鞘之上蒙着一层厚实的鳄鱼皮,鞘口、护环、云纹剑镖及名牌都为纯金打造。名牌那处刻着一行小字,鹰哥仔细一看,写着:十年磨一剑,谁有不平事?秋白持剑平天下,洒尽热血笑苍狗。而鞘口那处则刻着断意的字样。
天九心下一动,秋白剑客成名已久,江湖剑客十大家他排在青城紫云剑廖安拙之后,位居第五。难不成眼前骸骨便是秋云剑客慕秋白?不过慕秋白一向自视甚高,怎会成了盗墓的贼人?不过近些年来,此人便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迹,眼前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他了。
天九又去翻动此人衣衫,绸布零碎依稀看出乃是华贵锦衣,云头靴头也仅剩一只。其余则看不出端倪,只好抽剑来看。
只听一声龙吟,断意剑应声而出,此剑一出寒光森森,剑身之上闪着七彩光晕,且蕴含着无数道水纹。
天九听声便知此剑可称之为宝剑,又见剑身乃是万锻成器,当真有吹发可断之利,自语道:“此剑在手,黑毛之鬼又有何惧?”
却听鹰哥断断续续的颤声说道:“蛇……蛇……”
天九听了待要斥他胆小如鼠,却猛然闻到腥臭之气,身后深冷传来,头也不回跃上石台一手抄起鹰哥飞身跃出三丈开外。
落地之后回身一看,那具骸骨之处之上,自石柱之上垂下一条木桶粗细的黑红色巨蟒,正昂头吐信向两人望来。
鹰哥牙关咯咯作响:“这……美人蛇……”
天九冷冷道:“放屁!这就是寻常的大蛇,只是年岁长了,长得大了些。咱们不去惹它便是。”
那巨蟒倒好似听懂了一般,五六丈长的身子围着石柱转了几圈,忽地纵身飞下,蛇头之下居然张开巨大的红色肉翼,如飞龙一般朝两人俯冲而来。
天九吃了一惊,身子一矮反倒向巨蟒冲了过去。
鹰哥失声大叫:“你疯了不成……啊呀呀……
第39章 还有一只
天九抿嘴不语,飞蛇抵近之时猛然后仰出剑,电光火石之间断意剑自蛇腹之下狠狠划过。飞蛇周身鳞甲如巴掌大小,断意剑虽是锋利,却也只是刺进四五寸深,划过五六尺之后剑尖又被鳞甲挡出。
饶是如此,巨蟒腹中还是流出滴滴血流,不等落地那一对红翼轻轻一扇呼的一声又向上飞起,在石柱之上盘旋上升,张开血盆大口嘶嘶叫了数声。
天九身上毫毛根根竖起,低声道:“不好,这飞蛇是要召唤另一只前来助战,若是等它赶来我一人决计无法应对!你速速寻个隐蔽的所在,我先去斩了这一只!机灵些!”
说罢放下鹰哥,举剑脚步如电冲巨蟒而去。巨蟒见了微微歪头,以往碰见两条腿的都是仓皇逃了,怎地这个竟要自行送上门来?
庞大的身子缩成一团,天九左冲右突来回绕行,巨蟒想要一飞而落将他一口吞下,却总也无法对准。
巨蟒硕大的头颅不住晃动,一对碧眼变得极为呆滞,正在犹豫如何下口之时,天九猛然抬手一指:“着!”
两支袖箭如奔雷一般左右射来,只听噗噗两声轻响,巨蟒双目便如送到袖箭来路一般,眨眼之间各自插中一只袖箭,两股血流如注,顿时汩汩而出。
鹰哥也不知躲在哪处,发出一声欢叫:“射得好极了!”
巨蟒吃痛身子骤然绷紧,张开大口发出极为瘆人的惨嘶之声。
天九身子并未停顿,身子一瞬便绕到石柱之后单脚踏地,身子如流星一般窜飞而起,而巨蟒七寸之处恰好盘在石柱之后。
天九早便是如此打算,断意剑借雄厚内力看似平平常常刺出,却是携着风雷之势!
鹰哥在石兽之后露出半张脸,只见天九手中寒光一闪,长剑无声没入巨蟒鳞甲密布的身子。
天九由衷地叫了一句:“好剑!”
巨蟒身子剧烈抖动,直将巨大石柱摇得东倒西歪。
天九抽剑倒纵飞走,那石柱终支撑不住轰然倾倒!激起一阵狂风白烟。
巨蟒并未立时死去,身子仍在碎石堆中疯狂扭动,蛇尾来回猛扫。无数飞石四下飞射,将周边石柱石兽打得伤痕累累,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这千年古墓、万年洞穴,好似随刻便要塌了一般。
天九躲在石柱之后,只觉无数飞石重重击在上面便好似万斤巨锤击在胸膛,一时间头晕目眩,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隔夜饭。
好在巨蟒挣扎片刻终是寂然不动,天九悄然探出一只眼望向那处。
这一看不打紧,只见一条比方才巨蟒还要长出两丈的纯黑色巨蟒,瞪着一双如灯笼一般绿光莹莹的蛇眼,围着死去的巨蟒不住游走,身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瘆人的沙沙之声,好似墓中下起瓢泼大雨,口中则发出低沉的呜咽,若是只听不看,还以为有几百个怨妇在夜中哭泣。
这条巨蟒鳞甲如盆,且看起来更加厚重,天九见了心中无来由的生出阵阵恶寒,心知自己难以抗衡,隐在石柱之后缓缓向鹰哥靠拢。
鹰哥见了这条巨蟒吓得腿都软了,根本无法动弹,只能低声道:“九哥……九爷,我这双腿恐怕是不成了,走不动了!”
天九眉头紧皱,连忙问道:“怎么,方才摔断了?”
鹰哥低头看看身子底下那一汪水,满脸涨红的说道:“并未……只是我吓破了胆,也吓破了尿脬,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天九心中同样惧怕,也难怪他吓得呆住,只好脚下加紧,身子化作一团黑影,经过鹰哥之时探手一抓,提起衣领向方洞冲去。
黝黑巨蟒蛇尾呈现金黄之色,好似震天巨锤一般咚咚咚的敲打地面,整座古墓之中巨声回响,好似带着某种阴魔之力。
天九连忙运功相抗,鹰哥内功不济片刻也难以支撑,眼见双目泛白,口舌歪斜。
天九暗叫不妙,在其耳边急急喝道:“赶紧捂住双耳,这巨蟒之尾可扰人心智!”
不过为时已晚,鹰哥牙关咯咯作响,已然发出嘶嘶怪叫。天九见状剑柄击在面腮之下令他昏厥过去。
饶是如此,那巨蟒仍是发觉两人,蛇尾呜的一声飞起横扫,将身前双角的石兽的巨大虎头击得粉碎,无数碎石如离弦之箭,铺天盖日地的向天九落脚之处飞去。
身后劲风无数,天九大叫一声:“吾命休矣!”
双脚落地之后随即向左弹飞,那无数飞石发出呼呼飙风之声自右边身子擦飞而过。
但凡有一枚碎石中的也可令他半残,天九暗叫一声侥幸,身子若在半空更是难以躲避,因此不敢再纵飞而起,身子几与地面贴近,在神道左右迂回奔逃。
巨蟒眼见不中,迅疾攀爬至石柱之顶,蛇头之后金色羽翼完全张开大如遮天的金旗,庞大的身躯自石柱之上弹飞而起,口中吐出阵阵白气,真如云中巨龙腾云驾雾,眨眼之间距天九两人已不足五丈。
天九口咬断意剑,腾出左手忍痛连发几十枚燕子镖。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燕子镖纷纷射中蛇头,却悉数弹得四下纷飞,简直如蚊叮一般。
头顶劲风抵近,那腥臊无比的臭气令天九昏昏沉沉,心知仅凭两条腿定然跑不过飞蛇,旋即拧身一转发足向后狂奔。
飞蛇尚在空中自是无法急停回转,直直滑飞七八丈才掀动皮翼划个大圈兜风回来。
天九已然逃出五六丈且藏在一只石兽双腿之间,渐渐平复喘息,一动也不敢再动。
飞蛇在空中转了一圈,俯瞰神道左右并未发现天九踪迹,不禁狂性大发,落在天九对面的石兽之上,张开血盆大口肆意啃咬。喀啦一声巨响在古墓之中回荡如雷,一举将石兽头颅咬下半颗,碎石哗啦啦落到地上,声势好不惊人!
天九心道任你将神道中所有石雕都吃了老子也绝对不会出来了!你终究是兽,等你累了倦了自然要自动离去,那时再走不迟!
第40章 两兽争斗
想罢索性靠在石兽脚趾那处歇息。飞蛇按耐不住,沿着石兽蜿蜒而下,伸出猩红的信子在神道一侧游走探查。
天九趁它蛇头向前之际,悄然潜到被咬掉半颗头颅的石兽双腿之下。
不一会,飞蛇已将神道四下探查一遭,仍是一无所获,双目绿光更甚,昂头立在那处四处观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墓那处传来脚步声响,且越来越近,飞蛇转身探查,发出示威似的嘶叫,像是命令那东西退回去。
不过示威声响并无作用,只见一个丈余高的黑毛立在死去的飞蛇那处昂头吼叫。
飞蛇和黑毛你嘶叫一声,我怒吼一声,来来回回不下几十遍。
天九暗道:“那黑毛便是那死鬼将军了,应是对飞蛇并不惧怕,这才站在死飞蛇那处,看样子是要吃肉果腹。只不过这只飞蛇不答应,这才争吵起来。依我看,你们不如动起手来,我或是趁机逃了,或是渔翁得利,当真美滋滋!”
那黑毛在阴暗之中,天九只觉这东西虽是双腿站着,却不似人形,比起人来可要宽阔多。再听其吼叫,若是再低上一些,与自己十五那年对上的黑熊别无二致。
天罡天字号营门下十六岁之前被称之为钝刀,要想开刃接单杀人须要闯过兽、器、阵、绝和人五关,而这兽字关却是第一关,也是最为简单的。
天九第一关的兽便是一头三岁大的黑毛白胸的食人熊。一人一熊被困在一处高院之中,四角之上俱是持着强弩的护卫,一旦人或兽中途要逃,自然要被射成刺猬。
天九被扔进高院之时手中也只有一柄匕首,还有三袋水和六个干饼。而那黑熊则被饿了半个月,且刚刚吃过三斤人肉之后才放入高院。
因此黑熊见到天九这块香嫩人肉之后兽性大发,四足发疯一般的冲锋。一时间高院之中黄烟弥漫,天九在黑熊巨掌之下穿行游走,看似凶险,却总也伤不到他半分。
两个时辰之后,黑熊已然口嚼白沫,全身黑皮血红之肉翻开流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也只能是踞坐在地,胡乱的挥舞爪子虚张声势。
天九游走之时出了三十次匕首,刺中二十七次,自己也已精疲力竭。不过此刻脑中却愈加轻灵,知晓只要自己再撑半个时辰,那黑熊血流不止,早早晚晚要自行躺下。
实则不足半个时辰,天九见黑熊已无再战之力,轻易绕到身后将匕首接连刺中耳根和咽喉,黑熊即便是哀嚎也是绵软无力,被天九割下了熊头。
监战之人记下:天九,身形奇诡、不知疲惫、斗志卓越、谋略纯熟、几无破绽。杀熊用时两个半时辰,乃是天字号营盘最速之人!
黑毛吼得累了,索性趴在地上疯狂啃食死去的飞蛇。另一条岂能作壁上观?嘶吼一声,粗长且柔软的身子绕行在石柱和石兽之间,张口喷出一阵白雾,又自白雾之外绕到黑毛侧后张口就咬!
黑毛刚刚扒开鳞甲,张口撕了一大块蛇肉下来,庞大的身子跳起足有两丈避开飞蛇之口。
黄金巨尾猛然甩起,砰地一声甩中黑毛后背,在黑暗之中绽开一朵巨型花火。
天九此时才看清黑毛全貌,只见其周身竟穿着明晃晃的甲胄,四足之上各有五支钢爪,长约两尺。就连面目之上也带着一副面甲,露出一双血红之眼和奇长无比的口鼻。
飞蛇甩尾声势何其惊人,不过黑毛受了重击也只是在地上翻滚数下便起身举起双爪疯狂怒吼。好似并不愿与飞蛇开战,只不过肚子饿了,无论如何要将死蛇吃了。飞蛇毫不示弱,极快的贴地爬行冲黑毛而来。
黑毛索性不再吼叫,俯下身子专心应战。飞蛇又是一大口浓郁的白雾飞射而来。黑毛有所忌惮,反身跳上一旁石台,随即如一团黑色闪电一般越过白雾俯冲而来,竟比飞蛇还要快些。
飞蛇只道它不敢硬拼,黑毛却已经贴脸扑来,两道如瀑寒光左右一划,蛇头两侧鳞甲应声而裂、掉落些许。
黑毛身子则急坠而下,四足死死抱住蛇腹,张开巨口大肆啃咬。飞蛇吃痛不已,低下蛇头却总也咬不到黑毛半分。
天九心道这黑毛如此聪慧,且身上俱是铠甲,定然不是古墓之中所谓黑毛将军,倒像是有人豢养的异兽,从而带到古墓之中。以鹰哥所讲,将它带到古墓之中的人定然就是大爹,首要便是过河拆桥除掉众人,其二应是由它作为载具而用,向外运出宝物。
飞蛇吃亏又岂能坐以待毙,身子扭动不已,长尾翻卷上来将黑毛圈圈围住,而后立时收紧。
只听刺耳的咔咔声响传来,黑毛身上铠甲渐渐塌陷,发出哀嚎之声。
蛇身渐渐收紧,不过黑毛身上铠甲很是坚固,它仍有力挣扎。一蛇一兽陷入僵持之态,但凡谁要松口气,定然要被对方杀死。
天九看得心惊胆战,却又很是欢喜,照此下去它们最低也是两败俱伤。此时便更不能离去,只待渔翁之利。
忽然,鹰哥浑身打了一个摆子,睁开呜咽道:“快逃!九爷救我……”
天九捂住他嘴,低声道:“收声!你看那处。”
鹰哥顺手一望,只见飞蛇盘住黑毛正死命收紧,浑身又是一个哆嗦。
“你我只需在地静候,等这两只怪物两败俱伤之后我再过去一一杀了,而后便可去古墓那处取宝,如何?”
鹰哥掰开天九的手喘息道:“依我看还是命要紧些,咱们还是趁机溜了。”
天九松开鹰哥道:“你既然如此惧怕,自行爬到洞口那处观望,若是我死了,你便赶紧爬出去。若是它们死了,你再下来不迟。”
鹰哥听了觉得也有些道理,点点头飞也似的跑回,沿着绳子爬回小洞那处露头观望。只是白蜡早便灭了,飞蛇与黑毛争斗根本看不真切。
天九练就夜视之能,不过在这古墓长年无光,在之中也极其有限,远远地只能看个大概。
第41章 坐收渔利
此时鹰哥已不在身边,索性悄然出来几个蹬踏飞到石兽脊背,又接连飞跃五只石兽,趴在虎头那处向下观望。
此时天九距离两兽争斗不足两丈,将情势看得一清二楚。只见黑毛挣扎之力渐渐弱了,正是败局之相。但见飞蛇仍是凶猛异常,暗道黑毛这时死了飞蛇仍有一战之力,不如帮黑毛一把。
想罢施展壁虎功从石兽身上无声滑下,又施展屏气凝息之术一瞬便移到飞蛇身后,见蛇身之上有几处鳞甲脱落,一招千浪如峰,一瞬便在蛇身上刺进七剑。且每剑刺入手腕急抖,便如旋风一般绞肉而出。
这一招很是凶狠,但凡寻常高手中一剑便可致体内脏器尽毁,立时毙命。
飞蛇虽是庞大,这七剑之创也难以忍受,回头嘶叫一声冲天九喷出一股白气,不过较之前白雾淡了不少,收紧的身子也松了些许。
天九倒纵翻飞而起落在五丈之外,那股白气落在地面 贴地而走,像是流水一般。
黑毛顿觉身子豁然轻松,双爪腾出空来一举刺穿鳞甲深入蛇身之内。
飞蛇浑身颤抖,天九七剑与黑毛巨爪之痛接踵而至,令它战力减了五成不止,再要僵持定要死在黑毛手中,随即松了身子就地向古墓那处逃去。
黑毛一旦得势又岂能轻易饶过?落地之后略微喘息之后发足狂奔,青石之地竟轻易被其划出几十道深深刻痕。
飞蛇游走极快,一路之上尽是涌出的蛇血。黑毛见了血更是躁动,狂奔百十步腾空跃起在空中滑飞数丈,眼见就要落在蛇背之上。
飞蛇猛然察觉,蛇尾慌忙竖起挥动正中黑毛身子,只听砰然一声闷响,直将它击飞出去。
黑毛在地上翻滚数圈又是蹬地猛追。飞蛇听到动静好似有些慌了,竟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古墓之前,大殿两侧一个巨大石狮之上。
一时间乱石纷飞,黑毛冲破弥漫的白尘一头重重撞在蛇腹之上,将飞蛇撞得仰头倒地。未等它翻身,黑毛巨口已然咬中蛇头之下。
天九暗叫一声好,却听飞蛇发出凄厉嘶叫,黄金巨尾飞起重重敲在黑毛后背。
黑毛好容易咬中要害,岂能轻易松口?吃此剧痛更是发疯啃咬,飞蛇此刻唯有蛇尾可用,便不断飞起蛇尾一下又一下敲在黑毛后背。
天九心中默数,足足四十七之下之后蛇尾渐渐无法抬起缓缓放在地面,而后不住颤动。
又过片刻蛇尾寂然不动,飞蛇绿眼已是暗淡无光,黑毛这才渐渐松口,发出摄人心魄的吼叫,好似在宣告在古墓之中已然称王。
天九几步跃到石兽之上打了个呼哨,大声道:“想在此处称王,还需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鹰哥吓了一跳,低声骂道:“你这厮简直疯了!不消片刻便被黑毛将军吃个干净,我也毫无办法!”
黑毛闻听此声转身一瞧,只见一人站于高处正向它挑衅,方才大获全胜正处极度亢勇之时,随即调转身子狂奔而来。
鹰哥不由大叫道:“快逃!这东西简直会飞的!”
天九回头淡淡一笑,道:“信不信我一招之内将其杀了?”
鹰哥出洞慌忙摆手:“我不信!你快逃哇!”
天九不慌忙不忙,站在那处像模像样的念起咒来,黑毛沉重的脚步逼近,声声巨响似是次次击在胸膛。
鹰哥不敢再看,闭眼等候天九被撕成碎肉,却听黑毛狂吼一声,不由又睁眼观瞧,只见它自地面腾空飞起眼见便要跃上天九所在的石首脊背。
千钧一发之际,天九蓦的举剑一指:“着!”
黑毛在半空忽的全身抽动,自口鼻之中喷出汹涌血流,呼的一声自天九头顶飞过,直直坠向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黑毛庞大的身子将青石路砸出丈许的大坑,四足胡乱的挣扎踢腾了半晌,终是一动不动,那坑内少时便注满了鲜红的血水。
鹰哥见了一脸惊异,失声道:“九爷,你当真神人也!方才那一剑是剑气还是法术,竟将黑毛将军轻易杀死?”边说边从粗绳上落下,欢快的向天九跑来。
天九一跃而下,收剑淡淡的道:“什么黑毛将军,简直不自量力,我这柄断意剑乃是秋白剑客的宝剑,单单剑气便可隔空杀人!”
鹰哥边走边道:“既是如此,方才为何要逃,你只需如此一指,那大蛇便如黑毛将军一般死在当场。”
天九听了轻轻一笑:“亏你还是神医之子,黑毛和大蛇大战之时被蛇身束紧多时,便是一身盔甲也被压得扁了,黑毛如此大的身躯变为水缸粗细,体内脏器定然受了极大内伤。何况那蛇尾猛击在背数十次,它未能立时毙命,乃是困兽犹斗意识尚存,强撑罢了。”
鹰哥恍然大悟,拍手道:“怪不得你引他狂奔过来,是要它跑动之时脏器震动,从而大量出血,这样一来便一命呜呼了……不过,若是它仍不死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天九走近黑毛,一剑刺进后脑快速一搅之后道:“此事我已算准,怎会有错?一旁观战之时早已听到它肋骨那处七八次碎裂之声,总有几根断裂肋骨刺入脏器,决计活不了的。”
说罢上前信手挥剑,将黑毛面甲劈作碎片露出本来面目。原来这所谓的黑毛将军的确不是什么千年的僵尸,赫然是一头巨大的黑毛熊罢了,只是这黑毛熊颇有些不伦不类,似熊又像狼。
不过它身形之大闻所未闻,且浑身铠甲,若是在江湖或是战场之上简直所向披靡。若不是今日碰到飞蛇毙命在此,死在它手上的人恐怕将难以数计。
鹰哥这才敢上前观瞧,他较小的身子在面前便如蝼蚁一般,奋力一拳打在熊头之上道:“咱们斗了上百次,今日如何?”转头对天九说道:“此熊如此巨大,那熊胆自是不可多得,你若不要,我取了送给我爹。”
第42章 迷魂阵
天九将断意剑递给他道:“用此剑快些,不仅熊胆,便是熊掌、熊肉也定然好得很,多取一些咱们明日煮来吃。还有那两只飞蛇,蛇皮蛇胆也都是不得多的的珍宝,趁着新鲜都扒下来才好。”
鹰哥费力的割开熊肚,过了许久才从里面拽出一颗如酒坛大小的熊胆,喜滋滋的道:“古墓便在前路,咱们这便去瞧上一瞧,剩下的等看完了再弄不迟。”
“已然到了此处,古墓定是要看,先拿些好拿的宝贝,剩下的以后再来取便是。”天九远望古墓,吩咐鹰哥拿起白蜡,自己在前路缓缓走去。
只是天九这一路不走直线,而是忽左忽右,鹰哥不解,问道:“这路平坦极了,为何划着弧行走?”
天九兀自前行,道:“我所走的乃是黑熊所经之地,它未曾碰到陷阱,咱们自然也碰不到,可懂了?”
鹰哥脸上冒出冷汗,道:“你说得对极了,若是咱们胡乱过去,说不定此刻已中了这古墓的陷阱,那岂不是很冤枉?”
古墓越来越近,流水之声更是声声入耳,片刻过后两人踏上一座汉白玉堆砌的过水小桥,白色栏杆之上蹲坐着形态各异的麒麟小兽。
桥下则流水潺潺,水道之中绿苔密布,水质极为清澈,鹰哥当即便要俯身用手舀水。
天九轻叱一声:“你做什么!”
鹰哥正身道:“我看这水清冽可口,喝几口水解解渴也好。”
“你看那处是什么?”
鹰哥顺着天九所指一望,只见不远处河道边上散落着不少骨架,像是之前的狗头蝙蝠。
鹰哥眼珠一转,道:“你的意思是这水有毒?”
天九点点头:“按理说,这地下之水如此清澈应是活水,且已是千年之后,不应有毒才是。不过水中除青苔之外并无活物,咱们还是小心一些,渴便渴,总比死了要好。”
那古墓便在诸多小桥之后,墓前列着一尊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雕刻着金色古文大字。只不过那些字并非中原汉字,而是如小蛇一般的长短弯曲之线随意组合,根本无法辨认。
两人在小桥见古墓在前,脚下加紧在诸多小桥之间来回穿梭。谁知走了半个时辰,原本距古墓已不足半里,再站定一瞧,古墓便好似生腿跑了一般,竟已变得更加远了。
鹰哥咦了一声:“方才明明已然近了,怎的又如此远了?难不成咱们往回走了?”
天九一笑:“看来,咱们这是闯入了迷魂阵,看似往前行走,实则在小桥之间转起大圈子。”
鹰哥道:“这有何难?咱们施展轻功路数,一路向前飞将过去便是。”
天九道:“设下此阵之人定然也料到此招,因此直直向前之路上定然不设任何落脚之处,不是落到水中毒发身亡,便是迟早落到陷阱之中。”
两人正在思量如何脱困,却听不知何处传来咔咔之声,古墓之上缓缓升起巨大的夜明珠,一瞬便将周围照得雪亮。
鹰哥惊叫一声:“鬼……鬼哇……”撒腿便要逃离。
天九伸手将其抓住侧耳倾听四周,良久才道:“莫要妄动,再等等看。”
又是一阵嘈杂的咔咔之声四下响起,鹰哥已是周身打颤,桥边的百十间屋子的门窗竟慢慢的一一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呦之声。
不一会咔咔声响又自响起,门内竟先后走出百十个男女老少,眼中放出或红或绿的诡异光芒,又过一会头颅纷纷转动起来。
鹰哥一见之下骇得呆了,口中喃喃道:“鬼……好多鬼……死了,咱们死定了……”
天九焉能不惧,只能强装镇定抽剑戒备。咔咔之声复又响起,窗子那处又有百十个人探出身子。
鹰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捂着头哆哆嗦嗦的低声呻吟。
天九借光仔细观瞧,只觉这些人姿态僵硬,不像是活人,不由道:“你莫怕,这些都不是人……”
鹰哥听了惊叫一声:“定然不是人,都是鬼,鬼啊!”
天九一把将他提起:“这些也不是鬼,全是彩陶,是假人罢了!”
鹰哥听了缓缓睁开眼,只见最近的屋子门口是名布衣老者。再仔细一看,只见他眼眉极其稀疏,面目已然分辨不清。
窗子那处是个长发女子,眼眉也不真切,整张脸像是蒙了一层白皮一般,此刻站在那处动也不动,只是一颗头缓缓转动,像是木偶一般。
鹰哥终是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全是彩陶做的假人,只不过这些彩陶为何能自行出来,头尚且能转动自如?”
天九轻轻一笑:“方才咱们听到数次咔咔之声,这显是机关启动之声。
其实想来也并非难事,能建此墓定时有诸多能工巧匠,利用水流推动其中机关,先后启动白日升起,百姓出门的景象,便好似这古墓活了一般。千年之前的奇思妙想着实惊人,竟建了如此宏伟的地下古墓,当真叹为观止!”
鹰哥哭丧着脸道:“这其中缘由是清楚极了,只是现今咱们困在其中不能出去,自进洞至今已然耗费了四五个时辰,眼见天便要亮了,即便是现在出墓也要被爹爹一顿毒打。”
天九不语,定定心神环顾四下,复又思了良久,忽的轻拍手掌:“有了,有了,咱们要想出阵也非难事。”
鹰哥急忙问道:“如何出去,快讲,快讲!”
天九不紧不慢地道:“工匠再巧、再聪慧,也难以更改水流来去之向,对么?”
鹰哥想了一会才道:“自然可以更改,这水道蜿蜒崎岖,岂不是已然更改了流向?”
天九摇摇头:“你只看到片面之处,那大江东去浪淘尽,焉能改为向西奔流到海?”
鹰哥讪然一笑:“那自然是不能。”
天九点头道:“咱们站得高一些,便可慢慢看清这水流是从何而来,知晓水流源头之后,自然便到了过水桥阵的边缘之处,岂不便走出去了?”
鹰哥拍手叫好:“还是我家九爷聪明绝顶,竟在经历如此险境之后尚能想出对策……”
第43章 山上金树
“你少在那处胡乱拍我的马屁。”天九拍拍肩膀又道:“还不赶紧上来看水流之向。”
鹰哥跳到栏杆又跳到天九肩膀,天九则又跳到栏杆之上,由他看水流之向。
鹰哥看了不停吩咐道:“向左……再向左……不对不对,应是再向右……”
两人一看一走,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古墓东南处,这处仅有一个拱桥,桥下乃是一个幽深的墨绿之潭。
鹰哥欢心不已,道:“果然不出所料,过了那桥咱们就算是出了迷魂阵了,快些!”
天九将鹰哥放下之后并不急着前去,思了片刻道:“那处本不用再建一座拱桥,因此十有八九便是一处陷阱,我们绝不可上桥,你我若是盲目登桥恐怕就要掉落深潭,再也无法出来。”
鹰哥已对天九五体投地,因此不再反驳,只等他想出办法。
天九左右看了一会,指着桥北一处空地说道:“以我轻功,一鼓作气飞出五丈便可落于那面。我先行飞越过去,并无陷阱之后再接你过去。”
天九运功于脚,深吸两口气之后一脚后蹬栏杆提纵而起,眨眼之间便飞出五丈。
眼见便要落地,却猛然发觉前路地面很是奇诡,竟起了丝丝涟漪,暗叫一声不好,这哪里是地分明是一汪水池。
水底插满长满铜锈的尖刺,尖刺周边铺满了不知名的绿色晶石。因此远远看起来,这处和寻常地面并无差别,唯有近前才能发觉。
天九连忙运功提气,将衣衫撕扯而下扔于水面之上,随即单脚一踏,又飞起两丈,堪堪落到池岸。
鹰哥见天九平稳落地,急急道:“九爷,还有我……”
天九自怀中取出一根细绳,绳头之上乃是一枚寒光闪闪的镖头,对鹰哥说道:“你尽管向此处飞来,待你力竭之时我自然会将你拉到此处。”
鹰哥气沉丹田,轻叫一声:“有劳了!”
身子在自栏杆之上奋力跃起,飞过两丈之时身子已然呈下坠之势,天九随即身子一斜抛出绳镖,镖头绕过鹰哥细腰,绳子便如蟒蛇缠身,在他身上转了几圈。而后天九手腕一抖,鹰哥身子猛然拔高一丈,如风筝一般飞了四丈之后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鹰哥手心出汗,喘息道:“好险!好险!”
古墓如山便在眼前,天九持剑敲击前路,两人慢慢走到石碑那处。到了近前两人才发觉,这石碑之后并非古墓,赫然是一座人工堆砌的假山。
鹰哥看了喃喃道:“这……墓在何处?”
天九指了指山后,道:“应是在假山之后,这古墓主人生前定然是不愿入土,这才命人造了一个洞内之城,好让他死后仍可治国天下。”
鹰哥嗤笑一声:“他自以为乃是祖龙皇帝么!也唯有他可如此。”
天九道:“你莫要将他和中原那处相比,此地千年之前也属蛮荒,其中自然大有差别。此人生前也应为一地之王,若不然陵墓怎会有如此大的阵仗,咱们再往前去看,假山之后定然又是一番景象。”
两人小心翼翼正要绕过假山,鹰哥走到一半忽地大声叫道:“我的老天爷爷,王母娘娘!你看那山顶是什么物件?”
天九抬头一望,只见山顶之上长着一棵金灿灿的大树,从树干到枝叶俱都是金光闪闪,而茂密的金叶之间不时闪出各色光彩,好似里面隐着各种奇珍异宝。
这一大棵金树足有两人环抱粗细,其上金色枝条不可数计,单单这一棵树便已是价值连城。
鹰哥按耐不住,沿着假山小径飞快的向上爬去,天九待要阻止已是不及,急忙跟在身后以防不测。幸好一路之上并无陷阱,两人片刻之间便已登上山顶。
山顶之上只有一棵金树,金树四下则是一汪池水,呈现琥珀之色。池岸距金树还有十丈开外,仅凭轻功绝难飞跃。鹰哥见池水清澈,不由问道:“这池水不会也有毒吧?”
说罢便要俯身去看,天九急忙将其提起:“这一池未必便是水。”
“不是水又会是什么?”
天九鼻尖微微一皱:“你未闻到一股微酸之气?”
鹰哥鼻子使劲抽了抽:“的确有股子酸气,好似谁半月不曾冲澡一般。”
“这便对了。”
天九掏出一枚燕子镖投入池中,只见池中并未起多大涟漪,却见燕子镖沉没那处竟咕嘟咕嘟冒出无数气泡,眨眼间便化为乌有。
鹰哥见了吐吐舌道:“这……这池子当真不是水,像是绿矾油!乖乖,若是咱们俩掉进去,不出片刻连个渣渣都不剩了。”
天九笑了笑,道:“不愧是名医之子,这的确是绿矾油,且在我腿膝之下俱是毒气,你方才若是凑近池子,恐怕早被毒死了。”
鹰哥听了赶忙昂起头来,慌忙道:“九爷……有个不情之情,还请……恩准。”
天九随即答道:“你且上来,省得死了无法和文居士交代。”
鹰哥笑嘻嘻跳上天九双肩,叹息道:“只是这一树的金灿灿只可远观之,可惜,可惜……”
天九道:“这个好办,你去那些彩陶人屋舍之中拆两张门板便是,将门板放在池中垫垫脚,我便可跃到金树之上,先拿些宝物出来,免得待会出了变故,咱们入宝山却空手而归,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鹰哥使劲地点点头,待要一路飞跑下去,却被天九叫住:“你若独自进了桥阵定然出来不了,将绳镖拿着,远远地拉下便是。实在不行,木窗也可。”
鹰哥恍然大悟,接过绳镖飞奔而下,随意挑了一间较近的屋舍,将绳镖射中门板只是轻轻一拉便整张拽下,而后又将另一扇门拽下,兴冲冲地背了上来。
“不辱使命,不辱使命!这门板看似结实,实则已然糟烂,不过勉强能用。”鹰哥将门板靠在身上,朝着绿矾油池中央那处丢去。幸亏者绿矾油较水重的多,门板落于中央借着冲力又往前窜了些许便不再动了。
第44章 谷内之变
天九嘱咐道:“待会你看池中门板,若是动了,便再将手中门板抛下,以防万一。”
鹰哥点头答应,眼见便要拿到宝物,心中甚是动荡,脸上涨红不已。
天九轻拍其肩,转身腾空而起,在池子上空如大鸟一般划了一道大弧,单脚轻轻点在门板。门板轻轻一沉,池中绿矾油半点未溅到正面,如燕的身子复又弹起,轻飘飘落在金树枝丫之上。
鹰哥看了拍手叫好,天九唯恐金树有毒,手戴鹿皮套,撕下一截衣袖捂住口鼻,这才放心观瞧。
原来此树看似金子铸成,实则只是在树皮之上贴了一层金纸。天九单指一点便将金纸戳破,金纸底下也并非真木,而是青铜铸成。
再往金光闪闪的枝叶之中看去,上面挂满了各种宝石,真可谓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在天罡之时,也曾有人传过宝石辨别之法,一看便知这其中宝石大多都为珍品,价值不菲。
天九一眼扫遍金树上下,其中青玉翡翠数目稀少,品相个个都属极品,当下便专拣翡翠来拿。
自树顶一路扫荡至树底,除翡翠之外还摘了些大颗珍珠猫眼之类,顺手撸下几百枚金叶这才罢休,放在身上足有百斤。
百斤重物在身怕是极难再飞回岸边,远远喊鹰哥道:“我扔些宝石你用衣衫接住,千万莫要手碰,恐是有毒!”
鹰哥二话不说脱下衣衫兜起,四五十个宝石和诸多金叶纷纷落到衣衫之上。
天九这时再看之前门板,果然已慢慢飘回岸边,吩咐鹰哥将另一块门板抛下,这才一鼓作气站,自树枝之上轻纵而起,一个起落之后飞回鹰哥那处。
鹰哥双眼瞪得极大,颤声道:“发……发财了!我听爹爹讲过,一颗鸡蛋大小的珍珠便可买下半座妓院……”
天九听了骂道:“放屁!文居士岂能说出此话?我看你是想妓院想多了。”
鹰哥脸上一红,讪然道:“是是是,九爷你见多识广,等咱们出墓换了银子,你带我去妓院如何?”
天九哼了一声:“你先去问你家老子和妹子答不答应,省得惹上了花柳病,你家妹子再找我寻仇,我二人恐怕是要死一个。”
假山之后乃是一座偌大庭院,远远看去像是宫殿一般,方才鹰哥取门板之时天九已然看了良久,眼见身上宝石珍珠已然不少,再要去那处宫殿寻宝也难以全数带走。
再者,那宫殿之中青烟弥漫,且好似隐着凶险大阵,两人若然冒冒失失闯了进去,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想罢说道:“你看那处宫殿,实则那才是墓主人真正的所在。你可知这金树是何用意?”
鹰哥低头看满衣衫的宝石兀自道:“便是墓主人财大气粗,且喜好摇钱树。”
天九若有所思,许久才道:“依我看,这棵金树如此显眼,一是要盗墓之人来此取宝,而后莫要再打山后宫殿的主意;二是警示盗墓之人,再要深入宫殿,那其中尚有比绿矾油池更为凶险的陷阱相候,好叫人知难而退。”
鹰哥听出天九的话外之音,急急道:“那宫殿之后定然有无尽的财宝,咱们至此而归,那岂不是成了傻子?”
天九转身敲了一下鹰哥的头:“你身上这些个宝石珍珠个个价值不菲,若是全换成银子,你三辈子也花不完。”
鹰哥喏喏道:“话虽如此,不过咱们九死一生才到了此处,哎呀!当真可惜!”
天九指着那处阴森森的宫殿道:“那处宫殿阴森无比,一看之下便觉得后背发冷,远比飞蛇和黑毛要恐怖得多!
谁知道里面有多少机关陷阱,但凡咱们一个不小小便要葬命于此,什么金银财宝、半家妓院,统统成了泡影。那时便成了孤魂野鬼,万世不得轮回,你我便在此间游荡,饱受冷凄之苦,难道你不怕吗?”
鹰哥听了双腿又微微打颤,终是点头道:“此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拿着这些财宝出去便可享荣华富贵。待某日若是不幸败光了,咱们再一同进墓取宝。到那时咱们什么山珍海味、宝马女子悉数享用过了,死便死了,反正也再无憾事,可好?”
天九微微一笑:“讲得好,当是如此。咱们这便出墓,省得文居士寻不到你我发起急来。”
鹰哥随即说道:“我家老子脾气大得很!这便走了,快快!”
两人达成一致,快步下山之后沿着原路返回。经过飞蛇之时,天九取剑将两张蛇皮极快的剥下,自蛇腹之中取出两颗人头大小的蛇胆这才攀绳进洞,
两人一前一后拖着蛇皮财宝,勉勉强强出了石洞。又费力的自盗洞之中爬出。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两人脚步不停,飞也似的跑下山去。
百草谷内静寂无风,鹰哥不见文昌虎在田地打理药田心有有些奇怪,方要开口喊爹,天九连忙将其拦下,极快的拉回竹林深处后低声道:“按照往常,文居士应在外侍弄药田,此刻却不见踪影。再者谷内鸡鸭也寂寂无声,其中大有异常。”
鹰哥心中忐忑,不由道:“爹爹昨日曾讲要为卓清师太备好草药,要你陪我下山去送,难不成他等不及自行去了?”
天九又仔细观望片刻,忽地一脸煞气,道:“定然是出事了,你可曾闻到一丝丝血腥之气?”
鹰哥茫然道:“我鼻子一向不灵,只闻到药草之味。”
天九警示四周后道:“你先躲进竹林之中,千万莫要出来。待我确认之后,仿三声鸟叫便是要你赶紧逃离,若是五声便是平安无事,你方可出林,懂了?”
鹰哥点点头道:“九爷当心些。”
天九将宝石等物扔在脚下随即在林中游走,眨眼之间已悄然绕行到屋后,在屋后待了片刻并无异状,这才轻身一纵落在文昌虎居室之顶。
轻轻拨开屋顶茅草侧耳一听,隐隐听得呻吟之声。
第45章 酷刑之伤
天九暗道不妙,将洞拨得大了一些凑过眼去看,只见文昌虎浑身是血的坐在竹椅之上,身上似粽子一般捆着藤绳。
再一细看天九大为惊骇,暗道一个惨字!文昌虎一双眼目只剩两个血洞,两只手十指尽断,只剩薄皮相连,且裆下也是鲜血淋漓,应是被人将那话儿切了去。
天九心中汹涌,静静看了一会,屋内并未藏人,只是房梁之上放着四具机弩,与房门以细丝相连,若是他与鹰哥推门而入,定然会被当场射杀,根本无从闪避。
文昌虎如此惨状天九在天罡之时见得多了,只不过那些孩子与他并不相熟,心中虽是可怜,但胆怯之念早便将此情掩盖。
文昌虎为人良善,肯屈驾为天九疗伤,于他有恩,已算是熟人。如今受此酷刑,除了追问自己的下落想不出其他缘由。因此天九心中五味杂陈,心道再要如此小心,恐怕文家父子不能见最后一面,急忙抬手出镖将四根长丝切断。
只听弓弦之声嗡嗡大作,上百根弩箭如黑云一般射向屋门,直将一对木门射得粉碎。
天九又静待一会,竹林内外并无动静。应是那人对天九尚有惧怕,不敢轻易现身,又或是知道此法难以轻易杀死天九,远远地逃了。
天九飞身而下,怕是文昌虎不久于世,连忙对着竹林五声鸟叫将鹰哥唤来见最后一面。
鹰哥以为平安无事,连忙从竹林中蹿出,刚刚跑出二十余步,身后劲风来袭,天九听声辨位知晓那人竟还隐在竹林之中,大叫一声要遭。
只见鹰哥身后三根弩箭如电追来,噗噗噗三声闷响,直将他推得双脚离地,飞出丈许方才落地。
天九抬手便是十枚燕形镖,身子疾追而去。只听窸窣之声传来,那人随即发足狂奔,一瞬便没了踪影。
天九心中愧疚,不由道:“鹰哥!鹰哥!万不该唤你出林,你死的好冤!”
却听鹰哥发出呻吟之声,低声道:“谁在身后给了我三脚!痛死老子了!”
天九心下稍宽,原是鹰哥出林之时不忘背着自己那张蛇皮,那弩箭射中蛇皮却并未射穿,鹰哥这才觉得有人重重踢了他三脚,将他踢得飞起。
天九上前将他扶起:“文居士出了事,你快些进去……”
鹰哥见天九一脸肃然,急忙丢了宝石蛇皮奔向屋内,见文昌虎如此惨状噗通一声跪地大哭:“爹!爹!谁人害你!谁人如此歹毒!爹啊……”
文昌虎听了张张口,口内空空如也,一口白牙被颗颗拔掉,舌头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天九见了微微闭眼,喃喃道:“此人太过阴毒,若是被我追到定然加倍奉还。”
文昌虎气若柔丝,张口无言无指的双手却来回摆动,不知要交代什么。
“爹,你要做什么?要告诉我谁人害你?”
文昌虎听了摇摇头,鹰哥又问:“是要我好生继承百草谷,也做一个济世名医?”
文昌虎又是摇头。
天九道:“文居士可是要见令媛?”
文昌虎又是摇头。
鹰哥放声大哭:“我爹口不能言,手也被人断指,这可如何是好?九爷你快救他……”
天九心下黯然,除了刀奴和青麻,这是第三个令他心中难过之人,不由低声道:“鹰哥,文居士伤势过重,已是无力回天,你节哀吧。如今最主要是猜对他的遗愿。”
鹰哥趴到文昌虎脚边哭诉:“爹爹,孩儿不孝,孩儿不孝!你莫要死,我一定潜心学医、济世救人!”
天九听到济世救人心中一动,问道:“文居士可是要鹰哥将草药送到峨眉派?”
文昌虎好似有了气力,用力的点了三次头,复又将右手向药箱那处指了指,又指了指胸口之上。
天九想起文昌虎曾承诺为其祛除噬心虫一事,不由道:“你是要在下自行注入蚴虫,而蚴虫便在药箱之中?”
文昌虎费力的点点头,抬手放在鹰哥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血淋淋的头忽然偏向一边,天九上期一探鼻息和经脉,已然气绝。
鹰哥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失声痛哭,天九任是铁石心肠也于心不忍,却也不知如何宽慰,唯有站在身旁静静等候,鹰哥哭得累了倦了,慢慢坐起,而后起身出门打来一桶清水,喃喃道:“爹爹生前最喜干净,我来替他……好好洗洗,再换上新衣,再送他上路。劳烦九爷……我爹爹没了舌头,就连那……都被人割了去,这可如何是好?”
天九轻声道:“你安心在此为居士换洗,我各处去寻。”
鹰哥心中多少有些慰藉,道:“好,那便多谢了。”
天九轻叹一声,起身先在屋内找寻。只见文昌虎脚下满是白牙,先将几十颗牙一一收好。又沿着血迹慢慢找寻,在西墙边寻到一颗眼珠,又在东墙角寻到另一颗,只是这一颗碎了一半,也一并收好。
又在屋内仔细着了半晌,舌头与那话儿都无法寻到,只好推门而出,在偌大药田之中仔细翻找。自晌午寻到日薄西山仍是一无所获,只好悻悻回屋。
鹰哥已将文昌虎尸身收拾妥当,将眼珠放回眼眶,白牙也颗颗搬来竹床摆在屋中央。床前点起香烛,自己则换上一袭白衣头扎白布痴痴地跪在那处。
见天九进门,泣道:“看来那人将爹爹舌头和那物什扔得远了,再也寻不到了。”
天九不语,良久才道:“我看如此,我出谷寻个首饰铺子,用金叶铸好,再将文居士下葬。再者,你妹妹尚在峨眉,顺道将她带回,明日再送文居士远行。”
鹰哥双眼血肿,道:“全凭九爷吩咐,小妹也劳烦你带回,我在此多陪陪爹爹。”
天九心知可用如此手段对付文昌虎的也只有天罡门下,只不过自己要脱离天罡之事也只是刚刚谋划,且还未与本地风水会面,天罡之人不应知晓,怎会忽然要追杀自己?自己手刃多人,按理说仇家众多,不过他每次杀人极为隐秘,谁又能知晓乃是他所杀?因此仇家来寻也无可能。
第46章 峨眉之行
思来想去也理不出头绪,只好不去想他,临走之时交代鹰哥道:“我走之后,你某要待在屋中,可去山上或竹林之中躲避,那人见未杀死你我,或许会卷土重来,定要当心。四个时辰之后我必赶回,那时还是五声鸟叫。”
鹰哥应了,为文昌虎上了一炷香,又念叨:“爹,孩儿也是不得已,等九爷回来再伺候您老人家。”
天九目送鹰哥隐在竹林之中,自那人逃走方位一路寻去。进了竹林,只见一处杂草已被压平,那人应是在此等候。从此处远看文昌虎住处极为清楚,也怪不得鹰哥方才跑了几步便被弩箭射中。
周边竹子之上插着几枚燕形镖,又向前走了几步,共计寻到八枚,还有两枚寻不到了。天九看了冷哼一声,也怪不得那人逃得如此之快,应是中了两镖。
到山下小镇之时天已有些许墨色,镇街中央那处有一个当铺,旁边则是一间小小的首饰铺子,一个黝黑的木牌之上写着金银巧工的字样,原本的金漆只剩下星星点点。
弓背的黑衣老者正慢吞吞地插着门板,天九朗声道:“老丈,且慢!有大买卖!”
那老者见天九几乎光着上身,手里胡乱拿着破衣禁呲牙一笑:“你这烂衣的泼皮,能有什么买卖?可是偷了哪家大户?我老头子决计不敢收!快滚!”
见天九不理,仍是上前,不由喝道:“阿宽!阿宽!有人闹事,将他赶了!”
门内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手中拿着一卷饼露出头来,见天九高瘦虎着脸道:“你这细麻杆子,还不赶紧滚了,耽搁老子喝酒!”
天九不动声色,前脚已踏到店前。
大汉咦了一声,将饼塞到嘴里,蒲扇大小的巴掌兜头打来:“你找死!”
天九双手不动,只是一脚踢在大汉面门,直将他踢得飞起,扑通一声穿过门板落到店里,当即昏死过去。
老者昏黄的眼珠露出惊恐的神色:“大爷!原来大爷身上有功夫,我老头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得罪了!”
天九一把薅住衣领将他提起走进店里,扔到火房之中道:“你店里可有造金器的师傅?”
此时店内闻声已出来了五六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者指着一中年的灰须汉子道:“这便是店里最好的师傅……许师傅!还不赶紧过来见过大爷!”
许师傅四下看看,一脸疑惑的上前道:“大爷有何吩咐?”
天九自破衣之中抖出四五十个金叶:“用这些金叶打造两件东西,会不会?”
众人看得呆了,这四五十个金叶足有七八斤重,这座小镇加起来恐怕也值不了这些金子。
许师傅暗道此人定然是犯了大案,若不然哪里来那么多的金叶,颤声道:“大……大爷,你若是赃……自旁出……借!借来的,小的决计不敢碰,还请放过小的。”
天九哼了一声,左手拔剑一挥即收,许师傅咽喉那处微微一凉,一道血线缓缓露出,渗出滴滴血珠。
众人看了胆战心惊、手脚哆嗦,纷纷盯着许师傅咽喉处。
许师傅不知为何,却见有血滴在胸前,这才发觉已受了剑伤,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天九冷冷道:“你等退回屋内,只留许师傅在此便可!”
其余人等纷纷退回屋子,天九叱道:“你且起来,只要你按我画的样子去铸便是了,其余的不要多问!”
许师傅爬到火炉前,扶着炉墙才缓缓齐声。天九自行寻了纸笔,在上面仔细画了舌头和那物,递到许师傅面前道:“一个时辰,若是铸不成,再一剑也是要掉脑袋的。”
许师傅听了慌乱的拉起风箱,复又看看纸上的图案,看看天九又不敢出声。
天九上前接过风箱,吩咐许师傅将那些金叶全数取来熔炼。这许师傅手下也着实有些本事,不消片刻的工夫金舌等的都锻造成形,还余下二十几个金叶。天九取了三枚悄然塞到许师傅袖口之中大步离去。
出门走了半里地,前路蓦然蹿出一众短衣打手将他团团围住。
一面白无须的俊俏公子哥一身淡蓝色锦衣,脚踏方口白底皂靴摇扇而出,道:“兄台留步!你方才胡乱闯入我家首饰铺子随意打人,又劫走十几斤黄金,这便要溜之大吉吗?”
天九心下冷笑,居然有人打他的主意,骂道:“不长眼的兔崽子,滚开!”
公子哥面上一僵,大骂道:“你这狗娘养的!给我打!打死再去报官不迟!”
一干人等个个手持长棍长枪一拥而上,天九剑不出鞘,每走一步便戳中数人,这一众三十八人,天九也只走了十二步便全数点到。只剩下公子哥目瞪口呆,打也打不得,逃也逃不得。
天九走过其身前淡淡道:“你等须忘记我这张脸,若不然等我长剑出鞘,你满门之内俱是血海,可懂了?”
公子哥嘴角抽动,手中万里江山一点红的龙骨扇再也把持不住,飘飘落在脚边。天九已然走得远了,他依旧不敢回头,骂道:“一群酒囊饭袋!区区一人……区区一人便如打狗一般……你们可记得此人模样?”
打手才有寥寥几人醒转,一大汉朗声道:“化成灰也记得,再要碰到……”
“忘了!一定忘了!下次再见到此人躲得远远的……”
天九在镇里走了片刻,终是寻到一间马舍,一个金叶换了一辆马车,打听好了峨眉派的所在,顺道买了些丧葬之物,独自驾车星夜前行。
至峨眉派山门之时已是一更天,只见山门两侧挂着素绢,不由心下凄然,暗道卓清师太竟也圆寂了。
下了马车徒步上山赶去,峨眉派外一片素白,门口站着两个小尼,正默然流泪,见天九向派内走来,一年纪稍大的小尼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道:“施主,峨眉派内今日不便接纳香客,还请回吧。”
天九道:“可是卓清师太圆寂?”
第47章 子欲孝而亲不在
小尼听了又流下泪来:“正是……”
天九听了心中波动,沉了片刻才道:“那今日不便打扰,只是贵派新收的弟子文峥竹家中出了变故,有劳小师父前去通禀。”
小尼呆了呆,问道:“文师妹家中出了何事?”
天九回道:“文居士病重,要见自家女儿。”
小尼喃喃道:“既如此,云泥,你快去找慧真师父,要师妹赶紧出门。”又道:“施主乃是文师妹何人?”
天九一时语塞,终是说道:“乃是友人,白龙是也。”
另一个小尼匆匆出了,不一刻文峥竹疾跑而来,见果然是天九赶忙问道:“我爹怎么了?”
天九将她引到远处,直接了当的说道:“文居士昨夜被人杀死,你哥哥等你回去下葬。”
文峥竹见天九一脸正色,脑中轰然炸响,瞪大双眼愣在那处。
天九一旁又道:“文居士死得凄惨,这便回百草谷去吧。”转身走在前头。
文峥竹眼中饱泪,跟在天九身后问道:“我爹爹与世无争,谁会如此歹毒,要杀一个当世名医?”
天九并不回头,淡淡道:“那人应是对我而来,逼问我的下落才将他杀了。”
文峥竹听了破口大骂;“你这瘟神!昨夜不竟不在谷内,害我爹惨死!简直罪不容诛!”
天九道:“随你如何想,文居士与我有恩,此事因我而起,定然要为他讨回公道。等我寻到仇家替他报了仇,你若是还不解恨,再将我杀了不迟。”
文峥竹听了不再言语,登入马车之后终是无法忍耐,捂面嘤嘤哭泣。
天九扬鞭策马,借着月色向翠屏障赶去。
马车到山腰之时众多大块山石密布,马车颠簸难行,已无法再上,文峥竹跳下马车将罗裙撕下大半胡乱扔了,撒开双腿狂奔上山。
天九将马栓牢,取了丧葬之物紧紧跟在身后,抽剑护在文峥竹左右,唯恐那人再来偷袭。
两人穿过竹林之时朗月当空,将文昌虎那大片药田映照得如霜满地。
只是药田犹在,主人已去。
文峥竹看了更是嚎啕大哭,天九一步跨到屋前,探查并无陷阱埋伏之后放了五声鸟叫。
竹林之中窸窸窣窣,鹰哥快步奔出。见文峥竹后失声泣道:“妹妹,爹爹死得好惨!”
文峥竹站在那处红眼道:“也幸亏你昨夜不在谷内,若不然我变成了孤身一人,不如也死了算了。”
鹰哥只当她会责备其昨夜并不在谷内,经此一说心下稍宽,颤声道:“妹妹,你不怨我昨夜贪玩,令爹爹……”
文峥竹上前摸摸鹰哥头顶;“哪里的话,你即便是在又能如何?事到如今,咱们也只有好生送他最后一程,也不枉爹爹含辛茹苦将我们养大成人。”
鹰哥抹泪正色道:“妹妹,你放心,此仇不报非君子!此事交给我和九……九哥,早晚将那贼人碎尸万段。”
文峥竹听了心中不知如何滋味,爹爹或因天九而死,但她兄妹二人却并无报仇的本事,且他也曾许诺替父报仇。
现今也无法再出言伤他,只好转身一个万福,道:“我兄妹二人武功平平,家父之仇便有劳九哥。家中还有些许银两,到时你全数拿上以备不时之需。”
未等天九答话,文峥竹拉着鹰哥踉踉跄跄地走进屋子,见文昌虎静静仰卧,面上蒙着一张黄纸,心中猛然剧痛,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倒,清泪夺目而出,悲愤道:“爹爹,女儿来迟了!”
天九只见文峥竹之泪便如断线珍珠颗颗掉落,在月光之下闪着清冷之光,像极了那时的青麻。
也唯有那一次,天九险些流下伤心泪水,却不知道怎的,那泪水只在眼眶之中,总也落不下来。
如今想起心中仍是自责,为何那时心如死灰,却总也无法流泪,让青麻以为他只是一具杀人的傀儡,没有一丝丝情感。
天九默默退出屋子,站在如水的夜色之下反复思量,暗道自己究竟还有几分人气?脱离天罡之后又能如何?
或许悄然隐在某处深山老林静静死去才是最佳归宿,不过那些倒在他面前的孩子又岂能瞑目?
他豁然想起青麻离去的那晚自己暗自立下的誓言,那时或许还有些孩子气,不过现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倒比今时更为果决。
十年之后的他已知晓天罡的强大和无孔不入,或许自他杀曾卫失手之后天罡已对他失去耐心。若不然怎会差人前来寻他。莫说一人剿灭天罡,便是独自苟活恐怕都难于登天。
想罢天九眼中显出茫然之色,望着西边之月喃喃道:“那人寻不到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昨夜中了两镖暂且疗去了,顶多再过三日便又会卷土重来。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去寻他。到时我自会了结此事,而后便去西洲国走上一遭,兴许便可知晓我究竟来自何处,因何被送到天罡……”
屋内兄妹二人哭声渐渐平息,传来鹰哥不住安慰文峥竹的轻语。
月走西天,竹影东移。
天九不知不觉站了一个时辰,鹰哥起身走到身前道:“九哥,家父义舌和……可备好了?”
天九自怀中取出交于鹰哥道:“放置妥当之后,咱们便在谷中选个风水宝地,好为居士安家。可需在下给众亲友报讯?”
鹰哥听了又默默流泪:“便和我娘葬在一处便好……”
思量一会又道:“家父手中救过无数之人性命,却从不在乎这些个繁文缛节,什么亲朋好友,来了又能如何?他一向偏爱清净,明日一早便将他好生葬了也便罢了。我兄妹二人也只好心中常念,时常祭拜。”
天九点点头:“那样也好,不知你娘葬在何处?
鹰哥道:“便在东山一处坳地,你我昨夜赶回时也曾看到过”。
天九的确记得曾路经那处,那片平坦之地邻水靠山,且月照满地,一个土坟石碑孤零零立在那处,按照风水来讲算是块宝地。”
鹰哥见了那两个金件做工精良,足足有四五斤重,不由道:“有劳九哥费心,我鹰哥无以为报,唯有给您叩头。”
第48章 终须一别
说完跪地磕头,天九扶起道:“咱们之间何须如此?你且去吧,我这便去那处掘土。”
天九在屋前取了锄头,独自向东山那处走去。
山中常年潮润,那土也极为松软,不消一会墓坑便已挖好。又去各处寻了不少石板铺满墓坑,将四周竹子杂草除去。
歇了一会还觉得差些什么,复又各处寻来碎石,铺了里许的一条小径,爬到山中寻来九棵碗口粗细的柏树种在周围,这才赶回百草谷。
兄妹二人已将文昌虎抬入棺中,将采药锄药箱之类放在身侧,两人则跪地烧纸。见天九赶回,一身的湿泥,鹰哥转身叩头,文峥竹见了稍一迟疑,也跟着叩头,说道:“爹爹前几日曾对我讲过,为祛除你身上旧疾四处寻那蚴虫,且将注入之法也一并告知。方才收拾药箱之时见了蚴虫和银针,待将爹爹安葬之后,我再为九哥注入蚴虫。”
天九满手干泥不便去扶,道:“二位不必多礼,蚴虫倒也不急……那处已收拾妥当,咱们何时动身?”
鹰哥千恩万谢,又对文峥竹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再伤心也得让爹爹早些入土为安,之后常常去探望便是了。”
文峥竹又趴在文昌虎尸身哭了半晌,起身又看了两眼不舍道:“爹爹,前日一别未曾想竟是诀别,女儿纵有万般不舍也须放手,令你早些去陪娘亲……”说罢起身便要和鹰哥抬棺。
天九道:“子女莫要抬棺,我一人抬便好了,你兄妹二人跟随撒些纸钱。”
说完上前轻易将棺木举过头顶扛在肩上,缓缓走在两人前头。
原本文昌虎那处坟茔十分荒僻,鹰哥粗枝大叶从未修整,文峥竹也因文昌虎暗地怨她令夫人早死而存有心结,极少独自前来。
如今天九修整之后小径通幽、墓地之内柏树林立,且所挖墓坑也以石板铺好,文峥竹见了对天九消去了七分敌意,不由上前喏喏道:“多谢九哥费心……”
天九淡淡道:“无妨,文居士待我不薄,理应如此。”
三人将棺木放进墓坑,兄妹二人又跪地哭了良久,这才将墓坑填土。
三人回谷之时已是日薄西山,依旧是天九先行探查,兄妹再行进入。
文峥竹含泪去了柴房炒了几样小菜,在屋外支了桌子招待天九。
鹰哥捧来一坛陈酒道:“这坛酒本是我爹十年前泡的药酒,原本盼着我兄妹二人谈婚论嫁之时再喝……如今……”又哭将起来,文峥竹接过酒坛道:“今晚咱们好生招待九哥,莫要再哭了……”说罢为天九倒满了一碗酒。
天九数日未曾饮酒,肚内酒虫一时间按耐不住,借着小菜连喝了五碗。不过心中仍有戒心,若是喝得醉了万一那人回转难以应付。加上兄妹二人哭了一天很是疲累,便称有些醉了各自回屋歇息。
屋内诊桌之上放着一根银光闪闪的空心长针,旁边还有一个封瓶的瓦罐。天九心道瓦罐之中便是蚴虫,上前打开一瞧,一股一股腐臭之味传来,里面放着一小颗不知的兽心,已然发臭,一条细长的无色虫子正四处爬行,似是要避开臭肉。
天九心下一动,将空心银针放在瓦罐底部,过了一会,那虫子自行寻到银针小洞,慢慢爬了进来。
天九心说与其他替我扎针,倒不如自己来的痛快,想罢待蚴虫完全进入之后脱了那件自马舍淘换的粗布旧衣,一抬手便将银针刺入左胸之上。
一股钻心刺痛传遍周身,天九打个哆嗦还是稳稳站住,只觉噬心虫的所在隐隐有蠕动之感,这才将银针拔出。只见银针孔洞之内空无一物,心道成了。
翌日清晨,天九早早起身打坐修炼神灯照经,不知觉间已是红阳东升。文峥竹在外叩门,问道:“九哥,你可醒了?”
天九起身推门,见文峥竹双眼血肿,显是一夜未寐。
“九哥,我这便替你注入蚴虫,昨夜脑中纷乱,倒把此事忘却了。”
天九一笑,道:“不必麻烦了,昨夜我自行扎针,蚴虫已然在我体内安家,我那旧疾算是有的救了。”
文峥竹清瘦面庞稍起云霞,心道男女授受不亲,若是她动手扎针也颇为难为情,此人虽说屡造杀孽,此时倒也算正派。
想罢道:“九哥果然艺高人胆大,小女子佩服之至。”
天九也不客气,道:“似我这般在刀尖火海行走之人,不狠也不足以苟活如今。实不相瞒,我今日便要去天罡分舵寻对居士下毒手之人,你与鹰哥也莫要在此久留,先行去峨眉派避祸,待我将那人除去之后再回百草谷不迟。”
文峥竹不解道:“你曾讲要脱离天罡,再要去那处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天九淡淡地说道:“无妨,我自小经历生死无数,若是老天收我,咱们定然也无法相识。我此次去分舵也并非前去决断,能拖几日算几日,要天罡以为我还要为其卖命,我才好远离。你且放心,我天九虽是鲁莽粗劣,脑子还算灵光。事不宜迟,我这便走了,事成之后我自然将那人头颅送去峨眉派,好祭奠文居士。”
不待文峥竹多言,天九已然大踏步走出,快至竹林之时鹰哥在身后大喊道:“九哥!九哥!你莫忘了包袱!”
天九回头,鹰哥将一个蓝布包袱举到天九眼前,道:“这些财宝幸亏有你才能取回,你怎能不带走?”
天九笑笑:“我留这些东西又有何用?”
鹰哥眨眨眼;“你用不用我鹰哥无法去管,不过我爹从小教我,该是谁的东西便是谁的,多一点我也不能留。”
天九无奈道:“那好,我也去西洲国的打算,或许会用得上,那便多谢了,保重。”
鹰哥依依不舍,道:“实在无处可去,便回百草谷!我鹰哥等着你。”
天九拍拍鹰哥臂膀:“一言为定!”
第49章 铁匠铺子
锦城南街西头有家铁匠铺,铺里的铁匠人称铁篱笆,自诩锦城第一。
天九一路打听而来,只见铁匠铺外青烟袅袅,一矮壮的赤膊汉子正躺在躺椅之上,一脸悠闲地吃茶,茶桌之上摆着几样糕点。
天九有些饿了,上前捏了一块枣糕送进嘴里。
赤膊汉子斜眼一瞧,见他一身粗布衣衫,像是下苦力的外乡人,不由喝道:“你这瓜娃子,连你铁爷爷家的东西都要抢着吃!不想活了?”
天九随即又捏了一块绿豆糕吃了,拍拍手道:“你是铁篱笆?”
赤膊汉子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粗壮的身子比天九大了两圈,只不过硕大的肉头只到他胸口那处。
“铁篱笆是你叫的?”
天九一笑:“我是来取东西的,大约半月前有人托你打造的弓弩、袖箭等物可打造好了?”
铁篱笆忽地哈哈大笑,指着天九的鼻子骂道:“他奶奶的,你和他是一伙的!昨日那瘟神便将东西取走了,一个铜钱都没留下,怎么,今日是来送银子的?”
天九心道姚八鼎等人在此久居,铁篱笆定然不会不相识,来取物的定然便是残杀文昌虎的人,必然也去过烟雨堂。
这才知晓我要他们打造的物件,先行一步将其收走,再图暗中对付我。想到自己多年都是猎杀他人,如今却成了旁人的猎物,暗自笑笑。
想罢问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
铁篱笆牛眼一瞪:“你们不是一伙的么!何必废话,快将银子交了,总计五十两,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天九淡淡道:“那人自你铺里抢了我的东西,你反过来向我要银子,这是什么道理?”
铁篱笆很是不耐,张开满是老茧的黑手就要抓天九的衣领。天九一脚踢在小腿那处,铁篱笆哎呦一声便要扑倒,又被天九用剑柄轻轻一拨便骨碌碌滚在地下,库里咔嚓的将满桌的茶水点心摔了一地。
那茶壶乃是紫砂壶,应是十分贵重,铁篱笆顾不得满头满脸的茶水,捧起碎成瓦片的茶壶骂道:“这把壶值一百两银子!总共一百五十两!你赔!不然老子抓你见官!”
天九不去理他,径直进了铁匠铺,只见铺里有两个半大伙计正卖力的拉着风箱,炼炉里的火炭冒出红蓝色的火苗,整间铺子便好似都烧了起来,满满的热浪翻滚。
铁篱笆跟了进来,天九方才轻易之间便将他雄壮的身子带倒,知道他并非凡人善类,只好在身后继续叫嚷:“你这外乡来的蛮子,居然跑到我铁篱笆铺里撒野,简直不要命了,二虎!快去请汪捕头!”
其中一个拉风箱的伙计转头擦擦汗,道:“衙门也不是咱家开的,我恐怕请他不来。”
铁篱笆破口大骂:“放屁!他汪敬之敢不给我三分面子?”
门外有人轻咳一声:“铁篱笆,我汪敬之何时不给你面子了?”
天九回头一望,暗道此人身手不差,已到门前我竟未察觉。
“汪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您真是锦城百姓之福,小的心心念念您之威名为小民做主,您便已然到了,这简直好比是雪中送炭……”
汪敬之看了天九一眼道:“你少拍马屁……你是何人?来锦城所为何事?”
天九见他一身官家的打扮,手扶刀柄脸色不善,随即回道:“回禀大人,我乃是去峨眉山游览的过客,闲来无事到铁匠铺随意看看。”
汪敬之哦了一声:“要买一件趁手的兵器,再行杀人?”
天九心中一动,道:“锦城的铁匠铺子,未有官家的监视就可随意打造兵器?恕小的孤陋寡闻。”
铁篱笆听了满头大汗道:“没有汪大人的指示,小的绝不敢随意打造兵刃,那可是天大的死罪……”
汪敬之微微一笑:“铁篱笆,你那些勾当只当我不知道么!只是乡里乡亲不便下手罢了。你如实讲了,此人在此处要什么兵刃?”
铁篱笆眼珠一转:“此人前些日子逼着小的打了些手弩和弩箭,不过昨日被他一伙的另一个黑衣人给夺了去。今天这厮又来向我讨要!我看他鬼鬼祟祟定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才想要寻汪大人前来审问。”
汪敬之脸色微变,握刀之手紧了些许,对天九叱问道:“你满嘴胡话!要手弩和弩箭做什么!如实讲了,不然老子手中的钢刀只认血可不认人!”
天九不动声色,淡淡道:“肃闻峨眉山上有豺狼虎豹,小的带着手弩一可防身,二可打猎,可是有违哪条刑律?”
汪敬之哼了一声:“铁篱笆,手弩可有图纸?”
铁篱笆自一旁木柱之上取来天九所绘手弩等物图样交于汪敬之,天九面色微微一动,双脚悄然微分。
汪敬之一看之下大为惊讶,再一细看面色亦变得阴晴不定,问道:“这是你画的?”
天九一笑:“正是小的手绘,大人若是喜欢取走便是。”
汪敬之大怒一声:“放肆!这手弩和阴阳剑都非寻常之物,你哪里来的图样?”
天九上前半步:“小的自小好些奇兵图样,这便是自一些古书之后临摹而来,不信大人可自行去查。”
汪敬之仓啷一声抽出长刀:“随我回衙门!”
天九轻声道:“恕不从命……”话语之间已侧身滑到汪敬之身侧,其中的“命”字出口,已到了汪敬之身后。
汪敬之后背发冷,矮身反手一刀直削后脑,天九身形一瞬已到门口。
汪敬之也不愧是锦城第一的捕头,身形一转弓步前冲,长刀化削为刺,直奔天九后背。
天九头也不回,左腿向上一撩,鞋底正中刀身,呼的一声将汪敬之持刀之手踢得向上扬起,身子极快的轻起一转,右腿如影借势穿心踢来。
汪敬之大喝一声不好,左手奋力一挡,只听砰然一声闷响身子平平飞起,噔噔噔退了七八步才止住身子。
天九边走边道:“你身手不错,死了可惜,莫要再追了!”
第50章 夜斗
汪敬之在锦城巡行几十年,何时碰过如此扎手的?心中不甘提刀猛追而出,身形左冲右突,
方才两人交手电光火石,铁篱笆只觉得眼前一花,天九已走出七八丈开外。汪敬之一怒之下身形也极快,一眨眼便追到天九身后,手中抛出一段铁链,哗啦啦向天九飞去。
天九叹了口气,断意剑铮鸣出鞘,汪敬之眼见铁链之间寒光一闪便断为三截,心下大惊,那道寒光却并未收敛,眨眼之间便到眼前,慌忙使了个青山断流式封住门户,却还是晚了半分,长剑已然挑落头顶的子瞻帽。
汪敬之呆在那处,慌忙道:“近日锦城之内出了一个冷血杀手,专杀年轻女子,且手段极其卑劣!我看你武功上乘,定然不是那人,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天九不为所动,道:“此事与我无关,便是你们官家的事!”而后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铁篱笆一旁更是目瞪口呆,上前道:“那厮手中剑乃是神剑,也怪不得汪大人吃了亏。”
汪敬之细汗微微,刚才那一剑足可取了他的命去,心中焉能不后怕,略微一沉才道:“你倒识货!那柄剑定然大有来头,莫不是御剑山庄出来的?”
铁篱笆啧啧嘴:“御剑山庄里的宝剑少则千两,那厮不似富户,定然不是。依我看,他便是近日的采花大盗!”
汪敬之收刀回鞘,方才几招全数受制,自己便好似那人手中的玩物,顿觉心灰意冷,黯然道:“他若是,方才老子便血溅当场了……此事万不可外扬,懂了?”
铁篱笆慌忙摆手:“小的知道……知道!”
入夜后的芙蓉巷,除了绣香阁尚有灯光人语,其余各处均是人眠灯灭。
绣香阁原先莹玉的闺房已然换了主人,新主人乃是豆蔻之年的娉婷少女,正一脸不安和娇羞,端坐在满桌酒菜的红布圆桌之旁为天九斟酒。
天九面沉似水、一言不发,自进屋之后已连喝了三壶好酒。等到第四壶酒滴完了最后一滴,少女起身便要再去倒酒,引得两根红烛不断摇曳。
天九道:“不必了,你且去开窗,只是站在那处便可。”
天九来时似是老气横秋的老夫子,不过饮起酒来将高帽一摘,竟露出一张瘦削冷峻的俏脸,尤其一双眼目黑白分明、顾盼生辉,少女见了忽然便动了春心。
此时他开口讲话,语调慵懒撩人心田,少女对他更是消去了胆怯之心,问道:“大爷,您花了大价钱也不问我姓名,只是要我陪你饮酒?”
天九这才看向少女娇嫩的脸庞,见她杏眼桃腮,身子婀娜有致,也怪不得老妈子要他二百两银子买少女这第一夜。
“你叫什么?”
女子听了很是欢喜,起身一个万福:“回大爷,小女子叫做浅韵,也会些琵琶,大爷要不要听?”
天九道:“赎你要多少银子?”
浅韵面上一僵,道:“大爷真有此意?我听妈妈讲了,我尚未开……千两银子不卖。”
天九一笑:“这个不难,只要我活过今夜便来赎你。你便依我之言站在窗边就好。”
浅韵听了不知喜还是忧,若是被赎了做了他的娘子那当真是天大的福分,想罢连忙到床前等候。不过这一候便是两个时辰,此时三更已过,浅韵已经打了几十个哈欠,回头看看,那人双目有神,依旧紧紧盯着窗子那处。刚要启口想问,却觉一股凉风袭来,转头之时一个黑衣人却已站在眼前。
浅韵刚要出声,大手却已封住口鼻。
“叫什么名字?”声音极为尖细。
浅韵呜呜呜道:“浅……韵……大爷莫要杀我。”
黑衣人嘿嘿一笑:“好名字,今夜怎的无客?”
浅韵惊恐的回头,哪里还有人影子,就连桌上的酒菜都已不翼而飞,方才那人要赎他的话还犹在耳边,此刻怎的不见了,莫不是梦?
想罢喏喏道:“我……也不晓得……”
黑衣人单手环过浅韵纤细的腰身:“去床上脱衣我看……”
黑衣人的话似乎有种不可抵抗的魔力,浅韵慢慢走到床边,将衣衫一件件的褪去,露出白瓷一般的肌肤。
黑衣人喉咙之中发出咯咯怪声,又道:“一件不剩,分开双腿……”
浅韵不敢有违,一丝不挂的躺在床上,那两个雪白的兔儿饱满颤动,黑衣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浅韵双目紧闭,慢慢打开双腿,却听一声惨呼,黑衣人肚腹那处居然穿过一柄长剑。
黑衣人随即挣脱跳窗而逃,出剑的人自然便是天九,侧身道:“今夜我死不了!”说罢飞身便追。
黑衣人轻功不弱,几个起落便已是十丈开外,天九并不紧追,他身后远远跟随。
只听破空之声不断袭来,黑衣人胡乱抛射暗器弩箭,俱被天九轻易避开,两人一前一后、起落追逐足足一个时辰,前路现出远山雾霭,已然出了锦城,一路向西而去。
天九这一剑着实不轻,黑衣人虽是点穴止血,却仍是仍有血流出,心知再要奔逃也是死路一条,不由在一处破庙之前驻足,回身喝道:“天九!你这狗崽子,可知道杀影子的罪过大过于天,天罡绝不容你!”
天九在暗处轻轻一笑:“我猜得没错,果然是你!”声音忽左忽右,影子手中毒蒺藜无法射出,阴森森道:“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当年是你要做我的影子,以为我过不了你这关。若不是天罡不许你死,你能苟活至今?”
影子粗声喘息,道:“你错了,当年是天罡不许你死!才令我手下留情!”
天九不为所动,笑道:“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有趣?方才那一剑我未当场杀你,可不是听你扯谎的。”
影子身子一颤,嘶声道:“方才那一剑,为何不将我杀了?”
“一剑杀了有何意思?便似你当年,是如何折磨我和其余少年的?你都忘却了?十五岁那年,我们一十六人,被放在密林之中被你等随意杀戮践踏,当时擒住他们三个为何不一剑将他们杀了?而是如猪狗一般折磨?当着我们的面烘烤吃肉,那人肉好吃吗?”
第51章 密林之暗
影子身子一颤,当年密林之中那些隐秘往事又袭上心头,当年将三个少年擒住,而后将剩余少年召集起来已经是三天三夜之后。
那十六个影子未曾想耗时如此之长,已是饥肠辘辘。索性架起篝火,将三个少年洗净放血,用山上的红泥封好,在火上烤了两个时辰。而后影子将娇嫩的人肉分而食之,又逼剩下的十三个少年每人吃下一块肉。
天九至死也不会忘记红泥敲碎之后的景象,三个少年变得发红发胀,一双眼球已然爆开,双眼、鼻孔等处肆意冒着灼灼白气。
影子便如疯了一般争抢小腿,只是轻轻一折,那腿骨便啪的一声碎裂开来,抢到的人不顾滚烫,张口吮吸断口中的骨髓。
想到此处,天九随即反胃啐了一口,道:“记起来了?”
影子原本隐匿的双眼终是露出慌乱的光彩,天九看了那对眸子身子不由一颤,却听影子嘶哑道:“那日出主意的并非是我,而是……”
天九脸色倏变:“是谁!”见影子不敢再讲,冷冷道:“你老老实实讲了,待会杀你的时候可少受些苦!”
影子昂头一笑,道:“你真敢杀我?”
天九摸摸腮边青色的胡茬:“你是我的影子,你最该清楚,我自开刃起已经杀了八十九人,且个顶个的俱是极难对付的角色。
尤其是后面这九人,几乎是要我去送死。你以为我不清楚天罡如此的安排是我自行消去?曾卫曾为天二,天罡以为论他的武功比我强,但他们忘了,这我对付曾卫是要他死,而他对我是要活命,他焉有胜算?
若不是卓清师太赶来,他早便死透了!我重伤未死天罡虽有预料,却无万全之策,只是要你择机杀我,那夜我逃离之时堪比困兽,你却失了踪迹,对么!”
影子肚腹间的血流终是缓缓止住,心中多了些底气,道:“那夜卓清师太能去曾卫那处,也是老子通风报信,为的就是令你和卓清老尼两败俱伤!
曾卫已然毫无用处,死或生都可,我此次来的确只有一条,那便是择机杀你。
怪只怪你这些日子浑浑噩噩,且对银子女人都毫无兴致,天罡长老会商之后便觉你七情六欲近似决断,之后便绝难掌控,这才将你引至曾卫那处,由我亲手将你杀了。
不过即便是我杀不了你,你身上也有致命之疾,领不到天罡的解药,也活不过明年!”
天九豁然明了,道:“你我这么多年,你有多少次想将我杀了?”
影子咬牙道:“无时无刻都想杀你!”
天九脸上露出寂冷之色,沉了半晌终是问道:“青麻是你杀的?”
影子在破庙屋脊的阴影之处露出凶狠神情,自怀中取出一个杏子大小的六角铜铃,放到鼻尖深深一嗅,极为享受的说道:“青麻……这名字我喜欢,我先是问了她的名字,而后便脱光了她的衣衫,分开她的那双如脂似玉般的双腿……不过那宁死不从,说他是你天九的人……哈哈哈”
影子将手中的铜铃使劲摇了摇,发出清脆的鸣响,天九听了便如受了重击,捂着胸口痛苦不已,喃喃道:“青麻!青麻!”
影子嘿嘿一笑:“原来青麻才是你的命门!”话音未落便猛然抬手,两枚弩箭咻的一声分射而去。
天九闻声就地一滚,反手飞出五枚燕形镖。影子并不恋战,转身一跳一跃便钻进破庙之中。
影子困兽之斗,天九不敢冒险跟进,一个跟头飞过破庙以防他从后门遁走。
影子进庙之后再无动静,天九只好在绕着庙墙来回游走,不住喝道:“我记得你这双眼,青麻的确是你杀的!”
影子咯咯笑道:“这妮子在床上疯极了!就是不肯,说要为你保住清白之身,当真可惜,遇到老子又岂能轻易饶了她,只好将她两只手折断了,那双玉腿还是不肯,只好又将两条腿也折断了……”
天九听了盛怒不已,双目之中泪流不止,哑声道:“影子!我天九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你千万不要自行了断,等着老子!老子要杀!要杀!要杀你!啊……”
影子心道这厮已然疯癫,这便要冲将进来,蹲在房梁那处,一双手竟可握着四支手弩对着门窗之处。
果不其然,东窗那处喀啦一声爆响,一个黑影破窗而入,影子狂叫道:“老子等的便是你!”
十六支弩箭几乎同刻射出,纷纷射中黑影,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影子心道:“中了!”
庙门那处却又蹿出黑影,劲风扑面而来,待要闪避已是不及,二十七枚燕形镖如云而至,全数钉在其胸腹之处。
影子一声狂呼仰面载落,天九飞速上前,剑鞘砰的一声点中其睡穴,令他立时昏死过去。
这一切俱在眨眼之间,天九停手之后,庙内积尘尚在月光之下飞舞。
破庙之外有人轻咳一声:“九爷,你当真要杀他?”
天九吃了一惊,随即平静道:“你们是谁?”
一人哈哈一笑:“我不开口,你怎会知道还有第二人?”
天九冷冷道:“你当我耳朵聋的吗,汪捕头!”
庙外之人顿了顿,许久才道:“我们乃是青龙舵的人,那影子行事也并非当真是接了天罡的令,许是擅自非为,我劝你还是回到总坛复命,省得起了误会得不偿失。”
天九道:“你是风水?”
那人回道:“正是。”
天九又道:“那汪捕头便是舵主了。”
一人打个哈哈,道:“九爷果然厉害,咱们区区见过一面……”
“铁匠铺子能接下我几招的能是寻常捕头能有的?”天九截口又道:“你们两个也不怕坏了规矩,风水与舵主又岂能同刻出现?”
汪敬之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想劝你回头首先要保住性命,仅凭一人在此能在你手底下过几招?”
天九冷笑一声:“你们两个联手又能撑几招,快滚!”
风水道:“影子在我俩地界上被杀,天字号的九爷也在我们地界上反叛,这岂不是要了我们两人的小命?既如此,还不如九爷给我们一个痛快!”
第52章 黄毛丫头
天九道:“好得很,等着!”
一道黑影冲门而出,只听庙外弓弦之声大作,四面八方的弓箭如雨射来,直将黑影射得如刺猬一般。
汪敬之轻轻击掌颤声道:“得手了?”
风水定睛一看,只见那黑影竟是泥塑的金刚,不由惊叫道:“糟了!”
一道黑影已然自破庙后窗飞出,汪敬之远远喊道:“射!射啊!”
远处的弓手均未放箭,原来汪敬之自异族那处借来百十名不懂汉话的蕃兵弓手助他们剿杀两人,只不过他一时忘了蕃语,等他再喊出蕃语,天九早已趁机逃入夜色之中,再也寻不到了。
风水一旁叹了口气:“此事已出,咱们定然脱不了干系,待天罡怪罪下来……”
汪敬之笑了笑:“此事干系重大,你我定然无法全盘接下……烟雨堂那处人手已不齐整,依我看舍了倒也不可惜。”
风水轻声一笑:“舵主的意思是……”
汪敬之转身挥手将远处弓手撤了,又向前走了五六步才道:“此事交由你去办,不用我教吧?”
风水肃然道:“舵主放心,这便是自己的事情,必然天衣无缝!”
一辆马车在夜雾之中徐徐前行,赶车之人面上满是泪痕,应是哭了许久,眼中布满血丝。
马车之中一人浑身失血,喘息之声却极为平稳,只是周身五花大绑,就连那张嘴中也含着一根粗大的麻绳。
马车行至山腰,赶车之人跳下车来,掀开灰布帘子,扯住绳头将车中之人拉下车来拖地而走。不一会便进了竹林,而后走进一片药田。
药田地垄边的堂屋亮着烛火,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听到屋外传来的沙沙声响,一女子问道:“谁?”
屋门忽的打开,鹰哥手持熟铜棒跳了出来,喝道:“有种的过来!”
只见天九拖着一人缓缓走来,像是失了七魂六魄,鹰哥喜道:“九哥,你回来了?这人是谁?”
天九缓过神来:“你们不在峨眉派,便知道又回到百草谷,也好,我将此人带来了,好为文居士,自然也为我报仇雪恨!”
文峥竹闻言跳了出来,泣道:“仇人寻到了?”
天九点点头,一脚将影子口中的麻绳挑断,问道:“这里的主人可是你杀的?”
影子狞笑一声:“文昌虎是他杀的,他乃是天罡杀人魔王!”
鹰哥猛然跳起呼的一声在影子额头上敲了一棍,直将那处敲起一个紫黑的肉疙瘩。
“你放屁,九哥整晚都和在古墓之中搏命,你还在这里挑拨离间!九哥说你便是凶手,那定然就是!”
文峥竹站在呆呆地站在那处,杀父仇人便在眼前,锋利短剑也在手中,却怎么也挪不动步上前去。
天九看出文峥竹迟疑之心,宽慰道:“你兄妹二人均未杀过人,此事便由在下代劳,便在家中等候,等用这厮人头祭奠文居士和……其余亡者之后你们再去拜祭不迟。”
鹰哥又一棒敲在影子小腿,直将他敲得咬牙切齿,愤声说道:“我不才怕,便由我来割头!”
文峥竹听了心中一颤,忙道:“你莫忘了咱们是名医之后,岂能做杀人的事?”
天九道:“峥竹姑娘讲的有理,你们还需留着一双清白之手济世救人,你便在此候着吧。”
鹰哥听了一时语塞,良久才咬唇点点头道:“那便依了九哥之言,有劳了!”
影子听了嘶声道:“你二人任凭旁人杀我,与亲手杀我有何区别,你们枉为名医之后!”
文峥竹正色道:“你根本就是枉为人,还指望旁人替你求情,简直可笑至极!若是留你在世更无异于残害生灵,这才莫大的罪过!”
影子听了哭笑道:“我不是人,你们口中的九哥那便是妖魔,是恶鬼,我该死,他更该死!”
天九蹲下道:“我也该死,只不过今夜死得是你。”说罢单手将他提起,向东山那处走去。
是夜月照玉溪,天九已然在水边待了良久,手中的六角铃铛早也没了青麻的香气,只剩土腥铜锈气息。一阵惬意的凉风吹过,铜铃依旧发出悦耳的叮当之声,天九心中又是一痛。
初见青麻那时天九刚满十五岁,她还是只是个发丝枯黄的纤细丫头,是进天字号营赏他的第一件东西。天九不知道要这丫头有何用处,便问送她过来的蒙面之人:“我要这丫头做什么?”
那人淫邪的笑了半晌,许久才回道:“等你夜里那话儿想尿了便用得上了。”说罢摇摇头走得远了。只剩他和青麻站在那处。
天九并不理她,兀自到房前屋檐之下,借着流下的雨滴磨剑,一下又一下,青麻则在一旁默默地数,直到天九停手,那柄剑已然寒光闪闪、摄人心魄。
青麻拉着长呛幽幽说道:“三千七百一十三下。”
天九眉毛拧的紧了,奇怪的问道:“你当真数了?”
青麻露出白贝似的小虎牙,笑道:“我自然是数了,你中间停了七次,我便续数了七次。”
天九这才起身道:“你来此作甚?之前在何处?”
青麻忽然目中含泪,道:“我原本在京城里学变文,也不知为何,师父嫌我蠢笨,将我一两银子卖给了旁人,那人又三两银子将我卖给一个怪人,而后便和一众小姐妹封在一辆马车中到了此地,说是要给你做娘子,洗衣做饭……”
天九冷冷道:“你讲的这些老子都会,要你做什么?且我屋子狭小,只一张床罢了,你睡在何处?”
青麻大颗泪珠落下,沉了良久才哽咽道:“来的时候那怪人讲了,若是你不要我,便将我拆了喂狗,求你收了我吧。”
天九哼了一声:“在此处我见得多了,先把你拆了倒是对你好些,有许多活生生的便被大狗撕了,那又怎样。”
第53章 一日之变
青麻听得心惊胆战,眼中只剩惊恐已无泪可流,天九吹吹利剑心中快活极了,瞥见青麻呆了一般冷冷道:“死又什么可怕?我早便死过几十回了!你若真怕死,便随我来吧!”
青麻挪了两步,看着天九挺拔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天九的屋子不大,只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其余起居物件均放置的规规整整,青砖地面之上也毫无尘土。
青麻见了轻声问道:“你要我在此住下了?”
天九头也不回:“那不然呢?总不能舍了你去喂狗。你若是会做些饭菜,便去屋外柴棚生起火来,那墙上挂着几块牛腱子肉,煮来吃了。”
青麻听到肉的字眼,肚子之中咕咕叫起来,天九听了回头道:“进天字号营之前,我也是每日都饿着肚子。”
天九此话倒是解了青麻的窘迫,轻轻一笑跑进柴棚,轻易升起火来,将牛肉熬了一个多时辰。天九闻到肉香,取了两个黑瓷碗递给青麻,青麻盛了满满的一碗肉和一碗清汤端到桌上,站在一旁不敢再动。
天九并未动筷,将一双筷子放到青麻跟前,又出门拾起一半截树桩放下道:“你也坐下吃。”
青麻慌忙摆手:“我不敢,自小到大从未在桌前吃过东西,便是多看一眼桌上的饭菜,不仅爹爹要打,师父打得更加厉害。”
天九叹口气:“我既不是你爹爹,也不是你师父,你若是要在此长居便听我的。”说罢将自己碗中的牛肉拣了三块大的放到那碗清汤里又道:“这肉多得很,你吃些便是。”
青麻怯生生的坐下,看着一碗的牛肉不住流泪。天九极快的将碗中的牛肉吃了,起身道:“我去练功,你慢慢吃。”
青麻虽是饿极了,但胃口却小的很,复又将两块牛肉还了回去,也只是吃了一块牛肉便觉得饱了。听得屋外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悄然站在门口看天九习武。
自初晨至午后,天九先后将弩箭、暗器、轻功、剑法一一练得纯熟这才有停手的意思。
青麻端着水罐给他倒满了水送到眼前,天九瞪了她一眼冷冷道:“我习武之时眼中全是劲敌,你悄无声息地跑来误伤了你怎么办?”
青麻听了也不着恼,温声说道:“想不到你小小的年纪竟是一身的本事,不像我,变文尽心学了两年还是上不了台。”
天九一口饮尽清水,擦擦嘴道:“你学变文是为了糊口,实在不行便去换别的学,这又何妨?而我习武乃是为了多活一日,若是稍稍落后于人,说不定明日便被人砍了头去,不可同日而语。”
青麻听了心中一缩,许久才说道:“你武艺如此高强,定然能长命百岁。”
天九笑了笑:“长命?你可知道我心中所盼的是什么?”
青麻茫然地摇摇头,天九将碗还给她笑道:“我只盼死之时痛快些便好。”
青麻听了呆在那处,天九则又取了绳镖去了远处又操练起来。
日照偏西、暮雾蔼蔼。
天九绳镖练了千招,射落几十个蝙蝠之后不住喘息,身后传来清脆悦耳的铃声,回头一望,青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小跑着奔了过来。
天九只见她破烂的裤脚之下戴着一个六角铜铃,随着她小脚的跳动发出阵阵铃声。
天九稍一调息,道:“这是何物?”
青麻笑了笑停住脚步,道:“这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一直放在身边舍不得戴。你方才讲怕误伤了我,今后你若听到这铜铃之声便停下,可好?”
天九看到了六角铜铃,也看到了青麻白皙的脚踝,还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心中起了一丝异样,不自主的向前走了一步,咽了口唾沫才说道:“好,今后我听到这铃声便知道是你来了。”
青麻听了面上一红,将热碗递给他后转身回了屋子。
这一日下来,天九习练了六七个时辰,已然浑身湿透精疲力竭。回到屋前之时,柴棚那处的木盆已然盛满了热水,青麻理了理垂下的湿发指了指木盆,而后径直退到屋后。
未有过的暖意自天九心中从悄然升起,仅仅一日时光,青麻好似已填满了他十几年冰冷的沟壑,这种感觉太过奇怪,来得也太过突然。
他不明白天罡为何此时要送给他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他忽然想到天罡如此的做法乃是要考验天字号少年的意志,意在不断消磨,谁若是一不小心沉迷于这种无谓的舒适,那他离死便不远了!
想到此处天九持剑而起,心道也唯有将她杀了才能安心习练!毫不犹豫地走向屋后,便在此时屋后传来悠扬委婉的歌声。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天九脑中忽然显出一望无际的嫩绿之原,一人纵马而行,青丝飞卷而起,马铃之声飘向天际。
天九听了歌声,又看到脚边温热的水,心中杀意渐渐消散,暗道这女子杀了着实可惜,今后我专心习练便是,与她又有何干系?想罢收了利剑,痛痛快快地冲去一身尘埃,擦净之后朗声问道:“这曲儿倒是好听的很,哪里学的?”
青麻远远地回道:“一年前我戏班里遇到西洲国来的女子,说是什么安远公主,到京城觐见皇帝老儿。可是待了十几日也不曾见到,便带着随从到戏园子听曲。我上不得台,便在台上倒些茶水,她见我俩差不多大的年纪,使了一两银子给师父,要我在一旁陪她说话。谁知我们格外投机,教了我这首曲子不说,还送了一根金钗给我……只可惜后来被师父要了去,还打了我几尺子……”
天九第一次听到什么西洲国,还有什么公主,不由道:“想不到你这小丫头见过的世面倒比我多,你过来吧,等入了夜好好给我讲讲……”顿了顿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麻……”
第54章 冰雪消融
“青麻……”
天九虽是如此说法,待青麻走回屋前,已然在椅子之上静静打坐。只见他双眼紧闭,一脸的严峻,青麻不敢打搅,转身将水盆倒了,待天黑之后躲在荒草之后悄悄洗了身子才敢进屋。
屋子之中俱是黑暗,青麻四处寻了半晌也未见灯烛,只好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等天九醒来。谁知几日几夜车马颠簸的疲累,在沾床之时一股脑地袭上脑际,只是一会的工夫便沉沉睡了。再睁眼之时天已大亮了,天九光着脊背在屋外走梅花桩,青麻起身洗漱完了,天九仍是专心走桩。
不一刻远处走来三个蒙面之人,其中一人见了天九条条筋肉便如铁打的一般,不由向身后两人道:“天字第九号一向如此么?你们两个可曾见过他出手?”
一声略微躬身道:“我倒是未曾见过,不过听分舵送承之人讲过,这小子脑子极为灵光,来之前身子远未有现今如此雄壮,却总能击杀较他勇猛之人,且几乎次次都是一击致命。不过以我看,也只是虚有其名罢了。”
领头之人淡淡一笑:“天罡出来的杀手又岂能是鹤立鸡群?你越看不出他的本事,他便越有可能杀你!”
天九听了几人交谈,走下梅花桩垂手而立,领头之人走到近前昂头道:“你和这丫头昨夜可曾同房了?”
天九并不懂同房究竟是何意,只当是在一个屋中睡觉便是同房了,随即老老实实地答道:“昨夜已然同房了。”
青麻虽是小,不过在戏班之中这种事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同房是何意,不由满脸涨红。
三人不怀好意的看了青麻一眼,随即发出淫邪笑声。领头之人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懂些门路,好得很!你若昨夜不同房,今日少不了要挨顿鞭子!今后这丫头便是你的娘子,便留在此处伺候你,你们好自为之吧!”
三人随即转头离去,青麻脸如火烧,结结巴巴小声问道:“昨夜……你碰了我?”
天九怔了怔:“我碰你作甚?”
青麻听了更是奇怪,问道:“你可知道同房究竟是何意思?”
天九哼了一声:“我自然知道,便是将你留下,在屋子当中同住。”
青麻不由笑了笑,暗道你原来便是个孩子罢了,使劲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极了,不过那人要我做你的娘子,你可认了?”
天九白了青麻一眼道:“那人便是天字号营中的神,执掌生杀大权,我若不认,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也只有勉强认了。”
青麻听了很是生气,将手中汗巾甩给天九道:“好得很,勉勉强强。”
天九不以为意,转身走上梅花桩兀自习练起来。
初来还是草长莺飞,转眼便已是大雪封山。
十个月的朝夕相处,天九与青麻已变得极为熟稔。
天罡原本半月便送些米肉,不过雪路难行,已然一个半月未能送到。
天九无奈。习练得疲乏之时,两人便在这片山林之中四处游走,猎些鸟兽充饥,青麻则用皮毛做了几件过冬的兽皮衣衫。
这一夜冷风呼啸、天寒地冻,屋内虽是生了柴火,青麻在床上还是冻得哆哆嗦嗦。
天九静心打坐至半夜,睁眼仍看到她身子轻轻颤动,起身添了柴火问道:“你怎的如此惧冷?”
青麻并未入睡,起身道:“女子和你们男子如何能比?何况你有功夫在身。”
天九道:“你是怨我未传些功夫给你?”
青麻气鼓鼓地回道:“我不稀罕!你好生习练便是,省得落人于后,有性命之忧。”
天九面无表情,将身上的鹿皮脱下扔到床上。青麻随即又扔回:“你若不是不在床上睡,不穿鹿皮也不怕冻死。”
天九看了一眼跳动的火焰刚要回口,却蓦然明了青麻的意思,起身走到床边挨着青麻躺下。
青麻一脸惊愕,道:“你要做什么?”
天九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自然是要我家娘子暖和暖和,若是冻死了,之后我一人岂不是无聊透顶。”
青麻待要挣扎,却觉得身前的天九如同火炉一般,便再也不能推开,只好求饶般的说道:“你莫要……莫要……”
天九将脸贴近,闻着青麻诱人的体香那处不知怎的,便如柏树枝条冻僵了一般,喘息变得急促,呓语一般的道:“莫要做什么?”
青麻动也不敢动,天九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火,轻声说道:“我是你娘子,你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说罢轻轻闭眼。
天九努嘴狠狠印在青麻唇上,只听她一声娇呼,喃喃道:“原本我打算……将身子再留些日子给你……”
天九并不知男女之事,喘息道:“你的身子……怎么给我?”
青麻面色红透,将天九的手放在柔软的胸脯之上道:“这便是你的,你要不要看?”
天九只觉手指间传来莫名悸动,小腹那处如同烧起火来,问道:“平日里你洗澡之时从来不让我见到,今夜这是怎么了?”
青麻眼中流出泪来:“我冷,你只管脱了衣衫将我抱的紧了便是了。”
天九此时便如听话的孩子,乖乖脱了衣衫,青麻温热而光洁的身子在薄被之下散发着叫人发狂的气息,天九扑倒青麻身上,发狂了一般的说道:“我便要了你……”
那夜的血滴是天九见过的最少的,青麻颤动的身子和滚烫泪,令他比杀过的所有人都记得深刻。这血是青麻的,也是天九的。
冰封解冻之时,山上的溪流带着碎冰顺流而下,流进青麻手中的瓦罐,她捡起一块薄如蝉翼的冰片含到口中,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天九来寻她,刚要起身相迎,却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带走!”
两个蒙面人快步上前一拳打到青麻小腹令她昏死过去,三人极快的穿过残雪星布的古林,消失在摇曳的万千枝条中。
天九习练得累了,回到屋内去寻青麻,屋子空空荡荡余香留存,只是没了青麻的影子。
第55章 五道关
天九有些慌了,大雪封山肉粮匮乏,他唯恐住在附近的其他杀手擅自闯了进来将她掳走吃了,疯狂的在周遭找寻。
果不其然,在溪边寻到了破碎的瓦罐,还有在下游恶狠狠盯着他的另一个少年。
天罡绝不许相邻少年有一丝丝的接触,这少年擅自闯了进来天九完全可将其杀了,不由怒道:“你来此作甚!是不是掳走了我家青麻!”
那少年脸上有一道极深的疤痕自眉骨斜贯至嘴角,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长刀冷冷回道:“我不知道什么青麻,你是不是曾到溪对岸掳走了老子的女人!她现在哪里?”
天九哼了一声:“你擅自闯到我的地界已是违背了天罡的规矩,你可知我可将你杀了?还要在这里向我要女人!我的女人也不见了!”
那少年恶狠狠地道:“我要去你屋子里去寻,你莫要拦我!”
天九虚剑一指:“滚!”
那少年怒声骂道:“你这厮找死!”抬手射出两枚弩箭。
天九早有防备,脚步一幻便已偏头闪过,那少年已然一步纵跳而来,长刀迎面劈下。
天九丝毫不慌,脚步一错身子转个半圈便已闪到身后,长剑猛然刺出。
长疤少年眼前一花,背后劲风来袭,半空之中连忙拧身使了一个张果老倒骑驴,只听刀剑猝然撞在一处,天九手中剑刺在刀身,直将那少年击飞出去。
长疤少年虎口开裂,衣衫亦被剑风撕得粉碎,露出白净的身子。
天九并不追击,冷冷道:“你懈怠了!不出十招你必死!”
那少年愣在那处,眼前之人着实高明得多,仅仅一剑便破了他的刀势,自己决计不是敌手,只好软声道:“我只是来寻人罢了,真若是不在此处,我自行离开便是!”
天九不动声色,道:“我的女人你可曾经见了?”
那少年骄纵之色全无,老老实实地回道:“我在林中的确听到一女子闷哼之声,因此方才以为是你掳了我女人,这才过溪查看。如今看来,被掳的女子应是你口中的青麻。”
天九眼眉一动,恍然道:“你我的女人都被人掳走,定然是天罡所为,你我也不必再寻了,回去吧。”
少年听了心下一沉,极为警觉的往后退去,到溪边之时才说道:“如此看来,你我的女人都凶多吉少,不过也是毫无办法的事,就当她从未来过也便罢了。反正立春之时,你我均要经五道关开刃,到那时还不知谁能撑到最后,随他去吧。”
天九手脚发冷,自入了天罡以来从未有过的绝望袭上心头,喃喃道:“从未来过?”
长疤少年轻轻一笑:“不如此,又能如何?天罡肯给咱们女人,便可将她收了回去。”
天九道:“话虽如此,不过你对她便未有一丝情义?”
长疤少年摇摇头:“情义算什么,能比命金贵么?便如你所讲,因为有她,我沉迷在温柔乡里,的确懈怠了不少,不然方才交手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她没了也好,这段日子潜心习练,立春之时便见分晓!”说罢极快的越过溪水,生怕天九再来追击。
天九愣在那处,青麻走了便好似将他整颗心剜了去,胸中已然空空荡荡,手中利剑也觉得毫无趣味,索性回到屋内,躺倒床上,将青麻枕过的崖柏枕头紧紧搂在怀中。
翌日清早,屋外有人喊话:“天字第九!立春将至居然还有心思久睡,可是不要命了?”
天九听了缓缓走出屋子,冷冷道:“你们将青麻带去了哪里?”
屋外依旧是那三个蒙面之人,领头之人见天九所言不善,残眉一挑叱道:“你居然如此对老子讲话!”
天九抽剑在手,淡淡地说道:“我对你讲话是因你还喘气,若是不讲你便已死了!”
领头之人心下一凛,喝道:“怎么!你要造反?”
天九口咬剑身竖起散发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青麻!”
那人打个哈哈强装镇定:“青麻现今决计不可给你……”
天九手一抬,嗖嗖嗖三枚袖箭分袭三人,身子同刻猛然窜出,身形之快只剩残影,长剑却已递到那人咽喉不足五寸之处。
那人堪堪避过袖箭,咽喉那处冷风如百针乱扎,连忙闭目仰面倒纵,身后两人见状抽刀去拦,两刀与长剑瞬时绞到一处,只听铿锵之声炸响,两人户口顿觉钻心剧痛,手中刀把持不住,呼呼两声飞到半空,天九飞起两脚奔心而去。那两人知道这脚的厉害,侧身收臂抵挡,只觉清脆声响自臂膀传来,两条臂膀立时耷拉下来。
“且慢!你想青麻死么!”
那人见天九已近癫狂,眼中杀意冷彻周身,连忙喝止。
天九长剑已刺到半途,随即轻轻划了一个半圈又收回横身变为守势,如此境地尚能手法自如,三人见了无不惊骇。
“我如何才能见到青麻?”
天九口气颇为平淡,就好似方才杀气冲天的并非自己一般。
领头之人点点头:“好!好得很!未曾想你小小的年纪便可以一敌三,令我等如此狼狈!日后技艺超越门主也并非难事!”
天九不为所动,继续问道:“如何才能见到青麻!”
领头之人伸手下压,示意天就莫要再出手,连忙道:“你应知晓,立春之时便是你等钝刀开刃之时,到那时便有五关要过,青麻便在第四关的绝字关中,你若有本事便将她救出,若是本事不济,也只好眼睁睁见她离你而去,再也寻不到。”
天九心知此刻将三人杀了也无济于事,好在总算知晓青麻并无性命之忧,尚有月余可活。到那时自己或许真能将其救了,想罢收剑道:“你们走吧,到时我自然要将她救下!开刃之后便带她出林。”
领头之人拍拍手道:“既如此,咱们便祝你旗开得胜,早日抱得美人归!”说罢三人极快的离去。待走出一里多地,一人长出一口气道:“这小子当真凶狠,若不是大哥出言将他镇住,咱们仨今日都得交待在那儿!”
第56章 闯关
领头之人正色道:“这个天九绝非凡夫俗子,你二人臂膀无碍吧?”
一人苦笑道:“我两人臂膀都已然断了,幸好他立春之后便可离开冷山,若不然梁子结的太深,咱们早晚要被其杀了。”
领头之人沉了片刻才道:“如今也只有影子可克制此人。”
一人听了点点头,道:“钝刀开刃要经历兽、器、阵、绝和人五关,这人字关,莫不是便是这影子?不过钝刀和影子,任是谁死岂不都可惜的很?”
领头之人四下望望,低声说道:“你们两个来得晚些不明了其中奥秘,所谓开刃也只是门主挟制他们的手段罢了。
经历五道关也并非真要其经历生死,而是进一步消磨性子,令其日后接单杀人再无顾虑。而第五关与影子之斗乃是要影子更加了解此人,日后若是无用之时,影子出手更有把握。”
另两人听了似懂非懂,不过哪里有人肯承认自个儿蠢笨,不约而同点头称是。
天九废寝忘食日夜操练,冰雪终是消融,松柏枝头已然昂起头来。
那三人脚踏松软湿泥之地,发出清脆的吧唧之声,自林中传到天九耳中。
“你等又来作甚!”
三人还未出林却听天九不耐之声传到耳边,均惊愕不已,互望一眼之后又走急走了六七十步才出了林子,天九已然昂头而立,眼中冷煞之意倒比数九寒天还要冷上三分。
“你莫要误会!”领头之人想要拱手,不过眼中闪过一丝不忿,到半途又收回道:“我们过来乃是告知你,再过三日便是立春之日,到时自然有人领你前去闯关。第一关乃是兽字关,你当心了。”
天九抽剑凭空一削,眼前那一段溪水竟忽然断了流动。三人见了面面相觑,佯装未曾看到转身离去。
领头之人叹口气道:“想不到老夫浸淫剑法多年,竟不如一个自行修习的少年。方才他那一剑,剑风凌厉霸道,可令溪水断流,简直匪夷所思。”
天九这一剑也被隐在对岸林中的长疤少年看在眼中,待那三人走后轻轻击掌道:“你的剑风可令溪水断流,也怪不得那日剑风轻易便撕裂了我那一身旧衣。”
天九并不回头:“你的刀法若不是疏于修炼,应与我不相上下了,又何必故意奉承。”
长疤少年轻轻一笑:“你太过高看在下了,即便是我习武不辍也难以在你剑下存活,天资这东西又岂能是后天可弥补的?我只盼日后再也碰不到你。”说罢再无动静,想是走得远了。
三日之中天九还是苦练,饿了便喝口溪水,只盼可早日将青麻救回。三日之后天九轻便遇到兽字关,将黑熊击杀之后算是过了这一关。
第二关乃是器字关。
天九被人带到一幽深狭小洞穴,先是飞蝗石、镖、飞针等暗器如雨来袭,在洞中几无可避,等其挨过十余拨之后,身上已然中了几十样暗器,好在悉数避开要害,也只是多流了些血罢了。
撑到略微宽阔之处,却见洞顶乌压压俱是巨大马蜂窝群,马蜂如黑烟一般出出进进,每只竟有拇指大小。
见有人擅闯,震耳欲聋的嗡声大作,如漫天乌云一般的马蜂追刺而来。天九见状容不得半分惊慌,使出浑身解数,飞镖、袖箭乱射,不过也撑了只片刻便射了个干净。
马蜂仍是数以千计,无奈之下只好满地翻滚,手中长剑竭力斩杀,剑风过处,马蜂噼噼啪啪成群掉落。仍有不少马蜂穿越剑风,将天九面上、手上叮得满是血红色的大包。
一炷香工夫,马蜂还余三四百只,无奈双眼肿胀根本无法睁眼,只好听声辨位挥剑斩杀,又咬牙将身上所中暗器一一拔出全力飞射。
又过一个时辰,满洞的马蜂已被他全数杀死,自己也如猪头一般仰躺在地不住喘息。
几人进洞见满地马蜂尸身,又见天九的模样谁也笑不出口,站在那处愣了半晌才有人道:“天九,这么多年,马蜂全数被一人除掉,那当真还是头一遭,你硬的很!”
天九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器字这一关仅凭暗器根本毫无胜算,我用剑杀了上千只,算不算过关?”
那人负手正身,幽幽说道:“你手中的长剑也算得是器,当然算过关。这一关就是要将你们逼到绝境,用尽全身解数过关,即便是拳脚头牙,都算是器,全看你等如何运用。经此一关你已身受重伤,再过三日去第三关。”
天九随即问道:“我女人青麻在第几关?”
那人听了哈哈一笑:“她嘛,在绝字关。不瞒你说,那道关卡极难,你需在水中憋气许久,才能过第一道卡,而后是滚刀、飞木和地火,只要你足够快便可将你女人救了,若是晚了……那女人也只好被旁人糟蹋了,而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天九听了豁然起身,一剑将那人耳朵削去了半只,骂道:“你们这些下流之辈,个个该死!”
那人长刀才抽到一半,耳朵却已经掉落在地,暗道此人仅凭声响便可削掉我半只耳朵,我几人绝不是他的敌手,也顾不得疼痛,只好佯装大怒道:“五道关设置之人乃是门主,你这是要反了吗?”
天九长剑并不沾血,冷冷道:“在天罡杀人吃人都是家常便饭,削你半只耳朵便是反了?荒谬!五道关我定然一一闯过,省得你们在我耳边聒噪!”那人听了捡起残耳扭头便走。
三日之后天九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面目还有些青肿。几人将他带至一处庭院之后道:“一个时辰,若是可从前门入,后门出便是过关了。”
这乃是第三关阵字关,这庭院之中定然是隐着不少阵法和机关埋伏,不由加些小心,使长剑探路。
果不其然,这一路之上的青石板路之上满是机关陷阱,不是深坑便是绳索,哪怕走错一步便要被困住,好容易过了半里长的青石板路,前面现出一道极为狭窄的石墙小巷,周边并无可绕之径,这石墙之巷便是必经之路。
第57章 阵绝两关
石墙两侧及地上还不知有多少机关陷阱,不过半个时辰已过,也容不得他迟疑。深吸口气、舞剑为盾,单脚轻点飞身纵跃而起,施展壁虎功,在石墙之上极快爬行。身后风声骤起,暗箭火舌纷纷而出,头顶摆锤利斧贴着后背一一擦过。盏茶过后,终是穿过石巷小心翼翼地落在前路。
只听一声轻喝:“无间炼狱……”
八名黑衣少年从天而降,各自手持儿臂粗的赤红色双锏,长约四尺二寸。这八名少年个个身高八尺,生得剑眉星目,手臂之上青筋条条看似颇为强悍,见了天九纷纷露出不屑之色,冷冷观望。
一人远远道:“此阵唤作无间炼狱,八人十六锏,劈、挑、滚、压、搂、旋、撩、刺、崩、扫、滑、粘、脱,招招致命,间不容发,你好自为之!”
天九用长剑对敌此时定要大大吃亏,若是暗器袖箭,这八人十六锏挥舞起来密不透风,自然也难以破阵。索性收了长剑取出绳镖,在八人身前慢慢游走。
片刻过后,八名少年已然难以忍耐,其中一人轻叱一声:“围!”
八人脚步同刻而动,天九双脚一点呼地一声飞过八人头顶,绳镖却自他腋下飞出,直射号令之人。
绳镖快如流星,那少年猝不及防,幸好身旁有人抢上前去挥锏格挡。
天九手腕一抖,那绳镖却如灵蛇一般偏向一边,噗的一声射中另一人后背。那少年啊呀一声,绳镖随即抽出,一时间血流如注,扑通一声扑面栽倒。
八人无间炼狱之阵对敌无数,上来便折了一人还是首次,剩下七人心中惊骇,反身便向天九冲去。
天九身子轻轻落地倏然向左一弹,七人见状脚步凌乱,已有三四人碰在一处,号令的少年大声喝道:“莫慌!莫慌!”
天九却已然再次出手,绳镖化作游蛇极快的缠绕住一人脚踝。那人只觉得大力传来,惊叫一声已然被天九扯出阵中,一人见了慌忙上前去救,一股劲风扑面袭来,抬头一看,三支袖箭已到了近前,大喝一声横锏格挡。
只听三声脆响,赤红色长锏之上火花四溅,三枚袖箭转而更快地飞向别处,身后有两人躲闪不及,袖箭分别射中臂膀胸腹,吃痛撒了双锏滚在一处。那被绳镖掳走之人见状也吓破了胆,手中双锏胡乱挥舞,砸在绳镖之上却是毫无用处,眼睁睁看着被扯到天九身前。
那人心知到了跟前必死无疑,大喝一声猛然掷出双锏,呜的一声闷响如雷而至,天九身子滴溜溜一转便已闪过,一脚踢在那人下巴,直将他踢飞三丈有余。
“撒手锏威力如斯,当真骇人!”天九几个起落翻飞出去,将钉入砖墙两尺的双锏拔出在手中掂量,道;“这东西有些份量,用起来倒显得气盖山河,好得很!你们四个可还要再战?”
剩下四人愣在那处,原本孤傲之色已然飘到九霄云外,只听远处那人骂道:“简直是群酒囊饭袋!此战门主对你等寄予厚望,竟如此不堪一击,还不赶紧退下!天九,你此阵已过,莫要再出手了!”
那四人这才敢上前将受伤之人抬走,天九道:“可还有阵?”
那人摇摇头道:“此关对你来讲,简直易如反掌,老夫还有何颜面再要你过阵?你可知无间炼狱之阵罕有敌手,乃是门主亲自操练,未曾想在你手中便如小孩子一般。你这以柔和刚的法子果然厉害。”
天九道:“门主亲自操练也不过如此。方才我若是用长剑硬闯便是自投罗网,那长锏无坚不摧,且密不透风,我在其中唯有挨打的份儿,也只有远攻,引他们主动追击而出纰漏,如此以来才有可乘之机,却未料想如此轻易。”
“天九,咱们都是天罡的人,你如此厉害,老夫自是高兴,门主也定然另眼相看。”那人似笑非笑,说罢便要离去。
天九道:“既如此,你们放了青麻,我自然好生为天罡效命!”
那人听顿了顿才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你虽是厉害,却也无法倒反天罡,命该如此,老夫不敢违背。”
天九听出那人的意思,喝道:“你等若是害了青麻,我天九自然要倒反天罡!”
那人哈哈大笑:“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便要和天罡作对?你莫要以为轻易过了几道关便可横行无阻,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永远不会知道,若是与天罡为敌将是一件如何可怕的事情。”
天九不以为意,道:“那咱们便走走看!”
那人轻笑一声:“天九……好得很!”
绝字关也是三日之后。
有人将他领他到一处江边深洞之中,指着一处溢水之泉道:“你自这水洞钻进,潜游片刻便可寻到出口,便算是过了第一关,余下的自行去探便是。”
天九身上暗器众多,如此下水便直直沉入水底,再也无法上来,只好取出放在水边,深吸几口气扑通一声跳入水中。这泉水极深,沉了十几丈才依稀看到一处水洞。
水洞狭窄只容一人钻过,且极为幽深,看不到里面有些什么,不过青麻便在此关,想也不想便钻游进去。
手中一柄短刀在洞壁之上刻划,如游鱼一般快速前行,盏茶之后才堪堪出洞。
头顶之上显出点点火光,胸内之气残余极少,双腿摆动如浆向上攀升。此时耳中尖鸣不断,心肺好似要炸了一般,双目之中也已然变得灰暗,心道不妙,好在出口在际,终于在半昏半醒之间跃出水面。
天九缓缓游向水边,坐在石地之上喘息不已。出口乃是一汪深蓝色的水潭,水质清澈无比,却也幽深无底。也顾不得歇息太久,起身向洞内走去。
半里之后火光隐隐,前路现出一条燃着红火的火炭之路,火苗摇曳、绵延一里开外,周边石壁极为光滑,并无着力之处。
一人远远道:“此为火炼之路,你若有胆便赤脚走了过来。你若无胆,可跪地给老子磕九百九十九个响头。只不过你的乖巧女人恐怕等不了许久。”
第58章 真真假假
天九听了随即脱下靴子运功于足,在火炭之上狂奔起来。
一时间火烟四起,身上衣衫呼的一声发起熊熊大火,脚底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满鼻俱是皮肉焦糊之气。
待衣衫烧到大腿那处,天九猛然一跃飞出五丈,落在前路一个水坑之内,总算将身上的火扑灭,这一关也算过了。只是脚底肉皮已然焦糊,看了一眼刷刷两剑便将创处削去一层,露出鲜嫩的皮肉。
远处那人见了心中一惊,暗道此少年当真果决,点点头道:“前路乃是飞雷木,上有巨木,下设尖刺……”
不待他讲完,天九已然站在飞雷木前,只见一个幽深窄巷之中上挂来回摆动巨木,且其上插满利刃,其下乃是细木削尖而成的尖刺,密密麻麻延伸至巷口。
此关要过绝无取巧之处,只可算准巨木扫荡后空当,在尖刺之上翻滚而过。
天九略微看了看,心中默念巨木扫荡之后的时差,运起金钟罩气一头钻进巷中,算准时机滚过第一根巨木。尖刺虽是锋利,一时间也难以刺进。
只不过这巷子极长,恐是有里许,天九滚至中央那处金钟罩气已然消耗无几,尖木已慢慢刺进体内,又咬牙滚过十几根巨木,木桩尖刺之上已然鲜血淋漓,浑身上下除头脸、双臂及小腿之外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天九心中默念:青麻便在前路!不可懈怠。复又强打精神,一声不吭的滚过剩余尖木,终是翻身落在平地。
远处那人击掌良久才道:“好得很!你可稍微止血,再向前行。”
天九并不理会,扯下破衣在身上胡乱一擦,那破衣变得湿湿嗒嗒,不住往下流出血线。
前路一片开阔之地,铺满金黄细沙,天九暗道此关看似寻常,倒比前几关凶险得多了,一旦落入流沙之中焉能再逃出生天?
那人道:“此处乃是流沙之河,你千万当心,可用一旁木片为桥飞身而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人口中木片只有区区五片,这片流沙宽却有足足五十丈。天九寻常轻功一跃五丈开外不在话下,只是现今血流甚巨,加上流沙之上不敢着力,一次三丈也未必能行。
正在踌躇之际,想起身上带着绳镖,连忙将绳镖两头各捆好一个木片,先掷出一头,身子飞身而起轻点木片,再抛出另一个木片,将手腕一抖,又将身后木片抛到前方,如此往复,终在体力耗尽之前越过流沙。
那人看了哈哈大笑:“你轻功不弱,且脑子也够用,这一关过得极为精彩,老夫佩服!”
天九喘息道:“少废话!还有最后一关,我要青麻!”
那人忽地言语冰冷:“那只能看你的本事!这最后一道关乃是刀山,你且上来!”
天九走了几步见前路已断,现出一十几丈深的大坑。大坑之内有一块巨大山岩,其上钉满了锋利双刃,无任何下脚之处,一旦盲目跃下定然是刺透双脚。且山岩之上已然泼满黑油,光滑至极,即便是不插满利刃,仅凭双手双脚也难以攀过。
天九心下焦急,也知太过鲁莽连自己也要死在这刀山之上,又何能再救青麻?稍加思索之后,取出长剑咬在口中,先以壁虎之功爬到坑底,站在事先看好的那处凸起,气沉丹田一声大喝,身子如燕飞起,快要落地之前用剑一点山岩翻纵飞起两丈,再要落地又是以剑为脚弹飞而起。
这山岩高有二十余丈,天九起落三十余次方到顶端,再要下山倒显得轻松,十几个起落便越过山岩,又用壁虎功攀升到坑边。
抬目一望,只见远处有一间屋舍亮着昏黄之光,里面传来凄厉惨呼,天九心下剧痛,那惨呼不是旁人,正是青麻传来,也顾不得形神俱疲飞奔起来,口中大叫道:“不可伤她,谁要伤她,老子让他永不超生!”
屋内再无声息,等天九破窗而出,只见一张木床之上残余斑斑血迹,一黑衣人自后门而出逃得远了。
天九一声嘶吼:“还我青麻!”
黑衣人回身冷冷望了天九一眼发出凄厉怪叫,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天九满腔期盼顷刻间化为乌有,周身伤痛便如洪水破闸一般席卷而来,一举将天九击倒在地。
一人远远道:“你可知道此关为何叫做绝字关?你可知为何要给你送女人?”
天九以手捶地砰砰作响,骂道:“天罡!你们都是畜生!都该死!”
那人轻轻一笑:“当真可笑,青麻原本就不是你的女人。她早便是门主的小妾,门主玩的腻了才送到你身边,你还当真了?她陪你这一年也只是逢场作戏!为的是那几百两银子和自由之身。”
天九听了仰头大笑:“你放屁,我才不信!那夜……她分明流了血,青麻是我天九的女人!”
那人听了便如听了天大的笑话,笑了半晌才说道:“那是她提前预备的鸽子之血,为的就是骗你这种雏,为的就是让你动情,你当真是个呆子!”
天九听了近乎癫狂,狂叫道:“这绝无可能!绝无可能,你叫她出来,我们当面对质,当面对质!”
那人冷哼一声:“你莫要痴心妄想了,她怎么会再见你?”
天九爬到床上,双手抖如筛糠摸着斑斑血迹,骂道:“我不信,方才那人分明将她杀了,他是不是我的影子,我要杀了他!杀了他!碎尸万段!”无意间却见到在床角之处竟有一块血肉,天九连忙取来观瞧,却是一断裂的阳具。
天九见了疯笑起来:“青麻将影子那话儿扯断了,好得很!好得很!”
那人听了微微一怔,暗道此事如何能有,只好道:“这绝字一关为的就是让你等从绝境到见到转机,再到绝望,最终还是无法救出青麻,再者即便是救出,青麻也定然不会跟一个杀手度过余生,这便是你们命中之绝,你懂了吗?”
天九撕下床布,将那话儿包好,笑道:“我命中之绝,也便是他人之绝!我也不信青麻对我如此绝情,待我杀到百人,若她尚在人世,我定然要见她一面!”
第59章 三千七百一十三
天九自怀中掏出干瘪的肉干望了望远水之上粼粼的月光,起身走到影子跟前将那肉干放到他眼前道:“你看,这是什么?”
影子起先并不睁眼,不过天九手中的布条很是熟悉,睁眼看了看浑身晃颤不已,嘶声道:“还我!还我!”
天九冷冷一笑:“还你什么?”
影子张口嘶嚎:“啊!!这是我的宝……我的宝……”
天九将布条缓缓打开,露出一小撮灰黑色的肉干,道:“听你讲话的语调我便知道你是!”伸手将影子裤裆刺啦一声撕开,露出比女人下巴还要干净的裆部,笑道:“你不应该叫做影子,你该叫公公……”
影子听了失声狂呼:“杀了我!快些杀了我!”
天九不为所动,问道:“青麻究竟死了没有?”
影子一怔,喃喃道:“我方才早便讲了,我扯断了她的双臂双腿……”
“但你就是不讲她到底有没有死,因此你还有事瞒着我,若是你如实讲了,你的宝贝我便还给你,等你死了一同葬了也是好的。”
影子听了喉头咯咯作响,许久才道:“她自然是……她那时气息微弱,定然是活不成了,你又极快的过了刀山,我便在半路将她扔了,不过天罡一直有人跟随,以防你追来,将她尸身收走复命去了。”
天九半信半疑,道:“天罡送给我们的女子俱是门主的小妾?”
影子摇摇头:“或许是,或许不是,不过对你们都是虚情假意此事确实是真真的。”
天九骂道:“青麻若是对我虚情假意,又怎会拼命抵抗,还扯断你的脏东西!”
影子听了好似想起极好的往事,笑了几声才道:“这女子与众不同,只是很会演戏罢了……”舔舔嘴唇又兀自道:“不过,你小子当真是艳福不浅,自青麻之后我再也未沾染过女人,我时常寻思,即便是我身体健全,恐怕也对其余女人也是……食之无味……”
天九面沉似水,静静说道:“你的话我信,除了青麻,这十年间我从未对其他女子动过情欲,如此看来,我倒和你差不了许多。只不过,这些年来你糟蹋了不少的女子,简直天地不容。”顿了顿又道:“我且问你,天罡总坛在何处,门主又是何人?”
影子苍白的长脸上细纹骤起,奇怪地看了看天九徐徐道:“你简直疯了,难不成你不知天罡每一层级俱是单线相联,且互不相识。便是分舵与分堂之间也并不认识,靠的是纸张传令。我区区一个影子如何知晓如何核心之事?再者,便是知晓,仅凭你区区肉体凡胎又能如何?我看你还是早些对老子动手,省得麻烦……”
天九取出短刀在臂膀之上擦了擦道:“看来唯有对你动手,你才肯如实讲来。”
影子忽地狂声大笑:“来哇!”
砰的一声闷响。
天九猝然一拳击在影子左胸,他只觉一颗肉心被这一拳击得扁了,几乎难以跳动,张口便要叫骂,却又被天九点中哑穴。
“三千七百一十三,这便是青麻初见之时对我讲的话,如今用在你身上恰到好处……若是你肯讲了便点点头,讲完之后必然给你一个痛快。若是不讲,以我的手段,莫说三千多刀,便是六千刀也不在话下!”
影子双眼激凸,死命摇头。天九见了将他拖到树边,扯下衣衫绑好,使双脚距地一尺有余无法挣扎,随手便在其左胸割了一刀。一铜板大小的肉皮迎风飞起,又飘飘落在树下。
怪的是影子伤口那处一丝丝血也未流出,天九见了露出罕见的笑意:“万事开头难,咱们这第一刀着实好极了。”
说罢出刀如电,并在口中默默数数。影子片片皮肉如雪飞舞,在文昌虎夫妇坟前纷纷飘落。眨眼间五百刀已过,影子胸前只剩一片红黄之色,且缓缓渗出血珠好不骇人。
天九收刀在地上用脚划了一个一后点开影子哑穴问道:“我刀法如何?”
影子呲牙一笑:“你刀法果然高明,我虽是中了五百刀,却仍快活得很!再来!”
天九顿了顿才道:“不肯讲?”
影子惨然一笑:“横竖是死,何况老子如何知道天罡的确切消息。”
天九冷冷道:“那你是如何进了天罡,又是如何上岛监视我与当奴厮杀的?”
影子似是想起尘封已久的往事,叹口气道:“那时我还算得好人,乃是相府里的首席侍卫。只因张大宰相那夜被人刺杀,我拼死御敌,无奈势单力薄,致主子一家老小全数殒命。逃出之后向禁卫求援之时,反倒被禁卫将军下令捉了,定为刺客内应扔进死牢。
也不知怎地迟迟不曾提审,半年之后便被人押着到了岛上,糊里糊涂便进了天罡,命我等十余人监视你等捉对厮杀之事,现今想来也是一头雾水……”
“好人?”天九轻轻一笑:“好人难做,谁还愿意去做好人?你那时不会也是个傻子!不过这番话倒也算老实,再来五百刀!”随手又点了影子的哑穴。又是一片光华乱舞,影子两条臂膀皮肉被齐刷刷削去一层,满是红血青筋,正不住颤动,清风袭来,影子无皮之肉发起疼来,还是咬牙硬挺。
天九气息极为平稳,问道:“你本名是什么?”刀柄顺势一推,点开影子哑穴。
“好刀法……遥想当年我如你这般年纪,若是与你交手,决计不是你的对手……”
“叫影子叫长了,连本名都忘却了?你和我一般,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影子听了浑身颤抖,道:“我……我自然有!不过我不能认,亦不能告知我的本名,不然你寻了去将他们杀了,那便要糟了……”
天九哼了一声:“我杀的人不少,却也不是谁人都杀,杀了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值几个银子?”
影子忽然哈哈一笑:“你说得对极了,人命才值几个钱?”
天九自怀中取出一个竹筒,在耳边轻轻一晃,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
第60章 千刀万剐
影子听了裤裆顿时湿了一片,哀声道:“你我俱是杀人成瘾的主儿,何必对我如此阴狠?”
天九面色如常,咚的一声脆响打开竹筒塞子后道:“你杀的都是些无辜女子,且数目比我只多不少。而我杀的大多都是江湖豪强、皇家贵胄,他们手中的血污一点也不比我少。因此,咱俩比起来,我好似要强上一些。
我看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你也全然抱着必死之心,之后我也不必再问了!”话音未落已然点了影子哑穴,将竹筒之内的大颗盐粒用手指碾碎,一点点撒在影子创口之上。
影子顿觉周身剧痛无比,好比是亿万只蚂蚁在身上肆意乱爬,不由得浑身扭动,面目变得极为狰狞,已经看不出一丝丝人的样子。
天九缓缓走到文昌虎坟前默默站了一会道:“文居士,您医者仁心,定然见不得此种场面。不过此人对你也曾有过非人蹂躏,加上他手中尚不知多少妙龄女子的无辜冤魂,今夜,我缓缓将他折磨死去,还望您莫要怪罪。”
身后传来脚步声响,天九双耳微微一动,知道是文家兄妹已然赶来,朗声说道:“我劝二位还是莫要再过来了,此人我几乎将其剥皮,你们见了怕是难以承受。”
文峥竹远远看到一个血人在父亲坟前的柏树上极力扭动,腹内立时翻腾不已,哇的一声吐了。
鹰哥何时见过此种场景,也随着文峥竹哇哇大吐。
天九淡淡道:“还有两千七百一十三刀,估计得到三更以后,你们先回吧。”
文峥竹起身厉声道:“你一剑将他杀了便是,如此折磨有悖人伦天道,收手吧!”
天九兀自道:“他对文居士所做所为,你兄妹二人俱都看在眼里,且他还杀了数以百计的少女,一剑杀了才是有悖天道轮回。若是我哪天被人捉了去,也应是这种死法,我绝无怨言。”
说罢绕到影子背后肆意挥刀,鹰哥愣在那处默默数数,到五百次之时天九停手,见文家兄妹还未离去,又是一个五百刀挥完,影子身子已不再扭动,只剩微微颤抖。
文峥竹不忍再看,对鹰哥说道:“他虽是狠了一些,却也是为爹报仇,只不过我不敢再看,这便回了。”
鹰哥看得胆战心惊,连忙道:“小妹所言极是,这便回吧。”转头对天九道:“九爷!有劳有劳!我和小妹在家中备好酒菜等你……”
天九听了酒字心中起了一丝希冀,背身摆摆手,又举刀在影子双腿挥舞。
三更时分,天九已在影子身上割了三千七百一十二刀,他仍吊着一口气息,一张惨白的脸皮被整个剥下,挂在一旁的树杈之上。
而影子全身已变得无皮血红,血珠滴滴答答如细雨一般的落下,将柏树下的地皮浇成一洼红水。
天九身上干干净净,竟未落下一点点血迹,问道:“影子,下辈子可还要如此作恶?是不是要找我寻仇?”
影子无力摇头,断断续续地道:“有……此……一遇,再也……再也……不见……还有两刀,快……”
天九心中倒有了一丝怜悯:“你居然还为我数刀,只可惜你少数了一刀,眼下只剩一刀,你要我刺向何处?”
影子发出咕咕怪笑:“咯咯咯……心……”
“好得很!”这一刀随“很”字的尾音刺入影子左胸,影子霎时不再颤动,总算圆满去了。
天九将那块肉干塞入影子口中,将其拖到远处山坡之上,而后缓缓赶回百草谷。
鹰哥正在翘首等候,见天九不紧不慢地走来,迎上前去道:“九爷,那人……”
天九好似略有疲惫,双目微睁:“三千七百一十三,一刀不落,已然气绝了。”
鹰哥吐吐舌,略有不安的问道:“他虽是罪大恶极,却也不必劳烦您赐他凌迟之刑,是为……是为了何事如此动怒?”
文峥竹远远听了,手中炒勺轻轻一顿,只听天九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传来:“他是我在天罡的影子,为的就是暗中监视,一旦反叛天罡便要暗杀。
再者这厮十年前欺负我的女人,令我现今也寻不到她,且此后十年间,死在他手下的妙龄女子不可数计,于是这口十年恶气便化作今日千刀万剐……
不过他总算是解脱了,而失去至亲而苟活的行尸走肉却要忍受一辈的孤苦。如此看来,倒便宜他了。”
鹰哥听了眼中流出泪来,喃喃道:“九爷所言极是,每每想起爹爹生前训斥,鹰哥心中便隐隐作痛,这种哀伤恐是要伴我终生了。”
文峥竹听了低低啜泣,默默地将酒菜摆好,踌躇的站在屋前等候天九。
鹰哥将天九引到桌前,安顿其坐下后拉着文峥竹跪地叩拜,口中泣道:“我们兄妹二人在此叩谢九爷,为爹爹报仇雪恨!”
天九看了眼神冷漠并不阻拦,等两人磕了三个响头才淡淡道:“文居士与我有恩,此事义不容辞。不过我杀人从来都是三千两,我看你二人也承受不起,三个响头便是付了银子,起来吧。”
文峥竹听了冷脸将鹰哥拽起,道:“你虽是睚眦必报,却不失为公平之辈,那便以你之言,酒足饭饱之后咱们便再两清了……”
“两清也好,再无瓜葛也罢,今后咱们只当从未见过,免得天罡对二位不利。也望二位守口如瓶,不透露在下半点消息……”天九一脸肃穆冷峻之色,文峥竹看了怔了怔,心道此人如此面目倒令人生畏。
桌上荤素菜品有八,浓烈药酒则有五斤。
一夜三千七百多刀已耗尽气力,肚内空空如也,闻到酒菜之香早便按耐不住,取出银针一一试了这才大快朵颐。
一阵风卷残云,菜吃了一半,那一坛五斤的药酒已然喝得精光。
天九浑身燥热,褪去了上杉,露出伤痕密布却又精壮如铜的半身。身上的汗珠在伤痕之中肆意流淌更显得孔武有力。
文峥竹只是略了一眼便只觉胸中突突作响,暗道这男子当真可怕,我决计不敢看第二眼。
第61章 与虎谋皮
天九酒足饭饱,却未有一丝丝的醉意,起身到药田内的清冽水井兀自打了一桶水,一股脑的浇在燥热如炉的身子上,甩甩湿哒哒的黑发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还是去峨眉派避避风头,自此咱们绿水青山,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鹰哥一脸惋惜之色,许久才喏喏道:“九爷说的是,鹰哥只盼这一别咱们都能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后会有期!”
天九大踏步进屋取了断意剑,拱手与文家兄妹辞别,转瞬之间便已出了竹林。半山腰处马车的所在远远传来异响,天九暗道不妙,隐在一处大石之后窥望,只见拉车的马儿倒在地下,红彤彤的血水铺了满地,一大一小两只黄皮之虎正在肆意啃食。那马儿下半身已然了无踪迹,小虎正将头塞进马腹中大快朵颐。
天九倒是不怕这两只老虎,原本打算绕道行之,又恐鹰哥走到此处碰到猛虎无法全身而退,抽剑自大石之后走出,一声大喝:“好大的胆子,居然吃了老子的马!”
大虎原本吃得饱了,仰在那处闭目养神,听得此声豁然起身,发出低沉咆哮之声,露出亮如匕首的虎牙,猝然拱起背来,黑色斑纹之上长毛乍起,模样好不吓人。
天九不以为意,呲牙嗤了一声:“滚!”
小虎跟在大虎身后张口虎啸,只是叫声奶声奶气,并不骇人。
天九抽剑而行,边走边道:“给老子滚!不然剥了你们的虎皮!”
大虎歪歪脑袋,只觉眼前之人高大无比,好似不是敌手。不过眼前大餐得来实属不易,又岂能轻易退缩,身子略微一退,随即虎跳飞起,两只蒲扇大的大爪扑面抓来。
天九身子一矮,脚下如轮刷的一声自大虎腹下蹿过。大虎落地之后长尾一掀,虎身一扭便要再上,却听吧唧一声轻响,肚腹之下血水横流,那些个五脏六腑呼通一声全数掉落在地。
大虎一声嘶吼,四肢不自主的行了几步便无力躺倒,一行浊泪自无神的虎目之中流出,依依不舍的看向小虎那处。
小虎看得呆了,被天九横在那处无法近前。
“滚!”
天九一声暴喝,小虎终是惧怕撒足狂奔而逃,大虎红舌半吐,渐渐没了声息。天九上前,用剑轻易将整张虎皮剥下,这才下山而去。
天九打算用虎皮换些盘缠,用藤蔓捆在身上进了锦城。城中人烟熙攘,见了如此虎皮纷纷驻足观望,有好事之人近前伸手便摸,天九冷冷道:“若是不买,便莫要动!”
那人听了不屑道:“我看你这虎皮乃是假的,不然你铺开来大家来看!”身边之人越聚越多。
天九身上虽是有些奇珍异宝,但在此地一时间也无法换成银子,意在早些将虎皮卖了,索性将虎皮解开铺在地下。
众人之见这虎皮长宽各有近两丈,那硕大虎头威风凛凛,便好似随刻择人而噬,俱都看得心惊胆战。
一老翁问道:“这位英雄好本事,这只巨虎可是你杀的?”
却听人群之外一人骂道:“你这小贼,居然敢偷了咱们的虎皮,找死!”
一身高九尺的须髯汉子一把将人群推出缺口,十几个凶悍青年的猎户鱼贯而入。
天九心知这是要抢他的虎皮,回口骂道:“少在此处放屁,识相的滚远些,莫要耽误老子的买卖!”
大汉怔了怔,心道此人毫无惧意,莫不是身边有些帮手。不过又仔细一瞧,天九乃是生人面孔,且身旁并无他人,不由打个哈哈道:“你这腌脏贼子,趁着咱们疏忽,兀自偷了新杀的虎皮便逃!不想被咱们这便追上了!还不赶紧还了,大爷可饶你不死!”
天九不怒反笑,道:“你唤唤这虎皮,看它答应不答应!”
大汉抽出一柄笨重斩山刀,其余猎户也纷纷亮出钢叉朴刀等物,叫叫嚷嚷。
天九不语,却听人群之外有人喝道:“谁人在此聚众闹事!”
天九听了心中一动,来人却是汪敬之,只见汪敬之挎刀而进,手中所拿铁镣铐正叮当作响。
天九一脸不屑,汪敬之见了心下一惊,暗道这魔神怎地还在此地?也怪不得天罡到处寻不到他,昨夜还向分舵内传信,要他和影子的下落。此种境地却也容不得他退缩,只好硬着头皮又向前走了几步。只是他双目不敢直视,转而对猎户领头的大汉喝道:“铜头骨!你这厮又闹事,非要老子将你抓进牢里不成?”
“汪大人,你也知晓我铜头骨的名声,今日这小贼窃了咱的虎皮,咱们这是要他物归原主,有何不妥?”
众猎户听了哄声而应:“大哥讲得对极了!这虎皮乃是他偷的!”
汪敬之已然心中有数,哼了一声道:“我看未必!这位生客本事大的很,怎会去偷?”说罢向铜头骨眨眨眼,示意他莫再生事。
只是围观之人众多,铜头骨又岂能轻易退缩,面上一绷,拍拍胸脯叫道:“汪大人,你也知道此人乃是生客,我铜头骨在锦城之内也算得上小有名气,你怎地信他不信我,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放肆!你敢对老子如此讲话?”汪敬之听了破口大骂,手中铁镣铐不知怎地便已铐住铜头骨,一把将他扯出人群。
猎户见了纷纷冲出人群,将汪敬之团团围住要他放人。
秦峦抽刀骂道:“你们这群破落户,可是要造反了!还不赶紧退下!”
汪敬之将铜头骨扯到身前耳语道:“此人你们几个惹不起,但凡他要出手,你们早便被抹了脖子!听我老汪一句,赶紧散了!”
铜头骨一听来了兴致,问道:‘那小子是何人,只要大人如实相告将他放了又有何妨?’
汪敬之听了冷冷一笑,低声道:“我只知此人武功卓绝,死在他手下的绝顶高手不计其数。似你这般,武功也算勉勉强强,不过在他面前便如三岁小儿一般。”
铜头骨听了心中不忿,不过见汪敬之言之凿凿也便也只好点头应了,领着猎户散了。
第62章 刘家府上
天九则趁机走出人群,眨眼间便已是半里开外。
汪敬之舍了众人远远跟了过来,天九在一个无名胡同拐角之处等候。
汪敬之小心翼翼露出头来,只见天九冷冷的眸子正盯着他,不由哈哈一笑,道:“你这便要擅离天罡吗?”
天九收了断意剑倚墙淡淡地说道:“是又如何?”
汪敬之竖起大拇指,而后才说道:“你胆敢如此,在下极为钦佩。只不过一入天罡门下,便终生为奴,那夜之战咱们也是无可奈何。
大战过后我也已知晓,以区区青龙分舵之力根本无法将你留下,也只好求九爷莫要在青龙舵地界生事,我只当你早已离开锦城,咱们此后两不相干便是了。 ”
天九摸摸虎头:“你家风水可是和你一个心思?”
汪敬之手指微动,朗声道:“我们二人自然是一个心思。”
天九一笑:“满口胡言!方才你手指颤动,显是说了谎话!不过我也不去计较,即便是风水去天罡报信,一时半会儿也无人敢接杀我的差事。”
汪敬之心下打突,强装镇定后道:“您的意思是……不与我青龙分舵为难?”
天九不屑道:“你青龙分舵有何用?杀了你和风水又有何用?你安心在此做官就好了,我去烟雨堂取了东西便离开锦城。下次若是再见……”
“九爷放心,下次小的定然躲着您走,便是再也见不到咱们了!”汪敬之连忙截口说道。
天九听了扭头便走,边走边问道:“哪处有富户,将虎皮卖给他。”
汪敬之眼眉一动,道:“此去东南五里有个刘府,可谓家财万贯,他家主子好些文玩奇物,你卖与他便是。”
天九听了径直往刘府赶去,不一刻一处深宅大院横在眼前,五丈高的门楼之上四个鎏金大字写着海纳百川。
门楼之下站着两个半大的门童,一个倚门昏睡,一个张口打着哈欠。
天九走到近前两人仍未发觉,启口问道:“你家刘老爷可在府上?”
两个门童着实吓了一跳,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上下打量来人,一稍大的门童问道:“你不是咱们刘家亲眷,也非锦城人士,来刘府作甚?”
另一门童指着他身后的虎皮吃惊地说道:“这……这新鲜的虎皮是从何而来的?”
天九道:“自然是我杀了之后剥了皮,今日要卖给你家老爷,还不快去禀报?”
年纪稍小的门童面上一喜,道:“老爷前些日子还念叨此事,说是要收个虎皮做个虎皮椅子来坐,好得很,你等着,我这便去请老爷前来定夺。”
天九听了将虎皮铺排开来,另一门童见了如此巨大虎皮腾地一声从门台上跳下,嘴上啧啧啧之声不绝,许久才问道:“这只巨虎如此雄壮,单凭你一人如何将它杀了?简直匪夷所思!”
天九不语,门童又说道:“我看阁下武艺超群、万中无一,恰好我刘府正要寻个武林高手做上门女婿,依我看,你不如到府上与我家教头比试一番,若是胜了便一步登天,做个上门女婿岂不是快哉?”
天九听了微微一笑:“这好差事你怎么不去?”
门童叹了口气:“我家小姐贤良淑德,又生得貌美如花,锦城之内的男子谁人不想?怪只怪自己学艺不精,那点微末伎俩在陆教头手下过不了两招便被棒子敲得满头包,罢了!罢了!”
天九不为所动,不一刻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的涌了出来,见天九脚下的虎皮俱都瞪起眼来纷纷称奇。
一个子中等,身子却极为雄壮之人哼了一声:“这虎皮从何处来的?”
天九听他语气不善,问道:“你是刘老爷?”
那人听了面上一僵,随即摆手道:“非也!”指着一个身着锦衣的微胖男子又道:“这才是我家老爷!”
天九不去理他,径直向刘家老爷问道:“这虎皮乃是在下清早刚刚剥下的,刘老爷上上眼,若是相中了价钱倒是好商量。”
刘家老爷生得白白净净,八字胡须修剪得极为顺滑,双眼不大却是熠熠生光,见了虎皮心中欢喜,脸上却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努嘴道:“这虎皮成色虽是不错,只不过乃是一张母老虎的皮……”摇摇头又道:“哎呀……差点意思。”
天九也不废话,俯身将虎皮收起抬腿便走。
刘家老爷慌忙道:“好汉留步!”
天九恍似并未听到,方才出言不逊之人一个腾跃落到天九身前,转身道:“我乃是刘家护院教头陆大彰,还请阁下留步。”
天九不语,转身看向刘家老爷,他已然笑嘻嘻走下台阶,拱手道:“好汉误会了,老夫并非嫌弃你这张虎皮……”
天九冷笑一声:“你无非是想压压价罢了,这只母老虎虽不是我猎过最大的,也数得上前三了……”
陆大彰听了噗嗤一笑,道:“阁下口气大的很!好似这猛虎便如猫狗,随你杀戮一般。”
刘家老爷听了半信半疑,身后几个年轻女子听了叽叽喳喳,悄悄地对天九评头论足。
陆大彰见了有些恼怒,质问道:“我看阁下也是习武之人……”
“陆教头,你不是在下的敌手,省省吧!”天九知道他有意试探,索性不去理他,对刘家老爷道:“你若是诚心想要便出个价,若是无心在下这便走了!”
刘家老爷轻捋胡须,沉吟片刻,举起白胖粗短的右手比划了三的手势:“三百两纹银!”
之前天九也曾卖过若干虎皮,最贵的乃是在漠北野林杀的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虎,那张虎皮被一过路镖局的总镖头瞧上了,出了两千两银子。眼下这张虽是小了些,要个一千五百两也差不多。
谁知刘家老爷鼓鼓劲才出了三百两,天九听了快步离开。陆大彰不愿令主子难看,伸手便去抓天九肩头。
众人只见天九肩头轻轻一抖,陆大彰便如受了重击一般,身子猛然疾退,险些踉跄摔倒。
第63章 刘府比武
陆大彰看了一眼那几个女子,面色变得涨红,喝道:“老爷,方才小的只是轻敌,未吐露真本事。现斗胆向这位好汉请教!”
陆大彰手下的确有些本事,只不过酬劳不低,且近些日子刘家大小姐待字闺中,四处寻觅武林好手为配。
陆大彰年过而立之年尚未婚配,对刘家小姐垂涎已久,其觊觎之心闹得路人皆知,对前来应征之人手下绝不容情,害得刘家树了好几个仇家。
因此刘家老爷正愁如何将其遣走,见眼前天九正是可替代之人,且样貌年纪都比陆大彰强了不止百倍千倍。
听陆大彰要主动与其交手,随即回道:“好得很!这位好汉若是肯比,谁若胜出,我刘久利愿出五百两银子!陆教头,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输了,我刘家也不留无能之辈,还请自便。”
陆大彰听了气得七窍生烟,心道我为你们刘家得罪了不少的武林中人,今日见了这厮便要喜新厌旧?我若是输了,便一不做二不休,先将你家刘月心奸了,再一把火烧了刘家府院!
天九冷面道:“陆大彰,你可想好了?”
陆大彰撇嘴道:“这有何可想,就问你有种还是无卵!”
天九晃晃脖子,道:“拳脚或是兵刃,你选。”
陆大彰咬咬牙,点头道:“好得很!你等着!”回头又道:“你们几个给老子取枪来!”
几个护卫闻言小步跑回院内,不一刻三人肩扛一柄铜杆银头的八丈大枪出来。
陆大彰见了颇为得意,一把抄起大枪抚摸枪杆道:“我这柄红铜银龙枪长八丈三寸,重五十七斤,枪下少说也有百名败将,不知你用何种兵刃?”
天九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我用一柄长剑便是,莫再废话,进招吧!”
陆大彰听了勃然大怒,手下早便按耐不住,一招巨蟒出洞刺出,只听枪杆嗡的一声颤响,银枪头竟幻出几十朵雪色枪花,只一瞬便在天九眼前绽开。
天九稍一提气,脚下灵动而移,身子斜跨两步舒臂一指,剑鞘如电飞出,眨眼间便到了陆大彰面门。
“哎呦嘿!”陆大彰一声惊叫侧脸堪堪闪过,面上却被剑鞘罡气划出一道五寸长的血槽,急忙抖枪回身护体,极冷剑气却已然自腋下袭来。
陆大彰肝胆俱裂,根本看不清天九来路,以枪支地向前翻飞而出,背后却又有强风袭来。耳听啵的一声闷响,背后传来绵绵剧痛,一身练功黑金缎袍砰的一声鼓风炸飞,身子则直直飞出五丈方才落地,那根所谓红铜银龙枪却已然落在天九手中,便如一根稻草一般随意挑弄。
众人并未看清天九是何动作,只觉一道黑影在陆大彰周遭随意闪现,轻易便得了大枪站在原地。
刘久利见天九身手如此了得不禁心花怒放,击掌道:“好汉果真是好本事!这五百两银子老夫给得心服口服!”
陆大彰衣衫散乱、须发如草,胸中气血翻腾,只得奋力运功强压,许久才渐渐平复。
天九见后将大枪抛还,转头道:“银子和马匹这便取来。”
刘久利笑逐颜开:“那是自然,还请好汉到府上稍候。”
陆大彰张口欲言,见刘久利已不去理他,起身缓缓道:“我陆大彰学艺不精,这便取了衣物离开刘府,咱们绿水青山,有缘再会!”
刘久利轻轻摆手:“那便不远送了,陆教头一路好走……”
几个少女偷望过来,天九不以为意,大马金刀的进了刘府,坐在迎客大厅内饮茶等候。
刘久利一旁赔笑,问道:“不知好汉贵庚,老家何处?”
天九茶杯不离手,随口答道:“方过弱冠之年,家居京城之地。怎么,刘老爷这是要给在下谋个亲事?”
刘久利一笑,道:“好汉痛快,老夫的确有此意。我刘家家大业大,只是苦于膝下之儿尚幼,女儿却已待字闺中多年,乃是刘某人一桩心事……”
天九哈哈一笑:“此事我听你家门童讲了,方才你家千金也在,有幸一瞥芳容,只觉肤白貌美,算得上是大家闺秀。不过在下浪迹天涯,到处惹是生非,此刻委实不便成家,刘老爷心意在下领了。”
刘久利面露难色,却听身后一女子娇滴滴声音传来:“你们这种所谓英雄好汉,莫不是将江湖二字时时挂在口中,实则都是些登徒浪子,不肯被困在一处罢了。”
刘家长女刘月心身着鹅黄轻纱长裙款款而来,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翘鼻小口,居然生得七分仙气。
在府外之时天九便见她鹤立鸡群,在众女子之中灼灼生辉,知道她便是刘家千金,却不知竟是如此大胆,竟敢抛头露面,对自己有所恶评。
“刘小姐讲得对极了,似我这般江湖的浪荡之人,的确不愿在某处逗留过久,一是极易喜新厌旧,二是恐怕仇家找寻,三是对于儿女私情也看得极为淡薄。因此才驳了令父美意,实在是罪过。”
天九一番话将刘月心讲得面红耳赤,沉了片刻才喏喏道:“我此番越礼之举也是无奈,陆大彰为人小肚鸡肠,且三番五次对我不轨,意图霸占我家产业。方才被爹爹赶走,我只怕他会择机转头报复,这才出言不逊,还请好汉救我刘家于水火。”
刘久利叹了口气:“都怪我刘久利引狼入室,若是不赶走陆大彰,他对小女垂涎已久,以他的功夫早早晚晚要将我刘家霸占;若是当真赶走了,又怕他卷土重来,我刘家也将永无宁日。”
天九轻轻一笑:“也算你们父女有些头脑,我看那陆大彰并未死心,且怀恨在心。莫说是卷土重来,只恐怕他再进刘府之时会带着刀枪,到那时你们稍有不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刘久利听了腿上一软,嘶声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是报官也无济于事,那衙门又不是为我刘家而开,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这位好汉,你既然看出其中险象,万万不能见死不救……”
一旁丫头赶紧倒茶,天九一饮而尽,道:“我原本就是生意人,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陆大彰的命虽是不值钱,只不过你们刘家人的命却值钱。
第64章 烟雨堂
我看如此,你放出消息,说是刘府招了乘龙快婿,不日成婚。陆大彰知晓之后定然按耐不住,三日之内必将夜袭刘府。到那时我将其擒住或是索性将其杀了,全凭刘家老爷吩咐。事成之后我只取纹银三千两便好了。”
刘月心好似放下心来,轻声道:“此事甚好,爹爹,你看如何?”
刘久利捻须思了片刻才道:“我刘府之上绝不可出了人命,陆教头若是当真来犯,你替我将他赶走,在外处野地了结便好,老夫愿付五千两,好汉意下如何?”
天九弹弹裤脚尘土,起身道:“那便依了刘老爷,此事之前,咱们先将虎皮的账目清了不迟。”
刘月心面上一冷,刘久利则连忙吩咐道:“快些将银票和马匹牵来,好让好汉宽心。”
不一刻一灰发老奴带了银票前来,一匹高头青马轻轻扬蹄,在厅外发出嗒嗒轻响。
天九接过银票轻轻瞟了一眼,起身道:“我去取些兵器以备不时之需,此后隐在府上等候陆大彰便是,还请你们做些嫁女的场面,诱他前来。”
刘久利连连称是,天九飞纵上马,盏茶之功便已到了芙蓉巷,敲开烟雨堂木门,开门的伙计吃了一惊,颤声道:“九爷……何故还要驾临此地?”
姚八鼎听到九爷二字腿下一软,连忙招呼伙计将天九请到院中,躬身一拜脸色惨白道:“九爷……您的伤全好了?”
天九面沉似水,道:“正是,齐松章何在?”
姚八鼎叹口气道:“他死得冤枉,前些日子被……影子所杀,那影子还扬言寻你,你们可曾碰面了?”
天九暗道这师兄俩倒也算有缘,俱是死在影子手里,只好道:“我已将影子杀了,姚八鼎,前几日要你打造的东西被影子藏在何处?”
姚八鼎听了心下一惊,复又平复道:“被影子一股脑扔进水井之中,不过已被小的捞出,为的就是等你前来取拿。”转头喊道:“老温,将九爷的东西取来。”
不一刻,老温弓背而来,颤颤巍巍走了几步拱手将一包袱送了上来。
姚八鼎眼色稍变,方要开口讲话,却听包袱之内砰的一声闷响,布片四下翻飞,一股浓绿烟雾四射开来。
姚八鼎与伙计躲闪不及,双双挺尸在地,七窍之中流出浓稠血线。
老温的身子在眨眼之前长了两尺,向后翻飞落在屋脊之上四下观望,轻轻笑道:“想不到天字号营出来的当真有些本事,方才毒弹居然不能伤你分毫!”
方才看出老温眼中凌厉之色,加上姚八鼎狐疑神情,便已猜出老温并非泛泛之辈,那包袱之内藏着风险。因此天九早一步便斜跨而出,随即借着毒雾遮蔽纵飞而出,此刻已然在老温身后隐匿。
老温只当天九忌惮毒雾,自然是往后飞逃,取出一柄银光闪闪的青钢弩朝着前方,一旦天九发出任何响动便要扣动机关,将他射成刺猬。
天九凝息屏气,修长的身子如柔蛇一般在屋脊之上游动,长剑轻轻伸出抵在老温后脑之上才道:“老温,你手上的家伙乃是飞字号营里的霹雳万花弩,用来对付在下恐怕是大材小用了!”
老温身子一颤,天九在身后他竟无一丝丝察觉,不过口中还是强装镇定,哈哈一笑道:“九爷果然是好本事,你这声东击西的法子令人防不胜防!”
“天罡让你杀我?”
老温轻轻摇头,低声道:“老温收到一纸追杀密令,若可将你活捉赏金千两,且可获自由之身。九爷,你看此种密令谁人不心动,还望你海涵!”
忽然,脑后劲风来袭,天九身子翻滚之时仍是一剑刺出星点,将老温双臂一举刺成重伤,令他双臂之下无法再用。
原本攀爬那处四五支弩箭瞬时钉在屋瓦之上,天九回身一望,只见屋下一粗布少年怒睁双目,手中弩机嗡嗡作响,又是五六支飞箭袭来。
天九动也不动,长剑轻轻一挥便幻出十几道剑影,只听噼啪声响乍起,那些飞箭悉数折断落在四下。
少年吃了一惊,颤声喝道:“天九,我爹爹接到密令捉你也是身不由己。今日一见,你武功盖世,我二人难以匹敌,还请自便,放过爹爹。”
天九冷冷一笑:“你当真好本事,打不过便要求饶,这种面皮倒也少见!再过数年,你恐怕便成了一方枭雄也说不定!我天九从不杀羸弱之人,你算一个,你爹爹勉强也算一个!你去将我打造之物寻来,便饶你们爷俩不死!”
少年闻言脸色忽红忽白,咬牙丢了弩机去后院取来沉甸甸的包裹,铺在地上打开让天九来看。
天九看罢,里面的确是打造的手弩、阴阳剑和弩箭等物,身子轻轻一跃,便如清风一般掠过少年。
少年心下大惊待要开口,包袱非但被取走,天九身影也在大门前一瞬便已不见,不由双眼流泪道:“爹爹,咱们终其一生也不是他的敌手,我苦修十几年……又有何用?”
老温艰难起身,双臂垂在身前,长叹一声道:“天字号营中的天九实乃上上之人,你天资虽是不错,不过即便是再苦修几十年也难以望其项背。这便是命,任谁在天九面前注定翻身不得。今日若不是他并无杀意,咱们爷俩便如猪狗一般被其杀了……”
刘家府上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之气,一猎户打扮青年策马而过,下马之后悄然奔到刘府门前,见一仆人出门张贴红纸,有意无意问道:“你们刘家有何喜事?”
那仆人上下打量猎户,笑道:“刘家老爷今日觅得良婿,明日便要促成好事,小哥可是要送些贺礼?”
猎户轻轻一笑:“那是自然,最迟明日,咱们定然有大礼相送,还请你家老爷好生候着。”
仆人一拱手道:“我代我家老爷谢过小哥,明日定将好酒好菜相候!”
猎户点点头,复又看一眼红彤彤的灯笼自语道:“明夜,老子或能发了横财,好得很!”
第65章 夜袭
说罢急急纵马而去。不足两个时辰,锦城夜色小径之上一众黑影瞳瞳,身上俱都拿着长短各物,轻手轻脚的向刘家府院走来。
临近院门之时,一人低声道:“四下散开,一个蚊子也不能飞出去,此事重大,必须干得利利索索!”
众人听了分成五拨,将刘府前后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前的则有十人,自刘家正门闯进,门童惊叫一声:“谁?深夜到此有何贵干?”见来人俱是黑衣蒙面,且手中兵刃寒光闪闪,门童边问边退。
一人低声道:“将刘久利喊出来受死,老子今天要他的命!”
门童听了撒腿便跑,黑衣人中有人搭弓要射,被那人拦下道:“若是无人认得我,便少杀几个,省得惊动京师之地。”
早先那猎户询问之时被天九看在眼中,除了留下几个胆大的门童和护卫,实则刘府之人早在半个时辰之前俱都自地道逃得远了。
门童跑到后院,天九刚好饮尽最后一杯酒,起身伸伸懒腰,而后轻轻挥手,示意其余人赶紧躲藏,自己则起身迎敌,徐徐走到中院,在半月之下拉出长长的斜影。
黑衣人见了立时驻足,一人骂道:“怪不得刘久利如此放肆,原来是你这厮给他壮了胆子,那金龟婿便是你了?”
天九打个酒嗝,叹口气道:“陆大彰,何必如此装束?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受刘家之托防你来犯,若是知难而退,咱们都不必麻烦……”
突听另一个黑衣人骂道:“你这外乡乱飞的臭虫,老子今日来岂能空手而归?你若识相,跪下给老子磕几个响头,说不定老子心软,教你死得痛快些!”
天九双耳微动,道:“铜头骨?也罢,今夜之战看来是再所难免了。”
说罢抽剑随意摆了个苍松迎客的架子站在那处,陆大彰索性摘下蒙面,笑道:“今日老子并无兴致与你单打独斗,哥几个,咱们长弓张张眼,好教这厮吃些苦头!”
八个人随即取弓搭箭,只听得嗡声大作,八支利箭去势如电破风飚飞。
再看天九却岿然不动,手中剑竟幻出一丈光轮,劈里啪啦之声随即响起,八之箭顷刻间断羽而落,便好似儿戏一般。
陆大彰等人心下凛然,暗付天九用了妖术。铜头骨气急,取下一九尺长弓喝道:“此弓乃是三石之弓,老子看你如何应付!”
说罢手搭三支利箭,弓弦之声响彻大院,铜头骨一声暴喝将箭射出,长弓在长箭离弦之时猝然一抖,三支箭竟在空中划个半弧激射而来。
黑衣人齐声叫好,天九点头道:“你这一手倒也不错了!”
只见他身子飘忽不定,猛然间向后一仰,好似喝醉了一般。
众人只当他中了箭,待要击掌,三支长箭却不知为何倒飞而来,铜头骨慌忙用弓去挡,只见一篷火花炸开,一箭咻的一声斜飞墨色夜空,另两箭则噗噗两声射中两人肚腹,两人一声不吭随即弯腰倒地,再无一丝动静。
陆大彰等人心下大惊,颤声道:“你究竟是何方高人?我与师弟铜头骨,乃是擎天太岁亲传弟子!”
天九冷冷一笑:“擎天太岁乃是世外五老中老不修的徒儿,名头大得很,只不过在我看来俱是虚名……”
“你……”陆大彰听了一时语塞,不过眼前之人武功卓绝,绝不在师父之下,如今进退不得、骑虎难下,不由望望铜头骨,低声道:“师兄,今夜之事……咱们该如何应付?”
铜头骨咬咬牙:“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咱们合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也只好服软……”
“你们师兄弟商议的如何了?要战便战,若是要走,便留下些东西再走。”
铜头骨听了昂头道:“咱们认栽了!向高人赔罪。”说罢率众人深深一拜,又道:“还望高人大人大量,放咱们一马,日后定当效犬马之劳。”
天九收剑回鞘抱剑而立:“不必等到日后,今夜你等自断一指,且留下字据,日后不再到刘府生事方可离开。倘若日后刘府有事,我自当寻到各位,再一一将你等杀了便是了。”
天九将此事讲得轻描淡写,众人却是听得胆战心惊。仅就方才断箭抛箭之能,想要杀他们任何人俱都轻而易举,心中忐忑不已,纷纷向铜头骨望来。
铜头骨向前夸了一步,道:“此事因我而起,与手下兄弟无关。我看如此,我今夜留下一掌,我等再一同立下字据,立誓绝不再为难刘家,近看如何?”
陆大彰听了噤声不语,天九稍加思量,道:“如此也好。”自身上取了纸张用手一抛,只见那纸张便如生了翅膀,竟在空中飘然飞过七八丈,这才缓缓落在铜头骨脚边。
众人见了此种手段更是心惊,陆大彰轻声道:“师兄,委屈你了。”
铜头骨低头拾起纸张道:“无妨,只怪咱们晦气。”将衣衫褪了露出赤膊口咬刀柄,自陆大彰手中接过一柄利剑,怒目圆睁一声大喝,刷的一声将左手掌斩落。
其余人七手八脚替他止血捆扎,而后铜头骨忍痛以手指蘸血,在纸上立下誓言,不再袭扰刘府,否则全家五雷轰顶云云,其余人也纷纷在纸上蘸血写下名字。
铜头骨拿着血书向天九展开,缓缓放在地下转头要走,却听天九道:“我看你身上纹有狼头,可是西洲人士?”方才铜头骨赤膊之时,天九远远见他臂膀之上纹有狼头,且与他身上那颗颇为相似,只待他立了字据这才问道。
铜头骨一怔,看一眼臂膀上的狼头道:“这狼头我自小便有,也曾问过我娘,据她所讲,我那早死的爹爹便是西洲人士,还一再叮嘱莫要对他人讲起。咱们死都不怕,还怕旁人知晓?”
天九暗道那老妇人定然知道些什么,这才要铜头骨莫要声张,隐在锦城之内躲避,不由道:“我与西洲颇有些渊源,你家老母可还尚在,我有几句话要当面相询。”
第66章 边关守将
铜头骨神色颇为狐疑,上下打量天九许久才道:“所为何事?”
天九招招手,令铜头骨走近,露出自己身上的狼头。铜头骨见了吃了一惊,低声道:“你……莫不是也乃是西洲之人,咱们这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
天九面色如常,淡淡道:“西洲之大也有汉地一半大小,其中人烟众多,咱们也可能时是友,亦可能是敌,谁又能知晓?也唯有见过你家老娘才能辨别一二。不过你且上下心来,现今可放过你等,之后只要你等不再与我为敌,便不再找你等的麻烦。”
铜头骨虽是砍掉了手掌,对天九却已是五体投地,更加知晓与他为敌并无半分好处,随即回道:“我等败得心服口服,今后定然不愿与你为敌。你若是想见我家老娘,我铜头骨现今便可带你前去,可好?”
天九点点头,将血书回手一抛,便如红蝶一般飞到后院中央落下,道:“你带路便是了。”
一行人出了刘府,几十匹人骑方要离去,却听四面八方喊杀之声传来,数百兵马呜呜泱泱将刘府围住,当头一单手持长刀的将领一声大喝:“呔!哪里来的山贼,竟敢半夜入城袭扰,还不快快弃了兵刃束手就擒?”
铜头骨隐隐识得此人,像是锦城之外的边关守将游墨回,忍着手掌之痛拱手道:“咱们乃是山中猎户,听闻刘家今夜有喜事,特来讨杯水酒喝,并非前来生事,还望游将军明察。”
游墨回咦了一声,哈哈一笑:“你小子居然识得本将,也算得有些路数。不过今夜刘府并无喜事,乃是请君入瓮之局,若不然,你左手掌是如何断的?”转口又道:陆大彰何在?”
陆大彰与游墨回在刘府之中见过数面,被他灌过几次大酒,对此人也是心怀不满,却不知刘久利为何能请得动他为刘府出面,见到数百兵将,刀枪弓箭森森,满面堆笑道:“回将军,小的在此。”
游墨回捋须一笑,道:“你小子对刘府将你辞退之事心怀芥蒂,这才纠集这帮山贼前来报复,是也不是?”
陆大彰见游墨回面色阴沉,不由正色道:“将军言重了,小的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刘府生事,还望将军高抬贵手。”
游墨回冷哼一声:“你小子牙尖嘴利……倒也无妨,你等若是肯放下兵刃,本将军自会从轻发落。”
铜头骨心乱如麻,此番若是动武,区区二十几人恐是死无全尸,肉手束手就擒,问个抢夺之罪,即便是不死也要被发配极北寒地充军,不由回望陆大彰一眼,又瞧瞧天九,长叹一声方要启口,却觉眼前黑影一瞬,游墨回在马上一声惊呼,那杆黑虎吞口的沉重大刀已被人抢了去。
众兵士吃了一惊齐声发出惊呼,一时间刘府四下如春雷炸响,齐齐看向游墨回那处。只见天九一脸阴冷,则将剑刃横在游墨回脖颈,徐徐道:“你等莫要轻举妄动,你家将军之命在我手中。”
游墨回何时受过此种挟制,便是在边关与异族守将交战之时也从未落过下风,刀下少说也有五十条大大小小的将领之命,不由喝道:“你小子简直胆大包天,你可知挟制本将该当何罪?”
天九剑刃轻轻一抬,游墨回只觉左耳处一凉,天九手中便多出一只肉耳,一股子热流立时淌到面上。
游墨回疼得龇牙咧嘴,低声道:“你……稍安勿躁,稍晚勿躁,你要如何我依你便是。”
天九在其耳边轻声问道:“你可是受了刘久利之托前来对付陆大彰?”
游墨回点头称是,天九又问:“这其中定然是要将我也一网打尽,对么?”
游墨回稍一迟疑,见天九面露阴狠之色,这才压低声讲道:“你便是售卖虎皮之人……你自刘久利手下得那么多银子,若是除了陆大彰还得五千两。他寻到本将,说是银子到你手里,倒不如孝敬本将,又言原本那虎皮便是给本将所买,因此……本将便率兵到此,不想惊扰了阁下,还望海涵。”
天九轻轻一笑,低声道:“算你老实,你要这些兵士让出道路,我与这些猎户有事要办,出二十里地便将你放了。”
游墨回慌忙答应,道:“各将士听令,分列两侧,待本将军将这些……送出二十里地便再回来,你等莫要跟随。”
兵士听了呼啦啦分列两队,天九策马而动,带着其余人等狂奔而走,不一刻便跑出二十里地。
到一处密林外围,天九将游墨回扔在地下,又将耳朵抛还给他,俯身说道:“你回去转告刘久利,这笔账我便记在他身上,待某日得出空闲便要登门拜访,叫他洗好脖子等着在下!”
游墨回默而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铜头骨骂道:“你这天杀的糟兵!”说罢便要跃下马来动手杀了。
天九冷冷道:“今日老子不想杀人,你等谁也不准动他。若是边关守将横死,那异族岂不是要随意攻城?”
铜头骨听了复又跨上马来,道:“胜者王、败者寇,此刻全凭你老人家吩咐,这便走吧。”说罢拔马便走。
一行人入了密林,又向西山之上行进,只见西山之上古林森森,一眼望不到边际,到半山腰之时天已微亮,天九回头一望,只见千万绿林隐在雾气蔼蔼之中若隐若现,那火红彤日在云海之中轻轻跳动,好一番壮丽之景。只觉胸中阴霾俱被眼前之景荡涤而净,顿觉轻松不已,开口道:“若是只在山上做个猎户也好,你等为何又要到山下生事?”
铜头骨伸个懒腰,道:“山中自然美不胜收,只是咱们觉得清苦,且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也只好带着弟兄下山讨些钱财。昨夜与你交战,岂不也是陆大彰动了刘月心的心思?”转口又道:“陆大彰,这刘月心……你小子莫不是已然尝过了?”
第67章 山寨
陆大彰脸上忽然露出得意之色,舔舔唇边才说道:“似这般小家碧玉,常年窝在深居之中,那思春之心早便飞到墙外去了……”
铜头骨听出陆大彰之意,张口骂道:“你这老色狗,耗费老子如此气力,竟早便被你占了先机!”
陆大彰嘿嘿一笑:“怪只怪这女子春心躁动,小弟也只是轻轻触碰便已是春水泛滥……”看一眼天九又恨恨道:“只可恨这女子喜新厌旧,前些日子便要与我一刀两断,当真气煞我也!”
天九心下微动,暗道也怪不得初见刘月心之时便觉得此女颇有些魅惑之色,原是早便尝过了甜果。此番借我之势将陆大彰赶走便是刘家顺水推舟。不过又怕陆大彰前来报复,这才临时起意令我作刀降住。
不过刘久利财迷心窍,思来抢去给我几千银两心有不甘,这才又暗自将那游将领引来一网打尽。如此看来,这刘久利的手段倒也算是高明,竟将我戏耍如斯。怪也只怪我求财心切。好在刘家暂且搬不得,那些个银两要向他讨回也不是难事。
思量之间,众人已自松林小道之中行出,眼前一处山寨傍山而立,三丈高的石墙之上绿苔斑驳,左右各立着两处塔楼。
马蹄之声回荡在山寨之前的开阔草场之上,两座塔楼窥窗之上有两个身着皮甲的小兵闻声探出身子,见乃是铜头骨带人回寨,连忙回身吩咐守门之人将高大的黑漆木门缓缓打开,发出空旷的吱呀声响。
天九见此阵仗倒也吃了一惊,这铜头骨也并非自己口中的猎户,而是占山为王的头领。乍看山寨的阵仗,这一处地势高耸,前有十几丈深的干沟,里面布满了尖利的乱石,任谁摔落也是九死一生。一座仅容一马而过的吊桥缓缓降落,大队兵马难以同时而过。山寨的石墙之上青苔遍布,且厚而湿滑,显是为防人攀爬而有意为之。山寨之后乃是陡峭山崖,高逾百丈,整座山寨可谓易守难攻,若是驻上百名兵士,便是戍边之兵来了也是无能为力。
铜头骨见天九脸色有变,心中洋洋得意,手指山寨朗声道:“这寨子乃是我那短命的爹爹所建,若是我铜头骨在山寨内死守,莫说是游墨回,便是朝廷大军也未必奈我何!”
天九点点头:“此处倒是个佳妙之地,我看令尊生前应是会些寻龙看山之术,这才令山寨数十年屹立不倒。”
铜头骨听了脸色微变,正色道:“想不到,九爷竟有未卜先知之能,我爹的确留下不少老旧罗盘等物,只可惜死得早了些,咱们一丝丝也未曾学到。早就闻听这锦城周边深山之中有座旷世古墓,若不然早便是我铜头骨的囊中之物。”
天九依稀察觉,这铜头骨之父便是那鹰哥口中大爹,不由说道:“看来令尊之死,便是与那座古墓相关。”
铜头骨一拍大腿,断掌那处传来锥心之痛,张张口才说道:“您还真是料事如神,听我娘所讲,我爹临走之时的确讲起乃是去寻那座古墓去了,之后便杳无音信,自然是死在找寻古墓之事。”此时吊桥落下,铜头骨驱马在前,天九胯下马儿则长腿打颤,小心翼翼过了吊桥。
山寨之内则是石屋林立,俱都是白墙黑瓦。屋舍之间黑石铺地,其中点缀黄绿色如指甲盖大小的玉石,在潮润之中闪着微光,蔓延十里不见尽头。
路上则站满了男女老少,见铜头骨归来,纷纷笑脸相迎,口中唤着寨主恭安云云。有眼尖之人见铜头骨左手那处空空荡荡,不由捂嘴惊诧。
“寨主左手丢了!”一稚嫩童音忽然响起,众人发出轰然惊骇之声。
铜头骨举起左臂哈哈大笑:“咱们技不如人,为活命这才断手,那高人便是九爷,我等心服口服,你等莫要惊异,还不叩拜九爷不杀之恩。”
众人听了更是诧异,自家寨主孔武有力,好似山熊一般,竟败在一身材单薄之人简直不可置信。不过寨主有令,也只好纷纷跪地道:“多谢九爷……”
天九不为所动,在他看来世间所谓跪拜等礼虚妄透顶,便好似猛虎呲牙,看似笑脸相迎,却是要食人性命,简直荒唐至极。
铜头骨见天九颇为冷淡,不由舍了众人,径直引他去老娘那处。在白墙之间逶迤穿行,铜头骨在一处寻常石屋之前停下,下马在屋外喊道:“老娘,铁熊回来了,你且看看我少了什么?”
屋内传来轻斥之声:“你又去山下生事!可是被人割了耳朵?”
铜头骨推门而入,白墙之内竟有一处闲庭小院,院内香气扑鼻,满是兰桂之株,一银发老妇正背身而立,手中水瓢倒出的水线笔直得落在一株暗紫色的兰花根茎之处。
“他是谁?好足的杀气!”老妇并不回头,淡淡地说道、
铜头骨一笑,道:“这位乃是九爷,我等便是败在他的手下。孩儿自愿断掌,以示心悦诚服。”
老妇叹了口气,缓缓转身道:“天九……难不成你爹爹乃是赌徒不成,竟起了如此的名号。”
老妇面色红润,身形挺拔细高,双眼伶俐有神,若不是一头银发,倒也看不出她多大的年岁。手中水瓢不知何时已在一旁水缸之中打着急旋,神态则颇为淡然,即便是儿子断了手掌也不曾有一丝波澜。
方才老妇抛送水瓢的手法天九俱都看在眼中,心知眼前老妇并非寻常妇人,手下暗器的功力在江湖之中可算得上乘。加上铜头骨断掌并未扰乱她一丝心神,更是加了提防,随即回道:“人之姓名也只是虚设,便如你家铜头骨,手掌岂不也被轻易断了?”
老妇闻言脸上一紧,冷冷道:“我曾听我那短命的夫君讲过,在京师之地有天罡之流,其下杀手以天字为首的武功奇高,可杀人无形,便如鬼魅一般。铁熊败在你手中倒也算不得亏,对么?”
第68章 霹雳火
天九不为所动,愈加笃定眼前老妇多年前也定然是江湖中人,回道:“老人家竟也对天罡有所耳闻,在下也不必再加隐瞒。晚辈之前也曾是天罡中人,不过前些日子得罪了天罡,已然脱离……”
“哈哈……原来只是死人一个罢了……”老妇面色忽白忽灰,眼神之中闪过一瞬杀机,天九俱都看在眼中。
铜头骨不解,问道:“九爷武功超群,在我看来不啻于世外五老,怎么就成了死人?”
老妇眼神一凛,道:“天罡之事我也曾对你讲过,便是惹了阎王,也不可招惹天罡。今日你竟将天罡叛逃之人领到寨中,可是要毁了咱们?”
铜头骨一笑:“天罡又如何?”
老妇冷哼一声,指着天九斥道:“咱们与你天罡也曾有世仇,二十年前我与铁熊的爹爹自西洲……”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忽听砰然一声爆响,老妇双袖之中冒出两团青烟,一蓬火雨喷薄而出,天九暗叫一声不妙,急忙矮身急转。
只听噼啪之声乱响,后背传来钻心刺痛,竟中了十几颗暗器。幸好身上背着断意剑护住了心肺等脏器,十几颗暗器俱都射中肩头,虽是极痛,却也无性命之忧。
铜头骨瞠目结舌,娘字还未出口,老妇又是信手一抄,漫天的针雨闪着奇诡的白蓝之光罩了下去。
再要闪躲已是不及,天九急忙运起神灯照经内功抵御。老妇嘴角一咧,看似便要得手,却见天九周遭猛然亮起淡黄色光晕,针雨猝然触及即刻哗的一声悉数弹飞,不由得略微一怔。
便在这一瞬之间,老妇眼中闪过一道白光,只觉双臂略微一震,咽喉那处轻轻一凉,天九已然面色生冷的站在面前,且断意剑横在下巴之下好似银蛇盘颈一般。
“此剑是……是……”老妇声颤不已,铜头骨慌忙道:“九爷手下留人,我老娘人老眼花,行事也极为疯魔……切莫动手,切莫动手……”
天九肩头鲜血直冒,咬牙道:“你这老妇倒也有几分本事,方才所放暗器竟用了火药,难不成你乃是西洲霹雳火的门下?”
老妇面色一紧,接着咯咯一笑,道:“你竟也知晓西洲霹雳火的名号?”
天九见老妇并无畏惧,索性将剑收了,道:“据我所知,四年前天罡携了重金,三番五次向西洲霹雳火寻求火器图样,怎奈门主西门胜屠为人执拗,简直水火不浸硬是不交。这才命我去西洲霹雳火派中杀之……”
老妇双眼血红,喝道:“你将他杀了?”
天九摇摇头道:“算那西门老儿命大,亦或是我露了行踪。我到西洲之后不久,他便将图样交出。不过,顶多再给我两日,我便可将其杀了。这老儿每隔半月便要去祖林那处祭拜,几乎雷打不动。那处四下立满了西门家的墓碑,他的火器投鼠忌器,自然心有顾忌,我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老妇好似松了一口气:“西门胜屠也并非只火器上的功夫,他一手霹雳大悲手已臻化境,你那时也就十几岁的年纪,谁杀谁尚未可知,口气当真不小。”
天九仔细看了一眼老妇,心中好似有些明了,问道:“你和西门胜屠眼眉之间竟有九分相像,且身形都是细高,依我看你二人只怕是兄妹!”
“你……”老妇听了心神大震,双唇惨败颤动不已,许久才说道:“天子号的双眼果真毒得很,想不到我西门胜英在这西南边陲山寨之中隐了二十年,竟被你轻易察觉。当真是天要亡我……”
天九取出金疮药,对铜头骨一招手。铜头骨随即会意,现今母子二人合起来也不是他的敌手,只好乖乖上前为他撒药止血。
肩头之上撒药之后血流稍缓,那火辣辣之痛轻了些许,天九这才吐出一口浊气道:“我已离了天罡,自不会轻易杀人。方才你对我杀气冲天,若不是闪得快一些当真要死在你的手下。若按以往,方才那一剑便要你头身离断,血流当场!”
铜头骨急忙道:“多谢九爷不杀之恩!我娘也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为之。”
西门胜英啐了一口,骂道:“想不到我家铁熊今日变为狗熊,你当为娘怕死么!天九,你尽管来杀!”
“三千两……”天九收剑伸手,又道:“我杀人便是三千两,你若出得起便杀,若是出六千两,你二人也可一同赴死。”
铜头骨满脸堆笑:“老娘,我自然不怕死,我只怕您老人家先我而去,为儿的难尽孝道。”
西门胜英闭目一笑,道:“你这油嘴滑舌倒像极了你家舅爷,我们兄妹二十年不见,他定然以为我早已死了,这才时时祭拜。 ”
天九心知她西门胜屠极为思念,故意说道:“也怪不得他每次去都要向碑位最低的那座坟包祭拜,有时……”天九讲到此处故意不讲。西门胜英听了急急问道:“他说什么?”
天九冷冷一笑:“方才你讲到你与夫君自西洲……便突施冷箭,我自然也无法讲下去。”
西门胜英眼珠转动,斜眼向铜头骨看去。铜头骨连忙道:“九爷身上也纹有一颗狼头,说是与我身上的相仿,便讲我乃是西洲人士。我不知道狼头来历,这才回寨找你相询。”
西门胜英面色涨红,脱口问道:“在何处?”
天九道:“在掌根处。”
“这绝无可能,你定然是天罡来的奸细!你回去禀告天罡,我家死鬼早变死了,大古墓之处也无处可寻!”西门胜英讲到此处好似恍然大悟,忽然又道:“不对!你手上宝剑乃是……乃是断意剑!它……如何会在你手里?”
天九笑了笑:“你家可曾养过也一头黑面巨熊?”
西门胜英听了更是抖若筛糠,喃喃说道:“黑将军……黑将军!你怎么会知道此事?它在何处?你定然已去过古墓,为何还要寻咱们母子,你要作甚!”
第69章 西门胜英
天九沉了沉才道:“自然是在那座古墓之中,他究竟是何人?姓谁名甚?”
西门胜英面色愈加难看,眼珠在眼眶之内胡乱窜动,喝道:“那座古墓乃是他历经万难才寻得,连自己的婆娘都讳莫如深,你不愿讲便是要独得古墓巨宝,当真令人齿冷。”
天九轻蔑一笑,道:“讲来讲去,他也只是鸡鸣狗盗之徒,不仅害得自己枯死墓中,便是那些同去的帮手也化为枯骨,你还要在此耻笑他人,这才令人可笑。”
西门胜英听罢目中浊泪翻滚而下,灰白双唇翕动不已,好似低吟又好似哭诉。
铜头骨见了心中伤悲,上前宽慰道:“咱们母子相依为命,早便当爹爹已然死了,如今得了确信,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西门胜英听了嚎啕大哭,骂道:“铜绫智,你这杀千刀的,害得我们母子好苦!你死了托个梦给我也好,为何这二十年来杳无音信,随意将我们母子弃在这荒蛮之地,待我到了地下,定将你撕得粉碎!”
天九心道原来鹰哥口中的大爹唤作铜绫智,这与铜头骨之名相比可谓悬殊,一智一莽。这铜头骨随了西门胜英无疑,铜绫智能在古墓之中活到最后,且尚能教授鹰哥武功,可谓机关算尽。铜头骨数次谋面都是莽夫行径,与他老子当真差得远。却听铜头骨怯生生的问道:“我爹……死在何人之手?”
天九回想起古墓之中凶险之境,至今还心有余悸。如今西门胜英已将自己身世讲出,也不便隐瞒此事,自然要将鹰哥认父之事隐去,启口道:“他并非死在他人之手,而是那墓中藏着三只凶兽,且机关重重,他深受重伤腿不能行,便枯死在其中。”
铜头骨听了脸色黯然,暗道自家老子死了,连个仇家也未曾留下,当真窝囊。
西门胜英渐渐平复,脸色虽是难看,口气却已变得寡淡,问道:“那断意剑是从何而来?”
“你自然知晓这断意剑的主人是谁?”天九反问道。
西门胜英眼神闪烁,似是欲言又止,缓缓道:“我自然知晓,断意剑乃是秋白剑客的佩剑,他也死在了墓中?”
天九隐隐觉察其中有些蹊跷,却也无法讲出,有意无意地说道:“他……哎……居然死在……”
西门胜英双面含泪,脱口道:“被他杀了?”
“谁?谁会杀他?”铜头骨忍不住问道。
天九轻轻一笑:“秋白剑客应是死在你们口中黑将军巨口之下。不过这事便奇了,秋白剑客应是与你家铜绫智同去墓中,为何又死在黑将军手里,难不成是自相残杀?”
西门胜英身子一抖,颤声道:“他们……定然是到了绝境之中……黑将军终归兽类,发起狂来六亲不认。”
天九佯装信了,点点头道:“我只是不甚明了,据我所知,秋白剑客乃是清高之人,且屡行仗义之举,为何会随着你铜家进墓盗掘?”
西门胜英转过身身子自语一般的道:“老妇不知,不知……”
天九心道你这老妇心中绪事繁杂,二十年前铜绫智如何领人进墓好似禁忌一般,这其中定然还有不少隐情。只是今日之事已了,无论我是不是古风吟,都要去西洲国走上一遭。所谓灭门之仇、杀父之恨,我心中毫无波澜,这去不去又有何用?
西门胜英转身缓缓进了屋子,铜头骨心中并无太大悲伤,开口道:“九爷,如今你身世已明。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今夜便在寨里安榻,咱们不醉不休,如何?”
天九听到“醉”字心中微微一动,道:“烈酒才好……”
“烈酒、好肉、女人!我寨子当中样样不缺!”
铜头骨好似来了兴致,吩咐左右煮肉上酒,又在两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这才拉着天九走出院子。
两人行沿着寨墙圈行,墙上火炬数目众多,将寨子映照如昼。那寨墙之上足有五十余个哨位把守。每个哨位配有两人,一人持长兵,一人持长弓,望向无边黑幕,显得防御极为森严,并不输于军营要塞。
铜头骨显摆山寨之坚之后,又领着天九向西行了半里,那处有一处平坦土坡,上面立着一处不大的红墙院子。周边松柏林立,遇风沙沙作响,好像女子耳语一般轻柔。
院内灯火通明、香气四溢,堂屋之内两边各放着两张红檀长桌。其中上座两张桌子之上,两只铜锅之下火炭呼呼而燃,锅内冒着咕咕白气。还有两名妙龄女子蹲坐在一旁温酒。
铜头骨伸手一指,天九并不迟疑坐在东面桌前。
温酒女子身形婀娜,路过之时体香如兰,起身道了一声万福,温声道:“小女子爱莲见过大爷。”
天九并不理会:“倒酒。”
爱莲脸上并无不快之色,依言倒满牛角杯,天九举杯道:“承蒙款待,干!”说罢一连三满杯烈酒下肚,热气倏然升腾起来。
爱莲则在一旁择机喂肉,两人风卷残云一般,一人一坛烈酒喝得干干净净。
铜头骨已然大醉,侍奉他的女子将他扶起,亦步亦趋的走出屋子。天九脸色红润,却也只是七分醉意。此时肉虽仍有半锅,那酒却无了,自觉索然无味,起身便要出门。
爱莲上前软声道:“寨主吩咐了,咱们便在东厢房安歇,小女子好生伺候大爷……”
天九摇摇头,道:“随你……”说罢推门而入,一头扎在软榻之上。爱莲连忙进屋,为天九脱了鞋袜,又端来温水为他洗脚。她双手细长无骨,揉搓之时极为小心,天九只觉双脚舒爽,不由道:“你的手法倒像极了一个人。”
爱莲轻轻一笑:“定然是你的意中之人。”
天九听罢一阵酸楚袭上心头,那时每当入夜一身疲乏之时,青麻便烧水替他洗脚,难不成也如爱莲一般,只是逢场作戏?不自主问道:“你甘心为我洗脚,心中可有何怨言?”
爱莲怔了怔,上手微微一顿:“大爷要听假话,还是实话?”
第70章 西行
天九心下略微惊异,暗道这女子不似寻常烟花娼妓,不由道:“自然是实话。”
爱莲面色微红,轻笑道;“九爷生得俊朗,小女子平生仅见。便是那铜寨主都对您百般服帖……奴家更是钦佩不已,因此能为九爷侍奉洗脚乃是天大的福分,自然是甘心情愿。”
天九听了心中竟生出几分快意,脑中却想起影子的话,随即冷冷回道:“你这些话倒像是假话。似你们这般烟花女子,又有几个是自愿为之?”
爱莲听了目中泛泪,许久才道:“大爷讲得对极了,爱莲也曾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只因家道中落,爹娘无奈,这才卖身青楼。这些年来也见过了人世沧桑,唯有今夜对大爷……是心甘情愿。”说罢取来锦帕为天九擦干双脚,又取来盐水让天九漱口。
天九念起青麻心中又起波澜,索性闭目不去理她。又过片刻,一阵香风袭来,爱莲轻手上榻,伏在天九耳边细语道:“九爷,你此刻可愿要了奴家?”
天九心中烦乱,却也起了春水涟漪,口中却道:“要你作甚?”
爱莲一手环在天九脖颈,胸前那两团温热紧紧贴在后背,呓语一般的道:“你莫嫌奴家身子脏,今夜全是自愿,还请九爷成全……”
天九小腹之中竟生出热意,只是一昧强压,反手点了爱莲的穴位令她动弹不得,回头却见爱莲光洁如玉,竟是一丝不挂,身上每寸肌肤就好似乳白脂玉。又加上她层峦峰起、异香飘飘,小口微张、杏眼迷离,口中娇娇滴滴:“九爷,你见我这般光华,竟也不动心吗?难不成的你的心是铁打的?你的长枪乃是泥捏的不成?”
天九听了胸中起伏,恨不能一口将爱莲生吞,连忙暗自运起神灯照经,令自己心智清灵,这才开口道:“爱莲,你当真是人间尤物,竟比我家娘子还要妩媚一些。”说罢伸手抚在爱莲后背,只觉滑腻如缎,又开口道:“我之心,乃至整个身子俱是铁打的……”
“那便要奴家来试……什么铁打的,早晚化成水……”
爱莲语调轻挑魅惑,天九听了双耳便如火烧,就连神灯照经也懒得运了。
“你当真要我?”
“自打初面相见,便想要你……”
“我原本打算这便出寨,此地兴许再也不回,即便如此,你仍是如此想?”
“嗯……那又如何,便是与你朝露之情,也胜过一世为奴,九爷,你来……”
“你……”天九不知如何应答。只听爱莲一声轻哼,软榻之上春光大泄。
屋外虫鸣戚戚,伴着两人喘息之声在夜风之中缥缈。
天已蒙亮,天九已然纵马出寨,唇齿之间余香盘绕,爱莲那娇羞模样挥之不去,不由自语道:“青麻……爱莲……我为何今夜轻易失守,此事当真奇怪……”
天亮之时天九已然回到刘府,门前一白发老奴正翘首望来。天九倒也认得此人,乃是刘府的老管事,姓安名顺,安排过天九起居之事。
安顺见天九纵马而来,一脸阴冷,向前挪了两步深深一拜:“九爷,老奴在此恭候多时了……”
天九见门前车马之印杂乱,且车辙之印较深,纵下马来道:“刘久利可是连夜逃了?怕我取他性命?”
安顺双腿打颤,又是一拜:“九爷的本事老奴也曾有幸见识,我家老爷自知对不住您,这才无颜相见,携老小去了别处,只留老奴守家,也是为等候九爷。”
天九念在安顺曾照顾自己,也不愿纠缠,问道:“可是为我留了银子?”
安顺听了喜笑颜开,竖起干枯的拇指夸赞道:“九爷料事如神,的确是留了五千两银票,也可谓是言而有信,还望……还望您大人大量。”说罢将银票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天九也不推脱,接过银票之后平地翻身一纵飞落马背,道:“我与刘家已然两清,今后再无瓜葛!”而后策马而走,去钱庄取了二百两纹银在身,出城之后直奔西洲国而去。
胯下之马脚力上佳,日渐偏西之时已然行了四百里,只听气喘吁吁,身上大汗淋漓,再若疾行恐是累死,天九勒马慢行,天黑之前寻得一平原小镇投宿。
镇子不大,只百余户人家。镇外挂着一角褪色旗子,上面写着客栈二字,天九见了直奔而去。
店家小二乃是一瘦高的老汉,见了天九招手道:“客官一路劳苦,可来店中饮酒歇息……”
天九上次去西洲国之时便打尖住过此店,店中烧酒虽是粗劣却也浓烈,这才不自主赶到此家。
那老汉看清来人连忙上前牵马,一脸褶子堆叠起来,殷勤道:“我说白日里喜鹊迎门,原来是贵客驾临!”
这些个店家小二记性都不会太差,上次天九在店中一连饮了两坛烧酒,临走还多给了一两银子,那便愈加记得牢固,心中更是发起欢喜,回头朗声道:“掌柜的,备酒!备酒!”
天九闻到酒香,一路疲乏便自消失殆尽,择个空桌兀自饮起酒来。
小二也不多问,三斤牛肉、五斤鲤鱼焙面上桌,又去搬来一坛烧酒。
店内客人见天九背负长剑,乃是江湖中人,不敢直视,纷纷草草完事悄然离去。
不一刻两坛烧酒下肚,醉意猛然袭来,天九撇了一两银子去了后院客间倒头便睡。
这一夜睡得深沉,却也发起梦来。梦里他又回到那间木屋,屋外白雪皑皑,屋内火炉冷清,周边都结了厚冰。
“青麻!青麻!你怎地不烧火?”
只听屋外传来北风呼啸之声,天九推门而出,青麻一身单衣站在雪地,冷冷的道:“爱莲好,还是我好?”
天九苦笑,道:“你们如何能比?”
“为何不能相比?我俩都为女子。依我看,爱莲较我好得多了,若不然你怎会和她行那云雨之事?”
天九语塞,张张口讲不出话来,许久才诺诺道:“你骗我在先,我才如此,此事你不可怪我。”
青麻听了仰头冷笑不已,质问道:“你如何知晓我骗了你?”
第71章 慕氏奇剑门
天九听了更是讲不出话来,目中径自流出泪珠,却听青麻又道:“我陪你在这极寒之地受了那么多苦,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身心俱都给了你,你好比是一介之囚,你来讲讲,我如何骗你?”
天九只觉浑身冰冷刺骨,往前一步道:“我好想你……”
青麻脸色清冷,继续道:“你想我什么?你只是想我的身子罢了,便好像你昨夜对爱莲一般!”说罢拧身便走。
天九抬脚便追,却只觉腿脚沉重,总也无法飞奔,眼睁睁见她隐在远处雾霭之中。
咚咚咚!
“店家!店家!”
天九头痛欲裂,隐隐听到前院有人敲门,推窗望向屋外。此时天际微明、红阳低垂,清晨便在不久之后,暗道此时有人打尖住店定然非寻常百姓,不由起了警觉,赶紧起身取了家当隐在房梁之上。
店家小二睡眼惺忪,随手抹去眼角黄泥,磕磕绊绊走到门前应声道:“来了,客官,稍安勿躁,莫要搅扰了他人沉眠。”
随即吱呀一声响,枣红色木门徐徐展开,迎面站着八个负剑的江湖人士。其中六男两女,打头的乃是一灰须白面、身形瘦高的的中年汉子,拱手低声道:“店家,我们连夜赶路人困马乏,好容易寻到你家客栈,还望海涵。”
回头对一青年剑客一脸肃穆,低声道:“一柏,凡事不可鲁莽,若是那人便在此间住店,如此动静岂不是打草惊蛇?”
青年剑客不以为意,摸摸剑柄之后冷冷道:“咱们还怕了他不成?若真是碰面手底下见真章!我慕一柏保管要他剑下求饶!”
店小二唯恐两人吵将起来,连忙侧身一让,道:“还请诸位英雄入内,我去烧些茶水,上些酒菜为诸位洗尘。”众人听了不再言语,一一轻身进了店内。
天九虽是听不真切,却隐隐听得那青年剑客自称慕一柏。慕家且用剑的江湖门派,除了秋白剑客所在的慕氏奇剑门哪里还有别家?
复又看一眼断意剑,暗道此事巧得很,我在山寨之中显露断意剑,又在此刻偶遇慕家,且看情形应是追逐什么人。无论如何我须小心些,不可与他们谋面,这便悄悄走了便是,省得节外生枝。
想到此处,天九轻身跃下,留下一两银子之后翻窗而出飘飘然落在后院之中。
方走几步,却听身后小二叫道:“客官何故跳窗而出?可是要……可是要……”
天九暗道不妙,前院随即传来嘈杂脚步声响,此时再要遁走恐是慕家之人定然紧追而来,只好站在那处淡淡道:“银子已留在房内,我偏好走窗,又如何?”
此时慕家人等已然全数奔到后院,领头之人上下打量天九,眼神忽的迸出凌厉之气,朗声道:“我乃慕氏奇剑门掌教慕春雷,敢问阁下贵姓?”
天九一扫慕家来人,只见八人俱都神情冷峻、双臂紧绷,其中六男八女、两老六少,显是有备而来,不由客客气气的回道:“在下姓马,单名一个青字。”
慕春雷眼珠一动,哦了一声:“我看阁下包裹之状乃是一柄长剑,可是西陲边关万星剑门下的马家子弟?”
天九心道,万星剑门下俱都是强人贼子,较天罡虽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在江湖之上的狼藉名声却不遑多让。不过此刻也不容他迟疑,随即回道:“回慕掌门,在下的确是万星门弟子……”话锋一转:“据我所知,万星门与慕氏奇剑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平白唤我何事?”
慕春雷见他语气不善,即便是众人来围也毫无惧色,不由心下嘀咕,此子如此镇定,并非善类,打个哈哈道:“咱们两派之间自是并无仇怨,只是……只是昨日有人潜入我派,盗走了本派至宝,其身形与阁下极为相似,情急之下这才冒昧相询。”
天九面上一僵,怒道:“你家丢了宝贝与我何干?身形相似之人何止千万?我看咱们两人身形也极为相似!兴许是你派中有人监守自盗!”
“好个大胆的小贼,竟敢与慕家如此讲话!你这是活的腻了!”慕一柏仓啷一声豁然抽剑,三两步便冲到近前。
其中一名女子待要阻拦,却被慕春雷以眼神制止。慕一柏如同得了圣命,虚剑一指:“快快将包裹打开来看,若不然,莫怪我慕一柏剑下不留神!”
天九轻轻一笑,道:“娃娃,你不是对手,还是请你家掌门亲自来验。”
慕一柏勃然大怒,轻斥一声:“找死!”唰的一剑便刺到面门,剑势奇快无比。
天九倒有些轻敌,这一剑险些得手。幸好脚下灵动,也只移出半尺便已闪过。
慕一柏嘴角含笑,此剑虚实难分,无端的化刺为横,直奔腰际而来。剑到此处跳也不是,蹲也不是,眼见便要将天九拦腰斩断。
众人却只觉眼前一花,天九猝然间僵直扑倒。慕一柏十成内力施为,满心以为一击必中。此时长剑落空,身子被剑势带起,向前扑了两步。
慕春雷暗叫一声要遭,连忙抽剑上前。只见慕一柏咽喉那处一团火花砰然炸响,慕春雷扯住慕一柏,两人噔噔噔退了四五步才堪堪站住。
慕春雷只觉手臂发麻,剑身发出嗡鸣之声震动不已。众人见了吃了一惊,若不是慕春雷出剑相救,慕一柏此刻便成一具死尸。
天九身子并不停顿顺势跃上屋顶,见前院拴马桩那处有八匹骏马,其中一匹白毛如雪,几个起落便落到马背之上,一剑挑开缰绳催马狂奔而走,只剩小道之上一溜黄烟。
慕春雷随即飞起追来,上马之时哪里还有所谓马青的影子?不由破口大骂:“小贼,哪里逃!你等快些!”沿着黄烟一路追去。
剩下七人这才自院墙跳出,纷纷上马去追,只剩一名妙龄女子愣在那处,急急喊道:“雪儿哪里去了?”
年纪较大的女子连忙勒马,失声道:“那小贼偷走了雪儿!快上马,咱们一同去追!”
第72章 白马奔驰
那女子眼眶泛红,跳上马背之后泣道:“娘,我看那人武功高强,便好似鬼魅一般,咱们即便是追上也未必降得住他。”
“溪儿,咱们好容易有了你爹爹的讯息,即便是不敌也要拼上一拼,若不然……”话未讲完已然是泪眼婆娑。
女子小嘴一瘪连连点头,宽慰道:“若是那人果真拿了断意剑,溪儿便是死也要和他搏命!”
庭院深深,落叶仍是微绿。
一面皮极为白皙的女子满脸倦容,正在屋檐之下仰望西边微白的天际。她的双眼并非黑白而是蓝晶之色,远远看去似是幽蓝宝石一般的夺人心魄。
此时骄阳初升,一缕光照透过鳞云射在她倾国之面,头顶的飞凤珠钗轻轻抖动,数颗泪珠儿无声滴落,口中喃喃道:“草地上的花应是败了,草儿也应是黄了,平地里起了寒气,阿爸阿妈莫忘了添件披风……”
院子西面屋门轻轻打开,发髻高耸的侍女打着哈欠踏步而出,见那女子一袭白衣,背着她亭亭而立望着西面发呆,不由轻声说道:“主子,往年这时,咱们定然是要随着王爷们驰骋草原古林,打狼猎鹿,那时候别提多畅快了!”
白衣女子破涕为笑,转头嗔道:“你这丫头!还记不记得有一回……咱们碰到几头野狼,你的马儿惊了,将你甩将下来。也算你倒霉透顶,小脚挂在马镫之上,被马儿拖着跑出半里多地,火红的罗裙都褪到脚跟那处了,露出……”
侍女听了面上一红,捂面说道:“羞都羞死了!也幸好那日是金昭将军陪同,不然丢了脸面是小,小命都没了。”
白衣女子听到金昭二字神色黯然,许久才道:“临走之时他骂我是贪慕虚荣野蹄子,至今犹在耳边。骂便骂了,又能如何?”
侍女听了暗自垂泪,上前软声道:“公主,他怎会不知皇命难违?他也只是故意如此说法,好令你对他绝情罢了……哎,想来十年已过、物是人非,恐怕咱们有生之年也无法回乡了。”
白衣女子闭目流泪,却听院外有人道:“太子驾临……”
一人龙行虎步极快地昂首而来,见白衣女子泪眼朦胧,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我堂堂当朝太子,继承大统之后便立你为后,到那时你便是万万人之上,统领后宫,你还不满足么?”
女子止泪,摇摇头转身便要进屋。
太子紧走了几步扯住她的衣袖,一把将她拉进怀中,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他眯了眯眼才道:“嘉儿,这几日我忙于公事,对你日思夜想,难不成你对我未有一丝丝挂念?”
女子动也不动,兀自道:“我在这处深宅之内独居,你也只是每月来上一次半次,我挂念你又有何用?我便好似笼中之鸟,简直毫无趣味。”
太子听了面上一喜,暗道既然有怨,便是也夹着爱意,不由讨好般的道:“也怪本王俗务缠身,根本就是分身乏术……”继而环顾四下,见侍女早便识趣的躲到自己房内,侍卫也在院门外守候,这才又低声道:“父皇年老体衰,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我若是不做些完全的准备,若是某日他驾崩而去,我太子府势必成为众矢之的,”
女子点点头,眼目如星点一般,仰面道:“我也知你日夜操劳,只盼你早日登基,号令天下……西洲国可有何消息?”
太子听了更是喜不自胜,将女子抱起走进屋内,轻轻放在床榻之上才道:“我若此时讲了,怕你再无兴致……”
女子面上一红,颤声说道:“你讲了便是,嘉儿定然竭尽全力侍奉太子。”
太子听罢魂都飞去了女子眼中一汪春水之中,连忙道:“探子上月来的信,太子骨力达被人杀了……”
女子听了悚然一惊,愕然道:“大哥被人杀了?是你家皇上差人杀的?”
太子面上一僵,道:“什么你家我家的,父皇自然不会如此。十年前你前来和亲虽是被人所拦,西洲国却出了变故。骨连维篡位你父之后,随即向我朝送了降表,且年年上供。两国已然多年未曾征战,父皇为何要杀死他国太子?这与理不通。”
女子若有所思,沉了片刻才道:“我阿爸阿妈可有消息?”
太子轻轻一笑:“依旧被囚在漠北荒滩之地,只不过……”
女子一脸慌张,连忙问道:“你讲……”
太子叹口气:“唉……骨力达一死,你家大伯自然将此事怪在他们头上,我只恐会对他们不利。”
女子双眼凄迷,起身搂住太子腰身道:“还望太子保我父母性命,奴家定然感恩戴德,终生忠于太子。”
太子一脸怜爱,将她轻轻扶起,在其额头之上亲了一口:“你且放下心来,我已命人传令西洲密使,骨连维定然不敢动他们一指头。”
女子笑中含泪,道:“多谢太子,你来……”
两人相拥倒在床榻之上,太子呓语一般的道:“我的心肝,你可知寡人多想要你……”
一抹白影如雪,在黯黑色山脊之间飘飞。
天九咧嘴大笑,俯身轻抚马脖:“好马!好马!我天九御马无数,你乃是首屈一指,快哉!”
白马似是听得懂了,四只马蹄更是疾纵,便如一道白电狂奔向前。马背周围之景已然看不真切,便如幻影一般。天九方要勒勒马缰令它慢些,却听马儿一声嘶鸣,后腿猛然上撩,直将天九送上半空。
这一变故委实太快,天九回过神之时身子已距山崖三丈开外,脚下则是黝黑的万丈深崖,连忙掏出绳标向白马抛去。
谁知白马往后疾退,马鼻甩了甩,喷出两缕白气,那绳标鞭长莫及扑了空。
天九目瞪口呆,身子已然掉落,耳边好似传来白马讥笑之声,不由骂道:“你这畜生成了精!居然害老子,你等着……”耳边却已传来马蹄哒哒之声,身子呼的一声直冲而下。
第73章 被捆
山崖之下白雾升腾,好似坠入云海之中,冷煞之气将身子紧紧裹住,双眼也是难以睁开,只剩两道缝隙。
冷气如刀却趁机窜进眼目之中,天九只觉刺痛难忍流泪不已,暗道白白死在此处岂不是冤枉,甩动绳标向两侧黑影处抛出,接连抛了三回均是无功而返。
此时身形已然是坠如流星,大喝一声抽了短剑在山壁之上猛然刺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短剑应声断为三截,身子却也轻轻一顿,也恰在此时一团黑影便在头顶,转瞬便化为黑点,绳标又是落空。
眼见白气稀薄,已看到崖底白石森立,天九暗道不妙,只好胡乱的抛出绳标,好巧不巧挂在一处崖柏之上。天九心说有道是坏人活千年,老子又死里逃生。
却怎奈那崖柏乃是死物,早便腐朽不堪,只听喀拉一声脆响应声而断,身子依旧坠落而下。
不过下坠之势减去了五六成,天九翻身向下砰的一声撞在一处凸岩之上,直撞得眼冒金星,半空勉强使了一个鹞子翻身,却又被一柏树枝子缠住足踝,随即摔了个倒栽葱,一头撞在山岩缝里的厚泥之中。
一声闷响传来,猝然惊起一大片休憩的黑鸟,一时间乌云压顶,唧唧乱叫的飞向崖端。天九只觉昏天黑地,吭也未吭便昏死过去。
此刻身子倒立,只留两条细长的大腿在外,自骄阳中天至黑影朦胧足足昏睡了四五个时辰还未醒转。四五只硕大的山狼自下风处闻味而来,只见一双腿卷曲在石缝之外,在远处静静看了片刻,头狼这才缓缓靠近。
天九裤子已被撕成布条,一双腿上满是擦痕血迹,头狼耐不住上前便要啃咬。只听得嗡的一声弦动轻响,一支利箭破空射来,夺地一声正中头狼双目之间。
头狼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双腿发动仍是要逃,只是头先于身子而亡,奔了两步便扑倒在地,其余山狼见状纷纷逃了。
远处传来嘈杂人声,十几团火光不住跳动。
只听一人道:“爹爹射术果真赛过李广,百步之内简直不留活口。”
一人轻笑道:“你少在此处拍老子的马屁,昨夜鲁莽之事还未家法处置。”
一娇嫩女音如灵鸟穿过云际,道:“二叔可不能怪罪哥哥,我看那人已然被雪儿摔死在那处了。”
不一刻火光如昼,众人纷纷到了天九这处,原来是慕氏奇剑门悉数追来。见他只一双腿一动不动,队尾有两人上前将他提起放到山石之上。
慕春雷连忙上前点了天九七大穴道,又取出蛇皮绳将他紧紧捆了,这才俯身一探鼻息。只觉他喘息平稳有力,且有灼灼热气,不由咦了一声,啧啧道:“这小子果然非同小可,百丈之颠落下居然毫发无伤!”
众人听了无不惊骇,慕一柏将信将疑,上前一探心脉,咚咚咚有力颤动,不由起身踢了大腿一脚,仰头看看山崖之上惊异道:“此人属猫的不成,若是换做我早成了一滩烂泥了!”
慕春雷轻斥一声:“胡说八道!既是未死,这便搜上一搜,待其醒来再来询问。”
慕一柏将其身子翻了过来,自背后抽出长剑,撕开布裹一瞧,慕春雷与年纪稍大的女子异口同声道:“断意剑!”
慕春雷看向女子那处,颤声道:“大嫂,咱们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总算是寻到了!一柏,快将断意剑拿来给你伯娘!”
那女子目中含泪,嘴角却含着笑意,接过断意剑后抱在怀中喃喃道:“秋白……我只当你已然回到我身边了……”
说罢清泪长流,将少女揽在怀中轻声道:“这便是我对你日日提起的断意剑,你爹爹当年用它打败无数江湖高手,得了秋白剑客的美名,在百器名门榜剑客排名之中也可排在前五之列!”
少女双眼生光,边泣边道:“这便是断意剑……这便是爹爹的佩剑……我们找的好苦哇!”
慕春雷长吁一声:“苍天庇佑!总算寻到本门镇派之宝!大嫂,此处山狼众多不宜久留,我看咱们还是寻个安适之所从长计议。”女子点点头,双臂依然紧抱断意剑,一干人等极快的离开此处,向山上行去。
这一酣梦太过恬适,天九足足睡了七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睁眼见到白色帷幔,暗道这是被人救回何处?方要开口询问,却听一声冷哼:“你小子,终是醒了!”
天九只见一灰衣持剑的青年汉子站在一侧,笑道:“你们慕氏奇剑门当真是阴魂不散,平白将我绑了是何用意?”
那人冷面道:“你少废话!老老实实地躺着!”向门外喊道:“五师弟!去将师父他们唤来,这小子醒了!”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不一会慕春雷、慕一柏与另两名母女疾步而入。
慕春雷对守在床边的弟子肃然道:“若池,你与其余弟子在门外守候,不经我许谁人也不可靠近,懂了?”
那弟子见慕春雷神色冷峻,连忙躬身道:“弟子知道了!”转身便出了屋子,将屋门轻轻带好。
中年女子急切问道:“我乃是秋白剑客慕秋白的结发之妻蔡蕴娴,这是我二人之女慕君还。你手中的断意剑乃是慕秋白的佩剑,敢问阁下是从何而来?”
天九只见这两母女俱都生得俏丽端庄,尤其是慕君还,双目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见身旁慕春雷父子两人虎视眈眈,不由冷冷道:“你等问便问了,将我绑成粽子一般是何用意?”
慕春雷听了打个哈哈,道:“那日客栈之时你夺路而逃,且盗了君还的马儿,此时还要多此一问,简直笑话!”
天九撇撇嘴,道:“那日你等气势汹汹,我当真要抢我身上的宝物,这才盗马奔逃,你当真是强词夺理!”
慕一柏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这破落户比叫花子强不到哪里去,能有什么财宝?”
天九动动身子,自袖搭之中哒哒哒滚出一颗翡翠珠子,发出碧绿耀眼之光,努努嘴道:“我这颗珠子便可买十匹良驹,你等将我捆了不是为财还能是什么!也亏你们慕氏奇剑门在江湖之上自称名门正派,依我看都是狗屁!”
第74章 死讯
慕一柏见了两眼生光,伸手拿起来看。只见这颗珠子晶莹剔透,闪着极为耀目的绿晶之光,不由道:“想不到你竟有如此上品。”
慕春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喝道:“放回去!咱们慕家可不是鸡鸣狗盗之徒!”
慕一柏摇头一笑,随手将珠子扔在天九身侧。
天九坏坏的一笑:“慕少爷,你若想要便送给你,我身上多得是,就当是交个朋友。”
慕春雷气得极了,摆手道:“你少在此处搅浑水,我慕家的断意剑你究竟从何而来?”
天九佯装若有所思,许久才恍然道:“我记得了!此剑乃是我从某处捡来的。”
慕春雷知道他故意隐瞒,上前一步冷冷道:“你若是不如实讲来,咱们少不得要用些手段!到那时莫怪我慕春雷不留情面!”
天九双目微闭,而后叹口气道:“你若是不将我松绑,再给老子弄些酒菜伺候,即便是将我杀了,我也不会讲。”
慕春雷怒极反笑,道:“反正断意剑已经物归原主,你讲或不讲又有何用?况且即便是你讲了,咱们也难断真假!如此看来,倒不如一剑将你杀了,再丢回山崖之下喂了山狼来的方便!”
蔡蕴娴急忙道:“二弟!万万不可!这关系到你大哥的下落,不可鲁莽。”
慕春雷回头眨眨眼,张口无音:“我在唬他……”
谁知天九便好似听到了一般,笑道:“我早便知道你在唬老子,还不快去弄些酒菜!”
慕春雷顿了片刻才咬牙道:“好!一柏,你去备些酒菜!”转头又对天九道:“你武功高强,我还不至于傻到为你松绑!你等着吧!”天九不语以示默认。
过了一会,慕一柏端来四碟小菜和一壶酒,上前将天九扶起,胡乱夹了菜塞进口中,又拿起酒壶咕嘟嘟灌了半壶进去。
天九吃得香极了,嘴角边满是酒水。慕春雷竟看得咽了几口唾沫,终是忍不住道:“菜也吃了,酒也喝了!咱们君子一言,你总该讲了吧!”
天九咂咂嘴:“这断意剑的确是我捡的,不过是在峨眉山一处山坳之中。”
慕春雷皱眉不语,疑惑道:“峨眉山?这绝无可能!我大哥是……”话到嘴边又住口不语。
天九听出慕春雷话外之音,他应是知道慕秋白是为找寻古墓而走,且应将大体方位告知过慕春雷,因此应是知晓慕秋白最后消失在翠屏障周边,而并非峨眉山。
天九已然心中有数,这慕春雷找寻断意剑和慕秋白并非只为手足之情,倒更是为了古墓的所在,不由心生不屑之意,反问道:“不是在峨眉山,那慕门主我来问你,断意剑应是在何处?”
蔡蕴娴和慕君还一同看向慕春雷,好似对慕秋白找寻古墓之事并不知情。
慕春雷干笑一声:“峨眉山人烟众多,若是他在那处早便被人发觉了,何故二十年间杳无音信?”
蔡蕴娴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道:“二弟说的是,那断意剑在江湖中颇有名气,若是早被你捡到,我慕氏门怎会一点消息也未曾听闻?小兄弟,此事与我母女干系极大,还望你莫要再行隐瞒。”
天九隐隐猜得这四人乃是各怀心事,思了片刻才道:“要我讲实情并非不可,你们慕氏门也应有些诚意,先将在下穴道解了,这绳子暂刻不解也罢。”
慕春雷双眼直盯天九,只觉他双眼之中并无狡诈之色,这才点点头,上前一连解开天九六个穴道,只剩气海穴解了五成,将其内力悄然压制。
天九焉能不知?只是他暗自运起神灯照经,这处穴道片刻间便已解禁,这才放心说道:“我若讲了实情,将对慕大侠威名有所损害,你等还是要听吗?”
蔡蕴娴与慕君还面面相觑,却听慕春雷随即回道:“此屋中并无外人,我等怕什么?你讲来便是!”
天九暗道你对兄长当真“重情重义”,不屑道:“既如此,你等听好了。我乃是在一处古墓之中无意间觅得断意剑,慕大侠便是死在其中。”
蔡蕴娴停了手脚冰冷、头晕目眩,捂面险些栽倒,许久才喘息道:“秋白,终是……死了……”
慕君还听了默然流泪,她自小未见过慕秋白的样子,只是听母亲讲他如何英武潇洒,只盼他有朝一日可安然归来,如今自天九口中得知死讯,二十年期盼瞬间化为乌有,眼泪不自主的倾泻而下。
暮春雷见母子二人悲戚不止,劝慰道:“大嫂也不必太过伤心……大哥乃是极为顾家之人,二十年不曾有信,其实咱们心中已然有所察觉。今日得到确切消息,也算德解脱。”
蔡蕴娴点点头,颤声道:“烦请小兄弟详实讲讲,你是如何见到秋白的。”
天九自然不愿将古墓的所在透露,待母女二人不再哭了才道:“那处古墓凶险异常,恕在下无法向你母女细说所在。不过慕大侠的确是死在古墓之中,且只剩一具枯骨,且他胸骨粉碎,依我看应是墓中凶兽所为。在下也曾遇到那凶兽,乃是极为厉害的黑毛巨熊,在其爪下九死一生,能逃出生天已是侥幸。”
天九故意将击杀黑将军之事隐去,也是警示慕家莫要再打听古墓的下落。
慕春雷听了脸上阴晴不变,慕一柏忽的问道:“你这翡翠珠子便是自那古墓中带出的,对么?”
慕春雷并不阻拦,天九笑了笑:“的确,不过进墓之人不单单是我一人,那古墓财宝已然空空如也只剩凶兽,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再打它的主意。”
慕春雷哈哈一笑:“我大哥的尸骨尚在墓中,且墓中已然被盗空,那我们慕家更要知晓古墓的所在,好为大哥安葬。”
蔡蕴娴面色苍白,神情极为悲伤,上前一步几乎是半跪在天九申请恳求道:“小兄弟,我母子二人盼他盼了二十年,如今他客死古墓更是悲痛至极,还请您大发慈悲,将古墓的所在告知,好让秋白入土为安。”
第75章 略施小计
天九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那古墓的所在我决计不会对你等讲,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
“狗东西!我看那墓中定然还藏有财宝,若不然你怎会不讲?”
慕一柏言毕作势抽剑,天九见了冷笑一声:“你们慕家究竟是为古墓财宝,还是慕大侠尸身?”
蔡蕴娴慌忙道:“自然是为了秋白,什么金银财宝,我一介妇道人家要了又有何用?”
天九见慕春雷并不答话,心道你这老小子心怀鬼胎,好多次均是隐而不发,定然是在憋什么糟心的点子。
不过现今自己身为鱼肉并不能轻举妄动,只好说道:“慕夫人,你对夫君的情谊堪比金坚,在下很是佩服……唉!也罢!我虽不能告知你古墓的所在,但只要你将我放了,待我自西洲国归来,再到古墓取了慕大侠骸骨送至慕府,你看如何?”
蔡蕴娴听了举棋不定,却听慕春雷冷笑一声:“阁下属实精明,您若是自此一去无踪,试问我等何处寻你?”
天九嗤笑一声:“在下也只是偶然拾得断意剑,想来也并非死罪,况且宝剑也到了诸位手中,已算是完璧归赵再无罪过!
你慕家再要寻慕秋白的尸骨理应对我好言相对、以礼相待!怎么!此处难不成是强盗匪窝?不仅胡乱绑人,还要在下无端替你等效命不成?我试问慕门主,我与你们慕家素无来往,为何要为你等寻慕秋白的尸骨,这究竟是何道理?”
慕一柏听了恼羞成怒,喝道:“放肆!就凭你擅盗古墓,便可拉你去见官!”
天九哈哈大笑:“既如此,那你们一再追问古墓的所在又是为何?只为了慕大侠的尸骨?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慕春雷不怒反笑,沉了沉才道:“信或不信俱在于你,此刻咱们既然谈不拢,便许你些时辰细细考量,待你想得通了咱们再行商议!”
说罢摇首示意众人离去,蔡蕴娴虽是不甘,但见慕春雷眼神极为果决也不好再驳,只好带着慕君还出了屋门。
方才守卫的弟子复又推门而入,骂道:“你小子定然是不招,不然师父面色也不至于如此阴沉,当真该死!”
上前踢了天九腰间一脚,又骂道:“你这狗贼!害得老子睡不安稳,再要不讲一剑将你杀了!”偶然见桌上还有些酒菜,呲牙一笑连忙端到近前大快朵颐。
天九轻咳一声:“这位仁兄性子急得很,你家师父乃是要我带他去古墓寻宝,我焉能轻易讲出口?”
那人听了放下酒杯,一脸狐疑之色,许久才颤声道:“什么古墓?那里面有些什么?”
天九心中暗喜,道:“自然是座旷世古墓!不知仁兄姓谁名谁?”
那人眼神捉摸不定,终是干笑一声:“在下姓杜,单名一个平字,乃是慕氏奇剑门入室弟子,排行第七。您口中所讲古墓……真有其事?”
天九听了随即皱眉道:“那是自然,我前些日子方才出来。只是那时去的匆忙,加上人单力薄,也只是带了些珠宝出来。”说罢身侧猛然一压,将那个翡翠珠子弹飞,直接落到杜平掌中。
杜平双眼放光,放在鼻尖仔细观瞧,良久才道:“这珠子……好得很,值多少银子?”
“银子?少说五百两!”
杜平听了身子一震,双眼瞪得如同牛铃,张张口道:“五百两?这……”
“你在慕家一辈子能挣多少银子?”
杜平低头沉思,缓缓道:“我现今一年六十贯钱……也便是六十两银子,这一颗珠子便是我十年所得……”
天九摇摇头道:“这种珠子在古墓中随处可见、何止万千?你去了随便拾上几袋,这辈子便可享荣华富贵了!”
杜平啊了一声浑身颤抖,胡乱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赶忙道:“你竟有如此好心带我前去寻宝?”
天九道:“要我带你前去……便是要你背叛师门悄悄将我放了,你可有此胆量?”
杜平脸色苍白,摆摆手道:“我胆子小的很,自然是不敢背叛师父。”
天九轻轻一笑:“你也曾见过我的身手,但凡我可脱困,莫说是慕春雷,便是慕秋白在世也非我的敌手,定然可保你周全。
更何况,你只需轻轻在这绳上割上一剑,我便可自行崩开,慕春雷决计不会发觉此事。事成之后,再过些日子我自会寻你,到那时你再告个假,咱们取了财宝再回慕家。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
杜平听了心中颤动不已,无数烦乱思绪袭上心头,不由低声自语:“如此好得很……不可,不可!不过……如此……如此,师父定然难以发觉,顶多责备几句……”想到此处不由咯咯笑了几声。
天九不动声色,索性闭目养神。杜平想了半晌猛然抬头,却见天九好似睡着了,又唯恐他要变卦,赶忙起身轻轻拍打:“兄台……兄台……”
天九佯装不耐,问道:“我看你优柔寡断,定然不能成事,此事就此打住,就当在下未曾讲过!”
杜平连忙俯身软声道:“兄台莫要生气,此事干系重大,我自然是要考虑周全。我看如此……我将你身上的绳子悄悄割上一剑,你脱身之后将我打伤再行遁走。
如此一来我也好向师父交代。再过些时日你定要来慕家寻我,我也好帮你多搬些财宝,哪怕少分一些也好。咱们一言为定,如何?”
天九暗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果然是亘古不变之理,不由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颗珠子便送给杜兄,姑且当作咱们之前约定之礼,我自西洲国归来之后便去寻你,咱们一同再去古墓,多取些金银财宝来分。”
杜平心花怒放,笑道:“兄台果然痛快,既如此咱们按约定行事,你将头偏将过去。”说罢出剑在绳子之上轻轻割了一下,只将绳子割了极小的豁口。
不过如此一来蛇皮绳韧性已去了大半,天九再要将其悉数崩开已然易如反掌,待要运功发力,却听屋门猛然推开,一人喝道:“杜平!你用剑做什么!”
第76章 内斗?
杜平吃了一惊,手中剑颤抖不已,吞吞吐吐道:“他……少掌门,这厮方才挣扎想要起身,我这才上前用剑阻止。”
慕一柏白了杜平一眼:“这绳子乃是百年青龙巨蟒之皮所制,想要挣脱难于登天,你怕什么!我有几句话要问他,你先行出去远些等候,待我唤你方可进来,可懂了?”
杜平略微一怔,悄然斜眼看了看天九才颇为不甘的道:“全凭少掌门吩咐。”说罢一步一步地走出屋子,在屋外歪头啐了一口:“你这狗儿好大的威风!”
待屋门紧闭慕一柏这才抢上前去,又点中天九胸前大穴。只不过他功力尚浅,加之天九神灯照经在体内运转,点中之穴也只是轻轻一麻,复又缓缓自行解了。
慕一柏放下心来,一脸鄙夷之色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身上尚存多少宝珠?咦?方才的珠子哪里去了?”
天九懒懒的说道:“那珠子滚落在地,被你家七师弟捡了去,便是送他又何妨?”
慕一柏面色涨红,怒道:“这厮也配!”
天九一笑,身子轻轻一抖,不知自何处又滚出一颗亮晶晶的白色珠子,啪叽一声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慕一柏脚边。
慕一柏一脸阴沉倏然变得和颜悦色,俯身捡起珠子啧啧称赞道:“我自小对宝珠颇有见地,这颗明珠乃是南海的银唇珍珠贝所生,乃是珍珠之王,很是金贵!”
天九轻轻一笑:“若是少掌门肯将在下放了,这样的珠子我再送十颗,如何?”
慕一柏听了仰头大笑:“你当我傻的吗?你如今也只是阶下之囚,身上东西我悉数取走你又能如何?”说罢抽剑在手又恶狠狠地说道:“还有那古墓的所在,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讲了,不然我一剑一剑将你切成肉片喂狗!”
天九佯装大惊,颤声道:“你如此作为,便不怕慕掌门家法处置?”
慕一柏摇摇头,诡秘一笑:“你猜是谁让我来的?”沉了沉又徐徐道:“各大门派潜心习武,在江湖之中扬名立万为的是什么?为的岂不就是荣华富贵?而这荣华富贵的底子便是金银财宝。
我大伯当年为了却爷爷心愿,将慕氏奇剑门发扬光大,这才顶替我爹去了古墓取宝。怪也只怪他时运不济,竟然死在墓中,令我慕家这二十年来举步维艰!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你持了断意剑闯了出来,我慕家又岂能轻易将你放了?”
天九隐约听出端倪,当年要去古墓盗掘的应是慕春雷,慕秋白发觉之后便觉此行凶险,代他而去,谁知竟是一去不复返。
至于断意剑被慕家发觉一事应是与西门胜英相关,将此事悄悄告知慕家,想罢不由问道:“你们慕家与西洲霹雳火是何关系?”
慕一柏眼神一凛、眼珠一转,笑道:“你倒聪明的很!西门家与我慕家乃是姻亲,我母亲便是西门胜姿,西门胜英乃是我大姨母!可懂了?”
天九心中已然明了,笑道:“也怪不得断意剑显露之后你慕家便已知晓,俱是西门胜英所为。如此看来,今日我若不讲出古墓的所在便是难逃一劫了。”
慕一柏面露得意之色:“正是如此,你若是如实讲了,兴许还会留你一条性命,你若是不讲……哎呀呀,那也只好勉为其难……”
天九点点头,问道:“你大伯母亦是如此?”
慕一柏哼了一声:“妇人之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她们娘俩在眼前碍事,我早便拿你开刀了!如今咱们莫要再废话,你讲还是不讲?”
天九露出难为之色,道:“古墓所在极为隐秘,仅凭我一张口如何说得清楚?倒不如你取来纸笔,令我腾出一只手细细画来,到那时你们慕家有了地形图便莫要再杀我了。”
慕一柏听了也觉有些道理,暗道你穴道受制,加上青龙蛇皮绳捆着,谅你也作不了妖!
想罢双眼一弯,温声说道:“你当真要画?”
天九脸露诚恳之色:“我自然是想要活命。”
慕一柏心下大喜,往外走了两步回头道:“你等着!我取纸笔来!”
待慕一柏出门,天九立时坐起运动,只见身上蛇皮绳随即绷紧,轻声一喝:“开!”
只听嘣的一声爆响,蛇皮绳碎成百十截漫天飞舞,将屋内五根火烛吹灭,屋内霎时化为墨黑。
杜平远远见到此景知是他已然脱困,又等了片刻,只见一抹黑影窜出屋子这才上前。
天九一笑,劈面给了杜平一掌,直将他打出丈余,躺在青砖地上昏死过去。
天九已然在屋内摸索了一番,慕春雷只顾着捆绑并未将身上暗藏手弩、阴阳剑等物取走,心道与他慕家也不再过多纠缠,离开此地也便算了。
想罢一跃而起,直直落到南屋屋脊之上,却听第二重院中一间偏房之中传来失声惊叫,好似在说着:“二弟!你……”
天九心道蔡蕴娴像是受了重创,看在断意剑也曾救过我之性命便救上一救,想罢身子疾坠而下,砰的一声击飞窗棂落到屋中。
只见蔡蕴娴已然倒在床铺之上,腰腹那处血线直流,慕春雷与慕君还斗在一处,且慕君还身上已然多了几处剑伤,眼见便要死在剑下。
慕春雷回头一望,见天九立在明烛之前,庞大的黑影将屋内遮蔽,不由心中一惊,喝道:“你这厮怎的逃出来了!”天九不语,抬手便是两枚弩箭射出。
慕春雷剑法着实不弱,电光火石之间一剑将慕君还劈退,回身挥了两剑又将弩箭磕飞。
慕君还已是气力不济,撒了长剑坐倒在地,却见天九已然欺身杀到,手中短剑一瞬间便穿过长剑向慕春雷腋下刺来。
慕春雷惊呼一声抬腿便踢,天九一掌击在其脚面,身子则腾空而起,落在慕君还身前将其护住。
慕春雷见机纵出屋子,回身扔出三颗黑不溜秋的圆球。只见火光乍现,圆球落地之后轰然炸响,一颗恰在蔡蕴娴脚边,直将她炸成数块四下横飞,一颗头颅则呼的一声飞出屋外!
第77章 五雷轰顶
另两颗则在天九面前五尺处同刻炸开,便如五雷轰顶,直将天九震飞而起,连带身后慕君还重重撞在墙面。
慕君还嘤咛一声昏死过去,天九有神灯照经护体,虽是受伤不轻却也不足以致命,一手提起慕君还便向北墙破洞那处飞出。
此时慕家弟子纷纷提剑而出,屋子已然火光冲天,慕春雷一时间看不真切,只是隐约知道有人自屋中窜出,边纵跃而起边喝道;“那人杀了大师母,掳走了君还,还不拦住他!”
弟子见火光之中冲出一浑身冒烟的黑脸一时间吓得呆了,听到慕春雷喊叫这才打起精神提剑上前阻拦。五柄长剑齐齐杀到,两剑直刺,另三剑则是分三路横削而来。
天九暗道慕家剑法倒也算是上乘,不过此刻不可恋战,出手便是全力,手中短剑陡然长了两尺,在身前极快的画了一个半弧。
只听对面五人惊声喊叫,五柄长剑竟应声撒手,天九一脚踩在一人肩上又是一纵,转眼间便飞出三丈。
慕一柏取了纸笔,听到爆轰之声连忙跑出,恰好与天九打个照面,大骂一声:“你这短命的畜生,哪里逃!”奋力跳起一剑力劈而下。
天九哼了一声,抬手便是一弩箭射中其右臂,复又一剑挑落其长剑,提起慕君还一头顶在其胸腹,将其撞得翻落在地。
慕一柏知道天九的厉害,落地之后连忙翻滚,天九待要出剑身后却有疾风来袭,也只好收剑侧跳闪避。
一柄长剑随即叮的一声刺入砖地,原是慕春雷见慕一柏有难,急忙掷出长剑驰援。
天九则趁机几个起落飞跃两重院子,如一抹黑影消匿无踪。
慕春雷喝骂不止,沿着天九狂奔方位追了五里地也不见踪影,终是甩剑长叹一声,暗道此人遁走成了心头大患,也不知慕君还是死是活。
天九实则并未逃远,静静隐在一处土丘暗影之处待慕春雷等人疾奔而过,复又悄然返回客栈马棚那处,将慕君还放在白马之上,自己则跳上一匹枣红马儿一同向西纵马而行。
两人两马一口气奔出五十里地,自觉慕春雷等人根本无法追来,这才寻个隐蔽林中钻了进去。
入林之后听到水流之声,又驱马向深处走了半里,赫然见一四五丈宽的溪流正哗哗奔腾。
此刻人困马乏、口干舌燥,天九跳下马来在河边掬水而饮,又唯恐慕春雷追来,下水试了水深,将两匹马死命拉进浅水之中,缓缓渡到对岸,这才放下心来。
慕君还一路颠簸竟也未醒,天九只当她已然死了,淡淡说道:“想不到你家二叔竟对你母子动了杀心。不过死了也好,总好过日日被人算计。”
不想上前一探鼻息还有些温热之气,闭眼摇摇头道:“我这是何苦救你?”双手将她抱起,寻了一处软草之地放平。而后又撕了半截袖子蘸满了水浇在她口中。
不一会慕君还轻声呻吟,闭眼牙关紧咬,一手捂着头顶,另一只则手捂着左肋那处。
天九伸手一摸,只觉左肋那处略微塌陷,便知她肋骨断了数根,好在并不很重,便上手为她接骨。
不过天九接骨之法乃是看医书之后自行研习,只为自己接过数次,因此手法颇重,咔咔对好错骨之后慕君还只觉剧痛无比,张口便要出声。
天九眼疾手快捂住其口鼻,此时慕君还已然完全醒了,见自己衣衫被翻到前胸凸,再往上一丝丝便是私密之处,不由张口咬住天九手掌,急忙拉下衣衫眼中流出大颗泪珠。
天九吃痛不语,静静看慕君还默然流泪,嘴角流出红血。
慕君还见天九眼中并无色欲之光,松口怯生生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天九收手,取了湿布擦干血流才道:“帮你接骨,你肋骨断了三根,若不然翻你衣衫作甚。”
慕君还泪流不止,颤声道:“我以为……你……污了我的清白……”
天九哼了一声:“女人我见得多了,似你这般瘦弱在下未有一丝丝念想,你且放下心来。”
慕君还低头看看身子,心中不知怎的竟闪过一丝失望,许久才道:“我娘……现在何处?”
天九想起蔡蕴娴四分五裂之景,好似那颗头颅飞了过来,喘口气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慕君还方才梦到娘亲嘶声狂呼要她快些逃了,心中已然有数,强装镇定颤声问道:“她……她是为护我而死。”
天九起身道:“慕春雷要杀你们母女,定然是为了断意剑。”
慕君还奇怪的看着天九,眼神摇摆不定,道:“你怎会知道?”
天九去水边洗了洗面,暗自运动调息片刻已知内伤倒不算重,只是衣衫烧得发卷,且上面满是孔洞,用手轻轻拍打下摆那处经碎成布片落下。
这才回到慕君还身旁说道:“据我所知,当年秋白剑客与御剑山庄庄主厉野芒相约比剑,激战千合不分伯仲。
最后两人惺惺相惜,而后一同开怀畅饮整夜,厉野芒大醉,将断意剑赠予秋白剑客,也便是你的爹爹。
不过,慕春雷在索要断意剑之时竟将它称之为镇派之宝,此种深意便已明了,那时你与母亲俱都在场,难不成未曾听出?”
慕君还听了脊背发凉,暗道那时二叔的确曾讲过此话,只怪自己太过信他,竟未听出其中含义。不由对天九起了些许佩服之意,问道:“马大哥,你为何要救我们母子?”
天九暗道马大哥便马大哥,今后走江湖也方便些,点点头道:“断意剑曾在古墓之中救我性命,秋白剑客便是与我有恩,我逃离之时听到令母惨呼,隐约猜到遭了毒手,这才出手。其实你也不必谢我,要谢便谢你死去的爹娘。”
慕君还听到死去的爹娘,自己已成孤家寡人再也忍不住捂面失声痛哭。
天九见了冷冷道:“慕春雷兴许已然追来,你哭便哭,只是莫要出声,省得麻烦。”
慕君还将头深深埋在臂弯之中,身子不住颤动。
天九自知此种痛楚便如同刀奴之死和青麻丢了一般,谁人也无法劝解,不自主的起身护在其身前,以防慕春雷等人偷袭。
第78章 东路出逃
溪水潺潺,不时有鱼儿逆流跃出,带起阵阵涟漪。
天九看得呆了,想起与青麻在山林之时,那条溪水也是如此奔流。
自己习练疲乏了,便坐在青麻身旁,拾起石子将水中鱼儿打晕,令她拍手叫好,一路小跳着去拾鱼,两人在孤冷的夜里熬鱼汤取暖。
那一双莲藕般嫩白的小腿犹如眼前,天九伸手去碰,却搅碎了满眼的浮光掠影。
“马大哥,你有何打算,依旧要去西洲国?”
天九回过神来,回头见她脸色惨白,一双杏目哭得红肿,反问道:“你有何打算?”
慕君还略微一怔,喃喃道:“我?这转瞬之间,我居然连家都不能回了……”
水中一抹暗影蹿过,天九探手一抓,一只肥美胖头鲤鱼便被捉出,身子不住摇动却也是毫无办法,最后只剩鱼嘴一张一合。
天九用手背将鲤鱼敲死才道:“的确,你二叔已经成了杀母仇人,现今定然在四处找寻你我,自然是不能回了。不过按慕春雷城府,还不至于对你们母子立时动手,忽然之间,你们究竟为何反目成仇?”
慕君还叹口气道:“也怪我太过倔强,那时二叔……慕春雷找娘亲商议断意剑之事,大意便是断意剑如今失而复得,放在我们母子身边怕是难以保全,要将其代为保管。
那是家父唯一信物,娘亲自是不愿,便婉言谢绝。慕春雷即刻翻脸,言说这些年来全凭他照料,我们母子忘恩负义。不顾慕氏门日后兴旺。
闻听此言我再也难以忍耐,若不是爹爹威名,我们慕氏奇剑门又何来如此多的弟子?
况且还有不少产业也是爹爹一手打造,这二十年来,慕春雷已将这些产业掌管之人渐渐换成亲信,这些我们娘俩权当视而不见,只求相安无事。
因此我当时便要暮春雷交出账目清算,看看究竟谁才是受益之人。他听了之后恼羞成怒,张口便骂我有悖伦理,管长辈的闲事,要我闭嘴。
我自然是气不过,又将他悄然立慕一柏为少掌门之事和盘托出,脱口说出此事已引得诸多师叔不满,回派之后定然联络各师叔将此事重新商议。
此言一出便似是拂了他的逆鳞,抽剑要挟我们母女二人,若不答应便要动手。我也是气昏头脑,抽剑与其对峙,谁知他已然动了杀心,我娘替我挡了一剑……”
天九听了轻轻一笑:“慕春雷看似道貌岸然,倒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倘若你是男子,恐怕早便将你暗暗杀了。如今他容你们母子多年,你竟想要动他的根基,焉能饶你?
这才一鼓作气索性将你们杀了,再嫁祸给我,回去之后糊里糊涂搪塞过去,那断意剑和慕氏门便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如此做法也是江湖中人常用之法,并不奇怪。”
慕君还听了脸色阴沉,许久才道:“你若是慕春雷,也是如此作为?”
天九哈哈一笑:“我便是我,我成不了慕春雷。不过我若是如此境地,或许比他还要狠毒一些。那我问你,你们母女二人若是与慕春雷父子互换,辛苦二十年得来的东西,肯轻易让给他人么?”
慕君还听了一时语塞,终是说道:“若是如此,我们必将好生照料他们……”
天九冷冷一笑:“好生照料?令他们再掌慕氏门?而后他们为防你们反复,再将你们除去,如此一来最终死得还是你们母女。”
慕君还听了难以反驳,厉声道:“这世上便没有好人了?”
天九摇摇头:“好人死得快些,坏人则活得久一些,因此,好人难见,坏人逍遥,这本就是江湖之道。”
慕君还啐了一口:“我呸!这江湖简直乌烟瘴气!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天九将鱼剖腹去鳞,静静地说道:“时好时坏,我也不甚明了。比如我救了你,于你来讲我便是好人,于慕春雷来说便是大大的坏人。再比如,方才我若是把持不住污了你的清白,那你来讲,你杀我,还是不杀我?我是好还是坏?”
慕君还听了闭目叹息,幽幽的说道:“照你所讲,这世间简直毫无趣味,倒不如死了清净。”
天九起身道:“当是如此,我之前便是为人解忧之人。”
慕君还暗道此人武功高深莫测,说他是万星剑门下弟子倒算是低估了他,如今听他一语更是奇怪。
想罢不敢过多追问,走到白马身前摸摸马鬃后道:“你若是去西洲,咱们便就此别过。我看慕春雷定然已经离开那间客栈,我悄悄回去将我娘尸身收了……”话到此处又是泪如泉涌。
天九已然取了干柴,生起火来烤鱼,眼见鲤鱼金黄酥脆、香气四溢,慕君还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天九轻轻一掰,将大半个鱼身和鱼尾抛给慕君还道:“将鱼吃了,咱们一路便是。”说罢兀自啃食起来。
慕君还闻到鱼香只好含泪缓缓吃了,泪光莹莹道:“马大哥,你为何还要帮我?”
天九将柴火用沙土填了,边洗手边道:“我原本便是要西去,咱们这一路向东乃是为了躲避慕春雷追杀。我看你我伤势并不算重,便绕个道再向西去,想必不会再碰到,因此咱们也只是顺路罢了。”
慕君还点点头,此刻她六神无主,唯有眼前之人可以托付,至于他出于何意也不便计较,只好点头道:“那自然是好极了。”
只见他甩甩手大踏步走来,一脸坚毅果决之色,心中无来由生了心安之感,脱口叫道:“马大哥……多……多谢!”
天九面色如常轻轻一纵跳上马背,勒马转头淡淡道:“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我看此地不便久留,咱们先行向东沿少草之地行上半里,再寻个草木茂盛之地转头向西,约莫天黑之前便可回到客栈。”
慕君还跳上马来,俯身轻轻道:“雪儿,娘亲已然不在,咱们今后便相依为命了。”驱马跟在天九身后。
第79章 火烧客栈
两人向东绕行一里有余,画个大圈向西慢慢赶回。一路之上人烟稀少,并未遇到慕春雷等人。
慕君还暂刻放下心来,天九则一言不发,两人好似陌生路人一般。
不久之后前路传来焦糊气味,汩汩青烟飘然而起,天九道:“想不到慕春雷竟如此决绝。”
慕君还不解,问道:“他又做了什么?天九极目远眺:“自然是将那家客栈全数烧了,那店里的掌柜伙计也已然化成灰烬了。”
两人话语间已赶到近前,偌大的三重院子已然化为满目焦土,不少百姓浑身漆黑站在难处不住叹息,想必是乡里乡亲,见客栈失了大火纷纷前来灭火。
只可惜这场无妄之火来得匪夷所思,烧得更是奇快无比,也只是片刻便已火光冲天,一个时辰过后二三十间屋子化成一片瓦砾,冒着阵阵青烟。
天九两人骑马观望,远处一衙役大声叫嚷:“你们两个,来此作甚?”
天九下马拱手道:“回了官家,我二人原本要来此地打尖住店,谁知客栈烧成灰了。”
那衙役一脸络腮胡子,生得干瘦矮小,一柄镔铁刀挂在腰间甩来甩去,似是随刻将他麻杆子腰折断了一般。
“我并非问你,而是问这小娘子!你来讲讲,你这匹白马是何处来的?”
慕君还下马道:“此马乃是本姑娘自小养大,自然是我的。”
衙役回首招了招,又唤过两个衙役,撇嘴笑道:“客栈发火之前,便有一众江湖人士住进店中,这其中便有一匹白马良驹。之后这客栈离奇起火,且在二重院偏房之中有几具残缺骸骨,你可知情?”
慕君还强压悲伤之情,肃然道:“小女子并不知情,乃是自东面路经此地罢了。”
衙役捋捋颌下胡须上下打量她,又抬眼紧盯天九质问道:“我看身着打扮,你等也是江湖中人,何门何派?”
天九见此人较为难缠,索性道:“万星剑门下的马青,这位是我师妹马素。”
衙役笑了笑:“万星剑门?这当真是奇了!你等自东面而来,可是要回派?”
天九顺着他说道:“自然是回派。”
衙役眼眉微动,道:“你师承何人?”
天九只知万星剑门五年之前的掌门乃是马万江,随即回道:“师父乃是掌门马万江。”
衙役咦了一声:“那便奇了,据我所知,马掌门亲传弟子只有三人,两个儿子和关青山,且三年之前便已封门,不再新收弟子……”说罢仓啷一声抽刀在手喝道:“给我绑了!”
身后两人闻言便要上前,天九无奈瞬时暴起,一掌劈在衙役面门,直将他震晕在地。
另两人惊得呆了,两根水火棍也不知何时已被天九使刀劈断。
“我二人与此事绝无干系,且火中无辜枉死了亲眷。你们两个去将其中女子尸骨挑拣出来,可保你们平安无事。”
两人只觉眼前万星门弟子武功高强,轻易便可要了小命,只好去了那间屋内。
衙役多少懂些仵作之术,且大火趋势较快,一些个大骨并未烧碎,便将看似女子的尸骨挑挑拣拣,半个时辰后装了半包袱跑了过来,道:“依您的吩咐,这便是女子的尸骨。”
那时蔡蕴娴头颅飞得极远,按理说不应在火中焚毁,将尸骨交予慕君还之后借口要去方便,独自向头颅所飞方位走去。
走了片刻便见到一片土丘如巨人之腹仰面向上,上面立着百十棵黑皮杨树,其中一棵树顶落着黑压压一片乌鸦,天九暗道应是此处。
俯身捡了十几颗小石头向上打出,只听吱呀乱叫,漫天黑羽胡乱飘落,乌鸦如黑云一般飞向天际,还有十几只坠地而亡。
天九脚蹬杨树瘤状疙瘩,几个起落便到树顶。只见蔡蕴娴一颗头颅自下颌那处断开露出上颌白牙正死死卡在树杈之间。
只可怜她生前端庄得体,如今一头青丝烧得只剩一团乌黑,双眼已然被乌鸦啄了去吃了,便好似恶鬼一般好不吓人。
若不是那时见了她头颅飞出,还有一柄玉钗别在头颅,谁人也难以认出。
天九虽是死人见得多了,此种惨景却也是头一遭,且蔡蕴娴生前从未有过恶言恶语,又是为救女而亡,算得上是心善之人,心中竟渐渐生出了怜悯之情。轻叹一声:“慕小姐安然无恙,慕夫人还请安心去吧!”
说完此语,蔡蕴娴眼皮居然缓缓合上,将无珠之眼盖住。
天九并不惊慌,轻轻拔出玉钗,取了一口布袋将头收了一跃而下,在空中滑飞了近七八丈方才飘然落地,一旁百姓见了仰头赞叹,发出一阵惊呼之声,纷纷称是天人下凡。
两个衙役也未曾见过如此轻功,更是莫敢妄动,目送天九两人上马而走。
两人走出三里地,天九将玉钗交予蔡蕴娴道:“这应是慕夫人所用玉钗,对么?”
慕君还见了清泪长流,捂在心口泣道:“正是,这是娘亲与爹爹的定情信物。方才你……你去寻了我娘的……”
天九点点头道:“已然寻到,你也莫要再看了。”
慕君还瘪瘪嘴,强忍泪水道:“有劳马大哥……此地距外祖父家不足三百里……”
天九道:“在何处?”
“我外祖父江湖人称仁义百胜刀,现居咸阳。”
天九暗道蔡栩倒算是号人物,曾是旋风开山刀门下二当家。现居咸阳应是养老去了,那地虽也不顺路,倒也不算太远,这母女二人如此凄惨,不如索性便送她去。
想到此处问道:“你是想将慕夫人暂且葬到外祖父那处?”
慕君还含泪点头:“除此之外,我不知该去向何处?更何况如此血海深仇,仅凭我一人之力一时间也难以去报。”
天九心道原来这世间之事远非只是生死这么简单,死得痛快,活着的却一世受累。似我这般死了便是死了,无人挂怀伤感,倒也利索。
“马大哥,劳烦您送我到咸阳,我外祖父定然会重金答谢。”慕君还唯恐两人自此分道扬镳,只好以金银诱之。
天九正愁如何答应此事,听慕君还如此讲来随即道:“如此甚好,慕春雷寻不到咱们,说不定便要先去你外祖父那处生事,我护送你去最为稳妥,若是赚些酬劳也是极好的。”
慕君还听了慌忙道:“你的意思是慕春雷会对外祖父不利?”
第80章 咸阳城下
天九暗道这岂不是自然之事,殊不知慕君还涉世江湖不深,何来天九这种头脑。
“慕春雷寻不到你我的尸首,自然以为咱们仍在人世,你唯有外祖父家可去,他恐怕你将此事告知,那时旋风开山刀自然要去慕家寻仇,也只有先下手为强去咸阳寻你外祖父。”
慕君还听了瘪嘴流泪,哽咽道:“我外祖父武功高强,必能将其杀了,为我娘报仇!”
天九笑了笑,道:“武功高不一定杀得死人,要知道杀人和比武乃是两码事。你外祖父若是毫无防备,即便是武功比慕春雷高上些许也毫无胜算。”
慕君还身子抖动,随即纵马疾行,将天九远远甩在身后。
天九摇摇头紧追而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官道上行了五六个时辰,两匹马已显疲态,天九在后喊道:“再若跑下去,恐怕你家雪儿便要倒毙而亡了。我看前路有个平坦之处,咱们在那处歇脚饮马,待明月出来之时再走不迟。”
慕君还听了轻勒马缰,白马缓缓驻足,天九自后缓缓赶上前来。
只见慕君还满面风沙,双眼之下沾两道极厚的沙土延伸至嘴角浑然不觉,喘息道:“我恨不能插翅而飞,将慕春雷碎尸万段!”
天九并不喘息,跳下马来道:“所谓欲速而不达,若是将马累死了,仅凭两条腿更是难以抵达,你且安下心来……”
慕君还方要下马,却觉双腿无力打颤,啊呀一声眼前一黑,一个跟头栽下马来。
天九早便料到她虚脱无力,自然是要摔下马来,边走边向她走去,恰好伸手托住其纤细腰肢,便如鸿毛一般将其举起扶正,轻轻放在马前。
慕春还只觉腰间一热,身子不知怎么的便立了起来,胸中一阵莫名悸动,脸上立时变得火热。
天九见她面红并不理会,转身道:“你先在此歇息,我去饮马,再让它们吃些野草。”
慕君还听了一股无名热火烧到耳根,低头抿嘴道:“好……多谢……”
天九兀自将两匹马牵到一处水洼,取出羊皮酒壶一口气将半斤烧酒喝干了,又灌了一壶清水缓缓走回慕君还那处。
慕君还选个干燥之地席地而坐,见天九一脸淡然大踏步走来胸中砰砰直跳,小手暗自掐在大腿处自责道:“娘亲方才惨死,外祖父又身处危机之中,我却在此……在此对他起了莫名之感,实时不该!”
却听天九道:“你若不嫌弃便用我这酒壶喝些水,我看马儿还需些时辰歇息。”
慕君还怔了怔,面色总算恢复如初,心道你又不是恶鬼夜叉,喝你的水又怎样。想罢故作镇静接过酒壶仰面喝了一大口。
天九笑了笑,道:“其实你不必在乎我这等人,只当我是拿钱办事的傀儡便好了。”
慕君还放下酒壶,许久才道:“你也并非万星门弟子,对么?”
天九到一丈开外盘腿坐好才道:“自然不是。”
慕君还心生忐忑,轻声道:“不过你乃是正人君子,并非奸恶之徒。”
天九听了哈哈大笑,拍手道:“正人君子?慕小姐讲话着实有趣,你若以为我乃是正人君子,那我便做上几天又何妨?”
慕君还低声道:“无论如何,你心存善念,遇事难以隐藏。”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为善而行恶,是善吗?为恶后向善,是恶吗?”
慕君还叹了口气:“唉……这岂不也是你心中之困惑?”
天九不置可否,取了一块粗粮干饼扔给慕君还道:“我之困惑唯有一个,那便是……人为何而活?其余皆不计较。”
“无论如何,你肯帮我,便是与我有恩。”干饼粗劣难咽,她也只是轻轻咬了一口。天九则不再答话大口啃咬,三五下便将干饼吞下肚中。
远处孤月悬天,如镜一般映照林地。
两匹马交脖互蹭,已然不再吃草,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互望一眼,转身上马前行。
马蹄之声在官道之上清脆响起,继而在山谷之中久久回荡,便如慕君还此刻心境,双手将缰绳握得紧了,直将指甲嵌入肉中,渗出滴滴血珠。
天亮之时两人总算临近咸阳城下,远远见城郭背阴之处有一众人马,似是方才出城,一人背身而立,正对眼前众人昂头训话。
慕君还眯眼观瞧,不足三十丈地时欢欣道:“那人好似舅父,想必是接我而来。”
天九抽剑在手,道:“他如何能知道你于今日到咸阳城?自然是慕春雷相告,且看情形他与你外祖父并未动干戈……我看来者不善。”
慕君还叹口气道:“那是我家舅父,怎会对我……”
话未讲完,却听那处一人叫道:“溪儿!是溪儿!”
慕君还目中含泪,连忙回道:“表哥!表哥!舅父……”
训话之人猛然转身却一脸的冷漠,喝道:“你这不孝之女!焉有脸面到咸阳来?”
慕君还听了如同巨雷在耳,勒住马儿颤声道:“我……舅父,娘亲之死的确是孩儿鲁莽所致……”
“你住口!你为儿女私情,居然连亲娘都不要了!今日我便替她清理门户!”说罢抽刀便要上前,却被身后一俊朗青年死死拉住。
“爹爹,你和祖父为何要偏信慕春雷?孩儿绝不信溪儿会做出如此倒行逆施之举!”
天九暗道那人便是蔡栩之子,人称霸王刀的蔡函谷,一手七十二式旋风刀也算是武林高手。
蔡函谷啪的一掌将青年推开,喝道:“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你们两人之事老子绝不答应!”
天九隐约猜出慕春雷所使奸计,定然是将蔡蕴娴之死说成慕君还所为,不由笑道:“蔡函谷!你当真可笑?这世上哪里有女儿杀母亲的事?慕夫人明明死在慕春雷的剑下!”
蔡函谷冷笑数声:“你便是万星剑门的假弟子马青!依我看,你这姓名也是假的,哪里来的底气为她讲话?难不成……你两人?”
青年听了勃然大怒,骂道:“姓马的,你少在那处蛊惑表妹!”语气又变得温和,道:“表妹,你快些过来,此人,并非善类,只要你回心转意,我……我……”
第81章 清理门户
蔡函谷啐了一口,骂道:“贱婢!这马青是何人?为何要与他同行?简直不知廉耻!”
慕君还脸色茫然,低声道:“他……他……那日慕春雷要杀我们母女夺取断意剑,他偶然遇到出手相救,溪儿这才与他同来咸阳,为的就是怕慕春雷对外祖父不利……”
“胡说八道!你看这是什么!”
蔡函谷一脸鄙夷,将一柄长剑举在半空。
慕君还定睛一瞧吃了一惊,蔡函谷手中长剑赫然便是断意剑,不由张张口哑声道:“断意剑……”
蔡函谷脸露得意之色,点点头道:“你言之凿凿,称慕掌门要夺断意剑,殊不知他已将断意剑赠予我们蔡家!难不成他为了将断意剑相送,便要杀了你们母女,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天九暗暗啧舌,心道这慕春雷攻心之计好生厉害,断意剑曾是御剑山庄厉野芒的佩剑,不仅价值连城,亦可因此与他结交。
要知道厉野芒当年送剑之时乃是酩酊大醉,酒醒之后很是悔恨,只是碍于情面不便再向慕秋白索要。不过世人皆知这断意剑的尊贵,可称为当世前三的名剑。
慕春雷肯将此剑送给蔡家乃是莫大的情分,至于他讲些什么已然不重要,最为重要的是蔡家不费吹灰之力便有了断意剑,至于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和外甥女的死活与清白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慕君还心中不甘,大声道:“我也是蔡家的血脉!舅父,你为何信一个外人!无论如何,溪儿也万万不会去杀娘亲啊!”
青年脸露焦急神色,软声道:“爹!我与表妹自小长大,她的品行你知我知,又怎会对姑母痛下杀手?这其中定有误会!”
蔡函谷冷哼一声,道:“你姑母?”说罢将衣衫解开,露出雄壮的上半身子,在右胸那处有一道近一尺长的可怖伤疤,他胸膛一挺,厉声道:“你等看好了!我这伤疤便是我那亲妹妹蔡蕴娴所赠!”
青年随即道:“爹,此事我知晓,当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姑母也只是无意为之……”
“辛焱你好生易诓!这俱是你祖母为息事宁人编造出来的谎话!当年你姑母与慕秋白私定终身,盗了家中一尊金佛便要私奔而逃,我骑马足足追了两天两夜才将两人追上。
那时日暮西山,与慕秋白话不投机便动起手来。我两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一口气拼了千招以上。慕秋白自知理亏,渐渐趋于下风,眼见便要被我伤在刀下。
胜局已定,我只是意在要他知难而退,并无半点杀心。谁知你姑母眼见心上人落败,上前假意相劝却猝然出手,一刀劈在我身,险些将我一刀劈死!为了慕秋白,她便胆敢对兄长如此薄情寡义,当真是不知廉耻!因此你表妹为了野男子伤生母一事必然也能做得出来!”
慕君还听了目瞪口呆,她也曾自母亲口中听过此事,只不过据她所讲,那时慕秋白本可一举获胜,不过拐了他家女子私奔心中委实理亏,手下处处容情,因此不知觉中两人缠斗了半日。不过慕秋白虽是剑法高妙,无奈内力稍逊于蔡函谷,千招之后渐渐不支,几次险些死在刀下,她这才不得已上前相救,情急之下伤了蔡函谷。
想罢不由嘶声道:“那时明明是我爹有意忍让,是你咄咄逼人,我娘无奈这才出手误伤了你……”
“你这荡妇!居然信口雌黄,今日我便替蔡家灭了慕家的野种!”
蔡函谷恼羞成怒一跃而起,手中金柄雪花镔铁刀舞出一片光轮杀将过来。
天九上前一步道:“如此看来,蔡家已然容不下你,我那酬金也难以到手了。”
慕君还面色惨白,喃喃道:“烦劳大哥待会儿替我收尸,将我与娘亲葬在一处。我身上还有些细软首饰,你拿去当作酬劳便是了。”
眨眼间蔡函谷已到近前,天九挡在慕君还身前头也不回:“收尸有些麻烦,倒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我来会会这霸王刀,你且远一些。”
说罢轻轻一推,慕君还身子不自主往后退了几十步,但见天九头顶一大捧火花四溅,蔡函谷已然倒纵翻飞。
天九手中却只是一柄二尺长的断剑,无事一般含笑而立。
蔡函谷手臂发麻,手中刀嗡嗡直震,骇然道:“你究竟是何人?师承哪家门下?”
天九双目微微一睁:“你还是不要知晓的好些。”
蔡函谷打个哈哈,强壮镇定,心道我这一刀用了八成功力此人却岿然不动,内功之深厚远超所想,口中却道:“难不成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天九不为所动,打个哈欠道:“你若想打便莫要再费些口舌,婆婆妈妈便如老妇一般,简直无趣至极。”
蔡函谷听了勃然大怒,长刀半空抖了三抖,便好似幻出十几个刀影,大喝一声:“小子,我要你的命!”
天九双眼一睁,双脚之下忽地腾起一股青烟,身子如飞箭一般猛然射出。蔡函谷长刀刺到中途,却见一黑影扑脸而来,连忙收刀横在胸前。
叮的一声刺响好似直冲脑际,众人慌忙捂耳,只见蔡函谷一声闷哼仰面后撤。其子大叫一声要遭,咬牙提刀跳起,一招劈山断流呼的一声向天九头际杀来。
这一救委实及时,若不然但凡天九递上一剑蔡函谷已然是生死难料。不过此刻天九也不打算轻易饶他,左手射出弩箭正中其肩头,右手举断剑贴在刀身轻轻一拨。
蔡辛焱只觉右臂不听使唤,便如麻花一般被搅在一处,右胸那处重击袭来,好似被闷雷劈中一般,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倒飞而出。
蔡函谷顾不得肩头剧痛,一刀削断箭羽纵跳向前去接,伸开臂膀眼见便要接到,却听胸腹那处喀拉一声脆响,仰面向后翻滚而去。
原是天九快如电闪,钻心一脚踢中蔡函谷,令他打了十几个滚方才停住。蔡辛焱则轻易被天九擒在手中,只剩下半条命在。
第82章 御剑山庄
“大哥手下留情!”慕君还赶忙上前拉住天九衣袖,泣道:“表哥……他方才替我讲话,你莫要再伤他了。”
天九淡淡道:“他自行寻死,也怪不得我。你若要他活,那我便放了他。”说罢将蔡辛焱丢在地上。
蔡函谷支刀而起,口中血流不止,清咳数声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插手我等之家事!”
天九笑笑,手中断剑此刻不知隐到了何处,冷眼望着城楼之上的军旗缓缓道:“我与慕君还乃是路人,只是闲来无事,原本打算护她到你们蔡家赚上些银两。
谁知你们为了断意剑反目成仇,宁信外人不信自家,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手。如今胜负已分,且你令郎在我手中,还不快快将断意剑双手奉还?”
蔡函谷一招手,后面弟子纷纷上前护住左右,低语了几句方才回道:“断意剑已然是我蔡家之物,谁人也莫要再将其夺走!辛焱学艺不精,杀了他又有何用?悉听尊便!”说罢竟兀自上马,头也不回地逃回咸阳城去了。
天九愣在那处,看了许久才道:“想不到你们蔡家之人俱都似我这般绝情无意……看来你家老子是要赌我的耐性,既是如此,咱们也不必再等。”说罢断剑在手就要杀之。
慕君还张开双臂挺胸横在天九剑前,软声道:“表哥为人良善,且与我青梅竹马,还望大哥手下留情。”
慕君还体香传来,天九心中却生出一股异样的烦躁之感,轻轻一拨便将她弹出丈余,蔡辛焱脸色冷峻,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胆敢欺我表妹!”
只听仓啷一声脆响,慕君还提剑在手,颤声喝道:“马大哥,你再要上前,莫怪妹子拼死……相搏!”
天九转头看她,作势便要将蔡辛焱刺死。
慕君还满面泪水、嘶声尖叫,挺剑猛然刺来。
天九一脚踏在蔡辛焱胸腹,信手一剑刺中剑尖。
慕君还只觉大力自臂膀传来,又见长剑啪啦一声碎成白片四下纷飞,一条手臂剧痛不已立时垂落下来。
天九哼了一声:“你二人青梅竹马之情可谓天地动容,只可惜我瞧着恶心至极!”唰的一剑向蔡辛焱咽喉那处刺去。
慕君还啊呀一声不由眼前一黑,随即昏死过去。
蔡函谷一路狂奔,不一刻便已回到蔡府。只见府前停着一架红漆铁轮的驷马香车,车前笔直站着一十六名周身红绸长衣的剑客。
蔡函谷吃了一惊,连忙跳下马来问道:“你们可是御剑山庄的贵客?”
在蔡府门前当头站立的乃是一个豹头环眼、身姿挺拔的中年汉子,只见他面色寡淡,胡须修整得极为顺滑,也唯有他乃是一身黑衣。
听到蔡函谷问话,挠挠头后才回头瞥了一眼蔡函谷道:“想必是人称霸王刀的蔡大侠,我等的确是御剑山庄的仆从,御剑山庄少主子今日冒昧到访,还望海涵。”说是冒昧到访,口气当中却没有一丝丝客套之意。
蔡函谷已然猜到御剑山庄来意,只是不知他们如何知晓断意剑在蔡府之事,只好问道:“原来是飞剑小神通大驾光临,却不知是哪位公子?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略一拱手道:“在下单赤心,见过蔡大侠,今日来的乃是三公子。”
御剑山庄厉野芒的三个儿子并称飞剑小神通,三儿子厉斩荒年纪虽小,却早已在江湖之中崭露头角,乃是世外五老之一仙途一剑的关门弟子。
御剑山庄之子,再加上仙途一剑关门弟子的名号可谓声震九州,只是不知手下究竟有多少真章。
蔡函谷听说是最小的厉斩荒前来,心下略微宽心,心道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子,谅他也兴不起风浪。不过这个单赤心倒曾有耳闻,当年也是崆峒八剑之一,排行第二,却不知为何到御剑山庄甘心做了仆从。
蔡函谷拱手笑道:“原来是崆峒八剑的单二哥,久仰大名!既是到此,又何故在此久候?快快入府饮茶歇息。”
单赤心微微变色,随即摆手道:“御剑山庄的规矩,俺们仆人在此等候便是,蔡大侠请便。”
蔡函谷见他略有不快也不再虚让,点点头进了府内。
一个头戴银冠、粗眉细眼的瘦高青年迎上前来,见蔡函谷身上血迹斑斑连忙问道:“爹,是谁伤了你?”又往后看去急切道:“辛焱哪里去了?”
蔡函谷不耐,斜眼道:“是溪儿的姘头所伤!辛焱也被其掳走了!”
那青年眼眉耸动,啊了一声道:“我去救他!”
蔡函谷厉声喝道:“站住!我二人尚且不是敌手,你去了又有何用?”
青年脸色铁青,手指骨节攥得啪啪作响,咬牙道:“要死也是我死,我去换二弟回来!”
“放肆!你的意思是我见死不救?辛焱亦是我的亲骨肉!”话锋一转又温声说道:“你且放心,溪儿虽是受了旁人蛊惑,但辛焱……绝不会对其不利。咱们先去寻你祖父从长计议,找些帮手再去救他不迟。”
青年无奈,叹口气又道:“御剑山庄的三公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消息,想来是为了询问断意剑的下落,祖父正在厅内与之周旋。”
蔡函谷脸色倏变,蹙眉道:“断意剑非同小可,慕家行事不拘小节,想是手下弟子走漏了风声。既如此,咱们也只好会上一会。”
青年露出踌躇之色,终是说道:“那辛焱……”
蔡函谷扯下外袍打头便走,不耐道:“我自有盘算,你也一同来见见飞剑小神通。”
蔡家一重院里矗立着三阙楼宇,二层挂着行侠仗义四个烫金大字。一楼屋门四敞大开,厅堂硕大直通二层,其间摆满了古色桌椅。
首座乃是金丝楠木的树根雕刻出的床榻,靠背精雕细琢,刻着数不清的金兰花,花瓣之上金光闪闪,俱都描着金丝。
之上坐着虎背熊腰的白发老者正满脸笑意,捋着颌下飘飘白须道:“令尊近来可好?经年不见,老夫很是思念。”
第83章 好言逐客
座下少年双眼冷厉,笔直的身子坐在客椅之上。只见他生得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一张瘦脸便如刀削一般,模样极为俊俏。身着白色锦袍,巴掌大的方形水绿翡翠闪着夺目之光围在腰间,显得极为扎眼。
蔡函谷远远看到他丰神秀逸不由暗自道:“江湖人称御剑山庄夫人惊为天人,乃是百年江湖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今日见其幼子便可一窥端倪。”
只听厉斩荒清声说道:“前辈仁义百胜刀的名号响彻江湖,今日得见果然是老当益壮不减当年!我爹也曾在晚辈面前多次提及,令我心驰神往,今日恰好途经此地,这才斗胆造访,还望前辈莫要怪罪。”
蔡栩一听之下心中微微一震,心说这小小的娃娃讲起话来可谓滴水不漏,我与厉野芒也只是泛泛之交、数面之缘,到他口中反倒好似熟人一般,倒令人难以抗拒。也只好笑着点头道:“少庄主言重了!我蔡家地处偏隅,已然远离江湖是非多年,还令厉庄主挂怀当真是羞愧难当。”
蔡函谷走进厅中接口道:“正是如此,厉少庄主大驾光临,亦令我蔡家蓬荜生辉!”
厉斩荒知是蔡函谷归来,只见他一身紧身短衣的打扮,且肩头那处似是不敢晃动,便已知他在外起了争斗,且吃了大亏。脸上却装作不知,起身拱手笑道:“晚辈厉斩荒,见过前辈,这位是?”
蔡函谷心道你居然知道我乃是何人,将青年引至身前道:“犬子蔡清洋。”蔡清洋依言与厉斩荒打过招呼,各自就座。
蔡函谷打个哈哈,问道:“不知少庄主途经此地,是要前往何处?”
厉斩荒叹口气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家父闻听断意剑重现江湖,这才命我四处打探,好巧不巧路过此地,这才斗胆前来叨扰。”
蔡函谷面色发紧,抿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蔡栩朗声道:“据我所知,断意剑乃是多年以前……厉庄主赠与秋白剑客的大礼。谁知二十年前他猝然消匿,至今生死不明。想不到此时断意剑竟重出江湖,如此看来……这柄神剑岂不成了无主之物?”
厉斩荒笑了笑,道:“前辈有所不知,当年家父赠剑之时乃是大醉之后神志不清,醒酒之后很是后悔,便与慕剑侠约法三章,人在剑在,人亡则剑回御剑山庄。因此断意剑仍是我山庄之物。”
蔡函谷面色阴沉,略微沉吟才道:“这其中原是有此情由。”
厉斩荒觉察出蔡函谷心绪不宁,问道:“我看……前辈肩头好似中了箭伤,可是被人暗算?”
“家门不幸!”蔡函谷自知无法隐瞒,复又说道:“小妹蔡蕴娴,也便是慕秋白之妻,前日被其女所杀,我乃是出城清理门户,不成想被她姘头暗算,还掳走了二子……”
蔡栩听了站起身来,怒道:“辛焱被人掳走?溪儿身边之人是谁?你尚且不敌?”
蔡函谷面上一红:“那人来路不明,武功路数极为繁杂,尤其手臂之中暗藏弩弓,令人防不胜防。”
蔡栩随即冲厉斩荒拱手道:“家中突生变故,还望少庄主见谅。你在此稍坐,我父子二人到后堂商议对策。”
厉斩荒起身道:“如若不嫌晚辈唐突,可助前辈一臂之力!”
蔡栩慌忙道:“少庄主当真古道热肠,只不过此事乃是家事,万万不能劳烦贵客。”
厉斩荒心知这是要逐客了,佯装同情道:“好吧,还望令子安然无恙,我这便告辞了!”
“何不稍待片刻,了结此事之后咱们畅饮几杯!”蔡函谷心道你走了倒好,省得啰嗦。
厉斩荒焉能不知蔡家只是虚让,道:“今日有所不便,晚辈改日再来。”说罢快步出了厅堂,蔡清洋则追着送出蔡府,目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内清香四溢,一个束发的白净少女正托腮等候,见厉斩荒进了车内轻声问道:“三哥,断意剑要来了吗?”
“白费口舌!”厉斩荒随手拣了一颗酸梅糖扔进口中。
少女双眼顾盼生辉,努起粉红小嘴笑道:“三哥口舌如簧,竟也败下阵来?”
厉斩荒双腿搭在懒架儿,身子靠在西域来的真丝软垫懒懒的说道:“我也是遵照爹爹的意思先礼后兵,并未开口索要断意剑。
谁知蔡家父子便好似未曾见过断意剑一般,又加上今早蔡函谷被人所伤,儿子也被人掳走了,我又如何还能再待下去?”
少女瞪大眼睛道:“竟有这等事?蔡函谷在江湖中有些威名,勉强算是一流的高手,谁人能轻易伤他?我看此事八成与断意剑相关,咱们悄然跟着便是了。”
厉斩荒伸手刮了刮少女白皙的鼻子,笑道:“这其中……这其中之事很是不堪,你女孩家家还是莫要掺和了。”
少女哼了一声,举起细长白腻的小臂敲了厉斩荒一枣栗道:“你只比我大不足盏茶的工夫,充什么大头鬼?我偏要去看!”
厉斩荒摇摇头,低声说道:“我听蔡函谷讲,慕秋白的夫人被其女所杀,他是去清理门户,却被外甥女的……相好的暗算。”
少女啐了一口,骂道:“好一个弑母的畜生!此事咱们更加不能坐视不理,断意剑是小,惩恶扬善是大!”
厉斩荒诡秘一笑:“我倒想看看究竟是怎样一对男女,居然做出如此荒诞不经之事。”
少女拍拍小手:“好得很,咱们换个装再去!”
慕君还呓语连连,口中不住道:“杀!杀!不是溪儿,不是溪儿,娘!娘!”
天九回头一瞧,她双眼圆睁猛然起身,颤声道:“你杀了表哥?”
“你表哥是谁?”天九盘膝而坐,刚刚自入定中醒来。
慕君还环顾四下,正身处一座破败茅屋之中,不远处躺着一男子,定睛一瞧正是蔡辛焱,连忙起身扑了上去。
天九鼻子哼了一声:“他死不了!”
慕君还一探鼻息,见他果然未死,惶恐问道:“你那时岂非已将他杀了?我不是做梦吧?”
第84章 西行?
“你哪一只眼见到我杀他了?刚才我摸了一通,你身上的银子还不足二百两,离三千两还差得远。只有玉佩、玉坠和头上的金簪值些银子罢了。”
慕君还听了脸上发起烧来,天九方才的意思分明是将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心里却总也发不起火来,只好佯怒道:“你这下流的胚子!竟敢辱我的清白!”
天九不以为意,翻翻眼皮道:“城下之时你信誓旦旦,说是死之后将身上之物赠我,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些什么,何来辱你清白?世间女子的身子我见得多了,你么……”
慕君还心道你占了便宜还要瞧不起我,目中忽地流出泪来,骂道:“你这负……登徒浪子,今后……今后……”
天九起身伸个懒腰,斜眼睥睨道:“一拍两散?分道扬镳,还是势不两立?”
“你……你……也太无礼了!你虽于我有恩,我毕竟是姑娘家家,你……”
天九不语,自她身前走过,俯身在蔡辛焱胸前猛然一击,只听他一声呻吟,随即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醒来。见眼前站着表妹和她所谓之姘头,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狗男女!”
慕君还听了清泪长流,颤声道:“表哥,你我青梅竹马,连你也不信我?”
蔡辛焱怒视天九,咬牙道:“你家二叔携众弟子赶到府上,六人十二张口,俱都讲你鬼迷心窍,为将断意剑送于野汉子,竟失手将姑母杀死。我原本不信,但今日得见你两人如此行径,也由不得我不信!”
天九嘿嘿一笑,道:“你们蔡家也是奇了,放着自己亲人不信,反而去信外人,当真可笑!”
蔡辛焱浑身剧痛,想要起身却总也无法,慕君还不忍上手去扶,却被他一把甩开:“这是我们家事,你算什么东西!我与表妹自小长大,你才来了几日!便要将她抢走,你先问问我的刀答应不答应!”
天九摸鼻一笑:“你忘了,你的刀咱们已经试了,毫无作用。若不然你会躺在此处无能狂吼?”
两人搏杀也只是一个照面便被重创,蔡辛焱心中挫败之感平生未有,不禁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用力捶地之后默然不语。
慕君怀唯恐再惹了他,温声道:“我与这位马大哥乃是萍水相逢,他出于侠义之心出手助我,我二人清清白白,表哥你千万不要再生误会。”
蔡辛焱红着双眼,凄迷道:“当真……清白?”
天九截口道:“清白得很!”
慕君还哎呀一声,跺脚叫道:“你莫要添乱了!”
天九听了也觉得有些无趣,暗道你这对鸳鸯还不知今后如何,扭头缓缓走出十丈远,站在那处掏出干粮兀自吃了起来。
慕君还见天九走得远了,连忙道:“表哥,我若是杀了娘亲,焉还有胆子来咸阳寻外祖父?”
蔡辛焱听了也觉得颇有些道理,许久才道:“你也知道爷爷的脾气,他一生被仁义百胜刀的名号所困,又如何能轻易放过你?
加上对姑母少年之时与姑父私奔之事耿耿于怀,这才轻易信了此事。再就是……那断意剑着实害人不浅,凡人见了均不能抗拒,祖父和爹爹也不例外,因此,仅凭你一人之言难以翻身洗白此事……”
慕君还听了心如死灰,喃喃道:“那倒也不算什么,只要表哥信我便好。”
“我……那人究竟是谁?慕春雷讲他并非是万星剑门下的弟子,只是为掩人耳目胡乱编造的。且举目江湖,此人武功路数寻不到门派踪迹,定然不是名门正派。慕春雷还讲他会些魅惑人心之术,这才将你哄骗了……表妹,你千万莫要再随他走了。”蔡辛焱讲话之时左顾右盼很是小心,唯恐天九听到。
慕君还听了心中起了疑心,暗道他对我虽是未曾用强,却也屡次三番对我动手,我非但未动怒气,反倒如逆来顺受了一般,这简直匪夷所思。想罢脱口冲天九喝道:“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天九缓缓转头,悠悠的吐出两个字:“何事?”
“你究竟是何门何派?”
“此事我不打算对第三个人讲,你若是要听,只好委屈一下你家表哥。”
慕君还略微迟疑,与蔡辛焱对望一眼,终是趁其不备奋力点了他的睡穴后道:“你讲吧!”
天九打开葫芦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道:“我曾是天罡门下的人,前些日子退了派。”
“天罡?”慕君还心中莫名发冷,天罡的名号自然是听过,只不过它便好似是海市蜃楼、空中之城一般并不确切。且门下的杀手个个都是拘命的阎罗,本应该都是青面獠牙,最不济也应是满面伤疤的鬼样子。
不过眼前所谓天罡门下却只是武功高了一些,模样生得并不惹人厌烦,不由反问道:“我听说天罡之人从来就是无法自行退出,任他再厉害,最终也逃不过魂飞湮灭的命数,你又何德何能,竟来去自由。”
天九心道原来与人讲话竟比杀人自在的多了,却不知我为何非要告知她这许多事,想来我天九杀人的剑钝了,人也变得婆婆妈妈。
想罢自嘲一般地道:“我原本就是一个贱胚,被人踩在脚底年岁太长了。你讲得对,无人可自天罡之中独活,我亦不例外。我只是想斗上一斗,像是被破腹的鱼在热油锅里翻滚一般,总得把热油溅到厨子身上才好安心去死。”
慕君还心中生出一丝悲凉,沉了片刻才道:“你肯帮我……”
“我肯帮你一是我闲来无事,二是想着赚些银子。想来也怪,我身上在珠子价值连城,要银子做什么?本末倒置!我看,你外祖父之处葬母之事已不可行,不如寻个地方先行葬了,咱们也好分道扬镳,就当从未见过。”
“你……你要去哪里?”
天九奇怪的看着慕君还,一本正经的说道:“在天罡之时,上面的人讲些什么话,但凡落下一个字便要受削耳之刑。我要去何处早便和你讲了,为何还要再问?”
慕君还不自主的向前走了几步,将双手扣在腰间,自口齿中挤出几个字:“西洲国?”
天九默然不语,慕君还又道:“那里远不远?”
第85章 同行
天九眯眼向西眺望,远处灰色残云似是破败棉絮一般,毫无生气的挂在天边,百无聊赖地说道:“远极了,足有千里之遥。”
“你一人前去?”
“一人多快活,想快便快些,不想走了便寻个去处歇上些日子。”
慕君还微微点头,轻轻喘息了一声道:“我自小被圈养在家中,从未出过远门,如今我无处可去……”
天九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在茅屋呆立的她。
午后的天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照射到她修长单薄的身子。天九好似看到慕君还的脸上发着莫名的光彩,一颗硕大的泪珠儿映照着光亮落在尘埃密布的土地,更令他觉得这女子遭遇着实有些可悲之处,不由启口说道:“你的意思是要随着我去西洲国?”
慕君还不语,天九又问道:“为何跟着我,你可知我今后境遇极为凶险,谁知道能活得过几日。”
慕君还悄悄抹了抹眼泪,低头道:“你我都已是了无牵挂,你不怕死,我亦不怕死。因此我才想着随着你西行,死便死了,省得苟活不堪。”
天九转过身子,十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紊乱交织在心中。而后两人默然不语,也只听到蔡辛焱微微的鼾声和远空隐约的鹰鸣。
许久过后,天九转过身子说道:“也罢,反正你有宝马一匹,便一路同行。我若是死了,定然也会带着你,黄泉路上依旧是个伴儿。只不过,你这青梅竹马的表哥可要恨死在下了。”
慕君还摇摇头:“我和表哥自小长大,我只当他作哥哥,从未想过与他有些其他纠葛。只不过杀母之仇不能不报,我只求你在路上……教我些杀人的法子,今后早早晚晚都要将慕春雷杀了。”
“你不杀慕春雷,自有人来对付他。再者说,等你学艺有成,他也已垂垂老矣,再杀他岂不是多此一举?倒不如你攒些银子,三千两足矣,由我出手杀之,那杀母之仇也早日得报了。”
“银子对你来讲如此重要?”
“银子算什么?我从未稀罕过,这只不过是瘾罢了。天罡每每讲三千两买谁的命,我脑子这才活络过来,身子不自主的前去,凝心静气,想方设法,再将一举将人杀了,若不然,我在这世上又有何用处?”
“这更像是被人下了咒、中了邪,你杀人之事也是为天罡所操控罢了。”
天九听了呵呵笑了起来,许久才拍手道:“你讲的对极了,这的确是咒,的确是咒。”
凉风渐起,涣散的日头已然偏西,一股莫名的气息扫过鼻尖。
天九眼色一凛:“我看时辰不早了,你若要随着我,咱们这便向西去。蔡辛焱便放在此处,你家薄情的舅父不久之后便会寻来。”
慕君还赶紧上前将摸摸了蔡辛焱鼻息,低声道:“表哥,你的并伤无大碍,便在此歇息。你切记,大可不必因我与舅父他们反目,日后有缘再见。若是无缘,便将溪儿全数忘了吧。”
随后上马跟在天九身后,两人转瞬便奔得远了。
不消片刻,茅草屋前赶来大队人马,当头骑马的有五十余人,身后还跟着百十名刀手,正是蔡家召集的追兵。
蔡栩马鞭一指:“去五个人探探究竟。”
蔡函谷吩咐左右,从马上跳下五个人来,蹑手蹑脚走到屋外,一人自破窗探头看了看屋内,随即环叫一声:“二师兄!寻到了!寻到了!”
蔡函谷冷冷问道:“是死是活?”
那人仔细瞧了瞧,见胸腹之间仍有起伏,喜道:“活着!活着!”
蔡清洋跳下马来,叫道:“五师弟,还等什么,快将你二师兄抬出来。”
那人复又看了一遍,确认屋内无人之后才进屋将蔡辛焱抬出。蔡清洋连忙上前,见他气息平稳,猜出他乃是被点了睡穴,赶紧推拿解穴。只一会,蔡辛焱猛然转醒,大声道:“表妹和那厮逃了!逃了!向西!这对狗男女!”
蔡函谷蹙眉道:“至此,咱们蔡家与慕君还再无瓜葛,再若见到定将她就地正法,你等可听清了!”
蔡栩虽对蔡蕴娴存有芥蒂,但慕秋白终是成了江湖十大剑客,慕氏奇剑门这些年来也算得上名门。因此蔡栩与蔡蕴娴间隙略有缓和,慕君还自少时得以时常来蔡家小住。
蔡府上的弟子大多对她很是熟稔,加上她生得貌美如花,且脾性极为温和,成了大多数弟子心中娘子的不二之选。蔡函谷心中有数,这才对众人如此说法。
蔡栩沉了半响才道:“家门不幸!母女一般模样,见了心仪的男子什么礼义廉耻、家风门第全然不顾了!既然辛焱无碍,咱们赶紧上前去追!将两人捉回来点了天灯!”
天九与慕君还一去便是三十里地,不远处有一个青葱翠柏的小山,山前一条清水长溪蜿蜒而过。慕君还停下马来,指着好似一颗巨大虎头的山头说道:“这座小山唤作虎墩山,少时我与表哥他们曾来踏青,山上怪石嶙峋、松柏秀丽,风景很是佳妙……”
“你是要将慕夫人葬在此山?”
慕君还点点头:“此山也是爹爹与娘亲初会的地方,葬在此处也算适合。”
天九远远一望,又观瞧日落之处道:“此处虎踞龙盘、依山傍水,倒也算是风水宝地了,只是紫气过剩,若是子嗣命格偏软,恐是承受不起。”
慕君还抬头笑了笑:“我命比纸薄,哪里来的子嗣?随他去吧。”
“既如此,这便上山挖墓。我看天已渐晚,葬好之后便在山中露宿一夜,明日再走不迟。”
两人商定之后驱马上山,在山腰以上寻了一处松柏林地将慕夫人头颅葬在其中。
慕君还终是悲痛不已,跪在坟前嘤嘤哭泣,天九则循声去了一处石泉处取水。走到石泉溪流之下,方要接水,却听一娇嫩笑声传来,只见一红衣少女赤脚跳进石泉眼中大叫道:“好凉的泉水!”
天九略一皱眉,暗道日薄西山,寻常家的女子何敢在山中逗留,不由心生戒备。不过方才挖土之时口干舌燥,总不能喝她的洗脚水,只好朗声道:“娃娃!这泉水乃是人喝的,待在下接满了水你再洗脚不迟!”
第86章 泉水之争
那少女面上一僵,一对极为灵动的眸子射出迫人的神采,张开粉红小口哟了一声,道:“你这人好生无礼,竟偷瞧本姑娘洗脚!”
“姑娘误会了,我自下游取水,并未留意,还望行个方便。”天九心道你这女娃子倒会无理取闹,口中却还是颇为客气。
少女索性蹲坐在泉边光滑如同墨玉一般的顽石之上,一双白皙娇小的玉足欢快的撩起水来,并不再理会天九。
天九心中不悦,心知她定然是故意寻事,又见她穿着打扮极为奢靡,单单是腰间长剑吞口金龙的纹饰便已价值不菲,更别说剑鞘之上镶满的淡青色晶石。
身怀巨财又是独自一人的少女,竟然在暮色野山之上与人生事,其身后的靠山自然大得惊人。
天九想到此处不由道:“敢问姑娘是何门派?咱们素不相识,何必为难在下?”
少女歪歪头,轻轻擦去溅在玉脂一般面的水滴,抖了抖细眉慢悠悠的说道:“你管不着!”见天九无可奈何地站在那处,回过头咯咯笑起来,再转头看时已没了他的踪影。
“姑娘好大的口气。”
眨眼之间已到了身前,少女吃了一惊仰面脱口道:“你是人是鬼?”
天九不由分说一把拎起少女将她向上一抛,令她直直落在一旁四五丈高的柏树叉上,接着俯下身子将泉水轻轻打了一掌。
只听啵的一声,泉眼之中的水流似箭,向下游射出去五六丈远,待泉水澄清之后用酒葫芦接满了水,仰脖吨吨吨的喝了半壶,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松柏林中脚步声起,十数人自林中冲出。
一人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小姐无礼!”
天九又灌满了一壶水,转身见一持剑的汉子满脸凶悍,周身真气充盈,气势着实惊人。
“我向来不愿惹麻烦,这便向仁兄及小姐赔罪。”说罢躬身一拜,转身便要走人。
“我乃是御剑山庄座下单赤心,阁下留步!”
天九隐约记得这个名字,五年之前在研习江湖门派人物谱之时读到过,不由微微闭目一想,自语一般的道:“崆峒有八剑之杰,铁胆忠心、浩然长存。薛中铁、常剑胆、黄一忠,单赤心……对了,你便是崆峒八剑里的单大侠,失敬失敬。”
单赤心拱拱手:“阁下是何门派,”
天九回个礼:“万星剑门下,马青。我看今日乃是误会,咱们就此别过。”
“你休想轻易走了!”少女腾的一下跃下树来,又道:“单伯伯,去摸摸他的底!”
单赤心应了一声,道:“马兄弟,得罪了!”唰的一剑向天九后脑刺去。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多种变化,天九之前读过崆峒剑招图示,知道此招叫做松柏残雪,说道:“松柏残雪!”
此剑招极为繁杂,刺削横挂皆可变化,委实难以闪避。天九身子向后一躺倒纵而去,便如灵蛇一般闪到单赤心剑下,出手如电便要夺了剑去。
单赤心用此剑招对敌无数,却从未见过有人胆敢以退为进,且不知如何便到了眼前空手夺剑,不由心下大惊,大喝一声;“好!”手下却丝毫不乱,剑柄下压直击面门。
天九双脚猛然弹起,鞋底正中剑身。众人只听一声刺耳铮鸣,长剑猝然向上疾走,带动单赤心长臂往上挥动,脚步也随之后撤,但觉胸腹那处掌风刚劲袭来,慌忙递出左掌去挡。
砰然一声闷响,单赤心身子便如风中之草疾步狂退了十余步,只好用剑反手刺中乱石方才止住,嘴角间已然渗出滴滴血珠。
“阁下好强的内力,再来!”身后碎石纷飞,起了一股烟尘。身子却又飞起,长剑在半空抖抖出三朵剑花。
天九方才起身,三朵剑花已将头顶死死罩住,手中断剑隐而不发,夸赞道:“这招三花聚顶俊极了!只可惜……”话未讲完断剑猝然刺出,极为轻巧的正中单赤心手腕。
“只可惜慢了些!”天九言毕,单赤心吃痛撒手脸色惨白,长剑已落入天九手中,捂手退在那处。
少女惊声尖叫,慌忙道:“快些为单伯伯止血,快!”
单赤心惨然一笑:“多谢小姐挂怀,老奴无能,惭愧!”
少女目中泛红:“单伯伯哪里的话,此人……此人路数诡异,胜之不武!你莫要灰心。”
天九二指拂过长剑,剑身水纹密布,在剑柄之处刻着御剑追风、登峰造极的字样,便已知对面的确是御剑山庄之人,再看气度,那少女应是厉野芒的小女,佯装客气道:“原来当真是御剑山庄,还恕在下鲁莽。”
少女唰的一声抽出长剑,发出一声龙吟,虚剑一指:“你讲得轻巧,今日便由本小姐会一会你们万星剑门!”作势便要冲上前去。
单赤心连忙将她挡在身前:“此人并非万星剑门下的弟子,小姐莫要着了他的道。”
少女面色一红:“哎呀,单伯伯,管他什么门派,咱们御剑山庄焉能……”话音未落轻身侧身闪过单赤心,脚步更如灵猫一般灵动。
只一抹红影闪过,天九便觉咽喉那处冷风来袭,少女长剑已差三寸便要刺中。
少女面上轻笑,如夜中之梅艳压枯树。
天九笑道:“姑娘美极了!只是剑还是慢了些!”长剑斜挑而出直刺腰间,竟后发先至,眼见便要将其刺穿。
单赤心紧跟在后大喝一声:“当心!”左手持剑鞘奋力一挡,但觉左臂那处巨力传来,身子仰面飞起,扑通一声落入泉水之中。
少女那一剑则毫无阻滞,长剑轻轻一滑好似刺中了,身子却不自主往前一窜,肩头那处已然挨了一掌,眼中金星直冒,胡乱地飞起一脚往后蹬出,竟无意间踢中天九胯下那处,直将他踢得龇牙咧嘴,许久也未曾起身。
众人上前将少女扶起,其余人将单赤心自水中捞出,站在天九对侧与之对峙。
天九竖起大拇指:“行走江湖十余年,你是头一个令在下受此大辱的女子,御剑山庄果然名不虚传!我看今日之事咱们就算是两清了,此后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第87章 交换
少女怒目圆睁,发丝已然凌乱,捂着左肩道:“你不是万星剑门下,究竟是哪家的弟子!”
天九小腹之痛渐渐消了,轻轻跳了几下才道:“小姐何苦追根究底,在下只是无名之辈罢了。”
少女啐了一口:“我呸!你为宝剑勾搭良家女子,令她神魂颠倒,竟亲手将人家亲娘都杀了,你绝非无名之辈,乃是下三滥的鼠辈!”
天九心道你御剑山庄竟也是为了断意剑而来,不过倒也说得过去,如此叫骂无非是受了蔡家的蛊惑,便由她去吧。
想罢赔笑道:“在下的确是下三滥的鼠辈,不过从未勾搭过良家女子,只是恰巧碰到慕家为夺断意剑内讧,慕春雷出手杀了慕秋白夫人,再用了反间之计嫁祸到慕秋白之女的身上。而在下,只是被其强加其内做了冤大头罢了。”
少女冷冷一笑:“想不到你比三哥的嘴还要厉害些,简直颠倒黑白!”
“小妹,又背着我讲我的坏话!”
天九并未察觉在十丈开外的溪流边已经有一男子缓缓走来,手中还提着一名女子,看穿衣打扮竟是慕君还。
男子生得俊秀,身上金丝描边的淡蓝色袍子修剪的极为合体,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宇非凡,只是一张面孔过于俊俏,有些阴柔之气。
少女努嘴道:“此人武功高的很,就连单伯伯都吃了亏,你可要当心了。”
男子哦了一声,将慕君还轻轻放下,斜眼看了看天九,问道:“你可是此女的姘头?叫什么!”
天九顿觉可笑至极,极为不耐的回道:“你是御剑山庄的三公子厉斩荒,以为这是你家老子的地界?竟在这里满嘴放屁!”
厉斩荒脸色一冷,抽剑骂道:“你这狗贼子是要寻死么!”
“你真若想要一试,便知我这一条狗即可以轻易将你杀了。”天九抽出断剑,口气颇为平淡。
厉斩荒分明察觉天九周身散发出极强的杀气,竟不由得喉咙之中咯咯作响。
他师承仙途一剑,也曾见过师父与世外五老之一鸿蒙霸刀之间的比试,可谓气壮山河、震天动地,不过与今日相比不可相提并论。
只因今日他真切的闻到死亡气息,如临深渊一般的恐惧之感袭上心头,口中却逞强一般地说道:“出招吧!”
“快护住三公子!”单赤心又取来一柄长剑带人将天九团团围住。
厉斩荒心中恼怒,喝道:“我要与他单打独斗,你等闪开!”
天九看着单赤心冷冷道:“你是要这些人死么?”
单赤心见天九眼中毫无生气,只一汪无尽黑水好似将其湮灭其中,身子打了个颤,咽口唾沫哑声道:“咱们不怕……死……为保少主死而后已!”
天九点点头,举起左臂道:“我袖中藏有弩箭,待会你等死了也知道究竟是如何死的!”
众人听了轰然往后退了数步,却听厉斩荒喝道:“你再若逞强,我这便将慕家小姐杀了!”
天九轻轻一笑:“杀便杀了,与我何干?你等若是无胆赶紧逃了便是,我绝不追赶!”
众人正在诧异之时,余光黑影一闪,随即听到半声娇呼,天九已到泉边,单手捏着红衣少女脖颈,笑吟吟的看着众人。
厉斩荒狂呼一声:“小妹!你莫要动她!”
“此刻谁说了作数?”天九将断剑横在少女咽喉那处轻轻割了一剑。
“好汉手下留情!”单赤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长剑抛在一旁。
天九冷冷道:“你起来!若不起来,先割了她的舌头下酒!”
单赤心闻言慌忙站起,摆手道:“好汉!好汉!莫要动怒。”
厉斩荒提起慕君还以剑抵在后心,咬牙道:“我这便杀了她!”
天九哼了一声:“她的身份与我手上的这位相比,简直云泥之别,你若是觉得划算尽管杀了。”
“你以为我不敢!”厉斩荒声嘶力竭,作势便要将慕君还刺死。
天九不为所动,将少女举到头顶缓缓道:“身为御剑山庄少主,你也就会些杀人的伎俩。我则有些不同,除了会杀人,我还会些凌虐之术,保管你家妹子临死之前受尽折磨,再也不愿来世为人。”
少女听了拼命扭动身子,单赤心慌忙道:“三公子,此人绝非善类,手段定然十分毒辣,为保若恬性命,咱们屈就屈就,将慕小姐放了吧。”
厉斩荒看似决绝,实则心中无底,若是小妹厉若恬有何闪失必定遗憾终生,想到此处缓缓将剑收回,道:“你较我狠,算我厉斩荒输给你了!咱们谁也莫要再动干戈,将两人换了如何?”
天九心知已然占了上风,将厉若恬放下道:“你先将慕君还唤醒,再让她自行走到我处……”
“那我小妹何时还我?”
“自然是我们两个走得远了才能将她放了。”
“你……我如何信你!”
天九舔舔嘴唇:“你也可不信我,随你的便。不过想救她,如今之计也唯有听我摆布!”
厉斩荒气得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俯身解开慕君还穴道,待她醒转之后一把拉起,冷冷道:“慕小姐,你运气好得很!你家相好好手段高明,这便随他去吧!”
慕君还看了半响才明了眼前情势,茫然问道:“平白无故为何擒我?你们是蔡家请来的帮手?”
厉斩荒冷面不语,却听天九朗声道:“此事容我之后再讲,你先过来此处,咱们赶紧离开此地。”
慕君还脚步踉跄,走到天九身前,见他手上还有一名妙龄女子不由道:“你拿她作甚,将他放了吧。”
天九眼神一凛转身边走,道:“待会再说。”语锋一转又道:“下山之后西去三十里,我选个僻静之处将她放了,你等天明之时再来领人。若是我尾随我俩,再见剩下些什么那便说不准了!”
单赤心慌忙道:“老夫愿作你手下人质,将小姐换过如何?”
天九笑了笑:“单大侠,你果然是一片赤心热诚,只不过你的命不值钱,省省吧!”
第88章 朕有一策
说罢匆匆离去,在拴马那处将厉若恬交予慕君还,而后放在马背之上,两人随即纵马西去。
一路之上两人鲜有言语,奔出十余里地时,慕君还叹口气启口说道:“多谢大哥三番两次救我性命,小妹此生……恐怕是难以回报。”
天九面沉似水,略微勒勒马僵说道:“此话讲出你莫要气恼,我但凡行事从未想过要替人着想或是为谁解难,俱是任性为之。
你也知晓,似我这般如风中落叶一般四处飘零,保不齐某日便魂飞湮灭,因此心中不愿之事我绝不轻易为之,你更不必谢我。”
“无论如何,大哥总是与我有恩,日后……”慕君还实是想不出如何报答,话到一半已是满面通红。
天九余光看到笑了笑道:“我之前已与人私定了终身,你若要是委身于我也不是不可,只是要排在她之后。”
慕君还听了恼羞成怒,撇嘴恨恨的说道:“哪个说要以身相许?你那么爱惜银子,待我日后发了大财多给你银子便是了!
我看……你这春秋大梦倒是做得精妙!大的不放,还要惦记着小的……”
天九哈哈笑起来,许久才道:“你是小的?不过看遍周身,你的确算是小的了!”
“你……你莫要欺我……欺我对你心怀恩情,我慕君还也是要脸面的女子。”
厉若恬穴道被制,耳朵却灵光得很。暗道这两人当真奇怪,当着我的面做这些恶糟人的样子作甚?明明都已成了姘头,却还装作情窦初开,我当真要是吐出来。若不是穴道被制,高低也要跳起来扇他们几个大巴掌!
“御剑山庄家的大小姐,我劝你休要在那处暗地里发狠,若是再被我看出有何不服的苗头,随手便扒了你的衣衫挂在树上招摇,好令江湖之人好生看看御剑山庄家的好风光!”
天九一瞥之下,便看出厉若恬眼神之中的怨念,且眼眉之间仍存着孤傲之色令他心中不快,忍不住出言警示。
厉若恬听了心神大震,暗道此人莫不是半仙之体?我方才也只是心上眉头便已洞悉所以……惹不得,惹不得!
早朝之后的深宫东南之角,零星的雀儿在红色屋檐之上两三成对,此刻应是黄袍的老者出门抛些点心在地任它们享用,今日却总也不见人影。
只听得房内一人压低了嗓子说道:“吾王万岁!圣上吩咐老臣自西洲国打探,昨夜已然来了消息。”
那人跪拜在地,身上紫色官袍之上绣着腾跃欲飞的四爪飞龙,而上座则端坐着一个身着龙袍的苍髯老儿。此刻正双眼紧闭,瘦削的面庞之上颧骨高耸,双唇却已然陷在深谷之中。
“张爱卿起身再讲不迟。”
大臣闻言缓缓起身:“谢主隆恩。十年之前……西洲国的确曾依圣上恩典,送了当家九公主前来和亲。不过却被人私底下拦截,并未曾得以觐见圣上。”
皇帝面容耸动,奋力拍了拍龙椅喝道:“谁人敢如此大胆!竟敢私自阻挠和亲之事!简直欺君罔上!”
大臣复又慌忙跪倒:“恕罪臣不敢讲!”
皇帝豁然起身,颤声道:“难不成……难不成当真是永疆?”
大臣冷汗直冒,顺着鬓角滴滴答答落到白玉石地上,好似将如脂白玉蚀得千疮百孔。要知道皇家出了如此丑事,又何能要外人知晓?
何况永疆贵为太子,虽是掳走了西洲国的公主,但西洲国内顷刻间改朝换代,并未与本国再生战事。若是皇帝不再计较,知晓此事之人恐是要被灭了九族!
皇帝闭目沉思了良久,原本便老朽的皱脸又好似萎缩了一圈,这才喃喃道:“永疆当时之举,无非是要我朝与西洲国战事不断,借此削弱两国,而后借战乱之机取而代之!”
大臣慌忙劝道:“罪臣闻听那九公主生得倾国倾城,以老臣愚见,太子殿下定然是看中了九公主的美貌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应是无反叛之心。”
“你可知此事我是如何知晓的?”皇帝摇摇头,头顶的龙冠已然松松垮垮,好似随刻便要掉落一般。
“罪臣不知……”那人轻轻抬头,偷瞧了一眼皇帝的神情,随即深深伏面。
“乃是永丰于五月之前无意间告诉朕的!”
大臣暗道,永丰乃是皇帝膝下第八子,与太子永疆乃是一奶同胞。不过此事如此重大,焉能是无意间讲出?那定然别有心意,圣上如此说法,却不知是不愿如此想,还是刻意隐瞒八千岁的计谋。
皇帝眼色凄冷,仰面恨恨道:“好哇,好得很!好一个人兄弟情深,背后扎心!”
大臣听了浑身打颤,哆哆嗦嗦道:“太子与八千岁乃是一奶同胞,绝不会是有意为之,还望圣上……三思。”
“哈哈哈!好一个一奶同胞!若不是如此,我又为何差你前去打探?我原本以为再过年余,身子已然不听使唤,这便将皇位传与永疆。
偏偏便在此时!永疆大逆不道之举便由亲弟泄露于朕!叫朕如何为之?如何为之!废太子?重立新储?如此一来,必将动乱四起,那西洲国定然要趁机袭扰!
若不是不废,老八定然要将此事宣扬出去而逼迫朕废黜永疆,到那时也必将是朝野祸乱、纷争四起而难以收拾!张庭芳,你告诉朕,该如何?该如何!”
张庭芳已然抖若筛糠,双目之中满是惊恐之色,趴在那处默不作声,只听得牙关咯咯作响。
皇帝面色肃然,自语一般的道:“你自然是不敢讲,也不能讲!无论有何种点子俱都是大逆不道,你怕!怕得很!你怕朕自己家的丑事已被你知晓,累你满门抄斩!对不对!”
张庭芳暗道无论如何也是个死,只好仰面道:“老臣愿为圣上粉身碎骨,哪怕是九族诛灭也在所不辞!”
皇帝阴森森脸上挤出几分温和之意:“庭芳,这可是真心之语?”
“苍天在上,天子之下,罪臣句句实言,决不会有一丝丝欺君之心!”
皇帝手指莫名颤动,沉了半晌终是说道:“朕有一策,讲来你听,如何?”
第89章 舍车保帅
张庭芳心道事到如今,听也是死,不听也是死,只好应道:“臣……洗耳恭听。”
“如今之计也唯有舍车保帅,你以为保谁更为稳妥?”
张庭芳心下又犯起嘀咕,圣上此语更像是刺探站于谁位!不过他讲舍车保帅,按理讲太子大于八千岁,自然是要保太子而除八千岁,只不过若是自口中讲出,便是逼迫与太子一列。毕竟我也查出太子私截九公主一事,他自然也怀疑乃是八千岁相告。此刻我决不能再与他讲情,只有站在太子之列才能苟活片刻!
想罢随即正身朗声回道:“与八千岁相较……太子为大,愚臣以为保太子乃是……利于我朝之稳!”
“好!好哇!你我虽是君臣之别,但治理朝政却总能想到一处!你之心意甚合朕念,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张庭芳心道此刻话讲得对了,圣上又将我推到另一处火坑之中。以我现今官位如何能将八千岁扳倒?也唯有要来圣上手谕,调动禁卫军,以妖言惑众诬陷太子之名将其擒了,再由他亲审,如此一来兴许我能逃过一劫。
想到此处,颤声问道:“那愚臣斗胆向圣上讨个手谕……”
“不必经朕这一关了!”皇帝摆摆手,复又指了指案桌那处:“你取来纸笔,按照我所写去寻上面之人便可。”
张庭芳略一迟疑,不由心下一沉,若是不走公审而走私刑,那自身恐是难保了。
不过即便是公审可保一时安危,不出几年待太子继位也是要先行将自己除了,早死晚死俱是死,有何不同?
于是起身取来纸笔交予皇帝,只见他踌躇片刻还是写下一行小字。虽说只有寥寥十九个字,他却写了盏茶工夫,且写完之后又仔细端详了良久才交给张庭芳。
张庭芳如同接过一条剧毒之蛇,战战兢兢捧在手中。
只听皇帝低声道:“寻到此人之后,你只需说出永丰的名号,他便知如何去做,懂了?”
张庭芳看也不看,将字条收在内搭之中,慌忙回道:“愚臣知晓,这便去办!”说罢弯着身子,面朝皇帝退出屋子。
过了许久,白面无须的矮胖宦官轻轻推门而入,见皇帝坐在那处失神凝望房梁,轻声问道:“圣上可要饮茶?”
皇帝回过神来,问道:“张庭芳离去多久了?”
宦官满面堆笑:“启禀圣上,张大人已走了一个多时辰了,恐是已然出宫到了自家府上了。”
“宝亭,你随我四十余年,见惯了各路官员,张庭芳这个人究竟如何?”
宦官叫做齐宝亭,自十岁净身之后便在皇帝身边伺候,深得恩宠,如今已是大总管的头衔。
今日之事他晓得七七八八,心知张庭芳得了圣命要去办了不得的大事,这才惹得圣上心中算计,连忙回道:“张大人历年来鞠躬尽瘁,可谓是忠心耿耿,圣上将要事交予他手,奴才以为定然马到功成、不留后患。”
“宝亭啊,宝亭,你甚知我心……永疆和永丰皆你是看着长大成人,永疆虽是心机深一些,遇事却极为果决,颇具帝王之道。
而永丰虽是乖巧,却是耳根极软,一些个别有用心的皇子和大臣便是看中他其中弱点,暗中怂恿拉拢,将其逐渐推成倒伐太子之魁首,朕很是痛心!却又无可奈何。
试问有哪家阿爹肯故杀骨肉的?朕这是为我朝着想,为社稷为百姓之福哇!”说罢痛哭流涕,久久不已。
齐宝亭站在一旁不住抹泪,哽咽道:“皇上圣明,为大国而舍亲情,这是无奈之举,更是大义之风。此种苦楚老奴感同身受,若是死能为圣上分忧,老奴这便撞柱而亡啊!”
皇帝听了心中宽慰,渐渐收了泪水,而后沉声说道:“此事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懂了?”
齐宝亭听了连忙正色道:“老奴定然不辱使命!”
朝阳耀眼,光束透过黄叶照射到厉若恬俏脸之上,她轻盈的身子却在树杈之间悬着,不住地荡来荡去。
那人手法的确高明,就连绑着她的绳结都好似蝶翼一般分列在胸前。那一双长手干燥而有力,绑绳之时便好似有某种韵律和轻描淡写,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丝丝之前的杀意都消失不见了,充斥着孩童一般的清澈。
那种专注的神情竟轻易让她忘却了他的粗鲁和无礼,转而急切地知道他究竟是谁。
因此当时她就如痴了一般问道:“你究竟是谁?以你的武功在江湖之中定然有响当当的名号。”
他手下的动作并未停止,淡淡地回道:“江湖上有名号的人往往都死得快一些、惨一些,要这些惹来灾祸的虚名又有何用?”
“也不尽然,便如我们御剑山庄,任谁听到我爹的名号都要敬上三分,进而对我们礼遇有加,更别说要图谋不轨了。”
天九灵巧的手越来越快,问道:“我对你礼遇有加了?之前还掐着你的脖颈,便如提着一只小狗崽子一般。若不是你家哥哥肯服输,恐怕你这会血都要流光了。”
厉若恬听了不恼,反倒笑起来:“自小到大都是我喊那些围着我的臭男子做狗,想不到在你眼里我反倒成了狗,当真可笑。”
“我把你当狗,并不是当作我的狗,你还笑得出来么?”
慕君还听了噗嗤一笑,一旁说道:“不是你的狗?你看她身上的绳结打得一丝不苟,就像是为她做嫁衣一般。”
厉若恬听了厉声喝道:“你闭嘴,能亲手杀了娘亲之人猪狗不如!”
慕君还心下一沉,又想起娘亲的死状良久才道:“公道自在人心,我与大哥一路之上的攀谈你也听到了,此事原本就是慕春雷为夺得断意剑设下的计谋。
杀我不死之后才又出诡计,将断意剑献给蔡家,再散播于江湖,令你御剑山庄前来讨要。他算准了蔡家不肯轻易相让,要借你们之手再将蔡家毁了,难不成你等看不出来?”
此时天九已将厉若恬身上的绳子绑完,而后戏谑道:“不管是谁家的狗,都算是小美狗,你来瞧瞧,我这一手蝶翼之捆如何?”
第90章 非死不可
天九取出一截小绳,放在左手中反复揉搓,片刻之后等他再张开手,那截小绳已化作一簇青黑色的花朵。
厉若恬看得呆了,竟一时间忘了她被吊在树杈之间,想要拍手叫好,却发觉手脚被缚,只好瞪大双眼说道:“我说你……不如你来御剑山庄,便如单师伯那般,做个庄里的食客,每日好酒好菜,月供五百两银子,平日里就耍些这种小把戏逗我开心便好,你看如何?”
慕君还脸色不悦,截口说道:“他是闲云野鹤,是无根之风,你想拴住他,又如何能够呢?”
天九将那朵黑花扔向慕君还,不偏不倚落在她的鬓角之上,而后自树杈轻飘飘落下,拍拍手道:“兴许数年之后,若我仍是活着,会到御剑山庄住上一阵,求你家老子赐我一柄比断意剑还要厉害的神剑,好在百器名门榜上混个名号,在江湖之中留下虚名。待我死后,仍有人会记起我的名字,喊一声这厮用剑还算过得去。”
厉若恬随即回道:“此事还不容易?爹爹在我及笄那年便送我一柄神剑,唤作吟风,并不啻于断意剑。你若想要,到了庄里我送你便是了。”
天九未曾想眼前高贵无比的大小姐竟也如此大方,言语之间便要将厉野芒珍爱之剑双手奉上,不由笑了笑:“你这娃娃倒算大方,只不过时辰未到,我也懒得去取。”
慕君还好似松了口气,不过心中仍是不忿,故意激将道:“这天大的好事……大哥终究还是动了心,说不定哪天便舍了小妹投奔御剑山庄去了。”
天九不为所动,淡然道:“人有灵性,如何舍得掉?除非死了,动弹不得了。再者说,是你要陪我去西洲国,至于去不去,如何去,你理应依着我。”
慕君还面上一红,心道在他那处从来得不到一丝丝的便宜,只好冷嗤了一声;“谁叫你是我的大恩人,自然是你讲得算数。”
天九纵身上马,冲树上道:“你莫要叫嚷,若是被采花大盗瞧见了那就要遭了,等你家哥哥途经此地之时再出声便是了。”
冷秋时节,京城东郊一道四马宽的青石街上落叶满地,两侧槐树的叶尖之上凝着点点白玉。
张庭芳一脸热气自远处纵马而来,身边跟随着两个劲衣的瘦削护卫。回府之后已然汗浸衣衫,里里外外俱都湿透了,急急忙忙进了里间换衣。
夫人张李氏见状连忙询问身后两个持剑的护卫道:“昭然、韶娣,老爷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遇到贼人袭扰?”
原来这两姐妹女扮男装,在张庭芳身边护卫。
一人躬身回道:“启禀夫人,我两人奉师父之命保张大人周全,绝不敢有一丝怠慢!这一路之上小心谨慎,并未遇到什么贼人。只是大人自出宫之时便已是满头大汗……”
张李氏轻轻摆手:“卓清师太的弟子自然是信得过,既如此,也只有亲口问问他了。”话音未落,却听得屋内张庭芳言语:“夫人,你快些进来!”
张李氏面上一红,暗道光天化日有什么好急?随即转身进了屋子。只见张庭芳换了一身素衣打扮,正坐在床边仰面长叹。
张李氏见了更是奇怪,问道:“老爷,你这是怎么了?早朝之上可是那郇大人又因你对西洲国减供之事,当面参了你一本?”
张庭芳苦笑一声:“若是真如此也倒还好了。今日圣上召见,关系太子与八千岁,其中详情恕为夫无法详实告知。你只需知晓,此差事乃是我为圣上办的最后一件,此事过后我们张家满门俱要……凭空消匿了。”
张李氏听了悚然大惊,扑在张庭芳腿上颤声道:“咱们死倒不打紧,只是可怜一双如此乖巧儿女,万万不能让你张家断了后哇!”
张庭芳满面含泪,轻轻扶着张李氏双肩道:“为今之计也只有让卓清师太的两个高徒带着他们远走高飞,再将家中仆人尽快遣散,你我才能安然赴死!”
张李氏泣不成声,哽咽道:“老爷,咱们为何不能一家人一同出逃,远离京城,寻个偏僻之地存活?”
“夫人呐!”张庭芳抹干泪水道:“一是圣命难违,我身为大臣为君而死才是正道;二是天下之大,并无我两人容身之所,反倒连累子女。夫人……你怕不怕?”
张李氏一脸素容,一字一句的说道:“张大人的女人不怕死!”
“你不问我因何要死?”
张李氏摇摇头:“庭芳,咱们多年夫妻,你既然如此说法定然是非死不可,我只知夫唱妇随,为何去死并不紧要!”
张庭芳仰面流泪,叹道:“唉!从官多年、鞠躬尽瘁,终究是一场空。夫人,你将兴邦和永宁唤来见上一见,而后便交由两位侠女带走吧。”
张李氏起身抱着张庭芳哭了片刻,这才出门叫人。不一会两个儿女进屋,儿子身材高大,生得粗眉单眼,样貌颇为普通,却只有一十五岁。
女儿白皙面庞生得极为乖巧秀气,走起路来身姿端庄沉稳,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正是二八年华。
两人见爹爹双眼泛红,女儿张永宁问道:“爹,你怎地流泪了?”
张庭芳绷起脸来嗔道:“我堂堂从一品的枢密使,怎会轻易哭了?你这孩子净说笑。你们过来,为父有几句话要交代。”
“爹爹,何事如此郑重,耽误孩儿习武。”儿子张兴邦年纪虽是不大,声音却颇为雄浑,这些日子正在习练峨眉派的入门剑法。
“你们两个仔细听好了,即刻便收拾些必备之物。兴邦,去账房将银子及银票,能带多少便带多少,由两位侠女带着你等,去西洲国游玩。”
永宁听出端倪,连忙问道:“咱们家出了何等大事,爹爹这是要我们姐弟二人逃向西洲国吗?”
张李氏一旁嗔道:“永宁,不可胡说!咱们张家蒸蒸日上,今日皇上还要给你爹爹升官封赏,理应庆贺才对。要你们去西洲国也是圣上之意,乃是要你二人去西洲国采风,回来之后委以重任!这也是圣命难为。”
第91章 望天街
张永宁不再说话,眼中饱泪欲滴。张永邦大大咧咧的说道:“西洲国地域遥远,新鲜的物事定然是不少,我倒真想去瞧上一瞧。小妹,也就是一年半载不能见爹娘,怕什么?还不赶紧收拾,咱们即刻便走。”
张庭芳一旁笑道:“你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此次远行也不失为绝佳修行。爹娘便在家中静候你们收益满满、平安归来,到那时咱们一家人再好好团聚。”
张永宁半信半疑,抹了一把泪问道:“只是此事太过仓促,更像是逃难……”
张李氏上前将她搂在怀中,软声说道:“君命大过于天,更何况你爹爹又是朝中重臣,忠心耿耿,一刻也莫敢耽误。好了,你们两个抓紧收拾,爹爹与两位女侠还有事交代。”
两人依依不舍出了屋门,丫环已将昭然、韶娣引到屋里。
张庭芳示意张李氏出门张望,确定儿女走远之后凄然道:“两位女侠来我府上不足月余,按理不该将永邦和永宁草草托付于二位。不过情势危急,我张家不日或将大祸临头,也只好冒昧为之……”
曾昭然见张庭芳满面悲色,又见夫人守在屋门不住抹泪,不安道:“我二人能来此地,一是师父授意前来护卫张大人安危;二是为躲避天罡追杀,寻个安全之地。况且师父坐化,张大人大发善心,耗费不少财力善后。因此张大人对峨眉派及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吩咐便是!”
张庭芳点点头,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求两位将永邦与永宁尽快带离京城,一路向西悄然潜入西洲国,自此隐姓埋名,要他们再也莫要回此地了!”
“那张大人与夫人为何不一同前往?”曾韶娣忍不住出言问道,曾昭然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衫。
张庭芳惨然一笑:“我二人已抱定必死之心,也为你们出逃延缓些时辰……事不宜迟,你们快些去吧。”
曾昭然心知多问无益,朗声说道:“张大人、张夫人请保重,有缘再见!”
不一会,曾昭然姐妹与张家一双儿女俱都换了一身下人的打扮,悄然自东面偏门那处进了院外的密林,静待片刻无人跟随之后,由一破败巷口快速走出远离张家府院。
张庭芳则脱去官帽,换上一顶黛青色幞头,又转身去西墙取下一柄长剑奋力一抽。只听仓啷一声响,自吞口那处喷出一团血色铁锈雾气,在屋内缓缓升腾。
早些年他也曾好些剑术,不过只是买些寻常剑谱自家习练罢了。官居高位之后公事繁忙,这柄长剑束之高阁,已然七八年不曾动过,剑身锈迹斑斑也就不足为奇了。
张庭芳贴脸看了看长剑喃喃道:“长剑不能战场杀敌,却是在京城自保苟活,当真可笑!”
长剑回鞘,刚一推门而出,屋前男女老少三十余口纷纷跪下,一老者泣道:“老奴伺候大人三十余年……大人乃是清官好官,我等能在张府效命乃是天大的福气,在左邻右舍之中亦是高人一等,实是不愿走得不明不白,还望大人明示!”说罢众人哭哭啼啼,纷纷道多年主仆情深,不愿离去。
张庭芳长叹一声:“我张庭芳能受你等爱戴此生足矣,不过如今情势危急,我张庭芳已危若累卵,实是不愿连累诸位性命。你们去账房取一百两银子便各自逃命去吧。”
众人一听,已有数人缓缓起身,不久之后剩余下人慢慢地散了,只剩张李氏站在那处怅然若失。
张庭芳自后门纵马而出,这才取出内搭之中圣上纸条查看。上面字透纸张,龙飞凤舞的写着:“城西望天街东首北宅,叩门一重两轻曰:诛仙人。”
“诛仙人?这名号简直比帝王还要大些。”张庭芳自语道,“这宅中之人究竟是何人,竟与圣上如此紧密?”随即又一想,此事完结之后便是我的死期,想这些又有何用?自寻烦恼!
望天街在京城最西郊,只因这条街数百年前曾是一处土丘,且为开国最后一战的决胜之地,那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溪,将土丘染成一片血泥。
因此建城之时开国先祖皇帝不愿破土,便在此处之上沿地势铺路,使得街道极为陡峭,行走之时只能仰头看天,得名望天街。
张庭芳狂奔三十里地,骑在马上哒哒哒的行走在望天街之中。
这条街他倒也有所耳闻,据说数百年来街上换了无数店家,只因曾是古战场的所在,夜里时常会有战马嘶鸣、兵器交戈之声,更有甚者言称见过阴兵借道而过。
如今看来更是破败,五里长街店家不足十一,且大多是些义庄丧葬之店,更显得其中阴森诡异。
此时马蹄声远,有人的店铺当中露出几张老朽褶皱的面容,空洞的眼神目送张庭芳向东而去,好似见到活人很是稀奇一般。
东首的南面是一破旧庭院,西风渐起,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张庭芳皱眉掩面、翻身下马,这才转身看着神秘北宅。
这栋宅子青砖砌墙、黑门紧闭,自外看不出异样。
张庭芳站在风中良久未动,那宅子里也毫无声息,便好似无人一般。
“咚……咚…咚……”手指颤抖,西风也愈来愈大了,不住往脖颈里钻去,张庭芳无来由的缩了缩脖子,却听门内传来极为寡淡的声音:“谁?”
张庭芳左思右想,终是轻声回道:“诛仙人……”
门内忽然没了动静,张庭芳只觉心中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有凭证?”门内终是传来声响,此次声音则较为阴沉,不过倒有了些活人气息。
张庭芳想起圣上亲书的纸条连忙取出,那门上忽然打开一口小窗,一张枯瘦修长的手伸出两指唰的一下将纸条取走。
张庭芳吃了一惊,却也不敢讲话。过了一会,门人那人冷漠的说道:“枢密使张庭芳?”
“正是!”
“报上名号!”
第92章 速离
张庭芳略一迟疑,随即脱口说道:“永丰……”
那人咦了一声,许久才道:“八皇子永丰?”
“正是!”门内传来烧糊气味,想是那人将纸条烧了,张庭芳方要张口再问,却听门内传来极为缥缈的声音:“永丰不日便可重疾而亡,你走吧……”
暮色下的幽深庭院,天际晚霞朵朵,射出昏红的光幕照在佳人茭白的面庞。
碧绿色小池岸边那一对两人高的金桂,残花仍留存沁人心脾的香气。
两个女子已然在池上四角小亭之中坐了许久,侍女起身摸了摸翡翠玉壶沁凉的绿皮说道:“这茶也凉了,风也起了,公主,咱们还是早些进屋,免得着凉。”
公主眼眸闪动,似是并未听到,兀自说道:“今年秋后天气仍是酷热,这些金桂开花也迟,谢的也早。幸好那些香气还算凑合,若不然咱们在此还有什么趣味?想必此时,西北大漠已是北风呼啸,漫天的狂沙遮天蔽日,也不知娘亲那肺痨好些了么?阿爹背后的旧伤还痛么?”
侍女瘪瘪嘴,险些流下泪来,许久才接话道:“公主,咱们离乡十余年,在此幽闭也十余年。每日思乡思亲着实苦涩,不过也只有耐得住寂寞才能令他们平安。如此想来……咱们就不觉得苦了,何况太子对你也算得情深……”
公主面色愈发惨白,点点头喃喃道:“小青啊,你也曾有过心上之人……若是旁人不在你心,任他对你再好,还占着你的身子,你会觉得他好么?”
小青啊了一声,眼中硕大的泪珠如珍珠一般滚滚而下:“我……我从未有过心上人……”
公主那双春水般的眸子凝望小青,叹口气道:“连我你都要骗么?自你回来之后头半年,我每夜都听到你低声哭泣,即便是断了手脚也不应如此伤心,这是为何?”
“公主……我……此事说来话长,奴婢斗胆求公主赎罪,此事我终生不愿再提。”小青说罢跪倒在地。
公主苦笑道:“人人都有私密之地、桃花之源,我怎会强迫你讲?你不愿讲便已明了,你对那人钟情不二,我羡慕得很。不像我,自小便被用来教输中原之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来此地和亲。
我与金昭虽是两情相悦,我却在初始便骗了他,因为明知我二人绝无可能,还令他深陷其中。因此,自始至终我都有愧于他,即便是临别之时他如此咒骂……我也并不恨他。”
小青上前轻抚公主双肩,轻声说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金将军那都是气话,他若是知道你的苦衷,又怎会任由你在此受苦?”
“安远何在?”
院外传来一粗犷男子叫嚷,小青立时警觉,厉声问道:“谁人胆敢擅闯太子后院?”
那人砰的一声撞门而入,见两女子正在亭中,又瞧到两人俱是仙子容貌不由怔了一怔,复又正色道:“太子有令!你二人带着必备之物即刻离开此地,不得耽误!”
公主见来人气势汹汹,起身喝道:“太子人在何处,要他亲自接我!”
那人哼了一声,轻甲上的护心镜映射出点点金光,笑道:“我乃是太子帐下,天虎营主将许啸森,自是奉了太子的命前来请二位移驾,还望莫要啰嗦!”
小青唰的一声取剑在手,娇喝一声:“我看谁敢妄动!”
许啸森咦了一声:“小娘子好大的杀气!左右,还不上去拿下,不得耽误!”
许啸森左右两名小兵得令,一个拿了绳索,一个甩出长刀边走边喝道:“你莫要逞强,乖乖跟着许将军走,定然不会加害你们。再说我们这也是奉了太子千岁之命,莫要为难我等!”
两人走到距小亭不足五尺,一人抛了绳索想要将小青套住,未曾想小青手中剑锋利无比,轻描淡写之间便将绳索削断。
小兵吃了一惊,暗道这女子手中剑不同凡响。却听许啸森骂道:“酒囊饭袋!一个弱女子怕什么!快些抓起来!”
那名小兵舍了绳索也取出长刀,两人轻嗤一声:“你这是寻死!”分左右将小青封住,挥刀劈面便砍。
只听小青冷哼一声,身子却陡然失了踪迹。两个小兵只觉大腿迎面一凉,随即双腿无力站起左右各自摔倒。
再定睛一看,大腿那处连裤带肉俱被削出半尺长的创口,正汩汩流血。一见之下悚然大惊,靠在白玉栏杆不住呻吟。
许啸森双眼瞪得浑圆,脱口道:“你这娘子哪里来的野路子?”边说边取出一对四尺长的熟铜双锏碰在一处,发出铿锵之声:“老子原本不愿打女子,今日我看要破例了!”
小青手中剑抖了三抖:“我倒要看看太子帐下都是些什么货色!”
许啸森不怒反笑:“哇呀呀,怪不得太子总往这里跑,原来如此!”说罢自岸边呼的一声腾跃而起,双锏舞动如风向小青头顶遮天而来。
小青凝神静气,待双锏不足一尺,身子如游鱼一般闪到许啸森身后反手便是一剑。此剑恰到好处,满心以为一击必中,却突觉臂膀酸麻,长剑已然被重锏砸中,发出一声脆响。
许啸森却借力翻飞落到公主身旁,长锏呜地一下砸向她的天灵盖。
小青嘶声道:“你敢!”
长锏立时顿住,停在公主头顶不足三寸,直将她一头黑发吹的飞起。
“小娘子好大的胆量,你不怕死吗?”
公主面不改色,举手将长锏拨开:“太子若是想杀我何须许将军在此废话?”
许啸森收了长锏摊开右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此事甚急,速跟随许啸森离开此地。
公主一看之下知道是太子的笔迹,冷冷的道:“你等在院外等候,我随后便来!”
许啸森点点头:“事不宜迟,你二位还须快些!”
公主领着小青去了房中,不一刻,两人各自背着不大的包裹出门,上了兵将簇拥的一驾马车。许啸森神情肃穆持锏护在车右,这一队兵马自太子府偏门悄然行出。
第93章 夜奔
深秋凄冷,夜幕也来得极早,车队方才走了半个时辰,京城之郊的元府西街之上已然一片漆黑,仅有几家店铺之内传来如豆一般的烛光。
车内小青与安远公主四目相望,耳听车外车轮倾轧落叶之声,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响。
“公主,太子想是出了什么变故,这才急着将咱们移到旁处,你觉得究竟所为何事?”
小青将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凝眉仔细才能听清,随即回道:“当年他将咱们掳到太子深宅,且令我困在其中不见人世,其中定然是瞒着当今皇上。
除了垂涎我的美色,更为主要的是要我西洲国与中原继续交战,好令他乱中取利。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十几年过去了,定然已有人发觉此事,且告发到皇上那处。
按律例此为欺君罔上,非但太子之位不保,更甚是性命之忧。为掩盖罪过,你我定然不能现身,上上之策便是将你我杀了烧成灰烬……不过太子好似如你所讲,对我还存有情义,甘愿冒此风险,将你我转到隐蔽之所。”
小青脊背发凉,鬓角之间渗出汗珠,颤声道:“我死了倒不打紧……公主,不如你趁夜跳车逃了,我来挡住许啸森!”
公主轻轻摆手:“如今京城之内定然是危机四伏,我手无缚鸡之力,一人逃了又能撑到几时?现今太子还未动杀心,有他兵将护卫一时半刻还无性命之忧,我看咱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顿了顿又道:“小青,你怕死吗?”
小青眼神笃定,道:“小青了无牵挂,自然不怕死!”
公主摸摸她的脸蛋,温情道:“咱们虽是主仆之分,不过在我心里早便是亲姊妹了,你较我小些,便是妹子。”
“奴婢不敢!”小青惶然低头。
“如今咱们都为阶下之囚,还分什么尊卑?唉……只可惜我连累你那么多年,若不然你早便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总好过在深宅之中虚度岁月。”
“公主哪里的话,我小青生来注定便是为你侍奉周全,绝不会背你而去当谁家的娘子,那有什么意思?”
公主笑而不语,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红,终是说道:“若是某日你碰到欢喜之人便和他双宿双飞……”
“你等何人……为何此时出城?”
车外传来问询之声,许啸森自马上拱手道:“我乃太子帐下飞虎营许啸森,太子小妾生了急症,命本将护送至城外名医宋释悲那处医病,实是耽误不得,还望于将军放行!”
守城乃是禁卫军之下第九营中的副将于化骄,平日里与飞虎营少不了往来,将领之间时常一起饮酒作乐。
此时听声音熟悉,又借着火把一瞧,来人果然是许啸森,连忙上前笑着低语:“原来是许大哥,车上当真是太子的小妾?生得美不美,我倒想瞧瞧。”
许啸森面上一紧,正色道:“太子的小妾我都不敢上眼,此时有病在身岂敢让旁人再看。他日这小娘子若是在太子面前告我一状,我老许岂不要吃不了兜着走?”
于化骄嘿嘿一笑,拍拍许啸森臂膀道:“大哥说的是,那我也不看了。”眼珠一转又道:“生了什么病?莫不是花柳吧?”
许啸森斜眼一笑,轻轻打了于化骄一拳:“太子的妾干净得很,你以为是春柳街的窑子姐儿?”附耳又道:“等我回城,请你去惜春楼逛一逛,我听说那里来了几个昆仑奴,新鲜的很!”
“哥哥,此话当真?那昆仑奴小弟当真还未享用过!”于化骄眼珠似是要瞪出来,不自主的挠了挠裆下。
“哥哥什么时候诳过你?不出五日我便差人唤你,如何?”
于化骄一拍大腿:“多谢哥哥!”转头喝道:“快替许将军开门,耽误了太子妃治病咱们可担待不起!”又小声嘀咕道:“哥哥,小弟那就候着您呢!”
城门发出闷轰声响缓缓打开,迎来一轮明月入城。车队迎着月色一路向南飞奔起来,碾碎了一路的虫鸣。
约一个时辰,远处隐隐传来马蹄之声,许啸森脸色倏变,喝道:“不好,后有追兵,咱们快些躲进那处林中!”
众人听了将马鞭抽得啪啪作响,马鸣斯斯如电一般闪进前处密林之中。
许啸森跳下马来掀开门帘:“二位快些下车,先到树上躲上一躲,我命车马依旧出林狂奔,将追兵引开!”
公主两人急忙下马,在小青扶持之下缓缓爬到粗树枝叶之中,许啸森则留下三匹马,命人马出林向东而去,自己则在另一棵树上躲藏。
又过盏茶的功夫,前路传来喝骂之声,许啸森跳下树来低声道:“他们已然交手,咱们赶紧向南而行!”
三人三马向南疾行,好在公主二人在西洲国精通马术,两匹老马竟比许啸森的良驹还要快些。
皎月升到半空,三匹马鼻孔热气直冒,马脖之上也满是汗水。
公主俯身摸了摸马鬃轻声道:“再若如此疾行,恐怕马儿不多时便要倒毙了,咱们稍稍慢些,让它们喘口气才好!”
许啸森也知此情,只好应道:“好!咱们慢些!”
三人轻勒马缰,令马步放缓,却听身侧马蹄之声渐渐响起,一队人马自山坡之上斜冲而下,霎时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许啸森略微一扫,这队人不足二十,马却有三十几匹,个个黑衣蒙面,手中长刀银光闪闪,且仍残有斑斑血迹。想是方才已然交战,且折损了不少。
为首一人虎背熊腰,手中擎着一杆红缨大枪,且那红缨已然凝成一缕,散着血腥之气,眼望许啸森睥睨道:“想不到小小的飞虎营竟有如此战阵!你这将领计谋也算得当,险些令你等逃了!”
许啸森并不惊慌,缓缓取出双锏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等可是冲着这两个女子而来?”
那人借着月光外头看了看:“正是,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只当不敌我等,快些逃命去吧!”
第94章 两将对垒
许啸森冷笑数声:“此刻为保这两人活命,你等尚且不敢放箭,待本将后背露于你等便是我的死期!你当我三岁小儿么!你若是有胆,咱们武将单打独斗,我若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不然,我许啸森发起疯来,你等少说也得死上半数!”
那人听了仰头轻笑,手中大枪迎着西风抖了抖,如雨一般的血滴四下飞溅,双眼忽然一凛:“许将军,我念你也曾是西征的一员猛将,便依你之言来个阵前将斗,不过你若是输了,便乖乖交出那两个女子,不然,你家一家老小一十七口……”
许啸森眼眉耸动,大喝一声:“狗贼,做这些下三滥的腌脏事也不怕天打雷劈,看锏!”说罢舞动双锏纵马而出。
那人也不吭声,呼的一声挺枪便刺。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血红的枪尖便如巨蟒探头,携着万钧之势激射而来。
许啸森不敢怠慢,双锏交叉猛然一架。那枪头却如巨蟒点头猝然钻过双锏直刺面门。电光火石之间,许啸森仰面躺倒,右手锏奋力侧击。
咣的一声爆响,众人耳鼓嗡嗡作响,持枪之人只觉手臂酸麻,长枪偏向一处。许啸森呼喝一声,趁机双腿夹马。那战马颇有灵性,知道主人每每对战俱是近身杀敌,四蹄奋起一跃冲向对面,两将相距已不足七尺。
持枪之人暗自叫了声好,长枪反向横扫,众人只听破风呜咽之声好似鬼哭狼嚎。许啸森耳内铮铮鸣响,听得心神恍惚险些栽下马来,连忙牙咬舌尖喷出一团血雾而后低头躲闪。
长枪如龙呼的一声擦过头盔,那头盔便如生了双翅、转动如轮飞向天际。许啸森后脑遭了这一击眼前一黑,一锏敲在马股之上。此刻长枪已然不由分说复又猛扎过来,战马吃痛猛地向前一窜,枪头擦着身后轻甲一闪而过,大蓬火花转瞬即逝。
后背又是一痛,许啸森恼羞成怒,双腿一蹬竟自马背之上拧身飞起,向持枪之人飞压而来。
那人未料想他居然舍了战马飞扑而来,手中枪回撤不及,只好舍了长枪自胯下抽出银光长剑迎敌。
不过情势危急,长剑虽利却只能用作格挡,那长锏重三十六斤加上许啸森臂力惊人从天而降,又岂能轻易抵挡?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长剑应声而断,另一锏则趁机直直戳中那人臂膀将他弹飞出去,远远坠在地上。
许啸森待要追击,耳听那人喝道:“放箭!放箭!”
弓弦之声大作,数十支飞箭铺天射来。许啸森骂声下作,翻身躲在战马之后,一瞬之间便将那人战马射成了刺猬,嘶鸣一声侧倒在地。
持枪之人一拍脑门:“哎呀,我的血龙哇!你等瞎了么!”
只见火红色的战马目中流泪,四只蹄子在地上滑来滑去,身下渐渐地流的满是血水,眼见慢慢咽气了。
弓箭手见状不敢再放箭,战战兢兢地望着那人。
许啸森嘴角渗出血滴,使枪人的路数渐渐明了,心中已然知晓他乃是京城外围的守城之将韩起藩,京城近地也便是他可用出如此霸道的枪法。
不过此刻若是讲出此人来路,非但自己绝无生望,便是一家老小也覆巢无完卵了。
想罢仰头笑道:“你若是不敌,赔个不是咱也可饶了你的性命,想不到竟不择手段放些暗箭,果真卑劣!”
韩起藩起身盯着断气的战马咬牙切齿:“兵不厌诈!战场之上何来仁义之说?老子不再与你废话!给老子放箭,不过务必看得准些,那两个女子决计不能射死!”言下之意便是不必顾忌,只要两女子不死便可。
弓箭手微微松口气,方才射死战马一事暂且搁到一边,纷纷搭弓要射。
便在此时,一股异香飘飘而来袭入口鼻,韩起藩咦了一声:“哪里来的香气?不好……”说罢眼前不由一晃,手中断剑好似把持不住,随刻便要撒手。
“谁在施毒?你可知咱们是何人?”韩起藩摇摇晃晃,身边二十名兵士却张大嘴巴扑通扑通一一坠马。
“原本咱们也不愿出手,谁让许啸森护不住太子的女人?”
不知何时,不远处轻轻浅浅的走来两个灰衣蒙面的苗条之人,听音看身姿便知是两名女子。
韩起藩转身无力道:“咱们是奉了……奉了……圣上的旨意前来捉拿……捉拿西洲的奸细……你等若是搅了此事乃是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还敢如此么!”
“咯咯咯……谁?那人岂是你随意提及的?再者,若是奉了他之命,你等为何还要如此装束掩人耳目?
依我看,你等也只是假传圣旨、恣意妄为罢了,按律要砍头的是你们这群贼子!”一女子手中拿着一个硕大的包袱,里面藏着不知何物。
“两位侠女,可是来帮我许啸森的?”许啸森略微宽心,手中锏轻轻垂下。
“非也,我俩只是来保太子的女人,至于你死不死的与我等无关。”
许啸森咧嘴一笑:“讲得好极了,我也是如此!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韩起藩一颗硕大的头颅垂在胸前,身子也跪倒在地,轻轻抬了抬臂膀长出一口气道:“还望二位留我这些兵士一条活路,咱的命尽管来取便是!”
那女子阴恻恻笑了一声,边走边取出一柄湛蓝色的短匕道:“也亏了你内功浑厚,不然早便昏死过去!不过如今自身难保,便莫要再逞英雄了,安心上路便是了!”
说罢身子一闪,转瞬之间在韩起藩等人脖子之上逐一轻轻划了一刀。
片刻之后,韩起藩喉咙之中传来咕咕怪叫,双眼蓦然之间变得血红,且眼皮剧烈颤动,好似一双眼珠子便要喷将出来!
又过片刻四肢抽搐抖动仰面倒地,一双手哆哆嗦嗦的捂紧喉咙,而后呕的一声自口中涌出泉水一般的热血淌过面庞,双腿也随着热流不止奋力蹬了三四下,而后便寂然不动了。其余人等也均是此等死法,只是毫无声息罢了。
公主见了惊叫一声:“毒……好厉害的毒!你也不必全数将他们杀了啊……这简直……惨绝人寰!”
第95章 八王安歇
灰衣女子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你便是西洲国的公主?在深闺香舍之中待的久了,就以为天下太平。
殊不知高墙之外俱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怪,莫说是公主,便是皇后,该到死的时候也没人敢多看半眼。”
许啸森见了众人死状也不免心中胆寒,脚下竟好似站立不稳。另一名灰衣女子见了快步上前,分给三人各一颗腥臭的黑色药丸后冷冷道:“吞了!你等虽离得远一些,这毒却也悄然侵入体内了!”
公主皱眉看着那颗药丸迟迟不敢吞下。许啸森一口吞下后道:“她们既然救了咱们,决计不会再施毒加害。此地杀气太重不宜久留,你们还是吞下继续赶路为好。”
眼前死人遍地,且渐渐弥漫起诡异的气味,令人不寒而栗。公主二人也只好勉强吞下,只觉一股浓重腥臭之气自肚内蓬勃发出直冲脑际,又好似在脑中绽开一朵过于妖艳反而略微发臭的毒花,令她们瞬间清醒,随即腿脚也有了气力。
灰衣女子手中包袱轻轻一动,竟发出悦耳弦音,小青听了低语道:“那女人手里的乃是一把琵琶……”
“你耳朵倒是灵光得很,只不过有时人知道得太多,命也容易变得很短。”灰衣女子将包袱背在身后,露出一双纤细如玉的手,在月光之下好似闪着莫名的光彩。“你们赶紧上马离去,我们仍是在暗中跟随,事不宜迟!”
女子口中好似有种不可抗拒的意味,许啸森等三人不约而同的上马,回首又望了望两名女子和那些个已然七窍血流的尸首,这才驱马而走。
“大姐,咱们还要跟着他们?”
“咱们的探子早已遍查城郊之地,据他们所报也只有这一路追兵,咱们还跟着作甚?”
“既如此,为何还要如此说法?”
“他们的主子乃是太子,到时候讲起咱们来也是咱们一路护送未有怠慢,不好么?”
“你居然怕太子?”
“哼!比起太子我更怕天九……”
“平白无故,你提他作甚?他……”
“怎么,他看了你的身子,你便是他的人了?”
“姐姐当真说笑,我恨不能将他阉了!”
“哟哟!只怕你见到天九的身子腿脚都软了,嘴巴也酥了,只想着喊郎君……”
“我看是姐姐看上了天九,不然怎会无缘无故的想着他?”
“我不像你,扭扭捏捏!我自然是看上了……他便好似那独行的狼王,随刻便将你撕碎了。但他偏不,他就喜欢捉了又放,将你的一整颗心都勾了去吃了!昨夜……昨夜姐姐发了春梦,梦到了天九,他……坏透了……”
“嘻嘻嘻……怎么坏的,姐姐你快讲了。”
“你小孩家家懂什么?这其中的好你自然不明白。”
“你……你总看不起我,改天我……倒想试试。”
“啧啧!我看你还是等天九,也唯有他能令你心甘情愿。”
“姐姐不要了?”
“我才不和小孩子抢东西,你既然喜欢自然让给你了。”
“口是心非……咯咯咯……”
八王爷永丰的府邸在京城腹地正中,占地八百八十八亩,房子大大小小也恰好有八百八十八间。
八重院落错落有致,高宇亭台遍布其中犹如繁星点点,更有三山五水暗合半壁江山之意。
此刻半夜三更,一黑衣人踉踉跄跄奔到一处名曰代兴楼的门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启禀千岁!”
一金冠华衣的白脸公子急急问道:“得手了吗?”
那人浑身发颤,嘶声泣道:“全死了!韩将军他们全都死了!”
白脸公子正是八王千岁,不由啊了一声,喃喃道:“韩起藩武功高强,怎会不敌许啸森?你可亲眼见了?”
“小的亲眼所见,韩将军等人应是战了两场,第一场折损了十二名兵士,第二场则全军覆没,且俱都是七窍流血而亡,应都是死于剧毒!”
“毒?许啸森怎会用毒?难不成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是谁如此大胆!”
一旁身着紫衣的长髯汉子双眼一瞪,好似瞬时明了,脱口道:“天罡地煞?除此之外,何门何派还能如此厉害,竟敢对禁军下手?”
“这两个宗门鬼隐的很,咱们查了多年也未有眉目,其后定然有着大人物支撑。且天罡地煞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于江湖暗杀无算,于朝廷潜伏暗涌,当真是心腹大患!”
长髯汉子叹了口气:“如今证人已失,无论是天罡还是地煞所为,咱们再要扳倒太子简直难于登天!经此一事,太子定然起了疑心,末将以为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八王冷面道:“怕什么?他再大岂能大的过父皇?咱们虽是未抢到西洲国安远公主,但我若是在父皇面前亲口告他欺君罔上的御状,不怕他不认!”
长髯汉子脸色忽阴忽晴,沉了许久才道:“末将以为,如今还未天明,还是以寻人为主。我这便亲自带人去追,实在追不到,千岁等早朝之后再去见圣上不迟!”
八王深思了片刻,闭目说道:“你去吧!若是寻不到早些差人来报。”
长髯汉子好似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末将这便去了!”
待长髯汉子走得远了,自楼上下来一白面静须之人,上前捏了一把八王的腰,尖声道:“主子,郭将军这是要明哲保身了!”
八王面色阴沉,冷笑道:“他走得好急,便当我八千岁乃是傻子么?什么天罡地煞,这其中定然是大哥所为。咱们棋差一招,我的确是不如他。”
“主子何必妄自菲薄?咱自小长大,你的好比永疆多了去了!日后朝廷必定是由你执掌,这天下也是你的,到那时天子之能谁人能比?”
八王面上有了些许欢色,一把将那人拉过身旁,贴面说道:“福润,你这厮日日给我灌这些个蜜水,倒教我春心荡漾……趁着夜未央,你须好生伺候!”
鸡鸣三声,天明之前的时辰更是幽黑。
第96章 舐犊之情
福润腾的一下自床上跳下,脚趾不知怎么的勾到了八王爷硬邦邦的大腿根,一头栽到床下冷硬的大理石砖地面之上,直将额头撞出鸡蛋大小的紫红色肉疙瘩。
“王爷,出了何事?”
门外出来侍卫问询之声,福润佯装八王爷声音回道:“去喊吕医师过来,我有些不适!”侍卫连忙应了,撒腿便走。
福润慌忙穿好衣衫,悄悄打开后窗,自楼旁一棵银杏树呲溜溜的滑了下去,扯断了儿臂粗的枝条,落了满地的白果黄叶,一瘸一拐的自暗门逃出了八王府。
不出半个时辰,八王爷暴毙的讯息已然传到早朝之上。皇帝扶额流泪,恶狠狠的瞪着太子永疆,许久才道:“众位爱卿,此事突兀,朕心中甚是悲戚,今日便散了……姬广,你深懂礼制,王爷后事便依照先祖之例好生操办。永丰的墓可修好了?”
姬广掌管皇族礼事,乃是从一品的重臣,亦是永疆与永丰的亲娘舅,与永丰格外亲近。如今外甥英年早逝,眼中早便满是泪水,听了圣命连忙跪倒颤声道:“回圣上,永……八王爷的墓今年早春之时已然完工,他也曾亲自看过,甚为……合意。”
皇帝正色道:“既如此,便葬入此地,厚葬之……永疆,你随我来。”
太子心中明了,此时父皇召见必然免不了一场狂风暴雨,因此入了皇帝寝宫之时即刻跪倒,泣道:“孩儿罪该万死,还请父皇降罪!”
皇帝颤巍巍转身,咬牙骂道:“你这畜生!永丰乃是因你而死!我恨不能一刀将你杀了!”
“孩儿知错,未曾想此事将永丰害死了。”
“什么事?”
永疆抬起头一脸错愕,眼珠转了转才道:“自然是前些年我鬼迷心窍,抢了西洲国公主为妾的蠢事。”
“蠢事?”太子如实招了此事,皇帝心中倒有些宽慰,语气稍缓:“这乃是弥天的大错!你明知西洲国公主乃是与我朝和亲,要嫁的正是永丰!
你居然倒行逆施,强抢为妾,这岂能是蠢事?儿戏?那安远公主莫不是妖精,竟迷得你利令智昏,连国事都不顾了?”
太子面色惨白,喏喏道:“安远公主惊为天人,我初见便把持不住,便好似被她下了咒,非她不可,这才闯了滔天大罪。”
“你……你那时当真是色心作祟,而非有意搅乱两国和亲?”
“回禀父皇,抢走她之后才后知后觉,不过已为时已晚,这才隐藏至今……幸好……”
“幸好什么!”皇帝用手一指,张口大喝。
“幸好西洲国改朝换代与我朝交好,如今已然相睦近十年,两国百姓在父皇圣恩之下安居乐业,如今乃是我朝第一盛世。”
“你住口!永丰死了!再好的马屁也难消为父之痛哇!”皇帝仰面流泪,太子脸埋双手颤抖不已。
良久,皇帝终是止泪,灰白的长须已然湿透,摇头道:“杀永丰而留下你,为父乃是为江山、为社稷!而非为你的狗命?你懂吗?”
太子不敢抬头,低声道:“孩儿罪该万死!若是可换回弟弟之命,情愿肝脑涂地。”
“但愿这是你的本意!”皇帝摇头苦笑,仰面轻轻道:“我老了,虽未到老眼昏花,无法理政的地步,但……这皇位迟早要交由你来打理。可皇位虽高,却也是件苦差事,你可想好了?”
“孩儿万万不敢有此念想!”太子听了内心狂喜,但嘴上却是诚惶诚恐。
“好了!你也莫要谦让!若不是要传位于你,死得便是你永疆了!今日咱们父子之间开诚布公,老子对你已是坦诚相待,就连永丰……唉!为父的苦心可鉴,只怕你贪图皇位而忘乎所以。”皇帝一双浑浊的眸子射出冷厉的光彩,直勾勾盯着太子头上镶满碧眼绿晶的龙鳞紫金冠。
天子抬起头来,眼神渐渐变得镇定,朗声道:“若是当真有那一日,儿臣定当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为我朝百姓谋安福,为我朝疆土拓新壤,要四面八方向我朝臣服,要这天地乾坤为我朝清清朗朗!”
皇帝听了心中一动,暗道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响遏行云,我倒是小瞧了他,面色也变得舒缓,闭眼道:“你既有如此雄心,也不枉为父割肉去骨为你扫清障碍。你切切要谨记今日之言,日后遵照而行。永丰那处也需有人主持大局,你且去吧,莫要再伤了永丰之人,将他们好生安顿,去吧!”
太子如蒙大赦,缓缓起身深深一拜:“儿臣遵旨,这便告退了!”
皇帝不再理他,转身慢慢走向床榻,唤了一声:“宝亭啊!”
门外齐宝亭看了一眼太子,低头快步进了屋,翻身将门关好已是双眼迷蒙,喃喃道:“圣上,此事……此事为何如此决绝?”
皇帝复又流下泪来,呓语一般的道:“此事不决断,将朝纲祸乱,他国趁虚袭扰,那时内忧外患,死的可不只是永丰,乃是千万百姓……宝亭,此事我错了吗?”
齐宝亭长叹一声:“圣上无错,只是宝亭心疼你……世人岂知,真元盛世之后乃是圣上的血泪艰辛啊!”
“寡人有十六子八女,年少之时不懂骨肉亲情,夭折三子两女,均点头而过。如今风烛残年才知,皇帝这一世既要英名流芳,也要膝下承欢……
如今我竟亲手弑子,果真是到了不可为而为之的地步了?我们皇家便容不得一丝丝舐犊之情?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继承皇位。”皇帝将龙冠摘下胡乱扔到一旁,一头灰白发丝散落胸前,呆呆地望着窗棂上的雕花。
齐宝亭心知再劝无益,转身沏了杯玉品百花茶端到床榻,轻声说道:“事已至此只当永丰为国捐躯,姬大人必然办得风风光光,也算是告慰他了。”
皇帝摸了摸温热的茶盏,面无表情的说道:“张庭芳……今日便可去办了。”
“此事已然交予左相去办,想必现今已到了张府了。”
第97章 通敌
左卿卓一脸肃然,喝道:“张庭芳!你私通西洲国,三番五次向其国君密信告知我朝军机国事,你知罪吗?”
张庭芳轻轻一笑,环视马上众人昂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左相,郇炽,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另一文官正是郇炽,与张庭芳政见不合,已明争暗斗了数年,见张庭芳仍是一脸正色不由斥道:“你这叛贼!你若不是通敌西洲国,又为何要奏本圣上削减他们的纳贡?”
张庭芳哼了一声:“此事你等岂会不知?西洲国已连年纳贡十余载,且所献财物愈来愈多,却为何所供礼单与入过国库的单子大相径庭?那多余的财物俱都到了何处还要我一一点名么!
我奏的本子也只是要减了西洲国的贡,只因他国历年来佯装顺服,却暗自联通其余小国,已然募兵数十万,再若加大纳贡之量,恐是要对我朝不利。我张庭芳如此奏本俱是出自一片忠心,何来叛国通敌的罪名?”
“张庭芳,你的话太多了!简直胡言乱语!”左卿卓脸色阴沉,转头道:“郭将军,还不将他拿下?”
左卿卓身旁的武官乃是禁军的正将军郭渡山,此刻左相发令不敢不从,吩咐身后道:“廉勤文,卸了张庭芳的官帽,上了链子拉回军营听候发落!和连纵,你领人进了张府,无论男女老少全数绑了,也一并带回!封力,你带上马车去将张府值钱的物件全数收了,送至左相府上封存!”
三员副将翻身下马,一队将张庭芳上了锁链,一大队兵士与一众车马则进了张府。
张庭芳见了哈哈大笑:“我府上可没有那些个西洲国的贡品!”
“掌嘴!”郇炽嘶声大叫。
廉秦文手持一柄手掌宽的黑亮铁尺,低声道:“张大人,得罪了!”
随即噼噼啪啪之声密集响起,张庭芳面腮红肿、满口流血,已然讲不出话来。
不一刻和连纵急急跑出,拱手道:“启禀宰相大人、将军,这张府之上仅剩下张夫人一人……且她……”
左卿卓冷面问道:“她怎么了?”
和连纵低头黯然道:“她已悬梁自尽了!”
左卿卓灰色的长眉拧在一处:“其余人呢?”
“应是……早便逃了。”
郇炽啊呀一声,马鞭在空中猛的一挥:“咱们来迟了一步!”
“咱们岂止是来迟了一步?”左卿卓看了一眼正在冷笑且眼含泪水的张庭芳,眯眼道:“张大人神机妙算,早已预料自身难保,已然遣散了仆人家眷。
不过如此也好,郇大人,你将张府之人拟个明细,能捉的便捉,寻不到的便由他去吧。不过张大人的一双儿女不可轻易放过……”
呼啦一声响,张庭芳手上的锁链兀自颤动,原是自怀中掏出一沓纸张抛洒空中,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账目。
左卿卓一见之下脸色骤变,连忙道:“快将这些纸张收了!一张也不能遗漏交于我手!”
秋风四起,渐渐吹散晚霞残缕。
左卿卓在偌大的庭院之中,负手静静地看着两辆平板马车发呆。
上面杂七杂八的堆叠着一些字画和破旧古籍,除此之外还有几捆锦缎和一根玉如意,上面御赐的封纸还未揭开。
“这便是张庭芳全部家当?”左卿卓一脸狐疑之色,斜眼看了看郭渡山麾下的副将封力。他是个矮壮的汉子,且不善言辞,听宰相有此一问脸上不由青筋暴起,拱手大声道:“正是!”
左卿卓吓了一跳,斥道:“你叫嚷什么!张庭芳为官二十余载,且从二品便当了七八年,府上竟只有这点破烂货?”
封力心知他的意思,稍稍缓了缓语气:“正是!收缴之时宰相家的郑管事一路跟随,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他懂得很。便将那些个不值钱的全数扔了,剩下的这些勉强还算值钱,末将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送到此处由宰相大人查验。”
“郑通!张府各处都搜过了?”
“犄角旮旯、角角落落,就连那女眷的听雨轩都一一看了……”郑通个子中等,生得极为瘦削,样貌也颇为普通。
不过一身蓝杉拖地修剪的极为考究,袖口那处绣着大朵的牡丹,脚上那一双皂角靴子竟是皮制的,鞋尖那处隐约看出各绣着一只苍鹰。讲话之时一双细眼极为灵动,一见之下便知此人极为机灵。
左卿卓待要发话,一人不知自何处而来在其耳边轻轻低语了两句。
左卿卓点点头轻轻一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身道:“这些物件先行送到戊字库房存放,待张庭芳的案子结了再行处置!”
夜半三更,半月当空。
一行人马缓缓到了左卿卓府宅的西门之外。
门内有人开了小窗问道:“和武庄庄主薛东来?”
门外八人身着大氅,头戴斗笠遮面,此时已同时下马。
一人应道:“正是在下!烦请郑管事通禀大人,有劳。”
那人吱呀一声打开双门,郑通伸头环顾了四下,随即一脸笑意:“薛庄主,咱们都是老友了不必通禀,大人已经等你多时了,快些进来。”说罢身子一侧,将八人让进院内,又差下人将八匹马牵到马棚。
薛东来上前低声道:“今日来得匆忙,也未备些薄礼,还请郑管事海涵。”
“薛庄主多虑了,大人急着见你们父子是有要事,这个不打紧!”郑通拍拍薛东来,领着二人来到左卿卓藏在幽深紫竹林中的书房便悄然退了。
左卿卓正坐在一盘玉石象棋前举着一枚马棋迟迟不愿落下,身边则有一个黄铜制的小火炉正冒着红彤彤的火光。
薛东来与薛真铁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了盏茶的工夫,左卿卓这才将马放下,却故意避开了将军之棋。
“东来,许久不见,风采依旧……这便是真铁?好!好得很!不愧是薛东来的儿子!”左卿卓用手一指,示意两人坐在对侧。
“真铁见过大人!”薛真铁拜过之后站在薛东来身后。
“大人,您肯喊我前来相见,我薛东来顿觉受宠若惊!”
“东来,仁弟!你见外了!”左卿卓不动声色,眨眨眼道:“若不是有了棘手之事,我断不会扰你清静。”
第98章 马前卒
“大人言重了,我薛东来自是您的马前卒、急先锋,但凡有事随意差遣,千万莫要生分了。”薛东来微微欠身,脸上笑意盈盈,心下却颇为忐忑,暗道差人送信还要连夜赶来,焉能有小事?
“如此为兄便讲了……你可知道张庭芳?”
“张庭芳?此人我倒是略知一二,京城之地的百姓对他颇为推崇……”
“此人通敌卖国,已然被圣上下令缉拿归案,命我亲审!”
薛东来虽然是吃了一惊,但心中旋即明了。张庭芳也算是民间口中的清官了,只不过为人太过刚正,就连皇帝都要忌惮几分,如此从官之道早早晚晚要被有心之人借刀,出事也是早晚。
想罢不动声色,咦了一声道:“这倒算是京城一桩大事,他口碑尚佳居然通敌卖国,通的可是西洲国?”
“此事还未查明,自然不能向你等透露!”左卿卓忽地一脸冷峻,薛真铁见了心中暗暗骂道:这老匹夫倒是会装!
薛东来也不着恼,静静听左卿卓继续讲道:“今日查封之时,张庭芳早有算计,将一双儿女暗自送走,且仍带着某国送与他财物的账目收单。
以我们官家与禁军那些个酒囊饭袋定然是无法寻得。也唯有动用你们江湖人的手段才有一线希望。此事我便交由你去办,你意下如何?”
“小事一桩,东来自然定当尽心竭力!”
“多少日子?”
薛东来仰头看了看薛真铁而后伸出两个手指:“至多两月!”
左卿卓一拍座上扶手:“好!我再多给你一个月,三月之后你将张庭芳儿女押到此处,将那些账目收单也一并带来!”
薛东来随即起身一拜:“东来定然不辱使命!这便去了!”
左卿卓微微颔首:“死活不论……”
薛东来等八人出相府之时天已蒙蒙亮了,薛真铁已然耐不住性子,低声道:“他堂堂一品大员,如此小事竟也使唤咱们,当真是小题大做!”
薛东来挥手示意其余人等远远跟在后面:“咱们在来时城北大悲寺处会合!”
说罢与薛真铁并驾齐驱先跑出半里地才道:“此事非同小可,张庭芳儿女身上的账目收单定然隐着惊天动地之能,且万不能落到官场或是禁军之人手中,这才想起我来。”
“左相当咱们是傻子,张庭芳怎会将自己的罪证留在世上,一把火烧了便是!因此这些账目必然是对左相不利,更甚者是足可令他身败名裂……”
薛东来一笑,颇为宠溺的看了一眼薛真铁:“难得你能察觉到此事……这便是他要动用咱们江北第一大庄的缘由,你可有什么法子去寻?”
薛真铁撇撇嘴:“爹爹,你又在考我。”见薛东来笑而不语,无奈道:“张庭芳只一双儿女出逃便知他两人并未婚配,便是年纪不大。
又知他早有筹备,理应寻了稳妥之人代为护送。咱们只需探知张庭芳与谁人交好,或是有哪些会些武功的亲眷,再以此为线,向丐帮、清远帮等买通消息便好了。”
“哦?经你此一讲豁然开朗,我看莫说是三个月,便是一个月,那两个娃娃便要落在你的手里。”
朝雾蒙蒙,晨霜点点。
天九已两日一夜未曾停歇,直直向西行了五百里。
慕君还双唇青紫、周身打颤,身上的衣衫已然扛不住西北的寒风呼啸。
天九自马背侧过身子,翘着二郎腿淡淡地说道:“饶是如此,你还是要随我去西洲国吗?”
“如此有趣,为何不去?”
朝阳初升,些许的温热令慕君还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讲话的时候俏皮的抽了抽鼻子。
天九将一颗酸溜溜的野果扔进嘴里,直将眼睛酸得眯起,复又睁开眼道:“有趣?你这大小姐倒比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青楼女子有趣。”
慕君还听了脸色大变,瞪眼道:“你拿我与她们比?”
“都是女子,有何不同?”天九噗的一声吐出一颗果核,咚的一声打断了路旁古柳的一截枯枝。
“在你眼中……我……和她们并未有什么不同?你果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慕君还气得极了,索性不再理他。
“我如此作贱你,你尚且不走,看来当真是要随我千里之行了。”
“你……你对我从未有过怜香惜玉的念头!”
“便是我最爱的女人都要为我在极寒之地受苦……”
“那女子是谁?”慕君还眼中有了些许生色,连忙问道。
天九双眼如电直直的盯着慕君还,上下左右看了许久才幽幽的说道:“果然,再看上千次万次,你还是不如她。”
“放屁!”慕君还不知怎的脱口骂道,见天九并不为意,又道:“你倒讲讲看,本姑娘哪里不如人了!”
“哈哈哈!”天九发出从未有过的笑声,指了指慕君还愈发平庸的胸脯:“单单这里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都多大年岁了,还未断奶么!老盯在这几两肉上,呸!”慕君还讲完面上一红,故意将胸挺起,只不过却好似并未挺起一般。
天九摇摇头:“除了这里,你一双腿也差得远了,她那一双腿硬的很、快得很,你的……除了白嫩,没有任何好处。”
慕君还斜眼看着他,许久才道:“你越是要赶我走,我便越是要跟着你,你讲这些话根本毫无作用!”
“唉……有你在当真耽误路程,便是小解也要耗费不少工夫,等你再去之时我非舍下你一人跑了!”
“谁像你一般的不知廉耻,身子一拧便在马上胡乱浇下!与狗有何分别?”
天九竖起指头摇了摇:“我要是当畜生决计不会是狗,至少也是只孤狼,狼行天下乃是吃肉,懂么!”
“好好好,你是只狼,狼心狗肺的狼!”
“怎么都好……我记得再有十几里地便进了西塞城,那处乃是进西洲国之前最后一处商贾重镇。依我看先为你添些狐裘之类的厚衣,省得你冻死在西洲国的风雪之中!”
慕君还强忍笑意:“你花银子?”
天九吃了最后一颗野果之后拍拍手:“我就讲了,你们女子有什么不同?”
第99章 西塞城
西塞城位于镇西铁关以东三百里,是西洲向中原腹地互通的第一座重镇。这三百里当中多荒山野地,道路难行、人烟稀少,贼寇却多如牛毛。为的就是在这三不管的地界,抢夺西洲与中原往来各路商队的财物。
因此要平安通过这空旷可怖的三百里地,商队要么依附权势,动用西洲国的官兵护送。
要么商队庞大多金,雇佣镖局亦或是不怕死的江湖浪人。
要么就是自己会些拳脚,且疏通了些贼寇,独来独往,闷声发财。不过这种风险极大,往往都是听天由命、九死一生。
但凡平安无事到了西塞城便是赚了条命和银子,也顺理成章的成了西行商队心中的圣域宝地。此地四周环绕着绵延千里的太西山岭,极目远眺,山腰之上终年雾气缭绕、冰雪压顶。
雪融之水常年不竭、成溪成河,源源不断流向山谷,继而灌溉这片丘陵之地。
与东面百里之外的城镇相比,此地倒更像是富南之地,不仅鱼粮丰美,风景秀丽,加上商贾头镇的惊人易物往来,无论是百姓或是商户,俱都过得很是安逸。
天九两人两马进城之时,城门之前有五名兵士持枪把守。见两人不似寻常百姓,且并无经商之物,上前举着两张手绘人像拦在身前,不耐问道:“你二人姓甚名谁,来此作甚?”
天九瞥了一眼画像,上面乃是一男一女,不过看面相年纪尚轻,且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隐约可看见是罪臣张庭芳之子张兴邦,之女张永宁。
天九在京城待得也算久了,自然晓得张庭芳的名号,暗道所谓好官难长久,百姓口中的好官终还是被人算计了。
慕君还看了一眼天九方要答话,却见那领头的兵士又取出两张人像对着天九端详起来。
只见天九一双眼眸冷光如箭,又暗自默念:客栈行凶之人武功高强、杀人如麻……不由心神俱惊,眼珠接着转了几转,扭头又见慕君还身后的白马脸色更是惨白,不自主退了几步便要张口叫嚷。
天九看出端倪,身形一瞬便将断剑悄然抵在其裆下,轻声道:“军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此时让我们过去,便是天下太平。若不然,杀几个小兵在下虽是不愿,却还是手到擒来。”
身后兵士看出蹊跷,纷纷喝道:“你作甚!退下!”
领头兵士一摆手,低声道:“好汉切莫妄动,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例行查问,你又不是朝廷重犯,咱们又何必互相为难呢?小可放你二人进城便是了!”
天九笑了笑,塞了两颗杏核大小的珠子到他手里又道:“你手中画像何时送来的?”
那人显出笑意,凑近了天九耳旁:“你们两个的……”
天九手下一送,那断剑轻易便刺进大腿寸许。
“唉哟……”那人轻叫一声又道:“这两张……乃是昨日由东面掖城府衙连夜送来,说是杀人放火的雌雄大盗。张庭芳的一双儿女则是京城千里加急送的密令,要我等竭力排查,以防他们逃往西洲国,若是让他们逃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天九笑了笑:“雌雄大盗?这名号倒气派得很!”将断剑收了又道:“张庭芳犯了何事?”
“据传他通敌卖国,乃是西洲国的奸细。”
天九心道此罪可满门抄斩,他得罪的人当可只手遮天了。
“我二人绝非什么大盗,路经此地也只是买些物件,绝不会在此生事。这两颗珠子值些银子,你与众人分了便好,之后咱们两不相干,懂了?”
那人慌忙点头,嘴角却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待天九与慕君还走得远了将几人叫到背人之处正色道:“此人乃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咱们在其手下过了不两招,何必送死呢?况且他也算敞亮,送给咱们一颗珠子。”
说罢拿出一颗奶白色的玉石珠子,珠子晶莹透亮,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蓝绒。几人见了欢欣不已,纷纷道:“值些银子,咱们赶紧卖了平分!”
西塞城中三条主道俱都是人来人往,街边白气升腾、喧哗漫天。满是举着饭食招摇的小贩。
天九吃了酸果,肚子内早已是咕咕作响,见了拳头大小的牛肉大包透着暗红色的肉汁,在小贩的翻动之下颤颤巍巍,口中肆意的流出口水。
刚要喊着慕君还前去大快朵颐,她却唰的一声闪过身前,站在小贩身前问道:“这包子……干净么?”
那小贩咧咧嘴,双手张开伸到慕君还面前:“这位貌美如花的大小姐,你瞧瞧我刘三秋的两只巧手,嫩白否?”
慕君还定睛瞧了瞧,只见两只手指甲修剪的极短,且极为白净,似是比自己的那一双玉手还要白一些,这才宽心道:“果然干净,给我一个……”
“十个!”
天九取出一锭银子,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便去了一角,扔给小贩后道:“这些够不够?”
小贩也曾见过不少江湖中的高手在摊市面前卖弄本领,不过似天九这般,能将一锭银子轻易捏碎且面色如常的还是头一遭,张张口吞吞吐吐道:“够……哎呀,好汉当真是神力!”赶紧使了不知名的两张黄叶包分别了五个包子,绕过蒸笼屉送到天九手中。
慕君还伸手便拿,天九有意相让,任由她取了两个,这才亦步亦趋边走边吃。
两人走出百十步,身后传来几人急促脚步声响。
“仁兄留步!”
天九不去理会,不一会却觉微风袭来,一个转身便已避开,闪到一黄杉大汉魁梧如山的背后。
大汉哈哈一笑,转头道:“仁兄好俊的身法!”
天九手中只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口中慢慢吃了,大汉见了咽了口唾沫。
眼前大汉粗眉大眼、肉鼻厚唇,且尚有一脸的麻坑。又见抱拳的双手之上满是老茧,应是一身横练的功夫,不过在江湖图谱之中并无这一号人物,不由淡淡地问道:“你在叫我?”
第100章 乔山堡
大汉拱手道:“在下乃是江北龙虎鹤拳门下弟子,人称麻脸虎乔山堡。仁兄方才不仅露了一手绝顶的轻功,那轻描淡写便捏碎银两的少林大悲手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我与几位同门见了甚是仰慕,这才冒昧上前打搅、高攀交友,不知仁兄意下如何?”
“少林大悲手?乔兄,你看我满头的乌发,哪里有一丝丝少林寺的影子?”天九指了指自己随意挽起的发髻转头便走。
乔山堡面上一红,随即换为常色:“普天之下能轻易捏碎银两的除了少林大悲手,再就是千回鹰爪手,仁兄,莫不是江南逍遥门的高人?”
天九边走边道:“什么逍遥门?可捏碎银子乃是我自小指力便异于常人,全凭一把子蛮力罢了,并非什么江湖门派中人。咱们还有事,改日再聊。”
乔山堡吃了瘪也不气恼,依旧跟在天九身后。
“仁兄,咱们想要高攀与你结交,也是有桩买卖要您赏光。”
“什么买卖,我做的可不是寻常的买卖。”
乔山堡见事有转机,连忙道:“我看二位自东面风尘而来,是要去西洲国……”
“咦?”话音未落,天九已然一手捏住乔山堡的喉管那处。
乔山堡在几人当中武功最高,且拳脚的功夫罕逢敌手,这才敢上前与天九攀谈。
不过天九这一手来势极快,等他曲臂出拳的当口一只铁手已然死死将他喉咙扼住,不禁冷汗频频。
“乔山堡,你偷听我二人交谈是何用意?谁差你来的?”一路之上颇为小心,却也想不到何时竟如此不小心被人偷听了去,天九这才要大动干戈。
“好汉!我乔山堡并非鸡鸣狗盗之徒,只不过方才你二人进城之时受了守兵的盘查,还险些动起手来。我便猜出你们乃是……在中原生了事端,这是要去西洲国避祸。”
天九暗道如此一讲也算有些道理,点点头收手说道:“就算去西洲国,与你等何干?”
乔山堡打个哈哈:“我等自然不敢管好汉的闲事,只不过出城西去三百里,强人大盗数不胜数,好汉武功虽是绝顶,就怕遇到成群的马贼流兵,到那时弓箭无眼、刀枪无情,恐怕有性命之忧。”
“我不怕死!”
“好汉自然是不怕死,只是苦了身边的小娇娘,若是被那些贼人掳了去,恐怕……”
慕君还冷眼一望,喝道:“再若如此轻浮,当心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乔山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慌忙摆手道:“老乔一时口快,掌嘴掌嘴!”说罢举手轻轻在那张粗皮糙红的面庞轻轻摸了一把。
天九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咱们同行?”
“正是此意!”乔山堡双手“啪”的一声用力一拍,“我们几个同门加上其余江湖好手足有二十七人,且弓箭兵刃充足。若是再加上好汉,那更是无往而不利,自然可平平安安到西洲国。”
天九暗道,此人如此殷勤自然是包藏祸心。不过带着慕君还此去三百里的确有些风险,且若是不随这些人同往,致他们心生歹毒暗地里使个绊子,给那些个强盗流兵通风报信,到时候自然也是难以脱身,倒不如将计就计。
想罢脸上似是极为难为的神情,踌躇了一会才道:“既如此,咱们便一路同行……”
乔山堡笑逐颜开,道:“如此甚好!那咱们明日辰时,便在西门会合,等到了西洲国我老乔自会奉上纹银百两,还请笑纳!”
天九点头应了,领着慕君还向中街深处商铺走去。
“只我一人你便已然难以接纳,竟还要跟那些个粗人为伍,你究竟如何想的?”慕君还手中的大包还剩下一整个,小嘴轻轻咬了一口便觉得已然吃不下了。
天九见她眼眉微皱,问道:“吃不下了?”
“哪里像你,酒囊饭袋,八个下肚就好似没吃过一般。”
“九个!”天九自慕君还手中抢过大包,两口便塞进肚子里又道:“我看你未挨过饿,不知前胸贴着后背是何种滋味!”
慕君还面上绯红,连忙道:“哎呀,那处我已咬过了!”
“无妨,唇白齿红的,还有些胭脂的香气,我不嫌你脏。”
“你当真不懂得礼数!”
慕君还心中不知是气还是恼,只觉此人虽是粗俗却总也厌烦不起来。若是照以往,这种不懂礼节尚且不修边幅的男子早便敬而远之了,如今却不知为何,他身上似乎有某种看不清的面目,自己总想将此人看得清楚一些,好似若是不然,心中便总也过不去一般。
两人走了片刻,天九在一处当铺前站定,竖起的木匾之上阳刻着天顺易宝堂的烫金大字。
门前站着一名身着薄纱轻衣的妖艳女子,错落有致的身姿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见天九盯着牌匾,打个哈欠启口道:“整个西塞城,谁不知天顺易宝堂的名号?这位大爷当真是好眼光!”
天九扫了一眼女子,淡淡地说道:“昨夜夙夜之战好生厉害……”
女子听了满脸涨红,强装镇定回了个万福:“大爷当真好眼力,你若是口袋之中有些白花花的东西,小女子愿奉陪到底。”
天九不去理会,径直进了当铺。
慕君还在后忍不住悄悄问道:“大战?这女子如此纤弱,打得过谁?”
天九歪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幽幽的说道:“她可厉害了,任你强如钢铁,最后也成了绕指柔。”
慕君还懵懵懂懂,点点头喃喃道:“真人不可貌相。”
当铺之中柜台足有两人高,上面端坐着五个无精打采的蓝衣伙计。台下一少年踮脚上前:“大爷可是要当宝?”
天九取出五颗宝珠随手交给伙计:“五颗上等的珠子。”
一个方盒自柜台之中沿着丝线缓缓降下,少年毕恭毕敬接过珠子,放到方盒之中。盒子复又缓缓升了上去。
五个蓝衣伙计眼中这才有些光彩,第一人看过五颗珠子之后脸色微变,与旁边之人耳语。
而后五人俱都看罢,最后一人轻轻嗓门:“纹银一千两!”
第101章 当铺乱斗
“两千两!”天九微微眯眼,满面不屑。
最后看珠之人五六十岁的年纪,半头灰发极为稀疏,紧紧贴在前额。锃光瓦亮的额头之下一脸的皱皮和指头大小的棕斑。见天九年纪轻轻不由撇撇嘴,露出几颗黄牙道:“少侠,这些珠子纹银千两已是天价了!”
“两千二百两!”
“少侠……”
“再若多嘴便将珠子还我,我去别家当宝。”
老头语塞,手中的宝珠就是不肯松手,哎了一声转头将前四人唤到身前埋头窃窃私语,片刻过后眉开眼笑道:“少侠的宝珠的确价值不菲,只不过这来路么……”
“你管我从何而来!”
老头咂咂嘴:“你可知这西塞城中常驻边军,对盗墓之徒从未有过心慈手软,我等若是将此事报与将军,少侠恐怕插翅难逃!”
天九轻身一纵好似大雁腾空,一瞬之间飞到那人近前,劈面便将宝珠夺回,啪的一声顺便给了那老头一个狠狠地耳光,而后又飘飘落地。
众人见了极为惊骇,天九身形快如魅影,任谁也未曾看清。不过宝珠的确回到了他的手中,而那一耳光也切切实实的印在老头面上,四道手指印清晰可见,缓缓变为血红之色。
“来人哇!有人抢宝!”老头捂面一声嘶吼。
只听咔咔咔巨响传来,易宝堂门窗轰然落下儿臂粗的铁栅栏,触地之后地面微微震动,将天九和慕君还困在其中。
东西墙上忽然打开两扇暗门,各自奔出十名手持刀剑的彪悍之人,其中有男有女、有僧有道,因此穿衣打扮五花八门,好似一群乌合之众。
打头的一人为一道装打扮的黝黑男子,留着两撇黑且细长的胡子,歪嘴吹了吹胡须,一双眼皮撑开半边,看一眼天九懒洋洋地问道:“老胡,咱们天顺自我来了之后已然有三年未有人敢生事了,今日早起之时我右眼皮便噔噔直跳,果真应验了。”
“于老七,你废什么话!就是这厮抢了咱们五颗上好的珠子,这可是千年之前的宝贝,千万不能让他跑喽!”挨打的老头恶狠狠地指着天九,却不想一颗早已糟烂的上槽牙掉在嗓子眼里,便好似老鼓皮忽然破了,叫声戛然而止,憋得满面通红。
于老七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天九,又贪婪地看了看慕君还那张娇美如花的脸蛋,朗声道:“吾乃天顺易宝堂总护卫于越泷,敢问阁下是自行交出宝珠,还是要死在此地?”
“这小狗崽子生得俊俏,一刀杀了倒可惜了!”
于老七回头骂道:“郗春心!你这骚蹄子,光天化日便春心大发,面皮不要了?”
一身形婀娜,脸蛋却好似细长歪瓜似的女子走上前来,朝天九眼色谄媚的道:“老娘也是没办法,见了这种上等货色便按耐不住……你可知老娘已旱了半载,好容易有个中意的,务必要留给我!”
“那女子便留给洒家了!”
一瘦骨嶙嶙的秃头和尚,提拎着一柄七丈长黑铁月牙铲走上前来,竖掌又道:“阿弥陀佛!所谓先到先得,诸位……我痴人和尚先行得罪了!”
话音未落身子一弓,雪白的月牙铲上十八个铁环叮叮作响,猝不及防的直插天九咽喉那处。
天九眼睛眨也不眨脖子一歪,竟轻易躲过继而反手握住,使断剑猝然在其杆上敲了一下。
月牙铲发出刺耳铮鸣之声直冲脑际,痴人和尚两只虎口把持不住,不由大吼一声咬牙强行再握。只觉铲柄之上一股巨力抖遍周身,那一颗坑坑洼洼的秃头好似拨浪鼓一般晃动不已,直将两颗门牙磕飞出去,一对虎口也登时裂开,啊哟一声仰面栽倒,瞬息之间便口吐血沫昏死过去。
众人见了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心道此人内力浑厚如斯。痴人和尚横练功夫不弱,那内力亦是源自少林门下的达摩内功,在几人当中也属上乘。如今却在片刻之间被人打成重伤,眼前之敌绝非一人所能应付的。
于越泷心道不可硬取,大喝一声:“咱们并肩子上哇!郗春心你去对付那小娇妹!”
十余人刀剑并起杀将过来,天九冷冷一笑双手一抬:“诸位当心了!”
嗖嗖嗖!
左右各五支袖箭分射而出,于越泷等人距天九本就不足三丈,加上屋内受限根本无从闪躲,十支袖箭悉数射中十人,或射中胸腹,或射中臂膀,哀嚎之声大作,六人倒地、四人倒退回去。
于越泷眼疾手快也只能是举左臂遮挡,袖箭直将他小臂骨射断,不由心中狂怒,龇牙咧嘴反身举剑又上,一黑影却已然扑面而来。
黑影自然是天九,待袖箭射出,且众人俱在惊骇之时欺身杀到。拳如灵蛇点头捣在于越泷下腹令他躬身跪倒,举手之间又夺下他手中暗青色的长剑,顺手挥剑划出一片青光。只听数声惊叫,又有三人大腿深深中剑倒地,一时间血流如注。
其余人等见到此景更是惧怕,三支长刀、两条花枪,外加一根银爪虽是攻将过来,却是九虚一实。
天九心知剩下的更是外强中干,举剑大喝一声:“看剑!”
几人听了撤了兵刃轰然而散,向暗门那处逃去。
“酒囊饭袋!站住!”一灰袍男子站在暗门处将几人喝住,单出一掌将他们震退十余步。
天九见状知道乃是天顺易宝堂的高人出山,缓缓走到慕君还身前冷笑一声:“阁下终于舍得出来了!”
那人紫黑色面堂,双眼不大却极为锐利,见遍地的残兵脸色换了几换,终是平和说道:“阁下出手如此之重,可是我天顺得罪了你,犯了你的天条么!”
天九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只见剑身之上鳞纹层层叠叠,且贴得近了便觉得手臂汗毛直立,不似寻常的宝剑。
手指弹了一下发出悦耳的尖鸣,这才满意的回道:“倒也不是,只是你天顺想要在下的珠子,还想要在下的命罢了。”
那人环顾四周,厉声问道:“于越泷!我只是出门吃个早食,你们便在此大动干戈,究竟所为何事?”
于越泷见长剑在天九之手心急如焚,颤声道:“掌柜的,这厮是要夺咱们的宝珠,我等乃是拼死阻拦!”
第102章 暗箭伤人
那人向上看了看几个鉴宝的,见几人眼神闪烁不定,心知其中定有蹊跷,转而一脸肃杀拱手道:“这位少侠,你武功如此之高,却来我天顺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当真令人齿冷。不过我秦灵君见你为可造之材,也不忍就此毁了你大好的前程……此事便就此作罢,这几颗珠子便当我天顺无偿相送,你们走吧!”
天九何种匪夷所思的场合未曾经见过?况且看情形天顺堂这类勾当干了不少,自掌柜秦灵君口中讲出此话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只不过慕君还听了气炸双肺,张口大骂:“你们天顺当真是恬不知耻!”
天九回头看了看她,笑道:“我这妹子如此柔弱都看不惯阁下言行,看来今日咱们势必要分出个对错、所以然来才好!”
说罢手中剑轻轻一抖,竟幻出千百个青光掠影,对面几人一见之人只觉头晕目眩,双脚如同陷进淤泥一般,身子不由来回摆动。
秦灵君心下一凛,大喝一声:“好!”
众人如同当头棒喝,身子这才堪堪稳住。不过方才片刻之间已毫无招架之力,若是天九趁机发难,早已横尸当场,想罢不由得脸色煞白,喉咙之中干渴难耐,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秦灵君,你的狮子吼极为正宗,且功力不弱,看来你也是少林之中还俗的和尚,自然也知道能饶之处且饶人的道理。
今日之事无论对错我俱不去计较,可珠子乃是我的,此事岂能是你等信口雌黄所能更改的?你天顺店大欺客倒也没什么,只不过珠子也要,在下的命也要,那可就有些过于张狂,此时爷爷心气颇为不顺,不教训教训尔等哪里像话?”
说罢脚下无声却已移出两丈,秦灵君眼前青光一闪,身子慌忙间倒纵而去,一缕黑发却已然被天九一剑削落。大惊之后大喝一声:“好大的胆子!”
双脚触到二层铁栅栏猛然一弹,身子便如离箭之弦反射而出,手中一柄赤黑色铁尺化作一条黑蛟直逼而来。
天九双眼如星,身子动也不动,手中剑蓄而不发,只待铁尺不足三尺之时看似随意一剑刺出,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将眼前黑色铁幕一举刺破。
秦灵君身子一颤,手中三尺七寸的铁尺不住震动,胸中气血翻腾不已,随即借力翻身倒纵而起。后脑那处却传来极寒之气,暗叫一声:糟了!长剑如影而行,眼见便要贯脑而出。
破空之声自二楼猝然传出,一团乌影激射而来。天九弩箭尚未装填难以抵挡,只好勉强收剑,绳镖拉起身下木椅遮挡,身子则如灵猴一般翻滚落地。
噼啪之声立时响起,木椅几乎碎成木片,木片之上钉满了金光闪闪的燕形镖,天九则毫发无伤的站在那处向二楼看去。
二层扶手之上,直挺挺站着一个左手持纸扇的白衣公子,右手至小臂弯处则裹着着银丝织成的手套,发出点点亮光。
“阁下在天顺地界已出足了风头,便不要再咄咄逼人了!”白衣公子鹰鼻深目,一张蜡黄面容之上罩着阴沉之气,讲话之时嘴唇微动,好似不愿多费一丝气力一般。
天九见了略一思量,此人打扮、暗器及讲话的口气,与之前江湖图谱之中提到的天病公子极为相似,脱口说道:“天病公子?你与天顺是何干系?”
天病公子略微一怔,回道:“今日我来此作客,未曾想让你饶了雅兴!”
“那便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俯身捡起木片猛然一甩,将燕形镖抛射而回,比方才天病公子所发还要快上几分。
天病公子露出不屑之意,随意出右手去接。霎时间,银丝手套之上火花四溅,竟硬生生接住了五枚。只不过在这五枚当中,有四枚射破了银丝深深钉进肉掌之中,还有一枚直接穿掌而过。暗道此举太过托大,若不然也可轻身闪过,不至于如此狼狈。一时间手掌麻木,悄然勒住手臂血脉,滴滴血珠还是慢慢渗出。
天九见他面色骤然发白,心知他手掌已然受了伤,俯身将余下的金镖取下收入囊中。
“不知天顺堂还有哪位贵客要与在下过手?”
天病公子咬牙道:“阁下好强的内力!可否留下尊姓大名?”
“诸位在我面前均过不了五招……知晓名讳又能怎样?”
秦灵君一头乌发披散在胸,神情极为沮丧。方才那一剑虽是未伤到后脑,却还是将他发髻削掉。
闻听此言与天病公子一般俱都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好道:“少侠武功卓绝,咱们的确是不敌。这珠子……也应是起了误会,乃是少侠之物。既如此,我代天顺易宝堂给少侠赔罪,开门!”
地面微微颤动,咔咔咔声响又起,铁栅栏缓缓提升,天九举举手中剑道:“此剑借我用上些时日,待我自西洲国归来再还。”与慕君还头也不回走出易宝堂。于越泷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不住跺脚叹气。
“我只知你武功高强,却不知你竟如此厉害。那天病公子早就名声在外,他的燕子金镖例不虚发,手下败将不计其数,就连唐门都忌惮他三分。今日在你手下却如孩童一般,简直不堪一击。”慕君还面色涨红,还未从方才凶险之境中缓过神来。
“你也不必大惊小怪,武功再高也有死的那天。倘若我连这些个江湖庸手都敌不过,那我早在十五岁之时就死透了。”
“那你今日多大的年岁?”
天九奇怪的看着慕君还,除了青麻她是第二个问他多大的女子,顿了顿才道:“你问这个作甚?”
“我喊你大哥多时,咱们却从未论过年纪,若是你比我小,我岂不是吃亏了?”
“你大约桃李年华,我较你大上几岁,喊我大哥委屈不了。你若觉得委屈,之后不喊也便是了。”
慕君还听他的口气极为冷淡,就连头也未曾回过,心中竟真有了委屈之意,努努嘴道:“那便不喊了,你这呆子!”
第103章 貂裘加身
天九不语,径直进了那间店铺。店铺里只有一男一女,男子身着合体修长蓝衣,瘦高无须,面容极为斯文。
见有客进店,不慌不忙起身道:“客官风尘仆仆、一路辛劳,唐逸在此有礼了!”
天九见他谈吐极为酸腐,也只是点点头:“唐掌柜的,我两人西行,挑两件最好的煦暖皮裘来看。”
一旁女子虽不甚高,身姿却是极为曼妙,一身红色短衣长裙极为紧绷,更显得前胸浑圆、细腰如蛇。
一听之下连忙放下手中刺绣,起身奶声道:“大爷好眼力,这西塞城中数我家皮裘最优,且价格公道实惠。”随手取了一件黝黑的修长皮裘:“我看大爷身姿挺拔、器宇不凡,这件皮裘乃是汇集了上百只幼小熊罴皮毛所织,穿在你身定然是丰神秀逸、玉树临风。”
天九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这皮裘墨色染得过了,换一件。”
那女子白皙的面皮上微微一僵,樱桃小口努了努复又笑道:“大爷说笑,咱们的皮裘俱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天九不去理她,环视四下指了指两件亮棕色的皮裘:“这两件便可。”
女子与唐逸对望一眼,心道此人眼光倒是毒的很。这两件俱都是极好的貂裘,且是请了五百里内最好的裁缝何仙剪,各自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制成的。
两人原本打算一人一件,后来还是觉得太过贵重,这才摆在店内想着高价卖了,只不过卖过数次都是因心中不舍都未曾卖出。
如今天九一指之下两人不免有些慌乱,不约而同面露笑意,转身走到一处窃窃私语。
“老唐,这两件貂裘半千尚且不卖,你看咱们卖他多少才舍得?”
唐逸面露为难之色:“我看还是留着你穿,娘子难得遇到稀罕之物。”
女子面如春风,悄悄拧了唐逸大腿一把:“老娘就是被你这油嘴滑舌从西洲国骗到此处的。我要是舍得穿早便穿了,还需等到此时?”
唐逸轻轻一笑:“既是如此……咱们三千两银子卖给他,如何?”
女子闭目仔细盘算:“料子三百两,何仙剪那处花了三百五十两,算起来赚……两千三百五十两……”想罢不禁笑逐颜开,低声道:“我看此人不似凡夫俗子,倒像是在中原犯了大案的侠盗,手中自然有些红白之物……”
“三千两银子算什么,给你们便是!”天九有些不耐。
唐逸吃了一惊,暗道两人交谈几不可闻,他是如何听到的?
正在诧异之时,却听他又说道:“我不必听,我只看你二人面腮之动便知晓你两人说些什么。我身上银子不足三千两,金子倒是有些,十个金叶按如今之价不止三千两银子,你们看如何?”
天九掏出十个金光闪闪的叶子,每个巴掌大小,上面还有叶脉纹路,且比一枚贯钱还要厚些,总算起来足有四百两,且不算这些金子还是千年前的古物。
唐逸与女子双眼放光,同刻咽了口唾沫:“大爷当真富贵至极,这买卖咱们成了!”
天九将那件女子貂裘递给慕君还幽幽的说道:“这一件貂裘,之前我九死一生才能得一件……”慕君还哼了一声强忍笑意穿在身上。
天九只见慕君还俏脸被棕色皮裘衬托的白皙放光,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好似星辰明灭,红艳欲滴的香唇轻轻启口道:“多谢大哥慷慨……”
天九听了不自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缩缩脖子回道:“算你……算你懂事。”说罢随手披上那件皮裘,真好似那女子所讲,霎时间有了玉树临风般的气韵。
那女子喃喃道:“好一对璧人……”等两人出了店,又道:“只可惜在西塞城如此招摇,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唐逸数着金叶笑了笑:“在西塞城中,这种事又不是见了三两件,若不然城北的乱葬岗哪里来的?咱们莫要多事,倘若两人当真死了,看在金叶的面子上出几两银子买两具棺材葬了,也算是情至意尽了。”
两人身着貂裘之后,大街之上满是凝望回望之人。路过那些个青楼之时,楼上的女子指着天九一阵赞叹,待两人走过又指着慕君还尖声叫骂:“这骚狐狸好手段!床上的功夫定然比咱们强得多了!”
慕君还隐隐听到耳根泛红,恨不能将身上的貂裘脱下来烧了。
天九见她脸色冷峻,笑了笑道:“女人嫉妒女人,通常是你比她吃得好、穿得好、用得好,最最主要还是夫君比她的好。她们骂你那便是她们觉得你过得太好罢了。”
“你又拿我和那些个青楼女子相比!”
“非也,那些个寻常家女子见了也是一样。只是她们嘴上守得牢固,那些个脏言脏语骂不出口,也只好攒在某处,等到自家郎君惹到了她,便成篇大论的骂将出来。”
慕君还听了噗嗤一笑:“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对家长里短如此通透。如此一来,你哪里还敢去寻娘子成亲?”
天九撇撇嘴:“我家娘子自然是贤良淑德,虽……”
慕君还见他不再讲下去,故意问道:“怎么,你家娘子跟人跑了?”
天九听了血气上涌,随即摇摇头道:“或许如此,又或许不是,谁知道呢,或许此生便难以相见了,又何必计较?”
“你不计较,为何还要讲这大通话来宽慰自己?她是谁?”
天九停下脚步,露出从未有过的苍白面色,从怀中摸出铜铃放在心口,直直盯着慕君还的脸,直将她瞪着双脚冰凉。
“你做什么?我看你的面色……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我只杀人,从不吃人……不过我见过人吃人,尤其似你这种貌美如花的女子,放在硕大的蒸笼屉里蒸上七八个时辰,出笼之时白白胖胖,肉质最是鲜嫩,一口下去幽香四溢,口舌生津……”
慕君还听了任是貂裘加身,还是冷汗直冒,颤声道:“你定然吃过!吃过!”说罢转身要逃。
天九一手将其拉回,面色骤然变得和颜悦色。
“你当真傻的可以,我只是吓你罢了。”
第104章 流连酒坊
慕君还惊魂未定,轻轻喘息道:“你可知你方才的面目,双眼之中好似藏着一只饿狼或是猛虎择人而噬,任谁见了也要逃的。”
天九微微一笑,却又好似春风拂面,慕君还心中恐惧之情立时消散了。
“人在江湖,谁没有几个面具罩面呢?似你这般,只一张面皮闯荡江湖,早先被算计的便是你,死得也自然早一些。我奉劝你,自西洲国归来之后便寻个僻静之地藏匿,等你攒足了三千两,或是学会了杀人技,再抛头露面不迟。”
慕君还听了心中一冷,暗道三千两虽是不多,他的意思分明是归来之后要与自己再无瓜葛,不过为何还要救我性命?叔父慕春雷父子武功高强,并已将我列为与人合谋弑母,再行私奔的浪荡之女,此生想要翻身怕是极难了。
日至当头,抬目望去却显出羸弱的淡白之色,照在身上也全然不觉得暖舒。
“你别看此时阳光普照,再过一个半时辰,这里的日头便要坠地了。那时城中漆黑一片、北风渐起,没个好去处可是很难熬的。”
慕君还愁绪万千,随口的应了一声:“随你……”
天九见她心不在焉随手指着一家酒肆说道:“咱们今晚便在那处打尖,顺道吃些酒菜,明日再与乔山堡一路西行。”
慕君还回过神来,蹙眉问道:“咱们当真要和乔山堡同行?我看他们面目凶恶,不是善类。”
“你以为我是省油的灯?若是惹到了我,唯有他们自求多福。”
“你当真……未曾吃过人?”慕君还脸上又显出狐疑的神色。
“我这个人向来不愿意说谎话。我只知道无论是谁,一旦吃了人肉,此生便成了魔,再也无法回头了。”
慕君还见他言之凿凿稍稍松了口气,一同进了那间挂着流连酒坊旗子的酒肆。
酒肆之中酒气熏天、白气缭绕,汉人胡人混杂一处叫叫嚷嚷、推杯换盏。酒桌之上大多用瓷盆盛着热气腾腾的大块红肉,人人吃得嘴角流油,还有人胡乱擦在羊皮衣衫的袖口之上,全然不顾斯文。
张口大嚼之时瞥见门口进来两个貂裘耀目的玉人挡住了光亮,纷纷扭头看来。几个脸色糟红的醉鬼呵呵笑起来,血红的眼中满是淫邪的贼光。
“二位贵客,此处吵闹得很,不如随我去后院雅间清净。”满头大汗的小二见了这两件衣裳便知是大富之人驾临,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想要自纷乱的饭桌之中走来也费了不少气力。
天九倒是不怕这些乌烟瘴气的酒徒,不过慕君还眼神闪躲,显是窘迫极了,便随着微驼的小二,穿过横七竖八的木凳和人腿到了后院,两人的双耳霎时间清净多了。
迎面入眼的是一座五丈高、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白色假山之群,中间一人高的山洞之上红漆雕刻着极为洒脱写意的“忘忧”二字。
慕君还微微一笑:“市井的繁闹之后立时变为忘忧?这酒肆当真有趣。”
小二听了回头笑道:“我家主子只是个附庸风雅的财主罢了,此处原本是西塞城上任州府金屋藏骄的私宅,只因……”
回头环望四下之后才低声道:“只因他以边防守军军饷之由,大肆收缴当地乡绅的赋税得罪了大人物,两年前被人……”用手在脖子上一抹:“嘶……!一家十几口血被放得一干二净!”
慕君还听了悚然一惊:“便在此处?”
小二呲牙一笑,居然露出一口如贝的白牙:“自然不是,是在州府之上。这处宅子乃是州府私藏的女子为避祸低价卖给我家主子的。”
天九心道,西塞城果然纷乱如斯,不由问道:“地方官员被人灭门,如此大案朝廷岂能轻视?如今案子应是破了吧。”
“破?强龙如何压的过地头蛇?那大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最终将杀人之罪安在西洲国私逃的流兵所为便罢了,不了了之,不了了之哇……”
小二摇头晃脑,将两人引到山洞之内。殊不知这山洞之内烛光幽幽、迂回千折,竟足足有一百余丈长。
天九点了酒菜,又扔给小二半块银子要了两间上房,这才放心大胆了喝起酒来。
慕君还坐定之后不久便思念起母亲,不由得心下凄然、默然流泪,对饭菜也只是浅尝即止,不一刻独自去了客房休息。
天九则一口气喝尽了一坛五斤的十八仙,又喝了三斤西域而来的葡萄酒,再想要酒时,那伙计说啥也不敢再上了,这才作罢。
此刻天已大黑,屋外北风骤起,直将一旁窗户吹得哐哐作响。
天九坐在那处,满头的乌发胡乱飘动,喃喃道:“看此景象,今夜定然不能安睡。罢了,既来之而安之,随他去吧!”说罢伏案便睡。
这一觉当真酣畅淋漓,就连一个梦也未曾有过。两更天之时,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之声,天九此时悠悠转醒,自语道:“想不到如此之快。”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将身后的小窗打开之后,站在屋前静静等候。
过了盏茶的工夫,前门隐约传来叫门之音,而后耳听窸窸窣窣的脚步之声,直至有人自山洞之中走出。见天九在烛火通明的屋前笔直的立着,不由吃了一惊,喝道:“你……姓马的,还我妹妹!”
天九一见之下,来人赫然是御剑山庄的三公子厉斩荒,待他走得近些,才瞧见他他青丝散乱、口唇干裂,一脸的尘土,毫无那日高贵做派。
“你家妹子?那日将她吊在距虎墩山西三十里,官道之上的一棵古槐树之上,你等若是寻不到那便是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厉斩荒勃然大怒,骂道:“你放屁!分明你将若恬掳走了!还不赶紧交出来?”
天九打个酒嗝才道:“你既是知道我在此处,定然也知晓我身边有几人同行,何必多此一举?”
“你……你将她杀了?”厉斩荒声颤不已,眼中泛出泪花。
“杀她何用?岂不可惜?”
“你……你……我杀了你!
第105章 红羽飞箭
厉斩荒挥剑要上,身旁面目冷峻的青年男子伸手一拦,一双鹰眼阴鸷的盯着天九:“表弟莫慌!”而后负手道:“敢问阁下为何言而无信?岂不知江湖之中,欺凌女子乃是最为不齿之事!”
“御剑山庄的女子岂是寻常女子?大多江湖男子定然也不是她的敌手,何来欺凌一讲?况且那时三公子挟持女子在先,我只能算是东施效颦罢了!”
那人听了一时语塞,只好打个哈哈道:“吾乃百奇老祖座下弟子韩闻广,与三公子和若恬乃是姑表之亲,因此才向阁下要人。还望你看在御剑山庄和世外五老的面子上,将小妹的下落如实相告,我等感激不尽。”
天九心道,世外五老说是隐居世外,但江湖中的名流弟子却仍是横行霸道。这个韩闻广如此讲法无非是用御剑山庄及五老压制,只可惜我只是江湖之中的孤魂野鬼,简直毫无作用。
“韩公子,三公子,我只是江湖中的小喽喽,听到御剑山庄和世外五老的名号吓都吓个半死,哪里来的胆子敢私藏厉庄主的爱女?那日将她掳走也只是自保罢了,临走之时也的确将她吊在古槐之上,那时她完好无损,此后之事在下当真一概不知!”
厉斩荒双眼血红,嘶声道:“表哥,我看这厮不见棺材不落泪,莫要再耽搁了!”
韩闻广也渐无耐性,点点头道:“你连夜奔波身子疲乏,此战便由表哥出手,待我不敌你再助战不迟!”
厉斩荒虽是不愿,但之前见过天九身手,的确不敢有一丝怠慢。且韩闻广在江湖之中闯荡多年,单单在西塞城这种是非之地已七年之久,且是风生水起,他若出手自然稳妥,想罢道:“那就有劳表哥,斩荒为你掠阵!”
天九无可奈何,取出于越泷的佩剑指地,静待韩闻广发难。
韩闻广一见之下恍然道:“白日里在天顺闹得天翻地覆,将我家师弟手掌险些废了的果然是你!”
“那厮不自量力,怪不得别人,难不成你的功力比他强上百倍千倍?”
韩闻广听了眼神一凛,喝道:“手底下见真章!着!”
一蓬牛毛银针化为一团飞雾激射而来,不过韩闻广身形好似并未动过。
天九疑心大起,惊呼一声:“雾雨莲花?”
身子陡然急转,挥手连劈三剑。
众人只觉银针之前无形气浪汹涌,数百根银针在半空抖了三抖终是落在天九身前。
韩闻广虽是愕然,手下却并不停滞,手臂垂下自下而上猛然发动,十支红翎飞箭破风而出。
再看天九却一瞬无了踪影,十支飞箭呼的一声射进屋内。众人眼前忽然一黑,那屋内烛火却同刻灭了,好似被飞箭射灭了一般。
厉斩荒看得清楚,天九身形极快,仰面翻飞入了屋子,而后屋内烛火立时灭了,连忙持剑冲了进去。
借着暗淡月色微微看清屋内情形,也只见了满桌的冷菜,早已没了人影。
韩闻广紧跟而进,指着后窗道:“自后窗逃了,快追!”
两人急忙飞出后窗,只听北面远处原来啪叽声响,不约而同发腿狂奔,直追出去三里多地一条宽河之前。
此河宽约四五十丈,想要飞跃绝无可能,周边又无船桥,已然完全失了踪迹。
韩闻广哎呀一声:“咱们着了他的道了!快回酒肆!”
一间房内浓墨如黑,只闻一人轻轻喘息之声。
屋外忽然传来嘈杂脚步,一人道:“表哥,咱们果然上当了,那厮声东击西,已然逃得远了!”
一人道:“他滑如泥鳅,武功尚且高深莫测,不是表哥讲丧气话,咱们两人联手也未必是他的敌手……唉,想不到我韩闻广游历江湖多年未遇敌手,却栽在这个无名之辈手中。”
“我看,他此番到西塞城必然是要到西洲国避祸,咱们也只好连夜出城,若是他到了西洲国便更难以对付了!”
“斩荒,此事……理应向姑父大人禀告,若是小妹当真……出了事,咱们如何交代?”
“万万不可,此事因我而起,自然由我救回小妹,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烦劳表哥将我尸首带回御剑山庄!”
“这是什么话!如今也只好赶紧出城去追,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且放下心来!”
片刻过后,耳听众人离去,后又听有人窃窃私语:“这些是什么人?”
“嘘……难不成你不认识西塞城杀人无形的冷箭公子?莫要多管闲事了……”
“厉斩荒冤枉你,为何不当面讲明此事,反而要逃?”
“有时嘴巴可当利剑伤人,但有时却如一股气而已,空无一用。”
“那厉若恬究竟去了哪里,若是被人害了,那咱们岂不是造了孽?”
“江湖之上谁敢轻易动御剑山庄厉野芒的独女?除非他不想活了,乃至全家十族都不想活了。”
“我看你便是此种人,不仅将她掳走,还将她吊在树上。说来也怪,这丫头好似看上了你,非要送你一柄神剑,还要求你去御剑山庄,也不知你哪里好了。”
“人好大多下场凄惨,人坏反倒活得逍遥自在,我为何要好?”
天九自怀中掏出红色物事,慕君还依稀看到:“是何物?”
“韩闻广所放的飞箭劲势、弦声,与霹雳万花弩极为相似……百奇老祖座下弟子?天病公子?怪得很。”
“有何怪异?你岂不也用袖箭,且一放便是十支。”
“正因如此,我才收了韩闻广十支飞箭。不过他的飞箭考究的多了,箭尾的红羽乃是锦鸡身上最亮的一根,射将出来煞是好看,且也比我的快,正好此次西行用得上。”
慕君还顿了顿,好似在笑:“也怪不得你逃得飞快,原来是为了心爱之物。也幸好我未脱衣衫,若不然你冒然闯进来拉我到此屋……”
“脱了又有何好看?”
“你……好看不好看的,那也不是你想看就看的!”
天九默而不语,慕君还忍不住又问:“你为何不讲话?”
“烈酒上头,我有些醉了,小寐片刻,明日一早咱们换个装束再去寻乔山堡。”
第106章 落龙岭
翌日清早,白霜满地。
城外的天色灰蒙雾罩,看不清西方之路。
远处荒凉山坡之上冰晶散落,好似碎玉藏于杂草之中,闪着点点星光。
乔山堡站在车队之前低头磨着一柄九环雁翎刀,刀身寒光闪闪,身后的马儿见了,昂头唏唏律律不住倒退。
“大师兄,你看那厮会不会来?”
“嘿嘿,那厮托大得很,在他眼中咱们俱是阿猫阿狗,心中未有一丝惧意,定然会坦然前来。”
“那小娘子当真……”
“这些都是宝贝,你若碰了便不值钱了,忍着吧!等到了西洲大凉城……”乔山堡露出淫邪笑意:“你一夜七八个我也不管!”众人听了哄然大笑。
不一刻,暗灰色的城郭之下,两个西域打扮的黑衣人纵马而来,头上裹着长长的黑色纱布看不清样貌,只是一人胯下的白马极为显眼。
“来了!”乔山堡收了雁翎刀,站在那处与其余人对望一眼。
天九与慕君还只露出两只眼睛,前面车队首尾足有二十余丈长,且中间夹杂着三辆一丈多长的黑木马车,车厢之上的门窗森然紧闭,分别由两匹高头阔马拉着,好似车内装着重物。
乔山堡看到天九盯着三辆马车看了良久,等他到了近前笑道:“这车子里都是自己婆娘,省得路上枯燥。不过这一路盗贼众多,不便下车露面。”
天九点点头:“若是人马齐整,咱们便上路吧。”
乔山堡回身击掌:“上路!”
马鞭之声此起彼落,车队浩浩荡荡向西行去。
起始一路之上也算平安,日上三竿之时,山后零星马贼只是微微露头,见人马彪悍远远见了逃得飞快,并未受到袭扰。
晌午时分,车队已是行了五十里地,之前满目的荒草渐渐稀疏,已有了风起黄沙卷地之景。
领头的两人回身望了望,在一处平坦山坡处不约而同地停下,想是乔山堡等人西域之路走得多了,每每定在此处歇息。
天九与慕君还一直走在车队第三辆马车之后,见乔山堡已然下马,低声道:“他们的东西咱们不碰,去东面背风之处歇脚。”
两人去了那处刚刚坐定,一瘦矮的少年扶着刀柄走近看了慕君还一眼,问道:“二位要吃酒么?”
天九冷冷道:“不必了,我二人自备了。”
那少年转身嗤了一声,向乔山堡摇了摇手。
“这娃娃年纪不大,房事倒是行了不少!”
慕君还啐了一口:“简直满口胡言,他才多大的年岁?”
天九见喝了一口烧酒,小手指指着那少年的背影道:“方才你未见他双眼青黑?口舌之中满是白腻,一身的腥臊之气,且一双细腿走起来也是颤颤巍巍,阳气都快散尽了,莫不是纵欲过度,那便是离死不远了。”
“呸呸呸!你忘了我还是黄花大……居然有脸与我讲这种事,简直是不要面皮!”
“男女之事乃是阴阳之道、天地之合,为何不能讲?况且我对你讲的意思并非有意轻浮,而是告诉你,乔山堡等人此行或许就是为了女人。”
“那些女人不都是自己的娘子?”
“你见哪家行商之人带着自家娘子抛头露面的?且一路之上车内并无一丝动静,只是偶尔传出呻吟之声,那些女子定然是被下了迷药。”
慕君还摘下黑巾上下打量天九,许久才喃喃道:“你莫不是有三只眼?可将木板看得透了。”
“你讲的对极了,我这第三只眼不仅可看穿木板,寻常的衣衫也不在话下。我看你今日所穿亵衣乃是淡黄色,对不对?”
慕君还恍然大惊,她的亵衣正是淡黄色,连忙捂住胸口喝道:“你……你再看,我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天九笑嘻嘻地盯着她:“有什么好看?平平无奇罢了。”
慕君还生了闷气不去理他。
头顶一阵西风乍起,南面山脊之后猛然窜出几十匹烈马,马上之人手持长枪长刀等物,头上扎着红头巾,气势汹汹的冲下山来。
乔山堡并不惊慌,率人纷纷上马亮出兵刃,纵马迎了上去。
“落龙岭乃是我万红铁骑军的领地,你等为何在此逗留?”打头的好似一员将领,暗黑色的鳞甲披身,单手拎着一柄丈八银尖枪,一脸的杀气。
乔山堡拱手朗声道:“我等是西去大凉城行商的中原汉人,无心之下搅扰了军爷,还请行个方便。”随手扔出一包银子。
红巾军头领接住掂了掂,足有二百多两,交给身旁之人道:“车里装的何物?”
乔山堡左手背到身后比了个手势,道:“乃是中原的药材,是要送往皇宫药房。”其余人悄悄取了弓箭在手。
“打开我看!”那人举起大枪指了指又道:“老子近些日子气虚不足,正好吃些补上一补。”
“这恐怕不合规矩……”
“谁他娘定的规矩?老子之前还是太子的侍卫呢,还不照样反了?西洲国皇帝老子尚且无可奈何,到了此地你还要给老子讲规矩!再要不开,将你等全数杀了!”
乔山堡哈哈一笑,唰的一声抽出雁翎刀,将刀柄的红菱绑在手中:“军爷请看,我等虽是商人,手底下却也有些真功夫,倘若当真动起手来,谁死谁活并未可知!”
红巾军听了喝骂不断,头领一举手众人瞬时静下来。
“你口气如此之大,或许有些真本事。既如此,咱们单打独斗,若是我赢了,这三车药材便归我,若是你赢了,放你等过去,如何?”
天九冷冷道:“这些红巾军应是不久之前有场恶战,大多都带着伤,那头领唯恐不敌,这才要单打独斗。”
慕君还听了定睛一瞧,这才看出那些兵士甲胄之上果然有斑斑血迹,还有些躲在最后,手中并无兵器,好似毫无气力一般。
乔山堡哼了一声:“军爷,莫不是近些日子灭了之前的飞龙军?若不然今日前来劫路的便是他们了。我看各位军爷浴血奋战、伤势未愈,再若逞强岂不是要折戟沉沙?”
头领仰面长叹一声:“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前日老子的确与飞龙军厮杀一整晚,砍了百十来个,就连匪首关云堂亦被老子劈成两半,若不是弟兄们伤重,何苦要为难你等?”
第107章 万哭关
“此事好办,我等随身带着些金疮药等物,可赠予将军。车内的药材大多是些补药,对刀剑外伤并无大用。待我等自西洲国归来,再多送些疗伤之药给军爷,您看如何?”
头领听了暗道此人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如此说法既留给我些面子,又为日后之事打好底子,便好似我放过商队乃是顺理成章。
不过现今情形我等虽是战意满满,怎奈伤兵太多,再若硬拼即便是胜了也只剩苟延残喘,也只好按他的意思留条后路。说不得今后便如飞龙军那般,在落龙岭处收些过路银两,过不了数年,兴许反攻西洲国也未曾可知!
想罢仰面一笑:“好!为了那些伤重的兄弟,也唯有如此!”
乔山堡微微一笑,向后做了个手势,有五人下马提了十几个药箱送到对面红巾军处。
头领得了药箱,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复又回头道:“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了!”说罢率众奔回山去。
“乔山堡果然是西域之路上的地头蛇,如此情形不战而退人之兵,着实高明。”
慕君还低声道:“人不可貌相,他生得其貌不扬,方才这番言行倒颇有英雄气概。”
“英雄?但凡是雄,手下自然免不了沾血,只要沾血,便与江湖中人无异。”
“我看,依你的武功,在江湖之中成就一番霸业不是难事。”
天九撇撇嘴:“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招风妻恐美,这其中的道理你不明白?”
慕君还摇摇头:“你这人当真通透,便好似活了几百岁。”
“人活一世就够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为人了。”天九灌了一大口酒缓缓起身,那少年见了远远的招了招手,示意快些上马,商队复又启程。
走了一个时辰,商队路过一处高耸山坳,崖壁之上刻着一人高的大字,写着:飞龙将军大败西洲国相于此。
慕君还看了问道:“难不成飞龙将军李仲元大破西洲十万铁骑便是在此处?”
在山坳中劲风阵阵,好似万人哭嚎。
站在那处往下看去则是一望无际的荒草平原,其中零星点缀着无数水泊、湿泥之地。
乔山堡听了慕君还之语,驻马等她走近,用手一指山坳之下道:“过了这万哭关,其下便是西洲国的地界。想当年西洲国十万铁骑进犯中原,将此关唤作镇龙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只可惜遇到中原战神李仲元,据传他可呼风唤雨,招来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将西洲铁骑困在落龙岭进退不得。
而后趁夜三面突袭,将铁骑一举冲散肆意砍杀,红阳东升之时将西洲国相骨温德等近万人围在这万哭关。
骨温德为求兵将活命孤人求降,谁知李仲元为斩草除根,当着骨温德的面,将一万兵士悉数砍了头。
最后将骨温德一人留于此处,他只觉愧对兵士,嚎哭两日两夜,直将双眼哭瞎。为不忘战败之耻,命人在山壁之上刻上飞龙将军大败西洲国相于此,之后刎颈而亡。
自此,每每路径此地之人时常听到万人哭泣之声,凄惨之极,此地也改名为万哭关。”
慕君还听了脊背发冷,方才风声果真便好似众人呜咽,不由黯然道:“如此看来,西洲国铁骑被屠倒令人唏嘘。只可惜吾乃中原人士,飞龙将军此举虽是心狠手辣,但也使两国之间止战十余年,其功及后世,乃是大义之举。”
乔山堡脸露讥诮之色,冷冷道:“只可惜李仲元自以为功高盖主、拥兵自重,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也不知是皇帝昏庸,亦或是他杀孽太重反遭天谴!”
“难不成你是西洲人士?”慕君还自小便听人讲起飞龙将军乃是国之功臣,今日听人讥讽自然心中不忿,不由大声质问。
“自然不是……不过当今我朝之内奸臣当道,屠戮忠良,前些日子张庭芳张大人也含冤入狱,如此朝国……不提也罢!”乔山堡不再言语纵马而走。
天九淡淡地道:“此人忽白忽黑、阴晴不定,原来也是根墙头之草!你听他所讲,既忧国忧民,又与敌国亲近,如此人物,既成大事,也犯大恶!”
慕君还余怒未消,恨恨道:“我看,若是两国再交战,他定然甘当首个叛贼!倒不如你现在便杀了他!”
天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我还当你说笑,原来你讲真的。这世上如他这般的人物何止万千,我如何杀得过来?况且国之大事,我区区一介匹夫又能如何?现今我生死尚且难料,国运之事便由他奔腾而去吧。”
说罢突地想起刺杀西洲国太子之事,想来那红巾军便是原本太子骨力达部下,太子死后怕被株连,便逃出西洲国落草为寇。
“你讲得也不无道理,不过以你的武功,这世上还有几个能杀你?”
天九竖起指头数了数:“我数算数算……论武功,不出二十人。不过论杀人伎俩,或许成百上千也不止。那就得看我何时大意失荆州了。”
不知觉间已是日暮西山,商队已然进了茫茫荒原之中,周边草深如树、虫鸣阵阵。
乔山堡朗声道:“前路那个水泡子草浅一些,不然那些个草原狼自深草中窜出来不好应对。今夜便在那处歇息,也叫夫人们下车透透气。”
又走了五里地,前路果然有一片平阔清澈的水泊。
天际晚霞一片赤红,映照在水面之上粼粼而动,好似血旗飘扬。
水下时不时冒出些水泡,天九见了自语道:“今夜有鱼可吃,好得很。”
慕君还想起之前也曾吃过他烤制的肥鱼,竟自发起饿来。
车队在临水边安营,那三辆马车却钻到一处草丛之中隐匿。
天九站在水边凝望良久,那矮瘦少年缓缓走来。
“水、酒我多得很,你不必操持了。”
那少年尚在五十步开外,听天九如此说法不由吃了一惊,道:“好尖的耳朵,比我养的狗可厉害多了。”
第108章 夜叉巡游
天九不以为意,随手摘了一根芦苇黄叶,头也不回地向后掷出。
暮色沉沉,加之那根枯黄长叶快如流星一般,待少年发觉之时已然轻易插进他糟乱的发丝
少年瞠目结舌,还以为天九发了一枚铁刺,恍然拔出一瞧,居然是一根枯黄的长叶,不由口舌干渴,喉头颤动,不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你家的狗会咬你吗?”
“不……不会……”
“那我的确比它厉害多了,我不仅会咬人,而且会吃人,尤其是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
少年听了腿脚打颤,颤声道:“大侠……得罪了!”说罢转身逃得远了。
慕君还不禁拍手叫好:“你居然可摘叶伤人?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
天九轻轻一笑,慢慢摊开左手,只见手心之中居然有一只黄叶编成的蝴蝶。
蝴蝶栩栩如生,两只翅膀乃是极薄的金黄色叶片,好似随刻便要振翅而飞一般。
慕君还见了心中欢喜,怯生生问道:“给我编的?”
天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为何要给你?”说罢左手一扬,直将蝴蝶甩出去十几丈,飘飘落在水心之中。
“你……!”慕君还目中含泪,扭头不去理他。
“喏!脑子不灵光,眼神也差的可以!方才我抛出去的是余下的黄叶。”
慕君还回身一瞧,那只蝴蝶果真还在他手中,不由分说便抢了过去。
“我原本只是闲来无事消遣消遣,不过见你喜欢便送个顺水人情好了。”
“谁稀罕!”慕君还将蝴蝶捧在手中,凑到眼前仔细观瞧,越瞧越觉得喜欢,而后小心翼翼收在怀中。
抬头正想要和天九说句好话,却见他取出绳镖,正凝神静气的看向水面,知晓他要捉鱼,只好又将话咽了回去。
不一刻,天九眼眉微微一动,随即将绳镖甩出,镖头如电噗的一声窜入水下。
只见浊浪翻滚,一条三尺多长的黑纹长鱼跃出水面,将整个水泊搅得波纹连连。
天九手中绳子看似轻轻一顿,那条大鱼好似长了翅膀,高高飞出水面,啪叽一声摔落在草丛之中仍是不住跳跃。
天九上前翻起手掌在其头上轻轻一敲,那大鱼尾巴猛然一拍,便再也不动了。
“这是何鱼,生的如此凶恶?”
“此鱼唤作狗鱼,性子烈得很,不过肉质还算鲜美。”说罢取出断剑将其剖腹放血。
慕君还则在近处寻了些枯柴,在地上挖了一处小坑。
天九见了幽幽的说道:“看来你脑子还算灵光。”
而后用火石生起火来,将鱼分成两半,分别插在木棍在火上炙烤。不一会鱼香四溢,直飘到乔山堡等人聚集那处。
一左脸有颗拳头大小,青黑色胎记的人道:“大师兄,再有两日便可到大凉城,我看此人根本就是毫无用处,再者我怕他发觉咱们车内的小娘子,不如……”
“林师弟,我何时做过亏本的买卖?他武功高强,有他在商队之内,如是遇到夜叉,便将他推到前面应付。且他本就不是好事的侠义道,即便是见了那些小娘子又与他何干?”
那人点点头,不再言语。
“方才他摘了这根叶子,距我十二三丈远,竟直直飞来钉进我的头顶,内功之强不在大师兄之下……”少年将那根叶子交于乔山堡。
乔山堡接过黄叶脸色微变,喃喃道:“这……董旺,何止不在我之下,这份内力放眼江湖也是屈指可数,此人究竟是谁?”
一头戴黑帽之人冷冷道:“管他是谁,若是惹急了咱们,二十人、四十双手照样将他变成一滩肉泥!”
乔山堡低声道:“话是如此,不过咱们邀他前来乃是替咱们挡刀,他越是厉害,咱们便越是安全,为何要与他为敌,这岂不是赔本的买卖?”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远远看了天九那处一眼安心吃起酒来。
天九已将大鱼烤得酥嫩,分了半条给慕君还,她也顾不得讲话,也顾不得灼热,胡乱地吹着气大吃起来。
吃到一半之时,慕君还见天九一口鱼肉一口烧酒好不快活,伸手道:“这酒好香,小女子也来一口,如何?”
天九怔了怔,取出一片雪白纸绢在葫芦嘴口仔细擦了擦递给慕君还。
她接过之后起先想要对酒而饮,又觉得有失文雅,将烤鱼插在地上,掬手作碗,将酒倒在手中一连喝了五手。
“想不到你的酒量还算不错,你可知此酒唤作三杯仙,寻常人三杯便醉了,我看这五口酒下肚,至少也有四杯量了。”
慕君还脸色通红,啊的一声打了个酒嗝:“这酒……这酒……好喝……得很……”说罢仰头躺倒,居然人事不知了。
天九摇摇头,自马上取来铺盖,将她合衣塞了进去,又轻轻放到火堆旁。
自己则坐在对面缓缓吃鱼饮酒,直到一轮明月映照在东水之边,这才去岸边洗面漱口。
水月皎洁、荒草摇曳,隐隐的虫鸣此起彼伏。
若不是远处传来微微鼾声,此情此景便好似诗画一般。
天九方要伸个懒腰,却好似听到脚踩草地的沙沙声响,暗道有人悄然潜近此地,俯身拾了一颗小石扔到乔山堡等人的火堆之中,直将火星打得四下横飞。
“谁!”
乔山堡掀了薄被一骨碌翻身站起,见原本守夜的三人都在远处躺在那处睡得熟了,不由骂道:“你们三个废物,快些起来!我看是夜叉来了!”
那三人听了立时跳起,向乔山堡这处发足狂奔,其余早已取了长刀戒备。
“夜叉巡游、活人回避!夜叉巡游、活人回避!”远处传来缥缈人语,不带一丝语调且冰冷至极,真好似自地底而来。
董旺脸色惨白,颤声道:“这下遭了,夜叉巡游从不留活口,咱们赶紧逃吧!”
乔山堡冷冷道:“你慌张个屁!满满三车的宝贝,其中还有一个价值连城,要跑到何处去?什么夜叉巡游,俱是妖言惑众拿来唬人的!难不成你手中的刀是泥捏的?待会是人杀人、是鬼杀鬼!”
第109章 夜叉之阵
转而又道:“你速去将那人请过来对敌!”
董旺略一迟疑,还是向天九那处狂奔而去,边跑边叫道:“大侠救命!大侠救命!”
天九听得清楚,知道来者不善,少年跑来是要他前去相助,心道闲来无事倒不如凑凑热闹,实在不行带着慕君还逃了便是。不过慕君还睡得深沉,索性将其抱到马背之上,自己则牵着两匹马迎了上去。
对面茂密的深草之中传来阵阵怪声,忽然之间草中火光冲天,十余个黑影好似自火中而来,在草尖之上凌空而行,而后同刻落在乔山堡等人面前。
这些人头戴黑白相间的鬼脸面具,嘴角那处画着血红的獠牙,面额之上则点着各色的“叉”,手中各自拎着丈八的三尖钢叉,还有一人站在最前,手中举着百鬼夜行的招魂幡。
乔山堡见十几人在月下拉着长长的影子心下稍宽,客客气气地问道:“诸位,星夜到此不毛之地,有何贵干?”
一面额之上为青绿色“叉”字之人阴森森地说道:“夜叉捉鬼,天经地义!尔等深夜尚不归家,可列为鬼怪,自然是要将你等捉了!”
乔山堡朗声大笑:“即便是夜叉何尝不是鬼?”
“鬼可成神魔,人亦可成鬼神,这世上本就是人鬼神魔混杂一处的污浊之地。你见我夜叉尚可不逃,熊胆颇大,自然死得也惨一些。”
乔山堡见天九缓缓走到近前胆气一壮:“我等有大侠相助,自然是不惧鬼神!”
“哦?此地距中原几千里,尚有大侠肯屈就与你等贩夫走卒为伍?当真可笑。我来问你,何门何派,百器名门榜中可有排位?”
天九早便知晓乔山堡用意,要他前来为的就是唯恐遇到今夜局面。因此毫不在意,对那夜叉说道:“你等废话多得很,要财要命,或是财命皆要快快讲了,之后也好斗个痛快!”
那夜叉一怔,随即怪笑一声道:“好!我夜叉向来中意你这种嘴硬的将死之人!且向来人财一并兼收,你等自行了断吧!”
“要我等死在此处还要看大侠答应不答应!”乔山堡手中刀一晃,其上的铁环叮叮作响。
却听对面传来一声闷哼,那手持招魂幡的夜叉手指乔山堡等人仰面栽倒。
天九一笑,突地一声大喝:“杀啊!”
霎时间,众夜叉举着明晃晃的三尖叉冲将过来,与乔山堡等人斗在一处。
乔山堡一声短叹,却也无可奈何,举刀捉了领头的夜叉拼斗。
领头夜叉并无三尖钢叉,而使一柄六尺银杆短枪,仗着较雁翎刀略长劈面刺来。
乔山堡见枪头来势凶猛,低头翻身一滚,横削其双腿。其身法竟也极快,逼得夜叉翻身而起,手中短枪却并不停顿,噗的一声顺势刺中一人后背,直将他前后贯穿。
那人一声惨呼,见前胸处竟有血红的枪头露出,惊恐之下口中咳出如瀑浓血,舍了钢刀伸手便要去抓。
那枪头却转瞬即无,便好似一举将他的七魂六魄也抽了个干净,随即双眼激凸、腿脚一挺砰然倒地。
乔山堡惊骇不已,咬牙飞身而起劈向其余夜叉。不过那些夜叉全数手持钢叉,且五人成组围成半圈,将其余人困在中央,见他持刀劈来,五柄钢叉上中下分刺而来,简直密不透风,直将他逼退。
只在瞬息之间,身后又有劲风来袭,知晓那人故技重施,连忙大喝一声使了个怪蟒翻身,身子倒退之中拧身翻飞而起,手中刀铛的一声砍中枪柄。
那夜叉咦了一声,手中枪略微飞起之时抬起一脚踢向乔山堡持刀手腕那处。
天九见了暗道此人枪法高超,腿脚的功夫亦不弱,乔山堡要遭!
却见乔山堡手腕一翻刀柄相格,那夜叉这一脚却是虚招,中途一顿竟绕过刀柄,脚尖之上好似藏有暗刃直戳面门。
乔山堡左拳却早已蓄势待发,如灵蛇出洞猝然间一拳击在那人脚底,直将其震得飞起。随即以刀支地身子立时弹起,推刀直刺那夜叉胸腹。
夜叉身子尚在半空,短枪再要回转护体已是不及,大喝一声左手猛然按在刀背,身子借力又平飞起数尺堪堪避开。
乔山堡一举得势岂能轻易放过?随即使了个倒挂金钩,咚的一声一脚踢在夜叉胸腹,直将他踢得翻飞出去两丈有余,落地之时踉踉跄跄,险些跪倒。
乔山堡脸露笑意,提刀又上,那夜叉一抬左臂,天九暗道不妙,随即掷出一枚燕形镖。
叮的一声脆响,暗淡月色之下火花一朵,燕形镖将那人射出的暗箭击飞。
乔山堡见了冷汗直冒,若不是天九出手方才那一箭必然躲闪不及。
天九观看战局片刻便知,领头夜叉武功虽是不弱,但最为要命的乃是三个夜叉之阵。这十五柄钢叉相互之间简直天衣无缝,远可强攻如风、近可固守如山。
交手至今已将乔山堡这帮人伤了三个,杀死一个。倒不是这帮人战力平平,他们虽算不得一流高手,却也极为彪悍,拼斗起来也是勇猛至极。只是夜叉阵着实厉害,寻不到破解之法。
天九暗道如此下去这些人恐是要全军覆没,那草丛之内尚有不少女子,定然一同遭殃,这才出手救下乔山堡。随后一股脑的向夜叉阵中射出十支袖箭。
领头夜叉大喝一声:“当心暗箭!”回身又向天九射出两支飞箭之后一跃而逃,躲在夜叉阵后。
天九所放暗箭去势极快,钢叉之阵虽是稍有防备,却还是射中四人,只是未曾伤及要害。那人所放暗箭却被他轻易闪过一支,手中还接住了一支。
“且慢!”
众夜叉闻声而退,乔山堡冲上前来,恶狠狠地道:“怎么,怕了?”
那夜叉也不理他,径直对天九道:“阁下出手好生熟悉,可是过了五道关的?”
天九心道你出手也与我差不了哪里去,反问道:“什么五道关?”
那夜叉干笑一声:“想不到哇,想不到,十余年过去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等!”
第110章 借刀不成反被屠
天九暗道,这些个夜叉好似与自己一般,也为天罡私逃之人,因此才会知道五道关,讲出十余年尚且不放过云云。
想罢冷冷回道:“既知如何也逃不过,何不立时自裁谢罪!”
夜叉沉了片刻,眼中射出极为怨恨光彩,咬牙道:“兔子急了咬人,那狗儿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我等也非庸庸之辈,你们若还欲将我等置之于死地……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可想好了?我此次前来西洲原本也只是打探消息,遇到你等算是机缘巧合……你也懂咱们行事的规矩,一事不生二枝,我只当……”
那夜叉心下打突,他的意思分明是不愿多管闲事,只是要他闭嘴也绝非易事。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即便是合力将他杀了,那天罡发觉之后也迟早也会寻到。
想罢自怀中掏出一鹿皮口袋在手中掂了掂:“这袋中翡翠宝石价值不菲,乃是我等近一年的收成,全数赠与阁下,还望手下留情!”
天九笑了笑,伸手道:“我来瞧瞧。”
那夜叉暗骂一声晦气,玩鹰的反被鹰啄了眼,终是将鹿皮袋远远地抛了过来。
天九笑嘻嘻的接过袋子打开来看,乔山堡等人瞪大了双眼,只见他面上映出五光十色的光彩,暗道这袋东西着实扎眼。
天九看了心满意足合上袋子装进怀里,拱手道:“今日之事我未曾看到,你们走吧,后会无期!”
那夜叉好似松了口气,略一拱手领着众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乔山堡见夜叉走得远了,冲天九冷冷道:“想不到阁下居然与夜叉这类西域大盗有此瓜葛……身为中原武林人士又岂能袖手旁观?各位师弟,方才他虽是出手救了咱们,却也是别有用心,为武林正道,咱们齐力将他拿下!”
原本乔山堡是要等到临近大凉城之时再对天九下手,不过今夜已然过了夜叉这一关,往后之路再无太大凶险。
加上他手中握着夜叉一年的贼赃,乃是这些人十年也挣不到的大财,此时见了焉能按耐得住?待夜叉转身那一刻与其余人使了个眼神之后随即动手。
天九悄然一掌打在白马屁股,而后双手击掌,笑道:“夜叉尚且怕死,你等当真是自寻死路!”
乔山堡等人视财如命,天九区区一句话定然不能轻易退缩,喝道:“放箭!”
五人弓拉满月,五支飞箭黑电一般弦动飞出。
天九俯身将地上死人拉起挡在身前,五支飞箭噗噗噗射中其后背。
乔山堡一声嘶吼:“邱师弟!杀哇!”
其余人举起长刀杀将过去,那死尸却依旧直挺挺的立着,却听破风之声四起,自死尸双肩那处飞来数十个碗大的黑影。
乔山堡叫声不好,就地向外翻滚。
只听惨呼连连,再回头一看,有三人躲避不及,面门之上钉满了燕形镖,撒了长刀满地打滚。
乔山堡也顾不得许多,翻身而起一刀刺进死尸,刀身擦过胸骨,发出刺耳吱呀之声穿尸而过。
其余人也自左右劈砍,直将死尸砍得七零八落、鲜血横飞,只是身后却没了天九的踪影。
乔山堡等人浑身是血、面面相觑,只听草丛之内传来笑声:“尔等贪得无厌,岂不知今夜便是寿终正寝之时?”
人声忽左忽右,令人不着边际,那燕形镖却自四面八方飞射而来,不一刻众人纷纷中镖,霎时间倒了一片。
乔山堡饶是刀法绵密,且在师弟们身后,左臂左腿也不免各自中了一镖,并未伤及性命。
其余人大多头面中镖,已有十一人动弹不得,剩下的乃是早先被夜叉所伤,也无一战之力,只得面目惊恐地向远处爬去。
天九手中燕形镖所剩无几,这才自深草之中缓缓而出。乔山堡咬牙拔出镖来疾奔而起,眨眼间便到了身前,刀如风雷斜劈而下。
天九负手而立,只脚下灵动,轻易避过。
乔山堡恼羞成怒,自己浸淫刀法近三十年,从未有人空手接招,且如戏耍一般。
不由咬碎钢牙,手中刀更是凶猛,百战烈刀一百单八式虎虎生风,在天九身前贴身劈砍。
只是刀法凌厉,且极为迅捷,却总也沾不到天九一丝一毫,等他一百单八式悉数用完,乔山堡奋力一掷,将刀直插入地半尺,大喝一声:“试试老子的拳脚!”
话音未落,下颚那处猛然一震,便如巨锤飞来,天九已然左手一拳捣中,淡淡地说道:“不必了!”
乔山堡下颚碎裂开来,口中喷出血流碎牙,双眼一闭昏死过去,那土中刀却仍在颤动不已。
“半夜三更,为何要吵?”
慕君还睡眼惺忪,自草丛之中骑马走来。
营地之中火堆只剩点点火星,满地俱是低低地呻吟之声,这才睁眼细看,不由脸色惨白,大叫一声:“大哥!大哥!”
天九隐在深草的暗影之中,不耐地说道:“叫魂么!”
“你……你走近些,我怕!”
“这些人大多重伤不起,你怕什么?”
“我怕死人!满地都是血,都是杀的?”
“也不尽是,不过方才我已刻意避开要害,这些人若是死了只能怪自个儿命短。”
天九边走自怀中取出口袋,挑了一件翡翠雕的凤钗递给慕君还:“我看此物与你合用,你戴上吧。”
慕君还面上一红,喏喏道:“这礼……也太重了些……”
“不中意,亦或是不要?”
天九手伸到半途便要收回,却被她一把托住,小心翼翼的取下玉钗。
“不要……那是傻子才不要,我自然要。”
“口是心非!”
慕君还心下窃喜,也不管许多,指着草丛之中道:“你白日里讲,三辆马车之内都是被掳来的女子,此刻何不去瞧一瞧,若当真是便将她们放了。”
天九不语,转身向那处走去。
原来那草丛之中早被清出一大片空地,尚有三堆火冒着火光,各有一名女子掩面哭泣,见天九与慕君还走近连忙起身垂手而立。
这三名女子身着单衣、挽着发髻,虽是年纪不大,却也应比慕君还大上五六岁,按理讲都应已为人妻。
“你们乃是乔山堡等人的娘子?”慕君还跳下马来问道。
一名红衣女子怯生生的道:“我们只是被……他们抢来的……”
第111章 无心之举
慕君还张开小口,一脸仰慕之色望着天九,喃喃道:“居然被你猜中了!”
“猜?我几时用过猜的?”天九转头又道:“车内还有多少女子?”
那女子向其余两名女子望了一眼才道:“我这辆马车之上尚有十一个,都是良家女子……不知大爷……方才那些人与人拼斗,如……如何了?”
慕君还见她脸色蜡黄,且语无伦次,如此情形之下尚能与人交谈已是不易,不由劝慰道:“姐姐莫怕,我这位大哥乃是行侠仗义的大侠,方才与乔山堡等人拼斗便是为了助你们脱困。现今那些个歹人俱被他伤了,你们暂且安下心来。”
天九不置可否,淡淡地说道:“你们莫要信她,我虽是救了你等,却也只是无心之举,不必谢我。”
那三个女子听了连忙跪倒,泣声道:“多谢大侠搭救之恩……”
天九面沉似水,摆摆手:“你们将车内女子唤醒,待天明之后,便可自行离去。”
慕君还走近想要拍他后背,手臂方要抬起便被冰冷地硬物抵在腰腹那处,低头一看,原来是于越泷的那柄长剑。
“你若是近我后背,还是事先吭声的好些。若不然,我这常年习武且怕死的身子说不得会做出何种事来。”
慕君还面色涨红,颤声道:“咱们如此……已是好友,何必如此防备?”
天九收剑后道:“你又会错了意,我的身子和心意乃是两样东西。心意或许不愿伤你,不过身子瞬息之间或已然做了,到那时已是不及,可懂了?”
“我……好似懂了。”慕君还含泪点头,转眼一瞧,那三辆马车后门敞开,里面的女子却全无动作。走近一瞧才发觉这些女子俱都被迷得晕了,各自躺着昏睡。
天九掏出紫黑色小瓶,啵的一声打开瓶塞,立时飘散出刺鼻的辛辣之气。而后将小瓶放到昏睡女子鼻尖,那些女子先是打个喷嚏,而后不住摇头,一脸惊恐之色豁然睁开双目。
天九动作极快,转瞬之间便已到了第三辆马车之上。最后一个女子身上的绳结尚未解开,天九定睛一瞧,不禁咦了一声:“厉若恬?也怪不得你三哥向我要人,原来你被乔山堡掳到了此处。”
厉若恬柳眉轻舒,缓缓睁眼见天九眯着眼往怀中收瓶,不由轻声道:“我莫不是做梦吧。”天九不去理她,转身下了马车。
慕君还向车内探望,见果然是厉若恬,笑道:“你当真是如影随形!”
身旁有一女子低声道:“女侠,这小女子虽是生得倾国倾城,不过脾性怪得很。那些歹人想要为她松绑,却死活不干,说是谁若是动了那绳子便要咬舌自尽。”
“你这浪荡子,快些给我将绳子解开!”厉若恬自车内跳下,怎知腿下一软,扑通一声蹲坐在地。
“若是解开绳子便要咬舌自尽,谁人敢解?你还是捆着吧。”天九走到火边,将那葫芦酒放在火上烤了烤,仰脖猛然喝了一大口。
“不用你扶!”慕君还上前想要扶起厉若恬,却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只好甩甩手道:“你这大小姐脾气当真厉害,随你。”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厉若恬起身微跳着走向天九,边跳边道:“前些日子我讲过的事,你必然已经想通了,对么?”
天九不去看她,缓缓收起酒葫芦,伸出双手蹲在火边烤火,不耐道:“何事?”
厉若恬眉毛一耸:“自然是随我去御剑山庄之事。”
天九哼了一声撇嘴拨弄着柴火,又打了个长长地哈欠道:“此事你讲了不算,你回去问问你家老子再来寻我。”
“我爹自然是听我的……”
“我看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御剑山庄当上门女婿的,此事也唯有你家老爷子做主。”天九不苟言笑,一张瘦削冷峻的面庞在火光之中熠熠生辉,其余女子见了当真如见了救星一般,纷纷看得呆了。
厉若恬听得面红耳赤,努着嘴生了半天的气才道:“胡说八道,你有什么好?我乃是武林第一大庄家的千金小姐,多少名门望族家的少侠挤破了头向我爹求亲,你……你也将自己看得太高了些!”
慕君还走到天九身前,虎着脸沉了半晌才道:“人家厉姑娘也就二八年华,你莫要戏弄于她。”
天九笑了笑,不知自何处掏出十几个半尺长的野山参抛进热灰之中。
“她若不是对我动了春心,为何非要拉我去御剑山庄,还要送我吟风剑,你来讲,为何?”
慕君还一时语塞,却听厉若恬啐了一口,道:“我是见你武功高强,竟比单伯伯强上千倍万倍。这才有心邀你去山庄长居,也好教我些上等武功。谁知你心如污泥,净想些下作之事!”
天九笑而不语,待了一会将热灰中的野山参扒了出来,对慕君还道:“你将这些野山参分与她们吃了补补气血。切记不可多食,每人吃上寸段也便罢了,若不然此时补得多了,易气血攻心,那便不妙了。”
慕君还叹口气,将野山参分成几十段递于众人吃了,唯独厉若恬站在那处生闷气,昂头不肯吃。
天九起身走到近前,在绳结之上轻轻一拉。厉若恬单薄的身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身上的绳子已然一瞬皆无,不由道:“你这一手结绳的本事也是不赖,不如一并教我,如何?”
“我心如污泥,怕是脏了你的寸心,免了吧。”天九方要将绳子抛进火中,厉若恬忙道:“慢些,这绳子我留着有用!”
天九也不问何用,回手抛回她手里道:“小小年纪,屁事多得很!”
“什么小小年纪!放在乡间我早便成婚了!你莫在我面前充老,你才多大的年岁,老气横秋!”
慕君还听了面上一红,自己较她大了三岁,至今也并未婚配。说起来若不是因断意剑之事与舅父闹翻,或许明年便要和表哥成亲。如今却随着不知底细的江湖浪子西行千里,不由慨叹人生在世,当真是变幻莫测。
其余女子大都是十四五的年纪,吃了野山参面色随即变得红润。
起先答话的女子有了些气力,小心翼翼走上前来道:“大侠,我们几十人俱都是良家女子……”
天九截口道:“你与旁人不同。”
第112章 善恶难述
那女子脸色微变,轻声问道:“大侠说笑,俱是女子,有何不同?”
天九抬目直盯着她,直将她盯得面色惊慌,颤声道:“你可莫要冤枉了奴家……”
天九冷冷一笑:“这些女子俱是衣衫单薄,也唯有你单衣之内藏着羊皮内衬。”
那女子听了低头一瞧,衣领那处露出一角白色羊皮,慌忙以手捂住。
“你面腮之上略红,定然时常擦些胭脂水粉,且方才对我讲话之时偶有世故之气,之前在何处长居你心中有数。”
女子面上一红,喏喏道:“是又如何,难不成我被掳到了此处也是奴家的错不成?”
“被掳不是错,错就在于助纣为虐,反而成了乔山堡等人的看守!”
“你……你血口喷人!”
“那腰间铜铃是做何用的?唯恐逃的时候旁人听不到么?”
众女子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那女子左右环顾之后转身要逃,厉若恬一个闪身横在身前啪的一巴掌将她扇翻在地。
女子横躺在地嚎啕大哭,边哭边道:“我也是被逼无奈,若是不从便要将我抛在荒地喂狼!是!我原本便是青楼女子,那也是被阿爹自小便将我卖了的,我的身子自己也做不了主!
这一路之上,若不是我替你们伺候那也歹人轮番作乐,你们岂能到现今还能是完璧之身?如此对我,难道不是恩将仇报?”
众人听了先是鄙夷,而后才觉女子所言非虚,那些个人个个如狼似虎,真要发起狂来说不得要做出何种猪狗之事。
一黄衫女子向天九走近了些,低眉道:“大侠,小女子乃是岐州人士,家父以贩布为生。未曾想在山路之上遇到这帮人,不由分说便将家父与两个哥哥全数杀了,将小女子掳走……我以为这位姐姐也是情非得已,且一路之上也未曾欺侮咱们,便饶了她吧。”
厉若恬面上微红,上前将女子扶起,软声道:“方才小妹出手重了些,姐姐莫要怪罪。”
慕君还叹口气道:“她也是苦命之人,过往之事便别再计较了。”
天九轻轻一笑:“果然是妇人之仁,只不过若是让她自行逃了,早晚也是要被野狼吃了,放不放俱在你等,我也懒得去管。”
说罢独自出了草丛,之外乔山堡等人除了几具死尸之外其余均不知所踪,天九也不去计较,去几具死尸身上搜了搜,取出几个通关之节放在身上。
不一刻厉若恬跟了出来,见满地血腥之气加上几具死尸不由心中惧怕,连忙跑到天九近前才放心说道:“已然定好了,要那女子随咱们一同去西洲国。”
“咱们?”
“不然呢?难不成你只带着我?放着其余人不管么?”
天九摇摇头,道:“你想得美。”
“我不仅想得美,我生得也美!在这些女子当中属我最美,且我身后还有御剑山庄!带上我才是明智之举,有何不可?”
“正因你是御剑山庄的,才是她们当中最大的累赘。那些个亡命之徒若是捉了你去,之后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带着你招虎引狼,岂不是自寻烦恼?”
厉若恬气得直跺脚,慕君还见了不由笑道:“厉小姐还是小孩子,你便莫要再惹她了。若不带着这些女子去西洲国,任她们在此自生自灭,今夜这场恶战岂不是白费功夫?”
“我浑身上下连个汗珠都未曾渗出,无妨。”
厉若恬径自笑了起来,许久才道:“我当他还能听你只言片语,原来与我也不相上下。”
天九语锋一转:“带他们去西洲国也不是不可,只是到了之后你带着她们寻个僻静之所等候,待我事成之后再将你们带回中原便是。”
“你……”厉若恬气得双唇发白,双眼之中满是泪水。
慕君还走近了低声对她说道:“这人本就是属犟驴的,你越是讲好话他越是不从,一路之上将我气哭了也不知多少回,小妹妹你也莫要生气了。”
厉若恬瘪瘪嘴,低声回道:“回中原之后定然要爹爹为我出气,要他尝尝御剑山庄的厉害!”
慕君还附和道:“好得很,也替姐姐出这口恶气。”
厉若恬看看慕君还又看看天九,狐疑道:“你二人当真不是……不是……”
天九取了点柴火将身前的火堆引着,淡淡地说道:“这是我两人之间的事,不劳你费心。”
慕君还哭笑不得,上前推了一把,嗔道:“你莫在这里混淆视听,你乃是我慕君还的恩人,其余的……”
天九一声坏笑:“你且放下心来,我心中自有所属,你们生得再美也得列在她之后。”
厉若恬眼眉一动,急忙问道:“是哪家的小姐?”
天九若有所思,缓缓道:“一个负心之人……”
水面之上雾气弥漫,望不到边际。
日头低矮且弱,难以射透浓密的白纱之帐。
草莽之路蜿蜒崎岖,车轮滚滚碾破新泥,三辆马车隆隆而行,前面则有七八匹马引路。
厉若恬骑在马上四处翘望,自语道:“三哥若是早先来寻我,说不定咱们会在某处碰面。到那时我定然会将此中误会讲清,免得又动起手来。”
天九不语,自酒葫芦中只倒出了三滴酒湿了湿唇口,索性随手摘了根枯草含在嘴中。
“我御剑山庄之中有处地下酒库,名曰酒瀑,放满了各地名酒,足有几万斤,你若去了,保管你大醉三年!”
天九咬了咬枯草:“只怕你家老爷子不舍得……不过我若与他拼酒,等他大醉之后,胡乱赠我柄宝剑也好。”
“有我在何用等他酒醉?我送你便是。”
“我若活得过今年,自当去御剑山庄拜会,到那时你莫装作不相识。”
厉若恬眼眉一弯:“你也是难得松口,咱们一言为定,击掌为誓!”伸出纤纤玉手放在天九眼前。
天九看了看她的手纹,叹口气道:“看你手相,此生姻缘颇为……颇为……”
“如何?你快些讲了!”
慕君还也来了兴致,伸长了脖子看着厉若恬的小手催促道:“讲完她的,再来看我的!”
第113章 东进铁骑
天九眯眼看着厉若恬:“你当真想知晓?”
厉若恬面上微红,轻咳一声道:“我倒也不急着知晓姻缘之事,只是看不惯你这万事通的嚣张模样,定然是瞎猜的。”
天九微微正色,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这些个本事俱都是在鬼门关里学来的,学不好便是死路一条,自然比寻常人会的多一些。这看相之术虽是不精,却也潜心学了几日,总该讲得对七七八八。”
厉若恬将小手又张开了些:“你讲来听听。”
“你这手相总的来讲乃是大富大贵之相……”天九摸着下巴幽幽说道。
厉若恬啧啧嘴:“此事你便不要再讲了,我就差将御剑山庄的牌子扛在肩上了!”
“不过……”
“什么?”厉若恬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你看,你这姻缘之线极浅且上弯,那便是你年纪轻轻便爱慕一不着边际之人,到最后……爱而不得,可惜。”
厉若恬猛然将手收回,恨恨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这番说辞怕是要我出银子破解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在下无能为力。”
厉若恬低声咒骂,转而对慕君还道:“他满嘴胡言,还要看手相么?”
慕君还摆摆手,策马走到天九近前,将右手举给他看,笑道:“我看他还能讲出什么花样来。”
天九一见之下轻轻击掌,道:“啊呀呀,你这手相好得很!掌纹清晰可辨,只是少年或有些坎坷,中年便时来运转。尤其这姻缘之线,只一根且长直,定然美满至极。”
厉若恬听了更是气恼,拿过慕君还的手来看,却不知那根线是姻缘线,索性一甩手纵马走到最前头,不再讲话。
慕君还一脸羞涩,独自胡思乱想了一通才抬眉问道:“大哥,你莫不是在诳我?”
“童叟无欺!再者,你们两个连半个子儿都未放到我手中,我为何还要故意夸你?”
慕君还见他讲得一本正经,又暗自欢喜了一会。却听天九肃然道:“前路一里有大队人马飞奔而来,泥路难行,三辆马车此时要躲也躲不过去,正好前面回弯那处有处石滩,咱们先行在那处等候。”
慕君还听了连忙调转马头,将三辆马车引到石滩那处,只听呼喝之声传来,前路之上碎泥乱飞,一大队兵马疾驰而来。
天九背过身去,怎料这队人马见到三辆马车竟缓缓驻足,一人叽里咕噜的讲了一通,天九回过身去不明所以。
那人乃是西洲将领,一身黑红相间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黑鞘金纹的弯刀,扬起马鞭啪的一声在半空打了一鞭子,如鹰的双目凌厉至极,骂道:“汉狗!车里装的何物?”又侧目看了看慕君还与厉若恬。
天九也不气恼,老老实实地答道:“药材,还有小人的小妾。”
“小妾?那这两个是谁?”
“自然一个正室,一个偏房。”
那兵士一脸鄙夷之色,道:“汉狗果然荒淫无度,两个不够,还用马车来装!来人,去将马车内的女子拉了出来,我倒要瞧瞧这汉狗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将领身后兵马不下五百,且个个持枪背弓甚为彪悍,天九尚不能轻举妄动,眼睁睁见六七个兵士挨个将车门拉开,将那些个女子驱赶到一处。
众兵士均看得呆了,将领舔舔唇边道:“这些个女子俱是你的小妾?”
天九恭恭敬敬回道:“回将军,的确是我之小妾,多是多了些,好在我能养活,总比在她们家受苦好得多。”
将领横眉骂道:“你这厮哪里是狗,分明是头种驴!”
天九笑而不语,马车前的小兵却对那些女子动手动脚,不由朗声道:“我等俱是百姓,还望将军高抬贵手。”
将领哼了一声:“你这分明就是贩卖人口!这些女子我自然要全数带走!”
天九面上一冷,抱臂说道:“将军三思,若是惹恼了老子,你的项上人头恐是要搬家了!”
“放肆!”
将领拍马上前,弯刀冷光一闪,眼见便要将天九头颅劈作两半,他却如游鱼一般滑到将领身后,一拳将铁盔击飞,继而单手掐住后脖颈那处,便好似拎住一条奶狗。
将领只觉剧痛来袭,不由眼前一黑,手中弯刀已然到了旁人手里。
“要你那些糟兵悉数退了回来,再要对老子小妾无理,定要捏碎你的狗头!”
将领脖颈那处噼啪作响,心知遇到中原武林高手,不敢轻举妄动,连忙一招手:“退回来!”
众兵士一阵骚动,纷纷举枪喝道:“放手!放手!”
天九缓缓调转马头,躲在将领身后道:“有种的就放箭将你家将军射成刺猬!若是无胆便闭嘴!”
“你在西洲国境之上,孤身一人与东进铁骑为敌,简直胆大妄为。即便是杀了本将又能如何?我八百铁骑之下一瞬之间便成了草肥,我劝你还是尽早收手!”
“你废话多得很!你等若不惹老子,我才懒得出手教训!如今我将你擒住,八百铁骑又奈我何?若不想死在我手,还不命这些小兵西退百里?”
那将领正在踌躇之际,忽听西面有人远远喝道:“何事止步!金将军发了军令,贻误军情者就地正法!”
话音方落,兵士哗啦啦闪出一条大道,传令之人见此情景不由呆了一下,问道:“你……余尔哈,这是何故?”
余尔哈低眉道:“好汉,军令如山,今日之事咱们暂且放到一旁,待我得胜归来再行计较,如何?”
“待你得胜归来便是我的死期,如此不妥,不如等你家金将军前来定夺。”
“万万不可!”
“金将军到!”
一身高八尺有余,身着白衣亮甲的青年将军纵马而来,见余尔哈被人所擒勃然大怒,夺了身边小兵的弓箭举手便射。
白羽如电,眨眼即至,众人只当余尔哈定然被射死,那箭支却被人轻易斩断。
“吾命休矣!”余尔哈一声嘶叫,冷汗如瀑。
天九却道:“将军放心,只要在下不杀你,谁人也伤不了你分毫。”
那青年将军看得清清楚楚,飞箭距余尔哈不足五寸之时身后一柄弯刀快如光闪轻易将它斩断,不由心下一惊,昂头道:“你是何人,因何擒我麾下之将!”
第114章 破金将军
天九只露出一只左眼,见金将军生得魁梧,帽盔之上五色花翎迎风而动,便知此人在西洲国之中地位极高。
且方才那一箭劲势可穿金石,手底下也颇有些本事,再要用强自然占不到便宜,随即朗声回道:“我乃中原来的商家,斗胆请问将军,咱们两国之间有无交兵?”
金将军冷眼一望,将长弓还与小兵后道:“两国之间已相睦十年之久,何须多此一问!”
“既如此,余将军为何要强抢我家小妾占为己有?况且,即便是两国交恶,也不可无故伤及通商之人,这事关国之大体、君王之威。”
金将军看了一眼满地的妙龄女子,狐疑道:“这……俱是你家妾室?”
天九转身一望,那些女子对他早已感恩戴德,此时听他如此说法无不喜不自胜,巴不得当真要做他家的娘子,于是不约而同地讲道:“吾等都是老爷家的……正是如此……”只听得慕君还与厉若恬面色阴沉。
金将军竟仰头大笑,道:“中原富庶竟如此奢靡成性,我看你朝离亡国不远矣!你一人携着如此多的女子行商且身前并无护卫,如何过的落龙岭,又如何在夜中过了夜叉这一关?”
天九叹了口气道:“落龙岭的红巾军令我破了大财,那夜叉又与我二十个护卫拼斗了一整夜,虽是击退了,护卫也全数死了,唉……屋漏偏逢连夜雨,流年不利哇……”
金将军眼珠一转,问道:“你拖家带口来我西洲国绝不是单单为了行商,究竟为何?”
“故国近些日子朝野动荡,我看……不出半年或有战事,此次来西洲国自然是要长居避祸,日后盼西洲皇恩浩荡,忝为其民才好。”
天九一番说辞虽是疑点重重,不过乍听起来一时半会也寻不到破绽。
金将军脸上立时变得舒缓,天九看了随即将余尔哈放了,翻身下马,而后郑重拱手道:“今日之事也是误会,还望将军莫要怪罪。”
余尔哈身上一松,方才所受虽是奇耻大辱,却总也不敢回身寻他拼命。
不过倘若就此过去,在部将面前颜面尽扫,只好随手夺了小兵一柄大枪,一拨马头举枪大喝一声:“汉狗,胆敢偷袭本将!”
却听金将军冷冷道:“余尔哈!”
余尔哈转头一瞧,只见金将军面色阴冷,连忙跳下马来半跪在地:“大将军!我看此人来意不明……”
“我看你是色胆包天!先莫管他是何来意,行军之时竟因一己私欲随意停下!单论此条便可军法处置!”
余尔哈抖若筛糠,一旁副将颤声道:“大将军息怒,此事余尔哈虽是有错,不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且余将军也曾屡立战功,便饶了他这一次。”
闻听此言,余尔哈部下小兵纷纷下马齐声道:“大将军息怒……”立时乌泱泱跪了一片。
金将军哼了一声:“余尔哈,若不是看在众将士的情面上,今日你死罪难免!追剿红巾逃兵你打个先锋,将功补过!”
余尔哈顾不得面上满是汗珠,嘶声道:“末将领命!”说罢起身上马,率一众骑兵疾奔而走。
金将军翻身下马,冲天九一招手:“你且过来!”
天九见他已无杀气,泰然自若的走到身前。
那金将军一身亮甲在身,竟看似较他大了一圈。
“咱们那处讲话。”金将军指了指南面一处干燥之地。
副将等他两人走得远了,随即低声吩咐左右:“你等取弓搭箭,若是那厮对大将军不利,即刻射杀!”
“我乃西洲镇东国军首将金昭,此次领兵乃是为追剿红巾叛军。”
天九上次来西洲国之时便听过金昭的名号,坊间传他曾率兵冲进皇宫之内逼迫前皇帝骨烈机退位,辅佐其弟骨烈保登基。因此人送名曰破金将军,实则是与迫君将军谐音。
想到此处佯装惶恐,略一躬身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破金将军,失敬失敬!”
“久疏战阵,何来破金?俱是虚名罢了。方才你讲中原朝野动荡,出了何等大事,尽管讲来听听。”
天九心道,你西洲国的探子在中原多如牛毛,还要我来讲解当真是多此一举,不过此时不便得罪,只好道:“张庭芳,张大人……不知金将军可有耳闻?”
金昭意味深长的说道:“张庭芳乃是中原少有的清官正官,如此心头之刺我岂能不知?”
天九略一沉吟,故作惊诧道:“那便奇了,张大人近些日子被皇帝老儿抄家入狱,那罪名便是通敌卖国之罪,且通的正是西洲,看来张大人的的确确是被人所害。”
“你以为是被谁所害?”金昭手按刀柄,指头不住翻动。
“若在中原此事我决计不敢谈论,不过此时此地讲一讲也不怕被砍了头去。我以为张庭芳素来与太子党羽不睦,如今皇帝老儿已是日薄西山,太子若要顺利登基势必要铲除异己,张大人便是祭旗之选……”
金昭面色一紧,上下打量天九,颔首说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地,父上可有官职?”
“俱是草民,并无官宦至亲。”
金昭笑了笑:“我险些忘了你方才力斩飞箭的本事,可知我善用三石之弓,那一箭势大力沉,即便是寻常习武之人想要阻拦也是不能,且不论咱们相距不远,快如闪电。因此,你决计不会是官宦之家的子弟,而是中原武林响当当的人物!”
天九面色如常,摆手道:“哎呀,惭愧之至,那一刀乃是我情急之下胡乱劈下,俱是借助西洲明月弯刀之利和将军手下留情,绝非什么高手。”
“事到如今你又何须客气?我对你擒我部将之事既往不咎,岂不就是怕你武功高强,轻易便割了我的头去?”金昭讲完哈哈大笑,又道:“你莫要以为我在说笑,方才你孤身面对千军万马,眼中尚无一丝惧意,定然是胸有成竹,我当真忧心你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之能。”
天九面沉似水,淡淡地说道:“金将军过奖了,你只需知晓我也懂得得人之处且饶人的道理,此次来到贵宝地绝不会对将军不利便好了。”
第115章 进城
金昭见他眼中透出莫名光彩,心中竟忽然有了一丝慌乱。当年逼宫之时尚无此刻心境,暗道眼前之人城府深不可测,手下更是暗隐凶险,居然庆幸方才未对他下诛杀之令。
“阁下来西洲避祸也好,行商也好,只要不是对君王不利,我镇东国军自当卸甲相迎。我命副将开张通关文书与你,可令你在西洲边塞关卡来去自如。待我剿灭红巾叛军之后,你可去大宛城将军府上寻我,可好?”
天九暗道今日你尚且无意擒我,何况以后。只不过你心思颇重,这是动了拉拢之念罢了。
想罢微微一笑道:“金将军太过客气,小的诚惶诚恐,日后定当登门拜访!我看将军军务在身,也不便再行打扰,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天九得了盖着虎头军印的通关文书,率众女子继续西行。
副将大惑不解,却又不敢开口相询。却听金昭在马上笑了笑:“莫方悟,你心中定然疑惑,此人对余尔哈如此不敬,我为何还要以礼待之。”
“末将不敢!”莫方悟跟随金昭多年,知他杀伐果决从不吃屈,今日一反常态定然有极为蹊跷之缘由,又怎敢发问?
金昭叹口气道:“我原本以为中原武林俱是浪得虚名罢了,净耍些眼花缭乱的花把式。不过今日一见此人才知,那国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莫方悟这才敢接话道:“试问咱们西洲国之内谁能接住将军一射之力?此人不仅接了,且面不改色,末将也是大为惊骇。”
“因此,我若是下令将他拿下,恐怕他一瞬之间便欺到我的头上。我若是胜了倒还好些,若是败在他的手下,即便是将他剁成肉泥,我这一世英名也毁于一旦了。”
莫方悟连忙摆手:“那厮怎是将军的敌手?定然不能,定然不能!”
金昭拍了拍莫方悟的右肩,摇头说道:“我知你忠心耿耿,不过此人与众不同,并非只是武力过人。他身上的阴煞之气与果决之念远超常人,他竟令我记起……记起二十年前镇东国军主将,尤其那双冷目,简直一模一样!”
“东……古氏九族被灭,且此人乃是中原人士,定然不是古家之人。”
“若不是古氏九族被杀得干干净净,我当真以为这是他的后人!”
“大将军!”莫方悟恍然大惊,指着金昭帽盔之上颤声道:“你的花翎……”
金昭取下帽盔定睛一瞧,不由冷汗直冒,原是五色花翎竟少了一根赤红之翎。
这根赤红之翎正在天九手中,把了玩一会随手别在胸口。
厉若恬见了好奇道:“这根鸟毛哪里来的?”
“自金昭头上拔来的。”
“奇怪,他头上怎会长出鸟毛?”
慕君还咯咯一笑,道:“傻妹妹,那是金将军帽盔上的花翎,他不知何时偷偷拔了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你为何如此胆大妄为,居然独斗大军,不要命了?”
天九扭扭脖子,慵懒道:“今早我为自己算了一卦,乃是大吉之兆,我还怕甚。”
慕君还与厉若恬听了瞠目结舌,厉若恬长出一口气道:“听你一言当真后怕!若是那金昭一声令下,咱们早便成了刺猬。”
天九冷冷道:“只要他一声令下,先死的定然不是我。不然的话,他岂能轻易放过你等?”
慕君还点点头:“我懂了,你拔他的花翎便是要告诉他,要想杀他易如反掌,如此一来咱们便不怕他反复无常,再来寻事。”
天九不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厉若恬见了也不敢再讲话。
一路之上只闻车轮滚滚、马蹄阵阵。入夜则安营扎寨,日出则上路而行。一夜一日并无匪盗袭扰,日暮之时已到了西洲国镇东关。
守兵待要上车查验,天九亮出通关文书,守兵见了连忙点头,恭恭敬敬放车马进城。
镇东关内便是大宛城,金昭驻守此地已近十年之久。因无战事,此城日渐繁华。虽近寒冬,却仍是一派热闹景象,即便是暮色沉沉,还有不少百姓在街上流连。
车马入城行了三里,擦肩而过的人流并不为意。天九要慕君还与厉若恬去沿街商铺之中买了数十件男子衣衫,令车内女子悉数换了。又在一小街之中寻得一家客栈,那些女子才身着相同男装鱼贯而出。
店家伙计站在那处不知所措,皱眉看了半晌才怯生生的问道:“各位大爷,本店小本买卖……”
天九捏断一角银子放在手中:“今夜此店我包下了,每桌十荤十素,再来四坛葡萄酒,一坛烧刀子,剩下的我们几十人打尖住店。明日你再帮忙寻一处闲宅。”又捏断三两银子塞给伙计。
那伙计掂量掂量,两角银子加起来足有十五两,满脸堆笑跑向后厨去了。
片刻过后店内热气升腾、香气四溢,车内女子分了三桌坐下。
天九本想一人独占一桌,慕君还却拉着厉若恬坐在旁边,自顾自的倒上葡萄酒对饮起来。
两碗烧酒下肚,之前烦累消了一大半,刚要夹块羊肉,只听店外马蹄哒哒,好似下来四五人。
“姓马的,你快些滚出来!”
厉若恬听了喜出望外,笑道:“三哥寻我来了!”连忙奔出相迎。
天九也不去理她,仰脖又喝了第三碗烧酒。
不一刻,厉若恬拉着厉斩荒,后面跟着韩闻广、天病公子、于越泷等人进了店内。
厉斩荒上前一拱手,道:“马兄,小妹之事还恕小弟鲁莽冤枉了你。咱们可谓不打不相识,我厉斩荒在此赔个不是。”
天九淡淡说道:“现今你家妹子已完璧归赵,便就此别过吧。”而后夹了鱼眼放到慕君还碗碟之中。
厉若恬见了眼眉一竖,恨恨道:“你……三哥好心与你认错,你总该……总该请他坐下饮酒!”
“酒菜粗鄙,着实不周。我看改日三公子选个雅舍,弄些山珍海味再来向我赔罪,咱们再一同饮酒。”天九说罢第四碗酒已经倒进肚中。
韩闻广打个哈哈:“马兄当真是海量,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之酒便由我韩某人做东好了,咱们好生亲近亲近!”
第116章 对饮三千
“韩兄,今日着实迟了些,改日再聚。”天九见厉若恬小脸发青,指了指木凳道:“厉小姐,方才这杯酒只喝了一半,岂不可惜?”
厉若恬心中窃喜,佯装为难道:“只怕慕姐姐不愿与我饮酒。”
慕君还起身将她拉到木凳之上坐下,转身对厉斩荒等人道:“若恬小妹随着我们一路同行也算是同甘共苦,今日之酒定然要喝到尽兴。待酒足饭饱,我与大哥再将她送到三公子那处,如何?”
厉斩荒一双丹凤大眼死死盯着厉若恬,她却不为所动,头也不回地说道:“正是如此,三哥你们先行回去,待会我再去西面永福客栈去寻你们,莫忘了替我选间上房,再……”话到嘴边又觉不妥,这才起身在厉斩荒耳边轻声道:“要店家多烧些热水,这一路风尘仆仆的……”
厉斩荒细眉微皱,便好似貌美如花的怨妇一般,低声道:“爹爹出门曾有交代,一是不得随意生事,二是不得饮酒误事,三是不得胡乱结交。三条你占了两条!还不快些随我回去。”
厉若恬脸色微变,低声回道:“若不是早先你完败于此人手段,何须要到西洲寻我?我与他结交也是为了断意剑的下落,回去也对爹也好有个交代。再者说现今我已平安无事,这几日你为寻我星夜兼程,还是回去安心歇息,明日再寻他不迟。”
厉斩荒受了旁人的闭门羹本身便待不住,加上自身也着实疲惫,也不再和她絮叨,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永福客栈此处向东五里便是。”一转身出了屋子。
单赤心在外等得焦躁,背着双锏闯了进来,见厉若恬竟又坐了下去,终是忍不住喏喏道:“小姐定要早些回去,三公子这一趟寻得好生辛苦,一路之上也不知哭了几回。”说罢眼圈泛红,竟好似要哭出来。
厉若恬回头颔首,露出一丝微笑:“我晓得了单大伯,你们回吧。”
其余人见领头之人已然撤了焉有再留之理,除韩闻广拱手告辞之外,其余人均是冷面不语。单赤心回头望了三回,这才缓缓走了。
慕君还将那条大鱼正过身来,也夹了鱼眼放在厉若恬眼前,举杯道:“恭喜小妹寻到亲人,不日便可回御剑山庄了。”
厉若恬轻轻白了她一眼,嗔道:“姐姐这是要赶我走么?”
“你多虑了。”将酒杯与厉若恬的轻轻碰了碰又道:“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况且西洲之行我也只是厚着面皮随着大哥而来,你走与不走我可不敢妄言。”说罢望了望天九。
天九恍似并未听到,第五杯烧酒已然下肚,正拿起一根羊腿大肆啃食。
厉若恬见他并未出言驱客,似是已将她当作同伴,心中竟觉一丝欣慰,不由将那半杯葡萄酒饮净了。
慕君还也随着干了,放下筷子道:“三公子对你重情重义,手段更是厉害,咱们方才进城便已知晓。”
“这有何难?咱们要进西洲国,镇东关乃是必经之地,他早先到了,再安人在城门前守候便是了。”
慕君还听了心中有气,道:“我们女子之间聊些家常之事,你这大男子便莫要插嘴了!”
“若是你觉得我三哥如此佳妙,倒不如我从中做媒,将你娶进御剑山庄!”
“净说些醉话,你三哥生得比我都俊俏,姐姐自惭形秽,饮酒!”
两人相视一笑,你一杯、我一杯,顷刻间,那一坛葡萄酒竟饮去了六成。
天九这才饮下第十二碗,见两人互不相让,竟还要尝一尝烧刀子,欠身捂住酒坛道:“你们莫以为这葡萄酒软糯香甜,饮多了那后劲一旦上来便人事不知了!还要动我的烧刀子,当真是不要命了!”
厉若恬醉眼惺忪,伸手便要抢酒,只是伸了五六次都落了空,只看得好似有三个天九在对面皱眉。
“我看你这酒已然上了头,待会便如你家慕姐姐一般成了一滩泥巴。”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响,原是慕君还一把推倒了酒杯,伏在桌上已然昏睡过去。
天九扭头向旁边那桌招招手,之前的青楼女子起身迎了上来:“大爷有何吩咐?”
“你叫做潘银巧,对么?”
“大爷居然记得奴家的名字……正是,唤我巧儿便好了。”女子道了个万福。
“好!”天九指着慕君还道:“巧儿,你带几个姑娘将她扶到客房歇息,夜里也轮番照料照料。”潘银巧应了,领了两个姑娘将慕君还扶走了。
厉若恬此刻也已人事不清,天九又将那岐州姑娘唤到近前道:“程姑娘,你来扶起厉大小姐,我驱马车送她去永福客栈。”
那姑娘上前将厉若恬扶起,天九则驾着马车将二人送到五里之外永福客栈。
残月疏枝之下,单赤心的影子好似一棵古松。见一辆马车披夜而来,知道是厉若恬归来,急忙上前走了几步。
天九勒马,见单赤心方才所站之地密密麻麻俱是脚印,知他忧心忡忡,也不便打趣,正色道:“单大侠,厉姑娘多饮了几杯,此刻已然大醉,我看你等也无女眷,便将随行的程姑娘带来由她在夜里照料。程姑娘身世坎坷,这世上几无亲人,待厉姑娘醒来烦请你转告,我有意将程姑娘送进御剑山庄,还请留下。”
单赤心点点头:“马少侠能将我家小姐平安送回老夫甚是感激,程姑娘入御剑山庄之事我先答应下来,待小姐醒来再行告知。”
程姑娘听了流下泪来,她的确不知今后何去何从,如今已有归处,不由下车跪谢道:“多谢两位大爷,大恩大德终生不忘!”
而后将厉若恬小心翼翼地扶进客栈之内,天九拱手与单赤心道了别,马鞭轻扬驾车而去。
在青石大街之上行了不足二里,城中已无人迹,唯有零星猫鸣狗吠,与白日里喧哗之景简直是两处人间。
天九酒喝了半饱,正急着回去再饮。却耳听两旁房顶之上传来脚踏砖瓦的轻响,索性停下马车,坐在那处静静等候。
不一刻,啪叽声响传来,有两人同刻落地。
第117章 百奇老祖
天九听声便知道是于越泷,无非是前来讨要宝剑,将那柄剑自背后取下轻轻一笑,道:“是为此剑而来?”
于越泷眼中放光,上前一步道:“正是!此剑乃是本门镇派之宝,唤作青泉。那日阁下要借用几日,今夜咱们碰巧遇到,还请归还。”
“青泉剑?”天九未听过此剑,倒是知晓青灵剑,乃是崂山派的掌门信物,江湖十大名剑之中排在第六。青灵剑不仅削铁如泥,用剑者内力愈深,其自带阴寒之气也便越发厉害,足可令对敌之人真气凝滞,而至落败。如今看来,这柄剑就是青灵剑无疑了,于越泷是在混淆视听。
只不过青灵剑已遗失多年,江湖传言是被一弟子私盗而逃,如今看来此人似乎便是于越泷。只是他的武功路数与崂山派虽是相仿,运功吐纳之法却大相径庭。不由暗道,武功招式可变,这运功吐纳之功乃是根本,若是再想变动怕是极难。如此看来,于越泷十有八九并非崂山派的叛逃弟子。
“你并非崂山派的弟子,我看这本就是不什么青泉剑,而是青灵剑!崂山派的掌门信物,已遗失多年,你是自哪里得来的?”
于越泷面上一红,指着已然洗得有些发白的道袍嘶声道:“贫道自然是崂山派的弟子,身上道袍便是铁证!青灵剑乃是师父亲传于我,为的就是保全此剑……”
天九截口道:“你的意思现今的崂山派乃是假的?”
一旁的天病公子按耐不住,上前道:“无论如何,此剑是阁下自于道长手中而夺,如今原物奉还并无不妥!”
天九原本也只是想着用此剑保一路平安,如今已到了西洲,此剑便无用武之地。况且此剑大有来头,有它在身除了于越泷惦记,说不定其余人也起了觊觎之心,简直自寻麻烦。再者于越泷如何得来的青灵剑定不会如实相告,再要追问也毫无趣味,便随他去吧。
想罢将青灵剑取下待要归还,却听一老者沉声道:“想不到数十年不近中原,竟出了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
天病公子听了喜上眉梢,连忙跪倒:“弟子恭迎师父大驾!”
只见一身材魁梧的老者灰髯飘飘,身穿黑白相间的宽大袍子缓缓走了过来。
至于何时来的、如何来的,天九俱未曾发觉,不由心下凛然,暗道来人当真是天病公子和韩闻广的师父百奇老祖。
百奇老祖双眼极为锐利,一抬手便将天病公子隔空托起,问道:“你信中所讲,在天顺易宝堂伤你的便是他么?闻广竟也未能将他擒住?我看他平平无奇,不像是三头六臂的样子。”
天病公子:“弟子惭愧!他……不知何门何派,弟子的确难以应付,这才寻师父前来替弟子出这口恶气。”
百奇老祖点点头,远处有人道:“师父英姿不减当年,弟子追了一路也未曾追上!”原是韩闻广施展轻功一路追来。
百奇老祖叹口气:“闻广,你与他也曾交手,是你败了?”
韩闻广看一眼天九,朗声道:“马少侠聪慧至极,使了个障眼之法,在弟子眼皮底下遁走,也算是弟子输了。”
百奇老祖笑了笑:“今夜有为师在,不怕他再溜了!闻广,你再去会会他,我倒要瞧瞧他几斤几两!”
“百奇老祖,你乃世外五老之一,名气在中原武林大过于天,在旁人口中乃是神仙般的人物,何必与我这等无名之辈计较?”
天九将青灵剑紧紧握在手中,心知今夜之战再所难免,想要脱身怕是极难。
韩闻广笑道:“马少侠言重了,师父他老人家多年未踏足中原,今日见了中原来的天之骄子岂能轻视?命我与你切磋也只是对少侠极为欣赏罢了。”
“是在下会错了意,老祖岂会与我这般名不见经传的晚辈计较。既如此……”天九下车拱手道:“老祖,还请一旁歇息,晚辈便在此献丑了!韩兄,请!”
百奇老祖心道这娃娃果真是好手段,如此一讲我亲自下场便是欺负晚辈,当真难以再出手。
韩闻广面上紧绷,肃然道:“马少侠,当心了!”说罢双手一抖,牛毛细针多如烟雨遮天而来。
两人相距五丈,那飞针眨眼即至,天九不敢怠慢,随即脱了貂裘大氅迎风旋转。那些个牛毛针便好似泥牛入海,射进大氅之后便悄无声息。
韩闻广并未停顿侧身一纵,几步便跃到天九身侧,一出手便出几十枚飞蝗石。不过大氅之后哪里有人的影子,那些个飞蝗石噗噗噗的悉数打中,耳后却传来破风之声,暗叫一声:“不妙!”
慌忙间提气倒纵,向后翻飞出两丈,天九在夜色中露出一对点漆般的眸子,手中青灵剑也只是轻轻一撩身子又隐在暗影之中。
韩闻广只觉后背之上阴冷无比,好似冰刺在背,真气流转亦变得极为不顺,不由大喝一声:“好剑法!”
这一声舌绽春雷,乃是百奇老祖所授之浩气诀,可令真气急速流窜,瞬时提升功力。
百奇老祖见他使了浩气诀,不由黯然道:“交手片刻便已用了浩气诀,看来那姓马的娃娃手下当真厉害!”
浩气诀用完之后真气立时流转畅通,韩闻广长呼一口气,朝方才暗影闪光之处又是两手飞蝗石射出。只听叮当之声传来,那闪光立时不见,天九也好似无了踪迹。
不过在百奇老祖眼中,天九一举一动虽是鬼魅,却在意料之中。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真要是自己下场一时之间也难以摸清他的路数。
韩闻广满面冷汗,朗声道:“马少侠,躲躲藏藏乃是小孩子伎俩,何不现身痛快……”
嗖嗖两声轻响,两支弩箭左右分射而来。
韩闻广就地一滚,弩箭擦着发髻而过。方要起身一团黑影又扑面而来,眼见避之不及,却听韩闻广身前砰然炸响,一团如圆桌大小的火气喷薄而出,直将黑影震飞。
暗影之中一声惨呼,韩闻广心中大喜,颤声道:“马少侠,你无碍吧?”
“韩兄好手段!”天九缓缓自暗影中走出,左肩头那处插着三枚燕形镖,右手掌那处也有血线沥沥流出,惨笑道:“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第118章 败走
韩闻广强压笑意,佯装关切道:“啊呀呀,在下一时失手,竟令马少侠受伤流血,当真惭愧。我这里尚有极好的金创止血药粉,你速速拿去疗伤。”
天九伸手将燕形镖一一拔出,掏出拇指大小黑瓷瓶,胡乱洒在肩头及手掌那处,便好似无事一般说道:“无妨,早先我也曾将天病公子手掌重创,如今咱们也算扯平了。”而后随手将青灵剑远远抛出,落地之时轻易插入砖地半尺,并无半点声息。
于越泷方要抢上前去拿剑,韩闻广却已然闪身而过,将青灵剑拔出仔细观摩。
韩闻广情急之下所喷大火乃是百奇老祖秘手之一,唤作火麒麟,一旦发动对方非死即伤,威力极为惊人。不过火麒麟本身风险巨大,若是不慎也极易伤及自身,即便是百奇老祖自己不到危急时刻绝不会动用。
他自然知晓此种利弊,因此方才韩闻广虽是胜了,除了绝处逢生的侥幸,更颇有些胜之不武的落寞,随即对天九道:“我看你的身手和剑法,与万星剑门并无半点瓜葛,倒像极了川蜀唐门……不对,唐门之中也无你这样的剑法!老夫纵横江湖四五十年,竟也看不出你师承门派,当真是羞煞老夫。”
天九心道方才这股火舌像极了西洲霹雳火的火遮天,韩闻广也不怕一个不留神便把自己也一并烧死。
脸上却极为谦恭,道:“老祖火眼金睛,我这万星剑门的假弟子自然逃不过您老人家的法眼。江湖之中也有许多小门小派不愿招摇,我门便是其中之一,并非对老祖不敬刻意隐瞒,还望海涵。”
百奇老祖轻捋灰须,略微一沉才道:“你门倒看得通透,在江湖之中混迹多年,老夫至今才知晓,安隐于市则逍遥快活的道理。不过,你若想在江湖之中独领风骚,还须有些加持才好。若是哪天你想得通了,可寻闻广……”
天九欣然道:“晚辈多谢老祖器重,待时机成熟之时自当登门拜访,天色不早,晚辈这便告辞了。”
百奇老祖微微颔首,天九受此大伤丝毫不乱,缓缓登车驾马而去。
天病公子咬牙看看仍是不能大动的右手,恨恨地道:“便宜这厮了,我恨不能废了他!”
“技不如人,讲这些屁话倒不如和你师兄一般潜心修习!”百奇老祖面色冷峻,又道:“世外五老之中,各弟子均是人中龙凤,似你这般我还有何颜面去昆仑会盟?带你去则丢老夫的人,不带你去你家老子又嫌我偏心!”
韩闻广连忙劝慰道:“师父息怒,师弟他一向体弱,能有今日之境界已然不易,旁人谁也不敢小觑。此次昆仑会盟我二人陪师父前往,定然不能让您老人家失了面子!”
天病公子随即跪倒,哑声道:“师父,弟子知错了!不过弟子的身子也着实不争气,幸好我爹已然寻得极阳之物,不出半月便可配置成药,或可为我祛除病源,到时弟子功力定然大涨。”
百奇老祖叹口气:“也是我对你太过放纵,若是当年狠下心来,在你丹田之内灌注少林无望大师的至阳真气,也不至于至今还是半阴半阳之体,罢了!既然你老子寻到了灵药,那为师便静待佳音!你且起来吧。”
于越泷见师徒三人兀自交谈,竟好似将青灵剑忘却了,等了半晌终忍不住道:“韩公子,这青灵剑也该……”
百奇老祖沉声道:“想当年崂山派老掌门归真道长与我也曾有过交手。我二人电光火石之间已过百招,之后他自知不敌,竟请神做法,邀了百年前的剑圣周苍齐附身,又与我斗了二百合,现今想起来仍是痛快。你既然是崂山派的传人,老夫倒想见识你请神的本事。”
“弟子……未曾习得此法。”于越泷吞吞吐吐,腿弯那处轻轻打颤。
百奇老祖微微一笑,却好似千万根钢针插进于越泷心中一般,慌忙又道:“弟子句句实言,还望……还望老祖明鉴。”
百奇老祖放声大笑:“青灵剑尚且传了,这请神的功法怎会不传?也便是说,你并非崂山弟子,这青灵剑也是你自旁人手里夺来的!”
“老祖,平白无据为何要冤枉弟子?这青灵剑本就是弟子的,还望韩公子交还!”
于越泷眼见宝剑旁落,不由血气上涌、胆气横生,说罢便大步向韩闻广走去。
“嗯?你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这青灵剑贵为十大神剑,你何德何能据为己有?”百奇老祖一甩袖便转过身去。
天病公子正色道:“于兄,此剑来历不明,我师父乃是世外五老,便由他老人家暂刻保管较为稳妥,你走吧!”
于越泷目眦俱裂,嘶声道:“想不到世外五老也是巧取强夺之辈……”话音未落,天病公子猛然丢出一飞蝗石射中其太阳穴令他立时昏厥,欺身上前将他拦在怀中,取了剑鞘递与韩闻广,低声道:“弟子自会妥善处置。”
百奇老祖默不作声转身疾走,韩闻广则收了青灵剑紧随其后。
冷街之上再无动静,唯有零星枯叶无力翻动,渐渐埋入风沙之中。
翌日清早,大雾漫天。
慕君还睁眼之时潘银巧正站在身旁候着,见她醒了软声道:“小姐昨夜酣睡香甜,除了说了几句梦话,身子动也不动,看来这葡萄酒当真是个好东西。”
“我讲什么了?”慕君还一脸惊慌,脸上有一道极长的睡痕,又疑惑道:“你怎会在我房里?我记得那会正和厉姑娘饮酒……”
潘银巧转身取来一杯热水递给她,微微一笑道:“慕小姐与厉小姐平日里定然不常饮酒,这种葡萄酒初饮起来如甜水一般,不过它毕竟是酒,你们喝得太快了些,这才醉了。是大爷命我们在你身边轮流照料,好似将你看做成了他的娘子一般。”
慕君还见潘银巧生得婀娜有致,又低头见自己平平坦坦,摇摇头道:“在他眼中我便是那还未长大的娃娃,一丝丝男女之意也未曾有过。我看他最喜你这样的有韵味的女子。
第119章 感激涕零
“小姐说笑,我乃是风尘女子,如何配得上他?”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你也是身不由己,这如何能怪你?如今你已是自由之身,今后定然可挺胸做人。”慕君还话到嘴边才发觉,那人身上委实没有什么坏可言,就连自己的嘴巴也不肯讲他的坏话,一张雪白的俏脸反而成了红绸。
潘银巧焉能看不出她的心思,一旁劝慰道:“他可不是凡夫俗子,但凡艺业超群的男子脾性定然是要古怪一些,嘴上自然极少有善言善语,实则心中温热极了,你莫要误会了他。”
慕君还轻轻一笑:“我与他也是萍水相逢,倒是他三番五次出手助我,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怎会恼他?况且他心中早已有了旁人,我只当他为异姓兄长便好。”
“你这样想倒是省却诸多烦恼,不过男女之事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若是有缘,到最后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不急在一时。”
慕君还缓缓起身,只觉头脑略有晕眩,闭闭眼道:“这酒当真误事,这已是我第二回因酒不省人事了,得亏有几位姊妹照料,小妹在此谢过。你们且去歇息吧。”
另两名女子已将洗漱之水打来,潘银巧一旁道:“我让店家给咱俩熬了些稀粥,待你洗过之后便去前面吃粥。”说罢这才出了屋子。
慕君还梳洗完了已是日上三竿,到饭堂那处也只剩寥寥几人,见天九正窝在一处角落慢条斯理的吃粥,上前满脸歉然,道:“大哥,都怪我昨夜未听你的话……”又见天九右手那处裹着黑布,好似还有血迹,急忙又问:“你昨夜……和谁动手?三公子?手……不打紧吧?”
天九左手极为轻便的夹了一根咸菜皮,又喝了一口粥,慢吞吞的道:“小伤罢了,且是我自愿被伤,并无大碍。”
慕君还瞪大了双眼:“你讲过,这世上能伤你的不过二十,昨夜莫不是碰到了鬼?”
天九呆了呆,似笑非笑道:“那人是世外五老之一的百奇老祖,我昨夜遇到他,当真比遇到鬼还要可怖。”
“百奇老祖?岂不是天病公子和韩闻广的师父?”
“你记性不算太坏,正是他俩请来教训我的。”
“这可遭了,你与百奇老祖交的手?”
天九摇摇头:“他若是当真下场,今日坐在此处的也只能是我的冤魂。因此,韩闻广出手之时我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败,且要败得不辨真假才好。若是赢了,他们师徒三人定然不会让我再活在世上。若是看出我乃假败,百奇老祖杀我之心仍有七成以上。不过我若是惨败,他便以为我今后对他们毫无威胁,说不得还要拉我入伙。”
慕君还敲敲自己的脑袋,皱眉道:“我也不知大哥脑中都藏着何种奇妙,若是我遇到此种场面吓都吓死了,焉能有闲暇去思量利弊?倒不如一剑将我杀了,省得受活罪。”
“人吃人的场面我见得多了,因此为活命低头也好,磕头也好,即便是到了断腕之时也容不得半点迟疑。我只知道活着总比死了好……那于越泷可要遭了。”天九双眼微闭:“也算是我害了他。”
“他不是易宝堂里的道士?那是为何?”
“他要天病公子助拳向我讨要那柄宝剑,便是崂山派的青灵剑。原本我打算还了,谁知百奇老祖闻风而来,我败走之后青灵剑落在韩闻广手里,那于越泷本就不是崂山弟子,那青灵剑焉能取回?但凡他意气用事,必然会被……”
“世外五老不应是江湖大旗么,为了一柄青灵剑便要随意杀人?”
“你以为成了世人敬仰的五老,有哪一个不是踩着诸多人骨登上巅峰的?在他们眼中,其余人等都属蝼蚁,他能分出心思去杀你,也算你的造化,死了也应感激涕零。”
慕君还心中发寒,喃喃道:“就好似我叔父、舅父一般,为了断意剑杀我娘和我不在话下,这世道当真恶鬼横行!”
“你现今知晓尚不算晚,要么做个寻常女子,寻个如意郎君嫁了,之后相夫教子。要么混迹江湖,随刻提防旁人害你,整日胆战心惊。”
“只是我已背上弑母之名,再想要独善其身已绝无可能,叔父和舅父又岂会轻易饶我?”
天九自语一般的道:“对极了,你我一般,都已成了江湖之中随波逐流的沙子,也唯有狠些。”
厉若恬整夜未醒,睁眼之时大雾早已散尽,只是窗棂之上残留着几滴寒露。
程月纤面露拘谨之色,连忙起身道:“小姐醒了,我这便去倒水。”而后手脚忙乱的倒了杯温水,递与厉若恬。
厉若恬一脸疑惑,抬眉问道:“我在何处?你为要伺候我,那……他去了哪里?”
程月纤面上更红,沉了片刻才眨眨眼道:“小姐莫急,昨夜你饮酒大醉,是恩人命我扶你,而后驾车将咱们送回永福客栈,他还讲……”
“讲什么?”
“他与单大伯讲,要我……今后进御剑山庄伺候小姐,单大伯一口便答应下来。不过……若是小姐不肯,月纤……”
厉若恬摆摆手:“你身世坎坷又无处可去,御剑山庄又不差这一口饭,留下便是。”起身喝了口温水,暗自喜道:“想不到他不来,倒送了个小可人给我,这也好。”
单赤心听到房内动静,朗声道:“小姐,时辰不早了,昨夜宿醉,快些出门喝些暖胃的稀粥。”
厉若恬听了细细地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淡蓝色衣衫。来到客栈大堂之时,厉斩荒等人正围坐一桌轻声交谈。
韩闻广见厉若恬走进屋来,连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才道:“小妹,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厉若恬见韩闻广眼神凝在自己身上不肯挪开,颇有些不耐,冷冷道:“表哥费心了,还好有人及时将我救了,也并未受什么苦。”
韩闻广叹口气:“究竟是谁将你掳走,还要送到西洲?表哥定要为你报仇!”
第120章 心忧他伤
韩闻广虽是表哥不假,不过两家相距甚远,自小也只见过五六面罢了,只知他七岁那年师承百奇老祖,艺成之后在距京城千里之外的边西立足。
因此厉若恬对他不算熟稔,今日见他如此亲近,心中反倒有所不适,敷衍道:“此事容后再说,表哥不必为此事烦忧。”
“表妹莫怕!现今我家师父便在大宛城,无论是谁,但凡惹到了你,有他老人家为盾,我们几位兄长定然为你主持公道!就似将你掳走的马姓小子,昨夜便惨败我手,也算是为你出了口恶气!”
韩闻广脸色颇为得意,天病公子看了略有不屑之意,暗道待我根除病疾,你韩闻广还能威风到几时?
厉若恬眼眉一竖,失声道:“你将他杀了?”
韩闻广见她脸色有异,却不知她为何如此失态,眼珠轻轻一转:“小妹,他虽是作恶在先,师兄却也不是嗜杀之人,昨夜只是略施惩戒,令他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厉若恬稍稍放下心来,冷冷道:“这本是我自个的事,他为何掳我三哥最是知晓,况且并未难为于我。表哥虽是好心,却也不该胡乱出手。”
天病公子轻咳一声:“厉小姐,我乃是江北永业庄少庄主傅小筑,与韩师兄同为百奇老祖的弟子。昨夜之所以要寻那万星剑门的弟子,乃是因他在我家产业天顺易宝堂之中生事。打伤护卫不算,更是无理抢走旁人宝剑。之所以动起手来,也是因他不愿归还宝剑,还望你莫要误会。”
厉若恬怎会不知永业庄的名号?江北四大庄位列第四,庄主傅业隆人称无敌郎中,只是儿子不争气,自小患有重疾,自称天病公子。其意便是老子虽有医术,儿子之疾却是天赐,无法医治只因天命。
想罢轻轻欠身道:“原来是傅公子,原来如此……此人行事乖张,却也是小女子的救命恩人,实是不愿见他被人所伤,方才之语太过唐突,表哥莫要放在心上。”
韩闻广虽是心中不快,但御剑山庄的名号委实过大,加上能拜百奇老祖为师也有厉野芒在其中穿线之功,摆手笑道:“小妹见外了,之后再见到马少侠自当以礼相待,还请放心。”
厉若恬颔首应了,随即与几人道了别,招呼着程月纤出了大堂。
厉斩荒慌忙追出,一手拉住她的长辫,又呆呆地看了程月纤一眼,道:“这位姑娘是?”
程月纤昨夜便见过厉斩荒,只觉他样貌秀美、不可方物,如今竟与自己讲起话来不由神色惊慌,语无伦次道:“我……小女子,是……姓……”
厉若恬回身踢了厉斩荒一脚,斥道:“你这三丫头,快撒手!”
厉斩荒听了有些恼怒,正色道:“咱早便讲好了,在外谁也不可喊我三丫头!你出尔反尔!”
“谁叫你多管闲事,将他们约来对我恩人下手,当真可恶!”
“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一路千里迢迢都是为了寻你,居然还怪起我来,当真该打!”说罢佯装要打。
程月纤见了闭眼上前挡在厉若恬身前,娇滴滴的叫道:“三公子手下留情!”
厉斩荒见她娇憨模样不由抿嘴一笑,宽慰道:“姑娘莫怕,我们兄妹平时打闹惯了,并非真要打……哎哟!”
原是厉若恬趁机一把拧住他的俊脸,恶狠狠地道:“回去之后非向爹爹告你一状不可。办事不利,非但断意剑没寻着,还险些把我也弄丢了,要他罚你三年不出庄子!”说罢才将手拿开。
厉斩荒白皙面庞之上红晕散开也不气恼,揉揉脸道:“这位姑娘便是昨夜你……酒醉之后带回来的?”他故意将酒醉二字咬的极重。
厉若恬连忙说道:“酒醉一事莫要告诉爹爹!我自然也不会告你的状!”又笑嘻嘻地道:“这是程月纤程姑娘,是他……总之今后便是咱们御剑山庄的人了,谁也不可欺负她!”
程月纤赶紧下身行礼:“小女子见过三公子,今后有何吩咐尽管招呼便是。”
“那不可,月纤,你只随我一人,只听我的话便好了。”
程月纤听了面露难色,厉斩荒笑道:“小妹说的是。”
厉若恬哼了一声,拉着程月纤转身便走。
厉斩荒急道:“你又去何处?”
“自然是去看他伤的如何了,你也要去么!”厉若恬头也不回。
“我看你鬼迷心窍了,还要再回去寻他!”
“你们把他伤了,自然要去替你们赔个不是。”好似想起某事,驻足说道:“给我些银子。”
厉斩荒自知根本无法劝阻,转身喊道:“单大伯!”
单赤心一直在不远处观望,闻声急忙跑将过来,自怀中掏出五锭银子塞到厉若恬手中:“可够了?”
“也差不多了,我去了!”说罢去马棚随意牵了匹高头黄马,与程月纤围上黑巾,骑马向西而去。单赤心则领着三人悄然跟在身后。
不足盏茶的工夫,两人已到了原先那间客栈。只是客栈之内唯有掌柜的算盘打的啪啪作响,那些人均不见了。
厉若恬心中发急,腾的一下跳下马来,将程月纤一人留在马背上。
“店家,昨夜住进来的三十几人去了何处?”
掌柜见厉若恬一身蓝色绸衫修剪的极为合体,且是上好的料子,知道乃是大家闺秀不敢怠慢,堆笑道:“我记得姑娘,昨夜乃是海量!今日一早,那位大爷便由我家伙计领着,去了东城那处,应是要买座大宅子。”
厉若恬面色稍缓,将一锭银子放在他他眼前:“此去几里?”
掌柜面腮抖动,见了那一锭银子浑身打颤,低头喃喃道:“我的天爷!我的天爷!姑娘豪爽!姑娘……”
“究竟几里?”作势便要拿回银子。
“此处向东七里,见一清河再向北去九里,便有一座大宅,唤作书庭别院。”
厉若恬轻身一纵,便如春燕一般飞到马上,引得程月纤赞叹道:“小姐好俊的功夫!”
“等回到御剑山庄我教你些本领,也省得你手无缚鸡之力!”说罢马鞭一扬,两人一马迎光向东。
第121章 往事难述
这一路虽是不远,只是路上行人渐多、马车如龙,过了清河向北又过了五里地才渐渐开阔,黄马这才发起蹄来,总算在晌午时分到了一栋大宅之前。
这栋大宅之前有一亩方塘,建的方方正正,北面岸边之上立着两丈高的石碑,上面刻着静澜二字。
西风冷秋,其中荷叶枯败散落水面,数不清的莲蓬黑如孔炭四处飘荡。
门前则立着两棵高耸入云的百年银杏,树下黄叶如毯,厚可及膝,上面铺满了干瘪的白果,阵阵酸臭之气扑鼻而来。
厉若恬倒不以为意,捡起一颗道:“这白果乃是祛火良药,只是不可多食。”
程月纤点点头,目中含泪道:“我岐州的家便有几棵银杏树,是家父和母亲成亲那年所栽。小姐若是喜欢白果,不如我多捡些回去剥皮晾晒起来。”
厉若恬捡了几面黄叶放在程月纤掌心道:“秋叶凋零便如人之生死,你也莫要太过伤心了。只要心中常念便是与你相伴了。咱们这便进去吧。”
说罢拉着程月纤走到朱漆门前。只听大宅之内隐隐传来人语,知晓人尚在里面,不由面上一喜,两人疾步过了前院。到中院之时一座三出阙的楼宇好似虎踞在前,三层之上两扇红色琉璃窗便是一双兽眼,正威风凛凛的扫视宅院。
窗边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正是慕君还,见厉若恬这个酒友竟不请自来,连忙招手:“若恬妹子,上来讲话。”
厉若恬也不客气,拉起裙摆几步便上到二层,只见慕君还与潘银巧等女子在窗外赏景,那人正与一白发老翁在东南角一幅山水画前交谈。
慕君还正要讲话,厉若恬抢先开口问道:“他昨夜受了重伤?如今便已生龙活虎,害得我……”
“害得你如何?忧心忡忡?担心你家郎君么?”慕君还捂嘴偷笑。
厉若恬脸色微红,哼了一声道:“我那表哥胡吹大气,说什么惨败他手,我急着来是要看他的笑话……”
天九不为所动,问那老翁道:“此处宅院虽是偏僻些,不过三重院落俱是青砖红瓦,满地铺满白玉石条,却为何卖得如此便宜?难不成此处乃是凶宅?”
那老翁踌躇半晌,终还是低声道:“倒不算什么凶宅,只是这宅子的主人多年前得罪了权贵,最终闹得人头落地,满门流放的下场,到头来,全家三十余口无人善终。此处宅院便荒废下来,之后被我家主人自官府手中买下,原本想着修缮之后再举家迁入,谁知修得七七八八,生意一落千丈,无奈停了一年有余,这才想着低价卖了。”
天九心道,既不是凶宅便好些,随口问道:“那权贵果然厉害,可是当今权倾朝野之人?”
老翁左右顾盼,低声道:“大爷自中原而来有所不知,这宅子之前的主人也是中原来的,据称状元出身,因看不惯中原官场弃暗投明,叫做……洛九霄。他得罪的如今也已成了古人,且比洛九霄还要惨上千倍万倍!”
天九来了兴致,连忙问道:“是谁?”
老翁走近了两步,耳语道:“乃是前朝大将,东大王古通思……此乃本朝禁忌,我等寻常百姓不敢妄言,若是被金将军听到轻则掌嘴,重则入狱。”
天九心中一动,据西门胜英之言,他乃是东大王的儿子,叫做古风吟,古氏一门被上任君王骨烈机所杀,好巧不巧今日此宅竟与古通思有些纠葛,不由问道:“这东大王古通思可是犯了什么重罪?”
老翁慌忙摆手:“此事老夫万万不敢讲,万万不敢讲!”
天九自怀中摸出一颗明珠,悄然塞到他手中:“我自当守口如瓶,绝不连累老丈,还请如实相告。”
老翁只觉一阵冰凉沁人心脾,知晓这珠子价值不菲,将天九拉到中央一间屋子,小心翼翼关上房门才道:“东大王乃是被旁人诬陷,上任皇帝听信了兄长骨连维的谗言,以为东大王拥兵自重、不听君命,迟迟不愿与中原交战,以卖国降敌的罪名将他满门抄斩!殊不知却中了皇帝骨连维的离间之计,金将军才得以发兵入了大凉城,逼迫他即刻退位,让位于骨连维。”
天九若有所思,沉了片刻才道:“那骨烈机现今何处?”
“上任皇帝的所在极为隐秘,众人猜测应是在极北寒地,那处荒无人烟,不易找寻。”
天九暗道骨连维不杀他乃是为了民心众望,若不然十个骨烈机也不够杀。
老翁好似突地想起某事,神秘地说道:“还有一事,不知大爷可有兴致?”
天九取了十两银子放到他手上,老翁脸色微红,轻咳一声道:“此事我也是听旁人讲的,说是骨烈机的第九女安远公主于十几年前遗落在中原,至今无处可寻,不知死活。本朝十年间派出不少人手前去搜寻,均是无功而返。前些年太子被杀,皇帝震怒,以为是安远公主暗中发难,便将找寻安远公主之事散播到民间,谁若是寻得便加官进爵。”
“这宅子我要了,多谢老丈,劳烦你拿来地契,咱们今日便交割便是。”
老翁听了喜出望外,连忙跑下楼去,将随行几人喊上楼来。天九交了一千两银子换来书庭别院的地契,这才走到慕君还这处。
厉若恬上下打量,笑道:“我到底想不出你败于旁人的模样,可惜昨夜未曾亲眼所见,可惜。”
天九淡淡地说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你家老子未曾败过?大惊小怪!”
“你!我表哥对我讲你惨败他手,到底哪里伤了?”
天九冷冷道:“为何要对你讲?”
厉若恬也不气恼:“看来你就是假意败给韩闻广的,是也不是?”
“假败真败俱是败了,有何差别?你见我活着才是主要,输赢便是过眼云烟,昨夜你称帝,今日我为王,仅此而已!”
厉若恬轻轻一笑:“你还真是头犟驴,嘴硬的很!今日我来是向你赔个不是。”
第122章 慈怀庵
中原京城五十里外的西郊,一座僻静的小山腰间有座慈怀庵。庵前古林森森,数不清的槐杨黄叶飘飘,偶有几颗粗大的银杏,将林中延伸至庵前小道铺成一条金路。
刚过晌午,那庵门却紧紧闭着,见不到一个香客,满地的雀儿三五成群的跳来跳去。庵中隐隐传来尼姑的诵经之声和丝丝缕缕的焚香之气。便好似庵中与庵外乃是两方天地,互不交集一般。
庵内青墙红地,头戴僧帽的尼姑三五成伙,沿着墙根来回走动。
大殿之前三足龙耳香炉之内青烟袅袅,殿内供奉着三世佛的金身塑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尼正跪在蒲墩之上,领着身后二十几个小尼诵经,手中木鱼敲得梆梆作响。
大殿后门闪进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尼姑,站在三世佛之前随手取了一个供奉的鲜果啃了一口,自鼻孔出了一口气才道:“老尼,你等诵经之声便如蚊鸣,在我脑中绕来绕去,催命一般当真令人头痛!再大些!”
老尼一声阿弥陀佛:“施主,礼佛不在声高,只要心诚便胜过千言万语。”
小尼姑哼了一声:“你等诚心不诚心自然看不着,我只见这几日的诵经日渐声稀,你家佛爷听了岂不烦躁?再若如此,我每日随意寻个尼姑,剥了衣衫推到水井之中泡澡!”
老尼叹了口气,回头道:“诵经虽是枯燥,却是礼佛之基,咱们切不能敷衍了事,声再大些便好。”
小尼姑又啃了两口,随手将鲜果抛到佛像之后,转身自后门出了大殿。
大殿之后列着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一长发尼姑正站在东面房前笑吟吟地看着她,待她走近道:“添香,看你颐指气使的模样,倒不如做个住持在此久居。”
添香恢复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撇撇嘴道:“我的好姐姐,若不是咱们身子潜着剧毒,添香早便将那个老尼姑杀了,再一把火将大殿的假人烧个干净!逃到天涯海角去了!还要困在满是女子的牢笼之中?”
长发尼姑一脸坏笑:“你这是要寻那天九去吧,自那日他扒了你的衣衫,你便好似失了魂魄,我看是得了相思之病,也唯有他能医你。”
添香咬牙道:“我自是要寻他,不过我寻他一是要剜了他的双眼,二是要褪了他的裤子,看看他究竟是不是太监!”
长发尼姑仰面大笑,许久才道:“若不是太监呢?”
添香露出一丝笑意,伸手做了个薅拔的手势道:“自然是将他阉了!”
“那岂不可惜?”
“你若是觉得可惜便留给你绿袖姐姐,待你享用够了,便让给门主。”
绿袖面上露出惊恐之色,竖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不怕此话被旁人听到传到门主耳里……”
添香满不在乎地道:“她已闭关三年,你还要怕她?说不定早便走火入魔死在灵崖洞内了。”
说罢却无来由的遍体生寒,旋即回头一望,只见三个女子一脸肃穆缓缓而来。
其中一女子一袭白衣、亭亭玉立,圆眼明如皓月,一张小口粉嫩生色,轻轻启口冷冷道:“添香,三年不见,你这丫头竟长高了一头,看身姿之曼妙竟不输我当年之盛,只是一张贱嘴惹祸!”
绿袖与添香连忙跪倒,齐齐颤声道:“弟子参见门主。”
“绿袖,掌嘴!”
绿袖与添香慌忙起身,一个出掌一个出脸,啪的一声脆响,添香脸上四个指印血红,嘴角也渗出血珠。
“我不出来不得停手!”
说罢推门进了东面的屋子。
屋内檀香幽幽,一女子持剑横在面前,喝道:“你是何人!惊了我家公主可担当得起?”
白衣女子一伸手便将长剑取了过来,那女子只觉手上一轻,根本未看清白衣女子是如何出手的。
“看你拿剑的架势乃是中原武功的路数,如此持剑出手极快,何时学的?是谁教的?”白衣女子又将长剑还了回去。
公主侍女手上一重,不知如何长剑又回到手里,心知眼前女子武功超卓根本毫无胜算,也只好将长剑指地,道:“之前在西洲国之时,跟随中原来的武者所学,至于姓谁名谁皆不知晓。”
白衣女子轻蔑一笑:“你不想讲也便罢了,你且让开,我有话要问安远。”
公主侍女虽是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侧身一让,安远公主自内间之内走了出来,神色颇为镇定,道:“来者何人?”
白衣女子上下打量安远公主,嗤了一声道:“西洲国的前公主,到了中原之地便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我劝你还是放下架子的好些!”
“我自小受皇家之礼,血脉之中自带皇气,若要我改,除非我死了!”安远公主也不气恼,讲话铿锵有力。
白衣女子略微一怔,点头道:“如今境地,你当真不怕死?”
“死有何惧,我安远十年前便已死了,这臭皮囊随刻便可抛了!”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安远,你的确与众不同,也怪不得太子要拼死保你。只不过此时中原之地要寻你之人多如牛毛,我看你藏不到几时了。真要到了那时,太子即便是再不忍心,也只好将你杀了做成花肥!”
“那是他自己的事!当年他一己私欲将我藏了,关在太子府十余年,若是被你朝皇帝发觉,第一个要废了他的太子,我又有何惧?”
“你有家难回,难道不想回寻你父皇西洲骨烈机,助他恢复王位?”
安远公主苦笑。道:“不知你此言是何用意,太子每日哄我时讲,我阿爹阿娘尚未身死,被困在极北寒地,我虽是公主,却是孑身一人、不名一文,便是寻到了他又能如何?告诉他我做了中原朝的太子小妾?告诉他我十年间足不出户,成了金丝笼中的鸟儿?况且,西洲太子身死,我大伯定然迁怒于他们,说不定早便下令将他们杀了!”说罢兀自泪流,双眼之中却仍满是坚毅之色。
第123章 桃林之战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轻轻拍手:“我奉了太子之命前来看你,便是要告诉你,他不惜一切也要保全你。只待他继承大统之后封你为后,到那时你贵为一国之母,说不定中原会派兵西洲,废了骨连维,再立你父为皇。”
公主侍女小青冷冷一笑,道:“中原出兵西洲,死的不是西洲之兵?苦的不是西洲百姓?亡的不是西洲之国?试问,公主又如何肯为虚无缥缈之事再令西洲国陷入战乱之中?再者,前皇帝为何被逼退位?其根本就是他不愿成为中原的附庸,太子成了皇帝还要再令他掌权,简直可笑!”
安远公主原本有了些许光芒的眸子渐渐暗淡,喃喃道:“正是如此!”
白衣女子惊奇的看着公主侍女,许久才沉沉说道:“想不到区区一介婢女,竟有如此之深见地,我倒是小瞧了你们。”
小青回到公主身侧,冷眼说道:“阁下是谁,太子派你来此难不成只为了奚落我二人?”
白衣女子脸色变了几变,终是一副和蔼的模样,道:“几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如此对我讲话,因此我都好似忘了我究竟是谁。如今,旁人尊我为门主,不过我更喜欢自称寂冷雪主,便好似卓尔不凡一般,此名如何?”
安远公主轻轻一笑:“此名过于造作,便好似无病呻吟。”
白衣女子面上一僵,走了两步忽然道:“寂寞小主,如何?”
安远公主摇头,白衣女子叹了口气:“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罢了罢了……”
屋外有人低声道:“门主,那路人马已到了十里之外,咱们可否迎击?”
白衣女子缓缓转身:“便在五里之外那座小庙前埋伏,省得他们寻到此处。”
“遵命!”
公主侍女连忙问道:“敢问小主,此处已然被人发觉?”
“那倒未必,只是大体知晓方位罢了,你们安心在此,我去去就来。”说罢白影一闪已然是十丈开外,便如仙子一般飞出庭院。
慈怀庵东北五里山脚那处有座破败的小庙,叫作圣华寺,隐在一片桃花林之中。
一大队人马列成长长一排,绵延近三里开外,好似找寻某物。
途径桃花林之时一人站在马背之上四下眺望,见圣华寺便如故意藏在其中一般,且好似还有人影晃动,连忙叫道:“便在那处!”
一虎背熊腰之人端坐马上,抽了长刀在手一声令下:“去那处寺院掘地三尺,今日无论如何要将那女子寻到!”
人马随即聚集一处,领头之人先派出一小队人马自桃林之中一处小道缓缓而入,待到了寺院石墙那处并无异状,大队人马才逶迤向前。
桃树足有千棵,大队人马进了桃林却也不见首尾。不知何时惨呼声起,桃林之中胡乱飞来牛毛细针,转瞬之间已有四五十人中针落马。这些人落地之后满地翻滚,也只片刻工夫便七窍流血而亡。
其余人见了惊慌失措,只是前后皆有马匹阻挡,不由纷纷乱叫:“快些出林子,有埋伏!”手下马鞭胡乱抽打。
一时间群马受惊、乱跑乱撞,又有百十人摔下马来被马蹄胡乱践踏。
此时牛毛细针又铺天而来,又致几十人中针而亡。一时间林中哀嚎声起,便好似人间炼狱。
片刻过后,也只有百十人纵马而出,尚有百十匹无人之马四下奔逃,激起林里林外黄烟阵阵。
领头之人喝道:“先将寺院围将起来,再向林中放箭,放箭!”
剩余人等这才站住阵脚,取了长弓向林中胡乱射箭。只听砰砰作响,小一些的桃树被射得干枝乱飞,粗一些的则钉满了箭羽,远看去好似降了大雪一般。
桃林之中再无动静,领头之人目眦俱裂,长刀一挥,喝道:“踏平寺院……”
话音未落,那人头颅却如风筝一般忽地飞起,脖颈中血线狂喷七尺有余,一道白影在空中一闪,又有五人头身分离。
一时间人马骚动,那白影复又飞回,站在寺庙门墙之上。众人定睛一瞧,原是一蒙着黑纱的白衣女子,双手丝线之上各自牵着三颗人头,俱都双目圆睁,血滴淅淅沥沥,直将石墙染得血红,若不是天色尚早,还以为是恶鬼出笼。
众人见此惨状纷纷吓破了胆子,有人掩面而泣,也有人吓得跌下马来发足狂奔。
女子双手一抖,六颗人头骨碌碌滚落一边。众人正在错愕之际,自桃林之中呼啦啦闪出几十个蒙面之人,只见他们出手如电,数百颗鸡蛋大小的绿丸纷纷投向众人,撞在身上瞬时便爆裂开来。
一时间人群中绿烟四起,不一刻便全数坠下马来撞在一处嘶叫翻滚。又过片刻群马嘶鸣亦纷纷倒下,与人一道胡乱蹬踏,再过片刻便寂寂无声,那些人马鼻口流血,竟然全死了。
白衣女子喃喃道:“想不到我闭关三年,一出关便造就如此杀孽,当真罪过……”
一人轻声道:“门主,咱们也是无可奈何。若是不如此做法,死得便是咱们了。”
“话虽如此,终还是杀孽太重……你等将这些人马埋在这寺院之内,那些逃出去也莫要追杀。经此一战,便再也莫敢再入是非了。莫忘了在寺院之内随意放些女人衣衫,那些人便以为安远已自寺庙逃了,慈怀庵那处自然无人再去了。”
书庭别院本是洛九霄长居兼教书之地,因此空房众多。天九吩咐一伙人购置被褥起居等物,又吩咐一伙人购置肉菜锅具,各自拉满了两马车,天色微暗之时回到庭院之中。
一时间热火朝天,有人收拾屋子,有人去柴房生火炒菜,各自忙的不亦乐乎。
月起东山之时,众人齐聚原本教书所用知之堂,酒菜摆了满满四桌。
桌上热菜香气四溢、温酒醇厚绵柔,几十双眸子盯在天九那处。
天九看了一眼厉若恬咦了一声道:“你……还要在此饮酒?”
厉若恬举杯与慕君还狠狠碰了碰,哼了一声道:“喝!”
众人轰然而应,纷纷举杯碰在一处,一时间人声鼎沸,只剩天九呆呆坐在那处喃喃道:“女人当真麻烦!”
第124章 安居
酒过三巡,这一场大酒已然分出胜负,诸多女子东倒西歪,拥在一处抱头痛哭。其余也只剩下慕君还、厉若恬、潘银巧与程月纤等。
其中数潘银巧酒量最大,不仅与慕君还、厉若恬饮尽了葡萄酒,又与天九碰了八杯烧酒,脸上却仍是惨白如雪,笑吟吟的看着天九默不作声。
程月纤则是为伺候厉若恬不敢饮酒,不过此时面色也已微红,竟被满堂的酒气熏得半醉。
厉若恬眼圈发红,端起一杯酒冲着天九道:“我问你!你买这大宅子,可是要长居,可是要将这些女子都娶了?”
天九笑了笑:“你干了这杯我便讲给你听。”
厉若恬一口饮尽,将酒杯翻过来眯眼道:“快讲!”
“买下宅子乃是令她们暂时有个宜居之所,明日或后日,我便要去大凉城瞧瞧,少则半月,多则半年才能再回此处。
因此她们需在此多住些日子,若是住的惯了,又不愿回中原,我多留些银子,便在此处安家。若是想要再回中原,待我回来再一并回去便是。至于我若再娶便是纳妾,这些个小娘子我可无福消受。”
厉若恬嗤了一声,嘲讽道:“怎么不见你家娘子?”
天九沉了沉,兀自倒了杯酒:“她……她不知去了何处,亦不知死活,我也只好等她。”
“要等多久?”慕君还压住他要倒进口中的酒杯问道。
“十年?二十年,又或许是一辈子,有何分别?”
慕君还好似有些心疼,软声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肯陪我吃苦的女子。”
厉若恬连忙问道:“长得如何?”
天九眼中闪出一丝光彩,看着她道:“不似你般雪白,也不似你般纤瘦,却是胖瘦正佳、心灵手巧。”
厉若恬听了心中气恼,一拍桌子道:“你的意思便是比我好看,也比我贤惠了?咱们才见了几面,为何拿我与她相比?”
天九轻轻摇头,随即干了杯酒,咂咂嘴道:“岂不知拿你相比,乃是我看得起你……”说罢起身道:“这几日好似虚度光阴一般,今夜便早些去修炼一番,你们尽管再饮,务必尽兴而归。”
慕君还待他走后顿觉意兴阑珊,却听潘银巧笑道:“他这一走,便将我整颗心都摘了去,这可如何是好?”
慕君还知她是在影射他人,不由道:“潘姐姐莫不是在讲旁人,你又怎会对他动心?”
潘银巧低眉摸了摸杯口,叹了口气道:“我自知配他不上,也只是在心中留存一丝丝念想罢了。不过旁人我却管不着了,想也好,念也好,只怕这种浪子喜好四处漂泊,根本栓他不住。”
厉若恬哈哈一笑,将那一壶葡萄酒倒净也只有半杯,兀自道:“世上男子千千万万,他有何不同?”说罢一饮而尽之后歪歪扭扭的起身。程月纤扶着她出了大堂,去了白日里选好的屋子。
这些女子在白日里便在潘银巧一番安排之下分了三伙,一伙厨娘,负责起居做饭;一伙裁缝,缝衣浣洗;一伙答应,打扫伺候,因此第二日天际微明之时便各自忙碌。
自那一夜与韩闻广大战之后,天九只觉功力竟有所精进,神灯照经初章已然极为稳固,便依照二章修习,入定练了一整夜。
这一夜之功好似江河汇海,真气内力奔流而走,周身极为通泰舒畅。豁然睁眼好似功力又涨了些许,站起之时身子轻盈,好似一纵便要飞上云端一般。隐隐听得屋外有轻轻人语,又有脚步声渐近,一番洗漱之后推门而出。
一豆蔻之年的细眼姑娘梳着两条辫子正在屋外等候,见他出门之时好似带着磅礴之气,不由喏喏道:“大爷,你今日好似有所不同。”
天九见她天真烂漫,点头笑道:“你这娃娃莫要将我喊老了,今后唤我兄长也便是了。你讲我有所不同……那应是我今早好生洗了洗脸的缘故,对么?”
小姑娘歪头一想,恍然大悟道:“对了,我见你脸色的确是明亮了不少,原是你多日不曾洗漱。”说罢面上一红,走了两步又转身道:“潘姐姐要我喊你去大堂吃些早食。”
天九应了自后院走到前院的知之堂,昨夜酒菜之气已然消匿殆尽,反倒是桂香满室、桌椅明净。
“大哥,用些米粥醒醒酒。”慕君还一身素衣白衫,头上插着他送的翡翠凤钗。
“厉大小姐可是走了?”
潘银巧笑了笑:“大爷眼力当真毒的很,她的确与月纤走了。原是她家那些个护卫在外等了一夜,今早一个姓单的大爷进来求见,厉小姐有些过意不去,便给你留个话,随他一同离去。”
“要我回中原之后去御剑山庄?”
“大爷神机妙算,她要你言而有信,早晚要去御剑山庄。”
慕君还微微一笑:“大哥,倘若回到中原进了御剑山庄,恐怕这江湖之中无人再敢对你不利,倒是个好法子。”
天九坐下,又吩咐其余人一同坐下,对慕君还低声道:“去御剑山庄不是不可,那也得是我将那些个恩怨算尽,省得连累旁人。”
慕君还心知他口中恩怨自己也毫无把握,不由心下一沉,直将两碟小菜向他推得近了些不再讲话。
“大爷!大爷!有位军爷要见你……”堂外一女子跑得气喘吁吁,身后则有一满面黄沙的西洲兵紧跟而来。
天九出门迎出,见来人乃是金昭身边的那员副将。不待他开口,那副将拱手道:“我乃镇东国军左统军萧肃展,奉了金将军之命前来与阁下有事交代。”
天九不动声色,道:“将军请讲。”
“金将军要末将告诉阁下,红巾叛军不日便可剿灭,三日之后必可回城,他约你四日之后在大将军府相见。这几日便莫要远游了。”
“草民领命。”天九见他风尘仆仆,铠甲之上尚有斑斑血迹,几步便走到近前,取了一锭银子放在萧肃展手上。
萧肃展也不推辞,收下银子低声道:“此处宅子已致数家中道败落,阁下不如寻个风水先生破破困局才好!”
第125章 微雨血战
天九轻轻一笑:“我早已是败无可败,单凭在下这霉运晦气,倒还怕破了此宅的风水。”
萧肃展听了哈哈一笑,拍了拍天九道:“想不到你们中原的武林高手也如此风趣,也怪不得我家大将军对你一见如故,唯恐寻不到你了。今后咱们便是友人,在大宛城,乃至整个西洲,只要你讲出金昭大将军的名号,自然无人敢对你造次。如此便不再叨扰,后会有期!”
落龙岭上细雨绵绵,一股雾气罩在半空,那几缕羸弱之光,总也驱散不尽,且红阳也要渐渐落入西山之中,将金昭冷峻的面庞映照的如铁人一般。
满是碎石的商道之上血流四处,数不清的兵士尸身横卧在地,原是西洲镇东国军的先锋军已与红巾军交了一战。也该红巾军倒霉,这一股下山的红巾军不足百人,原本正截了中原来的一路商队打劫。
不过此商队乃是京城来的数家巨商联合成队,各自雇了三家镖局护卫,加上商队之人总数也有七八十人,因此红巾军要将物财全数劫走又岂是三言两语能成的?双方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红巾军虽曾是太子护军,却因平日里跟着太子四处巡游属于阵战,又加上前些日子与飞龙军一场大战,因此一时间竟拿商队毫无办法。
双方你来我往各有损伤,尤其是商队之中有两个使剑的瘦小男子,虽是守在一处不动,一旦红巾军靠近,出剑必要伤人,已然有十几个伤在他们的剑下。
红巾军头领恶狠狠道:“先将那两人射死,放箭!”
商队护卫统领乃是中原第二大镖局正风镖局的二当家,人称大风刀的郑风起。闻此一言心道不妙,连忙喝道:“全数冲上去,与这些贼寇斗在一处!谨防他们放箭!”
护卫听了呼喝声起,刀剑枪棒纷纷抵了上去。那两个用剑的高手对身后两人吩咐了两句,也随着众人冲进红巾军中。只见两人一左一右,双剑便如灵蛇出洞,一出一守极为迅捷,不一刻又有四五个红巾军中剑倒地。这两人之处成了犄角之势,红巾军见了纷纷后退,不敢交兵,反倒被旁边护卫趁机斩杀。
红巾军头领见了知晓此战不可取胜,连忙嘶叫:“撤回山中!撤回山中!”
红巾军听了更是溃不成军,舍下诸多伤兵转身便逃。不过身后一众大军正枕戈待旦,只待他们转身奔逃,余尔哈一声令下:“放箭!”
漫天的飞箭如雨坠下,那些红巾军顷刻间便倒了一片,紧接着又是一片箭雨遮天,只剩数人抖如筛糠跪倒在地。其余人身上插满了箭羽,身下血流如溪,混着雨水四下而流。
余尔哈下马向金昭半跪,喜道:“先锋营不辱使命,已将红巾军剿灭,还请大将军下令!”
金昭淡淡地说道:“此战虽是容易,也须记你们先锋营一次军功,起来吧!将那几人押到此处。”
余尔哈起身道:“将那几人缴了兵刃押将过来!”
身边左右冲将过去,将那几人兵器卸了,又仔细搜了一遍周身,这才敢将他们押到金昭那处。
红巾军领头之人便在其中,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即便是在兵士之中也极为显眼。只是面上俱是血迹看不清相貌,见了金昭虽是自行跪倒,倒也未觉得十分畏惧。
金昭脸色微变,低头瞧了瞧道:“你抬起头来!”
那人抬起头来,吹了吹胡须上的血滴:“怎么?金大将军,这才数年不见,便不认识本乡了?”
金昭定睛一瞧,随即语气一转,温和道:“你面上俱是血污,加上这几年流亡在外,此刻见你自然不能一下识得。”
那人哼了一声:“算你还有些良心!”
余尔哈上前一脚踢在其腰间,骂道:“放肆!你这败兵之将竟敢对大将军无礼!”
“余尔哈,住手!”金昭跳下马来,上前将那人扶起。
那人冷笑几声:“余尔哈,你莫要装作不认识!我符寿任太子营副将之时,你还只是金将军的侍卫!”
余尔哈脸露鄙夷之色,道:“你还有脸提及太子营?太子便是在你等护卫之下丢了脑袋!”
符寿听了恼怒至极,咬牙道:“你可知行刺之人如何厉害?我等也只是离他不足半里,且只是瞬息之间,那人已然将太子割了头去!换成是你又如何?”
金昭叹了口气:“此事自然不能全数怪罪在你们身上,只是你等错就错在私自逃出京城落草为寇,引得圣上震怒,加上你们声势日渐壮大,竟将快要被诏安的飞龙军杀得一干二净,他又岂能再容下你们?”
符寿点点头,朗声道:“金昭,你也不必为难,事到如今你将我杀了回去交差便是。”
金昭踱了两步,苦笑道:“此事若是如此简单也便罢了,恐怕回师之后,一道圣旨下来,要抄你等满门那可如何是好?”
符寿听了满面冷汗,颤声道:“这……若是如此……唉!我也无可奈何!”
金昭使了个眼神,令周遭兵士悉数退得远了些,这才正色道:“你若是肯讲出红巾军大本营的所在,回朝之后我定然会禀明圣上,免了你全家的死罪。”
符寿双目流泪,哑声道:“我生死倒也不打紧,只可惜家中老夫老母,还有一对年幼的孩儿!我……”
“今日我军发兵八千,即便你不讲红巾军的大本营所在,无非是多耗些时日罢了,早晚免不了被屠。”
符寿浑身颤抖,仰天长叹一声,喃喃道:“叶兄!恕我走投无路,也只好如此!”
随即泪流满面,道:“金昭,你我同乡,我不为难你,你也要言而有信!”
金昭脸色肃然,道:“那是自然,我定会先暗中将你家人移到别处,再向圣上禀报此事。”
符寿这才下了决心,回了个好字,颤声道:“叶真翰领着不足二百人,隐在……”
金昭摆摆手,道:“此事你告知余尔哈便好,由他带着你前去围剿,事成之后我自有安排。”
符寿眼神闪烁,急急道:“我已无颜面在这世上苟活,事成之后将我在那处杀了便是,只盼将军可将我等尸身埋了,免得被虎狼食了。”
第126章 安营扎寨
金昭微微闭目,低声道:“我可命人悄悄将你放了,就当你已死在战中。”
符寿摇了摇头,神色凛然道:“此去我非死不可,你莫要再劝了。”
金昭不语,招手将余尔哈唤过来道:“符将军已愿投诚,你即刻带上他赶赴山中,将叶真翰余部全数剿灭,归来之时定然为你升阶。”
余尔哈听了喜不自胜,自己先锋营近两千人,粗算起来红巾军已不足三百,此仗简直手到擒来,不由胆气一壮:“余尔哈定然不辱使命!符……将军,咱们也不便耽搁,这便启程!”
小兵为符寿牵了一匹战马,随着余尔哈的先锋营向南面山中进发。回望金昭之时,只见他若有所思,心中不由得暗流涌动,暗道事到如今也只能信他一回。
商队这边死了三人,另有十数人受了轻伤,此时见一批兵将向南山而走,一部分兵士人正在收拾尸身,一部分则在安营扎寨。商队头领想要走到金昭前道谢,被身披银甲的年轻护卫一把挡开:“你要作甚!”
“吾乃中原京城商户郭佑盛,斗胆向将军当面致谢。”
金昭正在一姜黄色布伞之下,紫檀木的木榻之上半躺着闭目养神,此时听了睁开眼来,见那商户慈眉善目、笑语吟吟,微微启口道:“叫他过来。”
护卫附耳道:“那是我家金大将军,乃是西洲国护国上将,你当心些!”
郭佑盛连连称是,走到近前躬身下拜:“多谢大将军出兵相救,我商队才能得以保全!”
金昭不动声色,道:“郭头领不必客气,那些个叛兵想要在我的地界上生事岂能容他?也便是举手之劳罢了,起来讲话。”
郭佑盛缓缓起身,拱手道:“我与贵国行商数十年,金将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当真是如龙似虎,便如神人一般。”
金昭微微一笑,道:“比起你朝飞龙将军李仲元如何?”
郭佑盛面上一僵,心道此问当真是要我老命,随即脸上一缓道:“李仲元乃我朝罪臣,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如何与金将军相比?”
金昭微微正身:“此言差矣!他生前对我朝屡战屡胜,大破我十万铁骑于万哭关,致我军一蹶不振,风光一时无两!西洲国上下闻李色变。只可惜我二人生不逢时,未曾阵前交手,当真可惜!若不然风云际会、天雷地火,我二人定然有场旷世之战!”
郭佑盛心中暗自嘀咕,你这西洲国的叛臣,逼迫君王退位可是一把好手,李仲元大将军虽是满门被杀,却是那昏君听信谗言枉杀忠臣,单论忠贞你便差了十万八千里!
口中却道:“大将军果真豪迈!未见你二人交锋也是我等一大憾事!”语锋一转又道:“幸好两国交睦,这才有将军援手之恩。出门在外身无长物,略备薄礼以示谢意。”双手托着一口锦囊,看似颇为沉重。
金昭一招手,身旁护卫上前取了,兀自打开看了看,走到金昭身前耳语道:“黄金百两。”
金昭点点头:“郭头领有心了,我代死伤将士向阁下致谢。”
“不敢当!不敢当!”郭佑盛连忙摆手,心道既是收了,我等也算是过了他这一关。
“你此次行商声势浩大,可是带着官商营生?”
“大将军眼光独到,此次商队的确有邵局托运的名贵瓷器,乃是要送往大凉皇城。”
金昭咦了一声,道:“我府中倒有些你朝瓷器,的确亮如玉脂、巧夺天工,尤其那天青釉盘当真是爱不释手。”
郭佑盛心中打突,暗道他莫不是要我送他几样瓷器,不过这乃是官商之物,我做不得主,这可如何是好?
金昭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笑道:“郭统领莫怕,我若是喜欢便去皇宫寻圣上讨要便是,定然不能半途取走,坏了规矩。”
郭佑盛稍稍放下心来,笑道:“大将军何时取都是一样,一样。”
金昭眼神绕过郭佑盛看向商队那处,方才与红巾军交战俱都看在眼中,尤其那两个青年剑客可谓所向披靡,虽是杀的红巾军,但他们毕竟也曾是太子营的兵将,又想起前几日余尔哈也被中原武林高手所制,不由指了指道:“那两名青年剑客虽是瘦小,手底下却甚是狠辣,也是你商队之人?”
郭佑盛顺着金昭所指望了望,笑道:“倒不是,我与他们也不熟识,应是随着商队到西洲国投奔亲眷的百姓。”
“百姓?你中原百姓俱都是武林高手么!”
郭佑盛自知言下有失,连忙道:“也并非寻常百姓,的确是有些功夫,不然我们商队也不会白白带着他们。”
金昭意犹未尽,冷面道:“你去将那两个百姓交到此处,我有话要问。”
郭佑盛哪里敢怠慢,急急忙忙转身跑到那两人面前,气喘吁吁道:“那边的金昭金大将军要寻二位讲话,赶紧过去。”
一较高之人粗着嗓子道:“何事?”
郭佑盛莫敢回头,低声道:“应是看你们两个方才作战 勇猛,要与你们亲近亲近。”
另一个听了尖着嗓子道:“狗屁,惹急了老子一剑将他杀了!”
郭佑盛连忙摆手,皱眉道:“万万不可造次,他手下之兵何止万千,你杀了他咱们一个也活不成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望二位三思而行,过去讲两句好话便相安无事了。”
那两人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较高之人转身对着车内道:“你们两个莫要出来,我们去去就来。”
车内传来稚嫩之声:“强盗又来了?”
“我也要去杀敌,我的剑可不是泥捏的!”
另一人道:“倒不是,只是西洲国的将军要召见我俩罢了。”
将车内之人安顿好,两人掂着长剑走向金昭。
护卫见他们手中长剑,吩咐左右小兵道:“你们去卸了他们的剑!”
两个小兵得令,举着长枪上前横在他二人身前喝道:“放肆,要见大将军便快些将兵器交出!否则莫怪我等刀剑无情!”
第127章 以武会友
个子高些的冷冷笑了笑,道:“你家将军当真小心,怎么说也是万军之将,身上总有些本事吧,竟怕我等中原来的平头百姓?”
小兵听了勃然大怒,举枪便要刺过去,却听金昭道:“无妨,便让他们携剑见我又如何?放过来。”
两个小兵略一迟疑,回头见金昭不似说笑,这才收了长枪低声骂道:“汉狗!此刻便饶了你俩!”
那两人脸色微变,不过身前数千兵马也只好不去理他们,径直走向金昭。
金昭见两人走近,上下打量之后将一人唤到身前,问道:“吴嘉贵,据你所见,这两人方才所用什么剑法?是何门派?”
吴嘉贵半铁半皮的铠甲在身,一双丹凤眼上长眉飞至鬓角,薄薄的暗红色唇口轻轻翕动:“乃是峨眉派的折梅剑法。”
金昭笑了笑道:“这便对了,也怪不得你们两个虽是男子的打扮,身形却如此瘦小,还不快快将面上的假胡须取下!”
身子高一些的人哼了一声:“我二人的确是女扮男装,也只是为了路上方便罢了,这胡须又不碍事,为何要取?”
吴嘉贵上前一步道:“两位女侠,我吴嘉贵之前也曾是点苍派门下的大弟子,只因掌门任人唯亲,为立其子为掌门屡次栽赃嫁祸,我这才出走点苍,投奔金将军。我以为,你二人此刻到西洲国,无非也是在中原无法立足,这才远走他乡,我吴嘉贵甚是同情,也愿为二位引路。眼前金大将军贵为护国上将,在西洲国可谓举足轻重,二位若是想在西洲国立有一席之地,不失为上上之选。”
未等两人答话,金昭起身道:“据我所知,张庭芳身陷囹圄,其一双儿女不知所踪,护卫其出逃的,乃是一双峨眉派的姐妹。如此看来,你二人便是那峨眉双姝,而车里面的便是张大人的一双儿女,是也不是?”
那两人听了仓啷一声抽出长剑,剑上寒光闪闪,便如她们一双眼目一般咄咄逼人。周遭兵士见了纷纷上前围拢,金昭一摆手:“你们退下!”
兵士听了缓缓倒退,手中兵器却并未放下。
郭佑盛见了恍然大惊,赶紧跑将过来大喝道:“你们两个莫不是疯了!金将军乃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你们再若如此,便莫要再回商队了!咱们与你等再无瓜葛!”
“事到如今,咱们也不必再隐瞒。我二人的确是峨眉弟子,我乃曾昭然,这位是我家小妹曾韶娣。”说罢两人将胡须扯下,露出两张俏丽面庞。
金昭不为所动,吴嘉贵见了则两眼放光,不住在两人面上观瞧。
“张庭芳大人乃是我朝忠臣,却被诬陷通敌你国,这才被下了天牢。不过之前他多次奏本,为的是缩减你国纳贡,以期两国长久之安。因此张大人虽是未曾叛国,对你国却也算有些好处,还望金将军上达视听,放过他的一双儿女,我等感激不尽。”说罢拉着曾韶娣一同跪倒,将长剑抛在地下。
金昭点点头道:“你朝皇帝老儿昏庸无道,我西洲国自然乐在看戏。张庭芳之事我有所耳闻,其奏本之事得罪的乃是太子党营,当真是豁出身家不计后果!不过便如你所言,他之初衷也是为两国相安,为黎明百姓,此种良臣便是我西洲国都属珍稀,我自然不会为难他的儿女。”
曾昭然心下稍安,连忙道:“多谢金将军大人大量,我二人替张大人叩谢将军!”梆梆梆的磕了几个响头。
金昭复又坐下,问道:“你这一路之上未曾遇到旁人追捕?”
曾昭然抬起头来,额头之上已是乌青,回道:“我四人乔装打扮,虽曾遇到过官兵问询也都侥幸躲过。今日一早,有一人曾追上商队悄然打听我四人的下落,无果之后便驰奔而走,此时应已行了二百里地。”
曾韶娣暗自道,想不到今日竟跪在西洲国将军之下,当真可恶!偷偷恶狠狠瞪了金昭一眼。
金昭怎会不知,只是见她样貌娇憨,好似发狠的孩童一般,装作看不见罢了。
“你四人身份败露,再要随着商队恐是有些不妥,不如随着本军,待剿灭了红巾军再护送你等去西洲国不迟。”
曾昭然微微一怔,暗道清早那人看似深藏不露,若是朝廷只派他一人来追,那此人武功定然十分高强,若是碰到,郭佑盛决计不会令商队插手此事,反倒会为立功受赏主动将我们交出。
到那时,仅凭我二人的武功自然是不能保全永邦和永宁。如今之计也唯有借助西洲军之威,护送我们顺利抵达西洲国,其余之事也只能是容后再说了。
想罢拱手道:“金将军有此美意,我等又岂能不从?”
曾韶娣听了轻轻牵了牵姐姐衣袖,低声道:“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金昭哈哈一笑,道:“你这妹妹似乎对我西洲国带有敌意,岂知我朝年年向中原纳贡,你家皇帝老儿为何从来都不曾嫌弃?”
曾韶娣撇撇嘴:“将军莫要误会,你身后千军万马,我又何敢造次?”
金昭面上微微一僵,随后缓缓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身为一军之将,身上总有些本事。只可惜你是女儿之身,若不然咱们也可切磋切磋。”
曾韶娣正色道:“我虽不能与花木兰相比,却也在峨眉派习武多年,小女子亦不惧与男子对敌,将军也不必多虑。”
金昭轻轻一笑:“既如此,你们先行起身。我看你剑法高强,便用佩刀与你切磋,点到即止,可好?”
曾韶娣拾了长剑随即起身,曾昭然慌忙起身道:“小妹年少无知,还望将军大人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金昭摸摸刀鞘:“无妨,我若是不应战恐怕我这万千兵士耻笑。况且我二人也只是以武会友,女侠莫要担忧。”
曾韶娣淡淡地道:“将军所言极是,我二人以武会友,姐姐便在旁好生瞧着便是。”
曾昭然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人绝不简单,你当心些!”
第128章 远山行军
曾昭然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人绝不简单,你当心些!”
曾韶娣轻轻点头,气定神闲地望向前方。
金昭嘴角微微一撇拔刀出鞘,刀身雪亮足有五寸多宽,两道深深地引血槽贯穿其上。
只见他右手横刀、左手下压,竟摆了个风雷刀法的起手式风清月朗,意思乃是敬重对手,要对手先出招。
曾韶娣不以为然,舒臂长剑一抖:“将军,看剑!”一道白光闪过,长剑疾刺而出。
金昭叫了声好,嗡然一声轻响长刀披风斜斩。
曾韶娣只觉面前刀光犹如山岳压顶,暗道若是刀剑相交少不得要剑断而败。不禁心念一动,剑到中途急走而下,身轻如燕侧身极快闪转,唰的一剑斜刺右肋之下。
金昭眼前一花,这一剑已然到了近前,刀势已老无法回转,左臂如轮抄将过去!
曾韶娣面上一喜,暗道成了,却听叮的一声尖鸣,这剑却被满是钢甲的左臂挡住,直将长剑顶得弯如满月。
用剑之臂似受锤击,嘤咛一声慌忙撤剑,右臂好似断了一般。来不及细思却见一团乌影扑来,飞起左掌抵挡,耳边传来嗡鸣之声,曾韶娣身子如断线纸鸢一般猛然飞起,落地之时已在金昭三丈之外。手中剑身仍是不住抖动,连带手臂一同晃颤,发出摄人心魄的鸣响。众人只见无数剑影幻动,纷纷揉了揉双眼。
金昭并不追击,方才虽是挡下一剑,却也是仰仗钢甲在身,此刻再看左臂甲胄那处已然被刺出一道剑痕,不由道:“姑娘果真好剑法!”
曾韶娣嘴角渗血,冷冷道:“将军也不弱,再来过!”身子自地倏然一弹,转瞬之间长剑又至。
金昭仗着身高臂长,一招疾雷穿耳直刺迎击,长刀化作巨蟒席卷而来。
曾韶娣剑虽是虚招,不过金昭这一刀委实太快,待要收剑已是骑虎难下,只好就地一滚避过锋芒长剑上撩直刺胸腹。
金昭并不慌乱,身子一侧堪堪避过,随即飞膝顶出直奔面门那处。
若是顶实曾韶娣这张俏脸必然塌了,曾昭然见了大叫一声:“小妹当心!”
只见曾韶娣身子如灵猫一般侧翻而出,铁膝自发梢划过,手中剑却并不停顿劈向腰间。
金昭手腕一抖,长刀自下而上划了一道光弧,叮的一声便将长剑荡开,左腿随即横着抡起,砰的一声踢中曾韶娣胸腹那处,直将她踢得滚了几十圈才止住。
曾昭然急急道:“我们败了!”
慌忙上前观瞧,只见她嘴角流血,双臂抱紧肚腹那处,脸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众兵士哄然喝彩,犹如春雷。
“将军这一脚足有千斤之力,你可是受了内伤,骨头可断了?”
曾韶娣见姐姐眼泪汪汪,宽慰道:“你当我十几年内力是白练的?只是这手掌已被他踢的乌青,当真要痛死了!”
曾昭然低头一瞧,只见她一双手掌乌青发亮,已然肿得好似熊掌一般,连忙取了峨眉派自制的金疮药敷在手上,又取出一柄锋利的短剑在掌根那处划开一处创口放血。
金昭收了佩刀温声道:“中原来的女子当真要比我朝的厉害多了!你年纪轻轻且是女流,本将军也算是胜之不武。不过你应晓得了,我西洲国的将士也非酒囊饭袋,之前也只是败在李仲元和老天手中。”
曾昭然起身肃然道:“国之大事我姐妹二人并不想掺杂其中,若不是张大人与我家师父为至交好友,我二人也决计不会违背朝廷之命带那两个孩儿逃亡西洲。”
金昭点点头:“你的意思我甚是明了,你们无非是为张庭芳延续香火,至于为其报仇之事也只是痴人说梦。我看不出两年,你朝太子即可继位,到那时他们更无法再回中原了。”
曾昭然一脸苦笑,心知若是如此张永邦与张永宁前程更是难料。他二人回不去中原,那只好在西洲永居,说不定还要在此有所作为,到那时张大人便当真是叛国通敌了。
想到此处心中更是难过,终是颤声道:“只要是活着便比死在中原好上千倍万倍,我二人也只能做到此处,别无他求,在此多谢将军成全。”
落龙岭之南群山连绵、松柏森立,余尔哈率先锋营已然翻过了四座陡峭山峰。路上湿泞难行、碎石密布,一连伤了十余匹战马。
眼见日暮西山、夜雾渐起,天上又降下刺骨的冰雨,将早先高涨士气浇得只剩一片暗淡。
余尔哈身上铁甲已然冷透,心中已是烦躁至极,却听符寿说道:“前路尚有三十里地,再翻过两个山头,那营地便在最后一个山头之后。”
“符寿!我看你是有意将我带偏,在山中胡乱转圈,好让叶真翰逃了!”
符寿满面委屈,凄然道:“我全家老小之命俱在金将军手中,又岂敢在余将军面前耍花腔?”
余尔哈心道如此说法也有些道理,只是天色渐暗,再要行军今夜也难以赶到,恐还要折损些兵马,倒不如寻个干燥之地安营扎寨,等到明早赶路不迟。若是叶真翰当真逃了,回去便禀告大将军红巾军余部已打散便是,那红巾军已无立锥之地,今后便难以再成气候,叶真翰究竟在何处谁还去计较?
想到此处道:“符寿,我且问你,你等不能按时赶回贼窝,那叶真翰会不会派人下山来寻?”
符寿随即道:“我与他下山之时有言在先,无论收成如何,只要是七日内赶回去便可,连同今日才下山三日,自然不会派人打探。”
余尔哈放下心来,吩咐左右道:“传我的令,前路寻个避雨之处歇息,待明日清早再开拔。”
小兵听了甚是欢喜,急急跑向前去传令。大军又行了三里地,在一处山坳处停下。
余尔哈上前观瞧,见此地背靠险峻山壁,之前有一片开阔荒草之地。若是有敌来袭均可远远看到,也觉得此处乃是扎营佳地,便命人安营扎寨。并在营地前后各自派上五十个弓手把守,这才安心去了营房饮酒。
第129章 飞箭之劫
营内已堆好一处火池,小兵忙不迭的生起火来。火石相碰、火光乍现,暖意瞬时便在帐内四处升腾。
余尔哈与三个副将卸下盔甲围在舞动不已的火旁,身上渐渐起了白气。
片刻过后热粥已端在手中,余尔哈举碗道:“诸位辛苦,这一仗看似容易,不过如今看来非一蹴而就。符寿虽是因全家所制为我军领路,却也未尽全力。总之大战不在今夜,便是明日,先喝些热粥驱寒,待大胜之后再行庆贺。”
副将连江阔不解道:“将军,你的意思是叶真翰今夜恐要来袭?红巾军不过二三百人,这岂不是要自投罗网?”
余尔哈喝口热粥,张口吐了长长地白气才道:“你可知叶真翰与符寿乃是过命的交情?白日里咱们杀声震天,你当真以为叶真翰便如冬熊一般毫不知情?
我方才问符寿此事便是试探他是否真心助我。果不其然,他言之凿凿,讲叶真翰定然不会下山,我便知他有意麻痹你我,以期叶真翰逃了,或是夜袭救他脱困。”
连江阔脸色一凛:“难不成他不怕大将军将他满门抄斩?”
余尔哈叹了口气:“他的为人你不清楚还是我不清楚?想当初逼君退位之时若直接将骨烈机杀了,圣上又何来这诸多烦恼?
大将军谋略、武功样样都好,只是一样菩萨心肠耽搁大事。符寿自然也会赌他不会赶尽杀绝,况且他也并未食言,早晚要将咱们带到他们营地。”
另一副将霍平苍一挥粗壮如腿的臂膀,咬牙道:“倒不如现在便将符寿砍了!我不信咱们明日还寻不到那处贼营!”
余尔哈淡淡地说道:“平苍,你这火爆脾气也要收敛收敛,咱们行军打仗能靠意气用事么?他余尔哈自然不敢全然背叛大将军,也无非是要用一个拖字罢了。
不过今夜咱们也不可懈怠,我看此处荒草众多,夜雾颇重,你们吩咐兵士悄悄扎些草人,等二更天之后将草人树在最前。
平苍率二百人守西,江阔率二百人守东,友峰便与我坐镇帐中,随刻补援。莫忘了放一机灵之人在东面,一有动静便佯装被俘,叶真翰定然要问出符寿的所在,到时候将他引到埋伏之中来个瓮中捉鳖。”
三员副将不约而同地起身领命,不一刻出了大帐各自部兵去了。
山中夜风如刀、浓雾如障。
远处只能瞧见十几处火堆犹如野兽之瞳一般闪动,还有二三十个哨兵持枪立在那处。
松林之人虽是悄无声息,却有七八十人藏在其中。
一人低声道:“符兄弟平日里待你们不薄,亦是我的生死弟兄。如今他被东军所俘,咱们又如何能冷眼旁观?只不过咱们此番也只为了救他出来,而后便逃出西洲永不再回。”
其余人轻轻应了,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叶真翰道:“天佑红巾!”
“东山再起!”两人架着一人进了林中,将他掼在叶真翰面前。
“符寿关在何处?”
那人哭哭啼啼,道:“叶将军莫要杀我,我也曾在太子营前效命,你要问些什么小的如实招来便是。”
叶真翰听到太子营三个字心下稍安,道:“好!我不杀你,你将符寿的所在如实讲了便是!”
那人咽两口唾沫才道:“符将军被关在自东向西数,第三个帐内。”
“那处守卫多少?”
“帐内我不知晓几人,帐外有八人,不过都已打起瞌睡,此刻前去救符将军正是时候。”
叶真翰轻声道:“天助我也!”吩咐将那人捂住嘴口绑在树上,又留了两人看守,这才率人在草丛之中缓缓爬向营地。
山风骤停,细雨微微。
叶真翰众兵士躬身而起,却听四下传来破风之声,数不清飞箭纷纷射来。
叶真翰大叫一声:“咱们中了埋伏,快撤!快撤!”
此时再要回头又岂能如愿?飞箭如暴雨倾盆,接连射了十几番这才停下。
余尔哈闻声早早便出了大帐,此时命人将草人点了,周遭立时火光如昼。
只见地上血流如河,叶真翰带来的的红巾军全数被射死,每人身上箭羽不下十支。
余尔哈叹口气道:“此战虽是大胜,杀的却是西洲国的兵士。”摇摇头又道:“平苍,你去寻寻其中可有叶真翰。”
霍平苍咧嘴一笑:“得令!”大踏步进了尸丛,用脚逐一将尸身踢翻,终是在中间那处寻到叶真翰。只见他身边有四五个兵士围拢,且都是将他环环抱在其中。
叶真翰身上并无箭羽,霍平苍见了很是惊奇,凑近一看才看出他乃是刎颈而亡,而非被射死,不由心下慨然,伸手将叶真翰尸身拉出,抱到余尔哈身前复命。
余尔哈见此情景,不由道:“他……身上竟未中一箭?这些兵士当真是爱将如父,死在此处当真可惜了。”
众人见了寂然不语,却听帐内传来嚎啕哭声:“大哥!是我害了你们!”
余尔哈道:“将符寿带到此处,也好和他的将军告个别。”
符寿泪眼凄迷,脚步踉跄的被人牵到此处。见到满地尸身仰天长叹,泣道:“我等为了苟活于世已然抛妻弃子远走荒山,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余尔哈肃然道:“你等若是苟且行事又如何惹得圣上震怒?怪也只能怪不识好歹,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再者叶真翰若是逃了也便逃了,可他偏偏要异想天开逆天行事,也怪不得老天不开眼!”
符寿缓缓跪倒、伏面而泣,许久才抬起头来道:“余将军,既然叶真翰已死,红巾军也随之土崩瓦解,剩余逃兵便莫要再追了,如何?”
余尔哈环顾四下,其余兵士已显倦怠之意,心知叶真翰一死,其余兵士自然四下而逃,再要一一追杀无异于大海捞针。加上今夜士气也因叶真翰之死颇受其害,不由回道:“罪魁祸首已然伏诛,其余人等便由他们去吧。”
符寿慌忙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说罢不住叩头。
余尔哈示意小兵将他拉起,道:“事到如今你也算是言而有信,便一同回去向大将军复命吧。”
符寿惨然一笑:“余将军,符寿还有一事相求。”
第130章 同生共死
余尔哈一脸狐疑:“有事请讲。”
符寿环顾群山,又痴痴地望向西面片刻才道:“我符寿机关算尽死不足惜,如今太子营已分崩离析,弟兄死了大半,再无颜面回乡,还望将军体恤符寿,赐我兵刃自裁谢罪!”
余尔哈听了眼眉耸动,迟疑片刻才道:“红巾军已然剿灭,你也算是有功,何不向大将军求情饶你死罪?”
符寿面色惨白,回望满地的尸身缓缓道:“我等玩忽职守致太子被刺已是死罪难免,加上与叶大哥率兵落草为寇,更是罪加一等。符某人并不奢望还能苟活,况且如此活着整日愧疚难当,倒不如早些死了,十八年后再世为人,便再也莫要从军了。”
余尔哈听了胸中淤堵,长长吸了一口气道:“同为西洲国兵,却为何要到如此境地?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只好成全,若讲来世……只求个安安稳稳便好。”
说罢抽出佩刀将符寿手上绳索割断,身旁小兵挡在余尔哈身前,这才将佩刀交到符寿手中。
符寿持刀走到尸丛之中缓缓跪倒,嘶声道:“叶大哥,众位兄弟,咱们来世再见了!”随即刀刃在脖子之上狠狠切下,随即将刀甩将出去,锵的一声插入余尔哈身前沙土之中。
但见一股血流自他脖颈处激射而出,在众人眼前下了好大一场血雨。待漫天血滴纷纷落下,符寿满面笑意仰面躺倒。
“除符寿之外,其余人等均割了头去向大将军复命。至于那些未到此处之人便是大战之时摔落山崖尸骨难以捡拾,另有不足二十人逃了,可记住了?”
小兵纷纷应了,一人拔出佩刀双手送了过来。余尔哈用鞋底将血擦净,却听不远处马蹄声响,有人喊道:“莫要放箭,吾乃吴嘉贵!大将军命我前来向余将军传话!”
余尔哈命人将红巾军尸身围了起来,待吴嘉贵走近冷冷道:“吴将军,你这马儿飞驰如电,可有好事要告知本将?”
吴嘉贵心知余尔哈对他中原人为将甚是不满,每每议事或饮酒之时极尽讥讽之能。若不是旁人见识过点苍剑法凌厉霸道,在军中几无敌手,他余尔哈早便要骑到头上拉屎了。
今夜这一番话又是不善,余尔哈叔父余庆世乃是朝中重臣、位居一品,自己拿他毫无办法,只好跳下马来躬身一拜;“回禀将军,我紧追而来乃是大将军有事交代……”
鼻尖扫过一阵阵血腥之气,又隐隐看得兵士身后血流如河,复又笑道:“恭喜将军旗开得胜,我看红巾军已全数剿灭,末将回去之后自当向大将军禀明此事。”
余尔哈轻轻一笑:“我还当你到此处是要督我的军哪!大将军有何交代?”
吴嘉贵心中不悦,却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不满之色,笑道:“末将不敢,即便是大将军真要嘉贵督军,那也得唯余将军马首是瞻。”
见余尔哈面色稍缓,这才抬起头来道:“大将军也料到今夜余将军或可遇到红巾军,命我前来提醒将军,不必割头清点,将他们就地埋了便好。
回朝之后,他自会奏明圣上此战大捷,以余将军为先锋杀敌五百。如此一来余将军必然加官进爵,连升三级也不是难事!”
小兵听了纷纷道:“恭喜将军!”
余尔哈胸中不快一扫而光,心道金昭不知安的什么心,不查人头还要将尸身埋了,简直是心中伪神作祟,强装善人。
不过杀敌五百可是大功一件,他要安到我的头上那当真是天降祥瑞。圣上正是用人之际,连升三级也不是痴人说梦!
想罢终是笑道:“吴将军快些起来,我正要与众兵士将尸身埋了,毕竟同为西洲之兵,暴尸荒野我也于心不安。”
随即吩咐兵士将红巾军随身可用铠甲兵器等物汇到一处,再将这些尸身逐一挖坑埋了。
三日之中,天九已与慕君还将大宛城逛了个遍。此处身处要塞之地,与西塞城状况相差无几,行商贸易很是繁荣,西洲人与中原人混杂一处相安无事。这几日闲逛下来倒也颇为有趣,不知不觉便到与金昭约定之日。
这一日天九自入定中缓缓醒来,神灯照经在体内运转愈来愈顺畅,丹田之内真气充沛,好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
与众女子用早之时,慕君还看了他良久,忍不住道:“你这几日便好似换了一张脸,你可曾察觉?”
天九自是有所察觉,这神灯照经不仅令内力迅猛提升,且脾性也好似渐渐变了,以往对诸多看不惯人与事总有手刃而后快之感,如今却渐渐淡了。
他这才猛然发觉,卓清师太将神灯照经传授于他,是因他有此天资不假,更为主要的是要以此功法为引,消除其心中暴戾之气,好令他改邪归正。
想到此处天九自语一般的道:“我自然知晓,只可惜师太看错了一事,我之心原本并非邪魔,而是为他人所迫。只教化我一人又有何用?只要他们继续作孽,我也只好奉陪到底!”
慕君还听了摸不着头脑,疑道:“你莫不是这几日饮酒过多变糊涂了?这番话简直答非所问!我的意思乃是你脸色好似变得清亮,眼中锐利之气也好似淡了。”
潘银巧听了拍手称是,娇滴滴的说道:“大爷样貌愈发俊朗,较之前几日凶煞之气着实叫小女子安心不少。”
“人之相貌俱是表象,心中藏魔或是藏佛我自己尚且难以知晓,你们还是要当心些。”天九面沉似水,起身便向外走去。
“你一人去将军府?”慕君还慌忙起身,手中筷子还未搁下。
“他只邀我一人前去,多一人恐是令他心生疑窦。咱们在其地面之上还是谨慎行事,莫要惹恼了他才好。”
慕君还知他只想一人前去,自己去了反倒成了累赘,不由面上一红,喃喃道:“那你某要生事,早些回来……”
天九应了一声,出门纵马而走。
大将军府在大宛城西首,便是骑马也足足跑了一炷香的功夫。
天九到府前石街之时路上满是兵马,见天九纵马而来,一兵士喝道:“何人如此放肆,不知到将军府前大街定要下马而行,否则乱棍打死!”
第131章 仇人相见
天九不为所动,快马加鞭一冲而过。那兵士只觉喉咙那处微微一凉,竟自多了一条细长且直的割痕。身旁之人一见之下大为惊骇,连忙用手一摸却也并无血迹。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得闭紧了嘴巴不再言语。
大将军府门前护卫见天九冲将过来连忙抽刀下了门阶,天九却轻身一纵越过四人落在门台之上。
护卫转身不及,却听门内一人道:“大将军命我前来迎接,兄台来得正是时候!”
天九一拱手:“萧将军简直折煞在下。”
萧肃展转身一个请字,将天九引到门内,问道:“咱们见了两面,却仍不知兄台姓谁名谁,我当真糊涂了。”
天九一笑:“将军可唤我马青。”
萧肃展微微一怔,驻足道:“马兄,你这名讳好似极为随意,见了大将军也是如此叫你?”
“大将军不拘小节,定然不会在意我究竟是何名号,况且我当真自小无名,现今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萧肃展哈哈一笑,心道你这江湖浪子当真随性。两人在红砖大道之上行了半里,穿过了一重院落。
不远一红梁回廊之上有两个劲装女子正在交谈,见萧肃展与天九快步走来,其中一个女子咦了一声:“小妹你看,那人好像那夜与爹爹交手之人!”
这两个女子原是曾昭然与曾韶娣,曾韶娣听了定睛一瞧,失声道:“好似便是他!”
两姐妹此时面色涨红,对望一眼拔了长剑冲将过去。
“还我爹爹命来!”
天九见两女子持剑冲来,在萧肃展臂膀那处轻轻推了一把,竟将他双脚离地推出两丈。
曾昭然此刻已抢先一剑刺到,天九那夜之伤还未愈合也不愿过多纠缠,上身一斜避过来剑。
曾韶娣见状见到中途斜斩而下要断他双腿,天九的纹风不动身子不动,双腿却不知如何猝然飞起,一脚踢中曾昭然臂膀,一脚踢中曾韶娣持剑之手。
两人同时惊呼,双剑便如被狂风卷起的枯草一般飞向半空。只好弃了长剑不管,脚踏中宫四掌齐飞,不待天九落地已然贴到胸前。
天九面上含笑,双手化指为剑便如蜂鸟戏花一般点中两人手肘那处。
“哎呀!”
两姐妹几乎同刻出声,只觉周身僵麻不已,双臂倏然垂下,腿脚一软半跪在地,已然不能再战。
萧肃展见了惊诧不已,他据旁人口中得知,两姐妹剑法凌厉,便是和大将军也能斗得有来有回。今天两人联手对敌,却在瞬息之间被他人轻易制住,此人武功之高当真匪夷所思。
曾昭然流下泪来,骂道:“狗贼!你把我们也杀了吧!”
天九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无能狂怒!一对六千两,你们要是付得起,在下也只是举手之劳。”
曾韶娣掩面而泣:“爹爹,女儿无能,无法替您老人家报仇!”说罢举左掌拍向天灵盖。
曾昭然一声惊呼,只见她左掌也只是轻轻抚了一下便又自垂下,不由嗔道:“小妹,你这是何苦?”
“可怜得很,现今连自裁也难于登天。我看你们姐妹还要苦修上三十年,待我老气横秋之时再来寻我,兴许可与我过上十招。”
“我爹爹早已脱离天罡,你为何要对他赶尽杀绝!一次杀不成还不够,还要杀他第二次,还……还要割了他的头去……”两姐妹讲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
天九走出两步取了长剑,回身出手如电,在她们身上各自削了一剑,剑身之上赫然粘着两缕青丝。
“我也已脱离天罡,曾卫亦不是我所杀,而是另有其人,且那人已被我千刀万剐。信不信便由你们,若再来寻仇我只为你们姐妹留一次机会,第三次再来……杀无赦!”说罢冷哼一声将长剑抛在地上。天九言语冰冷至极,两姐妹听了如坠冰窟。
“你莫以为说些狠话,我们姐妹便怕了你……”
“你等武功平平,在我手下便如蝼蚁一般,我还要费神编些谎话骗你们?简直可笑!”
萧肃展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你们之间何种恩怨暂且不论,今日在大将军府上不可造次!马兄,大将军还在议事堂相候,我看咱们还是快些。”
两人脚步声远,一稚嫩之声响起:“姐姐!姐姐!”
原是张永宁见到两人瘫坐在地,回头又唤道:“哥哥快来!”
说罢瞪着双眼急忙跑上前扑倒在地,哭道:“你们千万莫要有事!”
曾昭然一脸凄然,道:“永宁莫怕,我二人只是学艺不精,败给旁人罢了。”
张永宁半信半疑,哽咽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日后姐姐勤加修炼,再找那人比过便是了。”
曾韶娣泪痕犹在,捏捏张永宁脸蛋轻声道:“永宁当真懂事,我两人自然是要勤加苦练,保你们兄妹平安。”
张永邦见状,随即回身取了长剑奔将出来,大声嚷嚷:“是谁敢欺侮姐姐,我和他拼了!”
曾昭然咬牙起身,踉踉跄跄走了两步,急忙招手道:“永邦,这是在将军府中,莫要叫嚷!你且过来,扶姐姐回房。”
张永邦瘪瘪嘴,眼中流出泪来,边走边道:“姐姐,你们伤到何处了?”
曾昭然强颜欢笑,道:“不碍事,我们与旁人切磋武艺罢了,点到即止。”
张永邦听了泪如泉涌,道:“前几日二姐姐也讲与旁人切磋,半夜里却吐了半碗的血!”
曾韶娣缓缓起身,笑道:“姐姐那是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肚子,早便好了,你莫要焦急。今日的确只是切磋罢了,不过被旁人点到了麻穴,缓上一个时辰就好了。”
金昭端坐于大堂正中一把虎皮交椅之上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睁眼一瞧,见萧肃展先行进来问道:“那人可到了?”
萧肃展点点头,走到近前附耳道:“方才曾氏姐妹见了他,叫嚷着他是杀父仇人,随即动起手来。不过三五招,两人便被他制住……”
金昭听了眼眉耸动,脸上不知是喜或是忧,幽幽说道:“竟有此事?”
第132章 将军府上
“曾氏姐妹还提及,其父曾卫曾是天罡中人,逃离之后被他追杀……”
金昭微微皱眉:“这个他便是……”
萧肃展随即一脸惶恐,道:“恕末将疏忽,他自称马青,竟也曾是天罡中人,应是追杀过曾卫一次未能击杀,而后便脱离天罡。曾卫终是被人所杀,且割了头去,这姐妹二人便以为是马青下的手。不过马青言之凿凿,并非他所为,且杀曾卫之人已被他千刀万剐……”
金昭笑了笑:“千刀万剐,此种酷刑又岂能是常人所能行的?我只当马青身世背景极为隐秘,其身手更不似寻常门派,原来竟是天罡流亡之人,可惜!若是天罡决心杀他,又能撑到几时?”
“正是如此,事到如今,大将军再要结交此人可要三思。”
金昭略一深思,道:“无论如何,他身手我若不用上一用当真是暴殄天物,你将他唤进来,我与他单独会面,去吧。”
萧肃展略一迟疑:“大将军……”
“他要杀我易如反掌,护卫再多又如何?况且他千里迢迢来西洲国定有极为重要之事,自然还要用得到我,不必担心。”
萧肃展这才放下心来,将天九叫到屋内之后便掩门而走。
天九见大堂之上立着两面军旗,一面用金丝绣着西洲二字,一面则用银丝绣着镇东二字。军旗上方一丈见方的牌匾刻着“誓死护国”四个烫金大字,更显得整座大堂庒肃无比。
“马大侠,数日不见,别来无恙吧。”金昭微微欠身,用手一指座下第一排左首的黑漆交椅,示意天九就坐。
天九也不客气,边坐边道:“恭喜大将军凯旋而归!”
金昭微微一笑:“我近万大军围剿不足千人的红巾军可谓手到擒来,况且这也只是我朝内斗之战,不足挂齿。”语锋一转:“我听肃展所讲,你方才与峨眉派的两位女侠起了争斗,所为何事?”
天九心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佯装无奈道:“大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何况前几日您对我网开一面,便更不能有所隐瞒。我之前乃是天罡中人……”
金昭故作惊疑:“天罡?莫不是中原之中最为隐秘的杀神之殿?传说这其中的……都是万中选一,要取谁性命比那阎罗王还要容易。
之前我以为俱是危言耸听,那日见你身手我才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若想在万军之中取我首级那也如探囊取物一般。”
天九连忙道:“在下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打将军的主意,恐怕还未近身已被西洲将士射成刺猬。”
金昭欣然一笑,道:“马大侠不必谦虚,你若无十足的把握和本事,又岂敢逃离天罡?要知道天罡要谁三更死,谁又能活得过五更天?”
天九心知金昭这是要追问为何要逃离天罡,再者天罡有无追杀于他,索性道:“我自小便入了天罡,自五岁之时便与众人厮杀,每每都是九死一生,直至十五岁封口出门、接单杀人。
这些年来所杀之人已然记不得了,早已厌倦。数月之前,我杀曾卫不成,反被天罡算计,便知天罡掌事之人已然对我心生疑心,要借曾卫之手重创之后,再由其余人将我除掉,出于保命,我这才下定决心不回总坛复命,悄然逃了。”
“如此说来,那天罡又岂能轻易放过你?”
“定然不会,不过我以为,整个天罡之中能杀我的人寥寥无几,不然他也不会借助他人之手杀我。因此要追杀我,一时间也选不出有十足把握之人。再者,我身上留有天罡种上的绝症,一年之内不去总坛讨要解药,便会暴毙而亡,何必再大费周章?”
金昭听了击掌道:“原来马兄乃是天罡之中至顶高手!佩服!佩服!我身边有不少名医,可为你疗伤看病,你莫要担心。”
天九起身拱手道:“多谢大将军抬爱,我身上之病乃是顽疾,普天之下无人可解,便莫要再费心了。不瞒大将军,我马青还有十月好活,之前我杀孽太重,老天对我已然厚爱了。”
金昭暗自盘算,十月倒也够用,一脸惋惜道:“只可惜咱们方才结交……唉!”
天九心道你心中打得什么算盘自个清楚,一个动辄便杀几百人的将军,能对区区一人之命无端生出怜悯之心,简直笑话!
却听金昭又道:“你时日无多,来我西洲是为远离天罡,还是有何要事未了?”
“将军神机妙算,我来西洲的确是有未了之事,且还要向将军打探消息。”
金昭心中一动,暗道这便好极了,你有事求我,我亦有事要你去做!脸上却显出一丝难为之色:“本将力所能及,定然帮你。”
天九暗道你这张面皮比我的还假,诚惶诚恐道:“多谢将军成全!”
“请讲!”
“当年我被天罡收入门下之时仍是婴孩,是天罡将我身边之人悉数杀了,只留我一人存活。而前些日子经我追查过后,我实是西洲国之人,与前朝东大王有些渊源。”
金昭听了面色一紧,喃喃道:“东大王……遗孤? 你莫不是姓古?”
天九暗道西门胜英的确曾讲我便是古风吟,不过她为何如此好心告知此事,可有其他心思却也不好分辨,想罢道:“在下并不知晓,只知我与东大王古通思有些瓜葛罢了。”
金昭豁然起身踱了两步,摇摇头道:“古氏一门在我西洲已然绝迹,二十年前,东大王曾偷偷遣人至中原寻宝,至今那些人杳无音信。看来便如你所讲,已被天罡从中截杀,所剩无几了。”
“你可曾见过东大王?”
金昭轻咳一声,道:“讲起来甚为惭愧,我最早从军便是跟随东大王,曾是他的贴身护卫。”
天九听了心中一动,暗道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为寻身世千里到西洲,买书庭别院,与金昭相遇,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看来我天九势必要将身世弄清。
“东大王曾是我朝首将。有他在之时,与中原大战小仗足有几百场,我朝均是胜多负少,那时的东军风光无限,东大王可谓举国敬仰,人称九千岁!”
第133章 同道中人
“也怪不得东大王最终会被帝王嫌弃,这九千岁岂能是非皇族之人可叫的?”
金昭一笑:“马兄当真通透,这九千岁的叫法起初正是那些个王爷暗地里给他起的,为的就是令他在各位王爷及重臣之中累积怨念,以致与前朝圣上渐生嫌隙。”
“那些个王爷岂不就是当今圣上?”
金昭脸色一紧,意味深长的道:“你胆子当真大得很,若是被旁人听去了,我这个大将军恐是都要受牵连。”
天九好似看出金昭之意,他对西洲国皇帝隐隐藏着某些不忿,不由道:“我看大将军劳苦功高,皇帝却将你丢在边陲护国,当真有些不妥。”
“马兄一言……倒令我陡升心伤!圣上对我的确存有戒心,早在五年之前便下了御令,言明无他召见,我不得擅自回朝。你可知我心之痛!想当年为扶他上位,我带兵闯皇宫、逼君王,落得个迫君将军的千古骂名!
圣上继位之后却对我敬而远之,虽不至于杀之而后快,却也是处处防备。不仅明升暗降,还步步削我兵权,终是寻了个边关之地至关重要,非我镇守不可之由放置于此。
近十年来屡次命我围剿流兵,还要抵御外藩袭扰,麾下之兵由原本万二,如今已不足万人。我屡次上报补兵,却从无回信……现如今,最后一伙流兵也被剿灭,那些外藩也已数年不敢越界。据我打探,圣上有意将我调往极北寒地,征战那些个红胡子白鬼兵去了。”
天九心道你竟对我中原来人言无不尽,看来是要拉我入伙,且我若是不从定然要暗自对付,也只好看你如何说法。
想罢宽慰道:“中原有句古话,乃是伴君如伴虎,大将军远离京师便是远离是非之地。若不然,早早晚晚便如东大王那般,被人进了谗言……”
“正是如此!”金昭一拍椅上虎头扶手,“便是远离京师,我这拥兵自重、杀回京师的传言亦是满天飞!圣上曾亲书密函问询此事,便是我金昭巧舌如簧也难以辩白,更何况似我这般愚笨!也只好书信回道,圣上若是听信传言,即刻赐死便是!”
“大将军如此决绝,皇帝虽是信了,却也未免有要挟之嫌,又岂能再重用于你?”
金昭脸上显出吃惊之色,喏喏道:“若不是见你身手,仅凭你方才之言,我当真以为你乃是中原朝中重臣!你句句真言,字字珠玑,令本将五体投地!”
“大将军谬赞,我也只是旁观者清罢了。何况仅凭如今大将军处境,便可猜出皇帝对你如何,这也是显而易见之事。”
金昭点点头,许久才道:“你是明白人,如此一来咱们谈话便顺畅多了。”
顿了顿又道:“你也清楚,我要见你正是看中你的身手,原本想要托你替我办件事。不过,如今看来,这一件事咱们不谋而合,可说是同道中人”
天九心中大奇,凝眉问道:“何事?”
金昭神秘一笑:“你要查清身世,我则要再面见前皇帝骨烈机。”
“骨烈机?大将军再要见他岂不是欺君罔上,乃是大罪。”
金昭苦笑:“不瞒你说,我早便得到消息,骨连维对我甚是不满……我能升为大将军乃是迫君之举,此举大逆不道,他骨连维又岂能再轻信于我?
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被羞愧之感包裹!骨连维对我也愈加疑虑,那余尔哈便是他委派来的暗哨!几年来我数次提拔,加上这次军功,余尔哈已不甘心在我之下,昨日已按耐不住回京面圣。
如此一来,骨连维自然要先将我调往极北寒地,而后择机而动,不出三年定然要将我除掉。我愧对骨烈机,如今后悔还未晚,便要在这三年之内将他救出,助他恢复王位!而后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也算是赎罪。”
天九终是明了,金昭乃是要他去寻骨烈机,随即道:“我便如孤魂野鬼,我之身世不知也罢。”
金昭面上一僵,连忙道:“马兄,你莫要以为此事我金昭白白要你去做,我的意思乃是此事你去一举两得,且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天九轻轻一笑:“洗耳恭听……”
金昭微微一怔,而后恍然道:“马兄,我可先升你为从五品定远将军,军服三套、重轻甲各一套,佩刀佩剑各一,便于你在西洲畅行。再预发三年的俸禄一千五百两,救出骨烈机之后你便算是功成,只需待他复位之后再来寻我,我保你升至二品以上辅国大将,如何?”
天九对什么将军之位虽是不为所动,不过寻到骨烈机或可明了其身世倒还算有些趣味,叹口气道:“我要何时去寻?”
金昭见他应了,喜道:“不急不急!我看调令不日或可下了,你可随军而行。到了极北之地,我再将他的所在告知马兄,那时再寻不迟!”
天九点点头,便算是答应下来。金昭喜不自胜,下了台阶与他对面而立,笑道:“能结交马兄这等绝顶高手乃是我金昭的福分,今日咱们歃血为盟当真可喜可贺!不如便在府上饮酒作乐!我府上可是有五十年的蔷薇露酒,不知马兄可曾饮过?”
天九听了心中发痒,这蔷薇露酒可是皇宫专用名酒,莫说寻常百姓,便是一品高官也未必喝过,不由道:“此等好酒倒是未曾尝过,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金昭击掌道:“许久未曾如此快活,今日不醉不休!”出门将萧肃展唤来,要下人备下满桌佳肴,又自酒窖之中取来一整坛蔷薇露酒。
酒坛之上黄泥封口满是尘土,却也遮不住酒香四溢,便连那伺候人的丫环闻了都忍不住深深吸气。
金昭见了笑道:“这蔷薇露酒乃是取天下最好的蔷薇花为料,经三十六道工序取得如珀精油,再将精油交由天下最好的调酒师,缓缓加入至美酒中方得此酒。”
天九早便闻道坛中香气,肚子中的酒虫已然叫了半晌,又经金昭如此一讲,口中立时泛出口水,只待下人将黄泥慢慢敲碎,再解开绳结,揭开封口。
大堂之内随即香气满溢,几人便好似身处蔷薇花海之中,化作蜂蝶在其中飞舞嬉戏。
第134章 酒后之言
金昭连忙招呼丫环倒酒,两个豆蔻如花的小丫环头上扎着冲天鬏,闻了酒香相视一笑,而后提了淡绿玉壶,用榆木酒提倒了满满两壶,轻步款款送到金昭与天九桌上。
美酒入杯好似琼浆玉液,金昭随即端起双鹤银杯道:“此酒当真名不虚传。马兄,先干九杯,天长地久!”
天九跟着金昭一饮而尽,而后两人推杯换盏,自晌午喝到日落西山。这一坛酒足有五十斤,丫环已然被酒气熏得脚步不稳,再要打酒之时酒坛已然见底了,只好回望大将军金昭,只见他醉眼朦胧,正死死盯着酒坛这处。
砰的一声爆响,金昭一掌将眼前五寸厚的红漆矮桌击得粉碎,桌上菜盘等物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两个丫环吓得呆了,瞪大了双眼抱着玉壶愣在那处。
“说什么为国之大体,说什么为父皇之安危,说什么我心永在此处!都是瞎说放屁!你就是贪图中原荣华富贵,那颗早便飞到那富庶之地去了!为何要如此骗我!我比中原的世子差在何处!你讲,你讲出来!”金昭边叫边起身,指着两个丫环步步紧逼。
天九暗道你金昭酒量虽是不小,较我还是差了些,我脑中尚且清醒,你却已然神志不清,错将丫环认作负心之人。
见两个丫环抖若筛糠,起身拦在身前道:“大将军,莫要吓着两个孩子,她们也只是倒酒的丫环罢了。”
金昭紧紧皱眉,盯着天九看了良久,目中流出一行清泪,嘶声道:“我问你,朝夕相处十年是何情谊?”
天九心下一动,莫说十年,他与青麻仅仅一年便难以割舍,不由颤声道:“那情谊应是堪比山高、比海深、比金坚。”
“错!大错特错!我与她十年,却比不过她父皇一句话!”
天九渐渐明了,那个她应是前朝的公主,因骨烈机一句话便离金昭而去,却不知去了何处,问道:“她是公主?究竟去了何处?”
金昭一摆手,叫道:“什么狗屁公主,在我眼里就是我的女人!您可知我为了她跪在满朝文武面前,求圣上准我出兵东征!
以我之将能,带上十万铁骑,若要击溃中原那些个酒囊饭袋简直易如反掌!只可惜圣上胸无大谋,只求小安!偏要要她和亲中原,此后年年纳贡。唉……我好悔!实不该为此事怒发冲冠!”
天九见他要将心中郁积多年之事讲出,回身一摆手令两个丫环快步出屋。
“事已至此,大将军也不必耿耿于怀。人生在世到头来俱都是孤独终死,有情作伴也罢,一人白头也罢,魂飞天际之后又有谁能记得谁?”
金昭听了咧嘴一笑:“我看马兄亦是失意之人,怕不是也被女子伤了心。”
“伤心?”天九若有所思的道,“也不尽然……早先我只恨她离我而去,而后渐渐扪心自问,她为何要离我而去?而后便又自问,我在她心中究竟算什么?而后又自问,她到底有什么好?而后又自问,她到底有什么不好?到如今,她便好似成了仙子,我只记得她的好,再见她只好杀了她,或是她杀了我,如此一来便清静得多了!”
金昭听了不住击掌:“好!好!马兄讲得对极了!讲起来我金昭当真窝囊,我不如你,每每寂夜之时总回想起她的笑意,她的香气,她的温言善语。
若是再见到她,定然不能杀她,我要将她捆起来、绑起来,一步也不让她离开,不可离开……”说罢捂面嚎啕大哭。
天九心中不知何种滋味,他分辨不清金昭此时心境,是当真为那公主伤心,还是为如今处境不甘,也只好将他扶回座位那处。
金昭半躺在那处闭眼抽泣,不一会鼾声渐起,口中时而呓语,四肢大敞沉沉睡去。
天九仍是不醉,索性一手提起酒坛,将其中酒底一股脑灌进口中,这才走回自己那处,此时酒意袭来,眼皮缓缓发沉,终是不甘睡去。
双脚那处热气腾腾,天九恍似又回到雪山那处木屋之中,青麻一双纤长的玉手正拨弄着火池中的柴火,一股青烟带着无数火星袅袅升起,鼻尖则传来炙肉的香气。
青麻回身看到他破皮的脚底板,无声的端来温水轻轻为他擦拭,嗔道:“练起武来总是不要命,这脚难不成是旁人的?”
天九疲惫的面上缓缓松弛,一双眼目也变得清澈:“现在吃些苦、流点血怕甚,待我可出单杀人,尚能安然无恙回来见你才是最最要紧的。”
青麻面上一红,似笑非笑道:“见我作甚?你拿我当作什么?”
天九歪着头看着她,她的眼中泛着莫名的光彩,身上散发着迷人的气息,不由得笑了笑,起身便要将她抱过来。
木门却砰的一声被一团黑雾撞开,青麻惊叫一声便被掳了去。他赤着脚去追,却总也迈不开双腿,只好嘶声喊道:“还我青麻!还我青麻!”
“大爷!大爷!你发梦了?”
天九睁开泪目,却见自己躺在一张舒暖的床上。方才倒酒的丫环正蹲在那处为他洗脚,此时她满头满面都是洗脚水,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他的两只脚,喏喏道:“大爷你发了梦,方才好似要飞跑起来,奴婢也只好抓住……”
天九口中泛出蔷薇露酒的香气,打了一个酒嗝后缓缓坐起:“丫头,现今是何时辰?”
丫环笑了笑,露出皓齿:“大爷这一觉可长了,已然睡了四五个时辰,现在已是一更天,我看那月牙都露头了。”说罢轻轻打了个哈欠。
天九听了看向窗外,只见如钩的黄色月牙低悬在半空,西风习习吹到面上,令他酒意渐渐散了。
小丫环仍是给他揉脚,不过眼神迷离不住点头,天九见了轻声道:“你且去睡吧。”
小丫环听了面上一喜:“大爷当真?奴家后半夜也不必伺候了?”
天九一怔,问道:“谁命你来伺候我,如何安排的?”
小丫环嫩脸之上变得红热,断断续续道:“萧将军命我在此侍奉大爷,便是大爷要我……要我……”眼中流出一串泪珠,哽咽道:“还望大爷手下留情,放过奴家。”
第135章 冷夜追击
天九旋即明了,原是萧肃展要她伺候就寝之事。小丫环方豆蔻年华,一脸的粉嫩不安,且身子单薄,此时流泪更显得楚楚可怜,不由将双脚提起道:“在我眼中你才是个娃娃,不必害怕,自然不会伤你。劳烦你冲壶热茶来,而后便自行回去歇息,萧将军那边问起来我自有交代。”
小丫环连忙跪倒叩头,细声道:“多谢大爷!多谢大爷!”起身抹泪小跑着去烧了茶水,天九已然穿好了衣衫在桌上等候,待她倒了第一杯便催她回房歇息。
夜深清冷,等他倒第五杯茶之时水已凉透了,好在酒也已醒透了,原有的一丝丝困意也被冷风吹尽,百无聊赖的推门而出。
抬头但见残月隐在一团灰云之后散出莹莹之光,周边群星明灭,偌大的将军府上除灯笼在青雾之中轻轻摆动,时不时发出空寂的吱呀声响,再无其余动静。
天九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来环顾四下,闭眼等了良久。身后并无人来添衣,心中落寞至极,喃喃道:“我已不恨,只是念,你定然不是死了,若不然早便托梦与我,不过你究竟在何处?”
“在此处!在此处!”
一声尖利女音划破夜色。
蓦然间,一团乌影飞落南面屋脊,好似一人提着两口麻袋轻踩瓦片疾奔。
片刻过后,又有一人飞了上来,紧紧跟在其后。
天九心道能在将军府中生事当真大胆,既然饮了金昭的蔷薇露酒便不能袖手旁观,随即跳下台阶跑了三两步,便如大鸟一般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屋脊。
身后却传来女子喘息之声,天九并不回头,边奔边叱道:“谁?”
女子脚步不停,喝道:“你是何人?”
天九听出女子乃是曾韶娣,回道:“白日里还与我交手,入夜便忘了?”
女子顿了顿,道:“原来是你,快些让开,好狗不挡道!”
天九随即停下,女子啊呀一声险些撞到,只好身子一偏堪堪躲过。
不过再往前是两房之间空处,双脚瞬时踏空,身子直直向屋下坠去。
眼见便要落地,眼前垂下一根绳索,也无暇顾及是谁人抛的,伸手死命抓住,只觉巨力传来,身子便如狂风之中一片落叶,呼的一声向上卷起。
天九扯住绳索奋力一提一送,口中道:“去!”
曾韶娣身子纵飞而起,耳边冷风呼啸,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却一下看到脚下曾昭然和拿麻袋之人正在追逐而奔。不禁胆气又生,身子便如鹰撮霆击直坠而下,半空之中竟追到拿麻袋之人身后,随即丢了绳索一剑刺向那人后脑。
那人提着两口重麻袋身子却极为灵巧,身子看似向前扑倒,脚下却跑动如轮。不仅避过来剑,身子随即挺身纵起,几个起落便飞出将军庭院,落到院外一片密林之前。
再要往前进了密林难以寻觅,曾昭然大叫不好,耳后传来破风之声,四五团拳头大小的圆影擦身而过,直将那人后背罩住,那人身子左右横跳,圆影擦着麻袋飞过。
“那麻袋中是两个孩子,莫要乱飞暗器!”曾昭然恍然大叫,天九越过她身边之时在其耳边道:“晓得了!那人劫了张庭芳的一双儿女。”
曾昭然听了浑身发冷,他经过自己之时不仅毫无察觉,且其身形快到极致,听到话语之时身影已到了三丈开外,不由失声道:“好……快去救他们!”
此时将军院中才传来呼喝之声:“快!有人擅闯!”
“在何处?”
“飞……飞远了!”
天九见燕形镖险些射中麻袋,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再放暗器,急忙使了千斤坠落地狂奔。
那人听得落地之声,暗道此人轻功卓绝,自己提着两个孩子早晚要被追上,不禁大喝一声:“朋友,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你气息不匀,便莫要再跑了!”
那人冷哼一声:“你随我来!”身子猛然飞起,脚踏一棵杨树枝丫冲向林中。
天九又岂能令他如愿,绳标咻的一声径直飞去,眨眼间便到他右手处。
那人吃了一惊,再要提起麻袋躲避已是不及,镖头噗的一声刺破袋口,那麻袋嗤啦一声应声而破,一个瘦小的人儿骤然落下!
天九脚步如风闪身赶到,脚步不停顺手接下。一瞥之下是个披发的白面少女,只是闭眼不语,随即一探心脉跳动如常,听得耳后曾氏姐妹奔跑之声便轻轻放下,身子依然纵越追去。
那人丢了一个孩子也不停顿,而是一头扎进林中。天九心道不妙紧跟而入。林中漆黑一片,只好竖起耳朵,仔细查听。
不过林中除了风声并无其他动静,若是那人在地面奔逃,那些个落叶声响定然不小,知他乃是在树木之上跳跃行走,不容多想,纵身上树。
只见那人果然在树枝间穿越,好似灵猴一般,已奔出二十丈远,朗声道:“那少女你不要了么?”
那人身形一顿,仍是往前跳跃,此时天九却已趁机逼近,又过片刻,两人奔出二里多地之时,天九渐渐靠近,笑道:“还不停下!”
那人微微叹口气,将麻袋放下转身竟取了一柄长刀回刺而来!
这一刀快若惊雷,天九又是在前冲之时,可谓电光火石之间。只见身前一朵火花乍起,那长刀好似刺到铁石一般,两人各自退了数步。
那人气血翻涌,虎口剧痛难当骂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老子将你大卸八块!”身子就地一弹,长刀挥动,竟好似带起巨浪一般直奔天九而来。
长刀未至、罡风割面,且方才那一刀已然将天九手中短剑刺得粉碎,暗道此人武功高强,手中刀更是令人遍体生寒,不可与他强拼,想罢脚步轻灵,一瞬便绕到树后。
这一刀丝毫不顿,噌的一声将木桶般粗细的大树拦腰斩断,又自天九胸前划过,直将他的衣衫割破。
大树应声而倒,那人推刀直入,满心以为可将天九刺死,却咚的一声刺中一截断木,不由心下大骇。
第136章 以一敌四
那将倒之树底下猝然伸出一掌眼见便要拍中腰间,那人大喝一声提气斜纵飞起堪堪避过。再回头看时大树砸断几棵矮树之后轰然落地,林中一大片夜栖的鸟儿纷飞而起,唯独没了天九的踪影。
那人举刀横在身前,双目如炬左右观瞧。只是除树影瞳瞳之外并无人影,回想方才那一掌诡异之势心中开始打起鼓来,喝道:“我看你方才那一掌也是中原的招式,又何必躲躲藏藏?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如何?”
“好!”
人声好似出自左前一棵树后,那人大喝一声:“你这缩头的王八!”飞身一刀斜劈而下。
右后却传来破风之声,赶忙使了个倦鸟知还,身子后仰平直,双脚蹬住粗树往后翻飞。
天九绳镖意在捆其双腿,此时见他已然飞越在半空,随即将绳镖抖得笔直,好似化作一杆长枪追刺而去。
那人吃了一惊,可将绳索竖为铁棍一般,这内力简直匪夷所思。身子恰在半空之中难以闪避,也不知是怕或是惊,大喝一声长刀舞动如障,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镖头快如电闪转瞬即至,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镖头便如流星一般飞回。
那人这招金刚护体耗费真力甚巨,方要收了落下追击,却见几十个黑影迎面飞来,只好催动真力不敢停歇,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几十枚暗器四下乱飞,咚咚咚的钉在周遭树干之上。
那人终是落地,却又耳听身后异响,头未转动长刀便已回斩,直将一截枯木劈得粉碎,又不见敌手踪影,不由微微错愕。
前胸那处又有风袭来,但见雾尘之中黑铁一般的拳头飞来,暗道一声不妙!左臂曲起招架在后,右手腕一翻长刀斜挑而上,出招也在喘息之间,若是那拳头打中,那人也被刀斩为两截。
拳头看似倏然收回,那人略微宽心,却觉小腹那处钻心剧痛传来,耳边这才听得砰然声响,身子平飞而起,口中喷出一股血箭!
“少主!”一声惊呼传来,天九一击得手自落叶翻身而起,见前路三个黑影翻飞而来。
这三人便如方才那人一般黑衣蒙面,一人手持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喝道:“想不到你这中原武林的好手竟甘愿为西洲效命!当真可耻!”
天九淡淡地说道:“你等千里迢迢要掳走张大人的孩儿,可是为了逼他就范?”
那人道:“咱们的事事关重大,岂是你这等小民可以知晓的?我劝你迷途知返,将两个孩子交出来。若不然,咱们回去之后……”
天九笑了笑:“悉听尊便!”
不远处传来女声,天九道:“便在此处!”
曾氏姐妹循声而来,天九见到身影又道:“另一个搁在此处向西一棵杨树叉上,快去!”
曾昭然见对面仍站着三人,顿了顿道:“你成吗?”
“将两个孩子送回将军府便可,莫再出来了。”
曾韶娣嗔道:“管他作甚?快去救永邦!”
“快去抢孩子!”
那三人听了,有两人随即狂奔,天九一手拂过树干,取了三枚燕形镖分三次对那三人发出。
三人同时惊呼,两人身子后仰翻身躲过。另一人正手扶所谓的少主避闪不及,只好背身抵挡。
飞镖无声,自其后背而入,右前胸那处贯出,那人嘶吼一声右臂垂下,创口处鲜血淋漓,却还是踉踉跄跄将少主拖到树后。
另两人见了舍了曾氏姊妹,左右包抄杀将过来。
天九轻轻一笑,看似身子不动,身形却急速后退,一个闪身便转到树后。
两人双剑也不客气,惯力直刺树干,轻易便将一人环抱粗细的黑皮杨树洞穿,而后两人左右交叉奋力横削,将树生生斩断。
树后却并无人影,两人随即背靠一处持剑戒备。待大树倾倒,发出轰然之声。天九却仍是在树后,只是半坐在地,只待此刻趁机甩出绳镖,悄无声息地的将那两人腿脚缠住。
那两人发觉之时只觉腿脚猛然一紧,慌忙低头用剑去割。无奈天九绳索乃是千年藤蔓所编,且在人鱼油中泡了十年坚韧无比,加之两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真力,一时间也难以割断。
天九随即起身,左右两拳猛然击出,正中两人太阳穴上。那两人一声不吭便已昏死过去,自东南面传来马蹄声响,赶忙飞身出林去,只见两人一马已然逃得远了。
天九也不去追,胸前衣衫横贯着一道口子,且皮肉也已翻开,血流慢慢地已不再流,只是将下半身染得血红。
此时曾氏姊妹复又赶回,天九回过身来,曾韶娣见他血衣淋淋,吃了一惊,脱口道:“他受了重伤!姐姐趁机杀了他!”
曾昭然一把将她扯住:“咱们峨眉派何时做过趁人之危之事!况且他受伤也是为了咱们救回永邦和永宁,此刻便更不能杀他!”
天九不动声色,道:“我救他们是看在金昭蔷薇露酒的面子上,你们大可不必顾忌于此。只不过即便是我如此情景,你二人仍是无法杀我,岂不可气?”
曾韶娣长剑一直:“你太狂妄了!咱们可不怕你!”
天九将衣衫一把扯下,露出如钢似铁的身躯,细细擦净了血迹才道:“无须怕我,咱们又不相干。”说罢抬腿边走。
曾昭然收了长剑:“那两人该如何处置?”
“有此一战,这四人一年半载无法复原,若是杀了,他们身后雇主仍要那两个孩子仍是后患无穷,与不杀并无太大差别。”
曾韶娣眼眉一耸:“你乃是天罡出来的,可谓杀人如麻,堪比大魔头,自你口中说出不杀之语简直可笑!”
天九微微一笑:“杀人与弑杀自然是有些差别,我是大魔头不假,却也不是以杀人为乐。这二人你们若是想杀便杀就是了,不必问我。”说罢缓缓走出林子。
曾氏姊妹对望一眼,走到那两人近前,见他们双目紧闭、气若游丝,知晓的确重伤不轻,即便是不杀放在此处也是凶多吉少。
曾昭然叹口气道:“我看这两人伤势不轻,莫说一年半载,便是三五年也难以复原。”
曾韶娣点点头:“那厮讲得不错,杀与不杀的确并无差别!”
第137章 众女要人
东南面传来马嘶之声,曾昭然略一思量;“师父教诲咱们,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两人也只是奉命行事,不如将他们放到马背,令它们自行回去便是。”
曾韶娣白了那两人一眼才道:“也便是永邦和永宁安然无事,若不然杀了他们也不解恨!我去将马儿牵过来,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姐妹合力将那两人推上马去,各自轻轻拍了拍马臀那处,两匹黄马缓缓走出林子。
此时天已蒙蒙亮,天九转到将军府正门那处,只见门前四五个女子正与门前护卫纠缠。
一女子道:“放咱们进去,我家大爷在府中待了一整夜,为何现今还不出来?可是将他害了?”
天九听出讲话的乃是潘银巧,今日她一身薄衣轻纱,露出胸前那两片雪白,脸上擦着胭脂水粉。
乍见如此大好春光,那四个年纪尚轻的护卫又如何招架?只得唯唯诺诺,胡乱应着:“你们几个在此稍等,不刻或可出来!”
天九赤着上身血迹仍残留斑斑点点,只好那件破衣翻面披在身上,将到近前轻咳一声,那几个女子转过身来喜出望外。慕君还啊呀一声跑上前来:“你一夜未归,咱们昨夜便来此寻你,不过被护卫挡住……”
天九见她双眼红肿,应是哭了一夜,笑道:“你也知晓我的本事,区区将军府又能对我如何?”
慕君还面上一红:“你本事大得很,只不过好酒贪杯,这将军府里好酒应有尽有,我是怕你被人灌醉任人宰割。”
天九听了心中咯噔一下,慕君还言之有理,昨夜也确实大醉,如何到了床上都一无所知。即便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过青麻尚未寻得,身世也是一团迷雾,糊里糊涂死了又岂能瞑目。
想到处幡然醒悟,口中却还是淡然口吻:“小妹料事如神,白日里与将军畅饮美酒,虽是先将他喝醉,不过后来一人将酒底喝了,而后酩酊大醉,醒来之时已然在床上。”
潘银巧面上一变,上前问道:“在谁的床上?”
慕君还听了眼珠转动,双手不住颤动,潘银巧瞥见一把握住她的小手低声道:“小妹莫急,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应是客房,若不是小丫还替我洗脚,也不至于半夜醒来。”
潘银巧心中有数,又道:“多大的丫环?”
天九知晓潘银巧疑心他昨夜与旁的女子厮混,这才彻夜未归,幽幽的说道:“十四五岁的娃娃,我又能如何?”
慕君还稍稍宽心,问道:“一大早的,你……”见他身上身下隐约带着血迹,失声道:“你昨夜又和旁人交手了?怎的一身的血腥之气?”
“昨夜将军府中来了四个中原武林高手,要掳走两个孩子,我喝了将军的酒自然不能任其妄为,与带头之人交手之时不慎伤了皮肉,不打紧。”
“我瞧瞧……”慕君还待要伸手撩开衣衫,又觉极为不妥,脸红道:“当真不碍事?”
却听有人嗤了一声,道:“竟有女子和这种人勾扯,当真可笑!”
潘银巧听了极为不悦,哟了一声道:“也不知哪里来的憨女,吃不到葡萄反倒讲葡萄酸!”
曾韶娣听了脸色涨红,急道:“我看你们才呆憨,此人乃是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你等跟着他,当心天打雷劈之时闪避不及!”
潘银巧哼了一声:“胡说八道,我们几十个女子俱是这位大爷所救,即便是他要杀人,所杀之人也是该杀!”
曾韶娣更是气恼,提剑喝道:“贱人,你再讲一句试试!”
潘银巧皱了皱鼻子:“呦呵!讲不过人家便要用强?你这唬人的本事还是省省,老娘可不怕你!”
“小妹,何必与她们斗嘴?”转口又道:“昨夜之事还需谢你仗义出手,不过咱们之间仍是尚未清算……”
“我不是为你二人,而是看着大将军的面子上才略微出手。你们若是认定是在下杀了曾卫,随刻寻我报仇便是,我随时奉陪。什么时候我觉得厌烦了,再将你二人杀了!”天九说罢眼中突然冒出摄人心魄的杀气,直将曾氏姊妹看得往后退了两步。
曾韶娣不甘示弱,颤声道:“早晚要将你这双眼剜了出来!”
慕君还蹙眉道:“两位小姐,你二人若是有十足把握杀了他,便不会在此处逞口舌之利!依我看,你们还乖乖离开,省得再受羞辱的好。”
曾韶娣还要反驳,曾昭然抢先道:“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向将军府走去,萧肃展正率兵迎面赶来,见二人安然回归,连忙问道:“昨夜到底是谁人生事?竟一连伤了六个小兵!”
曾昭然将昨夜之事如实讲了,萧肃展大致明了,道:“中原来的武林高手?能将马兄伤了的人定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曾氏姊妹与萧肃展告了别进了将军府,萧肃展快步走上前来道:“马兄伤势如何?”
“不妨事,只是皮外伤罢了。”
萧肃展笑了笑,贴耳问道:“昨夜那丫头如何?比起你们中原女子又如何?”
天九故作神秘:“多谢将军美意,若不是昨夜来了刺客,定然要鏖战到天亮了,可惜!”
萧肃展撇嘴一笑:“无妨,你若是喜欢,待我禀告大将军,将她赐给你便是。”
天九连忙摆手:“你怕是未曾见到我这些个小妾的本事,若是再要领一个回去,那还得了?”
萧肃展不住点头,笑道:“马兄当真是艳福不浅!小弟当真羡慕。”语锋一转又道:“昨夜你将我家大将军喝得酩酊大醉,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你可知大将军不仅战力在西洲国屈指可数,便是那酒力也是无人能及。你竟令他人事不知……”咂咂嘴又道:“他起来之后连连懊恼,说是酒败中原,今日非要与你再战!”
天九一笑,道:“我昨夜也是如此,我两人顶多算打个平手,今日不可再饮了!”
萧肃展摇摇头:“昨夜乃是饮的中原之酒,而今日则要饮我们西洲佳酿,如此才算得公平!”
第138章 炼体之法
天九待要回话,慕君还一旁牵了牵他的衣角;“莫要再喝了,疗伤要紧。”
萧肃展嗨了一声:“将军府中良医众多,可让马兄先行进去疗伤。”
天九心知与金昭不可不辞而别,只好道:“你等先行回去,我去疗伤之后再与大将军道个别。”
“只怕你进去之后又要饮酒!”慕君还神色幽怨,潘银巧看了笑道:“大爷自有分寸,他只要是平安无事,咱们也莫要在此耽搁正事,回吧。”
慕君还也不愿太过纠缠,恐惹恼了他,又叮嘱道:“便是饮酒,也要量力而行。”说罢与潘银巧等人乘车离去。
天九则随着萧肃展又返回将军府中。方转过墨玉石雕的千里江山图屏风,一身形高大,脸上却颇为稚嫩的男子瓮声瓮气的说道:“你便是昨夜救下我与妹妹的大侠,我爹讲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请受我张永邦一拜!”说罢跪倒便拜。
天九催动神灯照经内力,在其落地之前将他托起。张永邦只觉双腿犹如一股温和气浪拂过,身子不知怎么的便又站立起来,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喃喃道:“神……神仙!”
天九一笑:“我不是神仙,倒更像是鬼怪。昨夜之事也莫要谢我,要谢便去谢过大将军。他若不收留你们兄妹,恐怕早便被那些人掳走了。”
张永邦一脸仰慕之色,痴痴地道:“大侠,你武功出神入化,可否收我为徒?”
天九一怔,道:“你学这些本事要作何用?”
“文不治国!唯有武力可安命保国!我要多学些武功,他日再返中原,杀尽贪官弄臣,还我中原之朗朗乾坤!”
天九见年纪虽小,却独具鸿鹄志向,不愿他再回中原自寻死路,故作深沉道:“根基腐朽,即便是你杀千万人也是毫无用处。再过几年,贪官弄臣又如雨后毒蘑一般喷薄而出,你再要去杀?你又能杀到几时?况且那些人又岂是坐以待毙之辈?你武功再高,又岂能天下无敌?又岂能一人对万?”
张永邦心中不忿;“难道,似我爹爹这般好官便无一丝活路了?”
“好官?忠臣?再过数年又有谁还能记得?不过史书之上记得明明白白,张庭芳通敌卖国,判满门抄斩之罪,谁敢为他鸣冤?”天九这一番说辞有些违心之嫌,为的是让他认清朝堂之险恶,人性之叵测。
张永邦听了目中流泪,喝道:“你胡说八道,爹爹是好官!是忠臣!”
萧肃展叹了口气:“张庭芳虽是中原朝中的好官忠臣,沦落到如此境地,大将军也颇为同情。收留你们兄妹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马大侠所讲虽是逆耳之言,却也是千真万确。实则也是劝你莫要铤而走险,倒不如在西洲先行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张永邦抽泣数声,抬头道:“此事我绝难想通,爹爹的仇也自然要报。”
天九见他决绝神色,不禁心下一动,肃然道:“张永邦,你去取来纸笔。”
张永邦一脸茫然,还是转身取来纸笔,极快的研好了墨。
天九走到假山之下的一块青石之上铺开黄纸,龙飞凤舞的写了二三百个瘦金小字,待字迹干了之后交到张永邦手里。
“这是我自小的炼体之术,你若有胆、有心,便对照每日练习,五年之后自然有所小成,到那时再配上峨眉心法武功,行走江湖不是难事。”
萧肃展见他字迹雄浑有力、笔走银蛇,挠挠头道:“想不到马兄武功卓绝,这一手字写的也是高妙!佩服!”
张永邦一脸喜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师父成全!”
天九摆摆手:“成与不成全在于你,我可不曾教你!”说罢与萧肃展快步离去。
曾昭然看在眼中,上前道:“永邦,你为何要拜他为师?你可知他曾是天罡的人。”
张永邦小心翼翼握着纸张,正色道:“我也曾听姐姐讲过天罡,那里面的人虽是个个杀人,却还是被人所控,应该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那人此时光明正大四处游历,便是说他已不是天罡中人,他本领高强,昨夜又肯出手相救,我以为……他本性不坏。”
曾韶娣一旁嗔道:“小孩家家懂些什么?这种人喜怒无常呢,不可以常人待之。姐姐知晓你救父心切,不过一旦入了邪魔歪道,那便是一辈子的事了,以后可不能如此莽撞了。那人写的东西也学不得,不如一把火烧了!”
张永邦脸露狐疑之色,将纸张护住道:“万万不可!凡事只能试了才知好坏,我先练上些日子!”
曾韶娣面色一僵:“拿来我看,若是胡言乱语定然不能留着!”
张永邦表面色涨红,眼前两姐妹自己的大恩人,当真是左右为难,脑际立时渗出豆大的汗滴。
曾昭然一见之下软声道:“永邦,你拿来我看,姐姐断然不会轻易烧了。”
“当真?”张永邦擦去汗珠,又看一眼曾韶娣,“二姐姐你怎么说?”
曾韶娣低声道:“你如此惯着他,早晚惯出个好歹来!”转口却和颜悦色的道:“我听大姐的。”
张永邦这才下定决心,将纸张捧到曾昭然手中。
曾昭然缓缓展开,曾韶娣凑过头来,只见字迹虽小却苍劲有力,嘀咕道:“想不到这厮手底之下有些真章!”而后两人静静将炼体之法读完。
张永邦站在一旁焦急等候,见她二人读完之后面面相觑,忍不住问道:“如何?能不能习练?”
曾昭然缓过神来长出一口气道:“这习练之法,当真……当真可怖,也怪不得他身手远超常人,我家师父还将神灯照经传授给他。”
曾韶娣哼了一声:“我才不信他乃是依照此法习练!单是这初步之法:腿扎马步,手中持方砖举臂三个时辰,便是现今咱们两人也非易事!”
曾昭然指着一行小字道:“你往下看……不能成者,可一炷香间歇片刻,直至成行。此法不成者不得往下修习。”
第139章 顺天帮
“他可行,我为何不成?此法若不是邪魔歪道,我张永邦便习定了!”
曾昭然见他露出坚毅之色,手中习练的法子除极尽艰苛之外并无不妥,也不好再行阻拦,将纸张交还于他后道:“永邦,习武之途不似习文那般安适,这纸上的法子极为艰难,但凡习练七成便可在江湖之中任意行走,今后莫要太过逼迫自己才好。”
张永邦面有喜色,喃喃道:“日后永邦自当听二位姐姐教诲,除炼体之法,峨眉武功更要勤加修习!”
日上三竿之时,府上军医为天九伤口涂好药膏,且仔细缠好白纱才敢问道:“老朽从医多年,为不少猛将老兵救治……公子身上伤痕之多,且多是致命之处的乃是平生仅见,敢问公子可是连年征战,且是中原来的将军?”
天九穿好衣衫,笑了笑道:“并不是,只不过少时顽皮,时常与上百人争斗,这才弄得一身伤痕。”
老军医一脸狐疑,良久才道:“我曾听旁人讲过,中原暗藏一魔教唤作天罡,为求得至高无上的杀人之魔,自小时便令他们乱斗杀戮,直到成手。我看公子体魄与皮骨绝非常人所及,定是受了千万种折磨才到今日境界。”
“老丈当真神机妙算,我的确曾是天罡中人,不过现已不再为其效命。”
老军医脸露惊异之色,道:“那天罡又岂能善罢甘休?”
天九笑了笑:“定然不能,天罡耳目遍布天下,便是你们西洲国内亦有分舵,如今算来也该是向我出手之时了。”
老军医双手抖动,边收拾药箱边道:“你投奔大将军乃是明智之举,有他护你,我谅他们不敢轻易胡来。”
“那便托老丈吉言,再容我多活上几日。”说罢拱手离了药房。
萧肃展将天九引到大堂,昨夜的丫环已沏好茶水,又端上四盘点心、四盘果干。两人对坐两边一来二去畅聊起来,不知觉间聊了许久,谈到金昭今后前程吉凶未卜,萧肃展也如金昭自己所言一般一筹莫展。
“余尔哈不出三日便可抵达大凉城,他此次回朝主要是禀告圣上大宛城如今情势,外藩流寇已然不成气候,余尔哈羽翼已丰,那大将军在此定然也待不长了。”萧肃展啜了口茶,神情萎靡不振。
“你家皇帝生性多疑,却也是为自保。大将军虽是为他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但如今与中原并无国之战事,要他握兵便好似芒刺在背。”
萧肃展神色惊慌,低声道:“这乃是大将军的禁忌,切莫在他面前提起。你可知他当初出兵进宫乃是为了安远公主,可谓冲冠一怒为红颜。
只可惜安远公主到了中原之后杳无音信,且并未嫁到皇室之中,因此大将军极为懊恼,每年都要差人前去打探,至今也未有结果。”
天九又想起青麻与公主在戏院偶遇的往事,心中隐隐作痛,捻了一颗葡萄干送到一半又缓缓放下:“大将军如此痴情,那安远公主若是知晓,便是死也瞑目了。”
萧肃展环顾左右低声道:“若是死了倒还好些,如今西洲因年年向中原纳贡日益剧增,赋税漫天,无论是达官贵人或是平头百姓早已心生不满,渐渐起了反皇之势,可说是危机四伏。只怕她被旁人幽禁在某处,再被西洲有心之人寻得,借她上朝皇族公主的名分,一榜檄文下来,讲当今圣上当年篡位夺权而起兵造反!到那时,大将军才是大大的为难!”
堂外传来脚步之声,只见金昭大踏步走来,指着天九笑道:“本帅饮酒从无敌手,想不到昨夜竟栽到你的手中!你且讲来,昨夜我胡言乱语讲了些什么?”
天九起身一笑,道:“倒也没什么,大将军只是为了一个女子痛哭流涕,小的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你口中万中无一的女子是何许人也。”
金昭用力敲了敲脑袋,自嘲道:“实不相瞒,那女子便是前朝皇帝的三女安远公主,这女人之前与我私定终身,而后又不辞而别,非要去中原当什么世子的妃子,害得我至今还未婚配,你来讲讲,她是不是红颜祸水!”
天九见他口气极为戏谑,好似已不将此事看重一般,实则是借题发挥不吐不快而已,暗道此时万不能失言,正色道:“安远公主乃是奉了皇命前去和亲,在我看来倒也算不得背信弃义。”
金昭脸上一僵,而后摆摆手道:“总之……本帅再也容她不得!”
萧肃展见金昭并未动怒,紧绷的面庞这才松缓下来,道:“大将军,我已命人备好了酒菜,不如再与马兄斗上一斗,如何?”
金昭仰头大笑:“本帅正有此意,上酒!”
“不知大爷要喝些什么酒?”
厉斩荒看一眼正襟危坐的百奇老祖,朗声道:“自然是大宛城中最好的酒!”
那小二摸摸头,讪然道:“这位公子,这大宛城最好的酒都在大将军府中,我等百姓也只能是去城中圣水酒坊打些大凉城来的雪露,不知可合各位大爷口味?”
百奇老祖眯眼道:“在西洲国近二十年,老夫早习惯了!尽管打来。”
厉斩荒见百奇老祖发话,赶忙吩咐小二下去张罗。
“厉师侄,若不是若恬被歹人算计,你又如何能到西洲国,与老夫见上一面?讲起来,我与你师父已然十九年未曾相见了,临别之时你尚未出生,你家老子也才是初出茅庐。”叹了口气又道:“沧海一粟啊!想当年我五人叱咤江湖,若不是有人从中离间,绝不会落得个个隐居世外的下场。”
厉斩荒早便自厉野芒口中听过世外五老的往事,他们五人几乎同时崛起,各在东南西北中雄霸一方。+
某日,当时江湖第一大帮顺天派帮主齐天鹏临时起意,将这五人共邀而来,美其名曰江湖会盟,实则为划分势力。
殊不知却为顺天派招来大祸,会盟仅仅三日,帮主齐天鹏莫名身亡,顺天派分崩离析。厉野芒那时并未成名,也只是道听途说,说是齐天鹏有意拉拢仙途一剑及鸿蒙霸刀,从而得罪其余三老,以致被灭了满门!
第140章 夜行衣
顺天帮的势力顺理成章被五老瓜分,却为五老之后交恶埋下伏笔,时时因地界起纷争。因此五人定下每隔三年便要重新划分势力而聚,地点便定在远离中原江湖的昆仑山。
十年后,五人在江湖之中势力愈来愈大,以致其余各大门派心生怨恨,联名上书朝廷。不过此事虽是闹得沸沸扬扬,却也只得了个由大内侍卫总管出面逐一教化而收场。
此后五老渐渐退出江湖,看似已将各自势力缓缓交出,实则五老座下弟子众多,依旧为五老暗自经营,不过其中隐秘也唯有江湖最上层之人才略知一二罢了。
想到此处厉斩荒对百奇老祖方才感叹心生不屑之意,暗道你已然垂垂老矣,为何还要对那些个往事耿耿于怀?定是贪心不足。
原本昆仑会盟之事明明已然不再提起,也不知谁人在其中斡旋,竟又于明年初春之时重启,到那时师父与其余五老相见之时,焉能平静如水?
“师父他老人家旅居海外,我也五六年未曾见面了,其中联系也只是书信往来。在信中言及前辈极为挂念,要我这不肖徒儿若是有幸遇到,一定好生请教。只是此次西洲国之行甚是仓促,未来得及备些厚礼,唯有设宴款待聊表心意。”厉斩荒躬身言毕,迟迟也未坐下。
百奇老祖长眉一舒,示意厉斩荒坐下才道:“贤侄有心了,我们五老之中,老夫一直推仙途一剑白行歌为五老之首!因此我二人可谓莫逆之交。如今见他的徒儿风流倜傥,已是江湖成名的剑客,自是替他高兴!今日便是无酒又如何?”
厉斩荒暗道,师父曾讲百奇老祖心思缜密,又口腹蜜剑,口上称师父为江湖第一的剑客,此举看似恭维,却令其余五老心生不忿,渐渐将师父与其余五老孤立开来。
因此他是最先离开中原江湖的五老之一,厉斩荒学艺之时也是随着他在海外漂泊。
如今百奇老祖提及此事,厉斩荒自是心中暗骂,口中却道:“幸好明年初春二月二,世外五老又在昆仑重聚,到那时定能令江湖重现往日荣光。”
百奇老祖面上闪过一丝狠意,随后一扫天病公子及韩韩闻广笑道:“正是如此,到那时众弟子登台献艺,还望贤侄脱颖而出!”
韩闻广一旁鼓噪:“表弟师出名门,且是御剑山庄少主,定然能一鹤冲天,令江湖中刮目相看!”
厉斩荒笑了笑,吩咐小二取酒上菜,暗道到那时擂台之上无亲情,何况咱们这个表字中间还隔着几重!
不一刻酒菜上桌,百奇老祖用起大碗饮酒,一炷香的工夫一人竟饮了五斤雪露酒。
几人正在交谈之间,忽听客栈之外一声惊叫:“来人!来人!有人见红了!见红了!”
单赤心推窗喝道:“为何喧哗!”
只见两匹高头阔马各自驮着一人到客栈门前停住。那两人一动不动,口中淋淋漓漓俱是鲜血,小二站在一旁不敢上前。
单赤心见那两人穿着夜行衣,乃是中原人的打扮,与百奇老祖请示道:“老祖,我看那两人是中原人士,且伤的不轻,不如由我过去瞧瞧。”
百奇老祖斜眼看了看那两人:“你且去吧,同是中原之人能帮则帮。”
单赤心急忙跳窗而出,上前将一人面庞掀起来,这一掀不打紧,见了那人脸面之后一声惊呼:“龙湖双剑!”
厉斩荒听了站起身子:“谁?龙虎双剑?那岂不是和武庄的人?”
单赤心自然认得龙虎双剑,御剑山庄与和武庄同为江北四大山庄,数年当中有过数次交集,他与龙湖双剑在庄内地位身份雷同,在同桌上饮酒也有数次了。
“正是!”单赤心又将另一人翻过身来,又道:“这是弟弟虎剑,方才那个乃是哥哥龙剑,我看这两人受了极重的内伤,这可如何是好?”
却听一人嘶声道:“单大侠救命!单大侠救命!”
单赤心回头一瞧,只见一人浑身是血自马上滚落在地。身上穿得竟也是夜行衣,不由纳罕:这三人俱是夜行衣,莫不是夜里去干了见不得人勾当?转念一想又绝无可能,和武庄一向以狭义道自居,怎会做出此事?
想罢紧跑了几步上前将那人抱起,只见那人面如金纸、气喘如牛,不由惊道:“文仲林?”
“我家……我家少主受了重伤,还望单大侠搭救!”
“薛真铁?”
“正是……”
“在何处?”
“此处南去……南去五里,我将他藏在一处葡萄园中……”
此时众人已然全数出来,小二颤声道:“我这便去报官!”
厉斩荒塞了一锭银子在他怀中:“这些人都是在下好友,你只需告知何处有良医便可,定不会累及你等。”
小二低头看看银子,委实不敢收下,但见百奇老祖一双棕黄色的眼眸便如鹰隼一般盯着自己,无来由生出惧意,只好咽口唾沫道:“此去东南有个洛沟村,村里便有个费神医,你们可去那处救治。”
众人听了随即牵来马匹,带着这几人向南去寻薛真铁。
一路之上厉若恬忍不住问道:“和武庄为何要到西洲国,且定是遇到了绝顶高手,我看薛真铁凶多吉少了!”
厉斩荒蹙眉道:“咱们来西洲国乃是突出变故,不过薛大哥来此定然事出有因。”低声又道:“你看他们打扮,应是夜里偷偷潜入某处,却中了埋伏,其中缘由定然事关重大!”
单赤心忧心道:“和武庄和咱们一向交好,若不是小姐不待见薛真铁,说不得早便成了姻亲,如今个个身受重伤,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那和武庄便后继无人了!”
厉若恬撇撇嘴:“那凌波仙子不是薛家后人?”
厉斩荒叹了口气道:“真儿不日便要嫁到无锋庄,便是岳家的人,又怎能再回和武庄?”
厉若恬哼了一声:“真儿?你和二哥便因为这个真儿还险些动起手来,还要叫得如此情真意切?当心我回去之后禀报爹爹,告你一个死性不改!”
厉斩荒脸色涨红,轻叱道:“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当心我回去也告你一状,倾心一个江湖浪子,背着我和单大伯去寻他,好不知羞!”
第141章 费神医
厉若恬粉拳如雨,纷纷落在厉斩荒背上:“你枉为哥哥,居然糟践起小妹!我去寻那姓马的也是为了爹爹招揽人才,哪里像你,贪图薛真儿的美色……”
单赤心连忙纵马拦住中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都有情可原……”
厉若恬努努嘴:“单大伯,你这是什么话?我才多大的年岁?”
“那姓马的再怎么厉害,却也被我师兄一顿教训,两位少主又何必因他不快?”天病公子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满脸俱是戏谑之意。
韩闻广这几日来一直回想那夜之战,思来想去虽是看不出破绽,但自己胜得委实有些突兀,不由脱口道:“师弟,那夜我也是侥幸胜他,试想他孤身一人,咱们却有师父压阵,此种情势尚能临危不乱、谈吐如常,仅凭这点便已胜过诸多所谓高手。”
天病公子一收笑意,冷冷道:“师兄,我知你一向内敛,处处显得谦卑,不过论武之事,师父一再教导咱们不可轻敌,亦不可太过示弱,否则旁人当真以为百奇老祖的弟子胆小怕事!”
韩闻广听他所言不善,只是在旁人面前不便动怒,应道:“师弟所言极是,我的意思是莫要小瞧了旁人。”转头对厉斩荒道:“再过数月便是昆仑会盟的大日子,便如我家师父所讲,届时便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厉斩荒有些不解,问道:“昆仑会盟,不应是五老对坐商议,咱们弟子比来比去有何意思?”
天病公子嘿嘿一笑:“三公子你有所不知,五老聚首自是不便出手,便交由弟子们以武会友,谁家弟子胜得最多,那今后在江湖之中便……”韩闻广冷眼看他,示意他莫要多嘴,天病公子微微白了一眼不再言语。
厉斩荒听出端倪,恍然道:“原来如此……”
单赤心暗道世人俱以为世外五老不问世事,实则五人枝蔓一刻也未曾离开江湖,昆仑会盟之事关乎江湖今后情势,绝非以武会友如此简单。
不远处偌大的葡萄园映入眼帘,单赤心跳下马来,据文仲林所讲,在最里侧一处枯叶之中将薛真铁扒出。
只见他双目紧闭,嘴角血迹未干,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雪花镔铁长刀。
厉斩荒在后奇怪道:“怪了,薛大哥平日里乃是使剑的,那柄月华剑还是爹爹赠的,怎么无缘无故拿起刀来?”
单赤心摸摸其心脉,道:“你看他们夜行衣的打扮,自然是掩盖身份,我看他用刀也是唯恐泄露了身份。不过强如和武庄的少当家的都败下阵来,恐他自己也始料未及吧。”
厉斩荒更是奇怪,道:“这西洲国除了百奇老祖,竟还有如此高人,当真奇怪。”
单赤心将薛真铁扛在肩上,出了葡萄园将和武庄四人送往洛沟费神医处。
费神医的宅子傍溪而建,围墙只是随便用手指粗细的枯木围了一遭,一下见众人将四个将死之人抬到院中倒也未显得慌张,捋着稀疏灰白的山羊胡道:“这……可是一桩大买卖。”
单赤心急道:“费神医,这几人受了重伤,还请出手相救!”
费神医五六十岁的年纪,发髻之上头巾已然泛白,端详了四人之后指着文仲林道:“四人当中此人伤势最轻,止血便可保命。”转头喊道:“西水!西水!你将药箱取来为他止血。”
一瘦小的孩童应了一声,背着粗大的药箱好似比他还长,背在身上好似一只黑狼趴在他身上一般。
“这两人伤势虽重,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只是这一位……”费神医摸着薛真铁心脉摇摇头道:“饶是他有些功力,也险些被击破了丹田……”
厉斩荒暗道此人不简单,一个乡村野医怎会知道丹田内力之事?不由问道:“费神医,此人乃是在下至交好友,还望尽力救他,无论死活定不会亏待。”
费神医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黑瓷瓶,拔开瓶塞之后异香满园,众人闻了脑目清灵,便好似远处百草荒芜之境看得更真切一般。
费神医颇为得意,将一颗粉嫩的药丸到了两颗在手心,放到厉斩荒面前道:“此药乃是老夫炼制五年所得,唤作济世还阳丹,我看这位公子内伤极重,若无我这济世还阳丹,恐怕撑不过今晚。”
厉斩荒心知他是要漫天要价,问道:“神医尽管喂他服了,药钱有我代拿。”
“莫慌!莫慌!你还未问我药丸价值几何?”费神医脸色肃然,好似手中捧着的乃是天地至宝。
“敢问神医,两颗丹丸要多少银两?”厉斩荒自怀中掏出沉甸甸的锦囊。
费神医面露喜色:“一颗二百两,两颗算你便宜些,三百八十两。”
厉斩荒掏出一锭金子道:“不知神医收不收金子?”
费神医喜上眉梢,二话不说将两颗丹丸送到薛真铁嘴边,一捏一送,便将丹丸喂下。
起身之后并不急着去拿金子,又在薛真铁身上胡乱拍打起来。
片刻过后,薛真铁发出哼唧之声,费神医赶忙将其扶起,在他背上用力一拍。众人只见薛真铁脸色忽地由白变黄,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
费神医又在其小腹那处揉捏片刻,薛真铁露出极为难为神色,闭眼道:“痛死我了!痛死我了!”而后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又过片刻,薛真铁面色由黄变白,又由白渐渐变为红色,双眼也缓缓睁开,茫然的看着众人,许久才低声道:“我在何处?”
厉斩荒上前道:“薛大哥,可还认得我?”
薛真铁皱眉看了看,顿了顿才道:“厉……斩荒?”
厉斩荒点点头:“看来大哥并无大碍,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费神医如释重负,这才朗声道:“如此一来他也死不了了!我的济世还阳丹如何?”
厉斩荒将金子递到他手中:“费神医的确是妙手回春,咱们还有另两位朋友还未醒来,有劳了!”
“惭愧,我这身装扮估计你也猜得出,昨夜我与人交战,且大败而归,再无颜面回和武庄了。”
厉斩荒宽慰道:“大哥言重了,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况且那人能一举伤了你们四人,其武功超绝,换成谁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第142章 无事牌
薛真铁脸色惨白,许久才喏喏道:“我那三位哥哥如何了?”
费神医正俯身为龙虎双剑喂药,抬眉道:“我看对各位出手之人已然手下容情了,你看这二位乃是太阳穴之上受了重击,但凡下手重些,两人的脑袋里便成了浆糊,焉能撑到此时?”说罢又在两人胸前推拿一番,眼见两人气息渐渐平复如常,胸腹起伏变强,只是双眼紧闭仍未醒来。
文仲林前后两个血窟窿甚是骇人,不过经人涂药缝合,血流渐渐止住。
费神医上前把了把脉,颔首道:“西水,今日你这治伤的手法也算是纯熟,不错!再按照我生血的方子再包十副药来。”
薛真铁见三人并无性命之忧,稍稍放下心来,待要向厉斩荒等人道谢,却觉丹田那处传来剧痛,便好似小腹那处随刻爆裂开来,眨眼间冷汗湿透衣衫,面庞忽地变为焦黄之色,已然无法开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费神医随手取出一尺长银针,随即插进薛真铁气海穴后道:“果然不出所料!我的济世还阳丹也只能保他不死,至于他丹田内功却也无能为力了!”
“你这是何意?”厉斩荒白了一眼费神医,而后俯身问道:“薛大哥,你如何了?”
费神医哼了一声:“我只是个乡村野医,现今已将这四个将死之人小命保住,还要如何?这位公子体伤已消,只是内伤未愈,又岂能是我这郎中可左右的?”
单赤心上前一拍费神医瘦肩:“费神医,我等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薛公子乃是习武之人,若是武功修为废了,岂不是生不如死,还望您指条明路。”
费神医斜眼看了看单赤心:“你还算是通些人情,这位公子的内伤也不是不能治,不过需内功远超他的人为其灌注内力,守护丹田三十六个时辰。当然,时候越长,伤势便好得更快些,也唯有如此,才能保住他的修为。”
厉斩荒看了韩闻广一眼道:“我等武功修为俱不敢妄言超过薛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韩闻广旋即明了厉斩荒的用意,这几人均不能救,也唯有师父百奇老祖。只不过师父的脾性他极为清楚,无缘无故定然不会出手,况且为人修复丹田内力耗费甚巨,且有减寿之险,身为徒弟又如何开得了口?想罢之后并不搭茬。
厉斩荒看出韩闻广神情变化,兀自道:“若是有高人可救,我御剑山庄和和武庄又岂能亏待他?”
天病公子听了冷冷道:“有些事又岂能是钱财所能左右的?便好比人在荒漠之中,即便是你万两黄金,又如何在那处买来清水救命?”
厉若恬见他讥讽三哥,不由道:“病哥哥讲的对极了,我也听旁人讲哥哥家中富可敌国,什么东西买不到手中?只可惜一身天病难医,也怪不得有此感慨。”
天病公子听了脸色涨红,却也难以反驳,便如射了个回头箭正中自己眉心一般,扭过头去默不作声。
韩闻广轻咳一声,道:“若是师父身体康健倒可试上一试,只可惜他老人家练功之时受了些内伤,到今也未复原,唉……”转口又道:“不如我斗胆试上一试!”
费神医眼珠一转,道:“我看这位公子年纪不大,只怕内力耗尽也无济于事,还望三思。”
韩闻广叹了口气,忽地想起一人,忙道:“我想起一人。”
厉斩荒双眼一睁:“谁?”
韩闻广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便是与我交手的马公子。”
厉斩荒心下一动,道:“表哥为何以为他内力远超薛大哥?”
韩闻广一直对他有所怀疑,且他已知晓那夜之后天九并无大碍,若不是内力浑厚,且那时交战有所隐瞒,定然不会如此从容,这才心生一计,要以此试探。
“依我看马兄武功卓绝,内力远在我之上。如今咱们束手无策,倒不如前去寻他。”
厉若恬心道,你不敢出手相救,倒叫旁人代为出手,你怕死,旁人便不怕死么?想罢脱口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咱们年纪也差不了多少,你救不了,他便能救?况且此举风险巨大,人家不愿相救也是枉然。”
韩闻广面上一红,却听厉斩荒道:“如今的确毫无办法,也只好寻他试上一试,若是救成了,薛庄主又岂能亏待他?保他后半生荣华富贵,这不好么?”
单赤心点头称是:“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书庭别院寻他,他若不救,咱们再去求百奇老祖不迟。”
费神医道:“三日,三日过后再无人出手,薛公子的内力修为便烟消云散了,诸位还是莫要耽搁。这十副生血之药若是各位不愿费力熬制,不如赏这徒儿几两碎银跑跑腿,熬好之后送到贵处,可好?”
厉斩荒又掏出十两银子道:“永福客栈,有劳了!”
天九出将军府之时日已偏西,这场大酒金昭与萧肃展已然人事不省。今日之后更为浓烈,昨日金昭尚能哭诉,今日却忽地扑在桌上呼呼大睡。萧肃展饮到一半之时便已成了一滩烂泥,早早地被抬了下去。
天九虽是醉意十足,脑中却极为清醒,只因昨夜对敌之人似是在何处见过,回书庭别院之时冥思苦想了一路,却还是毫无头绪。
眼见到了门前,却见那处围了一群人马,正站在门前敲门,只是门内有人应答,见来人众多却也不敢擅自开门。
天九定睛一瞧,来人大多都认得,厉斩荒站在门前,尚有韩闻广、天病公子等人。
厉若恬百无聊赖,随手捡了一颗白果待要回身将一旁聒噪的暮鸦射下来,却见天九不紧不慢地骑马而来,脸上红晕三开,便好似见她羞臊了一般,不由心下一喜,露出如贝的白牙:“他来了!”
天九听了懒懒道:“你等如此好心?闻听在下乔迁新居,这是要向在下道贺么?”
厉斩荒听了一时语塞,却听厉若恬上前一步到道:“这枚无事牌送你了!”说罢将无事牌抛了过去。
天九抬手接过,只觉无事牌上尚有一丝温热,且有淡雅之香,知道是她的贴身之物,随手又抛了回去。
第143章 云霄连天
厉若恬面上一僵:“你……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
厉斩荒见妹妹受了委屈,脱口道:“姓马的,那可是小妹的心爱之物!你当真不知……”
单赤心一旁轻扯衣衫,截口道:“我等冒然来访,有何不当之处还请少侠海涵!”
天九唯独对单赤心并无厌烦之意,笑了笑回道:“这个倒是不打紧,方才厉小姐赠礼太过贵重又岂能随意受了?这才好心归还,并无亵渎之意,还望小姐见谅。”厉若恬听了眼中泛出泪花,将无事牌我在手中不住摩挲。
天九又见马车之上一人拉开布帘,露出一张惨白面庞。忽地想起大半年之前,自己大醉之后无银子结账,被几个流街混混乱打,正是他出言相劝,且要替他结账,又想起昨夜与之对战之人谈吐举止,岂不也是此人?又见韩闻广与天病公子正冷眼旁观,心道这几人是要寻我报仇来的?
“马兄,还恕斩荒冒昧。我等今日寻到书庭别院乃是要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厉斩荒也恐是惹恼了他,下马恭恭敬敬站在那处。
天九想不出为何寻他,索性道:“所为何事,但讲无妨。”
厉斩荒一脸窘迫,顿了顿才道:“不知马兄可听过咱们中原的江北第二大庄,和武庄?”
天九看一眼车外方落下的蓝白花布帘恍然大悟,道:“和武庄在江湖之中地位甚高,薛庄主的紫电神剑独霸武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此时大门豁然打开,慕君还见天九已到了门前,脱口道:“你还记得回来?”
厉若恬听了无来由生出一股子醋意,蹙眉盯着天九,见他面色如常,竟好似惯了一般,双眼瞪若铜铃,口中也不知说些什么,将无事牌又戴了回去。
天九双脚一点马镫,身子便如一片落叶一般轻飘飘落下:“你以为将军府里的酒那么容易喝的?若不是大将军和萧将军此刻不省人事我又岂能此时回来。”慕君还见旁人众多,也不便接话。
厉斩荒看到厉若恬愤愤之色又气又笑,暗道这姓马的也不知何种来头,简直害人不浅。
“薛庄主的大公子受了重伤,虽是保住了性命,但其丹田受损,若无高人为其守护,怕是废了一身的修为。我等内力平平,却知马兄内力浑厚无匹,这才斗胆前来求援。”
天九心道若不是那夜我隐约觉得在何处见过手下留情,这四人焉有命在?尤其是那薛家大少,但凡使出五成内力便将他腹内脏器击得粉碎,不由道:“原来如此,只不过我今日饮了一场大酒,手脚已然不听使唤,恐怕出了什么差池……”
“无妨……”厉斩荒慌忙又道:“薛大哥伤势还可拖上半日,咱们等你酒醒之后再出手相救不迟!”
天九故意露出为难之色:“这……”
“马兄!若是肯出手相救,无论成败,金银财宝自不必说,我御剑山庄你可来去自如,且可随意挑选宝剑!”
天九打个酒嗝,好似酒意当真上了头:“厉公子言重了,同是中原武林中人,我又何能见死不救?那便请各位略微等候,我睡上一觉便可。”
慕君还将厉斩荒等人领到院中会客堂中等候。书庭别院经这些女子连日来的收拾,加上原本便修缮的七七八八,现今看来已然颇具规格。
厉若恬待了一会已然按耐不住,出门将潘银巧寻来,要她领着在院中闲逛。
这几日庭院之内大大小小之事俱是她来操办,自然欣然陪同。原本落叶满地、荒草横生的碎石小路此时干爽无尘,缓缓走在其上观赏松柏之树极为惬意。
其中不乏些松鼠穿梭其中、倦鸟鸣叫树梢,方才还心中不快的厉若恬已然忘却烦恼,站在一亩方塘前望着一群戏水的灰褐野鸭出神。
“三哥,你看这处池子,岂不和庄里的半月静水相差无几?原本爹爹是要咱们寻断意剑,却未料想此刻却到了西洲国里,也不知回去之后如何和爹爹交代。”
厉斩荒俯身拾了一颗石子随手丢进池中,引起池内一阵涟漪,野鸭闻声也只是稍微振振双翅,嘎嘎叫了数声复又安心游水。
“爹爹要咱们出门寻断意剑,本意是要你我在江湖中多加历练,至于寻不寻的着倒在其次。再说,他若当真怪罪起来,也只是唯我是问,你莫要担忧,只当是出门游玩也就是了。”
厉若恬一张俏脸在西风中吹得微红,一笑之时如四月春风,直将潘银巧看得心生欢喜,脱口道:“小妹芳容无双,我是女子已然看得痴傻,更别提男子了。”
厉若恬莞尔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来有人装瞎,又或是真瞎……”
潘银巧焉能不知小女子的心思,轻声道:“他可不是寻常男子,不能以常人度之。”
“谁?”厉若恬面上一红,说罢向池中小亭走去。
那小亭顶有四角,贴满了翠绿色的琉璃瓦。此刻夕阳映照,绿瓦之上红光散漫,便好似这亭子幻出五彩光芒,在赤金色粼粼波纹之中熠熠生辉。
迎面而来的两根粗大红柱之上挂着两个木匾,上面雕着黄金大字:云锦落九霄,青萍浮一碧,上面一个匾额上写着云霄连天。
潘银巧虽是青楼女子,却略懂些风雅,轻轻念完之后道:“这宅子之前的主人命叫洛九霄,据传是中原来的状元。这小亭的题字为何不甚工整?当真奇怪。”
厉若恬默默念了数遍,低眉思了片刻道:“锦云和青萍俱不是长久之物,这其中恐怕有些见而不得之意。而其的上云霄连天四字,又像是寓意高远,无人可及……好似含着无尽幽怨与悲凉之感,又有一丝丝希冀。”
厉斩荒歪头看了半晌也未看出其中意味,笑道:“小妹果然是多愁善感,该不是被那马少侠伤了借题发挥!”说罢转头望向潘银巧。
厉斩荒与厉若恬本就是龙凤之胎,虽是男子样貌同样也是不可方物,饶是潘银巧之前日日混迹于男子之间,亦受不住厉斩荒这灼眼一望,双腿便好似打起颤来,一抹红晕霎时铺了个满面。
第144章 大鹅
厉若恬见潘银巧面上有异,心知她被哥哥一张绝美面皮勾的心中发慌,不过方才厉斩荒所言好似也有些道理,自是不愿承认,反口讥讽道:“你莫不是忘了一年前得知薛真儿与岳览晓定亲之时的狼狈模样?到我房中哭哭啼啼,便好似三岁的孩童一般。”
厉斩荒轻轻一笑,喟然道:“世间之美好莫过于心中有牵挂之人。真儿姑娘虽与我无缘,能替她难过我也甘愿。我可不似二哥那般,闻听她定亲之后随即寻到爹爹,赌气一般的要择人而娶。讲起来当真奇妙,二嫂虽是唐突间嫁到御剑山庄的,却与二哥天作地和,眼见侄儿便要降世,也总算圆满。”
厉若恬奇怪的看着他,许久才道:“你这傻子!薛真儿是要做了旁人的娘子,你还要高兴?”
厉斩荒不慌不忙道:“你有所不知,那岳览晓是何许人你不明白?此人诡计多端、行事狠辣,四大山庄公子之中他算是下下之人。况且岳藏锋已死,以和武庄声势为何还要将她送入火坑?”
厉若恬哼了一声:“薛老儿鬼迷心窍!与无锋庄联姻之后巩固势力,加上与朝中重臣来往密切,这是奔着第一大庄的名号去的!”
“小妹讲得对极了!”厉斩荒拍拍手,“因此,岳览晓今后要在薛东来面前挺起腰板怕是极难,再过几年无锋庄便要被和武庄蚕食殆尽,到那时真儿还留着岳览晓过年么!”
“你想作甚!”厉若恬指着厉斩荒的鼻子喝道:“你敢!我看你是要等着岳藏锋被薛东来踢出局之后,再去寻薛真儿,你若有此念,回去之后禀告爹爹打断你的腿!”
厉斩荒双眼望向远处,不以为意道:“若当真到了那时,和武庄远胜咱们,我还能攀上这座大山?爹爹定然是求之不得。”
“哥哥!你当真糊涂!世间女子何止千万,比薛真儿强上百倍千倍的大有人在,你……”
“妹妹莫急,我逗你玩罢了。”说罢在亭中石凳之上坐下,见西面残阳如血,映照在池水之上便如烧茶的碳炉之火一般,自语道:“此刻若是饮茶赏景,倒别有一番意境。”
方回过头来,却见潘银巧已然离去,又道:“若在御剑山庄,少不得要喝上几壶好茶,再吃些绿豆糕。”
厉若恬撇撇嘴:“我看你是白日做梦!”索性也跟着坐下凝望水面。
不一刻,远处传来说笑之声,潘银巧提着一个小火炉和红木的方形食盒,领着身后一个端着茶盘的妙龄女子缓缓而行。
厉斩荒闻声回头,见两人款款而来,便真好似做梦一般,喃喃道:“我这是发了梦么?”
厉若恬瞠目结舌:“这潘姐姐当真是善解人意,若不是她……”
“她如何?”
“此事你还是莫要知晓的好!”
厉斩荒不去理她,起身迎了出去,躬身道:“多谢姐姐款待!”
潘银巧面上一红,随即回道:“公子不必客气,我家大爷虽是还未醒来,却也不能怠慢了贵客,你还请坐,奴家为您与小姐倒茶。”
厉斩荒不知该转身回去还是倒退回去,身子转了几转好似年老的蹒跚走步,好容易才回到亭子。待潘银巧打开食盒不由呆了,只见食盒之中四盘干果、四盘点心,其中当真有一盘绿豆糕,心中更是欣喜,语无伦次道:“姐姐当真……当真……”
潘银巧夹起一块绿豆糕放到厉斩荒手心,轻笑道:“还请公子品鉴……”
天九回屋之后并未睡去,入定打坐运起神灯照经运转周身,也便是一炷香的工夫便将酒意散尽,这才眯眼小憩了一会。不过心绪不宁,总也无法睡实。
原本到西洲国避祸,顺带查明身世,现如今却与金昭相识。若是依他所言,去极北寒地寻了骨烈机出来,也未必可知晓自己与古氏一家的干系,不过如今毫无头绪,寻他也不是不可。
若是不依金昭,自己倒是生死不惧,只是身边这几十个女子怕是难以保全。思来想去终还是要去一趟极北寒地才好。
想到此处睡意全无,起身推门而出。门外紫藤游廊之下一女子正倚着廊柱睡得香甜,天九走近了效仿大鹅之声在其耳边叫了数下。
慕君还猛然警醒,起身四下找寻:“哪里来的大鹅?”
天九指了指肚肚皮淡淡地说道:“被我吃了。”
慕君还白了他一眼:“你当我三岁小儿?”
“不信你听。”天九口嘴不动,却自肚子中传来声声鹅叫,不由走近了些,奇道:“这……你肚里果真有只大鹅!”
天九知她故作惊奇,肚子里又传来人声:“你讲得对极了!”声音清脆,竟好似孩童一般。
慕君还吓了一跳,险些坐倒在地,惊恐得望着他,颤声道:“方才是谁讲话?”
天九这才张口道:“自然也是在下。”
慕君还捂嘴后退了数步:“好生奇怪,方才你明明未开口的。”
天九摇摇头:“难不成你不知晓腹语的?”
慕君还皱着眉看着他,许久才道:“我自然不知,这腹语不仅奇怪,更甚是骇人。”
天九一笑:“可练就腹语之人万中无一,你从未见过自然是怕。不过一旦练成,一人寂寥之时便可一唱一和,便好似肚子里当真有个人陪着你。”
慕君还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今后你还是动口好了。”
天九应了一声好,道:“我这便去瞧瞧那薛家公子的伤势。”
“你当真要医他?要替人修复丹田自身损耗内力极大,你可想好了?”
“此人便是夜闯大将军府之人,丹田之伤也是我所为,因此我去医治并不费力。”
慕君还微微张口,皱眉道:“他去抢张大人的一双儿女是要向朝廷要赏银吗?不对,和武庄何时缺过银子?”
“自然不是,能要薛大少亲自出手的放眼江湖没有几个,仔细想来,张大人牵扯朝廷派系争斗,此事定然与朝廷官员脱不了干系。只可惜他昨夜遇到我功败垂成,回中原之后难以交差。”
慕君还点点头:“既如此你便帮帮他也好。”
第145章 疗伤
两人随后同行,向会客堂走去。期间经过小池之时,见到厉家兄妹正在小亭四角下,轻摇的八面薄纱灯笼照射出的红光之中饮茶。
正值暮色霭霭,烛光彤彤的小亭好似撕开黑幕一般的突兀,却又使远处看到之人安心。
厉若恬对着来路自然也瞥见两人边走边谈,目光一垂装作未曾见到,兀自啜了半口茶,放下却复又拿起。
潘银巧笑眼弯弯,舍了兄妹二人紧走了几十步走到岸边等候,远远道:“大爷,你醒了,也怪奴家疏忽,忘了吩咐她们早早冲些茶水为您解酒。”
厉斩荒有求于人,自然不能久坐,低声道:“他来了,咱们赶紧去迎,莫要失了礼数。”
厉若恬置若罔闻,轻轻哼了一声:“他算什么?”
厉斩荒轻轻一笑起身而出,拱手道:“马兄睡得可好?”
天九吩咐潘银巧置备些酒菜,回道:“好极了,咱们这便去为薛大少疗伤。”
厉斩荒见他也不废话,不由心中一松,却听他又道:“小亭虽好,夜里却是个穿风之地,莫要久留。”
厉若恬心下一喜,知晓这是对她所讲,不假思索呼的一下起身,却又暗想为何自己轻易便又欢喜起来,明明那时他将贴身之物极为厌恶一般扔回,不由又缓缓坐下不去理他。
丹田那处阵阵刺痛传来,令薛真铁时梦时醒,眼见天色已暗,不由焦急望向门外。暗道昨夜与我交手之人定然是他无疑了,也不知他可否察觉?我内伤之重药不能医治,爹爹内功虽高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也唯有他可一试。若是不成倒不如死在西洲国,反正再想要抢回张庭芳儿女一时间也绝无可能。
正在思量之间,天九大踏步进了大堂。此时屋内烛光忽地大盛,原是有女子见他快要进来连忙又点了一盏青铜鹤灯。便好似他一踏进来整座厅堂便明亮起来一般,薛真铁一阵恍惚眼热潮润,竟无来由的流下泪来。
天九不去理会韩闻广等人,径直走向薛真铁,两道剑眉微微一抬:“薛大少,可还认得在下?”
薛真铁听了恍然大惊,暗道莫不是被他识破了,方要开口认了,却听他又说道:“可还记得你去无锋庄替岳藏锋奔丧之时,在下恰好在路边酒醉被打?你当即要替我付了酒钱。不过那时咱们素不相识,我驳了你的好意。”
薛真铁这才豁然记起,眼前之人岂不就是那日的酒鬼?那时便隐约察觉他非凡夫俗子,却未曾想两人又在千里之外遇见,不由喏喏道:“原来是你……你……那日也怪我行事鲁莽、擅作主张。”
“哪里的话,你我匆匆一面而别却又再见,这岂不是缘分?因此,你的伤我高低要试上一试了 。”天九面沉似水,倒有几分悲悯之色
薛真铁强忍泪水,颤声道:“多谢……”
天九略一摆手对韩闻广道:“韩公子,我若是不成,还需你再出手。”
韩闻广暗道你这话讲得便好似我不愿出手救薛真铁一般!你可知此刻我若能救,便是耗费十年内力又何妨?这可是天大的恩情!薛东来岂能亏待于我,你揶揄我倒也不打紧,岂知我心中比你更急!
“马兄已是我辈翘楚,你若不成,我这点微末伎俩也便无需再提了,有劳马兄!”
天九心知他有心无力,再要讥讽也毫无滋味,对众人道:“修复丹田一事非同小可,我寻个清静之处,还望诸位替我二人护关!”众人自然欣然答应,天九将薛真铁带到洛九霄早先书房,复又将双门紧闭。
待两人坐定,天九道:“入定之后望你摒除杂念、顺其自然,我之内力才可在你体内游走,一是带走入侵内力,二是修复你丹田之损。”
薛真铁此时对天九已是言听计从,连忙回道:“全听兄台安排!”
卓清师太所授神灯照经内功章节之中的确有疗伤之法,且此法不仅不会损伤内力,当自身真气在旁人体内游走经荡涤之后反会愈加精纯。
天九气沉丹田,将真气自四肢百骸之中渐渐凝聚。一个时辰过后丹田之内已有鼓涨之感,再看薛真铁已然深深入定,双掌抵在后背,将真气灌注其经脉之中。
初始之时,薛真铁体内真气汹涌反扑,似是不愿承受外来真气,天九轻声道:“你且放下戒备,若不然体内真气自经脉倒流,恐是要走火入魔!”
薛真铁听了长出一口气,一身紧绷渐渐化为绵软,天九真气如煦暖春风一般流入。
薛真铁顿觉胸间大为舒畅,方才如重山压顶的逼迫之感渐渐散了,经脉之中似是发出嘶嘶声响,一寸一寸遍及周身。
不觉间夜色已深,众人已在房外等了五六个时辰。天病公子夹了夹长衫、打个哈欠道:“咱们在此轮流守着便是,俱是如此三日之期怕是难以承受。”
韩闻广点点头道:“师弟说的是,你与表弟表妹先去歇息,待明日天亮之后再来替我和单师伯便是。”
单赤心双眼瞪得浑圆,朗声道:“正是,你们先回房歇着,老夫觉浅得很,不睡也罢!”
厉斩荒坐在庭院之中已小寐了数次,闻听此言如蒙大赦道:“如此也好,小妹,咱们这便分头回房。”
潘银巧见状低声对慕君还道:“有我在,你也回去歇息。”
慕君还摇摇头:“我回去恐怕也难以入睡,还是你回吧。”
“你当真不回?”潘银巧露出颇有深意的笑。
夜深静谧,她两人之语厉若恬听的一清二楚,随即对厉斩荒道:“我还要赏月,你自个儿回去歇息,莫要管我。”
潘银巧听了对慕君还耳语道:“这小丫头怕是对大爷动了心,处处暗自与你较劲。大爷虽是对你不差,但世上的男子俱是喜新厌旧,你可要当心些。”
慕君还面上一红,耳语道:“我怕什么?我想要对他好便是我自己的事,至于他最终是要等他的心上人,或是再娶新人我亦不去计较。”
潘银巧一脸惊诧,道:“却是为何?”
第146章 窥见神功
慕君还微微一笑,举手摸了摸头上的玉钗道:“他是我的大恩人,又岂能要他再为我做些什么?即便是他当真顺着厉大小姐,去御剑山庄做了上门女婿又如何?”
潘银巧贴面抱了抱慕君还:“太过心善的女子可不一定都有好归宿,不过他的脾性与厉小姐极为不合,我看定然不会遂了她的愿。”
两人窃窃私语,厉若恬再也听不真切,索性走上前来,将一双小手背在身后,虎着脸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讲我的坏话!”
潘银巧噗嗤一笑:“厉小姐的耳朵尖得很,我们两个的确是在讲你,不过并非坏话,而是怕夜深风寒,你身子遭受不住,还是回房歇息去吧。”
厉若恬哼了一声:“你将我安排在男客院中,我如何回去歇息?”
潘银巧一脸委屈之色:“哎呀呀,妹子这便误会姐姐了。咱们一同来西洲的女子算上君还妹子总共三十二人,书庭别院卧房近百,那淑女庭院之中也为你留有一间。里面新床新被新台新镜,只是差了郎君便可洞房花烛了,这可是大爷的吩咐。”.
厉若恬听了压不住嘴角,双眼不住忽闪,半信半疑道:“那间房当真是他为我留的?他为何如此好心?”
慕君还心道这小女子如此娇憨倒也招人稀罕,不由道:“大哥对咱们一视同仁,你虽不会在此久居,他还是按照起先人头要潘姐姐一并收拾妥当,此事怎会有假?”
厉若恬眼眉低垂,许久才喃喃道:“他既然如此仗义,那我更要替他护关了。”
厉斩荒边走边摇头:“那便依你所愿,明日清早我来替你。”
潘银巧随即起身道:“两位妹子,明日还有些杂事要办,姐姐便也早些歇息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有那两位大爷守夜,待你们困了也不必硬撑。”说罢欠了欠身子轻轻走了。
厉若恬恍似并未听到,兀自转过身去捂嘴而笑,便如小雀儿一般,一蹦一跳的回到原本游廊之下,托起腮凝望书房。
慕君还见她如此窃喜模样,心中无来由一阵惆怅袭来,自己无家可归,又背上弑母的恶名,自然与她无法相比。想罢轻叹一声仰望满夜繁星,思了片刻又微微笑了起来。
星辰明灭、日夜轮转,转眼间已是翌日晌午,文仲林与龙湖双剑不顾伤重骑马赶来。
厉斩荒与天病公子屋内毫无动静,文仲林终是耐不住,一脸焦急之色道:“厉公子,自昨夜至今并无一丝动静?”
厉斩荒正眯眼小憩,微微抬眼道:“正是,内力疗伤颇为凶险,咱们万万不能轻易打搅。”
“咱们自窗纸那处瞧上一瞧应无大碍,我只怕那位公子内力不济,后果不堪设想!”文仲林言过之后龙虎双剑连忙附和道:“文大哥言之有理!”
厉斩荒恍然一惊,豁然睁眼连忙起身道:“快些去看!”
文仲林一咬牙,一个纵身跳将过去,小心翼翼将窗纸捅开小洞露眼一瞧。
薛真铁上身赤裸,淡淡的金光自丹田那处闪闪而亮,将他身上的血脉映照得极为清晰,如淡紫色的细线一般遍布全身,经脉之间好似有些微小光粒缓缓而动。
众人见了无不惊骇,但见天九双目微闭,平日里冷傲神色全然不见,反倒露出极为祥和面容。
厉若恬见了轻声道:“这面容倒像极了无欲无求的圣僧一般……”
慕君还也有此感,不由蹙眉道:“我只怕他一开口便是阿弥陀佛,女施主请回吧……”
厉若恬微微一笑,转身拧了慕君还一把:“想不到你看似老实巴交,心里也满是乱七八糟!”
众人悄然退回,文仲林擦去脸上冷汗赞叹道:“这位小兄弟内功极为高妙,不知诸位可看出是哪家的内功心法?”
龙虎双剑兄弟一脸茫然,对望一眼摇起头来。
天病公子面色凝重,走了两步脱口道:“对了!这乃是神灯照经!”
厉斩荒啊了一声:“神灯照经是卓清师太独有内功,据传她数十年来在峨眉派中挑选可继承衣钵之人,只可惜无人可以习练。这位马兄自称万星剑门的弟子,怎会神灯照经?”
天病公子若有所思:“这绝不会错!家师也曾见过卓清师太施展神灯照经救治五老之一鸿蒙霸刀,当时形势危急只得就地而治,家师为二人护关,这才偶见,情景如今日极为类似。至于此人如何习得此功也便不得而知了,兴许是他自峨眉派盗取内功心法所学。”
单赤心与韩闻广闻声走来,远远听得天病公子此言,单赤心心中不快,说道:“公子切不可妄言!仅凭马少侠肯赴险救治薛少主之举便足可见其人品,又岂会是鸡鸣狗盗之徒?何况这神灯照经好似有识主之能,峨眉派百年基业可练成的屈指可数,他若真练成,那也定然是卓清师太有意为之!”
天病公子哼了一声:“只可惜卓清师太已然坐化,此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考证了!”
韩闻广心中发奇,忙问道:“师弟,你如何知晓他会神灯照经?咱们也曾听师父讲过,除五老之外,江湖之中敢与他们五人争锋的也唯有卓清师太,这俱是神灯照经之威能!”
天病公子指了指那个小洞:“你自个去看就好!多说无益!”
韩闻广凑过去定睛一瞧险些呼出声来,随即捂嘴退了回来道:“这……这与师父所讲简直一模一样!此事……此事颇为重大!”
单赤心看罢面有喜色,道:“若是马少侠习得此功,倒是江湖一桩幸事!至少江湖绝学尚未失传,我等也应高兴才对!”
天病公子轻蔑一笑:“我看他功力尚浅,若不然怎会败给我师兄?想要达到五老境界,恐怕还要修炼四五十年!”
韩闻广嗔道:“师弟,起不可轻视与他!神灯照经固然难练,不过练至四层境界已是江湖顶流高手。因此那夜他败在我手兴许也是故意为之,不愿惹是生非罢了。”
第147章 丑鬼师兄
天病公子默而不语,厉斩荒一旁道:“此事也只是咱们妄加揣摩,待他们两人平安出来之后再问马兄便是了。还请各位在外好生守护,莫要搅扰了他们。”
天病公子略微拱手:“厉公子所言极是!”说罢向外走了几步,经过韩闻广之时低声道:“师兄,咱俩去那处讲话。”
两人径直去了远处一间客房的东北角阴影处驻足,天病公子环视四下无人这才说道:“此事非同小可,定然要禀告师父!”
韩闻广面色发紧,思了片刻才道:“自然要告知他老人家,他曾屡次提及神灯照经,对此功法颇为看重。
在五老之中,他内力占不到前三,这也是一大憾事,若是可习得神灯照经从而提升内力修为,在昆仑会盟之中定然可占得先机。”
天病公子满意一笑,斜眼望了望天际中的残云:“师兄讲得不错,那厮得了神灯照经心法,再过几年成了气候,若是依附其余四老将是心腹大患!便是得不到功法,提早将其废了也不失为良策!”
韩闻广怔了怔,略一沉吟才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他今日若救成了薛真铁,身后便多了一座巍巍大山,想要动他不光是要看咱们自己的功夫,还须避过薛东来的眼目才好。”
“此事的确不宜操之过急,明日咱们一同将此事禀告师父,全听他老人家吩咐便是了。再过几日我便要回中原医病,你也莫要轻举妄动,等我病好之后联手对付他才有十足把握。”
韩闻广点点头,问道:“不知师弟此次有几分把握除去病根?昆仑会盟之事咱俩两个同去最好不过,只怕你不能及时痊愈,师父或将大师兄召回。”
“这丑鬼武功虽高,出门却四处给咱们丢面!师父若是唤他回来便是猪油蒙心了!”
韩闻广连忙道:“大师兄丑是丑了些,可当初咱们学艺之时也曾用心教过咱们,师弟也莫要太过嫌弃。”
“你忘了小师妹是如何死得?”
韩闻广脸色沉重,颤声道:“师弟!此事便莫要再提了!”
“为何不提?你因此事到西塞躲了几年了?我看你是没胆子向那丑鬼算账!枉你身子健硕,武功比我高出许多!”天病公子苍白面上竟有了几分血色,一手指着韩闻广好似要将他吃了。
“你……”韩闻广眼眉皱起,双唇发白微微颤动,许久才道:“师弟,我知晓你心疼师妹,可我又何尝不是呢?不过师妹之死应属意外,师父也不曾怪罪师兄,我又何能寻他报仇?倒不是惧怕,你对师兄也太过看轻了!”
天病公子哼了一声:“总之,师妹不可枉死!你若不寻他问个清楚,待我病好之后自然要寻他!”
“师弟……我知今时无法劝你,你要谨记,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与大师兄动手。”
厉若恬见天病公子在远处张牙舞爪,韩闻广便如犯错一般一脸愁容,不由悄悄对厉斩荒道:“三哥,你看他们两个说些什么?好似因何事起了争执,师弟倒教训起师兄来了,好生奇怪。”
厉斩荒方才佯装未曾见到,实则心中早便猜了半晌,眨眨眼回道:“人家的私事咱们也不便妄自揣测,这对师兄弟本就不是一路之人,有些不快倒也算不得奇怪,便由他们去吧。倒是你一夜未寐,怎地才歇了半个时辰便又来了?单大伯与我念叨了许久。”
“我若是不来,怎会见到马青如此妖异的内功?简直大开眼界!”厉若恬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厉斩荒啧啧嘴:“你少与我避重就轻,这马青身怀绝技,底细定然非同一般,在未弄清其身份之前,爹爹定然不会准他进御剑山庄,何况我看你更是要将他招门入赘。”
厉若恬瞪起杏眼将厉斩荒推到一旁,恶狠狠的道:“放屁!放屁!我是见他武功高强,乃是可造之材,一心要他为咱们御剑山庄效命,何时讲过将我也搭进去?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再者,英雄不问出处,他之前是何许人也无关紧要,只要是肯为咱们效力便好了,总好过被旁人招揽。”
厉斩荒见她有些急了不由得捂嘴偷笑,瘪嘴盯着她:“你莫忘了咱们可是龙凤兄妹,你的心思我岂能不知?”
“等薛真儿嫁给岳览晓之时,看谁哭成狗!”厉若恬一甩头走得远了。
潘银巧恰巧经过,厉斩荒只觉一阵幽香扑鼻,一杯热茶入眼,一声娇滴滴的少侠入耳,不由慌忙接过热茶:“多谢姐姐款待!”
只见潘银巧唇红齿白,面容虽不是绝顶之姿,不过身形婀娜有致,走起路来若春风拂柳,隐隐透着别样风情,竟情不自禁地多瞧了数眼。
单赤心看在眼中,待潘银巧走后走近一笑,轻咳一声道:“三少爷,此女……并非寻常女子。”
厉斩荒还在回味这两日与她相遇之事,便是昨晚回房之时,她也在后缓缓跟随,他看天色已晚便将她送回淑女院才回房歇息。
此时听单赤心之言却不知为何生出些许烦躁,反问道:“单大伯莫不是多虑了?这女子好似此处的掌事之人,我所见皆是她善解人意、礼数周到,哪里来的不寻常?”
单赤心见厉斩荒有些不耐,干笑一声道:“老夫倒不是讲她的坏话,只是她看你之时脉脉含情,莫不是看上了少爷?也怪我家少爷潘安之貌、才比子建,哪个女子见了不动芳心?”
厉斩荒知他又动了老人之心,温声道:“你且放下心来,斩荒已然不小,男女之事虽是懵懵懂懂却也非一窍不通,定然不会轻易上了女子的当。”
单赤心心意被猜破,面上一红,喏喏道:“还请少爷恕老夫多嘴。”
“无耻老儿!快些出来见我!”
前院传来高亢叫骂之声,隐约又听得一女子急道:“这位公子为何擅闯进来,这里哪里来的老儿?”
“你起开!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莫要阻拦!今日定要与他讲讲清楚!无耻老儿,出来见我!”
第148章 千斤铁腿
韩闻广距前院较近,回头道:“我前去瞧瞧谁人闹事。”
厉斩荒叮嘱单赤心与厉若恬守好,也紧跟而去。
三人,到了前院只见一中原打扮的须髯汉子立在中央,前面有两个少女面色惨白,颇为无奈地看他仰着粗壮的脖子叫喊:“言而无信!简直卑劣!”
韩闻广见来人也是中原人士,拱手道:“这位仁兄,在此大声叫嚷所为何事?”
那人斜了韩闻广一眼:“此事与你无关!那小老儿究竟在何处?为何不敢当面对质?”
几人听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潘银巧脚步轻盈也已到了,见来人面色不善,软声道:“这位大爷,我们之中并无年老之人,你口中老儿莫不是此前主家的管事?”
那人见潘银巧生得俊俏,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你是何人?”
“书庭别院乃是我家大爷近日方才购置,所经手的正是一个年老的管事。不过买卖已成,此间也随之换了主子,他自然也已不在此处。恰巧今日府中来了贵客,不便招待,劳烦您去旁处打听。”潘银巧不动声色,依旧和颜悦色。
那人听了面色阴沉,喝道:“我便在此处!哪里也不去!”
天病公子嘿嘿一笑:“你是何处来的野驴子?竟敢在此处撒野!滚出去!”
那人不怒反笑,两脚一分、举手一指天病公子:“哇呀呀!我当是哪只瘦鸟叽叽喳喳,原是你这只烂羊头吐舌!寻死的话便将狗头伸将过来,看老子不将它拧下来点灯!”
天病公子一向清高,何时受过此种咒骂?脸色骤变,随即身子如簧一般弹射而起,一招鹰击长空直取咽喉。
韩闻广急忙道:“师弟不可鲁莽!”
却见那人微微一笑,身子陡然急退轻易避过,右腿如大棒一般斜上飞起,啪的一声正中天病公子手臂,将他震退了七八步。
天病公子只见此人看似不修边幅、神情颓废,原本以为一招便可擒住。未曾想他身形矫健,腿功更是了得,若不是内功护体,这一腿定然将他臂骨头踢得粉碎。
此刻他得意洋洋,将右腿抬到面庞那处阴恻恻道:“想要教训老子,也不看看我这千斤铁腿答应不答应!”
天病公子顿时起了杀心,嘴角一抽便要放暗器。
韩闻广见状上前一步拦在身前:“这位兄台,莫不是胜意门下?”
那人将腿缓缓放下:“正是!”
韩闻广笑了笑:“七十二路伏虎神腿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自鼻孔出了两股子热气,道:“眼见老子不好对付便要套近乎?休想!老子可不吃你这一套,后面的烂羊头,莫要藏着,咱们再来过!”
“你这杂种,找死!”
天病公子再也无法忍耐,一个闪身错过韩闻广双手一抖,飞镖如天罗地网一般射出。
那人脸色微变,双脚奋力一蹬,竟将脚下青石路踏陷数寸,身子呼的一下腾飞而起,堪堪越过飞镖,双腿便如两杆长枪直插下去
天病公子只觉磅礴之势好比大山压顶不敢怠慢,呔的一声大喝,竟使了个霸王举鼎。
那人嘴角露笑,眼见便要将他压成齑粉,脚下身影一瞬,天病公子翻身而过头也不回反手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天病公子手掌好似裂开一般剧痛,原是那人出脚极为迅捷不偏不倚迎上这一掌,且鞋底冷硬,竟是精铁所铸,将他原先手掌旧伤震裂,此时又渗出血滴。
那人半空一个倒纵如大鸟一般翻飞而回,双腿一字大开,在天病公子头际猛然一收,将头颅夹在中间。他这一双腿粗如象腿,去势之快犹如风雷闪电,一旦夹中恐是要化作肉泥。
韩闻广哎呀一声,却见天病公子手中多出一柄耀眼的细长利剑,头也不抬疾刺而出。
长剑后发而先至,嗤的一声刺破那人裆下,继而如灵蛇一般贴着肚皮直刺下颚!
那人一声狂呼收腿仰面翻飞,那长剑却将其衣衫自下而上轻易撕裂,露出胸前黝黑肉块,另有一个双腿之间甩动的肉袋惹人眼目。
潘银巧见了连忙捂住那两个少女双目,一转身将两人推进后院。
那人不以为然,随意裹了裹衣衫道:“你这窄剑倒是出其不意,不过我并非败了!待我换了衣衫咱们再战!”
“你如此模样的确不宜再战,不过点到即止,你走吧!”
天病公子脸上挂着几颗汗珠,暗道此人武功不弱,方才太过托大以致处处受制,口中略有收敛。
那人怔了怔又道:“此宅与我有莫大的干系,因此志在必得!想不到那老儿趁我淘换银子之时竟转手买与他人,实是咽不下这口气!请问各位,谁是主家,我愿多出一千两银子!”
韩闻广见他戾气渐渐散了,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撕了一截布条系在腰间,大大咧咧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洛八郎!”
韩闻广并未听过此号人物,不过方才与师弟交手之时不落下风倒是令人惊奇,因此多了几分忌惮,拱手道:“在下韩闻广,与你交手的是我师弟人称天病公子。这位则是御剑山庄的三公子厉斩荒。只可惜我三人均不是这家主人,他今日忙于要事不便见客,洛兄还是改日再来。”
洛八郎对三人的名号颇为熟悉,尤其是御剑山庄的名号更是如雷贯耳。暗道今日当真是黄道吉日,这几个要命的公子哥怎会凑到一处?不过天病公子武功与我不分伯仲,若不是手中利剑突兀,再过三百合胜负犹未可知。心中如此想罢,口中却不想输了面子,朗声道:“想不到我洛某三生有幸,竟一下见到三个久负盛名的顶尖人物,还能不分胜负!看来我洛八郎也应与三位并列,受人敬仰。”
厉斩荒见他讲话随心所欲,根本不通人情世故,心中又好笑又好气,只好道:“洛兄讲得对极了!依我看,以你的身手,尤其是这一双铁腿,便可排入百器榜中。”
洛八郎笑了笑:“厉公子你也莫要存心取笑!我才不进这劳什子百器榜。一旦进了榜便永无宁日,那些个排名靠下的自然不服,日夜念着要将我拉下马来,便如阴魂不散一般!”
第149章 镇北王
厉斩荒看他终是平复,见机问道:“今日洛兄来此吵嚷的确有所不妥,我劝你还是再换家宅子去买,这家主人方才方才入住不久,一时半会也不会再转于你手。”
洛八郎面上一僵随即道:“你等均不是主家,多说无益!那主家何时闲暇,我定要见他!”
厉斩荒见他有离去之意,心道再好不过,连忙道:“你三日之后再来便是。”
洛八郎屈指算了算:“好!还请转告,三日之后我定然再来!”说罢扭头大步而走,走出数十步又回身看了看,一脸不舍的摇摇头,自语了几句才出了院门。
韩闻广见天病公子与洛八郎交手之时用了长剑,且看方才情势两人在伯仲之间,不由道:“近二十年来,从未听过胜意门中有什么数得着的高手,不过看他的腿法路数,的确是伏虎神腿无疑了!方才他可与师弟斗得有来有回,也算是不错了!”
方才对战颇为吃力,韩闻广如此讲法虽是为他开脱,却更令他心中不悦,反问道:“师兄,依你看几招之内可将他拿下?”
韩闻广一脸肃然,好似当真思量起来,许久才沉吟道:“若当真动起手来,便不似你这般轻松了!你也知晓,我轻功不如你,洛八郎腿功如电、咄咄逼人,当真有千斤之力,若是躲闪不及自然是险象环生了。”
“可令我出剑之人的确并不太多,这洛八郎但凡脑子灵光一些,今日之战我要胜他绝非易事!”天病公子稍有宽慰,将长剑隐在腰间已然见不到了。
日光散漫,北风已住。
大将军府前的领头守兵望着日头第一个打了哈欠之后,剩余四个一个不剩的哈欠连天。
“今日这天风虽是停了,可这日头不争气!依旧是冷哇!”
一较为年长的守兵低声道:“也不知大将军如何想的,咱们大捷而归,按理应喝上个十天八日的庆贺!反正中原那面也不敢来犯,怎的到如今也毫无动静?”
一人撇撇嘴道:“军饷吃紧!你还要酒喝,做梦吧!”
一人鬼鬼祟祟的道:“据说大将军此番待不长了!等余将军赶回,说不定就取而代之,他还有心思给咱们赏酒?”
“嘘!此事非同小可,千万莫要乱讲!不过这几日大将军夜夜买醉,此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这……若是如此,咱们这些个镇东国军难不成也要卸甲归田?”
“那倒不是,若是余将军取而代之,咱们追随他便是!大将军定然不会怪罪咱们!”
领头的守兵脸色沉重,轻叱道:“大将军待咱们不薄,只是现今他身不由己,不得圣上欢心,到那时咱们若能跟随便随他而去,实在不行再投靠余将军不迟!”
几人窃窃私语之时,不远处传来急速的马蹄之声,不由回头望去,只见一轻甲骑兵即纵马疾奔而来,到了大将军门前腾空跳下马来,落地之时打了一个滚,依旧风一般的冲进将军府。
几人异口同声道:“韩秀木!京城可是来了消息!”
轻甲兵头也不回摆了摆手,一头扎进了府中。
金昭早在大堂中饮茶等候,萧肃展则在门口踱步,听到急促脚步声连忙转头道:“大将军,我看是秀木回来了。”
金昭淡淡地说道:“该来的总是会来……”
不一刻,韩秀木满面尘土,与萧肃展点点头,金堂躬身道:“启禀大将军,余尔哈已携着圣命赶回,明日一早便可到了大宛城。”
金昭正身道:“你且坐下饮几杯热茶,这一路上风餐露宿颇为辛苦。”
韩秀木面色沉重欲言又止,也只好坐下一口气饮了四五杯热茶,这才启口道:“大将军,圣上糊涂!”
金昭面沉似水,温声道:“圣上自有他的道理,咱们身为臣子也不便多言,你讲吧。”
韩秀木眼中流出泪来,哽咽道:“末将按大将军的吩咐,余尔哈进宫后的第二日夜里,悄然去了丛总管府上。将那对玉马交给他之后,他便对末将如实讲了。
说是圣上对余尔哈赞赏有加,称他是今后国之大将,早晚要统领三军。至于大将军……”
金昭端起茶杯:“讲便是了!”
“圣上似是对大将军极为不满,嫌你这许多年来不思进取,反倒因军饷之事屡次累及朝廷,令他为难。”
金昭叹口气:“我的确曾上书讨要军饷,可圣上五年来从未拨过一两银子,若不是大宛城这些年来与中原营商往来兴旺,那些个商贾赚得盆满钵满,尚有余力接济咱们,恐怕镇东国军早便散了。”
萧肃展握拳恨恨道:“正是如此!圣上如此讲话岂不是混淆黑白?咱们镇东国军年年征战、浴血奋战,疆域已向北扩了百里,兵士更是损去了三成还多,未有功劳亦有苦劳!却是为何?”
韩秀木长叹一声:“圣上此次下了决心,镇东国军大将军之职已授予余尔哈!”
萧肃展豁然起身,骂道:“昏君!他余尔哈何德何能!”
金昭早便料到,心中并无一丝波澜,劝慰道:“圣上只是对我而来,你等莫要上火,切记在外人面前莫要失言,引来杀身之祸!事已至此,由他去吧。”
韩秀木抹抹眼泪:“圣上要大将军带两千兵士去极北寒地驻守,官升一级,美其名曰镇北王。”
“镇北王?想不到我金昭有朝一日也可划地称王!圣上果真是好手段!”
萧肃展躬身拜倒,嘶声道:“大将军,我萧肃展誓死追随!”
韩秀木闻言起身拜倒:“末将也愿跟随大将军!”
金昭双眼微闭复又睁开:“好!两位爱将,我自然不忍将你们留在此处。余尔哈知晓你们对我忠心耿耿,今后又岂会重用?定然千方百计将你们赶出镇东国军。只是极北寒地不比大宛城,常年冰天雪地,咱们去了定然有得苦吃。”
萧肃展正色道:“那个无妨,只是大将军万不可再行忍让,再若任他呼来喝去,无异于坐以待毙!”
第150章 如何交差?
萧肃展双眼一瞪,喜道:“大将军早该如此!圣上不念旧情,当年若不是你全力助他,今日放逐极北寒地的恐怕就是他!只要您下定决心,我等部将誓死追随!”
金昭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此事已然久远,那时为何逼宫便都记不真切了。事已至此我也不愿再走老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兵戎相见。你等虽是我的部将,却是生死兄弟,即便是能拉他下马,也将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
“大将军的的意思末将明白,我是只担忧你一再忍让,圣上若是突然发难难免措手不及。”萧肃展心中已然絮乱,话一出口也怕韩秀木临阵倒戈,投奔余尔哈而去,说罢悄然看向韩秀木。
韩秀木双眼空洞,好似正在沉思,顿觉萧肃展望向自己这才缓过神来,附和道:“无论如何,我韩秀木都追随大将军!”
金昭微微一笑:“余尔哈生性多疑,本就是圣上安插的内应。你两人与我颇为亲近,即便是要留在他身边亦不会重用,反倒以为是留在他身边的虎狼。因此要么你们随我去当镇北王,要么我将你们送到南大王帐下,也唯有他敢用我的部将。”
萧肃展见韩秀木言语间并无含糊之词,稍稍放下心来,道:“大将军哪里的话,但凡您不嫌弃,我等自然甘心效命!”
韩秀木随即附和称是,又道:“明日丛总管也一并跟随余尔哈到大将军府上,一是传大将军任镇北王和余尔哈镇东国军将军两份圣谕;二是督办你两人交接军权一事;三则是口传圣谕,要大将军回宫面圣。”
萧肃展眼色一凛,急道;“莫不是鸿门宴?可又不得不去!这可如何是好?”
金昭神情颇为平淡,似是胸有成竹,缓缓坐下道:“莫要忘了咱们新任的副将马青!有他在,大内皇宫也可来去自如!”
天九真气在薛真铁体内流转已然两日一夜,自觉他体内真气已无阻滞,丹田那处也无破碎之感。心知他内伤基本无碍,将真气悉数收回之后道:“你丹田之损已然修复,不过需你再行运功巩固几个小周天,我便在一般照看。”
薛真铁也自觉丹田充沛稳固,便依照他的意思自行运功。天九则在一旁入定修习神灯照经。
风吹夜雾、日照朝露,不知觉间又是一日匆匆而过。
神灯照经第三章已然全数打通,天九只觉脑中清灵至极,门外人声丝丝入耳,却是厉若恬在讲话。
“两日两夜未曾饮水食饭,他们两个岂不是要渴死饿死?”
天九听了推门而出,厉若恬轻盈身姿竟在百步开外,正与潘银巧讲话。
门前韩闻广见了惊声道:“马兄出关了!”
单赤心随即迎上前来,见他面色红润、脚步稳健,不由笑道:“马少侠果然不负众望,定是将薛大少医好了!”
天九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任冷清之气吸进肺腑之中。
厉若恬远远看到紧走了几步,只听他走下石阶说道:“幸不辱命,薛公子丹田之伤基本无碍了。”眼神越过厉若恬对她身后的潘银巧道:“劳烦潘姐姐弄些稀粥,此刻肚内空空,饿得慌了!”
潘银巧笑嘻嘻点点头,转身去了。天九眼神并未在厉若恬身上停留片刻,令她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文仲林与龙虎双剑见到他身形,又听他讲话之声便如见到阎罗一般,不由看得呆了。
那夜轻易将他们打伤之人不是他又是谁?此时却又为何要救治薛真铁?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七上八下,天九看出三人心思,笑道:“能救治和武庄的少庄主实乃万幸之事。”
文仲林见他装作不相识,且并无一丝敌意,连忙拉着龙虎双剑跪倒一拜:“多谢少侠救命之恩!请受我等一拜!”
天九并不谦让:“也算咱们有缘,我如不出手薛大少当真要废了武功,你们起来吧!”
三人起身又望了他一眼,那夜交战时的绝望和惊悸犹在心头,此时见了才渐渐明了,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他们四人当时便横尸当场了。
等慕君还和潘银巧端来稀粥,薛真铁也收功起身,天九与慕君还相视一笑接过稀粥进到屋内,示意旁人先在外等候。
薛真铁起身拱手道:“多谢马兄出手相救,我薛真铁定然铭记在心!”
天九不为所动,坐在圆桌前道:“先来喝些稀粥,之后我有事要讲。”
薛真铁连忙道:“好!”
两人相对无言,将这碗热粥喝到肚里,只觉浓浓暖意自肚内漫遍全身,说不出的安舒。
“恩人有话请讲!”薛真铁正身端坐,一脸肃然。
“你为何要抢走张庭芳的儿女?”天九语气平舒,并无一点点波动。
薛真铁面有难色,顿了顿还是清清嗓子道:“既然恩公问询,我也不便隐瞒。此事乃是朝中重臣拜托我和武庄的事。张大人一意孤行,奏本圣上削减西洲国纳贡,又言称查出太子等人中饱私囊,侵吞纳贡。
此举自然得罪了太子党众,因此又岂能善终?如今身陷囹圄,命在旦夕。不过之前数年间纳贡初始账目却不翼而飞,猜测应是在那两个孩儿身上……我此次来实属无奈,若有违抗,和武庄上下数百人恐怕也要魂飞湮灭了!”
此事与天九所想相差无几,故意道:“此次功败垂成,你回去之后恐怕也难以复命。”
薛真铁苦笑道:“有马兄镇守,便是千次万次我薛真铁也无法得手。即是如此又何必自寻烦恼?张大人罪名已定,那账目便不是必备之物,只要是不回中原便罢了。回去之后我禀报大人,账目在争斗之中已然别毁,他又能如何查证?”
天九暗道那背后的大人自然也有些把柄在你手中,若不然他又岂能善罢甘休?
“既如此,我有事相求。”
“恩公尽管讲来,我薛真铁定当竭心尽力!”
天九见他诚心诚意,随即说道:“我身边带着几十个半路救下的女子,这其中有些朝思暮想要回中原。我在西洲国尚有事要办,只好有劳薛公子代为送达。”
第151章 别离
薛真铁还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护送女子无非是多花些银子购置车马,想罢胸有成竹的说道:“此事便交由真铁去办,定然将那些女子平安送至家中。若一时半会送不到的,带回和武庄照料便是,还请恩公放心!”
此事定下来,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天九拱手回道:“多谢!”而后起身,与薛真铁一同出了屋子。
屋外文仲林与龙虎双剑见薛真铁行走如常,简直好比起死回生,不由同时上前道:“恭喜少爷渡过难关!”
薛真铁回过头来,当着众人的面向天九深深拜了拜:“各位做个见证,马少侠今日救我性命,今后他便是我和武庄座上贵宾,但凡用得着我和武庄的,我薛真铁绝不推辞!”
单赤心击掌叫好:“马少侠也曾救过我家小姐,也是御剑山庄的贵客,回去之后我定要禀告庄主。今后少侠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天九心知这两大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但自己为天罡私逃之人,即便是两大山庄一同保他也未必可行,何况在江湖之中天罡之名人人畏忌,真要到了生死关头也决计不敢冒然出头。
想罢哑然失笑,道:“诸位莫要太过在意,我出手救人不求回报,此话虽是大言不惭,却也是肺腑之言。咱们如今身在西洲,今后行事都要极为小心才好。我看天色正好,各位不如在此一聚,吃些酒菜。”
厉斩荒连忙道:“此事万万不可,哪里有恩人请客的道理?不如由我做东,到大宛城最为有名的玉沉香定些酒菜,再借宝地一用共会宾客,如何?”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在此咱们不醉不归!”
玉沉香实则是金昭的产业,山珍海味自不必说,其中也不乏些美酒佳酿。厉斩荒出手阔绰,每桌饭菜出价五十两银子,还用马车拉来十坛中原来的银光酒。
好一场酒雨飒飒,众人分了男女两大场、六大桌,自晌午时分至夜半三更,但凡沾酒的已然不记得饮了几多。
男子之中除天九稳稳独坐上座之外,其余人均是东倒西歪呼呼大睡。
慕君还脚步轻轻,避开那些个男子,端了热茶走来。
天九虽是酒醉,却依旧看得清来人,露齿笑道:“酒不醉人自醉!你瞧瞧他们,平日里老成持重,当真酒醉之后便原形毕露。人与人俱是一样,七情六欲、两面三刀,到头来横七竖八、四大皆空,可笑!可笑!”
慕君还见他醉眼朦胧,嗔道:“此刻你可是原形毕露了?”
天九笑嘻嘻道:“那是自然,不过我平日也是真小人!从不遮遮掩掩。”
“哦?那我来问你,这些年来……你还念不念她?”慕君还将热茶放到他面前盯着他瞧。
天九眨眨眼:“你莫以为问我这些……待我酒醒之后便忘却了,那你就错了!”
慕君还轻嗤了一声:“你啊,口是心非!”
天九摆摆手:“非也!非也!我早已看淡生死,其余还有什么主要?你问我念不念她,自然是念!不过念也可是恨,也可是忧。不管如何,唯有心痛之事常常割心流血,我才知晓我仍是一具活人,否则活着又如何?行尸走肉,毫无趣味!”
慕君还心下黯然,不由道:“你当真喝多了!快些将茶喝了,再去房中歇息!”
“醉生梦死,我这一世,活一日便是一日,悠哉悠哉……”
慕君还轻轻一笑,道:“想不到你酒醉之后倒变成了酸书生。”
天九似是记起某事,缓缓道:“我在天罡生不如死,倒也有几天快活日子?”
“什么日子,和谁?”
“我这类人要接单杀人,总得识些字。十岁之时便有一个老书生单独教我识读。我二人均不得问相互的姓名,我只喊他老师父,他虽是从不叫我,教书却极为上心。短短半年,我已熟读四书五经,可写千字文章。只可惜我学得太快,老师父便死得越早……”
慕君还面上一寒,颤声道:“天罡将他杀了?”
天九露出阴晴不定的神情,许久才道:“他们给我一把刀,要我亲手杀了他,我自然是不肯……”
说罢露出及极为痛苦的神色,好似呓语般的道:“老师父泰然自若,我不杀他却是害了他。他们当着我的面一点点的扒他的肉皮,令我在一旁看着……”
慕君还顿觉后背发冷,又是一阵冷风吹过,手脚止不住的发颤。
“老师父终是忍不住,轻声唤我好学生,要我杀了他……只是等我终是持刀上前,却被一人一脚踢了回去,笑着对我讲,是我坏了规矩,要我终生记得此事,再要做错便要累积他人受苦。老师父足足低声哀叫了四五个时辰才咽气,却一句怪我的言语都未讲过。”
说罢眼中流下泪来,喃喃道:“我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便好似过了几十辈子一般。见过的生死太多,杀过的人也太多,便好似被人操纵的一把刀、一柄剑、一杆枪。也幸好天罡对我厌了倦了,若不然至今我仍在四处杀人。”
慕君还从未见他流泪,此时见了心中憋闷,好似压了一块大石一般,软声道:“自你离开天罡之时便已活了,之前之事不得已而为之,一刀两断也就罢了。”
天九咧嘴一笑:“如此甚好,我姑且信了。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此地,兴许要跟随金昭去极北寒地,你先在此安顿下来,大约半年之后我便可回来。”
“为何又要替金昭效命?一同在此安安稳稳过上一段日子不好么?”慕君还眼中有泪,知晓他口中讲了便是万难更改。
“我此次去也非只为金昭,乃是奔着我身世而去。人活一世,总要知晓来自何处,糊里糊涂死了岂不是冤枉?”
“我同你去!”
天九笑了笑:“此事我一人来去自如,你去了反倒危机重重。你也莫要怪我讲了实情,便在此安心等我便是,未见到你之前定然不会轻易死了。”
第152章 黄风谷
慕君还心知若是此行极为凶险,在他身边定然是个累赘,也只好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再纠缠,还望你此去以性命要紧,莫要轻易赴险,我在此等你平安归来。”
天病公子与韩闻广在书庭别院饮酒之时各怀心事,又岂能尽兴?两人寻个情由早早离席,出了院子快马加鞭,百里加急赶赴百奇老祖住处。
百奇老祖在大宛城西郊名曰黄风谷深处隐居。谷外满眼砂石接天,一片不毛之地。风起之时漫天黄沙灌注谷内而因此得名。
不过再往里去十里却是两重天地,谷内风气潮润、翠山连绵,便好似江南一般。
谷内四座山峰虽是不高,却极为险峻。百奇老祖在最高峰之上建有一幢庭院,自名观风院。占地百亩,围墙两丈,将半座山圈了进去,不必出院便可踏山赏景。
两人在观风院门前下马,一灰首老者打开院门露出头来,见他们正各自栓马,笑道:“老祖神机妙算,命我前来开门,说是两个徒儿今日也该到了,果不其然。”
韩闻广整整衣衫,笑了笑道:“崔大伯,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老者轻轻摇头:“老啦!还谈什么风采,多活几年才是主要。”
天病公子轻蔑一笑:“大师兄可曾回来过?”
老者脸色微变,微怒道:“这个畜生便当他死了,我已和他恩断义绝,莫要再提他了!”
“这是哪里的话?师父尚且认他这个大弟子,你虽是生父,却是在师父底下为奴,理应按师父的意思。”
老者面色涨红,原本灰白的双唇更是惨淡,干笑一声道:“公子所言极是,他若是以弟子身份回来,老奴自然不会拦他。若是与我父子相称……便由不得他。”
天病公子冷冷道;“崔风鹤自知罪孽深重,又岂敢再回来?若是被我碰到,自然要和他清算!”
老者听了身形更是佝偻,低眉道:“我与他已毫无干系,公子如何对他都不为过。”
“师弟,正事要紧!”韩闻广见他得寸进尺,口气颇为不耐。天病公子见他动了怒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一甩手进了院子。
百奇老祖正立于一片冰霜压顶的松柏林前闭目吐纳,闻听两人近前淡淡地说道:“你二人脚步较平时急了些,可是有要紧的事?”
韩闻广方要答话,天病公子抢先道:“天大的好消息!”
百奇老祖仍未睁眼:“何事?”
“神灯照经!”
百奇老祖眼眉微微一动:“卓清已然坐化,这世上还有谁会此神功?”
“便是马青,这厮居然会此神功,当真是匪夷所思!”天病公子一脸笑意。
百奇老祖听了豁然睁眼,眼珠转了几转才道:“他?此话当真?”
天病公子向前走了两步:“千真万确!”
百奇老祖这才收步立身,看了韩闻广一眼:“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天病公子并未接话,韩闻广这才道:“薛真铁受了重伤,若无内力高强之人修复丹田恐是要废了武功。昆仑会盟将至,此事自然不能劳烦师父。
马青那夜虽是败了,但弟子过后细细想来,他那夜好似有所隐藏,这才想出要他救治以试探。未曾想果真被我等看到他为薛真铁疗伤之时的异状,与师父多年前偶见卓清师太为鸿蒙霸刀疗伤之时,简直一模一样。因此我与师弟这才笃定,此人用的就是神灯照经!这才着急忙慌的回来禀告您老人家。”
百奇老祖一双鹰眼闪过异光,沉了沉才道:“此事蹊跷得很!我只知卓清在峨眉坐化,却不知她临了之前竟将神灯照经传于旁人,且是一个身世不明之人。”
天病公子脸上生疑,连忙问道:“师父为何认定是卓清传给他的?难道不是这厮趁乱盗取神灯照经功法?”
百奇老祖笑了笑:“你们有所不知,这神灯照经极为奇异,据传有择主之能,且仅凭功法自行修习极为凶险,须有上代之人在旁引导才可初窥门径。这几十年来,卓清在峨眉派内遍寻继承衣钵之人,始终无人可习。这马青可习得神灯照经,又岂能是无师自通?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天病公子还是不解,又问道:“便是马青有异人之能,卓清又岂能随意将神功传授外人?”
百奇老祖露出钦佩神色,望向远处峰峦道:“这便是为何卓清可称之为神尼,她之胸襟比我等五老高出一个峨眉山不止,此点为师颇为钦佩。
她肯传与旁人,一是此人天赋异禀,可修习神灯照经,或将此功发扬光大;二是她认定此人习得此功之后不会作恶,对江湖大有裨益。”
天病公子听了忍不住笑了几声;“这厮并非善类!我看他武功手法招招俱是杀人之技,根本不似寻常江湖门派,其身世背景恐是不简单!”
百奇老祖听了眯眼看了看他,随即道:“你这番说辞倒教为师刮目相看。闻广,你与他交手且胜了他,对其门派可看出端倪?”
韩闻广脸上微红,低头道:“弟子惭愧之至,虽是有所怀疑,的确未像师弟这般透彻。”
百奇老祖喟叹一声:“人在江湖须时时刻刻怀有防人之心,马青绝非凡夫俗子,你那夜胜了他,未免有些轻视。
不过为师看来,你两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但论杀人你决计不如他!他之所以败下阵来,也可说是有意为之,也可说是审时度势。在如此凶险之时尚能应对自如,为师的确是动了恻隐之心,若不然早便出手将他除了!”
天病公子神色激昂,连忙道:“师父所言极是!如今也有只将他杀了才可免除后患!”
百奇老祖笑了笑:“便是看在卓清的面上也不可轻易将他杀了。那夜他败了便是示弱,不愿与我为敌,咱们又何须冒风险去杀他?”
韩闻广心下一惊,分明听出百奇老祖对付他也无十足把握,不由道:“师父意思是……”
天病公子伸手在其后背拍了一掌,要他莫要乱讲。
百奇老祖看在眼中,走了两步负手道:“为师正是此意,真要杀他并非易事,便是我也忌惮他的手段!”
第153章 登月台
天病公子一脸不解,恨恨道:“师父未免太高看那厮了!我以为他只是外强中干之流,在您老人家面前使了个障眼法罢了!”
百奇老祖面有怒色,白了一眼道:“你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可练神灯照经的万中无一,且我看他的身手,在江湖之中也唯有一门才有。”
韩闻广急忙道:“难不成,师父你已看出他的来路?”
百奇老祖沉了沉才道:“原本此事不该向你们透露,不过你们师兄弟至今无法看清此人,为师当真失望!此人武功路数不循常理,且暗器飞镖的功夫还要在唐门之上,此种身法体魄也唯有天罡之中才有,且是其中强人!”
“天罡!?”
韩闻广与天病公子齐声惊呼,韩闻广道:“天罡中人如何能流落江湖,便如寻常人一般随意走动?”
百奇老祖略一沉思:“为师起初也颇为奇怪,不过近日里得到密信,天罡之中的确有个飞字号的人物在锦城不知所踪。而峨眉派便在不远处,这所谓马青便极有可能是他了。此人杀人之技远超你我,加上神灯照经在身,若是当真以命相搏,远比虎狼要凶的多了。”
天病公子从未见过师父对谁人示弱,今日却一再认定并无把握,方才要杀之而后快的气焰渐渐消了,忧心道:“如此一来,咱们便拿他毫无办法?那神灯照经近在咫尺却难以拿取,当真可恶!”
百奇老祖微微一笑:“你以为天罡便是死的?若是人人可逃,那这许多年来是如何接单,逐一杀死成千上万成名人物的?”
“师父的意思是,天罡早晚要寻到他,再将其除掉?”
天病公子走了两步又道:“师父尚且对他有所忌惮,那天罡之中焉能有人将其杀了?”
“小筑讲得对极了!天罡定然不会放过此人,单人对他自然不能手到擒来。不过天罡门下此种杀手众多,多派上几个将其围了,还怕杀他不死?”
“那神灯照经如何是好?”
“神灯照经不同于其他内功心法,当年卓清曾将此功初章交予我们五老一同研习,我五人入定之后恍如进了十八层地域一般,谁人也无法撑过半日,若是强行修习恐是要走火入魔。
因此,此功为师习不得,你等自然也习不得,要来何用?若不然卓清一死,为何江湖之中无人到峨眉争抢神灯照经?现今想起此事,卓清果然是高明!她通过我们五老昭告江湖,此功凶险无人可练,高,实在是高!”
百奇老祖神色怅然,遥望窗外斜阳缓缓又道:“沧海桑田、时过境迁!昆仑会盟恐是我等最后一次相聚,之后便交由座下弟子。
为师我思来想去,若是只你二人去恐生变数,因此已然差人去寻风鹤。到时,你们三人一同前往,定要摒弃前嫌,一切以大局为重。小筑,可知晓了?”
天病公子脸色忽红忽白,恨恨看了韩闻广一眼才道:“他……大师兄令师妹惨死,小筑实是不知师父为何还要将他留在师门!”
“彤玥之死为师也极为心痛,不过风鹤自小对她也算不薄,岂知她心中另有他人,自知愧对风鹤,这才跳崖而死,也不能怪在风鹤身上。”百奇老祖眼中泛泪,说罢颓然坐下。
天病公子自知难以说动师父,只好点头道:“既然师父说出此语,徒儿已是无话可说。”
百奇老祖若有所思,沉了半晌才说道:“昨夜我又梦到彤玥,她浑身是水向为师哭诉,说是水中冰寒。今早我已命下人裁了两件棉衣,你们两个便去登月台祭奠彤玥,将棉衣烧了过去。”
天病公子听了目中流泪,哽咽道:“谨遵师命!”
两人出门取香烛纸钱之时,天病公子疾步走在前,突地停步回首讥讽道:“师兄,你当真是师父好徒儿!今早你才提及丑鬼之事,方才师父便要将他唤回!此事仅凭师父一人如何下的决心?你定然吹了耳旁风!”
韩闻广神色一向谦和,听了此话竟粗眉一竖,一脸的凶煞之气:“傅小筑!你莫要欺人太甚!你当我不知你之前暗地里去寻彤玥,讲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天病公子冷冷一笑:“韩闻广,我敬是我师兄才暗地里去寻彤玥,你可知若是我傅小筑当真要彤玥,又岂能轮得到你!我永业山庄的名号岂是浪得虚名?”
“你……!好,好得很!傅小筑,既是如此,今日咱们便将此事说个清楚。你寻了彤玥之后,她转头便如实向我讲了。她只是碍于情面无法一口回绝,而并非朝三暮四!倒是你!整日胡思乱想,当真以为彤玥会委身与你,做梦!”
天病公子面色阴沉,吸了一口气才道:“彤玥已死,你讲什么都死无对证了!况且你和她并未定了终身,顶多是师父默许罢了!如今又如何?咱们又有何差别,岂不都是彤玥师兄?”
韩闻广怒而无语,许久才道:“你若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今日咱们一同祭奠师妹,莫要在登月台那处再起争执,令师妹九泉难安。”
“好!师兄,师弟全听你的!”天病公子一甩袖走在前。两人取了祭奠之物和棉衣,又向西北处行了五里地。
前面乃是一处山巅,尽头那处成片的白石平铺,其上极为光滑,应是多年雨水冲刷之故。
韩闻广已然数年不曾来此,此刻近了不由脚步放缓,目中流下清泪,喃喃道:“师妹,莫要怪师兄……师兄实在不敢来登月台,心中之痛无以复加,唉……”
登月台实则便是这大片白石,距山崖三丈处有一五角小亭。亭中摆着一方石桌,上面摆着瓜果点心,只是日子久了,已然风干了。
天病公子上前点了长香,将桌上腐坏之物换了,又倒上茶酒,这才蹲坐在地颤声道:“师妹,你受苦了,一个人在此定然寂寞极了!”
一阵冷风吹来,将小亭五角挂着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
天病公子嘴角一笑:“师兄,师妹生前最爱礼乐,这铜铃之色好似她与咱们讲话一般,还不过来?”
第154章 两千之兵
韩闻广双眼血红,兀自走到崖边,天病公子喝了一声:“你作甚?!”
韩闻广也不回头,低声道:“只是看看这条曲水,现今看它缓缓而流,却不知那日为何如此汹涌,将师妹冲得不知所踪。”
山崖足有四五十丈,其下一条曲曲折折的淡蓝色河水经流而过。此刻看去水无波澜、悄无声息,耳边唯有呜咽风声,便好似有人低声哭诉一般。
天病公子起身将韩闻广拉回,将一壶酒递到他手中道:“既是来了,便为师妹添些酒水。”
韩闻广呆了呆才道:“却不知师父为何不为师妹修个衣冠冢,一念及她成了孤魂野鬼,我心中便……”
“你忘了前些年师父曾讲,未见到尸身师妹许是未死,因此才不愿为她修坟,修了便是当真死了。不过今日师父令咱们前来祭拜,想是已然认定师妹之死。待会回去之后,咱们便求师父为师妹修坟,如何?”
韩闻广无声泪流,终是点点头道:“师弟,无论如何,师妹与咱们俱是亲人。自此,咱们谁若是回来莫忘了祭拜,可好?”
天病公子叹了一口气,拍拍韩闻广道:“这是自然……我生你的气并非是为师妹之死,乃是你对那丑鬼太过纵容,那厮至今在外逍遥快活!你莫要多想了。”
两人满酒倒茶,待长香打了香灰,将纸钱和棉衣烧了,又静静待了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动身回去。本打算寻百奇老祖商议为师妹修坟一事,却听下人讲他不知因何事已然出谷,也只好作罢。
大宛城西门的两名守兵依着城垛睡得正酣,东面天际的一缕红光照在面上令两人缓缓睁眼。
城门之下传来呼喝之声:“大将军归来,还不打开城门!”
一个守兵跳将起来,慌忙取了长枪伸头一瞧,只见城门之下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乃是余尔哈的副将连江阔,连忙道:“得令!”
余尔哈率众人骑马进城,一脸的春风得意。身后一辆驷马红漆马车窗上一人伸出头来,只见他净面无须,神色阴郁,撇着嘴看着大宛城街上的屋舍。
余尔哈停马恭敬道:“丛总管,咱们先去金将军府,还是去末将的新府?”
“先去金昭那处念了圣谕不迟!”嗓子极为尖利,随即将头缩了进去。
余尔哈将连江阔唤到近前低声吩咐道:“你先行去金昭那处通禀,便说丛总管即刻便到府上亲传圣命,要他赶紧整衣戴冠出门相迎。”
连江阔得令纵马而去,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府前,只见金昭与众人已然列队等候。
金昭一脸肃穆,连江阔见了也不敢造次,连忙跳下马来躬身拜倒:“恭喜大将军荣升镇北王!”
金昭一笑:“丛总管已然进城了?”
“正是,再过片刻便到了。”连江阔低眉顺眼不敢妄动。
“连将军不必如此,起来吧!我走之后,这大宛城便由你等执掌,定要为我西洲守好东大门,不得有失!”
连江阔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顿了顿才道:“末将定然拼尽全力,还请大将军放心!”
金昭等了片刻,余尔哈一队人马逶迤而来。临近大将军府之时余尔哈下马步行,远远向金昭道:“大将军亲迎,末将愧不敢当!”
金昭面沉似水,道:“不光是为迎你,丛总管屈驾来此,乃是代圣上犒劳我我镇东国军,自然是要高接远迎。”
马车停下,丛总管被人扶着下车,一脸肃然道:“圣上手谕,金昭听命!”
金昭率众跪倒:“吾皇万岁!”
“鉴金昭领兵有方、屡立战功,稳边关、拓疆土,深得民心,朕亦欣慰。拙封镇北王,即刻去北境寒关赴任,钦此!”此刻丛总管面色稍缓,金昭上前接圣谕之时耳语道:“恭喜将军!”而后又念道:“余尔哈听命!”
“鉴镇东国军大将军之位空缺,余尔哈清剿叛军有功,拙立时就任镇东国军大将军之职,钦此!”
余尔哈偷瞧金昭一眼才起身接旨,谢过丛总管后走向金昭,似是满脸愧色,道:“承蒙大将军栽培,末将受之有愧!”
金昭一脸淡然:“此处本帅早便待够了,由你接任再合适不过,便莫要推辞了。今日丛总管大驾光临,咱们万不可怠慢,府上备好了酒菜,还望丛总管赏光才好。”
丛总管白皙明亮的脸上这才显出笑意:“恭喜二位将军,丛某人这一趟当真值得。”
余尔哈一旁赔笑,余光之中却觉一人眼神灼灼有光,不禁回头一望,却见一人身着轻甲立在韩秀木身旁。一见之下又觉他寻寻常常,隐在周边兵士之中暗淡无光,方才如龙如虎之势顿时毫无踪迹,不由暗道:“是他?!”
天九见余尔哈望向自己,知他已然察觉。之前曾将其擒了令他蒙羞,这笔账还未来得及清算,此时见他归了金昭自是心中不快,定不能太过招摇,随即抬眉一动,好似在讲,在下已是镇东国军。
余尔哈心中腾出不忿之意,在进大将军府之前走到金昭身前耳语道:“大将军竟将那人收入帐下,这是为何?”
金昭明知故问道:“谁?”
余尔哈想起那日狼狈模样难以启齿,终还是说道:“便是那日将末将擒了的中原高手。”
金昭恍然一笑:“怎么,此事你还放在心上?”
余尔哈面上一红,待要回话,却听丛总管道:“你们两个叽叽喳喳说些什么?才数日不见便有讲不完的悄悄话。”
余尔哈忙道:“大将军荣升镇北王,末将心中不舍,便多讲了几句。”
丛总管嗯了一声道:“自该如此!之前是大将军,如今是镇北王,对你栽培有恩,更是对我朝有功。能在他帐下效力也是你的福分!今后虽是千里相隔,也莫忘了常通讯息。”
余尔哈一脸肃穆,回道:“末将自当听总管的吩咐,这也是我分内之事!”
金昭将丛总管引到大堂之上,几人坐定之后,天九与萧肃展、韩秀木在末座相陪。
金昭待要举杯言欢,丛总管尖声道:“之前我还有话要讲!”
第155章 百步打香
金昭心知也唯有如此,剩余兵士才继续可在余尔哈麾下任职,拱手回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我身边两名副将莫方悟、萧肃展跟随我多年,小将韩秀木也是我一手栽培,便由我带走。”语锋一转道:“肃展,你与秀木拟个兵士的册子,莫要忘了逐一问询,不愿去北面的可留在大宛城,千万莫要强求。”
余尔哈这才发觉,副将莫方悟并未跟在金昭身边,心道,今日金昭受封之日,莫方悟又如何不在?定然是替金昭办什么极为重要之事。”
丛总管一声欢叫:“好哇!今日两位将军受封,交接之时又极为顺畅,此趟差事也算得圆满!实不相瞒,临来之时圣上颇为担忧,唯恐二位将军因此反目。现今看来,镇北王爷胸怀天下,当真是我朝臣子之楷模。余将军定要以金将军为师,将他带兵之法在镇东国军之中发扬光大!”
金昭暗道你当真是个老狐狸,我价值连城的两匹玉马只换得早一日的讯息,方才你又提及骨连维担忧之事,无非是要告知这昏君对我极为不满。如此看来,此次面圣若是一个不小心,便当真出不了宫了。
想罢举杯道:“丛总管一路风尘极为辛苦,这大宛城不比京师,还望总管海涵。”
“哎哟哟,金将军说的是!这边关之城着实清苦,你看这城中的黄沙,我这张老脸自打进了城便觉得皱极了!”丛总管说罢拍拍那张白皙却肉嘟嘟的面庞叹了口气。
金昭一笑:“丛总管莫要担忧,我这府上倒是有些个深海珍珠,临走之时你带上几百颗,回去磨成粉敷脸便是了。”
丛总管嘴角一翘,哎呀一声:“我可受用不起,我还是替你交与王后娘娘,也算是咱们臣子的一番心意。”
金昭一拍手道:“丛总管说的是,便按照您的意思去办。如此咱们先痛饮一杯!”
几人举杯干了这一杯,而后金昭频频带酒,不一会儿每人均喝了一斤有余。
丛总管已是红光满面,见金昭又要带酒连忙道:“如此喝法老奴可驾驭不了,依我看倒不如令这些个副将舞舞刀剑助助兴,咱们也好歇息歇息。”望了一眼天九道,“这位将军倒是面生的很,便由他练上几招!”
金昭暗道你这是要试试他的底,随即笑道:“此位乃是我新招的副将马青,原本是中原人士,只因看不惯朝廷行事,这才弃暗投明,愿为我西洲国效命。”
天九心道便陪你等演戏又如何?随即起身向丛总管拱手一拜:“末将马青,参见大总管!”
“哎呦!这中原来的将军果然不同凡响,既是愿投奔我西洲国便是好样的,你赶紧练几个拿手的来看!”
天九笑了笑:“此间有些狭窄不便练刀练剑,不过大堂长二十余丈,便露一手百步打香的功夫。”
“何谓百步打香?”丛总管饶有兴致,翘着兰花指问道。
天九自怀中掏出几十个飞蝗石道:“末将便用这些小石,在百步开外将点燃的香头打灭,且不令其折断。”
一旁有人哼了一声:“这有何难?”
天九转头一瞧,讲话的乃是吴嘉贵,只见他抱肩站在余尔哈身后脸露不屑之意。
金昭冷冷一笑:“吴嘉贵,怪不得这几日我见不着你,原来是护送余将军进宫去了。”
“金王爷,方才你曾讲过,不愿去北面的莫要强求。我吴嘉贵受不得冷,只好留在此处仍为镇东国军效力,还请将军成全!”吴嘉贵面上一红,语气仍是不逊。
“这是自然……看来你也会百步打香的功夫。既如此,你与马青比上一比,胜者我出黄金百两!”金昭出筷夹了肥瘦相间的红肉自语一般的道:“此肉两头尖尖,不吃也罢。”随手丢到一旁。
余尔哈见吴嘉贵表了忠心,笑道:“既如此,我也出黄金百两!”
吴嘉贵暗道这两百两金子赚得容易,赶忙迈出一步道:“马将军,咱们如何比试?”
天九又掏出些飞蝗石道:“咱们各五十颗飞蝗石,对面百步各点上五十根香。五十颗飞蝗石打完,谁人打灭得多便是赢了。若是同样多,用时短的算赢。不过折断的不算数,如何?”
“好!”吴嘉贵胸有成竹,由天九手中接过飞蝗石,放在掌心数了数,正是五十颗整。
天九见他盯着自己手中的飞蝗石,随即当着众人的面数了数,吴嘉贵一一看好点点头道:“好!”又看了看天九怀中。
天九心道你这厮当真小心,又将怀中盛飞蝗石的袋子取出抛到酒桌之上。
金昭微微一笑:“来人,点香!”
不一会两个丫环各点了五十根香,金昭一笑:“春叶,你喊个放!他们两个便可出手。”
其中一个胖胖的丫环涨红了肉乎乎的小脸,娇滴滴的喊了一声:“放!”
丫环方一张口,吴嘉贵便反手掷出三颗飞蝗石,打灭了三根香。
天九慢慢吞吞也掷出三颗,只可惜准头差了些,竟只打灭了一根。
众人见了一阵唏嘘之声,吴嘉贵露出不屑笑意,手下飞蝗石打得更是急迫,不一刻三十颗飞蝗石呼呼打出,灭了二十六根香,不过其中有三根折断。
反观天九,他仅仅打了二十颗,却只打灭了十一根。
余尔哈面有喜色,金昭面色渐渐变得阴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又过片刻,吴嘉贵手中飞蝗石还余五颗,对面的燃香尚有九根,天九手中飞蝗石尚有十颗,对面燃香却有仍有十四根。
余尔哈放下心来,如此一来吴嘉贵便胜券在握了,不由得意地干了一杯酒。
吴嘉贵心知赢定了,一手打出四颗飞蝗石打灭三根,手中尚存一颗。
天九轻轻一笑,反手咻的一声打出九颗,对面香头应声灭了九根。
吴嘉贵心下一惊,待要扔出最后一颗,天九却猛然曲臂先他一步打出。那颗飞蝗石发出一声尖利怪鸣,唰的一声在半空划了一道圆弧,到燃香那处忽地转向直冲!
第156章 南极仙翁
那一排燃香一蹴而灭,便是吴嘉贵的那几根也眨眼间被打灭。
众人见了目瞪口呆,金昭喷出半杯酒,一拍大腿跳将起来:“好俊的手段!”随后其余人喝了个满堂彩。
天九则面深似水,拱手道:“今日是末将运气好,吴兄,承让了!”
吴嘉贵将手中飞蝗石捏得粉碎,还是强装镇定道:“马兄这一手暗器的功夫当真是出神入化,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按理说,吴嘉贵这暗器的功夫也算得一流,不过在天九面前还属小巫见大巫,便是让他一个大先手也毫无胜算。
余尔哈方才得意之气瞬时散了,不过仔细想来吴嘉贵终究还是比他差了些,不由慢慢平复,笑道:“此局乃是马将军赢了,酒后随时可去我府上取百两黄金。”
天九回到酒桌一口气干了三杯酒才道:“多谢余大将军!”
丛总管使绢帕擦了擦嘴角,轻笑一声道:“方才当真是大开眼界!马将军这小石子打得惊天地、泣鬼神,那岂不是百步之外取人首级便如探囊取物?”
天九笑了笑:“承蒙大总管看得起末将,若是运气好些,此事倒也不难。”
丛总管啧啧嘴,转头对金昭道:“恭喜王爷淘到了宝贝,马将军跟着你,我看谁人敢动你一根汗毛!来!方才咱们看了好戏,总不能让两位将军白白出力,老奴斗胆发个话,共饮三杯助兴!”
丛总管便好似打开了任督二脉一般,此后一杯接着一杯,足足又饮了三十几杯。此刻再看众人已是东倒西歪,余尔哈等人酩酊大醉,为求稳妥,由随从拉回府里。
金昭安顿好已然呼呼大睡的丛总管后倒头便睡,唯有天九极为清醒,大摇大摆出了将军府。而后一个纵跃飞出七八丈落在马背策马而去,也便是盏茶的工夫便已回到书庭别院。
还未进门便听得门内一阵嘈杂之声,过了屏风只见一粗壮的汉子站在那处舌战群女,两只大耳已然赤红,斜阳一照之下很是通透。
天九边走边道:“你是何人?”
那汉子回头一瞧,喝道:“你是何人!”
天九此时酒意上头,骂道:“老子是你家祖宗!”
那汉子虎眼一瞪,撸袖道:“你这是找死!”抡起一双如小树粗细的臂膀使了个双峰贯耳。
两股劲风袭来,威力着实不小。
天九咦了一声:“你倒是有一膀子气力!”话音未落,身子便如柳条一般偏向一边,竖指为剑极快的戳向汉子腋窝。
汉子躲闪不及眼见中指,口中大喝一声竟将硕大的头颅抵了过来。
天九去势也快,这肉头也是不慢,只听咚的一声响,汉子硕大头颅猛然扬起,身子随着往后疾步倒退。
噔噔噔!
直退了二三十步才堪堪稳住。
只是额头那处立时变得青紫,且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包,直将一双小眼挤得难以睁开。
天九指尖渗出血滴,臂膀酸麻不已,笑骂道:“你这黑猪头倒还算结实!”
汉子眯眼咬牙道:“今日老子不把你的脑袋拧下来,便跟你的姓!”说罢双脚滑地而走,竟好似在冰面之上滑行一般,眨眼间便冲到近前,飞起一脚踢向天九双腿之间。
天九见他左脚虚浮并未着力,知他这一脚乃是虚招,佯装双臂下压抵挡。
汉子那只脚踢到半途倏然顿住,身子腾空而起,左腿自下而上,穿过双臂之间冲心窝蹬下。
天九轻叱道:“好毒辣的钻心脚!”
只听咔嚓一声爆响,双臂却不知为何忽的一下并在一处,恰好将汉子小腿夹住,身子猛然一转,那汉子便如流星一般直直飞进远处池水之中。
那池水看似不大却是极深,汉子噗通一声一头扎进水中三四丈,那颗大头复又钻进淤泥之中,口鼻孔里钻进去不少黑泥,池水之面浮起一串串碗大的水泡。
方才与他争吵的潘银巧等人笑得前仰后合,天九拍拍手道:“你们数到百数我再去拉他出来,可好?”
“一、二……”有人随即数起数来。
潘银巧略有不安之色,上前道:“大爷,咱们初来乍到,莫要出了人命。”
天九敲了敲护心镜道:“我自有心数,他武功不弱,死不了的。何况我如今可是堂堂边关副将,莫要担心!”
潘银巧放下心来,只见那水面上水泡越来越少,等女子们数到一百天九腾空而起,如水鸟扑鱼一般掠过水面,在汉子落水处抛出绳镖,而后身子平平落到对岸,站在那处猛然一抖。
那汉子好似巨大的黑色胖头鱼呼啦一声钻出水面,水下泛起大片黑雾。
啪叽一下落地之后,汉子脸色青紫、双目紧闭,口中吐出一股黑水之后再无动静。
天九见状将他拖到一棵银杏树下,将其头下脚上的倒吊到树干之上,随手扯断一根粗壮枝子在背上敲了八九下。
汉子哇的一声张口大吐,将一肚子的黑水吐了一股又一股。直到再也无水可吐,这才发出哼哼唧唧之声。
天九见他活了过来,笑道:“想不到你如此能喝,竟将我这满池水喝去了一半,当真佩服!”
汉子并未回答,哼唧了半晌才有了些气力,断断续续道:“老……我……乃是……旱鸭子,有种的……咱们,岸上再……再比!”
天九在背上又抽了一棍:“现今在岸上你也只是半死之人,如何比?”
“欺……人太甚!士可杀……不可辱,你何不杀了……我!”
天九抛了枝子道:“杀了你污了我的宅子!”
“这本就是我……洛家的宅子,你今日定要还我!”
天九一脸狐疑之色,道:“你便是前几日前来搅闹的洛八郎,对么?”
“正是!”洛八郎又吐出一口黑水,这下满面俱是黑泥,除了一对眼白,其余均看不清了。
天九缓缓将其放下,吩咐那些女子打了些温水将他脸面洗净,又喂了几口热水,他这才缓缓坐定。
只是额头上的肉包大的惊人,好比画上的南极仙翁。众女子见了憋不住,纷纷躲到一旁偷笑。
第157章 密信
洛八郎只觉额头涨鼓难耐,脱口问道:“我这头上可是又多了一颗头?”
天九一笑:“顶多算是半个。”
“想不到你的武功倒比那日病殃殃的劳什子公子强得多了!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在下乃是胜意门下弟子洛八郎,敢问阁下可是此间主人?”洛八郎伸手轻轻摸了摸肉包便已是龇牙咧嘴。
天九见了冷冷道:“想不到你也是识时务的俊杰,你来此岂不就是向我讨要此处宅子。怎地,打不过便要结交朋友?”
洛八郎也不脸红,朗声道:“正是如此,我娘千叮万嘱,要我在江湖之中能屈能伸,唯有如此才可活得长久。你武功较我高出三重天不止,自然要服服帖帖。”
“能将此理讲得理直气壮的我也是平生仅见,这宅子你不要了?洛九霄是你什么人?”西北风拂过面庞,天九的酒已然醒了大半,问起话来自然也平和不少。
洛八郎怔了怔,满腹狐疑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爹的名讳?”
“洛九霄是你家老子?我听旁人讲他曾是中原来的状元,你……”
“那老小子……我还未出世他便逃到西洲国,临死也未曾见过一面。还管他是什么状元?我娘讲了,最无一用是书生,在我眼中只是个负心的汉子罢了!”
天九见他句句离不开娘,且讲洛九霄乃是负心人,不由道:“如此看来,令母不仅脾性非同一般,且生得也极为不凡,若不然,令父也不会走得如此决绝。”
洛八郎缓缓起身,一脸的不解,问道:“难不成……你见过我娘?”
天九一笑:“自然是未曾见过。”
洛八郎挠挠头,思了片刻忽地笑道:“兄台简直神机妙算!家母性子的确急躁,且生得便如我一般,并非一般女子的模样。”
潘银巧等女子听了极为惊异,却听天九道:“这就奇了,你家老子如此不堪,西洲国又远在千里之外,你为何还要来此讨要宅子?况且你是如何知晓此处的?”
洛八郎面露难色,顿了顿才道:“他临死之前写了封密信给我娘,信中言及对不起我们母子,且那时已得罪了西洲国的东大王,自知大难临头这才写信告知这处宅子的所在。要我今后早晚要来此一趟,将他的骨灰带回中原。”
天九自他话中听出蹊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洛八郎,你看似老实巴交,实则精明得很!你未出世他便逃了,如何知晓你的?再者去寻骨灰也不必非要夺回宅子。况且令尊死后,这处宅子自然要充了公,他定然会料到此事,怎会要你来此以身犯险?”
洛八郎眼珠一转:“兄台当真是错怪我洛八郎了,我要回宅子也非强夺,而是以钱买之。只可惜你先我一手,今日前来也是要加钱要你转于我手,也好给家父留个念想。他逃离之时我虽未出世,我娘的肚皮早已大了起来,自然知晓中原还有个孩儿。”
天九笑了笑:“你这句话讲得倒是颇有些道理,我险些便信了。”
洛八郎脸色一变,怒道:“你信不信又何妨?我只问你卖还是不卖!”
天九看看众女子:“我们已经此处当作归宿,自然是不卖。我看你如此急切,说不定这宅子之中藏着令尊之前的财宝,也只有好好搜寻一番。”
洛八郎大惊失色脱口道:“你胆敢如此!”
“看来被我说中了!这宅子本就是我的,为何不敢?你拦得住吗?”天九上前猝然一指点了洛八郎的穴道,令他难以动弹,抓住后脖领便往外拖动。
“且慢!且慢!”洛八郎只剩一张嘴可动,一双小眼好似随刻便要瞪出来一般。
天九不为所动,依旧扯着领子阔步走起。
“你想知晓什么,我如实告知便罢了!”洛八郎自知此刻出了书庭别院,再要进来商议便更无可能,只好如此说法。
“这宅子之中究竟藏着什么?”天九边走边道,并无一丝停下的意思。
“我爹藏下的财宝!咱们五五分,五五分!”
天九不为所动,反倒愈走愈快。
“四六!我四你六!”
洛八郎身上的泥水已在青石碎路上擦干,后背及后臀那处已然磨得火热,不由又道:“三七,我三你七!”
天九缓缓住下,俯身道:“此事倒可商议,来来来,咱们去里面详谈。”
天九将洛八郎带到大堂之中坐定,洛八郎待要开口却被天九截口道:“莫急,口干舌燥,饮些茶水不迟。”
慕君还此时知晓天九归来,连忙赶来在堂外伸头一望,见正与洛八郎各自饮茶,不由转头问潘银巧道:“他们两个为何在此饮茶,那洛八郎身上为何满是泥水?”
潘银巧将方才之事细细讲了,慕君还捂嘴一笑:“马大哥未免也太过了些,这洛八郎行事鲁莽,看面相倒也算是憨厚之人,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些财宝不要也罢。”
潘银巧摇摇头道:“似你这般,定然是吃亏吃得太少。你可知对人恩惠也有节制的道理?你若是对人行善不计回报,那旁人便以为你傻的可以,渐渐索要无度,到最后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便要与你反目成仇。
但若是为人办事预先设了前提,要了回报,旁人不仅以为你惹不得,对你崇敬之至,下次再寻你办事便懂得了规矩,你们之间总能主次分明,不至于成了仇家。”
慕君还听了若有所思,许久才回道:“竟有如此道理,今日当真是受教了。”
洛八郎已然饮了八杯热茶,方才一身冷水,如今又是热茶进肚,不由得尿意抖升,坐在那处不住抖腿。
天九见了微微一笑。这才说道:“那封密信可还在了?”
“并不在我身上,只因我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带着也是毫无用处。不过那封信之中的大概已然熟记心中。”洛八郎连忙道。
“那你讲来听听。”天九放下茶杯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
第158章 因诗招灾
“信上讲,他到西洲国之后先是投奔东大王门下,做了一个账房记账的伙计。后来因账房管事每年都要在账目上动些手脚,被他看出端倪,而后将此事连同账目一并告到东大王夫人那处。如此算是立了大功,便被东大王夫人一举提为账房管事。”
天九暗道,洛九霄此举算不得磊落,这偌大的宅院岂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对东大王府也算尽心尽力,尤其东大王夫人闵锦云对其格外照顾,还提及要我来西洲国之后寻她,因她手中握着他极为重要的宝贝……”
天九听了不禁笑起来,恰好潘银巧与慕君还进堂在一旁已听了片刻,问道:“潘管事,你可听出其中蹊跷?”
潘银巧听自己被其称作管事,也不知是取笑或是默许,不由得面上一红,喏喏道:“奴家并未听出有何蹊跷。”
天九又望望慕君还:“她听不出,你便更听不出了。”
慕君还一努嘴:“这世上数你最精明!”
天九也不生气,兀自道:“洛八郎,你家老子分明是和东大王夫人闵锦云不清不楚,死之前要你寻她,乃是放心不下罢了,讲什么握着宝贝俱是假的。”
洛八郎听了怒目而起:“竟有此事?待我寻到闵锦云定然要一刀将其杀了!”
“只可惜东大王得罪了帝王,多年前古氏一门便被满门抄斩,这东大王夫人自然不可幸免了。”
“那女子死了倒算便宜她了!这老小子抛妻弃子,跑到西洲国还要勾三搭四!若不是信中提及书庭别院之中藏着财宝,我才懒得来此地费神!我娘也是心软,要我取到财宝之后还要寻到他的尸骨,再将他带回埋到祖坟之中。”
“如此说来,令母对他也算是情至意尽了,这胸襟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洛八郎听他夸奖母亲,嘴角一笑道:“那是自然,想当年那老小子未及第之时,也只是乡间的穷小子。只因一年元宵之夜在我家府前摇头晃脑,接连猜中灯谜,引得家母倾慕。
他在乡下一处破宅处独居,父母早便死了。祖父差人前提亲,看其有些才情愿资助赶考。他自是求之不得,为考取功名,心甘情愿入赘做了上门女婿。
也不知是祖父之功,或是自己的能耐,三年之后终是中了状元,而后进了翰林院。某日随翰林院的大人们在太子府游学,无意间远远看到楼上一女子露出头来。
那女子惊为天人,引得他春心大动,当众写了首诗。为博太子赏识,说是效仿李白之举将诗写下留在太子府。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惹下弥天大祸。太子会错了意,认定他轻薄女子,一怒之下便将他贬出翰林院。
此后长吁短叹,又唯恐太子再行逼迫,惶惶不可终日。而后不辞而别,这一去便是三年杳无音信。三年之后,我娘才收到密信,便是之前我讲之事。”
“你家老子当真是个情种,到处拈花惹草。我看他得罪东大王便是与闵锦云之事被其发觉,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慕君还恍然道:“我记得了,那云霄连天的亭子,上面写着:云锦落九霄,青萍浮一碧。锦云、九霄……原来如此……你……俱都被你说中了!”
洛八郎听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眉道:“这些个酸词与那老小子和闵锦云有何干系?”
天九抿嘴一笑:“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就差写在你的脸上了!云锦落九霄,岂不就是你家老子怀抱闵锦云?青萍浮一碧,岂不就是此事当真美哉,愿一生一世就此相伴?
再就是云霄连天,更又是永不分离之意。他们两人简直明目张胆,东大王若还是不知岂不成了乌龟大王八?”
洛八郎冥思苦想了片刻才道:“也怪我娘,因他学问多了花花肠子也多,这才命我不可习文。不然我也不至于连句破诗也看不破!”
“他屡次生事俱是因情思动了才思,令母这才不愿你咬文嚼字,如此倒也省去诸多烦恼。他日你若见了心仪女子,不必费脑筋写些酸腐诗文,当面问询便是了。”
洛八郎慌忙摆手:“此事须由我娘定夺,我脑子蠢笨,看不出好坏。”
“看不出好坏,还看不出美丑么?”顺手指着潘银巧道:“你看她生得如何?”
洛八郎面上一红,看了一眼低头细语道:“她……生得美极了!”
潘银巧听了竟自转了一圈,笑嘻嘻道:“算你还有些眼光。”
天九见洛八郎不似刻意装扮憨厚,也不愿再戏谑,正色道:“咱们何时取那些财宝?”
洛八郎沉吟了片刻才道:“此事我还需回禀老娘……”
“一去一回少说月余,我可等不及,待你走后只好自行找寻,寻到之后便无你的份了。”天九终是忍不住吓他一吓。
洛八郎并不着恼,晃晃头道:“我与老娘一同来到大宛城,便在西边不远处的宅子等候,至多明日便可再来,还望兄台多等些时辰。”
天九对洛九霄的财宝并无太大兴趣,随口道:“那好,你明日再来不迟。”
洛八郎满面含笑,拱手道:“多谢兄台,我这便去了!”说罢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慕君还见洛八郎走得远了,上前道:“我看他也是个可怜之人,莫要再难为他了。”
天九脸色微微一变:“我何时难为他了?”
慕君还听了心下打突,以为他动了气,轻声道:“你……这是酒意上头了。”
潘银巧见两人讲起话来,悄然退出大堂。
“我酒早便醒了,你啊……咱们与他素不相识,仅凭面相言语怎知他是不是善类?便如我一般,看似慵慵懒懒,实则是杀人不眨眼的妖魔。因此,方才并非难为,而是为自保。”
天九说罢兀自坐下,慕君还站在那处,目中含泪动也不动。
天九蹙眉旁观,许久才道:“过些日子便要去极北寒地,你如此轻易信人,我如何放心的下?”
第159章 壁虎尿水
慕君还心中一暖,口中却道:“若是放不下心,便带着我一同前往。”
天九叹口气:“此事我已讲得明白,且我之前算了一卦,此行乃是大凶之兆。不过我应无性命之忧,若是你去了便难讲了。还是安心在此等候,将这些个女子照料好。
前几日我已与薛真铁商议好了,这其中若是有愿回中原的便由他带了回去,你今日便逐一询问。你若是不愿在此等候,也可随着薛真铁回和武庄,在庄里无人敢动你。”
“我……”慕君还支支吾吾,“若是回中原,跟着你……安心……”
“粗算日子,天罡寻我之人也该动身了。这些日子我见了不少生人,以天罡的枝蔓要知晓我在何处并不是难事。此次我去极北寒地也是要避避锋芒,依仗金昭的势力暂刻保全。这段日子咱们分开些为好。”
慕君还取了热水添了添茶水,细声道:“既如此,这一路之上你为何不乔装打扮、掩人耳目?”
天九一笑:“此事无异于掩耳盗铃,天罡中人岂不知我易容的本事?他们当真要寻我乃是以武功路数和杀人的手段,至于样貌只是在其次。我便是换上千百种装扮,遇到高手来袭,还是要使出看家的本事。
天罡中人的路数俱是独树一帜,万难更改,我这一手的功夫自然极易分辨。但凡见识多一些的江湖中人,自然而然便要想到。那日在金昭府上疗伤之时,一老军医便看出我的来路。若在以往,早便将其杀了,不过敢当面讲出此情的,定然和天罡毫无关联,这才放他生路。”
慕君还听了冷汗直冒,喏喏道:“如此一来,你的行踪岂不轻易便要泄露出去,那天罡恐怕当真要来了!”
天九顺手给慕君还倒了杯茶,递到她手中道:“其实也不必太过担忧,一是我乃天字营的人,其中从未见过比我强的。
二是卓清师太传我的神灯照经已练至三重,想要将我杀死更是难上加难。
三是天罡中的好手俱都是独狼,要将他们聚到一处本就风险极大,那可是坏了天罡门规的大事,因此群起而攻之也无太大可能。
四是我脱离天罡之后并无解药,至今依然生龙活虎,天罡自然不会轻易将我杀了,而是要将我活捉回去问个清楚。”
慕君还稍稍宽心,轻轻啜了口茶道:“虽是如此,今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比起天罡,我走之后最担忧之人却是余尔哈。”
“余尔哈,是何人?”慕君还一脸疑惑。
“咱进大宛城之前,那日要将这些女子掳走的将军,被我擒了一顿羞辱,你忘了?”
慕君还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他不是金昭的部下,你也成了金昭的副将,为何还要怕他?”
天九笑了笑:“大宛城波谲云诡,已然变了天。金昭虽是当了镇北王,但到了极北寒地对余尔哈已是鞭长莫及,大宛城的事自然是有心无力。我之前得罪了他,若离了此地,他极有可能趁机打书庭别院的歪主意,对你等不利。”
慕君还脸色黯然:“我有些功夫,大不了一逃了之。但其他姊妹该如何是好?仅凭我一人如何抵得过西洲国军?”
“此事我自有办法,你莫要担心。”天九目视前方,好似胸有成竹。
慕君还急道:“余尔哈定然是待你走了才好下手 ,你又能如何?”
天九笑了笑:“你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
“大爷!大爷!”潘银巧此时正向大堂这处小跑而来,身后则跟着十几个西洲国兵,个个面目阴沉,领头的却是连江阔。
天九并未起身,连江阔领着那些个兵士大步流星、毫无顾忌地鱼贯而入,见他在大堂之上半躺而坐,冷冷道:“马将军好生惬意!”
天九双眼一眯:“连将军如此兴师动众,可是有了战事?”
“我奉了余大将军之命,要你府上一见!”连江阔左手不自主地拍了拍刀鞘。
天九轻轻一笑:“我隶属镇北王麾下,你家大将军乃是镇东国军,如何能调得动我?可笑!”
连江阔脸上一凛,手扶刀柄喝道:“你这中原来的刁蛮,放肆!”
天九随手取了茶杯,屈指在杯中茶水面上轻轻一弹,一股水箭激射而去,正中连江阔左目。只听他一声哀嚎,慌忙捂住。
众人并未看清天九是如何动作,只当连江阔突发急症,慌忙围上前来:“连将军这是怎么了?”
连江阔咬牙忍了半晌才缓缓将手拿开,左目所及一片模糊,不由心下大惊,低声问道:“我的眼珠可是碎了?”
众兵仔细查看,一人道:“将军眼珠完好,只是满是血红之色,方才可是飞虫进了眼里?”
连江阔咬牙道:“你们未曾看到?”
众兵均摇摇头:“并未看到异状。”
“废物!”忍痛喝道:“马青!你对我使了什么妖术!”
天九淡淡地说道:“这眼是你的,你都不知,我又如何知晓?”
“我分明看到一股水流飞到眼中!”复又用右眼估摸两人距离,喃喃道:“你若是可弹水成箭,且在五丈开外重伤旁人,岂不是可杀人于无形?”又见他缓缓放下茶杯,连忙往后退了数步,颤声道:“果真是你!”
天九不动声色,笑道:“将军多虑了,我又为何要伤你?定然是房梁之上壁虎撒的尿水罢了。”
众人听了齐齐抬头看上房梁,果真见了上面有数只三寸长的壁虎游走。
连江阔稍稍放下心来,骂道:“格老子的,当真晦气!”取了绢帕仔细擦拭干净又道:“余大将军自然是无法调动马将军,只是今日比武你赢了吴嘉贵,他许诺胜者可得一百两金子,这才命我前来请你去大将军府。说是要亲自奉送,免得旁人讲他小气。”
天九轻蔑一笑:“一百两金子算什么?我又不稀罕,劳烦转告大将军,赠予连将军喝酒便是了。”
连江阔打个哈哈:“马将军莫要说笑,这乃是大将军的心意,况且今日是他荣升的大喜日子,斗胆奉劝马将军,莫要扫了他的兴致。”
第160章 新将军府
天九心知金昭过不了几日便要进京面圣,余尔哈此刻见他无非是要拉拢,或是要出了吴嘉贵被他戏耍的一口恶气,故作难为之色道:“既如此,咱们这便一同前往!”
慕君还上前低声嘱咐道:“余尔哈包藏祸心,你定要当心。”
天九一笑:“正好我也要见他本人,省得我走后他再打你们的主意。”
慕君还不知他有何种主意,也只好目送他出了堂。
余尔哈的将军府在大宛城西门大街的中央,原本是城中富商贾川新建府邸。他一早便知余尔哈极有可能接任大将军之职,在进京之前为他设宴送行,顺手便将这处府邸白白赠送。
天九到门前之时,几十个小兵正围着大将军府的牌匾指指点点,上面两人终是将牌匾摆正,一高瘦的老者击掌叫好,高帽上的方形翡翠宝石足有三寸宽,远观之剔透晶莹、绿光流动。
余尔哈站在老者身侧微微一笑:“多谢贾兄美意,这偌大的宅子金碧辉煌,倒比金昭府上强上许多!”
贾川乃是投机的商家,之前与金昭也颇为亲近,不过他的那处宅子并非他送,因此这十几年来受到的恩惠自然较少了些。
今日虽是破了大财送了宅子,不过今后余尔哈执掌大宛城及边关军防,比那六品的知州大了不知多少,商运自然要亨通的多了。
想到此处贾川眉开眼笑:“大将军客气了,你称一声兄长,我贾川已是担待不起!这处宅子又何足挂齿?今后咱们镇东国军但凡用得到我贾川的,余大将军尽快开口!”
余尔哈余光所至,瞥见天九已然下马,回身道:“马将军!今日当真令本将大开眼界!”
余尔哈在今日饮酒之时早便神识不清,由部下架走回府,此刻看他精神抖擞,大醉俱都是假象,是为早日离了将军府耍的花招。
天九看罢道:“余将军过奖了,那百两黄金末将愧不敢当,今日来是要向将军禀明此事,便当末将取了便是。”
余尔哈摆摆手:“这是哪里的话?我余尔哈差这百两黄金?”看了一眼贾川又道:“我招你来此就是要将黄金当面点清,省得旁人闲话。你若不要,旁人还当你怕得罪本将不敢来取,我堂堂大将军颜面何存?”
天九暗道你这一眼看得刚刚好,恐怕身旁的老丈此刻便要倒霉,这百两黄金非由他拿出不可。
果不其然,贾川连忙道:“这便是技高一筹,连吴将军都败下阵来的马将军?汝职威名如雷贯耳,老夫佩服的很,这百两金子便由我出了!”
余尔哈面色一沉:“你当我将军府中无金么?”
“自然不是!”贾川连忙道,“将军之金乃是用来犒赏三军、保家卫国,区区一百两金子便由老夫代劳!”
余尔哈随即和颜悦色道:“如此好么?”
贾川赔笑道:“好得很!”
余尔哈点点头:“那好吧,如此一来马将军也拿得心安。”
天九轻蔑一笑:“末将多谢……”
“老夫贾川,虽与马将军面生的很,和余将军那可是老相识了,临走之时到我府上取金子便是了!如此咱们就算是相识了!”贾川拱拱手,上下打量马青,暗道此人一双眼目着实犀利。
“大将军!”吴嘉贵自府中走出,见天九气不打一处来,“今日百步打香末将虽是输了,但心中仍有不服!恰好马将军也在此处,不如我二人再比过!”
余尔哈微微一笑:“今日你虽是输了,不过手上的功夫也着实不错了,比来比去怕是要伤了和气。”
天九见吴嘉贵一脸怒意,心道不好好教训一番,你和余尔哈还当我老好人,随即道:“大将军多虑了,我两人俱是中原来的,以武会友本就是中原江湖的规矩。既然吴将军有意切磋,那便在大将军面前再露上两手,过几日便要随金王爷远赴寒北,恐怕再无机会了。”
余尔哈哦了一声:“既如此,那我等便一旁观战,为二位将军助威。”
吴嘉贵一拍剑鞘道:“那会儿咱们比的是暗器,这次不如比比兵刃,如何?”
天九身上正挎着金昭给的佩刀,虽不是神兵利器,却也是极为锋利坚韧的百折钢刀,回道:“肃闻点苍剑法飘逸灵动,在江湖之中独树一帜,今日得见当真幸甚!”说罢仓啷一声拔刀出鞘,一刀寒光闪过余尔哈面目,令他不自主打了个寒噤。
吴嘉贵走出十几丈,到一处空地站定,抽剑摆了个苍松挂雪的招式。
天九掂着长刀一脸轻松走到对面,看似浑身上下俱是破绽,说道:“吴将军手下留情!”
吴嘉贵见他神态懒散心中更是有气,回了声:“好!”脚步一动,身形左右横摆,唰的一剑刺向面门。
还未等他出剑,天九便道:“苍龙穿云!”
吴嘉贵这一招果真便是苍龙穿云,暗道已被他识破,半途硬生生变招斜剑一撩,只听天九又道:“苍龙摆尾!”
吴嘉贵心下大惊,连忙抽剑退了两步,一脸狐疑之色。只见天九一动未动,仍是一脸轻描淡写,心中不由暗自发冷,心道这厮竟对点苍剑法了如指掌,且可看穿招式,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思量之间,天九那张脸不知何时已然近了,咽喉处一股寒风刺来。
吴嘉贵肝胆俱裂,眨眼之间刀影如练已然迫近,简直快若雷霆,连忙举剑相格,身子随着斜纵而逃。
岂知来刀为虚,天九脚步如魅,左脚如电一般踏在中宫,身子微微前倾,左臂平平击出。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天九这一拳正中胸膛那处,直将吴嘉贵打得飞出一丈开外,落地之时又翻滚出两丈这才停住。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只觉吴嘉贵毫无招架之力,兀自在面前随意挥了两剑便被打倒在地。
要知他在镇东国军之中乃是近战刀剑的总教头,如此轻易便败下阵来当真匪夷所思。
余尔哈连忙命人上前查探,只见吴嘉贵眼目紧闭、面色青紫,心脉鼻息皆无,查看之人恍然道:“吴将军……他……他死了!”
第161章 密林之斗
余尔哈勃然大怒,喝道:“好哇,你居然当着我的面杀死国之大将,你该当何罪!来人呐,无论生死,给我拿下!生擒者官升三级,杀死者官升二级!”
方才看热闹的小兵闻听此言疯了一般转身去寻兵器,天九动也不动,冷冷道:“我人便在此处,看谁能伤得了我!”
连江阔听了破口大骂:“中原来的畜生,老子早便看不过眼了!”
说罢挺刀冲将上去对着脑袋斜劈而下,天九面露冷笑,屈指弹出一颗飞蝗石,噗的一声正中檀中穴。
连江阔只觉得胸中憋闷,真气凝滞,长刀停在天九左脸不足二寸处再也无法动弹。
“连将军,你这刀法倒是不赖,只可惜还是慢了些,便歇着吧!”天九看似轻轻一巴掌拍在面上,连江阔却如巨兽迎面撞击一般弹飞回去,在土地上骨碌碌滚了十几圈,激起一片黄烟,甚嚣尘上。
众小兵厮杀声起,好似潮水一般涌了过去。天九脚步微分,将钢刀收回鞘中,待兵士持枪逼近,身子猝然间冲进人群之中,便如游鱼入水一般瞬时便无了踪影。
那些个小兵左右环顾,纷纷道:“哪里去了?!”
只听人群之中闷哼之声四起,那些个兵士口眼歪斜,纷纷僵直倒地。
转眼间三四十人只剩不足十人站在那处,什么官升三级二级,此刻恨不能生双翅膀赶紧逃离。
大将军在前自然不敢擅自逃了,只好强装镇定。只是周身抖若筛糠,手中长枪来回摆动,就是不见天九身影。
余尔哈在外倒看得清楚些,骂道:“酒囊饭袋!便在身后,快快散开转身围拢起来!”
兵士听了有些头绪,连忙跳起转身长枪挺起,天九果然被围在中央。
众人一见之下不由纷纷惊呼:“刺死他!刺死他!”九杆长枪同时刺向中央。
天九身子突地拔地而起,双脚在枪杆之上飞踏起来,片刻便转了一圈。
小兵手中长枪不听使唤,所刺方位瞬时变得乱七八糟,惨呼之声随即响起。枪尖如盲蛇乱咬,各自扎入对面小兵大腿那处,片刻间轰然倒了一片。
此时,余尔哈已调了弓箭营几十名弓手奔向此处,远远喝道:“放箭!速速将此人射死,本帅重重有赏!”
弓箭手边奔边搭弓射箭,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兵士,余尔哈话音方落,第一排利箭已然遮天飞来。
天九一个旱地拔葱飞到旁处,数十根利箭纷纷落空,直直钉入黄土之中只剩箭羽。
“分五组环形站立,再射!”
弓箭手得令极快分散,围成半个圆圈,将天九方位悉数封死。
弓箭手双眼如电,死死盯着前方,弓弦之声缓缓响起,便好似动在众人心上一般。
余尔哈举手未落,弓箭手不敢擅自放箭,天九则站在那处一动不动。
“左一左二……射!”
余尔哈一声令下,左面两队弓箭手随即放箭,天九身形方要向右闪躲,余尔哈接着喝道:“右一右二射!”
天九身形右倾之后双腿如轮,一道黑影直冲而去,却是笔直的冲向前方。
余尔哈见状慌忙道:“中央射!射!”
中央那队利箭咻咻射出,却见那人身子腾空而起,双脚恰好踏过飞矢,一个鹞子翻身便落到弓箭手身前。
“抽刀!抽刀!”呼喝之声随即响起,弓箭手佩刀大多只抽到一半,身子却已被点了穴,一瞬间呼啦啦倒了一片。
余尔哈双眼血红,刷啦一声抽出雪亮长刀,刀身之上似水的纹路闪着五彩光芒,喝道:“姓马的,上次是你偷袭本帅,此刻咱们正大光明的斗一场!”
天九冷冷一笑:“果然是大将军的气魄,你来!”
说罢身子轻纵而起,几个起落便已是三十丈开外。
余尔哈哪里受得了此种窝囊气,一时间气血充脑随即狂奔追去。
郭川在后急忙叫道:“大将军莫要中了奸计!快些回来!”
余尔哈征战多年未尝败绩,此番若是放他逃了又如何统领镇东国军?
因此郭川叫喊之声便如蚊鸣一般,哪里能听得进去?一股脑冲将出去,紧跟在身后狂奔起来,耳边风声呼啸、余光树影频闪,不觉间两人已进了一片密林。
天九站在那处双目闪着冷光,余尔哈狂怒一声:“看本帅将你碎尸万段!”
一道白光闪过,天九身形急退,刀风竟将其衣衫掀起。
余尔哈手腕一翻,长刀反向上斩直取咽喉。他身经百战,刀法早便褪去絮烦招式,刀刀不离要害,且势大力沉,但凡碰到肉身便即斩断。
天九自是不敢掉以轻心,身子如蝶在刀影之中左右腾跃,任是余尔哈刀法绵密且毫无花哨,接连劈砍五十几刀连衣衫都未碰到,不由破口大骂:“只知闪躲的无能鼠辈,敢不敢站定拼刀,看谁先死!”
天九气定神闲仍是小步躲闪,笑道:“大将军刀法着实厉害,只是沾不得在下也是枉然,可惜!”
说罢故意放慢脚步,余尔哈数刀险些砍中,不由咬碎钢牙手下加紧,唰唰唰之声不绝于耳。
天九故作惊慌:“好刀法!好刀法!好险!好险!”
余尔哈更是狂怒,突地自腰间拔出一柄短刀,长刀斜劈而下,短刀则反向刺出,将天九去路拦住。
天九双目如电,但觉寒光一闪眨眼间已然逼到腰身。
余尔哈面有喜色:“看你不死!”
却听天九身子咔嚓一声轻响,肚腹无来由的缩了进去。短刀擦着衣衫一瞬而过,便如泥牛入海,毫无着力之处,余尔哈身子一个趔趄。
天九看到破绽,伸手便要捏住脖颈。
余尔哈一声大喝,右手刀支地,身子一拧且倒纵而起,双脚直奔面门而去。
天九眼前一黑,连忙使了个铁板桥闪过,双手在余尔哈小腹轻轻一按,使得他双刀落空,身子亦翻滚飞起,在空中转了三圈落在一旁树杈之上。
余尔哈惊魂未定再看树下,却已无天九的踪影,不由又骂道:“你这厮当真阴损!一昧躲避算什么好汉!”
却听背后笑声传来:“大将军刀法如神,我自然要避之锋芒,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头顶那处冷风拂过,帽盔之上的三色花翎飘飘落下,却未曾见到天九身影。
第162章 敬而远之
余尔哈心中一冷,猛然回身出刀,身后唯有干裂树干及枯枝,哪里有天九的影子?
“大将军临危不惧,末将佩服……”
耳边传来人语,好似就在肩后。余尔哈嘶吼一声反转刀身自腋下刺出,却又是个空,冷汗即刻遍布全身,自鬓角那处纷纷淌到嘴角胡须之中。
“八尺男儿竟玩些小孩把戏!有胆当面一战!”
余尔哈绷身戒备,身子缓缓靠在树干那处四下扫视,手中刀舞出一片光华,意在令天九离得远些。
“如此也防不住末将……”细微破空之声传来,一颗飞蝗石轻易穿过如幕刀影噗的一声正中右肩。
余尔哈右臂酸麻,险些将刀撒手,急忙换在左手。左肩那处却又传来剧痛,长刀把持不住直坠而下,不由轻声啊呀低头望去,只见一模糊影子一闪而过,长刀便已无踪影。
剩下的那柄短刀方才换手之时插在树干,此刻双臂痛麻不已,咬牙反手去取,只觉手触及一片软热,惊得呼出声来:“这是何物?!”
转脸一瞧,手中竟握着一只昏睡的黑白鹊鸟,一张红脸瞬时变得惨白,将鹊鸟胡乱抛了。
“这可如何是好?大将军,不如你命大军前来助你……”
人语来自头际,余尔哈仰面一瞧,双脚一弹飞到半空。天九却头下脚下贴面飞下,经过余尔哈头颅之时屈指咚的一声弹在脑门,令他眼前一黑双手慌忙来捂。胸腹那处却又中了一掌,自树间平飞而下,睁眼之时已不知何时坐在落叶之中,再四下环顾仍是不见人影。
“你……是人是鬼?干脆给我一个痛快!”
余尔哈双眼迷茫,木然的坐在那处好似已然无力抵抗。
“此刻你总该知晓,我要杀某人即便是他在万军之中也是枉然。”
天九之声又突地响起,只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根本无从分辨。
“今日总算见识中原武林高手的能耐,我余尔哈心服口服!你现身吧,本帅随意处置!”喟叹一声:“唉!想不到我身经百战,在你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当了大将军又有何用?”
“你杀敌的本事还是有的,只不过能对付我的,这世上已然不多!”
话音未落,天九使余尔哈那柄宝刀横在他的后脖颈之上,而后温和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未想过要将谁杀了。若是在以往,方才那些西洲兵早便死了。你也应知晓,杀人倒比生擒难得多了。”
余尔哈方才紧绷的面皮瞬时耷拉下来,好似一刻老了十余岁,闭目嘶声道:“如此捉弄余某人却是为何?你跟随金昭不就是要提防于我?”
天九笑了笑:“大将军果然聪明,我跟随金昭的确也是为了提防你对我那些妻妾不利。现今你在大宛城已然可只手遮天,我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若是我随镇北王离开此处,书庭别院恐怕随即便要换了主人,而那些个可怜女子……一个也逃不出你这色魔的掌心!”
余尔哈默然不语,方才之语句句中地,他想要反驳却也毫无底气,只好道:“我堂堂大将军,会觊觎你们中原来的女人?可笑!”
天九转到前头,看着余尔哈那对三白眼道:“你信不信我会看面相?”
余尔哈面上一红,嗤了一声:“那只是你们中原来的妖术,不足可信!”
天九伸手在他面上捏了一通,自语道:“颈袅而斜性劣多贪,颈瘢不洁性鄙且拙。你这骨相着实可怕。且眼底隐现黑气,舌苔露白,便是淫欲过度之兆,还管中原或是西域来的?”
余尔哈连忙闭上大嘴,又摸摸眼底:“本将征战沙场朝不保夕,玩几个女子又如何?”
天九面上一冷:“你玩多少我都不管,只是莫要动书庭别院里的女子。若是我走后,她们任何一个少根汗毛,我便将你抓将出来,吊在树上千刀万剐。这种活累是累了些,不过整夜为之着实解恨!”
余尔哈身子轻轻抖动,强装镇定道:“你当我怕死的吗?”
“死倒也不怕……”天九一双眸子射出摄人心魄的寒光,轻声道:“怕的就是,你一身的皮肉俱都被我一片片割下,却仍是活着。那时你定然会对我讲,要我一刀将你杀了。
只可惜,千刀万剐都有规矩,上次被我行刑的割了三千三百一十七刀,若是你的话,便要再多上一刀。”
余尔哈见他言之凿凿,面上的冷峻神色好似食人不吐骨的魔君,禁不住双唇颤动,许久才咽口唾沫道:“我……信了!你不杀我,无非是要我对书庭别院敬而远之,这有何难?”
天九满意的点点头,忽地捏开余尔哈颌骨,极快的向他口中投进一颗丹丸。那丹丸腥臭无比,待要吐出早已落到肚中,只好颤声道:“你喂我食了毒药?”
“正是,不过此药毒性一年之后才发,到那时我定然及时赶回奉上解药,如何?”
“你……”余尔哈无奈摇头,“我为鱼肉,你为刀俎,依你便是!”
天九拍拍余尔哈:“咱们这便回去,便称你将我赢了,且看在金昭的面上不再计较。”
余尔哈露出为难之色:“你已将吴嘉贵杀了,此事我如何向众兵士交代?”
天九一笑:“我只是封住他的心脉,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待我回去将他救醒。”
余尔哈稍微宽心,只听林外传来呼唤之声:“大将军!大将军!”
天九将余尔哈拉起,示意他回应兵士。
余尔哈略一迟疑,还是回道:“你等莫要进了,我这便出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林子,林外兵士甲胄如山、长枪如林,足有数千众,将整座林子团团围住。
连江阔脸色惨白,见余尔哈大步而出好似并无大碍,又见天九神色阴沉,急忙道:“将军!你……可是胜过了马青!”
余尔哈打个哈哈,轻咳一声才道:“马将军当真难以对付,我也只是侥幸赢了。看在镇北王的面上,便莫要再计较了!”
连江阔一皱眉:“这……吴将军岂不是白白死了?”
第163章 旧相识
余尔哈望向吴嘉贵那处,瞥了一眼天九道:“马将军并未下死手,其他兵士可有死的?”
连江阔见其为天九开脱顿时怔住了,沉了沉才回道:“回禀大将军,的确未有死的,顶多是些硬伤或穴道受制。”
余尔哈脸色稍缓:“这便是了,速去将吴将军抬到此处,马将军可令其醒了。”
连江阔命人将吴嘉贵抬将过来,天九上前一把将其提起,轻轻用力便抛在半空。屈指在其胸前大穴接连点了七下,而后握拳在左胸那处猛击一次,这才将其接住放下。
众人只见其面色由青紫缓缓变为惨白,而后又渐渐有了血色。喉结那处微微颤动,忽地闭眼狂咳了数声,哇的一声张口吐出一口浓痰,而后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连江阔俯身道:“吴将军!吴将军!你无碍吧?”
吴嘉贵闭眼哭了良久才缓缓睁眼,见众人围在身前,又见天九那张冷峻面庞,直将他吓得一声惊呼:“你莫要过来!吴某人认输了!”
天九轻轻一笑:“吴将军,方才我失手伤了你,给你赔个不是。你且放下心来,咱们算是不打不相识,今后便是好友了。”
吴嘉贵一脸狐疑,问道:“大将军,方才末将定然是死了,身子好似现在一处漆黑之中,总也无法摆脱……”
余尔哈心知他受了惊吓,暗道马青武功卓绝故意捉弄,自己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劝慰道:“吴将军多虑了,方才你与马将军比武,一不小心人事不省,如今已然好了,哪里曾死过?江阔,速速将吴将军扶起进府歇息。”
连江阔又命人将吴嘉贵扶走,心中对天九仍是不忿,忍不住道:“马将军武艺超群,不过也败在大将军手下,你可服了?”
天九并不计较,笑道:“末将自然是服了,若不然大将军怎会对我从轻发落?”
连江阔哼了一声:“金昭虽然做了镇北王,不过乃是要去寒北戍边,恐怕再难以回京,我劝你还是弃暗投明,转投余大将军。”
余尔哈正有此意,故意嗔道:“江阔,不得胡言!不过……马将军,如今情势你应看得通透,镇北王虽是藩王之衔,其兵权大减,属地偏僻,实则是圣上疏远。我爱惜你之才能,也有意接纳,你意下如何?”
天九哈哈一笑:“我属闲云野鹤,之所以投了金昭也是我二人有所交换罢了。一旦我二人各取所需便是分道扬镳之时,至于之后我该去向何处也毫无算计,大将军美意在下心领了。我还有些家事要理,就此拜别各位。”
余尔哈不敢拦阻,只好道:“既如此,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郭川一旁看了半晌,见天九扭头便走急忙道:“余将军,我将那百两黄金兑与马将军,这便告辞了。”
余尔哈神色阴郁,一摆手转身向府中走去。
郭川趁天九上马之际跑上前来道:“马将军,那百两黄金可莫要忘了。”
天九转头道:“我要金子何用?”
郭川一笑,满脸的褶子挤到一处:“用不用那是马将军的事,将金子送到你手中乃是我的事,还望将军莫要令老夫作难。你不要便是驳了大将军的面子,我不好交代。”
天九冷冷道:“与我何干?”
郭川面上一僵,随即舒缓低声道:“我听说您买下书庭别院,马将军为何要买这么一处凶宅?”
天九放下缰绳,转身道:“书庭别院之前的主子洛九霄……你定然识得,对么?”
郭川左右环顾,低声道:“此事可去我府上细聊,可好?”
天九暗道洛九霄与古通思之间颇有渊源,郭川定然知晓些什么,便随他去又如何?
想罢翻身上马:“带路!”
郭川乘坐马车而来,天九在后一路跟随,往西又行了五里地。前面一道十丈宽的河水横在眼前,之后一座宏大宅院拔地而起,四周灰砖围墙三丈有余,其上蹲着十二座哨楼。透过哨楼小窗可隐约见到里面各站着两人。
门楼之上有人喊道:“老爷回来了!”
两丈高的红漆大门被四个家兵奋力推开,发出轰隆闷响。
郭川领着天九进了门楼,又穿过不知几重院落才在一处朱红色木楼前停下。
门前几个小童正嬉闹追逐,驻足抬头见天九跳下马来,一扎着冲天鬏的孩童奶声奶气的道:“大将军!大将军!姐姐来看,好生武威!”
楼内传来娇滴滴女声:“小七净在那处胡说八道,大将军到家里作甚!”
随即一梳着灵蛇髻的美貌少女缓缓走出,手中掐着一把干果,刚要放进口中,正见天九一双朗目如水望着自己不由愣在那处。
郭川见状嗔道:“女孩家家成何体统,还不快些退下!”
女子面上一红,吐吐舌道:“爹爹,我去吩咐丫头上些茶点,好招待将军。”
郭川摆摆手,转头道:“我这些儿女平日里娇生惯养,不懂礼数,还请马将军见谅。”
天九轻轻点头,随着郭川进了楼里,在中央一处床榻之上分别落座。
“你与洛九霄可是旧相识?”天九方一坐下便启口问道。
郭川叹了口气道:“何止是旧相识,我之所以可在大宛城立足全是仰仗他的庇护,对我可算是知遇之恩,那书庭别院便是当年我送与他的。”
天九心下一动,问道:“那东大王古氏一门之事,你可清楚?”
郭川神秘一笑:“定然是知晓一些。”
天九暗道不虚此行,问道:“那我问你,古氏一门可是以狼头作为家族印记?”
郭川奇怪的看着天九,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你乃是中原来的,如何知晓此事?”
天九漠然道:“此事你无需知晓,是也不是?”
郭川自腰间取出一柄弯月短刀,刀柄之上镶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色晶石。
刀鞘通体为金,上面雕着一颗狼头,与天九身上的一模一样。
天九见后只觉眼熟,不由取过后仔细看了半晌才道:“便是这种狼头。”
郭川闭眼道:“这柄短刀便是洛九霄临死之前两日送与我的留念,乃是东大王赏赐给他的流火金刀。这刀极为稀有,东大王亲近之人才可有的,他一生之中也只赠了不足十柄。”
第164章 鬼娘子
天九将短刀拔出,只见刀刃之上满是淡蓝色花纹,且刀剑那处竟有一点赤红之色,好似镶着一点宝石一般,不由贴近观瞧,许久才道:“刀尖一点赤红,我好似已然嗅到血腥之气,此刀之下定然有些亡魂。”
郭川竖起大拇指道:“马将军果然生了一双慧眼,流火金刀赠人之前定要杀够十人才算成型,此刀自然也不例外。在洛九霄手上虽是未有沾血,不过之前已然杀了十个中原兵士。最后,他……也是死在此柄金刀之上。”
“自裁?”
“正是!”
“为何自裁?”
郭川欲言又止,问道:“此事万难启齿……”
天九冷冷一笑:“岂不就是洛九霄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与闵锦云有了夫妻之实,而后被东大王发觉,自知命不久矣,为保全闵锦云这才自裁谢罪。”
郭川一双浑浊眸子之中有微光闪动,微微点头之后才道“马将军讲得直白,不过此事的确如此。”
天九摇摇头:“洛九霄是中原来的文曲星,可谓绝顶聪明,只可惜由下半身做了主,自己往火坑里跳,这怨不得旁人。”
“试问,男人遇到闵锦云这般妖艳如花的女人投怀送抱,谁又能坐怀不乱呢?”
天九冷冷一笑:“你若将人当做猪狗,随意与心仪之人交媾自然是讲得过去。不过人脖子之上生着脑袋,可看、可闻、可听、可讲,最为主要的乃是可思。如此再要是碰伴虎的狐狸……那便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此时小丫环送来了茶水,门外女子远远道:“爹爹,你怎的又提起洛九霄和闵锦云,月月拜祭还不够,还要日日挂在嘴边!”
郭川和蔼的面容突地变为冷厉,喝道:“这话俱是你娘讲的吧!当年若不是她胡搅蛮缠,耽搁了我与洛恩人相约的时辰,他也不会轻易死了!你回去告诉这泼妇,再要污蔑洛恩人,当心将她休了!”
“好哇!姓郭的!我为你生了老六老七老八,无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哪里来的底气竟要休了我!”
一竖着高髻的红衣贵妇走进屋来,见对面坐着一个威武无双的将军不由站住欠身道:“哎呀呀,奴家不知将军驾临当真唐突,还望海涵。”说着便要上前挪步。
天九轻轻看了她一眼,见她虽是宽衣的打扮,不过站姿挺拔,臂膀那处欠身之时并未见到圆润,反倒好似极为纤细结实,不由脱口道:“夫人也是习武之人,咱们也不必太过客气。”
夫人听了面色微变,随即笑道:“不知将军如何看出奴家也会些功夫?”
“我见夫人行走如风,双臂不似寻常女子般松软,讲话之时中气十足,自然是会些功夫的。”
夫人听了心下一惊,暗道此人双眼太过毒辣,便好似自己脱光了衣衫被他瞧了个遍似得,不由笑道:“将军果然是慧眼识珠,恕奴家冒昧了,便不打搅你与我家老爷饮茶,这便告退了!”说罢领着少女退出屋子。
郭川叹了口气:“这泼妇的确是有些功夫,当年洛九霄与我约定正月十六在书庭别院相见,便是她横加阻拦,非要与老夫同……这才耽误了时辰。赶到之时他已然刀入左胸,草草与我交代了后事便断了气。老夫若是早些到了好言相劝,助他逃离西洲国便是了,为何非要以死谢罪?”
天九淡淡地说道:“他若不死,东大王古通思怎会放过闵锦云?再者他那时只手遮天,如何逃得出他的掌心?倒不如来个死无对证,令东大王对闵锦云难以下手。”
“马将军讲的对极了,即便是我及时赶到,他心意已决也万难更改。”
天九想起洛八郎,道:“他在中原的妻儿,乃是你送的信?”
郭川一笑:“想必你已见过洛八郎了,的确是老夫送信给他母子。”
“既然你与洛九霄如此亲密,为何不将他的宅子买下?再送给洛八郎。”
“洛恩人死后,东大王便将宅子废弃。不久之后东大王被上任皇帝满门抄斩,此后五年之内与之相关之人还免不了一死,那宅子我又岂敢轻易买了?
原本打算平息之后再行购置,谁知却被我在大宛城的死对头抢了先手,直到他生意惨淡,由你买下。
我多方打听知道乃是马将军所为,今日要你来此,便是要商议将此宅高价买了,还望马将军念在我与洛恩人之间的情谊,让与老夫。”
天九仰面大笑:“郭川,你费尽心机是要觅得洛九霄留下的财宝吧。不对,这其中定然有比财宝更为要紧的东西。”
郭川面上一冷,口中却还是温和的口气:“马将军哪里的话,老夫家财万贯,要那些个财宝作甚?我要宅子也只是为了留个念想罢了。何况那处宅子原本便是老夫所建。”
天九张口吐出一股水箭,而后取出酒葫芦灌了三口酒漱口,这才道:“我看你口干舌燥,这茶你因何不喝?”
郭川打个哈哈:“老夫一向不愿饮茶……”
“既如此,你家丫环又岂会不知?”
郭川猛然起身,喝道:“姓马的!我看你也并非当真叫做马青,你来西洲国直奔书庭别院却是为何?岂不也和老夫一般,想要得到洛九霄的遗物!”
天九冷笑一声:“好,你也算得痛快,若是你上来便单刀直入,我还敬你是条汉子,不过现今下毒不成、偷袭不成,这才表明此事太晚了些!”
郭川哈哈一笑,一拍手屋外那几个孩童和少女跑将进来,另有八个身材壮硕的蒙面之人持叉站在身后。那贵妇已然褪去了华服,一身紧衣打扮,手中各握一柄一尺半的淡青色短刀。
“马将军竟能看破此事,简直匪夷所思!只可惜今日老夫势在必得,只要你引洛八郎寻出洛九霄遗物,老夫便放过你,如何?”
天九不为所动,对那夫人道:“你便是中原来的鬼娘子,我十年前见过你的画像,如今却依然风韵犹存,当真不易。”
方才被唤作小七的孩童忽地粗声粗气的道:“你这厮竟敢轻薄我家娘子,简直不要命了!可知我家娘子的厉害?”
第165章 三儿两女
天九回想那年图谱中所述,背书一般的道:“鬼娘子柳春白,时年二十有七,使子乌铁子母双刀,鬼蜮刀法自成一派,擅乔装演戏而近敌于不知,好袭敌裆下。
其夫夏咏池唤作三寸小魔,身不足三尺,好扮作孩童杀人。其夫妇手法阴毒,收钱杀人,已在百器名门榜恶人排名第六,有人出金三百两取两人性命,女贰佰,男一百。”
鬼娘子咯咯一笑;“想不到咱们竟被人写进了书中,原来你早便看出咱们是要对付你!”
三寸小魔跳脚骂道:“这他娘谁写的破书,因何我才一百两!”
天九翘起二郎腿道:“三寸小魔,你本就是孩童的模样,也便是鬼娘子的一半高,一百两并不算少。
“你这张利口当真阴损!一双贼眼也亮的放光,竟一眼看出我的纰漏!”
天九上下打量他:“你这一双脚宽的可以,走起路来过于沉稳。鬼娘子身形挺拔纤细,哪里像三个孩子的娘亲?如此大的破绽,我若是再看不出,那便是嫌活得太久了!”
三寸小魔击掌道:“想不到咱们混迹江湖二十年,还未出手便被识破的还是头一遭!不过,今日受了郭老爷的托付,无论如何都要战上一战!”
郭川退在众人身后一脸怒色,喝道:“除了这二位,老夫还请了八位高手助阵。马将军,老夫一向愿多交朋友,才可和气生财,还望你三思而后行!”
天九缓缓起身:“这八人我早便见识过了,你且问问他们,还敢不敢与我动手。”
那八个使叉之人蒙着面,丝毫看不出神情,郭川见前面两人小腿微微颤动,不由问道:“诸位可是我重金请来的帮手,尚有鬼娘子助阵,怕他作甚?”
一人回头道:“金子我等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入葬吧!”说罢转身便逃,片刻间八人便已无影无踪。
“酒囊饭袋!”鬼娘子啐了一口,“夫君,咱们还啰嗦什么,赶紧将其杀了……”
郭川截口道:“要留活口!此人已然与洛八郎约定一同寻宝,尚不能死!”
“晓得了!”
三寸小魔自身旁少女接过一柄三尺三的重剑,便好似猴子耍棍一般,天九看了轻轻一笑,好似不经意间,抬手便射出两枚袖箭。
鬼娘子与三寸小魔向来都是偷袭旁人,天九此举不循常理,发觉袖箭射出已然迫近,两人手忙脚乱,不由同刻惊呼出声,连忙左右闪避。
不过那袖箭并非射向两人,眨眼之间一枚射中少女右肩,一枚则将郭川黛青色的双翅高帽射落。
少女嘤咛一声捂肩倒地,袖箭已然贯穿她薄薄的身板露出血红尖头。
“桃儿!”鬼娘子失声惊呼,正在偏头凝望之际,天九身形一瞬,长刀如流星一般刺向左胸。
“娘子当心!”三寸小魔一双短腿奋力跃起,只见鬼娘子胸前火花四溅,啊呀一声倒退而去。天九则借力拧身如灵蛇出洞,一刀劈向三寸小魔。
这一刀来势之快几不可见,三寸小魔脖子一歪、身子一矮,手里重剑拼命举起格挡。只听尖鸣之声刺破屋顶,三寸小魔身子由三尺缩成不足两尺,手里重剑横在肩头入肉寸余,不禁龇牙咧嘴一声嚎叫:“我草他姥姥!”
正待翻身而逃,天九一脚已然踢中胸腹,直将他踢飞丈余,连同重剑叮叮叮叮落在远处。
“啊呀,小魔!”
三人交手只在瞬息之间,鬼娘子何时见过如此凶悍敌手,不由得肝胆俱裂,但见父女二人个个重伤,也顾不得惧怕,咬牙挥刀迎上。
天九冷冷道:“你们三个是要地下相聚么?”
身子一转便已避过一刀,鬼娘子顺势一滚,随即使了一招春燕回巢,身子拱起仰面刺出双刀。
天九头也不回,反手只出了一刀,只听两声脆响,将双刀便猝然弹开,随即左腿后蹬正中其脑门,将她平平蹬飞。
鬼娘子立时晕厥,便如一滩泥巴一般扑在地上动也不动。少女见状嚎啕大哭,单手提着一柄和鬼娘子一般的短刀猛冲而来。
天九嘴角一牵:“胆子倒也不小,躺下!”
竖指轻易便钳住刀身,伸手在少女下颌处轻轻一拂,随即令她双眼紧闭、身子一挺横躺在地。
三寸小魔骇得小脸煞白,顾不得嘴角鲜血淋漓,颤声道:“好汉停手,咱们认输了!依照中原江湖的规矩,不杀降服之人,不趁人之危!”
天九轻轻一笑边走边道:“我本就不是什么侠义之人,且你等也非善类,什么江湖规矩都是放屁,倒不如杀了一劳永逸!”
“不不不!好汉,此事全是郭老儿主使,我们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小魔挣扎起身跪在那处拼命叩头,咚咚咚不绝于耳。
天九自觉无趣,叹口气转向郭川问道:“你来讲讲,洛九霄藏宝之中究竟有何珍贵之物,竟令你等了二十年?”
郭川一头灰发披面,边退边道:“老夫不要了!都是好汉的了!”
天九随手丢出一颗飞蝗石正中小魔下巴,只见他头抵青砖已然不再动了,这才说道:“其实问你倒不如寻到之后自行查看,提早知晓倒觉无味了。”
郭川抖若筛糠,喃喃道:“只求好汉留我性命,老夫定然厚礼相报!”
“杀你有何用?我问你,那流火金刀可是真的?”天九反刀回鞘,低目问道。
郭川听他口气渐缓,急忙道:“流火金刀之事千真万确,只是我与鬼娘子之事乃是现编的。”
天九哈哈一笑:“你这是要占鬼娘子便宜……你和洛九霄当真是好友?”
郭川喘息道:“的确曾是好友,他乃是我与东大王府往来的中间要人,自然相处的极为融洽,因此老夫才知晓他许多私密之事。”
天九心下一动,问道:“那东大王膝下有几个儿女?几个妻妾?”
郭川思了片刻才道:“他有一妻三妾,三儿两女,三个儿子乃是正室闵锦云所生,两个女儿乃是小妾所生。”
第166章 龙头拐杖
“那三个儿子当中,最终存活了几个?”天九问罢,已多年未曾急跳的心竟自跳将起来。
“老夫也只是道听途说,据传古通思的三个儿子分了三批分头向南、北、东出逃。这其中,大儿子与二儿子被皇家禁军拦下,当场便被头领砍了头去。
只有不足一岁的三儿逃出西洲国,入了中原之后杳无信讯。不过也有人讲,实则中原那处早便买通了黑道,他们那一队人马也死绝了。”
天九暗道如此一来,西门胜英所讲便可对了起来,不禁问道:“古通思麾下可有一个叫做铜绫智的将领?他的三子可是由此将护送入了中原的?”
郭川思了片刻才道:“我的确曾记得一个姓铜的将军,至于是不是此名便已记不得了。这些个秘事众说纷纭,老夫也并非知情之人,只怕讲错了……令好汉走了弯路。”
天九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剩下的寻到骨烈机,再当面问清昔年在中原截杀古通思三子之事。他可买通天罡,说不定还可寻出天罡的蛛丝马迹,到那时再杀回中原去寻青麻的下落。
想到此处,天九心中一阵热血沸腾,暗道原来这些年来并未放下青麻的好,也并未放下天罡的恶,等到此事完结,定要找出天罡总坛的所在,将那些个背后之人一一揪出杀了!而后,无论青麻生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生此世至死不休!
郭川见他面上忽阴忽晴,还以为他在思量杀人灭口之事,慌忙跪倒,泣道:“好汉!咱们并无深仇大恨,老夫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还望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天九回过神来,拍拍郭川道:“在我眼中,你等皆已死了,又何必再动手?”说罢大步离去。
郭川保住性命不由得瘫在那处又哭又笑,许久才远远道:“明日定将千两黄金送到书庭别院……”
天九想到天罡,又念起青麻,原本平和心绪难以平复,到书庭别院之时眼眉紧皱,极快的进了大堂,只想着独自饮酒。
却见大堂之内端坐着一名白头老妇,只见她一身黄衣锦缎,手中一根龙头拐好似裹着金纸一般熠熠生辉,一对土褐眼珠冷冷一望,薄而微紫的双唇上下一合,发出一声轻叱:“你便是此宅的主子?”
天九见洛八郎站在她身旁垂手而立,一句话也不敢讲,知道这是他老母来了,随口应道:“正是!”转头又对一旁候茶的女子道:“劳烦妹子打几斤酒来,这会儿口渴得很。”
那老妇哼了一声:“原来是个酒徒!八郎,你竟输于此人,怎能对得起你祖父一世的英名?”
洛八郎低声下气道:“老娘你有所不知,马将军武功绝顶,孩儿的确不是对手,这与嗜酒并无相干……”
“嗯?”老妇白了他一眼,手中龙头拐杖就地一顿,只听夺的一声响,青石板之上冒出小股白气,拐杖轻易戳了进去,那青石板却并未碎裂。
天九一见之下暗道老妇内功浑厚,也怪不得埋怨起洛八郎来,不过见在旁人家中如此嚣张跋扈又岂能惯着她?
随即道:“不知你这老妪来此有何贵干?”
“黄口小儿!胆敢如此唤我!”
老妇气急之下竖起拐杖一指,好似一杆长枪一般戳了过来。
天九出手去抓,老妇恨恨道:“你小子好生托大!”拐杖陡然抬头,避过天九左手又猛然敲下。
此招看似简单,却极为迅捷。
天九微微吃惊,单手一晃留下一张残影,老妇敲了空,而后伸臂一送,眼见便要刺中咽喉。
天九不慌不忙,身子凭空腾起拧身一转,使了个巨蟒翻身,一脚上踢正中中老妇手腕,令她拐杖扬起,落在三尺开外。
“你这功夫算不错了,也怪不得八郎也可与我战上一战。”天九气定神闲,径自坐下。
两人一搭手老妇便知天九并非泛泛之辈,方才自己乃是先出手,且招式极为诡异。
即便如此,自己也未曾占得半点便宜,况且如今年事已高,若是陷入苦战定然不是敌手。
想罢气焰褪去了大半,点点头:“江山代有才人出,想不到你小小的年纪武功竟如此了得,可是世外五老的徒弟? ”
天九轻蔑一笑:“你看我像五老之中哪个的徒弟?”
老妇随即回道:“我看你功夫路数怪得很,且在西洲国中的五老也唯有百奇这厮,定然是他的徒儿。”
天九击掌道:“你讲得对极了,我正是百奇老祖的弟子。”
老妇脸色肃然,点点头才道:“书庭别院的隐秘他可知晓了?”
天九自那晚便知百奇老祖唯利是图,即便是弟子有珍贵之物,亲手除了弟子也不是做不出来。
老妇自然是担心百奇老祖要掺在其中,笑道:“自然不知,你也应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性,此事万不能要他知晓,不然的话,你们母子算我在内,坟头上的草已然二尺有余了。”
老妇听了仰头大笑,许久才止住,抹泪道:“想不到百奇竟有你这样的徒弟!你若是武功胜过了他去,岂不是第一个要将他除了?”
“我若是武功胜过他,不但要将他除掉,还要将其余四老悉数杀了。到那时,中原江湖之中便是唯我独尊,岂不快哉?”此话天九只是随口讲讲,老妇及洛八郎听过之后却愣在那处,双眼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这娃娃当真不知天高地厚,难不成你不知晓自己师父的能耐?要杀他已然难以登天了,还要对付其余四老?
单单一个仙途一剑功力已比百奇高出不知几多,人道是仙途一剑,神鬼莫敌!死在他剑下的一流高手已然不可数记。
他曾一剑横扫天山九剑,致七死两残,如此神仙功力,你如何应对?”老妇从方才震惊回过神来,自然认定他在胡吹大气。
洛八郎听了开口大笑:“哇哈哈!马兄说起笑来倒如真的一般,世外五老便如仙人,咱们凡人之躯又如何对付得了?”
第167章 墙外暗室
天九不以为意,淡淡地说道:“若是仙人,岂能还有七情六欲?在我看来,五老除武功高些之外,那些个贪念嗔痴一点也不比旁人少。江湖之中人云亦云,这才将他们捧上了天,好似谁也碰不得似的。”
眼前之人谈吐狂放不羁,却也真有些能耐,老妇方才的轻蔑之意荡然无存,这才好生打量。
仔细看了半晌心中突地跳了数下,不由正色道:“你为何执意要买下这栋宅子?”
老妇虽是持着拐杖,不过身形挺直,且只比洛八郎矮了不足一寸,因此站在那处一脸肃穆,便好似半夜破庙中偶见的陈旧天王一般。
此刻天九见她神情有变,是要切入正题,正正身子道:“既然是来谈事,那便坐下来细细详聊。”
老妇依言坐下,天九只觉方才威压之气舒缓下去。身旁的小女子怯生生问道:“恩人,你还要吃酒吗?再来四碟小菜如何?”
天九记得这小女子的名字叫宫月明,来自三秦之地,此刻挽着两个拳头大小的发髻,讲话之时面容很是娇羞,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不由笑道:“暂刻不必了,为客人与我倒些热茶便好。”转头又道:“我来西洲国乃是无意之举,买这栋宅子更是无心而为,何来执意?”
老妇轻轻一笑,道:“你可知,我与八郎早你一月便要买下这栋宅子,不过宅子的主人不肯卖。无奈之下,我母子亮出与我家死鬼洛九霄的关联,那人才勉强肯卖。却在八郎回西塞接我赴大宛城之际,又转卖于你,这其中究竟为何,你竟不知?”
天九回想与那老丈买卖之时,除了价钱便宜些之外并无异状,突地问道:“之前的主人是谁?”
老妇冷冷一笑:“郭川!”
天九恍然大悟,哈哈笑了两声才道:“原来如此,他曾是洛状元的故交,你们不知晓么?”
老妇冷冷道:“他讲什么便是什么,咱们自然无法确认。不过他定然知晓我家死鬼藏宝之事。不过碍于情面,又怕我们母子不肯与之分享,这才不愿将宅子卖于我手。不过他竟愿卖到你的手中,那便奇了……今日一见你,我心中倒有些明了。”
天九听出她话中有话,疑道:“明了何事?”
老妇神秘一笑:“此事天机不可泄露,此刻你更不必知晓了。”
天九知她不肯讲,便是杀了她也毫无用处,只好道:“我今日恰曾到过郭川府上,他是要拉拢我,共同对付你们母子。
因此洛状元藏宝中定然有了不得的东西,郭川找了二十年,还将宅子重新翻新了一遍还未找到,恰好你们母子寻来,便想着从你们身上着手,却不知为何又要寻到我的头上。”
老妇笑了笑,其声犹如刮铁一般:“兴许他看错了你,又或许是要联合你难为我们母子,要我们乖乖交出宝物。”
天九思了片刻也理不出头绪,道:“他请来鬼娘子和三寸小魔对付我,说是要留下活口,引你们母子寻宝之后再行抢夺,不过我与洛八郎商定分宝之事,他是如何知晓的?”
老妇豁然起身便走,天九随即会意,跟着他们母子出了大堂。
天九走出回望大堂一眼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大堂之内有些门道,他定然在某处可听到其中谈话。八郎进书庭别院之时郭川早已派人跟随,这才差人在近处偷听,恰好听了去。”
老妇笑了笑,吩咐洛八郎道:“你去院外周遭仔细寻上一寻,定然有些奇怪之物。”
天九心下一动,只见潘银巧正往此处走来,还未等他开口,只听她问道:“大爷,出了何事?”
天九一看大堂,见其距东侧院墙最近,不由稍加思量道:“你寻十几个人来,沿着东侧院墙仔细搜寻,或可搜到掩在某处的地道或暗室,寻到之后莫要轻易进去,再派人回来叫我便是。”
潘银巧虽是心中疑惑,却也不多口再问,回身寻了二十几个女子出门沿着东墙搜寻。
慕君还也跟随而来,缓缓经过天九道:“你莫要去了,便在此等候。”
慕君还微微笑了笑,一双大眼弯弯忽然变得柔情似水,道:“这是为何?”脚步并未停顿。
天九怔了怔,终还是伸手牵住她的衣角:“不愿你去罢了,便在待在此处便好。”
慕君还面上涨红,喏喏道:“你发了什么病?好似魔怔了一般,我也只是出去一会儿,还怕跑了不成?”
天九一脸漠然:“你跑不了!”
老妇嗤了一声,自语一般的道:“儿女情长好比是镜花水月,俱都是假的!”
天九笑了笑:“人都愿活在假象之中,又有几人肯打破明镜、搅碎水月?倒不如痴梦一世,你岂不也念着洛状元?”
老妇面色骤变,恨恨道:“念他?我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我到西洲国一是寻宝,二就是要将他挫骨扬灰!”
三人相对无语,慕君还站在那处红脸低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个时辰,一半大的女子小跑而来,肉嘟嘟脸上满是红云,跑近之后手指东墙,喘息道:“大爷……便在墙外,潘姐姐寻到一处乱草堆,底下有处暗门!”
天九笑了笑,跟着出了院门,只见众女子在三棵大树前驻足,中央那处有个落叶堆叠的小土堆,潘银巧站在土堆面前对着天九发笑。
天九走近一瞧,只见那土堆上蒙着的落叶已被清扫下来,露出一扇黑漆漆的铁门,儿臂粗的锁链将其锁上。此处较为隐蔽,且满是落叶,想要寻到并不是易事。这些女子却在极短时辰之内寻到,天九觉得奇怪,问道:“你们如何寻到此处的?”
潘银巧指着宫月明道:“这小丫头机灵得很,寻到此处之时她便看出这个土堆面前几无荒草,那些个落叶之上干湿不一,定然是被人翻动过,咱们过来七手八脚翻开来看,果真便寻出这处暗门。”
老妇等得不耐,走近道:“啰嗦什么!赶紧打开来看!”
天九取下佩刀,吩咐众人散的远了些,老妇只见天九单手一挥,一片无匹光华闪现,铁门之上火花四溅,那铁链竟生生削断!
第168章 大堂密道
众人见了瞠目结舌,那粗铁链断口齐整,在他手下好比是豆腐一般,老妇撇撇嘴,暗自紧紧握一把拐杖,暗道:“真若交起手来,我这千年寒铁打造的拐杖也难逃一断。”
天九单脚一勾,铁门吱呀一声翻开两扇,往下看去乃是台阶深入,天九取了火折子点着抛了进去。
火光飘然而下,好似一盏孔明灯悠悠然飞到底下。
台阶之上几无尘土,也无人影,火折落地之后仍是冒着火红之光。天九这才抬步下去,走了两步又转头道:“你等莫要下来,在外候着便是了。”又见老妇和洛八郎已然跟在身后,自是不愿将背白白给人露着,便侧着身子走到台阶最底。
那处赫然也有一扇门,不过此门为薄木门板,轻轻一推便进了暗室。室内漆黑一片,火折照亮之后只见正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并无杂物,只一面不大的铜镜,还有些笔墨纸砚。
天九凑近一瞧,只见那铜镜向上,斜对着屋顶下来的一根铁管。镜中模模糊糊照出铁管之内还有一面镜子,那镜子之中依稀看出是一处大厅,厅内无人满是桌椅。
天九笑道:“原来这铜镜可看到大堂……”又见另一个铁管伸至木桌,恰好就在耳边的位置,又道:“这处则是偷听用的了。”说罢将耳贴在其上,可听到大堂之内寂寂无声,只有堂外几只雀鸟细细鸣叫。
再看那桌上墨迹斑斑,便是偷听之后记述所用,尚有千张宣纸未动。桌下则摆着不少的坛坛罐罐,想是些吃的用的。
老妇扫视了一遭,指着暗室西侧一处墙壁道:“此处较别处白些,定然是处暗门。”说罢上前使龙头拐一顶,只听咔咔之声响起,那墙壁果然缓缓打开,内有一条幽长甬道延伸向西而去。
天九一见之下击掌道:“当真有趣,这甬道定是通向大堂了,郭川当年建这处宅子之时动了心思,送给洛状元也是为监视于他。也怪不得知晓他诸多私密之事。”
老妇啐了一口,骂道:“这老匹夫当真无德,偷听他人之事简直该死!”
洛八郎沉了半晌才道:“当年我爹若是知晓此处暗室,说不定可逃出生天。”
老妇呸了一口,道:“我还不知道他的脾性?天生的多情种,他当年乃是甘愿赴死,为的就是令那贱人苟活于世。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呐!那贱人终还是被旁人杀了。你爹便是个傻子呆子!若是不离中原,以你祖父的根基,虽不至于官拜一品,少说也得是一方大员,这便是命!”
洛八郎挠挠头道:“娘,你也曾讲,当官有何好处,这才要我只习武不习文。”
老妇摇摇头道:“你天生便是习武的料子,那文你碰也碰不得,你便忘了小时背三字经之事?教书先生教了你三个月,你都背不得十句,为娘这才狠心要你习武。并非习文当官不好,而是你当不得罢了。”
洛八郎咧嘴一笑:“原来八郎误会了老娘,我便是个习武的料子。”
天九又在暗室之中走了一圈,并未看到其余有用之物,便进了那处暗门,沿着甬道向西而去。
甬道之内并无憋闷之感,反倒是冷风嗖咻,周遭红砖为壁,地面则是硕大的青石板铺排而成。
天九将佩刀翘起,令洛八郎母子不得近身,走了近四百步看到有处向上台阶连着一排古木架子。
上面摆着些青瓷梅瓶等物,竟与大堂内摆设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古木架子两侧俱被两根水桶粗细的圆木死死顶住。
天九上前,眨眼间便出了两脚。洛八郎在身后并未看清他是如何出脚的,只见那两根柱子应声跳起,稳稳站在那处。
老妇耳语道:“他的腿功之速,我看尚在你舅父之上,莫说是你了!”
洛八郎脸上暗淡,喃喃道:“你看吧,孩儿并未扯谎,他的每项武功路数都远远高于孩儿,若不然也不会答应共同寻宝,且三七开之事。”
天九伸手轻轻一推,那古木架子发出沉闷咔叽之声,竟自转动起来。一缕光线忽地照射进来,身形一瞬便已走了出去。
待洛八郎母子跟出,三人赫然又回到大堂之中,随着啪的一声响,身后古木架子恢复如初,之间并无任何缝隙,肉眼根本看不出那古木架子乃是换了面的,只是比之前多了些灰尘罢了。
天九站在那处思了片刻,道:“按理讲,这宅子若是郭川建的,那洛状元无论将宝物藏在何处,这二十年也不该寻不到,难不成这藏宝之处不在宅子之中?”
洛八郎见天九望向自己,方要答话,却听老妇轻咳一声:“这藏宝手绘之图便在我们母子手中,上面的确言明藏宝之处便在宅子之中,不过……”
洛八郎脱口道:“我自行寻了几次,均一无所获……”
天九一笑:“你何时来的?岂不知偷偷潜入书庭别院乃是鸡鸣狗盗之行?”
洛八郎满面涨红,支支吾吾道:“我爹的宅子,岂有儿子进不得的道理?”
天九道:“我如何知晓你定然就是洛状元的子嗣?”
洛八郎听了一时语塞,老妇尖声道:“我罗语纤堂堂胜意门独女,又岂能自毁声誉去攀附洛九霄?”
天九并不给她任何情面,冷冷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江湖中人尤为甚之,这其中假扮他人谋财害命的还少么?仅凭你母子二人片面之语,恕在下不敢轻易信之。”
洛八郎气急败坏:“想不到你武功虽高,却出尔反尔!咱们商定好了共同寻宝,如今却不认我为洛九霄之子!”
天九哼了一声:“既如此,你母子二人为何迟迟不拿出藏宝图,而是一昧拖延,当我看不出么?”
罗语纤手中拐杖重重砸下,周遭桌椅震得跳起半寸。
“你方才曾讲,这宝物之中有了不得的东西,此物该如何分,之前定然要讲个清楚才好!”
“自然是按之前所定,我七你三。”
“哈哈!”罗语纤点头冷笑,一双满是细纹的小眼狠狠一瞪:“你好大的胃口!”
第169章 家信
“既然谈不拢,二位请便吧!”天九说罢转身便要走出大堂。
罗语纤一震拐杖,喝道:“百奇那厮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你这区区小儿简直无法无天!”
天九站在那处摸摸下颌,幽幽的说道:“讲理讲不过去,便要倚老卖老么?只可惜我不吃这一套!再者,那了不得的东西究竟有或是无尚未可知,你在此和我纠缠此事岂不可笑?”
“你……”罗语纤气得手脚哆嗦,洛八郎见了连忙道:“这财宝本便是我爹留下的,马兄又何必如此贪婪?我看你也非贪财之人。”
天九哈哈一笑:“我的确不贪财,却也不会吃旁人的亏。这本就是两码事,是你要混在一处罢了。”脚步不停,复又走出院子。
罗语纤一张皱脸微微涨红,许久才道:“这厮讲得也有些道理,那其中保不定有什么东西。或许你那死鬼爹以为价值连城,实则咱们觉得不名一文,便先应承下来,待寻到之后再来定夺。”
洛八郎上前一步劝慰道:“老娘说的是,咱们胜意门也不是缺钱的人家,何须计较?我的心意乃是首要寻到爹爹尸骨,倒比那些财宝要紧得多。”
罗语纤目中含泪,喃喃道:“吾儿心善!你不怪他生而不养,抛妻弃子?”
洛八郎微微一笑:“我虽是不识字,不过这些个做人之道你教我也不老少。他不在自有祖父、舅父和老娘,即便是他在……许也是公务缠身无暇顾及。只可怜他孤身在外、客死异乡,我还能怪他?”
罗语纤笑而流泪:“洛九霄,你这是祖上积德,有我罗语纤为你生下八郎!望你泉下有知,令我们母子早日寻到尸骨,将你带回中原安息。”
天九又回到土堆之前,众女子见了甚为惊诧,慕君还迎上前来问道:“莫不是这其中有密道通向宅子当中?”
天九点点头:“你们若是觉得好玩儿,便进去之后使劲推动较白墙壁,过了甬道再推那古木架子,便可到了大堂那处,我在此等你们便是。”
众女子听了哄然而应,笑嘻嘻地鱼贯而入。到了其中一一观瞧了铜镜,依稀见到洛八郎母子,又听得两人言语。众人悄悄听了半晌这才轻笑而去,奋力推开墙壁。过了甬道又推转古木架子,果真极快的到了大堂之中。捂嘴掠过洛八郎母子,这才欢快的跑回土堆那处,个个红脸扑扑,欢喜地望着天九。
天九便如老僧一般的沉稳,问道:“好不好玩?”
宫月明心直口快,抢先道:“好玩极了,我……想着再走一回……”
潘银巧嗔道:“你这小丫头,虽说是寻密室有功,也不能得寸进尺……大爷要咱们玩这一遭便已是……”
天九轻轻摆手:“无妨,若是想多走几回的便多走几回,银巧,你过来我有事对你讲。”
其余小一些的女子听了此言,由宫月明领着又进了暗室。
潘银巧上前道:“大爷对这些女子太过骄纵,是该立些规矩的时候了。”
天九一笑,道:“规矩自必不多,只要是莫要走了歪路便可。之前你等受了大苦,此时可放心玩闹并非坏事。你去寻个铁匠铺,将此处再行锁了,再买些青砖封起来,郭川见了自然不敢再来了。”
潘银巧连忙答应,叫着身边两个较大的女子赶马车去了。
天九则领着慕君还又回到大堂那处,只见罗语纤与洛八郎分坐两侧,正静静等候。
天九边走边道:“既然谈不拢,也不留二位在此用饭了,请回吧!”
罗语纤怒而不发,撇撇嘴道:“便是你留,我母子也不便在此用饭。之所以等你回来,自然是要与你好生商议此事。”
“那便按之前与洛八郎所定,何须再议?”
“好!那便是三七开了,不过我们娘俩也不知究竟有些什么,分的时候恐不能完全如愿,到时咱们再议,如何?”罗语纤自觉已是处处相让,因此讲完之后脸色阴郁,双眼直勾勾盯着天九。
天九也不愿再惹恼了她,回道:“一言为定,如今可将那藏宝图取出共赏了吧?”
罗语纤稍稍宽心,脸色也微微生动起来,自袖搭之中小心翼翼拿出一金色囊袋,缓缓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张,铺在一旁茶几之上道:“你且过来看!”
天九眼神一瞥,示意慕君还一同观看。
两人走到近前,只见纸面左上写着百十个隽秀小字,题头便是:吾妻见字如面。三年之别吾甚悔矣!
昔元宵佳节,灯火阑珊,伊人独立,两心相悦。君令父亲临,吾心感激涕零!斥辎重、保中举,实乃九霄此生之耀!怎奈世事弄人,罪于太子难以再从仕。心灰意懒致不辞而别,此举乃吾之罪过,莫乞语纤谅之。
然,此封家信不书不可,因我惹弥天大祸,烂命难留。此事羞辱启齿之……我在此觅一小妾名曰闵锦云,自是在你之后。大宛城书庭别院一栋,留于爱妻及未谋面之子。其中藏吾三年所得,可在图中找寻,以赎吾之过!若妻宽宏,或可将锦云带回中原安置。罪人九霄敬上。
天九心中默念完了,再看字后乃是画着书庭别院简图,其上事无巨细,连各房中摆设俱都点墨绘之。
通看下来,并无藏宝之处,也怪不得洛八郎潜入之后一无所得,不由疑道:“此画并无宝物标注之处,咱们如何寻找?依我看,莫不是洛状元扩大其词,只是要你们母子赶来西洲国救他。”
罗语纤哼了一声:“他知晓我的脾性,以当时之气便是说破了天亦不会出手救他。这些年来,也是看着八郎成人,见他思父心切,这才想着来此瞧上一瞧。”
“你的意思便是……他定不会欺瞒于你?”
“那是自然!”
天九笑了笑,又仔细观摩绘图,再看之时只觉平平无奇,又回想书庭别院今日面貌也是大致相同,哪里来的藏宝之处?
不由自语道:“看来此图之中藏着谜题,只是咱们参破不出罢了。”
洛八郎挠挠头道:“我母子早便将图看了千遍万遍,到如今也是一头乱……乱麻,本想着来到宅子便可轻易寻到,未曾想仍是如此,当真头大。 ”
第170章 二狼山
天九心下一动,对慕君还低声道:“你去将那小丫头宫月明叫到此处看上一看。”
慕君还脸上满是疑惑,还是自密道进去,不一会便将宫月明领到大堂之内。
“这张图并无异状,你们母子二人二十年尚不能看破,倒不如再令旁人观瞧,说不定可看出端倪。”
罗语纤见他一时也看不出,摆摆手道:“若是有高人指点,也省得咱们胡乱猜想。”
天九招招手,宫月明手脚局促,红着脸走近了低首问道:“不知大爷叫我来所为何事?”
天九指着那张绘图道:“你远远观之,若看出有何蹊跷之处便讲出来。”
宫月明缓缓抬头,瞪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随即极快的眨了眨眼喜道:“大爷您竟未看出么?”
天九一笑:“在何处?”
宫月明咯咯一笑,伸出玉葱一般的手指一点绘图道:“便是在云霄连天池啊,你看看上面缺了什么。”
天九仔细一瞧,接着击掌道:“对了!那处的亭子哪里去了?洛状元连屋内桌椅俱都画了,怎会唯独将偌大的亭子忘却了?”
慕君还捏捏宫月明肉乎乎的脸蛋:“想不到我家月明如此聪慧,也怪不得大哥要你来看,果真是不负使命。”
天九取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这珠子送与你了,今后便随在慕姐姐身边,为她分忧。”
宫月明喏喏道:“月明不敢受此珍宝,大爷还是送与慕姐姐为好。”
慕君还上前接过珠子,扒开宫月明小手放在掌心之中:“姐姐不缺珠子,你留着吧,莫要辜负大哥心意。”
宫月明这才收了,见天九再无吩咐,匆匆自密道那处走了。
洛八郎凑近了,看着图上云霄连天池,其上除了青灰之色并无其余痕迹,不由叹口气道:“这处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想是他当真忘了画,又或是懒得画了。”
天九端起一杯茶走到画前道:“画中的池水是清灰之色,且连那些个残叶败枝都不曾有,细细想来并不合常理,便好似是个干塘,缺了水波。”
说罢将茶杯中的水轻轻洒在上面。只见画中池面渐渐显出白色蝇头小字,写着:“既看出此破绽,便可循字探宝。此东去三十里二狼山中立有山神小庙,神像之后推墙而入可见深洞,其内便是吾之心血,切记!莫要一次取尽引来祸端!”
洛八郎之见罗语纤口中默念,却不知何种意思,不由抓耳挠腮,终是忍不住问道:“老娘,写了些什么?”
罗语纤目中流泪,道:“便在……”
天九做了个收声的手势,罗语纤压低声道:“东面三十里地山神庙处……”
洛八郎一拍大腿,跳起来道:“好极了!咱们这便去吧!”
天九低声道:“莫慌,洛状元藏宝之事未必只郭川知晓,此行咱们需小心谨慎才好。”突地想起某事又道:“当初这密信是何人送到你们手中的?”
罗语纤思了片刻才道:“此信乃是一行商之人所送,因索要酬银之事还起了争执,至于姓谁名谁均未告知,看来此人也并非洛九霄的至交好友。”
天九转头看了看洛八郎,缓缓道:“看来,那时洛状元身边已无可信之人,于是随意寻个不熟之人以酬银诱之,这才将密信送到中原。若是换作其余熟识之人,说不定便被古通思发觉而前功尽弃,那郭川果然又扯了谎话!”
罗语纤并未想到此层,似是有所悟道:“如此说来,那时他已是危机重重,尚能念及我们母子也算有些良心了。”
天九心中暗道:那时他究竟为何写密信唯有他自己可知,尤其信中最后还是要罗语纤将闵锦云救走,看来这老妇对洛九霄旧情难忘,这许多年后竟自知欺人起来。
转念又一想,此事郭川虽是不敢动手,说不定早已传将出去,自然要小心行事,稍加思量后道:“明日一早我先命人佯装驱车出门采物,咱们则分别到东城门外五里地会和。”
罗语纤冷冷一笑:“你不怕我们母子今晚先行去了?”
天九不以为意;“你们若是不怕半路遇到强人便尽管去,到时候只怕人财两空!莫说是洛状元尸骨难寻,恐怕你二人的也无人捡拾。”
“呸呸呸!你这话讲得当真晦气,咱们一早便在东城门五里会和,你若先行去了咱们定不饶你!”
罗语纤已看出天九脾性,心知他玩性大于贪心,不会独自去山神庙取宝。她母子二人若是今夜去了,遇到敌手恐怕独木难支,倒不如一同前去稳妥。
说罢起身与洛八郎一同离去,走出大堂复又转头道:“我倒要看看那云霄连天池!”
天九笑道:“便在西面三十丈处。”
罗语纤随即转身向西,不一刻两人便来到小池岸边。
那如镜冰面之上飞檐小亭独立中央,其上两排金字及匾额映入眼帘。
罗语纤默念之后破口大骂:“好一对狗男女!也怪不得古通思要将你杀之而后快!杀得好!杀得好!”
洛八郎见老娘震怒,不敢问她为何动气,只好在一旁宽慰道:“爹爹已然死了,老娘……便……莫要再骂了。”
“好哇!你这吃里扒外的逆子!忘了是谁将你辛辛苦苦养大的么?”罗语纤拐杖忽地一指,将洛八郎点了个跟头。
洛八郎坐在那处不敢妄动,怯生生道:“孩儿知错了……不过,谁人无错?何况他信中仍是尊你敬你,便饶了他。”
罗语纤嘴角一撇,好似便要笑出来,许久才软声道:“我若不是饶了他,又岂会千里迢迢来寻他的尸骨,你起来吧,回去收拾妥当,那深洞之中还不知有些什么。”母子二人这才起身离去。
云霄连天池忽然刮起了北风,扬起冰镜之上的点点冰尘,继而越飞越高,好似竖起一面冰障一般,在红光之下洋洋洒洒,显出七彩之光。
天九远远看到,用手一指对慕君还道:“想不到冬日里这池子之上尚有如此景致,莫不是洛九霄当真与闵锦云在此相会?”
第171章 借刀杀人
天九远远看到,用手一指对慕君还道:“想不到冬日里这池子之上尚有如此景致,莫不是洛九霄当真与闵锦云在此相会?”
慕君还听了后背发冷,嗔道:“你可莫要吓我!我早便觉得这池子寒气逼人,你如此讲来更不敢再去那处游玩了。”
天九哈哈一笑:“鬼有何惧,难不成比我还要可怖?”
永福客栈之外,郭川正将一角银子悄悄放在掌柜算盘旁边,轻声道:“老齐,那百奇老祖的弟子的确是在你处打尖,对么?”
郭川在大宛城乃是上流之士,这齐掌柜的乃是小商小户又岂敢得罪,将银子又暗暗推了回来:“这江湖上的事,齐某人不敢过问。
之前的确有个气派十足的老者前来吃酒,我偶尔听得有两个少年侠客称其为师父,一个肤色苍白,病恹恹的模样,一个则俊逸潇洒,好似姓韩。不过,已然两日不曾见了,那房亦未曾退过,想来今日或可归来。”
郭川一笑:“既如此,这银子你便收了,等他二人回来,差人告知郭某人便是了。”
齐掌柜连忙摆手:“这乃是分内之事,郭老爷心意我齐某人心领了。”
郭川正待推让,齐掌柜双眼一眯望了望屋外,侧脸低声道:“那两位公子回来了!”
天病公子傅小筑正与韩闻广在马棚处拴马,两人脸色极为难看,傅小筑手中马绳系到一半忽地低骂了一声:“这畜生!”
韩闻广面上一红,一拍马背忍不住道:“师弟,师父如此做法也有他的道理,咱们总不能违背师命,擅自向大师兄动手吧!若是惹他老人家气恼,将你我逐出师门那便遭了。”
天病公子撇撇嘴啐了一口:“这老儿不分事理,简直为虎作伥!你急着拉我出黄风谷,无非是怕我遇到崔风鹤!”
韩闻广叹口气:“师弟,你如此讲法,反倒令师兄里外不是人了。昆仑会盟近在前眼前,师父为保周全要大师兄归来助阵也无可厚非。至于师妹之事,师兄在此与你说定,待昆仑会盟事了,定然要与他当面对质!”
天病公子这才渐渐消气,两人一同回到客栈之内,郭川笑脸相迎,拱手道:“在下乃是郭川,在大宛城做些营商之事,二位可是百奇老祖的高徒?今日一见,当真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
两人面色冷峻,在大宛城的这些日子当中,郭川的名号也略有耳闻,暗道可知晓百奇老祖的西洲国人俱不是一般人物。
韩闻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郭大善人,我二人的确是他老人家的徒儿,在下韩闻广,这是我家师弟傅小筑。”
郭川满脸笑意,与两人分别见礼后道:“我看二位风尘仆仆,倒不如坐下喝杯水酒解解乏,老夫有桩小事尚需二位指点。”
韩闻广看了天病公子一眼,见他并无抗拒之意,便随着郭川坐下。
小二见状手脚麻利的上了热茶,而后又陆续上了一壶温酒和八碟小菜。
郭川端起冒着热气的酒杯:“今日可结识二位英雄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咱们同饮一杯,祝两位公子步步高升、荣华无量!”
三人对饮而尽,天病公子冷冷说道:“你有何事尽管讲来,何必扭捏?”
郭川打个哈哈,为两人斟满酒之后才道:“我有一事要求见百奇老祖,不知二位大侠可否引荐?”
韩闻广略有警觉,问道:“所为何事?可先向我二人讲了,家师也非说见便能见的。”
郭川略一迟疑,长叹一口气才道:“二位可认识马青将军?”
“将军?”两人不约而同道。
韩闻广只觉他身上疑点重重,尤其见他神灯照经之能后更是另眼相看,不由道:“马青倒是认识,不过他何时成了将军咱们倒不太知晓。”
天病公子哼了一声冷冷道:“这厮看似放荡不羁,竟也是好官作势之徒。”
郭川兀自喝了口茶才道:“此人已委身金昭大将军,成了他身边的副将!他强行买下书庭别院,实则是看中早先主人洛九霄藏在其中的财宝。
洛九霄在中原的妻儿如今前来讨要,却被其赶出门外。实不相瞒,我与洛九霄早年间也曾是故交,如今又如何看得下去?这才想着求百奇老祖代为主持公道,助他们母子取回财宝。为表谢意,财宝自然要分与老祖……”
“洛八郎?”天病公子轻轻一笑,道:“这其中能有几多财宝,可令我师父出山?”
郭川神秘一笑:“二位有所不知,洛九霄之前乃是东大王家账房管事,之前东大王家的流水每年足有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他管事三年,手中的油水自不必说,还不讲他还私藏的奇珍异宝。据传他与东大王之妻闵锦云勾扯不清,定然自她那处得了不少的好处……”
天病公子听了阴恻恻一笑,道:“想不到这个洛九霄竟也算是个人物!如此说来,他留下的财宝便是难以估量了。”转头对韩闻广耳语道:“昆仑会盟之时五老之间其中一项比试便是顶峰亮宝,此事来得倒也算雪中送炭!”
韩闻广点点头继而对郭川道:“此事我二人也做不得主,不知郭大善人可有拜帖将此事讲明,也好转送他老人家定夺。”
郭川见此事有转机,连忙笑道:“老夫已然写好了!”说罢自怀中取出拜帖,顺带取出两个金元宝悄然放到二人袖口:“有劳二位了!”
韩闻广看了傅小筑一眼,见他并无回绝之意这才无声收入袖口之中道:“郭兄不必客气,拜帖定然尽快送到!”
郭川见事已办成,随即起身道:“老夫还有他事,便不打扰二位了,告辞!”说罢起身拜了别,出门乘车而去。
车上坐着重伤未愈的鬼娘子和三寸小魔,见郭川上车,鬼娘子撇撇嘴道:“郭老爷,你岂不知百奇老祖的脾性,事成之后咱们恐怕连一成也分不到!”
郭川摇摇头:“便是一两银子也分不到又如何?只要是将马青杀了便是替老夫出了口恶气!如不然,咱们岂不要眼睁睁看着他将财宝取走?”
三寸小魔拍拍手道:“郭老爷果然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现今也唯有百奇这老儿可对付那厮了!”
第172章 天网神针
客栈之内,韩闻广与天病公子默而不语,又各自饮了五杯酒。
此时,门外传来人语,韩闻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只见厉斩荒兄妹与单赤心等人外出归来。
已是两日不见,且他两人只简言师父有事传唤,厉斩荒心知他们师兄二人定然有要事回禀,此刻见了略微吃惊,不由道:“表弟以为你们还要过些日子才可回转,想不到才两日便回了,老祖唤你们之事办好了?”
韩闻广有事相瞒,自然略有愧意,干笑一声道:“办妥了!其实也非什么大事,乃是他思念我家师妹,要我们前去祭奠。”
厉斩荒双眼闪烁,顿了顿才道:“此事表弟倒是有所耳闻,真乃人间惨事,可惜了一位巾帼女侠。”
韩闻广听了喉咙之中好似某物堵塞,许久才轻咳一声道:“事已至此,咱们也只好记得她的好,愿她安息……”
“安息?你说得轻巧!”天病公子喝干了酒,一脚将对面木凳踢翻,霍然站起。
却听人群之外有人冷笑一声:“傅小筑!听你的意思乃是对我尚有成见,今日也算是冤家路窄,师父唤我返回师门,此事自然要完结才好!”
一人头戴斗笠,身穿粗布麻衣,身后背着一柄黑鞘长剑,身子轻飘飘闪过众人,站在天病公子对侧。
天病公子见了双眼血红,咬牙道:“崔风鹤!师父容你,我傅小筑可不容你!我且问你,师妹死后你为何不肯见我?是怕我要了你的狗命!”
崔风鹤斗笠阴影之下,一对雪白眸子闪了闪,望了韩闻广一眼道:“此事我已向师父讲明,且也对闻广讲得清楚,他二人并无异议,哪里轮得到你在此说三道四!”
天病公子气得咬牙切齿,恨恨道:“今日我便要为师妹讨回公道,多说无益!”
“师弟,在外人面前如此岂不是丢了师父的脸面?我看还是咱们回去从长计议,此事定然有些误会……”
天病公子单手一指:“韩闻广,你少在此处充好人,此战避无可避!”
崔风鹤冷冷一笑:“来!”说罢转身出了客栈,众人只见他走了几步,却已是十丈开外,站在一处空地双手拄剑而立。
厉若恬见了耳语道:“这两人气势汹汹,怕是要出人命,你还不去劝劝?”
厉斩荒低声道:“此事乃是人家师门内务,表哥尚难以规劝,咱们又能如何?”对单赤心道:“待会二人若是当真见了血,咱们也只好上前强行拉开,莫出了人命才好。”
单赤心本就是热心之人,听了连忙点头:“当是如此!不过刀剑无眼,定要当心些。”
天病公子紧跟而出,两人相距约七丈之时大喝一声:“着!”
一手抛出五枚燕形镖,一手则蓄而不发。
崔风鹤身形不动,长剑出鞘挥动如轮,那些个飞镖触及则飞,根本毫无用处。
天病公子缓缓戴上银丝手套,双臂之中隐隐传来机簧之声,崔风鹤哼了一声:“天网神针!来得好!”
百奇老祖之所以称之为百奇,是因他兵刃暗器样样精通,他据弟子长短喜好,至多传授其中五样。
崔风鹤性格孤冷沉稳,只学了其中内功、剑法、拳法、腿法及轻功身法五样。
天病公子则学了内功、剑法、轻功身份、暗器及天王神针。
这天网神针乃是在双臂之上装两样飞针射筒,装填之后一次可发五十枚,且可各可连发十次。
此器打造极为艰难,天病公子虽是早便索要,不过百奇老祖也只是此次碰面才传与他,目的是要其在昆仑会盟保命之用。
崔风鹤自然知晓此物的厉害,不由低首垂肩,将斗笠慢慢取下。不过斗笠之下仍有面罩,众人也见到一双如电的眸子。举剑碰了碰斗笠,打出叮叮之声,原来这斗笠是用铁做的。
“来!”
崔风鹤一声低吼,天病公子冷哼一声,倏然间抬起左臂,只听嗡的一声响,漫天飞针如乌云压顶扑面而来。
崔风鹤不动则已,一动则快若雷霆,左手以斗笠为盾护住要害,身子一矮便急冲而出。
众人只见他好似飞龙冲破重云一般,身子破空而出,飞针纷纷迸飞,长剑随即直刺而下,眨眼间便已到了眼前。
天病公子吃了一惊,右臂飞针尚未发出,身子连忙倒退。长剑却不依不饶,便如灵蛇一般追着右臂点刺,令他无法再射出飞针。两人一瞬化成鹰兔,身形如电你追我赶。
厉斩荒一旁低声道:“小妹你看,这大师兄的剑法着实奇诡,不过对这个师弟却也手下容情,若不然方才便可一剑穿心而刺,反倒一昧追着他右臂而刺。”
单赤心一旁点点头:“少主讲的对极了,若是如此打法咱们倒也不必担心,病公子自然不是崔风鹤的敌手,最终定然是点到为止!”
单赤心话音未落,只听韩闻广一声惊呼,崔风鹤一剑快如雷闪当的一声砍中手臂,天病公子半截袖子飘飘而落,而后斗笠迎面撞来正中胸腹,直将他顶翻在地。
崔风鹤立时收剑退后,韩闻广趁机挡在中间,关切道:“师弟,伤势如何?”
天病公子嘴角有血,嘶声道:“你起开,我与他不死不休!”
崔风鹤戴上斗笠,叹口气道:“只可惜你技不如人,死的只能是你!”
“你这丑鬼!我与你势不两立!”天病公子挣扎站起,韩闻广急忙张开双臂将他护住。
崔风鹤缓缓将长剑背在身后道:“师父正是用人之际,其余师兄弟俱在中原要事缠身,可去的眼前只有咱们三个,谁若是伤不能战都是欺师灭祖!
傅小筑,你今日虽是败了,却是因你自带旧疾,师兄可说是胜之不武。待你大病得治,且在昆仑会盟之后,咱们再公平较量,不如……不如便去登月台,我若败了,你便将我杀了祭奠师妹,如何?”
天病公子听了也觉得言之有理,自己旧疾已有治愈之望,又何必急在一时?何况,昆仑会盟乃是中原江湖第一盛世,自己又焉能不去。
想罢脸色稍缓,朗声道:“好!崔风鹤,咱们一言为定!”
第173章 三人秘谈
厉斩荒看罢低声道:“这崔风鹤不似狡诈之徒,倒是傅小筑有些得寸进尺了。”
厉若恬顿了顿道:“倒也不尽然,咱们只略微知晓他们师妹之死与崔风鹤相关,却不明晰究竟因何而死,傅小筑与他对决自然有他的道理。”
韩闻广见两人由剑拔弩张忽地变为秋后算账,不由长出了一口气,与观战之人拱手道:“我百奇门下比武相较也是常态,诸位看笑了。如今胜负已分,我三兄弟还有些悄悄话要讲,那便暂刻告辞了。”
说罢走到崔风鹤面前恭恭敬敬道:“大师兄,咱们借一步讲话,如何?”
崔风鹤眼神变得温和,点点头道:“闻广,数年不见行事更为稳重了,以后百奇门非你莫属!”
韩闻广闻言大惊,慌忙道:“大师兄言重了!论资历闻广不及大师兄,论家族势力,不及傅师弟,况且师父身子康健,乃是长寿之相,师弟心中从无此种念想。”
崔风鹤出手拍了拍韩闻广:“咱们师兄弟之间何须如此见外?我也只是讲出心中所想,你也莫要太过在意。”
而后师兄弟三人两前一后,走到客栈背面一处稀林之外驻足。
崔风鹤转身摘下面罩。
只见他只一双眼目锐利无匹,面庞则扁平如饼,鼻根短而低矮,薄唇显出青白之色,一张歪嘴露齿,令人看后生厌,
傅小筑脸露不屑之意,不自主举手在鼻前扇风,暗道此厮当真是愈来愈丑。
崔风鹤并不理会傅小筑嫌弃模样,兀自负手道:“我知晓你二人对我去昆仑会盟之事并不赞同,我已云游江湖数年,也不愿搅了你二人的兴致。
不过师命难违,我看咱们三人还是放下成见,待会盟之事了结之后,关于师妹之死,师兄定然原原本本向你们二人讲了。”
天病公子嗤了一声,道:“姓崔的,你又何必故弄玄虚?现今讲了是怕我和韩师兄联手杀你吗?”
崔风鹤歪嘴冷冷一笑:“自师妹死后,我崔风鹤已放下生死,若不是尚有心愿未了,现今引脖待戮又何妨?”
“哈哈,当真可笑至极!崔风鹤,既然咱们说定此事,便暂刻留你狗命!”
“大师兄,你可知师父去了何处?我与傅师弟方才去过黄风谷,他老人家忽然间出谷办事,却不知所为何事。”韩闻广插入此话乃是要岔开话题。
崔风鹤自然心领神会,便不再与天病公子口舌,回道:“我也是这才到了西洲国,途径大宛城是要吃些饭食,想不到偶遇二位师弟,他老人家之事也不知晓。不过,师父一向极少出谷,想必也不会在外耽搁太久。”
韩闻广眼珠一动,低声道:“眼前有件急迫之事要禀报师父,咱们再回黄风谷怕是耽误了……”
崔风鹤见他面有难色,问道:“何事如此急迫?”
韩闻广走近了些耳语道:“大宛城的富户郭川前来找寻师父办事……”将郭川所求之事细细向崔风鹤讲了。
崔风鹤听罢沉吟片刻道:“师父素有侠义之心,遇到不平之事自然要出手相助。不过此事的确时不我待,倒不如咱们三人盯紧书庭别院,到时候出手将洛九霄财宝夺了回来,与其后人共享之,再献于师父,定然可令他老人家欢心。”
韩闻广正有此意,不过其主要是再对天九试探,消除多日疑虑,那财宝倒在其次。
天病公子冷哼了一声:“你二人的意思是要全数献给师父?哎呀,两位师兄当真是他的好徒儿!”
崔风鹤变为凛然之色,单手一指道:“傅小筑,你此话讲得当真是大逆不道!难不成那些财宝咱们要私吞么?”
天病公子走到一棵粗树下靠背而立,扫了一眼两人正色道:“师父待咱们如何你二人心里清楚得很!咱们三个原本便是根基深厚之人,他虽称作师父,却只是一旁调教,成名绝技幻龙大法从未教过咱们!难道你二人便甘心了?”
崔风鹤呆了呆,随即道:“此事师父自有他的道理,咱们又怎能强求?况且仅凭他授予的武功,咱们行走江湖已是游刃有余,又何须太过贪心?”
“哈哈哈!”天病公子仰头一笑:“我只怕咱们在昆仑会盟之时技不如人,到那时什么师徒情分便烟消云散,他老人家发起火来自然要将咱们逐出师门!”
韩闻广轻轻啊了一声,而后又轻咳一声道:“师父定不会如此,师弟也莫要妄自菲薄,你在江湖之中早有名号,大师兄腾龙剑法也是登峰造极,咱们定然可旗开得胜!”
“仙途一剑、鸿蒙霸刀,老不修,还有神龙见首不见尾五老之首不可说,哪一个的武功在师父之下?他们的弟子名气之大俱在咱们之上!在中原江湖之中明里暗里早便风生水起,哪里像咱们一般,只在西域之境苟且?”
崔风鹤点点头:“师弟所言不无道理,这数年来在中原江湖游荡,我也见识了其余五老门下诸多枝蔓……哎!已然遍布江湖、各占一方,无论是营商长路或是武派门庭,俱都是欣欣向荣。唯独咱们,好似见不得光一般,毫无根基。”
韩闻广叹了口气道:“师父向来不愿再入中原,咱们百奇门也便是有限几个走镖护卫的营生,根本不成气候。此次昆仑会盟原本是翻身之仗……”
“若是翻不得身……那咱们三人恐怕此生再难以挺胸为人!”天病公子一拳击在树上,直将树顶落叶震得纷纷落下。
崔风鹤踱了两步忽的一停:“师弟的意思是……此次郭川求助,咱们不必禀告师父,悄然拿下那马青之后,所得之物均分……”
“那可是你讲的!”天病公子邪魅一笑,盯着韩闻广不语。
崔风鹤眯眼一笑:“师弟!当真是划得一手好浪船,稳是你,浪里飞也是你!不过此事既然讲到此处,咱们也是该为各自前程着想。当真是江湖留名不成,攒些钱财进退自如也是好的。”沉了沉又道:“事成之后那郭川和洛八郎母子焉能在世上多言?”
第174章 山前告示
韩闻广见两人出言无忌,喏喏道:“此事……咱们若是如此……依我看,还是少造杀孽为好,且最好留些宝物奉送师父他老人家……也省得他老人家发觉。”
崔风鹤哈哈一笑,道:“闻广,我知你行事向来稳妥,处处不敢违背师父,这好得很……不过师父渐衰,我等渐起,取而代之乃是天道循环,也并非咱们刻意为之。因此此事你也莫要太过担忧,真要东窗事发,大师兄全数揽在身上便是,与你无关!”
韩闻广慌忙摆手:“大师兄,闻广绝无退缩之意,只是心中略有愧意罢了……”
“此事便如此定下!咱们三人谁也不得反悔!我这便去寻大宛城飞马帮多派些人手,替咱们紧盯书庭别院,待马青有所动作再行出手!”
翌日清早,天九将潘银巧寻来,命她套马出车,到城外转上一遭。与慕君还则乔装打扮了一番装作老者的模样,悄然自大堂密道那处出院,骑上夜里拴上的良驹纵马东去。
两人出城之时日头尚还泛着红光,五里地的路途之上也只遇到零零散散数个行人,天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罗语纤母子那边却不知可有人盯梢,快到之时驱马进了一处岔道,远远见到洛八郎在前路坐在黑蓬马车上托腮歇脚等候,又待了半个时辰无人路过才驱马走近。
路过之时头也不回地低声道:“这便去了!”
洛八郎见两个粗布长衣穿着的花白发老者骑马经过,那声音却是马青的,不由呆了呆才恍然叫道:“原来是你!”
“还不赶紧跟上!也莫要太紧,约莫二十丈远便可!”黑蓬之中传来罗语纤之声,洛八郎喏了一声扬鞭赶马。
过了二十里地,原本羊肠小道渐渐成了山岭石路,只是路上碎石遍地、荒草萋萋,马不能快行,马车更是颠簸不已,在空旷之地上发出咔咔声响萦绕耳边,令人不胜其烦。
罗语纤终是深深锁眉,探出头来查看。只见不远处两座山头相连,此刻看起来山头各自有耳有鼻,尤其鼻子下面张口有齿,真好似两头巨大黑狼蹲坐,等候谁人送食一般,令人不由得心中发寒。
两马一车又向山中行了五里多地,前路荒草人高、深不见山,已无人道可行,什么山神庙根本无从找寻。
天九对慕君还笑道:“当真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一入深山则看不得真面目,这山神庙又在何处?”
慕君还四下观望,来时路上还好似有人拾柴割草,此处却荒草密布,根本就是无人来过,想是山中有些豺狼虎豹,谁人也莫敢再向里走了,只好道:“你看,这才晌午的光景,四下里却青烟渐起,便好似那光也照射不到一般,寻常人谁敢再进?我看山中已多年未进过人了,一片荒芜之景。”
天九慢条斯理的下马,又步履蹒跚的走了几步,慕君还笑道:“你这老人家腿脚果然不利索,看起来当真是老态龙钟。”
“老丈八十有三,自然不能与年轻人相比……”说罢小心翼翼转头观望,忽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之上钉着块黑漆漆的板子,其上隐约刻着些许字,身形一瞬便已到了树下。
这块板子足有寸厚,其上纹路斑驳,满是干枯绿霉,将字迹遮蔽难以辨认。
天九取出绢帕蒙住口鼻,又举起马鞭在木板之上啪啪啪抽了几十鞭子。
只见绿气腾起,好似下了一场毒雾,等了许久才被山风吹得散了,字迹终是渐渐显现得七七八八。
罗语纤哒哒哒的拄杖前来,听天九念道:“大宛城示:近二狼山中虎狼成患,城卫守兵携山里猎户围而剿之,因山路难行、林草厚密不得其法,反倒折损九人之众。
又有百姓言称曾见伥鬼引路择人而噬,故此向二狼山不得擅入,如不听劝告折损性命者无人收尸,各宜知悉。”
天九念罢轻轻一笑:“我倒也杀过些猛虎,却从未见过伥鬼作恶,如今好得很,也可长长见识。”
罗语纤一杖击在木板之上,腐朽木板四下纷飞,骂道:“狗屁的告示!唬一唬寻常百姓尚可。二郎山中,佛挡杀佛、神挡杀神!走!”说罢抬腿便穿过林间,洛八郎慌忙栓了马匹,紧跑了几步跟了上去。
慕君还也拴好了马走近道:“这告示乃是假的?”
天九笑了笑道:“自然不是。”
“你如何知晓?”
天九摸摸鼻尖:“这风中之气你未曾闻到吗?”
慕君还深深吸了口气,除了天九身上酒香之气并无其余味道,不由面上一红:“哪里……哪里有什么味道?”
天九故作神秘道:“也不知何处来得香气,你再仔细闻闻。”
慕君还又伸脖四处闻了闻摇摇头:“闻不到……”
天九忽地击掌道:“啊呀,我闻到了……”
“在何处?”慕君还一双大眼显出喜色。
天九一点慕君还额头:“自然是你身上的……”
慕君还面上更是红云漫透,低目嗔道:“你总寻我的开心!”
“看你面色便知你心中开心,这可骗不得我!”天九轻笑一声走在前面,复又回头道:“我闻到的自然不只你身上的香气,更是这山中的阵阵腥气。这股子味道定然是猛虎身上的,那告示自然便不是假的。”
慕君还佯装镇定,轻轻说道:“你鼻子倒比狗子的灵光了,我才不信。”
天九仓啷一声抽出佩刀,边走边道:“真真假假俱在眼前,咱们走着瞧便是了。”
四人拨草砍木,又沿着浅草之地渐入山腹之地。
此处静寂无声,只可隐隐听到远处鸟鸣天际和脚下沙沙之声。
荒草在渐起的山风之中扭动身姿,露出草中嶙峋怪石,慕君还见了心发紧,不由指着草中颤声道:“你看草中的可是猛兽?”
天九护在她身前道:“莫怕,有我在,便当真是虎狼也伤不得你……”
嗷呜……
却听不远处狼嚎传来,前路深草之中显出十几道压痕,罗语纤举杖横在身前道:“不好!当真有群狼来袭!”
第175章 山中迂回
话音方落,密草之中倏然分开两处,两只大尾灰狼利齿外露,嘴中咆哮有声飞跳而起,直冲罗语纤而来。
这老妇哈哈一笑:“你这畜生当真如人一般,专拣老弱欺侮!”手中拐杖舞动如风,只听梆梆两声爆响,两只硕大狼头还未哀叫便已脑浆四溅,身子依旧飞了数尺方才砰然落地。
草中仍是有狼咆哮,忽地又有三只贴地窜出依旧冲罗语纤而去,一瞬已到脚边。
这老妇穿着黑紫色罗裙,天九也看不清是如何出脚的,只见到三个模糊黑影戳中三只狼下巴,复又听到清脆骨裂之声,三狼赤瞳骤然猛缩,狼头随即垂下,身子便如烂泥一般扑倒在地。
洛八郎见了拍手叫好:“老娘万花穿心腿当真不减当年!”
罗语纤皱巴巴的面皮舒然一展,手扶拐杖道:“莫说是狼来了,便是那虎豹,老娘也扒了它们的皮!”
几只狼头探出草来瞧了瞧,见那五只一命呜呼,只得发出呜咽之声极快闪回草中逃得远了。
天九心知罗语纤武功不弱,不过腿法如此精湛倒也出乎意料,年轻之时也应是女中豪杰。想当年洛九霄只为前程并非真心实意,这才说走便走。岂知到头来逼入绝境念到的还是她,兴许那时繁华落尽、风流成空已起了悔意,这才又想到了她的好,情急之下写了密信。
仔细想来,也应是洛九霄对罗语纤脾性了如指掌,心知但凡信中有些悔意,念及她的好便可令她千里来寻。如此看来,洛九霄此举私心极重,罗语纤也算是喝了他最后一碗迷魂汤。
距书庭别院不足半里的无名小街之上行人稀少,不过街首一个破旧小茶肆内却比以往热闹得多。里面不仅有三个出手阔绰的公子饮了半日的茶,还有不少马夫打扮的凶悍之人进进出出。
崔风鹤已喝了不知多少杯茶,出门小解了不下十回。那飞马帮中人来来回回均是书庭别院并无异状的讯息,马青根本就是毫无动静,便好似俱都睡过了头一般。
师兄三人面面相觑,崔风鹤突地一拍大腿,失声道:“洛九霄的财宝若是在书庭别院,那郭川为何二十年未曾寻到?
我看他面相也绝非大义凛然之辈,若不然怎会借咱们之手对付马青?想来定然自己难以抢得,这才要鱼死网破,要马青也捞不得好处。
因此,那财宝本就不在书庭别院才对!今日如此宁静,定然是马青与洛八郎母子为掩人耳目使的障眼法,实则早便出门寻宝去了!”
天病公子恍然一惊,一拍桌子道:“正是如此!看来咱们白白候了他们半日!”
门外又传来脚步之声,一面色黑红的瘦小少年手持马鞭闯进屋来,懒懒的说道:“书庭别院并无动静……”说罢扭头便要出门。
天病公子连忙招手:“莫慌!”
“大爷,有何吩咐?”那少年微微抬眉,打了个哈欠。
“你且禀告郗帮主,赶紧差人到城门近处打探,可有可疑之人一早便出了城,我再加百两银子。”
那少年双眼一亮,好似来了精神,拱手道:“此事好办!,不出半个时辰必有消息,三位大爷还请稍候。”
韩闻广待少年走后道:“看来这马青早有防范,咱们即便是寻得到也未必可轻易得手,许还是一场恶战!”
崔风鹤一笑:“师弟前些日子还曾将他重创,为何此时竟还要怕他?岂不知那洛八郎也不足一惧?”
韩闻广一脸正色道:“师兄,你也知晓那马青修炼神灯照经之事。那夜我与他交手之时他并未施展深厚内力,定然忌惮师父在场有所隐藏。
若是到了生死存亡之时,他又岂会如此示弱?说不得要全力施展,咱们还是莫要轻敌,一碰面便要合力围攻,令他毫无喘息之机!”
天病公子略一深思,眯眼道:“师兄如此一讲,我也觉得这厮深藏不露、故意示弱,咱们想要胜算大些按你的策略较为稳妥。崔风鹤,你身为大师兄老谋深算,此计可行?”
崔风鹤武功高出天病公子甚多,自觉韩闻广虽然数年不见,武功也高不了哪里去,暗道你二人当真是谨小慎微,口中却道:“如此果然稳妥,到那时大师兄打头阵,劳烦师弟二人择机而动,定然可手到擒来!”
半个时辰后,那少年一脸尘土匆匆赶来,喘息道:“大爷,有信了!”
崔风鹤直起身子道:“快讲!”
“咱们打听数百人总算得知,城东之外曾有两位老者骑马东去,其后还有一辆马车远远跟着。”
“老者?”天病公子一脸疑惑。
韩闻广随即道:“马青既是有所防备,乔装打扮不无可能。洛八郎老母体弱,坐马车前行也合常理,看来便是他们无疑了!”
崔风鹤一摆手,示意少年退了,那少年却道:“大爷,咱们的银子还未曾付了,劳烦大爷伸伸手……”
天病公子自怀中取出六锭银子摆在桌面:“回去谢过郗帮主,咱们今后多多畅通。”
少年喜滋滋上前,将银子一股脑收进怀中:“那是自然,小的先行退了,告辞!”
崔风鹤自语道:“城东之外除了千里滩涂荒地还有何处可藏宝?”
天病公子摸摸下巴沉思了良久,忽地说道:“东去几十里地有座二狼山,此山山势奇诡、猛兽众多,这些年来更是人迹罕至,若论藏宝,此处极有可能,咱们这便动身!”
崔风鹤单掌一招,竟将对面桌上斗笠凭空吸到掌中,笑道:“我与师弟不谋而合,事不宜迟,动身!”
罗语纤一举杀死五只老狼脚步更是勇猛,一人在前披荆斩棘,领着天九与慕君还已然翻了半座山。
只是山中除了草木便是怪石,哪里来的山神庙?不由得驻足回身道:“咱们便是寻到天黑也未必寻得到那山神庙,再者已然二十年过去了,想必早便塌了。”
天九并不接话,双耳微微一动,隐隐听得北面传来数声怪鸟鸣叫,仔细听了半晌才道:“此处向北不足二里之遥,兴许可寻到山神庙。”
第176章 石壁之后
罗语纤哼了一声:“世间万物祥瑞吉祥的何止万千,为何非要喜欢这不祥之物?”
天九面沉似水,许久才道:“本就不是什么良人,要那些个祥瑞之物何用?倒不如多谢邪物伴身,省去那些个俗世烦恼。”
罗语纤走了两步又停下,静静看了天九一眼道:“这话讲得通透,看来你年纪轻轻所经磨难定然不会太少。”
天九脚步轻快,边走边道:“凡事泰然处之,便甘之若饴了。什么磨难,但凡死不了的都为小事。”说罢挥刀前行,每挥一刀前路荒草小树便横倒大片,便如波浪一般极快向前。
走了片刻,忽然之间草木皆无,满眼的碎石遍地,虽是远处石壁耸立,四人还是有豁然开朗之感。
天九定睛瞧了瞧,见东面碎石较少,好似一条旧路延伸至石壁之下,举刀一指:“那处好似有条石径,应就在此处了。”
四人正待前行,石壁之后忽地传来剧烈响动,好似有猛兽相斗。为求稳妥几人躲到一处巨石之后,响动愈来愈大,且伴有咆哮之声,不时冲撞在石壁之上。一时间碎石如雨坠下,落地之声犹如雷鸣,石壁之前空地之上回音不断,直冲耳鼓。
天九低声道:“石壁之后应是两头猛虎相斗,咱们不如坐山观虎斗,待它们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来。”
罗语纤席地而坐,捶捶腿道:“老娘倒是不怕,不过有戏可看也是好的。”
洛八郎矮身蹲地走到罗语纤面前,满脸堆笑边捏肩边道:“老娘一路辛苦,孩儿心疼得很,俱怪孩儿无能。”
罗语纤笑骂一声:“你这逆子!此事怎么能怪你?怪只能怪你那负心薄幸的爹,若不是他,老娘又岂会跋山涉水来这不毛之地……”
天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顺势一指,四人只听一声轰隆巨响!石壁之上忽地飞出一大片碎石,好似天女散花一般铺满半空,乱石落地之时又是巨响萦绕。
而后一头斑斓巨虎满嘴是血猛冲而出,身后则紧跟另一头。两头猛虎身形巨大,加上身后铁尾足有丈余。此刻虎头之下白毛乍起,两张巨口血水白沫四下纷飞,显是已然争斗多时。
天九看罢低声道:“前面那头乃是公的,后面的则是母的,此时争斗应是那公的打起小老虎的注意,这才引得母老虎发威。”
罗语纤听到母老虎三个字心中一动,暗道这厮好似指桑骂槐,当年洛九霄临走之前也曾骂她为母老虎,不由道:“公老虎品行不端,母老虎咬得好极了,最好便是将它咬死!”
也便如罗语纤之言,再看两只巨虎一跑一追,公老虎腹下已然鲜血淋漓,母老虎的确是占了上风,也只窜了五十余步巨足便显出些许虚浮,已是强弩之末。
困兽犹斗,何况是兽中之王。眼见便被母老虎巨爪拍中后股,不禁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狂吼,后腿跳起蹬在母老虎面上,直将它蹬了个趔趄,而后掉头张开血盆大口咬在脖颈之上,四只粗腿踩得尘烟四起,竟扑通一声闷响,奋力将母老虎搬倒!
母老虎肚腹朝天,瞬时处在劣势,任是它四爪乱舞也碰不到公老虎分毫,眼见渐渐乏力,原本高亢之声变为哀嚎之音。
慕君还一脸暗淡,抹泪道:“当真可惜……”
“老娘救你!”却听罗语纤一声狂叫腾跃而起,将拐杖高高举过头顶。
那杖上龙头乃是黄铜所铸,少说也有二十斤,本就是罗语纤老年之后所用兵器,只听半空里呼的一声闷响,那龙头划过一道金光,当真如飞龙坠天咚的一声正中公老虎眉心。
霎时间,虎头之上血水四溅,那公老虎一对眼珠各自飞出,鼻子那处倏然塌了下去。
罗语纤还不解恨,落地之后口中念念有词,又挥动拐杖呼呼砸了五六下,直将一颗虎头砸成肉泥。
慕君还见了目瞪口呆,只见罗语纤身上满是红血,站在那处喃喃自语:“如何!如何!还敢不敢造次!”
母老虎费劲气力才翻过身来,趴在那处张口吐舌喘着粗气,脖颈间鲜血直流伤势颇重。
洛八郎慌忙奔了出去,为防它起身伤了老娘,抽出一柄沉重长锏便要结果了它。
罗语纤伸手拦住,喝道:“你作甚!”
洛八郎连忙道:“这畜生不明是非,孩儿怕它伤了你!”
“放屁!它哪里像你们男子那般无情?”罗语纤对着狠狠公老虎踢了一脚,走到母老虎近前,俯身拨开脖颈间的皮毛。
只见皮毛之下两个拇指大小的血洞汩汩流血,母老虎已然毫无气力,只剩羸弱喘息,不由颤声道:“只怪老娘出手晚了些,未能救你性命!”
母老虎好似听得懂了,双目之中流出串串浊泪,而后缓缓仰身躺倒,渐渐没了声息。
罗语纤长叹一声:“你只想着赶它出去,它却想着要你性命,可悲,可悲!”
天九走上前去,冷冷道:“畜生就是畜生,只晓得你死我活,即便是你不杀这公老虎,看它的伤势也活不久了。”
罗语纤默然呆了半晌才道:“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不可一言概之。”
天九见两虎所冲出的石壁处曾是一处人为凿开的门户,点点头道:“或许如此,咱们这便穿过那道石门瞧上一瞧。”
四人走到石壁门户那处,只见那处原本应是早先凿开供人行走,后又堆满碎石封堵。数十年风霜雷雨已然塌了一半,被两虎冲撞这才门户大开。
天九将两侧碎石轻轻推倒而后穿过石门。前路草木稀少,且并无碎石杂物,隐约可看到远处当真有一处破败屋宇,待要指给众人,天际却传来乌鸦聒噪鸣叫,乌压压黑云一般落在屋宇之上,想是方才两虎争斗惊散了它们,此刻恰好回转。
罗语纤见了不由道:“想不到你竟有如此本事,若不是你,要想寻到此处定然是难于登天。”
天九不语兀自前行,一路之上红血斑斑,方才两虎之斗甚是惨烈。
第177章 神像机关
天九不语兀自前行,一路之上红血斑斑,方才两虎之斗甚是惨烈。
又走了百步,一只三尺长的小虎横尸在地,一颗血淋淋虎头已然被咬得稀碎,也怪不得那只母老虎发起疯来。
慕君还上前蹲下摸摸虎头,惋惜道:“只可惜你娘亲拼死也未能护你,不过你莫要怕,等咱们寻宝之事达成,便将你和娘亲葬在一处,永不……永不分离。”
天九看过的血太多,看过的死也太多,心中虽无波澜,但蔡蕴娴死之惨烈犹在目前,对慕君还之语有了些许触动,不由宽慰道:“生离死别人之常情,也只是早晚之分。生人应为死人而活,你也莫要因此而郁结于心。正如你所言,百年之后所亲之人又在地下相聚,永不分离。”
慕君还听了抹干泪水,起身勉强一笑:“话是如此,心中对她的念想反倒如连绵之雨,便是在梦中亦润湿心底,她的好天下无双,也只好来生再报了。”
罗语纤见听到两人谈话,隐约知晓慕君还母亡之事,温声道:“逝者已矣,凡事还是要看开些。”
慕君还苦笑,道:“伯母言之有理,山神庙便在眼前,咱们莫要因我再行耽搁了。”
天九点点头,大步走在人前。那破败屋宇的确是座山神庙。庙前一座石制香炉足有七尺高,四足雕成虎头模样,远远看起来好似双耳酒壶一般,炉顶站着一只孩子大小的金乌石像,羽毛根根可见,好似散着条条光线。
炉内并无香灰,却满是冰渣残雪,天九看了看道:“香炉之内并无熏黑之色,如此看来,这山神庙建成之后并未兴盛过,时间不长便被遗弃了。”
四人过了香炉,后面铺着青砖通向庙内,再看庙门之上挂着牌匾,如今只剩灰黑之字,写着“二狼山神君庙”的字样,再看两扇朱漆大门已然掉落在地,碎成了七八块。
跨过门槛,刺鼻的腥臊之气直冲鼻尖,庙内地上满是草屑黄沙,其间散落着数不清的白骨。仔细一瞧,竟还有十几个圆不留丢的人头枯骨,一阵北风吹进庙里,离门近些的人头滚来滚去,一个较小的竟自滚到天九脚边,发出咔叽之声。
天九低头看了看,俯身捡起来拿在手中观摩,皱眉道:“你如此模样还要玩闹……看你头之大小,也便是八九岁的样子,也不知为何闯入此地,被恶虎做了点心。”说罢轻轻一抛,孩童头骨稳稳落在山神象前的破烂蒲墩上。
四人小心翼翼跨过白骨,绕过神像,见到其后乃是一堵砖墙。据洛九霄所讲,山神庙神像之后,砖墙之上藏着一扇暗门,通向二狼山腹内洞穴,那财宝便在其中。
洛八郎也顾不得许多,不由分说侧身进了窄道,在墙壁之上胡乱按动,忽地在半人高之处停下,喜道:“此处墙壁回音沉闷,后面定然是空的!只是不知如何打开。”说罢又在墙壁之上来回摸索,只是墙壁之上青砖极为结实,并无缝隙或松动之处,一时间寻不到机关所在。
罗语纤等得不耐,急骂道:“你那死鬼爹爹信中也未讲明如何开启暗门,简直马虎之极!你起开!便是有机关,这二十年过去了,多半也无用了!”
洛八郎知趣的跳到神像后背那处,罗语纤侧身进去,举起拐杖,嘿的一声轻叫,龙头咚的一声敲在青砖之上。
尘烟过后,四人只见那墙砖也只碎了两块,且并未打通墙壁,罗语纤不由呆了呆道:“这砖墙好生厉害,老娘龙头一击何止千斤?”说罢又要举杖再行砸下。
天九连忙举手道:“且慢!”转身走到神像之前。
神像立有三尊,中间一尊金甲山神,只是金漆剥落,半黄半黑,一双巨目好似琉璃做的,此刻看起来闪闪放光。两旁分别是一个手持书本大笔的判官,和一个绿衣红脸的小鬼。
三个神像并无可疑之处,天九看了看指着小鬼手中的铁链道:“你看那小鬼中的铁链有何不同?”
慕君还仔细看了看,只觉它手中的链子除了微微摆动并无不同之处,不由茫然道:“我看不出……”
天九笑道:“方才并无大风进庙,那铁链沉重,如何能动的?”见慕君还仍是不解,随即道:“定然是方才罗前辈持杖敲击之时牵动了铁链,这才令它轻轻摆动。”
说罢纵身飞到神像台上,扯住那根铁链奋力一拉,只听墙壁之上传来咔咔咔的晦涩声响,罗语纤身前一整块墙壁缓缓往后退去,露出半人高的孔洞。
罗语纤见状脚步轻退,洛八郎则欢叫一声:“成了!成了!马兄当真是神机妙算,八郎服了!服了!”
罗语纤转头白了他一眼,问天九道:“看来此处便是藏宝入口,咱们谁先进?”
天九拍拍手上铁锈跳下神像:“谁也不得轻易进去。”自怀中取了火折燃起火光,凑到洞口慢慢放了进去。
只见火光晃动,并无熄灭迹象,这才又道:“这洞中风流畅通,咱们进去应是无碍……我看罗前辈你先进,君还再进,而后便是我,最后则是八郎,如何?”
罗语纤眼珠一转,心中又仔细盘算了一番,这才点头道:“好得很!咱们便依次进去,谁也莫要擅自前行!”
四人定下次序,便一一进了孔洞。借着火光这才看清,原来这青砖之后乃是一整张寸许厚的铁板,铁板之上左、右、下各有一条锁链,锁链各自连有滚轮,末端则挂着数百斤的石块。
铁板下部的铁链铺在极深的石沟之中,此刻正卡在一处扣槽上。天九上前轻轻一挑,锁链随即滑出,那铁板砖墙发出隆隆之声,在两块巨石带动之下复又缓缓退回,将墙壁紧紧封死。
洛八郎见了拍手叫好:“这机关妙得很,不愧是爹爹所造!”
慕君还正待走动,忽地瞥见脚底散落着不少碎布,再定睛一瞧,碎布之中竟躺着五六具骸骨,不由得大惊失色,向天九处靠了过来。
第178章 黑石棺椁
天九见状将她护在身后,问道:“何事惧怕?”
慕君还闭眼指着骸骨之处:“那里……还有五六个死人!”
天九轻拍慕君还纤纤手臂:“那些定然是被困在此处的工匠,也唯有死人可守口如瓶。”
罗语纤默而不语,洛八郎却叹了口气道:“如此……哎呀,此举万万不该!”
天九借着火光又仔细看了看,不由道:“这些人穿着打扮不似寻常工匠,倒像极了先前我在一处古墓之中所见之人……”稍加思索忽然想得通了,不由道:“东大王一向有盗掘古墓的癖好,二十年前也曾派往中原一队人马,只可惜悉数死在一处凶险古墓之中。这些死人定是洛状元自东大王手中调过来摸金的兵士。”
罗语纤一脸疑惑,问道:“你乃是中原之人,为何对西洲国东大王如此熟悉?可是与他有何渊源?”
天九并不隐瞒,随即回道:“的确有些瓜葛,我此次来便是要寻根究底,弄清身世。”
罗语纤轻轻一笑:“你的身世俱在面目之上……”话讲到一半不再说下去。
天九听出罗语纤若有所指,但自她口气也知她不愿透露,随即道:“看来罗前辈自我这张脸中看到了故人,只是不愿相告。”
罗语纤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笑道:“老身自然不知,只是随口一讲罢了。我的意思乃是你若是知晓东大王或其妻室是如何模样,便可断定是否为东大王之后了。”
天九一时间也分不清罗语纤究竟何意,索性不再管她,举起火折轻步向前。
石洞深邃幽长,火折之光也只能照到不足五尺之远,好在脚下平坦,除了些许糟烂圆木及麻绳之外并无他物。
天九边走边道:“这些圆木麻绳定是向外运出重物所用,看情形已然运出不少,前路应是一处古墓,且大概已然空了。”
“空了?”洛八郎惊声叫道,“那咱们岂不是白来一趟?”
罗语纤嗔道:“你这傻孩子!古墓空了并非你那死鬼爹爹不在其中放财宝。他如此做法乃是为了掩东大王的眼目。试想谁还会惦记一座空墓?”
洛八郎一拍脑袋,笑道:“正是如此,老娘讲的对极了!咱们赶紧进去!”
四人又走了三四十步,前面石洞愈来愈大,渐渐有些破瓷瓦片散落在两侧,又见前路有一道九尺高的石门,两侧石柱之上分别雕着龙凤盘绕,一旁地上满是平整碎石,上面雕着花纹。
“想必这便是古墓封堵所用石门,被他们使蛮力凿开,这才进得去。”天九用脚翻动碎石,只见上面刻着不少身着长袍官服的小人,好似在躬身施礼。亦有不少石块之上刻着甲胄兵士,显出朝拜之景,又道:“墓主人应是一代帝君,看官员服饰,少说千年之前。”
慕君还跟在身后轻声道:“这洞中透着诡异,我当真有些怕了。”
天九笑了笑:“神鬼哪里比人更可怕?若是神鬼比人厉害,那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多坏人存活?岂不都要被神鬼收服?墓中至多有些污秽之气,哪里像人间?俱都是心魔凶煞之徒,简直乌烟瘴气。”
过了这道石门之后,洞内原本温干之气忽地转为湿冷,慕君还顿感脖间发寒,不知觉紧紧贴在天九后背,好似洞中隐着红毛僵尸等极凶之物,随刻便要冲出张口吃人一般。洞壁两侧也确实刻着各类张牙舞爪凶兽,火光之下光影变幻,好似活了起来,对着四人无声示威。
好在石道不足十丈,片刻之间众人便又到了一处略矮石门。门上安有飞檐,脊线之上蹲坐着几十个石雕鸟兽,俱是矮矮胖胖,比方才石壁之上的凶兽温和得多了。
再往里看去,门内瘫坐着两具张着大口的尸身,穿着打扮与前面那几个极为相似,但肉皮并未腐朽,而是化为青黑色紧紧贴在骨头之上,倒比白骨可怖的多了。
天九跨过两具干尸,回头俯身拨开胸前衣领仔细观瞧,黑色肉皮竟尚可回弹,隐约可看到淡淡地红色狼头纹身,可断定乃是东大王古氏狼头标识。
慕君还瘪嘴道:“你动他们作甚,我怕……”
天九起身,取了酒葫芦喝了口酒,而后喷出一股酒雾吐在手上好生擦拭才道:“这两人生前喝了丹砂,这才经年不腐。”
洛八郎见地上尚有一柄长刀,刀柄之木虽已腐朽,刀鞘仍是完好,不由随手捡起仓啷一声抽出刀身,只见一股青雾猛然间冲将出来,喷了他满口满鼻。
洛八郎连忙呸呸呸吐了数口,天九眼疾手快,饮酒含在口中,噗的一声喷他口鼻之上道:“赶紧擦净,这烟气当中说不定含毒!”
洛八郎胡乱擦干了,晃晃头道:“无妨!无妨!便是有毒也休想毒死我八郎。”
罗语纤一杖敲在他后背,骂道:“数你这小子鲁莽!这墓中之物取拿定要加倍小心!”
洛八郎悻悻然道:“孩儿晓得了,晓得了!”
天九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放心往前走去。石门之内两侧各有两间不大石室,里面俱都是破碎的瓦罐,想是里面的东西早便被人带走。
又过一道石门,一个八尺长的黑石棺椁横在空荡石室内,半尺厚的半圆棺盖已被推下,一头搭在棺座,一头则搭在地上,其下好似还压着一具干枯骸骨,自胸椎那处砸得粉碎。
看此情形天九皱眉道:“这棺盖足有千斤之重,地上破败红布来看,定然是墓主人妻妾无疑了。”
说罢一跃而起,轻轻落在棺椁之上,只见棺内一具骸骨四处散落,其中腿骨较短,且只剩下些破布衣衫,便是那鞋子也不见了。
洛八郎不禁问道:“可有些宝贝?”
天九轻跳而下:“除了一具女人尸骨并无他物。两面还有侧室,咱们再找找,若寻不到便是在最后一间石室了。”
四人复又到两处石室查看,便如前面一般,也只剩些破罐碎片,值钱之物踪迹皆无。
洛八郎低声骂道:“我爹怕是糊涂了,让咱们来这阴暗之地消遣!”
第179章 满室金器
天九上前单手一提,竟将那千斤重的棺盖轻易提起,随着喀拉一声巨响,将其推回原位,而后又将底下骸骨聚到一处。
洛八郎见了呆了片刻道:“这……你这把子气力当真吓人!若你发起怒来,在你手中恐怕是要变成泥巴!”
天九轻轻一笑:“要我发怒也非易事,你怕甚?”
洛八郎摆摆手:“我自是不敢惹你了……”
“这狗出息与你死鬼的爹爹也差不了哪里去了!”罗语纤举杖要打,洛八郎却笑着歪头迎了上去,只好轻轻敲在他头顶又道:“他固然厉害,咱们却也非阿猫阿狗,莫要怕他!”
天九默而不语,顺手捡了地上糟木,在上面紧紧裹上麻绳,而后点了当作火把又向第三重石室走去。洛八郎也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三个火把,交给罗语纤和慕君还分别点了,跟着往里走去。
四根火把共燃照得石墓之内犹如白昼,这第三重之景便看得一清二楚。石室左面侧室之内影影瞳瞳,好似卧着什么猛兽飞禽一般。
走近一看,这其中林林总总摆满了青铜所铸大鼎、长灯、鸟兽、酒器等物,随随便便拿出一件便是不世重器。右侧室则满是金戈短剑等兵器,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件。
天九见了不由道:“这些铁器铜器形制不同,朝代亦是五花八门,因此这一路之上的圆木麻绳并非将重物运出石墓,反倒是将其余墓中陪葬之物全数藏在了此处,这便是为何那些兵士被困死在了其中。仅仅这些物件出世便是了不得的大事,何况咱们尚有六间石室未看了。”
洛八郎听了心中发痒,呵呵笑道:“我爹爹果真厉害,这些个宝物可聚到一处那可是极难之事!”
天九看了他和罗语纤一眼又道:“如此看来,东大王要杀洛状元也不仅仅是他和闵锦云之事,他私藏了如此多的财宝东窗事发,恐怕才是要命之因,又或许他与闵锦云之事东大王并不知晓。”
罗语纤啐了一口道:“无论如何,他勾引主子之妻乃是倒行逆施之举,也算是死有余辜!”
一圆锅一般青铜盖上立着一个胖嘟嘟的金色小兽,天九只觉娇憨有趣,戴上鹿皮手套上前摸摸了圆头圆耳,转头道:“这是何兽?君还,你可曾见过?”
慕君还乍听到“君还”二字心中轻轻颤动,上前轻声道:“我看这应是一只小熊……你看他好似要张口大笑一般,当真讨喜。”
天九随手取下,用酒水仔细洗净了这才递到她手中:“你若是欢喜就放在身边。”
罗语纤见了将洛八郎拉到一旁低声道:“你看那姓马的,寻宝之时还不忘讨好女子!再看看你!你爹风流成性的本事一丝丝也未曾传到你身上!若不然老娘也不至于风烛残年还见不到儿孙之影!回中原之后首要之事便是要为你讨房娘子……”
洛八郎笑了笑,面有难色喃喃道:“老娘……你曾讲过貌美女子心如蛇蝎,不过孩儿也不愿讨个钟无艳回来……”
罗语纤抬手敲了敲他宽大额头嗔道:“你这傻孩子,若是哪个女子温良贤淑,又生得貌美如花,老娘怎会不让她进门?”
洛八郎喜上眉梢,不禁道:“那便好了!那便好了!”
天九接口道:“凭胜意门偌大产业,加上墓中宝物,我看洛兄寻个貌美如花小娇妻简直易如反掌,到那时我们可是要讨杯喜酒喝了。”
“那是自然,马兄乃是贵客,我胜意门自当高接远迎!”洛八郎说罢大嘴一咧站在那处痴痴笑起来,便好似这便要入了洞房一般。
四人过了两间侧室,火把之光方触及前面室内之物,一片金光之色便已放射而出,天九只觉满眼金碧辉煌,不由道:“这两间石室之内应是金器无疑了。”
洛八郎闻言向前蹿了两步,只见两间侧室之内堆满了黄金之物,大叫道:“老娘!老娘!当真不得了!俱是金子!俱是金子!”
罗语纤饶是沉稳,此刻见了数百件金子所制器物也按耐不住,急走了两步左右观望,口中却道:“大惊小怪!这才多少金子?”
天九与慕君还相视一笑,道:“这些个金器少说也得七八百斤,这还不算其中巧夺天工之物,罗前辈当真是稳如泰山。”
罗语纤面上一红,喏喏道:“咱们习武之人,便是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说罢终是忍不住仰面大笑:“想不到……洛九霄竟有如此大的胆子,贪了东大王如此之多重器,简直是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天九脸上虽是平静,但便如罗语纤所言,洛九霄竟在三年之内私藏如此巨宝心中更是惊异,不由道:“那东大王要是有这些财宝招兵买马,那西洲国岂不早就变了天下?”
慕君还更是瞠目结舌,满眼之中俱是宝石金冠、金杯金碗,金鸟金兽,还有满地之上数不清的金饼。
“马……马大哥……”慕君还小舌打结,断断续续道:“你送我的金色小兽可值三千两银子?”
天九微微一怔,笑道:“你说值那便是值了。”
慕君还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慌乱道:“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天九见了肃然道:“有些话你便是不讲我心中亦会记着,你且放下心来,咱们之间还要那三千两作甚?”
慕君还见他好似生了气,不由垂首道:“小妹自然是听你的……”
崔风鹤师兄弟三人快马加鞭,循着马粪等踪迹,在暮色将至之时到了二狼山下。此刻见到天九等人所留马匹马车,天病公子仰天长出一口气喜道:“果然在此!”
崔风鹤跳下马来走到刻字木板落地之处观瞧,回首道:“这告示破碎之处乃是新茬,看来这几人乃是自此进山,咱们这便步行去追,省得遗漏了踪迹。”
三人将马拴好,各自取了火把进了山中,沿草木被压之处行了数里。只听前路传来窸窣声响,不远处数只豹子正啃食狼尸,见了火光抬首后退,终是嘶嘶叫了几声转身没入深草。
第180章 一卷皮纸
五具狼尸已然残缺不全,血水肉碎一地狼藉,再看北面那处草木片片倒地,已被清出一条小路,三人随即上前。
崔风鹤走在最前,见被削草木齐齐整整排在两旁,不由沉声道:“此人用刀着实厉害,每刀下去摧枯拉朽,当真不可小觑!”
韩闻广低头看了看道:“恐怕他……不仅刀法厉害,内功暗器的功夫也属江湖顶流,且遇事心思缜密、极为镇静,咱们需全力应对才有胜算。”
崔风鹤脸色变得极为郑重,肃然道:“还未谋面,便已感知其凶险,这还是我崔风鹤头回遇到如此扎手之人。不过咱们三人哪个不是江湖顶流?我便不信,三对一哪里能败?”
天病公子边走边道:“是胜是败唯有打过才知,在此处讲些废话何用?还不如速速冲将过去将其杀了!”
崔风鹤微微一笑,抽了长剑道:“师弟莫急,岂不知哀兵必胜的道理?”天病公子怒而不语,脸色更是惨白,一步闪身而过沿路追去。
石墓之中四人已看完六间侧室,除了青铜金器,剩余石室之内则满是宝石玛瑙、翡翠玉器,皆成堆垛不可数计。罗语纤与慕君还见了更是各自埋头找寻可心之物,天九则独自到最后一间石室之内查看。
这最后一间石室足有其余侧室三倍大小,且其中并无他物,只一个丈半的巨大青铜棺椁,这与之前鹰哥所住那一具不相上下。不过这具棺材好似并未动过,棺盖极为完好。
天九走近一瞧,只见棺盖之上四角之下皆有些摩擦痕迹,心道这棺椁已被人打开过,后又盖好了。此刻见棺盖极为沉重,转头招了招手,洛八郎连忙跑近了道:“马兄有何吩咐?”
天九收了长刀,双手放在棺椁一角道:“这棺盖极为沉重,咱们一人一角,缓缓将其打开,看看里面还有些什么稀罕之物。”
洛八郎连忙应声,随着天九一声令下同刻发力,不过洛八郎只觉此盖重若大山,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沉重棺盖缓缓掀起,又随着天九平平推到一旁,露出大半个棺材。
洛八郎臂膀好似断了一般,放手之后气喘咻咻,又见马青举重若轻,并无半点喘息,不由有气无力地赞叹道:“马兄神力……我曰他祖奶奶,八郎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死在此处!”
天九笑了笑不去理他,探头向棺材之内望去。人未至,一股异香却四下溢出,连忙捂住口鼻退了两步,示意洛八郎也莫要敞开口鼻。
洛八郎不以为意,反倒是踉踉跄跄走到棺材之上伸头一瞧,而后瓮声瓮气地说道:“这其中还有一个木头棺材,不过这木头香得很,并无半点毒,马兄莫怕!”
天九仍是用绢帕捂住口鼻,再看棺内仍有一具红木棺材,原本铺在上面的金丝龙凤布罩丢在一旁,满是牡丹雕花的金丝楠木棺材异香扑鼻,四下则铺满金饼玉器。
天九放下心来道:“我倒忘却了,这其中若是有些毒气之类,之前洛状元率人进来之后岂不都要遭殃?”说罢抽刀在楠木棺盖缝隙之中发力一撬,洛八郎则在一旁搭手,两人合力将五六百斤的棺盖掀在一处。
棺内之景一览无余,只见一具约七尺长尸身伏面而卧,其背处插着一柄短剑,除头顶灰白之发犹如荒草长至后背,其余各处已成白骨。
天九看其穿着打扮不似千年古人,且那柄短剑形制便好似镇东国军将领所用佩剑,不由道:“此人应是洛状元领人进墓之时所杀。”
洛八郎吐吐舌:“我爹爹生前所造杀孽着实太多了些,想是那时处境凶险,才如此为之。”
天九将那死尸提起,一黑色纸张自他怀中掉出,洛八郎拾起看了看,咧咧嘴又交给天九。
天九接过,见那字迹虽是被尸水所染,不过勉强可看得清,念道:“愚弟郭山一时糊涂,叛吾兄九霄,背信弃义,理当屠戮。还请九霄兄大人之量,放吾家眷生路,感恩戴德,来生为报!”
天九将尸身放在棺外,慕君还见了吃了一惊,道:“这是谁?”
天九将纸张交予洛八郎后道:“据纸上所写,此人叫做郭山,生前曾背叛洛状元,后被他发觉之后带至墓中杀死。”
罗语纤头戴玉钗,胸前还挂着几串绿意生辉的翡翠珠子缓缓走上前来道:“看来这郭山便是告发洛九霄之人,被发觉之后在此灭了口。
想不到文质彬彬的洛大状元在西洲国三年之间竟变得如此狠辣,若是他在中原之时有如此魄力早便有了出头之日,又怎会客死异乡?”
洛八郎一头扎进棺内装作未曾听到,只见棺内仍有一具尸身,只是这具身上华服锦缎很是奢华,头冠乃是纯金所制,镂空镶龙简直巧夺天工,禁不住伸手取下,随即戴在头上起身俯视四下。
罗语纤见了哭笑不得,喝道:“死人的东西你也敢戴,还不赶紧摘了!”
洛八郎笑嘻嘻取下道:“我看这金帽子好看极了,老娘方才你见孩儿气势,比起咱们中原的皇帝老儿如何?”
罗语纤瞥了一眼道:“那皇帝老儿我如何见过?”
洛八郎取拿金冠之时尸身头骨之上露出一轴皮卷,天九心下一动,顺手捡起掀开一角,上面由上到下写着一排隽秀小字:帝墓江山略图,随即收起放到怀中,暗道:“除了这墓中之宝,郭川耿耿于怀的可是这卷皮纸?
帝墓江山略图岂不就是帝王墓葬的所在?也怪不得这墓中收集如此之多宝物,应是这皮纸的功劳。若是此刻要这对母子知晓,恐是要引起不必要争端,倒不如先行藏起,省得节外生枝。”
想罢将皮卷收好,洛八郎这才取下金冠转过身来道:“这金冠我八郎要了,可好?”
天九不以为意,道:“这其中金器无数,咱们虽是讲好了分成,不过一时半会儿也取用不尽,又何必计较?依我看,临走之时咱们四人随意取拿。今后咱们之中谁人来取也莫要算计,罗前辈,您看如何?”
第181章 迷圣大贤
罗语纤方才正为如何瓜分烦恼,如今听他如此说法心中不由豁然开朗,笑道:“如此也好,咱们就此说定,今后随时来取便好!”
几人凑到近前再看棺内,墓主尸身早已化为枯骨,双手合在胸前,黑红纹路的宽大袖口之下压着一柄金手杖,洛八郎见了随即伸手扯下,令尸身双臂寸寸断开,反手将金手杖交给罗语纤。
罗语纤皱眉道:“你这鲁莽汉!”不过这金手杖着实精美,其上镶嵌无数宝石,且头上那一颗拳头大小的帝王绿浑圆翡翠更是天下无双,通体无一丝丝杂色异尘,仔细看去真好似清澈春水般晶莹剔透,令人爱不释手。
罗语纤一见之下自然不愿松手,贴在脸前细细把玩,双手摩挲之下只觉背面好似有些刻字,连忙转过。一见之下却俱是些梵文,密密麻麻好似小虫一般。
天九见了歪头看了一眼道:“我倒学过几日梵文,可否借我一观?”
罗语纤自是不舍得,不过见他眼中并无半点贪欲之色,略一迟疑还是缓缓递了过去,努嘴道:“此物我老婆子看中了,看好了再还我!”
天九接过之后笑了笑:“你当真识货,莫说是这翡翠,单是这帝王手杖的形制便已是价值连城,恐怕那两屋子金器也难寻到一个与它匹敌的。”
罗语纤面上一红,冷眼道:“这乃是八郎先取下的,咱们自然要收着,除此之外你拿何物都不加阻拦。”
天九诡秘一笑:“好!罗老太太,咱们一言为定了!”
罗语纤哼了一声:“莫以为我们女子不如你们男子,讲出的话便是金科玉律,绝无更改!”天九轻轻摇头,仔细观看手杖上的梵文。
这些梵文字数不多,他大多也都认得。其意为墓主乃是古羌人的国君,一生戎马、彪炳青史,曾大战千阵而少败,死于箭伤复发,卒年四十九,古羌人之后称之为迷圣大贤。看罢将手杖交还罗语纤,将梵文之意讲了。
洛八郎听了不以为意,轻蔑道:“什么迷圣大贤的,反正都是番邦异类!”伸手提起尸身衣领。
那衣衫早已糟烂,刚提到一半便四分五裂,其中包裹的尸骨撒了一棺材。
罗语纤一掌打在他后背骂道:“死者为大,你怎地如此对他?”
洛八郎挠挠头道:“孩儿心急,寻思他身子底下定然还有好物,也是一时失手,老娘莫气了。”
此时棺内一片尘雾弥漫,其中还有些什么陪葬之物根本无法观瞧,四人只好先行退下。
天九与慕君还到墓室东南角等候,慕君还手中拿着一拇指大小玉石放到天九眼前道:“你看这玉石可俊俏?”
天九一见之下心中一动,慕君还手中的玉石乃是黄玉雕的铃铛,虽是小巧却极为精致,方要开口讲话却听慕君还道:“我看你平日里也常常把玩铜铃,方才在那一堆玉器之中偶尔看到它,也不知为何,便想着要将它拿了送你……”
天九并未伸手,轻声问道:“你可知我手中的铜铃是何人的?”
慕君还伸出的手顿在那处,听了此话便又默默收回,颤声道:“我懂了,那铜铃是她的!”
“谁?”
慕君还强颜欢笑,讪然道:“负心人……却也是你最爱之人。”
天九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负心人,我只知她被人掳走,为人残害之后生死不明。所谓负心也只是听旁人所讲。
我之所以讲她负心,无非是失而不得宽慰自己罢了,她定然有不得已苦衷,又或许为人所迫。又或许早已身死,此生再无对错,只留我一人失心念她,咒她。”
慕君还只知他对那女子极为思念,却不知其中痴情竟是如此深厚,不由喃喃道:“是我不该……不该……”
天九握住她冰冷至极的手道:“与你无关,她是我之心魔,我之业障,是讨上辈子的孽债来的。”
慕君还满眼含泪,仰面颤声道:“大哥,你莫要误会,我可在你身边便心满意足,其余并无奢望……不过小妹……当真敬你,一生一世认你为兄。”
天九轻轻一笑:“君还,我本是无情之人,若不是遇到青麻,恐怕这一世都为杀人之魔。便好似神灯照经一般,我自知习练之后,已将我心中暴戾之气渐渐荡涤净了。
因此青麻也如暗中一盏明灯,令我在无尽麻木杀伐之中终有一线生机。这便是她在我此生之意义,绝非男女情爱所能比拟。”
慕君还双眼之泪终是倾泻而下,许久才点头道:“我懂了……”
“啊!!!八郎!你这是作甚!”罗语纤一声大叫,只听洛八郎一声嚎叫:“你这妖魔,老子和你拼了!”
慕君还见了恍然大惊道:“罗前辈!”只见洛八郎一记重锏重重砸在罗语纤后背将她打的满口喷血,而后又是一锏极快抡下正中眉心。
天九与慕君还眼睁睁见罗语纤一颗头颅红白四溅,手中金手杖抛落在地。
洛八郎满面是血,站在那处仰头大笑:“老子便知这墓中定然藏着些妖魔鬼怪!又岂能轻易放过?”说罢双眼僵直望了过来,喝道:“你们这两个黑面鬼,还不赶紧受死!”抡起锏冲将上来。
天九将慕君还推到一旁,一连甩出几十颗飞蝗石,正中他胸前七大穴道。只是洛八郎中了之后竟无一丝停顿,重锏呜的一声兜头砸来。
天九吃了一惊,身子化为游鱼一般绕过洛八郎,举手在其下巴那处砰然打了一拳,直将他打得脖子一歪险些栽倒,脚步凌乱向前奔了十几步堪堪停住,笑道:“你这黑脸鬼打得老子痒痒,当真好玩,再来过!”
天九周身震得发麻,洛八郎下巴好似铁打的一般。他这一拳原唤作流光寸雷,乃是伏魔拳中的一式,经由他多年习练加以改进,可在瞬息之间、毫厘之内打出千斤之力,死在他此拳之下的不下五人,今日遇到洛八郎却好似蚊叮一般毫无作用。
第182章 鬼怪作祟
慕君还见了急忙道:“大哥当心,我看洛八郎眼中呆滞,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天九点点头,取出佩刀紧身戒备,但见洛八郎仰面怒吼一声:“老子要将你砸成肉泥!”双腿并不见弯曲,却腾的一下高高跃起,手中重锏舞出一片残影飞落而下!
天九见他当真如得了失心疯,并未生出一丝丝杀心,暗道也只好先将其制服再说。
长刀如电向上斩其双足,洛八郎吱呀怪叫,竟倏然并脚提起,身子猛地虎扑而下,那重锏如山威压盖天,当的一声巨响正中刀身。
石墓之中好似魔音四冲,在慕君还脑中砰然炸响,惊呼一声连忙双手捂耳,双耳之中一股热流窜出,这一声交戈竟将她耳鼓震破了。
万钧之力自刀柄传至周身,天九一时间也难以站稳,丹田之内万缕煦暖真气随即走遍全身经脉,又令他脑中清明。
只见洛八郎受力反弹而回,双目之中黑瞳向上翻起,口中不时吐出血沫,暗道机不可失,双脚一弹飞身追去,伸手便要扼住其咽喉。
眼见虎口距其下巴不足三寸,洛八郎竟豁然睁眼,见天九之手露出贪婪之象伸脖张口便咬。
天九吃了一惊,电光火石之间化爪为掌,避过那一口白牙,抬手点中额头。
洛八郎嘴角一咧仰面飞出,便如一张铁板平平坠落在地,随即激起一阵疾风将东南角那根火把吹灭了。
天九哪里还敢收手,半空中长刀支地一弹,铮然声中身子弹飞而起,暗运神灯照经内功隔空打了一掌。
洛八郎方要起身,劈空一掌便正中胸腹又将其击飞,后背狠狠撞在石壁复又弹回,那身子却又在转瞬之间僵直而起,正与天九撞在一处。
洛八郎这一撞颇具拽象拖犀之势,天九只觉眼前昏天黑地,身子便如草捆遇狂风一般急速翻滚而去。
“大哥!”慕君还顾不得双耳剧痛,捡了罗语纤龙头拐奋力顶在洛八郎胸前,回头道:“你伤重不重?趁我将其拖住赶紧逃出去!”
好在神灯照经护体,天九已然起身,故作轻松道:“小妹言重了,洛八郎中了邪术,你先退下!”
慕君还来不及搭话,叮的一声尖鸣,龙头杖之上宛如万斤之力传来,双手再也握它不住当啷一声直坠在地,溅起一片火花。
天九面色发紧,伸手挽住细腰将慕君还拉到身后,一记鞭腿踢出残影。眨眼之间正中洛八郎腿弯、腰间及太阳穴三处要害,正是之前罗语纤杀狼所用腿法。
洛八郎连中三脚,身子一歪再度倒下,不待其挣扎起身,天九好似瞬移一般上前竖双指点在其额头,神灯照经内力如针窜入脑中,洛八郎怪叫道:“老娘!”而后应声昏死过去。
天九取了绳镖将其五花大绑后才转身道:“你耳中有血,可还听得到?”
慕君还点点摇头,哑声道:“你中了他几次重创赶紧运功调息!快!快!”
天九取了绢帕上前为慕君还擦净血迹,又取来火把凑在耳边好生瞧了半晌才道:“应是无碍,休养几日,莫要大声讲话便无事了。”
慕君还面色涨红,温声道:“你当真未曾伤着?”
天九点头宽慰道:“八郎虽是疯了一般不知疼痛,但其自身之力终究有限,我有神灯照经护体,轻易伤不得我。”
慕君还面色黯然,忽地流下泪来:“他……他将老娘亲手打死了,当真是人间惨事,难不成……他忽然间发了疯病?”
天九走到罗语纤身前俯身一看,只见她头顶好似牡丹花开一般,面上五官全数移位,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样。
且胸前那处尚有一处大窝,应是立时毙命,只好道:“她死得虽惨,不过却未曾受罪,恐怕那时只觉头顶一凉便已魂飞天际,你也莫要伤心了。”
慕君还听了更是泪如雨下,喃喃道:“为何……为何?为何要屡屡碰到如此惨事?我莫不是处处招灾?生来便是要妨害旁人的?”
天九轻声道:“你若如此讲法,那我便是命煞孤星,尚在襁褓之中便将亲眷全数克死了。不过,为何那些个恶人也曾与我朝夕相处,却未曾克死过几个?
因此这本就不是你我之错,反倒是那些倒霉之事屡屡要寻上咱们戏弄。要怪就要怪这世道,怪老天,怪险恶人心,最不该怪罪的便是咱们自己,懂了吗?”
慕君还缓缓止泪,许久才略微平复,叹了口气道:“洛八郎究竟为何发疯?”
天九剑眉轻轻一皱:“你还可还记得,之前他曾拾起一柄古刀,那其中便有些雾气窜进他口鼻之中。我原本以为那些雾气便是有毒用烈酒清洗之后也便无事了。
殊不知这毒如此厉害,但凡沾上一点便要慢慢侵入脑中,方才便是毒发,令他失了心智,误将他老娘当做鬼怪,这才猝然下了死手。”
慕君还听了心中更是难过,又流出清泪道:“他醒来之后仍是疯魔模样?”
天九上前将洛八郎扶到墙边半躺,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我身上倒是有解毒之物,只是……”
“只是什么?”慕君还心中焦急,连忙问道。
“他一直疯魔倒还好些,若是清醒过来……咱们该如何告知他老娘之死?只怕得知真情之后也紧随老娘而去。”
慕君还默而不语,许久才道:“不如……不如咱们将其救醒之后合力骗他,便讲罗前辈乃是被墓中鬼怪所杀。”
天九一时间也无他法,颔首道“洛八郎并非三岁小儿,待他醒来宁愿认定乃是被咱们所杀,也定然不信这墓中出了妖怪。不过除此之外也无他法,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
说罢将罗语纤尸身放到棺椁之中,回身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两粒绿色小丸喂洛八郎服下,又将其身上绳镖揭开,坐在一旁静静等他醒来。
只过了盏茶工夫,洛八郎喉头那处咕咕怪响,便好似其中藏着四五只蛤蟆一般。又过片刻,咕咕怪响升到鼻后,身子不自主颤动起来,四肢也随之急速抖动,而后张口吐出一口浓痰,恍然睁眼大叫道:“老娘!老娘!”
第183章 知难而退
说罢伸手胡乱摸索重锏便要起身,只是周身剧痛无比,稍稍一动便疼得呲牙咧嘴,不由得闷哼一声:“我曰他姥姥的,我这铁打的身子为何似是要散架了一般?”
见天九正在对面端坐,忍痛立起身子嘶声问道:“马兄,我老娘哪里去了?方才我好似发了梦,梦见这墓里出了鬼怪,张牙舞爪便要对老娘下手。
幸亏我眼疾手快,一个重锏下去将其中一个鬼头砸了个稀巴烂。而后还剩两只黑面鬼,这黑面鬼着实厉害,与我斗了许久……后来之事……”手扶额头皱眉思了半晌也想不出,只好道:“这梦着实诡异,却好似真的一般。”抬头四处张望,喊道:“老娘!老娘!”
天九心道既如此,便依着他自己所梦哄骗,点头道:“方才墓中的确出了鬼怪,罗前辈与另一只黑面鬼斗的不可开交,一个不留神便随它冲出墓室,想必此刻已然在山神庙中争斗,咱们这便去救她!”
洛八郎脸露惊恐之色,天九所讲虽是匪夷所思,老娘性命却是要紧,不由得嘶吼一声奋力站起,取了重锏冲将出去。
天九与慕君还跟在身后,三人极快冲到洞口,天九扯动铁链打开那堵铁墙,洛八郎随即飞出,却只见山神庙中北风萧萧、黄沙在砖地之上打着旋,哪里有一丝人的踪迹?
洛八郎在庙内胡乱跑了两趟,抓耳挠腮道:“马兄,你神机妙算,还请为八郎指条明路去救老娘哇!”
天九耳听南面不远处传来轻轻人语,反手一指北面道:“我看那罗前辈应是向北逃了,你此刻追去说不定可赶得上!”
洛八郎闻言道了谢发足狂奔,一双云纹虎头皮靴跑丢一只也浑然不觉,兀自低头闯入无边黑幕,片刻之间脚步声远,再也闻不见了。
天九向外轻轻一指,将慕君还领到一处深草低声道:“我方才听得南面不远处有几人低语,看来郭川定然找了帮手寻到此处,且此次来人非比寻常。你先行在此处躲避,待我将这几人打发了再来寻你,切记莫要出声。”
慕君还除了风声之外并未听到一丝杂音,心知此种境地以她武功也是毫无用处,只好温声道:“你一定多加小心,莫要轻敌,我定会在此处等你,你若不回来,便是等到死也不会离去。”
天九轻轻摆手:“你想多了,这世上想要留住我的屈指可数!”说罢起身向人声那处迎面赶去。
此时山中夜黑风高,已然伸手不见五指,且起了浓重山雾,莫说要在远处见人,便是面对面不出声也难以发觉。
天九记得白日里来时之路,且这一双眼早已练得夜中视物,轻易便出了石壁又行了半里地,忽听前路有人低声道:“兜兜转转,原来是在此处了!快些!”
天九听罢抬脚踢飞一块小石落在远处石碓,发出清脆悠远之声。那几人闻声而动向那处冲将过去,天九则蒙上面巾,悄无声息地移到不远处草中静静观瞧。
夜色之中人影窜动,可见到对面有三人,且轻功不弱,将手中火把灭了才轻身赶到石碓。三人驻足,只见四下里寂寂无声并无人迹,一人道:“山中多兽类,看来并非是马青他们。”
天九听声便知此人乃是韩闻广,不由得心中发奇,暗道郭川如何说得动他来助拳?难不成百奇老祖也要分一杯羹?
却听一人道:“方才之声明明是一枚石子远远落地,这山中何种兽类可投掷石块?明明是人!”
“大师兄说的是,不过此人定然早已发觉咱们,可谓敌暗我明。若当真是马青……以他暗器和神灯照经玄奥内力,可随刻对咱们发难,到时恐怕难以闪躲,平白死了岂不冤枉?”
韩闻广虽是压低了嗓子,不过半夜山中太过静谧,莫说字字,便是喘息之声也传到天九耳中。
崔风鹤打了个手势,韩闻广与天病公子会意,极快的闪到一处黑影之后。
崔风鹤与韩闻广耳语道:“马青已然察觉,咱们此刻的确难以取胜,师弟,你以为该将如何?”
韩闻广耳语道:“咱们一举一动已被他所掌,我看还是先行下山……”
天病公子自是不服,咬牙道:“如此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厮!”
崔风鹤知晓他的脾性,低声道:“师弟,咱们也并非怕了他,只是局势于咱们极为不利,又何苦急于一时?”
天病公子哼了一声:“想不到咱们三人联手,竟连他影子尚未摸到便要偃旗息鼓,我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韩闻广耳语道:“师弟,相较此事,昆仑会盟之事更为主要。况且咱们此番也只是临时起意,旁人都不曾知晓,便让他马青取了财宝又如何?洛九霄只在西洲国三年,我看便是有些金银也极为有限,今夜便算了。”
天病公子闻言心中怨气散了些许,随即耳语道:“此事还不算完,等过些日子咱们再来此找寻便是。”
崔风鹤闻言轻轻一笑:“马青不傻,咱们若是此番回去,他定然要将宝山搬空,再要回转寻宝自然是空手而归。我看此事就此作罢,明日我还要向师父复命,这便下山去吧!”
三人耳语之声几不可闻,天九心中明了,三人无非是要商议如何对付他,不过不管是如何对策,都占不得半点上风,因此并无一丝担忧,只是蹲在那处木然不动。
待黑影之后窸窣声起,三人脚步渐渐远去,这才动身远远跟随,直至三人下到山脚,又静静待了一会原路返回。入了那处深草,慕君还吃了一惊,颤声道:“大哥?”
“是我,那几人乃是韩闻广师兄弟,也不知郭川如何说得动他们,竟沿路追到此地,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方才我故意出声令他们知难而退,已然下山去了。”
“幸亏他们知难而退,若不然你以一敌三……方才小妹胡思乱想,唯恐你有何闪失……谢天谢地!谢天谢地!”顿了顿又道:“那洛八郎该如何是好?”
第184章 醋意大发?
“他寻不到老娘,时日久了或可想得开了,自然会来寻咱们,到那时咱们再行应付便是。不过此刻咱们不可再与他谋面,否则短时之内他老娘之死定是要瞒不住,我看咱们还是先行下山为妙。”
慕君还长出一口气道:“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
天九一旁宽慰道:“我知你心地良善,不过凡事尽力而为也便是了,不必太过挂心。那墓中你还相中何物?趁夜色未明,陪你进去再取一些。”
慕君还神色黯淡,许久才道:“罗前辈这一死太过突兀,我心中尚不能平……至于墓中那些财宝,多了也是毫无用处,便先放到此处,以后若是用得着再来取拿不迟。”
天九拍了拍腰间,只听得叮叮作响,说道:“我取了些金饼,回去之后放在你那处,可用于今后书庭别院开销等杂事。待我走后,书庭别院便由你掌管,潘银巧虽是精于算计、老于世故,不过她对我极为忌惮,绝不敢存有二心,你可放心由她指挥日常事务,不过也要留有三分戒心。
宫月明极为聪慧,且此时心地纯净,你可将她纳为心腹,由她留意潘银巧等人,若察觉异状便要硬下心来处置,千万莫要觉得抹不开面子听之任之,恩威并重才是良策,可令书庭别院安安稳稳。”
慕君还听了心中忐忑,低眉道:“大哥,如此大任我怕是不成……”
天九肃然道:“君还,你莫要妄自菲薄,我与他人有何瓜葛?况且这些女子当中也只你懂武功,此事非你不可!便是我不讲,那些个女子早便以为咱们之前非同寻常,遇事也自然而然要寻你做主。”
慕君还小脸通红,喏喏道:“那……那小妹便勉为其难,姑且试试……”
两人待天际未明,晨雾蔼蔼之时下山,临走之时将洛八郎来时马车解开,令马儿可四处吃草,这才骑马赶回。
日上三竿之时赶回书庭别院,门口两名女子远远张望,见两人骑马赶回,赶紧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两女子均不过二八年华,一脸稚嫩。到天九马前已是气喘吁吁,其中一肤白貌美的女子娇滴滴的道:“恩人大爷,我听潘姐姐讲了,谁人若是想要回中原的,可随着和武庄的薛大少一同回去……我父母尚在,如今思乡情切,还请大爷恩准!”
另一少女附和道:“小女子也是如此,娘亲体弱多病,这几日连连梦到她,还请大爷恩准!”说罢两人目中流泪,跪地磕头。
慕君还连忙下马将两人扶起,软声道:“此事……”话到一半又转头看向天九。
天九轻轻摆手,示意要她代他答复,慕君还这才又说道:“此乃人之常情,我们自是不会阻拦,你们快些回去收拾衣物,等薛公子回中原之时自然要到书庭别院来接。”
两女子破涕为笑,一女子边抹泪边道:“薛公子已然来了半个时辰,我两人见大爷尚未赶回,这才在此等候。大爷待我们不薄,一是不敢擅自离去,二一个也是舍不得……”好似自知此言不妥,脸上骤然红得通透。
天九笑了笑:“薛公子来得正是时候,我带你们一同见见,一路之上也有个照料。临走之时再去慕姐姐处每人领上一百两银子,也当是咱们分别之礼了。”
两人听了心中欢喜,便如小雀儿一般跟在慕君还身旁,一同进了书庭别院。
却不知大堂之上坐了不少人,除了薛真铁及手下,厉斩荒兄妹及单赤心也在一旁等候,见天九走进大堂,不由得起身相迎,唯独厉若恬神情寡淡低头深思,坐在那处一动不动。
薛真铁尤其殷勤,跑上前来躬身一拜:“恩人,真铁这厢有礼了!”手下之人也紧跟躬身一拜。
天九面沉似水,淡淡说道:“诸位莫要客套,请坐!”经过到厉若恬那处之时,只听她嗤了一声,低声道:“也不知孤男寡女昨夜去了何处!”
慕君还听了面红耳赤,天九则头也不回走到上座缓缓坐下,又安排慕君还坐在身旁才道:“昨夜风清月朗,我与小妹去了山间赏月,令诸位久等了。”众人这才又坐下。
厉若恬听了更是气恼,不由低声道:“狗屁!昨夜乃是阴天,你们赏得哪门子月?”
厉斩荒打个哈哈,解围道:“小妹当真顽皮,几日不见便要与马兄说笑,还望马兄莫要怪罪!”
厉若恬气呼呼坐在那处,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又忍不住道:“堂堂中原武林中人,做什么不好,非要跑到西洲国当什么副将!当真不知廉耻!”
厉斩荒慌忙起身待要捂住厉若恬嘴巴已是不及,也只好躬身道:“小妹年幼无知,还望马兄大人大量,莫要与她计较!”说罢狠狠剜了她一眼。
天九翻翻眼皮道:“三公子多虑了,我自是不会与她一般见识,小孩家家是非对错尚且难以分辨,又何能看透繁杂之事?”
厉若恬听了更是羞恼,起身手指天九厉声道:“谁是小孩家家?你可是看不起御剑山庄?”
天九笑了笑;“御剑山庄?我劝你还是分清与和武庄哪个为江北第一大庄再来问我。”
薛真铁听了急忙起身,只因江北第一大庄的名号并未花落,与御剑山庄排位之事江湖之中已然争论近十年之久,不过俱是私下谈论。
如今被人拿上台面来讲便好似两家水火不容一般,连忙笑道:“排位之事乃是江湖好事之人无事生非,御剑山庄与我和武庄历来交好,谁一谁二无关紧要,主要在中原江湖行侠仗义,可为表率。”转头又道:“斩荒,愚兄如此讲法可有不妥之处?”
厉斩荒微微一怔,暗道你来问我便好似我矮你一截似的,不过此事也不必太过计较,回道:“薛大哥言之有理,同为江湖门派,又何必为那些虚名所困?”
薛真铁听了又坐回原处,道:“正是如此。”
厉若恬见旁人对她所言之事并无接茬,索性哼了一声甩手出了大堂。
第185章 珠联璧合
厉斩荒心道你这脾气当真倔强,谁人看不出你吃了人家慕姑娘的飞醋?也怪这姓马的,不但武功超绝,又生得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对你爱搭不理,这才令你心中不忿。我看你这是动了芳心,回去之后定要禀告父亲,要他将你困在御剑山庄!
潘银巧在门口躲过厉若恬,而后笑吟吟走进大堂。原是带着些女子为客人摆上些点心等物。与厉斩荒等人点头示笑之后走到天九面前低声道:“你与慕姑娘定然还未用饭,不如先吃些点心,火房那处已然生了火,大爷还要吃些什么,我这便去吩咐。”
天九淡淡道:“你且去问慕姑娘。”转头对薛真铁道:“薛兄今日来此可是道别的?”
薛真铁心道恩人性子当真直爽,不愿多讲客套之语,倒也省去诸多麻烦,不由答道:“正是!昨夜我得了消息,张庭芳已然认罪,且圣命已下,不出半月便要问斩。如此一来,其余之事便无足轻重,加之家中小妹喜事将近,倒不如早些回和武庄与家父分忧。”
天九听了忽地想起那夜岳览晓与二娘在林中苟且之事,不由问道:“你家乘龙快婿可是岳览晓?”
“正是!恩人竟也识得岳览晓?”
天九脸露轻蔑之色:“无锋庄与和武庄联姻之事江湖之上人人皆知,我以为岳藏锋死后此事或会出了变数,想不到和武庄如此守信,依旧要将凌波仙子下嫁岳览晓,当真……可惜。”
薛真铁微微一愣,听出他口中另有深意,却听身旁文仲林出声道:“我们两大庄联姻之事乃是我家老爷与岳藏锋岳庄主早年约定,两家互有婚书,且中间有世外五老鸿蒙霸刀大弟子,“天机刀”成一方为媒,可谓是名正言顺、珠联璧合,不知马大侠口中可惜……是何意?”
文仲林对之前在金昭府中,天九对他们几人下手狠辣又出手相救之事耿耿于怀,笃定他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今日见他仍是一副不屑模样,又听他对薛真儿婚事指手画脚终是忍不住出言反问。
天九冷冷一笑:“你当真想要知晓?此事我若讲出,和武庄乘龙快婿必然名满江湖,此事你担得起吗?”
文仲林哈哈一笑:“名满江湖?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此事谢你还来不及,还要怕些什么?”
薛真铁听出这名满江湖乃是讲岳览晓身败名裂的反话,有心阻止却又担忧薛真儿后半生福祸,沉吟半晌还是问道:“恩人,你若是当真有些隐秘之事但讲无妨,岳览晓若是正人君子还怕旁人讲?若是卑鄙小人,便是旁人不讲早晚也要显出原形!”
天九环顾四下后道:“此事女子不便知晓,我看还是先行退下。潘银巧,待我讲完之后,你将要回中原的女子悉数领到此处,不可拂人心愿,懂么?”
潘银巧轻轻一笑,欠身道:“奴家晓得了!”
几名女子先后走出,厉若恬见慕君还也跟着出屋,上前拉着衣袖问道:“慕姐姐怎的也出来了,难不成是被那恶鬼赶出来的?”
慕君还轻轻一笑,扶着她的小手道:“谁是恶鬼?”
厉若恬撇撇嘴:“自然是你家郎君!”
慕君还面上一红,嗔道:“可不敢胡说,我与他清清白白,何时成了郎君?”
厉若恬啧啧嘴:“慕姐姐当真嘴硬,你二人昨夜彻夜未归,难不成当真赏月去了?鬼才信!”
慕君还自是知晓她吃了天大的飞醋,不由笑道:“我与他昨夜的确是在山中,不过也非赏月,而是有件要紧的事去办。”
“什么事如此要紧,为何还是孤男寡女?”
慕君还嗨了一声,道:“当时你若是也在书庭别院,大哥定然也要拉着你一同去。”
厉若恬强忍笑意,轻咳了一声道:“我才不稀罕去!到底是何事?”
慕君还拉她走得稍远了些,耳语道:“其实我与大哥上山乃是为了寻宝,不过中途遇到歹人也只好悄然下山。”
厉若恬见她说得含含糊糊,撅嘴道:“姐姐处处防着我不讲老实话!我御剑山庄也不是小户,我又岂是贪财之人?”
慕君还无言以对,只好道:“我讲了实话你可得守口如瓶!”
厉若恬笑逐颜开,道:“那是自然!”
慕君还又踌躇半晌,厉若恬又逼问道:“姐姐讲还是不讲?”
慕君还叹口气道:“好了,此事非同小可,对你讲了也只咱们四人知晓。”
“四人?另一个是何人?”厉若恬一脸疑惑。
“另一人乃是洛九霄的儿子洛八郎,那财宝便是洛九霄留给洛八郎母子的遗物。前几日,大哥与洛八郎母子勘破了洛九霄隐秘之语,那财宝便藏在不远处的二狼山。
昨日我四人一早出发寻宝,其中周折自不必讲,只是在藏宝的一处墓室之中,洛八郎无意间中毒发作而后神志不清,亲手将老娘打死。
待其清醒之后,我与大哥将他哄骗出去,便告知他老娘乃是鬼怪捉了去,令他赶紧去追。恰在这时又遇到夺宝之人寻来,大哥暗地里将这三人吓退之后,我二人这才一早下山。”
厉若恬双眼放光,而后又惋惜道:“好一桩人间惨事,什么财宝俱都索然无味了。洛八郎我也曾见过,除了行事鲁莽也算是好汉,兴许以后早晚会记起此事,只怕那时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天九一连自斟自饮了三杯热茶,见众人俱都竖起耳朵,脸上神情或焦虑或猎奇,厉斩荒更是嘴角上扬按耐不住,不由试探道:“此事千真万确,乃是我亲眼所见,信不信全在于你们。因此谁若是信不过在下的,但凡有一人言明我也不会讲,可有?”
众人听了默不作声,许久之后薛真铁才正色道:“恩人对我等恩重如山,并无半点疑心,还请如实相告!”
天九轻轻放下茶盏,缓缓道:“既如此我也只好讲了。无锋庄被袭那夜我恰巧经过庄外树林,中原七雄逃到此处之后密谋趁乱抢夺无锋庄金库。不过七雄武功平平,脑子也不甚灵光。待岳览晓与其二娘逃到此处,双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反倒被这对男女合力杀了。”
第186章 非礼勿听
薛真铁听出其中端倪,自语道:“一对男女?他们岂不是母子?”
文仲林也隐隐听得蹊跷,不由道:“你的意思……岳庄主的小妾与岳览晓之间……”
天九见众人俱都起了疑心,这才说道:“此事正如各位心中所想,这二人的确有悖伦理,乃是一对野鸳鸯。杀死四雄之后,这两人便就地行了云雨之事,而后岳览晓为高枕无忧迎娶凌波仙子,随随便便便出手将他家二娘捏断了脖子。”
众人听了悚然大惊,岳览晓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竟都是假的?且杀四雄,睡二娘,后又杀之,这三件事又是在一夜之内,当真令人胆战心惊。
薛真铁霍然起身失声道:“竟有此事?那小妹嫁到无锋庄无异于如羊入虎口!”
文仲林眼珠转动看向天九,只见他面如秋水一般波澜不惊,一双眸子更是不可捉摸,不由道:“那夜之事如此污浊不堪,阁下可做到作壁上观而不动声色,在下着实佩服。”
天九哼了一声道:“文仲林,你莫在在此时阴阳怪气,无锋庄遇袭与我毫无关系,中原七雄倒戈弑主也是无锋庄自己之事。我来问你,你若是碰到此事,该当如何?”
文仲林面上一红,心中更是气恼,也顾不得薛真铁埋怨眼色,朗声道:“中原七雄忘恩负义,我自是要助岳少庄主杀之!”
天九轻轻击掌道:“好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不过岳览晓武艺超群,对付那四人简直易如反掌,你若是出手,非但帮不到他,反倒令他起了疑心,担忧他与二娘之事败露,继而出手将你杀了。”
文仲林听了方要出言反击,却听薛真铁道:“我薛真铁对恩人五体投地,所言之事也不敢有所疑心。不过此事太过龌龊,令人毛发悚然,还是要等回到中原之后与家父如实禀告,由他老人家再做定夺,还请见谅。”
天九淡淡说道:“薛公子,之前我早就言明此事信或不信均无关紧要,因此至于你们和武庄与无锋庄之间再要如何旁人更是无权干涉,我又为何计较?我之所以讲出此事,也只是不愿看到天真少女沦为大庄之间一枚棋子,且还是要掉入死局罢了。”
文仲林思了片刻走到过道中央拱手道:“厉公子,单大侠,岳览晓之事关系两庄今后走势,还望两位守口如瓶,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将此事传将出去,仲林在此先行谢过!”说罢兀自躬身一拜。
厉斩荒对凌波仙子薛真儿仰慕已久,若是岳览晓之事千真万确,那薛东来势必要取消此门亲事。他自知以御剑山庄与和武庄如今暗自争一处境,与薛真儿绝无可能。不过眼见她与岳览晓之事已是岌岌可危,心中倒也暗含欢喜。
此刻听文仲林如此说法随即收心回来,俏脸之上显出郑重神色,俊美之中又透着几许英气,起身回道:“文公子多虑了,我与单大伯绝非是非小人,既然马兄出于侠义之心,将此事对咱们开诚布公、和盘托出,我等又岂能拿此事四处招摇?
且和武庄与无锋庄之间尚有婚约,岳览晓之事若是传遍江湖,对和武庄名门之风也有些损害,因此我二人定然会信守今日金诺,绝不对他人讲起。”
薛真铁正在那处思量如何处置,心道此事绝不可轻下断言,若是与无锋庄中途毁约,今后两庄便成了仇家,父亲想要稳固江北第一大庄,统领江北武林的宏愿定然要深受其扰,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思量之间,却听天九道:“方才厉公子表明并非搬弄是非小人,在下听了好似有些心惊,不过我向来只会讲些实话,且此事我只对各位讲过,出了书庭别院就当从未听过也,此事就此打住。”
厉斩荒慌忙起身道:“马兄,我厉斩荒绝无此意!你讲此事之前再三询问,且也是为了和武庄,乃是正义之举,还请息怒!”
薛真铁回过神来,嘴角轻轻一扬,似笑非笑道:“马青大人大量,绝不会怪罪咱们之中任一人,斩荒贤弟莫要会错了意。便如马兄之言,此事就此作罢,至于今后如何家父定有决断。”
厉若恬自慕君还口中得知堂内正讲些女子不可听之事,不由得气上脑门,喝道:“这姓马的整日装神弄鬼!且看不起咱们女子,什么事是我们女子听不得的!走,咱们进去讨个说法!”说罢拉着慕君还便往里走。
慕君还拗她不过,只好被拖着进了大堂,天九见了说道:“来的正是时候,小妹,你要潘银巧将那些女子带到此处,请薛公子一一见过,在路上也好有个照料。”
厉若恬见他并不理睬,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细眉一挑道:“你将方才之事再讲一遍,为何我们女子便听不得?”
厉斩荒连忙道:“此事你们小女子当真听不得!”
厉若恬啐了一口:“你才大我几刻?少在此处说教,我偏要听!”
天九微微一笑:“此事极为不雅,牵扯男女之事,你还要听么?”
厉若恬小脸一红:“呸呸呸!非礼勿听!你这浪荡子当真可恶,若是带坏了厉斩荒,我爹娘定不会放过你!”
天九不愿与她计较,随即温声道:“若是当真带坏了,在下去御剑山庄登门致歉,顺道取你许诺在下的神剑。”
厉若恬听了心中一喜不再讲话,见慕君还出门寻潘银巧,自己径直去了厉斩荒身旁坐下。
厉斩荒一旁耳语道:“你为何许诺送他神剑?此事须向爹爹请示才好!”
厉若恬哼了一声道:“我有意拉拢他入御剑山庄,若是他当真去了,爹爹岂不是如虎添翼,送他一柄剑又如何?”
厉斩荒脸色一怔,顿了顿才道:“此事倒还可行,只怕他闲云野鹤不受管教,咱们也只是一厢情愿。”
“大爷,要回中原的女子已然召集齐了,可否进来?”潘银巧在堂外喊话,天九回道:“进来。”
一排女子十五人依次走进,在潘银巧引荐之下逐一和薛真铁见了面。其中并无宫月明,潘银巧也并未提及回中原之事,天九稍稍放下心来,又嘱咐了这些女子几句,这才令她们退下。
第187章 人约黄昏
薛真铁起身道:“还请恩人放心,我薛真铁定将这些女子当作亲妹妹看待,到中原之后一一送到家中。实在寻不到家的,也可随我回和武庄,亦不会让她们受一丝丝委屈。”
天九也起身回礼:“那便有劳薛大少与诸位。”
薛真铁回身使了个眼神,龙虎双剑各自出门,不一刻两人端着一方木盘,上蒙红色锦绸,双手捧住快步走了进来。
薛真铁笑道:“恩人,这西洲国委实无过多可取之物,不过这些也是近几日在下精挑细选稀罕之物,还请笑纳!你若再回中原定要告知真铁,到时我和武庄定然要大摆宴席招待恩人!”
潘银巧见天九并无回绝之意,悄悄叫了宫月明上前接下,殊知这两方木盘极为沉重,潘银巧险些摔了,幸亏龙剑眼疾手快助她送到天九眼前。宫月明虽是啊呀一声,却终是稳住,也随着放到天九身旁。
天九并不急着解开红绸,也只是看了一眼道:“薛大少客气了,那我便收下。”
薛真铁这才看到宫月明,只觉这小女子生得温婉可人,好似在何处见过一般,沉思了片刻才道:“咱们之间何须客套,不知她们何时方便动身?”
天九与潘银巧耳语了一句,只见她微微点头,这才道:“我有意今夜设宴为她们送行,明日一早便可动身,诸位若是肯赏光,可在黄昏之时再来书庭别院畅饮。”
薛真铁喜形于色,连忙回道:“承蒙恩人招待,我等定当准时赴约,这便告辞了!”众人随之起身与天九道别,一同出了院子。
薛真铁在门外问厉斩荒道:“厉公子,今夜马兄设宴,也算咱们饯行之酒,我一时兴起满口答应,并未顾及你们心意,还望海涵。”
厉斩荒心道此事你方才便替我应了,如今又来问我?不过今日马青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我自然乐得饮酒助兴,想罢眉毛一挑,回道:“斩荒全听薛大哥的。”
两帮人这才分头上马,厉若恬有意勒马慢行,渐渐与薛真铁等人拉开。而后凑到厉斩荒近前方要开口,却听厉斩荒道:“你莫要问我,此事绝非你等小女子可听的!”
单赤心一旁附和道:“正是如此,此事委实有些……有些污浊……”
“你们男子当真看不起我等女子!便如那姓马的一般狂妄!厉斩荒,方才你喜形于色,眉毛好似要飞到天上一般!此事定然与你有利,还不快讲!”厉若恬指着厉斩荒鼻子,似是要将他吃了一般。
厉斩荒无奈,只好耳语道:“此事乃是与薛真儿与岳览晓那桩婚事有关,若是传到薛东来耳朵里怕是要黄,哥哥自然高兴!”
厉若恬撇撇嘴:“你也是御剑山庄堂堂三公子,为何对一见不到摸不着的女子念念不忘?凌波仙子自然是人中尤物,不过她嫁不了岳览晓便可做你的娘子了?痴心妄想!”
厉斩荒摇头晃脑,笑道:“此事我岂会不知?不过仙子理应不受玷污,说不定之后再也不嫁,便做哥哥心中一世仙子,远远观之也好。似我这般,寻个普通女子也便是了。”好似想到某事忽然问道:“马兄身边那个潘姓女子可是他的……”话到一半却讲不出口。
“他的什么?”厉若恬脸有疑色,忽地脸上骤变,轻斥一声道:“厉斩荒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潘银巧是何种人?竟也打起她的主意!”
厉斩荒面上臊红,口中却硬气道:“我胆子向来不小,那潘姐姐还能将我吃了不成?”
厉若恬伸手在厉斩荒面腮之上狠狠拧了一把,直将他拧得呲牙咧嘴:“好妹妹快撒手,我这面皮薄的很!”
“那潘银巧之前乃是青楼女子,我等被那些人关在马车之时,她……她……哎呀,此事万难讲出口。她虽是为我们这些小女子挡了灾,我也感她的恩情,只不过你才多大的年岁,千万莫要对她胡思乱想!”
厉若恬对潘银巧的确有感激之情,不过闻听亲兄长许是对她动了心思,心中仍是一百个不愿。
厉斩荒点点头,许久才道:“她虽是青楼女子,不过这大义之举也非一般女子所能做的,况且那些都是被歹人所迫,并非她本意为之,我倒极为钦佩。”
厉若恬见厉斩荒仍未改口,只好转口道:“咱不谈潘银巧,我便问你薛真儿婚事为何出了变数?”
厉斩荒微微一笑,终是耳语道:“那岳览晓在无锋庄被袭那夜,竟与其二娘……后又将其杀了,只为迎娶真儿,那薛东来还要将爱女嫁到无锋庄?”
厉若恬听了啐了一口,骂道:“这岳览晓与畜生又有何分别?若换作我是薛东来定然要毁了婚约,他若敢说半个不字便将其杀了!”
单赤心一旁听了摇摇头道:“江湖之事岂能如此简单?两庄联姻为的是什么?是要联手称霸江北武林,如今岳藏锋已死,薛东来不改婚约,岂不就是要成婚之后借机吞并无锋庄?薛真儿婚姻之事也只是个幌子罢了,因此婚事也未必就此黄了。”
“这简直丧尽天良!只为一己之私、无边欲望,便要葬送亲生女儿终生?那薛东来比其岳览晓更加不是人,乃是畜生中的败类!”
厉斩荒见她如此暴躁,慌忙道:“此事万万不可乱讲!咱们在堂中承诺守口如瓶,至于薛东来如此做法也不便品评,我以为他定然有完全之法。
只不过,和武庄此举便是要超越咱们御剑山庄,只不过爹爹这些年来与世无争,早便看的淡了,和武庄称霸江北也是早早晚晚之事,由他去吧。”
单赤心一旁肃然道:“倒不是庄主与世无争,乃是为了避其锋芒、少起冲突,如此一来江湖才安安稳稳,少生屠戮。因此御剑山庄不争名利,其余门派寻不到情由,各自相安无事,只要是旁人不敢欺侮咱们就好。”
厉斩荒叹了口气:“只怕是之前御剑山庄太过招摇,总有人惦记庄内宝剑神器,咱们若是太过示弱,早晚会有旁门左道出些阴招招惹咱们。到那时,爹爹若是再要心软,莫说江北第二大庄的名号保不住,更有甚者如无锋庄一般为人吞并。”
第188章 一截红绳
薛真铁一路之上忧心忡忡,文仲林见了不敢打搅,几人默然纵马不经意间将厉斩荒等人远远甩在身后。
一阵冷风卷起前路黄沙漫漫,薛真铁轻扯缰绳勒马停住,静静看那黄沙如薄纱一般飘向南面天际,幽幽说道:“爹爹苦心经营与无锋庄联姻之事,可谓费尽心思,如今得知岳览晓劣迹定也是不知如何是好。”
文仲林轻咳一声道:“马青也只是一家之言,其中真伪难辨,公子也不必太过挂怀。回去之后咱们暗中打探岳览晓与其二娘之间可真有其事,说不定便是马青胡说八道,为的就是挑拨离间。”
薛真铁摇头苦笑:“此番西洲国之行当真令我大开眼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并非妄语!马青当初也只是我眼中一介酒徒,我以为充其量也只是武功好些罢了。
却未曾想他一人便可轻易将你我玩弄于股掌,如猫戏鼠一般。且他竟习得神灯照经,如此神功即便是世外五老都垂涎三尺!试问这种高人又岂会对咱们讲些谎话哄骗?难不成他自觉无趣,诚心要寻咱们找些乐子?这也是绝无可能之事!”
龙剑纵马走了两步愤愤道:“这姓马的来历不明,武功如此高强竟甘愿为敌国效命,能是什么好东西?”
虎剑黑髯一抖,接话道:“正是如此,那夜对战之时他武功招式、对敌伎俩均不是名门正派的路数!这才令咱们着了道,若是正大光明比一场,咱们未必输给他!”
“菅赤虎!败了便是败了!何须寻些情由自我宽慰?我也知你们龙虎双剑之前罕有敌手,不过他的武功委实高绝,便是我爹也未必是他的敌手!”薛真铁脸色阴沉,待风沙远了复又纵马而走。
文仲林连忙道:“公子也莫要心焦,修武一途山高路远,你也才弱冠数年而已,之后勤加修习,早晚有一日可胜过马青。”
薛真铁头也不回道:“这早晚是何日?难不成我之前修习不勤?我自以为日夜苦修不辍,且天资也算得不错,理应在江湖年轻一辈中称雄。如今才知晓,有些差别乃是人力不可为……我修习,他亦在修习,我与他之间也只会化为云泥之别,而不可仰望!”
文仲林低头沉吟半晌忽地说道:“我听傅小筑讲过,那韩闻广曾重创于他,这该不会是假的吧!试问韩闻广能有多大的本事?”
薛真铁笑了笑:“那夜百奇老祖一旁督战,马青无十足把握对付这师徒三人,这才假意落败。他武功之高,便是假败百奇老祖那时也并未发觉,如今再要看起来才觉得疑点重重,这也是他高明之处。”
虎剑哈哈一笑:“此人武功谋略如此高明,再过数年岂不是要无敌于天下?”
薛真铁若有所思,顿了顿才道:“若单论个人,且正大光明之下,此人早晚要无敌于天下。只可惜这江湖之中怎会令一毫无根基之人立在顶峰,自然是要群起而攻之,终是要将他魂飞湮灭才肯罢休。因此,他若看透此情,自然会泯然于江湖,这才逍遥快活。”
文仲林轻蔑道:“他也是一介凡夫俗子,武功高了自是要嚣张跋扈,世外五老弟子众多,又岂能冷眼旁观,定是要挽袖下场了,到那时江湖中免不了一场风起云涌,咱们也只好远远看戏。”
虎剑听了仰面大笑:“好得很!好得很!这场大戏我看定了!”
薛真铁心绪繁杂不愿再论,淡淡说道:“今夜酒宴咱们适当喝一些,莫要耽搁明日行程。那些女子安危不可马虎,一路之上便由龙虎兄弟代为照看,莫有闪失!”
虎剑看看龙剑干咽了口唾沫又眨眨眼道:“公子,我看那些女子当中有些貌美如花的,小的动了春心,可否赏给小的?”
“放肆!此事乃是马恩人托付,任谁也不能对那些女子动了歪脑筋!即便是那些女子自愿也不得触碰!”
菅赤虎见薛真铁动了怒,讪然道:“虎剑说笑罢了,公子莫要当真。”
冬日里西洲国白昼极短,天九只觉打坐了片刻,一缕余晖便经窗上明瓦照到面上,远远看去好似镀了一层金漆一般。耳听屋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不由长长呼出一口气,而后缓缓睁眼。
方才神灯照经体内运转之时,恍惚在余晖照射那刻看到一盏微弱灯光隐在丹田之内。
虽是极弱却好似蕴含极大威势,但凡灯光变强些,丹田真气便要波涛汹涌一般,不由暗道:神灯照经好似还在三重,不过神灯隐现应是吉兆,说不定某时便要破了三重境界,也不知这四重功力又将如何?
屋外传来娇滴滴笑声:“大爷,酒菜已然备好,全等您出门查验。”
天九应了一声出了屋子,宫月明正抱着慕君还臂膀笑靥如花,慕君还道:“月明妹子当真乖巧,若是亲妹子便好了。”
宫月明长长流苏甩了甩道:“你若喜欢,月明便当你亲妹子。”
慕君还一双妙目如星闪烁,喜道:“当真?”
宫月明伸出一双小手拉着慕君还道:“姐姐,若不嫌弃,咱们便在大爷面前跪拜起誓,做一世姐妹!”
天九笑道:“我也愿做个见证!”
慕君还喜笑颜开,与宫月明朝斜阳跪拜,言称此生此世永为姐妹。
天九见了道:“月明,你且去取三尺红绳来此。”
宫月明一脸疑惑:“大爷要红绳作甚?”
慕君还笑了笑:“你莫要问,取来便是了。”
宫月明这才小跑离去,慕君还与天九相视一笑,道:“有劳大哥出手,是要为小妹编何物?”
天九笑了笑:“一会便知,静静等着便是。”
不一刻宫月明小跑奔了回来,将一截五尺长红绳交予天九。
天九比量比量道:“也罢,那只好编得大一些。”说罢取了断剑自中间截断,而后左右手各自握着一截红绳,好似在手中不断揉搓一般。
宫月明见了心下纳罕,暗道如此揉法绳子岂不成了一团乱麻,不由得蹙眉担忧起来。
第189章 送别酒宴
却不知过了片刻,天九左右手同刻张开,只见手中竟变出两个五花同心结,花朵花蕊栩栩如生,好似正欲发出花香之气一般。
“啊呀!大爷这一双巧手好生厉害!”
天九将同心结合在一处,两个同心结竟可合成大花一朵,且一个同心结中心是个明字,一个中心乃是个还字,明字的交予慕君还,还字的则交予宫月明。
宫月明接过之后仔细观瞧,而后欢呼雀跃,欢喜道:“这同心结好生精巧,月明喜欢极了!今后这便是慕姐姐信物,小妹自当好好保管。”
慕君还更是爱不释手,托在手心看了又看,笑语弯眼道:“多谢大哥,我这一介女子,竟不如大哥心灵手巧,当真惭愧!”
天九露出一抹苦笑:“这手指灵便,个个随心所欲,乃是日夜苦修,且挨了多少毒打才学成的,若是学得不好便如猪狗一般被人杀了。”
宫月明听了极为惊诧,捂嘴道:“大爷之前是在何处修炼,怎地如地狱一般?”
天九又想起那些个死去少年,喃喃道:“那处比地狱还要可怖,我苟活至今更是踩着千百少年骸骨爬出,你还是不要知晓的好。”
宫月明欲言又止,却听天九又道:“月明,我看你手下有些功夫,出自何门何派?”
宫月明面上一红,急忙道:“大爷说笑,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乃是农家之女。”
天九笑了笑:“你与我见过的农家女有所不同,面皮白皙、指如玉葱,尤其谈吐不俗,且极为聪慧。
之前端起薛大少所赠木盘之时虽佯装费力,我掀开之后才知晓你所端的木盘之上乃是些玉石金器,足有百斤重,寻常女子岂能端住?何况你一双纤细手臂,若不是武功在身又何能为之?”
宫月明低首不语,许久才道:“大爷,我若讲了你与姐姐定要守口如瓶。”
天九与慕君还同刻点头,宫月明这才轻声道:“小女子原本是昆仑仙剑门中人,掌门宫无暇乃是家母,半年前因她与爹爹水火不容,将爹爹赶出仙剑门后,月明一气之下私逃而出寻觅爹爹。
后来虽是寻到了,他却死活不肯回去。我气他窝窝囊囊,不敢与娘亲反驳,便舍了爹爹独自流浪江湖。未曾想一不小心着了贼人的道,幸遇大爷出手相救,一同来到西洲国。殊不知……”宫月明脸露笑意,停了停又道:“这些日子在此处竟比仙剑门中快活多了,再也不愿回仙剑门了。”
天九听了拍手笑道:“你随了母姓,那你爹爹岂不成了上门女婿?如此一来,他不敢违背你娘亲也在情理之中,你不该生他的气。”
宫月明连忙摆手:“我爹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之所以做了上门女婿也只是太爱娘亲委曲求全罢了。我生气乃是因他唯唯诺诺,明明是娘亲之错还要一昧忍让……”
天九自然知道昆仑仙剑门的名号,此门虽远离中原,江湖各大门派却均不敢招惹,只因世外五老仙途一剑曾是此门掌教。退隐江湖之后便将此门交由大弟子宫承影,宫无暇便是其独女,在宫承影闭关之后继任掌门。
宫月明之父也非凡夫俗子,乃是江南三大庄之一青叶庄的大公子卓殊朗,昔年下嫁昆仑仙剑门那也是轰动江湖。自此卓殊朗与青叶庄断绝关系,甚至与父反目成仇。
不过如今看来,卓殊朗当真遇人不淑,竟被宫无暇赶出家门,也怪不得宫月明为他鸣不平,再也不愿回去。
慕君还听罢对宫月明之父很是同情,不由道:“无论如何夫妻一场,宫掌门还是要留些情面。不过夫妻哪里有隔夜仇?你爹爹在外想得开了便会回去,妹妹莫要担忧了。”
宫月明方才欢喜之情也不知真假,此刻却已脸上挂泪,摇摇头道:“姐姐好意我明白,只是他两人是因……哎呀!此事我小女子都要觉得丢脸!”
天九宽慰道:“父母之事他们自有解决之道,绝非子女所能左右。我看你还是修书一封至昆仑仙剑门,先令宫掌门安心,也省得之后上门兴师问罪。”
宫月明淡淡一笑:“你不知家母脾性,从小至今我从未见过笑脸。稍有不顺意之事便要大发雷霆,若是让她知晓我在此处,不出两月便要将我捉了回去,倒不如我在此逍遥快活够了再修书不迟。”
天九见宫月明仍是孩子脾性也不便强求,说道:“如此也好,你去将所有女子唤到此处,我意将薛大少所赠之物平均分了,放在屋中我嫌碍眼。”
宫月明顿了顿道:“大爷当真?这些财物也算不少了。”
慕君还笑了笑:“大哥自有分寸,你且去吧。”
不一刻众女子聚到院中,由慕君还一一分与众人。而后按天九吩咐,多余的慕君还留下七成,剩下的三成由宫月明保管换成银两,潘银巧可据书庭别院之需支取。
此时天色暗淡,冷风骤起,书庭别院半空之中尘烟笼罩,夕阳好似将枯油灯一般倏然灭了,冒出几缕青烟化作天边一片乌云。
薛真铁等人准时而来,天九则召集女子将酒菜摆好,全数进了大堂分桌就坐。
薛真铁与厉斩荒并未空手,各自拉了一缸雪露酒,众人面前各自摆了白瓷大碗,几个手脚麻利女子俱都倒满了。
天九举杯道:“今日一别总有相逢,还请各位一同饮尽碗中酒!”说罢仰面喝干,将碗翻将过来滴酒未洒。
其余男子见了焉能示弱,纷纷起身一饮而尽,就连那些个平日里不饮酒的女子都喝干了杯中葡萄酒,一时间众人喝酒吃菜、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厉若恬与慕君还坐在一处,酒过三巡之后,慕君还悄悄拿出五花同心结观瞧,恰被厉若恬瞥见,问道:“慕姐姐,这同心结如此精致,可是心上人送的?”
慕君还慌忙收起,脸红道:“方才我与月明妹子结为异姓姐妹,马大哥一时兴起便用红绳为我两人每人编了一个。我也是觉得同心结编得精巧,这才忍不住拿出来看。”
第190章 六花同心
厉若恬努努嘴道:“慕姐姐好生偏心,为何不和与我结拜姐妹?”
慕君还笑道:“妹妹平日里不在书庭别院,姐姐也是有心无力啊。”
厉若恬撇撇嘴:“咱们无须那些俗礼,此时此刻我便认你为姐姐,今后便是亲姐妹,如何?”
慕君还呆了呆才道:“妹妹家世显赫,姐姐怕是高攀不起。”
“这与家世毫无关系,乃是你我之事,如此便定下了!”说罢又耳语道:“姐姐,其实我也有私心……”
慕君还看了看她,笑道:“有何私心?”
厉若恬面上一红,指着慕君还放同心结之处道:“这同心结我甚是喜爱,那马青自命清高自不会轻易给我编,这才当下便认了姐姐。一是本就喜欢姐姐,二一个便是要他也为我编上一个……”见慕君还并未立即回话,又问道:“姐姐该不会怪我吧?”
慕君还摇摇头笑道:“妹妹,姐姐怎么会怪你,我这便要月明再取一截红绳,趁马大哥尚未大醉,要她为你编上一个便是。”
厉若恬心花怒放,摆手道:“多谢姐姐……不过由我寻他便是,若是看在你的面上给我编的,我心中……”
慕君还早便知晓厉若恬对他又爱又恨,也不计较,笑道:“姐姐明白,待会你亲自寻他便是了。”
不一会儿,宫月明取了红绳递到厉若恬手中道:“这红绳与我们两个的一般长短。”
厉若恬听了微微一笑,道:“月明妹妹善解人意,今后咱们三个便是结拜姐妹,你可愿意?”
宫月明微微一怔,见慕君还颔首轻笑,随即回道:“那感情好!能与御剑山庄少庄主结拜,小妹求之不得呢!”
厉若恬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明日我便要启程回中原,咱们姊妹也只好有缘再见了。”
慕君还笑道:“无妨,上海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无论咱们在何地,心总在一处!”
慕君还言语真挚,厉若恬听了大受感动,握着她的手道:“有姐姐一言,这番离别也算有所慰藉了。”
厉斩荒见三人聊得如此投机,不知为何心情大好招手将远处潘银巧唤到身旁。
潘银巧矮身行礼,轻声道:“厉公子有何吩咐?”
厉斩荒已有些许酒意,见潘银巧今日轻妆淡抹,颇有淑女之气,脱口道:“潘姐姐今日好生俊俏。”
潘银巧咯咯一笑:“厉公子难不成你平日里不照镜子?以你的样貌,若是变作女子在座女子全然黯淡无光了。”
厉斩荒见潘银巧笑起来如四月春风、九月秋雨,不由呆了呆才道:“男人本不该生得如此阴柔,姐姐莫要说笑了。”
潘银巧点点头,一双妙目好似含着万般风情。单赤心两人越聊越近,拍拍厉斩荒道:“斩荒,赶紧将酒喝干,诸位都在等你!”
厉斩荒回过神来,回头将酒饮尽,再看潘银巧时只留淡淡余香,人已然回去落座,且与旁人换了,背对着他。
却听单赤心道:“与这女子随意嬉闹倒也无妨,可莫要动了情,我只怕庄主知晓后对她不利。”
厉斩荒心下一沉,兀自倒满了酒皱眉道:“此事便由自己做主又如何?”
单赤心见他闷闷不乐,正色道:“此事三思而后行才好,再说这女子乃是马青的下人,你也务必谨慎。”
厉斩荒忽地轻笑一声:“哈!大伯休要担忧,咱们明日便开拔回去,我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单赤心稍稍放下心来,却见厉若恬端起酒杯起身向主桌那处走去,不由心下起疑,隐隐听得她举杯道:“你也算是我救命恩人,今日离别之际我敬你一杯!”
天九见厉若恬一脸肃然,忍不住逗她道:“想不到小孩子板起脸来也竟有些大人模样,也好,咱们便喝上一杯又何妨?”
厉若恬听罢若无其事道:“请!”将手中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天九则倒了满满一碗酒,咕咚咚灌进肚中,见厉若恬并无要走的意思,问道:“你还有何事?明日便不再见了又何必扭捏?”
厉若恬听道不再见了不由得目中含泪,颤声道:“既是不再见了,不如给我留个……方才我与慕姐姐结拜成异姓姐妹,我见她手中有你编的同心结,你……”话到一半语声哽咽,将那截红绳递了过来。
天九接过之后淡淡说道:“我却为何要为你编?”
厉若恬听了一脸愕然,站在那处不知所措。单赤心早便看了良久,急忙起身走近,笑道:“若恬,今日马少侠为主,咱们为客,便莫耍小孩子脾气……”说罢便要将其拉走。
厉若恬动也不动,瘪嘴道:“你为何如此不待见我?”
天九笑了笑:“你多虑了,咱们萍水相逢,在下殊无此意。”
厉若恬狠狠点了点头:“姓马的,我厉若恬记住你了!”说罢回到慕君还身旁兀自生闷气,一连干了四五杯酒。慕君还一旁安慰了半晌反倒令她泪珠断断续续流下,不由得起身到了天九那处。
天九轻轻叹口气道:“你这大慈大悲的大善人,便是看不得旁人流泪。”
慕君还软声道:“若恬虽是大小姐脾性古灵精怪,却也是心善之人,你莫忘了,她还收留了程月纤,仅此一事你便莫要再戏弄她。”
天九笑了笑,右手托着六花同心结。慕君还见了笑逐颜开,道:“我就知晓大哥并非刻薄之人。”
天九此时已饮了近二十碗酒,虎剑菅赤虎走上前来哈哈一笑:“多亏少侠仗义出手救我家少主,我虎剑感激不尽,特来敬酒!先干为敬!”说罢一连喝了两碗。
天九起身也连喝两碗,而后作为回敬又喝了两碗。菅赤虎原本见他饮了二十碗再要喝定要大醉,这才上前敬酒。实则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未曾想天九又多饮了两碗,呆了呆才大笑道:“少侠海量,我也来!”
说罢呲牙咧嘴端酒向口中倒去,只可惜方倒了一半突觉眼前一黑,随即仰面栽倒。
第191章 师祖相劝
天九轻轻一笑,单脚勾住虎剑腰身轻轻一拉便将其扶起,顺手放在一旁檀木圈椅之上,菅赤虎则人事不省歪头大睡。
慕君还见他无事,脚步较快回到厉若恬那处道:“大哥方才那是逗你,你看这是什么?”
厉若恬斜眼看了看道:“我不稀罕!”
慕君还轻轻一笑,拿同心结与宫月明一同观赏。
宫月明道:“大爷偏心,厉姐姐这个同心结为何多出一朵花?”
厉若恬听了嘴角再也抿不住歪头偷瞧。只见那同心结的确是六朵花,且中间有个恬字,却不知他为何知晓她乃是这个恬字。岂不知天罡之时,江湖各大门派中族谱都为他每日必看,为的就是对江湖脉络了如指掌。
宫月明瞥见厉若恬笑意,装作不经意间将同心结放到她面前道:“厉姐姐,这恬字可对了?我以为你应是甘甜的甜字。”
厉若恬顺手将同心结接过噗嗤一笑:“这恬字倒是对了……”话到一半一双大眼紧紧盯着同心结良久不语。慕君还则与宫月明相视一笑,起身与要回中原女子一一道别去了。
月至中空,霜点屋檐。
酒席之上清醒的人已然不多,天九也只能算是半个。将薛真铁等人送出府外,冷风吹进衣衫之内,这才有些清醒,摆摆手道:“明日莫忘了来此接人……”
薛真铁白日里要少饮的话语早便抛到脑后,此时耳目不聪也只是随口道:“言之有理……讲的对……”
天九轻轻一笑,方要回转,厉若恬脚步轻飘走上前来,一张俏丽无双的脸上满是期许之色,喃喃道:“六花同心结我收了,他日若是再相逢你莫要再将我认作孩童,好么?”
天九停步侧目一瞧:“明年过了三月初九你便已是一十七岁,自然不小。”
厉若恬一脸狐疑:“咦!你如何知晓的?”
天九神秘一笑:“我要知晓的自然会知晓……”说罢转身欲走,厉斩荒打了个酒嗝上前道:“马兄,我……还有一事相求。”
天九回过身来,见他尚存些清醒,问道:“何事?”
厉若恬指了指远在府门灯下嬉笑的宫月明道:“马兄你应知晓,我师父乃是仙途一剑,因此我与昆仑仙剑门颇有渊源。
那少女之前便看着极为眼熟,如今我霍然记起,她的样貌与我那掌门师侄独女九分相似,这才前来与你印证,她名讳可是宫月明?”
天九并未忘却厉斩荒仙途一剑关门弟子的身份,不过仙途一剑收他为徒之时早已不是掌门,且极少回昆仑,以为他不认得宫月明也属常理,不由回道:“她的确是宫月明,你如何认得她?”
厉斩荒露齿一笑:“果然是她!早年间师父曾领我回昆仑仙剑门与大师兄宫承影相见,那时他已闭关未曾见到,乃是师侄宫无暇接待,身旁的宫月明也就是五六岁的光景。
如今虽是过了十年,不过她眼眉却未曾大变,因此我终是能记起。前些日子我接到无暇书信,说是她们父女二人一同离开仙剑门杳无音信焦急万分,要我在中原多多留意。今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想着前去问询,令她跟小弟回仙剑门,还请马兄恩准。”
天九看了看宫月明一副天真烂漫的小脸,顿了顿才道:“倒不是我不愿她回去,只是她对宫掌门行事起了不满,一时半会儿不愿轻易回去。依我看,你可差人去仙剑门送信,要宫掌门想法子将她带回去才好。”
厉斩荒面露难色,喏喏道:“马兄言之有理,不过今日既然是见了,小弟倒想着问她一问,也好与无暇有个交代。”
天九身子一闪,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去便是,她若要走我绝不横加阻拦。”
厉斩荒躬身一拜,朝宫月明走去。
宫月明早便看到厉斩荒举动,大约猜出他想要讲些什么,待他走近抢先一步道:“月明参见师祖!”
厉斩荒慌忙一笑:“原来你真的是月明,也怪师祖眼盲,今日才将你认出,你缘何会到此处的?”
宫月明低首道:“此事说来话长,乃是孙儿淘气,赌气出门玩耍,不小心着了旁人的道,被囚在马车之中运往西洲国。半路之上被马大爷出手救了,索性便随着他在书庭别院中暂住下来。”
厉斩荒点点头:“你虽喊我一声师祖,实则我年岁大你不多,也不要太过拘礼了,抬起头来讲话。”
宫月明抬起头来,双眼一眨:“师祖寻我是要我速回仙剑门,对么?”
厉斩荒笑了笑:“月明果然聪慧,师祖收到宫师侄书信,对你出走之时极为担心,逐字逐句忧心忡忡,要我多加留意。
好巧不巧咱们异域相逢,是机缘巧合,更是为母之心感动上苍!如今见你快活至极,师祖倒不是非要你回仙剑门不可,是要问你何时回去罢了。”
宫月明目中好似闪着泪光,沉了沉才道:“我与她之间的确有些不快,短时内还不愿见他,还望师祖见谅。不过待我过些日子想得开了,自然是要回仙剑门的。
只好有劳师祖费心,将我在此处消息书信告知我娘,且讲明月明在此吃喝不愁、欢乐无忧,莫要亲自寻我,过些日子定会回去。”
厉斩荒见她虽是豆蔻之年,讲话却极为坚决,并无一丝动摇神色,只好道:“如此也好,我自会修书一封送到仙剑门告知你之所在,且定会叮嘱她轻易莫要来此寻你,可好?”
宫月明深深一拜:“多谢师祖成全,孙儿在此祝您老人家一路春风,早日抵达中原之地!”
厉斩荒暗道小妹若是有宫月明一半老练世故,也不至于屡屡自生闷气暗自流泪,想罢道:“咱们便一言为定,我与你娘在中原等你,莫要拖得太久。”
宫月明用力点头,将厉斩荒送走。厉若恬则与慕君还、宫月明分别拉拉手,不舍道:“你们若是不回中原,我自然要再回此处寻你们!”说罢才一步三回头的随着厉斩荒上了马车,而后渐渐消失在夜雾之中。
第192章 雪夜刀客
天九回到房中之时透窗而望,只见月隐云层只露微光,复又想起冬夜之时与青麻围坐泥炉,那一双纤纤玉手为他续茶。泥炉灶内哔啵作响,那些个硬皮榛子裂开口来,青麻小口微张,小心翼翼剥开取果,吹得凉些再送到他口中。
那时他只觉此事极为寻常,青麻双手麻利,明月在云中也只是隐而又出几番,青麻手中已然捧满了榛子皮壳一股脑又倒进泥炉之中。
泥炉之火猛然舞动,在她眼中显出火红之瞳,天九淡淡说道:“你这眸子像极了去年遇到的一头饿熊,若不是我较它快些便要被他吃了。”
青麻有些生气,没好气地回道:“我哪里像头熊?”
天九摇摇头,笑道:“人之凶猛不在于外,而在于内。你内藏善意,便如熊般壮硕也不会伤人;若包藏祸心,便是如你一般娇美,照样可杀人于无形。”
青麻脸色涨红,将最后一颗榛子放到自己嘴中吃了才道:“你讲得有些道理,只不过不该加在我身上,便好似你不信我一般。”
天九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地道:“你知为何我会将你比作饿熊?”
青麻一脸疑色,小手握住他的如铁一般的手腕道:“为何?”
天九叹了口气:“只因你已在我心中扎根,但凡你稍稍做些心伤之事便可令我鲜血淋漓而不可自愈,试问这种内伤岂不比饿熊还要厉害些?”
青麻听了抿嘴一笑,起身在他面上轻轻啜了一口:“你的话我才不信,你杀人眼也不眨一下,竟会为我心伤?我看你是闲来无事拿我开心。”
天九扯住她那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冷冷道:“这世上唯有有你能杀我,倒不如我先杀了你!”
青麻双眼一闭,将粉嫩的脖子送到他面前:“你只需轻轻一捏我便死了,死在你手中比死在任何人手中都要好得多,你杀吧!”
天九呆了呆,将她用力揽在怀中耳语道:“无论如何……不可独自离我而去,便是走也要知会我,知道么?”
青麻伸手摸着他硬石一般的脸颊喃喃道:“便是被你杀了也不会擅自离你而去,好么?”
天九微微闭眼自言自语道:“你好似已死在那年暮冬春来的流水之中,何须我来动手?”
夜风凛冽,吹散了月前黑幕,一轮半月明朗俯瞰飞雪飘舞。书庭别院静谧无音,好似只闻雪落之声。
三更之时,连片屋宇雪积白头,青砖墙壁处处挂白,书庭别院变成玉雕雪砌,只是佳景如画无人欣赏,只留墙隅那棵高树映月成影,似是要挥毫泼墨一般。
过了片刻,一声突兀却急促鸟鸣刺破静寂,并未惊醒梦中之人,却见一双赤脚轻轻踏雪走来。这人黑发披肩,由一根金丝黑锦随意挽着,一对眸子亮的发光,紧紧盯着天九屋子贴墙而走,到窗下之时并未有一丝丝动静。而后静静待了片刻,举手自窗缝隙之中吹进一股青烟。
青烟袅袅,随即弥漫满屋,屋内香气宜人一瞬之间便将各个物件都熏得透了。
那人轻轻开窗,足足用了盏茶工夫,这才举起铜镜自窗下观望。见屋内毫无动静,床上棉被隆起,沉睡之人动也不动,随即极快起身朝棉被抬臂射了两箭。
噗噗两声闷响传来,那人脸色倏变,又见屋中软榻之上似是有人坐起,又是嗖嗖两箭轻易射中,却听砰然有声,身子后纵飞起,落地之后转身便逃。
天九捂鼻冲窗飞出,眼见黑影飞出庭院猛然提气追逐而去。
殊知那人轻功了得,即便是赤脚在屋脊之上飞走却并无一丝滑跌之相,且那积雪之上痕迹浅浅,天九看了心中微微一惊,抬手便是十枚燕形镖奔其后背而去。
那人耳听破风之声,身子随即滑下屋脊,燕形镖擦身而过。天九双手一抖,在屋脊左右各发一枚,其中一枚恰好先发而至,眼见便要射中,那人轻叱一声:“来得好!”手中长刀向后舞动,夜幕之中火光一闪,将飞镖叮的一声荡飞。
不过此举身形一滞,天九运转神灯照经身子猛然发力,眨眼之间距那人后背已不足一丈。
那人冷冷一笑:“好厉害的内力!”其声沧桑至极,好似老人一般。
天九心知此人有意拿捏嗓子,不肯以真声示人,手中镖不断射出。那人身形飘忽,除两枚擦中肩膀之外并未伤及要害。
虽是如此,那人却因躲避飞镖早便偏离奔逃之路,眼见天九愈来愈近,再要如此下去定然要被射中或追上,又见前路乃是一片碎石河岸,河面之上冰冻厚雪,更是难以逃脱,索性咬牙回身,只见刀光一闪,当真是人刀合一,眨眼便刺到胸前。
天九咦了一声,身子疾转出刀一挑,那人手腕一勾长刀朝下反切,错过来刀砍向肚腹。
此刀之快天九也是平生仅见,眼见不可闪躲,竖掌向那人劈空出掌,掌风较刀快了几分,将那人身子往后推离半尺,那长刀这才落空。
天九见占得先机,身子一旋长刀如轮横斩,那人身子堪堪站稳,如雷刀势劈面而来,只好出刀相格,只听铛的一声爆响,那人身子竟被凭空抛起,远远落在冰面之上,且哧哧哧往后滑了丈余才稳住身形。
天九见他借势而飞,根本不敢恋战,站在那处冷冷道:“天罡终是忍不住,差你来取我的性命!”
那人弓紧的身子稍稍舒缓,哑声道:“你早该料到会有这一天,擅自逃离天罡的都得死!”
“仅凭你一人怕是难了些,不如你回去禀告天罡多派些人来,我也省得一一对敌,麻烦得很!”
那人掏出一双鞋子抛在冰上,边穿边道:“同是天罡中人你也莫要装蒜!咱们这些人向来都是独来独往,如何能多派一些,况且我此次来也并非必要杀你!”
天九轻轻一笑:“想要活命也需要些骨气,似你这般杀不死的便讲并非要取人家性命,岂不可笑?你若认了今夜便是要我性命,说不定还可放你一马!”
那人顿了顿才道:“你乃是天字号营的,试问其余号营之人如何能杀你?”
第193章 大雪飞扬
天九上下打量此人,见他身形彪悍,年岁应与己相仿,问道:“咱们年纪差不了多少,故意压低嗓子是怕我将你认出?”
那人哈哈一笑,发出沙哑怪声:“你在天罡认识的同龄之人大多都死在你的手上,你忘却了?”
天九不为所动,淡淡道:“强者胜弱者亡,我若心软死的便是我,你何尝不是因此活到今日的?”
“咱们有所不同,你乃是百中取一,而后再历三次百中取一而来,而我则是三十取一,也是历三次三十取一。因此我杀之人较你少得多了!”
天九淡淡一笑:“原来你是魔字号营,你我手下亡魂虽是相差不少,不过又有何差别?到头来还是要为天罡杀人,死后也皆是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人嘿嘿一笑:“你竟还要去想死后之事?当真可笑!咱们这种魔物只过好当下便是了,至于死后如何管他娘的!”
眼前人令他记起天罡不堪往事,原本平静之心渐渐波涛汹涌,不耐道:“你今夜来是受了哪级指使?明知要死还要飞蛾扑火?”
那人沉吟片刻才道:“自然是总坛里来的风水传信,不过我以为我应不会是唯一收到讯息的,因为这信中并未指明非去不可,反倒是点明你乃是天子营的第九尊杀神,要我们量力而行。
若是将你杀了可脱离天罡,赏金三万两,若生擒则可进天罡凌霄宝殿,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若是杀不死可先行逃命,天罡概不追究。你之行踪也是风水告知,可见我可寻到此处,那旁人亦可寻到此处,你总有疲于应对之时,说不定某个命好的侥幸将你降服。不过今日一战……你这第九尊杀神颇有些浪得虚名!”
天九听懂他的意思,神灯照经已令他杀气消去七成,方才追击之时若是袖箭与燕形镖同时使出,此人早便成了一具尸身,不由点头道:“的确,我已对杀人一事了无兴致,若不然方才便有七分把握将你杀了。”言语忽地冰冷至极。
那人听罢喉咙之中发出低低怪声,过了片刻才堪堪稳住心神,颤声道:“你不杀我无非也是想着自我口中问出天罡之事。”
天九双眼渐渐显出冷漠之色:“你还有何事可向我讲的?”
那人向前踏了两步,咬牙道:“其实我今日来也是抱着必死之心,无非是要试试你这杀神究竟有何仙法,可令九霄宝殿如此怕你!因此,斗胆再求一战!”
天九面如金佛,轻声道:“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那人未听懂此句意思,但见天九取了断剑指地一脸无欲之色,知他有迎战之意,不由得呼喝一声:“能和你一战虽死犹荣!”
嗖的一声轻响,左手小弩射出飞箭,脚步紧跟而动,身子随长刀疾冲而来。
飞箭转瞬即至,天九断剑轻轻一拨自眉心处将其弹飞,那人长刀竟紧跟而来,此刀来势凶猛却无一丝破风之声,若是偷袭,有此刀法出千刀恐也不会失手。
天九双瞳一张,一股兴奋之气直冲脑际,四肢百骸之中好似灌满罡气,断剑从右至左划出一道淡黄色电光!
“叮!!!”
刀剑相交犹如天雷地火般壮烈,那人分明看到天九手中剑幻出无数道剑影,待剑影重叠之时一股巨力猝然抖遍周身,双腿疾退五尺,虎口那处热流溢满刀柄,天九则纹丝不动。
那人一阵恍惚,却见天九身形好似静止,断剑如影却已到了身前,不由得狂吼一声竖刀挡在胸前,左手弩又是一箭射出。
啵的一声响,那人长刀如簧抖动,身子凭空飞起,那根金丝黑锦已被剑气吹落,右手虎口剧痛袭来险些撒手,一头乌发胡乱纷飞,双眼微眯已然看不真切。
天九站在原地剑已收势,左手二指轻易接住飞箭反手一挥。那飞箭好似化为无形无声而来几不可见,噗的一声正中左臂,随即前后带血贯出。那人神色一凛,待要奋力举起,左臂毫无知觉已然耷拉下来,手弩也无法再用了。
不过此刻脑中却极为清灵,暗道尚还能战,对面是人非神,落地之时以刀支地还要再上。只在喘息之间,天九却已然欺身杀到,那人还未及露出惶恐之色,一只飞脚正中胸腹之间将其踢飞而起。
那人一声嘶吼,自空中口喷血雾,手中刀再也把持不住直落而下插入石滩,身子砰然远飞落地,在冰面之上滑飞十余丈,激起冰河之上冰雪飞扬漫天,好似那处突降一场鹅毛大雪。
天九并未再上,只是冷冰冰看着冰河之上。此时暗黑空中大雪飞扬,像极了那年冬日里最后一场大雪,门前那条小河之上也是今日场景。
那人四肢百骸好似寸寸断了,许久不敢妄动,直到雪满口鼻,张口将玉屑与红血吞进腹中才勉强有了些许力气,挣扎半晌终是缓缓坐起,见天九站在那处出神也不敢打搅。
两人一坐一立,又在雪中静默良久,直到头顶满是白雪堆积。
“你的女人寻到了吗?”天九睫毛之上冰珠点点,便好似流泪了一般。
那人啊了一声,许久才道:“你不杀我?”
“你的女人寻到了吗?”天九依旧淡淡的问道。
那人一直戴着一张老者面皮,除了与之传信的天罡风水,谁人也未曾见过他的面容,如今天九之言便如一记重锤将他由半空击落,不由得颤声道:“你竟认出我了?”
天九依旧是寡淡之色,冷冷道:“认?仅凭一双眼如何认得你?”
那人惊魂未定,喃喃道:“我早年便饮下幻音散,音色已然变了多年,你如何识破的?”
“音色变了腔调改不掉,面皮变了武功路数、出手套路亦难以完全更改。方才情急之下刀法与当年相差无几,也只是更快、更强罢了。”
“你……怪不得你可在天字号营独活!咱们也只是一面之缘,竟将我记得如此透彻,在下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尽管将我杀了!”
第194章 好运歹运?
天九不为所动,收了断剑负手道:“我要有心杀你,咱们之间哪里会有如此多废话?我只问你,你的女人可寻到了?”
那人闭眼摇头,缓缓道:“你竟如此痴情,你问我的女人无非是想要找到你的女人……只可惜你武功卓绝,到头来还是要被天罡所制!”
天九剑眉微微一动,双眼之中放出摄人之光:“你的意思是你我的女人都还活着?”
那人显出不解神情,问道:“依你的身手无论在何处都可呼风唤雨,何种女人得不到?我若是闲来无事,在外看中女子便在白日里打探好她的住处,等夜里忽然来了兴致便潜入闺房,无论她甘心与否都要与她大战一番。”
话到此处那张老皱面皮之下发出淫邪笑声:“妙龄女子娇羞之声简直如仙乐一般,令人欲罢不能。你信么?之后有的女子每日里都盼我再去,只是再去便少了许多趣味……这岂不妙哉?还想着那女子作甚?”
天九听了厌恶至极,截口道:“只杀人还不够恶么?还要做这些下三滥之事!”
那人仰面大笑:“咱们朝不保夕,还要那些礼义廉耻作甚?你我受的苦比十八层地狱还要多,你还怕下去之后再受折磨?”
天九想起少年之时因寻青麻与他死斗,那道极长疤痕将他原本周正面容毁坏,眼中却仍残存对女人担忧之色。如今十年之后那一丝丝人性也已荡然无存了。
天九在心中苦笑,自己与他有何分别?又有何情由竟可怜起他?自己受的苦较他多得多,难不成是因习得神灯照经恢复了些许人性较他高了一层?
那人正是刀疤少年,如今十年间可谓九死一生,可活到现在也非泛泛之辈,见天九面有迟疑之色叹了口气道:“我只活了二十五年,不过这二十五年好似比十辈子都要长!
其实…我已两年未曾碰过女子,许是报应,我现今与太监无异,任是对谁也只是软蛇一条……如今夜里总会发梦,且每每梦中记起的却还是在寒山林中的她……”
天九一时分辨不出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不由问道:“她叫什么?那时多大的年岁?”
那人缓缓拔出左臂上的箭支,在夜雪纷落之中竟好似听到磨骨之声。箭支一出血流如注,缓缓撕下袖子,露出下臂弩弓和上臂血红,又不紧不慢取了药瓶,将灰黑色药末随意洒满创口,流血瞬时将药末浸透成红酱。
“拿着!”天九随手抛出小瓶。
那人一笑,伸手接下又撒了些上去,伤口之血缓缓止住,抬头道:“因她大我五岁,只肯令我叫她阿姐。
至今我仍记得初遇之夜那场香艳……”那人仰面看雪,兀自道:“她身子香极了,蜂腰细得单手可握,不过那对兔儿却峰峦俏丽,那夜美事也是她手把手教我,只可惜那夜我便如我的刀一般快……阿姐!阿姐啊!”那人说罢忽地泪流满面,而后伏地大哭,呜呜咽咽不知说些什么。
天九静静看着他,心中千种思绪、万般酸楚袭上心头,待那人哭声渐渐止住,轻声道:“原来你还有些人性……”
“不!你错了!我畜生不如!畜生不如!”说罢竟将左臂药末全数抹去,任由血流冒着热气汩汩而出,而后颤声道:“我之后见过阿姐……”
天九听了极为惊诧,好似青麻便在眼前一般,急道:“你何时见的?怎么见到的?”
那人惨笑数声:“哈哈哈!老天弄人啊!为何对咱们还要如此狠毒!”
天九不语,他可见到那女子定然是天罡所为,其中目的无非是要牵制于他。
那人双目空洞,嘶声道:“我杀的第五十人乃是青城派大弟子,人称扶风剑燕归南。这一战凶险之极,他的剑法实则远在我之上,二百招过后我已是遍体鳞伤。
也不知是我命好或是他好运到头,燕归南待要杀我之时右脚踩空,挤进落叶之下一坑洞之中。我趁其身子歪斜之际刺出一刀正中左胸,燕归南大叫一声,临死之时心有不甘,竟一剑将自己右腿斩断以示恼怒。”
那种场景天九见得多了,初始接单杀人之时胆气不足,前十次倒有七次都是惨胜。运气最好的一次乃是对敌铁胆银枪贺沧,那时贺沧已近六十,天九日夜盯梢,摸清他每五日清早时常不带长枪单练拳脚。
那日乃是凉秋之日,贺沧独自出门到距家门半里一处闲置打谷场上习练拳脚,那时天已蒙蒙亮,残云显出斑斑鱼肚白。
天九隐在草垛之处整整一夜,耳听得脚步沉稳有力,便知是贺沧照例前来习练拳脚。屏气待他练完一个时辰,背对草垛吐纳之时,天九无声闪出草垛,长臂一舒暗剑刺出。
却见一身影不知何时挡在贺沧身后,那一剑霎时间将此人前后贯穿。天九也顾不得错杀何人,一脚将那人蹬飞撞在方才转身贺沧身上,顺势一剑自那人左肩之上刺中其锁骨之下。
贺沧一声怒吼,一头灰白发丝好似直竖而起,身子如猎豹一般猛然前压,只听刺耳磨骨之声响起,长剑穿身而过,贺沧一瞬便已杀到,右拳如雷轰在天九额头那处。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天九眼前一黑应声飞出,贺沧右手腕却已然断了!
天九半躺在不远处脑中发晕、眼冒金星,幸好长剑尚未撒手。
贺沧老泪纵横将那人放下,天九这才隐约看清,他方才刺中的乃是一十岁左右的少年。
只听贺沧嘶叫一声:“渊儿!爷爷为你报仇哇!”
反身拿起一柄挑草用的双头叉,单臂使出平生所学龙神枪法。双头叉虽是木柄铁尖,此时在贺沧手中却如双头神龙一般携风而来!
天九身子翻滚堪堪避过,贺沧奋力一挑却正中小腿深深扎入肉中,猛然将他挑起抛到空中。
天九在半空之中毫无借力之处,咬牙拼死使出千斤坠翻身挥剑力劈而下。贺沧方要蓄力出枪,未料想敌手竟如此之快,长剑眨眼便已劈空而下,只好横叉格挡。
第195章 甘心受辱?
不过情急之下他却忘了所用双头叉已是极老物件,便如他的年岁一般。
天九目光一闪,见木柄与铁尖交接之处已是乌黑之色,剑到半途偏了四寸,不偏不倚斩到那处。
贺沧只听唰的一声响,脖颈那处猛然一凉,叉头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那一颗灰白头颅紧接着骨碌碌滚将出去。
身子则直挺挺倒地,腔子之中热血喷涌,霎时间,三尺之内热气腾腾俱是血水。
远处传来脚步之声,天九不敢逗留,滚过血水拾起贺沧瞪着双目的头颅狂奔而去,却听身后传来微弱叫声:“爷爷……”
念及此处天九微微闭眼,哑声道:“有趣,看来前半生咱们霉运已尽,以至于每每杀人都可全身而退。”
那人怔了怔而后哈哈一笑:“如此看来老天还算是公平。只可惜杀了燕归南之后我也是重伤残命,回到总坛疗伤之时发了癔症,整日嚷着要见阿姐……”
天九心下一沉,却听那人又道:“此话便被风水听了去,待我伤愈之后将我带至九霄宝殿阴牢之中,这乃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到九霄宝殿……”
“你可记得如何去到九霄宝殿?”天九不由急急问道。
“除蒙眼之外,风水还喂我吃了大梦丹。这一路之上发起梦来,好似坐在一只大鹏鸟上入云而飞,只觉层云缭绕、冷气逼人,便好似真的一般。醒来之后半日之内都不知是梦还是醒,如何能记得如何到九霄宝殿?”
天九神色黯然,无奈道:“阴牢之中有些什么?”
“阴牢?”那人身子不禁抖了抖,“阴牢之中俱是鬼怪,根本不是人间才有……在那间石室之内,一盏孤灯如豆,我只看得对面坐着三只厉鬼!
一只黑的,一只红的,还有一只白的……那白的缓缓过来,我竟看不到脚……也不知怎地一伸手便拉出我的舌头滴了三滴黑水。
黑水腥臭无比,咽进肚里好似刀刮一般痛楚。而后这三只鬼轮流向我发问,至于问的什么一概记不得了,我只记得风水进来之后问了问,阿姐是谁?”
那人双眼变得混沌无光,沉了沉又道:“之后在那间石室之中关了两日,三色鬼带着一名女子开锁进来……我闻到那股香气!那股香气是阿姐身上的无疑,便如做梦一般,我竟又见到她!
她依旧是那副精致模样,只是脸上挂满泪水,将那些胭脂水粉俱都弄花了。我不住唤她阿姐,她却惊叫连连,装作不认得我!我气急了,骂她忘恩负义,骂她薄情寡义。
那只红鬼却忽然讲话……她穿着一身红衣,听讲话之声应是个女人,惨白手之上指甲血红,捏着阿姐的脖子问我,为何还要记得她。我一时间答不上来,只好随口讲每次和女人行房之时都会想起阿姐……”
说罢四下望了望才道:“那红衣女鬼尖声笑起来,笑得我心烦意乱,而后将阿姐丢在那处,要我两人当着这三只鬼行房,若是不肯便要将我杀了……”
天九心中一阵恶寒,低声喃喃道:“天罡上层之人当真是一群妖魔鬼怪。”
那人呜呜咽咽,许久才道:“我以为之前与阿姐曾是一年夫妻,便是当着鬼行房亦不是难堪之事……殊知阿姐死命不肯,我沉下心来温声对她讲,此事关乎我之性命,为何不肯?
她竟骂我畜生,我一气之下强行……现今想起来,仍是惴惴不安……那三只鬼边看边大笑击掌,好似我二人便是猪狗,我有心打住,那三只鬼见了纷纷道,若是中途停了,两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事毕之后阿姐满眼幽怨似是要将我吃了,我这才幡然醒悟方要开口安慰……不过……不过……”
那人一脸惶恐之色,一行清泪滚滚而下,喉头颤动着道:“为时已晚!我也无能为力!那只黑鬼不知何时出手,一只枯爪轻易将阿姐的头……生生拧了下来!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字也讲不出,一颗泪也未敢流……”
天九见过无数生死惨状,但听此事仍是脊背发冷,不由道:“此事惨烈,你虽是有错,却也是受害极深之人。天罡之所以留着阿姐性命再见你,为的就是在你动摇之时灭你残情余恨,再行杀人便可愈加阴冷心狠,只是可怜了阿姐……”
“是我害了她,我若不提及她,也不会令她惨死……尤其死前对其做的龌龊之事可谓罄竹难书、人神共愤……三鬼走后带走阿姐尸身,风水一直在门外观望,心满意足进来之后又是一番说教,若我再为天罡接单杀人,即便是死了也可与阿姐同葬。
若是无故死了或逃了,那阿姐便由道士做歹毒法事,令她不得超生。”那人长出一口气,讲完阿姐之事便掀翻胸口一块大石一般。
天九胸中憋闷,暗道若是青麻被抓,要他二人当面行房,自己又当如何?随即脑际一亮,想到倒不如一起赴死反倒好一些,心中稍稍有些宽慰,问道:“你是魔字号营第几号?”
那人双眼有了些许生气,沉了沉道:“我乃是魔十七。”
“现今杀了多少人?”
“七十有八。”
“还怕死么?”
“怕!杀的人越多,便越怕自己也被人砍了头去,尸骨无存。”
天九皱眉道:“你二人受辱之时,其实也有解脱之法……”
“哈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可知那时我被下了药,浑身绵软无力,若不是阿姐也被下药,便是行房也难以成行,更莫说杀了阿姐之后共赴黄泉……
似是想到某事瞪眼厉声道:“天罡远比咱们想得高深得多!你虽是天字号营中唯一逃出且存活之人,一时半会儿天罡也杀你不死。
但你莫忘了他们阴魂不散,早早晚晚会抓住你的疏漏,寻出你的软肋。再加上九霄宝殿之中尚有几尊天字号杀神,一旦天罡耐心消磨殆尽,便是你的死期!”
天九轻轻一笑:“我虽也爱惜己命,不过若真到了非死不可之时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196章 风雪中人
脑中闪现青麻满面痛苦之色,耳边也好似听到她呻吟之声,闭眼思了片刻道:“既如此,便将天罡九霄宝殿捅出个窟窿来!能杀几个算几个,我女人受多少苦,便让那些个鬼魔多受千倍万倍!”
魔十七击掌叫好,喜道:“你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念,十七当真佩服!我听风水所讲,你将你之影子千刀万剐,如此死法当真可怖……不过十七听过之后却觉得痛快至极!因此明知杀不了你,今日还是要来寻你,只为见你真容,也甘愿死在你的手里,之后也好与阿姐葬在一处。”
天九无奈笑了笑:“你以为死后天罡当真会将你与她合葬?我看他们早便将尸身随意丢弃,还会有心再来寻你?我劝你还是好生活着,待我杀进天罡之时助我一臂之力。”
魔十七呆在那处默而不语,天九却已转身而走。眼见僵直手臂伤口已冻成血冰,漫天大雪又洒满周身,蹲坐在那处好似一尊冰人,不知冷暖、不知喜悲,甚是不知死活。
他此次来抱着必死之心,如今虽是头身完好,但好似之前的魔十七当真死了,剩下的躯壳竟渐渐有了些许人气。
“一臂之力?我之道行较你太过浅薄,也只好一旁为你呼喝助威,尊你一声杀神!”说罢缓缓起身,笑道:“魔十七,可悲啊!可悲!你既杀不了他,亦不舍得杀自己,更不敢反抗天罡,如此行尸走肉却还要活么?”
默然走了一会忽地抬头道:“活!自然要活!我要眼见九霄宝殿化为废墟,见天罡浮尸百里,见他化魔为神!”
大雪初晴,骄阳方醒。
极目远眺,百里山林皆披银装,日光所及之处如灿星点点熠熠生辉。
只是山中小亭之上寒风凛冽,将两名女子身上氅衣吹得猎猎作响。
“小青,你冷么?”一女子面如脂玉,眼眉之中的哀愁之气极为浓重,便是迎面而来的呼啸寒风也未曾吹散。
小青裹了裹氅衣轻声道:“公主尚且不言冷,奴婢自是不敢言冷。”
公主回眸一笑,宛如雪中傲梅含蕊待放,轻轻摇头道:“我家王朝已倾,你还以公主待我已是十分感激,便莫要再以奴仆相称了。”
小青眯眼笑了笑,捧手哈哈气道:“此事乃是自小刻在骨子里的,便是死了也难以更改。”
公主握住小青同样冷冰冰的小手:“太子已数月不见,且咱们已然换了四次居处,看来此次处境极为凶险,我只怕某日客死在此,魂归西洲怕是无望了。”
小青鼻子皱了皱,笑道:“可与公主死在一起,埋在何处又何妨?只是临死之前还想再见见沐儿和潇儿……”
公主闻听此言几滴豆大泪珠划过面庞,随即又被寒风吹干,双眼凄迷喃喃地道:“他们此时已有十岁,一年不见想必个子已然不矮,许是早便忘了咱们。”
小青鼻子一酸,哽咽道:“忘了便忘了吧,只要是长命百岁,认谁做娘都好。若是咱们之死可令他们平安,便是立时死了也无憾了。”
公主终是破涕为笑:“你如此说法倒让我心中安定不少。是啊,咱们活着已毫无趣味,若是一死了之还能令他们长命百岁那岂不是天大的恩赐?”
远处传来马鸣之声,在山亭之中听来虚无缥缈,寻不到来处。
小青四下观望,只见十余个蚂蚁大小黑影自山脚极快的奔上山来,其中一人踏雪飞奔,在陡峭山径之中好似如履平地,片刻间将其余人甩在身后。
“大雪封山,谁会在此时寻到此处?莫不是那些贼子又追杀而来?”公主一脸忧心之色。
小青将公主扶下满是冰雪的石阶:“我看不像,此处戒备森严,若是来犯之人焉能如此明目张胆,我看应是太子来了。”
小青话音未落,却听石阶之下传来笑声:“小青果然聪慧,的确是本王来了!”
一人呼的一声跃上山亭之地,稳稳落地之后将斗笠揭下,露出长眉大眼,咧嘴一笑:“今日赏雪,公主不嫌山风太大了么?”
小青这才看清,太子身旁竟站着两人,方才他上山如飞应是这两人架臂而来,不过两人一身雪白衣衫,远远看去与积雪融为一体难以分辨,此时但见两人面带纯白面罩,只露出一对极为阴鸷的眼眸,令人不寒而栗。
公主怔了怔,随即失声道:“永疆,真的是你!”说罢身子不自主晃了两晃。
太子回身看了那两人一眼,那两人知趣的转身下了石阶。小青自不例外,也缓缓走下山亭之地。
那两人身形瘦长,走起路来踏雪无痕,看似只走了几步却已是十丈开外,而后静静站住不再动弹,便如两尊石像一般。
小青心知山亭那处极为寒冷,太子和公主定不会待的太久,因此亦不敢走得太远,选了个山壁微凹的避风之地揉搓双手。
山亭之地强风更甚。
太子褪去大氅为公主披上,顺手将其拥在怀里,用冰冷双唇印在公主香颈之上耳语道:“安远,知道永疆如何想你么?这些日子我当真太忙,八弟死后,他那些余党余孽兴风作浪,我也只好狠下心来一一除掉!现今总算有些眉目,这才抽出身子悄悄过来看你。”
公主小手抚摸他的脸庞淡淡地道:“我知你辛苦,且处境也愈加凶险。山雨欲来风满楼,你太子之位愈加稳固,有些乱臣贼子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在你继位之前定要小心提防才好。”
太子听了满心欢喜,沉声道:“无论在外如何艰难,但听你一句温言便都烟消云散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奴家吃喝不愁,苦什么?只是每日忧心你在朝野争斗之中有何闪失,夜夜惊醒罢了。不过今日你能冒雪赶来便是那些难事有了起色,今后便可安枕了。”说罢侧脸在太子面上轻轻蹭了一口。
太子身子一挺,伸手在公主单薄身上游走,而后重重亲在嘴上许久才抽身喘息道:“只可惜今日不可在此留宿,不能一亲芳泽,你不怪哥哥吧?”
第197章 风雪茅庐
公主笑了笑:“跟随你这么多年,何时因此事埋怨过你?你自有要事在身,至于奴家……安心在此候你便是了。”
太子目光灼热,盯着安远公主良久才道:“那么多年过了,你依旧倾国倾城……待我继位之后便封你为后,自此母仪天下!”
安远公主微微一笑:“永疆,我只愿在你身后安享太平日子,你莫忘了我之前也曾在深宫长居。母后与几位妃子争宠暗斗早便看的厌了,我只盼沐儿可入住宫内,今后平平安安度日便好。”
太子怔了怔,随即道:“沐儿好得很,本王寻了九位名师每日教他研习,如今文武双全,将来必将大有作为!”
安远公主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喜色,又道:“那潇儿如何了?”
天子摇摇头,笑道:“这潇儿哪里有一丝女子的样子?琴棋书画虽是样样都会,却偏爱舞刀弄枪。本王出于无奈,只好寻了四名拳脚刀剑师父轮番教她习武,沐儿每每与她比试俱都占不得半点便宜。”
安远公主听了更是欢喜,喃喃道:“如此便好,奴家多谢太子代为照料,只是……”
太子长眉一动,连忙问道:“只是什么?”
安远公主叹了口气:“我与青儿已然年余不曾见到他们,尤其近几日风雪交加,唯恐他们贪玩受冻,今天又聊起此事徒生伤感,还望太子念及我二人思儿思女之情,择机令我们见上一面,便此生无憾了。”
天子皱眉道:“你这是哪里的话!当娘的要见儿子那是天经地义之事,何须求我?不过你也应知晓这些日子那些个结营乱党不甘败局,四处寻我的把柄。
你在太子府之事早便被八弟党羽发觉,只是时机不到不敢妄动,如今八弟身死已然按耐不住。这才让你受了如此大委屈而四处躲藏。此时若是与沐儿相见颇为不妥,恐是要节外生枝。不过你且放下心来,不出三月此事便要完结,那时你与小青便可与他们长居一处,本王决不食言,可好?”
安远公主目中含泪,连忙跪下泣道:“多谢太子洪恩无量……”
太子伸手将其抱起,温声道:“你我虽未明媒正娶,却已是老夫老妻,为何行此大礼?此事错在于我,致你们母子不得相见。如今本王知错了,你便莫再哭了,否则我如何走得安心?”
安远公主抹泪强颜欢笑,轻声道:“永疆,这一世我只你和沐儿,其余俱是浮云。此一去咱们恐怕又要数月不见,定要保住龙体,我在此安心等你和沐儿。”
太子复又将其抱紧,长出一口气道:“有你在此盼我归来,我自当慎之又慎……我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去了!”说罢大踏步而走。天际忽的飘来一大片灰云遮住白日,那雪片便好似仙人持簸洒的一般洋洋洒洒又下起来。太子身后那一串脚印在飞雪之中慢慢消匿。
路过小青之时,太子转身道:“潇儿在那处逍遥自在,整日与沐儿嬉闹,你且放心。我见公主心境不佳,应是太过思念沐儿,你定要贴心照料,有何异状差人送信于我,莫要知情不报,晓得吗?”
小青闻听潇儿讯息心中欢喜连忙跪倒:“谨遵太子之命,小青定然会悉心照料公主,尤其要逗她欢喜,还请太子放心。”
太子见小青脸上有些许喜色,这才放心下山。那两个白衫之人一瞬便靠在两侧,一人道:“可需快速下山。”
太子点点头,那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双臂脚步如飞,在石阶之上一同纵跃起来。
太子只觉耳边生风,身子轻盈如纸好似借风飞驰一般,也只是片刻之功已然到了山脚下。
山脚尚有十余人等候,皆是轻便钢甲在身、外披大氅,见太子从天而降纷纷跪倒垂首等待。
太子身子一轻落到马上,一颗心却因方才飞降下山突突直跳,稍稍平复才道:“回去!”众人听了纷纷上马,将太子围在中央疾奔而走。
人马走出大山之时回头再望,茫茫大山好似银白巨蟒绵延百里。天子驻马回头叹了口气,马鞭在半空一甩,众人听后复又驱马而动,一路向北而行。
雪大风寒,十里之内不见人迹,马蹄之声在空旷官道之上回响,半天的工夫才艰难行了约四五十里地。太子头上貂绒皮帽已成全白,再要拂去雪时已然冻成冰坨。
一旁人见了方要张口讲话,一股劲风裹雪猝然窜进口中,令他狂咳了一会才缓缓收声,眼眉之上已满是冰雪,只好眯眼低声道:“主子,这雪毫无停住的意思,如今人困马乏,且身上满是冰雪,倒不如寻个去处暂行歇脚,待雪小些再行赶路不迟。”
太子虽是并不甚冷,不过风急雪窜直往双眼之上击打,令他不胜其扰,只好冷冷道:“好!你去安排!”
那人命身旁随从纵马前去打探,片刻过后随从伏在马上赶回,喘息道:“我看前路倒有户人家,屋顶之上冒着青烟,不如去那处避避雪。”
那人摆摆手,随从纵马走在前路。
太子听了道:“如今无处可去,便去往那处,你等切记要称我龙公子,莫要露了咱们的身份。”
那人点点头,对众人一一讲了,一行人马这才赶往前路住户。
果不其然,不远处青烟在屋顶矮处胡乱飘散,这一户人家、两间茅草屋子孤零零站在风雪之中。
众人见了好似见到火炉在前一般,不由得双腿一夹马儿,不一会便赶到篱笆门前。
篱笆门也只是半掩,马上跳下两人将门搬开,其余人马全数进了小院当中。
屋内传来问询之声:“你们要做什么?”
太子身旁之人朗声回道:“我们乃是过路的行商,今日风雪交加,方圆数十里并无避雪之处,还望主家行个方便,令我等进屋取暖,定当重金相报。”
屋内之人顿了顿才道:“各位,我屋子甚小,且妻儿怕见生人很是不便,还请往前走走看。”
一人骂道:“放肆!你这刁民……”
天子嗯了一声接口道:“我等并无害人之意,若是有什么歹心何须在外祈求?”
第198章 一队乡兵
屋内之人又顿了一会,只听吱呦一声轻响,一浓眉虬髯的矮壮汉子推门而出,一股热气冲出屋子将门前风雪吹得向上翻滚。
那人点头数了数人头,颤声道:“寒舍不堪,还望各位好汉莫要嫌弃。”
那两个白衫之人默而不语,闪过那汉子进了屋子。只见屋内除了一张木床便是烧着木柴的红泥火炉,土墙之上挂着少许兽皮,尚有一女子和三个孩童瞪着四双惊恐眼睛前看着这两个无面之人。
倚在女子身侧的垂髫小儿慌忙捂眼道:“娘亲,我怕鬼……”
那两人并不理会,出门道:“只是寻常人家,可进来歇息。”
众人听了如释重负,在门外将马匹及身上冰雪掸净了,留下两人在屋檐下站岗,剩余人纷纷进屋。
太子一人独坐在火炉之前,身上渐渐起了热气,身旁之人将羊皮袋中的烧酒温好了恭送到他手里道:“公子,喝些热酒驱驱寒气。”
太子接过羊皮袋子缓缓喝了两口,只觉一股热流缓缓走遍全身,四肢百骸竟舒泰极了,心情不由变得大好,笑问道;“主家,姓甚名谁,此地乃是何地啊?”
那汉子挡在妻儿身前,听了旁人问话不由得啊了一声,这才吞吞吐吐道:“回好汉,小的贱名袁虎生,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俺们平日里唤作猴子岭。”
太子指了指身旁人背的口袋,那人慌忙取了下来放到他手里。太子打开口袋不禁摇了摇头道:“那时走得急,竟忘了将这点心留下。”
那人听了大惊失色,慌忙跪倒失声道:“公子,都怪小的未曾提醒,倒不如我驱马回去,再将点心送上去。”说罢汗珠滴滴,自鬓角处流下。
太子淡淡道:“无妨,无妨,反正过些日子便要将她们接回去……”见那人抖如筛糠,嗔道:“如此小事你怕什么?起来吧。”
那人听了哆哆嗦嗦起身,太子自袋子中取了三包点心交到他手里道:“将这些点心给孩子拿去,咱们总不能白白占了人家的屋子。”那人应了,将点心拿到袁虎生面前。
袁虎生见点心用黄纸包裹,知道十分名贵慌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俺们贱民吃了这些名贵之物恐是要遭雷劈。”
那人面色一紧,沉声道:“这乃是我家公子的恩惠,快些拿着!”
袁虎生见此人凶神恶煞,也只好颤巍巍将点心接过,不住道:“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太子吩咐众人分别坐下,取了干粮肉脯来吃。茅草屋内虽是简陋,但相比室外寒风凛冽当真是逍遥之所,众人只觉待了片刻,外面已是黄昏时分。且夜长昼短,那日头好似圆石落水一般,一下便坠到山的那头不见踪影。
袁虎生起身点了半根残烛,屋内灯火昏黄,令人昏昏欲睡。
太子见了那根残烛问道:“我看你屋内并无存粮之物,你等如何过冬?”
袁虎生双眼赤红,起身道:“实不相瞒,之前所种粮食俱都交了佃租和赋税,余下的百十斤怕被马贼抢了,将粮缸藏在屋后的土中,诸位若是饿了,我取来熬粥……”
身后女子听了不禁轻轻哭出声来,袁虎生回手拨了拨她的臂膀示意她莫要出声。
太子听了心中不快,问道:“如今皇帝年年减少赋税,咱们还不够吃么?”
袁虎生呆了呆,吞吞吐吐道:“看来好汉乃是京城来的,不知其中缘由也属常情。我等斗升小民以地为生,朝廷赋税是少了,不过秋收之前此地来了一员大将,说是朝廷近期要与西洲国开战,要我等小民多缴三成粮收。
除此之外还要在此征兵,每家一人,若是不愿去的便再缴三成。我乃是家中顶梁柱如何能去?便又缴三成,如此一来俺们一家五口便不足吃了……唉……”
太子听了与身旁之人对望,一人凑近耳语道:“圣上何时下令征兵伐西了?这分明就是假传圣旨!”
天子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笑道:“原来如此,你可知那将军叫什么?”
袁虎生仔细想了想才道:“讲起他老子诸位理应知晓,便是飞龙将军李仲元,至于他之姓名咱们便不知晓了。”
“李仲元?飞龙将军早些年便被满门抄斩,哪里来的后人?”太子说罢暗道,李仲元一案昔年还是我亲自督办,李府上下无一幸免。此人妄称李仲元后人,看来是要借助飞龙将军民间拥戴大肆征兵募粮,却不知是为何人效命,还是要举兵叛乱。
但听屋外传来嘈杂马蹄之声,好似来了一大队人马,且已然停在屋外,一人喝道:“你等是何人?可是山里来的贼寇?”
屋外留守之人冷冷道:“我们的事你这乡兵管不得,赶紧走人!”
那人啐了一口骂道:“在这百里太兴山地界,竟还有我王椋管不得的事?依我看,你便是太兴山里的贼寇,此番下山作恶遇见你王爷爷算你们倒霉,还不束手就擒?”
守门之人仓啷一声抽出佩刀,将刀身一亮道:“此刀你认不得吗?”
那人伸头一看,只见长刀刀柄为环,乃是银质,刀柄之上缠着紫色锦条不由呆了呆,暗道此刀的确在何处见过。转念又一想,此处鸟不拉屎,朝廷正军来此作甚,定然是虚张声势,不由骂道:“狗杂碎,你少在此处装神弄鬼,还不将领头的叫出来!”
那人待要回口,屋门却猝然推开,两个白衫无面之人缓缓走出,站在雪地之中垂手站在那处。
乡兵头领见了随口骂道:“我操你姥姥的!你们两个莫不是唱戏的?还不给老子闪开!”
一无面人淡淡道:“这位军爷,咱们劝你速速离去,若不然这脚下白雪恐是要化为红水。”
那人听了哈哈大笑,指着身后三四十人马道:“你问问我这些带刀带枪的兄弟答应不答应!”
无面人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要与我等为难?”
“老子要见见你们领头的!”
“恐怕你见不得!”
第199章 三千大军
其余乡兵听得头领发出咕噜怪声,不由得伸头观望。只见他咽喉那处无端长出鸟羽,当发觉乃是中箭之后纷纷抽刀,眼前那两个无面人已然不见踪影,各自拨转马头四下找寻。霎时间,整队人马乱作一团。
此时风雪更甚,两团白影隐在其中围着马队游走,只见乡兵好似发病一般纷纷坠落马下,片刻过后也只剩中央一矮瘦的小兵惶恐地坐在马上。
雪地之上血水渐渐聚成溪流,小兵手打马鞭便要逃走。不过身前尚有数十匹马拦住去路,不由得嘶声流泪,叫道:“好汉饶我性命!”
无面人不为所动,其中一个闪到马前,也不知如何出手便将小兵提在手中径直进了屋内,将其丢在地上淡淡道:“只剩他一人,公子请便。”
太子听了略微一怔,暗道方才并未听到打斗之声,竟已将那些全数杀了?不过面上仍是平淡如水,吩咐左右道:“你等出门将那些零碎收拾妥当,莫要留下痕迹,省得日后节外生枝。”
一人起身点了四人道:“你们在屋内陪着公子,其余的随我出屋。”
那乡兵跪在那处如烂泥一般,左右摇摆不住痛哭。便在这寂静之时,那垂髫小儿突地说道:“那大人为何还要哭?可是寻不到娘亲了?”
女子慌忙将其嘴捂住,袁虎生赶紧道:“小儿不懂人事,还请各位大爷莫要怪罪。”
太子笑了笑,摆摆手道:“你等将双耳捂住,闭上双眼也就是了。”
袁虎生连忙吩咐女子与三个子女转过脸去,紧紧捂住双耳未敢再有一丝动静。
太子取了拇指粗细的树枝,将炉内柴火拨弄得旺了一些,看着火苗纷纷跳跃起来才道:“你等俱是骑马而来,定然是军中较高军阶,应是知晓一些军中秘事,我问你答,莫要有一丝隐瞒,懂了么?”
那人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一脸的红色疙瘩,胡须也只是些许青茬罢了,伏地泣道:“还望大爷手下留情,咱们无冤无仇,方才也只是刘头领惹是生非,与我等小兵并无干系。”
身旁一人一脚踢在他腰间,骂道:“你这软卵!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再要胡言乱语活扒了你的皮!”
那人顾不得腰间疼痛,不住点头答应。
“你等是在谁的麾下效命?”
乡兵抹干了泪水随即道:“我等乃是飞龙将军李仲元之子李破天帐下的先锋营,此番下来乃是要再寻些壮丁参军。”
太子面色阴沉,道:“你等也应该清楚,李仲元早年间满门抄斩,哪里来的后人?”
乡兵缓缓抬起头来方要看一眼问话之人,身旁那人随即按住帽盔将他死死摁在地上喝道:“如此答话便好了,看了不该看的剜了你一对珠子!”
乡兵不敢回嘴,颤声道:“全听大爷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咽了口唾沫又道:“起初我等也有些疑虑,不过李破天拿出李仲元将军所用佩剑飞云剑,且当众将李仲元将军飞云剑法练得出神入化,我等这才信了。且他拿出圣谕到太兴州府之上见了知州,上面写着当今圣上要其征兵讨西,四处招兵买马,那知州高呼万岁、谨遵圣命,这还能有假?”
太子听了极为惊诧,身后一人耳语道:“公子,我看是有人要起兵造反,暗地里假传圣旨,在京师周遭募集人马,待时机成熟怕是要杀进京城,进宫篡位!那知州并无如此大的胆子,应是被人愚弄。”
太子点点头,眯眼思了片刻问道:“李破天如今在何处扎营?共计多少兵士?”
乡兵道:“便在太兴山西麓鹞子峪中,兵士足有三千,五百轻骑,两千步军,三百弓箭手,余下便是些杂兵杂役。”
太子听了更是惊异,不由暗道,京城眼皮底下竟暗藏如此重兵,当真要偷袭京城仅凭那些个禁军恐怕也难以应付,其余地方可否有此情形尚未可知,京城当真是岌岌可危。
想罢吩咐身旁之人:“将此人看好了,带回京城还有些用处。”一人应了,伸手将其拖出屋子,捆在一处木桩之上,而后在其下颌那处狠狠一捏,令其下巴掉落下来不能言语。
屋外死尸足有三十七具,天寒地冻,深坑挖起来甚是艰难,全数掩埋停当已是黎明时分。众人这才进屋喝了些热酒,吃了些肉脯,不觉间天已蒙蒙亮了。
太子见众人歇息的差不多了,对身旁之人耳语道:“此地不宜久留,李破天见这些兵士还未回去定然要派兵来寻,咱们即刻启程回京,孤要禀明父皇派兵讨伐。”
一人上前低声道:“公子,这一家子如何处置?”说罢轻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太子一撇嘴,皱眉道:“我看你是杀红了眼,这本就是穷苦百姓,还有三个未谙世事的孩童,和沐儿、潇儿有何分别?如何下得去手?你去交代令他们守口如瓶也便罢了,再留下些银两,要他们即刻远走高飞。”
那人面露难色,终还是将已然打了瞌睡的袁虎生拍醒,将太子交代之事细细讲了,临了威胁道:“我等在此借宿之事若是传将出去,定然将你三个孩儿点了天灯!”
说罢一双鹰目直视,袁虎生见了险些尿了裤裆,连忙拉着一家子跪倒叩头。
只听得屋内叮叮咣咣,一众人走后袁虎生不敢抬头,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偷瞧一眼。屋内空空如也,那火炉之内也只剩下些火星残灰,看罢终是长出一口气颓然坐下,只听小儿奶声奶气的叫道:“爹爹,银子!银子!”
袁虎生定睛一瞧,又使劲揉了揉眼眶,眼前赫然摆着几百两银子,且是确定无疑,不由笑逐颜开,起身跳起得欢叫两声:“啊呀!啊呀!苍天开眼,老子这是要发达了!”
风雪之夜过后,京城之内积雪半尺。各大官员不得不早出门半个时辰奔赴宫内面圣早朝。
夜梦大醒之后初见白雪茫茫,皇帝老儿早朝之上龙颜大悦,各官员纷纷上奏进言,俱都称赞皇帝励精图治之下瑞雪兆丰年,预示来年诸事兴旺、国运亨通。
第200章 金河上奏
于是乎,早朝之上再无人敢奏本令圣上忧心之事,也便早早退了朝。
齐宝亭上前矮身搀扶,将皇帝老儿送出大殿,见他精神矍铄,多日愁容此刻有了些许舒展,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皇帝嗯了一声,歪头问道:“何事竟叫宝亭笑出声来?讲来与朕共乐可好?”
齐宝亭哎呀一声:“奴才一时忍不住,还望圣上恕罪。”
皇帝脚步顿了顿道:“但讲无妨。”
齐宝亭满脸欣慰之色,朗声道:“昨夜天降祥瑞,倒不是那些大臣谄媚之语,而是普天百姓共庆之事。圣上为我朝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方可见今日之盛景,老奴心中欢喜,这才不留神笑出声来,当真是毫无城府。”
齐宝亭跟随圣上多年,恭维之语虽是讲了不少,不过今日所叙恰如其分,且时机更是绝佳,皇帝听了极为受用,哈哈笑了两声道:“宝亭,朕一向不愿自夸,不过这冬雪年年必来,大且不成灾已近十年之久。粮农年年丰收可谓欣欣向荣,这也是朕今日欣慰之由。长此以往,我朝国力日渐强盛,成就盛世之景也为期不远了!”
齐宝亭连忙道:“现如今岂不是盛世之景?史官东方起早在数年前便有所记述,中原朝赵氏三世文帝,时值文帝二十七年,暮冬降瑞已愈十年,农田丰美、耕农富足,疆域稳固且西北扩千里,何为盛世?不需赘述,此然也!”
皇帝听了开怀大笑道:“竟有此事?我当这这东方起乃是个榆木疙瘩,为史官二十年于我之朝政未有良言,如此献媚之语,只恐后世起疑,却是为何?”
齐宝亭更是眉飞色舞,笑道:“自然是为贤君所折服,俱是肺腑之言。若不然,便是刀架到脖子上,他东方起也定然不会违心而书。”
皇帝忽然泪流满面,喟然道:“朕……朕多年劳苦终见光亮,心中甚是欣慰,只盼永疆继位之后可励精图治,永葆我中原朝之兴盛!”
齐宝亭轻声道:“圣上龙体康健,再将这盛世稳固上十年再交予太子不迟。”
皇帝摇摇头道:“永疆已然而立,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也不便要他等得太久……”
齐宝亭并未答话,点点头道:“圣上爱子心切,老奴感同身受。不过此事关乎我朝国运,也需时机成熟才好。”
皇帝拍拍齐宝亭道:“宝亭,你知我心,那就好了!不如咱们去金河那处赏赏雪景,朕已许久不曾去了。”
齐宝亭笑道:“谨遵圣命!起驾金河雪观亭……”
金河之上冰雪茫茫,一眼望不到边际。
雪观亭建在金河大拐角之处,水面宽阔,岸边池柳茂密。
此时,千万条柳枝之上裹满玉屑,远看去如柳生白发,更似是银条满挂,绵延百里好不壮丽。
皇帝赏景出神,齐宝亭在身侧也不敢言语。
耳听身后嘎嘎脚步声响,回头一望,只见太子永疆一身戎装大踏步而来,不由得悄然转身迎上低声道:“太子,恕老奴唐突……圣上赏景,方才有了闲情雅致,我看咱们还是不便打搅,稍等片刻,如何?”
太子脸色微变,一只手摸向佩刀那处,这才想起已然放在皇宫之外,随即和颜悦色道:“齐总管哪里哪里的话,咱们都为臣子,稍待片刻又何妨?”
齐宝亭满脸堆笑,两人立在亭内等了许久,这才听皇帝唤道:“宝亭!宝亭!”
齐宝亭连忙上前:“圣上,有何吩咐?”
圣上转过身来,正见太子直挺挺立在禁军护卫身前,方要问询,太子已然跪倒:“永疆参见父皇!”
皇帝见他神色凝重,不由道:“今日早朝之时朕便见你欲言又止,有何紧要之事起来讲话。”
太子缓缓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才道:“此事的确极为重要,我怕……”
皇帝神色变得阴沉,沉声道:“你等退下!”
齐宝亭赶忙带着婢女侍卫快速退下,亭中只留下他们父子二人。
“何事如此慎重?”
太子不敢耽搁,连忙道:“父皇,昨日我出游之时,在太兴州偶然探听到,西麓豹子峪竟藏着三千兵马,据传乃是李仲元之子李破天奉旨募兵西征。依孩儿之见,这乃是有人要举兵造反……”
皇帝眼眉紧锁,沉吟片刻才道:“李仲元哪里来的后人?此案乃由你督办,奏折之上明明白白,李仲元一族五百二十七人按族谱悉数除净,难不成竟有漏网之鱼?”
太子听了随即跪下道:“父皇,当年孩儿尽心尽职,每人俱都一一禀明身份再逐一比对,尤其是李仲元三个儿子,临刑之前再三确认,并无遗漏错判,还请吾皇明鉴。”
皇帝自知此话不妥,轻声道:“朕并无怪罪之意,你且起来。不过此事极为蹊跷,倒不是在乎李破天可否为李仲元之子,而是此事主谋定然另有其人,且非同小可……依你之见,谁人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太子起身喏喏道:“孩儿不敢妄言……不过近日来,总有不少人对太子府虎视眈眈,大多……”
“大多什么?!”
“大多是八弟的裙带官员……”
皇帝大为惊骇,脱口道:“老八向来温顺,哪里来的党羽?”
太子面有难色,皇帝见了伸手一指,厉声道:“讲!咱们父子之间有何不能讲的!”
太子这才叹口气道:“舅父向来独宠八弟,此事父皇应是知晓。八弟死后舅父大哭三日,且酒醉之后曾在众人面前大骂孩儿不顾手足之情害他殒命……”
皇帝一甩龙袍,咬牙道:“竟有此事?”
“爱屋及乌,舅父如此言行孩儿并不在意。不过数月以来,朝中各部均有官员借故参阅孩儿之前所掌事务记事及账目,其目的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乃是要寻出孩儿把柄罢黜我太子之位。”
“胆大包天!我看谁敢动我赵氏江山!”皇帝听罢咆哮不已,“这简直是要倒反天罡!对你不利,分明是不将朕放在眼中!”
太子心中窃喜,随即应和道:“父皇圣明!这数月以来并未寻到孩儿把柄,这才要暗地里招兵买马,誓要与父皇,与我朝为敌!孩儿只怕太兴州之事并非孤例,若是京城周遭之地均有,仅凭禁军不足一万的兵力,京城……恐怕岌岌可危!”
第201章 相见不如思念
皇帝方才喜悦之情荡然无存,不由得怔了片刻才道:“太兴州尚有多少兵士?”
太子早朝之前便将太兴州附近兵马摸清,脱口答道:“不足一千。”
皇帝听了眼眉紧锁,又道:“周边州县可有援兵可用?”
太子知他要差兵围剿,只是京城禁军不敢调拨,唯恐他军来袭,也只好由地方之军前去。
不过为防周边几个州县反攻京城,其下之军严控,不得超于千人。如此一来,若是几州合击剿灭叛军,却又怕指挥部不利,不可一举歼之,因此道:“父皇,我之旗下尚有两千近卫,再加上太兴州之兵,定然在半月之内将那些个叛军剿灭!”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复又思了片刻道:“你贵为太子,今日情势若由你领军出兵,朕怕那些个有心之人借机对你不利。你在前线打仗不可分心,若是中了京城中人暗使的诡计,莫说是大胜而归,便是性命也难以保全。”
太子闻听父皇不愿要他出征,不由得心下黯然,口中却也不敢反驳,只好道:“吾皇圣明。”
皇帝龙袍在金河冰雪之风里飘飘而动,皇帝焦黄的面容愈加枯槁,终是说道:“倒不如要永定率南路大军前去讨伐,将那李破天活捉归来由朕亲自审讯。”
永定乃是二皇子,为南路大军指挥使,手握十万大军,已然在南疆守了七年之久。
此刻要他去太兴山讨伐叛军,距京城不足百里。两人素来不睦,立太子之时若不是亲母之力,以永定的文略武功怕是要先为人上。
此时虽看似天下太平,不过因皇帝年老体衰,加之八皇子猝死,帝位之争已如雨停之日悄然显出,若是永定有些心思,再有人从中怂恿,太子只怕他横下心来进京篡位,脸上略有担忧之色,急道:“父皇,以永定带兵谋略,区区三千叛军由他兴师动众率兵北上,岂不是大材小用?孩儿以为……我太子营中许啸森乃是一员猛将,可代我出征。”
“许啸森?”皇帝喃喃自语,又道:“我倒是见过此人,且见他使一对重锏在席间献艺,双臂勇猛有力,的确是员猛将……”
太子心下一喜,连忙道:“父皇!由他代我前去,对外则称由孩儿亲自领兵,得胜之后孩儿在朝中威望定然可再上一层楼,于我赵氏皇族亦是好事。”
皇帝轻轻点头,沉吟片刻道:“如此也好,不过你太子营才两千兵马,亦不能全数带去。待会你带着朕之手谕,去枢密院自镇北铁军蔡茂那处领上五千精兵,再去由许啸森率军前去讨逆。
待得胜回朝,朕自然要给他加官进爵,对你下旨褒奖,也省得你担忧永定拥兵自重,距京城过近与你不利。”
太子听父皇点明他之担忧,不由得面上一红,俯身跪倒:“谢吾皇体谅孩儿!吾皇万岁!”
距金昭钦命镇北王已然七日,大将军府上近百个下人已一一遣散,只余下亲近的十几人。
天九早早被金昭召见,见将军府上各个屋门大开,其中桌椅橱架等物已然被下人带走不少。余下不少值钱且较重之物也寻了当铺之人前来验物典当。
金昭直挺挺站在中院当中,面上原本黑须好似变得灰白,天九见了不由道:“将军何必忧心?极北寒地亦能久居。”
金昭笑了笑:“此行千里,便好似奔赴刑场……莫要忘了,此之前本王还要觐见圣上,他此时虽不愿杀我,谁知他身边之人又有何谗言,因此皇宫之行恐怕亦有变数。”
天九听了淡淡道:“既如此,你可带我一同进宫,我保你平安无事。”
金昭差人自大堂之中取来两张椅子,与天九分别落座,颓然坐下之后说道:“我正有此意,也唯有你可令我安然无恙。”
天九早便猜透金昭所想,要他做了副将无非为了保他周全,随即道:“此事好说,我只求在极北寒地见到骨烈机,其余的全凭王爷吩咐。”
金昭微微放下心来,却不知为何眼望天际良久才徐徐道:“我已然寻得安远公主的下落……”
天九心知安远公主乃是他心上之人,十余年来不知死活,如今寻得了又如何?定然已是他人之妻,徒添烦恼罢了。
“她活着便好,至于其他,本王听过之后竟俱都不在意了……”金昭喃喃说道,又眼望天九道:“她原是被中原朝太子收纳为妾,困在太子府中多年。此事极为隐秘,其中自愿与否便不得而知了,不过可与太子相处十年,便是磐石也化成柔水了。”
天九自然知晓思念女子的滋味,不由宽慰道:“王爷惦记安远公主可谓人之常情,她一人在异国他乡孤苦伶仃,可由太子看护,好生活着也不是什么坏事。见面倒不如相思,将她的好留存于心也便罢了。”
金昭听了苦笑数声:“想不到你一副傲冷面皮,竟也有单相思之人……以你的武功,便是那女子在天边亦能将其寻来吗,你怎地不去?”
天九轻笑了一声,道:“无踪无影,便是通天的本事又能如何?再者便是寻着了又能如何?若是死了可去坟上添杯黄土哭上两声。但若是活着,却尽心尽力的伺候旁的男子,岂不是徒添烦恼?”
金昭仰天大笑:“哈哈哈!我看你讲的便是本王了!不错,本王在西洲何种女子得不到?不过安远却只她一个!我二人自小相识,什么青梅竹马!实则我俩在十一二岁之时便已暗暗私定了终身。
只怪本王愚笨,也怪安远举世无双,这一世,我之情愫俱被她攫取尽了。便如你所讲,如今知她尚在人世也不便再去寻她。
你虽是我之副将,但我金昭已将你当做兄弟!因此,我求你……求你再回中原之时,可替我去太子府上寻她,将我金昭心意代为传达,今世不成,只待来生……”
天九见金昭只言片语间便已动了真情,只当自己也寻到了青麻,不敢相见又有何人代为传达十年思念?念及此处不由道:“此事交由我去办,莫说是见到安远公主,便是要我将太子杀了也照办不误!”
第202章 扒皮之痛
金昭知他要杀中原太子也是易如反掌,不过今时今日已对西洲皇帝失望至极,中原朝若是因太子之死出了动乱,只怕在其余文武大臣怂恿之下,皇帝要冒然出兵进犯。
在他看来李仲元虽是身死,但中原人才济济,定然会有其余李仲元挺身而出。而在皇帝心中,他这个曾经镇东大将已不可再行领兵,西洲其余将领并无雄谋大略。到时候再若战败,恐怕西洲国自此元气大伤,反倒极有可能被周遭其余小国乘虚而入,而至倾覆也未曾可知。
中原太子虽是抢了安远公主为妾,心中虽是极为恼怒,但深思熟虑之后只觉,杀了太子反令安远公主少了倚仗,此后决计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念及此处,金昭摆手道:“大可不必,那太子若是死了,安远也将朝不保夕。她身子虽是单薄,性子之韧我却最是清楚。当初她乃是以国之重礼入了中原,但最终和亲未成,决计不会轻易随你逃回西洲,暗自站在仇人之地。”
天九听了不由道:“安远公主这脾性好得很,竟和我家的有几分相似。”
金昭长舒一口气,将安远公主之事讲出好似一身轻松,起身道:“这镇东大将军府即将易手,我金昭不知觉竟成了镇北王……可笑!可笑!往事不堪回首,前路却渺茫如斯。也罢!金昭戎马一生、爱恨分明,英明过,更是糊涂过,便随风而去……咱们明日一早赶赴大凉城。”
天九自大将军府中走出翻身上马,明日便要暂别书庭别院。幸好这几日来已将诸多杂事安排妥当,且余尔哈那面也差人示好,令一名左将时常护卫周遭。
郭川亦将金子送到书庭别院,期间提及洛八郎母子下落之事,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其意乃是天九已将这母子加害,独吞了洛九霄财宝。这才令天九想起,自古墓中取出的那卷羊皮图卷尚未细看,想到此处方要取出观瞧。
不知觉中马儿已然奔出四五里地,途径一处密林之时,眼目忽地阴沉下来。便在此时,左右两侧破风之声骤起,天九身子斜纵而起落在前路三丈之地,而后极快闪到一粗树之后。
却听马鸣哀哀,马儿身子及长脖那处左右各中了四五支箭,已然缓缓跪倒在地,马鼻之中只呼出阵阵白气,并不见其吸气,眼见不能活了。
天九使壁虎功缓缓攀上粗树,隐在高处向左右来箭之地仔细观望。这两处俱是林木森立,并无人影,缓缓抽出佩刀屏气凝神等候。
耳边除冷风习习及枯枝摇摆之声竟无一丝其余动静,天九暗道这两人如此身法和屏气之术,应是天罡无疑了。
正在思量之间,不知何处刺来一柄窄细长刺,天九只觉前胸那处好似毒蛇来袭,待要躲闪已是不及,只好拧动身子避开要害。
那长刺无声插入左肩之下竟达半尺,直至透过后背。此种长刺极为少见,会用之人极少,用作偷袭却往往事半功倍。
天九并未急着挣脱而是反手握住长刺,原来偷袭之人便隐在树后,此时方要拔刺,只觉对面好似定住了一般,根本动不了分毫,不由暗自心惊,急忙撒手便要仰面后翻飞逃。
天九一觉长刺失力,迅疾反手一退,银色长刺手柄正中那人前胸,砰的一声将其撞得仰面飞出。
咻咻咻!
数不清飞箭又自左右遮天射来。
天九双脚一蹬,身子猛然弹飞,双脚在树木之间轻点纵越,飞箭纷纷落空。
此番下来,天九已然发觉两侧树下雪中脚印,脚步尽头便是藏身之处,此刻算准那几人装填箭支霎那间空档,身子并不停顿,落地之后直奔西面而去。
几个闪身便已到了脚印尽头所在树后,那处正有两人向连弩之中装箭,其手速不可谓不快。只是天九之快超乎所想,待两人发觉之时大臂之下猝然一冷,一对小臂紧握着连弩已然断离。惨叫之声尚未出口,刀面正中一人太阳穴,铁拳如雷正中一人下颌,两人便是天九的模样也未看清便双双昏死。
这一番打斗极快,且隐在树后,其余偷袭之人只看出天九好似逃了,却不知那两个同伴已然废了。
天九攀上高树,在树后静静待了片刻,不远处传来鸟鸣之声,鸟鸣极为真切,却来得太过突兀。
天九身子闻声而动,几个起落便到鸟鸣之处。只见树下藏着三人,左右各有一人持刀戒备,中间那人正仰面看向树顶,见一黑影一瞬立在树梢,不由得慌忙狂呼一声:“来……”
天九身子疾坠而下,一刀刺入其头顶,双脚左右踢出,左右两人脖子间啪的一声脆响,而后身子一歪无声扑在厚雪之中。
天九随即竖掌一拍那人肩膀,身子抽刀翻飞而起复又飞回树梢。一双冷目寒光熠熠左右环顾,又静静待了一会。只觉林中再无他人这才一跃而下,至方才昏死之人那处,伸手将一人提起,竖指点穴令身子僵直之后,又点在其下腹肝脾那处。
那人吃此要命之痛,口中发出呻吟之声缓缓睁眼,只是眼冒金星,眼前之人也只是看得混混沌沌,咬咬牙道:“动手……”
天九冷冷道:“哪个营的?”
那人闭目不语,天九笑了笑,又点在其胸椎那处,那人只觉周身剧痛来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见那人仍未睁眼,天九淡淡说道:“我手中尚有些灵液,你若不讲便将你埋进土中,在你头顶割开肉皮,用线挂在树上,而后倒入灵液。
到那时你肉皮便慢慢与骨肉分离,浑身便如千万只蚂蚁在爬,令你痛痒难耐。身子似泥鳅一般不住扭动,而后再慢慢爬出。只可惜你一整张肉皮便如脱衣一般丢在土里,剩下一身红肉站在那处,而后四五个时辰之后才可在剧痛之中慢慢死去。”
那人听了霍然睁眼,嘶声道:“你好狠!咱们同为天罡中人,何须如此?”
第203章 飞四十九
“哪个营的?不过你不讲我也知晓。”看了看地上断手和连弩又道:“你的连弩乃是霹雳万花弩……”
“飞字营!飞……”那人白唇颤抖,双目瞪得浑圆,又哑声道:“我等万不该鬼迷心窍,竟痴心妄想,要对天字号人出手……”
天九肩下殷殷血流,胡乱点了穴道令血流稍缓后道:“你们五人可将我刺伤也算是不错了,只可惜唯恐你等尚有后援,出手重了些,杀了对面三人。”
那人原本戴着面具,方才交战之时已然震得粉碎,露出一张满脸胡须的圆脸,双眼微睁显出落寞之色,张口喘息道:“我等此次寻你乃是抱着必死之心,他们三人死得如此痛快总算是祖上积德。”
天九眼眉紧锁,冷冷道:‘难道你等以为天罡中人除了死在旁人手中,便无其余归宿?’
那人呆了呆,惨笑一声:“哈……说白了,咱们天罡中人本就是该死之人,入了天罡乃是替咱们延寿。我们飞字营虽属下三罡,规矩较中上三罡松散些,并无影子挟制,但依旧是受困于天罡身不由己。
我们五人便是厌了倦了,这才暗自结盟来此偷袭。在书庭别院盯了你十几日,也见到魔十七与你交战之景。后又在你必经之路上设埋,且算准你受袭之时定然要落在那棵树后。再由隐在其上的追魂夺命钉要你性命……
可惜我等虽是计谋得逞,怎奈你武功太高,终还是全军覆没,我已心服口服、无话可讲。”
天九伸手点开那人穴道,起身道:“你等若是想死,为何还要逼我出手?魔十七前来是要死在我手中,你等也是如此,当真无趣。”说罢起身便走。
那人见天九头也不回,嘶声道:“为何不杀我?”
天九并不理他,只留他坐在那处不知所措。也不知待了多久,身旁之人发出低低呻吟之声,他看了一眼恍似想到某事,慌忙扒开那人衣衫。
只见那人胸前纹着飞四十一的字样,身子不由得一抖,取了短刀极快刺入那人左胸,而后起身狂奔出林。
过了片刻复又赶回,那人所流之血已成红冰,急忙取了长针在其胸前仔细刺了下去,片刻过后左右观摩复又下针,反反复复多次才作罢。
脸色愈加急迫,又取了砚台撒上些许白雪,不住抬头四下环视,手下并不停顿研好墨汁,小心翼翼涂抹于那人胸前,原本飞四十一的墨字,终是变为飞四十九。
此时脸色稍缓,不禁点点头,将死人衣衫穿好,拔出短刀长舒一口气,一咬牙自脖子那处切去了头颅,而后连同自己手臂、碎裂面具等一同装在包袱之中。
正待要走,又忽地想起某事,急忙转身将死人身上值钱物什取拿净了,跳跃至另外三人那处。只见一左一右两人脖子断了窝在雪中,一人半扑在树底双眼激凸,头顶之上血水已成冰溜。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俯身将这三人身上财物也都搜刮净了,走到半道一拍头,回身将那些雪中足印全数毁了才疾奔而逃。
书庭别院入夜之后悄无声息,唯有风摆半掩木窗,时不时发出吱呀之声,好似有人在某处低语一般。
天九一人在房中撒药疗伤,慕君还在屋外徘徊了盏茶的工夫,眼前月牙勾云而出,终是在外道:“我听月明讲你流了血,出了何事?”
血已然止住,天九淡淡道:“不碍事,你且进来。”
慕君还咬咬唇还是推门而入,见天九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并未看出哪里有伤微微放下心来,问道:“可是路上遇了埋伏?天罡所为?”
天九坐正了身子笑了笑:“天罡已然来了两拨,今日这一伙来了五人,他们实则算计良久,也怪我一时大意险些死在林中。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看今后定然不会清净,幸好明日便要去大凉城,也省得将灾祸引到此处。不过你且放心,之前我曾将暗中跟随我之影子千刀万剐,天罡中人已然知晓惹怒我这瘟神的下场,定然不会轻易对你们不利。”
慕君还虽是知晓他要随金昭去大凉城,再去极北寒地数月。不过此刻当真要走还是依依不舍,脸上却强装笑颜,轻声道:“这一去千里之遥,定要保重身子,更要早日归来。”
天九见慕君还并未哭哭啼啼讲些不舍之语,不由得心下稍宽,回道:“我在外漂泊惯了,非要我在一处逗留反倒会憋出病来。你在此等我数月,等我归来之后咱们再回中原……若是你许,咱们一同去慕氏奇剑门替你讨回公道。”
慕君还叹口气道:“若是令叔父他们身败名裂,那慕氏奇剑门势必要名声扫地。我乃一介女流,按照祖训亦不能代为执掌门庭,慕氏一门便要因此败落。爹爹为光大门庭不惜以身犯险死在古墓之中,如此一来又岂能瞑目?我更是无颜在地下与他相见。”
天九静静看着她,许久才道:“杀母之仇又岂能不报?”
慕君还目中含泪,终是说道:“自然要报……只是我之意乃是只杀叔父慕春雷便罢了,其余人等概不再追究。”
天九蹙眉稍稍一展,温声道:“如此也好……之前我也曾讲过数次,心善固然是好,不过也易为歹人所用,你啊……今后双眼当真要看得分明、辨出好坏,若是可做到善对善,恶对恶,如此才便可在这险恶世道之上活得舒坦,乃至长久。”
慕君还会心一笑:“大哥这番话老气横秋,便好似老父叮嘱一般,妹子自然是谨记于心了……”低眉在袖搭之中拿出一物,边上前边道:“这是今日我与月明在一处小寺之中求来的平安符,想着要你带在身上,可好?”
天九起身接过平安符,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令他心神微微一震。慕君还的香气与青麻的截然不同,慕君还的香气初闻淡雅,时间久了便好似愈来愈浓郁。而青麻的香气初闻便已馥郁芬芳,时间久了却在梦里散出幽香,令他上瘾一般不断回味。
第204章 北行之路
慕君还静静站在那处,忽然间均默然不语,便好似两人之间隔着触不到的轻纱一般。
慕君还脸上渐渐起了红云,启口说道:“大哥明早何时启程,院里的姊妹都嚷嚷着为你送行,好几个在白日里便已哭了数次了。”
天九将平安符收在怀中,笑道:“明日天亮之时,咱们便在大堂之上一同道别,你……也早些回歇息。”
慕君还目中泛泪,点点头道:“大哥也早些歇息。”说罢轻轻转身离去,徒留满室清香。
翌日清早,大堂之内众女子早早便布置好酒宴,各个身着新衣静静等候。
天九整夜打坐修炼神灯照经,睁眼之时肩痛大减,精神也为之一振,进大堂时龙行虎步,见众女子翘首以盼,朗声道:“我也只是暂去数月,你等又何须如此?”
潘银巧一脸浓妆艳抹,上前道:“大爷在我等心中好似神明一般,咱们一刻不见大爷便好似被人拆去了主心骨,莫说是还要数月不见了。”
其余女子听了纷纷应声,宫月明稚嫩小脸上微微一红,颤声道:“大爷,我等虽是不舍,却也不敢耽搁您大好前程。还请大爷放下心来大步向前,潘姐姐定然与我等姊妹好生照料慕姐姐,唯她是从。”
潘银巧面色稍稍一紧,却还是附和道:“正是如此!我等置备些酒菜,为不耽搁大爷启程时辰,咱们一人为大爷夹一口菜,敬一杯酒,好让大爷一路平安、早日归来,可好?”
众女子拍手叫好,便由慕君还打了头阵,一人一口菜、一杯酒。
天九心中虽是有些不愿,但看在慕君还一脸忧色,还是一一接了。
待喝完最后一杯酒,天九道:“千里送君终须一别,你等便在大堂之中莫再动了,咱们后会有期!”说罢转身便走,临转过屏风之时回望一眼,冲慕君还一笑,闪身没在屏风之后。
金昭大将军府前两千军士已然森森而立,大宛城有名的官员、富户不下百人在对侧不苟言笑。
只不过这些人俱是余尔哈差人唤到此处,实则在府上不知如何,来怕的是得罪余尔哈,不来则心中又有些不安,毕竟金昭这些年来令他们平安发财,其中感恩之情倒也不是装出来的。此刻悉数站在余尔哈其身后,由他带头向金昭献饯行酒。
金昭也不客套,仰面喝了前排的十八碗,又令手下副将萧肃展等人将其余近百碗酒分头喝干。
余尔哈上前躬身一拜:“王爷这一走,我余尔哈顿觉重担如山,不知怎的心中竟发起虚来……想来之前俱是王爷之威镇住我朝东大门,这才令本将心安,哎呀呀!当真是不舍……”
金昭听了一脸肃然,环顾四下兵士道:“余将军,主将副将的确有些差别,我有一言忠告,不知你可愿听?”
余尔哈心中虽是不悦,不过金昭怎么说都已是封王之人,较自己高了不止一阶,也只好笑道:“尔哈自然是洗耳恭听,还请王爷赐教!”
金昭正色道:“咱们与中原朝虽是十年未曾交战,不过据我所知,那朝之中因八王爷之死,赵氏皇帝年老体衰,恐是要起了帝位之争。
依我之见,你莫要以为他朝纷乱而起,咱们西洲便可趁虚而入,实则此时进犯才是最为凶险之时!只因他朝若是内乱,定然会因咱们国战而一致对外,到那时若是拿咱们祭旗,反扑之势必将十分汹涌,咱们西洲国未必占得到半分便宜,反倒令其余邻国蠢蠢欲动。”
余尔哈暗道你简直杞人忧天,他们内乱咱们自然可趁虚而入,至少将西塞城夺回以壮国势!此乃天赐良机,你忝为一国之将,竟如此惧战,待你走后定然要向圣上禀明你今日之言行,治你个欺君罔上的死罪!
口中却道:“王爷所言,本将自然会细加斟酌,定不会令他国欺我东大门!”
金昭见他只讲了五分话,知他未必听得进去,不过镇东国军已由他统帅,自然轮不到他再讲三说四,只好佯装他已入了耳,对后面之人拱手道:“各位,我金昭在大宛城戎马十年,镇东国军吃喝用度全凭你们照料,在此谢过诸位!”后人之人纷纷出声:“王爷莫要客气……”
金昭身形魁梧,一身甲胄在身,站在那处嘴角轻扬不怒而威,便如神兵天降一般,目光锐利一扫众人,手扶御赐长剑仰头大笑了数声:“咱们青山依旧绿水长流,那便后会有期了!”转头又对余尔哈道:“余将军,时辰已到,我这便赶往大凉城面圣,保重!”
余尔哈心中总算放下一块大石,四下望了望终是寻到天九,对其有意笑了笑,好似在讲,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和金昭速速离去便是。而后拱手道:“恭送镇北王!”
后面之人齐声道:“王爷一路保重……”
大宛城距大凉城城六百余里,两千兵马轻骑四百,其余均是步枪军及杂兵杂役,加上因极北寒地粮草贫薄,辎重甚巨,在大雪漫道之上行进缓慢,一日之间也只行了不足五十里。
金昭坐在车内独自饮酒,数次喝问萧肃展,要他催军快行。眼下天色已晚,只觉马车平缓,不由得跳下车来抬头一望,只见白雪茫茫、长路漫漫,无论骑兵或是步军均是无精打采,不由得破口大骂:“他娘的,若是在战时,本帅砍了你们的脑袋!”
萧肃展急忙下马拜倒:“王爷息怒,天寒地冻、积雪难行,各兵士已然走了一日,已是精疲力尽,且战马也因地滑伤了七八匹,末将以为不如前路扎营,明日再开拔。”
金昭虎着脸道:“你等莫以为去了北疆便无战事,只要我金昭镇守一方,便绝不会平庸度日!那些北疆小国对咱们西洲虎视眈眈,定要以军之力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因此做我金昭的兵便不可一日懈怠!今日便就此扎营。肃展,多分些酒肉下去,明日定要打起精气神,日行百里方可歇息!”
天九骑在马上双眼微眯,听得金昭大喝之声缓缓睁眼,见前路先锋军已寻了开阔之地扎营,随即跳下马来,待营帐成型,选了离金昭较近的进去歇息。
第205章 夜枭之声
待了一会儿,金昭差人唤他去主帐之内饮酒,天九也不客气,随即进了军帐。
金昭招呼其坐在对侧,萧肃展站在一侧,见天九大马金刀坐下心中不快。
不过眼眉之间瞬息不快之色便被天九察觉,他也只是笑了笑,端起热酒与金昭对望一眼,各自一饮而尽。
金昭顿觉浑身煦暖,面色稍有舒展,这才说道:“如此行军,五日之内到不了大凉城。莫要忘了咱们终究是要去极北寒地守备,对雪路若是如此畏惧,他日与北疆雪国之兵交战,恐怕是要吃了大亏。”
萧肃展听了连忙道:“王爷教训的是,我已命人连夜赶制防滑绑带,也为战马悉数新换铁掌,明日定可日行百里。今后末将定当领兵勤加习练,对阵那些个北疆小国定可无往而不利!”
金昭一脸冰霜点点头,伸手一指天九下座,道:“这一路你也算得劳苦,坐下饮些热酒暖暖身子。”
萧肃展依言到那处迟疑了片刻才道:“王爷,如今虽不是行军打仗,不过末将以为也不可贪杯,便少喝些。”
金昭这才笑了笑:“肃展讲的对!倒是本王懈怠了。马将军,今日不可多饮,咱们一人三斤便各自回去歇息,明日一早便要开拔!”
天九满口答应,拣了一根羊腿抛给萧肃展,一旁小兵不住舔唇,天九将桌上羊肋条撕了四五根递到他手中。
那小兵愣在那处,金昭看罢怔了怔,而后大声道:“小庆子莫怕,你也一同吃肉!”
此后金昭果然只饮了三斤便嚷嚷着要早些歇息,天九这才想起曾氏姐妹和张庭芳的一对儿女,随口问道:“那峨眉姊妹和张大人的儿女我好似并未见着,去了何处?”
金昭脸色微红,打了个酒嗝才道:“前几日便命人送到本王大凉城府上。我家老娘尚在,那一对孩儿很是聪慧乖巧,尤其是那女娃,水水灵灵定可讨我家老娘欢心,正好陪她解解闷。”
萧肃展一旁耳语道:“王爷累了,咱们便回吧。”说罢与金昭道了别,两人一同出了军帐。
萧肃展深吸冷气,肃然道:“马兄,你虽居副将之职,但从未领兵打仗,手下也并无兵士,不如明日我向王爷禀报,为你讨上百十个兵士为你所用,如何?”
天九笑了笑:“我一向独来独往,要那些个兵士也毫无用处,萧将军莫要再费心了。我可做了副将,乃是金王爷看中我的身手,其意要我护卫他周全罢了。什么领兵打仗、建功立业,那是萧将军的事。且到了极北寒地,若我之事早早完结,兴许不足半年便要再回中原,你且放下心来,鄙人绝非要夺你的宠。”
萧肃展听了面上一红,他之心思已被天九看得通透,如此直白讲出虽是极为唐突却也为他吃了定心丸,不由得微微一笑道:“马兄哪里的话?咱们同为王爷部下,乃是同僚,今后更是生死弟兄,怎会吃你的醋?天色不早,我观天象。不出半个时辰便再要起大风,不如早些回吧。”
天九点点头,复又回到方才帐中。帐中已有几个校尉正围坐一起窃窃私语,见天九进得帐内慌忙起身相迎,一年纪较大的点头哈腰:“我等不知此帐乃是马将军的,还请恕罪!这便离去。”
天九淡淡说道:“无妨,我也只是借地歇息罢了,你等若是无处可去便在此处歇着。”
那几人早便听说天九的厉害,非但将余尔哈制得服服帖帖,便是镇北王金昭都要敬他三分,哪里还敢与他同帐,不约而同回道:“属下岂敢,便不打搅将军安歇了。”
年纪较大校尉走了两步,又转头对站岗小兵道:“定要好生照料马将军。”
小兵点头答应,几人缓缓走出大帐。天九坐在毛毡之上打坐,听得帐外那几人窃窃私语:“这姓马乃是中原朝的江湖人士,便如吴嘉贵一般,我看定然也是势利小人!”
“嘘!……你可知他武功高强,莫要被他听了去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赶紧散了吧!”
天九面沉似水并不理会,入定之后习练神灯照经。连日来修炼不辍,他只觉筋脉之中真气如平河江阔缓缓而流,丹田那处真气犹如泉涌。
若在以往,真气充沛之时总按耐不住要与人交手,可如今真气在体内好似蕴含江河湖海,心中却愈加平静。
不觉间已是二更时分,天九微微睁眼,只因他听到帐外传来夜枭之声,不由得双耳微微一动。
帐门边上守夜小兵已然蹲坐在地呼呼大睡,天九不去理他,再细细听了两声,身子忽的一闪便出了大帐,趁夜色几个起落急急飞出大营之地,帐外站岗近百兵士并未发觉。
天九循着夜枭之声在雪地之上疾行了二里多地,只见不远处山坡之上似是有黑影晃动,不知前路可有埋伏,驻足低声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山坡上的黑影寂然不动,一个冷厉的声音回道:“天九!你可知罪!”
天九听了后背发冷,此音颇为熟悉,好似多年前曾听过,不由仔细回想忽地道:“当年阵字关的领路人,是也不是?”
那人发出极短笑声:“呵!不愧是天字号的!正是老夫!你如何闯关我俱都亲眼看过,乃是天字号中较快的了。”
天九顿觉惊诧,不禁道:“看来我并非天字号中最强之人。”
那人哼了一声:“自然不是!”
天九笑了笑:“既如此,天罡九霄宝殿为何不派最强之人前来杀我?”
那人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笑了许久才道:“只因你不配!”
天九并不恼怒,淡淡道:“好的很,今夜你来此作甚?定不是要与我闲扯。”
那人顿了顿才道:“你已杀了影子,又杀了飞字营的四人,再要错下去,恐是要引得门主震怒,到那时定会令你生不如死!”
天九淡淡一笑:“门主神出鬼没,我天九从未见过为何要怕?什么生不如死,从小至今,我哪一刻不是生不如死?你少在此处唬我,岂知我当真是被你等吓大的,还要怕甚?”
第206章 夜中蛇群
那人沉吟了片刻,阴恻恻道:“你莫以为天罡害你,实则乃是天罡救你。就你来讲,当年若不是……他临时起了恻隐之心,你在襁褓之中便已化作灰烬了。”
天九心下一动,随即问道:“他是谁?”
那人自知方才略有失言,无意间透露了天九当年身世往事,不由回避道:“此人你自不必管,你只须知晓,是他带你进了天罡,且对你备加关注,不光为你寻了奶娘,且自你三岁之时便命专人教你武功心法,若不然,仅凭你那是瘦弱身形,如何能在百人之中杀出重围?”
天九依稀记得三岁之前的确有一女子曾照料过他,且那时还以为女子便是娘亲。不过女子与他共处不足两年便悄然走了,天九对她也只是可记起些些模糊人影罢了,至于其他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四岁那年也的确有一人将他领走,住在不知名山间一处茅庐之中,每日阴沉着脸教他拳脚刀剑功夫,其中教得最多还是短剑的杀人之技。每日要他对着一木头假人直刺,直到他闭眼也能刺中假人双眼、咽喉、左胸等要害地方。
相比其后遇到的所谓师父,此人算是有些耐心。不过他也与那女子一般,也只教了一年有余,待他五岁之时便将他送到天罡之中,此后便再也未曾见过。
脑中记起这些陈年旧事,好似在积尘已久的破烂柜子中,偶见遗忘在最底下的物件一般。天九知此人所言非虚,自己的确在起初百人之战中鹤立鸡群,轻易便将胜了诸多孩子,而在以后百人之战中愈战愈勇,直至独自到寒山之中修炼,虽是屡有波折,总起来也算得有惊无险,却不知和那人怪外关照究竟有多大的干系。
那人见天九若有所思,又道:“若按天罡的门规,你虽是个中高手,几乎从未失手,但九霄宝殿罗汉堂中九大尊者对你过往杀人之行及风水所述,认定你已几近脱缰,且并无改善之相,已然禀告门主,要将你尽早早轮回。
因此这才派了影子暗中随你击杀天二。此事被他知晓之后对九大尊者认定极为不满,最后竟与门主起了争执。只可惜……你不知好歹竟敢私逃,此举令门主勃然大怒,将他削去职位,已然囚在阴牢之中。”
天九对那人毫不知情,至于此人为何要告知此事也猜不透意图,不由冷冷道:“你对我讲这些,难不成是要我回天罡阴牢救他?”
“非也!我讲此事乃是要告知你,你可成了天字号第九尊杀神乃是有人关照,其中颇有偷巧之嫌。你头顶那几个天字号仅存的几尊杀神才是货真价实,若等他们腾出空来出对付你,恐怕……”
天九轻轻一笑:“无非是死,我并不惧怕。况且我曾与与天二对战,若不是旁人插手他早便死在我的手里,这便是货真价实?”
那人道:“天二久疏杀阵,你可胜过他不足为奇。尚在九霄宝殿的几尊杀神久历血火,其杀气锐不可挡,可冲日月!以你现今欲为人之心境不可同日而语,若遇见必然要败。若被生擒那便要糟了,回到天罡之后千万种酷刑等你享用,你还不怕么!”
天九不为所动,笑道:“多活一日算一日,到时再怕也不迟。你如不是天字号的,我劝你还是早些逃了,若不然拆你一把老骨我天九倒也在行。”
那人不由得哈哈笑起来,许久才回道:“我敢唤你出来,便做了万全之策,我虽斗不过你,不过讲起逃命你决计追不得老夫……”话音未落,只听雪地里一声脚步声响,天九已然闪身至此。
那人暗暗低呼一声好快!身子便如蝙蝠一般迎风飞起,眨眼便落到山坡高处,隐在枯草之中。
天九抬手射出两支袖箭在那人落脚之处,却只听窸窣轻响,弩箭并未射中,便再杳无声息。
天九一闪身亦躲在密草之中,屏息凝气半晌也未发觉那人气息,只好轻叱道:“老骨头!你的身法不错,好似绝踪魔步,对么?”
那人低低一笑,声音忽左忽右:“算你识货,老夫自知杀人之技再无法精进,便在绝踪魔步上浸淫多年,如今出神入化,即便你身子快的过我,也难以摸到分毫。”
天九心知他如此讲法并不夸大,绝踪魔步要义并不在快,而在于诡,自己也曾在天罡偷学数次,只是不得要领。今夜见那人用的随心所欲这才恍然大悟,当年偷练之时盲目求快,以致难以功成。
实则此功随机应变、随心而动,他再要去追势难捉到此人,只好道:“单论此功我不及你,也不再追你,你放心讲话便是。”
那人嘿嘿一笑:“如此甚好!我且问你,你身上之毒已然过了发作之时,为何还活得如此生龙活虎,难不成你无心也可活么?”
天九不愿将文昌虎施救之事讲出,随口道:“我数月以来历经生死,光是剧毒便吃了多种,兴许乃是以毒攻毒,侥幸解了身上之毒。”
那人沉吟了片刻,许久才道:“你来讲讲究竟中了那些毒?”
天九冷冷道:“你已忘了你的身份!我已不再受制于天罡,为何要对你讲!”
那人听了极为气恼,不由得嘶了一声。
那人嘶的一声极为突兀,天九立时警觉,只觉脚底传来丝丝腥气,草丛之中传来极快沙沙声响,暗道定然有毒蛇来袭,且不止数条,双脚轻轻一纵落到三丈开外。
那人嘶声又起,此时草中沙沙声响好似雨落,竟有数不清漫天绳条黑影向天九飞来。
那人虽不知天九藏在何处,不过那些毒蛇一问便知,因此天九无论跳到何处,毒蛇均能追将过来,不由暗道如此下去早晚要被毒蛇咬到,再跳之时见不远处有块大石。
打算好去大石之上再图杀蛇,落下之时触地一弹,身子腾空而起直直飞了五丈,眼见便要落下,却见石头之上寒光闪闪,竟凭空多出数不清利刃插在石中,不由得头皮发麻。
若不是今夜尚有些月色,那些利刃隐在黑底石上极难发觉,慌忙之中猛然提了口气,身子竟在落下之时凭空横移,脚底擦过利刃落在石边。
第207章 无可奈何
岂知那石边也设了陷阱,天九落地之后身子一沉随即坠下。心中虽是惊慌,但好在周身绷紧戒备,极快甩出绳镖挂在不远处一棵矮树之上,而后发力拉拽。身子尚未落地便呼的一声腾空而起,出坑之时与一张白丝大网恰好擦身而过,耳听有人低声道:“好快!”
远处又传来嘶嘶之声,满地毒蛇已然追到大石,随即又向天九飞走方位追去。天九耳听嗖嗖之声,侧目一望不由得汗毛乍起,身后数十只黝黑长蛇腾空飞起,个个张开腥臭之口,吐出长长蛇信紧追而来。
天九轻喝一声,催动内力反手连出三掌,身后猝然飙起猛烈罡风。三股罡风眨眼间接连而至,将群蛇悉数卷起,在空中胡乱飞舞。
一时间,群蛇碎成千万段,在夜空之中血肉横飞,山坡之上便如下了一场血雨,呼啦啦落在枯草之中。
那人见状气得暗暗咬牙,这些毒蛇乃是他豢养驯化十年所得,便在一瞬之间已折损大半,连忙嘶了两声将群蛇唤回。
天九则落在矮树后,稍稍喘息冷冷笑道:“你这驱蛇的本事倒也算不错,只可惜在下一个不留神化成漫天碎块,便是蛇汤也做不成了。”
那人哼了一声:“你莫要太过得意!方才你所用内功掌力绵柔且霸道,理应不是天罡的功夫,可是世外五老传的?”
天九不耐道:“你们还有什么本事还不快些使了,本爷爷还要回去歇息。”
那人气得咬牙切齿,低声道:“围!”
天九所在树下四面八方均传来动静,却并无暗器弩箭等物射来。正在诧异之际,鼻尖传来些许香气,天九这才明白,原来四下发出的乃是毒烟。毒烟原本便无色,加上夜色惨淡自是绝难发觉。
天九随即屏气飞纵而起,双脚在夜色中空踏,便好似空中漫步一般。却听头顶异响,仰头一瞧一张漫天大网当头压下,已是避无可避。
不由大喝一声抽出佩刀,暗运真气拧转身子,便如陀螺一般转起,长刀搅住大网猛然旋转。
只听数声低呼,大网四角之人再也把持不住,身子不自主腾空飞起,天九左手射出燕形镖,只听噗噗噗闷响,正中这几人胸腹,自己趁机侧飞逃出大网,那几人便如死狗一般砰然落地。
那人见了目瞪口呆,此番要生擒天九可谓机关算尽,先是由他言语欺哄,而后暗暗发动蛇阵,将其逼往大石闪避。那大石早便做了手脚插满刀刃,又多算一招恐他再行躲闪,在大石周边挖出陷阱,再下网生擒。
如此若是再捉不住,便再放飞蛇追咬,实在不行最终要使出遮天大网,由四名高手联手将其罩住。却不知天九如此轻易便逃出生天,此战可谓是一败涂地,只好咬牙道:“好!你今夜有如神助,老夫认栽了!不过你须记住,咱们早晚还要再见,到那时新账旧账一起清算!”说罢身子迎风而起,转眼间便已落到山坡背阴之面不见踪影。
不远处传来喝问之声:“何人在此,意欲何为!”
那处火光点点,原是兵营守夜之人听得此处隐隐传来声响,萧肃展领着一队人马前来探查。
天九淡淡道:“我来此小解,恰好碰到几头饿狼,现今已然打走。”
萧肃展半信半疑,道:“马将军?我闻到血腥之气,你无碍吧?”
天九不知何时已然走到近前,打头小兵吃了一惊脱口“啊”了一声,手中火把丢将过来。
天九顺手接下道:“无妨,只是将那几头饿狼打伤罢了,只可惜一头也未捉到。”
萧肃展见前路黝黑,不愿兵士冒险,只好道:“那便好,咱们军中有规不可擅自出营,还望马将军今后莫要再犯。”
天九随口答应,与众人回到大营之中。
翌日清晨,萧肃展派人去到天九夜中曾去的山坡查看,也只看到斑斑血迹与节节蛇身,回去之后禀告萧肃展道:“那处血迹不似狼所流,倒像是人的。且草中散落着诸多蛇段,那些蛇黑白相间,并非本地所有。”
萧肃展听了冷冷一笑道:“此事莫要声张,去吧。”说罢一挥手,小兵领命而走。萧肃展则到金昭营帐禀明此事。
金昭正坐在那处擦脸,见萧肃展一脸郑重问道:“何事?”
萧肃展躬身道:“王爷,昨夜马青擅自出营,不知与何人交手。今早我差人去瞧,尚留有不少血迹,蹊跷的是,竟有金环蛇碎块,属下不解,这才来禀告。”
金昭不以为意,淡淡道:“他本就是中原江湖中人,有些江湖仇家不足为奇。我看应是昨夜仇人来寻,他出手伤了……那金环蛇也定然是仇家带来驱蛇下毒,你也不必太过深究。”
萧肃展见金昭对天九并无疑心也只好作罢,连忙道:“末将多虑了,还请王爷恕罪。”
金昭微微一笑:“你禀明此事乃是尽职尽守,何罪之有?不过今后对马青也不必依军规约束,我要他在身边无非是看中他的身手为我办事,定不会令他统兵打仗。”
萧肃展听了稍稍放下心来,他的确担忧此事,若是要天九出兵打仗岂不是要百战百胜?那自己焉有出头之日?念及此处连忙回道:“末将晓得了!”
红阳方才出山,大军已然开拔。
人马逶迤而行走了二十里,金昭只觉马车轻快,不禁探头出来。
只见微风煦暖、丽阳高照,地上积雪已渐渐松散,不由心情大好,索性出了马车,跳上一匹高头黑马随队而行。
萧肃展见他面有喜色连忙靠了过来,道:“王爷,咱们今日不足两个时辰便已行了二十多里,莫说日行百里,怕是要一百五十里不止,再过三日可达大凉城。”
金昭遥望西北,许久才道:“我进宫之后,你要率军固守君山拒狼峰,若是有人奉旨要你等缴了兵器进城莫要听从。”
萧肃展脸露惊异之色,瞪眼道:“王爷的意思是……圣……他要对你不利,要灭了我等卫军!”
金昭摇摇头道:“我也只是猜测,是要确保你等安危,早做万全的打算。”
萧肃展一脸焦急,道:“那不妥,王爷进宫岂不是更加危险,还请王爷准许肃展进宫护卫!”
第208章 趁夜伏兵
金昭起身,一旁小兵助他穿上甲胄后举手轻拍护心镜,道:“除我之外属你领兵得力,且可号令全军,不可不可!本王也算是久经沙场,倒也不惧。况且马青护我左右,便是宫内有诈,那些个侍卫轻易也奈何不得我,你只管将全军带好便是。”
萧肃展欲言又止,终还是叹口气道:“肃展追随王爷已近二十年,你对西洲国之功盖过当今朝中各个文武百官,也不知圣上听信了谁之谗言,竟要使出明升暗降,更甚是杯酒释兵权的伎俩,当真是昏庸无道!”
“莫要胡言!”金昭轻叱一声,后又正色道:“如今咱们俱为臣子,圣上如何决断都不可妄加揣测。我这世人口中破军将军更是不愿再背上两姓家奴的骂名,若不然早便在大宛城杀了余尔哈起兵反了!
肃展,你要切记,叛君乃是下下之策,一旦走了此路,余生便是要杀伐不断直至战死,便是侥幸成了,史书之上仍要记上乱臣称王之笔,且还令西洲百姓再遭战火之苦,何苦来哉?”
萧肃展一脸暗淡,点点头道:“王爷教训的是,肃展考虑不周,今后定然三思而后行。待你进宫之后必将千方百计保各将士周全待你归来,还请王爷安心!”
金昭拍拍萧肃展道:“莫要忘了,我之老娘,你之妻儿均在大凉城为人所控,咱们性命倒是随时可抛,只怕他们受了连累。”
萧肃展一脸怅然,道:“末将明白!”
一队大军初入太兴山之境,高头阔马之上威武将军一身黑光重甲正抬手了望。只见山上白雪皑皑、绿松点点,艳阳高出山峰,令整座山上红光流彩,便好似山尖闪着金光一般。
武将意气风发,笑道:“好个金光照顶之景!今日必将大捷!”
三匹骠骑由远及近,铁蹄如风带起纷纷碎雪冰水,似是踏云而来。
三人到了武将面前跳下马来,三人跪倒雪地,一人朗声道:“回许将军!前路平坦并无暗哨。方才据进山斥候所报,太兴山西麓兵营扎在险要之处,易攻难守,且依傍一处山壁派了凿除百十孔洞,每洞均由弓箭手把守。若是强攻,我军怕是会有诸多死伤。”
武将便是许啸森,受了圣命自镇北铁军那处点了五千精兵浩浩荡荡而来。不过临走之时蔡茂出言不善,若是五千精兵大有折损便要禀明圣上,奏他个领兵不力。
蔡茂乃是镇北将军,许啸森虽是太子帐下却也不敢多言,只好唯唯诺诺答应。如今听了探子来报略有难为,问道:“那李破天可在营中,那营中共计多少兵士?”
探子回道:“斥候待了两日两夜,并未见有大将出营。如今那大营之中兵士不足三千也有两千七八,不过大雪封山粮草不济,那些兵士也只一日一餐,且还是些稀粥野菜,眼见不少兵士悄然下山,不过大多被捉回砍了头去。”
许啸森听了哈哈一笑,道:“如此便好了,咱们只需将其团团围住,不出数日待其粮绝之后自然不攻自破!你等再去探查,将可下山之山径小道全数摸清不得遗漏,再寻几个腿脚利索的山户到军中带路,入夜之后咱们再行进山围剿!”
探子领命去了,身旁一副将道:“看起来此战不出三日便可大获全胜,到时太子大悦,在圣上面前大力举荐,将军必然高升。”
许啸森并无笑意,沉声道:“轻敌乃是兵家大忌,我方才之语是要鼓舞士气,当真到了两军对垒之时定然不会如此容易。
李破天知晓兵败之后三千兵士定将悉数杀头,又怎会坐以待毙?若如困兽犹斗,一股脑自山上冲杀下来,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副将沉思片刻道:“如今大雪极深,可趁夜先挖深坑陷阱遍布木刺,而后以盾兵为前抵挡飞箭滚石,三排弓箭手在居中轮番射箭,长枪手在后捅刺以备残余。两翼则安插轻骑兵,可见机袭扰冲杀,如此一来,李破天便是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逃!”
许啸森听了脸露笑意,手扶马鞍眼望群山长舒一口气道:“子瞻,想不到你之计谋竟如此贴合本将之意,如此甚好,此一战便由你调度,大胜之后自是要记你头功!”
副将听了断眉一耸,拱手道:“多谢将军抬举,子瞻定然不辱使命!”
原本山下之雪因白日骄阳化了些许,入夜之后却又因冷风酷寒极快成冰。
以致许啸森大军进山之路极为艰难,幸好带路的乃是当地山户,择些少雪之路盘旋而上,虽是崎岖,却总算在月出之时抵达西麓近下。
在山下尚未行军之时,许啸森早便将西麓各处要道问清,按白日里所谋,将各下山必经山径小道悉数派人封死,同刻指派派三百兵士挖雪设陷,坑中铺面木刺,其上又盖上松枝铺满厚雪。
中路主军横列百丈分为三大纵列,由其副将郑子瞻统领枕戈待旦。山上李破天军营之中红火如豆悄无声息,好似对山下大军逼近毫不知情。
三更时分,半月升至山脊,映照白雪如绢。
许啸森命百十兵士齐声呐喊:“尔等叛军已被困住,还不快快缴械投降!”
喊声震天、响彻群山,在天际之上回旋。山上营中登时大乱,只听人声嘈杂、脚步杂乱,其中夹杂有人喝骂之声,却仍有大批人马抄小道往下奔逃。
一时间各山径小道之上弓弦之声大作,马鸣人嚎不绝于耳,那些奔逃之人眨眼间便被射倒一片,复又如退潮一般慌忙往回叫嚷奔逃。
“退哇!前面有伏兵!”
军营之中一大将手持银杆大枪冲将出来,喝骂道:“你等再逃便是要去送死!若是同心固守此地,我李破天保你等不死!先锋营曹殿何在?”
一中等身材,身着轻甲将领气喘吁吁跑上前来,道:“李将军,咱们招的俱是些散兵游勇,末将也拦不住!”
李破天满面俱是汗水,一双虎目瞪得溜圆:“现今死了多少?”
曹殿摇摇头:“各路逃散的不少,末将粗算足有二百了!”
第209章 冰湖追击
李破天长枪一抖,站在火堆旁厉声大喝:“不想死的速速到本将处!”其声若春雷滚滚,在山间来回环绕。那些个慌乱兵士听了稳住心神,慢慢向此处靠拢。
李破天见人心渐稳,命曹殿将剩余百夫长召集过来,清点之后还余十七个,李破天看罢虽是心中大感不妙,仍是轻描淡写道:“诸位将士莫要慌张,如今大雪封山,山下敌军要想攻上来那必将是难于登天!岂能因他们几句妄言便抱头鼠窜?你等且看此刻下山的下场!那定是死路一条!”
一人百夫长颤声道:“李将军,方才你未曾见到山下大军,密密麻麻足有上万人,咱们如何敌得过?”
李破天轻蔑一笑,道:“你莫忘了我李破天乃是我朝神将李仲元的后人!区区万众能耐我何?众将士听我号令!如今主路下山已是不能,来军定然设了重兵全力堵截!
东北方向有条夏日水道,我命你等日日浇水正是为逃脱之用!”见众人不解,稍显得意道:“现如今已成雪中滑道,可一路疾行直通山下潜龙渊。那潜龙渊已全然冰冻,咱们舍了马匹,每三人坐一木板滑下,冲至敌军拦截之处已不可阻挡,自然可逃出生天!”
曹殿一击掌,喜道:“将军果然英明,来军并不知晓此路可一滑到底,待咱们冲到那处定然来不及阻拦,妙啊!妙啊!”
李破天微微一笑,道:“各百夫长率兵一字排开,由本将打头阵,再过过一炷香便冲将下去!”
许啸森在山下只隐隐听得山上有人发号施令,却听不清究竟讲些什么,郑子瞻等得心焦,吩咐道:“斥候何在?速去探明!”
一人回道:“回禀将军,斥候早便攀升上去,这便回来禀报。”
斥候去了五人,最先那一人将李破天计谋听了去,却不知究竟是哪条道,方要近些捉个小兵去问,却听破风之声传来急忙矮身闪避,一支飞箭却如电而来,噗的一声正中其前胸,将其前后洞穿。
那斥候踉踉跄跄回身奔了数步已然力竭,扑在雪地之上滑出四五丈方才停住,双脚一蹬,身子不住颤动,眨眼间便魂归西方了。
原是李破天看到那处有黑影晃动,取来三石弓射出一箭,他与斥候相距足有五六十丈,飞箭一举射中斥候尚不力竭当真是勇猛之极。一旁兵士见了欢欣鼓舞,纷纷喝道:“将军神箭!”
其余斥候见了均不敢抬头,只好伏在那处缓缓往后退去。此时那些百夫长已将兵士排成长龙,李破天脚踏银枪,左手撑盾、右手拿剑一声低喝:“众将士,随我李破天杀将下去!”
身后兵士并不答话,随着李破天鱼贯而下。此处下山道两旁俱是人高荒草,许啸森虽是安插兵士在下拦截,不过山道崎岖蜿蜒,自下而上根本看不到山上有人冲下。
待李破天撑盾如飞一般冲到近前,拦截兵士待要射箭已是不及,只觉一瞬光闪而过,反倒被李破天一个照面持剑轻易削去了五六个人头。
一人慌忙喝道:“放箭!放箭!罗二速去求援!”但见无数黑影快若雷霆疾蹿而下,好似黑龙走地一般。二十弓箭手虽是纷纷放箭,要么擦身而过,要么被木盾挡住,眼见已然滑下二三百人。
那人见状呼喝长枪兵三五人一组举枪阻拦,怎奈刺中一人之后冲力甚巨,最前一人根本把持不住,待要举枪双臂却断了。有的虽是咬牙挺住将人刺死,而后却被木盾阻挡,以致枪杆纷纷折断。
也只在片刻之间,仅有三十杆长枪已然全数断了,却只刺死不足三十人。而那些下滑兵士又岂肯坐以待毙?纷纷举起刀枪胡乱刺砍,将拦截兵士杀伤十数人。
此时许啸森已然得知此情,连忙聚集军中近千名弓箭手分列两侧,共计分为六拨轮射,两拨对下,两拨对上。一时间弦动之声犹如蜂鸣贴面不绝于耳,任是那些下山兵士拼死举盾格挡也难以全数挡住飞箭。
箭雨漫天,哀嚎四起。
郑子瞻见逃兵成片倒下,不由得双眼血红与许啸森道:“将军,末将请命追杀那些逃下山的!定要生擒李破天!”
许啸森见下山晚些的被射死七八成,剩余的也俱是奄奄一息。即便是早些逃出的也被追射而死,真正逃下山的不足五百。
不过一万大军围剿三千,竟还逃了五百,此事宣扬出去不仅颜面无存,太子那里更是难以交代。
想到此处许啸森取了双锏,喝道:“除弓手之外,其余人等随我沿此道猛追,务必将叛军剿灭!”说罢一脚将死去兵士踢得飞起,而后跳上一根圆木,沿着雪道滑将下去。
这雪道时而平缓、时而陡峭,许啸森下至山腰之时双目所及两侧俱是残影,其速之快令人眼不可睁、口不可张,若不是下盘沉稳早便被甩飞出去。
雪道两侧也的确甩出不少兵士,运气差些的头击磐石,脑浆崩裂当即死了。运气好些的手腿折断,躺在乱石之中苦苦挣扎。
也只过了盏茶的工夫,许啸森已滑至潜龙渊冰面中央,只见数不清兵士四下奔逃,只是冰面极滑且中央距岸尚有三四百丈,便是李破天也尚未逃至岸边。
许啸森见状大喜,踩在圆木之上在冰面滑行,追至逃兵身后举锏便砸,不消一会的工夫便已打死三四十人。远远见到一员大将扛枪奔逃,回身喊道:“子瞻,你将这些残兵收了,本将去追那李破天!”
不待郑子瞻答话许啸森已然追上前去,偶有沿途兵士回身抵抗,俱被他连人带兵刃一同砸成烂泥。片刻之间,面上身上已满是血水肉泥,许啸森啐了一口道:“李破天!你这冒牌的杂种,神将后人又岂能是你这种贪生怕死之辈!”
李破天耳听有人骂他,不由得回头一望。只见一铁塔般的大将浑身血红,手中双锏舞动如风碰人便死,连忙回骂道:“你一万大军还要偷袭本将,又好到哪里去了!有种的咱们将对将的斗一场!”话虽如此,脚步却不曾停顿。
第210章 两将交戈
许啸森听了哈哈大笑:“好个嘴硬的破落户,你倒是回身与本将一战啊!跑得比那兔子还快!”
李破天只觉追杀之声愈来愈近,好在距岸边已不足十丈,胆气一壮喝道:“本将在岸边等你便是!”
许啸森见他到了岸边便难以再追,连忙沿途拾了刀枪等物投掷过去。他臂力惊人,且投掷极为精准,李破天只觉破风之声袭向脑后。
不禁回头一望,数不清的刀枪兜头而来,只好左右闪避,以致一时半会靠不得岸边,怒吼一声停步取了长弓搭箭便射。
李破天身上箭支有限,不过射术高超,第一箭射出便直奔腰间而来。此处极难躲闪,且来箭极为迅猛,许啸森不敢怠慢,双锏并起奋力上撩。箭头叮的一声正中重锏,而后向上弹起,又兀自飞了二十余丈方才落下。
许啸森臂膀倍感力道,笑道:“你这厮倒有几分本事,再来!”话音未落,李破天已然连射三箭,这三箭首尾相接几无缝隙,眨眼间便已到眼前。
许啸森大喝一声:“好箭法!”双脚一分,右脚猝然踩在圆木,长逾一丈的木头竟呼的一声立在身前,三支飞箭咚咚咚射透圆木,终也未伤及许啸森。
李破天心下一沉,对面之人功力深厚,远攻伤不到他分毫,当机立断背起长弓,使枪撑在冰面身子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要飞出湖面。
此时许啸森距他已不足二十丈,又岂能容他逃了?单脚一勾踢起圆木,绷紧脚面一脚踢出。那圆木飞在半空呼啸旋转,一瞬便已落在李破天落地之处,恰好撞在长枪支地之时。李破天一声低吼,身子仰面坠下,奋力翻身单手一拍,复又借力弹起。
许啸森几个滑行便欺身杀到,一声怒吼:“尝尝本将的重锏!”双锏一上一下重击而去。
李破天身形未稳,这两锏各三十六斤,一旦沾上这一身的骨头岂不寸断成渣?
连忙提气大呼一声:“来得好!”身形急退、身子一转,奋力甩起长枪使了个撩阴枪以长击短。
许啸森见一击不中,李破天单手抡枪如风扫来,急收重锏为十字绞,意图架住来枪将其磕飞。
李破天却轻喝一声忽地将长枪收回,许啸森架了个空转眼已与李破天拉开丈余。
李破天轻轻一笑,暗道我长你短便是要稳扎稳打,双手握紧长枪当头便刺。枪头如大蟒探头一枪快似一枪,许啸森重锏较短近不得身,也只好闪避格挡,一时间叮叮锵锵好似爆豆,两人斗得不可开交。
冰湖之上逃兵已然所剩无几,郑子瞻见长枪残影重重,将许啸森困在其中令他无法自拔,不由失声道:“将军,子瞻助你!”
“谁也不许出手助我,否则军法处置,他若要逃乱箭射死!”
郑子瞻听他尚能如此言语稍稍放下心来,吩咐左右道:“我看这些个叛军大多是些百姓,莫要妄加杀戮,生擒便是了。”
再看许啸森,双锏渐渐舞出幻影,与长枪数次相碰恍如天雷地火般猛烈。冰湖上下龙吟大作,好似冰下当真潜着巨龙,随刻便要破冰飞出一般。李破天脸色愈加凝重,长枪不似方才迅猛,反倒数次闪避许啸森手中重锏。
郑子瞻微微一笑,自语道:“许将军天生神力,可敢与他正面相抗的,你李破天也算是个人物。”
李破天也曾自诩天生神力,此番拼斗好胜心起,乃是有意与许啸森角力。只是他身高七尺五寸,许啸森则高逾八尺七寸,膀大腰圆,身子较他粗了两圈。
这一碰之下后悔晚矣,双臂酸麻高下立判,那许啸森愈战愈勇,一脸狂喜之色。若是快攻点刺兴许还有胜算,不过错走了强拼的昏招,那长枪迟早要远走高飞。想到此处李破天步步后退,缓缓靠近岸边,想要趁机逃了。
许啸森占了上风,嘴角一歪出言讥讽道:“我看你莫姓要再姓李,随本将姓许好了!”
李破天听了恼羞成怒,避过重锏趁势奋力跳起,一脸狰狞,喝道:“可敢硬接我这记撼山枪!”
许啸森正在兴头之上,大叫一声:“好!”
此时叛军已悉数捉住,几千大军站在一侧观战。只见李破天长枪极快砸下,在许啸森双锏之上猛然炸响。这一声委实太大,在冰湖之上蔓延开来。
众人更是来不及捂耳,翁鸣之声刺痛耳鼓。许啸森脚下厚冰随即发出一声喀拉爆响,竟显出七八丈长裂痕。那大枪长杆抖出残影,呼的一声弹上高空。
“好!”兵士轰然喝彩。
许啸森正在得意之时,李破天却无了踪影。
郑子瞻看得真切,原是李破天有意丢了大枪,坠地之后猛然抽剑,身子一矮迅疾斜刺而出,呼吸之间便刺到许啸森肋部,赶忙大叫道:“将军当心!”
许啸森这才发觉李破天长剑已至,再要回锏已是不及,只好晃动身躯避开要害。这一剑来势之快几不可见,嚓地一声刺入甲胄缝隙入肉半尺。
许啸森吃痛一声怒吼,飞起一脚正中李破天左臂将他踢飞一丈有余,而后右臂奋力抛出重锏,如流星一般撞在李破天胸前,将他自半空击落,仰面重重摔在冰面之上。
饶是重甲护身,许啸森发狠之后两记重击足有千斤,令李破眼前一片昏地暗。非但左臂骨断裂,便是五脏六腑也好似全数移位,待要起身之时只觉喉头发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大摊血之后便即昏死。
郑子瞻大叫军医,奔到许啸森前将其扶住,急道:“将军,可伤到要紧之处?”
许啸森紫黑面膛骤然发白,看着尚在颤动的剑柄喘息道:“无碍!只是皮肉之伤,莫要管我,速将败兵收拢,再将敌营之中细细搜寻,尤其是书信等物。除了生擒李破天,圣上还要咱们揪出背后之人!”
此时军医已到,将许啸森平平放倒,拔开甲胄细细查看之后道:“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此剑并未伤及脏器,不过此地不宜拔剑,不如回近处医馆较为稳妥。”
郑子瞻连忙点了三百兵士,命人寻来马车,护送许啸森去城中医馆救治。
第211章 拒狼峰上
第211章 拒狼峰上
金昭大军行了四日,距大凉城已不足五十里。
夜色已深,朗月当空。
在陪同金昭、萧肃展等人与郊城小令饮过接风酒之后,天九穿过小城唯一石街,回到拒狼峰营中大帐兀自打坐调息。
之前肩伤虽略有痛感却已然不再火辣。昨夜此伤骤然发黑,莫名痛感直冲天灵,若不是他身上残留了天罡带出的疗毒丹丸,且一口气吞下三颗,其中暗藏之毒定会令他一睡不起。这其中自然也有神灯照经之功,不然那人长刺中之后蕴含之毒恐当场便要走遍全身,那五人便要得手了。
天九摸摸伤口喃喃道:“你五人岂止是不错,实则已功成九分。只可惜老天舍不得我这瘟神轻易归位,也只好委屈你们。”
话到此处忽地想起那张羊皮画卷,拍拍脑袋自语道:“此物虽是不起眼,这才令我总记不起打开来看,今夜无事倒不如瞧瞧。”说罢解开肚腹之间一根黄色皮带,将背后一皮囊取下,而后在其中最下一层取出那卷羊皮,拿在手中观了半晌才缓缓解开其上所捆那根牛筋绳。
那羊皮已呈灰褐色,长约一尺,在床榻之上完全铺开来时却足有五尺长。天九凑近一看,那羊皮之上散出一股莫名香气。
按常理这羊皮在古墓棺椁之中还不知几十年,理应沾上污浊之气。不过现今天九闻起来这羊皮好似绝美女子自有体香,竟令他忽地想起与青麻欢愉之夜,不由得起身离得远了些。
其上初始便写着帝墓江山略图字样,字迹工整,乃是近代的笔法。不过这张图绘制较为粗糙,上面字迹虽可认,却极为潦草,两者根本不是一个笔迹。
再仔细看下去,整张图乃是中原朝与周边国的江山绘图,其中星星点点用红笔标注着数百个地方,只是这些地方也只是大概,并不知标注的具体方位。
天九想起在翠屏障后山的古墓,看形制及规模定然也是帝王之墓。随即俯下身子在地图之上找寻。果不其然,锦城周边山形图画之上同样标着红笔,其位置与那座古墓相差无几。
不过若不是他曾去过古墓,仅凭红色标点,想要进到墓中也极为艰难,不禁心中大奇,莫不是此图之外另有其他专门标注,只有合二为一尚可使用?
而且图中红笔众多,除中原朝之外,便是西洲国中亦有不少。所谓帝墓莫说全数都是真的,便是十之有一,其中所含财宝也可轻易问鼎天下。
天九轻轻一想便觉此物实乃是一大祸害,却不知洛九霄如何得来的,又是如何藏到山神庙后的洞中的。这其中可否与东大王相干?又有多少人知道这张帝墓图之存在?铜绫智又是如何知晓那处古墓,又是如何避过天罡追杀募人探墓的?
如此想来,那西门胜英言及此事之时定然大有隐瞒,自己与古通思难不成当真为父子?种种疑惑在心中蔓延开来,天九起身踱了几步回身将羊皮图收好,而后一脸凝重掀开帐布缓缓走出。
一守夜小兵见了问道:“将军,何事吩咐?”
天九摇摇头,兀自走到山崖边。
崖高千尺,月挂万丈。
夜幕之中繁星点点、明灭闪闪,似是举手可摘。
山下,清冷夜雾在古林之间游荡。朦朦胧胧、虚无缥缈,好似方才被一只巨手搅过一般。
天九双眼微眯抬手伸出,也不知想要抓些什么。这只手极为灵巧,也极为凶残,可折花,更可杀人。
不过在今夜,天九心中好似忽地平静似水、慵懒至极,只是脑中却如身在夏午疏林,蝉鸣聒噪、日光斑斑。不知为何对自己身世竟渐渐生起破解之望。这也是有生以来,首次因身世之事静心思虑。
原本他以为了无牵挂随刻可死,是谁名谁俱是浮云。如今却得知青麻或还在世,尚有慕君还在书庭别院守候,自己为何便要轻易死了?
天罡之行人神共愤,其中之人却逍遥快活,这天道轮回看来也只是书中之言罢了。不过天罡之中竟有人暗中助他?这简直匪夷所思,那人是谁?为何助他?是为玩乐,或真心为他?如此种种疑团,无一不是要他去向天罡一一破解。
天九虽从不愿信天由命,不过这一路走来便好似有人安排一般,更好似天注定,不由得冷冷一笑:“你要戏耍老子,好得很!只是莫怕被老子戳瞎了眼!”
翌日清早,金昭早早便将萧肃展唤到帐中,询问其在拒狼峰布兵之事。萧肃展将如何布兵详细讲了,金昭沉吟片刻才道:“你据险而守不是不可,只不过也要留条后路,待要大军围困,不如分散而逃,隐在山背密林之中待机而动。”
萧肃展面色沉重点头回道:“末将得令,危难之时定会悉数散开……王爷,你莫不是得了什么消息?若是圣上当真对你……倒不如咱们绕过大凉城直奔寒北,那里天高皇帝远,他又能如何?”
金昭摆摆手笑道:“我金昭这么多年来戍守东门,从未有过一丝懈怠,也从未有过半个过错。他要杀我并无真凭实据,定然也是难以服众。
若不然又岂能先升再调,分了我手中重兵?我之所以将你等安置在此,是怕他以调兵之由再行盘剥,到那时我在寒北兵少地广,只能是安于自保而无所作为。肃展,你且放下心来,本王以为,但凡我等在寒北开疆扩土大有作为,不出五年咱们便能凯旋归朝!”
萧肃展脸色稍缓,正色道:“肃展誓死追随王爷,便是终生居于寒北也在所不辞!”
金昭点点头,对一旁小兵道:“去将马将军请来。”
小兵回道:“马将军已在帐外候着。”
天九一身戎装立在帐外,一旁守卫的八个小兵外加百夫长在他身前显得尤为娇小。
那百夫长较天九矮了一头,不由仰面问道:“马将军,我等虽未亲眼见你与人交战,不过听旁人讲你轻易便擒了余尔哈将军,便是我家大帅也不是你的敌手,可有其事?”
第212章 宫中偶见
第212章 宫中偶见
日照雾山,渐渐开朗。
金昭只与天九一同纵马下山。
一路之上金昭默而不语,似是沉思如何与骨连维交谈。天九也不愿多言,两人闷声赶路,只半个时辰便已到了大凉城下。
守城兵士见两名将军威风凛凛,一旁中年兵士低声道:“你看那年纪大些的将军,可知是谁?”
青年兵士撇撇嘴:“西洲国将军数百,我岂能都认得?”
中年兵士露出一副洋洋得意之色:“这位将军你若不认得,那便白白干了两年守兵。”
青年兵士不以为意:“管他是谁?”
中年兵士将长枪交于左手,右手奋力一挥道:“他是破军将军金昭!当年进宫迫君也是爷爷守门……”
青年兵士哈哈一笑:“也怪不得你守了半辈子城门不见晋升。此人岂不是上朝叛贼?如此人物不认得也罢!”
中年兵士方要反驳,金昭已然骑马到了眼前,见两名兵士争得面红耳赤,叱道:“此为京城之门,你二人因何嬉闹!”
中年军士慌忙跪倒:“金将军息怒,这生瓜蛋子不认得将军,小的正向其讲解!”
青年军士并无着慌,跪倒正色道:“小的岂会不知?金将军已成了镇北王爷,这老糊涂居然还不清楚,岂不可笑?”
中年军士听了心下大慌,赶忙叩头:“小的一时情急忘了改口,还望王爷恕罪!”
金昭摆摆手道:“即便是认不得我又如何?京城乃是重地,你二人定要心无旁骛守好城门,再若被本王遇到不务正事,定要告知冀节将军对尔等军法处置!”
两人闻听此言更是慌张,齐声道:“多谢王爷……”
西洲皇宫虽不及中原朝之广大,却也占了大凉城之地两成多。金昭到三丈宫门之时禁军护卫小统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道:“想必乃是镇北王进宫面圣,不过我等还是要查看圣上手谕,还望王爷莫要怪罪。”
金昭闻声下马,取了手谕递上前去。
那守卫跪倒接下,而后展开一瞧,随即笑脸一展:“果真是镇北王爷!”将手谕躬身归还之后道:“还请王爷稍待,小的去内宫请总管领您进宫。”
不一会一白面净皮的小太监边走边骂护卫道:“你这厮当真呆笨,将其领到康宁殿候着便是了,要洒家来此作甚!”
走到金昭近前却满脸堆笑,只是面上俱是汗水,努力弯眼尖声道:“王爷千里迢迢当真辛苦,快随小的进宫……圣上此刻正在用膳,还请在那处稍待片刻。”
金昭将佩刀等物摘了挂在马鞍之上,随太监进了宫门,天九却被守卫仔细搜查了一番才问道:“可是镇北王护卫?”
天九点点头径直进了宫门,那几个护卫原本站在他身前,却不知怎地全数退向两侧,便好似被人大力推到一旁,不由得面面相觑,再也不敢去拦。
太监在前,金昭与天九在后,走过三里红砖宫道,遇到不少宫女嫔妃。她们见了两人威仪之后目不转睛,待其走后叽叽喳喳、笑语连连,也不知暗地里说些什么。
小太监终是忍不住回身尖声骂道:“小骚蹄子!少在后面谈论那些个乌七八糟的污秽之事,当心圣上知晓了割了你们的舌头!”那些个宫女听了纷纷掩面退散。
康宁殿近在眼前,金昭问道:“圣上龙体可好?”
那太监回身仔细说道:“圣上虽是年过五十,不过龙体康健,日日审阅奏折近百本,批字少则五千、多则万余,夜中还能宠幸妃子,时常两三人,我等当真五体投地。”
金昭暗道,昔年骨烈机当位之时却并不如骨连维如此勤政,便是早朝也时有空缺。不过对中原朝却因古通思之由极为强硬,东面边境连年征伐不休。只是骨烈机听信骨连维,将古通思满门抄斩,便似少了双臂,此后与中原朝大大小小百十仗鲜有胜绩,这才引得朝堂内外怨声载道,以致到了和亲的地步。
“圣上龙体健朗那便是天下之幸事!”
太监随着一笑,将金昭让进殿中。天九方要进去,太监笑道:“这位将军,此次圣上只召见镇北王爷,您不如在外稍候。”
金昭听了回头道:“有劳马将军在此等候。”
天九点点头,转身站在殿外等候。
日照当空,暖风拂面。
天九神伸懒腰,见不远处回廊那处有副石凳桌椅,便走到那处方要坐下。却听脚步声响,回头一望只见两个护卫跟着五六个女子簇拥而来。
远远见到天九,一宫女手指着他道:“七公主你看,便是这位将军面生得很,我等均未见过,谁敢骗你?”
一女子身着雪白大氅脚步轻盈,一双妙目顾盼生辉,一张小口粉唇欲滴,一笑起来齿如白贝、梨涡浅显,小口一张脆生生道:“还真是,我也从未见过,乃是金昭麾下的?”
那宫女喜道:“我也是听旁人议论,说是圣上召见金昭,要他去镇北守关。”
七公主面上一紧,低声道:“我小时便听说金昭为将所向披靡,镇东国军为国之精锐屡立战功,去镇北守关岂不可惜?”
宫女上前捂住她小嘴耳语道:“圣上说不定何时便到了康宁殿,公主当心些。”
天九双耳何其灵通?虽距她们足有三十丈却也听得清清楚楚,暗道宫中多寂寞,来个生人便如此兴师动众当真无趣。
想罢兀自背身坐下不去理会,以为她们定然是路过罢了。未曾想那宫女走到近前说道:“你这将军当真不懂规矩,见了七公主因何不拜?”
天九回过头来见七公主生得白嫩俊俏,却是一副少女的模样,不由敷衍道:“末将参见公主!”
七公主见他不跪,哼了一声道:“你为何不跪?”
天九上下打量七公主道:“我初次进宫,不认得公主,也不知宫中礼仪,还请公主恕罪。”说罢轻轻一跪复又坐回。
众人虽是明明见他跪下,却不知他如何起来的,便好似双腿并未用力漂浮起来的一般,不由得大惊失色。
两个护卫赶忙护在身前,颤声道:“你这是什么妖术?”
天九淡然道:“方才末将只是跪拜而后起身,哪里来的妖术?莫不是你等看花了眼?”
第213章 双鬓斑白
第213章 双鬓斑白
七公主巴掌大的小脸起了点点红晕,竖起拇指道:“不愧是金大帅的部将,内功竟如此深厚,不知其他功夫如何?”
天九有些不耐,淡淡道:“马马虎虎……”
七公主瞪大了双眼,努嘴道:“你莫要敷衍了事,本公主现今便要看你的本事。”退了一步吩咐两名护卫道:“你们两个试试他的身手,若是合力胜了他重重有赏!”
那两名护卫原本就对天九慵懒模样极为不满,此刻得了公主之令教训且有奖赏,那还能惜力?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天九臂膀,同刻探手去抓他的后颈。
天九双臂也只是轻轻一甩,那两个护卫便如撞在两千斤冲牛角上一般左右弹飞出去。一个窜进矮木丛里不见人影,一个则倒翻而起骑跨在高墙之上,落下之时好似碎了某物,面色极为痛苦,缓缓自墙面滑下,窝在那处难以动弹。
众女子见了目瞪口呆,七公主怔了许久才道:“你当真会邪术!你来教我!”
却听身后有人尖声道:“圣上驾临,闲人回避!”
七公主听了连忙迎上前去,见八人步辇缓缓而来,其上身着龙袍之人紫髯如戟、双眼微眯,一副极为疲惫的模样,正是西洲国皇帝骨连维。
七公主叫道:“父皇!父皇!”
骨连维随即睁眼,威严面色倏然化为一脸喜色,应了一声:“朕在此,吾之爱女小七,这是哪里的风将你吹到此处?你可知咱们足有半月不曾见了。”
七公主负手小跳上前,娇声道:“小七昨夜梦到与父皇一同赏雪,起了个大早便来见你。谁知你早朝竟上了两个时辰,孩儿左等右等,听说你要移驾康宁殿便在此处候着。”
骨连维冲步辇之下的大太监丛总管看了一眼,丛总管随即尖声道:“落!”
八人听了缓缓放下步辇,骨连维极快走下握住七公主小手笑道:“那当真是巧了,朕昨夜也梦到我家小七,便想着唤你进宫吃些中原来的鲜果。”目光所及看到前面一轻甲将军低首半跪,方要发问。
七公主抢先道:“此人乃是金昭的部将,方才小七见他略施功夫便将我两个护卫甩飞出去,我看功夫还要在我师父之上!”
丛总管认出那人正是天九,他之前便见识过他一手暗器的功夫,可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赶忙上前对骨连维耳语道:“这便是老奴曾提及的马青,此人武功高强杀人无形。看来金昭对圣上召见起了疑心,这是要用马青自保!”
骨连维并非寻常之人,其身高虽是不足八尺,但一双臂膀粗如象腿、将龙袍撑得极为紧绷,撇嘴微微一笑:“小班子,朕原本也未想着要对他如何,便由他去吧!况且这马青又非神人,朕还怕他不成?”转头对七公主道:“你师父久未入宫,也随朕一同见见。”
骨连维经过马青之时饶有兴致道:“马青,你且起来,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天九早便不愿跪了,闻言随即起身道:“谢圣上!”说罢眼如点漆直望骨连维,并无一丝丝惊慌之色,反倒是泰然自若,令人生畏。
骨连维见了心下大奇,上下打量了片刻才道:“朕听小班子讲,你乃是中原来的武林人士,是因武功高强被金昭所招。朕对中原江湖之事也略有所知,你何门何派?师承哪位大师?”
天九见骨连维生得威猛刚毅、谈吐中气十足,便知他定然武功不弱,随即道:“吾乃中原无名小派,乃是在那处惹了乱子投西洲国而来。”
丛总管听他讲了等于白讲,不由喝道:“马青!圣上面前还敢如此隐瞒?简直胆大包天!”
骨连维摆手道:“看来马青似是有些难言之隐,不讲也罢。”
金昭已然在殿中听得人声,脚步轻快出了殿门,走到近前跪拜道:“金昭参见圣上!”
两人已然近十年不曾相见,骨连维身在宫中除了身子胖了些并未见老,反倒是金昭双鬓之上斑斑灰白。
骨连维见了叹口气道:“金昭,想不到当年你鲜衣怒马、玉树临风,如今竟也老了吗?”
金昭闻言抬头一望,见骨连维脸上略带不安之色,笑道:“回圣上,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不短!便看七公主,我走之时才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如今已成瑰丽女子。若不是听到圣上唤她乳名,金昭便认不得了。”
七公主见当年金昭成了如今衰老模样,不由得流下泪来,颤声道:“师父,你怎地……怎地成了如此模样?小七实在不忍心……”
金昭听了此言,眼窝好似又深了些许,轻轻叹息道:“人终归是要老去,公主莫要伤心。师父虽是老了,但你却已成人,这便是人之轮回。”
骨连维长舒一口气道:“你且起身……朕在你镇守边关之时鲜有顾及,可是在怪朕对你薄情?”
金昭起身一脸淡然,躬身道:“臣不敢。”
骨连维摇头一笑:“好一个不敢。好!朕权当你不敢。随朕进殿。”转身又对七公主道:“待父皇与你师父叙完了旧咱们再去福宁殿上寻你娘亲,一同吃些鲜果。”
七公主欣然应了,与那几个女子走得远了些,取了一个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玩乐。
金昭随着骨连维连同八名禁军护卫进了康宁殿,天九则被丛总管留住,待骨连维走后轻笑一声道:“马将军,方才老夫对你训话乃是为了保你,试问你不懂咱们西洲宫内的规矩,若是惹怒了圣上焉有好果子吃?”
天九撇撇嘴冷冷道:“我自然知晓,权当放屁便是了。”
丛总管何时受过此种鸟气,面色涨红、薄唇颤动不已,手指天九许久讲不出话来。
天九见那些女子踢毽子还算有些趣味,并不理会已气成红蛤蟆的从小班子,走到石桌那处坐下,自怀中掏出巴掌大小的黑瓷瓶,张口喝了两口烧酒。
“放肆!马青,你当你是谁呢!”丛总管这才挤出话来,紧跟过来骂道:“你这无知匹夫!金昭日薄西山,是要去寒北默然终老,你还要张狂什么!”
第214章 逍遥自在?
第214章 逍遥自在?
天九回头笑了笑:“我之张狂与旁人何干?便是金昭变为庶民,在下照样可飞檐走壁、杀鸡取卵……”一脸坏笑又道:“只可惜丛总管好似并无可取之处,便安心做你的大总管,何来管老子的闲事!”
丛总管未曾想天九在宫中尚无惧意,且简直大放厥词直击其要害,不禁气得将要吐血,支支吾吾半晌讲不出话来。
天九听他呜呜咽咽颇有些不耐,冷冷道:“你莫要再惹老子,我今日进宫是要保金昭性命,除此之外也懒得动手杀人。不过,若是再聒噪生事,莫怪老子一个忍不住将你这一颗圆溜溜的肉球拿去做蹴球!”
丛总管自然知晓他有如此本事,硬生生将那些个污言秽语咽回肚内,便好似生吞了千百个苍蝇,一甩袖子离天九远了些,咬着牙照着几个随从小太监狠狠踢了几脚。
七公主看在眼中,暗道这姓马的胆子大得很,不过也怪,便是一品大员丛总管也不曾惧怕,更有甚时还要教训两句。怎地受到如此辱骂却不敢还口半句?想到此处,对天九更是好奇,心不在焉的与宫女踢了一会毽子,复又佯装倦了,径直走到天九身旁坐下。
一旁宫女提来热茶倒在一个高脚琉璃杯中,却也不敢驱赶天九。
七公主颇有兴致的看了看天九,小嘴一扬道:“马将军,你可知丛总管自小跟随我父皇,谁若是惹了他迟早是要倒霉的。”
天九抿了两口烧酒,咂咂嘴不屑道:“末将不知,我只知在我面前他再也不敢张狂,更不敢要你家父皇治我的罪。”
七公主轻轻一笑:“喔?那是为何?”
天九淡淡道:“世人都怕死,丛总管又岂能例外?”
七公主啜了一小口茶,摸摸琉璃杯沿问道:“你时常杀人么?”
天九暗道,你家太子便是我杀的,大凉城百姓无不欢欣,正是西洲皇家的大仇家,不由暗自笑笑回道:“末将杀的人的确不少,只是近些日子极少杀了。”
七公主托着腮,一双大眼弯弯仔细看着他冷峻却又令人心安的面庞,喏喏道:“本宫才不信,你除了生得高大,并无摄人之处。”
天九忽地变了脸色,双眼如魅直盯着公主一字一句的道:“你看错了!”
七公主只觉他眼中好似隐着万只猛兽一般,不由得脊背发寒,正起身子失声道:“你仅凭这双眼便可杀人,不过……本宫不怕你!”
天九不去理他左手把玩瓷酒壶,心中却无来由想起青麻常为他唱起的那支个小曲,右手则放在石桌之上轻轻敲击。
七公主颇有意味的看了半晌,轻轻唱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天九听了心中猛然一震,惊诧的看着七公主,许久才道:“你为何要唱此曲?”
七公主指着他修长的手指笑道:“你手指打得拍子便是此曲,当我看不出来?不过此曲乃是西洲国的思乡之曲,你在何处听过?”
天九眼神变得温和,心中随即释怀,暗道青麻曾讲过乃是自安远公主学来的,眼前七公主会这曲子又有什么蹊跷?只不过她竟好似读通我之心思一般,想来也只是巧合罢了。
想罢顿了顿道:“一个故人曾唱与我听,我也只是无意间记起罢了。”
七公主噗嗤一笑:“你这话讲得老气横秋,你才多大的年岁,便有故人?”
天九原本对这种多言的小女子殊无好感,怪就怪在她竟似青麻一般唱了同支小曲,心中厌烦渐渐淡了,语气愈加温和,回道:“人之老幼不在年岁,而在历事多寡。我虽年岁不大,历事过多,心境早便垂垂老矣。似你这般只管享乐便是到了八九十岁也如孩童一般。”
七公主仔细想了想,噢了一声好似恍然大悟,喜道:“言之有理!想不到你不仅武功高强,脑子也灵光的很,不如本宫去求师父,要你留下教我武功。”
天九眉毛一挑,眯眼看了看她:“我之功夫俱是杀人伎俩,不光你学不来,我更是教不得。再者此番我与他去寒北是有要事,并无空闲。”
七公主听了心中气恼,拧眉道:“难不成当我七公主的师父倒不如去寒北?你可知你若可成了本宫师父,今后想要什么官职也只是父皇一句金言!”
天九哼了一声道:“可惜我属贱格,什么荣华富贵从未走心,那些个俱是捆人的绳索,令人不可天涯海角、逍遥快活,不要也罢!”
七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若不是前年骨连维疼爱,为她修了公主府,怕是至今也不曾出宫。天九方才口中天涯海角、逍遥快活便如醍醐灌顶一般,将她一颗原本便萌动之心彻底唤醒,不由颤声道:“你定然是去过许多地方,难不成比在宫中自在的多么?”
头际一只大鸟划空而过,天九指着那只鸟说道:“便如此鸟,可任意翱翔。而你,便是在笼中的雀儿,鸟羽丰美、鸣叫如乐,也算活得快活,只是不自在罢了。只要是想得开,凡事俱都过得去。”
七公主听了若有所思,许久才道:“照你所讲,前朝的安远公主远嫁中原,虽是杳无音信,岂不是比我七公主还要自在些?那中原究竟如何……你与我讲讲。”
天九听到安远公主,不由得略微一怔,方才问道:“你竟知晓安远公主,那可知她与金昭之间有何瓜葛?”
七公主面上一红:“按理讲,徒弟本不该乱讲师父私事,不过你问起来我倒是愿意讲讲……”
骨连维一脸凝重,满以为金昭此次进宫定然要对他兴师问罪,此时却只见他神态自若,并无过分之语,不由得心生狐疑,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缓缓道:“方才你之呈述颇令朕感动,十年来你在大宛城殚精竭虑戍守边关,令我西洲安稳、百姓安居,实乃大功。
朕这才处心积虑要你晋升藩王,只是如今我西洲已有七王,且占尽佳地,如今也只剩寒北无王,且屡受他国侵扰。这才要你暂刻去那处镇守,再便是以你之雄才大略收复失地,你可懂本王的心思?”
第215章 好烈的酒
第215章 好烈的酒
金昭依然是平淡如水,不紧不慢道:“圣上洪恩臣感激涕零,甘愿去寒北戍守,定将收复失地,还请圣上放心。”
骨连维暗道,若是十年前将你明升暗降,此刻定然不是这般平静模样。不过如此一来,倒令朕心生不安,不由得脱口道:“此话当真?”
金昭面色微微一紧,随即起身而后拜倒:“臣句句肺腑之言,还请圣上明鉴!”
骨连维自知失言,连忙笑道:“朕也是随口一问,与你玩笑罢了,快些平身。咱们十年未见,可不是要你三番五次为朕下跪来的,主要是叙叙旧。再主要是……太子已死了五年之久,近些日子众臣纷纷上奏要朕早立储君,不过朕身旁的儿郎也只剩余体弱多病的老三。金昭,朕该如何是好?”
金昭叹口气道:“七年前,二皇子密谋暗杀太子,与之牵连的几个皇子一同被圣上处置,那时我虽远在大宛城,却也曾上书求圣上手下容情,莫要一概而论。
岂知圣上一怒之下将几个皇子全数贬为庶民,不肯徇私网开一面,令西洲国民极为敬佩,微臣深知知晓圣上心中之痛!如今储君之位关系国运,三皇子体弱不宜继位,微臣以为,可将二皇子之外其余皇子恢复爵位,再由圣上定夺,在其中选出储君。”
骨连维正有此意,不过当年贬皇子之事乃是他一力主张,再由他提起重回皇族万万不能,这才向金昭探探口风。金昭此言一出令他极为欣喜,不过还是装作极为难为,叹口气道:“朕当真是家门不幸,竟出了如此之多的逆子!此事万万不可,若是如此,西洲国百姓定然要背地里骂朕出尔反尔。”
金昭已然明了骨连维要他进京的用意,世人皆知他曾逼君退位,且在镇守边关之时从无败绩,恢复皇子之事由他挑头提出,其余七王与众大臣摄于他之威压定然不敢有人反驳。
骨连维再装作为他所逼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样子,以此昭告天下而不背负骂名。而要金昭做了镇北王无非是要他身份高于众大臣,与七王并列,提出此事便显得名正言顺罢了。
金昭在心中暗暗一笑,你不仅令我为你解难,却还要发配我去寒北,如此老谋深算令人齿寒。
口中却道:“圣上多虑了!您执掌朝纲以来,西洲国与中原朝再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对圣上推崇备至、奉若神明,又怎会对圣上立储君之事有所异议?
况且那几个皇子数年以来受尽苦楚,责罚已然过重,且早已悔改,为何要一棍打死?圣上仁义爱民,如此对亲生骨肉岂不是太过狠心?”
骨连维听了一股莫名酸楚袭上心头,太子为他最爱之子死于非命,其余贬为庶民的皇子七年间也未曾见过一面。更何况此事原本就是要在大臣及西洲国百姓面前做做样子,眨眼间谁知七年已过,从未有哪个大臣为之求过情,以致如今连个继位之人都无法选出。他为提防金昭对其极尽刻薄,未料想唯有他知己心意,今日之语便好似甘霖一般从天而降,令骨连维流下热泪。
“金昭……朕无言以对!”
金昭自然知晓他的意思,尽管今日可解了他天大的难处,但无论如何,骨连维对他疏远之事已成定局。
金昭想罢心中波涛汹涌,终还是迎合道:“明日微臣便在早朝之上奏本,圣上以为如何?”
骨连维擦擦眼泪,长出一口气道:“那便有劳你了。”
金昭起身又道:“微臣有一事相求,还请圣上恕罪。”
骨连维心下一动,暗道此事若是成了你的确功劳不小,朕且看看你想要些什么,想罢和颜悦色道:“但讲无妨!”
金昭站直身子正色道:“极北寒地地广人稀,且天寒地冻难以农耕,微臣前去戍守,兵士不可一日无粮,还请圣上开恩,由朝堂向寒北拨粮三年,此后可逐渐递减,直至微臣可自给自足。”
骨连维心道,你如今才两千兵士,且多为老弱,能吃我多少粮食?便是拨粮五年又如何?想罢笑道:“此事朕早便想到,五年!朕为你镇北军拨粮五年!”
金昭跪倒千恩万谢,佯装大喜道:“谢主隆恩!镇北军此一去经年不回,还请圣上准许兵士可带亲眷,以安军心!”
骨连维不以为意,大手一挥道:“准了!”
七公主将安远公主与金昭往事绘声绘色讲了,而后笑道:“如何?你可知我师父与安远公主之间之意难平,在民间却是众女子心驰神往之事。”
天九不语,七公主又道:“你怎地不问我为何?”
天九淡淡道:“儿女私情本就是自身之事,由他人品评有何趣味。”
七公主撇撇嘴道:“你这人才是无趣,难不成你不想你的故人?那故人也如我一般无趣?”
天九待要喝干瓷瓶之中的烧酒,却被七公主举手轻轻拦下。天九只觉一阵幽香袭来,一股无名躁动便如在脑中电闪一般闪过,不由看了她一眼道:“公主当心,莫脏了你的手!”
七公主微微一笑,将琉璃杯递了过来:“我闻你小瓶中酒香四溢,莫要用尽了,留上一口与我尝尝。”
一旁宫女慌忙摆手道:‘公主不可,那酒此人动嘴喝过了!’
七公主脸色一沉:“喝过了便是这酒无毒,怕什么?”
宫女见公主脸色不善,只好退了一步喏喏道:“奴婢多嘴了!”
天九微微皱眉:“你贵为公主,何种美酒未曾尝过?我这粗人烈酒恐是要亵渎了公主。”
七公主手中杯子又凑近了些:“这有何妨?公主便不是人了?”
天九无奈,抬高手避过公主手臂为其倒了半杯,公主仍不撤手,又将杯子递过来:“将军,咱们碰一个再饮,如何?”
天九见她不似玩笑,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七公主将半杯酒一口喝干。天九装的烧酒乃是专挑的新酿烈酒,七公主喝了只觉一线入喉、喉嗓火辣,不由得用手扇扇嘴边啊呀一声道:“好烈的酒!”
第216章 雅间慕远
第216章 雅间慕远
天九笑了笑:“公主的模样倒像极了偷酒的猴头。”
七公主不怒反笑,问道:“你当真见过猴子偷酒?”
天九自然见过,且正是在西洲国内,那也是他平生少有的趣事,稍稍顿了顿还是说道:“数年前在一处深林之中,也是在临近晌午时分,我正在参天古树上晒阳小憩。许是太过疲累,一只年老的猴子悄悄过来偷走了酒葫芦,待我醒来之时它正在对面树上抱着酒葫芦呲牙狂笑,不一会儿它身旁围过来几只小的,待老的喝了之后,那几个也轮流喝了一口,而后便如你一般模样。”
七公主听了捂嘴笑了起来,许久才道:“那定然好玩极了,我也只在五年前随父皇进山打猎之时见过那些猴儿,倒不知它们竟也要喝酒。”说罢嫩白小脸上渐渐起了红晕,一旁宫女连忙倒了热茶为她解酒。
“圣上起驾福宁殿!”丛总管扯着嗓子向此处喊叫。
七公主听了回身望了一眼道:“你与师父何时启程?”
天九随即起身:“那得去问你家师父。”
七公主咬咬唇道:“那好,你先在此等着!”
金昭与骨连维一同出了康宁殿,七公主迎上前去对金昭问道:“师父何时去寒北赴任?”
金昭笑了笑道:“明日早朝之后便回去整顿军备,多则十日,少则七日便要开拔。”
七公主面上一红,踌躇半晌道:“我看你那副将有些本事,这几日由他教我些功夫可好?”
金昭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这中原来的江湖高手脾性古怪,此事还需师父问他才好。”
骨连维面含笑意已然上了步辇,七公主只好道:“那便有劳师父,如今我已有了公主府,明日早朝之后便到府上小坐,徒弟也好为您接风洗尘。”
堂堂公主之邀,加上昔年两人曾为师徒,金昭也不便回绝,只好道:“明日再定,你且去吧,圣上等急了。”
天九缓缓走到近前,见七公主随着骨连维坐步辇而去,问道:“看来骨连维对你未动杀心,此番要你回宫乃是有事所求。”
金昭眼神一凛、神色狐疑,随即道:“你竟能猜到他有求于我?”
天九淡淡道:“我倒也非猜测,骨连维方见你之时眼神之中未有一丝杀气,且略有愧疚之意,你参见之后眼神复又显出希冀之色。如此看来此番非但无意除掉你,更是对你有所期盼,因此我才安心在外等候。”
金昭摇头轻笑,不由道:“你察言观色如此入微,我与骨连维对视良久也未曾看出,当真惭愧。你讲得千真万确,他虽是不再重用本王,却也用得着吾之余威,此事回去再与你细聊!”天九点头应了,两人快步走出皇宫。
时至上午,两人在大凉城中央大街之上,一处唤作万宝斋的酒楼驻马。
金昭盯着万宝斋的牌子良久才道:“想当年,我升任大将军之时便是在此处设宴庆贺,大小官员足足来了三百余人,光是好酒便喝了两千斤,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天九已然闻到酒香,不禁道:“今日闲来无事,便进去喝口温酒。”
金昭咧嘴一笑,一甩马鞭:“走!”
金昭进酒楼之时,一楼年过六旬的小二见了呆在那处,张张口讲不出话来。
金昭见了朗声道:“秦玖儿,正是你家将军!”
那小二这才狂呼一声:“哎呀!果然是大财神金将军!掌柜的!掌柜的!稀客!稀客!”
那胖墩墩的掌柜正躺在柜台之后打盹儿,闻听此声懒懒起身方要责备小二,却见金昭威风凛凛站在那处,脱口道:“我的老天儿!果然是稀客!这大太阳乃是西边出来的么?”
说罢屁颠屁颠跑上前来躬身一拜:“金将军,您总算想起大凉城还有个万宝斋!咱们可是有年头不曾见了!小的至今犹记一夜豪饮两千斤,大凉满城皆酒香,咱们的招牌可是您老打出去的!可想死咱们了,秦玖儿,你说是也不是?”
秦玖儿一笑,满面的褶子好似将脸缩成一半似得:“那可不,我看今日这一顿便由掌柜的请了!”
掌柜一脸得意之色,随即道:“那是自然!当年将军临走之时差人到本店结账,还多给了五百两银子,我焉能小气?”
秦玖儿竖起拇指道:“这才是待客之道!将军,还是老地方?”
金昭欣然应了,吩咐道:“老样子,五菜一汤,两坛好酒。”
小二应声而去,金昭与天九上了三楼靠窗一雅间,牌匾之上写着慕远的字样。
不一刻热菜上桌,两人美酒各一坛,使了黑瓷大碗自斟自饮,菜还未动便各自干了两大碗。
金昭伸手掰下烤乳羊焦黄酥嫩的羊腿递给天九道:“咱们在军中所食羊腿也算得美味,不过与万宝斋的相比那便是云泥之别,你且尝上一尝。”
天九接过张口撕了一块,只觉外酥里嫩,香甜之气在口中瞬时爆开,方要开口夸赞,却听门外有人叫嚷:“老子管他什么将军!偏要进去瞧瞧!”
又听有人道:“小王爷,尚有别处雅间,何必为难小的?”
“放屁!哪回老子来了不是在慕远吃喝,况且镇南王爷家的小郡主也在此,怎么?中京王和镇南王还比不得一个什么狗屁将军?”话音未落一推门便冲了进来。
天九并不理会,将羊肉咽下后道:“这羊腿定然涂了蜂蜜,这才如此甘甜。”
金昭笑道:“正是如此!”
来人年纪不过弱冠,身穿金丝缎袍,头上顶着双翅金冠,面如白玉、长眉细眼,只是鼻子生得低趴,若不然也算是个风流人物。
见两人依旧泰然吃喝,不由冷笑道:“二位莫不是聋子?听不到老子讲话?”
金昭淡淡道:“你家老子也要喊我一声长兄,你且出去吧。”
那人仰面哈哈大笑:“你少在此处胡吹大气!在这大凉城中除了皇帝老子,谁敢讲比我家老子大,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滚!”
天九悠悠的喝下第四碗酒,咂咂嘴道:“你这娃娃莫在此处放屁,扰了咱们兴致,当心割了你那对大耳蘸料下酒。”
第217章 上朝奏本
第217章 上朝奏本
那人奇怪的看着天九,便好似他是什么稀罕之物,轻轻笑道:“原本咱们也不愿用官位欺压你等,不过看起来你们两个嘴硬得很。吾乃是中京王之子贺丘,不管二位是什么将军,也要列在家父之下。且……今日有幸请到镇南王府的小郡主,给我中京王家一个面子,可好?”
金昭放下木筷,上下打量贺丘道:“原来是侄儿,吾乃是镇西王金昭,论辈分你该我喊一句大伯。不过今日不巧,恰逢我十年重游故地,也是方才坐下,不如你等在别处稍待片刻,我二人将酒喝干了便可让出。”
贺丘听了心下打突,他自然知悉金昭的大名,他家老子贺京多次讲起金昭往事,虽是有所忌惮,但对金昭一直颇有成见,整日骂他反贼狂徒。
想到此处贺丘不屑道:“我当是谁,竟有如此大架子,原来是前朝的忠臣!如今你被圣上发往寒北为王,何不早些赴任?我听爹爹讲,镇东国军乃是我朝最寒酸之军,不仅军粮需由大宛城富户接济,便是兵丁也是连年大减,现今已不足万,当真可怜。
大伯成了镇北王,手下却只剩了精兵两千,吃喝用度已是不多,倒不如小王回去求我爹爹送些粮草给你,也免得连寒北也难以到达。”
贺丘此话无疑触了金昭逆鳞,不过中京王贺京如今位高权重,手握京师之地二十万护卫大军,在朝中百官之中说一不二。
若因此小事搞得愈加不和,只怕去了寒北之后贺京公报私仇,插手朝廷向寒北拨粮一事。
念及此事,金昭脸色虽是极为难看,却还是温声道:“既如此,那便有劳贤侄,待明日早朝之后本王定要向令尊道谢,那粮草便在明日午后去中京王府去取,可好?”
贺丘未料想金昭竟答应的如此痛快,待要反悔却想起身后还站着镇南王齐宣家的小女儿齐书韵,憋了半晌才道:“好说好说!”
金昭招呼天九起身,各人端着酒坛走出。天九有意贴着贺丘近些,取了毒针在其臀上极快扎下。他出手极快,且隐在酒坛之后,贺丘身旁尚站着八九个护卫却均未发觉。
贺丘只觉那处好似蚊叮一般,只是碍于齐书韵未敢抓痒,一门心思将她让进慕远雅间坐下。
待金昭与天九去了二楼,贺丘一脸得意,笑道:“什么狗屁镇北王!齐妹,你可见过咱们西洲国七大王爷,哪一家帐下之兵不过三万的?他金昭当真可怜兮兮,区区两千老弱残兵,还要去寒北挨饿受冻。我看,不出三年,两千兵便要损失殆尽。”
齐书韵黑发如瀑散在纤薄背后,白皙面庞虽是俊美,只是甚为瘦弱,也只一双红唇艳若桃花,讲起话来好似丁香花开,满屋之内皆是香气。
“哥哥莫要小瞧了他,当年他仅率五千军便杀入大凉城逼迫骨烈机退位,那时满朝文武莫敢阻拦,若是他胆子再大些,说不定便立时称帝了。
且这些年来在大宛城屡战屡胜,无论朝堂或是坊间,俱都对他起了敬畏之心。我看方才他已动了气,若是明日他向大王爷提及此事,你该如何是好?”
贺丘一时语塞,沉思良久才道:“此事容我回去禀告爹爹便是,妹妹不必担忧。”
天九与金昭在二楼极快喝干了坛中酒,临走之时丢下十两银子纵马而去。
萧肃展在营帐之中焦急等候,闻听小兵来报:“王爷与马将军回来了!”立时笑逐颜开,起身相迎。
金昭进了帐中,将与骨连维之间谈话对萧肃展、韩秀木等人细细讲了。
萧肃展皱眉道:“王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昭摘了帽盔道:“但讲无妨。”
萧肃展沉了沉才道:“圣上身边多的是应声附和之人,为何却要你提起?莫不是此事他心中也并无太大把握,唯恐朝中有人从中作梗,这才要王爷做个挡箭牌。如今朝中结党营私,七王当中尚还分了三派,因此储君之事定已暗流涌动,王爷此时奏报此事无异于山岳崩于阔水,恐要引得旁人心生嫉恨!”
金昭长长叹了口气道:“此事我焉能不知?只不过我若不迎合圣上,只恐咱们去了离京千里之外的寒北,骨连维发起狠来任咱们自生自灭,即便是不被北疆邻国灭军,也得饿死在寒风之中。
因此我才满口答应下来,正因如此他才应允拨粮五年,军中兵士可携家眷前往。如此一来军心可稳,五年之后定可丰衣足食,收复失地便指日可待!
萧肃展听了心中大大宽慰,喜道:“如此甚好!末将代全体将士多谢王爷恩德!反正明日王爷奏本之后咱们便远离朝堂是非,在寒北自可逐步壮大!管他娘的谁做储君!”
金昭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今日遇见贺京之子贺丘,与我争抢万宝斋中的慕远小间,与他同行的便有镇南王的小女,自他口中我便可知贺京对我极为不满,哪怕我已远离京师,因此明日早朝之上我二人必有一斗!”
天九忽地说道:“我看未必,说不定明日贺京还要求你。”
金昭一脸疑色,不由道:“此话当真?”
天九轻轻一笑:“明日见分晓。”
翌日,天色微明之时金昭与天九便已进了皇宫,金昭一人上了大殿,众大臣见金昭与七王列在一处,纷纷点头示意。
中京王站在八王之首,头上金箔双翅轻轻颤动,与金昭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骨连维上朝之后先望向金昭,见他脸色如常稍稍放下心来。心不在焉的听了几则喜报外加北疆屡有被犯的糟心事后,丛总管见其余人等不似有本再报,看了金昭一眼道:“哪位大臣还有奏本?”
金昭听了随即大踏步上前:“臣有本!”
骨连维连忙道:“你这新晋的镇北王爷可谓实至名归,速速奏来!”
金昭不慌不忙道:“多谢圣上垂怜,金昭诚惶诚恐。以下奏本乃是为我朝将来着想,还望圣上恕罪!”
骨连维点点头:“朕恕你无罪。”
第218章 人心所向
第218章 人心所向
文武百官闻听此言面面相觑,尤其七大藩王面上各个阴晴不定。
却听骨连维朗声道:“此事干系重大,朕亦考虑良久,只是现今并无合适人选,三皇子体弱不宜从政,哎……朕也因此事夜不能寐,不知爱卿可有良策?”
金昭听得两旁官员窃窃私语之声,真好似萧肃展所讲一般,已有人蠢蠢欲动,为防节外生枝随即道:“七年前二皇子谋逆一案牵连过大,以致四、五、六、八、九皇子一同株连,臣以为,当年审案之时在圣上亲自督办之下太过严苛,除二皇子外,其余皇子无不是受了蛊惑、逼迫,更有甚者乃是受了蒙蔽,因此存量刑过重之嫌。
如今七年已过,五个皇子已遭受极重责罚,还请圣上重审此案,将五个皇子恢复爵位,再自其中新立储君,此乃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还请圣上恩准!”
当年此案乃是中京王贺京与镇南王齐宣联手突审,金昭如此说法岂不就是暗指他两人当年办案不力,且有不公之处?
齐宣面色阴沉,看了贺京一眼,暗道此事你此刻不出头,这顶办案不利的帽子便死死扣在我俩头上了!贺京却眼目望顶,佯装看不到齐宣这般焦急模样。
齐宣在心中暗暗叫骂:好你个胆小如鼠的中京王,你不来我来!想罢走出躬身道:“圣上,臣有话要讲!”
骨连维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朕便知道你要出头,面上仍是温和,道:“镇南王请讲。”
齐宣转身眼看金昭,冷笑一声道:“试问,七年前二皇子谋逆事发之时,镇北王身在何处?”
金昭淡淡一笑:“那时还在大宛城戍守边关,正与东南方异族交战。”
齐宣哼了一声:“那便是了!那时你不在京师,怎会知晓其中隐情?那五个皇子无论如何均已参与其中,只差最后一步出兵截杀太子。我与中京王联手审案一丝不苟,从未漏过一点蛛丝马迹,每日都要向圣上如实禀报,这些你都知道吗?”
金昭微微拱手道:“金昭从未对两位王爷审案之事有所质疑,齐王爷莫要生气。”
齐宣薄而阔大的灰唇极快抖动,胸口起伏不定,沉了沉才道:“我与中京王依律量刑、通禀三司,从未夹杂一丝丝私人之情,你口中所谓过于严苛从何而来?”说罢向金昭走近了一步。
金昭并不惧怕,双眼如炬直盯齐宣肃然道:“金昭所指严苛乃是圣上对子之过责罚太过严苛,乃是大义灭亲之严苛,乃是一视同仁之严苛,乃是反思己过之严苛。此乃是我西洲之福、文武百官之福、天下百姓之福。齐王爷,你以为如何?”
齐宣听了冷汗涔涔,暗道金昭如此讲法可退可进,怪不得贺京不敢妄动,倒令本王进了套,万万不该此时出头。
想罢头脑发昏,只好应和道:“圣上深明大义,我等臣子五体投地!”
金昭见其露了怯,随即问道:“既如此,方才金昭所提重审此案,为几位皇子减刑之事,齐王为主审之一,可有何见解?”
齐宣眼神飘忽,瞥了贺京一眼,只见他昂头挺胸、目不斜视,暗自骂道:你这老奸巨猾之辈作壁上观、只看好戏,我又为何阻拦此事?
想罢随即道:“此事我齐宣并无异议,也请圣上恩准金昭所奏,令我西洲早立储君!”
骨连维微微放下心来,却又佯装为难道:“这岂不是要朕出尔反尔?恐要遭天下百姓耻笑!”
事已至此,贺京也只好顺水推舟,缓缓走出道:“此乃是圣上皇恩浩荡,为我西洲将来着想。臣以为此为圣明之举,贺京同求圣上恩准!”
贺京此言无异于盖棺定论,其余各官员谁也不敢多言。
骨连维心中大喜,却还是放不下心,环顾四下问道:“其余爱卿可还有异议?”
其余大臣同刻走出,拱手道:“臣同求圣上恩准!”
骨连维满心欢喜退了朝,众官员立时交头接耳,边低声讲话边出了大殿。
齐宣快步走到金昭身前轻喝一声:“金昭!咱俩讲上几句话!”
金昭走到一人高的三足铜缸处才驻足,转头道:“不知齐王爷有何吩咐?”
齐宣冷笑一声:“你我同为藩王,我齐宣自是不敢吩咐。咱们明人不讲暗语,我只问你,是谁要你向圣上奏本此事?”
金昭暗道,你这火爆王爷的名号果真是名不虚传,只好笑道:“此事乃是我在大宛城日思夜想之事,并无他人指使。况且西洲国内,可指使我金昭做事的也只圣上和七大王爷,不知齐王以为是谁?”
齐宣听了紧缩双眉若有所思,金昭又道:“金昭此次回京面圣之后便要赶赴寒北,再想回京定然是遥遥无期,因此只好仓促奏本。”
齐宣似是想透某事,忽地脱口道:“难不成是圣上自个儿……”
却听身后有人喝道:“老齐,休要妄言!”
齐宣双肩一耸、大头一缩,回头见是贺京气不打一处来,轻嗤了一声:“你还知道讲话!方才早朝之上为何如木头一般?”
贺京并不恼怒,嗔道:“此事还用多问?镇北王方才就任,你非但不送贺礼,还要在此兴师问罪么?”
齐宣听了面上一紧,只好道:“我找金王爷讲话岂不就是为了请他吃酒庆贺?”
金昭摆手道:“七公主昨日相请,二位王爷好意金昭心领了。”
贺京拍拍齐宣道:“我与金王爷有几句话要讲,老齐你……”
齐宣双眼一瞪:“你这是嫌老齐碍事,我走!”说罢一甩袖子大踏步走了。
贺京待其走后拱手道:“我听犬子贺丘讲,昨日你们在万宝斋相遇。金王爷大人大量,将雅间让与这不肖子,当真羞煞老夫!在此替丘儿向你赔个不是,千万莫要与他计较。”
金昭一笑,道:“贤侄生得高大威猛,与贤弟简直一般模样。昨日他与我极为客套,否则以老金这脾性,早便替你出手教训了,焉能让出屋子?”
贺京面上忽红忽白,干笑一声道:“知子莫若父,贺丘在外娇纵惯了,定然对金兄讲了不敬之语,也是老夫忙于政事疏于管教之过,还望海涵。”
第219章 神医世家?
第219章 神医世家?
金昭心中起疑,昨日他虽是对贺丘颇为不满,却也强忍心火不去计较,为何今日贺京竟一反常态要为儿子亲自请罪?
不由道:“贤弟言重了,昨日侄儿的确有些鲁莽,不过我们当面未曾有过冲突,你也莫要太过在意,年轻气盛正是他这般年纪该有之态,无妨,无妨!”
贺京听了面上变得忽阴忽晴,终还是耐不住性子道:“既如此,咱们兄弟一场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金昭忽地想起昨夜他所谓马将军所言,不由得暗自猜想定然相关,连忙道:“早该如此,请讲!”
贺京清了清嗓子,面色变得冷峻,正色道:“昨夜丘儿回府之后将与你在万宝斋相遇之事对我讲了,当真是气煞老夫!便扇了他几巴掌。谁知不久之后他便叫嚷头痛欲裂,随即不省人事。老夫遍寻名医诊疗,便是薛太医也请到府上,均是束手无策!也唯有薛太医诊出……”
金昭已然明了,昨日贺丘被他的马将军动了手脚,如今奄奄一息,贺京思来想去定然以为是我命人下的手,也怪不得在早朝之上莫敢多言,不由问道:“是何缘由?”
贺京叹了口气:“薛太医认定丘儿是中了奇毒,若非知晓是何毒,否则也无从下手,只能是慢慢等死!”
金昭听了大喝一声:“贺京!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与贺丘也只是匆匆一面,便是如此便要将此事怪在我的头上?简直不可理喻!”说罢扭头便要离去。
贺京一脸惊慌,急急道:“金兄!你我相识多年我贺京又何敢疑心于你,暂且留步待小弟讲完!”
金昭猛地停步,转身冷冷道:“念你我之间还有些兄弟情分听你把话讲完!”
贺京心中恼怒,却又不敢得罪金昭,不由得软声道:“多谢金兄,我只是听丛总管讲,你身旁有一奇人马青……如今丘儿危在旦夕,求金兄要他到府上救救吾儿,大恩大德贺京定将涌泉相报!”
金昭心道,原来是丛总管从中挑拨,不过马青定然是暗自出了手,想罢故作为难道:“马青初入帐下,性格古怪,我也只是能尽力而为!”
贺京面色这才稍微松弛,却听身后一人尖声道:“中京王!镇西王,您二位速速到待漏院,二位王爷帐下之将起了争执!”
在皇宫之内相斗若是皇上怪罪下来可是大罪,两人急忙向前殿的待漏院小跑而去。
待漏院本是那些早朝官员随从待的地方,历来都是人员混杂之地,偶有争执也属情理之中,宫中太监宫女俱都敬而远之。
贺京在前,金昭在后,两人赶到待漏院之时见百十人将几人围在中央,只听一人道:“姓马的,便是你这中原狗害了我家世子!还不赶快交出解药!”
一人道:“你家世子何许人也?本将素不相识因何害他?”
那人破口大骂:“放屁,昨日咱们还在万宝斋遇见,你莫不是个呆子!”一旁还有旁人附和道:“放屁!”
啪啪啪!
三声清脆巴掌之声好似同刻响起,贺京心知不妙,连忙喝道:“谁也不准在此地动手,闪开!”
贺京这一声喝散了身前之人,只见手下三名护卫手捂脸颊,正惊恐地望着天九。
众人却并未看清天九是如何动得,如何打得,只看得他好似上前挨了挨,那三人便原地转了三四圈才稳住。
天九负手淡淡道:“哪家的狗再要乱吠,莫怪本将不留情面!”
贺京知道此人便是马青,自知不敢得罪,呵斥三名护卫道:“酒囊饭袋!还不赶紧退下!”那三人听了慌忙垂首退出人群。
金昭见机道:“各位,一场误会,散了吧!”
众人见两大王爷前来劝架,那还有什么看头?一瞬间便呼呼啦啦撤了个干净。
天九已知晓贺京的来意,耐心等待金昭开口。
金昭暗自一笑,说道:“马将军,我为你引荐,这位乃是我朝中京王贺王爷。”
天九一拱手:“方才对王爷家护卫出手过重,还望海涵。”
贺京连忙摆手:“都是他们不通情理,马将军打得好!打得好!”
金昭憋住不笑,问道:“本王听说你家在中原乃是神医世家。昨日你也曾见过贺王爷之子贺丘,丘儿昨夜突发重病,遍寻名医而不可医,有劳马将军到中京王府上诊治,可好?”
贺京眼中满是渴望之色,其舔犊之情天九见了虽无特别之感,却也懒得再装,随即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这便去吧!”
中京王府距皇宫不足五里,除占地较皇宫小上一半之外,建造考究、摆物奢华并不在其下。金昭也是头一遭进中京王府,边走边暗自心惊,心道:“贺京简直明目张胆,仅凭他一年的俸禄和骨连维赏赐,要建如此大的府邸,无百年积累绝难成行。”
贺京见金昭面色有变,以为他起了羡慕之心,不由得意道:“金兄,想当年我建这中京王府可是耗费了大气力,用了百万工、一千多日尚才完工。后来其余六王都要效仿,只可惜俱都是半途而废,继而修改建案才可完工。”
金昭暗道你果然是位高权重,且对我毫无惧意,这才敢堂而皇之地讲出此话。
“中京王府西洲第二宫的称呼果然是名不虚传,为兄当真羡慕至极。只可惜寒北之地建材稀少,且不宜大兴土木,若不然有你府十中有一也算得我镇北王面上有光。”
贺京闻言胸有成竹道:“只要哥哥一声令下,贺京亲自率人替你修建府邸,你看如何?”
金昭哈哈一笑:“万万不可,贤弟戍守京师守护圣上安危事关国之安危,岂能为我金昭区区一念而兴师动众?我金昭浪荡惯了,便是给个狗窝亦能睡得安稳,心意我领了。”
贺京干笑一声道:“但有我贺京可助之事,哥哥尽管开口,京定当竭尽心力!”
两人表面寒暄之下令天九撇嘴欲吐,不由随口道:“贺王爷,令郎那处可还有神医在旁?”
贺京怔了怔才道:“尚有二十几个在旁照料,只不过毫无用处。”
第220章 手到病除
第220章 手到病除
几人乘上马车,绕过三重院落才到了贺丘所在楼宇。楼宇前乌乌泱泱站着几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均是焦急之色。见贺京下了马车,一衣着华丽的中年女子迈起小碎步匆匆迎上来,急道:“如何?”
贺京眨眨眼,示意身后,那妇人一见之下原本紧绷的面色忽地舒展开来,便好似一朵遇冷花朵吹到煦暖春风一般,开口道:“原来是金大哥,许久不见,身子可康健?”
金昭微微一笑:“多谢弟妹挂念,为兄身子尚好。今日闻听丘儿病重,特与部将前来探望,现今如何了?”
妇人听了不住抹泪,天九看罢心道,这女子非同一般,由急到喜复又到悲也便是一眨眼的工夫,眼中却一直隐隐含着极深的幽怨之情。
“丘儿至今未醒,各大名医束手无策……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为娘的便随他去了!”
贺京一脸阴沉,嗔道:“你这是何语?金兄此番到府上便是要救丘儿,莫再哭了!”
妇人缓缓止泪,不过看了看天九之后一脸狐疑之色,轻声道:“这位将军,难不成你会医术?”
天九兀自走到楼前道:“末将的确会些诊疗之术,献丑了!不过为其诊治之时不可有旁人在场打搅。”说罢分开众人便要进贺丘内屋。
贺京听了心中虽是担忧,不过依薛太医之见若救治不得法,贺丘活不过今晚,只好不住点头道:“好好!那就有劳马将军。”
天九听了头也不回进了内屋,只见贺丘面如白宣,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天九所用毒针乃是天罡门中独有,叫做西天一日游,是遇险之后假死之药。只不过昨日那一针他掌握好了分寸极快拔出,因此中毒不深,却也足以令他昏睡两日。
天九走到近前抬手扇了贺丘一巴掌,顺手捏住下巴令他张口,将一颗褐色丹丸抛进咽喉,而后拉他起身,在后背上拍了两下。只听贺丘喉头咕嘟一响,那丹丸滑进腹中。
不一会,贺丘面色狰狞,身躯不住扭动,发出声声怪叫,尤其是肚腹之内咕咕作响,不一会噗噗噗一阵乱放,排气之声响彻屋宇,便是屋外之人俱都听得清楚,不由得面面相觑。
天九捂住口鼻,待贺丘不再动了,取了桌上一壶冷茶一股脑浇到贺丘面上。
“来人!来人呐!”贺丘豁然睁眼,只觉排气那处粘稠至极,且臭气熏天,不由得惊声大叫。
天九见了随即出屋,对贺京等人淡淡道:“小王爷醒了,已无大碍,诸位可一同进去探望。”
那妇人听了欣喜若狂,连忙冲将进去,却听屋内传来贺丘杀猪般嚎叫之声:“都滚出去!速速出去!”
贺京听了怒骂道:“你这小畜生!疯了不成?”说罢极快走进屋子,却闻到满屋臭气,又见贺丘面上臊红,连忙转身而出。
金昭见贺京急速退出,问道:“丘儿如何了?”
贺京冲着金昭和天九连连道谢:“多谢金兄与马将军仗义出手,我看那小畜生应是无碍了。眼前天已晌午,便在府上喝杯水酒聊表谢意。”
金昭又岂能在贺京府上饮酒?随即道:“七公主昨日便与我约好去她府上稍坐,眼见时辰已到,我二人这便告辞赶往公主府,咱们兄弟之间何须客套?”
贺京见他搬出七公主也不好再留,只好佯装惋惜道:“既如此咱们改日再约,届时金兄定要赏光才好。”说罢将金昭与天九送出王府,目送其远离之后张口骂道:“好你个金昭,十年再见竟送给我中京王如此大礼!”
一旁妇人蹙眉道:“丘儿中毒一事当真是金昭所为?”
贺京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那你得亲自去问问你这个老相识!”
那女子听罢眼眉一耸,冷面道:“老贺!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我与他早年相识也是错么!”
贺京一时语塞,终是软声道:“此事定然是方才为丘儿医治的马青所为,若不然怎会手到病除?那金昭对此事岂会不知?”
妇人余怒未消、面色仍是涨红,恨恨道:“你这儿子骄横跋扈惯了,竟踩到西洲第一将军金昭的头上,圣上他尚且不怕,还怕你这个中京王的不肖子?便是略施惩戒也是他咎由自取!”
贺京支支吾吾:“你……你……丘儿险些丢了性命,这哪里是略施惩戒?”
妇人哼了一声:“你与金昭何怨何愁?无非是你早便看不惯他罢了,仅仅因此事便要杀你之子?你也太小瞧他金昭了!况且他得罪了你又有何好处?
此去寒北前途多舛,临走之时还要拿你开刀?这不合常理!你也莫要全数听那丛总管的,他本就是残缺之人,所想所做不可以常理度之。
依我看,他力挺余尔哈为镇东国军之帅便是对金昭存有不满,借圣上之力将其明升暗降尚且不够,还要借你手……当心成了他的捉刀人!”
贺京听了若有所思,沉吟许久才道:“夫人言之有理,今日早朝之上他奏本要重审太子一案,我便知此事乃是圣上授意。这其中定然是圣上与金昭之间有所交易,并非指当年我与齐宣审案不公,原本无丘儿之事我也不会当面反驳。”
妇人吃了一惊,不由道:“竟有此事?此事我爹如何看法?”
贺京笑了笑:“这岂不是和宰相大人之前所提,为几位皇子恢复爵位从中择良为储君之事不谋而和?早朝之上我二人便有眼神交集,示意我莫要妄动。
退朝之后我走在其身旁,对我朝上之举甚为赞同,因此我也知晓此刻的金昭动不得,便是他亲自动手伤了丘儿咱们也只好吃个哑巴亏。”见妇人点点赞许,又得意道:“你当我这中京王乃是白当的?丘儿醒了,那股子臭气难不成是他……”
妇人点点头:“也不知怎地,便如婴孩一般泄了一床,我已命人将床铺全数换了,几个贴身的丫环替他洗净身子。他自小最好面子,此事你也要守口如瓶,再传话下去,谁人传将出去逐出中京王府,免得大凉城中看咱们的笑话!”
第221章 公主府上
第221章 公主府上
金昭摇摇头头笑了笑:“贺京原本就与我不甚和睦,这下倒好,已然得罪了他。不过如此也罢,自早朝之时他便对我极为忌惮,有你这一出手他更是惧怕,想必今后虽是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惹咱们。”
天九淡淡地道:“世人俱是欺软怕硬,尤其对于恶人来讲,你若示弱他便愈强,你若较他还恶,他便示弱讨好。贺京之流绝非你敬而远之,更甚是趋炎附势所能打动的,如此只会令他以为你不敢招惹他。
等他足够强盛之时,第一个吃掉的往往便是嘴边最易下手的。因此,也算是我误打误撞,此事恰到好处,今后他若是再你背后递刀,恐怕一瞬便想起今日之险,而不敢轻举妄动。”
金昭面有赞许之色,仔细品了品方才话语,许久才叹口气道:“若是当年我有你今时审时度势之能,也不至于为了安远公主一怒之下逼君退位,留下千古骂名。”
“千古?”天九笑了笑:“人若死了便是一了百了,还能去管身后之事?何况千百年后,便是你当年乃是大大的英雄,在人们口中兴许就成了人人唾弃之败类,这又何妨?我来问你,若是从头再来,当年你可还要逼君退位?”
金昭眼中闪过莫名光彩,略一沉吟才道:“为了安远,我以为……还是要重蹈覆辙,这便是命!改不得!”
天九目眺远处,喃喃道:“这便是了,改不得……”好似想起某事,轻轻一笑,道:“中京王家的夫人可是你的故友?”
金昭一怔,奇怪的看着天九,不解道:“你如何知晓的?”
天九诡秘一笑:“我之前习过读心之术……”
金昭面上一紧,随即舒展道:“本王……信了!”
“儿子重病原本应是极为沉重,不过见你之后便如春风拂面,自心底而来的怡悦之情难以掩饰,暂刻为她消去忧虑,因此你二人不但是故友,且她对你另眼相看。那贺京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这飞醋吃得他极为难捱了。”天九说罢轻轻拍掌。
金昭听了哈哈一笑,随即露出温和神色,缓缓道:“我与吕悦心的确是自小相识,她爹爹吕晋昌如今是当朝宰相,当年却和家父一般,同为兵部三品侍郎。
我二人虽不算是青梅竹马,却也跟随父母常常聚在一处。当年吕伯父的确曾有意将她嫁到我们金家,不过天意弄人,家父一同僚因私自与中原营商之事被人揭发而身陷囹圄。
家父也只是为其讲了几句好话而惹怒了骨烈机,被贬斥到西疆做了小吏,此事便无疾而终。其实我也心知,小时悦心对我便极好,我也当她为亲妹妹一般。这便是为何昨日我对贺丘手下留情的缘由,只可惜悦心倾国倾城之貌,贺丘却只承了一半。”
此事便和天九猜想的七七八八,不由道:“如今她已为人妇,你作何感触?”
金昭面含笑意,道:“贺京对旁人不留情面,对悦心倒是极为敬畏,一是吕伯父已为宰相,贺京可为藩王他岳丈功不可没。二是悦心乃是女中豪杰,从不吃屈,年轻之时与贺京有过数次大战,闹得满城风雨,若不然贺京早便三妻四妾了。因此悦心这些年过得极为舒心,我自然为她高兴。”
天九听了若有所思,许久才道:“以前我以为女人便是玩物,若见她被旁人在手中把玩,定然要一并毁了。”
金昭摆摆手道:“你若当真心爱,可愿她平白无故便毁了?况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若每日面有喜色,过得舒心,你却又为何恼羞成怒?莫不是你心生嫉妒,便是你小肚鸡肠。”
天九胡乱挠了挠头道:“或许如此……”
两人一路打听,不足半个时辰便到了公主府前。公主府这栋大宅乃是骨连维亲自命人所建,占地虽是不大,其布局设置却颇为考究。
宅中房屋九十九间,内设三山三水,外墙刷朱红漆,宅内三阙楼都为红顶红墙。还因七公主喜好专建鸟兽园赏玩。大凉城百姓便有“皇宫、王宫,不如公主美人宫”的讲法。
七公主已在府内前院之中等了良久,听得马鸣之声随即脸露喜色,对身前一瘦弱男子道:“三哥,师父到了,我这便去迎,你莫要动了。”
那人点点头道:“女孩家家,凡事莫慌,定不能失了咱们皇家的体面。”
七公主听了放慢脚步,回头吐舌道:“晓得了!”
金昭与天九站在门外等候,门前侍卫知道是金昭来访亦不敢怠慢,将手中枪棍放低,垂首等候公主出迎。
身旁婢女尚未喊出公主驾到,七公主已然跨出门槛灿然一笑:“师父大驾光临,徒儿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金昭慌忙道:“公主千岁之躯万万不可如此,金昭参见公主!”
天九也只是膝盖微曲便已起身,七公主见了并不气恼,眼含笑意看了他一眼道:“我三哥也在府上,还请师父见上一面。”
金昭听了加快脚步,关切道:“他身子虚浮,还须小心些,若是要召见微臣我自去他府上便是了。”
七公主轻轻一笑:“三哥也曾是你的弟子,你们之间师徒情谊他一直存在心中,又岂肯对你下令?”
三人进了前院,三皇子见金昭大踏步而来,喜道:“师父!十年不见风采依旧!”
金昭待要行礼,三皇子慌忙道:“师父莫要行礼,咱师徒之间莫要如此。”
金昭还是轻轻一拜,三皇子微微点头望向天九那处,轻轻说道:“我听七妹讲,马将军武功卓绝,便是丛总管也不敢招惹,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金昭引荐道:“殿下果然慧眼,这位便是吾之爱将,马青马将军,七公主昨日曾见过。至于丛总管不敢招惹,莫不是与他有了不快?”
天九上下打量三皇子,双眼盯在他手上半晌才道:“昨日我与他的确有些不快,不过也仅仅是骂了他几句罢了。”
第222章 三个道人
三皇子听了击掌叫好,笑道:“仅仅?马将军果然胆识过人,丛惠钦自幼服侍父皇,在他眼中除了父皇之外皆可教训,便是我等皇子公主也时不时受其冷眼。
昨日你竟骂了他!受如此奇耻大辱竟不敢向你立时报复,可见你已令他极为胆寒,这才不敢轻易得罪。”
金昭听了哈哈大笑:“如此畅快之事为何不讲?老丛平日里极为骄纵,虽不是什么佞臣,却也不是什么好鸟,马将军这是替文武百官出了口恶气,好得很!”转口又道:“我看殿下面色红润,身子好似比十年前好了许多,当真是可喜可贺!”
三皇子两眼一眨:“这乃是多亏师父教我的健体之术、吐纳之功,十年来我日日修习不敢有辍,不然我这糟烂的身子骨早便垮了。”
七公主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说道:“身子弱些倒是好事,若不然卷入二哥那场哗变之中便糟了。”
三皇子轻轻一笑:“七妹讲得对极了!我允平与世无争,这才保全至今……师父,我听七妹讲,今日早朝之上你奏本父皇要重审七年前那桩大案,是要为几个皇弟恢复爵位,可有此事?”
金昭暗道此事已然传到了三皇子耳中,当真迅疾,随即道:“确有此事……不过,若是我知殿下如今身子竟如此康健,定然首推你为储君之选。”
三皇子一脸淡然之色,摆摆手道:“师父多心了,之前父皇曾亲赴我府上探望徒儿,见我骨瘦如柴长长叹息落下清泪,我那时便知父皇未将我纳为储君之选。父皇一向喜欢大哥,因他生得最像父皇,且孔武有力,上马可行军打仗,下马可理政治国……
只可惜七年前侥幸避过灾祸,可还是免不了五年前遇到密林之魅,人头不翼而飞,至今仍是不知下落,便是下葬之时也只能是以金头替代。”
天九暗道,这密林之魅便是指我了,骨力达暴戾成性,若是他做了西洲皇帝,对内对外俱是食人猛兽,早早晚晚会令西洲百姓生灵涂炭,与中原朝再起大战。
金昭自知此事与三皇子极为不公,按常理,大皇子与二皇子除外,便应是三皇子顺位成为储君,只不过在骨连维眼中他手无缚鸡之力,便不可执掌西洲之江山。
虽是如此,他昨日奏本所言也定然传到三皇子耳里,此刻还要来相见,足可见他宽宏大量。想罢不由躬身一拜:“微臣昨日奏本未向殿下提前禀报,不妥之处还请恕罪!”
三皇子微微抬手,摇头道:‘师父请起,此事焉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不争气,与旁人何干?’
七公主一旁宽慰道:“三哥,便如小七一般,每日吃喝游玩,对那些个耗费心神的国之大事、民之大计敬而远之岂不是更加快活?”
三皇子点头笑道:“小七儿说的是,咱们本该如此。皇弟当中无论谁做了储君焉能对咱们有什么歹毒之心?随他去吧!”
时至晌午,白阳煦暖。
屋顶之上残存积雪渐渐消融,继而化为水流,自红色琉璃瓦间哗哗流下,坠到白玉砖上溅起亮晶晶的水雾,泛出七色光彩。
七公主见了心情大好,笑道:“府上备好了酒菜,师父来得刚刚好,咱们一同饮几杯水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金昭不便推辞,与天九一同去了七公主家的宴客厅。此厅建的极长,北面略高平台之上放着两张檀木长桌,墙上挂着长宽各三丈的临江高山之画。
其下则各分列十张略短的檀木桌,过道之上铺着西域来的暗红地毯,上绘栩栩如生的花鸟鱼兽,令人不敢轻易下脚。
天九坐下之后,见桌上用具皆是银光闪闪、一尘不染,只是喝酒的银杯较小。
不一会,婢女飘飘而来,将热菜一一上桌,身旁更是有两名妙龄女子为几人倒茶斟酒。所上之酒极为寡淡,倒也聊胜于无,想来七公主喜欢此类淡酒。
席间金昭与三皇子、七公主交谈,俱都是往昔习武之时的趣事。畅聊之时,七公主带了四杯酒,三皇子也带了四杯,天九却已然喝了一十六杯,一旁少女斟酒之时脸露笑意,耳语道:“大爷海量,奴家若是倒不及了还请莫要怪罪。”
七公主见了笑道:“此酒虽是香甜却非烈酒,马将军可是嫌太过绵软?”
天九兀自饮了一杯,道:“末将虽是好酒,却也并无特别喜好,绵软一些便多饮一些。”
七公主见状,命人在金昭与天九面前各放了两坛美酒,天九命那少女拿来一青瓷荷花碗,也不再用她倒酒,坐在那处自斟自饮。
待七公主与三皇子有了微醺之意,金昭起身道:“二位殿下盛情微臣极为感激,不过天下无不散筵席,我与马将军已有些许醉意,这便告辞。”
七公主连忙摆手,道:“师父,咱们昨日所讲之事你忘了?”
金昭一笑:“何事?”
七公主面上一红,许久才道:“便是要马将军教我武功之事。”
金昭回头一望天九佯装微醺,借着酒意问道:“此事你以为如何?”
天九随口道:“若是这几日不急着赶赴寒北,王爷吩咐便是。”
金昭轻轻舒了口气道:“三日,马将军可在公主府上住上三日,可好?”
七公主已看出天九脾性,三日许已是极限,连忙道:“三日足矣!”
金昭临走之时与天九耳语了一番,要他莫太过忤逆七公主的意愿,这才放心离开公主府。
七公主与三皇子送金昭离去之后回到府上,三皇子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三个身着米黄色道袍之人,均是三四十岁的年纪,个个瘦骨嶙峋、七八尺高,且一脸煞气,站在三皇子身后高出一头,见了天九显出不屑之色。
三皇子负手笑道;“师父当年乃是西洲国一等一的高手,因此才做了我兄妹二人的师父。我听旁人讲,你二人曾有过交手,师父竟不是你的敌手,且你可飞石伤人,可杀人于无形,这才令丛总管破了胆,回京之后四处宣扬师父身前有个妖人护他……”
天九已然听出他的意思,也不愿拐弯抹角,冷冷道:“殿下若是不信,可要身后三名用剑高手与我过两招!”
第223章 三灵道人
七公主在三皇子面前极力夸赞天九,已看出她好似动了芳心。暗道此人来历不明,身为西洲国正统皇家公主又如何轻易便被他迷得魂不守舍?这才将身边三个武功高强的道士带来探探虚实。
想不到他一眼便看出用意,且不按常理单刀直入,也只好打个哈哈道:“本王也有颗好奇之心,既如此也只好委屈马将军了。”
身后一年岁稍轻些的道士叫了声:“无量寿福!我看马将军谈吐乃是中原人士,敢问将军师承何门?”
天九略一打量眼前道士,说道:“在下无门无派。”
那人听了面含深意,一只大手轻捻胡须笑道:“无门无派?难不成将军的功夫乃是自创一派?贫道当真佩服!”
天九认得这道士身上的道袍,其上绣着“真一”二字。西域之中的确有一门道士自称真一教,多年前也是发迹于中原。
只是此教行踪诡秘、好练丹药,门下弟子为炼制增功延寿丹药往往不择手段,常常以人为药引,更有甚者结群屠村,引得中原所谓名门正派群起而攻之,这才逃离中原去了西域。
这三个道士便是真一派的无疑,三皇子将他们笼络在身边无非也是要其炼制丹药强身健体,想罢道:“道长又何须如此谦虚?数十年前,你们真一教在中原江湖之上兴风作浪,也曾叱咤风云,如今到了西域更是发扬光大,俨然成了西域第一大派,这才令人钦佩。”
三个道士听天九话里有话,此刻却又不能当场撕破面皮,只好道:“阁下好眼力,我们三人的确是真一教的弟子,人称天地人三灵道人,吾乃是其中老三人灵道人……所谓和气生财,我看将军善于何种功夫,咱们便比试什么,怎样?”
天九淡淡一笑:“我看道长身背长剑,恰好在下也会些剑法,不如咱们便比比剑法。”说罢自身后取了断剑,悠悠道:“还请道长进招!”
人灵道长见他手持断剑不由皱皱眉,心道你这厮简直不知死活!老子手中剑乃是雪花镔铁千锤百炼的无上宝剑,看不将你劈为两段!口中哼出一声:“好!”却觉一股无双杀气逼面而来,天九手中断剑竟眨眼间到了胸前,不由得慌忙“呔”!了一声,反手提剑一撩。
这一剑虽是仓促,却是恰到好处,转瞬之间便已由守为攻。另两个道士叫了声好,再看时人灵道人这一剑却落了空,天九身子一斜好似立时扑倒一般,断剑借势直向他小腹那处扎去。
此招出其不意,人灵道长大为惊骇,身子一闪极快避开,左膝提冲顶向天九米面门,右手回剑反刺后背。
天九有意戏耍,单手按住其腿,头也不回断剑反手直刺,叮的一声正中人灵道长剑尖。
人灵道人只觉单臂酸麻,长剑呼的一声飞射而出,身子则因左腿受了天九一掌而低首前蹿而出。天九则轻飘飘飞跃其头顶在其背上狠狠踩了一脚,直将他踩得五体投地动弹不得。
天灵地灵两个道士看得瞠目结舌,人灵道长年纪虽是最小,但剑法却是其中最高,如今不足十招便被人踩在脚下不由得干咽了一口唾沫讲不出话来。
“好俊的功夫!”七公主忍不住击掌叫好,转而对三皇子道:“七妹何时骗过三哥?马将军的确有过人之能,可还要再比?”
方才交手他看得的真切,天九扑倒之时尚还能借力飞起,身子好似轻如鸿毛一般,简直匪夷所思。听到七公主问话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方才当真是大开眼界!马将军武功出神入化,丛总管和你所言非虚,本王服了!”
天九自背上走下,单手在人灵道长束腰之上轻轻一拉,他身子便轻易离地五尺。只是方才后背剧痛,站定之后身子佝偻而立,忍痛道:“马将军武功卓绝,贫道认输了。”
天九面沉似水,道:“道长剑法高妙,我也只是侥幸罢了,不知天灵地灵二位道长可还要比?”
天灵道长一脸阴鸷,听得此言一张瘦脸之上勉强挤出笑意:“胜负已定,不必了!”
三皇子此刻已是悻悻然,对七公主道:“此刻三哥酒意上头,还是赶紧回府歇着,我看你今日酒也饮得不少,回去喝些热茶也去歇息歇息。”看了一眼天九道:“我看向马将军习武之时还是放到明日。”
日渐偏西,冷风渐起。
拂过七公主面上之时一股酒意蹿上头来,胡乱答应道:“晓得了!”
三皇子与三灵道人出了公主府,上了门前一辆六马紫漆金轮车。车内极大,可容七八个人。
三皇子坐定之后道:“你们可看出马青是何门何派?”
天灵道人略一沉吟,道:“他的武功路数并无可循之迹,暂时还看不出来路。”
三皇子冷笑一声:“亏你们三个日日对本王吹嘘,什么剑法超绝、罕逢敌手,方才十招不过便已惨败,我要你等何用?”
人灵道人叹了口气道:“此人着实奇诡,剑法不成体统,身法尤为怪异,莫说是我三人,便是我们师父来了恐怕也栽到他的手中。”
“哦?法无道长也不是他的敌手?人灵,你莫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三皇子一脸疑惑,又道:“法无道长若不是敌手,那也只剩下百奇老祖了!”
三灵道人齐声道:“正是!”
三皇子笑了笑:“百奇老祖一直在黄风谷内潜修,那处离大宛城不足百里,他马青在城中如此招摇,百奇老祖岂会不知?
想必两人已然会过面了,如此看来,百奇老祖定然对马青有所忌惮,两人这才相安无事。若不然老祖岂容他护送金昭入京?”
天灵道长随即道:“殿下所言极是!大宛城中何事也瞒不过百奇老祖,如此扎手的人物凭空出现,且出手阔绰,老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轻则敲个竹杠,重则要其性命。”
地灵道长脱口说道:“他投靠金昭,或许也是为了自保。百奇老祖乃是世外高人,五绝之一,马青再厉害恐怕也不是他的敌手,便是兵器功夫上占些便宜,不过内功之上定然会惨败!”
第224章 凤凰之地
几日来觥筹应酬,天九一向散漫之心略显疲累,见七公主醉眼朦胧,不一会眼圈通红,不知为何掉下泪来,心道这娃娃也不知遇到什么伤心之事,莫要惹上我才好。想罢寻了一个婢女,要她领着去客房歇息。
那婢女便是方才服侍他饮酒的少女,豆蔻年华、一脸的稚嫩。她虽是见过不少将军官员,不过似天九这般不拘小节,且对婢女讲话略带客套的可是头一个,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意,笑道:“我家客房可多着呢,不过我得先去问公主。”说罢去了公主那处。
七公主悄悄抹泪,那婢女极为小心,待了一会才轻声问道:“马将军要去歇息,不知公主要将其安在哪间屋子?”
七公主双眼微红,呆了呆瘪着嘴道:“便在西院正屋便是了,你莫要忘了傍晚时分要他用饭,饭后领他到后院见我。”
那婢女欣然应了,小跳着跑到天九身前眨眨眼道:“马将军,这便随奴家去西院歇着吧。”
天九点点头跟在她身后,穿过中央一处大院,经过小一片梅林之后到了西院。
西院大门乃是两棵十五六丈高的古树虬枝交织而成的天然树门,天九见了不由驻足看了几眼。
“这树门乃是我们公主府内奇景,不知有多少王公大臣四处托人向公主恳求到此处赏景。你来的不巧,若是在春夏之季,树门之上郁郁葱葱,万鸟聚在一处叽叽喳喳,那时才好看呢!”婢女举起手指着树门向天九讲解其余好处,天九见她饶有兴致且天真烂漫,便站在那处耐心听她一一讲了。
“公主府选址之时,圣上命几百个建工在大凉城内便寻佳地,其中一个叫做季雄的路过一处废弃院落之时歇脚,听得院内鸟声鼎沸,便独自进来探查。
谁知刚刚推开那扇破门之后,但见两棵古树顶端缠绕相连,一道金光冲天而出,照得他睁不开双目,也只见一条金色鸟尾旭旭升空,不由得大叫凤凰!凤凰!”
天九听了不由一笑:“那人便在树门之上见到了凤凰?”
婢女使劲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正是!那自然就是凤凰了!季雄连忙将此事禀告圣上,博得龙颜大悦,当即下令连升三级,将季雄升为工部侍郎,将公主府选在此地,还命他监工建造之事,终是两年半完工。”
天九听了轻轻摇头,问道:“后来可曾再见过凤凰?”
婢女皱眉道:“我在公主府三年之久,并未再见过。不过凤凰乃是神鸟,又岂能是咱们寻常人可见的?”
天九一笑:“什么凤凰飞天,乃是季雄为了讨好皇帝换取荣华富贵的幌子,他压根未见过凤凰,此处也只是寻常之地罢了。”
婢女听了面色一紧,紧紧盯着天九看了半晌才道:“将军!此话若是被公主听了可是要掌嘴的!我看你人还算是不错,便不去公主那处告发,以后这种话莫要再乱讲了。”
天九拱手笑道:“那在下便多谢小姐了。”
婢女见他一脸戏谑之意,努嘴道:“你还是牢牢记住我的话才好,之前当真曾有一个略懂风水的工部侍郎曾当众向圣上献言,说是此地有些煞气,建公主府怕是有些不妥。圣上听了勃然大怒,当众罢了官不说,还将他投进大牢之中至今还未出来。”
天九佯装惧怕:“哎呀,祸从口出,当真是祸从口出,你的话我会牢牢记在心里。”
婢女听了面上一红,沉了沉才道:“你不知我的姓名,如何好生记得我的话?”
天九心道你这娃娃,知晓你的姓名又如何?不过还是问道:“敢问小姐芳名。”
婢女低头一笑露出白贝,红着脸道:“小女子并无姓氏,将军唤我雀儿好了。”
天九轻轻道:“雀儿,名字好听得很,那便带我去客房歇着吧。”
雀儿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将天九领到院中正屋之内。屋内中堂摆着梨花木的八仙桌子,上面青花瓷的茶具一尘不染,北墙匾额之上写着舒雅之地的字样。
雀儿指着西面套间道:“将军若是歇息便去里面躺着,雀儿去打些热水。”
天九应了,待她走后进了套间。里面有张乌木做的围子床,铺盖之上透着阵阵幽香。他已许久未睡过床铺,如今见了倒有些慵懒,索性脱了靴子躺下,暗自想自己已离开书庭别院十日,慕君还如何了?潘银巧虽是不敢造次,却比慕君还老练得多,却不知有无对她生了妒忌之心?想着想着居然沉沉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女音:“马将军!马将军!公主在外面等你……”
天九听了猝然坐起,雀儿吓了一跳连忙倒退了几步,问道:“雀儿可是吓到将军了?”
天九摇摇头,暗道我竟睡得如此深沉,便是有人靠近竟未曾发觉,这当真前所未有之事,想罢奇怪的看着雀儿:“你何时进屋的?”
雀儿见他一脸郑重,喏喏道:“便是刚刚,不过进来之时见你双眼乃是半睁着的,还以为你已醒了,这才贸然上前。”
天九叹了口气,雀儿则转身端了热水要他洗面。天九笑了笑,俯身洗了面,暗道若她乃是地煞来的女子,我这条命便交代在她手中,以后万万不能如此大意。
屋外暮色沉沉,院内已然点了挂在屋檐及走廊下的花灯。七公主正在一盏灯下等候,微红的光将她一张俊美脸庞映照得美艳无方。见天九走来,随即将几个婢女及侍卫打发走了才道:“听说马将军进了客房便睡了,睡得可好?”
天九双目炯炯,拱手道:“回公主,睡得好极了!”
公主轻轻一笑:“如此便好……我令师父将你留下实属唐突,还望将军莫要生气。”
天九淡淡道:“去寒北之前在何处歇息并无差别,此处优雅僻静,我竟睡得如死狗一般,这还是头一遭,这还得多谢公主美意。”
公主轻轻点头:“你乃是中原人士,不愿遵循我西洲国的礼数也是情理之中,咱们之后讲话便莫要如此刻意。”
天九好似听出她话中有话,便好似有难言之隐一般,不由道:“公主有话请讲,末将若可效命的自然不会推辞。”
第225章 少林弟子
天九好似听出她话中有话,便好似有难言之隐一般,不由道:“公主有话请讲,末将若可效命的自然不会推辞。”
七公主呆了呆才道:“我打上一套拳脚,还请马将军指教!”七公主一身黑衣束裤的打扮,更显得楚腰蛴领,浓密发丝挽成拳头大小的丸子,闪着灰褐色的光彩。
天九见她打扮极为干练,笑道:“指教不敢当,这便有劳公主献技。”
七公主柳眉微微一耸,红润小嘴抿在一处,一声轻叱:“嗨!”弓步打出一拳,随即腰肢转动,在天九面前闪转腾挪,一口气打了九九八十一式,打完之后气沉丹田,好似气定神闲。
天九看罢击掌道:“公主可将少林达摩十八式打得炉火纯青已是难得,未曾想还可融会贯通,将几式相互融合,后几式更显得别出心裁,刚猛无匹。”
七公主听了微微一笑:“这果然是少林达摩十八式?”
天九听了略显疑惑,问道:“此功是谁人所教,竟不告知来历么?”
七公主怔了怔,脸上露出失落之色,沉吟片刻道:“教我武功之人神出鬼没,我也是只知晓他的姓名,这才要你辨认所教的武功是何来历,以后也好探听此人消息。”
天九点点头:“此人乃是少林弟子无疑了,不过可习得达摩十八式的绝非俗家弟子,应是已受戒出家,且是达摩院中的弟子,你所见的可是个和尚?”
七公主皱眉道:“和尚?他并非和尚,而是一束发的青年男子,不过他口音极为难辨,说不清是中原还是西州人士。”
天九随即道:“如此说来,此人或是已然还俗,不过少林达摩院的弟子想要还俗怕是极难,据传要一人闯过十八铜人阵才可还俗下山,因此他也极有可能是逃出少林的。
公主讲他口音难辨,我以为他原本非中原人士,乃是西州或他国,少时到少林寺出家学艺,多年之后渐渐改了乡音,却又未曾完全更改罢了。”
公主听了双眼灵动,忽的跳起笑道:“马将军果然是神机妙算,定然是如此!”
天九暗道此人应是公主的心上人,也不便多问,却听公主又道:“你怎地不问我是如何认识他的?”
天九淡淡道:“此为公主私事,末将不便多问。”
公主奇怪的看着天九,见他言语真挚,竟不愿知晓此事,只好道:“我愿讲与你听,你可愿听?”
天九耸耸肩道:“闲来无事,公主请讲,末将洗耳恭听。”
公主露出一抹莫名笑意,沉了沉道:“你看这树门,乃是大凉城一大奇景,尤其在春夏之际,可谓万鸟朝凤,多少路径此地之人想要一睹盛景。
可是公主府又岂能是寻常人可进的?因此,许多人也只是心之向往罢了。两年前盛夏,六月十五深夜,天气炎热睡得极晚,恰好那日月朗风清,此地便如白昼一般,本宫便在正堂屋檐之下乘凉赏月。
二更十分,我只听得鸟儿纷飞之声,只见自月上飞下一白衣飘飘的青年男子,远远看他落在树门之下仰面观景。我隐在屋影之中莫敢声张,他自然不知我在看他。过了不知多久,他转过身来,竟觉察到我的所在,不由轻声问道:是谁?”
七公主面含春风,又道:“我见他只是赏景并无恶意,并未惊动护卫,便告知他不必管我,可自行赏景。他见我一身纹凤锦衣的打扮,便已知我乃是公主,便走上前来告罪,自称荣荻,今日途径大凉城,白日里进不得,这才趁夜潜入。”
天九笑了笑道:“这个荣荻定然生得极为不凡,公主这才动了恻隐之心不去追究,还要他可在夜中来此赏景,这才有了后来教你武功之事。”
公主叹了口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本宫也已到了谈婚论嫁之时。父皇为我所觅名门望族之子不是酒囊饭袋便是好色之徒。那夜天上降下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标致人物,本宫动了心……那又如何?”
天九见公主如此洒脱,竟当着他的面将此事和盘托出更觉得她并无城府,对人无一丝丝防备之心,不由道:“公主在宫中住的日子太久了,身边之人无不是极尽谄媚之功,因此这世间之人究竟如何混杂你难以分辨。那荣荻好坏暂且不论,单凭途经此地还要夜夜来见你,便已知他对你动了心思。”
公主面色涨红,佯怒道:“我二人岂不就是两情相悦?”
天九嘴角一撇,笑道:“你二人私定了终身么?那荣荻却又不辞而别了,这又如何解释?”
公主一时语塞,哎呀了一声才道:“我二人倒未私定终身,不过他定然是有难言之隐,这才不得已离开此地。”
“不辞而别两年之久?依我看他不再回来了。”天九摇摇头又道:“他的确不一定是负心,只是你们之间尊卑之差好比鸿沟,他自知难以飞渡而过,也只好断了念想,狠心离去。”
公主听了默然流泪,仰面看着天际一片即散灰云喃喃道:“若当真如此,我亦不会怪他。”
天九心道,无来由的我为何要管你的闲事?却听公主又道:“马将军,你何时再回中原?”
天九还未想过此事,经她一问倒不得不细加思量,良久才道:“我与金王爷去寒北是为私事,不过何时了解尚未可知,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而后再回大宛城与我家妹子商议回中原之事,你的意思可是要我回中原之后打听荣荻的下落?”
公主抹干泪水,微微颔首:“正是!不过本宫绝不会白白令马将军出力,你可随意出个价码,金子或是银子,想要多少本宫便给多少,你看如何?”
天九轻轻一笑:“公主有所不知,在下最不缺的便是金银财宝,况且那些也只是身外之物,要得过多也毫无用处。”
公主见他竟不爱财物,只好道:“既如此,你要什么?父皇常说你们男子爱财、爱色,不如你看我府上哪几个女子趁你的心意,你便随意领走……”
天九听了戏谑道:“公主曾讲过百鸟朝凤,我还要那些个鸟儿作甚?”
公主吃了一惊,脱口道:“你的意思……是要本宫?!”
第226章 月光如水
天九见她虽是吃惊却并未动怒,心中也怕她对自己有了旁的念头,连忙道:“末将不敢!我的意思乃是对钱色俱无欲念,关于荣荻之事回中原之后为公主打听便是,无须什么回报。”
公主好似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反问道:“在你眼中,我较你们中原的女子如何?”
天九随口道:“在我眼中公主也只是娃娃……”
“难道我不是女子?”
天九无奈地看着公主,终是说道:“公主美貌便是在普天之下也属于无双之姿,何须非要和中原女子相比?况且女子样貌千人千面、各有韵味,要分出高下也只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只问你,我在你所见当中排在第几?”公主一脸肃然,认真说道。
天九笑了笑:“末将若是讲了实话怕是要被公主杀了头去。”
公主脸上一缓,摆摆手道:“我要问你便是不去计较,实话讲来便是,何必婆妈?”
天九故作深沉,佯装深深思了片刻才举起指头:“一、二、三、四、五……”
公主听他越数越多,不一会的工夫已然到了三十七八,连忙道:“好了,莫要再数了……你也不必答了,免得我听了生闷气。”
天九摇头一笑:“实话实说,单论美貌你在我见过的女子当中排在第二。”
“第二?”公主一脸欣喜,而后化为失落,问道:“那第一又是何人?”
天九摸摸下巴,正色道:“那女子是中原御剑山庄的独女,叫做厉若恬。不过你与她本在伯仲之间,只是她武功较你好些,只好将她排在你前面。”
“厉若恬?改日定要会上一会……”随即笑道:“想不到你马将军看似冷傲,实则也不能免俗。你可是对那厉若恬动了心?”
天九摆摆手:“便拿你和荣荻相比,御剑山庄在中原江湖之中叱咤风云,决计不会将厉若恬下嫁于我这等无名之辈,何况在我眼中她便是个小孩子,对她绝无一丝杂念。”
公主听了半信半疑,许久才道:“本宫姑且信你……不如我将荣荻样貌仔细说与你,回中原之后容易打探。”
“我倒会些丹青之术,不如取来纸笔你讲我绘,如此一来岂不是更易找寻?”
公主眼前一亮:“马将军竟也会临摹绘画,那本宫便亲自为你研墨。”说罢回头将在院外等候的婢女唤进来,几人一同去了正堂。
七公主一丝不苟为天九研好了墨,铺好宣纸。天九则褪去长衫、挽起袖子听公主讲道:“他脸上不胖不瘦,额头饱满,下巴较你略宽些,一双眼睛极为有神,不过较你略小些,且左眼皮处有个极小的疤痕……”
七公主讲得极为仔细,荣荻眉眼口鼻如何样子俱被天九一一画下,又经她稍稍指正,待画完最后一笔,将画像展开立在七公主眼前之时,她立时呆了,默然流泪看了许久才道:“这便是他!这当真是就是他的模样!”
几个婢女凑近了来看,雀儿喜道:“我虽只是远远看过荣公子,不过马将军画的像极了,如此看起来简直一丝不差!”
公主接过画像端详良久,天九见她爱不释手搁下毛笔道:“公主若是喜欢留在身边便是,此处尚有笔墨,我再临摹一张便是。”
公主缓过神来道:“不必麻烦,将画像留在身边也只是徒添烦恼罢了……待墨干之后还请马将军带在身边。”
天九笑了笑:“末将别的本事差些,却有一手过目不忘的本领,见过此画之后,再要见到荣荻自然可将他认出,不必带在身上。”
七公主将画像缓缓放下,沉了沉道:“今日马将军帮了大忙,既然你不爱钱财……我见你与三灵道人比武之时用了一柄断剑,虽是轻易胜了,不过若是遇到厉害些的恐怕有些吃亏。
恰巧父皇在数年前赐我一柄宝剑,叫作风灵,一直束之高阁,倒不如送给马将军物尽其用!”未待天九答话,便命雀儿快些去取。不一刻雀儿气喘吁吁,抱着一柄银色三尺长剑奔进屋中。
七公主接过长剑轻抚剑鞘道:“得到此剑之后我也只拔出过一次而已,只因此剑出鞘之后寒意陡升,且吹毛断发,我怕伤己伤人便不敢再碰。如今见到用剑高手,又岂能自珍敝帚?”说罢递与天九。
天九在天罡习武之时便偏向用剑,且天罡所供长剑虽是锋利,却因恐暴露身份均是寻常好剑。之前好容易在古墓中得来断意剑,后又被慕春雷夺了去,心中还不舍了许久。
今日一见风灵剑,只见其剑柄至剑鞘雪白之极,并无一杂色,亦无雕纹刻字,便好似他一般寂寂无名,自觉甚合脾胃也不推辞。
面含笑意接过风灵剑随即脚下一顿飞出屋子,站在皎月之下长身而立,拱手道:“多谢公主赐剑,末将无以为报,便舞上一套少林清风剑于公主品鉴!”他话是如此,实则是得了宝剑发了武痴癫狂躁动的症候,手底下痒不能耐,便托辞为公主献艺到院中练剑。
七公主见他的身形竟比荣荻还要飘逸,在那处仗剑而立也不啻于那夜荣荻从天而降之姿,不由脱口道:“请!”
只听一声龙吟,天九抽剑而出。天九见它剑身雪白,微侧之后竟泛出淡淡蓝光,不由叫了一声“好!”剑鞘轻放于地,长臂一舒,眨眼之间光闪三段,已然刺出三剑。
而后脚步轻灵,银光蓝光交相呼应,公主等人已看不清天九身形,只见庭院之中光华似水,一波接一波的光纹极快润染开来。
又过片刻庭院之中冷风凛冽,风灵剑似是将月光之幕割裂的七零八落,公主等人只觉周身冰冷,难以喘息,好似风似利刃,随刻将要她们撕得粉碎一般。
雀儿怯生生道:“公主,我好怕……”
七公主强忍惧意,嗔道:“怕甚么!马将军又非刺客!”
于是几人强忍着看天九将一百零八式清风剑使完收剑入鞘,这才放下心来。
天九意犹未尽,喜道:“这风灵剑并不输于御剑山庄的断意剑,且与我更为契合,在此多谢公主赏赐!”
第227章 星夜围攻
公主心有余悸,颤声回道:“风灵剑总算寻到它的主人,本宫也算是办了一件好事。”回身看了一眼画像又道:“雀儿你去为马将军备些酒菜,好生伺候,我有些倦了。”身旁婢女看得真切,上前将画像小心翼翼收了。
七公主与天九道了别,满脸失魂落魄之色离开庭院。
雀儿备了酒菜送到天九屋中,不知是方才练剑之时生了惧意,还是到了夜深之时怕天九动了歪心,她所占之地较白日里远得多了。
天九看出她的心思,摆摆手道:“天色不早了,你且去歇着吧。”
雀儿如蒙大赦,一脸喜色的走了两步复又驻足道:“公主要你自婢女中选走几个,若你不得不选,这当中……”
天九酒喝到一半险些喷将出来,不由道:“你才多大的年岁?不过……”
雀儿面上一喜:“不过什么?”
天九笑了笑:“若是不得不带走几个,你定然是要算一个。”
雀儿强忍笑意,正色道:“将军要我作甚?”
天九放下酒杯,坏笑道:“我见你聪明伶俐,照顾起人来极为细心,自然是要将你带在身边做个小丫鬟。”
雀儿听了不知该喜还是该怒,只好敷衍道:“奴家原本就是丫鬟……”说罢自顾自的走了。
天九摇摇头,对着五荤三素一人独饮,不知觉间又是三斤淡酒下肚。转头看了一眼高悬于屋顶一轮冷月,心中无来由的起了些许愁绪。只觉离开天罡之后,便当真如公主所说已渐渐沦为俗人,顿时失了兴致。起身洗漱毕了将床铺装成有人沉睡的模样,自己则在房梁之上打坐修习神灯照经。
刚过二更天,耳听屋外传来脚步声响,不由得睁开眼来静静等候。只听其脚步声天九便知此人轻功不弱,绝非公主府中之人,随即取了飞蝗石放在手中戒备。
不一刻,一黑影自南窗之上缓缓升起,一人一身白衣边系蒙面黑巾边探出头来,而后悄无声息站在那处,好似鬼魂一般。见床上果真躺着一人,且桌上满是酒菜,双眼之中蓦然间变得阴狠。
身子一跃飞进屋中,手中长剑如霜,在月下闪着惨白之光,站在那处喃喃道:“想不到哇!想不到!你竟如此对我!”说罢一剑刺在棉被,竟将其下木床也一并刺穿了。
这一剑极为迅捷,并无阻滞之感,白衣人已知棉被之下并无人安睡,不禁悚然大惊,抽剑跳起转身,眼珠急转四下环顾。
天九隐在房梁之后难以发觉,那人暗自嘀咕,那厮定然还在屋内,却不知隐在何处,我明他暗与我极为不利!想罢轻身一纵飞出窗外。
天九也懒得去追,却听屋外传来低声呼喝;“莫让他逃了!”不由轻飘飘落在窗边观瞧,只见方才白衣人已被一群黑衣蒙面之人团团围住,一袭白衣在黑衣人中央格外突兀。
黑衣人中一人冷冷道:“你以为躲在公主府中咱们便不敢动你了?”
白衣人左手剑鞘一指:“你们是何人?在公主府中还敢行凶,当真胆大妄为!”
黑衣人嘿嘿一笑:“咱们主子比公主大得多了,受死吧!杀!”单手一挥,众黑衣人纷纷举刀斩下。
白衣人早有防备,身子一滚避过刀锋一脚踢在一黑衣人小腿,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小腿骨啪的一声便已断裂,身子俯身之际白衣人一个翻身冲出刀阵。
只可惜阵外尚有一人把守,一柄黑铁斩马刀呜地一声迎面斩来。白衣人慌忙出剑堪堪挡住,身后三柄长刀斩紧追不舍其下盘。
千钧一发之际,白衣人呔了一声舍了剑鞘奋力推剑,竟将斩马刀一举拨开,身子斜纵跳出。
三柄刀悉数落空,三个黑衣人险些砍在一处。持斩马刀之人咦了一声连忙道:“围!”
十几个人便如蜂群一般极快围在一处,又将白衣人困住,
十一柄刀分上中下三路劈砍而来。这十几个黑衣人配合天衣无缝,刀势之快间不容发。
白衣人嘶吼一声,一招荡涤乾坤幻出多重剑影,十余朵火花四溅,丁丁之声刺破静夜。
再看白衣人,虽是奋力挡住九柄长刀,怎奈双拳难敌四手,还余三柄刀势不停,噗噗噗砍在其双腿,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啊呀一声单腿跪倒在地。
手持斩马刀之人阴恻恻一笑:“马青,怪也只能怪你得罪我家九千岁,莫要怪我等心狠,死后变鬼便寻他去报仇去吧!摘下面巾!”
白衣人听罢随即摘下面巾厉声道:“在下并非马青,你等杀错了人!”
手持斩马刀之人走近了仔细观瞧,骂道:“你这呆鸟,怎地不早讲?你是何人,那马青又在何处?”
白衣人颤声道:“在下荣荻,今夜潜入公主府也是要来杀那姓马的!不过方才进屋之时并未见到那厮,我猜他仍在屋中坐山观虎斗,咱们万万不能再死斗了!”
那人听了连忙道:“当心屋内有人!将屋子围起来!荣荻!你坏了老子的好事,待会再好生处置你!”
天九原本不想插手此事,不过自黑衣人口中可知,他所谓九千岁定然是丛总管。那日骂他几句怀恨在心,终是咽不下这口气,趁他在公主府,身边无大军庇佑尽早动手。
又暗道荣荻却为何也要杀我?难不成白日里与公主畅谈之事被他偷看了去,误以为我成了公主的座上宾,吃了飞醋这才如此凶狠?那一剑灌注真力,床板足有八寸且是极为坚固黄檀木也被轻易贯穿,若是中了这一剑焉有命在?想罢已对荣荻厌恶至极。
“马青,一人做事一人当!咱们今日也只是奉命行事,我劝你还是早些出来束手就擒,随我等见主子一面赔个不是,兴许还能饶你一命。若不然,待我等冲进屋子,定要你死得难看!”持斩马刀之人是其中头领,说话之间已命人矮身贴近屋子,守在门窗之外谨防天九外逃。
天九听了哑然失笑,也不愿与这众人躲躲藏藏,朗声道:“你等定是丛总管派来的,他明知我的本事还要你们前来送死,当真阴毒。我劝你们尽早离去,若动起手来恐怕连个全尸也剩不下。”
那人听了轻声一笑:“你无非会些暗器功夫,这些本事在你们中原武林上不得台面,俱都是雕虫小技!你可敢出来便如荣荻一般与咱们当面较量?如此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第228章 不羁剑法
天九仰面大笑:“哈哈哈,你这厮讲话倒有些意思……你在公主府大动干戈,那些精兵侍卫不来此清剿,可是俱都杀了?”
那人哼了一声:“你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要管那些人的闲事!老子数三个数,一……”话音未落,只见一团残影自木窗之中飞出。
窗前埋伏刀手原本是要等到头领数到三再行起身,未曾想那人不仅已然飞出,且快如电闪,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眼睁睁见飞影扑倒头领近前。
“你……”头领觉劲风袭来,就连启口吐字也不及,几颗飞蝗石便噗噗噗打在胸前大穴。咽喉那处一股极寒之气接踵而至,如钢针插入一般难捱。
不由得双手一抖,斩马刀噌的一声竖在面前,铮然一声犹如龙吟萦绕耳边,长剑正中刀身,一股大力猛地传来,可提千斤之石的双手居然把持不住,砰的一声撞在面门。
头领只觉眼冒金星,鼻子塌向一边,门牙也掉了一颗半,无奈之下咕嘟一声咽进肚中。
耳边却传来天九淡淡之音:“方才飞蝗石中了竟未将你击倒,可是穿了内甲?”
头领惶然大惊,循声横刀力斩,喝道:“你等都死了不成!”
十几个刀手也非不愿上前,只是天九身形委实太快,面面相觑之后手心冒汗,俱都投鼠忌器不敢出手。此时猛听得统领略带哭腔一声叫喊这才回过神来,两人一组举刀冲上前来。
头领所用斩马刀舞动起来大开大合,虽具雷霆之势。不过天九身形鬼魅贴身出剑,风灵剑在月光之下如流水一般在头领周身流动,片刻过后已是险象环生。斩马刀过长反倒处处受制,疲于应付。转眼之间右臂、大腿、肉臀已各捱了一剑。
实则天九本可二十招之内便可将其杀了,不过初用风灵剑对敌颇有兴致,便将独创不羁剑法随心发出,出剑也只用三分真力,因此那头领中剑之后仍能抵御。
十一名刀手身手也极为迅捷,眨眼之间便将天九与头领围在中央。头领见了胆气一壮,使出十成功力发出一招刀震乾坤。只见斩马刀猛然一抖,一股凌厉罡气犹如虎啸冲将过来。
天九轻叫了一声:“好!”身子便如纸鸢一般借其罡气一举飞到半空,左手取了飞蝗石抛射而出。
地下众人见其轻功卓绝不由得微微一呆,飞蝗石却如雨而坠一一击在头顶。钻心剧痛霎时间由头传至脚底,刀手与头领耳鼻出血,慌忙丢了兵刃捂住头顶横,七竖八滚在一处嘶声哀嚎。
荣荻见了喃喃道:“我已知为何公主为你舍了我!”
天九轻身落地,二指拂过剑身露出微微笑意,转身对荣荻道:“无缘无故,你为何要杀我?”
荣荻白牙咬得咯咯作响,骂道:“你这浪荡子,为何勾引我家公主!”
天九冷笑道:“你家公主?你可见了这柄风灵剑?这便是你家公主亲手赠到我手的……”
荣荻一见之下便知风灵剑乃是神兵利器,双眼瞪得浑圆,支支吾吾道:“这……你这厮定然喂公主吃了迷魂汤,这剑乃是为我荣荻所留,快将它还来!”
天九随即将风灵剑收起,故作唏嘘道:“哎呀!方才你偷袭我之时剑法极为精湛,按理说这风灵剑给你也算物尽其用……”
荣荻见状心中一喜,连忙道:“你还算是识趣!莫看你武功高我些许,单论身份尊卑,你万万配不上公主。而我论身份与公主可谓门当户对,因此风灵剑原本便是我的,这便给我吧。”
天九摸摸下巴,恍然道:“难不成你乃是某国的皇子,或是朝中重臣之子?若不然,怎敢大言不惭与公主平起平坐?”
荣荻自知言有所失,急忙道:“此事暂且不提,我与公主已然两年不见,这其中有些难言之隐,这才被你趁虚而入。如今我事成归来,我看你还是莫要做拆散鸳鸯的缺德之事,及早退出,这风灵剑我不要也罢!”
身后那些个刀手哀嚎之声渐渐止住,天九回头一望,只见众人连滚带爬,已然爬出十丈开外。
荣荻见了慌忙道:“这些人若当真是丛总管派来的,我劝你还是莫要伤了性命,你可知如今圣上对他极为骄纵,可谓权倾朝野,得罪了他便是死路一条!”
天九回过头笑了笑:“我若真想取他们性命,方才那些飞蝗石便射在太阳穴上。也算是托了公主的福,若不然如此佳景之地陡然多了十几条人命,今后便成了灾祸之地,辜负了公主对我的美意。”
荣荻一听勃然大怒,但苦于自己也是身受刀伤难以起身争斗,只好忍气吞声道:“公主若是见了我,定会将你抛到脑后!”
天九抛给荣荻两瓶金疮药:“你先止了血,我带你去见公主。”
荣荻听了双唇颤抖,喏喏道:“不可!不可!我如此落魄模样定然不能见她!”天九不去理会,伸手将其提了起来。
荣荻张口无言,方才被人提起自己竟毫无察觉,且毫无反抗之力,不由得意冷心灰,颤声道:“你是何门何派,师父是哪位高人,讲出来也好让在下死心!”
荣荻拄剑而立,一双眼目黯淡无光,天九见了暗自好笑,反问道:“你因何会达摩十三式?方才所用剑法又非少林剑法,我竟也有些糊涂了。”
荣荻叹了口气:“我并非少林门下,武功乃是师父所传,你可明白了?”
天九旋即明了,脱口道:“你师父竟是弥天剑老?”
荣荻吃了一惊,上下打量天九之后厉声道:“你……你……在下并非他老人家的弟子!”
天九冷冷一笑:“不是便不是,寻到你乃是公主之托,也算是风灵剑的还礼,无论你愿不愿都要随我去一趟!”
荣荻脸色惨白,连忙道:“不必了!临来之时我已向其屋中散了迷烟,如此进去恐是要污了她的清白。”
天九也觉有些道理,正色道:“公主要我前来是为了寻你,你也莫要误会,待你好了便早些过来见她,也省得她日日挂念。”
荣荻面色阴晴不定,心中也不知作何计算,敷衍道:“只要马将军肯放我离去,余下的便听你的!”
第229章 夜探秘宅
天九正在思量要不要去丛总管那处给他教训,也不愿再与荣荻纠缠,肃然道:“你走吧!”
荣荻眼神闪烁,暗道这厮怎会如此痛快,莫不是趁我背对之时要下死手?想罢亦步亦趋、侧身而走。
天九见了知他暗中提防,不由冷冷道:“我若想杀你还需背后暗算?”
荣荻听了心中暗骂:你这厮当真狂妄,若不是老子受了刀伤,说不得要与你战上一战,也教公主好生瞧瞧我的本事!此时也顾不得撕心之痛索性咬牙疾走,鲜血淋漓了一路。
天九待其走后去寻公主所在,西园树门之外有两名侍卫,此刻面目狰狞,各自倒在一边。天九上前一探鼻息只是昏死过去,竖指点在两人鼻下人中穴。
侍卫发出惨呼豁然睁眼,两人混混沌沌互望一眼,一人恍然道:“糟了!方才来了刺客,咱们怎么会睡在此处?”
另一人道:“咦……马将军,你可曾见到刺客?公主无碍吧?”
天九一笑:“方才伤了几个刺客,此时已逃出公主府,我这便要去公主住处瞧瞧,你们可带我前去?”
侍卫听了急忙起身,取了长枪脚步踉跄的在前面带路,穿过中央大院之时见到侍卫倒了一片,不由得脸色惨白,唯恐公主有何闪失。
公主所住为东院,那处院外侍卫足有二十,不过也都昏死过去,到公主屋前之后那两名侍卫仍是不敢擅闯,眼望天九止步不前。
天九道:“雀儿在何处?”
一侍卫指着一处偏房道:“好似便在此屋之中。”
天九几步瞬到屋前推门一瞧,屋内残存些许烟气,只见一女子伏在圆桌之上一动不动,另有几个女子则盖着厚被在床上昏睡。
天九上前将那女子扶起,一见之下正是雀儿,取了醒神药瓶在其鼻下轻轻一放。
雀儿闻了,不一会双肩抖动咳嗽数声,撇嘴道:“好臭!好臭!”猛然抬起头来险些躺倒,天九轻扶其后背将其扶正。
雀儿吃了一惊,捂嘴道:“夜半三更的,马将军这是作甚?难不成也和荣大爷一般,要……”话到一半又觉不对,厉声道:“荣大爷方才来过,他将我唤醒之后问起马将军之事,我便如实对他讲了。
不过我看他眼神凶恶,嘴中念叨着要将你杀了,而后……而后……”顿觉后脖颈之处极为疼痛:“而后他便将奴家打晕,他可是去寻你了?”
天九点点头:“他的确去了我的住处,不过并未伤我,此刻已然离开公主府。公主也被人下了迷烟,我等男子不便进去,你赶紧进屋,拿着小瓶在其鼻下一放她便醒了。而后再将荣荻来过之事告知,待我天亮之后回来再与她细聊。”
雀儿接过小瓶一脸疑惑,问道:“马将军这是要去何处?去追荣荻?”
天九笑道:“我只是去寻个故人叙旧,你快去吧!”说罢转身出了屋子,站在院中略一思量,平地里几个起纵便飞出公主府。
丛总管所派刀手乃是自北墙逃走,天九便飞落在北墙之外。
夜风阵阵,薄雾缥缈,隐隐闻马粪之气,便循着气味紧跟而去。片刻之后,前路传来马蹄之声,只是马蹄之声并不凌乱,且好似刻意放慢一般。
天九暗道:“按理说这些人自知不敌应是唯恐旁人追来极快逃命,此刻却好似不紧不慢。丛总管乃是太监,此种人睚眦必报,更是工于心计,因此前路定然有诈。”
想到此处天九便暗自跟在刀手马队身后,待其拐弯进一黝黑胡同极快贴近马队,等一人一马稍稍落单,如魅影一般出手,将马上之人自背后打晕拉下马来,而后叫了一声:“我放水……”
前面有人低声骂道:“你这短命鬼当真是屎尿多,快些!顺道看看那姓马的可追来了!”
天九趁机穿上黑衣,戴上黑巾而后上马含糊道:“未曾见到!”
那人好似叹了口气:“咱们先回府上,我去向大人禀报!咱们此次办事不利,若是他动了怒……唉!要是降罪下来,你等也莫要怪我!”
马队又向西北行了三十里地,那处有间偌大的院子立在一片密林之后。外墙乃是淡灰之色,府门前立着两尊水绿色麒麟,府门匾额之上写着闲庭居的字样。
此处较为隐蔽,且前有密林后依岭丘,一派森然气象,丛总管选在此处发号施令也应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这一队人马吃了败仗意志消沉,谁也不肯轻易开口,进门之时有人自门内低声道:“云开!”
那头领回道:“月朗!”
门内之人又问:“几多?”
“十三!”
古铜色大门缓缓打开,这一队人牵马而入。一旁有人默默数数:“一、二、……十三……好,并无折损!”
一身着青色长袍的瘦脸男子与头领低语道:“你等并无折损,可是得手了?”
头领跪下颤声道:“回将军!那马青武功超绝,我等远非其敌手,乃是大败而归。且一路之上刻意慢行,想要将其引到此地,那厮却极为警觉,并未尾随而来,还望将军在千岁面前多多美言,饶了我等渎职之罪。”
那人冷冷道:“你等不敌倒是在千岁意料之中,只是未将其引到此地才出乎意料。看来马青并非莽夫……此事也怨不得你等,怪只怪此人实属异类。
只可惜他今夜未曾到此,若不然便要他尝尝咱们禁军铁雨的滋味!好了,你随我去见千岁,余下的先行疗伤!”
头领低首不语,随着那人走向后院,其余人则向东面一排屋子走去。天九混在人群之中,待无人察觉之时悄然隐在一处龙凤影壁石墙之后。
待众人全数进了屋里疗伤,轻飘飘跃上屋顶,伏在屋脊之上施展壁游功,在连片屋顶之间无声前行。又随着那两人飞跃三进院落,这才听那将军道:“你在此处等候!”
耳边又传来叩门之声,那将军低声道:“千岁,探路的已然全数归来……”
“哦?”屋内传来慵懒之声,“那马青如何了?竟如此轻易便被杀了?”
那将军顿了顿才道:“马青武功高绝……他们大败而归……”
“嘿嘿!”屋内之人好似喝了口酒又道,“那厮果然厉害,只是未曾想他们竟能活着回来见我。”
第230章 幕中之宾
天九缓缓探出头来,只见这栋院子四周院墙之后隐着诸多弓弩手,个个肩并肩挨着,足有二百众。弓手及弩手混杂站立严阵以待,且在外围,除正堂之外的偏房屋脊之上也趴着数十个弓弩手。
若不是屋顶难以承重,恐怕也要趴满弓手。自己若是冒然闯进,便是天大的本事也要被射成刺猬,看到此景倒吸了一口冷气,庆幸方才多加了小心。
那将军站在原地不敢再讲,只听屋内静了许久才有人说道:“如此已然打草惊蛇,我谅那马青也不敢冒然行刺,你等退下,待天明之时可撤了弓弩手,我也该入宫了。”
那两人听了如蒙大赦,将军站在那处轻声道:“你等还需多加警戒,鸡鸣三番之时方可撤兵!”转身与斩马刀头领使了个眼神,低语道:“得亏今夜千岁心情大好,这才饶了你等,速速疗伤去吧。”两人轻步移出庭院,天九则伏在屋顶静候天明。
七公主披头散发坐在软榻之上一脸疑惑之色,问道:“荣荻去你的屋子是问马将军之事,又怎会怒气冲冲要杀他,你如何讲的?”
雀儿听了红眼道:“公主恕罪,雀儿委实未曾多嘴!”
七公主眼望窗外渐淡的月色,幽幽说道:“我不怪你,你再将此事细细讲来。我只是不解,为何今夜荣荻性情大变,便是一面也不愿见我。”
雀儿仔细思量了片刻才道:“那时我等俱已睡下,不知何时雀儿被荣大爷自暖被之中拉出……幸好雀儿白日里太过疲累,也算是和衣而睡。
醒来之时他已然在对面坐着,一脸凶煞之气,张口便问,黄昏时分为公主舞剑的乃是何人?雀儿那时还未缓过神来,定睛瞧了半晌才看清讲话之人乃是他,便一五一十回了,那人乃是马青将军,公主特意请来寻荣公子的。他听了竟一拍桌子,说……”
七公主脸色一凛:“他说什么?”
雀儿面露难色,喏喏道:“荣公子大发雷霆,说雀儿胡说八道,马将军舞剑之时他便隐在树门之上观望,见你……见你一脸仰慕之色,分明是动了春心,将他留宿乃是要他做幕中之宾……”
七公主目中含泪,喃喃道:“想不到我苦苦等他两年,竟换来如此诋毁……马将军的确武艺超群,我是心有仰慕,却也并非要将荣荻取而代之,荣荻为何要如此轻视本宫!”
雀儿一脸怯色,又道:“荣大爷那时面色当真可怖,双眼似是要滴出血来,口中不住念叨:马青!马青!我便杀了你又何妨?今夜定要杀你!杀你!而后在一掌将雀儿打晕,而后应是去了西院。”
七公主玉手轻扶双肩,低首道:“马将军当真无碍?”
“我见他之时的确安然无恙,荣大爷也应是被其伤了,且令他逃了。马将军告知雀儿公主中了迷烟,自己不便擅自进屋,这才要雀儿将公主唤醒。”
公主默然流泪,呆了半晌才道:“这迷烟竟是荣荻下的……若他将马将军杀了,再后来便是要来寻本宫,难不成是要污我清白?”说罢白齿狠狠咬在红唇,滴滴血珠滚滚而落。
雀儿慌忙道:“公主莫要生气,荣大爷一向斯文,定不会干出如此不堪之事,他心中误会一时无法排解,一气之下才做了傻事。”
七公主摇摇头道:“雀儿,你有所不知,在江湖之中此种迷烟并非一般武林人物可有,大多是采花大盗才使的惯用伎俩。即便他是因误会怒发冲冠,也万万不该身藏此物!看来是本宫看走了眼!”
雀儿哑口无言,许久才道:“他日若是再见荣大爷,公主再向他亲自询问才好,也不枉你两年夙念。”
七公主茫然道:“还要再见?恐怕再见之时他已将本宫视作仇人……”
天九终是等到鸡鸣三番,那些个弓弩手神情疲惫,留下十余人在屋前守卫,其余纷纷撤了。
黎明时分,月隐墨云。
天地之间骤然一暗,天九趁机飞跃庭院如蝶一般落在屋顶,而后如游蛇扭腰轻摆滑至屋后,自后窗那处飘进屋内,贴墙悄无声息走到一绘着市井之图的屏风之后。
屋内灯火通明、香气四溢,天九所在乃是在外间,内间则在西面。之外薄纱轻飘,传来阵阵响动及女子求饶之声。
天九皱眉暗道:“莫不是其中并非丛总管那厮?太监又岂会行那云雨之事?”想罢取了一面铜镜映照向外查看。
只见内间之内好似有张极大床榻,其上横陈着几个有气无力的女子,依稀看得衣衫不整。
一肥硕身躯正在半跪在床榻之上狠狠道:“还不快些出声!本千岁高兴了重重有赏!若是惹怒了本千岁,将你等拆了骨肉喂狗!”
女子已然有心无力,也只是咿咿呀呀,那肥硕之人哈哈大笑:“今夜本千岁尚能如此自如,此等伟绩可谓当世第一!”
天九已然听出此人便是丛总管,不由得怒从心起,见屋内再无旁人缓缓走出,穿过薄纱走到他身后。
床榻之上的女子神情漠然、双眼空洞,便好似未曾看到一般,还有三个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已然不再动了。
丛总管后背如熊大汗淋漓,身上肥肉胡乱颤动,天九心下恶寒,一掌切在其脖颈。只听一声怪叫逾两百斤的身子待要扑倒,又被天九扯住灰白散发扯下床榻。
那女子惊恐万状,想要捂住些许却毫无气力,天九扯了一旁肥大长袍盖在其身上,又去探查那三个寂然不动的女子的鼻息,只觉身子冰冷,已然死了数个时辰。
“大侠,还请……将奴家杀了……”一女子声音极为微弱,勉强撑起身子道。
天九怔了怔道:“你是中原来的?”
那女子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哑声道:“我等俱是自中原而来,已然被这肥猪折腾了数月之久。原本被人掳到此处之时有五十几人,如今也只剩……”眼望那些女子潸然泪下:“只剩四人了……”
天九心下黯然,沉声道:“我既是遇到此事,便不会袖手旁观,你等速速穿好衣衫,我带你们离开此地!”
第231章 拱桥之下
女子听了涣散目光中之中闪过些许生色,喃喃道:“奴家身子已然……已然……哪里还有脸面活在世上?”
方才被折磨的女子缓缓穿上衣衫,满面俱是泪水,哽咽道:“姐姐,好死不如赖活着,小妹家中尚有年衰父母,只要是不死便还是要回到家中尽孝。”
喘息稍定之后勉强爬到天九面前边叩头边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您好人做到底,将我们姐妹四人救出这火坑,今后定当当牛做马伺候大侠。”
一年纪最轻的女子也只十四五岁的年纪,起身穿好衣衫朝丛总管如白瓷水缸般的厚皮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啐了一口,而后指着北墙木架之上一青花瓷瓶道:“他每次折磨我们之后,便转动那瓷瓶,打开北墙处一个暗门离去。大爷若是想要小女子离开此地,也不必大费周章。”
天九正愁如何同时带四个虚弱女子离开,有此暗门自然容易不少。待四个女子穿好衣衫,去木架处转动青花瓷瓶,只听咔咔声响,北墙那处一五尺见方的暗门缓缓落下,天九拖着丛总管先行下了暗门,那四个女子神情慌乱,低声交谈了数语,终也慢慢下了暗门。
暗门之下是一幽长通道,两侧每隔一丈各放置一盏油灯,此刻油灯俱被点燃,甬道之内青气缭绕,却也极为光亮,一股莫名香气充盈其中。
几人又在甬道之中无声行了百十步,天九只觉鼻尖凉气袭来,转过甬道一处拐角之时,眼前竟显出一条长长水道,一只灰色蒙皮月牙小舟正停在台阶之下,一撑船之人头顶蓑笠起身道:“千岁……他因何睡了?”
天九将其抗在肩上,随口道:“千岁昨夜饮酒作乐有些倦了,鸡鸣三番也未曾醒来,咱们小的不敢惊动他,又恐他误了早朝,这才将他抬出。”
撑船人歪头看了看女子,疑道:“千岁要带着这四个女子进宫?”
天九笑了笑:“千岁昨夜曾讲,宫内尚缺些宫女,特意选了四个貌美的进宫。”
撑船人半信半疑,委实不敢擅自唤醒丛总管,只好道:“六人乘船略显挤了些,不过时辰已然不早了,还请上船!”
天九将丛总管扛到船上放平躺好,取了另一只棹竿,与撑船人一道将小船推动离岸,击水之声响彻水道,小舟极快地在水面上划行。
片刻过后前路显出朦胧亮光,小船自一处砖石壁之中穿出。原来出口乃是一拱桥底下,天九等人下了船,落脚之处是转折向上的黑色石阶。那撑船人好似被人发觉,头也不回的转身返回水道,一门石壁随之缓缓落下,再也看不出那处竟还有暗河水道。
桥边停着亮黄色驷马轩车,车边站着两个腰挎金鞘弯刀、身着黑绸劲装的彪悍护卫,见总管被人扛着上来,不禁抽刀喝道:“千岁出了何事?你是何人?”
天九用丛总管肥硕身子遮着面,淡淡的将刚才说辞又讲了一遍。那两人半信半疑,对望一眼迎上前来,一人道:“将千岁交予我二人便是,阁下受累了!”
另一人却趁机极快绕行到天九身后,抬手便刺出一刀!
天九早有防备,将丛总管硕大身子向讲话之人砸去,身子借势向前扑了数步避开刀锋,拧身便是一招迅疾至极的回手剑。
那人一击不中正欲收刀再上,却觉咽喉那处猛然一凉,不由发出一声咕噜怪叫,双眼一翻身子猝然扑倒,一股血箭自脖子那处激射而出,随即双脚渐渐蹬直,眼见死了。
讲话之人不敢令丛总管落地,只好发力将他沉重身躯硬硬接下,天九回手剑已然拔出,噗的一声趁机斜刺进那人左耳。
左耳那处尖鸣声响,随即脑中一片混沌,那人一声不吭脑子却已成了一团浆糊,身子一软无力倒下,又被丛总管身子自腰间轻易折断,登时气绝。
四名女子见天九举手之间便杀了两人,不由得目中含泪惊恐万分,抱在一处瑟瑟发抖。
赶车之人听到响动,起身待要问询。一枚飞石正中太阳穴,啪叽一声自车上坠下,身子缩在马腿之前,手脚胡乱抖了一会便也不再动弹了。
出手杀这三人也只是眨眼之间,便是四匹马儿亦未曾惊动。趁着天际微明,天九将三人尸身坠上河道护堤上大石沉入拱桥之下的水底,直至水泡自黑水之中咕咕升起才转身上岸。
四名女子见方才还温和有礼的天九,一瞬便化为冷面杀神,站在那处不知如何,天九见了淡淡道:“上车,我带你等离开此处,事不宜迟!”
女子只好照做,打开车门进了马车,天九则带上车夫斗笠驱马离开,直奔拒狼峰山下一处隐秘石洞。此处是他数日前随军上山之前无意间所见,大凉城并无他可去之处,丛总管位高权重,一旦被人发觉他出了变故,定然要在全大凉城内搜寻,也只好先将他放到此处。
石洞入口较小,进入之后则是一座穹顶大厅,且之前曾有人使碎石垒成数个小间。天九将丛总管放在山洞最深处,一堵碎石墙后之时他已然悠悠转醒,见自己衣不蔽体且躺在冰冷碎石之上,不由得尖声叫骂:“他娘的破烂货!你可知老子是何人,竟敢将我之贵体放置于此?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还不快些将本千岁放喽!”
天九不语,从容摘了斗笠,露出冷厉神色,更令丛总管破胆,不禁啊了一声颤声道:“马将军!马将军!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莫要开此玩笑!”说罢白胖脸上不住抽动。
天九笑了笑:“丛千岁,咱们的确无冤无仇,不过昨夜你派人潜入公主府杀我却是为何?”
丛总管连忙摆手:“误会!此事我一概不知,你怕是寻错了人!”神色一顿,又强装镇定道:“我劝你三思而后行!我丛惠钦在这西洲国内举足轻重,若是我出了事,圣上定然要举全国之力彻查此事。
到那时你马将军也藏不住许久,倒不如咱们冰释前嫌、自此交好,本千岁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什么镇北王、中京王,早晚都要位列你之后,可好?”
第232章 忍辱负重
天九无奈一笑:“我寂寂无名惯了,要那些个虚名有何用?便如你一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上可玩弄权臣,下可糟蹋百姓,到头来又如何?岂不也清洁溜溜的趴在此处向我求饶?”
丛总管心下一沉,暗道此人软硬不吃,面上忽地悲悲戚戚流下泪来,哀求道:“马将军,您乃是心存高远之人,又何必和我这凡夫俗子计较?”
天九截口道:“我有事要问你,你若是如实答了,便饶过你,如何?”
丛总管听了不由大喜,猛然抬头一脸谄媚道:“马将军请讲,我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九心道,如此问出来的话自然九分是真,随即问道:“你可认识东大王古通思?”
丛总管眼珠微微一转:“认得!认得!二十年前,他因得罪骨烈机而被满门抄斩,此事震动西洲朝野,可谓一桩巨案。”
天九冷冷道:“你讲的全是屁话,此事我也知晓,我乃是问你其中隐秘之事!”
丛总管连连点头:“是是是!请问……”
天九略一沉吟,问道:“那古通思究竟为何被骨烈机满门抄斩?”
丛总管略一迟疑,顿了顿才道:“这其中的确有些隐秘,原本便是我死也不能透露半句,不过马将军想要知晓,那就另当别论了!”
“快讲!”
天九言语冷厉,丛总管听了一个激灵,嘴角抽了抽连忙道:“当年古通思乃是骨烈机的左膀右臂,外可抵御中原,内可平息叛乱,可谓战功赫赫。
不过两人过于亲密之后,君臣界限愈来愈淡,骨烈机无事便到古通思府上吃喝玩乐,都最后竟与古通思之妻闵锦云生了情愫。为与她时时幽会,便将古通思派往边关各处平乱征讨。
不过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此事终是被古通思知晓,在戍边之时不召而回,险些撞破两人奸情。如此一来骨烈机恼羞成怒,胡乱罗织其叛国的罪名,最终令他满门抄斩。”
天九听了极为不解,问道:“如此一来,那闵锦云岂不是也要被杀,即便是可保住其性命,骨烈机杀了她三个儿子又岂能再得到闵锦云之心?”
丛总管面露淫邪笑意:“这个骨烈机自然想得到,自然不会殃及闵锦云,暗自将其藏好。还佯装好心,故意放了古通思三个儿子,要认指点他们去中原避祸。如此一来便是死了,闵锦云也不会立时知晓。而后又差人半路截杀,将那大儿子和二儿子杀死,只剩下幼子逃到中原之地。”
天九听了心下震动,不由道:“那幼子可是古风吟,如今可还活着?”
丛总管仔细看了看天九,好似忽地想起某事,喏喏道:“你与……你为何要问起古通思?”
天九面色一僵,狠狠道:“我问你答,何须废话?再若发问,莫怪老子心狠手辣!”
“是是是!马将军教训的是!古通思的幼子更为诡秘,有人称其乃是骨烈机的,也有人称乃是古通思府上掌柜洛九霄的。
二十年前那古风吟尚在襁褓之中,也的确是逃到了中原。这俱是骨烈机以为那是自己骨肉这才网开一面,不过之后思来想去,又疑心那是洛九霄的骨肉,这才又命人在中原之地下了杀手,我看十有八九已然不在人世。”
天九听了冷冷道:“这闵锦云简直水性杨花,当真该死!”
丛总管轻轻摆手复又连忙收了,怯生生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九气不打一处来:“有屁快放!”
“马将军所讲也并非有错,不过圣上要临幸大臣之妻,这女子又当如何?不从唯恐全家受难,从了又失了贞洁,令夫君蒙羞。
再者闵锦云若是将此事告知古通思,又唯恐他一怒之下与圣上反目起兵,到头来还是要灭了满门。即便是死也怕骨烈机迁怒于古通思,因此死也死不得,她也只好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天九听他讲得有些道理,不由道:“如此看来,这闵锦云也并非一无是处。”
丛总管苦笑一声:“的确如此,至于古风吟到底是谁之子,这便更不好讲了。那时情势危急,为留下血脉闵锦云也极有可能对骨烈机讲了谎话,认他是皇家骨肉。当事之人尚且难以分辨,又何况咱们这些局外之人。”
天九只觉心头疑云更甚,胸中好似压了一块重石一般。他原本也不愿找寻父母,也只是为苟活于世寻个情由罢了。
未料想深究之后其中扑朔迷离超乎所想,便好似此事乃是旁人的,他只是为其中趣味探查一般。
闵锦云若是生母,无论好坏、无论忠奸,只要是还活在世上,竟有了要见上一面的欲念,不由问道:“骨连维称帝之时,闵锦云可还活着?”
丛总管稍一思量道:“自古氏一门满门抄斩之后,老奴并未再见过她。不过依我看,骨烈机定然将其金屋藏娇,那时并未身死。”
丛总管讲此话之时眼神平淡,并无一丝惊慌之色,天九也拿不准是真是假,随即追问道:“那骨烈机被骨连维杀了,还是被囚禁在某地?”
丛总管听他一口一个骨连维,心中虽是恼怒却也不敢发作,只好打个哈哈道:“圣上与骨烈机乃是一父同胞,自然并未将其杀死,只将其囚禁在极北寒地,至今已然愈十年。”
天九哼了一声:“将金昭派往寒地做了镇北王,骨连维便不怕他去寻了骨烈机,以他之名反攻而回抢夺帝位?”
丛总管脸上露出不安神色,踌躇半晌才回道:“当初乃是金昭逼迫骨烈机退位,以他脾性有何颜面再见旧主?即便是两人见了,骨烈机已然风烛残年,雄心壮志早便消磨殆尽,亦不会再有复辟之念。
因此,圣上这才放心要金昭去做镇北王。况且囚禁之地极为隐秘,也只圣上一人知晓,金昭天大的本事也难以寻到。”
丛总管所说细细品来并非信口雌黄,天九在其中也寻不到蹊跷之处,也只好暂时信了,问道:“你还有何事要对我讲的?”
第233章 四女报仇
丛总管心道你总算不再问了,连忙回道:“若是日后再想起需向马将军如实禀报的,自然会和盘托出!”
天九冷冷一笑:“你识趣便好!”说罢取了绳子将其五花大绑,又点了哑穴丢在那处。这才瞥见其腰间穿着皮裤,裤裆那处矗着一根木具,旋即明了为何他能糟践那些女子。
四名女子瞪着木具目眦俱裂,天九见了问道:“我与他有言在先,可先行饶了他。不过他对你等有莫大戕害,便交由你等处置,如何?”
那几个女子身形颤抖,一人嘶声道:“这头肥猪该死,我恨不能生吃了他!”
另外几人闻听此言身子不再颤抖,纷纷道:“我也是!我也是!”
天九心知若是不杀了丛总管,定然成了这四女子今后难以消除魔障,取了断剑与风灵剑在手道:“你等可会用剑?”
一女子泣道:“我不用兵器,用手、用牙,要生生撕了他!”其余女子亦摇头示意不用,天九也只好退的远了些。
洞外红日已然拨云而出,射出千万道光箭将山间雾气穿得通透。
天九靠山壁而立,漠然看着雾气渐渐散尽,荒草之上白霜缓缓消融,又过了许久听得洞内传来嚎哭之声,心道四个女子已然报了仇,这才转身走进洞中。
石墙内腥臭之气扑鼻而来,天九曾见过多少死人惨状,不过看罢丛总管如今模样还是吃了一惊。只见碎石地、石壁上、女子衣衫均粘满新鲜血肉,丛总管肚破肠流,腹内脏器已被掏空,扔得满地皆是。
粗大胳膊及双腿之上满是咬痕血洞,一张胖脸已看不出人的样子,双耳、鼻子已然咬掉,一双眼目亦被剜出,满口是血不见一颗白牙,死之前所受之罪令人不寒而栗。
一女子满面是血,干呕了两声才呲牙笑道:“多谢大爷赐我等报仇雪恨的机会,我们四人也总算为死去姐妹、为自己报了血海深仇!”
天九面色沉重,点点头道:“即便你等不杀他,我也定然不会放过。你们在此稍候,我去旁处寻些衣衫,之后便到大宛城寻中原商会,要他们择机带你等回中原。”
那女子惨然一笑:“多谢大爷!”
天九随即出了山洞,到山下一小村之内,花十两银子向山民买了几件补丁较少的女衣,又打了一大桶清水,随即返回洞中。
此时日上三竿,照在身上极为煦暖,方才阴郁之情减了几分,一人举着水桶进洞之后朗声道:“你等先清洗清洗再换上新衣,我在外等候。”
洞内悄无声息,唯有回音,天九心下打突,急忙放下水桶绕过石壁。只见四个女子并排而躺,脖颈之中均插着一根木刺。原是她们将那木具砸碎,再用木条磨成木刺,各自插入脖颈之中自尽而亡了。
天九见四个女子面上并无痛苦之感,反倒显出解脱之色,不由得心中沉痛,喃喃道:“如此也好,这世上原本就是受苦之地,你们早些解脱倒也痛快!”
说罢长长叹了口气,取来水桶为她们洗净了身子,换上新淘的衣衫,在山洞深处掘了四个墓穴将她们一一安葬,每人墓中放了十颗上好的珠子,这才覆土堆石,站在那处伫立良久才缓缓离去。
回到公主府之时已是晌午时分,七公主在前院焦急等候,见天九进了院门迎上前去急急道:“你昨夜去了何处?可是与荣荻起了争斗?你……可伤到了?”
天九淡淡道:“你那荣荻果然是人中龙凤,不但武功不弱,便是旁门左道也驾轻就熟,我劝公主还是睁大双眼好生看清此人。”
公主面上划过一行清泪,喃喃道:“两年之前他还是谦谦君子,却不知为何昨夜便对本宫下了迷烟……你当真觉得荣荻并非良人?”
天九笑了笑:“荣荻夜间偷袭,一剑将木床刺穿,若换作旁人早便死了。至于如何对公主那便不得而知了,因此我只知他与我并非良人,对公主兴许还如两年前一般彬彬有礼。”
公主听了小手揉搓、不住摇头,颤声道:“你是武林中人,岂不知那迷烟唯有歹人才用?你为何不对我讲实话?”
天九双眼如水,扫过公主面庞轻声道:“有些话我不讲,以公主之聪慧又岂能不知?聪明人言而不尽,唯有傻子才将话说得通透,不是么?”
公主咬唇颔首,许久才道:“我心中的确已对荣荻有了决断,再见之时便如陌人……不!再也不见!”
天九喟叹一声:“恐怕此事定不能如你所愿,荣荻绝非江湖浪子,自他口中可看出他身份非比寻常,对公主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想要斩断情丝并非易事,也只能是好生提防,省得他因爱生恨,对你不利。”
公主无奈一笑:“爱而不得便要毁掉本宫?本宫才不怕!”
天九笑了笑:“我知你不怕,不过荣荻武功在中原可列为一流高手,以你公主府护卫的能耐,他飞檐走壁,可来去自如,如何防得住?倒不如去你父皇那处要些禁军守卫,多加些弓弩手以防万一。”
“马将军言之有理,昨夜府内护卫被人全数打晕,若不是你在府上当真要出了大事,本宫正好借机向父皇要兵防范。看你一夜疲累,本宫已命人烧好热水,备好酒菜,便由雀儿服侍马将军好生歇息,我这便进宫面见父皇。”
天九应了,随着雀儿去了澡间洗了身子,换了备好的青衣长衫,而后辞了雀儿独自回到房中自斟自饮,吃饱喝足便躺到新换的木床之下小憩。
不觉间已是日薄西山,天九起身在软榻之上打坐入定修炼神灯照经,只觉一息之间,却已然入了夜。
雀儿在房外待了片刻,啧啧一声上前叩门:“马将军……马将军……”
天九缓缓睁眼:“何事?”
雀儿听了一脸喜色:“公主自宫中回来,说是有事要与马将军讲,还请移驾东院。”
天九打坐之后身子虽是清爽不少,不过依旧不断想起那四个女子身死之景,不由心下黯然。因此今日原本不打算再见旁人,不过转念一想明日便寻个情由回拒狼峰罢了,便起身道:“好!”
第234章 饮酒听曲
七公主一身金黄色锦袍之上绣着一只硕大的七彩凤凰,由衣领至拖尾横披长袍,绣工极为精湛。
那凤凰灵动如生在银丝织成的白云之中飞舞,远远看去七公主便如仙子一般闪着灼灼白光。见天九大步而来微微颔首一指对侧方案道:“马将军请坐,雀儿你来倒酒。”
天九也不客套,坐下之后将雀儿斟的满满一杯温酒一饮而尽后道:“口干舌燥先饮一杯,失敬了!”
七公主双眼红肿,低眉温声说道:“马将军乃是人中英雄豪杰,做事不拘小节,本宫又岂能介怀?今日酒局并无尊卑大小,本宫只将你视为救命恩人,你也莫要当我为公主便好了。”
天九又一连喝了三杯酒才道:“公主也好,皇子也罢,对我来讲俱都是普通活人罢了。若不是你会唱那首小曲,认是谁也不能令我在公主府住这两日。”
七公主面上一红,知他脾性天马行空不受世俗桎梏也便不着恼,令身边婢女拿来四弦琵琶,微微啜了口清茶,而后正正身子,露出如蝤蛴的长脖,左手齐眉,右手轻弹,嘤嘤唱起小曲。
琵琶之声清雅悠远,七公主语调轻柔温婉,便如天外妙音萦绕耳边,天九持杯之手顿在半途,一双眼目渐渐失神。
七公主所唱委实较青麻婉转的多了,且那时青麻并无弦声衬托,显得生涩憨直。不过青麻每每唱曲无不是天九最为疲累难捱之时,青麻时而为他揉脚,时而为他松肩,伴着微带欢笑的调调,直透那方暗淡无光的心田,似是一轮皎月挂在心头,令他知冷暖、晓情愫,硬生生自天罡那处抢来零碎红心。
七公主一曲唱罢,天九的心却仍在彼岸游荡,旧事如昨日,新愁上眉头,天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俱被七公主看在眼中。
“好听极了!”一旁婢女击掌叫好,天九随即回过神来将酒喝尽:“公主之音宛如黄莺出谷,我竟听得痴了,还望见谅。”
七公主端起酒杯微微一笑:“我先敬你一杯。”
天九一举手,与七公主同刻干了一杯酒。
“马将军方才讲听得痴了实属谬赞。”七公主放下酒杯,眉头舒展开来,“并非本宫唱得令你入迷,而是令你想起故人往事罢了,那人定然真心为你唱过,莫不是安远公主?”
天九微微一怔,不由道:“你怎会以为是安远公主?中原之大人海茫茫,我又如何遇见安远公主?况且她与金昭青梅竹马之情,即便是见了又岂会为我唱此曲?”
七公主蹙眉想了想:“此话也有道理,你的确极难与她相识,那此曲定然也是西洲女子为你所唱,对么?”
天九轻轻摇头:“她……她自称中原人士,之前她的话我从未有半分疑心。不过现今仔细想来,她唱的虽不如你,却较你更具野原之气,中原女子决计唱不出其中味道。因此,她应是西洲女子,且她曾讲过,某日与安远公主偶遇,此曲便是那时由安远公主所教……”
七公主小手一拍,喜道:“安远公主和亲中原之时,身边自然会有随嫁的婢女,兴许你口中故人便是她身旁的婢女,只是……你们……”
天九心中好似豁然开朗,不由喃喃道:“是啊……是啊……她平日所煮牛肉手法极为纯熟,中原里的寻常百姓又能吃过几次牛肉?谁又能做出那种美味?也唯有西域来的富贵家女子方能如此……她……”
“她叫做什么?你们二人可是分开了?”七公主见被她说中,不由急急问道。
天九轻轻眯眼,想起青麻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轻声叫道:“青麻,她在我眼皮底下被人掳走,已然十年不见踪影……她总不至于连名字都要骗我,”
“青麻?”七公主随口附和道,“西洲国宫女大多都无名无姓,名字一般乃是主子随口所起,因此单凭青麻二字恐怕也难以找寻踪迹。”
“寻?何处去寻?”
七公主见天九竟显出落寞之色,不由道;“想不到你这种寂寞高手竟也会惆怅。的确,天下之大,要寻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若是缘分到了,便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要她尚在人间,你二人又纠葛未断,早晚会有重逢那日。”
天九忽地一脸淡然,喝口酒啧啧嘴道:“相见倒不如不见,省得见过之后恩怨情仇,反成了一对仇家。”
七公主神色黯然:“对,相见不如不见。”
天九连忙摆手道:“你与荣荻倒可见上一面,兴许他并非如你所想,又或许断了彼此念想不再纠缠,各自轻装上路。”
七公主目中含泪,笑道:“眼不见心不烦,由他去吧!”
中京王府中院飞云楼上华灯初上,三楼一密室之内贺京正襟危坐,座下两列十几个文武官员眼望贺京不敢出声。
许久,贺京突地一拍扶手:“丛总管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圣上命咱们三日寻到踪迹,根本就是毫无可能。”
一人轻声道:“丛总管才一日不见,兴许是临时有事回老家去了。”
贺京冷笑一声:“祁老三,你当真痴傻!他终日服侍圣上,便是家中死了爹娘也需向圣上请示才可离宫,怎会招呼不打便杳无踪迹?这其中定然有人暗自出手将其除了!”
镇南王齐宣坐在客座上手,沉吟片刻道:“难不成丛惠钦失踪与再立储君之事有何瓜葛?那些个皇子再过十日便可进宫面圣,谁会想着要除之而后快?”
贺京阴鸷双眼一望门窗,有人起身将门窗关得紧了些。
“大凉城中,除几个藩王之外,谁还敢动他?”贺京说罢嘴角一撇,露出不屑笑意。
齐宣随即会意,摇头笑道:“皇老三?他便是有此胆子也有心无力啊!这些年来他便如废人一般,手底下哪里会有如此高人,可不声不响除掉丛胖子?”
其余人等纷纷附和,一人哈哈一笑:“老三整日沉迷修仙炼丹,圣上对他早已断了念想,我看离升仙不远矣。”
众人哈哈一笑,贺京点点头:“那大凉城中便无人敢动他……”思了片刻又道:“我已探知,昨夜他乃是在闲庭居,而后便不见踪影。不过闲庭居一向戒备森严,又是他自建密所,又怎会在其中出事?”
第235章 禁军埋伏
齐宣好似想起某事,连忙道:“那定然是出了闲庭居之后遭人暗算,不过……咱们虽是知晓闲庭居的所在,不过圣上并无知情,便是自此查到他的下落又如何向圣上禀报?”
贺京轻轻摆手,满不在乎道:“若是他已身死,之前所犯那些个大逆不道之事,便是被圣上发觉又能怎样?
真正要担忧的乃是咱们西洲国的禁军上将连朝安,他与丛胖子恨不能同床共寝,仅仅昨夜那闲庭居便去了五百弓弩手……”
齐宣听了恍然道:“看来昨夜丛胖子惹了某位高人,这才要五百弓弩手防备。”
贺京略一沉吟道:“知晓他时常在闲庭居的,大凉城才有几人?又有谁可敢在闲庭居对他动手?此人……”话到此处忽地脱口道:“难不成是他?”
齐宣起身肃然道:“谁?”
贺京露出忐忑之色,沉了许久才道:“对丘儿施毒的马青,金昭新招的副将,在丛胖子口中无所不能、杀人无形。
前几日在康宁殿,马青将他一顿大骂,丛胖子非但当时不敢发作,便是事后也未向圣上告状。
如此看来,他对马青极为忌惮,不过以他的脾性,当众被骂无异于奇耻大辱,又怎会善罢甘休?定然要择机报复,昨夜那五百弓弩手乃是要防备马青,或是要将他引到闲庭居围而杀之。”
齐宣踱了两步,皱眉道:“马青昨夜若是进了闲庭居无异于飞蛾扑火,根本就是毫无生机。不过有人见他白日里回了公主府,且活得好好的,怎会去过闲庭居?因此丛胖子之事便和他毫无干系。”
贺京手敲扶手沉吟半晌,缓缓道:“五百弓弩手埋伏其中,马青便是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齐老弟,不如你去闲庭居以查案为由摸摸底细,你等再加派人手,在大凉城内逐家逐户彻查丛总管下落。如若三日之后仍无音信,老夫再如实禀告圣上,他若是降罪……我一人承担便是。”
众人听了各自领命而去,屋内只剩贺京父子。贺丘一脸阴沉,恨恨道:“爹爹,为何不将丛总管失踪之事安在马青头上,到时圣上震怒势必要将他五马分尸,也好替我出口恶气!”
贺京脸色一变,哼了一声道:“此人好似妖魔一般,便是可将罪名安在他头上,谁又能将其擒住?惹恼了他,手中区区一颗石子便可要人性命!
那丛胖子如此小心,身边五百弓手护卫,神不知鬼不觉便无了踪影,我且问你有几条命可供他戏耍?”
贺丘听了一时语塞,骂道:“这厮阴险至极!他日莫要栽到我的手里……”
贺京冷冷一笑:“他岂止是阴险?他之武功高深莫测,狡诈伎俩还要高过咱们,明知如此还要去招惹他,简直不知所谓!”
贺京从未怕过谁、服过软,贺丘见他竟对此人如此忌惮,不由得心下黯然,暗道爹爹尚且不敢动他,此仇恐怕终生难报了!
翌日清早,公主府外铿锵有声。
三百禁军森然而立,均是背弓佩刀,清一色的弓手。禁军上将连朝安神色阴郁,一双眸子带着些许血丝,哑声吩咐副将道:“速将公主请出阅兵。”
副将得令而去,不一刻七公主与天九一同走出,连朝安率兵下跪请安,七公主抬手道:“连将军请起,一路辛苦。”
连朝安望一眼天九应声起身:“能为公主守卫乃是我等的福分!自今日起,三百弓手便日夜守护公主安危,定然严阵以待、绝不懈怠,还请公主安心。”
七公主微微颔首,随即面露难色,说道:“只是公主府上人力有限,难以照应三百兵士,这可如何是好?”
连朝安打个哈哈:“公主还请放心,按照圣上的意思,我已在一里之外安好兵营,三百兵士乃是禁军之中定期轮换,轮流守卫,饮食起居均在兵营之中,殿下只需发号施令便可。”顿了顿又道:“这位将军是……”
七公主一笑:“这位是镇北王麾下马青将军。”转脸又道:“马将军,这位乃是京师禁军上将,连朝安连将军,二位这便算是相识了。”
连朝安一脸笑意,拱手道:“原来是马将军,久闻大名!”
天九略一拱手,点点头道:“不敢当。”暗道连朝安眼神闪烁,好似对我有何企图,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这便辞了公主回拒狼峰。
想罢说道:“公主殿下,叨扰两日已是不该,末将这便告退了。”
经荣荻一事七公主心神俱疲,轻轻回道:“马将军太过客气,回去之后代我向师父问安,一路顺风。”
天九与连朝安拱手示意道别,头也不回独自乘马而去。一路之上快马加鞭,不足半个时辰已进了山麓腹地一大拐角之处。
突地眉头跳动,隐隐觉得前路似是潜着杀机,不由调转马头正要离开此地,身后却见尘烟四起,一队人马已然将羊肠小道堵得严严实实。打头的应是连朝安副将,正眼望天九,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奔至近前,那副将朗声叫道,“马将军留步!末将乃是禁军副将丛奇,有一事还请马将军赐教!”
天九暗道,又一个姓丛的,随即冷冷道:“丛将军兴师动众,寻我有何要事?”
丛奇面色冷峻,天九身后二百兵士已然自山石之后纷纷而出,弓手枪兵层层而立,天九孤零零站在中央,便如小羊之外虎狼环伺一般。
丛奇见状心中底气陡增,冷笑道:“敢问马将军,前夜可是在公主府上过夜?”
天九一笑,淡淡说道:“正是!”
“好!半夜你可曾出过公主府?”
天九轻抚马鬃,不紧不慢地道:“半夜之时有一队刺客闯入公主府,本将惊醒之后与之对敌,侥幸伤了几个,的确曾出了公主府追击。不过走到半途想起兵家大忌穷寇莫追,便又回了公主府上。”
“喔?是么?”
“喔?我说是便是!”天九言毕眼中放出冷冷寒光,丛奇见了身子后挺,厉声道:“你……你那夜可是去了闲庭居!”
天九不置可否,随口道:“闲庭居在何处?听名讳好似青楼之地,花魁是谁?”
丛奇分辨不出天九所言真假,不由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夜你可曾见过丛总管?他人在何处?”
天九哈哈一笑:“丛总管岂不应在宫中就寝,末将怎能深夜入宫?自然是不曾不得。”
第236章 踏军而走
丛奇听了面上忽红忽白,咬牙切齿道:“马将军,圣上下令彻查丛总管失踪一事,之前你与他曾在宫中有过争执,本将以为此事与你有莫大干系,还请屈驾随我到禁军大营由连将军亲自询问。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见谅。”
天九环视四下轻轻一笑:“连将军为从一品,而金王爷乃是正一品,要私自抓他手下的副将,且是要去军营之中审问,恐怕有所不妥。以我家王爷的脾性,定然要率军杀进禁军将连将军教训一番,到那时该如何收场?”
丛奇听了仰面大笑,而后喝道:“放肆!你家镇北王麾下区区两千兵,我京师禁军城内万余,城外四万,金王爷便是三头六臂又如何杀的进来?”
天九负手冷冷道:“你不信?”
“呸!”丛奇啐了一口,“两姓家奴,不足可惧!”
天九双脚微分,点点头道:“丛将军,看来今日非将我拿下不可了?”
丛奇自马上俾睨道:“你若乖乖听话,本将便不必动手,咱们和和气气,多……”
丛奇话音未落,额头那处剧痛传来,只觉眼前一黑呼通一声栽下马来。耳听身旁有人接连惊呼出声,又有十几骑兵坠马而落,就地翻滚不已。
丛奇手捂额头,心知天九已然出手,连忙喝道:“放箭!老子要活的!”两面弓手得令,随即拉弓对准。
天九一脸从容,弓手只见他长身而立、抽剑在手,淡淡道:“我劝你等莫要糊涂,飞箭可不长眼!”
弓手听罢用出全身力道,将长弓拉成满月,各自暗道,管你活不活的,射中即可,两面各有人一声号令:“射!”
弓弦之声大作,前后两朵箭云铺天而来,天九暗运神灯照经,众人只见他身上好似起了淡白光晕一般,飞箭看似射中,却又被悉数弹飞,各自飞向对面兵马。
飞箭犹如流星坠天,眨眼之间纷纷射中对面人马,一时间惨呼马鸣之声响彻群山,两面各乌压压倒了一大片兵士及战马。
丛奇头上已长出鸡蛋大小紫黑色肉包,乍见此景惊得目瞪口呆,再看天九之时见他毫发无损,正笑吟吟看着两面伤兵,叹口气道:“你等射术可是瞎子教的?怎地射起自己人来?”
丛奇心惊胆颤,暗道此人果然非同小可,方才也不知是何妖术,不由厉声道:“你这中原来的妖人!定然用了邪术!来啊,再射!无论生死!”
剩余弓手见先前之人惨状,得令却不敢妄动,也只是将长弓拉成半月,迟迟不敢放箭。
丛奇此刻头疼欲裂,也恐再误伤对面,大喝一声:“对面兵士撤到拐角躲避!”
兵士得令纷纷后退,天九笑道:“多谢!”
随即身子平飞而起,轻飘飘落在对面兵士头顶,而后脚步如飞、如履平地一般在兵士头顶疾行,眼见便要消失不见。
丛奇破口大骂:“快些散开!”
那些兵士阵脚大乱,手持长枪向头顶乱刺,天九却转瞬即逝,几个起落便已飞到山壁之上茂密柏树之中。
丛奇拍腿大骂:“一群酒囊饭袋!向上放箭!放箭!”
弓手回过神来,向柏树林之中胡乱放箭,夺夺之声不绝于耳,松树枝上挂着旧雪,在箭雨之下纷纷而落,便好似又下了一场大雪一般,在山风之中洋洋洒洒飞向远处。
十轮箭雨射罢,松树之上插满上千箭支,唯独不见天九踪影。丛奇驱马上前仔细观望,恨恨道:“这厮莫不是飞鼠变得!怎地一下便不见了踪迹?”
啪的一声脆响,丛奇只觉门齿那处一冷,随即口中鲜血淋漓,一颗石子恰好卡在喉咙那处,两颗门牙已然飞落旁处。
丛奇难以进气,只好捂住喉咙那处呜呜咽咽,兵士不明所以,纷纷道:“将军怎么了?”
不一刻,丛奇脸面憋成猪肝之色,扑通一声坠落马下,眼见便要断气。身旁兵士围将上来,见他手指喉咙那处,这才明白过来,七手八脚将其提脚倒立,在其后背胡乱拍了半晌。
丛奇口中垂涎流了满地,终是将石子吐出,身子已然酥软,只剩下半条命在,哪里还能去管天九去了何处?
片刻之后,山道之上传来车马之声,禁军兵士回头一望,只见一队兵马逶迤而来,丛奇气喘吁吁,眯眼道:“高麓,你且去问问,是哪家部将?”
一旁将领得令起身迎上前去,拱手道:“敢问对面乃是谁家部将?”
对面一员大将勒马一瞧,见一身铠甲乃是禁军的打扮,不由狐疑道:“我等乃是镇北王金昭麾下,吾乃副将萧肃展,不知禁军到此有何贵干?”
高麓暗道,不妙!方才还大战金昭副将马青,此刻莫不是来了援军,不由打个哈哈道:“我等受了圣上之命,来此找寻丛总管下落。好巧不巧,正遇到萧将军。我听说萧将军正在拒狼峰扎营,此刻可是要回营?”
萧肃展整日都在大凉城接收粮草,并不知晓丛总管之事,不由问道:“可是圣上身边的丛总管?”
高麓回望一眼才道:“正是!”
“他出了何事?”
高麓打个哈哈,丛奇已然缓缓起身,走到近前道:“萧将军,可认得在下?”
萧肃展眯眼一望,只觉眼前额头顶着肉包的狼狈将军极为眼熟,一时间却叫不出名号,只好道:“请恕在下眼拙……”
丛奇哈哈一笑:“萧将军贵人多忘事,小弟丛奇,十几年前,咱们曾一同进宫武举殿试,小弟侥幸得了榜眼,你则是探花,可忘了?”
萧肃展忽然想起,那届武举殿试状元乃是连朝安,丛奇屈居榜眼,自己则因连遇好手臂膀有伤难以为继,最终位列探花。
想罢不由下马道:“原来是丛贤弟,多年不见,贤弟意气风发,颇有大将之风,也怪不得一时间竟未认出!”
丛奇不自主摸摸额头,暗道好一个意气风发,摆摆手道:“哪里的话,兄台风采依旧,小弟仰慕之至!”
两人走近了讲话,萧肃展故意不看丛奇额头,却不觉间又瞥上一眼,笑道:“丛总管出了何事?可惊动禁军进山找寻?”
丛奇叹了口气:“我大伯自昨日至今杳无踪迹,圣上极为担忧,已调动大凉城各路人马找寻,至今仍是一无所获。”
第237章 华元真人
萧肃展心中起了万千思量,暗道丛惠钦虽是宦官,却身居高位,圣上对其极为骄纵。此时已然两日不见,看来是凶多吉少。
丛奇乃是他亲侄儿,手底下虽是有些真功夫,不过这几年来扶摇直上俱是丛惠钦的托举,他若寻不到踪迹,丛奇运势定然会一落千丈。更甚者,之前敌党若是翻出旧账,丛氏一门便离灭门不远矣。因此丛奇才如此焦急,竟寻到拒狼峰下。
萧肃展想罢故作担忧之色,问道:“贤弟兴兵到此,可是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丛奇叹口气:“的确有些端倪,只可惜被那妖人逃了!”
萧肃展早便看到禁军之中伤兵众多,还以为是遇到大队流寇或山贼所致,未料想丛奇好似只提及一人,不由心下大奇,失声道:“军中伤兵数十,竟都是一人所为?”
丛奇待要答话,不经意间瞥见一人正在萧肃展身后不远处,手扶马鞍笑意盈盈,随即正眼一看。一看不要紧,看过之后只觉后背发冷、双鬓出汗,那人竟是方才逃走的马青!
天九淡然一笑,单手一点:“丛将军,额头之上紫黑肉包还是早些放血才好,不然时辰久了恐是要留下疤痕。”
萧肃展听了暗道你这马青当真不看情势,也只好笑道:“贤弟,这位乃是金王爷新招副将马青,马将军。”
丛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讲些什么,呆了片刻才道:“多谢马将军美意!”转脸又道:“我大伯之事极为紧迫,圣上所留时日只余一日,还望二位将军多加留心,有任何消息便差人到禁军大营相告!”
萧肃展点点头方要答话,却听身后天九朗声道:“丛将军还请放心,丛总管人称千岁,大凉城中谁人敢动?我等若是见了定然如实相告,还请宽心。何况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他已然回归宫中与圣上见了面。”
丛奇心知萧肃展率军在侧,自己并无真凭实据,再要捉拿马青自然难于登天,也只好强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便多谢了!萧兄,我等还需去旁处找寻,今日便就此别过,改日一定为吾兄举杯送行!”
萧肃展与他虽是相识并未深交,于是随即拱手道:“好!咱们改日再见,这拒狼峰便交由萧某人搜查,你且去吧!”
丛奇率兵沿山路返回,萧肃展待其走后对天九道:“我听王爷讲你要在公主府中住上三日,为何今日回营,可是公主厌烦,将你赶将出来?”
天九一笑:“的确如此,堂堂西洲七公主岂能看上中原来的野路子?”
萧肃展哈哈一笑:“你讲实话,我家七公主比起你们中原女子如何?你可知她可是国之圣花,倾国之貌。”
天九摸摸下巴,啧啧嘴道:“单论样貌,便是在中原七公主也是绝顶之姿。只可惜身形太过单薄,像是未长大的孩子一般。”
萧肃展手指着天九嘿嘿一笑:“马兄果然是便尝佳丽,这其中的好处当真是颇有心得。不过咱们到了寒北之后鸟兽尚且绝迹,更莫说是女子了。
幸好王爷向圣上奏请咱们可带家眷前去。这些日子无家无室的兵将各处搜罗女子同行,有的竟花了数百两银子,你如何了?”
天九撇嘴道:“女子我见得多了,不带也罢!”
萧肃展知他并非凡夫俗子,此事也不便再问,转口道:“你当真在宫中大骂丛总管?”
天九笑了笑:“想不到此事竟已传将开来,那阉人出言不逊,我骂他两句又何妨?”
萧肃展一脸钦佩之色:“方才你都讲了,他乃是千岁,圣上对他言听计从,这简直是弥天大祸!只不过,他受此大辱之后竟未对你再加追究,当真奇怪。”
天九摇摇头:“兴许他怕我半夜潜入宫中,扒了他的裤子来看,笑他乃是无稽之谈。”
众兵士听了轰然大笑,萧肃展边笑边道:“好一个……无稽之谈!此次他失踪两日,莫说是无稽之谈,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墨色初上,新月未显,一片朦胧之色。
三皇子允平正随一身形枯瘦、灰眉入鬓的黄袍道士打坐修习。屋内青烟袅袅,两人对坐却看不真切,黄袍道士口中默念心法,三皇子微微皱眉,不一刻便已是大汗淋漓。
黄袍道士轻声道:“殿下气息不稳、心脉渐乱,修习内功切忌心存杂念,定要放空一切,内视自我,所谓无为而修、渐入佳境……”
三皇子听了气息渐渐平稳,眼眉舒展开来。两个时辰之后长出一口气缓缓睁眼,喜道:“有师父在侧,这紫阳功修炼起来果然事半功倍!”
老道一脸冰霜,淡淡道:“殿下先天羸弱,可将紫阳功修炼至四重天已是不易,今后修习定要量力而行。最好待我将天修赤阳丹炼制完备,食用发挥药力之后再行修习。”
三皇子听了喜上眉梢,拱手道:“多谢师父成全!”
“殿下!殿下!”门外传来叩门之声。
三皇子脸色一凛,喝道:“你忘了本王吩咐?为何此时前来搅扰!”
屋外那人颤声道:“殿下息怒,圣上……圣上驾临,已然到了中院!”
三皇子悚然一惊,连忙褪去八卦道袍:“快于我更衣接驾!”
三皇子慌慌张张奔到中院大厅,只见骨连维正在大堂之下踱来踱去,远远跪倒朗声道:“孩儿不知圣上驾临,还请恕罪!”
骨连维露出不耐之色,摆手道:“起来讲话!朕知你府上养着几个老道,来此是要他们算卦!速速将他们唤到此处!”
三皇子先是一怔,而后回头吩咐道:“速将华元真人请到此处面圣。”
片刻过后,方才与三皇子修炼的老道手拿拂尘、脚踏方口七星靴款款而来,见到骨连维轻轻一拜:“无量寿福!贫道华元真人参见圣上!”
骨连维见其生的仙风道骨,口气略微平缓道:“道长,素闻道家有未卜先知之能,朕有事相求,可否为朕占卜?”
华元道长哦了一声:“不敢当,道家修炼至一定境界的确可未卜先知,不过贫道修炼不精,也只会些占卜之术,不知圣上要占卜何事?”
第238章 白银十万
骨连维伸出手在半空举了半晌,却不知如何言明他与丛惠钦关系。丛惠钦较骨连维大上两岁,之前并非太监,而是骨连维自小陪读书童。+自幼便同吃同住、同学同玩,直至骨连维四十四岁登基为皇。为可进宫继续伺候骨连维,丛惠钦自愿净身为宦,入宫做了大总管。
两人形影不离,深厚情谊已逾五十年,远胜过骨连维与骨烈机血脉亲情。
因此丛惠钦不见踪影,骨连维已然失了方寸,许久才道:“朕要找寻挚友,叫做丛惠钦,已两日不见。昨夜朕发了凶梦,见他血肉模糊要朕救他……可朕无能为力!无能为力!道长!朕要知他吉凶,晓他所在,还请做法!”
华元华元真人一捋灰髯道:“圣上可知他的生辰八字?”
三皇子忙道:“快去取纸笔!”
不一会,婢女小跑着送来纸笔,骨连维在纸上仔细写下丛惠钦生辰八字,复又低声念了两遍,才交由华元真人。
华元真人寻了案几前坐定,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便如结手印一般极快掐动,一炷香功夫之后微微颔首,双眼缓缓睁开,幽幽说道:“圣上昨夜之梦乃是天子之梦,自然灵验。据老道所算,圣上挚友乃是身子残缺之人,目前已然身死,不过并无埋尸之所,大体在东南方。”
骨连维听了颓然坐倒,许久才道:“果然!道长,你口中无埋尸之所是何意?”
华元真人稍一皱眉:“为人所杀,并未入土,血肉应是被山猫野兽分而食之。”
骨连维清泪长流,坐在那处双拳握得咯咯作响,口中也不知念叨些什么,终是问道:“道长可算出谁人对他不利?”
华元真人顿了顿才道:“贫道隐约算得,圣上挚友招惹天之煞星,此人绝非常人可压制,便是圣上天子龙体也要避其锋芒,因此……贫道劝圣上莫要再去找寻此人。”
“竟有此事?”骨连维定定心神又道:“道长神机妙算,朕重重有赏!”
三皇子长舒了一口气,之前骨连维对其招募道士一事极为反感,今日为寻丛惠钦,索性将死马当作活马医,竟不宣而入,要道长做法,实则是无奈之举。未曾想最终夸赞起来,不由一旁宽慰道:“父皇,孩儿知丛总管与咱们皇家情深义重,不过人死不能复生,还望父皇保重身子。
今日见你面色不佳,孩儿着实心疼。华元真人除占卜算命之外,还精通炼丹之术,如今孩儿身子一日较一日康健,便是食了他炼制的复元妙丹,父皇可试上一试。”
骨连维上下打量三皇子,只见他面色红润,除了身子干瘦之外竟好似当真康健不少,脸色忽地一变,而后温和道:“允平,你之气色果真较往日好了不少,朕甚感欣慰!那复元妙丹你先依着你用,朕并不焦急。”
华元真人自袖搭之中取出一红漆木匣托在手中:“圣上,贫道手中尚有二十颗,愿献于圣上,可每三日一颗。殿下那处大可放心,贫道可在府上炼制,定然不缺。”
骨连维也着实有力不从心之感,便示意身旁小太监接下,叹口气道:“人之将老,体衰意弱,朕又失一左膀右臂,心中委实难过。”缓缓起身又道:“允平,你可怪父皇将你几个弟弟召回?”
三皇子心中一惊,暗道之前便已认定我身子虚弱不宜继位,现今问我有何用意?不由忐忑道:“孩儿并无雄才大略,尤其身子太过羸弱,辜负父皇一片苦心,因此从未觊觎皇位。
几个皇弟可再回皇族乃是天大的好事,乃是皇恩浩荡,允平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妄加揣测?孩儿只求父皇身子康健,再执掌我西洲江山三十年,定然可将那中原之地及周边小国纳为疆土!”
骨连维听了脸上有了些笑意,连声道:“好!好!允平肺腑之言,朕定会记在心中。惠钦之事几已定局,若再过三日不见踪影,便由你操办后事,定要将他衣冠葬在朕之陵旁。日后朕令内藏库先行拨银十万,不足的你再奏本便是。朕有些倦了,这便回宫去了。”
三皇子恭送骨连维离去之后暗自嘀咕,丛惠钦与父皇再如何要好,也只是一介宦官。族制有训,其墓修造之本不得大于嫔妃,三年前生母丽妃离世,其墓修造不过万余。
此事父皇又岂会不知?一股脑拨十万两与我所用,难不成是恐我对,自几个弟弟之中另选储君之事起了不满,这是要堵我的口?
想到此处,不由对华元真人道:“师父,方才父皇要我操办丛惠钦后事,你如何看待此事?”
华元真人拂尘轻摆,徐徐道:“龙心摇摆,朝野难安。圣上之所以要你操办此事,乃是要试你真心。十万两银子非同小可,截留过多便是祸害,恰到好处才能平安过了此劫。”
三皇子蹙眉喃喃道:“劫数?这便是师父所讲,今年我所遇之劫?”
“正是!”华元真人眼望门外又道:“此事绝不可遗留一点泥水,十万两银子你不可多用,亦不可少取。”说罢闭眼掐指而算,半晌才道:“用一万一,还八万九便可。”
三皇子默默念道:“一万一?”随即恍然大悟道:“是了!母亲造墓之时乃是一万三千两,那时账目记得清晰,父皇还因此事夸赞我办事得力。一万一之数不越礼数,又不失体面,好!多谢师父指点!”
天九因要为那四个女子烧些纸钱,已然去过那日洞穴。丛惠钦一身臭肉早便被不知名野兽吃的干净,便是骨头亦未剩下,一日过后已然变成兽粪,散落在拒狼峰各处,因此,任找寻之人天大的本事也毫无办法。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贺京在早朝之上,胆战心惊的向骨连维禀明此事,出于意料,他只是闭眼摆手,言明将丛惠钦后事交由三皇子之后便草草退朝。
丛奇在半道之上将贺京拦下,拱手道:“王爷,我大伯岂能白死?那马青定然就是凶手,何不直接将其拿下问罪?”
贺京眯眼瞧了瞧他,暗道那阉人一死,你还要在老子面前嚣张?冷冷道:“丛将军可有真凭实据?”
第239章 古林迷阵
丛奇见贺京一脸不屑,心中虽是恼怒却也不敢发作,只好温声道:“马青曾在宫中大骂我家大伯,试问,朝野上下谁敢对他不敬?因此也唯有马青敢动,还望王爷命人将其压到刑部审问,定然可寻到下落。”
贺京暗道,你这厮当真不知深浅,无凭无据便要我向金昭拿人,简直痴人说梦!况且圣上已然不再深究,丛惠钦死了便是一了百了,耗费那个心神何用?
想罢冷笑一声:“那便是无凭无据,单靠推想。若是如此,本王无能无力。”说罢转身要走,踱了两步回头道:“据传丛总管失踪那夜,你禁军之中五百弓弩手进驻闲庭居。京城之地调动五百精兵,可是圣上之命?那闲庭居又是谁的府邸?”
丛奇听了双耳微动,后背冷汗直冒,吞吞吐吐道:“此事……此事并无根据,那夜禁军并未调兵,王爷若是不信,可去问连将军。”
贺京哼了一声:“本王姑且信你。丛将军,我已屡次听传禁军不仅夜中调兵,且与中原来的人贩来往密切。这些事本王只是不愿不去深究而已。不过……若是某天圣上追究起来,莫怪本王未提忠言,你好自为之!”说罢迈大步而走。
丛奇听了愣住那处,低低骂道:“你这落井下石的老狗!若是我大伯尚在,岂容你在我面前撒野!你不去审问马青,老子自己去!”
此后五日,天九在拒狼峰一处僻静山崖之处精心修习。许是山中灵气十足,神灯照经修习起来颇为顺畅,打坐入定之时,竟好似山中灵气丝丝缕缕、源源不断进了奇经八脉。原本打坐两个时辰便因肚腹匮乏而醒,在山中竟可自清晨入夜,足足五六个时辰方才出定。
日暮时分,山中鸟儿纷纷入林而栖,一团雾气由山腰渐渐升起,几缕余晖照在其上显出淡红之色。
天九长出一口浊气,而后睁眼起身。只觉四肢百骸无比畅通舒泰,无来由的便想要纵身而起。对面高耸山柱生得极为奇特,好似拒狼峰旁竖起的一根旗杆。
方来此地之时便想要到山柱平台之上修习,只是山柱与所在山崖相距十丈开外,且平台之上松柏树林极为茂密,并无十足把握一跃而至。
如今那个念想无来由的袭上心头,不由气沉丹田,轻身跑了五六步之后轻轻一跃,在高空凌风之中张开双臂,便如大鸟一般飞跃十丈开外,稳稳落在山柱边沿一棵歪脖古松之上。
一股山风呼啸而来,松涛之声犹如海浪抚岸,满口满鼻俱是松香之气。天九顿觉神清气爽,不觉嬉笑一声轻轻跃下古松,脚底数尺厚的松针绵软无声,走在其上极为惬意。
天九来了兴致,在松林之中极快穿行,不过半个时辰之后竟又回到原先那棵歪脖古松树下。不禁站在原地心下纳罕:“这岂不是与翠屏障竹林迷魂阵极为相似?看来此地应是有人以树为阵,以防有人误闯。”
想罢选了近处一较高松树一跃而上,不过站在树顶也难以看清树林全貌,索性奋力冲天而起,在半空之时总算将树林看清。
整座松林林植极密,树木之间依稀见得有一条小道蜿蜒曲折,且高低不一分为四个层阶。也只有在高空才可看出此条小道共环为四个圆,每遇下坡之处便由一个圆进入另一个圆。
当人走到最高处之时已不知觉间画了四个半圆,而后在下坡之后再画另四个半圆,如此转回便是在四个圆圈之中循环。若非心思缜密,身在其中当真难以发觉,尤其是在夜中更是无法走出。
天九看出其中端倪,却不知出口在何处,又或者掩人耳目的所在。落下之后复又飞纵而起,之后每每飞起竟再也看不出松林之中哪里有其余可疑之处,也只好暂刻停下,坐在树杈之上仔细思量。
不觉间山风渐起,那松涛之声好似催眠之曲抚在耳鼓,天九取了酒葫芦闭目畅饮,一连喝了三口。三两美酒下肚,手扶温凉葫芦竟想要入眠,便在这半睡半醒之间,耳边好似听得古埙之声。
埙声亦真亦幻、慵懒至极,赶忙睁眼自语道:“此声极为蹊跷,好似有催人睡眠之功!也怪不得方才昏昏欲睡,险些着了道!”
说罢侧耳倾听,这埙声隐在松涛浪声中若隐若现,且极为单调且不断往复,足足听了半个时辰,那埙声并未间断。
天九暗道:“这埙声若是为人所奏,定然不能如此持久。且其声随风大便高些,风小便低些。定也是人为设置的陷阱之一。”想罢又屏气静听,又过半个时辰,终是听出埙声应是来自四圈中央交界之处。
此时夜空清净,半月皎洁,天九借着月色在树林之中穿梭,惊飞了一群夜宿之鸟,鸣叫着飞向拒狼峰上。天九约莫已到了那处便跳下树来,在其中仔细找寻。
果不其然,几棵高树顶端嵌着数十个陶埙,山风一来便发出悠远低沉之声。天九跃上观瞧,只见这些陶埙除了大了一些,并无可疑之处,亦看不到其他人为痕迹,也只好跳将下来另行找寻。
这林中松针极厚,如此看来,至少数年不曾有人走过,正在徘徊之际,一阵山风袭来,鼻尖竟嗅到些许烟火之气。不由暗道,如此林中但凡一丝火星便要将整座山顶烧个干净,此时烟火之气定然非比寻常!
想罢循着气味在林中找寻,只不过山风渐渐住了,烟火之气也只是时有时无,在林中兜兜转转一个时辰才在一棵古树之前停住。
只见这棵古树高耸入云,并非松柏之树,满地俱是腐烂灰叶与酸臭之果,一见之下原是棵千年银杏树。天九围着古树转了一遭,足足走了三十步,暗道若是将此树掏空,便是住上十余人也绰绰有余。
想到此处不由打了个激灵,在树干之上轻拍起来,当拍到树南面之时,只觉树内空空洞洞,其中果然有些古怪。
复又仔细在树皮之上找寻。不一刻天九摸到一处冰冷,原是树皮之内竟隐着一根铁钉,不由得呲牙一笑:“乖乖!果真是在此处了!”
第240章 一具骸骨
铁钉足有拇指粗细,其上缠绕着已然腐朽断裂的藤蔓,天九两指掐住铁钉奋力一拉,只觉铁钉深深定在其中,纹丝不动,倒是皲裂树皮好似晃了晃。
连忙催动内力缓缓外拉,树皮发出极为生涩的吱呀声响,一股烟尘自树腹之内溢出,一半人高的暗门被生生拉开。
天九不敢冒然进入,待烟尘渐渐沉降下来,这才转到门前向内观瞧。月光透过薄薄尘雾射进树洞之中,洞内乳白色蛛网交织密布,将视线悉数挡住。
天九出剑削断一根长枝,伸到树洞之中将蛛网一一缠绕之后一举取出,这才看清其中并无家具摆设,只是洞腔较为宽阔罢了。
看罢此景不由得兴致大减,自语道:“设阵之人在这无人绝顶大费周章,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挖个树洞消遣,洞内兴许还有些其余隐秘之物。”
说罢举着树枝在前不住点地,以防机关陷阱。不过洞内并无异状,片刻之后已轻易站在中央。只见洞顶挂着一盏已然生了铜绿的八角油灯,西南角处还有一暗红色泥巴火炉,其上树干并未挖空,而是一处孔道直通树顶,看来是为排烟所用。
炉内尚有些许木灰,木灰之中裹着几块不知名根茎,想来是洞内之人烧熟之后并未食用。之前所闻烟火之气应是自这火炉之中传出。
炉灶之上乃是一口石锅,锅内残余不少兽类骨棒,似是也未食用,时日久了皮肉已然腐烂,只剩下些白骨。
东北那处两个地铺,相距五尺,均是狼皮缝制而成。天九上前一摸,只觉光滑松软,心道在上面睡觉倒也算舒适。待要起身之际,左眼瞥见无数道银光飞射而来,暗道不妙扯了狼皮毯子挡在面前。
只听啪啪啪轻响传来,数不清的黑色小虫落在狼皮之上好似随即啃咬起来。天九顿觉一阵恶寒,电光石火之间取出火折子将狼皮点燃。
狼皮极为干燥,三寸狼毛遇火之后砰然炸响,火苗蹿出五六尺高,热浪席卷而来。天九随即将狼皮扔在火炉那处,取了风灵剑护住周身。
只见火光之中无数黑色小虫四处跳跃,好似无数火星生了长腿四下奔逃一般。
天九这才看清,这些小虫竟都是拇指大小的黑色长腿蛛子,只不过这种蛛子样貌更为丑陋之前从未见过,一见便知身含剧毒,赶忙蒙住口鼻带好鹿皮手套上前使剑疾刺。
这些黑蛛极为凶悍,即便是烧起火来仍不断向天九身上跳来,好在如此一来便好似火花飞舞,天九看得更为真切,风灵剑刺破洞内夜光,发出嘶嘶声响,在火花之中纵横穿插,大多黑蛛被剑上寒光斩为两截。
黑蛛数量庞大,仍有数十只并未着火的跳到身上,天九左手不住拍打,片刻之间洞内黑蛛烧死了七成,被天九削死了两成,又在身上拍死了一成,总算是悉数杀完。
洞内腾起一股焦糊臭味,天九唯恐其中含着毒气,急忙冲将而出,又仔细摸遍全身,确定再无活着黑蛛之后才稍稍缓了口气。
那些黑烟沿着火炉烟道消散得极快,也不过半个时辰已然散的差不多了。天九小心翼翼再进洞中,心道这些黑蛛莫不是设阵之人所养?但凡方才慢上一些,定然要被它们叮咬全身而毒发身亡。
据天九所知,可驱蛛咬人为攻的也唯有大理五毒教的门人。不过可今日数量之多出乎意料,想是之前之人不在之后,这些蛛子自生自灭。此处隐蔽并无天敌,反而愈来愈多,冒然闯进之后为保领地,这才群起而攻之。
想罢,天九在树洞壁上找寻巢穴,果然在东北高处见了二三十处大网,其上仍趴着七八只较大黑蛛,随即出剑如风,将那些黑蛛悉数削断,落了满地的黄色汁液。
此后天九更为警觉,在树洞之内仔细搜寻了半晌,除了有些一碰即碎的五彩锦衣之外,并未再见其余奇怪之物。这些锦衣的确像五毒教女子所穿衣物。
天九俯身观瞧,只觉衣物之上仍有浓重药香之气,且其上绣着五毒之虫的图案。也不知这些南疆之人,却为何到了西洲之国,且隐在绝顶之处。
之后天九又在洞中走了三圈,最终在树洞低洼之处驻足,只见此处地皮之色仍是嫩绿,与周边暗黄之色格格不入,心道此处有些蹊跷,不禁上前踢了一脚。
那地皮应声而动上卷而起,原来这地皮乃是假的,下面隐着一处铁门。原本应将其锁住的长长铁链散落在一旁,好似打开之后并未再锁。
天九并未摘了鹿皮手套,伸手将其提起。洞内因方才大火而有了些许热气,待铁门一开,却有一股阴冷之气冲出,霎时间将洞内热气化为冰冷。
铁门之下乃是如墨一般的深渊,不知究竟多深,冒然下去怕是粉身碎骨。随手向黑洞之中丢了一块石子,四息之后才隐约听得回音,粗略一算此洞足有二十余丈深。洞底也不知有何机关陷阱,随即便要纵身跃下终还是静下心来,点燃火折子仔细找寻。
原来在石壁之上,每隔一段便插有两根钢钉,一直延续至洞底,如此下去便容易得多。只是洞底极为阴暗,天九索性将那油灯取下,见铜碗之内还余不少奶白色硬油。
点燃之后火光初始为黄色,且发出啪啪轻响,不一会儿那火光渐渐显出亮白色,方圆一丈之内霎时光亮起来。
天九取了长枝,将头梢那处劈为五瓣,将油灯夹在其中绑好,而后又将长枝背在身后,这才沿着铁钉向洞底攀爬而下。石壁铁钉之上满是水珠,且极为冰冷,天九运功于手尚且抓牢不稳,二十余丈足足爬了顿饭的工夫才看到洞底。
只见洞底满是碎石,好似有具骸骨呈俯趴之势横在那处。天九刻意避开骸骨落地,低头一瞧见其身着白色亵衣,并无外袍。再看瘦小身形及缠足小脚,从而断定应是一女子。
其头颅之上发丝犹在,挽成高髻,原本插着一根玉钗,已然碎成七八截散落一旁。女子腰间挂着一柄银鞘短剑,吞口那处刻着繁复纹路,好似群蛇交尾一般。
第241章 洞内混战
天九将那柄短剑轻轻拔出,一股淡淡腥气传来,又见剑锋之上显出湛蓝光彩,便知此短剑之上喂有剧毒。这女子之前定然是用毒好手。
如此短剑若是放在身边亦觉得极为凶险,随即小心放回鞘中。又将其身子轻轻翻过,见其脸下有块尖石自眼窝那处深深刺入,以至整张面骨已然碎裂,想必是自高处失手坠下,将一张面容摔成烂泥一般暴毙而亡。不过如此死法,其状虽惨,却少受了许多苦楚。
天九看了轻轻说道:“咱们在此见面也算是缘分,待我将此洞探完之后定会将你安葬。”
说罢一阵阴风吹进后脖颈,便好似有人对其吹气一般,不由得汗毛乍起,大喝一声:“你也不必谢我!不过若是动了什么歪心思,我手中这柄神剑专杀恶鬼!”
说罢抽出风灵剑迎风抖了三抖,那股阴风果然渐渐弱了,这才笑了笑继续往前行去。
石洞之内极为潮湿,且略带腥臊之气。天九足下较高,再往里走便是一极长的下坡,上面满是碎石,却又极为凌乱,好似曾有无数蛇虫爬过一般。
天九暗自嘀咕,此处定然不会藏些金银财宝,莫非是五毒教门人的炼毒之处?想罢脚步犹豫不前,只恐前路会蹿出似古墓之中一般的飞蛇。那场恶战胆战心惊,此生再也不愿与如此巨物对敌。
不过转念一想,上次一连杀了两条飞蛇已有心得,倘若再遇到一只,手中尚有风灵剑在手,也不至于太过狼狈。
想罢胆气一壮,复又向深处走去,一路之上喀拉声响在洞内回响,好似声声敲在心上一般。百步之后,石洞变得愈发狭窄,借着油灯白光,看到不远处的石洞两侧放着一排排铁笼,只是笼门那处铁棍外翻,俱已损毁,好似其中所关之物破笼而出一般。
前路幽暗,毫无声息,那股阴冷之气又缓缓吹起。天九心道若是藏有猛兽,早应该冲将出来将我当作点心,现今毫无动静便是此洞已然无主,可放心大胆前去。
正在思量之间,只听前路传来窸窣之声,好似数不清的小兽在碎石之上爬行。
天九心下一惊,见左面石壁之上有处凸起,连忙纵飞而起落在其上。而后爬到那处再看向前路,只觉黑暗之中闪出无数点点红光,似是察觉到天九背上灯火,窸窣声响变为沙沙声浪,且愈来急,纷纷向此处奔来。
天九暗叫不妙,赶忙灭了灯火,那沙沙之声随之戛然而止。待双眼融入暗黑,再仔细望去,只见前路碎石之上趴满了暗红色的巨大虫子,好似身着铠甲一般,发出幽幽暗光。
这些虫子人腿粗细、五六尺长,身子底下长满密密麻麻的细足。虫子将头抬起,其上一对红色小眼闪着摄人心魄的红光。
两根长须约三尺长、分九骨节,此刻停滞不前,在前的红甲虫长须不住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身后虫子长须跟着碰响,一时间洞内之声轰然而起,便好似洞中下了一场大雨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天九不怕蛇不怕虎,最怕的便是这种多足蜈蚣。此刻那些个巨大蜈蚣好似在商议某事,慢慢聚集在天九身下。
渐渐地,长须不再碰击,转而由前腹那一对细足轻轻敲击地面,好似万千人低声私语,令天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道自己当真是自寻死路,若是一个不小心死在这些蜈蚣嘴里定然是痛苦万分。
那些个蜈蚣好似嗅到天九恐惧之气,体型最大的那只忽地直起大半个身子,冲着天九所在发出嗡嗡怪鸣。其余蜈蚣紧接着同刻直起身子,数十对细足极快划动,像是老道做法一般。
天九见状隐隐觉得这些蜈蚣随刻便要跳到此处,只好缓缓起身横剑在前。幸好弩箭尚有近百支,左手在剑后举起对准前方,调运真气自丹田充盈至周身,以防蜈蚣数目众多抵挡不住扑上身来。
众蜈蚣与天九对视良久,领头蜈蚣忽的发出一声尖鸣,地下蜈蚣纷纷弹射而起,如群蜂一般急速跳将上来。
天九目瞪口呆,如此一来他两只手如何能敌?只好先射出五枚弩箭,将打头五只射穿头颅,身子平飞而起,几个起落便飞出十几丈。
蜈蚣反应不及,纷纷落在那处凸起,眨眼间便已落满,再无无落脚之处,继而与后续跳来的撞在一处,随即噼里啪啦落了满地。见天九已然逃出甚远,蜈蚣堆最上的又极快跳起,疯了一般追去。
不过经此混乱,蜈蚣不再平铺满地,而是前后变为三五成群。
天九见状心下稍安,立即收了风灵剑,左右手交互安装弩箭,有意放慢脚步回身放箭。耳听嗡声大作,边放箭边骂道:“莫以为老子怕了你等臭虫,待杀净了起火烤熟,吃他个痛快!”片刻之间弩箭正中蜈蚣头颅,将早先冲出的二三十只一股脑全数射死。
其余蜈蚣在同伴尸身上跳跃极为不便,有的遇阻翻滚摔飞出去。天九心下大喜,笑道:“我当你等有多高明,畜生终究是畜生!”
边讲边退,寻了一块嶙峋巨石躲在其后,侧着身子继续放箭,任是蜈蚣左冲右突,在他面前便如靶子一般。
饶是如此,仍有零星几只冲到近前。天九此时才看得真切,这些红甲蜈蚣头生得如黝黑恶鬼一般,交错生着五对口器,每个均是锋利无比,若是被其咬住,身子不掉上数斤血肉决计摆脱不开。
看清面容之后更是心惊,天九一声嚎叫取了风灵剑点刺如风,将近身蜈蚣一一刺穿。只不过除非刺穿头颅,其余各处均不能令其暴死。
慌乱之间,竟有三只未死的嘶哑声声冲到身前不足二尺,猝然直起身子猛扑下来。其后仍有数十只前赴后继的胡乱蹦起。
天九虽是忙乱,脑子却极为清醒,手弩放箭对付后来的,风灵剑刺穿身前的,右脚则腾起三连踢,将那三只迎面踢飞,落在远处摔得汁水四溅,远远看去好似一人生了三头六臂。
半个时辰过后,天九身上挂满斑斑点点腥臭粘稠之物,身前密密麻麻俱是蜈蚣尸身,层层叠叠足有半人高,黄绿色浓稠汁液在碎石间缓缓而流。
此时弩箭也只剩十支,约莫红甲蜈蚣所剩无几,天九仗剑而立,在巨石之上望向蜈蚣那处。剩余蜈蚣不足十只,围在领头那只身前不敢再冲。
天九松了口气,远远叫道:“老子数到三,你等若是不来,老子便去寻你们!”
第242章 石台之上
中央的红甲蜈蚣口中发出吱吱叫声,随即扭动身子掉头而走。天九已然杀红了眼,又岂能让它们轻易逃了,借着紧追而去,接连几个起落越过那些蜈蚣尸身。
天九身形不可谓不快,只可惜落地之时那些余下的蜈蚣已毫无踪迹,只好点起油灯照亮前路,仗剑在手又左顾右盼的走了百余步。
除了空荡荡的墨黑已无半点声息,正在诧异之时,右脚抬起方要落地,突觉脚下空空荡荡毫无着力之处,不由大叫一声:“不好!”左腿发力、腰身后折,硬生生将身子往后翻回,堪堪腾空三尺曲腿落地。
再凑近看时,前面五尺竟是一处悬崖峭壁,犹如刀削深不可测,那点微弱白光也只隐隐将峭壁之上诸多孔洞照出。剩余蜈蚣定然是下了峭壁,钻进孔洞之中躲藏,却险些将他引进万丈深渊。
天九轻轻骂了一句,稍稍松了口气,抬眼向对面望去。只见那处漆黑一片,相隔五丈之外仍有平地,至于可还有其余凶险之物皆看不真切。
看罢取了火绒点燃,而后屈指一弹,一道火光呼的一声飞向对岸,天九借光看得大概。对岸山壁仍有数不清孔洞,中央那处有个孔洞足有一人高。
天九如法炮制,接连射出三颗火球,这才将最大孔洞看清。洞中较为光滑,并无凶兽,看似通向极深的所在,且好似看到洞壁之上凿有灯洞,可断定那石洞曾有进过,且应是长居。
身上腐臭不堪,左右走了两步心中暗道,能到此处已然耗费不少气力,若是此时折返回去岂不是半途而废?反正闲来无事,倒不如飞到对岸看个究竟。财宝倒是不稀罕,若是再来一只珍奇凶兽斗上一斗也不枉此行了!
想罢转身回到蜈蚣尸身那处,将可用的弩箭一一拔出,使了洞中散落的破布擦净,总共回收七八十支,两手各提着十几只蜈蚣才满意的回到那处。弹出一颗火球落在对面作为标记,微微撤步轻纵而起,双脚在飞跃悬崖之时踏了几步,好似踏空而行一般,翩然落在火球近旁。
触地之后随即转身戒备,除了地面之上散落不少不知名骸骨之外,并未见异状,这才向那处洞穴走去。洞穴距离地不足两丈,轻身跃上之后,嗖嗖嗖!连射三箭,听到箭支三声落地之声后才趋步向前。
边走边沿着石地甩出蜈蚣,一连甩了三十余回,并未遇到无机关陷阱。前面刮来阵阵清风,心知不远处便是出口。将手中蜈蚣悉数甩出,终在五十余步之后到了出口。
有方才教训,天九不再冒进,站在出口边沿探头一望。这出口果然接着断崖,断崖虽也险高,不过之下郁郁葱葱满是树木,阵阵山风自下而上吹起,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洞口二十丈开外有块宽大的石台,石台极为平整,之上好似放着一尊两人多高的火炉,之前所猜此处乃是五毒教炼毒之地应是没差了。
石台较出口还要高出五六丈,仅凭轻功一跃无异于跳崖寻死,心道五毒教的人要到那处自然提前预置了手段,不由举起油灯四下找寻。
果不其然,在洞口上方处有一碗口粗细的长长藤蔓绵延至石台。天九伸手奋力一拉,只觉藤蔓极为沉重且结实,经他一拉在夜空里缓缓摇晃,好似巨蟒翻身一般。
见可攀着藤蔓到达石台,天九收了油灯,脚蹬石壁一跃而起,如飞燕一般落在藤蔓,待其不再摆动,提气在藤蔓之上疾行,二十余丈远也只走了五十息便已登台落地。
那火炉有三只长足,炉体之上生了些铜绿,显出黑绿相间之色,不过依稀还可看出炉肚那处镂着八卦。其所在地上亦雕刻着八卦五行,看起来更像是炼丹炉。
天九来了兴致,笑道:“五毒教竟也练起丹来,也不知炉内丹丸可还在?若是吃上几个兴许便在此成仙上天,再不问什么狗屁人间俗事!”
随即转念又一想,“不可如此,君还还在书庭别院等候,青麻亦未见上一面,倒不如将那些丹丸留着,先依着她们两人吃了成仙,我即便是成了妖魔鬼怪又怕些什么?”
天九这一通美梦发的恰到好处,微微一笑轻跳着走近炼丹炉。炼丹炉并无丹丸药香,闻起来竟有些湿腥之气,待要仔细找寻丹丸之时,只觉左小腿那处猝然一阵酥麻,好似已被何物刺穿,连忙倒纵翻飞出去。
落地之后小腿酥麻之感变为锥心剧痛,低头见腿肚那处有个血洞正渗出暗黑色血水,连忙取了些解毒丹药服下,使了绳镖将小腿那处死死扎住。
便在此时余光一瞥,那炼丹炉竟渐渐变了颜色,由原本黑绿相间渐渐变为纯绿。这才看清一条丈余的亮黑蜈蚣缓缓自炼丹炉环绕而下。
头顶一对眼珠足有人头大小,正冒着莹莹绿光左右晃动。天九这才知晓方才是被他咬穿了小腿,且已中了它的剧毒。
黑甲蜈蚣见天九并未立时死去,便在石台之上不断游走,十七节油亮身子与石地刮擦,发出渗人的咔咔声响。
天九见了心下打突,方才为何未看出这只巨大黑蜈蚣盘在炼丹炉之上?他自小练得火眼金睛,竟在它身上着了道颇有些不甘心。
不过那蜈蚣之毒着实厉害,也便是这一会的工夫头脑已然有些眩晕,暗道万万不得耽误,只能速战速决才有生机。想罢单脚跳起,抬手便射出十箭。
十枚弩箭快若雷霆,悉数射中蜈蚣,却听乒乓之声犹如击革,那些箭支纷纷弹飞。黑甲蜈蚣身子坚硬无比,且方才刻意避开双眼,足可见其已然颇具灵性,想要靠弩箭杀死绝计无望。
天九摇头苦笑:“看来今日老子便要死在此处,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不过死不死的倒在其次,死之前定要将你这小虫大卸八块!”说罢咬牙在石台之上飞奔而起。
黑甲蜈蚣闻声而动,长长身子骤然盘起,硕大头颅之下七八节,铁柱一般直挺挺立在那处,便是如此也足有一人多高。
无论天九跳往何处,都可极快拧动身子正面对峙,并无主动出击的意思。
天九骂道:“你这畜生倒比老子聪明!见老子中了剧毒,这是要耗死你家爷爷!”
第243章 两败俱伤
黑甲蜈蚣长须颤动,一身黑甲在墨色之中若隐若现,第一对口器发出哒哒哒轻响。片刻之间,缕缕青雾缓缓而出却并不飘散,反倒是紧紧围绕在它身子之下,好似可随刻驾着青雾飞起一般。
天九心下一凛,他自然听过蜈蚣成精的鬼怪故事,据传蜈蚣若是可口吐雾气,便可借着雾气遁走。眼前这黑甲蜈蚣岂不已然吐了雾气?
左腿那处已然麻木,好似膝盖之下空无一物,只好强运真气死死封住那处血脉,以防毒气攻心。蜈蚣好似看出天九破绽,在其运气之时身子猛然伏地,连同雾气贴地游走直冲而来,眨眼之间已到眼前。
天九运动真气护体,身子却未曾放松,举手向其眼珠射出两箭令它闪避从而放慢游动身躯,身子轻纵而起,绕到身侧一剑斩进雾气之中。
这一剑灌注真力,意图一剑将其斩断,不过剑光也只是一闪而过,雾气之中竟好似空无一物一般。
天九吃了一惊,剑招、脚步却不敢有半分停顿,单脚小跳之时随即化斩为刺。这一剑全力施为,可谓剑势如虹、穿云贯日,剑气隔空将雾气刺出孔洞。
蜈蚣尚未转过身子,眼见便要刺中,雾气之中却猛然弹出粗黑铁尾,叮的一声正中风灵剑。
天九右臂酸麻,身子亦被弹起,半空之中接连放出三箭,悉数射中蜈蚣头颅之后。两支随即弹飞,一支恰好射进其第一节与第二节连接之处数寸。只是蜈蚣轻轻一甩,箭支便已掉落在地,显是并无大碍。
天九暗道它周身坚硬无比,也便是那处有些破绽,因此用剑劈砍并无作用,也只好找准时机施全力刺进那处,方可伤得到它。
黑甲蜈蚣略微吃痛,身子极快回转,不待天九落地猛然蹿到身下昂头等候。天九暗道不妙,将短了一截的绳镖向下掷出,蜈蚣吱的一声偏头闪过,天九手腕急抖,镖头便如长眼一般飞回,恰好挂到其口器之中,天九楸准时机,继而操控绳子转动,将其头颅紧紧缠了十几遭。
这口器乃是蜈蚣首要兵刃,如今被人绑住便如抚了逆鳞一般立起身子往后拉扯,长尾则甩向空中击打。
天九大叫一声:“来得好!”
灌注真气于风灵剑,使了个倒挂金钟,紧接千斤坠,长臂一舒刺出利剑,如流星坠地迎向蜈蚣之尾。
剑气犹如雷闪,蜈蚣感知凶险待要收尾已是不及,风灵剑铮的一声划过黑甲,噗的一声,轻易便刺入其最末一节。
天九心下一喜,随之借力横切,落地之时竟将它最末一节生生切下,一股浓稠黄汁喷涌而出,且夹着一股浓重酸气直冲面门。
天九始料不及,双眼剧痛难耐,口鼻之中亦窜入毒气,只觉双目一片漆黑,喉咙之中刺痛袭来,一时间无法喘息,只得放了绳镖向后跃去。
那蜈蚣也好不到哪里去,尾部生生被断,痛得它张牙舞爪。绳镖极为坚韧,在其头上愈缠愈紧,一时间难以摆脱,横在地上胡乱翻滚。
天九中毒颇深,双眼一热已然流出血来,耳听蜈蚣就地翻滚,不由哈哈笑道:“畜生!枉你在此修炼成精!我一介凡人且应付不了,倒不如早些去死!”说罢体内更无气息,一张脸被憋成猪肝之色。
若不是早年在深湖之中练过龟气功,此时早该倒地晕厥。不过他身上并无解药,更无人援手,如此下去早晚都要身死。那蜈蚣尚在周遭胡乱翻滚,待它挣脱绳镖那便死得更快些。
天九强忍剧痛,摇摇晃晃起身,循声去找那蜈蚣,自觉迫近之时使出一招暴雨莲花,一举刺出十三剑,只觉剑剑刺中,却不知刺中何处。
蜈蚣黑甲不似方才那般坚硬,应是因体内黄汁泄出太多缘故。天九一时得势又岂能轻易放过?暴雨莲花朵朵绽开,一口气胡乱刺出数百剑。虽是刺空了不少剑,不过也刺中不下五六十剑,已将蜈蚣周身刺得破洞百出、汁液横流。
天九心知不可贪功,且口鼻无法进气已然是强弩之末,噔噔噔退了三四十步,约莫快到石台边沿才颓然坐到。那蜈蚣总算挣脱绳镖,只可惜身子已成了破布丁,除头颅之外,原本圆滚滚身子现今已渐渐干瘪,待要爬行过去将天九咬死也成了奢望,只得发出微弱叫声,百十条长足无力地缓缓划动。
天九听得蜈蚣叫声便知它已无反杀之力,只是双肺欲炸,脑中混混沌沌,眼见离死不远。
暗道:“当真要死在此地?我虽是不怕死,不过孤零零死在这里,死后岂不还要与这蜈蚣精争斗?不可!不可!”想罢反手一剑刺在咽喉之下,将那处割开一处数寸血口,而后插入指头向外撕扯,一股清新之气自血口处灌了进去。
天九则痛得周身抽搐,躺在那处颤动不已,不过他心里极为清楚,若不及时解毒,自己喘息愈快,那毒便发作更快。
如今身上只有那些个解毒丹,虽是不能救命,兴许可暂缓毒发。待身子渐渐止住抖动,取了十几颗丹丸双手搓成粉末,自血口那处灌进些许,又扒开已然血肿眼皮,边抹药粉边发出凄厉叫喊:“我草他个姥姥!”
忍痛抹完药粉已是精疲力竭,无力躺在那处静待生死。那蜈蚣已了无声息,天九惨然一笑:“总算……总算……死在老子前头,此战乃是九爷胜了!便是老子死了也是九爷胜了……”
说罢脑中天昏地暗,便好似整座山都震动起来,身子则愈来愈轻,竟似飘到石台之上,远远看到一条小龙似的蜈蚣蜷缩在一处寂然不动,而自己则躺在不远处也不再动弹。那张脸起了血肿,好似被人方才宰杀后的猪头一般。
天九吃了一惊,张口大声叫喊却毫无动静,心中这才起了惧怕之心,暗道,我这便死了?可惜!可惜!尚未寻到青麻,还未向君还道别,还未向天罡寻仇!不能死,老子要死也不能死在此处!
正在此时,耳边传来轻轻人语:“你竟杀了蜈蚣王……你……吾教数十年心血!哎呀……哎呀……”
声音渐渐飘远,天九的身子却愈来愈重,好似双脚之上被人套上绳索,一点点往下坠去,直至他陷入无边黑幕之中。
“天九!天九!”
天九自一张木板之上缓缓睁眼,只见眼前一白须瘦脸的老者眼神冷厉的看着他。
“人死便可长眠,你既是活着为何睡得如此长久?”
第244章 大王蜈蚣
天九睡眼惺忪,奶声奶气的问道:“你是何人?”
那老者竖起起枯瘦且细长的手指点在他的眉心:“可记起来了?”
天九脑中一个激灵,眼前俱是熊熊大火,脱口道:“我在梦里看过这双手,不过是在火中……”
老者哈哈一笑:“你这丧门鬼倒真有些不同之处,你见我如此模样,竟不怕我?你可知这世上之人见我一面无不是胆战心惊?”
天九仔细打量老者,只见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一张面皮惨白之中透着青色,好似恶鬼一般。不过天九心中并无一丝惧意,反倒更为安心,歪头笑了笑道:“你是我见过最为和善的大爷,自然不怕。”
老者听了仰面大笑,眼中竟闪过泪花,仔细打量天九许久才沉吟道:“你我果真有些缘分,你可知身在何处?”
天九打量四周,奇怪的问道:“我不晓得,我只知这里好得很,有娘亲,有人教书认字,有人管饭喂药,只是夜夜泡热水澡有些骇人。”伸出小手又道:“你瞧瞧,我的身上红彤彤的,莫不是被煮的熟了?”
老者点点头道:“这地方的确好得很,你也别小瞧那热水泡澡,水中其中有我独门秘方,可令你皮骨筋脉异于常人,于你今后大有裨益,可记住了?”
天九懵懵懂懂,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瞪得浑圆:“我晓得了,今后泡澡一定待足了时辰。”
老者缓缓起身,露出满意之色,缓缓道:“你到此地已近四年,不久之后便有人接你换处地方,那时他自会教你些杀人之术,你定要好生修习。
五岁之后你便要进修罗场,之前如若稍有懈怠,到那时恐怕第一场也过不了。你定要记住,人愈是不怕死,旁人便杀不了你。若是你的敌手较你厉害得多,莫要赌气想着胜他,你只需想如何伤他,而后再想如何将其杀了!自然可活到最后。”
天九听到杀人二字并不惊慌,反倒是缓缓点头,突地问道:“人为何要怕死?”
老者轻轻一笑:“你问得好极了!人怕死是因为他从未死过,不知死之后去向何处,还剩下什么。你则不同,四年前你已死过一回,无需再怕。况且死后便是长眠,便是一了百了,便是解脱,你无牵无挂,更加不会怕。”
天九好似听懂了,攥拳道:“我懂了,我不怕死,自然活得长久,便如大爷你一般!”
老者眯眼颔首:“对!”
天九豁然醒来,待要睁眼却觉双眼剧痛,眼皮如同铁幕难以睁开,暗道这蜈蚣之毒好生厉害,不过好在我尚未身死。方才梦中的老者难不成便是在天罡之中暗中助我之人?
“你可是醒了?”耳边传来了突兀人声,其声嘶哑,好似钝刀互刮。
天九身中剧毒,双目暂盲,耳朵之内亦好似塞着沙土,并未发觉身前竟还有人。暗道此处人迹罕至,除了五毒教,谁还能到此?
想罢不禁问道:“你可是五毒教的?”
那人好似愣了愣,地上传来窸窣之声,不像是行走之之声,天九听罢幽幽说道:“你竟断了双腿?”
那人又是不语,许久才道:“你如何知晓我乃是五毒教,且你双目失明,又如何知晓我双腿已断?”
天九喉咙那处不再剧痛,喘息也极为顺畅,稍稍放下心来道:“进洞之时便看到五毒教的衣物,且有一女子死在洞口,腰间一柄毒剑极为可怖。能在满是毒物之洞存活至今的,除了五毒教不会有旁人。方才你靠近之时并无脚步之声,只衣物摩擦声响,但凡你有一只脚也不至于徒手爬行。”
那人听了呜呜呜哭了数声,哽咽道:“蓝妹果真死了!我还以为她已逃出生天,此事全怪我!全怪我!”
天九已然知晓那女子便是此人相恋之人,待其不再哭了问道:“你二人千里迢迢,自中原赶到此处是为寻找毒物?”
那人沉吟半晌才道:“你猜的不错,我二人乃是奉了教主之命前来找寻大王蜈蚣。临走之时教主教我二人大王蜈蚣习性及山势探查之术,并告知他在年轻之时曾在西洲大凉城周边大山之中觅得它的踪迹,只是寻了数年也不见踪影。
也算老天开眼,我二人遍寻大山竟有幸在拒狼峰山下一处山穴之中看到巨蟒尸骸,这才断定此山之中住着凶物,又过数月才发现它的踪迹。
我二人费尽千辛万苦才到了此山,又在松柏林中困了七日才寻到树洞。为以防万一筹备数日,做了完全的准备。由我先行下了深洞,蓝妹则在树洞之中等候。谁知洞中竟住着一个秃头道士,入洞之后不久我二人便相遇交手。
那秃头道士本领虽高,却敌不过我五毒教圣物斩仙彩雾,而中毒倒地。谁知他临死之时吹动骨笛,催动一群红甲蜈蚣陷入癫狂破笼而出,我一时情急大叫一声逃向洞内。”
天九旋即明了:“你口中女子应是听到你惨叫之声,慌忙下洞来救,这才失手坠落而亡。”
那人哽咽数声又道:“红甲蜈蚣断了我的退路,我也只好一路奔逃,自藤蔓绳桥跃到这石台,却未曾发觉大王蜈蚣便隐在石台之下一处洞穴。
这炼丹炉原本就是为引它前来才放置此处炼丹的。那大王蜈蚣被秃头道士不知喂养了多少年,吃了多少丹丸,这才变成如此模样。我便如你一般只顾看炼丹炉,被蜈蚣悄然咬了双腿。
之后服了解毒丹丸暂缓毒发,总算逃到石台之下一处狭窄洞穴之中,那蜈蚣过大钻不进来,我这才侥幸存活。只是蜈蚣之毒委实霸道,我试了身上所有解药也难以解毒,只好将双腿砍断……保住性命。”
天九只觉小腿已无知觉,连忙道:“我的腿可还在?”
那人将一物放到天九鼻尖,一股奇异香气直通脑际,问道:“这便是那炼丹炉里的丹药?”
那人咦了一声:“你当真料事如神,这丹药我已馋了近十年,只是那大王蜈蚣看守炼丹炉,不敢靠近。如今你将它杀了,我才可将其中丹丸取出喂你吃了一颗。
果不其然,这丹药可解大王蜈蚣之毒,此刻你这条腿除尚有肿胀之外,已然恢复原本之色,我看三五天便可痊愈。”
第245章 天手魔医
天九心下起疑,江湖中人对五毒教极为忌惮,且将其列为旁门左道,常做些离经叛道之事,且秃头道士所炼制丹药是为喂养大王蜈蚣,所剩多少暂且不讲,却为何为了我这生人舍得给我吃了。
想罢故意问道:“大王蜈蚣守着炼丹炉近十年,这丹药如何能存到现今?”
那人知道天九起了疑心,随即道:“你也莫要误会,这十年来我从未再见过旁人,今日见了你那是又惊又喜。你我虽是不识,但我苦等十年,终有人倾诉那简直是天大的福气!因此怎会眼睁睁看你死了?
大王蜈蚣虽是厉害,也颇有些灵性。不过畜生便是畜生,这些丹药隐在炼丹炉底下金盒之中,它非但难以发觉,便是知晓且有百足也无法开启,因此这些丹药才可保存至今。”
天九自然知晓孤寂的滋味,不过此人所受冷落之苦更为难熬,若换做旁人怕是早便心灰意冷而死。
想到此处叹了口气道:“你可忍受孤苦熬过十年之久,在下极为钦佩,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那人听了低低抽泣了几声:“确实,我这十年当真孤苦伶仃,夜中时时都有寻死之念,只是不见我教中人终是不死心。你可知昨夜我发了梦,梦到我家蓝妹被一头龙首豹身的神兽衔来与我重逢,这梦栩栩如生,便如真的一般。
想不到今日当真应验,你竟一人斩杀大王蜈蚣,岂不是比那神兽还要厉害?如此一来,我便可自此出去与蓝妹相逢……”说罢嚎啕大哭,呓语一般的道:“造化弄人!世事无常……蓝妹!我好苦!若不是师命难违,倒不如早早身死,下去陪你……”
天九听了心中亦五味杂陈,轻声道:“兄台情深义重,不过数十年后大家又可在阴曹聚在一处,也不要太过伤心。待我伤好之后便带你过了绳桥,再将她好生安葬。”
那人渐渐止住哭声,哑声道:“贤弟讲的是,还未曾问你姓谁名谁,为何便到了此处?难不成也是为了大王蜈蚣而来?”
天九见其言语真挚,也不愿有意欺瞒,沉了沉道:“我也是中原人士,叫我天九即可。之前曾在一神隐门派之中以杀人为生。现今对杀人之事渐渐倦怠,便私逃此处。
昨日在拒狼峰修炼之时突发奇想,这才飞渡而来。想不到竟寻到树洞,继而进到石洞之内与这些个蜈蚣精死斗。想来俱是我无事生非、自寻死路。兄台,我只知你乃是五毒教中人,敢问尊姓大名?”
那人听了沉吟半晌才道:“我乃是五毒教第十三代大弟子白依唫,我口中的蓝妹乃是我家师妹蓝姗悠,来此之前师父为避嫌为我二人主了婚,我二人……”讲到此处好似记起某事又哽咽数声,这才又道:“做了五个月的夫妻,死之时已有了身孕……”说罢又默然流泪。
天九惋惜道:“可惜……蓝女侠为救你失手坠下,足以见得你在她心中之重,便是拼死亦要下洞助你。”
白依唫听了轻声笑了笑:“我们自小一同学艺,乃是青梅竹马之情,她之心我自然明了。只是身为男子不能保她周全当真该死!”顿了顿又道:“据我所知,中原之中以杀人为业的黑道魔教屈指可数,最为厉害的当属天罡。”
天九心下一动,问道:“你也知晓天罡?”
白依唫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我五毒教与天罡之间有着莫大的干系,我此次来寻大王蜈蚣,也是师父受了天罡的委托,要大王蜈蚣之毒炼制一种独门解药。”
天九吃了一惊,脱口道:“竟有此事?!既如此,你也该猜出我便是天罡逃出的……”
“贤弟莫要多言……”白依唫截口道:“我知你处境极为凶险,若不然你也不会轻易进洞,将性命当做儿戏。天罡之事极为隐秘,知晓愈多凶险便愈大。”
天九无奈笑了笑:“白兄,你以为我逃离天罡之后可活多久?无非是活一日算一日,早早晚晚要落到他们手中。当时杀了倒算是快活,只怕是他们不肯轻易杀我,用尽法子令我生不如死……似我这般,还怕些什么?”
白依唫哦了一声:“你讲的也对,天罡之事乃是师父酒醉之时无意间提起,酒醒之后便后悔不已,唯恐为我招来灾祸。
我们五毒教与天罡之渊源应是已延续几代教主,与我教来往的天罡中人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他只是自称天手魔医,依我看也只是个虚假之名罢了。每隔数月他便寻到师父以重金讨要蛊虫、毒药及解药。”
天九听到蛊虫二字,不由得一个激灵,脱口道:“噬心虫?”
白依唫怔了怔才道:“的确有此蛊虫。大王蜈蚣之既可炼制至上毒药,亦可作为蛊虫解毒之药。普天之下,也唯有它可杀死噬心虫。不过解蛊之人也是九死一生。”
天九哈哈一笑:“这噬心虫我体内也有一只,不过已然死了。”
“这!这绝无可能!噬心虫无人可医治,乃是五毒教秘宝之一,你……”
天九淡淡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只需知晓,治我之人已然驾鹤西去,他的法子乃是以虫治虫。”
白依唫啊了一声,击掌道:“这法子……这法子当真高妙啊!我五毒教驱毒虫数百年,竟未想到以虫治虫的高招,救你之人真乃神医!”
天九想起文昌虎惨状唏嘘不已,暗道不知文家姐弟如今过得如何,待有时机定要回翠屏障瞧上一瞧。
却听白依唫又道:“吉人自有天相,你自天罡逃离至今,且还能在此杀死大王蜈蚣与我结识,这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我劝贤弟今后定要惜命,你这条命已然不属你一人,应是于这世上大有用处。”
天九听了哈哈大笑:“老天要我这杀人之魔又有何用?不对我天打雷劈已然是打了瞌睡。”
白依唫嗨了一声道:“贤弟这是哪里的话?你在天罡杀人乃是迫不得已,便如别人手中刀一般,杀人的乃是天罡,你也只是沾了血腥罢了。但凡逃离天罡便是重获新生,好似再世为人,老天爷又怎会再去计较那些之前之事?”
天九稍一思量道:“白兄劝人之语当真恰如其分,我虽明知此生再难洗净,不过听你之语仍觉前路有光,心中有片刻如释重负之感,多谢!”
第246章 定风宝珠
白依唫好似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本领如此卓绝,竟还能将我这般小人物之言听进心里,我白依唫能救你性命也算是值得了。”
天九流血甚巨,此时才觉得又饥又渴,不禁道:“白兄,我身上葫芦之中还有些烧酒,不知你可否好酒,咱们平分而饮,如何?”
白依唫哈哈一笑:“我早便闻到酒香,只是你未醒来也不好独享,等的便是贤弟金口玉言!”说罢将酒葫芦对准天九口唇:“贤弟先喝!”
天九闻到酒香,伤好似好了大半,张开满是血口的灰白双唇一口气喝了三四两。
白依唫连忙收手;“你大伤未愈,我看还是少喝一点解解馋。哥哥自然会为你多留上一些,待你好了再多喝一些便是。”
三两酒下肚已是极为满足,天九长出一口气道:“你也莫与我留了,你已十年未饮酒,多喝一些无妨。”
白依唫嘿嘿一笑:“光喝酒无菜肴怎么能行?你来尝尝我捉的野味。”说罢将一白胖胖的无眼小虫放到天九嘴边。
天九正好饿得发慌,张口便将小虫吞进口中大口咀嚼,一口下去汁液四溅,一股酸涩之气直冲脑门,天九知道乃是吃了活物,五脏庙内空空如也,却也不愿张口吐了,咂咂嘴吃了个干净。
白依唫口中也传来咀嚼之声,边嚼边道:“若不是我藏身洞穴之中有那秃头道士放置的诸多烂木,这其中藏有数不尽的蛀虫,另还有湿木之上发出的蘑菇等物,我早便被饿死。”说罢又向天九口中投了十几个小虫。
天九吃得多了反倒觉得这小虫余味回甘,竟不再觉得难吃,且十几只下肚已觉得浑身气血充足,已然不再饿了。不由道:“方才还想着问白兄如何度日,原来是吃了十年的小虫,当真不易。不过这小虫口味独特,堪比山珍海味。”
白依唫轻轻啜了一口酒道:“承蒙贤弟不嫌弃。你虽是吃了秃头道士的丹药,不过伤势委实不轻,我看至少也需三日才可睁眼,便安心在此修养,我在身边守候便是。”
以后三日,白依唫果然在天九身旁服侍其吃虫、喝水、吃酒。直到三日之后,天九一觉醒来,只觉双目磨砂肿胀之感大减,躺在那处缓缓睁眼,眼前景物稍显模糊,稍待一会之后渐渐清楚。
只见一白发苍苍的枯瘦之人正蜷缩一旁,发出轻微鼾声,天九稍微动一下手脚,那人好似受惊一般忽地睁开双眼,见天九双目清亮正望着自己,连忙爬了两下道:“啊呀!贤弟,你的双眼已然好了!我便是白依唫。”
天九见他白发稀疏,露出成片头皮,双眼双腮深陷贴骨,好似骷髅一般。身上衣衫也成了条条布片,露出惨白的肉皮及外凸的骨形,他若是不开口天九定然以为是具干尸。
白依唫见天九发起呆来,露出一口白齿笑道:“贤弟连大王蜈蚣都不惧怕,见到我却呆在那处,我的模样定然可怖极了。”
天九笑了笑:“白兄……受苦了。”说罢正起身子,看到小腿那处已然消肿,且传来阵阵酥麻,心知这条腿确实保住了。
再看白依唫,双膝之下空无一物,手肘那处满是老茧,仍是满脸笑意;“莫看我如此模样,这几日每每想到要与蓝妹相聚,简直快乐似神仙。”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天九初始以为他有些失心疯,不过仔细看他眼中含泪,笑声也不似作假,一旁劝慰道:“你师妹至死也愿你好生活着,看情形明日我便可走动,背你过了绳桥再将她安葬。”
白依唫不住点头,满脸欣喜之色,神秘道:“你来瞧瞧这是何物?”
天九只见白依唫极快的爬向炼丹炉,自炉内取出一颗泛着红光,足有鸡蛋大小的圆球,将其小心翼翼捧在手掌之中,惨白面色被映得通红:“这珠子你可知道是何物?”
天九看不出这种艳红之色究竟是何种宝石,只好老老实实地回道:“我看不出。”
“这乃是大王蜈蚣修炼的定风珠!带在身上可辟万毒,驱万虫,乃是无价之宝。大王蜈蚣乃是贤弟所杀,这定风珠自然是要归你。”说罢将定风珠交到天九手中。
天九还未推辞定风珠便落到手中,只好道:“我不善用毒之术,此物还是交由你较为恰当。”
白依唫摆摆手道:“这是哪里的话,正因你不懂用毒,这才要你带在身上以防中了旁人之毒,自此江湖之上无毒可伤到你,便可独步江湖而无后顾之忧。”
天九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天罡之中所谓天手魔医定然也是用毒好手,若是用强杀不死我,自然会用些下流手段,这毒便是上上之选,留在身边总归不怕这些手段。
想罢拱手道:“多谢白兄美意,这定风珠我便留在身上。”
白依唫上前拍拍天九臂膀道:“这便对了。此外,这大王蜈蚣还有瑰宝,便是前腿之内的两个毒囊,我也已完全取出,用鹿皮袋子封好放在身上。还望贤弟送我出了石洞之后,再助我回到五毒教,我好向师父交差。”
天九随即道:“此事好办,我正好也想要见见教主,向他打听天罡之事。”
白依唫叹了口气:“贤弟,我知你武功卓绝,在江湖之中难逢敌手。不过天罡乃是一众妖魔,你仅凭一人之力绝难铲除。我劝你还是再加思量、敬而远之,只要是天罡不再对你全力追杀,便随他去吧。”
天九听他语重心长,也不再当面反驳,笑了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天罡肯放我一条生路,我又岂会愿与这些妖魔鬼怪有何瓜葛?”
白依唫放下心来,喜道:“我去弄些白虫来吃,那酒还余下一斤,到时咱们喝酒吃虫,岂不美哉?”
白依唫这几句话勾起天九酒虫,不由得连连点头:“有劳白兄。”
白依唫小心翼翼自石台之下爬下,滑进藏身洞穴。天九则盘起右腿运气祛毒,不知过了多久,石台之下猛然传来惨呼之声。
天九顾不得左腿不灵,跳起右腿三五下跳至石台,只见白依唫正自一洞穴之中露出头来死命挣扎,口鼻之中已窜出浓血,见天九探出头来摆手嘶声道:“我不成了!莫要下来!”
第247章 同葬一穴
天九血冲脑际,毫不迟疑跳下石台,使了壁游功靠近白依唫,抓住其腋下便要拉扯,白依唫惨叫一声:“拉不得,肚皮已被红甲蜈蚣咬破……”
天九一颗心骤然一缩,取了定风珠放到洞口向内照射,随即手上猛地一松,应是红甲蜈蚣立即松口,耳听急速哒哒哒声响逃得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将白依唫拖出洞来。
只见其肚腹那处有个碗口大小的创口,暗红色血浆涂了满身,血淋淋的肠子等脏器耷拉至断膝,也不知被蜈蚣食去了多少。
天九见了眼窝一热,托着白依唫后背轻声问道:“如此重伤,定然疼极了。那丹药还余下多少,赶紧服下几颗,我带你到石台上止血。”
白依唫惨然一笑,露出满口血齿:“看我伤势便知回天乏术,不过除了冰麻之外并无疼痛之感,贤弟莫要太过悲伤。十年前我便应死在大王蜈蚣口下,能在死前结识贤弟已然是老天开恩。”
天九面色沉重,将其单手平举,缓缓送到石台之上,放平之后点住其七大穴道止血。
只可惜白依唫额头之上,原本如刀刻般的抬头纹已然渐渐放平,心知他大限将至,只好默默将其肚腹之外脏器放回。
白依唫并无半点知觉,只是一双手紧紧抓住天九手臂,天九卸下神灯照经罡气,他手指长甲深深陷入肉中,渗出滴滴血珠。
“贤弟,剩余丹丸尚在炼丹炉中……白某人斗胆求你……求你……”
天九点点头:“我应你便是,你慢慢讲来。”
白依唫咧嘴一笑,眼中好似又聚起莫名神采:“好贤弟……我死后劳烦将我与蓝妹葬在洞外松柏林中,我二人也好观日落、赏夕阳、点繁星……如此便可长相厮守……”
“此事定然办到!还有何事?”天九见他言语清晰,气息平稳,知道已到了回光返照的光景。
“我身上的两颗毒囊原本便想着赠一个给你,另一颗则劳烦贤弟送往五毒教,务必亲手交到我师父何五尧手中。你将我师兄妹之事告知他之后,他老人家定然肯向你透露天罡之事……”
天九不知觉滴下泪来:“白兄,你撑着些,我带你去见蓝女侠!”
说罢撕破衣衫,扯成布条,将白依唫伤口绑好,而后将其背在身上,单脚几个起落便落到对岸。
一路之上红甲蜈蚣尸身已然恶臭无比,天九恍然未觉,只是一昧一路腾跃,便是左腿也不顾剧痛落地发力,片刻之间便已到了蓝姗悠坠落之处。
白依唫撕扯天九示意落地,天九将他轻轻放下,白依唫眼中噙泪,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脓血,喃喃道:“蓝妹,你等我十年,如今在贤弟相助下总算可以重聚。只是你我此番有负师父嘱托,实属人生一大憾事。不过人之不如意十之八九,如今咱们也算得圆满……”
话音未落,身子已缓缓躺倒,将蓝珊悠骸骨紧紧搂在怀中,轻轻唱起不知名山歌:“阿妹身比七彩蝶,翩然飞过十八山。阿哥心似花间风,千里万里伴汝生……”
歌声戛然而止,天九半跪在地,无声看着已然闭眼的白依唫良久不动,喏喏道:“你二人撇去烦心之事,在此做对鬼鸳鸯免受世人打扰,如此也好……日后我定要去五毒教寻何五尧,你大可放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依唫身子已然冷透,天九将他与蓝珊悠骸骨绑在背后抛出洞穴。去到树洞外的松柏林,寻了个空旷之处掘出一丈见方的坑洞将两人共同掩埋。
望着泛红冻土,不由想起之前遇到那对垂暮老人,死尚且不怕,但唬他们死后不得葬在一处竟大动肝火之事。
想到此处不禁喃喃道:“生或死竟好似并无界线一般,有些人活,我丝毫不挂念亦不去相见,那他与我来讲是死是活?
有些人即便刚刚是死了,我却已然开始想念,便好似他又在我身旁,蜷缩残缺身子为我守夜,那此人与我来讲是死是活?”
说罢眼泪滚滚而落,许久才道:“我手中百十条性命,如今竟流下泪来,且不愿止住。却不知为何流泪,亦不知为谁心伤。”
对面拒狼峰上残阳如血,天边晚霞只余几缕。
松柏林中小风渐起,松涛之声穿耳而过,将白依唫与蓝珊悠土堆之上的几根荒草吹得轻轻摇曳,便好似与天九道别一般。
天九见了轻轻一笑:“早早晚晚地下相聚,你们二位温酒候我便是!”
说罢转身进了树洞,沿着铁钉极快爬下深洞,将定风珠寻个高处放好,自己则走到红甲蜈蚣洞穴之上那处山地仰面装死。
周边悄无声息,只闻油灯轻微噼啪之声。静静过了一个时辰,听得石地之下哒哒之声由远及近,心道那些个蜈蚣终是按耐不住要出洞吃人,眯眼看向脚边。
过了一会三只较小的红甲蜈蚣爬上山地,围成半圈不敢妄动。又过片刻,其中一只一口咬在天九左小腿拖动起来。
天九忍痛不动,另两只发出吱吱怪声,又有六只爬将出来,分别咬住天九衣衫,竟将他自山地之上,沿着陡峭石壁缓缓拖进洞穴之中。
洞穴一人多高,且两侧也如对面洞穴一般凿出灯洞,天九暗道,这处洞穴也应是秃头道士之前所用。
洞穴悠长,八只蜈蚣拖着天九在其中兜兜转转,终是进了一处高大洞腔,只见那只最大红甲蜈蚣正在不远处慢慢啃咬血肉。
天九见了骤然暴起,一剑冠绝八方,将身边八只蜈蚣各斩为两截。头领蜈蚣见了伏地向里急蹿,天九飞跃而起,刷的一声掷出风灵剑,如一道白光透过其头颅,叮的一声扎进石地一尺有余。
蜈蚣死而不僵,粗长的身子胡乱扭动,将周遭碎石扫得四下纷飞。天九不住山壁缓缓走近,一脚踩住其尾,令它不能动弹,而后取了断剑在其腹下狠狠划了一剑,花花绿绿汁液连同其余脏器一股脑地倾泻而出,眨眼便铺了满地。
不一刻,红甲蜈蚣身子渐渐不再在扭动,只剩数十对长足上下划动。天九手持断剑自下而上,一根一根的将它的长足一一削断,最后将三对口器也一并斩断。
红甲蜈蚣这才一动不动,终是一命呜呼。天九站在那处冷冷道:“只可惜你不会言语,只会吱吱乱叫,若不然我心中会更加痛快!”又见远处角落之中满是人头大小的白卵,不由得哈哈大笑:“好!你这些孩儿也只好随你去了!”
第248章 秘洞玉匣
说罢举剑将那些个白卵一一刺破,其中流出浓稠红汁及诸多不成型的红甲小蜈蚣,落地之后竟开始满地跳跃,天九唯恐留有活的,将上千只小蜈蚣全数踩成肉泥,这才干休。
任他习练神灯照经已有小成内力浑厚,这一番下来也大汗淋漓,不由四下搜寻歇息之地。只见西南角落竟陈列着些破败桌椅,一时间体内躁动之气好似一瞬便被抽干一般,拖着疲累身子缓缓走到那处,拣了最外侧躺椅摔了上去。
躺椅看似生了绿毛,实则却极为坚韧,天九躺下之后并未断裂,只是发出微微吱呦之声,在硕大洞腔之内回荡。
天九所躺之处应是秃头道士栖息之所,四周撒着雄黄粉等物以防毒虫,石壁之上挂着几件褪色道袍,一旁人工雕凿出的方形储物石洞之上,蓝白色布帘满是破洞,可依稀看到里面摆着拂尘、铜铃、铁剑等法器。
天九粗略扫了一眼也不去管他,取了火折子将火绒点燃,而后屈指一弹,落在不远处长条桌上的油灯之内,只听啪的一声轻轻炸响,那油灯忽地燃起。过了片刻,昏黄之光变为赤白色,将这处角落照得雪亮。
天九棱角分明的面上光影交互,风灵剑粘着黏液横在胸前。他眯着眼,盯着洞顶长短不一的钟乳之石,心思却不知道飞向何处,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那枯瘦老者又来到梦中,笑道:“丧门鬼,你定要将我忘却了,懂么?”说罢手中拿着一根红绳,其上坠着一颗兽齿在他眼前摇晃。
天九懵懵懂懂,盯着那个锋利兽牙道:“大爷,你可是我爹爹?”
那老者哈哈一笑:“非也!我只是一个老毒物罢了。而你,则是在我秘制淬炼灵液之中存活的第一人。照此讲法,你若喊我一声爹爹倒也算恰当。只不过但凡与我这老毒物沾上些干系的从未有过好下场,咱们今后还是疏远些为妙。”
天九双眼发痴,喃喃道:“丧门鬼晓得了……”
夜半鸟鸣残梦里,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厉鸟叫,将天九自梦中惊醒。
暗道那老者他原本毫无印象,为何近日以来愈加清楚?他究竟是是何人?又为何要用淬炼灵液浸泡。我那时好似三四岁的年纪,只记得有如娘一般的女子照看,其他已然记不得了,那这老者和天罡又有何干系?
想到此处毫无头绪,只好起身要将风灵剑擦净,不过风灵剑上寒光凛凛,那些黏液俱都滑落在地,一丝丝也未留下。
天九轻抚剑身将其收好,走到储物石洞那处轻轻将布帘掀开。布帘本就腐朽,轻轻一动便掉落在地,露出洞内诸多器物。
几十具寻常法器整齐排列,天九扫视一遭并无稀罕之物,待要转身之时偶尔瞥见水盂之后有一处石壁生出艳绿之色,不由伸手一敲。艳绿之色乃是铜锈,铜板之后空洞之音传来,便知此处之后隐着一个小洞。
将水盂拿开之后轻轻一推并无动静,便在法器之中仔细找寻机关。除八卦镜不可取拿之外,其余各物均可取下,且那铜板并无动静。便在八卦镜上来回摸索,只听咔叽一声响,八卦镜转了半圈,铜板应声缓缓升起,之后孔洞之内显出一翠绿色玉匣。
玉匣莹润如脂,乃是上好的籽料,其上雕刻阴阳八卦。有定风珠在手,天九也不惧怕这玉匣之上被秃头道士涂上剧毒,伸手拉住抽屉之上的金环轻轻拉开。
其内并无金银财宝,而只是线装的薄书,旁边还排着数十个小瓷瓶,上面贴着字条。
天九取了上面第一本书,封皮空无一字,翻开之后第二页写着葛氏丹经的字样,字迹工整且苍劲有力。其下有一行小字:葛氏一门仲?呕心沥血之作,见者有份。
天九读到见者有份,暗道着书之人倒也大方,便是旁落谁家也不去计较的意思,想罢饶有兴致翻开来看。第一章标题为炼丹之道,不为金丹,只为修身。
之后洋洋洒洒数千字,大意便是炼丹之路极为凶险,不成之时十有八九,因此修道之人理应秉承初心之道,不赘于丹药成败,千锤百炼之后,势必水到渠成。
若是急功近利,执着于成败,非但炼丹不成,便是修道之路亦会陷入迷局,最后一句乃是:得此书之人若非赞同以上所述,之后炼丹之方不可再看。
天九自语道:“便是不认,你又将如何?”摇摇头又翻开其余纸张,第一张方子便是九转还魂丹,取水银十斤,硫黄三斤,青盐二斤,丹砂八两,矾石一斤,滑石一斤,礜石一斤。先合水银、硫黄,以三火成之,一伏时也;次下青盐、矾石,以六火成之,再伏时也;次下滑石,以九火成之,三伏时也;次下丹砂、礜石,以十二火成之,四伏时也……
天九看了不屑道:“这方子岂不早便传遍全天下,至今也未曾听得哪家道士炼成了此丹。”
再往下翻时,丹药配方便愈加奇诡,什么增功丹、泄功丹、驻颜丹,其中一味丹药名曰降神丹,所用材料便有定风珠。
天九不去看炼制路子,只看降神丹之功效,上面言及,服用降神丹之后筋骨皮化为金刚不坏,内力修为看食用之人体魄而定,可翻上数番,好似神兵附身,战无不胜。
药效由百息至半个时辰不等,药力过后神将离身,便如大病抽丝,重则暴毙,轻则养病百日,慎用。
整本书丹药方子不下五十,不过炼制工序极为繁琐,天九看罢头大如斗,只好将书放回,又取了第二本书。
这第二本书上有副简图,画着一男子头上无发,赤膊赤脚,马步扎稳双掌推出,自掌心之处射出两道似光似气长线,将身前一个大石射穿。
这幅图画的极为潦草,却也极为传神,大石之后石屑纷飞,图上之人嘴张得极大,天九好似听到他呼喝之声,心道莫不是这葛道士与人嬉闹,有意画了此书消遣。
想罢赶忙打开来看,第二页写着:炼丹无数,难以生发。呜呼哀哉!
天九见了险些笑出声来,看来前一页画的乃是自己,再往下看写着:得此书之人练成之后便可如画中人一般以气穿石,可敌百万军。其后有行小字:葛仲?练功不成,炼丹易如反掌,不练此功也罢!
天九暗道,原来那图乃是葛仲?自吹自擂,他压根未练成此功,也怪不得轻易便被白依唫杀死。
第249章 御气傲诀
再翻一页,纸张变为褐黄之色,上面写着御气傲诀四个字,字迹古朴,与之前葛仲珥字迹大为不同,想来这本乃是武林秘籍,葛仲珥不知如何得来,闲暇之时在石洞之中修炼。也不知是他悟性太差,又或是这本秘籍本就是无稽之谈,终是毫无作用,遇到用毒高手白依唫难以抵挡,终是做了冤死鬼。
天九神灯照经修炼之后内力倍增、真气充盈,若是当真将此功练成,普天之下又有谁人可抵挡?想到此处天九心中发痒,赶忙往后翻页,上写着:内功修为不入流者不可习练此功,强行修炼可致经脉逆流而亡,御气傲诀创者孤独叟留。
天九暗道何种境界才属入流?我习练武功已逾二十年,神灯照经虽不足一年,自觉一年以来内力修为罕有敌手,可算入流?
思量之间往后翻页,其上画着一裸衣之人的奇经八脉图,真气自丹田处流出,后在手掌及指尖处积蓄留存,而后爆发而出。
照此图所示看似简单,实则极难且蕴含极大风险。一是真气乃是流动之物根本无法积蓄,二是便是积蓄起来,若是一时间无法释放而出,势必要在筋脉之中自爆,莫说是真气倒流,便是周身经脉恐也将毁于一旦。
天九倒吸一口冷气暗道,原本我这一身武功便已够用,为何还要冒险习练此种武功?更何况,若是孤独叟留下此书为的就是坑害习武之人,那岂不是中了奸计?
想罢又翻了一页,从此页开始便是详述此功来历。原来这孤独叟本是中原全真教弟子,原本可在其师父力推之下继任掌门。
怎料师父闭关之后被其余师弟暗中算计,竟被废了手指难以握剑。全真教本就是用剑为主,且以剑法高低确定掌门之位。
如此一来他在门中地位一落千丈,再无法争夺掌门之位,师父三五年内又难以出关,心灰意冷之下去了孤山独自修行。
二十年后终是被他悟得此功,练至大成之后再返全真教去寻师弟寻仇。那时暗算他的二师弟已成掌门,其余师弟亦成了门内中坚,孤独叟此时回去讨要公道,众门人自然不信,话不投机便群起而攻之。
见此情景,孤独叟也不再顾及同门之谊,使出御气傲诀大发神威,将那些个师兄弟及诸多弟子打成重伤。掌门师弟见无法收场,情急之下只好请出年迈师父。
师父与孤独叟有养育之恩,见全真教弟子惨状不由得破口大骂,令其住手。孤独叟见师父驾临,也觉对本门如此凶残太过不该,当下便停手,意图将二十年前被人暗算之事讲出。
师父却以为他习练邪门武功,此番归来是为抢夺掌门之位,不禁大失所望,不由分说便将他逐出师门。孤独叟虽是愤恨,但出于对师父恩情也不愿反驳,落寞而走。
未成想那些个师弟不肯绕过他,在下山之际又故技重施,掌门师弟率人在狭窄山道拦截,使了带有倒刺的仙人网将其困住,而后趁机出手破了他的丹田,令其武功尽废,当真生不如死,最终将其扔进一处无名深涧之中自生自灭。
以上所书简直血泪斑斑,天九看罢自语道:“怪只怪你心慈手软、报仇太迟,对师父又太过愚忠……”
唏嘘之后又将此功详实修炼之法仔细研读一遍,只觉此功与神灯照经内力修炼颇为相似,便知此功绝非虚假,再往后则是详述如何将真气积于气穴之中,其中手法也颇有些道理,天九仔细想来也觉得可行。
看到此处,天九索性席地而坐,按照图示及其中着述自丹田引出真气在手掌之中积蓄,起初三个时辰也只存了些许不足释放。
又过三个时辰,只觉掌心那处鼓胀难捱,不由心念一通,一股真气猝然蹿出,直将身前木桌儿臂粗的桌腿击得粉碎,不由得跳起惊声道:“成了!此功果然厉害!”
仅仅是初窥门径便已是如此威力,若是大成之后岂不当真如那图中一般,可在远处穿石杀人?
天九总算有些宽慰,将两本书收好,再去看玉匣之内那些个小瓷瓶。瓷瓶总共十六,上面贴纸之上分别写着增功丹、驻颜丹、泄功丹等名目。
其中一瓶最小的赤红色瓷瓶之上写着降神丹,天九见了连忙打开来看。瓷瓶传出怪异腥气,内有三颗赤红色小丹丸。
天九心道,此丹若是真有神兵之能,他日遇到绝顶高手,被其逼到绝境之时吃上一粒,岂不是要反败为胜、强行续命?
如此讲来,有了这丹丸岂不就是白白多了三条命?想罢将降神丹贴身藏好,其余的则随意放在暗袋之中,那玉匣便再无用处,又放回原处。
白依唫将炼制丹丸放在炼丹炉内,天九只好出了此洞又过了绳桥去取。大王蜈蚣部分血肉已被红甲蜈蚣吃得所剩无几,一身黑甲却依旧油亮生光,尤其是头腹之下约五尺那处,在油灯映照之下泛出五彩斑斓之色。
天九心下一动,上前一步使出八成内力,一掌印在黑甲之上。黑甲周遭血皮已被震得四下纷飞,只它微微凹陷却极快弹回,依旧完好无损。
其坚韧之度非比寻常,且薄如纸张,可贴身而穿,如此宝物又岂能放过?也被收入囊中。
再要离去之时却发觉衣衫划过其长足末端之时轻易便被划开,暗道此物当做暗器自然也是极好,亦可装在箭支之上,随即一一折下收好,最后一数足足有七十二根。只不过这些长足尖轻于鸿毛,放在身上并无沉重之感。
实则这大王蜈蚣其余黑甲也是制作护甲上品之物,只是天九并无太大贪心,自觉足够便不再逗留,转身向炼丹炉走去,
果然如白依唫所讲,在其底部乃是一个半尺见方的方形金盒,取下之后药香四溢,里面还余下十七颗人眼珠大小丹丸,也一并收了。
石台北面好似还有一团物事,天九掌灯走近,只见一身着道袍的尸骨侧卧在地,右手中一柄七星铁剑已然锈迹斑斑,想来这便是那秃头道士。
天九叹了口气:“这洞原本便是你的,大王蜈蚣也是你所豢养。我与白兄俱是擅自闯入,与你大为不公。况且我还取了不少奇珍异宝,委实不能看你曝尸此地,也唯有将你妥善安葬才安心。”
说罢躬身拜了三拜,将其尸骨小心收好提在手中,又顺手将大王蜈蚣头颅斩下一同带好出了石洞。在树洞之外选了处空地将深挖安葬,身旁则放着大王蜈蚣头颅作陪。
第250章 六千禁军
天九已在山柱之巅耗费近五日,想必金昭那处已然遍处寻他的踪迹,心道也莫要在此处耽搁,将随身所在酒葫芦埋在白依唫坟旁,与他道了别,几个起落飞跃山间,平平落在拒狼峰那处山崖。
等到了大营之中,三五个小兵见他悠悠然走来,不由得围上前去将其抓着喜道:“寻到了!寻到了!马将军在此!”
天九蹙眉嗔道:“本将乃是自行回来,你叫嚷些什么?”
一小兵轻声道:“王爷吩咐我等四下寻你,若是寻得到的可赏银千两,倒不如委屈马将军,佯装乃是我等寻的,那银子咱们五五开,如何?”
天九自怀中掏出五枚金叶道:“这金叶你等分了,王爷何在?”
那几人面窃喜,起初也不敢伸手去拿,但见天九并无凶恶之色,这才极快的出手拿了,那小兵回道:“多谢马将军,王爷正在大帐之中与各副将商议开拔之事,你恰能赶得上。”
天九轻步进营,大帐前守兵见了微微吃惊,连忙掀起帐门禀报:“马将军到!”
金昭正坐于众人之首,听了此言霍然起身,见进来的当真是他,脱口道:“你这几日去了何处?本王还以为你畏罪而逃了!”
天九不解,反问道:“我因何要逃?”
金昭大手一指:“坐下再讲。”
天九依言坐下,其余将领则窃窃私语起来,金昭轻咳一声道:“圣上对丛惠钦之死耿耿于怀,有人在奏折之中夹了无名奏本,说是丛惠钦乃是我金昭部下马青,便是你所杀。
其中讲得头头是道,圣上极为震怒,也不去计较那奏本来历,随即下了谕旨,要我五日之内将你交出审问。今日乃是最后一日,我看今日禁军恐怕是要来此要人了。”
天九不以为意,淡淡道:“此事与王爷无关,我一人承担便是。”
金昭见他好似认了此事,连忙摆手道;“我知你的脾性,最不愿与旁人辩解。不过此事非同小可,你先行去旁处躲避,过了今晚,咱们便要开拔寒北,到时你在半路与我等会和便是。我谅他连朝安能奈我何!”
韩秀木听了脸有怒色,起身道:“王爷,若是马将军乃是清白之身,便留在帐中与连朝安当面对质便是,何必要躲,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金昭怔了怔才道:“秀木,你有所不知,禁军副将丛奇乃是丛惠钦亲侄儿,也有传言乃是他入宫前的私生之子。贺京昨日对我透露,也便是他疑心马青,无名奏本应是他暗中递上去的,因此当面对质又有何用?丛奇又岂会听得进去?
何况圣上与丛惠钦自小长大,因他之死龙颜大怒而遮蔽双目,马青若是进了刑部,定然是凶多吉少,极有可能白白死在龙威之下。”
天九轻轻一笑:“他若想杀我,倒不如我去了宫中先取了他的首级。”
众人听了个个噤若寒蝉,萧肃展沉了片刻正色道:“马将军方才之语我等也未听得真切,不过还望你听从王爷之命,先行避避风头,待咱们到了寒北便高枕无忧了。”
金昭心知他的确有此本事,若当真杀了骨连维,西洲国未立储君群龙无首,贺京等人怕是要造反闹事,到那时便有亡国之忧。
不由劝道:“马将军切莫鲁莽,丛惠钦出事那夜你恰好在公主府上,若是禁军今日前来要人,咱们便一同去公主府上走一遭,由七公主为你证明便是。圣上对七公主也极为宠爱,她若是启了金口,此事自然迎刃而解。”
天九心道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我曾出手救下七公主,她自然肯替我讲话,便点点头道:“马将军全凭王爷吩咐。”
见此事暂刻稳妥,金昭又与众副将分别指派开拔事务。不一刻,帐外有人大声禀报:“禁军之帅连朝安率大军在营外等候,说是要见王爷问询马将军之事。”
金昭苦笑道:“该来的总是会来,他带了多少兵马?”
小兵回道:“营外少说三千,据斥候回报,山下尚有三千,已将拒狼峰围住。”
金昭哈哈一笑:“你要他进帐,我金昭会上一会便是!”转头对天九道:“你定是不愿躲避,便一同见见。”
小兵得令而走,过了片刻帐外传来沉重脚步,一膀大腰圆的重甲将军满脸长髯,双眉斜挑入鬓,带着威严之色走进帐内。
见了金昭略一拱手:“连朝安见过金王爷,我等今日乃是奉了圣上之命前来捉拿马青,还请海涵,他如今可在军中?”
“姓马的!我看你今日如何逃得掉!”丛奇一眼便看到天九泰然自若坐在那处饮茶,不由脱口叫道。
“放肆!”金昭虎着脸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本王面前撒野!”
丛奇面上一红,方要开口反击,却听连朝安忙道:“王爷息怒,这位是丛奇将军,丛总管的侄儿。近日来为找寻丛总管心力交瘁,不当之处还请恕罪!”
金昭哼了一声:“丛惠钦已然是凶多吉少,生前你丛奇借着他这棵大树尚能颐指气使,现如今还要仗着死人对我金昭部将吆三喝四?滚出去!”
丛奇听了脸如猪肝,颤声道:“金昭,你竟敢咒我叔父!旁人怕你这迫君之将,我丛奇可不怕你……”
话音未落,丛奇只觉脖子那处猛然一紧、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脑中方反应过来待要挣扎,身子已然腾空而起,自帐门摔飞出去,扑通一声滚落在地,一时间竟难以起身。
帐内众人目瞪口呆,他们只知是天九出手,却并未看清究竟如何出手,又如何轻易将一身武艺,且连人带甲近二百斤重的雄壮身子,似抛小鸡子一般掷了出去。
连朝安面上横肉抽动,腰间佩刀仓啷一声抽出半尺复又极快按下,冲着金昭哈哈一笑:“王爷,咱们同为西洲之军,又何必在此兵戎相向?我连朝安来王爷军中乃是为了商议马将军之事,并非前来挑衅滋事,若不然我万余大军又岂会按兵不动?”
金昭露出不屑神色,望了一眼帐外才道:“敢在我金昭面前耀武扬威的,你连朝安还不够格,你禁军万余兵马上山三千,山下三千……我来问你,这如何叫做按兵不动?”
连朝安面上一红,打个哈哈道:“京师禁军久未行军,此番六千兵马出城也只是练练腿脚,并非冲着金王爷而来,还望明鉴。”
金昭哦了一声,轻蔑道:“如此说来,我金昭是错怪了连将军。不过,即便是六千禁军,想要在我金昭麾下连年征战将士面前,恐怕也讨不到半点便宜去。”
连朝安听了气炸双肺,不过金昭乃是藩王,官职高他两阶,虽是在圣上面前失了宠,但这以下犯上之罪非同小可,也只好强压怒火,点头道:“王爷教训的是,我禁军的确久疏战阵,若是王爷哪日有空,还望到禁军大营训导训导才好。”
第251章 莫敢一战
金昭冷冷一笑:“不日我便要赶赴寒北,此事容本王凯旋而归之时再说。”语锋一转,“连朝安,今日来我军营是为丛总管的案子,据我所知马将军与此案并无半分瓜葛,还望你回去与圣上复命,将此事如实告知便可。”
连朝安见金昭直呼其名,且仅凭几句话便要洗清马青嫌疑,随即不客气的回道:“金王爷!此事乃是圣上手谕,便是你藩王也为其臣子,又岂能抗命?至于马青清白与否,又岂是咱们臣子,仅凭只言片语便可定的?自然是要看圣上如何定夺。”
连朝安将圣上摆出来压阵,金昭自然不便多言,只好道:“丛总管出事那夜,马将军受七公主之命在公主府上客居,此事七公主可作证。
试问皇宫之内戒备森严,丛总管又岂能不翼而飞?我以为马青便是再大的本事,也难以背负一个二三百斤的大汉飞檐走壁。”
连朝安自然不敢透露那夜,丛慧钦是在闲庭居不见。摆渡之人因丛总管身子挡住脸面,未看清那人模样。不过暗门之外马车连同护卫也消匿不见,可将那三个高手一举击杀的也便是他有如此本事。
只好敷衍道:“我等也并未认定马将军便是犯案之人,此番也只是要将其带往刑部,由刑部之人再行询问。若是马将军清清白白,又怎会惧怕刑部之行?”
金昭一双豹眼盯着连朝安道:“刑部之中酷刑众多,但凡进了大牢,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变得痴痴傻傻,糊里糊涂便认了此事。如此一来,你等便好向圣上交差了,是也不是?”
连朝安听了终是压不住怒火,自怀中取了手谕,厉声念道:“朕命禁军连朝安督办镇北王金昭找寻马青归案待审,五日之期,不得有误,若遇包庇与马青同罪,钦此!”念罢一声大吼:“禁军将士听令,进帐拿人!”
金昭听了怒发冲冠,骂道:“连三邪子,你胆敢在我军中生事,来人,给我拿下!”
军帐不大,连朝安仅仅带了四名护卫外加丛奇,听金昭之语同刻拔刀,那四个护卫一瞬便被身后萧肃展、韩秀木等人使刀架在后脖之上不敢妄动。
连朝安见状身子倒纵而起,一举翻出军帐,待要呼喊兵士冲进兵营,却见一人如影而至,双脚尚未落地已然到了眼前,不由得狂呼一声,抽刀猛然刺出。
来人正是天九,只见身子在半空之中微微一侧便闪过快刀,左肩随即迎上,正中连朝安手腕。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手腕剧痛来袭,长刀腾空而起,连朝安吃痛反倒咬牙不语,抬脚踢出一记窝心脚,正中天九肚腹。
连朝安暗道,你马青武功也不过如此!却觉右脚好似陷进泥沼,毫无着力之处,不由低呼一声:“糟了!”
但觉天九肚腹那处猛然弹出,一股巨力自脚底直透脑际,将连朝安弹起三丈,扑通一声摔落在地。
丛奇见状方要起身奔逃,天九飞出飞蝗石正中其脚踝那处,令他骨碌碌滚出,而后被金昭兵士提了回来。
连朝安口鼻窜血,喘息道:“金王爷,末将劝你莫要恣意妄为,此事我的确是奉了圣命,况且军营之外尚有禁军三千……”
金昭不以为意,冷冷道:“好得很,你禁军与我镇西国军在拒狼峰殊死一战,到那时无论输赢,死的都是圣上的兵士。金昭倒是不怕,就看你如何向他交代!”
连朝安面上忽红忽白,不由得暗自思量,金昭兵士虽大多是些老兵,不过这十余年来连年征战,余下的都是些骁勇之辈。
我禁军虽有三千,不过京师之地天下太平,八成兵士并未杀过敌,当真死战起来恐怕是要在拒狼峰被灭了全军。我连朝安一世英名便要毁于一旦。
思来想去终是软声道:“王爷说的是,为西洲社稷,咱们万万不可内战,不过不将马青带回刑部,我如何向圣上交代?”
金昭见他已然服了软,摆摆手道:“这有何难?你便告知圣上我已开拔赶赴寒北,并未见到马青便是。方才你等也领教过马将军的厉害,我劝你莫要再打他的主意,如此一来便相安无事,今后咱们远隔千里,兴许十年八年也见不到一面。”
连朝安武状元出身,自负拳脚无敌,马上马下也从未遇到敌手。不过方才与之一交手,只觉他只手遮天、无处不在,对付自己便如教训孩童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不由得心灰意冷,长出一口气道:“丛奇,咱们技不如人,此事该将如何?”
天九方才那一击好似天锤临身一般,若不是重甲在身,骨头恐怕是要寸寸而断变为一滩肉泥,喏喏半晌才道:“今日我与连将军惨败马将军之手,也只好牢牢记在心中。
我叔父之事马将军难逃干系!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早晚咱们会有重逢那日,到时咱们再一决高下,新仇旧怨一同清算!”
天九哼了一声:“莫要在下等的太久。”
连朝安缓缓起身,四名护卫跑上前来分别搀扶他和丛奇,头也不回出了大营。
萧肃展待其走后,一脸愁容道:“王爷,如此一来便是得罪了圣上,你便不怕他判咱们个叛国之罪?”
金昭笑了笑:“你猜他为何要将我派往寒北?”
萧肃展略微思量后道:“眼不见心不烦,反正东疆已无战事。”
金昭神秘一笑:“也对也不对,十余年来我战功彪炳,大有功高盖主之相,轻易将我杀了唯恐朝野不满,要将我撤职查办又苦于毫无把柄,逼我太紧又怕我起兵造反。这才绞尽脑汁将我明升暗降派我去寒北。
马青之事他也只是借题发挥,我若轻易交出他反倒以为我金昭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极有可能联手几个藩王致我于死地。若是不交,他反倒摸不准我之底线,不敢轻举妄动,只待我远走寒北也便罢了,日后再择机对付我。”
萧肃展手心冒汗,暗道圣上反复无常,谁也莫能揣测其内心所想,今日之事无疑于刀尖行走,说不得今日圣上便要发兵讨伐,不由道:“王爷,所有粮草等物均已齐备,家眷也已安顿于马车之上,不如即刻开拔,也免得夜长梦多!”
第252章 暗流涌动
金昭也正有此意,随即命人备好车马,在黄昏时分开赴寒北。拒狼峰北面山脊直通北方,这条山径小路虽是蜿蜒崎岖,却可绕行大凉城。为保万无一失,之前金昭已多次勘察路线,已然派了五十轻骑兵先行开路。
因此,此次行军看似辎重人杂,行起军来却极为顺畅,这一夜趁着明月照地,大军已行出一百五十里地,早便过了大凉城禁军五十里防御之围。
翌日清早,寒风凛冽,众大臣进宫之时无不缩着脖子,便是遇到熟人也只是简单寒暄罢了。丛惠钦之事已闹得满城风雨,诸多大臣乃是其党羽心腹,此刻忽然间失了主心骨,谁也莫敢聚起议事。
骨连维身旁没了丛惠钦,身边太监因伺候不周之事已然被砍了四五个,今日身边的太监年纪不大,面容白净俊秀,仔细瞧起来,倒与丛惠钦几分相像。此刻站在君王身侧虽是心中惧怕,眼神之中并无慌乱,朗声道:“诸位大臣,有事奏本……”
贺京随即出列躬身道:“启禀圣上,据北路禁军所报,镇西王金昭一夜之间行军百里,那马青也应混在其中,可否派军去追?”
骨连维脸色阴郁,顿了顿才道:“此事朕已知晓,那无名奏本言之凿凿,说是马青亲手杀了惠钦,朕一时糊涂,这才要禁军捉拿。
不过此事全凭臆想,昨日小七儿进宫与我言明,当夜马青恰在公主府上,且还一己之力杀退两拨刺客,对公主救驾有功,又岂能到宫里掳走惠钦?
寒北之地已有五年无人戍守,那界碑也已被北夷敲得粉碎,金昭此去乃是为我西洲收复失地、开疆扩土,肩负国之重托,必定极为艰难,因此金昭不交出马青朕也不去怪罪。”
话锋一转又道:“近些日子朕闻听传言,说是惠钦出事那夜擅自出宫,乃是在大凉城一处隐秘之所逍遥快活,且那处所在已死了数百中原来的女子……既然惠钦已了无踪迹,朕也不愿再去深究。允平,惠钦安葬之地既然定了,便尽快修建,入葬之时朕要去送惠钦最后一程。”
贺京心道你终究还是怕了金昭,不对!你对金昭脾性摸得透彻,不去追究此事乃是要他在寒北如在东疆一般尽心效命,待其收复失地,甚是灭了北夷,你再将其唤回。到那时,便是金昭死期将至。
想罢躬身回道:“圣上英明!”
三皇子走到殿下中央回道:“回父皇,限于祖制,丛总管之墓也不便太过宏大,孩儿比照一品大员规制修建陵墓,如今已然建了一半,再过半月便可完工。”
骨连维点点头:“平儿,此事你费心了。”
三皇子连忙道:“儿臣不敢,多谢父皇隆恩。”说罢悄然退到一边。
贺京看了看镇南王齐宣一眼,齐宣随即会意,缓缓走到中央道:“启禀圣上,二皇子谋逆之案已然过了三审,除二皇子外,其余皇子果真俱是被他要挟或蛊惑,更有甚者是被其蒙骗。
如今受了多年庶民之苦,均已幡然悔悟,我与诸位藩王及刑部会审商议之后,一致认同将几位皇子恢复爵位,还请圣上定夺。”
骨连维嘴角微微一翘,终是强压下去,长叹一声道;“我骨家家门不幸!如今关系西洲社稷也唯有如此。不过这几个皇子归位之后,还需由贺王爷、齐王爷连同刑部严加管教,每十日便要向你等呈述近期所为,以防再入歧途。”
贺京等人得令,由贺京带头向骨连维答道:“臣定然不辱使命!”
连朝安在早朝之上惴惴不安,身上重伤仍是疼痛,好在骨连维并未向其追问,总算挨到早朝之后,出了大殿才松了口气。
一瘸一拐行走之时,身后有人搭话;“连将军,你昨日可是率军去了拒狼峰?”
连朝安心道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转身垂首道:“回殿下,末将昨日的确到拒狼峰向金王爷要人。”
三皇子轻蔑一笑:“马青可在营中?”
连朝安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若是答在营中,自己六千兵要不来一人当真是丢尽颜面,若是答不在,又唯恐手下兵士将此事传将出去。
正在踌躇之际,却听三皇子又道:“看情形,连将军是在金昭面前吃了瘪。不过金昭乃我朝第一猛将,在他面前服软并不丢人。早朝之上咱们都已听我父皇讲了,对金昭之举不再追究,此事便翻过去好了。”
连朝安暗道三皇子无事前来扯这些闲篇是何用意?他明知我与丛奇乃是丛总管的人,这是要有意拉拢?不过以他身子骨,圣上都已死心不再立为储君,我等追随你又有何卵用?
口中却道:“多谢殿下体谅末将难处,这些日子您为丛总管修建阴宅之事费心费力极为辛苦,丛奇早便想着登门道谢,苦于事务繁忙还未成行……”
三皇子点点头:“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二位将军今日午后便来我府上小聚,就此说定了。”未等连朝安推辞便自顾自地离去,只剩连朝安站在那处失神。
贺京远远向此处望来,齐宣走近起身道:“看来,三皇子已然动了心思。如今情势,其余皇子根基未稳,咱们日后该将如何?”
贺京边走边道:“我看他近日以来气色上佳,以往十天半月上不了一次早朝,如今却时常进宫,大有元气复苏的迹象。也不知圣上作何感想,咱们也只好派人紧盯,以防万一。”
齐宣在其身后道:“贺兄所言极是,咱们之前漫怠了他,如今再要接近恐是要费些手段。”
贺京轻轻一笑:“若无藩王辅佐,哪个皇子可轻易登基?咱们先按兵不动,他拉拢完连朝安之后定然要来寻我,不急!”
三皇子满面春风回到府上,方坐下吃了一口点心,华元真人闪身而入,一甩拂尘:“殿下,百奇老祖已请到府上,可否见上一见?”
三皇子连忙嚼了几口,含糊道:“请到此处相见!”
片刻过后,百奇老祖领着崔凤鹤缓缓走来,躬身一拜:“参见殿下!”
三皇子起身回礼:“哎呀呀,老祖太过客气,快些入座。”
百奇老祖笑吟吟坐下,启口道:“我听真人讲,有人竟敢在殿下面前撒野,连挫几个道长,可有此事?”
三皇子拳掌相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恨恨道:“此人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为本王留些颜面,却不知是哪里来的,这才将老祖请来相询。”
第253章 茫茫雪路
百奇老祖微微一笑:“此人自称姓马,在金昭麾下效命,之前我并不知晓他的来历。前些日子老夫门下弟子韩闻广曾与之交手,那时尚还胜了他。
不过再后来我才知晓他竟会神灯照经,且武功路数与中原各路门派均不相符,这才差人回中原仔细打探。果不其然,果真被老夫查到了他的底细。”
三皇子眼珠一动,他并不知晓神灯照经的威能,但见百奇老祖含而不吐,也只好堆笑道:“老祖果然是神通广大,马青很是邪乎,也不知自何处蹦出来的。”
百奇老祖微微颔首:“殿下,你也知晓,我曾与丛总管交好,如今将我唤到府上,老夫心中极为忐忑,还望殿下明示。”
三皇子眼神闪过果决神采,百奇老祖随即会意,回头道:“鹤儿,你且到外处等候,我与殿下有要事相商。”
崔凤鹤也不言语,转身与华元真人等一干人等出了屋子,只剩三皇子与百奇老祖。
三皇子轻咳一声:“老祖,丛总管已是凶多吉少,可将其无声无息杀了的除了马青再无旁人。”
百奇老祖略一沉吟:“马青与丛总管并无瓜葛,为何要杀他,可是金昭的意思?”
三皇子自然猜不到其中缘由,只好道:“我只知马青曾在宫中臭骂丛惠钦,以他的脾性,我这三皇子尚且看不到眼中,自然咽不下无名之辈马青这口恶气。”
百奇老祖一双三白眼微微一眯,嗯了一声道:“如此说来,老丛不甘受辱暗自出手除掉马青,反而激怒于他,这才招致杀身之祸。”
三皇子恍然道:“老祖讲的对极了,总之,不管马青用了何种手段,终是将丛惠钦毁尸灭迹,此事应和金昭并无干系。”
百奇老祖已猜出三皇子用意,要他来此一是为了查清马青身份,以防他对己不利。二则是因其余皇子回京复位,这是要拉拢老夫助其登基。
在朝野上下口中,三皇子体弱多病、无欲无求,今日看来俱是假象,他不仅瞒过众人,更是令骨连维对其毫无戒心。
想罢开门见山道:“老夫向来不愿拐弯抹角,老丛殒命,自此他旗下党羽百官早晚是要土崩瓦解,更甚是之前所做作为也极有可能被人四下传播开来,圣上如何处置尚未可知。
如此一来,西洲国朝中第一大派,丛氏一党便是要魂飞湮灭。殿下即便是不愿卷入储君之争,其余皇子也要将你当作劲敌对待,他们曾同为庶人受苦,之前定然已抱作一团,而后再联合其余藩王对付你一人,那便是岌岌可危。因此,殿下要老夫来此,是要我助你自保,或是完成大业……”
三皇子仰面大笑,而后道:“老祖果然痛快,且是绝顶聪明之人,那本王之后讲话便不必费力了。我原本请老祖来此是要对付金昭,是他奏本恢复其余皇子爵位,我以为他乃是与他们合谋。
不过他这一去寒北,我便知他根本就是为了保命替我父皇做了喉舌罢了。既如此,便不必再费力对付金昭和马青。我那几个皇弟已然回京,我前日一一见了,个个心怀鬼胎,尤其对我极为忌惮。
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我为自保也只好请老祖出山,如今情势但凡我允平不死,那继承大统便水到渠成。到那时,老祖护驾有功,本王定要封老祖为我朝护国国师,再封千岁,赐封地,世袭千代万代,老祖以为如何?”
百奇老祖之前与丛惠钦交好之时也从未得到过如此承诺,可成一国国师可谓风光无限,何况尚有封地,世代沿袭,惠及子孙后代,这荣光岂不比其余四老高出太多?
三皇子丰厚诱惑已令他心动,脸上却面沉似水,未显出一丝波澜,淡淡道:“老夫区区一介武夫,如何能帮得到殿下?”
三皇子暗道你这老小子已然动了心,心中已有了底,笑道:“老祖也不必日日待在我身边,但凡有人对我不利,本王便命人寻你助我教训教训也便罢了。午后本王约了禁军之帅连朝安和丛奇,到那时若是老祖肯出面压阵,这两人焉能不归顺于我?”
百奇老祖自然认得连朝安和丛奇,在闲庭居之时这两人还时不时向其讨教武功,算是半个徒弟。他们深知自己之能,自然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不禁说道:“此事倒好办,到时我不必开口,这两人已是六神无主,此刻殿下伸手是要拉他们一把,他们岂能不知趣?”
三皇子哈哈一笑:“有老祖一言,本王心中宽慰不少,那便多谢老祖相助,咱们今后精诚合作,必然可成大业!”
隆冬北行,寒风更甚。
大军行了五十多日,已穿过五座雪山,踏上寒北之地。寒北人称冰雪禁地并无虚言,放眼望去素白之色泛着亮光一望无际,并无一丝杂色。
原本官道已然寻不到踪迹,大军有数次是在湖面之上行军,脚底下喀拉巨响传向远方,金昭听了心惊胆战,要兵士散乱脚步,徐徐而行。
好在这几日天放初晴、风雪已住,白日里行军尚有暖阳照身,即便如此,还是有几多女子跳车而逃,而后又被兵士一一捉回。
金昭见后颇显无奈,只好停军安抚,言称再过五六日便可到达寒北孤城雁归城,那时兵士都可分得居房,可平安过冬。
恰在此时,斥候满面风霜骑马来报,金昭散了众人在一避风的高耸雪丘之后问道:“你可到了雁归城?”
那斥候叹了口气:“王爷,小的到了雁归城之后,发觉那里已是满目疮痍,城中已无人畜!”
金昭悚然一惊,失声道:“竟有此事?”随即问萧肃展到:“咱们粮草最长维持多久?”
萧肃展稍一思量才道:“半年足矣,到那时春暖雪融,由京师运送粮草也容易些。”
金昭稍稍放心:“如今积雪尚且不深,咱们行军便已如此困难,若是再来几场大雪,便寸步难行了。雁归城已成了空城,定然是北夷国越了界,趁着咱们西洲无兵戍守进城抢夺。也不知城中百姓去了何处。”
顿了顿又对斥候道:“据我所知雁归城中百姓不下三千,咱们一路走来并未见百姓或尸骨,定然是在某处躲藏。你再带六十轻骑兵去周边山上搜寻,将镇西国军驻守雁归城之事说明,将百姓带回城中,不得有误!”
斥候得令欲走,天九道:“雪山之上寸步难行,我闲来无事,不如由我领兵前去搜寻。”
金昭听罢咧嘴一笑:“有马将军出马,必然可寻得雁归城百姓!”
第254章 山洞藏民
积雪之路几无人迹,天九每每想着驱马纵蹄而起,总被雪下坑洼弄得马儿几欲摔倒,也只好轻轻扬鞭,沿着平坦之路缓缓前行。
斥候统领叫做吉翎,率几十骑跟随天九已行了五十里地,不远处一座莽莽大山隐在淡淡冷雾之中,打马凑近天九道:“马将军,您看那座山上可会藏着百姓?”
天九早便打量此山,远远见此山绵延起伏,山腰之上长满了松柏之木,且比之前见到的几座山更为茂密高耸。
看罢道:“此山绿植茂盛,异常高大,因此山中定然隐着水源之地,此处离雁归城还有多远?”
吉翎默心一算,开口道:“约莫有七八十里地。”
天九面色极为笃定,道:“那便是了,此处定然藏着百姓,咱们这便上山瞧瞧。”
天九率众人赶到山前,一路摸索前行,好容易寻到山径小道,登山却极为艰难,未到半山腰之时已有五匹战马折断了马蹄。
天九见状一声令下,寻了处悉数松林将战马拴好,众兵士下马步行。这些兵士本就是斥候,个个身形矫健,脚步灵动,下马之后倒比骑马快上许多。
半个时辰过后,已然到了山腰那处,鼻尖忽地扫过一阵马粪气味,天九随即挥手,轻声道:“前路不远应是有队人马,看来北夷之军也寻到了此处,你等回营之时可曾遇到了?”
吉翎领了七个斥候去雁归城之时,的确曾遇到过一队北夷军,只是那时相距较远,且隐在一处山岭之后并未被发觉。
天九有此一问心中不由暗暗惊异,回道:“启禀马将军,我等的确见过一队北夷军,大约二百兵士,是向北而行。
一半骑兵,一半枪兵。小的以为他们不过是例行巡查,也并未放在心上。方才向王爷禀报之时将此事疏忽了,还望马将军莫要怪罪。”
天九轻叱道:“此事非同小可!如此军情知情不报乃是杀头之罪!幸好这队人马是为寻找西洲百姓而来。”
吉翎听罢已吓得面如土色,低首喏喏道:“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天九摆摆手:“你差三人赶紧回归大营,将此事禀告金王爷,令大军先行扎营莫要冒进,等咱们清剿了之后再行通报。”
吉翎听了心下忐忑,脱口道:“敌众我寡,咱们胜算不大……”
天九哼了一声:“如今敌明我暗,胜率极大,况且有我在,你等怕什么?”
吉翎咽了口唾沫,转身差了两人回去禀告,回头问道:“不知马将军有何策略?”
天九稍一沉吟道:“前路那条小路我看是下山必经之路,且山势极陡。眼下这路上积雪足有五尺,你留下二十人在此挖雪造些木刺陷阱。
两侧伏雪埋伏各十五人,在路边以松枝为记号作为无陷阱之处,待将他们引到此处,两侧长枪伺候,掉落坑中的暂且不管,待将坑外的杀尽之后,再对付坑中之兵。”
吉翎心道此计尚可,只是作为诱饵之人恐是要凶多吉少,不由道:“马将军,此计甚妙,便由马将军在此坐镇,小的去山上将那些北夷军引到此处。”
天九一笑道:“你倒好心,不过此事我去万无一失,你等去了怕是还未到此地已然被射死。”
见吉翎待还要开口又道:“你也莫要争了,能将此处陷阱布好也是极难,我只带四个机灵的,远远在我身后接应便可。”
吉翎心知他的厉害,也只好应允,点了四个兵士跟随天九,其余的便在天九指定之处布置陷阱。
天九命那四人距自己二十丈远,自己则轻身而纵,身形似飞鸟一般在雪上飘飞。向上行了五十余丈,耳听马鸣之声,躲在一处凸岩之处仰面一望,只见不远处山林之外拴着百十匹战马。
不过这些马儿大多是白色,且马蹄极为粗壮,与他们所骑马匹相比略微矮了些,不过毛长体壮,好似专为雪地而生的一般。马群旁边有七八个身着羊皮毡帽的兵士,正聚在一处烧火取暖,时不时发出哄笑之声。
天九看罢已有心数,随即隐在雪中潜行,自南面绕到林中之后,纵身一跃落到一棵松树枝桠那处,可清楚看到那七八个兵士。
静待了片刻,见并无其余兵士,取了飞蝗石在手,等这几人又是齐声哄笑之时猛然射出飞蝗石,身子随即飞跃而下。
只听咚咚咚数声闷响,十几颗飞蝗石中了六人后脑猛然扑倒篝火之上,还余下三人目瞪口呆,眼前闪过一团黑影,脖颈那处剧痛传来,一声不吭的仰面躺倒。
有三人身子扑在火堆之中,羊皮袄已然燃起火来,天九一连出了三脚将他们踢得飞出火堆,而后隔空一掌打出,一团雪雾如白云一般扑在三人身上,将熊熊火焰熄灭。
天九料理完这几人,复又隐在林中向上观望,只见山顶那处隐着一个宽大洞口,隐隐听得洞中传来呼喝之声,洞口并无兵士把守。
天九取了风灵剑在手,出林之后向身后摆手,示意那四人莫要再向前来,自己则几个起落站在洞口。
只听洞口有人喝道:“林总兵,咱们也算是斗了数年。如今你朝已五年不派援兵,为何还要苦苦支撑?我等寻到此处,乃是要雁归城的百姓回城,如此一来你等便是我北夷国的子民,便可像之前一般安居乐业,岂不快哉?”
只听一人骂道:“北夷蛮子!我等逃离雁归城为的就是不做你国之奴!你口上讲得好听,便当我林庸是三岁小儿么?之前杀我百姓又该如何算计?”
那人哈哈一笑:“我已站在此处费尽口舌劝你归降,可谓情至意尽,既然你等刚烈如斯,那我也只好燃起松枝,将烟雾吹到洞中,若是不愿死的便自行走出,若是愿意死的便毒死在洞中!”
林庸大笑数声:“我林庸不怕死,雁归城的百姓亦不怕。昆罗,你杀尽了雁归城的百姓自有天谴!我在阴间等着你!”
天九悄然踏入洞中,洞内烟气缭绕看不真切,天九正好无人察觉的走到北夷兵身后。见一人拿着两块火石到一处狭小洞口处,去点数人高的枯树枝堆。只听擦擦擦声响,枯树枝呼的一声应声燃起,天九随即飞出飞蝗石砰的一声将火焰打灭。
北夷兵并未看清是何缘由,只道枯树枝中含了雪块,于是再次俯身去点。
第255章 雪龙来袭
此次点燃之后火焰更大,不过眨眼之间又被熄灭,昆落咦了一声,转身四下观瞧,问周遭士兵道:“你等可看清这火是如何灭的?”
兵士面面相觑说不清缘由,昆落暗道此事当真邪门,喝道:“将篝火围起来!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神鬼作怪!”
二十几个兵士肩并肩将柴火堆围住,那火焰总算燃起,渐渐升至二丈多高,北夷兵面有喜色,昆落面色稍缓,却见火堆轰的一声炸响,一时间火光冲天,洞内犹如降下天火,纷纷落在兵士头脸,烧得呼爹喊娘。
北夷兵瞬间乱作一团,昆仑一旁大声呵斥,待将着火之人救下之后已是盏茶过后,忽听一小兵叫道:“将军,有人偷袭!”
昆落回头一望,只见身后兵士已有近二十人倒地不起,却看不出何处伤了,不由得悚然大惊,抽出弯刀叫道:“咱们明人不做暗事,哪里的好汉,何不出来与本将一战!鬼鬼祟祟当真鼠辈!”
天九躲在石后轻轻笑了一声:“你等连个老鼠尚且抓不住,又算什么?”他已将洞内之境看得清楚,已然想好了各个闪避之处,这才放声引北夷兵前来。
昆落听声辨位,已察觉天九的所在,边走边道:“朋友!听口音你乃是中原朝人士,我北夷要对付的却是西洲国的刁民,与你何干?我好心劝你及时收手,莫待将你寻到了,到那时……”
话音未落,已极快闪身到天九藏身所在,不过空空如也不见人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恼羞成怒道:“你这中原杂狗!敢不敢现身一战?”
叮的一声鸣响夹杂兵士哀嚎之声,昆落只觉铁盔重逾千斤砸在头顶,顿时一片昏天黑地,身旁兵士同刻倒了七八个,眼见头顶冒出血流。
昆仑双眼泛白半跪在地,铁盔竟陷进去碗大的凹痕,连忙喝道:“头上!头上!放箭!放箭!”
其余兵士早便抬头望去,只不过天九隐在石壁阴影处的一个小洞之内,一时间也难以发觉,纷纷举起火把向上仔细找寻。
天九见火把纷纷举起不由暗自发笑,取了飞蝗石猛然打出,正中十余个火把。只见火把似是绽开一团团硕大烟火,瞬间将周遭之人眼目灼伤,这十几个兵士捂眼倒地,哀嚎翻滚。
天九出手之后依旧岿然不动,昆落却看出暗器所来方位,指着天九这处阴影道:“射向那处,快!”
天九见露了马脚,大笑一声:“哈哈!大爷去了!”身子横飞而起。一蓬箭雨纷纷射在身后,将石壁射得火花四溅,石屑纷飞。
天九暗道好险,只觉北夷人所射飞箭较西洲国兵士的更为霸道,若是使了罡气抵挡,怕是只可熬过三轮。于是愈加小心,以闪避为先,身子极快落在对面石壁,双脚一蹬随即飞往洞外。
昆落见两轮箭雨并未伤及敌手分毫,气的哇哇大叫,喝道:“杀了此人赏银三百,活捉此人赏银五百!追哇!”
北夷兵听了群情激奋,弓箭手边奔边搭弓射箭,枪兵则举了长枪喊叫声声,撒丫子飞奔起来,向洞外冲去。
天九几个起落便已飞到稀疏松林之前,他盘算时辰,唯恐吉翎那处尚未完工,便有意将北夷兵引到林中周旋。
此时北夷兵杀气高涨,哪里管他逃往何处,紧跟进了林中四下散开。天九在树间来回跳跃,耻笑道:“你等射箭如此低劣,可是跟熊瞎子学来的?”
好巧不巧,昆落所带兵士乃是北夷国中有名的神箭营,他也自称九石弓神,岂能咽的下这口气?取了黄连木弓向天九身影连射三箭。
这三箭急如流星,经过树枝之时接连震起团团雪雾,小兵见了齐声叫好。天九自然不敢怠慢,闪过之后伸手去抓其中一枝,只觉巨力不竭,箭头竟自行脱离箭杆直飞天际,不由叫了声:“这三箭尚可!再来!”
这夸赞比骂娘还要可恶,昆落咬牙追在树下接连放箭,天九则边闪避边调侃道:“不赖不赖,险些伤了我。”片刻之间,昆落已疯射一百余箭,任是天生神力,一双臂膀也变得沉重酸麻,已射不出初始犀利之箭。
天九笑道:“可惜!可惜!将军已然力竭,再要下去当真无趣!大爷这次当真要走,你等莫要再跟来了!”说罢几个起落出了松林。
四名斥候满头冷汗等了许久,见天九如大鸟一般凌空飞出,耳听他道:“速速下山!莫要回头!”
四名斥候得令先行滑下山去,天九则稍稍驻足,待北夷兵追出才左右横跳迅疾而下。
昆落这才看清天九所穿乃是西洲国军的甲胄,心中更是恼怒,大叫一声:“西洲国军!?速追!速追!”
北夷兵蜂拥下山,片刻之后便到了陷阱那处,那四个斥候已安然踏过陷阱。天九为将北夷兵引到陷阱,提气自陷阱覆雪之上飘飘然滑过,且未留下任何痕迹,过了之后佯装脚下一滑扑进厚雪之中。
昆落见了心中大喜,欢叫道:“乐极生悲!乐极生悲!快快!”说罢已到了极陡之处,打前兵士收不住脚步,纷纷摔得仰面八叉,呼啦啦掉进陷阱之中,眨眼间百十人凭空消失,惨呼之声响彻群山。
昆落见中了埋伏,赶紧停住方要发令后退,身后兵士却接连撞来,根本定不住身子,幸好前路兵士见状扑倒,止住下滑之势,虽是又缓缓掉落了十几人,剩余北夷兵总算停下。
众人惊魂未定,相互搀扶勉强站起,耳听杀声震天,两侧林中长枪如巨蟒探头连番刺出,北夷兵来不及回击便纷纷被枪头穿个了透心凉。
白雪之上殷红热血四下浇灌,霎时间将那一片白雪化为汩汩血水。
陷阱上下哀嚎此起彼伏,眼见昆落身前只余下不足十人存活,不由得长叹一声:“吾命休矣!”
却听头顶之上隆隆之声隐隐传来,好似战鼓敲在心间一般,昆落顿足大喜道:“雪龙来了!雪龙来了!咱们同归于尽!”
天九自雪中露头一望,只见山顶之上好似白云升腾、雪雾弥漫,整座大山震颤不已,一颗心好似便要震出来一般,不由吼道:“雪崩!速速进到陷阱之中躲避!”
第256章 雪龙之威
雪崩真如雪龙狂舞,扭动庞巨而雪白的身子,在雪山之上汹涌狂推。所到之处巨石乱飞,原本高耸树木如枯草一般瞬间被轻易被断,而后随着雪沫翻滚冲下。
天九也曾见过雪崩,不过那只是远远观望,此刻身临其境才知人之渺小,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万难逃得过如此雷霆之势。身子在雪上也只是纵了三纵,隆隆雪浪便已飞到身后,数不清的碎石木屑飞射而来。
电光石火间侧起身子挥剑护体,将飞射之物叮叮当当击飞出去。好在不远处有块巨石,也顾不得狼狈,身子滚做一团,极快落在巨石之下,瞥见还有一早先人为凿出的浅洞,如灵猫一般蹿了进去躲避。
轰鸣之声震耳欲聋,瀑雪冲在巨石之上彪飞而过,霎时间一片昏天黑地,
天九稍稍放心拍拍巨石道:“多谢!”
咯咯之声陡然响起,那如屋大小的巨石居然抖动起来,好似随刻便要拔腿而奔一般。
天九心下忐忑,皱眉叫道:“石哥哥,你定要挺住,若不然你滚落下山也要碎成齑粉!”
巨石好似听得懂了,剧烈抖了三抖又缓缓停下,再过片刻雪浪渐渐减小,反而落到巨石之下愈积愈多,直至将天九眼前那处空隙悉数填满。
又过片刻,整座山上已然悄无声息,天九虽是被雪埋住身子却尚可活动,在雪中使剑掘出长长洞道,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终是自雪中露出头来。
只见夜空之上群星璀璨、朗月高照,往下看时一片白玉茫茫不着边际,这死里逃生之感倒比之前对战强敌之时更为畅快。
山上那六十个斥候也不知死活,随即钻出向上看去,只见山上松柏之林毁了大半,侥幸留下来的也只剩树尖露在外头。之前布置陷阱那处已然被厚雪覆盖无法找寻,天九只好依照向下奔逃之时的路长约莫着上山找寻。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墨空低垂,万籁俱寂。
阵阵山风呼啸,吹起片片雪雾打着旋向上飞舞,时不时将天九裹在其中,令他难以喘息。好容易爬到心中算计的陷阱之处,却见此处与旁处别无二致,暗道莫不是寻错了?只好俯下身子向雪地重击三掌。
这三掌乃是快活门的穿心掌,聚气一击直透肉身,练到炉火纯青之时可一掌将人心击得粉碎,在外皮之上却看不出任何伤痕。因此这三掌穿透极强,若是陷阱便在其下,活着的人自然听得到。
天九随后附耳倾听,过了一会,只听雪地之下隐隐传来三次击掌之声,心道正是此地了。风灵剑直插而入,便如切豆腐一般,将雪地切出五尺见方雪块取出,如此切法十余次,天九觉脚下松动,双脚撑在两侧雪墙朗声道:“避开此处,这便通了!”
而后隔空一掌打出,雪洞底部轰然陷落,显出其下微弱火光。
“可是马将军?”
天九听出吉翎之声,回道:“是我,还有几人存活?”
吉翎哽咽数声:“还余二十一人,尚有五人重伤。”
天九嗯了一声道:“这千年雪山雪崩毁天灭地,能活二十一人已然是侥幸,你哭什么?”
吉翎听了忍住哭泣,颤声回道:“小的知错,我等距马将军那处足有三丈,却不知如何上去。”
天九不以为意,道:“你等撕了衣衫弄好绳条抛到我手中,我将你等一一拉上来便是。我这便去修阶梯,稍待片刻。”
一炷香过后,天九已修好向上阶梯,此时吉翎也绑好绳条,团成团包上石块抛到天九手中。
天九垂下绳条道:“先上来五个未伤且有力的!”
底下之人抓住绳条一顿,天九轻易便将此人提了上来,如此又一连提了五人,吩咐道:“再上来五个重伤的!”
吉翎命人将那五人捆好拴在绳条之上,天九拉出之后又将绳头抛到洞外,那五人再合力将重伤之人拉出。如此往复,总算在五更时分将二十一全数拉出。
吉翎最后升出,见天九腰板挺直站在月影之下,也只是鬓角微微有汗,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脱口道:“马将军真乃神人!”
天九最听不得恭维之语,冷冷道:“我若是神仙你们也不会死上这许多,你等抓紧调息,待天明之时留下两人,其余速速下山去寻金王爷。我且去山上瞧瞧山洞之中的百姓可还安好。”
吉翎叹着气点点头,这才觉得身上甲胄冰冷至极。天九则在雪中拣了松柏树枝,寻了平坦之处燃起篝火,不一会那处厚雪渐渐消融,成了一处坑洞,天九吩咐众人进来,围着火堆取暖,自己则坐在一处打坐调息。
天色渐亮,红阳探出云海,
天九缓缓睁眼,见吉翎一动不动看着火堆发呆,知道心中难过,吩咐道:“吉翎,行军打仗,死人也是常有之事。此事之责便由我担着,你放心去寻王爷,这便动身去吧。”
吉翎的确是整夜未眠,天九如此说法心中略微一宽,起身躬身道:“小的得令!”而后点了两个身高马大的留下,自己则领人抬着伤者缓缓下山。
两个兵士随着天九艰难攀登,眼见前路光滑如镜,且极为陡峭难以攀登,便安抚两人留在原地等候,自己使出梯云纵飞身而起,身子下坠之时手中断剑插入雪中借力,身子接连纵起。
两兵士只见天九好似在陡峭雪壁之上行走一般,许久一人才出声道:“马将军身轻如燕,竟可在雪壁之上行动自如,如此武功当属天下第一了!”
片刻过后天九纵出雪壁,落地之处已然平坦,只见那山洞上沿尚留有孔洞,只不过那处孔洞距地足有七八丈,寻常人想要自那处进出极为困难,此时正冒出股股青烟。
天九飞起三丈有余,借着一处凸起奋力一跃,稳稳落在那处孔洞。只见洞内烟气缭绕根本看不真切,却听有人道:“这些北夷兵怎地只剩下七八个人,昆落去了何处?你且去看看可还有活口。”
天九听出此人乃是林庸,在高处说道:“林总兵,我乃是镇西王金昭麾下马青,前来找寻雁归城的百姓,此洞中住了多少?”
山洞之内顿时响起一阵唏嘘之声,林庸冷冷道:“金昭何时成了镇西王?你等可是圣上派来驱逐北夷蛮子的?”
第257章 林氏一门
林庸口气含着极深怨念,不过舍弃雁归城之事与他何干?
淡淡回道:“之前骨连维为何舍了寒北,在下并不知晓。如今金昭册封镇北王,率军前来这不毛之地是为收复失地,安抚百姓。你有何怨言可回朝向骨连维陈述,与我、与金王爷便莫要再提了。”
林庸听出天九乃是中原口音,且对其皇帝直呼名讳,不由叱道:“大胆!你竟敢直呼圣上名讳,这可是大罪!金昭竟敢启用中原之人为心腹,这简直是笑话!”
“愚忠之人!林庸,骨连维将你雁归城丢在北夷大军阵前,是要你等白白送死!他当这三千百姓为猪狗,当你这总兵为弃子。
对待如此无情无义君主,竟还有心思维护其虚名,你才当真可笑至极!”
说罢轻身跳下雪堆,穿过重重青烟。依稀看见火堆已被熄灭,旁边躺着七八个北夷兵,周遭则站着二三十个西洲兵士。
一高挽发髻灰髯老者甩了甩刀尖上的残血,朗声道:“马将军,方才雪龙席卷大山,你的运气当真不错!”
天九见他年纪虽大,但身形挺拔,一身甲胄虽是破败,握刀之手却看似极为有力,甩刀之时刀吟如虎,足见其功底,应是身经百战使然,也不便再去计较其轻蔑之意,回道:“咱们运气都算不错……”
林庸越听越觉得语声熟悉,好似忽然醒悟,脱口道:“之前与昆落周旋的好汉……莫不就是马将军?”
天九淡淡道:“的确是我,那时北夷兵正要点起火堆对付洞中百姓,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将昆落引出洞外之后恰遇雪崩来袭,北夷兵已然全军覆没。不过我等也死了数十人,只能说是惨胜。”
林庸在洞内听得真切,昆落所率神箭营足有二百余人,其间不断射箭,竟悉数被他避开,如此轻功若不是运气有如神助,那便是登峰造极。
想罢连忙舍了长刀,俯身跪倒:“老夫林庸,多谢马将军救命之恩,若不然雁归城的百姓此刻已然全数毒死!”其余兵士见状一同跪倒。
天九心中并无波澜,问道:“洞中还有多少百姓,大雪封山,是靠着什么过活的?”
林庸抬头道:“回禀马将军,洞中百姓不足八百,兵士不足一百。圣上虽是五年未派兵增援,北夷兵真正攻打雁归城却是在今年年初之时。我与千名兵士苦守了七个月,损失九成。待秋收之时携带粮草藏在山中,如今所剩粮食可撑到来年开春之时。”
天九点点头:“你等起来吧。”待他们起身,又道:“林庸,金王爷此次来寒北虽是被骨连维有意发配至此,但他并不愿就此沉沦,而是怀揣抱负而来。
雁归城乃是根本所在,因此你定要率这些百姓重返城中,由镇北王驻军戍守,定可将北夷军赶回荒北之地。”
林庸身旁站着一冷面的高大青年,凑在其耳边轻声道:“爹爹,依我看不可轻信此人,方才之事你我并未亲见。咱们认得金昭,不如等他来此地之后再做打算。”
林庸也觉得颇有些道理,随即敷衍道:“金王爷可令百姓回归雁归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不过,现今大雪封山路途艰险,百姓之中又以老弱病残居多,实难即刻下山。待见到王爷之后,老夫自会向其禀报此事,倒不如明年开春雪融之际再行下山。”
天九虽是看出在那青年耳语之后对己生了戒心,不过他这一番言语也颇有些道理,也便不去计较,看了一眼那青年道:“林总兵如此谨慎,这才使得城中百姓存活至今。既如此我这便赶回军中,将你之意思告知金王爷。”说罢扭头便走。
林庸虽是心中起疑,但只是略有担忧而已,如今见他这便要走,连忙向前走了两步道:“马将军,山路难行,你能在此时到了此处自然是一夜未眠。
这洞中虽是寒酸,倒是还有些山货及烧酒,还请马将军赏光,便在此处吃酒取暖,我等也好聊表谢意。”
天九内力深厚虽是不惧寒冷,不过衣衫在登山之时已然自内而外湿透,心道靠在火堆烤得干爽一些也好,何况还有酒喝。
想罢随即道:“如此也好,有劳了!”
林庸面有笑意,吩咐身边一身材娇小兵士道:“雪鹿,马将军昼夜劳顿极为辛苦,你速速去取些干肉及烧酒,今日也难得一次除掉二百个北夷蛮子,咱们一同庆贺一番。”
天九心道,雪鹿是个女子之名,且应是林庸女儿。
她一身戎装,小脸雪白,眼神之中俱是坚毅,听到林庸吩咐并无废话,点点头领了两个兵士进了山洞。
林庸又安排兵士在平坦之处点起火堆,天九走到近前,面对林庸坐在一块方石之上。
林庸看清天九面容,笑道:“想不到马将军竟如此年少,中原朝中人才辈出,当真令老夫汗颜。而我西洲国人才凋零,那些个少年将领只愿待在京师之地,却甘愿令寒北受北夷欺凌,哎……”
天九笑了笑:“天下大势我从不仔细思量。中原朝由来已久,已愈千年。西洲国短短百余年,已可与中原朝鼎力而生已是不易,林总兵又何必苛求?
何况,寒北之地并非肥硕之地,乃是骨连维弃之无味,与其余将领并无太大干系。”
林庸打个哈哈:“马将军所言极是,只是我雁归城守军由千人到现今不足百人,今日里又险些全军覆没,其中苦楚无人诉说,见了马将军一时动情,这才发些牢骚,还望将军莫要怪罪。”
火堆噼啪燃起,不一刻身上白气升腾,天九见状脱了轻甲,将风灵剑放置身侧。
方才与林庸耳语青年见了大吃一惊,脱口道:“风灵剑?”说罢顿觉太过突兀,又道:“马将军,在下林安白,为总兵之子,方才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天九见他认得风灵剑,不禁问道:“你认得此剑?”
林安白面上一红:“认得,此剑为七公主所有,乃是圣上所赐,五年前我在大凉城曾见公主带剑而行,这才认得此剑。”
林庸轻咳一声:“此剑公主极为爱惜,能将它送与马将军,足见她对你极为看重,将军此后定然是前途无量!”
天九听出林庸弦外之音,笑道:“我与她也只是一面之缘,总兵所想之事并无可能。”
林庸看了林安白一眼,笑了笑道:“无论如何,公主定不会平白无故将神剑相赠,还望马将军莫要浪费良机才好。”
第258章 逃亡护卫
盏茶过后,四五个兵士端来几个热腾腾的石锅,其上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整座山洞立时充盈鲜美肉香之气。
天九肚内空空,闻到香气这才觉得有些饿了。低头一看,石锅内是些不知名的肉骨,此时小兵又在其身边放了坛烧酒,使了黑皮大腕倒了满满一碗,上面的白沫打着旋,酒香之气直透口鼻。
林庸举碗道:“老夫替雁归城百姓,多谢马将军救命之恩,咱们干了这一碗!”说罢咕嘟嘟仰脖饮尽,眼中泛出点点泪花。
天九随着一饮而尽,之后林安白起身恭恭敬敬干了一碗,叫做雪鹿的女子亦起身,林庸道:“林雪鹿乃是小女,虽是女子,也随老夫苦战杀敌,便由她再敬一碗。”
林雪鹿身形娇小,不过酒量也不遑多让,连同这一碗同样也是三碗烧酒下肚,天九想起慕君还酒醉的模样,不禁道:“好酒量!”
之后酒碰连番,不足半个时辰,那一坛十斤烧酒已然下肚,石锅之中的红肉倒剩了不少。
天九自觉吃饱喝足,身上衣衫也烤得差不多了,林庸与林安白已有了些许醉意,便有意问道:“林总兵,北夷国中可有厉害人物?”
林庸打个酒嗝,思了片刻说道:“北夷国中的将军倒也平平无奇,只是圣上曾下了手谕,令我等不得与其争斗,这五年以来,老夫对其向雁归城索要财物粮草之事也只好听之任之。
直到今年年初,北夷国的骠骑将军扎忽率军五千,想要在雁归城中驻军,且还要征收赋税。老夫以为,这便是要侵占雁归城,若是任其妄为便是卖国之罪,当面严词拒绝此事。
自此便与北夷国撕破面皮,扎忽便以雁归城不守信诺为由,出兵攻打雁归城。我军与百姓苦苦支撑七月有余,终是寡不敌众,趁夜悄悄逃到此山。
之后扎忽也曾迁北夷人到雁归城而居,只不过北夷人不懂手工技艺及精细种植之术,得了城也是毫无用处。这才想着要将雁归城百姓驱赶回去,好坐享其成。那昆落今日到此,也便是如此目的。”
天九心中一动,一扫众人道:“可在大雪隆冬之际寻到此处,定然不是偶尔发觉,你其中定然出了奸细。只要细查这几日有谁人擅自外出,自然可寻到告密的叛贼。”
林庸闻听此言酒好似醒了一半,一拍大腿道:“马将军所言极是!安白,你速速去彻查此事,不过不可声张,切记打草惊蛇。”
林安白应了急忙进了洞中,天九此行乃是为了骨烈机而来,直截了当问林庸道:“据传前君王骨烈机便被囚禁在寒北之地,林总兵在此多年,定然知晓他的所在了。”
林庸面色一变,狐疑道:“难不成,是金王爷要寻他?”
天九也不隐瞒,摆摆手道:“实不相瞒,我虽是长在中原,近些日子偶尔得知,竟与东大王古通思有些渊源,应是西洲之人。
不过具体实情并不知晓,古通思早在二十年前便被骨烈机满门抄斩,古氏一门已然销声匿迹,我之身世也只好去问骨烈机,兴许他知晓些内情。”
林庸瞳孔一震,颤声道:“你……你的意思,你可能是……”语锋一转:“你等先行回洞,雪鹿你把好洞口,谁人也不可轻易出来。”
林雪鹿依言将兵士领进洞中,自己则将把好洞口,以防有人偷听。
天九见他神情大为震动,不禁问道:“你与古通思可有交情?”
林庸啊呀一声起身道:“我林庸曾是东大王贴身侍卫,二十年前那场血案,东大王早有预料,命我逃亡他处。因此我一路向北到了此处,自小兵做起,直至总兵之位,二十年来再也未敢回到大凉城。”
说罢解开衣衫,露出胸膛那处狼头图案:“这便是古家军当年印记,你可知那时谁若是进了古家军,那当真是光宗耀祖之事,唯有古家军可与中原铁骑抗衡!”
天九心道当真机缘巧合,那狼头当真是古家的标识,随即问道:“那古通思三个儿子的下落你可知晓?”
林庸长叹一声:“三个儿子?那时盛传东大王的三子乃是骨烈机的骨肉,这便是为何骨烈机要急于除掉东大王。大儿子古风颂出逃之时,我实则暗中保护。
只可惜骨烈机杀气冲天,派了两千轻骑兵沿途追杀,不出半日便被追到,将风颂当场斩杀,我林庸势单力薄无能为力,至今仍感愧疚!
此后又听说二儿子古风堂亦被抓住当场斩杀。也唯有那个所谓第三子因身世传言,骨烈机动了恻隐之心,才令他逃亡中原之地而不知所踪,依我看也是凶多吉少。”
抬头仔细看了看天九,缓缓道:“马将军,看面相,你与东大王古通思并无相似之处,你为何以为与他有渊源?”
天九想起罗语纤曾言:“你的身世俱在面目之上…”暗自一想,这罗语纤定然看出我与某人相似,只可惜还未来得及追问她便被洛八郎误杀。
林庸之言下之意乃是我与古通思并不相像,不过究竟与闵锦云可否相像,他一时间也难以分辨,也只好作罢,敷衍道:“我与古通思充其量也只是远方亲戚罢了,又或许乃是他部将之子也说不定。”
林庸神色黯然,轻叹一声道:“马将军既不知身世,那这姓氏自然也非原姓,因此老夫虽是认得不少东大王部将,却也说不上来。
骨烈机的所在定然极为隐秘,我在此二十年从未寻到他的踪迹,或是有大凉城之人前来探查。因此他极有可能已被圣上杀了,为彰显其有情有义,对外称将他发配至寒北。”
天九闻听此言笑了笑:“骨烈机有可能被骨连维杀了,也极有可能被其囚禁在北夷国。”
林庸眼珠一转,忙问道:“马将军何出此言?”
天九边穿轻甲边道:“在下是自你口中得来的。”见林庸依旧满脸疑惑,又道:“寒北人烟稀少,你在此二十年从未发现其踪迹或消息,那骨烈机自然不在寒北。再看骨连维手谕,是要雁归城不得与北夷国为敌,林总兵,你以为这是为何?”
林庸思了片刻才道:“老夫以为是雁归城离京太过遥远,派兵镇守耗费财力,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倒不如自生自灭,将此包袱甩到北夷国手中。”
第259章 一纸休书
天九单手一招,便好似将风灵剑吸到手掌一般,拱手道:“多谢林总兵赏酒,这会儿身子已然煦暖,这便回军中与王爷复命。”走了两步又道:“洞中粮草足够过冬?”
林庸顿了顿才道:“洞中粮草均由兵士看守,每日限人限量,据老夫估算,堪堪够用。”
天九已然听出林庸之意,他是唯恐金昭会差人抢他的粮草,随即回道:“此次金王爷带齐了粮草,骨连维也已恩准五年之内向寒北运送粮草之事,你便莫要担心他会打你们粮草的主意。”
心意轻易被人参破,林庸老脸一红,也不再辩解,拱手道:“老夫的确有此一忧,这些百姓在圣上心中已是死人,若大军此番前来粮草不济,自然要打我们的歪脑筋。到那时我林庸又岂能袖手旁观?必然要弄得个内斗的下场。如此一来,我等倒不如死在金王爷大军手里。”
天九脸色一凛,若有所思道:“这世上看似天下太平,却四处藏着食人不吐骨的人心,林总兵所忧之事也属人之常情,我回去之后自然会禀明此事,若是王爷要差人助你守卫百姓,定要其带够粮草才好。”
林庸面上一喜,连忙道:“那便多谢马将军吉言!老夫送你出洞。”
天九走到雪堆之前,回身道:“留步!这雪堆暂刻不要动了,若是北夷兵寻到此处,一时半刻已难以进入。”说罢纵身飞起,呼的一声蹿升五丈,而后单脚轻点雪墙,身子又猛然蹿起三丈有余,自那顶部空隙之中翻身飞出。
林安白远远看天九飞走,自洞中冲出对林庸急急道:“爹,方才我已问过几个保长,这几日出门的有三人,其中两人已回到洞中,尚有一人还未归来。我已将那两人关了,另一人等其归来之时再加审问便是。”
林庸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审问之时莫要枉加酷刑,免得屈打成招。可先去这几人居所查找,可多了些金银之物,若是多了那便是奸细无疑了。”
林安白稍一思量:“爹爹说得对,孩儿自当谨慎行事。”看着林庸面色小心翼翼道:“那马将军武功之高匪夷所思,也怪不得七公主居然动了心,竟将风灵剑赠予他手。”
林庸眉头紧皱,沉了沉才道:“我知你对七公主一直念念不忘,如此一来你总算可以死心。这马青无论武功心智都高出你我甚多,七公主一向爱慕雄才高武之人,他恰好符合心意,你……应是输得心服口服才对。”
林安白神色黯然,长出一口气道:“孩儿自打见了七公主第一面便知与她乃是天壤之别,今生决计无望,也只是时而在心中思念罢了。
如今见了马青脑中更是清醒,心中并无嫉妒之心,反倒对其极为仰慕,也唯有他这种人中龙凤可配得上七公主,心下已极为坦然,爹爹莫要担忧。”
林庸呆呆看着林安白许久才拍拍其肩膀道:“这便对了!咱们林家虽配不上公主,不过这普天之下的好女子也如繁花一般任你摘取,等开春回到雁归城,为父定要为你寻个称心之妻!”
天九一路飞下雪路,那两个斥候见天九出来,低声唤道:“马将军,马将军!”
天九轻飘飘落在两人身旁,两人脸已冻得发紫,一人赤赤哈哈道:“马将军,可见到百姓了?”
天九取了两颗赤血丹分与两人道:“先吃了这两颗丹丸御寒。”
两人对望一眼,接过丹丸吞到腹中,一会的工夫,只觉体内热气升腾,原本黑紫面庞竟渐渐变为赤红,赤热之感由内而外,将寒气驱散殆尽,不由拍手道:“这丹丸好生厉害,叫什么?”
天九也不回答:“我先行回军中复命,你们两个慢慢下山等候。”
两人得令点头,只见天九张臂腾跃而起,好似一只大鹏鸟一般飞下雪山,片刻之间已然不见踪影。
晌午时分,和武庄内日照残雪,雪水顺着飞檐哗哗直流,渐起团团晶雾。
岳览晓一脸笑意,对面正坐着薛东来与薛真铁,两人一脸冰霜一言不发。
“岳丈大人,小胥此番前来乃是禀告婚期之事……”岳览晓终是忍不住道。
“住口!”薛东来一拍龙头扶手,喝道:“你自己做了多少龌龊之事,还敢来和武庄提亲,简直放肆!”
岳览晓面色变了三变,终还是一副笑呵呵呵的模样:“伯父之言……览晓不甚明了,还请明示。”
薛真铁哼了一声:“岳览晓,你这张面皮着实厚如皮革!岳伯父被杀那一晚,你做了何事还要我细细讲来么?”
岳览晓脑中已然转了千次,暗道那晚除他之外俱都成了死人,便是剩下的几雄也被他做成血水喂了池鱼,不由得胆气一壮,起身道:“薛大哥,我那夜与偷袭之人苦战,历经九死一生才将其赶走,你莫要听信他人谣传,误会了我岳览晓事小,只怕毁了咱们两庄之间的情谊!”
薛真铁哈哈一笑:“你那夜亲手杀了中原七雄,竟还在血尸之间与你二娘云雨,之后又为迎娶小妹,狠下杀手将其杀了,是也不是?”
岳览晓随即知晓此事的确有人在暗自瞧见,索性不再隐瞒,撇撇嘴道:“无毒不丈夫!那贱婢自我少时便勾引于我,污我清白,害我大逆不道背叛父亲,如此毒妇难道不该杀?中原七雄趁家父横死之时落井下石,觊觎我家宝库,还要取我性命,难道不该杀?”
薛东来冷冷一笑:“好个伶牙俐齿!这俱是你一家之言,且死无对证。单是可在死尸之中苟合之事,我薛家也不可将爱女推进火坑之中,你走吧!”
岳览晓摇头一笑:“薛大庄主,之前你因何要与我无锋庄联姻?无非是要借助无锋庄成就你江北第一大派的野心。至于这门亲事也只是个引子罢了!
我无锋庄如今虽是少了中原七雄,但门下武林高手仍旧不下二百,且神兵利器何止千万?你不愿与我联姻,我回去之后一纸休书昭告江湖,到时候你和武庄定然要被江湖中人耻笑!
如此一来,我自可去御剑山庄献献殷勤,便是不联姻,也可与之为友,江北第一大派的名头花落谁家……你薛大庄主大可猜一猜!”
第260章 全身而退
薛东来冷笑一声,身子连同坐下之椅好似平飞而起,极快移到岳览晓近前,出手如电便要扼住其咽喉。岳览晓并不惊慌,竖指为剑,如毒蛇探头一般点向薛东来手腕。
薛东来面色一僵,化爪为叼,好似鸟嘴戳向岳览晓手臂。两人双手眨眼间变幻无端只见残影。十招过后,岳览晓避无可避,只好以一招直捣黄龙硬硬接下薛东来大悲掌,只听砰然一声炸响,两人终是拳掌相交。
薛东来身子并未移动分毫,坐下重逾二百斤的梨花木椅喀拉拉碎成无数木片。岳览晓身子急退,将身后木椅撞飞至殿柱,直撞得木屑纷飞,脚步又退了近一丈好容易定住身形。
却见薛东来身形暴起,一双大掌幻出两团光影直逼面门,岳览晓暗道不妙,这乃是薛东来大悲掌杀招幻影摧,再要躲避已是不及,只好狂呼一声:“破!”
手中多出两道寒光舞出一片光华,薛东来掌风先至,将他须发衣衫皆吹飞而起,威压之势堪比万斤压顶,胸腹之内气血翻腾,手中那片光华再也抵挡不住,被无数掌影轻易穿过。
岳览晓一声惊叫,咬牙舍了手中兵刃翻身倒纵,掌尖也只是自其肋下扫过,却也如巨石坠池,瞬间致他真气絮乱、气血翻涌,落地之后死命运功强行压制,这才稍稍平复,那一口鲜血已到了咽喉处,总算咕嘟一声咽回肚内。
薛东来并未追击,他虽是一招得逞,不过一双铁掌之上却也是伤痕累累,一时间血流如注。
薛真铁见状便要出手对付岳览晓,薛东来举手轻轻一摆:“稍安勿躁。”
岳览晓仰面大笑:“薛庄主,方才你大悲掌几记杀招之下,小侄仍是安然无恙。因此,你莫要以为我岳览晓声色犬马疏于武功,当真要拼起命来,恐怕伯父你也要脱层皮下来!”
薛东来取了绢帕擦血,淡淡道;“想不到你武功竟进步如斯,倒让老夫始料未及。如此看来,再过十年江湖之中罕有敌手,不似你爹岳藏锋一般,沉迷女色,十年来掏空功力,终被人割了头去。”
岳览晓见他话有转机,稍稍喘息道;“薛伯父,家父脾性我自然知晓,他不思进取坐吃山空,我早便看不惯了。为保我无锋庄,小侄潜心苦修,博采众家之长,如今武功虽未登堂入殿,尚不及真铁大哥,不过对付其余江湖人物恐怕还不在话下。”
薛东来脸色稍缓,上下打量一番才轻蔑道:“我看你意犹未尽,还有何话说尽管讲来,若是老子高兴,说不定便放你回去。”
岳览晓听了胸有成竹,轻咳一声道:“小侄以为,咱们两家婚约不可轻易撕毁,这是首要。至于真儿如何嫁到无锋庄,到了之后如何待之,均由伯父定夺。
再者,咱俩联姻之后,京城近郊所留百亩田地,可全数交由伯父打理。如此一来,和武庄与无锋庄便可首尾相接,绵延千里。
如此浩大阵仗,其余各派谁人能敌?小侄无雄才大略,也不愿太过操劳,到时伯父只需手腕一抖,撒些汤水出来,够我享乐便可。待和武庄江湖地位稳固之时,伯父再一纸休书将小侄休了也便罢了,今后咱们还如往常一般,您看如何?”
薛东来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好一张巧嘴,令老夫也动了心……好!咱们既然已将话讲到此处,便再无隐瞒必要。
这些年来御剑山庄声势渐隆,厉野芒口口声声不与江湖各派争锋,他两个儿子却在江北之地四处游荡、壮大声势,已然触及我和武庄根基,我再若是坐视不理,再过数年,咱们两大庄便是联起手来也无济于事。
那百亩之地恰好在御剑山庄向北贯通咽喉之处,这些年来你爹空有雄心却不愿费神耗资。如今他遭遇不测,仅凭你岳览晓也决计难以付诸成行。”
岳览晓见机道:“伯父所言极是!这便是小侄今日登门主要之事……”
薛真铁轻轻啐了一口:“岳览晓,你最好是安安分分,我家小妹决计不会下嫁于你!”
薛东来摆摆手:“岳览晓,我和武庄的手段你应是知晓,尤其是,如今朝廷重臣都要我和武庄替朝廷办事,便是京郊那片田地你不出手相让,恐怕也把持不了多久,懂么?”
岳览晓面色极为平静,微微一笑道:“小侄自然明白。”
薛东来见他并无一丝惊慌,脸上轻蔑之色渐渐消了,沉了沉道;“你胆气倒算不错……咱们这桩婚事自然不可轻易了了,老夫寻个样貌与真儿相似的女子嫁到无锋庄,让江湖中人以为咱们联姻已成。此后便由和武庄接手那片田地,今后所得你无锋庄可占二成,可谓坐享其成,此事便如此定了!”
岳览晓躬身一拜,喜道:“多谢薛伯父成全,家父在天之灵定然感激涕零。既如此,待我回去之后置办妥当,再差人送来联姻之帖,这便……不再叨扰,告辞了!”
薛东来微微点头,冷冷道:“贤侄,一路走好!”
岳览晓与薛真铁一拱手,缓缓走出和武庄的神英楼。文奇自内间走出,眉宇之间略有担忧之色,说道:“庄主,我看这岳览晓极不简单,可在你大悲掌下存活,且还有胆气与你周旋,江湖之中的年轻一辈并无几人。”
薛东来看了看薛真铁:“真铁,如你与岳览晓互换,方才情势你可否做到全身而退?”
薛真铁面上一红,喃喃道:“方才爹爹杀气滔天,孩儿自认或可侥幸活命,不过再要我与你商谈生死攸关之事……怕是毫无章法了。”
薛东来哈哈一笑:“你倒也实诚,这岳览晓行事果决狠辣,对己不利之人可随时下手杀了,我看岳藏锋之死,说不定也是他买凶为之!”
薛真铁恍然大悟,啊了一声道:“爹爹说得对!无锋庄当夜遭袭,也只死了些无关紧要之人,中原七雄及其二娘更是他亲手杀之,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文奇啧啧嘴道:“这厮果然丧心病狂,幸亏少庄主此次西洲之行得到讯息,若不然真儿当真是要进了火坑!”
薛东来忽地回头问道:“文奇,你可查清了马青的底细?”
文奇露出为难之色:“此人并非万星剑门的子弟,不过我派人去了峨眉派,已探听出他曾与卓清师太对敌重伤,而后去了翠屏障,寻神医文昌虎医治。”
第261章 相约城下
天九飞驰而下,寻到栓马那处稀疏树林之时竟未见一匹战马,此处距离雪崩之处还距三五里地,这些马儿便是受了惊吓也不致脱缰而逃。
狐疑之间上前查看,只见积雪之上并无马蹄之印,反倒好似被人扫过一般,极为平整,不由心下警觉,向林中望去。
树林之中寂寂无声,唯有清风徐徐吹过,霎时间树枝上残雪飘飘而下,沙沙声响窜入耳鼓,好似又下起纷纷大雪一般。
天九双耳一动,只觉树枝之间突地冷风四射,身子急转闪到粗树之后。
嗖嗖嗖!
数不清飞箭自身旁飞过,直直没入厚雪之中。
天九看过箭支之后粗略一算,这林中至少隐着四五十人,且那箭羽正是北夷军所用。此时若是往前奔逃,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只好使了壁游功极快爬到树尖。
眨眼之间,树下两侧已各有五人手持弯刀蹑步逼近,这几人头戴重盔、身穿重甲,再要用飞蝗石极难击杀,暗暗隐在树枝之后静观其变。
其中一名兵士打了个手势,十个重甲兵齐刷刷绕到树后,手中弯刀分了上中下挥砍而来,将整棵粗树震得枝叶颤动、雪雾飘飞。
天九趁机使了千斤坠极快落下,双脚重重踩在两人肩膀,两人惨呼出声,随即双膝跪地,耳听自己锁骨及腿骨断裂之声,不禁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天九则在两人跪地之前连出数掌,这几掌快若电闪,八个兵士重盔之上如受万钧之锤,身子倒纵而起,一声不吭纷纷落在雪中不再动弹。
只听林中发出低呼之声,天九身子一瞬悄然闪进林中,使出游蛇滑步极快在树下奔走,见到树上黑影便掷出飞蝗石。一时间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树顶之上隐匿的北夷兵士一一坠落而下,不一刻便有二十几人坠下。
天九不待其坠地便在半空出掌击额,这二十几人转眼之间便直挺挺躺在雪地之中不再动弹。
“小子,休得猖狂!”
一猛汉怒吼一声自树上跳下,此人身形魁梧犹如铁塔,手中一柄开山巨斧呼的一声劈面而来。
天九身形一闪避过巨斧,出掌便要击在其腰腹之上。那人竟极为迅捷,手中巨斧长柄倒推,长柄末端是根枪头,眨眼间便到了太阳穴处。
天九随即收掌握住长柄顺势向后一扯,猛汉硕大身躯把持不住,啊呀一声高飞而起,胸腹那处只觉大力传来,黄铜虎头护心镜啪的一声脆响,径自碎成数块。
天九身子接着轻纵而起,举掌按住其巨大头颅,咚的一声将其按进积雪之中。
树林之中其余北夷兵见了纷纷跳树而逃,天九起身之时在远处的兵士已然逃出林子不见踪影,余下脚步慢的则被天九一一追上,掌掌打在头顶昏死过去。
方才持巨斧的乃是将军的打扮,天九有意留手未伤其性命,将其拖到林外卸去了重盔,一指戳在人中穴。
“疼死老子了!”
那人骂骂咧咧豁然醒来,见到天九身子猛地哆嗦一下,竖起拇指颤声道:“好汉武功卓绝,小将佩服之至!”
天九笑道:“你这厮看似雄壮,怎的如狗熊一般?”
猛汉胸前剧痛,哎呦呦叫了数声才道:“小将虽是身经百战,却也从未见过如好汉这般威武人物,此刻已然吓破了胆,只求好汉莫要……莫要伤我性命!”
天九见他虽是黑须满面,讲话之音却略显稚嫩,问道:“你口口声声小将,姓谁名谁,究竟多大的年岁?”
猛汉一脸苦相,抹泪道:“小将叫做蒙沁,不过弱冠之年,刚刚升任校尉不久……想不到竟遇到天神,当真倒霉。”
天九听他不似耍滑,脸色一缓:“你来讲讲,你等是谁的部下,为何上山?北夷大军现在何处?”
蒙沁面露难色,但见天九面色冷峻,只好喏喏道:“我等乃是中军副指挥使昆落的部下,此次上山是奉了将军扎忽之命前来找寻雁归城的百姓,寻到之后带回城,好令他们教我北夷百姓工技及种植之术。”
顿了顿见天九不动声色只好又道:“此番得了探子的消息,说是林庸率众藏在此山,便随着昆落冒雪赶到山下,我等四十七人便在山下接应。
谁知半日之后便看到你们西洲国军轻骑兵也奔赴此山,我等只好躲在远处观望,待你等走后先将马匹带走……”
天九一惊,厉声喝道:“之前尚有数名西洲兵下山,你可是将他们杀了?”
蒙沁慌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我等听得山上雪龙走山,便退得极远等候,再上山之时并未见到那几个西洲兵。还以为你等全数死了,或是还未下山,这才埋伏在林中等候。不知……不知,昆落及其余兵士……如何了?”
天九冷冷道:“此刻正在雪被之下沉眠,明年开春之时便可出来了。”
蒙沁暗自欣喜,低头道:“那便好!明年开春……啊!?原来指挥使与一众兵士俱都被埋在雪中了?”
天九笑了笑:“好在留有全尸,也算不错了。”
蒙沁呜呜咽咽,许久才道:“折戟沉沙,我不如死了算了!”
天九瘪嘴看了他半晌才道:“死倒是不打紧,只怕你死之前被我剥光了衣衫放在冷冰之上,待肉皮与冰面冻在一处,再将你猛然拉起,那皮肉便如羊皮一般剥落,牢牢粘在冰上,如此往复,直至你只剩血肉却还有气,再……”
蒙沁听了头皮发麻,哭喊道:“我不死了!不死了!好汉问话,小的还未答完,还未答完……”
天九眼神一凛,蒙沁见了惶然道:“扎忽将军此刻正率大军,在北夷国边陲重镇池哈城里修整,距雁归城约莫二百里地,我等则在雁归城内扎营,城中也剩下些老弱残兵。”
天九点点头:“那些个逃走的兵士定然要去池哈禀报此事,用不了几日大军便要出动,到那时两军交战,那五千大军恐怕是要大败而归了。”
蒙沁听了极为不忿,低声道:“扎忽将军与你西洲军打了大大小小不下百仗,从未输过。林庸自视甚高,最后雁归城守军也只剩不足百人大败而逃。
好汉武功虽是高强,不过单打独斗不比行军打仗,你见了他恐怕也占不得半点便宜!”
天九轻轻一笑:“好!既然你以为扎忽如此厉害,我便放你回去,咱们两军到雁归城下一较高低,到时候是神是鬼便知分晓。”
第262章 请君入瓮
蒙沁一脸疑色,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颤声道:“此话当真?”
天九肃然道:“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又何必多一条人命在身,你只需告知战马在何处,便逃命去吧。”
蒙沁眼珠滴溜溜乱转,低声自语了一会才道:“那些马儿俱在东北面一里地,我带你去便是。”
蒙沁起身之后浑身无力,只好拖着那柄巨斧脚步踉跄走在前面,不过唯恐天九背后出手,只得一步三回头,时不时点头答谢。
天九也不以为意。谁知到了存马那处只剩下一堆堆冰冷马粪,那些战马已然不知踪影。
蒙沁啊了一声扑通跪倒,连连求饶:“好汉,马儿许是被我那些兵士带走!他奶奶的,按理说该为小的留下一匹才对……”
天九淡淡道:“他们以为你必死无疑,留下何用?倒不如全数带走。罢了,你走吧!”
蒙沁不住道谢,再抬头时已不见了他的踪影,急忙起身拭去面上冷汗,缩缩脖子道:“出门遇见敲竹杠的,咱们以后最好是后会无期!”
天九方才已看清了马蹄印,大多数蹄印是向北面而去,也有零星马蹄印去了西南面,天九沿着马蹄印较大的几匹追去,是因这几匹马儿乃是北夷军的战马,适合在雪中疾奔。
沿蹄印向西南追了四五里地,只见前路有三匹北夷军的战马正伸着粗大的脖子,将鼻子埋在雪中啃食枯草。
天九一路之上施展轻功疾行,加上连夜激战,耗费不少真气,选了一匹高大的黝黑战马一跃而上,牵着另两匹战马向军中赶去。
这马儿的确更适合在雪中疾行,北夷人还在其马蹄之上蒙上牛皮,踏在雪中并不下陷,也只用了不足半个时辰已然行了三十多里地。
前路一里开外雪岭之上,五骑远远观望,天九沉声道:“是我,马青!”
寒风呼啸,天九人声却如在耳边,五人听了面面相觑,随后低声交谈了几句纵马迎上前来。
来人正是吉翎,见天九安然无恙,喜道:“马将军,我等下山之时战马被人牵走,定然还有伏兵。那时情势危急,吉翎恐怕全军覆没,这才不敢回转禀报将军,你可曾遇到了?”
天九指了指胯下战马道:“自然遇到了,只不过废了几十个,剩下的逃远了,也不便去追,大军可开拔了?”
吉翎回身一望,眯眼道:“王爷听闻此事火速开拔,便在四里之外,马将军可去见他,我等再去那山上探探虚实,以防北夷大军来袭。”
天九点点头道:“北夷大军尚在二百里开外,你等隐好身形,慢些走便是了。”说罢纵马而去。
盏茶过后,萧肃展满面风雪,当前领军纵马奔驰,见天九迎面而来不由叫道:“你总算回来了!”
金昭听了迎上前来,笑道:“只要是你安然无恙那便好了!”
天九不以为然,淡淡道:“只要鄙人不想死,那便死不了,王爷莫要担忧。”
金昭哈哈一笑:“那倒也是,你可曾见了雁归城百姓,林庸可还健在?”
天九随即将在洞中见到林庸之事及北夷大军之事讲了,金昭听了面色沉重,恨恨道:“圣上当真失策!寒北固然严酷,却也可养活一方百姓,怎地如此轻易弃之?
好在林庸有些骨气,便是战至一兵一卒也未敢舍了百姓,待我见到他之后定然要好好奖赏。”
萧肃展蹙眉道:“王爷,北夷大军五千众,极善冬战,如今距雁归城仅仅二百里,咱们若是贸然进了城中,说不得一夜之间便要被其围困,到那时咱们恐怕要陷入苦战。”
金昭淡淡一笑:“如今乃是隆冬,五千大军在池哈城吃吃喝喝七八个月,莫说他们军中,便是城中粮草恐怕也余下不多了。咱们粮草却极为充足,便是被其困在城中又如何?”
天九道:“我倒有一计,或可将扎忽大军在雁归城中重创。”
金昭来了兴致:“速速讲来!”
天九将两人引到百步开外,低声道:“林庸不愿百姓此刻回城中送死,不过咱们可装作百姓进驻城中,夜里将家家户户烛火点亮,在城头少放些兵士。
扎忽必然要差人打探,只要是他以为百姓回归,且有了援兵,必然要举兵压境,到那时咱们佯装不敌,将其放到城中,等其分兵进户抓人之际各个击破。
我与萧肃展各率轻骑兵三百,追击城外之兵,必将大败北夷大军,将其一举赶回池哈,若是士气高涨,还可顺手将池哈城拿下。”
金昭听了击掌叫好:“此计甚好,甚好!便是他不中计也无妨,咱们更可将雁归城中房屋好好整修,以备明年开春之时百姓回归。”
萧肃展一脸茫然之色,喃喃道:“马青,你之前从未带兵打仗,这几日可是专门修习了兵书?”
天九一五一十的说道:“我之前的确是看过孙子兵法,不过此计乃是下山之时偶尔想到,若是王爷觉得可行那便好了。”
金昭嘴角上翘:“着实可行!着实可行!肃展,我与马青先去山中探望百姓及林总兵,你等在山腰选个险要之处据守,以防敌军来袭。”
金昭带了百十个骑兵与天九赶赴山中,山中雪路极为难行,好在天九带着金昭在暮色之前赶到那处山洞。天九先行纵起跃到空隙之中,然后使了绳索将金昭拉了上去。
洞内正有上百人正清扫积雪,拉进深洞之中化雪为水。见两人飞下,林安白上前一拜:“小的林安白,参见金王爷!”
金昭微微一怔:“你小小年纪,竟认得我?”
林安白咧嘴一笑,仰面回道:“七八年前,我偷回大凉城之时曾在大街之上见过王爷,那时你好似带着七公主外出打猎,当年城中百姓谁人不识得当朝第一大将军?”
金昭微微一笑:“起来吧,你可是林总兵家的公子?”
林安白起身恭恭敬敬道:“正是!”回头吩咐手下兵士道:“速去禀告总兵,要他前来恭迎王爷!”
小兵得令疾奔,不一会林庸一脸疲乏之色小跑而出,见了金昭不由得老泪纵横,跪倒泣道:“雁归城总兵林庸,率残兵参见王爷!”
身后兵士听了此话,纷纷丢了手中木铲等物一同跪倒,林庸又嘶声道:“雁归城守军一千三百一十九人,现今只余九十三人,雁归城已落入北夷国手中,还望王爷军法处置!”
第263章 精诚团结
金昭忆起在西塞城那几年难熬过往,岂不是与林庸相差无几?不过那时本国与中原朝并无战事,手下兵士万余,且都是些精兵强将,加上他这些年来只是对付一些流兵流寇,还有一些弱小异族,总得来讲还算过得去。
而林庸则更为艰难,不仅兵将不足,军饷粮草更是捉襟见肘,面对北夷国凶悍大军犹可强撑到现在,保住不少百姓已然是奇功一件。
想到此处金昭心下慨然,上前将其扶起,只觉林庸双臂干枯,却似是钢铁一般,不由温声道:“林总兵何罪之有?雁归城虽是落在北夷国之手,你却率军带走诸多百姓,这可是咱们西洲国一件丰功!
他日我定将奏本圣上禀明功绩,望他对林总兵及余下将士加官进爵。他若不肯,我金昭便是散尽家产也要为诸位犒赏!”转头对天九道:“劳烦马将军到洞外寻秀木,先行取五千两银子,分发于诸位将士!”
林庸并未阻拦,他心中明了,若不是到了隆冬之际一人难以在外独活,有些个兵士恐怕早便偷偷溜了。
有了这五千两银子犒劳,总算可稳定军心,面上一红道:“不瞒王爷,开战至今,军中已半年未发军饷,便是那些战死的兵士亦是马革裹尸随意埋了,这笔银子便当是小的借王爷的。”
金昭摆摆手道:“林总兵不必客气,今后金昭还要仰仗你与诸位将士。”面向众人道:“诸位与北夷大军交战已久,仅凭与之对敌取胜之所得,我镇北军定然可将北夷蛮子逐出国境。
林庸听了心潮澎湃,这数年来他对北夷军忍气吞声,时不时被扎忽等将呵斥叫骂,便是交战之后亦是处处受制,只能龟缩城内与之周旋。
如今金昭竟有主动出击抗击北夷的打算,不由得含泪笑道:“林庸誓死追随王爷!只要是可与北夷蛮子交战,我等必将奋勇杀敌在所不惜!”
天九已然飞上雪堆孔洞,只见他肩扛银箱,一手提拉绳索,看似极为轻易便将韩秀木扯得向上腾飞而起,而后与韩秀木一同落在洞中。
林庸等人见了极为惊骇,林安白更是低声道:“这马青看似单薄,这一膀子力气及轻功怎地如此厉害?妹妹!我看便是咱们与爹爹联手亦不是他的敌手。”
林雪鹿小嘴微张,一双大眼忽闪忽闪,撇撇嘴道:“咱们三人?我看三五十人也难以近身,看来他一人独战昆落神箭营之事并非自吹自擂,此人当真厉害!只可惜他是中原人士。”
林安白附耳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若是令他做了我林家的女婿,谁还敢轻易动咱们林家?”
林雪鹿白了他一眼:“人又不是牲口,见一面就要谈婚论嫁?你若相中了你去,说不定他有断袖之癖!”
林安白啐了一口道:“小妹……你这满口无言,这断袖之癖是从何处听来的?若是爹爹知晓此事定然要家法伺候!”
“你敢!”林雪鹿悄悄在林安白腰处狠狠掐了一把,直将他痛得呲牙咧嘴,却听林庸吩咐道:“安白,去将所有兵士领到此处见过金王爷。”
林安白领命转身去了洞中,已有不少百姓听了动静自洞中走出,见来人乃是大将的打扮,一背驼的白发老者出言问道:“林总兵,可是朝廷派了援兵?”
林庸笑了笑:“这位乃是镇北王金王爷,的确是奉了圣上之命前来助咱们夺回雁归城。”
老者听了兀自抹泪,嘶声道:“我一家老小被北夷蛮子杀了六口,现今只剩我这将死之人和孙儿,王爷!求王爷早日打回雁归城,替咱们苦命人报仇雪恨!”
金昭听了心下沉重,只好宽慰道:“老丈,我金昭此番来寒北为的就是驱逐北夷蛮子,能杀多少便要杀多少,明年开春之时便是要打开城门,接诸位百姓回城。”
老者听了连连点头:“好哇……临死之前总算可重回家中,好生祭拜枉死之人。”
林庸叹了口气道:“王爷,这八百百姓,无不是与北夷蛮子有着血海深仇,他们日思夜盼,盼的就是朝廷的大军!不知王爷此次带了多少兵马,那扎忽帐下五千众,也并非酒囊饭袋。”
金昭听了心中一沉,他所有兵士不过两千,加上亲眷也不足四千,便是算上林庸手下不足百人的残兵,从纸面讲来也万万不是对手。
不过见林庸等人眼中期盼之色,又不愿令其大失所望,只好道:“我镇北军乃是来自镇东国军,兵士远远多于北夷大军,诸位还请放心。”
林庸等人听了欢欣鼓舞,林庸长出一口气道:“我雁归城总算可以扬眉吐气!王爷,现今池哈城中粮草有限,咱们倒不如一鼓作气冲破雁归城,打下池哈城,一举收复河山,我林庸甘愿做先锋!”
金昭轻轻一笑:“林总兵不必焦急,军法讲究稳扎稳打,我等初来乍到不可鲁莽开战。我之意乃是你先在此守护好百姓安稳过冬,我将小将韩秀木率百人留在此地助你一臂之力,我此次来还带了些粮草,以备不时之需。待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你再带领百姓重回雁归城,到那时咱们军民同心,定可恢复雁归城繁荣之景。”
林庸听了心中略有焦虑,暗道,人人都讲金昭行军打仗势若雷霆,从不拖泥带水。如今年岁已高,莫不是也生了怕性?
眼下手下重兵压境,若是被扎忽知晓岂不早便逃之夭夭了?只留下池哈空城一座,便是占了又有何用?
不过他深知为官之道,守着诸多将士百姓万不可反驳,想罢强颜欢笑道:“王爷所言极是,林庸自当守护好百姓。”看了看韩秀木又温声道:“这位韩将军年轻有为,今后此处便由韩将军执掌,林庸定当唯你马首是瞻。”
“不……”韩秀木方要讲话,金昭截话道:“林总兵哪里的话,秀木年纪尚轻,留在此处乃是辅佐于你。”
韩秀木这才躬身一拜道:“老将军身经百战,我韩秀木也只是初出茅庐,还需向您讨教用兵之道、治军之法,今后定当尽力辅佐,还望老将军莫要嫌弃。”
林庸见韩秀木眉目清秀,言谈极为妥当,不由喜道:“可不敢当,今后咱们精诚团结,不辱圣上及王爷使命才好!”
第264章 第一猛士
绵延千里的北沧江之上冰雪如棉,虽是在正午日照之下,其上仍是冰冷刺骨,时不时地北风席卷更是令人难以承受。可偏偏有二十几人及数十匹战马围在一处点火取暖。
中央那处五尺深的冰面已被凿开,四五个人正专心致志垂钓,不一会便有数尾三尺开外的肥鱼跃上冰面,也只是跳了两跳便被冻成冰鱼。
一人搓搓手吃哈吃哈的说道:“蒙统领,我看这几尾大鱼也够咱们吃的了,不如先行炖了早些赶路。”
蒙沁面色阴冷,伸手一巴掌打在他面上,直将他打得仰面躺倒。
“老乌,你他娘的当真不是个东西!竟敢舍了老子逃了, 好歹给老子留匹马儿也好,害得老子徒步跑了十里地才寻了一匹马追上来,你等倒好,竟有闲心在此钓鱼?”
老乌一张皱巴巴的面庞立时红肿,起身喃喃道:“我只见统领被那人摁在雪中,以为你死……是小的该死,那时着实被吓得屁滚尿流,一心只想着逃命去了。”
其余人见了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多言。
蒙沁哼了一声:“那人有何可怕?我那时被其摁倒雪中乃是假败!你等将看不出?当真草包!”提起冷冰冰的巨斧得意道:“老子的开山十八式难不成是吃素的?你等也应晓得,死在我斧下的西洲兵不下五十!那厮又非三头六臂,待我起身将斧子耍开……”随即起身抡起巨斧虎虎生风,身子转了三圈才定住道:“你们猜如何?”
老乌心道,那人武功之高平生仅见,你那两下子又能如何?口中却道:“那人定然被统领劈为两半!”
蒙沁面上微微一红,放下巨斧摆摆手道:“那人武功也算得不错,我两人在林中你来我往斗了八百……不,得上千招!直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最后我二人均都力竭,只好约定改日再战。”
老乌暗道,你这厮总算未将那牛皮吹破,起身击掌道:“统领不愧军中第一猛士!昆落将军已然战死,这先锋将军之位定然是统领无疑!”
众人听了嘻嘻哈哈,纷纷起身恭喜:“正是!正是!回去之后扎忽大帅定然要提拔统领!”
蒙沁喜不自胜,佯装怒色,嗔道:“不可胡言,咱们回去之后定要如实相告,昆落将军虽是战死,不过那些个西洲骑兵却是咱们合力……”
老乌随即会意,急忙道:“自然是咱们杀的,这些西洲战马便是凭证。”
其余人听了面面相觑之后思路顿开,七嘴八舌道:“对对对!咱们立下如此战功,回去之后大帅定将重重奖赏,好得很!好得很!”
蒙沁更是洋洋得意,吩咐道:“你们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将鱼炖了,待吃饱喝足咱们一鼓作气赶回池哈城领赏!”
众人听了欢欣鼓舞,一会的工夫将四五条鲜鱼剁成鱼块,炖了满满一锅乳白色鱼汤分头喝了,纷纷上马沿江面向北奔去。
北沧江直通池哈城,结冰之后又下了数场大雪,赶起路来倒比江边道路好走得多。因此蒙沁等人索性一直在江面之上疾行。
有了蒙沁之语,众人也不觉得冷风割面,一口气行了四个时辰便赶了一百三十里路,在日落之前到了池哈城下。
城上守兵见是蒙沁等人,并无昆落,且少了不少兵士,不由得远远问道:“昆落将军哪里去了?你们怎地只剩这几人?”
蒙沁仰面答道:“我等在雁南山遇到西洲国大军,昆落将军战死,我率众弟兄杀了数十西洲骑兵,缴了几十匹马特向大帅禀告。”
那守兵脸色一怔,向下挥手道:“打开城门!”
蒙沁昂头挺胸骑着西洲战马进了城中,径直向大营行去。一身着黑氅,头戴虎皮棉帽的彪形大汉正慢步走出,见了蒙沁满是伤疤的肉脸骤然一紧,喝问道:“昆落哪里去了?”
蒙沁慌忙跳下马来跪倒在地,连忙道:“启禀大帅,我等在雁南山遇到西洲国大军先锋营,血战之后昆落战死,蒙沁率余下兵士拼死击退强敌,而后马不停蹄向大帅禀告!”
彪形大汉便是扎忽,闻听此言须发竖起,嘶声道:“啊呀!昆落!这可是我军首屈一指的神射将军,西洲国大军?林庸手下不足百人,哪里来的大军?你若胡说八道,本帅定要亲手砍了你的狗头!”
蒙沁心下一惊,慌忙道:“千真万确,与我对敌的有一员猛将,转瞬之间便伤了二十几人,我与他交手之时得知定是西洲国来了援军。此人极为狂妄,与小的我拼了千招之后留下狠话,要与大帅在雁归城下大战一场!”
扎忽听了大呼一声:“那西洲国除了金昭之外俱是酒囊饭袋,谁可将其杀了,与你交战的西洲国将军可是金昭?”
蒙沁稍一思量道:“并不是,那人也就是二十几岁的年纪,且他的功夫也不似西洲国,加上其口音,小的猜想应是中原来的。”
扎忽微微皱眉,骂道:“中原狗也来寒北蹚浑水?”暗自道:看来,骨连维与我北夷国二十年之约已到期,全然翻脸不认账了!
此番派援军来此更是不再管那人的死活,此事干系重大,需速速向圣上禀明此事。不过西洲国大军压境,雁归城绝不可轻易落到他们手中,万万不可贻误战机,不管来军多少,都要誓死一战!
想罢肃然道:“蒙沁,你总是杀敌有功,不过战事将近晋升之事待战后再议,你先去军库领一千两银子分发下去。”
蒙沁虽是略有失落,不过总算扭转颓势,打了败仗反而得了奖赏,也便不再计较,回道:“多谢大帅!”
扎忽摆摆手:“你且去吧!”
待蒙沁走后,又吩咐左右道:“速将各位副将叫到我帐中议事,快!”
不一会帐中聚齐不少副将,扎忽正襟危坐,环视四下正色道:“西洲国已派了援兵誓要夺回雁归城,诸位可有妙计?”
众人轰然出声,各自低声交谈,扎忽见了脸色一紧,猛然一拍扶手:“肃静!谁人有良策当面讲来……”伸手一点:“泥台,你点子多,你先讲!”
一矮瘦的汉子正抠鼻屎,闻听此言慌忙搓手道:“不知西洲国此次派了多少大军?”
扎忽淡淡道:“现下不知,可派些灵狐先去侦查一番,不过无论对面多少大军,咱们势必要与之一战,万不可等圣上再派援军,那时已然晚矣!”
第265章 找寻故人
泥台沉吟片刻才道:“自咱们与林庸交战以来,他凭借雁归城所在山峰之险要,北仓江之阻隔,以千人对抗我七千大军,居然可强撑七八个月,直到兵士所剩无几尚能从容退去。因此泥台以为,此番西洲国援军势必来势汹汹,且做了完全筹备,对夺回城池势在必得,咱们还是要避其锋芒才好。”
一人听了猛然起身,细长黄脸满是黑点,尖锐下巴犹如刀尖,脸色极为难看,伸手叱道:“泥台,你怎地净讲些丧气话?这岂不是涨别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泥台微微一笑:“昆信,二弟昆落之死我等也深感痛心,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西洲国军面前大杀四方!不过,此番西洲国军既是有意收回雁归城,咱们若是意气用事,恐怕得不偿失。”
昆信更是目眦具裂,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泥台,向扎忽拱手道:“大帅,如今我军兵强马壮,那雁归城中粮草极为空虚,便是西洲国军进驻又能如何?
况且,北仓江面已可通行,咱们大可正面佯攻,分兵过江攻其腹背,形成三面夹攻之势,只留东面凤鸣山羊肠小道,在那处埋下伏兵,定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出十日,便可兵不血刃,将他们一网打尽!”
众人听了鼓噪而起,有人叫道:“昆信实乃妙计,大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点将出兵吧!”
扎忽听了心下一动,心道此计的确可行,之前强攻雁归城不下便是无法横渡北仓江绕行其后的缘故。林庸之所以撤出城去,亦与那时北仓江已渐渐结冰相关。
又见其余副将群情激昂,这才看了一眼泥台道:“泥台,你有何高见?”
泥台见众人气势高涨,只好叹了口气道:“昆信之计自然极为高妙,只不过对面并非木头,若是要进驻雁归城,自然已将敌我情势分析极为透彻,如此战法定也在其意料之中……”
昆信阴恻恻一笑:“泥台,若你为西洲国军之帅,便是知晓我之战法,又该如何应对?”
泥台摇摇头:“若我为西洲军之帅,此刻进驻雁归城乃是冒险之举,定会等到冰雪消融之际才令大军进驻。”
昆信听了更是得意:“你言外之意便是,此刻若是进了雁归城,也无好法子应对我昆信的战法,对么?”
泥台只好讪然道:“至少是无万全之策,撑得了一时,撑不了许久。”
众人听了更是叫嚷不已,纷纷请命扎忽要为先锋大将正面攻城。扎忽见此场面不由得心绪烦乱,好似出兵之事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般,拧眉思了片刻才道:“既如此,诸位将军各自归位厉兵秣马,咱们明日点将台集结发兵!”
金昭与天九自林庸那处下山,率兵一路奔袭,至雁归城之时马鼻之中白气阵阵,众兵士已是大汗淋漓。
雁归城南门之上站着几名散漫北夷兵,正围着火堆取火。远远见到白茫茫大地之上,乌泱泱的大军疾驰而来,瞬时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喊着剩余兵士骑马逃出城外,只剩一座空城。
这支乌泱泱大军实则水分不小,除两千兵士之外,那些个亲眷也换上军衣,手持连夜削制木枪跟在最后虚张声势,因此远远看起来大军足有四五千人。
天九闲来无事,一路之上已然用短剑削出了两个娇憨小人,一个照着青麻的模样,另一个则是照着慕君还。只不过这两个小人做得矮胖,青麻是弹琴状,慕君还则是饮酒状。
做成之后天九反复观摩,想起初见之时险些杀了青麻,又记起慕君还深夜酒醉窘态,竟不自主笑出声来。
此时已有兵士使了云梯爬上城楼开启南城门,只听吱吱嘎嘎刺耳声响,天九这才回过神来。目之所及,雁归城中一片萧条之色,灰砖大街之上杂物混杂在雪中七零八落,街边屋子木门无不是四敞大开,在寒风之中忽闪而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哀鸣。
再走向深处,偶见数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争斗,口中争夺的竟是些腐臭人骨皮肉,金昭见了一脸沉重之色,低声吩咐一旁年老副将刘赟道:“四个城门安排好守门之人,半日一轮换。
其余兵士六人一队寻宅子住下,换上百姓之衣,入夜便点燃火烛。家眷全数聚在城中法恩寺中,不得随意外出。一个时辰之后各副将在总兵府上一聚,商议对敌之事。”
刘赟得令而去,金昭方才瞥见天九把玩小人,待其走近问道:“这木人何处来的?倒也乖巧。”
天九笑了笑:“一路之上忙里偷闲,使了崖柏木兀自做来把玩。”
金昭微微一怔,上下打量天九道:“想不到你这武功绝顶的高手,竟还有如此玩心。”
天九将木人小心收好,沉了沉道:“我若是不会这些个手艺消遣,恐怕早便阴郁死在牢笼之中。”
金昭苦笑一声,自嘲道:“我金昭一生戎马,心里只装了些家国大义,唯一儿女私情还令我犯下弥天大错,除此之外竟无一点点消遣之趣,现今想来当真可怜至极。此番若寻到圣上……也不知该如何赎罪。”
天九肃然道:“人之一生不可倒流,过去之事无不是当时最佳之选,即便是错了又何妨?你仍是金昭。
我以为你寻骨烈机也只是求心理慰藉罢了,以现今情势,想要助他复位难于登天。且他年事已高,除了安远公主生死不明,身旁已无后继之人,又能如何?”
金昭长叹一声:“你这番话虽是令我心痛无以复加,却是千真万确。此生除了安远已别无所求,前半生我金昭风光无限、叱咤风云,时值暮年万事倦怠只余往事扰心。
每每忆起陈年旧事,俱是圣上之好、安远之美……骨连维将我流放至此我倒以为恰到好处,似是上苍有意为之。我要见圣上,也只是想着当面谢罪了却心愿。待我将寒北平定之后,便赶赴中原找寻安远,与西洲国一刀两断!”
天九若有所思,许久才道:“我以为似你这般功成名就之人应是烦恼皆无,现今看起来,倒比我强不到何处去。你若去中原,我亦可助你一臂之力。”
金昭听了欣然一笑:“想不到你这心高气傲之人竟愿帮我。”
天九摸了摸怀中小人,想起青麻音容笑貌,忽然道:“我有一故人,曾与安远公主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怎的心中隐隐觉得,若是寻到安远公主,那故人便好似也活过来了一般。”
金昭轻轻一笑:“你这故人定然是个女子,难不成已然香消玉殒了?”
第266章 城下叫阵
天九露出莫名笑意:“在我心中许是死了,不过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此生若是永不相见,那便是尚在人间。”
金昭喟然道:“你竟也如此痴情……”
天九摇摇头:“痴情?并非如此,我只是有些陈年往事不明就里,想要自她口中得来缘由罢了。若她还如以往那般对我,我便饶了她。若是她的确曾欺瞒于我,我许是会心软,只一剑将其杀了便算了……”
金昭怔了半晌才道:“你若是不心软又将如何?”
天九冷冷一笑:“三千三百一十七,片片血肉碎冰心……”
众部将聚在总兵府上之时已是华灯初上,任是大厅之内燃起炉火,那透骨之寒仍自铁甲之上传遍周身,令人瑟瑟发抖,也只天九若无其事坐在那处饮着已然冰冷茶水。
金昭一脸严峻,缓缓道:“原本此时进驻雁归城乃是下下之策。不过百姓在荒山之上已呆的太久,等到明年开春再想要攻下雁归城,恐怕是要耽搁农事,那时朝廷若是迟迟来不了救济之粮,百姓怕是有饥荒之忧。”
刘赟起身道:“王爷一心为百姓着想,我等定然誓死追随。方才咱们已然看了林总兵手绘雁归城山水图样,若不是北仓江之上结了厚冰,咱们要想守住城郭也不是难事。”
萧肃展听了随即一脸担忧之色:“刘将军所言极是,咱们此番守城,最怕的便是这北仓江。扎忽五千大军若是一路正面攻城,两路过江侧面夹击,三路之中但凡有一路被破,咱们只剩西面凤鸣山可走。如此一来正中其下怀,那处道路崎岖狭窄,北夷军再有一路军拦路,在埋伏陷阱之上大做文章,到那时定然伤亡惨重。”
金昭面色稍缓,笑了笑道:“肃展这一番分析极为恰当,诸位可有妙计破之?”转头看向天九。
天九放下茶盏,淡淡说道:“北仓江江面极阔,大多江面毫无遮蔽之处,北夷军想要渡江而过自然要选较窄的所在。据林总兵手绘,距雁归城南四十里码头处江面最窄,较其余江面足足短了一半不止。
北夷兵自然知晓此处,此事你知我知,因此他们定然不会选在此处渡江,而是退而求其次。我以为大概会选在二十里外的红柳坞那处,那处江面只比码头那处多了四五里地,且岸边多树,夜间渡江不易发觉。
咱们可先将江面中心那处取水泼满,将其变为极滑冰面,派弓箭手十人一组沿江布置,遥相呼应。红柳坞那处乃是主要,多安些弓箭手,隐在树后等候。待北夷军过江一半之时箭雨伺候,任他们天大的本事也难以过江。”
金昭听了一拍扶手撇嘴一笑:“马将军此计甚妙,诸位可有其余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暗道这看似马青玩世不恭,战法却极显老辣阴狠。
刘赟捋须笑道:“马将军战法不失为锦囊妙计,老夫愿为先锋驻守江边,必将那些北夷蛮子射成刺猬!”
众人听了轰然一笑,金昭见机道:“那正面先锋谁愿出战?”
萧肃展随即起身道:“末将愿往!”
天九淡淡道:“正面之战只可输不可赢,战之前北夷军必然极尽阴损之语,你如此好面,我看还是由我与北夷将领周旋,定然败得惟妙惟肖。”
金昭正有此意,随即道:“好!那便由马青做正面先锋,肃展则率兵三百镇守凤鸣山,以防北夷蛮子悄然摸到那处。听得江面大战之声之后,方可速速驰援,助刘将军一臂之力!”
深夜之时,雁归城外北坡之上几个北夷斥候悄然摸了上来,远远只见城门楼上红灯摇曳,城中更是灯火点点,家家户户冒出袅袅青烟。
一人低语道:“看来雁归城那些猪狗已然归来,如此明目张胆简直不将咱们北夷大军看在眼里。”
另一人道:“那些个老兵说是见到五千大军,我看北城门之上守兵年岁俱是四五十岁,且皮包骨头,一个个无精打采样子,好似连弓都拉不动,大有虚张声势之嫌,为的就是叫大帅知难而退。”
那人低声笑了笑:“定是如此,咱们速速将此事禀告大帅,明日便出兵攻城!”
扎忽半夜得了斥候消息搅得他后半夜难以入睡,早早便唤了侍卫,将大军集合在点将台下,自己则一身金甲在身,站在台上双目如虎。
“诸位将士!西洲国大军进驻雁归城,这乃是对我北夷国大之不敬。孰可忍孰不可忍!为彰我国威,驱除外敌,今日在此点将出兵!”
五千兵士听了呼喝之声犹如雷吟:“杀敌!杀敌!”
扎忽见兵士士气高涨点点头道:“蒙沁!你前几日杀敌有功,今日便提你为正面先锋,到雁归城下高声叫骂,直至西洲军出将交战!”
蒙沁一听喜忧参半,不过临阵退缩乃是杀头之罪,只好双腿一颤出了列队嘶声道:“末将得令!”上前领了军旗。
扎忽又将大军分为三路,其中一路过江之后化为两路包抄,而后众兵士饮了壮行酒之后向雁归城进发。
蒙沁率了千人走在最前,起初心中极为惧怕,毕竟之前他只是杀了些西洲小兵,如今却要与西洲国将领拼杀。不过走了半日之后,但见身后兵士绵延数里,手中兵器森森而立,心中胆气越来越足。
距雁归城不足十里之时已然按耐不住,禁不住将手中巨斧舞的呼呼生风,引得小兵喝彩叫好。选好平坦之处,吩咐兵士安营扎寨,而后歇了一个时辰。此时日已偏西,扎忽差人传令,要蒙沁兵临城下叫骂。
蒙沁意气风发,跨上黝黑战马一勒缰绳道:“诸位随我杀敌!”
蒙沁率了五百兵士纵马到了雁归城下,见城楼之上守兵果真有气无力,喝骂道:“西洲猪狗,我乃是北夷先锋蒙沁,还不速速叫你家大帅出城受死!”
守兵显出惊慌之色缩头回道:“大胆!你可知我等来了多少大军,竟敢在此叫嚣?”
蒙沁哈哈大笑:“你这厮少在这里耍花腔,你西洲历来不向寒北派驻大军,此番能有多少?再看你等伶仃模样,老子一斧便可全数剁碎,便是十万大军又能奈我何?”
那人起身看了看蒙沁,只见他手中长斧足有四五十斤重,掂在手中犹如玩物,心道此人方才虽是吹大气,不过手下定然有些功夫,不由回道:“你等着,我家将军这便出来见你!”
不一刻天九缓缓走上城楼,见城下骑马的大将竟是他放走的蒙沁,不禁笑道:“我当是何人?原来是你!”
第267章 破城而入
蒙沁眯眼一瞧,在城楼之上笑眯眯向外望来的见竟是这尊瘟神,手中巨斧险些撒手,支支吾吾半晌讲不出话来,身后兵士举兵叫嚷:“下来一战!”终是摆摆硕大头颅叫了一声:“你认得我谁么?”
天九轻蔑一笑:“敢问来将姓名……”
蒙沁总算攒了些许胆气,哈哈一笑道:“讲出来吓破你的胆!”
天九故作惊异:“莫不是北夷巨灵神将蒙沁?”
蒙沁听了心中狂喜,暗道这巨灵神将是何人何时为我起的?简直恰如其分,定然是林庸手下见我英勇无敌告知这厮的。
那日我败于他手委实有些轻敌,今日一见我率军为先锋,他已然胆寒,倒不如便与他在马上再战一场,定然削了他的头去做凳子,想罢咧嘴一笑,举起长斧道:“你这厮倒也识趣,还不下城与本将一战!莫要缩在城中做缩头王八!”
天九并不着怒,举手一摆:“有种的攻进城来,我便在此处候你!”
蒙沁听了更是得意,回头对兵士笑道:“西洲军俱是酒囊饭袋,当真可笑!”转头又道:“不敢接战便乖乖打开城门纳降,老子定然留你一条狗命!”
北夷兵见西洲守城之将不肯出城迎战,且好似对自家先锋极为忌惮,不由得纷纷高呼:“胆小鼠辈!速速打开城门!”
天九不加理会,隐在城垛之后兀自喝起酒来。这酒乃是临走之时林庸特意告知,藏在柴房之内一处地窖之中。
天九趁夜下了地窖,只见地窖之中盛酒黑陶大缸足有二三十个,挑了一缸酒香最为浓烈的打了十斤有余。
守城老兵闻到酒香咂咂嘴不敢吭声,余光却不住向天九这处望来,天九笑了笑,起身道:“伸手!”
那几个老兵久经沙场,个个俱是老狐狸,见天九一脸温和随即会意,纷纷走近掬手成碗,各自喝了一大口酒,自觉浑身通泰,双眼之中忽地冒出炯炯光彩。
一老兵道:“将军,那蒙沁已在城下骂了半个时辰,口中污秽不堪,将咱们上下十八代全数点了一遍,咱们便眼睁睁看他如此嚣张?”
天九也觉时机已到,吩咐道:“我这便出城迎战,待我假败之后你等定要见机行事,将北夷兵放进城中。”
老兵纷纷称是,天九则随意掂了柄长枪站在城头大骂一声:“好个北夷蛮子,孰可忍孰不可忍!要战便战!”说罢转身跳下城楼,城门大开之后纵马冲上前来。
蒙沁心中又喜又怕,怔了怔自语道:“他娘的,方才骂得着实下作了些,竟当真将其惹了出来。”说罢咬牙大喝:“看老子的开山神斧!”照着天九头颅举斧下劈。
巨斧来势凶猛,天九索性也不闪避举枪相迎。众人只见两兵相交雷鸣大作,天九双臂好似一颤,巨斧猝然压下迫近左肩。
蒙沁见状心中大喜,暗道你这厮不善马战,且力道与我差了不止三成,再一斧便要你的命!想罢手腕急转,斧刃朝向脖颈横削而去。
天九故作惊慌,一偏头堪堪避过,北夷兵发出轰然叹息之声,蒙沁见状战意陡升,心道老子十八式全数使出来叫你等开开眼!
“断岳斩!”蒙沁口中念念有词,反手来个回手斧斜斩而下,天九纵马而走,翘起后手枪杆轻轻一拨,长斧荡起呼的一声自其头顶不足三寸飞过,直将他束发吹得纷飞。
北夷兵士又是齐声叹息,举兵呼喝道:“蒙将军威武!”擂鼓手见了更是卖力。
咚咚咚!战鼓点点愈来愈急。
蒙沁听了手中长斧更是不惜气力,一连使出九式,一口气出了二十七斧。只可惜巨斧如风,俱是自天九身边掠过,眼见便要将其伤了,可偏偏差之毫厘。
蒙沁并无心急,反而愈战愈勇,天九则是催马步步倒退,不觉间已将蒙沁引到城门近处。此时城门微开,天九回头一望,失声道:“这蛮子巨斧好生厉害,速速打开城门!”
蒙沁大喜,咧嘴一笑:“相好的,咱们还未亲近够,你跑什么?”
天九挑枪将长斧挡出拨马便逃,城门豁然大开,天九一个闪身进了城中。
蒙沁见城门立时要关,伸长臂膀将巨斧横在门中奋力一推,只听门内传来惨呼之声,好似关门之人已被伤了,城门并未关紧,反被蒙沁连人带马一举撞开。身后北夷兵传来喝彩之声,纷纷举兵冲了进来。
天九策马奔逃,百十个西洲兵虚张声势,先是射了几番飞箭,伤了二十几个北夷兵。而后步枪兵自各小道之中冲出,与北夷兵一触即退,却也伤了不少北夷兵。
如此一来,两军交战看似壮烈至极,实则那些个西洲老兵步步为营、从容后退,战了一个多时辰渐渐向城内散去。
蒙沁长斧之下已然伤了三五人,边冲边道:“速速禀告大帅,咱们已然攻破城池,西洲兵节节败退,其余五百兵也一并进城杀敌!”
天九远远听得此言,大声叹道:“哎呀呀!雁归城咱们守不住了,快些撤出城去!”
蒙沁一听之下大喜过望,举着长斧哇哇大叫:“莫让那厮逃了,追!追!”
天九轻轻一笑,率兵四百自南门向凤鸣山而走。蒙沁大军杀声震天在后追出南门,见他们乃是逃向凤鸣山,暗道他们败退如此之快定然有诈,老子才不上当。
旋即勒马道:“穷寇莫追!这厮逃了,却将那些百姓留在城中,当真无情,咱们守住城门,进城将那些猪狗全数抓将出来,老子已然半年不知女子之味了,好看些的给老子送上三五个,其余的你等享用!”
今日得了大胜,又可抢些女子享用,兵士们嘘声不断,叫叫嚷嚷返回城中,疯了一般向各屋宅之中冲去。
这些屋宅之中早便藏着百姓穿着的西洲兵士,只待北夷兵撞门而入,将其引到堂屋之中闭门杀之。
人声嘈杂,北夷兵还道是其余人玩得正兴,只顾闷头猛冲,不出一个时辰,五百兵士除了守门之外,已被杀的所剩无几。
蒙沁躺在总兵府上闭目养神,谁知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将美貌女子送到眼前,不由得破口大骂左右:“他娘的!你们便是呆子不成?还不快去瞧瞧!”
左右听了赶紧跑出总兵府,却见大街之上并无兵士,偶尔听得远处惨呼之声,一人道:“他娘的,那些个烂人只顾着自个享受,这是将咱们忘却了!”
另一个一拍大腿怒道:“眼见一个时辰已过,咱们便是现在去也无一个新鲜的,真他娘的晦气!”
第268章 马战群雄
大厅之内炉火已灭,蒙沁冻得瑟瑟发抖,骂骂咧咧跑将出来骂道:“狗杂种,老子的女人哪里去了?”
那两人心中也有气,同刻白了一眼道:“将军,咱们大获全胜,女人一个也未曾见到,这会恐怕早被他们尝鲜了,便是送到此处的,大多也只剩些冷菜剩饭了。”
蒙沁气得跳脚大骂:“混账东西!不对……此刻为何如此安静,按理说咱们大营之中五百兵也应进城才对,你等速速去北城门瞧瞧!”
那两人得令,不情不愿牵了马向北门行去,走到城中之时,隐隐听得北门那处杀声震天,不由面面相觑。
马鞭一打令马儿奔起,距北门百丈之时,只见前面北夷兵士丢盔弃甲,正向此处奔逃,其中一队人马紧紧护着一人,正是大帅扎忽。
扎忽被人潮簇拥向前不得回头,只好喊道:“莫慌!莫慌!整顿人马反攻回去!”
话音未落,另一队人马自南面冲出,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大汉,正有气无力垂首哀嚎,两人一见肝胆俱裂,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家先锋大将蒙沁,马上之人也正是那个溃逃的雁归城守将。
天九见时机已到,吩咐左右击鼓为号,一时间喊杀之声此起彼伏,无数身着百姓之衣的西洲兵士,自屋宅之中冲杀而出,直将扎忽所率溃军截成数十股。
原是天九按原先计策假意出城,待蒙沁回城搜刮之时悄然派出二百兵士隐在北城门之上,待扎忽率军进城洋洋得意之时,自身后猝然发难。
无数箭支铺天而来,北夷兵士猝不及防成片扑倒,而后蜂拥而起向南面奔逃,便是扎忽也难以驾驭。
天九则顺手收了蒙沁迎面而来,击鼓为令,屋宅之内兵士冲杀而出,将北夷兵杀得丢盔卸甲,根本难以招架。
扎忽见状大呼一声:“大势已去哇!”几名护卫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沿一处小道奔逃而去。
天九眼见北夷兵渐无反抗之力,喝道:“尔等若是降了,可饶了尔等性命!”
北夷兵见大帅已逃更是六神无主,纷纷丢了刀枪跪地求饶。片刻之间战局已定,天九纵马追扎忽而去。
扎忽所走小道亦有不少西洲兵自屋宅之中冲去,因此一路之上十几个护卫已然被杀了四五个,且也只逃了不足半里地,天九眨眼间便已追到身后。
“你等退得远些,此人交由本将!”天九见扎忽余下的几名护卫极为凶悍,远见刀光如闪,片刻之间便杀了不少西洲兵,连忙喊道。西洲兵听令举枪后退,将扎忽等人团团围住。
扎忽已然杀红了眼,手中一柄龙头斩马刀鲜血淋漓,见天九手中也只是一寻常木杆长枪,狂叫道:“来将何人?我扎忽刀下向来不斩无名之辈!”
天九淡淡道:“你家先锋蒙沁言称你武力无双,罕有敌手,吾乃是参将马青,特来讨教!”
扎忽自知插翅难飞,再要疯逃有失北夷军的体面,只好捋须仰面大笑道:“区区参将竟敢与我北夷国第三上将叫阵,简直狂妄至极!司运!你且去会上一会!”
一身形矮壮的中年汉子生得一脸横肉、满面麻子,手持一柄狼牙棒面无惧色,闷声道:“末将得令!”
此人手臂如腿一般粗细,只略微一动,那臂甲便好似要涨破了似得,冲天九冷笑道:“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厮天灵盖可硬否!”说罢催马上前。
呜地一声闷响,狼牙棒化作一团黑影,好似大山压顶一般砸将下来。
天九不慌不忙,单手提枪使了枪尾那处直直迎了上去。司运一见心中一喜,暗道你这纤细木头怎耐得住老子千斤之击?
众人只听铮的一声巨响,司运虎口开裂、双臂发麻,五十斤重的狼牙棒竟被枪杆击的弹飞而起,手忙脚乱之间好容易抓在手中,枪杆却如毒蟒探头一般正中其檀中穴。
耳听胸内传来清脆骨裂之声,一时间胸闷难耐头晕眼花,司运扑通一声栽下马来,只见双脚乱蹬、双目紧闭,已然讲不出话来。
方才司运狼牙棒可谓大杀器,在西洲兵头顶之上犹如天雷,眨眼之间便将三人脑瓜敲得红白之浆四下纷飞,此时见他瞬息之间已被天九枪杆顶得半死,不由得齐声喝彩:“马将军威武,马将军威武!”
扎忽见了更是心惊,暗道此人招数哪里是马战的路数,只好嘶声道:“呼呼扎尔,前去迎战!”
呼呼扎尔年岁不足三十,生得白皮净面、鹰眼虎鼻,使一柄马槊长一丈有余,红缨之上满是血水,虽是见了天九如此厉害,脸上却面沉似水,缓缓纵马而出,马槊一指:“马将军果然不同凡响,我呼呼扎尔与你一战!”
天九见他胆气十足,颇有大将风范,也不便恶言相向,拱手道:“请!”
呼呼扎尔冷哼一声,双手猛然一抖,马槊虚空画圈,在半空之中洒下血雨,也不知刺向何处,眨眼间已到胸前。
天九见他马槊变化莫端严阵以待,紧盯马槊实形,待其稍定刺向左胸刹那之间,挑枪正中其身。
叮!!!
这一声尖利无比,众人只觉耳中刺痛,但见呼呼扎尔面色煞白,马槊腾空而起复又奋力压下,而后极快平平刺出。
天九料到此招,催马上前俯身刺出一枪,恰好擦中马槊,将其拨到一旁,长枪如龙直刺呼呼扎尔下颌。
呼呼扎尔心下大惊,仰面堪堪避过,天九双手一压,长枪正中其右肩,
呼呼扎尔一声狂呼,剧痛之下猛然扯回马槊直奔天九胯下马腹而来。
天九轻轻一笑反手挥枪,枪头平起啪的一声正中帽盔脸侧,呼呼扎尔只觉眼前一黑,撒了马槊呼通一声坠下马来。
扎忽面色铁青,呼呼扎尔乃是他军中马战之王,一柄马槊曾一举扎穿六人,人称六道杀神,一时间风光无量。
今日遇到敌手却走不过五招便坠下马来,不由得心灰意冷,嘶声道:“马将军如此神勇,那便由本帅与你一战!”
身旁护卫纷纷道:“大帅,便由末将迎战!”
“我来!”
“我来!”
扎忽双眼微闭,凄然道:“你等忠心本帅已然明了,不过眼前敌将有如神助,便是你等联手也万万不是敌手,枉送了卿卿性命。待会本帅若是败下阵来,你等某要施救,弃了兵器降了便是。”
几名护卫听了默然流下泪来,西洲兵见了一旁讥笑道:“你等婆婆妈妈当真令人作呕,快些受死!”
第269章 箭雨漫天
扎忽驱马而出,手中龙头斩马刀迎风一抖,发出阵阵嗡鸣之声。双眼微微一眯,见天九长枪指地看似浑身俱是破绽,便要催马冲前。又见天九双肩轻轻晃动,又好似浑身俱是杀气,不禁暗自调息,心道此人深不可测,我定要当心,不可随意出招。
两人战马之上各自端详良久,一片落叶不经意间飘落至天九面前,双眼也只是微微一动之间,斩马刀便好似横空出世,呼的一声力劈而下。
扎忽与战马之间似是心意相通,天九也只是这一瞬懈怠便被其抓住,马走刀至快似幻影,眼见便要将天九斩为两段。
扎忽面含笑意,却在眨眼间不见了对手踪影,斩马刀也不知怎地便落了空,连忙收刀回来。
“大帅当心!”
扎忽护卫已然看清,天九自马背似是坠落一般轻易便翻到马肚之下,随即自下而上刺出一枪。此刻扎忽正在恍惚之间,长枪叮的一声正中战马前腿鳞甲。
灰白色战马一声嘶鸣,踉踉跄跄退了几步,鳞甲已然片片掉落。
天九这一枪势若雷霆万钧,一举破了鳞甲防护,前腿已受了重创。
扎忽一声嘶吼:“腾蛟!”
愤恨声中双腿站起腾空而跃,飞到半空使了一招流火坠天,斩马刀直直斩向天九所骑战马。刀势霸道至极,刀下战马鬃毛乍起,哀鸣不已。
天九叫了声好,马肚底下一矮身,竟径自扛起战马跳向一边。众人见了轰然喝彩,那战马少说八百斤重,在天九身上好似孩童一般,且尚能纵跃。
众人寻常只见人骑马,何时见过此刻马骑人之奇景?况且还是在大将武斗之时。
那马儿骇得唏律律直叫,马嘴张开总也合不拢,落地之后仍是惊恐跳跃,唯恐天九再将它背起一般。
扎忽一脸不可置信,斩马刀去势已尽又是落空,轰然一声砍在小巷砖地之上。
霎时间泥水碎砖四下纷飞,不少西洲兵士应声捂面倒地,满脸之上嵌满碎砖,指间流出殷殷之血。
天九放下战马双脚一弹、身形一瞬,长枪与人合二为一疾射而出。扎忽见状单脚一踢,斩马刀铮的一声自地弹起,躬身奋力推出。
斩马刀寒光一闪擦着长枪而过,扎忽待要收刀已是不及,抬腿穿风而起踢向天九腰身那处。
刀枪交汇疾如电闪,扎忽这一脚更是快出残影,看似必中,却觉脚面那处被天九轻轻一拍,只见人枪平地而起飞过头顶,后背那处传来锥心之痛。
天九空中拧身甩动长枪,铛的一声正中扎忽后背金甲。只可惜天九这一枪灌注七成内力,委实太过狂暴,枪头触及金甲之时木杆终是承受不住,自内向外爆裂开来,碎成漫天木屑。
饶是如此,扎忽如受天锤重击,举刀飞奔向前而去,胸腹之内脏器激荡,一股血箭自口中喷射而出,直至斩马刀没入砖地半尺才稳住身形。
只见他额头之上青筋暴起,双眼之中流出血滴,抽刀转身一声狂呼:“再来!”
天九负手而立动也不动,温声道:“你的功夫也算得一流,只可惜今日遇到我这煞星,我劝你还是莫要再动真气,再要逞强怕是要心脉寸断!”
扎忽护卫见状纷纷冲上前来将其死死抱住,扎忽大骂出声:“你等杂碎简直放肆!我扎忽宁可战死!放开!放开……”骂声戛然而止好似鼓裂,扎忽双眼一黑、身子瘫软,已然昏死过去。
护卫将其好生放下,一同跪下道:“我等愿降,还望马将军留下吾帅性命!”
北沧江面之上光洁如镜,四千兵马沿江岸土岭之后疾行,据斥候来报,对面码头之上西洲兵士人头攒动,昆信知晓之后冷冷一笑:“如此我早便料到,这才选在红柳坞那处过江。”
泥台一旁道:“昆信,咱们过江之后不可拖延,我怕正面蒙沁那处有了变故。”
昆信轻蔑道:“大帅尚在蒙沁后方督战,定不会有何闪失,过江之后使云梯攻其空虚,天黑之前定可一举拿下雁归城。”
一路之上并无变故,泥台稍稍放下心来,点点头道:“那到时咱们谁也莫要贪功,杀敌为首,其余搁在一旁。”
北夷兵士一向暴戾贪财,泥台的意思昆信极为明了,是怕因强夺财物贻误战机,回身喝道:“我昆信的兵,谁若是擅自强夺财物女人,莫怪我老昆手中大枪翻脸无情!”
丽日入云,淡淡月影已然出雾。
北夷大军已到了红柳坞对岸,斥候去了半个时辰不见动静,泥台面色凝重,遥望对岸空无一人仍是不安,道:“老昆,斥候尚未回归,莫不是出了事?”
昆信一脸淡然,撇撇嘴道:“你也看到对岸并无兵士驻守,都在码头那处。想是斥候定然知晓咱们已然看到,不愿往返。兵贵神速,我看不必再耽搁了,过江吧!”
泥台心知已然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境地,再若不过江,若是雁归城大军自北门冲出,怕是蒙沁不敌,本方大帅便岌岌可危,也只好应了声:“好,过江!”
四千大军分了五排各三股如长龙一般逶迤过江,行至江中之时才看清,此处满是厚冰极为光滑,人马行走起来只得小心翼翼,不过此时再要回转已是不及,泥台叹了口气,朗声道:“盾兵三列靠前而行,谨防西洲兵冷箭来袭!”
四百刀盾兵得令举盾走在最前,距红柳坞不足四十丈之时昆信哈哈一笑:“泥台,你也太过小心,红柳坞便在眼前,到了咱们大显身手之时!”
话音未落,对面密树之中嗡声大作,漫天飞箭遮天蔽日,泥台恍然大惊,喝道:“莫要惊慌,举盾!举盾!”
盾兵慌忙举盾,不过飞箭岂能只落在盾兵这处?漫天利箭无处不在,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铁盾也只挡住不足三成,其余则落在大军头顶,霎时间便倒了一片。
昆信抽了弯刀挡住箭支,喝道:“退!退!”
红柳坞中埋伏的弓箭兵不下三百,且其余岸边的早便悄然向此处靠拢,此前等待许久已然手痒,搭弓射箭间不容发。后续箭雨相隔不足三息,利箭似是暴雨不歇,接连落在头顶,转眼间又是数百人中箭。
北夷兵此时已然吓破了胆,盾兵之后兵士纷纷往后逃窜,刘赟见渐渐便要出了射程,一声号令:“出林放箭,莫要蛮子逃了!”
第270章 舍命反攻
林中兵士箭支实则所剩无几,箭支价钱不低,每人也只有四十支,便是副将也不过六十支,刘赟要兵士出林乃是要兵士射得更为准些,且待箭支用完之后便要贴身血战。
兵士自然明了,出林之后交替放箭,箭雨虽是稀疏不少,落地却愈加稳准狠,北夷兵士尚未逃到北仓江中央那处已只剩了不足两千人。
泥台回头一望,见西洲兵已然全数出林上了冰面,不由得一声大喝:“莫要再撤了,回身放箭!回身放箭!”
不过此时兵士只顾逃命已然阵脚大乱,停住身子回身放箭的不足两百人,这两百人待要放箭之时,刘赟手中大刀一挥喝道:“先射不逃的,简直不知死活!”
那些个北夷兵听了心中恐慌,也只是胡乱向空中放了几箭便转身奔逃。泥台见状急得跳脚大骂,迎面砍了两个小兵的头。
只见血溅五尺,人头滚滚,仍是阻挡不住大军奔逃,只好站在原地仰面长叹一声:“如此惨败当真不该啊!昆信……你可知罪!”
昆信自然不知罪,此刻他已逃到北仓江中央那处,不过那处满是极滑冰面,人马逃得太急,瞬时倒了一片。人仰马翻之间兵将各不相让争相起身,以致与身后冲上来的相继撞在一处,更是难以起身。
刘赟哈哈大笑,一摆手道:“趁此良机莫要再跑,站定之后好生放箭,莫要吝惜箭支!射!射!”
西洲兵得令同刻驻足,瞄上三息之后才肯放箭,如此一来飞箭更为精准,稳稳落在北夷兵头顶,一时间哀嚎之声更甚,三番箭雨轮射之后,又有二三百人或伤或死。
泥台躲在边缘那处,已将手下亲信召集近百人,长枪一指刘赟道:“他们也便是三百人,咱们冲将过去全数杀了!”说罢领头冲将回来。
刘赟见状发令道:“一百持枪顶在最前,五十人射反攻骑兵,剩余兵士依旧射杀逃兵!”
一声令下,刘赟手下部将各自领兵排阵,分为两拨箭雨分射而去,只是泥台率兵骑马左冲右突难以射中,五轮箭雨过后也只射中不足三十人。
剩余北夷兵则惨得多,一片慌乱之中光是人踩马踏便伤了百人,加上飞箭遮天,不消一会的工夫便又死伤二百余人。
西洲兵又急速射了三番,箭支已然殆尽,泥台也已到了近前,刘赟令兵士换了长枪呈犄角之势迎敌。
眨眼之间泥台所率骑兵与西洲枪兵如潮水一般撞在一处,只听马嘶人吼、血水四溅,北夷兵被长枪穿死不下十人,西洲兵亦有不少被弯刀砍了头去。
刘赟身经百战,心知这伙骑兵冲将回来乃是为大军逃离 搏命一举。此时北夷兵已然死了大半,可谓大获全胜,己方这几百兵便是全数死了那也是大胜无疑,再要去追恐是困兽犹斗。
何况雁归城若是得胜,必然要出城迎击,便不再去管,专心对付这伙骑兵,当即喝道:“围拢起来,先刺马后杀人,一个也莫要逃了!”
西洲兵此时人数占优,泥台骑兵只剩不足六十,轻易便被枪兵围在中央。长枪入林纷纷刺来,他们在马上被挤作一团,本就难以转身,除了几个武功厉害些的可抵挡一阵,那些个寻常兵士也便是数个回合战马便被刺死,而后摔落在地压在马身之下,随即被数杆长枪刺中而死。
泥台浑身是血,不禁失声狂吼:“咱们战死亦比被窝囊射死强得多!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手中大枪不断点刺而出,起先还可刺中几个西洲兵,片刻过后身边兵士一个个被穿枪而过,浑身气力已然渐渐涣散,双眼血红迷离、气喘如牛。
刘赟见了心中起了怜悯之心,一摆手道:“好了,停手!”
北夷兵只剩四人,且都已身受重伤,众兵士略一迟疑还是收枪站定。
泥台双眼直直盯着刘赟,良久才苦笑道:“若是我家大帅听了我的,咱们交战绝非今日局面!”
刘赟点点头:“战事瞬息万变,谁人又能预料?吾乃镇北王麾下副将刘赟,见你是条汉子,还请报上大名!”
泥台双目流泪,仍旧哈哈大笑:“镇北王?你西洲国除了金昭可与我军一战,还能有谁?”
刘赟轻轻一笑:“镇北王正是我家大帅金昭。”
泥台听了闭目叹息道:“当真是天要亡我扎忽大军!败在你等手中我泥台心服口服!”
刘赟拱手道:“泥台将军,此战你虽败犹荣,若是降了,我家王爷定当重用。”
泥台轻轻吐出口中血污,将手中枪插在已被血水渗透的雪中惨然道:“刘将军,我此刻率兵反攻回来你也应知晓,我等乃是抱着必死之心。
如今大军已逃,便是尽了人事,可谓了无牵挂,对得起我家大帅了。我泥台虽是怕死,却更怕遗臭万年,降……那便算了,只求刘将军赐我等自裁,我等到了地下绝不怨恨诸位!”
刘赟自知此种人难以劝降,灰色长须微微颤动,许久才道:“也罢,我等恭送各位上路!”说罢一摆手,令兵士退散,为泥台等人留出一片空地。
泥台双腿已被扎得稀碎,露出暗红腿骨,咬牙下马躬身跪拜:“多谢刘将军大义,我等这边去了!”剩余三人神色虽是慌张,却还是扑下马来凑到泥台身旁。
泥台逐一拍拍三人,朗声道:“诸位弟兄,今日之败全怪我泥台不能力挽狂澜,有什么怨恨咱们地下清算吧。”
那三人有两人泣不成声,一人却面色如常,为泥台整好帽盔才道:“将军,咱们为国捐躯乃是至上荣光,小的可与将军共生死更是三生有幸,又何能怪罪?”
夕阳如血,漫天残云。
泥台抬头望向北面嘶声道:“咱们面向故土,向圣上、向父母妻儿拜上三拜便上路吧!”
四人脸朝北面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泥台等人举起弯刀在脖颈之中一环,一股血雾喷薄而出,竟在夕照之下映出别样光彩……
第271章 全数擒获
雁归城中激战方毕,天九命人在巷内屋宅之中仔细搜寻残余,一千北夷兵死伤七百余,活捉二百余,光是尸身便摆满了城内西郊乱葬岗。
乱葬岗上火把如星,金昭一张瘦脸在火光之下忽明忽暗,并无一丝欣喜之情,沉吟半晌低声道:“若是扎忽谨慎行事,也不至于如此惨败,致巨大死伤。”
天九扫视小山般的尸身及似溪血水,心中竟也起了一丝怜悯,眼眉微微颤动道:“咱们只为自保,总不能坐以待毙。眼下死伤虽巨,不过经此一战,估计北夷国再要出兵便要慎重些许,说不定可换来数年安稳。”
金昭反身踱了两步:“真若如此也省得我攻打北夷国……这些尸身便埋在此处,此后立下碑文记载今日血战以警后人。”
转头又道:“据斥候来报,北仓江那处北夷主攻之军果然是自红柳坞过江,肃展闻声而动,已赶赴支援。估算时辰,刘赟率部已交战数个时辰,应是分了胜负。雁归城内战事已毕,有劳马将军率兵过江赶赴红柳坞。”
天九正有此意,得令之后领兵六百出城过江。
是夜残月明灭,冷风凄凄。天九令兵士不得点燃火把,不得大声交谈,只可埋头赶路,只半个时辰便已过江。
天九在前又领兵疾奔了三十里路,耳听前路隐隐传来马鸣之声,回身命人翻过土岭设下埋伏,三百弓箭手伏在土岭之上,只待北夷军。
不出盏茶工夫,人马嘈杂之声在冷寂之夜中回荡,只见不远处黑影瞳瞳,北夷军如潮水一般涌来。
天九静待大军到了一射之地,随即一声令下:“放箭之时每轮间隔五息,且射完一轮之后定要下了土岭往前五十步再射,待我等绕到背后冲杀之时,你等便莫要再射,换了刀剑前后夹击,其余之人随我绕其背后!”
弓箭手得令起身,夜中难辨仔细,大体向黑影那处射去。一时间黑雨倾盆而下,纷纷坠落于北夷兵头顶。
霎时间,哭喊之声响彻夜空,北夷兵士为保命胡乱逃窜,昆信此刻才想到这近一千兵士尚可一战,不由喝道:“莫要逃了!回去也是送死,倒不如冲杀出去!向前路放箭!放箭!”
不少兵士被这一吼回过心神,纷纷掉头,只是前路漆黑,除了土岭看不到任何人影,不知该向何处放箭,不禁纷纷道:“将军,向何处放箭?”
昆信方才好似看到土岭之上人影绰绰,知道西洲兵已躲到土岭之下,眯眼凝望指着那处道:“向那处土岭之后射箭,边射便冲将过去!”
他与昆落都是以神射着称,手中玄铁胎弓乃是十三石,取了三支箭随意便拉个满月弓,三箭疾若奔雷嗖嗖嗖射在土岭之后。
兵士见将军拿六尺出神弓,且射术超群,心中稍定,纷纷向那处放箭,随着昆信步子边走边射。西洲兵此刻已按天九之令向前跑了五十步,尖啸之声划过天际,数不清的飞箭落在身后,不由得暗自庆幸。露头再看之时,见北夷军竟已稳住阵脚,且边射边冲,连忙伏在土岭之上。
一人低声道:“调低箭路平射而出,连射三番再退回往前五十步。”
此番来箭更急更密,惨呼之声此起彼伏,北夷军又是成片倒下,有四五支箭擦着昆信头脸、胸腹疾飞而过,气得他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喝道:“暂且退上百步躲避!快!”
北夷兵方才稳了军心,此刻又骤然崩塌,草草射了两箭便回身而逃,却见后路又杀出一路大军,且俱是快马大枪,还未及放箭便被骑兵冲散。
天九自马上使了蒙沁的长斧横扫八方,那些个北夷兵被吓破了胆,毫无反抗之力,眨眼之间便砍死七八人,还有三四人死在马蹄之下。
兵败如山倒,人命也变为草芥。
天九见状不再出手,见一人手持一杆银枪在黑影之中频闪冷光,已刺倒数个西洲兵,双腿站起飞纵过去,轻叱一声:“休要张狂!”
手持银枪的乃是昆信,闻声一瞧,见一人如大鸟一般飞扑而来,连忙使了个枪挑八荒亦封亦攻。
天九力求速战速决,长斧并无闪避,力斩而下。
当!
混战之中其声大作,昆信狰狞之面俱被头顶这一团巨大花火映得血红,胸腹之内气血如排山倒海,双臂更是生生折断。
天九心知他也只剩一口气,落在其身后将其单臂举起,喝道:“你家将军已被生擒,还不速速降了?”
天九此举无异于天神下凡,北夷兵仅存一丝胆气也化为乌有,只见惨白月色之下昆信口鼻窜血更是惊恐万状,纷纷弃了兵刃跪地求饶。天九一声令下,将剩余北夷兵擒了。
冷风之中腥味极浓,天九令人拾取箭支等物,确认倒地之人死活,继而收拾战场。清点过后,这队北夷兵之前四千余人,也只剩六百人并无大伤,其余非死即重伤。
又过半个时辰,身后传来极速马蹄声响,这处火光通明,远远便可看出乃是西洲兵士。天九极目远眺,见也是西洲兵,知晓乃是萧肃展追击而来。
不一刻萧肃展满面紫红停下马来,见天九已将北夷兵全数擒获,面上闪过些许失落神色。此一战计策为天九所出,是为正面先锋。
刘赟守在江面,以数百人对抗数千北夷兵士,可记头功。唯独自己空守凤鸣山,待下山追击之时又被天九半路截杀,抢了功去。
如此大战足以计入史册,自己却毫无建树难免心中不快,对天九冷冷道:“马将军当真是深藏不露,小弟在此恭喜了!”
天九听出其口中醋意,冷冷道:“你莫要以为我稀罕什么藩王大帅的位子,便是你家皇帝之位又能如何?你且放下下来,我从未想过要抢你的军功,也只是图个乐子罢了。这些北夷兵便交由你全权处置,权当萧将军率部拿下。”
萧肃展面上忽红忽白,憋了良久才道:“马将军,你如此讲法便是看不起我萧肃展了!”
天九微微一笑:“我连自己尚且看不到眼中,何况旁人?”
第272章 功过与否
萧肃展心道此人心高气傲,且武功高深莫测,任谁对他都极为忌惮,自己惹他作甚?想罢语气一软,说道:“马将军志存高远,并非我辈可及。此番大战我萧肃展碌碌无为,万万不敢觊觎马将军功勋。”
天九将萧肃展引到无人之处道:“我本就是浪荡之人,自不会久居于西洲,委身与金王爷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便如今日一战,也便是从未领兵打仗有意尝试。你久跟金王爷身边,乃是左膀右臂,莫要以为我是要与你争宠。”
萧肃展听了面上一红,心知自己心思全数被他猜透,且劈面便说将出来,不留一丝情面,不由轻咳一声道:“小弟并无此意……讲句肺腑之言,今日你与刘赟大展神手,唯小弟在凤鸣山上枯等……委实有些心有不甘。
今后再有战事,还望马将军将先锋让与小弟,小弟不求军功,只求不再做个作壁上观的闲人便好。”
天九面沉似水,随即道:“这个好说,有此一回,我便知领兵打仗也便是如此而已,战马之上杀人如砍瓜切菜,较杀鸡还要无趣。倒不如中原之中的江湖争斗有些意思,今后萧将军若愿当先锋,我定然不会阻拦。”
萧肃展心中略有不快,自己征战近十年,沙场之上每每不是凶险万分,到他口中便如儿戏一般,当真令人气馁。不过他的确有此底气,若换了身份,委实不愿与此人为敌。
想罢只好颓然道:“大哥神通无敌,岂是我等可比?我看着北夷兵尚有不少伤兵,一是行军不便,二是若是死在雁归城也是无比麻烦,我以为,不如寻个僻静之地全数杀了也好行军。”
天九听了心中震动,心道这些北夷兵与自己幼年之时有何区别?俱是待宰羔羊,生死全在旁人唇齿之间。
他若点头,这几百人便头身离分,惨死在天寒地冻当中,他若不点头,兴许还可活下不少。
想到此处,天九心中起了一丝波澜,不过他也知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杀敌愈多对己更为有利,且并不能为人所诟病。若是因携带过多敌国伤兵以致险境,那更是得不偿失。
因此双眼些许茫然,沉吟片刻才道:“我看轻伤之人也不在少数,便全数带着,实在走不动的,或是伤重无望的再杀不迟。”
萧肃展微微一怔,笑道:“想不到哥哥作战之时好似杀神,平日里竟还是菩萨心肠。上天总有好生之德,便听哥哥一言。”说罢回到军中将此事安排妥当,而后与天九一同率军赶回雁归城。
大军进城之时已是深夜时分,一路之上北夷兵仍有百十人难以跟从,哀嚎之声并无间歇,北夷兵尸身绵延数十里。天九心中从未如此惴惴不安,只好紧闭双目不去理会。
雁归城中灯火通明,金昭与刘赟等人在城楼之上翘首等候,见了天九与萧肃展大胜而归,迎上前去喜道:“今日之战,我金昭委实未曾料想竟是如此轻易之局面,这其中功劳当属诸位所有!总兵府中已备好酒菜,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中原朝王宫之内晨光熹微,各大臣在大殿之上只等了片刻,皇帝便身着龙袍快步而来,猛然一甩袍袖重重坐在龙椅之上。
众人只见他面色阴沉、双目凌厉,心知定是有人惹怒了他,均垂手而立,谁也莫敢轻易出声。
齐宝亭双眼一眯扫视群臣,沉声道:“诸位大臣,可有事要奏?”
众人听了鸦雀无声,便好似全数变成了哑巴一般。大殿之上死般沉寂,众人只听自个儿一颗心怦怦直跳,双眼在一众粉底皂靴之上扫来扫去。
皇上冷哼一声:“看来诸位爱卿均无要务,好!那朕便提及一人……”沉了沉又道:“近日,朕听得一则流言,说是民间百姓对李仲元仍是极为推崇,朕当年杀他乃是因他功高盖主,是为心中惧怕,是为心虚!朕来问你们,当年李仲元犯了谋逆之罪,难道朕杀错了?!”
此言一出诸位大臣极为错愕,许多年来李仲元一案乃是朝野上下禁忌,更是圣上逆鳞,为何今日突提此事?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咬紧牙关,谁也不肯吭声。
“左卿卓!当年此案你也曾与朕共审,你先讲来听听!”
左卿卓实则早有预料,李仲元案发之时他乃是刑部尚书,圣上亲审之际李仲元颇为不服,一度令他哑口无言,还是他左卿卓出言质询,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说辞,令李仲元仰天狂笑,不久之后认下罪来。
临走出大殿之时,李仲元对圣上肃然道:“西洲国中有高人,为将我除去自造我与其往来罪证,是为其几十万大军亡魂祭奠。不过落龙岭及万哭关两场旷世血战可令我中原二十年安稳,李仲元死而无憾!”说罢决绝而去。
念及此处,左卿卓心中尘封往事如利刃割幕如在眼前,不知为何竟对李仲元起了几份怜惜之心。要知道,当年他一番义正言辞稳稳压住李仲元,这才令皇上刮目相看,终是坐到宰相的位子,此刻又怎能有一丝丝悔意。
想罢大踏步走出众人之列,躬身一跪朗声道:“李仲元当年谋逆,落龙岭与万哭关两场大捷乃是与西洲国密谋造假,此事千真万确。
且刑部之中仍是留有铁证,民间少数百姓不明就里被人蛊惑,这才有了那些个荒谬流言,还望圣上暂息龙怒,莫要与那些个刁民计较。”
皇帝听了脸上略微舒缓,抬手道:“你且起来,朕犹记当年你少年老成,与李仲元正面交锋毫无惧色,处处占尽上风,这才令其认罪……好得很!
李仲元当年恃功傲物,暂且不讲其讨伐西洲究竟大胜与否,便是我数万中原男儿血洒西洲冷土,归来之时精兵所剩无几,他也无法向朕交代!”
大将郭渡山心中泛起嘀咕,暗道,李仲元当年率兵数万,一路攻打至西洲国万哭关,若不是兵损过巨,更甚可攻下大凉城。
此事虽由李仲元自己讲出,西洲国上上下下却在李仲元撤兵之后庆贺月余,好似他们才是取胜一国,这才令圣上起了疑心。
不过现今看来,西洲国既是取了大胜,却为何主动求和,年年纳贡?便是圣上隐隐知晓杀错了人,又岂能轻易认错?
胡思乱想之间却听太子朗声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讲!”
第273章 班师回朝
文帝伸手一点:“你讲便是!”
太子沉了沉道:“近日儿臣在京师近郊诛灭一队三千叛军,其领兵之人便是自称李仲元之子,自称李破天。”
此事大臣略有耳闻,都道太子领兵围剿叛贼大获全胜,只是从未在朝中呈述此事。近些年来朝中几无战事,也只是七皇子与四皇子在边疆戍关偶有小打小闹。
便是如此,背地里好多大臣也俱都推崇七皇子与四皇子,言称其二人雄才大略,不似太子,只会在京城之中养尊处优。
因此,这一场大胜来的恰到好处,也极为微妙,便好似对外宣称太子亦可领兵打仗,乃是文武全才。况且一举击败所谓李仲元叛军余孽,更是做到圣上心坎之中。
文帝脸色忽阴忽晴,问道:“那李破天当真是李仲元之子?”
太子轻轻一笑:“父皇放心,李仲元谋逆一案已将李氏族人全数剿灭,这李破天也只是姓李而已,与李仲元毫无瓜葛。”
文帝脸色更是冷峻,恨恨道:“如此说来,此人便是借着李仲元生前之威名,打着攻打西洲的名号在乡间四处征兵,短短数月便集结了数千人?这足以明示,乡间百姓对李仲元仍是认同,看来朕所听流言非虚!”
太子面色稍变,沉吟片刻才道:“李破天之所以聚集数千大军,其实是伪造父皇圣谕招摇撞骗,这圣谕孩儿已然带来,还请父皇过目。”
文帝随即道:“呈上来!”
太子将那手谕递到齐宝亭手中,由他打开与文帝观瞧。文帝只见手谕之上所写之字竟与他所写九分相似,且那玉玺之印更是相差无几,行文格式极为规矩,不由一拍龙椅道:“这手谕简直跟真的一般!寻常之人根本造不了如此之真,定然是朕之身边出了反贼!”
齐宝亭听了伸头一瞧,果不其然,手谕之中起笔行文绝非寻常人可临摹,不由的眼珠乱转。
太子接口道:“正是如此,可将手谕造的如此逼真的我朝寥寥无几,儿臣便是以此彻查,想不到还真被儿臣查到造假之人。”
文帝听了身子猛地一探,喝问道:“是谁如此大胆!”
太子面有难色,支支吾吾道:“此事……还未定论……”
“讲!”文帝面色惨白,颤声喝道。
太子见时机成熟,佯装叹息道:“此手谕出自八弟之手,李破天乃是其党羽中人,之前曾是四弟麾下参将……”
文帝听了悚然大惊,低语道:“老八不是已然死了?李破天和老四又为何扯上干系?”
众人听了无不惊骇,郭渡山尤其惊慌,他与八皇子之前极为密切,八皇子死之后他也曾想着要向太子靠拢,只是左卿卓早先寻了他,告知他四皇子不日或可班师回朝,以他麾下二十万大军,极有可能取太子而代之,要他三思而后行,这才拖到如今未向太子表明心迹。
想不到太子下手如此之快,短短数月便将八皇子府下多个产业查封化为己有,便是之前府上所养武林高手,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亦杀了七七八八。
今日早朝之上更好似最后一击,要将八皇子党羽一网打尽,且还要连带四皇子,此计当真阴狠。
却听太子又道:“千足之虫死而不僵,八弟虽是死了,他手下仍有不少能人异士及朝廷命官,做了不好少的忤逆之事……”
“够了!”文帝一摆手,面上更无血色,过了一会闭眼扶额:“朕有些倦了,永疆,午后你再来寻朕。”
齐宝亭见状连忙喊道:“退朝!”
大臣之中不少人稍稍松了口气,左卿卓走出大殿之时心不在焉,险些摔倒在台阶之上,但周围之人谁也莫敢相扶,只顾着离开此地。
太子见了上前一步道:“左相,张庭芳一案如此便了结了?”
左卿卓面色倏变,堆笑道:“张庭芳受了西洲国的贿赂,这才要奏本削减纳贡,证据极为确凿。此事臣早已禀报圣上。太子若想要参阅卷宗,我与刑部知会一声也便是了。”
太子微微一笑:“那便好了,之前我也曾掌管西洲纳贡之事,你却从未向本王问询此事,还以为你忘却了。”
左卿卓面上一红,打个哈哈道:“臣虽是受了圣上所派,上到天子,下到平头百姓俱可盘查,不过太子一向大公无私,对圣上忠心耿耿,臣又怎会查到您的头上?”
太子阴恻恻一笑:“如此说来,本王还要多谢左相抬爱了。”
左卿卓慌忙摆手:“臣不敢当!臣不敢当!我左卿卓便是再如何也不敢触及殿下一丝一毫,还请殿下明鉴。”
太子轻轻一笑:“如此甚好!”说罢迈着龙行虎步极快走了。
左卿卓擦擦冷汗,暗道之前四皇子尚在京城之时,常常待我与太子饮酒作乐。四皇子领兵戍关之后我与太子若即若离,如今李破天之事将牵扯到四皇子,这显是太子已察觉我等密谋返京之事,已着手对付,如此看来老夫也已是岌岌可危了!
太子回到府上,许啸森已等候多时,上前问道:“殿下,今日早朝可将李破天之事向圣上讲了?”
太子微微一笑:“自然讲了,不过父皇知晓此事与老四、老八有极大牵扯之后已然头痛不已,早早便退了朝,要本王午后再去寻他。”
许啸森微微点头,肃然道:“八皇子之死并非咱们所为,死的极为蹊跷……”
太子冷冷一笑:“老八乃是父皇吩咐张庭芳寻人杀的。”
许啸森目瞪口呆,不由道:“圣上一向爱惜八皇子,为何如此果决?”
太子撇嘴啐了一口道:“一是他密谋杀我,险些酿成京城大战,父皇不能忍。二是老八有断袖之癖,且从不近女色,父皇知晓之后大为震怒,这才狠下心来将其除了。”
许啸森自然不敢问太子究竟如何知晓此事,只是心中嘀咕,皇家族人之事非常人可想,时时刻刻危机重重,太子若不是早有觉悟,恐怕早便被八皇子除掉。
想罢道:“如此说来,张大人实属冤枉,如今进了天牢,恐怕活不过年后了。”
太子哼了一声:“如此忠臣,本王还想着继位之后打算重用之,取代左卿卓之位,可惜!可惜!”
许啸森叹了口气:“四皇子那边已有了动静,今日殿下将李破天之事引到他身上,末将估摸着他定要尽快回京了!”
太子冷冷一笑:“老四有勇无谋,若不是左卿卓暗自辅佐,他哪里有脑子回京争夺皇位?左卿卓啊左卿卓,若不是本王清缴八弟余孽不愿再闹出过大动静,你早便死了千次万次了!”
第274章 无名之人
话锋一转又道:“公主那面你可亲自去看了?”
许啸森紫黑面上一凛:“末将原本打算昨夜赶去,不过刚刚出城便隐隐觉得身后有人跟随,于是便领他在城郊转到半夜……终还是未能将其甩掉,也只好原路赶回。”
太子脸色倏变,急道:“竟有此事!可知跟踪之人是何来路?”
许啸森捋须沉吟片刻道:“此人轻功极佳,仅以腿脚便可跟上马匹,末将以为应是一武林高手。”
“八弟府上所养的武林人士?”太子截口道,“看来那些个余孽尚未死心,还是要伺机报复本王。之前便费尽心机想要寻得安远,如今八弟暴毙,竟还要寻到她意图将本王扳倒,当真可笑!不过此事不可掉以轻心,今夜起,我便寻几个高手护我周全,你替本王安顿在太子府上。”
许啸森心下起疑,暗道太子府上已安插五百兵士护卫,加上我许啸森还怕什么?
不由脱口道:“太子所要寻的是哪个出名的江湖人物?”
太子一脸漠然:“你莫要管了,入夜时分那几人便在我就寝房前等候,你安顿好之后便回府上歇息去吧,莫要再分身护卫本王,免得误了大事。”
许啸森见太子讳莫如深,知道那几人神秘莫测,自己也无权知晓,随即应声道:“小的领命!”
冬夜来得极快,许啸森也只在晌午饮了三斤烧酒,一闭眼一睁眼之间便已是暮色沉沉。
突地想起太子吩咐之事连忙起身,出门问及左右:“方才可有人到访?”
小兵互看一眼,一人道:“将军吩咐我等盯好此事,一整日并未见外人进太子府。”许啸森稍稍沉下心来,不慌不忙向太子居所走去。
太子府上华灯满挂,处处灯火通明。太子居所在东南深院之中,一路之上侍卫三五成队,戒备极为森严,尤其居所大门之外,各墙下站满了持枪兵士。
侍卫统领乃是一黑瘦中年汉子,正坐在门前一梧桐树下饮茶,见许啸森慢步走来连忙起身相迎,笑道:“将军,可吃过晚酒了?不如咱们在此畅饮几杯?”
许啸森摆摆手,嘿嘿一笑道:“今夜不可,老子高低要回府上歇息。在太子府已住了半月,本将那处鼓鼓胀胀,家中几个小娇娘定然也饥渴难耐,今晚岂不要大战三百合?”
统领听了禁不住舔舔唇道:“恭喜将军……小的……”
许啸森笑骂道:“严逸,老子看你这厮看来也动了春心,你且放心,待殿下所寻高手到了之后咱们便可稍稍歇歇。”
严逸露出一口黄牙嘿嘿一笑,躬身道:“多谢将军成全!”
“太子今夜在何处就寝?”
“小的不知,此处已然多日不曾来住,想来是为掩人耳目。”
许啸森微微一笑:“殿下当真慎重,如此便是刺客可进太子府也寻他不着。”说罢拍拍严逸进了院子。
庭院之内,两棵水桶粗细的腊梅树黑褐色虬枝之上,粉红花朵如冰晶一般开放在寒风之中。
许啸森鼻尖传来淡淡芳香,又想到今夜可回到府上一享芳泽,不由得清唱了几声小曲。
正值惬意之间忽觉耳后清风来袭,只觉汗毛乍起,匆忙之间侧身闪过,只见一团黑影擦身而过。
待要呵斥,眼前好似一朵白花在胸前骤然绽开,其中杀气令人不寒而栗,仓促间如包袱大的双拳一招开门见山凶猛击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许啸森二百余斤的身子竟平平飞起,眼见一道残影紧追而来,落地之后待要拧身再上,后脖颈之上却觉微微一凉,那残影不知怎地却已到了身后,便再也不敢妄动。
“你是何人?可知这乃是太子府?”
“你身手还算不错,可是许啸森?”身后残影并无声息,便好似死人一般,所讲之语也似是带着霜寒之气。
许啸森暗骂一声,他娘的!老子连正面还未瞧上一眼便被你擒了,这夸奖当真比将我杀了还要难受些!
“在下正是许啸森,你可是太子寻来护卫的江湖高手?”
“江湖?可笑!我等从不管江湖的事,却正是他寻来的无名人罢了。”说罢不知收了何种兵刃,许啸森只觉脖颈一松,缓缓直起身子。
那人无声无息移到许啸森身前四五丈处,许啸森这才看到之前院内侍卫全数躺倒,屋前正站着两个黑衣之人。其中一人双手之上戴着银丝手套,方才许啸森所见那朵白花应是那人手掌所幻。
许啸森见那两人不人不鬼,方才又受了羞辱,不由得骂道:“你们两个瘟神装神弄鬼,好不懂规矩!”
两人面上罩着面纱,看不出喜怒,只一双锐目灼灼生光,听了许啸森叫骂不为所动,只是笔直站在那处。
“为何不语?”
“与死人有何好讲?”
“放屁!老子岂不还活得好好的?”
“在我心中,你刚刚已死过一次。”
他的话也不无道理,方才但凡他轻轻一切,一颗头颅便掉下来,骨碌碌滚的远了,也只好恨恨道:“毫无来由的,为何要对本将出手?”
“先发制人,可令人活得更久一些。”
许啸森心中更是气馁,自己领兵作战几无败绩,入伍之前曾是少林俗家弟子,一手伏虎拳极为霸道,家传锏法据传师承秦氏一脉。
今夜虽是为人偷袭,却也败得太过轻巧,颓然道:“二位既是来了便是府上贵客,我已命人收拾两间厢房供二位长居……”
“不必了,我二人无需住所,亦无需吃食,只需你军中两套军衣,时刻守在太子身侧便是了。”
许啸森待要答话,却听院外严逸道:“严逸参见殿下……”
不一会太子走进院内,见那两人无声无息立在那处,对许啸森道:“你们恐怕已然交过手了吧?”
许啸森面上一红,躬身一拜:“末将惭愧,在他手中未走过五招。”
太子轻轻一笑:“那也算得不错了,他们但凡出手便是一击毙命,你可与之打了几个照面不丢人。”
许啸森哑口无言,只听那人淡淡说道:“太子殿下,我等受了死令,以身家性命保你平安,定将尽心竭力,还请宽心。”
太子微微点头,许啸森道:“这二位向末将索要军衣,以小兵身份护卫殿下周全,可否?”
天子仰头打了个哈欠,眯眼道:“有何不可?”
许啸森应了,再要转头看时,那两人却分别闪到昏死小兵那处,在其面上摸索了一番,又在自己面上摸索了一番,而后缓缓转身,却又极快走到原本那处,脸上面纱已不知去了何处。
第275章 九个大汉
太子见了啧啧称奇,拍手道:“二位果然是江湖奇人,易容之术简直出神入化。”
其中一无名人淡淡说道:“如此一来,我二人行事方便些。”
许啸森见那些个侍卫仍是不动,不由问道:“我这些兵士可是被二位迷晕了?怎的还不醒来?”
“无妨,方才我二人进庭院之中使了些迷雾,不出两个时辰便可渐渐醒来。”
许啸森如何也想不通,太子府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二人是如何轻易潜到府上,又是如何在院外之人沿墙布置,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些个侍卫迷晕的?
想到此处,原本已向外走了七八步又折返回来问道:“二位高人,咱们守卫森严,是如何轻易潜到太子府上的?还请见告。”
一无名人顿了顿才道:“我二人亦会些伪装之术!”说罢另一人忽地消失不见。
太子咦了一声笑道:“神奇,当真神奇,他怎地凭空消失了?”
许啸森使劲揉了揉双眼,在偌大庭院之中搜寻,扫视之后竟是一无所获,却听身后传来冰冷人声:“你又死一次……”
许啸森惊恐回身,只见那人一张雪白面皮之上神态极为冷漠,修长手指已然抵在他后心那处。
只觉一颗跳动之心骤热一缩,随刻便要被这尖利手指将心掏出来一般,不禁咕嘟一声咽口唾沫道:“你……你当真是人?”
那人嘴角那处微微出了些许皱痕,冷冷道:“顶多算是活死人。”
太子亦觉得后背发凉,问道:“你方才藏在何处?”
那人抬手一指:“方才我换上隐形衣伏在墙壁之上,今夜月色暗淡,仅凭肉眼极难发觉。而后再潜行至太子身后出手。”
许啸森讪然一笑:“仅凭这隐形之术,二位想要杀谁当真如探囊取物一般。”
“的确如此,我二人若想要杀人,此招屡试不爽。也只是在遇到红衣蝙蝠与盲僧一尘大师之时遇到些麻烦。”那人语气平直,话语间已回到方才那处。
许啸森只顾着交谈,却未看出他脚步移动,待其回到原位才赫然发觉,心道这两人绝非正道中人,倒真像是死人堆爬出来的一般。
与太子低声道:“小的这便去寻两件合体的军衣,与他们多待一会儿,我老许便浑身麻痒难耐……”
太子咧嘴一笑:“你怕甚,他们再厉害也绝不敢对咱们不利,你应庆幸才对。”许啸森轻轻摇头,快步出了院子。
时至子夜,残月隐在云层之中眯眼小憩。
太子府上一辆马车悄然驶出,车轮轧在石街之上发出咔咔声响传向远处,马车周边一十六个侍卫骑马团团围住,个个手握刀柄,神色冷峻的护送马车奔向城外。
守城小兵也只看了马夫手中令牌一眼便连忙放行,车马出城不紧不慢,径直向南面而行。
二十里过后,车马队刚刚翻过一处土岗,前路传来一声冷喝:“停下!车内是何人?”
“吁……”马夫拉住缰绳,眯眼看了看前方,只见月影之下九匹马上坐着九个彪形大汉,马鞭一挥道:“好狗不挡道,还不滚开!”
一人手中拿着一柄七寸宽的利剑,哈哈一笑道:“你这太子门下的狗,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列位,咱们不必管车里面的是不是太子,如今咱们踪迹已露,杀一个算一个!杀!”
马夫闻听此言打马便要往回奔逃,却见两道闪光穿过夜幕分袭两匹头马,眼见便要射中,隐隐传出两声轻响,两道闪光瞬时消失不见。
那九人离得较远看不真切,十六名护卫将马车护在后面,举刀纵马冲向那九人。
九人见了哈哈大笑,一人讥笑道:“区区小兵竟敢前来送死!”说罢抽出一柄大环刀仰天一举,刀上金环发出悦耳的叮叮之声,正在得意之时,咽喉那处突地一凉,随即发出咕咕怪叫。
身旁之人听了头也不转,低声骂道:“丁老四,大敌当前,你搞什么古怪?”丁老四却已然两眼激凸,以刀拄地缓缓跪倒。
手持宽剑之人见了失声道:“明人不做暗事!无胆鼠辈隐在暗处乱放暗器算什么好汉!”
身旁两人待要出声,左胸那处传来锥心刺痛,赶紧咬牙用手一摸,只觉手上传来一股热流,一人直挺挺栽倒下去,一人则嘶声道:“大哥,我……也中了暗器……”随即扑通一声掉落在地,双腿绷直连连颤动,片刻之间便毫无声息。
九人眨眼之间便死了三人,其余六人心有余悸,侍卫长刀却已然到了眼前,只好强打精神挥刀应敌。
这十六个侍卫出刀极快,将六人分割开来,形成三人对一人之势,任是这六人武功再高,一时间也应接不暇。
只听铿锵之声此起彼伏,只过了片刻,这几人便全面落于下风,一人狂呼道:“点子太硬,扯呼!扯呼!”
岂知话音未落,口中便飞进一道寒光,众人只听其咕咕噜噜、含含糊糊讲了几句,忽地一下喷出一股血箭,脖子好似面条一般,脑袋猛然耷拉下来,自马上翻身坠下。
其余五人肝胆俱裂,使宽剑之人灌注十成内力,一招拨云见日,当当当爆响连环,将三名护卫长刀格开,调转马头蹿将出去。
口中道:“扯呼!扯呼!”长剑奋力平拍马臀,那马儿奋蹄而起,眨眼间便已奔出数十丈。
此时他才敢回头望去,自语道:“莫怪大哥不义,只怪咱们今夜出门未看好风水!”
余光一瞥,头顶好似飞来一物,不由得惊声大叫:“是何妖物!”反手一剑刺出。
这一剑好似刺进烂泥之中,暗叫一声不妙,赶忙抽剑,长剑却纹丝不动,不由得回头一望,只见一侍卫面色惨白飞在半空,以二指夹住长剑,低声喝道:“下马!”
下马二字犹如钢刺扎入耳鼓,那人只觉头脑晕眩浑身发颤,随即弃了长剑,双手在空中胡乱打了几掌便已坠下马来。
等到再睁眼时已被人捆在木桩之上,对面正坐着两个侍卫,见其醒来,一人道:“这厮醒了,我去禀告太子!”
第276章 竹林小屋
侍卫饮了一口热茶,问道:“你等当真不怕死,竟敢截太子的马车,究竟是何来历?”
那人一张方脸之上大眼无神,颧骨之处几无皮肉却满是黄斑,好似病了许久似的。此刻脑中仍是一片混沌,费力回想昨夜对战之事,只依稀记得那张惨白人脸和咒语一般的“下马”二字,闭目沉思并不答话。
侍卫见了顺手将茶水泼到他面上骂道:“你这腌脏竖子,到了牢里尚不老实,待太子审问之后,老子定要你好看!”
那人舔舔唇上茶水,讥笑道:“你这茶水淡出鸟味,当真穷酸!”
这茶水两个侍卫已饮了半个多时辰,自然已无茶味,不由得勃然大怒,起身一拳捣在其肚腹之上。
未料想此人肚腹好似铁皮一般,非但未将其打痛,反倒令自己手腕便如断了一般剧痛,不由骂道:“你这厮不怕拳头,老子倒要看看你怕不怕快刀!”
说罢仓啷一声抽出明晃晃的长刀架在脖颈之上,立时出了一道血痕,侍卫哈哈一笑咬牙道:“你这细脖果然是皮肉做的。”
牢门之外传来人声:“太子驾到!”侍卫连忙收了长刀,垂手站在一侧。
太子与许啸森前后而入,许啸森吩咐道:“你们两个去牢门之外等候。”
待侍卫走后,许啸森上前打量,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越过许啸森看了太子一眼,颤声道:“既是落在太子手中,我心服口服,快些将我杀了省得啰嗦!”
许啸森轻轻一笑:“杀你还不容易,昨夜你九人之中八人当场便被杀死,只留你一人独活,为的就是要你讲些实情出来。若是不从,太子府中有的是擅于酷刑之人,我看你体格健壮,武功高强,可撑个十天半月也说不定。”
那人心下一动,一刀杀了倒还算痛快,若是当真动了大刑简直生不如死,到头来许是还要如实招了。况且八王爷已成古人,此次寻太子也只是为了报他毁了生计财路之仇罢了。
想罢强装镇定,淡淡道:“我死尚且不怕,还怕那些个刑法?不过……咱们明人不讲暗语,昨夜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如今我想得开了,如实讲了又何妨?”
太子见他变脸极快,不由轻叱道:“你这小贼!若是讲了假话,这百种酷刑全数加在你身!”
那人听太子发话心中更是忐忑,自八王爷猝死数月以来,太子暗中差人将旗下产业明争暗抢,已全数纳到太子府名下。
且那些个护卫头领十有八九也已先后离奇死去,足以看出太子心狠手辣,不由得颤声回道:“小的知道。”
许啸森见机问道:“你是何人,之前可是八王爷府上之人?”
那人忙道:“小的原是巨阙大剑门下弟子葛洪光,六年前偶尔得知八王爷广招江湖名士,便与三个师弟到府上耍了几套巨阙剑法得了王爷赏识,准许在府上久居,平日里干些护卫等的杂事,之后分了京城几处酒楼打理。”
太子已收了京城之内七处酒楼,这七处酒楼只是一月营收便超三千两银子,加上其余钱庄、赌坊等产业,任是太子十数年来克扣西洲纳贡等巨财,竟还不如他赚得银子多,不由得眉头紧皱。
“昨夜半路截杀太子马车,是何人指派?”许啸森接着问道。
葛洪光叹口气道:“八王爷猝死,我等本该与八王府一拍两散,只不过数年来小的为八王爷打理酒楼,为其赚了不少银子,他曾许诺小的,年节之前赏三千两银子。
他死后此事便由后宫总管福润公公应承下来,要我等留在八王府料理后事,那银子他自然会给。
想不到……太子殿下出手极快,将八王爷名下产业悉数收到囊中,福润公公终也是拿不出银子,他便将此事迁怒于太子殿下,暗地里筹备良久,昨夜纠结其余八个江湖高手对太子下手,当真该死!”
天子阴恻恻一笑:“福润?果然是这厮,之前本王便看出他与永丰不清不楚,如今看来,永丰临死那夜与他厮混的定然是福润了。”
许啸森看了看葛洪光讥讽道:“我见你面黄肌瘦,可是受了八王爷宠爱?”
葛洪光面上一红喏喏道:“小的不入八王爷法眼,且小的只近女色,不喜龙阳……”
太子听了哈哈大笑,随即问道:“福润公公对你八王爷定然动了真情,竟为了杀我走出如此昏招,将自己显露山水。”沉了沉转口又道:“你可知安远公主之事?”
葛洪光一脸迷茫,自语道:“安远公主?据我所知我朝十一个公主当中并无安远公主的名号。”
太子见他不似假话,点点头道:“你今日可曾见到姬广?”
“大人每夜必去府上,在王爷居所之中秉烛整夜,时时传来哭诉之声,想是极为悲痛……”
太子听了怕破口大骂道:“姬广这厮简直有眼无珠,我乃太子,早晚继承大统之位,他不去讨好本王,反倒是对永丰便如亲子一般……”话讲到一半复又自语道:“亲子……”脑中好似雷电一闪而过,豁然记起幼年之时的一件往事。
那时他只三四岁的年纪,正值盛夏之时,文帝因督战西洲战事不在宫中。黄昏过后,他与几名宫女趁着凉爽在宫中四处玩耍。
不觉间便到了母亲所在的淑文宫,淑文宫地处东宫,那时母亲已贵为皇后,在宫中种了数亩竹林。林中凉爽之极,太子年幼自然喜欢钻进竹林玩耍。
他身子矮小在林中穿来穿去,那些个宫女追赶不及便失了他的踪迹,任由他在林中胡乱游走。
在林中兜兜转转,只听竹林深处传来咿呀人语,又好似女子低低哭诉,孩子天生好奇,便循声去找。人声似有似无,终是满头大汗之后才发觉,林中竟赫然有间木制矮屋。
太子记得那屋子极为精致,飞檐犹如牛角冲天,琉璃窗子、轻纱遮门,夕阳照在屋顶好似闪着金黄色光辉。
门前尚有一汪池水,四周铺满奶白且光滑的鹅卵之石,池中数不清的红、黄、白色小鱼儿在其中游来游去,有几只时不时跃出水面复又落下,令池水波纹连连。
太子从未来过此处,自然更是好奇,一双小脚啪嗒啪嗒走到池水边,蹲在那处看鱼儿潜在清澈水下欢快游弋。
因人小手短难以摸到水面,又起身奋力折了小截幼竹放进水中逗鱼。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蓦地又传来一声女音:“哥哥,你快……给了……我……”
第277章 潜伏心疾
太子那时也只是普通皇子的身份,对娘亲求饶一般的低吟懵懵懂懂,还以为她受了何等委屈,起身甩了甩竹节上的水滴,奶声奶气的叫道:“娘!娘!”
只听木屋之内一阵乱响,姬广掀开门上轻纱,见小小的人儿正蹙眉向此处走来,虎头靴上满是水渍,满头大汗的出了木屋,轻叱一声道:“狗崽子!你为何到了此处?谁领你你进来的?”
太子对这句狗崽子记忆尤深,他那时并不清楚舅父为何忽然便发了火,还拎起他险些扔进水池之中,好在娘亲在后面嘶声叫喊,狠狠扇了姬广几个耳光才将他放下。
此时姬广脸上虽是红肿,却已是和颜悦色,轻声道:“永疆,此处乃是咱们秘密之所,谁人也莫能告知。若是你家父皇知晓了,便不许你再来了,懂了么?”
小永疆不明所以,还以为方才舅父与娘亲乃是嬉闹,自己则悬在舅父手中好似荡秋千,便是父皇也从未带他如此玩过,心中除了兴奋之情并无一丝惧怕,因此此段记忆便被尘封已久。
直到今日,太子忽地想起这桩陈年旧事,这才发觉其中蹊跷,亲娘与父兄姬广之间竟隐着如此龌龊之事,加之姬广对永丰如此疼爱,不由得浑身一抖,双目之中不知不觉竟流出泪来。
许啸森见了煞是奇怪,呆了呆才问道;“殿下,你……”
太子双眼变得极为凌厉,摆摆手沉声道:“杀!”说罢转身便走。
葛洪光听了大为惊骇,慌忙道:“殿下!殿下!小的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还望手下留情……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许啸森一个闪身蹿到葛洪光身前,伏虎拳一招寸断虎心,使了十成功力重重击在左胸那处,随即一声喀拉爆响传来,葛洪光脸色青紫,张张口亦发不出声响,而后两眼一翻便已气绝。
黄昏时分,淑文宫内极为静谧,只听一人哒哒脚步声响由远及近,一细高宫女迎上前来,却见来人有三个,打头的乃是当今太子,不由得躬身跪倒:“奴婢参见太子。”
“皇后何在?!”
宫女一脸恍惚,她记得今早太子才向皇后请了早安,为何此时又要来见?且他面色极为难看,便好似其下隐着重重怒火,连忙回道:“皇后去了竹林,不如……”
太子冷哼一声:“不如什么?”
“皇后一向不愿旁人进竹林,谁若擅自进了便要大发雷霆,奴婢怕太子进了皇后唯我们是问,之前便有几个不小心闯入的便被打了板子,赶出宫去。”
“放肆!吾乃当今太子,储君之选,区区竹林便进不得了!还不快滚!”
宫女听了慌忙起身,连滚带爬逃得远了。
太子嘴角抽动,站在那处凝望竹林良久才道:“你们两个远远跟随便是了,莫要离得太近,我与皇后有些家事要讲!”
身后两个惨白面色小兵微微点头,同时闪身退到十丈开外。
太子抬腿走了两步,口中不知念叨些什么,终是咬牙道:“此事定要问个清楚!”说罢疾步走向竹林。
这片竹林之上满是数天前的陈雪,将黄绿色枝叶压得低矮。
竹林之中小径通幽,却也极窄,太子走在其中脚底满是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宽大的金色袍子则连带两侧竹子摇曳,将其上积雪摇下,洋洋洒洒飘了一路。
那木屋还是多年前的模样,只是此时灰色屋顶厚雪如被,屋檐之下冰凌似剑。屋前那一汪水池冰雪如镜,袅袅青烟好似飞龙摇身飞起。
远远看去,一派祥和气氛,若是平常,他定然想着尽快打开房门,到火炉旁与娘亲品饮热茶,轻食零嘴,不过今日他也不知何种心绪,站在屋门前久久伫立,静静听屋内女子低低啜泣,口中呓语一般的道:“丰儿……是谁杀你!娘不甘心!”
太子眼望地上残雪无奈摇头,却听屋内有人道:“永疆?可是你来了?”
“嗯!”太子应了一声推门而入,只见一女子披头散发,一身雪白长衣,正跪在佛像之前合手祷告。
“你怎地此时来了?莫要冻着身子……”
太子原本冰冷面色好似被这句话融化一般,轻声道:“白日里想娘了,等办完杂事便忍不住来此处寻你。”
原来这女子便是皇后姬羽裳,见了太子缓缓起身,伸出如冰似玉的手,拉着太子温热厚重的手到了火炉旁,又轻轻抚摸他的面庞喃喃道:“疆儿,你清早便已来过,暮色时辰又来竹林寻娘亲,定然是受了委屈,可是父皇又对你发火?”
太子摇摇头,沉了半晌才道:“我恍然记起,今日乃是永丰百日,在府上烧纸祭奠之后怕娘太过伤心,这才来此处寻你。”
姬羽裳听了清泪长流,颤声道:“丰儿……哎呀,他走了百日,也不知地下冷不冷。昨夜我梦到他在雪中大哭,要为娘救他,我如何救?”
一双血眼猛然瞪起失声道:“疆儿,丰儿绝非急病暴毙,而是有人害他,你定要为他讨个公道!”
太子一脸疑惑,怔了怔才道:“薛太医已然验过,说是心脉骤停,乃是潜伏心疾所致,娘亲因何以为是旁人害他?再者,他贵为八王爷,中原上下谁有这个胆子想要杀他?”
姬羽裳脸色倏变,恨恨道:“你与那薄情父皇一个说辞,不愧是他的好儿子!”
太子面有惊恐之色,慌忙道:“娘,咱们万万不可背后议论父皇是非,他乃是一国之君,乃是当朝天子,方才之语若是传将出去,恐怕咱们娘俩都……”
“丰儿难道不是他的孩儿?他们二十余年的父子情分,如今平白无故死了,便要草草下葬,丰儿九泉之下又岂能瞑目?”
太子叹了口气道:“永丰之死并无太多蹊跷之处,府上之人,尤其是屋前侍卫并未见过生人潜入。那八名侍卫已被砍了头去,之前若是不讲实话,便是一家老小也要一并砍头,且八人口述一致,还有一事,娘亲可能有所不知……”
姬羽裳一脸狐疑之色,瞪了太子一眼问道:“何事?”
第278章 竹林之斗
太子自牙缝之中挤出两个字:“福润……”
姬羽裳微微蹙眉道:“小润子?他与丰儿私交甚好,亦是在淑文宫长大的孩儿,他怎么了?”
太子冷冷一笑:“娘亲竟不知他与永丰之事?”
姬羽裳面上一冷,质问道:“丰儿是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现今他已死去百日,你还要讲他的坏话?”
太子轻轻摇头:“原来你知晓他与福润之间的风流事!你可知父皇也已知晓永丰只男不女之事,到现今也无子嗣留下……娘啊,你太过偏爱永丰,从不多加管教,若是提早断了与福润……”
“你住口!丰儿此事有何错,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我这当娘的还要横拦一刀么!”
太子面上忽红忽白,终是含泪颤声道:“你可知永丰结党营私,四处搜刮对我不利之证,势要将我这太子扳倒取而代之,便是如此大逆不道,毫无兄弟之情,你也不去管么!”
“丰儿是你杀的?”姬羽裳霍然起身,愤声道,“你兄弟二人何苦要到如此境地!”说罢眼中清泪长流,白齿直将下唇咬得血珠滴滴而落。
太子仰头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永疆便是如此无情之人?你以为永丰那些低劣招数便可动得了我?哈哈哈……我根本不屑去杀他,你也太小看我了!”
“不是你?那又能是谁?丰儿总不能白白枉死,我定要为他讨个公道!”
太子冷哼一声:“怪只怪姬广怂恿永丰,使他利令智昏,是姬广害死永丰!”
皇后嘤咛一声,失声道:“他是你舅父!你居然直呼其名,你高居太子之位,那些个仁义礼智信你都念到何处去了?他对丰儿疼爱有加,是当作亲儿子对待,又岂会害了他?
你可知他夜夜到丰儿居所痛哭流涕,悲痛欲绝,数次三番便要轻生!而你与你父皇呢?今日你竟登门门来,对为娘的兴师问罪!我为何不多加管教?管教之事岂不应是父亲为之,更甚是你这父兄帮衬!我可是死了亲骨肉,如此悲痛之事也不能令你共情么!”
太子呆呆看着姬羽裳,一字一句的道:“你讲的对极了!永丰正是姬广的亲儿子!你们三人才是一家人!”
姬羽裳听了悚然大惊,脑中倏的一阵晕眩,连忙扶额闭眼沉吟了片刻,颤声道:“简直胡言乱语!丰儿乃是皇家血脉,是圣上骨血,你舅父对其疼爱乃是丰儿自幼乖巧懂事,如何就成了他的亲子?你若再讲出此话,我这便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太子早便料到母亲会以死相逼,淡淡说道:“你可记得我三四岁之时无意间闯到木屋之外。那时贪玩,我在小池边上玩了良久,你和那舅父在屋中也独处了良久,至于作甚我不去深究。我只记得他出屋之后便骂我狗崽子,且还要将我扔进池中淹死,此事你莫不会忘了吧?”
姬羽裳面上涨红,一双血红大眼瞪得浑圆,呓语一般道:“不……绝不会……你那时才三四岁,根本记不得,那日是你在池边玩耍,你舅父见到之后唯恐你掉入池中,这才将你拎起,责骂你两句,你竟还要记仇到今日,当真……当真小肚鸡肠!”
“哦?”太子拍拍头佯装费力冥想,许久才笑道:“兴许你是对的,我的确记不清那日之事。不过……舅父对我从来就是漠不关心,我自认幼时也极为懂事,且文才武略处处高过永丰,他为何不多加疼爱我这大外甥?
他乃是你娘家兄长,便眼睁睁看着他如此偏心不去理睬?若换做死的人是我太子永疆,永丰又继任太子之位,我家舅父岂不是要夜夜笙歌大肆庆祝?”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这些日子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丰儿,至多吃些茶水饱腹,身子已然极为虚弱,你今日荒唐之语更是将为娘之心伤得通透。想不到同为我之骨肉,竟有如此天差地别,你走吧,为娘不愿再见你!”
太子轻蔑一笑待要回口,却听屋外传来轻叱之声,几步跨到门前推门一瞧。只见三个黑影在竹林之上极快翻飞,其中一人似是一名身材极为婀娜有致的女子,只见她蒙着黑纱,仅凭一双玉掌便与对面两个军衣打扮的男子斗得有来有回。
“老六,这女子手下不弱,咱们联手反倒投鼠忌器,你先行下去,先由我来应付!”
另一人点点头,身子一瞬便向太子之处飞下,却见那女子右手虚空一抓,男子发出微微闷哼一声,落地之时脚步略显踉跄,看似虽是受了内伤,却也并无大碍。
太子随即出门问道:“这女子是何人,为何动起手来?”
那人淡淡道:“此人来头不小,恕小的莫能相告!”
太子知道这两人但凡不愿透露的,便是千刀万剐也决计不会吐露半字,也只好脸色生冷仰面观战。
皇后出门一见不由得低呼一声:“莫要斗了!”
竹林之上两人四手在暮色之中变换万端,便是残影也看不真切,对皇后呼声充耳不闻,又或是两人武功已至巅峰,且相差无几,根本就是无暇分心。
只听竹林之中又传来一娇滴滴女声:“祖母大人,定要当心!”
只见一红衣妙龄女子,手持一根银光闪闪的长笛自竹林冲出,见屋前站着另一个白脸兵士,不由得怒喝道:“你这厮休要在此看戏,咱们斗上一斗!”
那人对太子低声道:“这女子当面挑战,小的可否迎战?”
太子早便察觉皇后担忧神色,尤以红衣女子出林之后更甚,低声回道:“莫要伤了她的性命,去吧!”
“好!”
话语刚刚入耳,那人已然闪到红衣女子身前,长臂一舒便要向其头顶抓落。
红衣女子虽是对其鬼魅般的身法极为惊骇,面上却并无惊慌之色,长笛银光一闪戳向腋下,右手竖指为剑直点其咽喉。
两人出手极快,变换更是几不可见,男子咦了一声身形疾转一瞬便转到女子身后,出手便要牵住其束发。
女子长笛反手推出,刷的一声自其中射出一道暗光,男子轻笑一笑,身子后仰往后弹飞,那道暗光倏的一下自其面上划过,险些将其鼻子削掉!
第279章 地煞玄母
男子在空中嘿嘿一笑,身子翻过之后隔空劈出一掌,女子已然追击而来,只觉劲风迎面来袭,只好低喝一声闪身避过,嗖的一声自银笛之中射出一道寒芒。
男子方才落地,那道寒芒却已飞至,女子只见其胸前白花一现,方才所射暗器已被他轻易接下,不由得微微一怔。
远处竹林之上传来哔啵之声,只见两人各自站在一棵高耸竹子之上互拼掌力。两人每交一掌,身下竹林便好似狂风摧枯拉朽一般的向外成片倒去,红衣女子已知两人已到了紧要关头,银笛一点冲那名军士道:“暂时稍待片刻再战,如此巅峰之战恐怕你也未曾见过吧!”
那白脸军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悉听尊便,随时奉陪!”
眨眼之间,竹林上两人已然拼了六掌,第七掌之时只见两人衣衫下摆剧烈飘动,发出猎猎之声。各自出掌亦变得极为缓慢,贴近之时一股罡气猛然爆发而出。
咔咔咔咔!
周边高竹居然竟被拦腰截断,纷纷倒伏一旁,两人周遭五丈之内已无他物。
“地煞玄母!”
男子突地讲出此语,嘴角已流出殷殷红血。
女子不动声色,瘦削双肩猛然一抖,好似一股凶猛气浪穿臂而出。
啵的一声爆响,男子一声闷哼,自高竹之顶急速坠下,落在铺满冰雪的小池之上。
噔!噔!噔!退了十数步,最后一步咬牙发出一声低吼:“定!”
随即一脚重重踏在厚冰之上,只听小池发出喀拉拉的轰然炸响,满池的冰雪夹杂泥水冲天而起,好似飞龙吸水一般,震得木屋之上积雪扑簌簌的落下。那人则借力翻飞而起,落在太子身旁不住喘息。
面纱女子轻飘飘落下,只是落地之时略有不稳,红衣女子连忙跑上前去将其扶住。
太子眼眉一耸:“你们是何人?擅闯淑文宫乃是死罪!”
“她们乃是为娘请来的贵客!”
“你这两个贵客分明是江湖人士,且武功绝顶,孩儿却不知娘亲何时竟结交了如此人物,这是要为永丰报仇所请么?”
姬羽裳哼了一声:“此事你无须管,也管不得,为娘的要和谁结交乃是我的私事。你身为太子,眼光理应朝向江山社稷、造福百姓,今后淑文宫便轻易莫要再来,这竹林更是禁止入内!”
太子轻轻一笑:“我的好娘亲,你再若如此对我,待我某日入主皇宫,首要之事便是将此处竹林铲个干净!要让此地重见天日,荡涤污秽之气!”
姬羽裳气得嘴唇颤抖,咬牙恨恨道:“好!我冒死生下你,你便是如此报答为娘的?你先而为人,再为太子,现今你亲娘都不放在眼中,又何谈治理家国?”
“再如何,我永疆总比死人要强些!”
姬羽裳听了身子一颤险些歪倒,红衣女子连忙上前将其抱住,对太子垂首道:“小女子参见太子,我家祖母与皇后乃是发小,今日的确是受了皇后之邀前来叙旧,并无其余见得人之事。”
太子哦了一声:“你抬起头来……”
红衣女子大大方方抬起头来,只见她虽是俊秀却是一脸英气,尤其一双眼目黑白分明,似春水如秋潭,蕴着万般风情。
太子见了轻轻一笑:“如此容貌也算得不错了,不过较我家娘子当年风采还是差了些。”
黑纱女子见自己孙女被太子轻薄,轻咳一声道:“想不到堂堂太子,竟也与如此神隐之门有所瓜葛。”
太子不去理她,侧脸问一旁兵士道:“你无碍吧?”
那人运功压住气血,回道:“方才小的有些托大,是为摸摸她的功底,未曾想被其逼迫得要用内力定胜负,方才的确是吃了些亏,不过不妨事。”
太子脱口道:“地煞玄母?”
那人忽地不再言语,却听黑纱女子轻轻一笑:“太子殿下,你莫要再装了,你可请得动这两人,又岂能不知天罡地煞之事?”
天子笑了笑道:“本王只是不愿知晓,堂堂皇后竟和地煞门主乃是发小之事……如此看来,吾母身世背景也极为不凡才对。对否?我之亲母?”
地煞玄母阴恻恻一笑:“方才我见到这两人,自其身上散发杀气便知不是寻常兵士,且他二人带着旁人面皮更知含着古怪,唯恐对皇后不利,这才出手试探。
果不其然,一试便知此乃是灵霄宝殿之上的杰出人物,且同时来了两人,可同刻请得动两人的,除了天罡门主,便是太子了。试问,太子与天罡是何种瓜葛?”
太子面色阴冷,许久才道:“我堂堂太子,岂是你一介草民可质问的?简直放肆!若不是看在家母与你乃是发小的份上,趁你受伤之际,随刻便可令他们补刀将你杀了!自此地煞便群凤无首。”
地煞玄母心下微微一震,暗道这太子定也会些功夫,竟也看出方才我的确受了些许内伤,眼下这两人若是舍命相斗,我祖孙二人安危当真不可预计,想罢不由打个哈哈道:“老身一把年纪,死便死了,并无可怕。只是我若死了,我地煞中人若是知晓乃是天罡所为,恐怕会在江湖之上掀起腥风血浪,令朝廷难以收拾。”
太子见她口气偏软,不由哈哈一笑:“你如此说法倒也有些道理,天罡地煞数十年相安无事,这其中渊源你定然知晓。且之前地煞也曾为本王办事,虽是受了中间人转托,却也是为本王解了近忧,今日之事本王也便不再计较。”
转头又道:“至于皇后……吾母与你之瓜葛,也不再追问。永丰之死你地煞大可去查,若是与本王有半分关系,他日我定将到此处以死谢罪!如此,吾娘,你可满意了?”
姬羽裳面色稍缓,长叹一声终是说道:“吾儿永疆,你可知为娘进宫之时无依无靠,每行一步都是危机重重!若无眼前之人助我,此刻哪里还有你和丰儿?恐怕为娘早便被人丢到冷宫枯井之中活活饿死了!
这世上哪里有清清白白之人,便是你,你若是不做些见不得光之事,丰儿又为何起了非分之想?此事我也曾告诫于他,甚是责骂。
不过那时他鬼迷心窍终是招致杀身之祸……如今娘亲也颇有悔意,一是不能劝住丰儿,二是瞻前顾后未能向你透露消息,为娘怕……怕的是你们二人自相残杀……”说罢捂面痛哭流涕。
天子呆了半晌,上前轻扶姬羽裳双肩轻声道:“孩儿不怪你,今后永丰不在,永疆自当将其爱母之心承接下来,好生孝顺母亲。”
第280章 无名古堡
京城一处宅院凄凄凉凉,素缟白灯遍布四处,偌大庭院之中除微微冷风摇曳古树枯枝的吱呀之声之外,几无他音。
匆匆而过的婢女侍从之间亦不敢言语,好似一双双无形之手捂住口鼻一般,令人压抑至极。
代兴楼上烛火通明,东窗之上有一高大人影伫立良久,见楼下有人急急奔上楼来这才隐去了身影。
“姬大人!姬大人!”
语音尖利且急促,一面色极为憔悴的灰髯之人慢慢转身,微微闭眼冷冷问道:“小润子,何事惊慌?”
来人黑衣黑帽,束发所用乃是白绢,先是哭了两嗓子而后才道:“一到此处,小的便不由自主要哭出声来,八王爷死得太过冤枉,姬大人定要为他报仇哇!”
来人正是福润,姬大人便是皇后父兄,太子与八皇子舅父姬广。白日里姬广方才去八皇子墓上祭奠,将一干下人遣走之后大哭了一场,以致深夜也要留住他身前居所缅怀,迟迟不肯离去。
福润这一哭,姬广心中更是酸楚,怒骂一声:“狗奴才!你还嫌老子泪水流得少么!为丰儿报仇一事我又岂能不上心?好在如今已查出些许端倪,只不过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尚且难说。”
福润一怔,随即骂道:“定是那狗日的永疆!定然是他!”
姬广神情沉重,嘶声道:“现今并无确凿之据,丰儿死后,永疆大肆出手,将丰儿及我之心腹一一除去,更是将其下产业化为己有,势力已今非昔比,再要杀他恐是极难。”
福润边抹泪边道:“实在不行,我去杀了他!”
姬广白了他一眼:“就凭你这妇人般的手段,怕是还未近身便已人头落地!”
福润缓缓止泪,点点头道:“我富润的确是无能,方才太子去了竹林那处寻皇后,我躲在暗处终是不敢出手,这才急着来寻姬大人……”
姬广双眼一凛,怒道:“这厮竟又去了竹林!他去作甚?”
福润哽咽两声才道:“他此次去乃是翻了姬大人多年前的旧账……”
姬广双眼似是要喷出火来,骂道:“这个畜生!他竟翻老子的旧账!当年若不是皇后拼命阻拦,他早便成了一条死狗!”
福润见他果然动了怒气,连忙道:“他所翻的,正是此事。”
姬广眼珠一转,边点头边喃喃说道:“看来,这厮好似已然明白过来,多年前那个夏日……如今情势,这厮已然非杀不可了!”
福润心下一喜,眼皮不禁眨个不停,谄媚道:“姬大人英明!太子对咱们愤恨之极,便是此刻不动手,继位之后早晚是要大开杀戒。今日他便扬言,入主皇宫之后,要将竹林铲个干净,说是要除去污秽之气……其中所指何事,福润已然不敢想了!”
姬广心中猛然一震,暗道他与皇后之间不伦之事已被太子发觉,若是他将此事告与文帝,莫说是我与羽裳,便是我姬家九族几千人都要被赶尽杀绝。
想罢不由得脊背发冷,身子颤了几颤才稳住身形,随后低声道:“小润子,咱们之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与丰儿之间我虽是厌恶,却从未横加阻拦,皇后更是为你二人开脱。
因此,今后你定要照顾好皇后。自今日起,我便谋划除掉太子一事,若成功则皆大欢喜,若是败了,则九死一生,你怕不怕?”
福润身子一挺,尖声道:“永丰死了,我小润子一颗心也随着死了,因此我何事也不惧怕,哪怕是要我杀皇帝,我豁出这条烂命,加上我全家人性命亦不眨眼!”
姬广哈哈一笑:“好!咱们生死与共、共同进退,誓死护好皇后!只要是太子倒台,这中原之天下便是咱们的!”
秦岭巍峨,便如永生老者一般,见证不知几多王朝兴衰,其和合南北、泽被天下,世称中原之祖脉。绵延千里的苍翠嶙峋,有座无名之峰隐在群山峰峦之间。
要到此峰,若不知山路小径,便是翱天苍鹰亦难以到达,莫说世间凡人。因此,此峰之中参天古木林立,终年积雪不化,乃是人迹罕至之地。便是偶有知晓此地的,也因其扑朔迷离,人进无出,被唤作迷魂之地而望而却步。
不过偏偏在如此离奇之域,竟还有一座占地百亩的古堡隐在古林之中。这片古林已近山巅,树木高耸遮天蔽日,古堡便终年潜伏在阴影之中不见天日。
古堡高逾百尺,通体为暗黑色巨石堆砌而成。多年雨雪冲刷,如今石墙之上满是斑驳的褐绿之色,好似巨人肌肤之上的瘆人之癣,令人见了遍体生寒。
古堡正面一对黝黑的铁质大门之上,两颗不知名的兽头如同锋利短刀似的獠牙向外吐露,四只兽眼在阴影之中闪着诡异的绿色光芒。
时至晌午时分,一天之中少有的光亮透过树枝缝隙射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大鸟之上,只听大鸟发出刺耳的鸣叫振翅而飞,引得周边休憩小鸟四下纷飞,整座古林蓦地发出大雨一般的哗哗声响。
铁门之内一黑衣蒙面之人闻听此音走到门前,透过门内四颗水绿色宝石向外观看。只见那幽暗之林在透过宝石之后却显得极为清晰,且可将周遭之物尽收眼底。在见过只是群鸟飞走之后随即转身离去。
古堡之内青烟弥漫,却有着奇异的香气。随处可见墙壁之上凿出的灯池,里面盛满了琥珀色的油脂,这些灯油清澈见底,却并不流动。只一根由千根细线搓成的七彩灯芯潜在其中,发出黄白色的火焰。
堡中一处石厅极为宽敞,分为上中下三个台阶,第一层与第二层相差九尺,列有三个白玉石椅。第二层与第三层相差六尺,列有六个青玉石椅。第三层距石厅之地则有三尺,列有九个黑玉石椅。
第一层正中之位,一人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对淡黄色瞳仁凌厉的扫视台下,沉声道:“是谁人接了杀太子的单子?”
第281章 挥汗如雨
台下六个青玉石椅之上坐了五人,中间那人清了清浑浊的嗓子,哑声道:“回大长老,此单价值五万两,是由总风水接的单子,且银两也已自钱庄之中取出。超三万两的单子不可拒之门外,这是咱们天罡的规矩……”
大长老眼中凌厉光彩微微一淡,说道:“话是如此,不过京城之中方才死了八皇子,如今再将太子杀了,恐将引起朝廷震动,继而动了咱们天罡的根基。”
大长老左面之人枯瘦干黄的手指在白玉案上轻轻敲了敲:“大长老,我以为此事已超咱们凌霄宝殿所能掌控,倒不如提请天帝定夺。”
大长老轻轻点头:“此事我已差人报讯,约莫时辰应回来了。”
只听一声应道:“大长老神机妙算!小的已然到了!”只见一人身着纯白飒飒长衫,脸上罩着笑意满面的白皮面具,手拿一根墨绿色戒尺凌空踏步而来,轻轻落在大厅石地之下,躬身跪倒抬头仰望。
大长老呆了呆才道:“老一,想不到你已做练到虚空飞渡,如此功力实在令我等长老汗颜。”
那人身形极为挺拔,高逾八尺有余,便是在随便跪在那处,身散发气势亦令人不敢小觑。
“大长老过奖了,小的这点微末伎俩上不得台面,便是您老人家一根脚趾都不如。”
大长老哈哈一笑,随即肃然道:“可见到天帝了?”
老一沉了沉道:“小的只见得他的影子,不过听其声音便确定乃是天帝无疑了。”
大长老身子向前微微一探:“天帝可动了怒?”
“天帝并未动怒,反倒是大笑了良久才道,说是这朝中竟还有人如此心急,杀太子不是不可,只是现今不合时宜。”
大长老喃喃道:“不合时宜?”
老一随即应道:“正是!天帝又道,如今太子正绞杀对其继位不利之人。如今朝廷上下已无敌手,只余下四、七两个皇子。
四皇子近日将抵京面圣,他身为边疆大帅手握重兵,此时除掉太子,余下四皇子便成了更大隐忧定然不妥,只好待他们之中两败俱伤只剩一人之后方可出手。”
大长老隐隐听懂天帝之意,连忙问道:“咱们已然收了银子,嘱托之人该如何应对?”
老一笑了笑:“按照天帝的意思,寻出嘱托之人带到凌霄宝殿,问出幕后之主一并杀了便是了。”
大长老微微颔首:“也只好如此了?嘱托之人是何人?”
台下中央那人道:“此人虽是蒙着面,不过亦被风水查出,乃是天龙帮帮主郗离。”
大长老哦了一声道:“此人武功非凡,一手八卦幽魂剑凌厉至极,要想生擒而来恐是有些棘手。”
老一取了戒尺轻轻一抚:“大长老还请放心,老四剑法不次于郗离,定能手到擒来!”
京城西郊有一大片草场绵延数十里,其间有条麦来河弯曲绕行。
夏秋之时,此处绿草茵茵、凉风习习,城中诸多好蹴鞠之人便因地制宜,建了几处大小不一的场地。
如今虽是隆冬,满地伏草枯黄,且覆盖厚厚积雪,其中最大一块场地之上却已清扫干净,有一十二个汉子身形极快、呼呼喝喝,激战正酣。
只见这些汉子口鼻呼出灼灼白气,金黄场上草屑横飞,不时传来皮骨相撞的噼啪声响,奋力争抢香皮蹴鞠。
场边呜呜泱泱,竟有数百人搓手观战,只因今日之战乃是京城最强园社与天龙帮之战。
便是朝中要员亦来了不少,他们身着大氅棉衣聚在一处,身前有火盆取暖,身旁则有下人伺候。
只不过此时场上已到了紧要关头,无论是谁均看得目不转睛,便是火盆之中碳火渐渐灭了也无人去管。
那橙色蹴鞠便如跳鼠一般,在几十人身上飞来飞去,久久不曾落地。
其中一高大中年汉子单肩一抖弹起蹴鞠,一个闪身已杀到对方腹地,见无人阻挡,抬起一脚使了一招流星赶月,啪的一声将蹴鞠踢得疾飞似箭,众人尚未看清那蹴鞠已飞跃对方鞠室。
场下一片欢呼雀跃,此球过后时辰已到,天龙帮以此球胜了圆社,方才那中年汉子向场下拱手笑道:“承让!承让!我天龙帮今日是侥幸赢了!”
观战之人缓缓散尽,一衣着考究之人上前对那汉子道:“郗帮主,今日终是报了去年之仇,也不枉老夫为你下了重注。”
那汉子正是天龙帮帮主郗离,取了绢巾边擦拭汗水边笑道:“左相,去年小的令大人失了银子一直耿耿于怀,这一年之间领着这帮弟子勤加苦练,终是不辱使命!不如咱们去我帮上饮上一杯如何?”
左卿卓一身狐皮大氅,外罩一件紫缎披风,身旁还站着几个小儿小女,纷纷扯着披风鼓腮摇头,不由无奈一笑:“今日孩儿绕膝多有不便,咱们改日再聚。”说罢待要走时忽地问道:“如此盛事,怎地不见姬大人?”
郗离叹了口气道:“八王爷死后,姬大人郁郁寡欢,未到此地是怕触景生情吧。”
左卿卓轻轻点头,许久才道:“定然是如此……”说罢略微拱手与郗离道了别。
郗离此战险胜,身子虽是疲累心中却无比快慰,匆匆赶回天龙帮后,四夫人已筹备好了庆功宴。
郗离见了更是快活,与众弟子在大厅之中豪情畅饮,一一口气喝下六斤烧酒。见自家四夫人千娇百媚,眼眉之中风情万种,红唇之上好似含着甜言蜜语,与她使了个眼神,分别悄然出了大厅,快步到四夫人香房之中。
四夫人还未出声便被其推到床边,又是挥汗如雨的一场大战,这才心满意足的打个哈欠。
四夫人不过二九年华,一旁推了推浑身如铁的郗离娇声道:“都多大年岁了还如此凶猛,弄得奴家都有些痛了。”
郗离生得一张红润大脸,虽年过四十,却看不出一丝老态,咧嘴一笑道:“待老子歇一歇,还要再战!”
四夫人咯咯一笑,轻捶他胸膛道:“你出了整整一日的臭汗,奴家虽是喜得去闻,不过如此睡了怕是难以舒适。我已令人烧了热水,这便去浴桶之中泡上一泡,解解疲乏。”
郗离听了更是心花怒放,伸手摸了摸那张粉红色小脸,温声道:“好的很,不过你这小妖精莫要逃了,在此候着老子!
第282章 幽冥神剑
郗离的澡室设在四夫人居室之后的大堂,其外看似平平无奇,不过其内墙壁地板均是上好的水纹墨玉石板平铺而成,平滑之极、光可鉴人。
郗离走在上面摇摇摆摆,两个小丫鬟则在身旁费力搀扶,三人影子倒映在墨玉石中,好似淹溺在深水里一般。
郗离虽是醉眼迷离,但见左面小丫鬟生得俊俏,且胸前那处浑圆鼓胀,故意抬抬臂膀,以肘部狠狠碰了一下,只觉极为瓷实且回弹十足,竟比四夫人的还要好些。
那丫鬟嘤咛一声小脸通红,自家主子已不是第一次对她动手动脚,三个月前他酒醉之时便伸出铁一般的手摸过她的纤细软腰。
不过那次恰好被大夫人撞见,若不是四夫人从中劝解,恐怕早便被大夫人打死,不由得身子颤抖,离得远了些。
郗离看出小丫鬟有些惧怕,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之前好似服侍过大夫人,对么?”
另一丫鬟生得黄皮麻脸,见主子对其他丫鬟动了邪念,不由得心中暗骂:“这骚蹄子,今日一早我便见她将束胸松了数圈,原来是要勾引老爷!”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暗自惋惜道:“只可惜我生得又扁又平,也怪不得旁人。”
“奴家唤作海棠……”小丫鬟蚊声蚊气,郗离听了心中更是发痒,只可惜方才与四夫人一场大战已无余粮,也只好打个酒嗝笑道:“好!老爷我记住了,咱们早晚……嗯……哈哈!”
等郗离赤条条进了热气腾腾汤池,两个小丫鬟缓缓退出,那丑丫鬟阴阳怪气道:“哟!我说小海棠,你这是要做五夫人了!姐姐这厢先恭喜你了!不过,如此好事怎能只我一人知晓,明日一早我便去大夫人那处禀报,大家同乐!”
“姐姐饶命!姐姐饶命!海棠从未有过此念,若此事要大夫人知晓,定然要将小妹打死!”海棠骇得嘴唇发白,双目之中大颗泪珠扑簌簌落到面腮之上。
丑丫鬟听了极为得意,哼了一声道:“要堵住我的嘴也不是不可……”
“姐姐想要什么,但凡小妹有的定人双手奉上!”海棠自然知晓她极为贪财,连忙问道。
“上月四夫人赏你的玉镯子姐姐极为喜欢,况且我看你手腕纤细,戴上之后并不牢靠,你看姐姐我的手腕粗细正好,戴上之后定然不会轻易掉落。”丑丫鬟伸出手腕抖了抖。
海棠随即拼命点头道:“妹妹这便去拿!”
四夫人居室之中青气袅袅,她点了崖柏香为的是祛除方才情欲满室散出的腥臭之气。此刻已穿好了衣衫呆呆坐在床边。
旁边木窗轻轻一响,一个细长的影子沿着窗边流淌到她身前,幻化成一个黑衣人。
四夫人并不惊慌,只是喃喃道:“你来了……”
那人并不接话,反问道:“他可还有些气力?”
四夫人目中流泪,颤声道:“足足一个时辰……已是精疲力竭。”又指了指身旁一柄金色吞口、黑鞘长剑道:“幽冥剑也被我留下,澡室那面护卫亦被我支走……”
那人单手一招,将黑鞘长剑啪的一声吸到手中,随即仓啷一声抽出,只见漆黑剑身之上照出一双凌厉无匹的眸子。
打造幽冥剑之人原本只是一平平无奇的铸剑师,在御剑山庄铸剑五年并无神剑出世,反倒毁了不少上好剑坯,因此被厉野芒赶了出来,在老家开个铁匠铺子浑浑噩噩度日。
某日他偶得一块黑石,据传乃是天上来石,在夜空之中闪着七彩火焰落在农户家中,竟将一家老小九口人全数烧死。
他得此石之后,看出是上好陨铁,乃是打造神兵的绝佳材料,且一出世便沾了九人之血,更是不同凡响。
为扬眉吐气,此人呕心沥血、日夜不辍,足足用了七年才将此剑打造成形。因其材质特殊,剑身通体为墨,挥动之时几无声息,可谓吹毛断发,因此取名幽冥剑。
原本想着拿此剑到御剑山庄显摆出口恶气,却因酒醉之时与旁人互吹大气,引得有心之人嫉妒,半夜将其杀了盗出此剑。
之后此剑便在江湖之中流流转转,终是落到郗离手中,与之幽魂剑法相得益彰,令天龙帮逐渐显山露水,终是成了京城举足轻重的大帮。
那人深知此剑来历,将其收好之后淡淡说道:“你家老子欠他的单子便在此处,你拿去烧了便是。”一张焦黄的纸张自他手中飞出,落在四夫人身旁。
四夫人见了哑声痛哭,嘶声道:“奴家怕管家另造账目,到那时奴家还是逃不掉。”
那人冷哼一声:“那人已死,你放心便是。”说罢转身自窗中飞走,未发出一丝声息,只留她双眼空空。
郗离被热气蒸腾,此刻已然酒意上头,只觉口干舌燥,不禁轻咳一声道:“海棠!海棠!为老子倒些茶水,定要多放枸杞!”
耳听女子应声道:“晓得了老爷!”随即传来开门之声,一双长手扶在其浑厚的肩上。
郗离闭眼呵呵一笑:“小心肝,这便等不及了?”那双手缓缓移到其脖颈那处,只听一人道:“随我走一趟!”
郗离顿觉寒意遍生,还未惊呼出声便两眼一黑昏死过去。那人取了麻布口袋将其装在其中,站在窗前侧身一瞧,见并无人看守。背着口袋一个腾跃便轻易飞到北面屋脊之上,而后几个起落远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郗离这场大觉着实厉害,自夜半三更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在纷杂梦中,他与四夫人及海棠等女子轮番较量,简直骁勇无敌,便是大夫人也在一旁击掌叫好,夸他乃是世间少有的真汉子。
因此醒来之后仍是意犹未尽,若不是头痛欲裂,说不得立马去寻海棠,来个霸王硬上弓。
不过眼前并无美人也无热茶,有的只是黝黑一片。不远处传来吱嘎一声轻响,便如重锤击在其心一般,一道光线射透黑幕,黑影闪过,一人冷冷道:“郗离,你醒了?”
第283章 铁梨花开
郗离身上捆着浸过人鱼油的野牛筋绳,心知自己为人所制连忙运气发功,双臂陡然暴涨,牛筋绳却随着其内力外放反而愈来愈紧,令他苦不堪言,也只撑了片刻便偃旗息鼓。
颤声道:“你等好大的胆子,竟敢绑了老子……是为钱,还是为地盘,凡事……凡事有的商量!”
黑衣人缓缓走到儿臂粗的精钢铁笼前,静静看了郗离一眼道:“郗离,你可知你捅了天大的篓子!”
郗离自然是心中有数,随即便知寻天罡刺杀太子之事已然败露,之前只是找寻天罡暗线便花了一万两银子,如今却惹祸上身,不由得悔不当初。
口中却道:“我天龙帮一向遵纪守法,且与江湖各派多年以来均是相安无事,如何闯的大祸?阁下恐怕是误会了。”
“事到如今便莫要再狡辩了,你可知此处乃是世间最为隐秘囹圄之所,其中千万种刑罚极为新奇,我也只用了区区百余种,你若不如实讲来……”那人一张黑脸隐在暗影之中,伸出五个手指又道:“我可在你身上用上五种以上,且还不令你气绝。”
话音未落,只听屋外传来一人哭喊之声,声音凄厉无比,而后便是含糊不清的求饶之语,霎时令郗离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禁稍稍喘息道:“咱们无冤无仇,何必如此对郗某人?”
“你只需讲出谁人令你寻天罡杀人便好,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郗离眼眉一动,此事乃是姬广吩咐,在他眼中,姬广乃是皇后之兄,可谓神通广大,在姬广庇佑之下他天龙帮才能在京城这个是非繁杂之地日渐盛隆,因此两人私交莫逆、无话不谈。
暗杀太子之事虽说大过于天,不过据姬广所言,皇后对太子已极为不满,且有意无意间透露,日后中原江山或将易姓,事成之后定将对其加官进爵,令天龙帮统领江湖各派。
面对如此利诱,郗离一颗心早便飞到皇宫大殿之上耀武扬武去了,毫不迟疑满口答应下来,拼了老命才觅得天罡暗线,豪掷五万两委托天罡暗杀太子。
原本以为只待姬广登基、坐享其成,却未料想这才数天的工夫便被人捉到此处,不由得心灰意冷,当即便要将姬广供出来。
不过转念又一想,无论如何自己也是一帮之主,且自诩铮铮铁汉武功一流,又岂能轻易就范?于是强装镇定,故作豪迈道:“我郗离虽是不才,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绝不会出卖旁人,此事便是我一人所为,无需多言!”
那人听了轻轻一笑,取了钥匙将铁牢门缓缓打开,到郗离身旁一血迹斑斑长桌之上低头扫视。
郗离这才看到身旁竟有如此长桌,其上林林总总摆着各式铁器,其上暗红色血水已凝结成斑,不由得小腿打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人挑了一细长柄粗头之物,粗头之上满是腐臭血肉,边走到郗离身后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郗离头顶满是冷汗,含含糊糊道:“何……何物?”
那人淡淡道:“此物叫做铁梨花,莫看粗头之上较为光滑,不过自你后门进入之后,便炸开一朵铁梨花,其上满是倒刺,将你肠壁勾得死死的,而后我再奋力一拉,将你一整根肠子脱将出来。”
沉了沉又道:“门外便有数条猛犬,已然饿了三两天,容我去牵到此处再捅进去不迟,你且稍待。”说罢转身便走。
郗离此刻已骇得头皮发麻,肚腹之中一阵翻腾,将昨夜酒菜哇的一声全数喷将出来。脑中胡乱显出自己肠血满地,且被恶犬撕咬的恐怖之景,原本红润大脸倏然变得颓废下垂,好似老了十几岁。
那人去了良久,郗离却已将自己死法想了数百种,终是忍不住嘶叫道:“郗某人虽不怕死,却也不愿受辱,莫要用刑,我讲了便是!讲了便是!”
兀自叫了半晌,只听屋外传来数声狗吠,不由得腿脚打颤,只听铁门吱呀一声响,那人披着光尘缓缓进来,冷冷道:“谁?”
郗离见他身边并无恶犬,稍稍松了口气,吞了口唾沫才喘息道:“是姬广,皇后之兄姬大人。此人手眼通天,你等定然惹不起!不如将我放了,此事由我去寻姬大人,打消谋杀太子之念,那五万两银子亦不要了,不要了!”
那人轻轻一笑:“八九不离十,果真是他。”说罢转身便走。
“我已如实相告,何不放了郗某人?”
那人冷冷道:“我只答应不对你再用刑罚,现今我已做到,至于之后你将如何,便听天由命吧!”随即铁门轻轻关闭,也将那道光束轻易斩断。
那人出了深邃幽深的洞穴,而后在薄雾缭绕的山径之上穿行,身形在山峰松柏之间忽隐忽现,在闪入一处已结成冰障的高山飞瀑之后再也不见。
高台之上三人正襟危坐,那人躬身一拜道:“回大长老,郗离招了,幕后之人乃是姬广。”
大长老阴恻恻一笑:“姬广?果不其然,此人对八皇子极为疼爱,对太子却另眼相看,他这舅父之前是想着以八皇子取代太子。如今八皇子一死,也只好先行将太子杀了,再密谋篡位,将赵氏江山改为姬姓……”
左长老哑声道:“按理说,咱们天罡不可卷入朝廷内斗,不过姬广此事极为糊涂,简直是丧心病狂,也只好将其杀了,按照天帝之命暂且保住太子。”
右长老一声讥笑,道:“朝廷腐朽不堪,谁人当皇帝又有何区别?便好似一群疯狗撕咬乱斗,当真可笑!”
大长老哦了一声:“右长老所见倒是通透,若你为皇帝,又当如何?”
右长老哈哈大笑:“我若为皇帝?那岂不简单至极?只是后宫佳丽三千便劳苦不堪,余下所谓政事悉数交由大臣自行斟酌便是。谁若是有了反叛之心,或是办错了事便吩咐天罡杀了,如此一来岂不省事?我只管日夜逍遥便是了。”
大长老摇头一笑:“右长老,看来若你当皇帝,怕是周岁也过不了,大好江山便分崩离析。”
左长老反手敲了敲白玉案几:“这姬广由谁去杀?”
大长老眼望台下之人道:“便由老四去便是,嫁祸到郗离身上。”
台下那人应声道:“小的定不辱使命!”
大长老袖子一挥,一张银票幻成圆形白影眨眼间便飞到台下。
老四身子微微一直,一道黑影不知何时自手中闪现,原是使了幽冥剑,将银票托在剑尖唰的一声挑进袖中。
大长老脸色微变,肃然道:“这乃是两万两银票,事成之后便是你的!”
老四起身回礼:“多谢大长老!小的这便去了!”
“且慢!明日姬广要去八皇子陵墓祭拜,可在青松岭东三十里羊肠小道之上截杀!”
第284章 珍馐之难
八皇子生前最喜珍馐斋家的蜜饯,姬广曾在百日前定制,正遇珍馐斋掌柜突生急症,延误了交货时辰。姬广亲自派了御医为其诊治,总算医治无恙,在八皇子百日之后带到墓前祭奠。
八皇子之墓位于京城东南黄龙山山阳之腰,远远看去,那处好似坐在龙椅之上,依山傍水,松柏青翠,挂着点点白雪。方圆五十里并无高山,更显得此山巍峨耸立。加之山中深潭之中黄龙出世,在雷雨之夜渡劫飞升的传说,更令周遭百姓冠以仙山的美名。
黄龙山墓地实则是姬广在十年前为己觅得的绝佳风水宝地。只可惜白发人送黑发人,遇到如此人间惨事,也只好将此地临时转为八皇子长眠之所。
墓地之上神道已由汉白玉石条铺制而成,只是神道两旁石像生只雕成一对望柱、一对驯象人和一对瑞禽,其余角端、仗马、控马官等只是运来石料,还未雕琢完工。
姬广走在神道之上边走边骂:“尔等刁民!再过两月再若是无法完工,悉数发配充军,家中女子卖到青楼为娼,男子送到宫中净身为宦!若是雕工不精,也是如此处置!”
一百多个石匠听了莫敢抬头,只听得叮叮咣咣之声在陵墓之中回响。
姬广穿过神道,临到封土堆之时停步道:“尔等在此等候,我与八王爷有话要讲!”
身边侍卫方游天是个雄壮汉子,闻听此言一旁俯身低声道:“大人,如今朝中暗斗此起彼伏,末将以为咱们小心为上,由我陪同大人在侧以防不测,如何?”
姬广摆摆手道:“我在此安插五百兵精兵守卫,任是谁想要潜入此地也难于登天,怕什么?再者,我姬广又岂是手无缚鸡之力?”说罢拍拍腰间悬挂长刀转头便走,在神道尽头穿过松柏密林到了封土堆前。
姬广见了封土堆上厚厚积雪,便好似自己一夜白了的头顶一般,心中更是悲戚,呜呜哭了两声自语道:“丰儿!你在此孤苦伶仃,全拜赵氏皇族所赐!总有一日,舅父必将杀尽皇族之人为你讨回公道!”
说罢将木盒之中祭奠之物一一取出,小心翼翼摆好,拣了一块蜜饯方要开口,只觉身侧劲风来袭,慌忙抽刀相抗。
眼中只见黑光一闪,咽喉那处便如蚊叮一般酥痒,而后自那处蔓延开来,随即周身冰冷至极如坠冰窖,再想要开口呼救已然发不出声响,只得奋力抽出,握着只拔出半截刀柄的手捂向咽喉。
“姬大人,我虽杀你却并非我所愿,你若死后想要寻仇,便去天罡凌霄宝殿那处去寻那些个掌事长老,莫要寻在下,可懂了?”
来人一身黑衣,手中一柄漆黑长剑此刻好似吸血一般,令姬广面上渐无血色。其实此刻,姬广已然致盲失聪,耳边俱是皇后及八皇子呼喊之声,不由得不住点头,好似听了黑衣人之语懂了一般。片刻过后,空洞无神的双眼眨了眨,继而颓然向后倒去。
黑衣人抽剑轻轻一削,使了一黑色木匣接住姬广头颅飞身而走。那无头之身这才扑通一声躺倒在地,腔子中的血水汩汩而流,霎时间便将封土堆前的白玉之地染得通红。
一日过后,姬广之死传遍朝野,可谓举国震动。退了早朝之后,文帝坐在龙榻之上闭目沉思。姬广乃是朝中重臣,职位三司使,总领国之财库,朝之营商大计。
数十年来可谓井井有条,虽屡有奏本参他中饱私囊,但赵氏皇族财源滚滚,历朝历代从未如此富足,因此文帝从未理会。
如今姬广一死先不论是谁将其杀了,便是继位之人便难以找寻,念及此处文帝喟叹一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齐宝亭一旁跟着叹息道:“姬大人兢兢业业,可谓鞠躬尽瘁。十数年来令我国库充盈,超越历朝历代,虽是借了圣上文治武功,令我中原国运亨通的圣光,却也有其不小的功劳,死了当真可惜。”
文帝怔了怔道:“朕亦是心疼如此,何况他也是朕之妻兄,儿之舅父,谁人如此猖狂,竟杀到皇族亲眷头上?宝亭,可是有人暗自谋反作乱?”
齐宝亭略一沉思,唏嘘道:“哎……此事老奴不敢妄言,不过朝中早有传言,太子……”
文帝眼眉耸动,厉声道:“他又做了甚么?”
齐宝亭面有难色,终是说道:“太子他已将八皇子名下产业悉数化为己有,将府上食客也已全数遣散,据传最近又暗自招揽郭渡山,动作着实不小。”
文帝听了不怒反笑,点头道:“宝亭,你以为我闻听此事该怒亦或是笑?”
齐宝亭见他笑意吟吟,茫然道:“老奴不知……”
“哈哈……永疆总算些长了些脑子,永丰并无子嗣,其下产业若是坐视不理,早早晚晚要被外人悄然分之,此事朕不会怪他。
拉拢郭渡山作为臂膀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乃是太子,孤年事已高,交接皇位近在迟尺,若无禁军护卫定然寝食难安,朕更加不会怪他!”
文帝之言令齐宝亭出乎意料,心道:若照以往,太子这般行径定然引起圣上不满,如今不仅不去责怪,反倒是极为赏识,看来心中已笃定太子继位之事,四皇子此时硬要回京怕是要吃个大亏!
日上三竿,白日如同慕君还手中拿着的白饼一般冰凉,虽是并无风来,却也觉得极为寒冷。
宫月明在旁道:“今日乃是冬至,过了今日,今以后白日便愈来愈长,黑夜则愈来愈短,离春暖花开之时也便近了。”
慕君还微微一笑:“我娘健在之时,冬至那日总是极为隆重,我娘俩都要换上新衣,割些肉来包馄饨吃。若是心情好些,便与邻家结伴赶庙会,城隍诸庙人山人海。我记得某次,我娘方才为我买了冰糖红果,转眼间便被人挤得只剩下木签,我哭了良久。”
宫月明之母宫无暇自她记事起便忙于门派事务,继任掌门之后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年冬至之时,别家都喜气洋洋过节,宫无暇却总会因事务繁杂,将苦恼之气发泄至其父卓殊朗身上。
每逢此刻,父女二人只好结伴而逃,到周边庙会之中徘徊良久,直至宫无暇沉睡之后才敢回家。
因此宫月明听闻慕君还与母亲之前和睦过往,心中升出一股酸楚,喃喃道:“慕姐姐,你死去的娘亲倒比我这活着的好得多了!”
第285章 路遇八刀
慕君还哎呦一声,嗔道:“你娘乃是女中豪杰,不可以寻常女子度之,我倒是盼着我娘亲尚能骂我两句,甚是踢我两脚,只可惜转眼间便已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境地。我看,你在此再待些日子便回昆仑山去吧,兴许你家父母已然和好。”
宫月明摇摇头:“咱们若是不成姐妹,我倒还好走一些。如今咱们已成了至亲,岂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潘银巧欺负?你瞧瞧她自马大哥走后有多嚣张,诸多事擅自做主暂且不论,近些日子不惜花了巨资与余尔哈打得火热,我看她这是要做镇东国将军家的小妾,洗了她青楼女子的贱胚!”
慕君还轻叹一声道:“她曾是青楼女子乃是身不由己,此事便莫要再提了。咱们两人俱生于江湖世家,自小未受过苦楚,怎会体谅她之难处?她如此行径,无非是怕再堕入火坑,为后半生寻个依靠罢了。她若真嫁到将军府上,咱们理应为其高兴才对,对么?”
宫月明一撇嘴道:“你啊,总是太过心善。我打个比方,若是潘银巧以她魅惑之能将马大哥降服,你当如何?”
慕君还轻轻一笑:“马大哥本就不是我一人的,他心中尚有故人,且我两人长久以来是以兄妹处之。若是潘银巧当真与他混到一处,那便是她的本事。不过马大哥脾性高冷果决,绝非她那种女子可触及的。”
宫月明轻轻一笑:“你嘴上讲不在乎,却只是对马大哥极为迷信罢了,认定寻常女子动不得他那颗心,对么?”
慕君还伸手轻轻刮了刮宫月明白皙的小鼻子,轻声道:“他是我救命恩人,他要做什么我便去做什么,便是要我的命,我也毫不犹豫,莫说是他身边有了旁的女人,你懂么?”
宫月明哼了一声:“我懂了,你当真是个傻女子!”
慕君还指着路旁一叫卖桂花糕的摊子道:“你看,此店家倒像是咱们中原人士,这桂花糕已许久不曾吃了,不如咱们多带些回去。”
宫月明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只好叹口气与她凑近摊子,两人浅尝了一口便将十五斤桂花糕悉数买下。
书庭别院的女子们早便在这大宛城中成名,皆知这些个女子不仅个个貌美如花,且财力雄厚,尤以潘银巧最为阔绰,每每出街便是乘着马车,将街边稀罕之物买个干净才肯回院。
因此慕君还与宫月明买下桂花糕之后,街边小商小贩闻声而来,眨眼间便将她们紧紧围拢,举着自家冻梨糕点等物兜售。
有几人还险些触到身子,宫月明终是气恼,取了长剑一声娇喝:“谁人再敢上前,老娘一剑将他杀了!”
剑光在众人头顶一闪,有几人发髻竟被削掉,大家不由得轰然退散,宫月明这才拉着慕君还向外奔出。
两人轻功本就不弱,一瞬间便逃得远了,行至一处偏僻小巷之时,只听前路脚步声响,宫月明慌忙道:“姐姐当心,我看前路有杀气!”
却听有人哈哈大笑,自小巷拐角走出三人,身后亦有五人封住退路。
宫月明定睛一瞧,只见那三人当中有一人竟还认得,不由得大骂道:“乔山堡,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对面三人之中,正是乔山堡站在正中,冷冷道:“宫大小姐何出此言?咱们乃是老相好,多日不见难道便不曾想我
?”
宫月明啐了口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今日堵住我们,便不怕我家马大哥一一将你等杀了?”
乔山堡仰头大笑:“他便是再厉害,此刻也是鞭长莫及!怪只怪他那夜妇人之仁,放了我等!待会咱们将你们捉住便莫再卖了,咱们弟兄们好好享用一番,如何?”
其余人听了纷纷呼哨叫嚷,眼中喷出灼热欲火,只见乔山堡身子微微前倾,淡淡道:“要活的!”八人闻声蜂拥而上,霎时将两人紧紧围住。
慕君还抽出佩剑,脑中显出慕春雷重创母女那夜惨状,不由得长剑挥出一片光华,将身前两人逼退,一声怒喝:“不怕死的便上来与本姑娘死战!”
方才那一剑凌厉至极,乔山堡见了心下一惊,叫道:“这女子乃是慕氏奇剑门的,当心些!”说罢挥刀便上。
八个彪形大汉,手持八柄长刀,织成绵密铁网将两个纤细女子困在中央。
岂知慕君还与宫月明均是名门正派,用剑修为更是并非庸手,只是在天九面前显得不堪一击罢了,面对这八人如狂风一般刀影竟可抵挡下来。
尤以宫月明剑法更为犀利,乔山堡看她身形娇小,想着先将其一举拿下,却未料想其长剑迅捷无影,数次便要将其手腕斩了去,只好身形略微一退,喝道:“两个美人剑法不凡,咱们小心应付!”说罢使了个眼神。
这八人出生入死多年,每逢对敌已极为默契,一见之下便知乔山堡之意乃是以退为守,消耗两人气力,待其力竭之后再一举擒了。
宫月明看出乔山堡之意,一剑上撩,当的一声将一人长刀劈开,低声道:“不可恋战,速下重手!”
慕君还岂能看不出其中端倪,略一点头,催动内力极力使出慕氏剑法中的凌厉杀,招风影十七式。只见她手中长剑剑光暴涨,化为玉龙在刀影之中极快穿梭。
叮叮当当之声如暴雨连环,一举将三人逼得跳出战圈,而后长剑倏然横斩,将一人胸腹唰的一声切进二寸许极快划过。
只见其血流如瀑,一声惨呼半跪在地。宫月明见了抵住两刀,腾出一脚正中其心窝。那人撒了长刀仰面躺倒,继而无声翻滚,眼见活不成了。
乔山堡见此剧变不由心下大震,啊呀一声使了十成内力一招奔雷斩月向宫月明腰身劈来。
刀势好似千钧之势,慕君还拧身避过一刀,长剑后发先至,横在宫月明身前抵挡。
宫月明一声惊呼:“莫要强拼!”顾不得尚有三刀点刺,一个矮身飞剑出手,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奔乔山堡咽喉而去!虽是避过两柄长刀,却仍有一刀趁虚而入刺向大腿那处。
乔山堡看得真切,这一招若是完全使出,自己定然无法避过宫月明飞剑,又见手下一人即将得手,随即身形暴退。谁知慕君还这招随即变为虚招,化上撩为下斩,叮的一声将来刀砍个结实。
那人手臂酸麻,险些丢了长刀,宫月明则趁机拉着慕君还一跃而起跳出合围,疾步向前奔去。
第286章 伉俪之行
乔山堡又岂能轻易叫她们逃了?一双大脚砰的一声踏地纵跃,冲天炮一般飞起,空中舞刀叫道:“死活不论!追!”
话音未落,却觉身子之上好似大山压顶,随即疾坠而下,扭头看时却并无人影,只好胡乱舞动长刀直至落地,也并未砍中何物。
怎奈落地之后身子愈加沉重,乔山堡如柱般的粗壮之腿也支撑不住,嘶吼一声仍是啪的一声双膝跪地。
后面六人瞧得清楚,乔山堡纵飞而起之时,一道清影闪到其头顶那处,原是一身着青衣的长身之人使了倒挂金钟,以掌力隔空将乔山堡硬生生压了下去,而后身子一翻轻飘飘落于前三丈之处。
只见来人身形欣长、黑须飘飘,红柄长剑背在身后,一双眼目犹若夜幕点星,其上剑眉斜挑入鬓,其下高鼻方口,唇白齿红。
莫说是女子,便是乔山堡等人见了也俱都呆了呆,暗道此人潇洒至极,活脱脱吕洞宾转世!
乔山堡知是来了强敌,当下也不敢造次,方要开口相询,却觉头顶香风袭过,一白衣束腰的美艳女子落在潇洒男子身旁。
只见她一双杏眼不怒自威,一张小口好似含着亮晶晶红色玛瑙一般,只是整张俏脸之上冷若冰霜,含着极重杀气。
只听她冷喝一声:“区区百战烈刀门竟敢动我家女儿,可是你家掌门童千重要你等来的?”
乔山堡见这女子生得冷艳,且口气霸道无匹,竟不将师父童千重放在眼中,不由暗自嘀咕来人是谁,随口应道:“这是我与那两个女子之间的恩怨,与门派无关。”
女子冷哼一声:“她们与你何怨何仇?”
乔山堡打个哈哈,勉强起身道:“我等乃是中原来的行商之人,她们二人半路引来强贼,将我等兄弟杀了半数,掳走悉数财物,如此深仇大恨岂能不报?”
“放屁!乔山堡,你看似忠厚实则是一阴险狡诈的小人!”
冷艳女子回身望了一眼随即回头不动声色,那男子却笑逐颜开,连忙迎上前去道:“月儿,你这一去教为父好找!”原是宫月明与慕君还听得此处有变,又转身回来。
男子冲上前去伸手将宫月明搂在身前,在其额头之上狠狠亲了一口。
却听冷艳女子轻叱道:“卓殊朗,你要再若如此癫狂便再也莫回昆仑山!”
乔山堡听了昆仑二字,随即想起这女子乃是昆仑仙剑门的掌门人宫无暇,男子则是青叶山庄卓殊朗,乃是上门女婿。中原江湖之上各大门派,到现今也将此事当作青叶山庄奇耻大辱。每每谈起是为极大笑料。
笑料归笑料,不过这夫妻二人俱是一顶一的高手,便是自己掌门童千重也不是敌手,何况两人同刻站在此处兴师问罪?只好软声道:“原来是昆仑仙剑门的宫掌门及卓大侠,如此看来此事俱是误会!误会!我等在此给二位姑娘赔罪了!”
宫月明哼了一声:“爹爹,这几个贼人乃是中原来的人贩子,女儿当初便是被他们下了迷药才着了道,险些被带到西洲国卖了……”
卓殊朗听了悚然大惊,上下打量宫月明,急急问道:“这些贼子狗胆包天,可曾对你……伤了你?”
宫无暇听了双眼一凛,骂道:“若不是你这双狗腿乱跑,又岂会出如此大的乱子?为娘舍了门派事务,不远万里才寻到此处!回去之后定将你一双腿打断!”
宫月明瘪嘴欲哭,卓殊朗叹口气拍拍其后背道:“你娘也是担心,一路之上夜夜啜泣,唯恐再也寻不到你,骂你两句听着便是,回去之后好好赔罪。”
“你姓谁名谁,昆仑仙剑门从不杀无名之辈!”宫无暇身形虽是瘦小,此刻杀气外露却好似捅破了天际云彩一般。
“宫前辈,若是如此,你昆仑仙剑门便是以大欺小,传将出去定然令江湖耻笑!”乔山堡见宫无暇动了真怒,语声颤抖不已,边讲边往后退去。
卓殊朗见宫无暇当真动了杀心,一旁道:“你等可是受了他人指使?如实讲来许是留你等一条性命!”
乔山堡已是满面冷汗,支支吾吾道:“乃是……乃是……潘银巧,是她给我等五百两金子,要我等除去二位姑娘,我等也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罪不至死!”
宫无暇一脸漠然,淡淡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乔山堡只觉眼前一花,面前剑影如霜,将他卷入凌厉霜寒剑气之中,无奈之下只好举刀反击。
不过此刻肝胆俱裂、刀法凌乱,不出三招手腕之上只觉微微一冷,虎口已无握刀之力,九环雁翎刀当啷一声坠到地上。
随即身后六人惨呼一声好似同刻响起,乔山堡在内七人手筋已被宫无暇全数挑断,这一生再也无法使刀了。
“滚!”宫无暇已回到原处,取了绢帕将剑上之血擦净,乔山堡等人顾不得剧痛轰然逃散。
慕君还只见一道白影在七人之中极快穿梭,宫无暇手中长剑看似随意在众人手上一搭便已然见血,当真好似戏耍孩童一般,不由得惊呼道:“宫掌门剑法如风好生厉害,竟不次于马大哥!”
卓殊朗心下疑惑,问道:“这位姑娘,你口中的马大哥是何人?”
“马大哥是月儿的救命恩人,乃是我见过最具男子气概之人!他武功高强,恐怕你们伉俪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宫无暇听了极为不屑,冷冷道:“你小小年纪极易受人蛊惑!什么马大哥,便如那些贼人一般,乃是觊觎你这般心智稚嫩小女子美貌,等你投怀送抱罢了!”
宫月明轻蔑一笑,反驳道:“你与我爹相识那年尚不及我现今年岁大,照你的意思,我爹爹也是觊觎你之美貌,才追到昆仑山,才险些被外祖父杀了!”
宫无暇面上一红,他与卓殊朗相识之时尚不足二八年华,卓殊朗较她大了五岁,追到昆仑之时的确被宫承影认作是登徒浪子,险些将其杀了。好在卓殊朗及时亮出青叶山庄少庄主的名号才免了一死。
即便是如此,宫无暇口中却仍是咬牙道:“为娘那时慧眼识珠,知道你爹爹乃是真心对我,若不然如何有了你?且你爹爹为与我长相厮守,不惜与你祖父决裂嫁到我门……”
说到此处,原本阴冷眼神有了些许暖意,痴痴看了卓殊朗一眼才道:“试问江湖中人,谁人可做到?”
第287章 家贼难防
卓殊朗并不理会,兀自对宫月明道:“那潘银巧是何人?为何要寻人对你们狠下杀手?可是你们书庭别院之中那个妖艳女子?”
宫月明心中起疑,不由问道:“爹爹是如何知晓书庭别院的?”
卓殊朗哈哈一笑:“傻孩子,数月前你娘收到御剑山庄小师叔来信,将你在西洲国之事如数讲了。我那时也因寻你不到,恰好回到昆仑山,这才商议赶赴此地。
算上今日已到了五日之久,在暗处见你在书庭别院逍遥快活,你娘亲不忍打搅,便静静侯着。期间便见院中一妖艳女子屡屡趁夜而出。便在前日夜里,见她又是三更天出门,由一队兵士护着,在一处破败之宅见了今日的贼人。
我们只觉其中定有凶险,便在你与这位姑娘出门之时紧紧跟着暗中保护。岂知你二人也非等闲之辈,便是你娘不出手,恐怕这些贼人也不是敌手。”
宫无暇哼了一声:“若是我的女儿连这种江湖二三流货色都难以应付,我还要她作甚!”
宫无暇自出现之时便无一句好言,宫月明终是忍无可忍,冷冷道:“宫掌门好大的威风!前些日子将爹爹赶出仙剑门,如今还不解气,还要将我舍了不要。既如此,我父女二人便成全你,自此再也不回仙剑门!”
卓殊朗连忙嗔道:“月儿,不可胡言乱语,为父乃是自行离开仙剑门,并非你娘要赶我。她若是不想要你,又何苦不远万里来西洲寻你?快些与她赔不是!”
宫无暇冷冷一笑,白了一眼卓殊朗道:“卓殊朗,你也不必在此假惺惺,那日你出走仙剑门之时便撂下狠话,口口声声要与我一刀两断!此番我肯与你同行,也是你去寻了我爹,令他出面强压。
如今宫月明一番话终是将我点醒,她虽跟着我宫家之姓,却总是你们卓家的骨肉!自今日起,宫月明便不再是宫月明,我成全你们父女,改为父姓,今后便叫卓月明!今后仙剑门无你们二人容身之处!”
宫月明听了拍手叫好:“好得很,好得很!我爹爹终不再受你的窝囊气!爹爹,待我等马大哥回来之后便回中原,与你一同回青叶山庄!”
卓殊朗呆在那处良久,看着宫无暇眼圈泛红,终是低声道:“无暇,此话当真?你当真不要我们父女了?”
宫无暇眼神一凛,白皙的小鼻子微微一皱:“我宫无暇向来说一不二。卓殊朗,你我相识已然十七年零九个月,还要如此废话?简直多此一举!”
卓殊朗听了流下泪来,喃喃道:“想不到你心狠如斯,好!你现在就写休书!”
宫无暇冷冷一哼:“我也懒得动笔墨,便教你占个便宜,等了结了潘银巧之事,你与我写个休书便是!”
卓殊朗只好点头道:“好,我向来听你的,那便最后听你一回!”
慕君还见他们一家人吵的不可开交,在一旁一句话也插不上,只得对宫月明耳语道:“我看你娘发了狠,还不快哄哄!”
他们两人看似当真要分开,宫月明心中已然发怵,这才觉得闯下大祸,不由软声道:“娘……月明方才只是一时气话,你竟还当真了?”
宫无暇面沉似水,沉声道:“你不必再讲了,我虽是生了你,但你自小是由奶娘看大。我自知我生性凉薄,不配为人妻、为人母,这是我的报应!”说罢身子一转不再言语。
卓殊朗深知宫无暇的脾性,到了此刻她若不愿讲话,任谁也毫无办法,只好对宫月明耳语道:“你娘正在气头上,咱们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便莫要再讲了。那潘银巧此刻许已知恶行败露,怕是要逃了,咱们先回书庭别院将其捉了!”
宫月明点头抹泪,卓殊朗对宫无暇道:“咱们先去将那女子捉了,看其可还有合谋之人。”
宫无暇转过身子一摆手,四人一同往书庭别院赶去。
果不其然,四人进了院子四下找寻,并无潘银巧等四个女子的影子,一女子跑上前来对慕君还道:“慕姐姐,我见到潘姐姐领了素素、珍儿和萍儿三个姐姐,去钱库之中搬了不少金银,乘马车走了向东走了,也便是一炷香的时辰。”
宫月明听了骂道:“这淫妇果真阴狠,临走还要掏空书庭别院,当真可恶!爹爹,咱们去追!”
四人去马棚那处各自骑马向东追去,不出盏茶之功,只见前路黄烟阵阵,远远看出来的是一大队兵马,卓殊朗示意四人勒马相迎。
不一刻兵马临近,领头的不是旁人,正是将军余尔哈,见慕君还笑了笑道:“慕姑娘,我看你四人纵马疾奔,可是有急事?”
慕君还见他来者不善,随即道:“书庭别院出了家贼,眼见便要追到,恰好遇到将军拦阻,还请放我等过去。”
余尔哈哦了一声,扭头看了看身后意味深长的道:“何为家贼?书庭别院也不是你慕姑娘一人的吧?”
慕君还笑了笑:“将军说的是,书庭别院乃是马青马大哥出资购置,我等女子住在其中同为主人,并无主次之分。也只是马大哥临走之时将书庭别院交由小女子打理,可也万万不能在我手中丢了东西。”
余尔哈见慕君还与宫月明身旁有两个生面之人,且俱是手拿宝剑,不由得心下纳罕,斜斜眼问道:“此路之上并未见生人路过,倒是这二位面生的很,可是中原来的?”
卓殊朗见他一身亮甲,已猜出他便是守城大将,拱手道:“回大将军,在下卓殊朗,这位乃是内人宫无暇,我二人乃是宫月明的爹娘。
此番来西洲算是探亲游玩,恰巧遇到书庭别院有几名女子携财出逃,这才帮着一同找寻,查明情由,也好与书庭别院主人有个交代。”.
余尔哈见卓殊朗丰神秀逸,谈吐不卑不亢、中气十足,显是中原来的武林高手,当即也不愿过多招惹,只好打个哈哈道:“原来如此,二位当真是郎才女貌,乃是一对神仙眷侣,来我西洲国当要多留些日子才好。”
宫月明见他好似在此拖延,笑了笑问道:“不知余将军可见过我家潘姐姐?”
余尔哈捋须沉思片刻才道:“已然数日不见,她平日里俗务繁忙,近些日子好似在书庭别院置办了些织布车子,说是要织些上好布料来卖,现今可出布了?”
第288章 逃回中原
潘银巧虽是心术不正,不过做个女子头头倒还可以,长久以来领着这数十人每日都有事多,按劳配发酬银收买人心,实则在书庭别院女子心中,潘银巧才是主事之人,因此她才可带了银两轻易出走。
只不过她贪心过重,天九临走之时将书庭别院交由慕君还也看出其私欲之心,这才要宫月明在旁出谋划策,帮手压制,终还是未能防她借刀杀人的伎俩,想要独霸书庭别院。
余尔哈也只是她众多出路中的其中一环罢了,乔山堡等人与慕君还、宫月明交手之时她便乔装在一旁偷窥,直到卓殊朗夫妇半途杀出便知大势已去,连忙赶回叫上三个亲信投奔余尔哈而去。
此刻,潘银巧已然临近镇东国军大营,他与余尔哈也并非巧遇,而是她事先便知晓他要去大宛城中与郡守议事,逃出之时走了必经之路,谎称慕君还因嫉妒她在书庭别院发号施令故意陷害,将其赶尽杀绝。
余尔哈本就是好色之徒,潘银巧生的美艳,每每见了余尔哈都是脉脉含情,虽是从未一亲芳泽,不过心中那股子春心骚动之气早便充斥周身,如今见她要投奔自己又岂能轻易放过?
至于那个瘟神何时归来又遥遥无期,何况归来之时若是兴师问罪,自己也早便将潘银巧玩得腻了拱手交出便是,于是便做回英雄救美。
马车之上叫做小萍的女子低低啜泣,潘银巧嗔道:“你这小丫头哭什么?平日里你与我走得近,如今慕君还想要将我赶出书庭别院,且已罗织罪名,咱们若是不走,怕是无好果子吃。”
小萍点点头:“小妹知道,我只是舍不得书庭别院的屋舍,我自小家境贫寒,好容易才有了自个屋子……”
潘银巧脸色阴狠,闭眼道:“女人嫉妒之心堪比蛇蝎,如此长久下去,我与慕君还之间必定要分个胜负。况且马大哥对她极为偏向,可为她将我杀了也说不定,因此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只可惜仅凭我一人难以斗过那两个丫头,今日局面也是意料之中。咱们带着这些银两投奔余尔哈绝不是办法,之前我已寻了一中原来的商队,算算时辰也该出城了,咱们快马加鞭赶上前去,随着赶回中原便是!”
其余三个女子心中毫无算计,也只好任凭潘银巧安排,潘银巧掀开布帘与一旁跟随小兵嫣然一笑:“小哥哥,我们女子有些不便之处,需走得远一些去办,劳烦您转告余大将军,待天黑之前必将赶到军营!”
潘银巧一脸魅惑之意,讲话之时故作娇喘令那小兵神魂颠倒,不由自主道:“好好!诸位姐姐还请自便,我等在军营之中等候!”
潘银巧一拍赶马的女子:“我来赶马,你进去吧。”而后马车一骑绝尘向东而行。
此时余尔哈与慕君还等人僵持了半个多时辰,宫无暇数次便要将他擒了俱被卓殊朗悄然拦下,直至余尔哈自觉潘银巧已逃至大营之中,脑中不由显出潘银巧白皙如玉的身子这才心满意足的率兵离去。
待大兵走后,宫无暇冷冷道:“卓殊朗,为何阻我?以我二人武功将其擒了简直易如反掌!”
卓殊朗笑了笑:“我只担心慕姑娘她们,咱们若是只为一时之快擒了余尔哈,咱们走后势必为她们招来灾祸。书庭别院女子原本在西洲国无忧无虑,此番定然是得不偿失。那潘银巧虽是计谋阴狠,不过并无功夫在身,逃了便逃了吧,书庭别院定然是再也不敢回了。”
宫无暇听他讲得颇有道理,口中却还是道:“你卓殊朗总是有道理,不如改名常有理算了。”语锋一转对宫月明道:“此次我们过来是要将你带回中原,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改姓卓,回中原也是要回江南青叶山庄,走还是不走?”
宫月明心下一沉,望了望卓殊朗道:“爹爹,此事便如此草率?”
宫无暇淡淡道:“此事我已思量多年,也与你外祖父商议多年,怪只怪我与你爹爹再无孩儿。你若不改姓如何能回到青叶山庄?”
卓殊朗听了目中流泪,喃喃道:“无暇,我知你是为我着想,是要我与爹爹冰释前嫌,可再回青叶山庄。只是当年我那些个江湖骂名已然背负,再若回头岂不是白白受了委屈?”
宫无暇脸色漠然,也只是嘴角微微抖动,终是说道:“此事我也有私心。昆仑会盟将至,我仙剑门要承接此盛事。不过数十年过了,江湖早就起了巨变,世外五老势力已然不可捉摸。
此番会盟是要重分势力,定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当年顺天派好心办坏事,三日之内便倾巢覆灭,你以为我仙剑门势力大过当年顺天派?”
叹了口气又道:“我要你父女回青叶山庄是要在中原寻个落脚之处,若是仙剑门当真被毁,可到青叶山庄意图东山再起,殊朗,我之心意你可懂了?”
卓殊朗脸色沉重,道:“此事不是不可,只不过昆仑会盟之时我定是要陪在你身旁保你护你,谁也莫能伤你!”
宫无暇面上微微一红:“那时咱们已不是夫妻,又为何要你助我?”
卓殊朗一时语塞,随即道:“这休书我不写!我若写了昆仑仙剑门颜面何在?岳父大人又岂能饶过我?”
“你当真呆傻,这休书你知我知,月明知,是要你回青叶山庄交差所用,不在江湖之上大肆宣扬即可。除非你对我已无真心,乃是要真心离我而去,那我也无可奈何。”
卓殊朗豁然开朗,连忙道:“无暇,我卓殊朗乃是真心……真心……”
宫月明啧啧嘴吾耳道:“哎呀呀,你们两个四五老十的年岁,满口俱是情啊爱的,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卓殊朗听了微微一笑,支支吾吾道:“月明,此番回中原为父要回青叶山庄,你去不去?”
宫月明看看慕君还道:“孩儿也想着去青叶山庄见一见祖父母,只是慕姐姐此刻危机四伏,我想再待些日子,等马大哥回来之后再回中原,可好?”
卓殊朗虽是失落,不过见宫月明已有了主见,心中也有些宽慰,点点头道:“如此也好,也好……”
第289章 不辞而别
宫月明虽是还想着将潘银巧追回教训一番,不过慕君还以为她定然是去了镇东国军大营之中,势必难以捉回,更不愿再要卓殊朗夫妇犯险,好容易才劝下来,四人一并回了书庭别院。
宫月明一回到院中便怒气冲冲地将所有女子聚到大厅之中,一手提着宝剑恨恨道:“那潘银巧利欲熏心,竟勾结当初劫持咱们的匪盗乔山堡,今日半道截杀我与慕姐姐!
她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二人均是江湖名家的子弟,手中剑可不是吃素的,当场便废了那些贼人!只可惜迟了一步,让那贱婢逃了,你等听好了,可还有与她相好的,今日慕姐姐宽宏大量,可不叛你们的死罪,自行离开书庭别院!”
众女子听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唤作岳小娥,颤声道:“潘银巧向来嚣张跋扈,尤其是马大爷走了之后更是得寸进尺,她看上眼的也就是一同离去的那三人,我等在她眼中俱是下人,高攀不上……我等心中以马大爷讲的为准,以慕姐姐为大,还望二位姐姐明鉴。”
其余女子听了纷纷点头称是,唯恐被宫月明赶出书庭别院。
慕君还虽是心善,此刻也知到了不得不立威的时候,见众人均与潘银巧撇清关系,沉声说道:“好!既然你们都称与潘银巧并无牵扯,我姑且就信了!不过今后再若有人对书庭别院起了异心,做些吃里扒外的腌赃之事,莫怪我与月明手中利剑无情!”
宫月明听了心下窃喜,接口道:“正是如此!那贱人逃走之后许是投奔余尔哈而去,她以为这大将军能保他她性命,岂知我家马大哥武功超绝,万军之中取人首级犹如探囊取物,待他归来之后便是她的死期!
你等平日里也要多加留意,若是有她的踪迹要立即禀告我与慕姐姐,知情不报者逐出书庭别院!可知道了?”
众女子纷纷垂首称是,慕君还与宫月明冷峻面色这才稍稍舒缓。
慕君还语锋一转,吩咐道:“今日月明父母不远万里前来探望,你等多备些好酒好菜招待,再备好两间上好客房……
“一间即可……”宫月明面色微红,又道:“莫忘了他们乃是夫妻。”
慕君还嘴角微翘,终是未笑出声来:“好,一间足矣,此事便由小娥领人去办。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在此共为这对神仙侠侣接风洗尘!”
岳小娥得令之后果然卖力,潘银巧之前所购上好食材全数用上,轻易便张罗了三桌酒席,每桌俱是二十八道美味佳肴,大宛城最好的烧酒及葡萄美酒每桌各十斤。
宫无暇平日在昆仑仙剑门中对饮食颇为挑剔,今日不知为何却未讲一句不满之语,坐在卓殊朗身旁吃菜饮酒显得极为乖巧,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
宫月明见了撇撇嘴悄然对慕君还道:“我娘平日里吃食从不与爹爹坐在一处,无论何种饭菜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如今一把年纪了反倒如此模样,我竟还觉得极为怪异,许是良心发现,知道这许多年来愧对我爹。”
慕君还白了她一眼道:“你娘也便是口上狠些,心里对卓伯父却极为爱惜。卓伯父为与你娘长相厮守不惜与你祖父决裂。
如今十几年过去,伯母心中愈发愧疚,这才有意将他赶出仙剑门,更是将你姓氏改回父姓,为的就是令他重回青叶山庄,如此你还看不出?”
宫月明眼圈泛红:“我自然看得出,不过想起之前她对爹爹种种刁难,我心中对她成见一时间也难以更改,谁不愿娘亲疼爱爹爹?”
慕君还轻拍宫月明,举了酒杯起身与卓殊朗敬酒,说道:“君还多谢两位前辈救命之恩。”
卓殊朗咧嘴一笑,看了一眼宫无暇才道:“慕姑娘莫要客气,今日我与内人出手有些喧宾夺主,便是你二人对付那些贼子也不在话下。我夫妻还未谢你照料月明之情呐,咱们之间千万不要见外,待我二人走后,还需你费心看好月明。”
宫无暇一旁微微点头,宫月明凑上前来举杯道:“咱们一同饮了这杯酒,今后无论天涯海角,咱们三个加上慕姐姐永为一家至亲!”
宫无暇微微撇嘴,嗔道:“当真废话,你便是姓了卓,那也是为娘十月怀胎生下的一块心头肉!慕姑娘心地善良,身世也极为悲苦,为娘的便一并收了,当我昆仑仙剑门的女儿!”
慕君还听了心下一暖,当即跪倒在地:“女儿敬干爹干娘!今后便忝为仙剑门的子弟!”
宫月明拍手叫好,将其扶起道:“我早就有这个意思,好极了!咱们同饮九杯,此后天长地久永为亲人!”
四人心情大好,当真一连喝干了九杯,直至最后四人醉意沉沉。卓殊朗夫妇被人送到备好的一间客房之内,慕君还与宫月明则各自回房。
翌日,宫月明起身之时已是日上三竿,简单洗漱之后便急着去卓殊朗夫妇所在屋子问安。在外叩门良久不见动静,只好推开门缝向里张望,只见屋内并无人影,床铺已然收拾利索,赶忙推门而入。
屋内空无一人,只茶桌之上一柄宝剑压着一张宣纸。这宝剑乃是宫无暇的佩剑,唤作小承影剑,原是外祖父宫承影的用剑。
宫月明拿起小承影剑取了纸张来看,上面之字乃是卓殊朗所写:“月明亲阅:月明吾女,尔在此逍遥快活,我二人见之欣慰之至,也不远过多搅扰。昨夜一夜宿醉,便觉有失体面,只好不辞而别。
待马青归来之后,盼你早日回归中原,先行去青叶山庄与为父相聚,认过卓氏宗亲之后,咱们再回昆仑助你娘亲一臂之力!父母亲留,保重!”
宫月明默默读完眼中流下清泪,慕君还在外见了进屋宽慰道:“我已知干爹干娘天色微明便已赶赴中原,干娘乃是一门掌教,门内俗事繁多不宜久留,你也莫要怪她。”
宫月明回身扑到慕君还怀中喃喃道:“我不怪她,只是心中有些挂念……”
“不如我与你骑马去追,你随着他们回中原去吧,若是想念姐姐了再回便是。”
宫月明摇摇头:“马大哥有托于我,定然不能轻易离去。何况咱们情同姐妹,要回也是一同回去。”
慕君还轻叹一声:“好妹妹,那也只好如此,咱们便在此遥祝干爹干娘一路顺风!”说罢拉着宫月明向东跪倒祈福,只见天际云霞之中,日光蓬勃而出照到两人面上,令泪珠儿发出晶莹光彩。
第290章 师兄已去
隆冬罩雪的翠屏障里阴冷至寒,群山之中万径萧条毫无人迹,便是兽类也大多隐匿冬眠。此时上山不仅极为艰难,一不小心便要坠落山崖,便是算计不准困在山中一夜,也极有可能将人冻毙。
不过面对如此凶险境地,仍有一队人舍了马匹缓缓登上山来。他们一路之上已折了两匹良马,丢了两大包口粮供给,领路的山民眼毛及胡须之上满是冰晶,一脸埋怨之色。
边走边低声道:“也不知诸位大爷为何偏要此时上山,便是等上半月也不至于到了今日田地。我之前早便讲了,翠屏障原本就是一处迷魂阵,路上更是陡峭难走……”
话音未落脚下一滑,咚!的一声摔在雪地之上,右脚上的破棉鞋甩起一丈有余,险些砸在身后一面色煞白的公子头上。
那公子撇撇嘴,一旁的汉子伸手将鞋子打回山民背上,骂道:“你这厮当心些,我家公子有病在身,出了岔子杀你万次都嫌少!”
山民悄悄骂了一句:“格老子的!依我看他活不久了!”起身却点头称是:“大爷息怒,小的一个不小心滑了个仰绊,勾子摔成了两半,前面再有三里便是翠屏障,咱们还是快些赶路。”
众人不再言语,各自看好脚下默然登山,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众人才到了翠屏障前。只见竹林之上满是白棉,将竹子压得微微弓腰。
到了此处,其中一身着黑貂皮大氅的长须男子笑了笑,举手在半空也不知该如何动作,兀自道:“是了!这便是翠屏障!老乡,一路辛苦了,剩下一半银子还请拿着。”对身旁一持刀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自口袋中取了一锭银子。
山民见了笑眼咪咪,慌忙将双手自破败棉絮之中伸出,不知是银子碰到了冻裂之处,或是太过冰冷,接过冷冰冰的银子之时身子不由的抖了抖,不住躬身失礼:“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那人轻轻颔首:“路途遥远,还请自行下山去吧。”
山民自然是求之不得,原本带路便是被这帮人刀架在脖子上逼迫而来,还以为要死在冰冷山中,此刻简直如蒙大赦,含含糊糊道了别便仓皇下山而去,只留下深雪之中的一溜脚印。
那白面公子穿得极为厚实,牙关却依旧哒哒相磕,颤声道:“爹,到了此处便知道我大师伯所在?那山民不是讲这处乃是迷魂阵?”
“小筑,你忘了为父曾与你大师伯学艺多年,这迷魂阵法也是手到擒来,随我进去便是。”
原来这对父子乃是天病公子傅小筑与其父,永业山庄庄主傅业隆,此番乃是找寻文昌虎为傅小筑医病,他却不知文昌虎早便死了,余下的只有文峥竹姐弟。
傅业隆并未吹嘘,他领人在翠屏障的竹林之中蜿蜒而走,也便是一炷香的功夫便出了竹林。众人眼前一片开阔,均暗道总算路遇平途,只见田地之上满是白雪,远处数间白头屋子,其中一间屋顶烟囱轻烟淡淡,令人心生暖意。
屋前一小孩将手交互抄在棉衣袖中,正在呆呆看着面前竖起的箩筐,底下则散落着些许谷子,应是在捉鸟。
小孩见十几人突地自竹林之中闪出,不由得一声大喝:“何人如此大的胆子,竟擅闯百草谷?”
傅业隆远远见了是个孩童,不由笑道:“娃娃,文居士可在家中?”
那孩童自然便是鹰哥,闻听那人喊他娃娃气不打一处来,叫道:“你哪只眼看出我是个娃娃?莫不是瞎了?”
傅业隆左右听了齐声骂道:“找死么!”
鹰哥抄出手来,自背后取了熟铜棍,身子一挺、小腿一迈,叫道:“来来来!你这群破落户竟敢在百草谷撒野,过来尝尝老子的厉害!”
傅业隆低声道:“肖堂去将他擒了,切记莫要伤了他。”
身旁持刀之人解开披风,嘴角一撇大踏步走上前来,谁知刚刚走了十几步只觉脚下一软,身子不知怎地便直直掉落下去,再要往下看时已是不及,一双脚恰好落在尖尖竹签之上,一时间血流如注哀嚎不已。
鹰哥见了颇为得意,笑道:“我已在雪地之下布满陷阱,有种的便飞过来!”
傅业隆见状随即道:“我乃是永业山庄庄主傅业隆,与文居士多年前为同门师兄弟,还望小哥转告,我等有事求见。”
鹰哥微微皱眉,他自然知晓父亲确实有两个师弟,一个叫做齐松章,一个叫做傅业隆,不过文昌虎在世之时对这两人极为不屑,一个入了邪门,一个则弃医从商。
因此鹰哥对这个从商的师叔殊无好感,哼了一声道:“原来是傅师叔,你不去好生赚你的银子,为何要挑这大雪封山的坏日子前来百草谷?”
傅业隆有事求文昌虎,自然不敢得罪眼前的孩童,苦笑一声道:“师叔也是无可奈何,若非遇到天大的难事绝不会轻易叨扰师兄,不知你与我师兄是何干系?姓甚名谁?”
鹰哥摸摸鼻子道:“他是我老子,我是他儿子,叫我鹰哥便是。”
“哈哈,原来是是贤侄……”
“你莫要套近乎,我爹早就死了,你来迟了。”
傅业隆面上一僵,随即笑了笑,以为鹰哥古灵精怪乃是说笑,笑道:“贤侄说笑了,师兄乃是济世名医,救死扶伤无数,怎会英年早逝?”
鹰哥有些不耐,用熟铜棍指着东面垄脊之处道:“你若不信,沿着此路过来,我带你去他坟上瞧瞧便是。不过……你可带了香烛纸钱?”
傅业隆见他不似说笑,不由心下一沉,说道:“师叔来得匆忙,并未带这些……”
“好了!我这处便有,不过给死人烧纸钱旁人不可代之,我卖给你便是了。”
傅业隆听了哭笑不得,也只好道:“好,十两纹银够么?”
鹰哥掐指一算,终还是为难道:“勉强够了!”
傅业隆回身吩咐手下将肖堂救上来,好在竹签并不甚长,也只是伤了皮肉,简单包扎之后勉强可蹒跚行步。
鹰哥则回身收拾了香烛纸钱,挎着竹篮,拿了傅业隆的十两银子,这才领着众人向后山行去。
好在去后山之路早便被姐弟二人清扫干净,众人只花了顿饭之工便到了坟茔那处。
文昌虎夫妇墓前极为整洁,供奉着已然冻硬的酒菜,上面文昌虎的字样便如利剑一般刺入傅业隆的心上,不由得闭眼喃喃道:“师兄!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第291章 八年之约
鹰哥兀自蹲在坟前燃起纸钱,头也不回的说道:“傅师叔,你与我爹多年未曾相见,如今他已成了古人,到了坟前何不行礼?”
傅业隆回过神来,拉着傅小筑向文昌虎墓碑躬身施礼,叹了口气道:“师兄,十年前因小儿顽疾之事我曾寻你,那时你金诺一言,说是小筑寒病如髓,一时间难以医治,令我八年之后再来寻你,那时定然可手到病除。那日一别竟是诀别。哎……贤侄,大师兄是怎么死的?”
鹰哥稍一思量,含糊道:“半年前一贼人寻上门来,也不知为何便将爹爹杀了。”
傅业隆恨恨道:“是谁如此大的胆子!贤侄若是知晓便告知师叔,定将为他报仇雪恨!”
鹰哥起身道:“不必了,那人已被我大哥杀了,千刀万剐足足三千三百一十七刀。”
傅小筑听了心下一动,随即又觉得这假孩子乃是胡吹大气,不由道:“你这大哥莫不是刽子手?寻常人哪里会这种严酷手段?”
鹰哥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这大哥的确是并非凡人,他武功高强且行侠仗义。我瞧你面色已是病入膏肓,究竟得了什么顽疾?”
傅业隆眼神一亮,连忙道:“贤侄,大师兄医术定然全数学会了,不如你替犬子瞧上一瞧。”
鹰哥撇撇嘴:“我从小不喜医术,不过我家小妹颇为精通……”眼珠一转又道:“师叔,按理说你与我爹同样都是学医之人,为何还要求我爹来治?”
傅业隆面上一红,只好道:“师叔也如你一般不喜医术,学到半途便自行下山行商去了。”
鹰哥咧嘴一笑:“师叔啊师叔,想不到你与我英雄所见略同,当真不易。”抬头一望山顶的日头道:“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姐姐定然已回到家中,咱们这便去寻她。不过……”
傅业隆虽不报太大希望,不过事到如今也只好病急乱投医了,忙问道:“不过什么?”
鹰哥舔舔嘴道:“今年之雪大大多于往年,我兄妹二人下山不便,我看师叔衣着考究,行商定然赚了大钱,不如为我兄妹弄些肉粮上来。”
傅业隆满口答应道:“小事一桩!肖殿,你等趁着天色尚早,去山下将咱们此次所带肉粮全数搬运上来,不过一路之上不可急躁,安危是为首要。”
一壮汉应了,点了五人一同下山去了,鹰哥则领着傅业隆与傅小筑返回院落。临到之时只见文峥竹身着青色棉衣正倚门而望,见鹰哥领着数人赶回,还以为是在山上所救迷路之人,不由远远道:“快些进屋烤烤炉火……”
傅业隆远远看见青衣女子,只见她唇白齿红、柳眉弯眼,看面相便知她极为心善,急忙跑了几步在前,一脸苦相说道:“好侄女,你可还记得我?”
文峥竹仔细打量眼前之人,见他的确曾在何处见过,不由仔细想了半晌,豁然想起十年前此人的确曾寻过文昌虎,且还是他的师弟,不由试探问道:“傅师叔?”
傅业隆不由得哈哈大笑,回身一指傅小筑道:“你可还记得小筑?”
文峥竹倒是对傅小筑记得深一些,那时傅小筑生得极为矮小,足足比她矮了半头。因鹰哥不知去了何处去野,只好按文昌虎吩咐陪傅小筑在田间玩耍,不过他嫌弃地里有些臭气,捂着鼻子躲到竹林之中,让她一番好找。
此刻见他已然长得高大,脸面虽是惨白却也十分周正,正对他露出难得笑意,只得回个笑脸道:“我只记得当年的小筑乃是个娇弱的娃娃,想不到今日也成了男子汉大丈夫。”
傅小筑苍白面上闪过一丝丝微红,拱手道:“小弟见过姐姐。”
文峥竹大大方方一笑:“诸位莫要在外受冻,快些进屋暖和暖和。”傅业隆欲言又止,还是轻轻摇头随着文峥竹进屋。
文峥竹将众人引进屋子,吩咐鹰哥取来木凳一一安顿坐好,自己则坐到文昌虎生前诊桌之上道:“傅师叔,我知道你们此次来乃是为了小筑之病。想必鹰哥已然带你们看过我爹爹,他半年前不幸遇害,已不能为小筑医治。
不过此事他生前曾与我提过,小筑之病乃是胎里便有,想要根治极为艰难,当时更是毫无办法。自师叔走后,耗费近六年时间为小筑四处搜寻药草,终是制成药丸,放在百草谷北面一处溶洞之中。”
傅业隆听了双眼红热,一行清泪滚滚而出。当年他半夜私逃下山曾被文昌虎阻拦,两人一言不合起了争斗,空手而斗半个时辰,文昌虎实则已将傅业隆制住。
不过傅业隆极会演戏,声泪俱下哀求文昌虎,文昌虎心下一软便放其下山。因他们这几个师兄弟乃是被父母卖给师父为徒,师父知晓之后险些将文昌虎打死。
因此傅业隆因傅小筑寻上门来之时,起初文昌虎并不肯见他,也是他父子跪在门前哭得凄惨,这才网开一面。诊断之后文昌虎一脸难色,言及难以医治之时,傅业隆以为他乃是惺惺作态不愿医治。
最后两人定下八年之约,他也未真正信过,直至近些日子他被一个江湖道士所骗,花了不少银子也不见好转,那道士还趁夜逃了,这才想起此事。
不过此时傅小筑寒疾已经不起耽搁,此行乃是最后一试。念及此处,傅业隆这才老泪纵横,一是为儿子担忧,其二乃是为己多年求医之苦,三才是为文昌虎信守诺言而流泪。
“我的好师兄!想不到你当真为小筑辛劳六年之久,只怪师弟鬼迷心窍,未早日前来见你,我当真该死哇!”说罢呜呜咽咽,许久才停下。
当年文昌虎曾告诉文峥竹,傅业隆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却也并非正人君子,为己之私常常演戏,尤以哭为甚。
因此此时他如此哭法文峥竹并不为所动,待他不再哭了才道:“那秘药效力刚猛,不是一日之功,我先替小筑把脉,再定服用之法……”
“还有一事。”文峥竹似是想起某事,“此药还需一昧药引……”
“是何物?”傅业隆听了极为焦急,连忙伸头问道。
第292章 父血为引
文峥竹肃然道:“那便是亲人之血,且是要七日之内不可进食,而后只可吃红参滋补三日之后方可作为药引。我看此番前来,小筑也便只有师叔你一个至亲,若您老人家身子健朗倒可一试,若是有难处,也可令小筑兄弟姊妹前来。”
傅业隆听了略一沉吟才道:“小筑倒还有一弟一妹,只可惜年纪过小定然无法供血,也只好我来……”
傅小筑闻听是要亲爹热血为引,不由得头皮发麻,随即道:“爹爹,咱们不医了便是,孩儿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傅业隆面色一紧,沉声道:“你这是哪里的话?为父无非是耗些血水,有何可惧?便是此刻要为父换你一命又如何?莫要多言,还不速速过来峥竹姐姐为你把脉?”
傅小筑见他神情口气都极为坚定,只好走到诊桌前坐下,文峥竹取了一方绢帕放在其手腕之上闭眼听脉,过了许久才默念有词、微微点头,睁眼道:“小筑寒气虽是已被祛除大半,却只是消去表皮之寒,仍有些许寒气直逼心脉。这也是最为凶险之所在,多年寒侵已令他心脉渐冷,血气之流近乎凝滞,与我爹爹当年讲得相差无几。”
傅小筑此刻见眼前文峥竹一脸和善面色又不失大美之气,便好似观音菩萨一般洒下甘露为其续命,不由得看得痴了。
文峥竹看他一脸呆滞,不由问道:“你可是有何不适?”
“未有此事,有姐姐为小弟诊治,我一颗冰心便好似被化了一般暖舒,多谢姐姐!”
文峥竹也只是轻轻一笑:“此事原本就是替我爹爹践诺,且咱们也算是同门,乃是一家人,又何必客气?你与师叔在此等候,我先取来两颗药丸为你服用,可暂刻稳住那股寒气蚀心。”
说罢起身领着鹰哥出了屋子,鹰哥闭上屋门边走边道:“小妹,想不到你竟真要救那病秧子的命,不过咱们百草谷也不只做善事,之前爹爹也曾向富贵索酬。
我看那傅业隆一副精明模样不似好鸟,且看其穿着根本就是大户人家,定不能白费气力,向他要五千两银子便好。”
文峥竹笑了笑道:“你讲得有些道理,咱们与他虽是沾些同门之谊,却也不能胡乱当好人。何况爹爹为炼制至阳药丸耗费多年心力,便是药炉便毁了十余个。
小妹自然是要向他们父子要些酬劳。若不然他们还以为咱们俱是傻子,怕了他们,之后便更加不敬着咱们。不过五千两银子委实有些多了,一千两足够了。”
鹰哥一向听文峥竹的,不由道:“一千两便一千两,反正大哥分我的那些财宝还未动过,也不差那些银子。”
傅业隆待文氏兄妹走后起身仰头长出了一口气:“兜兜转转,竟还是要回到原地为你医治,当真是苍天弄人。只盼此次可药到病除,令我孩儿功力大涨,在昆仑会盟之上大显身手!”
傅小筑轻轻摇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爹爹,孩儿此次若是完全好了,定要先将万真这个臭道士擒了,若不是他耽搁太久,两年前我的病便好了,功力自然还要高上数层。”
傅业隆微微一笑:“我已吩咐你大伯四处寻人,定然不会轻易绕过他!你病愈之后最为主要的便是回黄风谷面见老祖,昆仑会盟你非去不可,且定要扬名立万!这可是千载难逢良机,咱们永业山庄可否一日飞升,为父便是要看你的了!”
傅小筑面有喜色,病容之上总算焕发生机,朗声道:“孩儿定然不辱使命,我若是身子如常,什么崔风鹤、韩闻广,统统不是对手!师父必定要重用孩儿,他日接任掌门之位,得到他老人家尽数真传!”
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欢欣鼓舞,前路繁花似锦,脚下则是步步生金,好不快活。
一炷香工夫过后,文峥竹取来一黑色小瓷瓶,随着砰的一声清脆之响,瓷瓶内传出一股浓郁芳香。
倒了两粒樱桃大小的在玉手之中,转而交给傅小筑道:“此药药力刚猛至阳,万不可咀嚼,直接吞进肚内即可。且食过之后好似烈火烧心极为难捱,不过你莫要惊慌,只要是张口将体内寒气渐渐排出就好。”
傅小筑接过药丸仔细观瞧,只见药丸好似粉色珍珠极为莹润,味道除了奇香之外略微带些甘苦,抬眉躬身谢过文峥竹这才张口吞下。只觉一股流淌之火自咽喉那处延伸至肚腹,在肚内缓缓散出灼热之气,使得他眼眉紧皱,连忙寻个木凳坐好。
文峥竹见他好似要运功,急道:“此刻绝不可运动相抗,可引着那股热流在经脉游走!”
傅小筑听了微微睁眼点头,只是催动内力在体内沿着小周天游走,片刻过后只觉一股冰冷之气由心口缓缓升腾,不由得张口吐纳,众人眼见一股白气自他口鼻之中涌出,直将他呛得双目流泪,满脸痛楚之色。
傅业隆见了慌忙道:“小筑,你如何了?”
傅小筑双眼紧闭、嘴角下垂,许久才缓缓睁眼道:“这股冷气排出之后,孩儿自觉好得多了!”随即起身又对文峥竹答谢道:“多谢姐姐出手相救。”
文峥竹依然是一副沉稳神色,轻轻摆手道:“咱们不必如此客套。自今日起,师叔便要受些委屈不可乱食,我自当做些汤药为您充饥。七日之后便可进食红参,三日之后便可由我取血,混合至阳药丸服下,连服九日即可痊愈。”
傅家父子便依照文峥竹之言,在百草谷等候。傅业隆每日只喝些汤药充饥,七日之后已消瘦二十余斤。好在吃红参之后缓缓恢复气血,终是在第十一日由文峥竹自其手腕处取血半碗,傅小筑皱眉吞下至阳药丸,而后将傅业隆之血一饮而尽。
未料想傅业隆之血竟毫无血腥之气,反倒极为甜腻,饮下之后也无那日痛楚,只觉四肢百骸暖适无比。文峥竹将此法教由傅业隆父子之后也不再亲自取血,傅小筑接连喝了八日。
最后一日之时,傅业隆面色已极为憔悴,全身之血便好似已被放净了一般。傅小筑实则在三日之前便已是面色红润,好似完全好了,便是爹爹之血喝起来也再无甜腻之感,反倒极为血腥。
在喝完最后一剂之后天色忽地阴沉下来,漫天的飞雪化为白蝶飞舞,片刻之间便将天地染个通白。傅业隆挨到最后终是吃了些肉脯米粥,恢复些许气力,与傅小筑一道去文峥竹那处道谢。
第293章 国之机密
傅小筑面色红润、脚步沉稳,身子并无一丝轻浮之感,见了文峥竹之后躬身一拜,沉声道:“小筑身子已完全好了,在此多谢姐姐了!”
文峥竹见他由原本白鬼的模样渐渐转为常人,心中也有一丝欣慰,回礼道:“你也不必太过客套,能救你乃是我爹爹的功劳,我也只是举手之劳。”
傅业隆更是喜不自胜,自己之前花了也不知多少银子,如今不足一月便被文峥竹医好,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自怀中抓了一沓银票放在诊桌之上道:“峥竹,大师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也只好放些银两在此……俗是俗了些,不过也是师叔一片心意,还请收下。”
文峥竹双眼眨也未曾眨一下,只是伸手捏了一张银票道:“师父心意峥竹了知晓,若不留些下来势必令你心有不安,我兄妹在百草谷中用不着许多钱财,我只取一张足矣。”说罢将剩余银票送还至道傅业隆手中。
傅业隆颇有些手足无措,自己在江湖行走历练多年,早便忘了山野间自给自足的日子,若不出世的确用不了太多银子。
暗道此次简直是两全其美,既救活儿子,又省下银子,简直是天降祥瑞,不禁笑道:“如此也好!也好!我等叨扰多时,今日也是来向你道别。我看大雪渐起,再若不下山恐怕还要耽搁几日,柴房之中还余了不少肉粮,便留给贤侄,我与小筑这便告辞了。”
傅氏父子加上随从总计十三个男子,在百草谷委实有些不便,文峥竹也不再相留,起身送众人出了屋子,又穿过翠屏障,眼望众人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雁归城中虽也是天寒地冻,不过在金昭率领之下,各兵士将破败屋宇修缮一通,除分配兵士入住之外,余下的只等山中百姓在雪融之后归城。因此城中近三成屋子日日飘出缕缕青烟,原本荒芜废城已充满烟火之气。
扎忽关在牢中也不知多少时日,除了看守兵士轮流前来送饭,便是军医为其诊疗,偶尔问上几句。如今伤势已好得七七八八,军医也不再来,看守兵士极为冷漠,甩了饭食扭头便走。
扎忽心中奇怪,为何不见金昭等人前来审问,暗道如此倒也算清净,说不定某日便被提出去砍了脑袋,又或是待北夷兵前来攻城之时作为人质拉到城门示众。
正在思量之间,生铁牢门吱嘎一声涩响,两个高大身形遮住光亮,金昭与天九一同进了牢内。扎忽已多日不与人交谈,此刻见了两人管他是谁开口笑道:“二位将军来的正是时候,我扎忽正要寻人讲话解闷,哪位是金昭王爷?”
金昭笑了笑:“我便是金昭,怎地,你知道我的名号?”
扎忽见金昭两鬓之间虽略有白发,面上却几无皱纹,双眼之中射出炯炯之光,气定神闲之间更显出大将风范,不住点头道:“金王爷果然名不虚传,单看气度便是人中龙凤。”
又瞥见他身后站着的,乃是和他交手且将他打得落花流水的猛将,每每夜里,梦中不止一次梦到他一杆大枪将自己挑在空中。
心下不由得咯噔下,随即喟然道:“马将军,那日一战扎忽输得心服口服,恐怕我北夷军中根本无可与你匹敌之人。”
天九面沉似水并不答话,金昭轻轻一笑:“咱们两国一向相安无事,你北夷虽偶有冒犯,只要是不伤及百姓,我西洲国圣上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计较。
扎忽,你若早有自知之明,便知万不该在这五年之中屡屡犯我西洲,抢我雁归城,杀我上千百姓兵士。此番我来此镇守岂能忍得?便是圣上不下令,也得将你等赶出雁归城去!”
扎忽并无惧怕,朗声道:“金王爷,咱们各为其主便莫要再讲这些无用之言。道理我扎忽俱都懂,只不过我北夷近些年来屡受天灾,兵马粮草不足,也只好打雁归城的主意。
总不能要我等俱被饿死。再者你有所不知,多年前你家皇上与我家圣上便有约在先,默认我北夷可在雁归城周遭驻兵。”
金昭哦了一声,问道:“此事我当真不知,也怪不得多年来圣上从未向此处多派新兵。不过如今派我来此,定然是已不愿令你北夷在此恣意行事,是要金昭收复失地,更甚是将你等赶回漠北腹地。”
扎忽听了面色大变,嘶声道:“若当真如此,我北夷定不能坐以待毙!莫忘了你此次出兵也只不足五千人,我北夷尚有十万大军,到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只怕任是金王爷再英勇善战,也定要被我北夷十万铁蹄踏成肉泥!”
金昭听了仰面大笑:“史上以少胜多战例数不胜数,扎忽,你忘了前些日子那场惨败。我镇北军损伤只区区不足百人,而你五千兵士所剩无几。且一旦开战,我金昭便是败了,也定会让你北夷国元气大伤,二十年不敢再进西洲!”
扎忽听出金昭誓死之意,暗道他若是以死相抗,单单以眼前这两尊杀神便难以应付,想罢不由道:“此番大败我扎忽虽是有轻敌之嫌,不过便是不轻敌,在二位将军面前也定然难以取胜。只是可惜我北夷数千精兵葬身冰雪,扎忽死千次万次也难辞其咎。”说罢掩面痛哭。
金昭静静看他呜呜大哭,直至渐渐停了才道:“你也算是铮铮铁汉,虽不能战死沙场,本王也可令你回归北夷以死谢罪,你可愿意?”
扎忽双眼血红,脱口道:“金王爷,你如此好心恐怕是要自在下口中知晓些什么,只要不是出卖北夷,你讲来便是!”
金昭见他如此直率,便不再兜转,问道:“骨烈机可是被囚在你们北夷国中?”
扎忽略一沉吟,终是说道:“此事原本乃是国之机密,不过骨连维背信弃义也不必再隐瞒。骨烈机的确是被囚禁于漠北腹地。
是骨连维与我家圣上定了盟约,要我北夷好生看管,看管之处自然也有你们西洲国来的高手。据我所知,骨连维不杀骨烈机,是因他知晓一惊天大秘,其中蕴含绝世财宝。
不过过了这许多年仍是一无所得,骨连维渐渐失了耐心,已五年不向北夷运送财物,我家圣上早便有将骨烈机赶出北夷的打算。”
金昭听了心头一喜,脱口道:“只要你家圣上可将骨烈机送到雁归城,我金昭可不向北夷进兵!你回去之后可向你家圣上禀报。”
第294章 欲擒故纵
扎忽一脸狐疑之色,盯着金昭看了半晌才喏喏道:“你当真要放我回北夷?”
金昭负手而立,眼中散出坚毅之色:“不仅要放,还为你配良驹一匹,肉粮一宗,保你顺利返回北夷之地。”
扎忽恍似做梦一般,他心中很是明了,之前他对雁归城百姓极尽摧残之能,按常理讲便是被金昭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如今却轻易将他放了,这简直匪夷所思。
又或是其中藏着巨大谋略自己不曾察觉,不过此刻唯恐金昭随刻变卦,也容不得他胡思乱想,脱口道:“好!咱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知王爷何时放我?”
金昭淡淡道:“你愿何时走便何时放。”
扎忽粗略一想,若是白日里赶路极易被人追上,倒不如夜半三更趁夜幕遁走,便是金昭反悔再要追回也不是那么容易之事,想罢道:“我今夜二更时分便走。”
金昭知他想要趁夜而行,躲人眼目,不过他已下定决心放他,何时走又何须计较?随即答应扎忽,而后转身出了牢狱。
一路之上天九并无言语,金昭站定后笑问道:“你因何不问我为何轻易将扎忽放了?”
天九站在金昭身后五尺之地,只因昨日占了一卦,好似那处应有些变故,卦象吉凶未知,方才还沉浸在书庭别院思绪当中。
金昭突地一问倒令他微微失神,顿了顿才道:“扎忽五千大兵咱们生擒了近千人,杀了他并无好处,倒不如将其放了,由北夷朝廷将其杀了,令他手下兵士气馁,也好招降。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他并未发觉咱们只两千兵马,可令他回北夷之后将雁归城已有五千守兵的消息带回,那北夷国皇帝若不是傻子,便不敢轻举妄动。
再者,王爷提出讲和条件,只要北夷放回已毫无用处骨烈机便可相安无事,如此一来便好似与你缔结条约,起码一两内再无战事。
这期间,王爷大可筑高墙、广积粮,足可使雁归城中兵强马壮,到那时便是北夷发觉这乃是缓兵之计,对雁归城也定然难以下口,王爷反倒可依托雁归城,出兵北伐,开疆扩土便指日可待。”
“哈哈,我只心思全数被你马青看穿,当真令本王冷汗夹背!莫不是你钻到本王心来逛了一遭?”
天九见金昭面上竟当真闪过一丝惧意,不由轻轻一笑:“王爷当真说笑,末将只是胡言乱语罢了,若是与你心思不谋而合只属巧合,莫要深究。”
金昭无奈摇头,喃喃道:“只可惜我小小西洲留你不住,若不然待我卸任之后由你任镇北王,那北夷国岂不是囊中之物?”
天九经此一战才发觉,与自己在天罡所杀之人相比,沙场之上才属人间炼狱,只一日不到,北夷兵便被杀了三千余人。
他马上持枪杀人便如草芥,比之前接单杀人还要无趣,这几日回味起来更是乏味,再要如此下去,那天罡反倒成了良善之辈,因此只愿早日见到骨烈机,无论身世能否查到也要速速离开军营。
想罢一脸颓然道:“之前我便是厌倦杀人才离开中原,想不到跟随王爷之后这场血战,竟比我上半生杀人还多……”
“你杀的乃是该杀之人,那些俱是敌兵,杀得愈多家国百姓便愈是仰慕,敌国之人愈是胆寒,千百年之后那可是流芳百世的大英雄,何须自觉多了负罪?”
天九无奈一笑:“我之身世尚不明朗,更不愿后世之人对我有所品评。便是中原战神李仲元,他屡战屡胜,杀敌数十万,到头来还是要被皇帝满门抄斩,再过几十年,众人只知他通敌叛国,乃是千古罪人,谁还记得他叱咤战场之时?”
金昭长叹一声:“一将名成万骨枯,流芳百世的的确少之又少,你讲得颇有些道理。不过本王身为臣子,便是皇帝要我死,也不得不死。
因此若不死,便还是要为国杀敌尽忠。你志不在此我也不便强留,待我将镇北军发展壮大便去中原寻你,到那时还需你多加照料。”
“照料?我从不会照料旁人,不过在中原我可保你死在我之后。”
金昭哈哈一笑:“好的很,那本王只好祝你长命百岁。”
二更天时,寒风已停。
扎忽被八名看守押至城外,这才撤去了镣铐,等他上了马一路向北而去,又待了片刻纷纷叫道:“扎忽逃了!扎忽逃了!”
扎忽以为金昭变了卦,急忙手打快鞭,马儿吃痛在夜色之中狂奔,耳边风声呼啸,冻得他咬牙切齿,一夜未敢停歇,终是在天明之前到了池哈城下。
城上四个守兵眯眼一望只见来人一脸风霜,又闻听此人骂道:“还不赶紧为本将军开城门,瞎了你等的狗眼!”
守兵这才看出来人乃是扎忽,面面相觑之后已知此番乃是大败而归,且只剩下将军一人,战战兢兢的打开城门,扎忽一脸阴沉纵马蹿入,直奔将军府而去。
将军府上一片静寂,下人方才打开府门,只见扎忽怒气冲冲下马而来,不由惊道:“将军,凯旋而归为何不早些知会一声?”
扎忽边走边张开蒲扇一般的大手,啪的一声打在下人面上,直将他打得滴溜溜乱转,眼前一片昏天黑地,张口吐出两颗黄牙。如此也不敢喊痛,赶忙跪倒在地只待扎忽进了府上。
一时间,将军府上一片嘈杂,上上下下均知道将军归来,且是吃了败仗,几个夫人乔装打扮一番一同去了厅里伺候。
扎忽已然大马金刀坐在那处,最近新娶的五夫人正在一旁小心翼翼斟酒。
几个夫人见了面上一僵,对扎忽行礼之时却是喜形于色。
扎忽头也不抬,兀自扯了一条羊腿狠狠撕下一大片筋肉边大口咀嚼边骂道:“他妈的,此番老子吃了败仗,死了数千兵士,如此大罪去见圣上便是死路一条!
你们几个全数听好了!运气好些的话,这将军府还能活人,若是运气不好,你等一个也跑不掉,统统下去陪老子!”
几个夫人听了哭哭啼啼,唯有五夫人极为平静,依旧为扎忽倒酒。
扎忽看着五夫人哈哈一笑:“你不怕死么?”
五夫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冷冷道:“将军若是去了,我定然要先被她们合力扔进井中淹死。不过如此一来,我便是第一个下去陪将军的,因此我才不怕。”
第295章 池哈酒肆
扎忽听了先是一怔,而后哈哈一笑,眼中流出几滴泪水,叹息道:“想不到哇,想不到,我扎忽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最终自愿陪我的竟是我赎来的小妾,也罢!我的好素影,倒酒!”
这五夫人叫做素影,平日里被其余几个夫人欺压得生不如死,如今见扎忽也命不久矣,索性将必死之心与这几个夫人和盘托出,随即笑道:“将军,我素影愿跟随将军入地再世为妻,余下的你瞧瞧还相中哪一个,到时我一并与你带走!”
扎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阴鸷双眼一扫那几个夫人后狠狠道:“老子明日便赶赴具兹城面圣,若是圣上开恩令我不死,今后将军府上各妻妾之中以素影为大,其余皆为小妾!若我死了,也定会差人护好素影,你们几个也休想造次!”
其余夫人听了瑟瑟发抖,五夫人素影对她们几个怨念极深,唯恐扎忽死后被她带去地下,也只好是敢怒不敢言,挤在一处低低啜泣。
扎忽将军府外,一双锐利的眸子自一高树之后发出冷冷星光,原是天九躺在一处枝丫之上观瞧大厅之内光景。通过窗口,依稀看到一人影好似在大吃大喝,心道扎忽自知生死未卜,这是要先将自己喂饱。
而后又心道,吃喝够了,定是要寻几个女子消消火气,恐怕今日他走不成了。想罢使了壁游功,自枝丫之上如长蛇一般滑下,在将军府临街处选了一家酒肆饮酒。
酒肆之中极为冷清,除却他之外尚有一个头戴蓝巾的中年无须男子,正百无聊赖的举筷夹盐水煮豆,一次只夹一个,好似要将盘中豆子数清一般。
天九将店家小二唤来,那小二已是年过半百,见他一副薄衫旧衣不似北夷国人的打扮,不由奇道:“这位稀客,听口音看样貌,定不是我北夷国人士,可是雁归城那处来的?”
天九面沉似水,道:“我来此处乃是喝酒吃肉,银子一钱也不少你的,你管我从何处来的!”
那蓝巾男子听了将一双银筷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喝道:“哪里来的蛮子,竟敢在此撒野!”
天九不去理他,兀自将一锭银子放在桌面道:“速去上些酒菜,这锭银子便是你的。”
店家小二见钱眼开,回身对那男子道:“这乃是我家大主顾,肖大爷休要将贵人惊跑喽,莫忘了你还欠店里一两三钱的酒钱。”
蓝巾撇嘴道:“有钱了不起?老子想当年也是锦衣玉食,只是近些日子背运罢了,早晚有翻身的一日,到那时,嘿嘿……”
店家小二摸摸耳朵,不屑道:“肖大爷这番说辞我双耳都听出老茧,早晚……”说罢摇着头去了后间,直着嗓子喊道:“贵客一位,好酒好菜尽快上了……”
天九与那男子中间隔着两张桌子对面而坐,那男子见天九一副穷酸打扮,不似有钱的主,不过眼前那锭银子却是千真万确,不由得舔舔嘴阴阳怪气的问道:“敢问阁下作何生意,来此小店还要拿出一锭银子显摆。
岂不知出门在外不可露富,说不定已有人已将你盯上。不过你也莫要怕,我手底下有些功夫,可保你安危,只要你替我付了酒钱,再给五两银子便可。”
天九眼皮都不曾翻一翻,只是自行取了茶壶倒了杯凉茶来饮。男子摇摇头起身出门,也不知去了何处。
不一会店家上了一个热羊头、二斤熟牛肉和一盆羊肉汤,另加五斤烧酒和一壶热茶。
天九拿起筷子轻轻一拨,那锭银子便飞到店家小二手里,掌柜的见了连忙出了前柜上前抢了过来,仔细看了半晌才咧嘴一笑:“大爷,如此大的银两在我北夷也便是官家才有,咱们小本生意难以找补……”
天九夹了一块带筋牛肉吃了,只觉味道虽是咸了些,却是新鲜牛肉,那小二知趣的上前将酒倒满,一脸褶子堆到眼角,笑道:“大爷,我家牛肉乃是昨夜刚杀的上好黄牛,若不是将腿摔断了等死,决计不会将其吃了,您觉得如何?”
天九喝口酒道:“这牛肉的确新鲜,那锭银子便莫要再找了,临走之时再切五斤牛肉外加十斤烧酒便好了。”掌柜听了喜笑颜开,紧紧抱住银子向后间跑去。
不出片刻天九已喝了三斤烧酒,二斤牛肉吃了一半,羊汤也只喝了一碗,只听屋外有人道:“在店里?”
“正是!”
不一会,店门之上黑影一闪,刷刷刷闪进几个彪形大汉,小二见了连忙退到一旁,轻轻点了点桌子提醒天九。
这几人见天九又吃又喝好不自在,领头之人哈哈一笑,走到近前道:“你这厮当真逍遥快活,怎地不喊你家马爷爷?不知生人进了池哈城都要先拜拜老子?”
天九抬目一望见来者不善,方才蓝巾男子则隐在众人之后,知道这群人就是为寻事而来,嘴皮轻轻一翻骂道:“滚!”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领头男子额头那处有个肉疙瘩,笑起来之时颤颤巍巍好不恶心,一只熊掌一般的肉手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直将酒菜震得跃起数寸,喝道:“你当真未见识过你家马爷爷几只……”
话音未落,只觉额头肉疙瘩那处微微一麻,一块红肉吧唧一声掉落在地,溅了一靴子红血。
众人见了悚然大惊,纷纷道:“大哥……你头上的金疙瘩,掉了?!”
那人这才觉察额头那处传来剧痛,慌忙捂时鲜血自手指缝中汩汩而出,天九眼见血水便要滴到桌上,绷直脚尖正中那人大腿,直将那人踢得仰面翻滚,将后面之人撞得七荤八素。
领头之人嘶声嚎叫:“给老子打!打!”
众人定定心神,纷纷取了齐眉短棒及杀猪刀冲上前来,天九右手饮酒,左手轻轻一抄将七八根木筷随手撒出。对面轰然传来一片哀嚎之声,木筷直直插入四人大腿五寸许,四人便如雷击一般翻滚在地,将跟前桌椅撞得东倒西歪,茶壶茶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溅起满屋子的水汽。
还有一根木筷飞跃众人直冲蓝巾男子而去,其势如飞箭几不可见,那人却曲臂一夹,轻易便将飞筷接住。
天九心下一动,心道方才我虽只用了六成内力,不过中原江湖之中能轻易接下的也不甚多。此人不仅察觉且接下,足见其武功当属上乘,却不知是何门何派,竟要在北夷国做了酒鬼,其中定然大有隐情。
第296章 义子师兄
领头的满面是血,见一帮兄弟未剩下一下完好的,起身回头骂道:“狗日的肖秀才,这便是你口中的肥羊?这哪里是羊,这是虎这是豹!扯呼……”一干人等随即散了个干净。
那肖秀才却并未离去,依着门框贪婪地嗅着酒菜之气懒懒道:“你武功不弱,来此荒僻之地,可是要去具兹城武斗会上抢北夷六公主做驸马?”
天九不愿理他,他此番前来乃是要跟随扎忽,一是保他见到北夷国君,二是借机找寻骨烈机下落,好早日赶回书庭别院,因此这时不愿与旁人交谈多生事端,兀自饮酒吃肉。
掌柜的将那五斤牛肉及烧酒送到桌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团血肉低声道:“大爷,方才你伤的乃是池哈城里有名的混混金疙瘩,你武功高强倒是不怕得罪这种人,本店小本买卖,怕是你走后便将怒气发到我头上,唉……”
天九一直耳听扎忽府上那处,并无马蹄声响,心知扎忽大约是明日再走,不由道:“你店里可有客房?我在此住上日便是。我走后,你若怕那人欺侮,可寻这肖秀才保你周全。”
肖秀才听了轻轻一笑:“原来你也看出我肖秀才手下亦不算太弱,如此好说,只要掌柜的清了我之旧账,再请我喝五场大酒,谁人也莫想在此造次!”
掌柜的一脸狐疑,自鼻子里挤出一股热气,歪嘴一笑:“肖秀才乃是习文嚼字是骚人,在金疙瘩手底下挨不过三拳,如何保我?”
天九倒了一杯烧酒反手掷出,肖秀才呦呵一声,猛地伸手反转使手背一弹,那酒杯嗡的一声旋转腾起。这一杯之力使得他体内真气震荡,神情变得极为凝重,单手下压气沉丹田,那酒杯已然升到屋顶。
肖秀才叫了一声好,竖起双掌接连上拍,好似一股气浪盘旋而上托住酒杯,这才令其缓缓落下,而后伸手接了一仰头喝得干干净净。
掌柜的见了一脸惊异,酒杯之中满是酒水,在肖秀才手中好似生了翅膀,飞起又稳稳落下,瞎子也可看出肖秀才会些内力气功,比起金疙瘩那些个粗手笨脚高明得多了。
不禁笑道:“想不到肖秀才果然会些武功,那金疙瘩再来全仰仗你了。你先坐下,今日酒水我请了便是。”
肖秀才心满意足,坐在天九对桌伸出右手比了个五的手势:“这是第一场大酒!”
方才那杯酒天九使了八成内力,肖秀才虽是应付的颇为艰难,却终究还是接下,心知二者内力虽不在同一层面。
不过天九神灯照经已临近四重境界,八成内力自然不可小觑,肖秀才这手法艰难之下倒也不失飘逸,便知他并非旁门左道,应是名门正派中的高徒。
肖秀才搓搓手起身将那一双银筷取回复又坐下,放好之后对天九肃然道:“小兄弟方才飞筷及飞杯内力大小有所不同,应仍是留了几成内力,在下极为佩服。
江湖之上有名的青年才俊无非是几大山庄的少庄主,或是世外五老的徒儿徒孙。依我看,你均不是……看来你与我一般,俱是逃离江湖是非之人。
古人云,相逢何必曾相识,天下谁人不识君?因此,你早早晚晚还是要被旁人所识,你在江湖,江湖在你,所谓避世皆是虚幻。”
天九虽是读书不多,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名句倒是听人讲过,肖秀才胡乱拼接名诗名句,还要讲得如此高明,以致自我感慨不由得会心一笑,说道:“的确,你在此隐居却有诸多不甘,倒不如早些再回江湖之中,方才之语倒像是对自己所讲。”
肖秀才眼眉一动,急急问道:“你如何看出我隐居却有不甘?”
天九那一双犀利双眼青芒一闪,直将肖秀才看得心中发颤。
“我进店之时便见你使筷夹豆,一颗又一颗,心中定然是有无限心事,便如那盘咸水豆一般多。其二,我与小二发火之时你一甩银筷是要为小二打抱不平,也是你心中本就有仗义之心难以隐藏。
其三,你见我衣着不堪却出手阔绰,便以为我乃是强贼流寇,这才唤了金疙瘩当做冤大头来探我的底。当我飞筷暗算,你避开便是,却偏偏要将其夹住,这其中夹杂执念也唯有你自己最为清楚。因此,你定是有不甘之事,也不愿沉沦,只是暂刻并无解脱之法,早早晚晚是要再回江湖的。”
肖秀才听苦笑三声,终是说道:“啊呀呀!想不到与我多年相处之人不识我心,倒是一个一面之缘的生人将我看得如此通透!我这人有个好处,被人识破了窘处从不着恼,何况被你这等火眼金睛之人点破,可否借桌一谈,我肖某人绝不会坏你的好事。”
酒坛之中还余不足半斤,天九也喝得七七八八,正身道:“但坐无妨。”
肖秀才起身整了整头巾,坐到天九对面之时嘴角微微颤动,天九见了道:“何必执着于某人或某事?如此岂不是整日背着包袱而行?”
肖秀才喟叹一声道:“肖某人胸怀不大,装不得一件小事,这便是为何我要自仙剑门中出走。”
天九脱口道:“昆仑仙剑门?看年纪你应是宫承影门下,与宫无暇乃是师兄妹了。”
这肖秀才实则颇有些名气,天九早先便在江湖图谱之中知晓此人,他叫做肖无忧,是宫无暇同门师兄,亦是宫承影养子。剑法可入江湖一流境界,仙途一剑十分喜爱此人,因此他提及仙剑门天九自然便想到肖无忧。
肖秀才目光一闪,一脸惊奇道:“你竟知道我这籍籍无名之辈?”
天九摇摇头:“你乃是现今掌门宫无暇的亲师兄,且是宫承影的养子,十五年前尚还与宫无暇为掌门之位比剑,这可是当年一件大事,何为籍籍无名?”
肖无忧低头苦笑,闭眼道:“我错就错在自以为是、意气用事,与无暇师妹强夺掌门之位,令义父对我失望之极,也只好出走江湖,躲在这池哈城中浑浑噩噩。”
天九其实也猜的八九不离十,问道:“你义父宫承影只宫无暇一个女儿?”
肖无忧眼眉俱都耷拉下来,沉了沉才道:“正是,当年母亲长年不能生育,这才收养我为义子,为的就是为他们二人唤来孩儿。也算是老天开眼,二年后终是盼来无暇,虽是女子,大家却是极为欣喜。只可惜之后母亲患了大病撒手人寰,自此父亲再未续弦,也只无暇一个女儿。”
第297章 五斤牛肉
店小二端来四碟小菜外加一壶烧酒,见他与天九同在一桌刚要开口问询,肖无忧舔舔唇点点桌子道:“ 便放在此处,我与小兄弟亲近亲近。”
说罢伸手取了那壶烧酒为天九和自己倒满酒杯,举杯道:“人海茫茫与你有缘相见,何不共饮一杯?”
天九见他喉头动了几动,显是早便馋酒,举杯与他相碰一饮而尽。却听屋外传来马蹄声响,不一会七八个青年剑客簇拥而入,吵吵嚷嚷道:“店家!好酒好菜来上一桌。”
其中一豹头环眼的粗壮汉子小眼生光,歪头一见天九桌上尚有半盘牛肉,指着天九那处扯着嗓子道:“小二,这牛肉来上十斤。”
这几人呼啦啦围坐在一桌,又叫叫嚷嚷道:“小二,先来两壶热茶,快些!快些!”
小二见这几人身后均背着黑柄长剑,剑柄之上缠着一方黑巾,上面满是白点,好似夜空繁星一般。谈话之间神情也是极为彪悍,先是跑向后间,闻听此言复又回身,连忙去掌柜那处取了好茶,去了那桌冲茶。
一尖嘴的剑客低头拍拍身上尘土问道:“小二,此地距具兹城尚有多远?”
小二满脸堆笑:“具兹距此地尚有七百多里地,几位大侠,可是要去具兹城武斗会上比武?”
那人道:“正是,不知你们北夷国的六公主生得如何?”
小二闻听此言来了精神,擦擦手道:“六公主乃是我朝最小的公主,却也是最美的,人称冰雪明珠,皇上对他极为疼爱。
只因她喜练功夫,这才有了今年之武斗会,倒不是说谁胜了便可成为驸马,若是六公主看不上眼也是枉然。不过若是当真看不上眼,仍可在北夷军中做个将军,奖黄金千两。”
尖嘴之人哈哈一笑,指着桌上几人道:“你看我等师兄弟,个个生得貌比潘安,六公主见了恨不能全数做了郎君……”
众人听了轰然大笑,掌柜慌忙出来躬身一拜:“诸位好汉,此处乃是北夷之地,咱们店中万万开不得皇上的玩笑,还望海涵。”
尖嘴之人哼了一声:“怕什么,若是官家追究寻我等便是,和你等无关,快些将酒菜上来,我等吃了还要赶路。”
掌柜连忙扯着小二去了后间,这几人复又七嘴八舌热聊起来。
一人道:“师兄,论武功你当属第一,我等定将尽力将妨碍之人除掉,到那时你便可赢得美人归。”
那尖嘴之人哈哈一笑:“诸位师弟,咱们此次不光是为了赢得美人,更是为了将咱们万星剑门发扬光大,在北夷国上立派收徒,如此一来便可在此开枝散叶,不负掌门之重托。”
那点牛肉的汉子瓮声瓮气的道:“师兄说的是,我等自当尽力而为!”
天九听得万星剑门的名号不由得心中一动,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以万星剑门弟子自居,想不到今日假李鬼遇上真李逵,不禁微微一笑。
肖无忧哪里有空理会身后万星剑门的弟子,片刻之间已喝了半壶烧酒。这才止住酒瘾,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眼见来得俱是青年剑客,且眼神之中倨傲至极,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头轻声道:“贤弟,咱们再喝一杯!”
天九与其碰杯,目光恰好与那尖嘴之人相碰,那尖嘴之人眼神凶狠直直盯着他。天九却面不改色,手中酒杯也极为沉稳。寻常之人被他一望定然是心中发虚,此人却毫不在意,不由得心生不快,眯眼问道:“敢问这位兄弟可是中原来的?”
天九不愿生事,回道:“正是。”
“去具兹城比武?”
“我乃是行商之人,去具兹做些小本生意。”
“是何生意?可需我等护你周全,价格公道得很。”
天九淡淡道:“大侠说笑了,我只是做些草药生意,雇不起诸位大侠,还请恕罪。”
尖嘴之人见他看似镇定,讲起话来却唯唯诺诺,暗道此人并非去比武之人,这才笑道:“既如此,便不打搅二位。”
不一会小二隔着其中一最为矮小的上了八道热菜、两道凉菜,粗壮汉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菜盘,寻了半晌才看到一盘牛肉。
不过那盘牛肉切得薄如蝉翼,与天九桌上的简直是天差地别,且只是平平一盘,莫说十斤牛肉,便是三斤也不足。
随即筷子一拍,喝道:“小二!瞧不起咱们还是怎地!这牛肉如此稀少,便是老子也不够吃的!将余下的切为大块盛上来,少不了你的银子!”
小二面有难色,上前低语道:“大爷,今日实是不巧,牛肉只剩这一盘,不如小的将羊肉再多上些……”
那人哼了一声道:“这才不到晌午,且店中也无几个食客,那牛肉如何没的?总不能被你这老狗给偷吃了吧!你再若不上,老子自己去拿!”
小二听了慌忙摆手,背着天九耳语道:“大爷有所不知,昨夜小店的确煮了十几斤牛肉,不过被先前一位客官吃了三斤,又带走五斤,便只剩下这些,还请大爷息怒。”
那最为矮小的剑客也便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极为欢实,看了一眼天九桌上的油纸包,牵了牵那粗壮汉子的衣袖低声道:“胡师兄,那厮桌上好似便是牛肉,我看正好有五斤,他二人老实巴交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不如要过来吃。”
那汉子咧嘴一笑,一把将小二推得倒退了十几步,起身走向天九道:“二位,这牛肉在中原之地并不常见,我等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区区一盘不够解馋的。我见你们已吃了二斤,这包便由咱们吃了,多给你些银子便是。”
说罢一双笑眼盯着那包牛肉伸手便拿,肖无忧看了天九一眼并无动作,毕竟这包牛肉乃是天九的,再者他在池哈城中佯装秀才已然惯了,从未想过要与江湖中人为敌。
天九轻轻一笑,捡起筷子在那人厚大的手背之上轻轻一点:“使不得……”
那人只觉手背之上锥心之痛传来,不由得惊呼一声:“哇呀呀!”再看手背之时,眼见其上显出一个肉坑,虽是并未出血,不过已然暗红,便是攥拳亦攥不得了。
其余万星剑门弟子便当做看戏,并未看清天九如何出手,只当是那人被茶壶烫了手背一下,不由得轰然一笑。
尖嘴之人耻笑道:“老胡,你粗手笨脚,那夜在翠红楼里将那姐儿弄得死去活来,还当你是真刀真枪,谁知一问那姐儿才晓得,乃是你一双粗手……哈哈哈!”
第298章 安安分分
老胡嘶声道:“他娘的,这厮暗算老子!”说罢仓啷一声抽剑而出,四斤三两的长剑在左手中掂了掂,右手则不住颤动,竖眉道:“相好的,若为了五斤牛肉当真动起手来,咱们这边八个阎罗王,怕你无命消受!过来为老子舔舔鞋面便饶你不死,若不然……”
回头方要向尖嘴师兄求援,却只觉胸前剧痛来袭,身子也已腾空而起,耳边冷风呜咽砰的一声落在屋外破砖地上。此时尚不明所以,再要想起身之时,只觉胸骨那处痛得昏天黑地,也只好躺在那处大口喘息:“师兄……师兄……替……哎哟!痛死老子了!”
其余万星剑门的弟子均是一怔,而后豁然起身,将身后长条凳子往后弹得飞起,噼里啪啦落在远处。
尖嘴师兄嘴角抽动,方才他总算看清天九出手,只见他一脸一笑意,看双肩好似并未动过,身子却如灵蛇一般起身探出,一掌快若电闪重重印在老胡胸膛正中,将其推飞出去,而后稳稳而坐,好似起身打了个哈欠一般。
这老胡身子壮硕,少说一百七八十斤,在天九手中便如抛出一个小鸡子一般,不由得心下打鼓,心知遇到了扮猪吃虎的主儿,强壮镇定道:“阁下也是中原人士,咱们人多向你借些牛肉来吃,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为何对我师弟出手如此之重?”
天九并不答话,肖无忧起身道:“诸位,因为一口吃的何必刀剑相向伤了和气?不如安安分分将你等桌上酒菜用完赶路,便莫要再打搅我二人交谈。”
八人之中那最小的尖声冷笑:“笑话!我堂堂万星剑门弟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哪里轮得到你这老酸臭说教!再若不滚,莫怪小爷手中剑不长眼!”
天九坐在那处冷冷旁观,见这七人虽是叫嚣的厉害,却谁人也不敢往前走一步,心道无论如何,我顶着万星剑门弟子的名分多日,此时对他们大开杀戒总是有些不妥,开口道:“方才我已手下留情,你等若仍是执迷不悟尽管一起放马过来。若是无胆,便好生坐在那处喝酒吃菜!”
尖嘴师兄闻言怒不可遏,不过面前之人深不可测,他们原本是要去具兹比武,若是在此地折戟无异于阴沟里翻船得不偿失,也只好硬生生将这股怒火强行压下,收剑道:“阁下当真狂妄!不过我万星剑门向来不惹是生非,今日之事也算我等考虑不周,罢了!还不速速将胡师弟扶起,若无大碍便赶紧坐下用饭,具兹之事才是紧要!”
其余人虽是心中不满,不过大师兄已然发话也只好忍气吞声将剑收了,两人出屋将老胡缓缓扶起,将其衣衫打开来看,只见他胸膛之上印着一个紫黑色手印,不由得骇然道:“这乃是紫煞掌!”
那最小的也知晓紫煞掌的厉害,不由得失声道:“马师兄,胡师兄中的乃是紫煞掌,此掌阴毒无比,若不及时疗伤,恐是活不过今晚。”
天九闻听那尖嘴师兄乃是姓马,心知这定然是马万江二子之一,此番来北夷也是异想天开,想着以武胜出,在北夷国中开山立派。
不过方才他所用的掌法并非紫煞掌,那紫煞掌乃是塞外毒龙独有,的确极为阴毒,但凡中掌一日之内不得解药或内力高强之人化解,中掌之人便毒火攻心而亡。
他只不过略微加了神灯照经内力施为略施惩戒罢了,不禁说道:“你等好好看看,紫煞掌乃是掌心之处紫黑,且带有微微腥臭之气,我这一掌乃是掌印之处全数微紫,并无异味。”
那少年贴近老胡胸膛闻了闻道:“怎地不臭,简直臭气熏天!”
天九看一眼老胡黝黑如铁的脖子冷冷道:“你问问你家师兄有几日不曾盥洗,这味道乃是他身上自带的!”
老胡面上一红,喏喏道:“老子便是臭!偏偏不洗又如何?岂不知那些个浪蹄子就爱老子身上这股子气味!”
说罢将衣衫扣好又道:“这定然不是紫煞掌了,这便去喝酒!”而后挣脱两人搀扶,自行回到桌前坐下,咬牙道:“师兄说得对,大事要紧,我老胡吃些亏不算什么!”
马师兄拍拍老胡低声道:“此人高深莫测,咱们万不可轻易招惹,只要他不去具兹武功会上便好了。你定要记清此人样貌,待师兄我拿下六公主之后定然要找他报仇!”
天九耳目何其聪灵,任是此番言语好似蚊鸣也俱被他听进耳中,不过他本就打算就此收场,也便不去计较。
肖无忧见万星剑门之人不再搅闹,低声笑了笑道:“贤弟怎会对我昆仑仙剑门如此通透,可知我之前并非叫做肖无忧,而是宫无忧。
乃是与师妹抢夺掌门之位后,义父一怒之下将宫姓收回,我才姓回了本姓。此事并无过多江湖中人知晓,为何我提起仙剑门,你便知晓我便是肖无忧?”
天九自然不知晓在天罡之时的江湖图谱是如何而来,其上林林总总且消息极为确切,肖无忧有此一问也是有情可原,回道:“我之前门派之中有本江湖图谱,每隔一段日子便发到手中参阅,你的消息也是自其上所得,只不过那时肖兄画像胖了些,与现今样貌差别不小。”
肖无忧听了心下一惊,暗道江湖之中有何门何派有如此实力,可将满江湖之人画像描述?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眼前之人所属门派定然极为隐秘,且极为强大,也怪不得他武功如此之高,却并无半点名号。
正在思量之际,屋外传来叫骂之声:“中原狗,快快出来受死!”
万星剑门之人抬头一望只见屋外站着十几个番僧与几个歪歪扭扭的泼皮,正对着天九那处指指点点。
肖无忧见了将酒杯之中最后一滴酒倒进口中,对掌柜的道:“此事便由肖某出面,掌柜的作壁上观,贤弟也莫要起身。”
说罢好似略有醉意一般出了门,肖无忧也认得那些个番僧,乃是城北喇嘛庙里的,也不知怎地数他们庙中香火最盛。
不过那些个番僧不熟识肖无忧,方才生事的金疙瘩头戴黑巾对一身形高大、眼窝极深的番僧耳语道:“此人人称肖秀才,乃是个酸腐的无能之辈,平日里混迹赌坊与酒肆,便是他引咱们到了此处吃了大亏,此刻又与那厮一同饮酒,定然是早便串通好的,还望大师替咱们主持公道!”
第299章 拜佛降魔
那番僧耳垂甚大,且还戴着两个三寸许的黄金耳环,闻听此言,吸了吸硕大的鹰钩鼻子道:“便是此人?哈哈,好得很,肖秀才,快些将那人唤出来与老金赔罪,再赔上五锭银子此事便就此作罢。”
肖无忧拍拍手上粘着油水道:“你们出家之人怎地也管俗世的狗屁之事,你等莫不是些花花和尚?”
一满面是毛的番僧骂道:“放屁!我等乃是喇嘛!哪里来的和尚,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便由本僧开导开导!”
说罢手提一柄银柄弯刀冲上前来,随随便便就向肖无忧头上砍落。这一招看似稀松,不过若对付的乃是普通之人,这一刀足可令其人首分离。
肖无忧微微一笑,待弯刀下落之际猝然出手,只见他单手竖指一点,正中那喇嘛檀中穴。喇嘛顿觉昏天暗地难以站立,手中弯刀停在半途,随即双眼血红,鼻息短促,吭也未吭一声便好似破衣一般软塌塌扑倒在地。
身后那些个喇嘛并未看清,眼见那人眨眼间便人事不省,起了一阵骚动,纷纷看向那领头的番僧。
高大番僧咦了一声:“施主,看来之前你一直欺瞒我等,佯装小羊,实则你才是一头饿狼!来啊,铁杖伏魔,将其打成肉泥喂狗!”
众喇嘛听了,各自举起七尺有余的黑铁禅杖两人一组冲着肖无忧围成半圆。天九见肖无忧并无兵刃,抽出风灵剑道:“接着!”
肖无忧回头一望,只见一道冷光划过半空,伸手握住剑柄之后赞不绝口:“好剑!当真是一把好剑!”
领头喇嘛见了双眼一亮,道:“你们几个当心些,肖秀才手中宝剑吹毛短发,价值连城,人可死,那宝剑定然要安然无恙才好!”
众喇嘛点点头,其中一人道:“天降神杖!”
八个喇嘛举杖跳起近一丈,呜地一声怪鸣,八根铁杖从天而降,将肖无忧罩在杖影之中。
杖未至,那杖风却已将肖无忧枯黄发丝吹得飞起,只听他喊了声不过尔尔,再看之时身子已唰的一下滑出两丈,八兵三十斤重的铁杖同刻重击地面,直将原本便已皲裂的青砖砸得烟尘四起、碎屑横飞。
肖无忧则脚步轻点,便如青鸟一般掠地飞起,手中风灵剑白光大盛,信手舞出一片飞瀑。喇嘛同声惊呼,他们只看肖无忧身形极快闪出,再要收杖已是不及,却也收了五成之力,未成想他反击如此之快,慌忙之间有四个喇嘛拧身以杖为枪,同刻直刺而出。
只见铁杖之上显出朵朵火光,那四个喇嘛虎口震麻,铁杖发出刺耳嗡鸣震颤不已。后四个喇嘛身子旋转自两侧杀出,手中铁杖发出呜咽之声横斩而来。
肖无忧轻身一纵,脚踏一人在半空之中左右各出了一剑,四个喇嘛只觉双臂一凉,手中铁杖已然把持不住铛啷啷弃在地上,其余四个见了慌忙间四下跳跃而逃,肖无忧则顺手在其中两人肉臀之上各刺了一剑,一时间血流如注,落地之后哀嚎不已。
所谓神杖伏魔之阵不到十招便已被肖无忧杀得丢盔卸甲,领头番僧眼眉跳动不已,恨不能咬碎钢牙,站在那处大声叫道:“本僧见你剑法凌厉,好似昆仑仙剑门的路数,你究竟是何人?隐在此处所为何事?”
肖无忧心思都在风灵剑之上,但见它剑刃之上并未留下一丝血迹,且地上铁杖一丈已然被其削出深深白茬之印,不禁问道:“贤弟,此剑是何剑?我看比起御剑山庄中的宝剑也不遑多让!”
天九见肖无忧剑法超群、脚步灵动,且以快见长,自觉与其对阵起来,若单纯比武百招之内定然分不出胜负,心中有了些敬意,起身道:“此剑并无太大名气,被人称作风灵剑。”
肖无忧啧啧数声,叹息道:“只可惜我那柄残雪剑被我当了三百两,若不然此刻便可与风灵剑比上一比!”
领头番僧见两人兀自对话并不理会,只好轻咳一声喝道:“你们两个,咱们今日之事还未完结!莫要目中无人!”
肖无忧回过脸道:“大师,咱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我看此事便到此为止,何必如此执着?”
那番僧单掌一竖道:“阁下定然是昆仑仙剑门下,素闻仙剑门下并无庸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咱们有缘相见,不亲自一试又岂能对得起佛祖?”
说罢取了两根金黄色降魔杵在手中叮叮相碰,发出刺耳尖鸣。肖无忧见他手中降魔杵不似寻常,每根长逾二尺七寸,且两头俱是八根纤细铜条并在一处拧成的螺旋尖刺,其上还隐约看到带有细小倒钩,暗道番僧兵器当真阴狠,若是被其戳中定然要被拉下一大块血肉。
番僧见肖无忧盯着他这对兵器若有所思,露出得意之色:“施主,且尝尝本僧降魔杵的威力!”说罢一双长腿噔的一声弹起,身子倾斜而出,一双长臂发出喀拉声响,竟在半途长出半尺有余,两根降魔杵眨眼间便刺到眼前,一刺咽喉,一则刺向左胸,俱是狠辣杀招。
天九只见那番僧身形奇快,且身子竟可随意伸缩,暗道西域武功路数奇诡,自己也极少遇见,不由得起了兴致,走到门前细细观瞧。
肖无忧双眼眨也不眨,脚步微撤便已躲过,风灵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白光直削而去。番僧对风灵剑较为忌惮,赶忙缩手避开,身子滴溜溜一转竟已转到肖无忧身后,嘿的一声双手贯出,两根降魔杵化为两道金影直奔后背。
肖无忧暗自吃惊,这番僧脚步奇诡,不知如何便到了身后,且冷风直透后背,令他周身起了鸡皮疙瘩,赶忙使了个白鹤衔蚌低首弓腰急速向前疾奔。
番僧两支降魔杵均刺了个空,满以为肖无忧定然奔将出去,未料想他堪堪避开之后随即停步,使了个回首望月,风灵剑自腋下回手刺出。
番僧惊叫一声,降魔杵并为十字自下而上格挡,肖无忧手中剑却在半途微微一顿,恰好避开双杵,自其下面空隙之中刺过,眼见便要刺中番僧左目。
那番僧却一声怪叫,脖子噼啪爆响好似折断了似的,一颗光秃秃的头颅向右耷拉下去,恰好避开来剑。
肖无忧身子这才转将过来,见到此景微微一怔,番僧已脚步横移闪开五尺。
第300章 火焰焚身
番僧方才模样好似鬼魅,肖无忧见了略微吃惊这才手下一顿,便是这一顿令他失了良机,番僧才可全身而退。
天九记起此种功法,乃是自天竺而来的神相无骨功,体内骨头关节可随意弯曲折叠,比剑走偏锋之流不可同日而语,拼斗之时可随意变换方位角度,闪避亦是如此,令人防不胜防。
番僧避开风灵剑露出诡秘笑意,两根兵器又是一碰,嗡鸣之声直逼肖无忧耳鼓,令他心神一震动荡。
但见番僧瘦长身影疾蹿而来,不由一声大喝:“呔!”头脑这才清灵了些,那番僧却在半途将左手降魔杵飞掷而出,眨眼便到了眼前。
肖无忧脚步微错举剑一撩,眼见便要将降魔杵击飞,它却好似生了双翅一般,嗖的一声避过剑锋向下而去,直奔大腿。
天九依稀看得降魔杵之后系着数根银线,番僧手指轻轻一动,那降魔杵便忽地向下而飞。
肖无忧暗自心惊,左手屈指一弹,当的一声弹在尖头之上。降魔杵打个一个旋飞回番僧手中,番僧却已是欺身杀到,一杵压住剑锋,另一飞杵则自脑后飞回,直刺眼目。
电光火石之间,肖无忧抬腿戳向番僧小腿,那番僧出腿却更为迅捷,且较肖无忧长了七八寸,后发先至,啪的一声踢中脚底,令肖无忧往后一个趔趄,飞杵已然飞到脑门处。
眼前额前要被其穿个血窟窿,肖无忧闭眼就地一滚,骨碌碌滚出六七尺远,虽是极为狼狈却总算避过。
番僧哈哈一笑:“堂堂昆仑仙剑门竟使出驴打滚的下三滥招式,当真不要脸面!本僧这便叫你尝尝本门秘技,火阎罗!”
说罢不待肖无忧站稳,身子平平飞起,两支降魔杵在空中不断敲击,只见火花四溅。
肖无忧忌惮其飞出降魔杵,双眼紧盯番僧双肩,却听番僧一声大笑,天九一旁嘶声道:“当心机关!”
天九已看出番僧双手按住降魔杵一处凸起之处,那声怪笑便是摁住凸起之处所发,其中显是暗含机关,这才出言提醒。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两支降魔杵之中喷出两道八尺火龙瞬时便将肖无忧吞没,令他衣衫须发俱都燃起大火,舍了风灵剑发出惨呼,在地面之上不断翻滚。
万星剑门弟子虽是一旁看戏,此刻见了亦是胆战心惊,不由得纷纷道:“这老小子也算烧得熟了!”
天九反手掷出数十颗飞蝗石打向那番僧,番僧正欲上前了结肖无忧之时。飞蝗石便如奔雷劈面打来,举起双杵舞动如轮,虽是磕飞不少,仍是有十余颗打在其胸腹及面门。
番僧霎时间满面是血,一颗门牙也不知飞到何处去了,痛的他龇牙咧嘴,且胸前大穴悉数被制,心知出手之人功力之高难以抗衡,不由得喝道:“快些扶老子扯呼!快!”
天九暂且不去管他,扯下身上长袍紧紧罩在肖无忧这团火球之上,而后双掌挥动如风将其身上火焰悉数灭了。
只见长袍之下青烟汩汩而出,肖无忧胸腹之间喘息甫定,应是无性命之忧。天九恐那火见风复燃,待烟渐渐淡了才拾起风灵剑将已拷得黄黑的袍子割开。
肖无忧身上衣衫已被烧糊,身上肌肤变得赤红灼热,双臂之上已掉落不少肉皮,显出嫩白之肉。好在双眼闪动,嘶声道:“这妖僧可恶至极!”那伙番僧得势之后便赶紧逃了,天九为救肖无忧也顾不得追击。
酒肆店家与小二各打了一桶深井之水奔出,见火已灭了这才松了口气,毕竟若是在他门前将人烧死,以后的生意便做不得了。
天九接过水桶,缓缓浇在肖无忧烧伤之处,问道:“这附近可有医馆?”
掌柜的用手一指街面以东:“东头便有个惠君堂,寻老柳便是了!我看肖秀才烧得不轻,快些去吧!”
天九牵过马来将肖无忧放到马背之上,待要纵马而走之时,小二慌忙自店内奔出道:“好汉!好汉!这牛肉与酒也莫忘了。”说罢小心翼翼放到马袋之中。
天九略微拱手,拨马向东面而走。
万星剑门那些个弟子见这一对瘟神离去,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马姓师兄冷哼一声道:“想不到竟在此处见到昆仑仙剑门的人,只可惜宫无暇这不老仙女未曾驾临,不然咱们便可一饱眼福。”
一人笑道:“马师兄,那宫无暇少说较你大十五六岁,如此之老的女子你竟还要……昂,哈哈哈!”
“你有所不知,这宫无暇驻颜有术,虽是四五老十的年岁,容貌身姿却与当年二八年华并无二致,且当年与御剑山庄夫人并称江湖双娇。
多少江湖汉子一见之下便失了心智,自此终身非她二人不娶,只可惜便宜了卓殊朗那老匹夫。”说罢马姓师兄露出淫邪笑意。
那人又问道:“这二人你全数见过?”
马姓师兄神秘一笑:“十年前我与爹爹曾去昆仑仙剑门,为世外五老仙途一剑接风洗尘,那时有幸在大宴之上见过宫无暇夫妇前来敬酒。
那宫无暇身着白衣,面上千娇百媚,一张小口好似方吃了红花一般,看似杨柳细腰,那一对白兔儿却是颤颤巍巍。
再加上一双细腿之下脚步嫔婷,乃是我平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以致当夜,便平生第一次跑了一夜的马……”
众人听了轰然大笑,纷纷举杯道:“宫无暇老了些,咱们便去寻六公主!”
“好!六公主!六公主!”
惠君堂中的柳老为肖无忧看过之后神色凝重,命徒儿先去取来獾油,对天九道:“幸亏火灭的及时,否则老夫也无能为力。
便是如此,这烧伤也算不得轻,少说三个月才可好些。只不过势必要留下疤痕,且热天之时也难以发汗,终生受其痛楚。”
天九取了一锭银子放到柳老身前诊桌之上道:“那便有劳柳老。”
柳老见银子太多方要开口推辞,却听天九又道:“实不相瞒,我与肖秀才也是初识一面,并无深交,加上我另有要事,还要尽快上路。
这些银子便交由老丈,代为照料肖秀才,且是要将他转到一处隐秘之地照料。若是有人来找寻他,便告知已被我带走便是了。”
柳老神情一变,随即道:“你们莫不是得罪了喇嘛庙里的恶僧?”
第301章 当铺之行
天九心知这些个喇嘛在池哈城做了不少恶事,以为柳老不愿招惹,随即道:“你若是怕那些番僧前来寻事,可先暂刻为他简单医治,之后我再带其离开此地便是。”
柳老已然接过徒弟取来的一罐獾油,自医包中挑了一柄锋利小刀,小心翼翼去除肖无忧身上衣衫灰渣边后,仔仔细细将獾油涂抹在患处,边涂边叹息道:“我并非怕这些个番僧,只是之前我也曾接过数个被烧伤的好汉。不过那几人伤势极重,且身上另有刀伤,老夫医术浅薄,一个也未曾救活。
后来才知晓俱是喇嘛庙里的番僧头头桑遂所为,据传他手中两根降魔杵及其口中均可喷火,令人防不胜防。之前被烧死的几个无不是武林高手,却轻易着了他的道。
因此我一见便知肖秀才定然也是惹了他。不过你且放心赶路,我在南山之中有间药草院子,可将其安置在那处,番僧自然寻不到。”
天九稍稍放心,暗道这些番僧不除,势必要对肖无忧不利,想罢对肖无忧道:“你便安心疗伤,那些个番僧受了伤……”转头又道:“老丈,那些个番僧可曾到你处医病疗伤?”
柳老轻轻一笑:“这些个番僧乃是西域来的,自有一套医术。实不相瞒,老夫这些医术乃是来自中原之地,那些个番僧看不上眼,更莫说是要来老夫这里问医了。”
肖无忧惊魂未定,这才觉得周身剧痛袭来,直痛得他冷汗频频。一旁柳老小徒弟见了赶忙为其擦汗道:“看来你已觉得痛了,不过汗水若是进了烧伤之处恐是要引起热病,肖大爷定然要忍住才好。”
肖无忧点点头,嘶声道:“多谢!”
天九见他极为痛楚,自怀中掏了半晌,终是取出一小瓷瓶,自其中倒出十粒黑丸:“此药和你极配,叫做无忧丸,乃是为重伤之人所用。
一次吃上两粒便逍遥快活,并无一丝痛觉,若是与人对战更是极为勇猛,直至将敌手杀死这才筋疲力竭。你先吃下两粒暂刻抵御剧痛,服用此药三日之内不可超过十粒,否则便对身子伤害极大。”
肖无忧略一迟疑,不过身上之痛着实难以忍受,也只好张口吞下两粒,余下的天九交由柳老,对肖无忧道:“你的残血剑在何处当的,我替你赎回来便是,省得你无剑可用。”
肖无忧指了指胸口那处,天九知道当票便在其中,在残衣之中取出一牛皮小包,幸好小包只是边角烧糊,天九打开取出那张当票,上面写着当宝堂的字样。
柳老看了说道:“当宝堂便在城中央那处,到了便可看到。”天九取了当票便去了当宝堂。
池哈城虽是不大,且寒冬之中略显萧条,不过中央那处却颇有些人气,街边俱是些杂货铺子,此时四处正冒着或白或青的烟气。
其中不少北夷百姓凑在一处低声私语,天九经过之时听的都是扎忽惨败的消息,且其中还掺杂着几个受伤之人,这几人眼神惶恐,不住四下观望。
天九见这几人四肢之上俱有伤势,且虎口及拇指处老茧极厚,心道这几人乃是自雁归城逃回的败兵。
这几人见到天九骑马经过之时纷纷露出惊异神色。
一人道:“这厮所骑马匹……怎地好似咱们军中的战马?”
另一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此人若是具兹来的督军那可要遭了!小声些,快走!”
几人听了神色更是慌张,转眼间便避身而走,天九心道见到我好似见到瘟神一般,走了也好省得麻烦。
当宝堂果然是在城中央,虽只有二层,其上的牌匾的烫金大字熠熠生辉,显得极为张扬。门前站着四五个腰挂短棒的泼皮,应是看店护院的。
几人见天九骑着高头阔马也不敢小觑,懒懒挪动数步闪出门来。
天九将马拴好进了铺子,屋内待人柜子极高,天九如此高大也只能仰面而视。
上面坐着两个老者,一个打着瞌睡,一个则望着屋外出神,不过瞥见天九之后也并未立时理会。
“掌柜的,在下有一张当票想要赎回所当之物。”天九有意沉声讲话,将那打瞌睡的惊醒了过来。
一满口黄牙的反手敲了敲柜子道:“当票拿来一观。”
天九将当票高高举起,那老头略微伸手捏过来拍在柜子上,眯眼道:“这当票并非你的,乃是肖秀才的,需本人到此才可。”
天九知道他乃是诚心难为,只是不愿惹事,温声道:“若非本人,若想将那柄剑取走还有何法子?”
那黄牙老头上下打量天九后道:“这柄剑乃是精钢所造,且剑鞘之上贴着雕龙金片,少说也有二斤重,我看公子怕是掏不出如此多的银子。”
天九笑了笑:“老丈尽管讲来,需多少银两?”
方才的瞌睡老头满面黑痣,闻听此言不由得轻蔑一笑,与黄牙老头对望一眼,在柜子之下竖了一根手指。
黄牙老头随即会意,自柜下拿出手来,伸手一点:“一千两银子,不知公子可随身带着?”
天九身子身着单衣,一千两银子如何能带?这两个老头自然是存心戏弄,天九不以为意,边在怀中摸索边道:“出门在外,这一千两银子委实不便携带……”
两个老头听了咯咯一笑,黄牙笑道:“既如此,公子还请自便……”
话讲到一半,只见下面寒酸公子手掌一摊,两片碧绿如水,似女子巴掌大小的玉石,闪着幽绿之光叠在一处。
自上而下看去,玉石之内好似绿纹波动惹人眼目,不由得张大口喃喃道:“这翡翠玉石着实……着实……”
一旁老头扯了扯其衣衫,黄牙这才回过神来道:“公子手心上乃是翡翠玉石无疑了,只是我见这玉石品相勉强只算中等,每片至多值三百两银子,如此算来,公子还差四百两。”
天九轻轻一笑:“看来二位当真不识货,那我只好去旁处将这两片上好玉石卖了,再回来此处赎回那柄剑。”
两个老头闻听此言同刻起身,满面黑痣的道:“且慢!我二人在当宝堂三十余年,从未看走过眼,公子虽是持宝之人也莫要张狂!”
“老眼昏花!”天九啐了一口转身便走。
黄牙急忙道:“公子留住,凡事好商量,你报个价我二人听听又如何?”
天九头也不回道:“每片玉石七百两,剑我取走,再找我四百两!”
第302章 山丘寺院
身后两名老头道:“每片四百……”
见天九不为所动,又道:“五百……”
“六百!”
天九此时已出了门口,那黑痣老头大声道:“将这位客官留住!留住!”
门外泼皮听了随即抽了棒子围拢过来,天九颇有些不耐,未等他们近身,身子只是轻轻一抖,那些个泼皮便觉身前好似一股气浪汹涌而来,五人噔噔噔往后倒退,直退出五六尺方才站稳。
“客官留步,我乃是这间当铺当家的,可叫我陈九斤,不如由我来瞧瞧阁下手中玉佩,若是称心,莫说七百两,便是一千两我当宝堂也不在话下!”
天九转过身来,只见一圆脸的胖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胖手交叉放在硕大的肚皮尖上,便好似一只肥鼠站起来一般。
天九伸出手道:“你走近来看。”
那胖子扭动胖臀粗腿挪了两步,费力低首一瞧,一见之下便两眼放光,拍手道:“哎呀呀!咱们明人不讲暗语,这两片翡翠的确不凡!那两个老泥鳅老眼昏花,险些……险些总之这笔买卖,九斤做定了,还望客官赏光。”转身请天九再度回铺子。
天九淡淡道:“你既是看上了,那我也只好坐地起价,两千两!取了剑之后,再找我一千两便好了。”
陈九斤喉咙处咕噜一声,好似打了饱嗝,胖手缓缓放在肚皮之上,大拇指交互绕动,且是愈来愈快,半晌终是咬牙道:“好!想不到我陈九斤在池哈城营商半生,今日却被公子随意拿捏,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来啊,将那柄剑取出,再封……”转头问道:“公子要纹银还是银票?”
天九道:“五百两纹银,五百两银票。”
陈九斤哈哈一笑:“如此稳妥,如此稳妥!”说罢回身摆手道:“速去!速去!”
片刻过后两个老头一人提着银袋子,一个抱着长剑出门,天九将玉片交于陈九斤,待他仔细看好了才接过银子银票与长剑上马而去。
泼皮之中最为壮硕一人走近陈九斤低声道:“老爷,如此走了岂不是便宜了那厮,咱们这口恶气可窝囊着呢!”
陈九斤将玉片分开贴在胖嘟嘟的面上闭眼笑道:“你想如何?你莫以为我不懂武功便看不出那人的本事,方才他只是轻轻一发功,你们五个彪形大汉便似娇滴滴小女子遇狂风一般摇摆不定,如何再找人家的晦气?”
那泼皮面上忽红忽白,顿了顿才道:“我们五个的确是酒囊饭袋,不过只要老爷给我等一百两银子,便可请我那帮老伙计出山,定然手到擒来,将那一千两银子夺回来!”
陈九斤听了哈哈大笑,将玉片藏进怀中才道:“你当我傻子不成,你那帮朋友带着我一百两银子,去抢回一千两银子,真若是成了还要给咱们送回来?如此岂不是傻子对傻子?简直成了一堆傻子!”
天九一路打听喇嘛庙的所在,向北行了三十里地,终是在一处山丘之下见到一座屋顶金黄的庙宇。将马藏好之后,沿着一旁稀疏林木飞奔至东墙之下,耳听庙内并无敲钟诵经之声,心道这帮番僧本就不是吃斋念佛的主,如此静谧也便说得过去,而后轻身一跃落到院内。
院内红砖铺地,倒也极为整洁,正中北面为一间大殿,其中立着一尊丈余的眯眼金佛,两侧各有三间配殿,里面摆的乃是十几尊三彩罗汉,看形制此庙也并非喇嘛庙,更似是中原庙宇。
待要行走之时耳听大殿之内传来脚步之声,天九隐在青铜水缸之后,那脚步却距他愈来愈近,其实是一八九岁的小和尚到水缸之中打水。
天九待他走近,一把将其扯到身前点了哑穴说道:“小子莫怕,我问你答便不杀你,若是随意出声便拧下你的光头来踢。”
小和尚瞪大双眼流出泪来拼命点头,天九解开穴道问道:“我看你非小喇嘛,在此作甚?”
小和尚咽口唾沫颤声道:“小僧的确不是,只是去年庙里闯进十几个番僧,将我家住持打成重伤,抢占了寺庙。
这才改为喇嘛庙,命我等逃不走的和尚为其奴仆,不是伺候他们饮酒作乐,便是四处化缘。”
天九见他不似假话,问道:“化缘之时为何不逃?”
小和尚眼泪汪汪:“我家师父被他们抓了,我等若是随意逃了便会累及他老人家性命,逃不得。”
天九笑了笑,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顶道:“你还算有些良心,现今桑遂等人可在庙里?”
小和尚见天九面色平和胆子大了些,低声道:“不知怎么的,他们一众十几人已出门三四个时辰,眼见天色晚了还未归来,想来是在某处饮酒作乐忘了时辰。”
天九心道这桑遂心思缜密,这是唯恐我寻到此处先行躲藏起来,如此一来想在今日找寻几人怕是不能了,想罢又道:“这庙里可还有其余番僧?”
小和尚转身一指大殿之后:“二院之中尚有两人,是为看管我师父的,我出来打水便是要为他们烧水做饭。”
天九一笑:“这大缸之中满是落叶尘土,你用这水做饭被番僧见了定要打死你。”
小和尚破涕为笑:“施主有所不知,莫次我生火太旺,眼见锅内水便要干了,情急之下撒了泡尿在热锅之中,险些将……那话儿烫了。不过那帮番僧并未发觉,还直呼斋菜好吃。”
天九拍拍小和尚肩膀道:“我此次来原本是要寻桑遂一干人等算账,现今只余下两个,也只好将就将就,先将你师父救出,你等再逃离此庙。”
小和尚听了跳脚拍掌:“施主,那可当真是大造化了。”
天九摇摇头道:“于我来讲再大的造化也无济于事,你来领路,将那两个番僧骂出来。”
两人穿过大殿,经过蒲墩之时那金佛便好似盯着天九来看,不由道:“你看芸芸众生便好似蝼蚁,所谓法力也只是虚幻而已。”
小和尚听了连忙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只是无心之语,还望佛祖莫要怪罪。”
天九会心一笑:“那便多谢小师父了!”
小和尚躬身回礼,自后门出了大殿之后回身说道:“出家之人不可口出秽语,施主,将他们骂出来……小僧恐怕难以胜任。”
天九道:“你受了他们如此多欺侮,心中怨恨无处发泄,久而久之便成了心魔,这亦不是出家人该有
第303章 文雨大师
小和尚停步思了片刻,好似豁然开朗道:“施主一言真如醍醐灌顶,如此心魔小僧万万不能常存,也只好骂出来!”
说罢直着脖子向东面一间柴房骂道:“妖僧,你等无恶不作,便不怕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么?佛祖在前尚且如此作恶,待死后定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日日受苦!”
天九听了叹口气道:“你这骂人的本事当真尔尔,不过也够用了。”
只听柴房之内有人应声:“谁如此大的胆子。敢咒老子!”
只听柴房木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两个番僧手持弯刀直奔而出,见门外站着小和尚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生人,不由得对望一眼,一人举刀一指:“法净!方才好似是在叫骂,是么?”
原来小和尚叫做法净,听番僧厉声质问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是……我,怎样?”
天九向前跨了一步问道:“桑遂等人去了何处?”
两个番僧皱眉怒视,一人喝道:“哪里来的牲口,桑遂岂能是你随意叫的?”
天九不再废话,淡淡说道:“既如此也莫怪我不客气,当心!”
说罢右手一甩,自袖口中飞出两颗飞蝗石正中两番僧下颌处,两人同时闷哼抢地而倒。
法净在天九身后不知所以,走到番僧跟前踢了两脚疑道:“施主,方才你可是使了法术?”
天九拿出一颗飞蝗石递到他手中:“这乃是飞蝗石,方才我只是使它打中这两个番僧罢了,还不趁其昏睡将他们绑了。”
法净看着手中飞蝗石呆了呆,喃喃道:“这小小的石子便可将这两个武功高强的番僧制服?施主当真高深莫测,小僧大开眼界。”
西侧屋中有四五个和尚探出头来,见法净面前躺着两个番僧,一年纪大一些的啊呀一声跑将出来,跺脚道:“法净,你可闯了大祸了!那桑遂武功高深莫测,他若是赶回来咱们谁也活不成了!”
法净轻轻一笑:“师兄,你有所不知,这位施主武功较桑遂还不知高出多少,方才他只用两颗小小石子便制服两个妖僧,便是桑遂回来也不必怕了!”
那和尚竖掌一句阿弥陀佛后道:“这位施主,吾乃是此间寺庙大师兄法空,多谢施主仗义出手。”见天九脸色淡然,回首吩咐道:“你们去将师父救出来,今后之事由他老人家定夺。”自己则与法净将那两个番僧绑了。
不一会的工夫,柴房之内窸窣之声传来,众和尚将一白眉和尚搀扶出来,老和尚慈眉善目,只是面容枯槁并无血色,双脚虚浮难行,不住摇头叹息。
天九见其面善,想起卓清师太开慧之恩不禁对他生了几分敬畏之心,低首道:“大师,在下途经此地冒然出手,在寺庙清修之地动武伤人,还请恕罪。”
老和尚见到天九不仅愣在那处,良久才喏喏道:“小施主乃是为民除害,佛祖也莫能怪罪。不知施主从何而来,到此所为何事?”
天九见他神色有异,暗道任是修为再高,遇到生死劫难也是要失智,笑道:“在下来自西洲,乃是营商而来,不料半路遇到桑遂等人起了冲突,他将在下一初见友人烧伤遁走,我来此是要找他算账,未曾想遇到法净,这才擅自出手。”
老和尚哦了一声,张口阿弥陀佛:“老衲法号文雨,施主侠义心肠,老衲感激涕零。
这帮番僧胡所非为,便是官府也莫能管制,令我等僧人受尽欺凌,唉……此地满是恶,我等在此安心礼佛已是不能,也只好另谋庙宇。”
天九点点头道:“文雨大师说的是,若是官府都对番僧视而不见,走了这一帮,早早晚晚还是要来另一伙,早些收拾妥当另谋他处为上。”
文雨白眉紧皱,沉了沉问道:“敢问施主姓谁名谁,老衲今后也好在佛祖面前为你诵经祈福。”
天九心道对这等人物又何必隐瞒?于是干干脆脆答道:“在下实则无名无姓,旁人给我起了个天九的名号,我也只好沿用此名。”
文雨喃喃道:“天九……此名倒像老衲法号一般,也罢!那老衲便用此名为施主祈福。”
天九轻轻一笑:“也好,那便有劳大师。”
法净上下打量文雨,见他除了瘦弱并无大碍,不由得双掌合十,垂首道:“佛祖保佑,师父安然无恙,善哉!善哉!”
其余弟子听了纷纷道:“师父吉人自有天相,佛祖保佑!”
文雨点头一笑,拉起法净小手道:“法净,那些番僧可欺负你了?”
法净一脚踢在一番僧腰间,恨恨道:“欺负法净倒是不打紧,这些番僧不敬佛祖、不敬师父,这才是大罪过!师父,这两个妖僧咱们该如何处置?”
文雨轻轻摇头:“他们作恶自有天收,咱们出家之人便莫要多此一举,放在此处便是。你等速去收拾细软,咱们先去西洲大恩寺,投奔为师深交好友空闻大师。”
几名弟子随即散去,文雨欲言又止,天九担忧扎忽不知何时便要赶赴具兹,随手提了一个番僧靠在墙壁之上,在其后背连推三下,那番僧发出一声闷哼,张口吐出一口浓痰之后悠悠转醒。
天九一旁温声问道:“你可知桑遂平日里最喜去往何处?此刻他定然在某处温柔乡中作乐,舍了你二人在此受苦,我一个外人也看不过眼。”
番僧迷迷茫茫,只觉下巴那处肿胀疼痛,心道这厮讲得还颇有道理,不由骂道:“文雨!你这秃驴干的好事!等我师父回来,定要扒了你们的皮!”
天九一掌拍在他清洁溜溜的光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便好似你这头上有毛一般,你且听好了!我问你答,答不上来或不愿讲的,便在你身上割上一剑,如何?”
那番僧见天九神色冷峻,一双眸子冷煞至心,暗道此人并非良善之辈,让他去寻师父便让他老人家将其烧成黑炭才好,于是连忙道:“师父一早出门至今未归,小僧以为他乃是去了城南甄家。”
天九静静端详他半晌,并未看出其扯谎,伸手在其脖颈处轻轻一切:“好!”
那番僧两眼一翻竟又径自昏倒,文雨见了连忙阿弥陀佛:“施主莫不是将他杀了?”
天九拍拍手:“大师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天九绝不会杀人,这番僧也只是晕厥过去,睡上三个时辰也便醒了,那时大师与诸位弟子早已上路,也便不怕番僧来追。”
第304章 贴身玉佩
文雨不住点头,含含糊糊道:“小……施主虽心含杀气,却可掌控自如,当真不简单。为聊表谢意,老衲送件东西于你,如何?”
天九笑道:“我原本以为大师乃是出家之人,大可不必以财物表意,未曾想文雨大师……”
文雨苦笑道:“老衲自知修行不足,小施主教训的是。不过这东西你还是要收下,若不然此事萦绕老衲心头,怕是要扰了清修,也算是老衲断舍离之举。”
说罢自腰间小心翼翼取下一玉佩。玉佩通体为绿,不过中央那处有丝丝缕缕红絮点缀,好似碧空之下挂着一朵红云,且红云之下白白点点,好似正在下雨一般。
天九见了赞许道:“这玉佩料子虽不算是上最上乘,不过那雕玉师父极尽巧思,令它好似活了一般,看起来像是红云之下细雨绵绵,当真极品。”
文雨见天九喜欢,连忙道:“施主果然与这玉佩有缘,一眼便看出其中妙处,阿弥陀佛!”说罢双眼含光,竟似是要流下泪来。
天九见他如此动情,心知这玉佩于他来讲定然是意义非凡,不由道:“大师,玉石宝器我倒收藏不少,我看你还是留在身旁。”
文雨躬身竖掌道:“阿弥陀佛,老衲既是讲出此话,又何能收回?况且这玉佩乃是在佛前开过光的,可去去瘟辟邪,与你又大大好处,来来来,小施主,老衲替你戴上。”
说罢一双枯瘦的双臂颤颤巍巍便要玉佩挂在天九脖子之上。按照以往若是有人胆敢靠近,天九早该厌恶,便是初识青麻之时,她有数次靠近也险些出手将其杀了。
不过兴许是文雨修炼多年,身上毫无杀伐之气,只余慈悲心怀,天九竟低下头来要他将玉佩戴好。
眼见玉佩在胸,天九心下黯然,暗道我这狼性当真渐渐散了,既不愿多杀几人,又少了警戒之心,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文雨长舒一口气,上下打量天九后道:“小施主还有要事,我等也要即刻启程,如此咱们便就此别过,有缘再见。”说罢深深施礼。
天九见他如此客套,也躬身施了一礼:“大师,后会有期!”说罢疾步离去。
扎忽也不知可在府中留宿,天九心中虽是担忧,不过便是他提前去了具兹也可追上,于是不紧不慢到将军府前,趁着街面铺子尚未关门歇业,寻了一处布店,进屋问道:“店家何在?”
“哎呀!今日不接客,还请回吧。”一苍老之声自里屋之中传出。
天九从不信邪,兀自走进屋内,只见四个老妪正忙忙活活裁布做衣,天九进屋都不曾理会。
天九见了将一锭银子放在手中,一灰白发老妪瞥见之后才开口道:“公子,今日我店内极为忙碌,乃是为扎忽将军做新衣。明日他便要进京面圣,若是三更天前做不出,我这铺子便要关门大吉,还请海涵。”
天九微微一笑,暗道今日当真好极了,便不必再去将军府上打探,扎忽定然是要明日启程,着新衣面圣也是怕再也回不来了。
想罢将银子留在桌上:“这银子乃是定金,改日我再来做衣好了。”说罢转身几步便没了踪影。
老妪面面相觑,一人道:“你们几个可曾看清那人样貌了?”
几人摇摇头,一人道:“我只记得他生得面目俊朗,再要见时定然能认得……”几个老妪哄堂大笑,笑话她人老珠黄还要惦记年轻男子美貌。
天九马不停蹄,又原路赶回惠君堂,远远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柳老的小徒弟正站在门前翘首以盼。
见天九青丝纷飞纵马而来,临到之时身子腾空而起飘飘然落在身前不禁看得呆了,支支吾吾道:“大爷……好俊的功夫!”
天九噗嗤一笑,戏谑道:“算你小子识货,不过我的功夫也只算马马虎虎,在江湖之中勉强排进前十。”
小徒弟张大嘴道:“江湖中人何止千万,能进前十的俱都是杰出之辈,大爷当真厉害!”
天九拍拍其瘦肩道:“我也是瞎讲一气,你莫要当真,肖秀才如何了?”
小徒弟挠挠头:“肖秀才虽是无性命之忧,不过你走后烧灼之痛更加难捱,师父见他如此受苦,只好使了银针针灸,配上麻沸散令其昏睡过去。此刻我也已收拾妥当,只等大爷归来交代好了,便可去山中药田静养。”
“好!”天九边走边取出一锭银子塞到小徒弟袖搭之中说道:“这些银子你拿着,好生照料消秀才,他要吃什么就买什么,余下的银子便是你的了,记住莫要将银子的事告诉你师父。”
小徒弟何时见过如此大的银子?只觉袖口处沉甸甸足有五十两,也不知是惊还是喜,小腿肚子不知怎的兀自拧转,直痛得他咬牙切齿,颤声道:“大爷……此事当真?五十两银子!小的自小只花过铜钱,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银两,在此处恐怕也花不出去。”
天九轻轻敲敲他的脑袋:“你可去钱庄换成铜钱,便说是你师父要你换的,不然他们若是报了官,你有口也讲不清了。”
小徒弟身子颤抖、牙关打架,连连点头:“大爷说的是!”
柳老见天九赶回,见他手上拿着一柄宝剑,知道事情已然办完,上前道:“想必小徒已将肖秀才伤势与你讲了,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将他送往我家药田,公子安心赶路便是。”
天九拱手道:“有劳!”说罢将长剑放到肖无忧臂弯之中,又暗暗将银票塞到其胸前衣物之下,而后扛起木板,将其送到马车之上。
小徒弟抱紧手臂跳上马车赶马,柳老则转身与天九道别。
天九道:“柳老,城南可有个甄家?”
柳老略微一怔才道:“城南甄家乃是池哈城里数得着的富户,不过他家的生意乃是仰仗官府泼皮,不是良善之辈,公子寻甄家作甚?”
天九哼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桑遂此刻应就躲在甄家逍遥快活,我也只好前去拜会拜会,若是可当即除掉的,便不会留到明日。”
柳老听了恍然一惊:“公子这是要去桑遂拼命?”
第305章 城南姐弟
“那倒不至于,此番再见,怕是这伙番僧要与我拼命才对。至于如何要他们不再作恶,也只能是看情势来定。老丈还请放心,我这番去也并不愿多加杀戮。”
柳老听他讲得含含糊糊,也只好道:“那帮番僧手段毒辣,还请公子多加小心才好。”
天九拱手谢过:“你等先行离去,我在此稍等片刻再走不迟。”柳老知他担心番僧寻到此处,便依言先行离去。
天九隐在门前银杏树后一炷香的工夫,见并无生人前来,这才纵马向城南而行。
城南甄家并不难寻,那处多半是低矮土坯房屋,零星几户砖墙院子也不过才七尺高。只甄家乃是深宅大院,远远地便看到碧绿琉璃屋瓦之上,点点夕辉耀眼。
走近了一看更显高大,清一色的红砖大墙高逾丈余,墙面之上涂着朱砂红漆,墙顶之上插着密密麻麻且明晃晃的枪头。
天九下马沿着红墙而走,打算寻个僻静之地飞墙而入,迎面却走来一大队人。
这些人二十有余一字排开,手中掂着刀棍等物,打头的乃是一身材魁梧汉子,见了天九好似见了盗贼一般,喝道:“他娘的,你在甄家院墙外鬼鬼祟祟是要作甚?难不成不知咱们甄家院墙之外百步不得进人的规矩?”
天九见他们来势汹汹,边迎上前去边道:“你等不是人?怎地也在此行走?”
那人听了勃然大怒,自身后之人手中夺了长棍冲上前来骂道:“直娘贼,老子今日便要你知道甄家的厉害!”
天九自然不愿在此刻生事,随手掷出一颗飞蝗石,噗的一声正中其满是黑须的口唇处,直将其门牙敲掉四颗。
霎时间,那人满口流血,只得哎呦一声捂嘴倒地,天九则趁机上马而走,只剩身后之人远远呼喝之声。
天色微黑,天九整日赶路口中饥渴,寻了一偏僻小巷深处蹲坐,一口气喝了半壶酒,吃了半斤牛肉,这才心满意足的靠在一石墩处眯眼休憩。
方才眯了一小会,只听不远处一户人家木门吱嘎声响,天九睁眼一瞧,只见一扎着冲天鬏的孩童探出头来,见到天九之后不自主一阵哆嗦,奶声奶气的道:“你是来接我姐姐的?”
天九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不由想起自己少时模样,似他这般大时已开始修习杀人之术,心道,却不知我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如今会是什么境地?
孩童见他不搭话,连忙缩回身子,只听那破败院落之中传来童声:“姐姐!姐姐,你来瞧瞧……”
不一会,那木门被人轻轻打开,天九远远闻到一股胭脂之气,只见一穿着绣花鞋,薄衣轻纱、高髻白面的年轻女子站在那处盯着天九。
见他一脸淡然并不理会,只好小步跨出已然开裂的木门坎,弯身开口道:“奴家在此有礼了,我看公子并非附近人士,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天九一见便知这女子并非良家女子,定然是风尘中人,淡淡回道:“姑娘多虑了,在下只是有些倦了在此歇息,若是扰了姑娘清净这便离去。”
女子慌忙摆手:“奴家并无此意,公子不必如此仓促。玉儿,你去为公子打碗水来。”
屋内孩童欢快的应了一声,天九喝了烧酒口中的确有些渴了,也便不去阻拦。不一会那孩童端着一个破口的黑瓷大碗缓缓走来。
“哎呀,玉儿!为客人倒水你倒是寻个好些的碗来。”
“姐姐,你忘了,那个好些的昨日被我摔碎了,咱们也只有这只碗还算是好些的。”孩童委屈的说道,眼中滴下豆大的泪珠儿。
女子面上一红,弯腰宽慰道:“姐姐忘了,错怪了你。待明日姐姐回来便去再买一只,去吧。”孩童破涕为笑,紧走了两步将水送到天九面前。
天九心道这姐弟两人也是苦命之人,对着玉儿轻轻一笑:“多谢小哥!”说罢将水一饮而尽:“这水极为甘甜……”手中多出两片金叶道:“这两片叶子你拿着。”
那女子远远见了面上一僵,慌忙跑上前来将玉儿抱了回来,颤声道:“公子,这……我们万万不敢收下。”说罢拉着玉儿拧身便走,便是那碗也不要了。
天九轻轻一笑,一个闪身便已到了两人之前,玉儿见了瞪大双眼失声道:“鬼!?姐姐,他是鬼!”
“谁敢动老子的女人!”一人在天九身后喝道,此人头上黑帽歪歪斜斜,斜眼看了看那女子又骂道:“红棉,你这骚蹄子竟敢背着老子赚私钱,我看你是皮痒了!”说罢与另一人大步流星走上前来,伸手便要将天九推开。
天九双肩一闪轻轻跺脚,那两人好似撞到铁墙一般后退倒地,借着路面薄冰滑出数尺。
姐弟两人吃了一惊,女子埋怨道:“公子,我姐弟二人好心好意为你送水,你却在我家门前生事。
你可知他们乃是粉黛楼里的大爷,谁人也不敢惹!”说罢连忙跑上前去扶那两人。
那两人摔得七荤八素,正有火气无处发泄,见女子前来,一人举手便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女子面上,女子嘤咛一声扑倒在地。
玉儿已被吓得呆若木鸡,那人起身还要再打却被另一人拉住:“莫要再打了,今夜乃是甄家点名要人,你将她脸面打花了如何伺候?得罪了甄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人啐了一口,骂道:“等过了今夜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说罢仔细向天九脚下看去,与另一人对望一眼道:“方才咱们是如何倒的?”
另一人道:“定是那处有冰滑倒的。”
“放屁,你看那处哪里有冰……”忽地双眼露出惊恐之色,支支吾吾道:“是你小子使的手段!”
天九将碗交给玉儿,走上前去将红棉扶起,那两人见了不敢阻拦,不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红棉脸上四根手指印记清晰可见,面腮也已然肿起,起身之后闪到一旁,避开天九带着哭腔道:“我与他并无往来,只是送了碗水罢了,还望二位大爷莫要生气。
小女子若是有生意也不敢自行去接,这乃是粉黛楼的规矩,若是犯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奴家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那两个男子哼了一声,一人道:“姑且信你了!”转头对天九道:“阁下也听得清了,这女子不愿与你有何瓜葛,还不速速离去?若是耽搁了甄家的好事,保管你走不出城南!”
天九不去理会二人,对红棉道:“你若是肯开口,我这便去教训这两个泼皮,今后也不必再受制于粉黛楼。”
红棉赶忙退了两步,垂首道:“公子,此事你管不得,莫要惹火烧身!粉黛楼乃是奴家衣食父母,这两位大爷对奴家也极为照料,还请公子赶紧离去,莫要害我!”
第306章 夜色驴车
天九冷冷一笑随即离去,那两人在其身后各自啐了一口。
“我当是什么英雄好汉,原来只是个绣花枕头!草包!”
“哈哈,仅凭咱们粉黛楼的名号便足以令他怕得要死,还敢寻咱们的晦气,瞎了他的狗眼!”
说罢一人上前扯住红棉发丝,生拉硬扯着向巷子之外走去。红棉满脸涨红莫敢有丝毫抵抗,轻声对玉儿道:“姐姐明日一早便回来,你自己在家定要顶好门板,生人敲门绝不可应声,藏起来便是!”
玉儿满面泪痕,知晓她明日一早定然可回家,只是每每自甄家归来俱都是遍体鳞伤,最厉害的那次躺在床上三日不曾起身。
若不是磕头求邻家大娘前来,硬生生灌了两碗汤药恐怕早便死了。因此,此一别心中伤心至极,跪在地上向天祈求姐姐平安归来。
巷口之外乃是一辆驴车,那驴子灰黑相间、枯瘦如柴,车顶乃是草席编的,只一口小窗透气,上面的黑布帘子已然灰白破旧。
红棉上车之前还被那人在胸前狠狠捏了一把,骂道:“骚货,这两块肉倒是比之前大了些,只是甄家人讲你便如死尸一般不懂风情,等伺候完甄家,老子定要好好调教一番!”
待红棉登车,两人又在其身后指指点点,发出淫邪笑声。
“调教?你先还是我先?”
“怎么,这种货色你也与我抢?”
“讲实话,也算得不错了,上回身子疲累并未尽兴,这回身子调养的差不多了,定然叫她喊出声来!”
“嘿嘿,你小子吹牛皮的本事倒不小,不如到时候咱们一起收拾她,我看她撑到几时!”
驴车之内极为窘隘,却坐了七八个女子,个个眼神惶恐。见红棉上车,一年龄较大的黄杉女子道:“红棉,你还敢来?忘了上次被那妖僧折磨成什么样子,不要命了?”
红棉挨着那女子坐下,脸色微红道:“我如此爱惜钱财,受那些罪怕甚?何况各位姐姐也未见那个退缩了的。”
其中一细长脸的女子啧啧嘴道:“我等不同,之前便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似你,之前乃是官宦之家,受不得苦!”
红棉面上一紧,顿了顿才道:“那都是些老黄历,爹爹早在十年前便将家财败光,我娘便是得了风寒无钱取药活活耽搁死的。我当真是穷怕了,还有一个弟弟养活,不拼命又能如何?”
此言一出,车内女子噤声不发,只听车外赶驴的老汉一个响鞭,喝道:“驾!驾!”
老汉驴车不走大道,专挑小道而行,一路兜兜转转,到甄家之时天色已然黑透。
粉黛楼那两个糙汉远远跟在后面尾随而来,见到了甄家院子北墙角这才走上前来,弯腰对着一扇红漆小门处叩了两声,客客气气道:“粉黛楼的……”
过了一会,门内传来慵懒之声:“哦?你等好似早了半个时辰,便在院外候着吧。”
那人冲着木门笑眼弯眉,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我等候着便是了。”起身转头对另一人低声道:“甄家的狗都咱们吃得好,忍着吧!”
却听驴车内传来数声惊呼,而后戛然而止,老头回身骂道:“烂货,嚷嚷个甚!”
“方才车里跳进一只老鼠,已然逃了!”也不知谁在车内胡乱答了一声,老汉嘴里仍是嘟嘟囔囔:“自打送你们这群烂货,老汉我十赌九输!当真晦气!”
那两人听了哈哈大笑,一人道:“老赖头,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咱们整日在粉黛楼与这帮女子厮混,怎地近些日子从未输过,倒还赚了十两银子。”
老汉举了举鞭子想要奋力打个响的,突地想起是在甄家地面上,只好颓然放下,哼了一声道:“那便是二位生辰八字与粉黛楼极为相合,我老赖头高攀不得,改日再去赌场定要随着二位下注翻翻本钱才好。”
那两人嘿嘿一笑,走到车尾兀自攀谈起来。
是夜无风,月朗星稀。
甄家院子之外并无林木,半月在空半悬,好似举手可得,不吝气力洒下绢白月光,将四下里照得光亮如昼。
半个时辰已过,那红漆木门无声而开,一身着黑绸的伙子探出头来皱眉道:“将驴车速速赶进来,莫要碰了我家红门,这乃是上好的花梨木!”
老汉听了唯唯诺诺,跳下车来仔细赶驴,好容易进了木门,那黑衣伙计接着不耐道:“明日五更再来此处接人!”用脚踢了踢车门道:“还不速速下车,死人么!”
众女子听了开门下车,一股脑出了七八个人,老汉及那伙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数了数眼前女子一共八人。
黑衣伙计咦了一声:“老汉,方才你可见到何物闪了一下?”
老汉茫然道:“我老眼昏花,说不准。”
黑衣伙计撇嘴道:“老废物,赶紧走吧!”
老汉应了,赶驴车缓缓走了。
那黑衣伙计站在女子面前一一打量,吐了口唾沫才道:“上回是谁伺候大师父的?”
几个女子手指红棉异口同声道:“是她!”
那伙计嘴角一扬,轻蔑道:“好!大师父点名要的便是你了!我可告诉你,今日大师父吃了些淫羊藿的方子,定要伺候好了!大师父只要高兴,甄家便多给你些私银。”
红棉原本想着上次那番僧头头定是对她已然腻了,此次定然要换旁人,未料想仍是要她伺候,且吃了壮阳的方子。今夜定然是要九死一生。不过此刻已无退路,也只得怯生生道:“多谢大爷!”
那伙计点点头,似是想起某事,指着其余女子道:“这位红棉姑娘伺候大师父比你等俱要辛苦不少,谁也莫要眼红!在暗地里告发她要我甄家私银之事,谁若如此我便亲自撕烂她的嘴!懂了么?”
其余女子哪里敢造次,只好纷纷应声:“奴家知晓了!”
那伙计一甩身:“随我来!”
天九隐在暗处,将方才情形一一看在眼中。之前他趁那几人叩门之际闪身进驴车之内,引得那些个女子一阵惊呼。他眼疾手快点了几人穴道,当老赖头骂骂咧咧问询之时,捏着嗓子答了,这才混进甄家。
待那伙计催人下车之时,他低声交代女子定要挤着下车,随着女子下车之后闪身进了阴暗之处,而后沿着墙根藏在一大石之后。
伙计与老汉虽是好似看到黑影一闪,却被女子阻挡并未看实,并非发觉天九已然潜入。
伙计一番教导之后领着女子们向三进院子走去,天九则缓缓跟在身后,那大师父极有可能便是桑遂,已然盘算好先将那他寻到再做处置。
第307章 一一摘除
不过这些女子并未被分开,而是被人引着径直去了正中那间二层飞檐北楼。
楼上楼下灯火通明,已听到二层中传出的男子嬉笑之声,其中夹杂着些许女子哀求之音。
天九隐在一棵笔直耸天的梧桐树后,待众女子全数进了小楼,一个腾跃便跳到两丈高的树杈之上。探头向下看去,只见小楼前站着四个护院,个个眉头紧皱。
一人捂嘴道:“这些个番僧当真不是东西,咱们老爷已然是当做贵客好似伺候,今夜竟要打小姐的主意!”
另一人耳语道:“此事咱们做下人的伸不上手,这些番僧武功高强,人人手中俱有不少人命。惹恼了他们,怕是整座甄家大院都留不下活口!”其余人听了伸伸脖子默而不语,唯恐被二层之人听了去。
二层之上四扇大窗全数敞开,股股热气时不时自窗口飞出,应是屋内燃起火炉。
透过东面第二个窗口,天九看到一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正一脸愁容起身敬酒,只听轰然一阵嘘声传来,那八个女子恰好进了屋子。
只听一阵桌椅乱动之声,那些个番僧起身上手,将女子纷纷揽在怀中,拿了酒杯便往这些女子口中灌酒。
那紫袍男子愣在那处,待了一会才回身将身后一妙龄女子领在手中,想要悄然离去。
却听一人喝道:“甄德,今日洒家便放过你家小女,若是再有怠慢之举,莫怪我桑遂不讲情面!滚!”
天九听得清楚,知晓紫袍男子便是甄家之主,那少女便是楼下护卫口中小姐,看起来虽是受了些欺侮,好在粉黛楼女子到的及时,保住了完璧之身。
甄德领着少女一路小跑下了下楼,少女青丝凌乱,见总算是离了魔窟,哇的一声哭将出来。
甄德站在一旁不住抹泪,不远处跑来一华衣少妇,连忙将少女拥在怀中跟着哭哭啼啼,许久才恨恨道:“老爷,你这是引狼入室!这些番僧如此凶恶,倒不如去寻扎忽将军派军围剿!”
甄德惶然大惊,连忙捂住其嘴低声道:“你这短见的妇人!这些番僧的师父乃是圣上御用国师,其势之大又岂能是扎忽将军可比?
况且我白日里方才去了将军府,扎忽率军攻打雁归城大败而归,要我笼络池哈城中溃兵,整整一日才寻到不足三百人,可谓全军覆没。因此他已是自身难保,还向咱们讨要千两黄金去具兹城中打点……”
妇人双眼一瞪:“你给了?”
甄德一摊手,皱眉道:“如何不给?他若东山再起自然记得我的恩情,一千两金子算什么!”
妇人啊呀一声:“若是他被圣上砍了头去,你向谁去讨回金子?”
甄德猛然一甩手,矮塌的鼻子之中不住出气,喝道:“简直是妇人之见!你如此见利忘义,并非长久之计。便是扎忽此番死了,他于我甄家有莫大恩惠,我甄德也要替其收尸!”
“你们莫要再吵了!”少女挣脱妇人嘶声叫道,“爹爹,你护不住女儿,倒不如将我暂刻送到祖父家中避祸。”
甄德幡然醒悟,连忙道:“如此也好,便要你大哥送你去,为父早早晚晚要寻那些贼人算账!,莫要怪爹爹无能,这也是无奈之举。”少女不再言语快步离去,甄德夫妇一路小跑,三人极快出了院子。
二楼之上愈来愈嘈杂,那些个番僧叫叫嚷嚷、动手动脚,八名女子虽是见过不少恶劣场面,不过今夜番僧好似格外暴烈,有几个已然被褪去了衣衫,露出白花花的身子被十几只手胡乱抓弄,不一会便青一块紫一块,当真是欲哭无泪。
红棉坐在桑遂身前倒酒夹菜,其余番僧碍于桑遂不敢对其妄动,一时间也并未受到羞辱。
又过半个时辰,众番僧已然酩酊大醉,各自拉着女子走下楼来。一层楼小间众多,足有十余个,七个番僧胡乱寻一间便推门而入。楼下四个护卫见状识趣的快步离去,恐饶了番僧兴致。
天九凌空飞下,取了迷烟隔着窗子依次吹了进去。矮身在窗下静待了片刻,几间屋子之内已无动静,轻身跳窗而入,不少番僧仍趴在已然身无寸衣的女子身上,有的裤子还未褪下,只露出半拉肉臀。
天九微微皱眉,喂这些番僧吃了散功丹,而后将胯下之物全数摘了,淅淅沥沥滴了满地血水。
至后只剩二楼桑遂并无太大动静,天九侧耳倾听,只听断断续续人声传来,那桑遂似是所食淫羊藿还未生效,要红棉为其弹个琵琶助兴。
铮铮之音划破静夜,一股肃杀之气蔓延开来,天九听了心下一动。
数年前,他曾在京城百香楼之中听一皓首老者弹奏此曲,相比红棉所弹,那老者显是更为纯熟,且杀气更甚。
天九那日闲来无事,赏了老者五两银子将整首曲子听完,而后那老者饶有兴致讲道,这曲子乃是十面埋伏,按理说应是十八段,不过老者只弹了十三段便作罢。
此刻红棉所弹乃是第九段项王败阵,其中所含不甘及落寞之气令听者动容。天九暗道此刻弹奏此曲,那桑遂若是不发火才怪。
不过天九此次猜错了,桑遂非但并未发火,还将此后几段全数听,之后轻轻击掌道:“想不到中原之曲竟是如此高妙!看来中原之地也并非一无是处。”
耳听木椅移动之声,桑遂起身露出淫邪之笑:“方才乃是高山流水,余下的便是花前月下、鱼水之欢了……”
红棉听了不小心拨弄了琴弦,好似发出凄厉之声,颤声道:“红棉只求僧爷手下留情,若不然……”
桑遂听了哈哈大笑:“好得很,你既是怕了洒家那便对了,今夜洒家定会小心些,你莫怕!”说罢上前将红棉扯在怀中,向西面一处屋子走去。
天九静静待着,听得楼上关门之声,又过片刻隐约传来男子呓语一般的话语 :“小乖乖,这处果然妙极了……嗯……妙啊!”
天九心知时机已到,飞到二楼窗前吹进迷香,片刻过后桑遂大喝一声:“无耻小贼,竟敢暗算爷爷……”
天九自窗口跳进,红棉双眼迷离见竟是门前男子,待要开口已是周身无力。桑遂自她身上赤条条跳床而下,转身便要去摸地上横着的两根降魔杵,只可惜手方才触及便已脱力,身子便如泥巴一般瘫在那处,只剩一张口尚可言语:“好汉……咱们并无……深仇,何必如此……”
第308章 萍水之缘
天九面无神情,照旧是喂他食了散功丹,而后又使了那柄断剑便要切去桑遂那话儿。
低头一见之下,天九吃了一惊,桑遂虽是昏睡,不过那话儿依旧坚挺,且长逾半臂,不由撇撇嘴道:“如此巨物倒是可惜了……”
说罢手起剑落,一股血流喷涌而出,天九恐他轻易死了,为其点穴止血,且在创口之上胡乱撒了些金创药。
天九此次来其一是为肖无忧报仇,除掉这伙番僧,其二对是桑遂所用降魔杵起了兴致,因此第二件事便是俯身捡起那两根降魔杵仔细观瞧。
入手之时便感异样,这两根降魔杵并不甚重,取了断剑在其上使力一削,却也并未见到伤痕,足可见其坚韧远超寻常兵器。
也怪不得桑遂使起来极为轻盈,且也不惧与兵器相碰。降魔杵上雕纹极为繁杂,数不清的神头佛像,俱是双目圆睁,口中吐火。
那时桑遂催动降魔杵喷火之时天九看得真切,乃是按动了其上机关,天九摸索之后寻到那处微微凸起圆钮,不禁照着样子轻轻一按,降魔杵尖头之处发出呲的一声轻响,好似一团气雾直喷而出。
天九暗道,这气雾定然见火而燃,也怪不得桑遂在喷火之前两根降魔杵要相碰数次,为的便是产出火花,令尖头处发热,好引燃所喷气雾。
如此伎俩虽是卑劣,却可屡试不爽,任对手武功再强也躲闪不及,那时若不是出手及时肖无忧已然化为焦炭,相比西洲霹雳火所造的火器威力虽是有措不及,却更为阴险。
看罢桑遂火攻路数之后,天九倒也寻出破解之法,要么急攻令其无法相碰起火,或是不以正面对敌,游走散击,便是喷出火来也难以伤人。
天九起身将降魔杵收起,见红棉双眼紧闭且面上挂着泪痕,周身一丝不挂,脖颈之上满是咬痕,有几处已然渗出血滴。
白日里她不愿天九插手怕是断了财路,亦或是断了生计,原本打算不去管她,走了两步又念起姐弟二人送水之情,不由摇摇头道:“也罢!”
拿出醒神散小瓶,放在其鼻下一熏,红棉狂咳数声豁然睁眼,见天九正冷冷看着她,惊叫一声捂住身子,颤声道:“你俱都看清了?”
天九淡淡说道:“那是自然,你与桑遂之事我看得清清楚楚。”
红棉听了双目流泪,捂面呜呜哭泣,断断续续道:“我也是毫无法子,我姐弟二人自幼没了爹娘,眼见便要饿死冻死,也唯有卖身这一条路子可走……”
天九哼了一声:“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只知你乃是青楼女子,为了钱财不惜出卖身子。”
红棉听了不再呜咽,呆了半晌猛然起身叫道:“你杀了我吧!我早便不想活了!”
天九面沉似水,看着面前姣好的身姿总算泛起一丝丝波澜。这赤条条的身子似白玉一般光滑,有着少女独有的紧致与挺拔,峰峦叠翠、山谷悠悠,也怪不得桑遂口口声声喊妙。
“我的身子你也看了,方才也羞辱够了,还要如何?是要杀了我才解恨,是为白日里我不要你乱管闲事,你这才……”
讲话之间猛然看到桑遂胯下满是血水,已将药面洇成红色粥糊,更为可怖的是那处空空荡荡,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东西,此刻便如一滩腐肉泡在血水中,不由哇的一声吐一口酒水。
“你他将杀了?还要将那物什割了去,这是为何?”
天九冷冷道:“穿衣!”
红棉面上一红,回身将床帏拉下,极为利索的穿好衣衫,下了床软声道:“我知晓你是好心人,不过今夜你惹了大麻烦,赶紧走吧。若是官府追究起来,红棉定然不会将你供出来便是。”
天九轻轻一笑:“我并未杀他,只是将他功力废了,将其变成太监,如此一来这些番僧便比死了还要痛楚。你也莫要替我遮掩,我既是敢做此事便不怕旁人寻我的麻烦。
我只问你,若是我给你些银子,要你带着玉儿离开此地,做个寻常女子,你可愿意?”
红棉脸上一怔,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她白日里的确见他随手便拿出几片金叶,认定他是江洋大盗,这才将玉儿拉回绝不敢收。
今夜他如此对付桑遂便坐实此事,行事如此残暴之人却为何屡次要给她们姐弟金银?他不为女色,亦不为旁的什么好处,却单单为了救助她们姐弟?这简直荒谬,荒谬至极!
想罢红棉拧眉问道:“为何?你为何如此对我?极尽羞辱又要施舍?我虽是身子脏了!臭了!却还有些骨气,你的金银我不要!你走吧!”
天九脸上总算有些生色,微微正身道:“红棉,我方才并未刻意羞辱你,口中所讲句句属实,且也是你起身一丝不挂与我对面而立。你若是以为男子见了女子光裸无动于衷便是羞辱,那我也无可奈何……”
“你……”红棉气得面色涨红,看了看天九讥讽道:“依我看,你也是太监!”
天九轻轻一笑:“你讲的对极了,你若不愿离去,便留在此处亦或是去甄德那处报信去吧!”说罢转身便走。
红棉见他当真要走,忙不迭的喊道:“恩人留步!红棉岂能不愿离开这龌龊之地?我若有了银子便远离此处向南而行,买上几亩薄田供玉儿习文,日后考取功名!”
“那便随我走吧!”天九头也不回,只在窗口那处等她。
红棉将信将疑,走到近前道:“咱们如何……”话音未落,天九已将其夹在腰间:“若是怕高便闭上眼!”
说罢自窗口凌空飞下,红棉只觉耳边生风,睁眼之时天九已在屋脊之上狂奔,而后忽上忽下,余光所见唯有掠影,片刻过后已落在马背之上。
“你果然是江洋大盗,这飞檐走壁之能当真骇人。”红棉立起身子坐在马鞍之上不住喘息道。
天九不语纵马而奔,不一会便已到了红棉破家所在的巷口,随即勒缰下马。
红棉在马上伸出双手,一双大眼直直盯着他,口中欲言又止。
天九依旧漠然神色,举手便将她抱下马来,问道:“你要金子、银子或是珠子?”
红棉呆了呆:“恩人随意给些便是,路上我也思量过了,便是身无分文,我也不再……不再……”
“如此也好,我身上有些金叶,十片足够你买地买房,后半生也不必为钱财发愁。”说罢取出十片金叶递给红棉。
红棉见金灿灿的叶子不由退了两步,颤声道:“这……太多了些……”
天九一指红棉身后:“是玉儿来了。”
红棉连忙回头,身后唯有黑漆漆巷口,哪里有人的影子?只听马蹄声响,再回头时人马已然隐入墨色之中,金灿灿的叶子整整齐齐排在脚边……
第309章 途径慕南
天九见到扎忽之时他并未穿上新衣,仍是披着血迹斑斑的破烂铠甲,在将军府前与一众哭哭啼啼的妻妾道别
。唯有四妾并无一丝悲戚,反倒对扎忽颇为镇静的道:“妾身盼将军早日归来!”
扎忽咧嘴一笑:“那是自然,死活都要回到这里,我若死了,便按昨晚我对你讲的,将我葬在池哈城南风丘陵上,也好与我死去的将士团聚。”
此话一出,其余妻妾哭声更大,扎忽摇摇头道:“无论如何,你等也随我多年,我走之后每人一千两银子先行回娘家躲避,若我当真出事便莫要再回来了。”说罢拔马而走。
天九已然打听出数条去具兹城路径,见扎忽选了当中那条,自己则选东面那条难行且偏僻小径尾随而去。两人策马扬鞭,不惧冷风。
扎忽好似赴死,天九则心无波澜,他忽地开始思量自己千辛万苦去开解身世之谜又有何用?他这一生虽无父母,却有青麻,倒不如回中原杀到凌霄宝殿之中,要么被其余天子号的人杀了,要么他杀尽天罡之人,寻出青麻下落。或死或生,总之这一生便有了交代一般。
有此一念,瞬时间百无聊赖,心道倒不如死了痛快些,脑中却蓦地想起慕君还酒醉之态,想起书庭别院中清湖小亭,若是天罡不再寻他,在那处从容老去倒也算老天开恩。
想到此处不由仰天长叹一声:“人这一世身不由己!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驭人心,难敌岁月,也只好且行且看,片刻逍遥!”
扎忽与天九所行路径,在九十里地后便有交集,天九自清晨到晌午并未停歇,应是将扎忽甩在身后,在两路交叉之地前半里处寻个土丘隐在其后,先喂马儿吃了些草料,取了烧酒与牛肉,躺在土丘之上仰天饮酒,大口吃肉。
小酒肆牛肉昨日方有些过咸,今日便恰到好处,只因一路寒风凛冽,将牛肉冻成冰肉,与烧酒配起来更显爽口,一口气吃了二斤牛肉,将一壶烧酒喝得精光,这才心满意足,
起身自一旁冰冻小溪之中凿冰取水,将酒壶灌满了水方要回去喂马,却听身后啪的一声轻响,随即抽剑回头一看。
只见一条金黄色鲤鱼跃出冰面,在冰面之上胡乱蹦了几下便慢慢变得僵硬,不一会儿通体冰霜,直挺挺立在冰面,转眼间化为冰雕。
天九见了轻轻摇头:“我无心害你,你却以为厚冰之外乃是俱是平和,可叹!”
天九喂马喝了冰水,又待了半个时辰才听远处马蹄声响,探头一望,只见扎忽头顶散着热气,胯下骏马马鼻蹿出股股白气,看似一路之上也并未歇息太久,一眨眼便匆匆而过。
天九摸摸马鬃;“咱们慢些,约莫他再有一个时辰必然要寻个去处歇息。”
天九在后慢慢跟随,约一个半时辰之后,前路慢慢显出灰黑色城郭,一条宽阔冰河围城而过,不少车马自南城门缓缓进城。
这便是旁人口中具兹之南的一座大城,名叫慕南城。乃是扼守北夷南面的最后一座城池,过了此城便是一片坦途,可直达具兹。
慕南城不似池哈城那般守备空虚,城墙之上满是守望弓兵,单单南门之下两排森森而立的守兵便不下五十,对往来之人盘查甚严,便是扎忽亦被挡在城门之外。
一年轻将领扶刀而立,上下打量扎忽,问道;“你身上甲胄何处来的?这虎头肩甲乃是大将所有,还不如实讲来。”
扎忽已七八年不曾回京,慕南城守兵自然认不得他,只好笑道:“吾乃是南疆守将扎忽,途经慕南城是有军情禀告圣上,还请转告荣措将军。”
那将领脸上微微一变,与左右换换眼神道:“扎将军?据传南疆守军已将雁归城一举拿下,打得西洲国兵毫无招架之力……我看你甲胄破败,可是方与西洲国兵血战?”
扎忽叹了口气,取了兵符一亮,而后道:“实不相瞒,西洲国派来五千精兵支援雁归城,咱们中了西洲国诡计,一场血战过后各有损伤,雁归城已被西洲国镇北王金昭收回,我这才要向圣上请罪。”
将领见他所言非虚,连忙道:“既如此还请将军莫要焦急,我差人将你送往荣将军府上!”扎忽点点头,那将领命两名小兵上马,带着扎忽直奔城中。
天九待其扎忽进了城,这才慢悠悠牵马而行。到了城门那将领见他一身寒酸,手中却牵着高头大马,且那马不似一般马匹,更好似一匹战马,不由心下起疑,猛然摆手道:“将那人带将过来!”
两名兵士举枪架在天九头际,一人喝道:“慢着,校尉有事问你!”
天九自知此番躲也躲不过,微微一笑随二人到了那青年面前。
“你何处来的?来此作甚?”校尉冷冷问道。
“我乃是西洲营商之人,来此做些药材生意。”
“哦?营商之人衣衫褴褛,且还能骑着马儿!这马何处来的!”
天九随即道:“实不相瞒,启程之时正遇雁归城大战,北夷国兵大败而逃,这马儿乃是小的路上捡来的。”
校尉双眼一亮:“大败而逃?北夷国五千兵士还余下多少?”
天九略一沉吟道:“此番西洲国来的乃是破军将军金昭,手下猛将如云,将咱们北夷国打得落花流水,我看死伤三千不止,其余的大多被生擒,逃走的不足五百。”
校尉听了面色凝重,对天九疑心消去了大半,终是道:“这马乃是我北夷国军所有,念在你如实讲了便不再追究,留下马匹这便走吧!”
天九佯装诚惶诚恐,自马背上取了日用之物,经过将领之时将一锭银子故意丢在其脚边,那将领眼疾脚快,将银子死死踩住,轻咳一声对天九摆摆手,示意其快些离去。
天九丢银子为的就是要他尽快放行,免得节外生枝,微微一笑脚步一快,随着人流进了城中。
一路之上打听将军府的所在,终是在城北寻得将军府,在不远处寻个酒肆饮酒吃肉。
不一刻,将军府前连不断来了十几个骑马的将军,天九暗道,这乃是扎忽向此地守将讲了雁归城大战之事,这才引得手下副将纷纷前来相见。看此阵仗,此地守将军阶要比扎忽高出不少。
将军府中扎忽正襟危坐于一年纪不过三十的将军身旁,沉吟半晌才道:“六王爷,此番雁归城之战扎忽指挥不力,功亏一篑,已无颜面再见圣上,倒不如由王爷代圣上下令赐我死罪!”
六王爷轻轻摇头,叹息道:“西洲国悍然反攻,我所担忧的并非将军战败,而是冬去春来,金昭可还有进兵池哈的野心!他若胆敢迈出此步轻易占了,便可据守池哈抵御咱们出兵,咱们再要夺回恐怕是要折损过万!”
第310章 铤而走险
扎忽也已想到此情势,若是金昭有意北进,他五千兵士加上生擒那些北夷兵,便是策反七成便有七千军,加上林庸余部,便可有八千,在沿路招募可达万人!雁归城一战可看出金昭一众上下凶悍无比,当真冲杀起来,恐怕五万军爷难以抵挡,如此想来更是心惊,喏喏道:“殿下所言极是!金昭若是一意北上,一举攻到慕南城并非天方夜谭!”
“不过……”扎忽语锋一转,又道:“我与金昭已然碰过面,他曾许诺,若是咱们按兵不动,他亦不会侵占池哈城池,与我朝相安无事,我二人达成此议之后方才将我放了。”
六王爷眼神一凛,皱眉道:“你竟被金昭俘了?五千大军还剩余多少?”
扎忽呼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该死!还请六王爷降罪!”
六王爷一摆手,将其余副将全数清退,冷冷道:“你之罪我区区皇子可治不了,是要回到具兹城由父皇定夺,你起来吧!”
扎忽心知他所言不虚,将腰间缠绕的长袋缓缓解下,抬头道:“殿下,这里乃是三百两金子,我之性命倒不打紧,只是家中双亲尚在,膝下儿女年幼,还望王爷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饶过我一家老小。”
六王爷哼了一声:“此事干系重大,你全军覆没而苟活,任是我巧舌如簧也救不得你全家性命,只诛你一族倒可试试。”
扎忽听了心下一冷,顿了顿才道:“扎忽心知此事难于登天,简直痴心妄想,殿下权当我从未讲过此话,咱们今日也当从未见过,免得牵扯到王爷。”
六王爷叹了口气,两人沉默良久,六王爷忽地说道:“要救你家老小倒也不是毫无办法,只看你究竟有多少胆量了!”
扎忽听了张张口讲不出话来,咽了两口唾沫才哑声道:“还请殿下明示,但凡我扎忽能做的,便是粉身碎骨又何妨?”
六王爷嘴角轻轻一翘随即平复,不紧不慢地道:“想必你也知晓,我与大哥太子之间向有间隙,寻多年来若不是父皇从中斡旋,我早便被其废了!近些日子以来,父皇体弱多病,一月前我曾回京见他,寻了十几个太医一一问了,父皇大限将至,恐怕是活不到明年开春之时。若他驾崩,大哥继位,首要之事便是要将我除掉,扎忽,我焉能坐以待毙?”
扎忽双眼一睁,起身道:“我此次回京便去将太子暗中杀了,好让殿下继承大统!”
六王爷哈哈一笑:“扎将军对我忠心可鉴,不过杀太子太过凶险,便是将他杀了,还有二哥等几个哥哥顺位,到那时岂不是为旁人做了嫁衣?”
扎忽露出狐疑之色:“还望王爷明示!”
“你看这是什么?”六王爷将一锦囊交予扎忽。
扎忽接过慢慢打开,只见其内乃是金光色的诏书,翻开轻轻念道:“朕大限将至,北夷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太子天瑞迂腐不堪难堪大任,废黜太子之位。朕死之后将皇位传于六皇子天吉,如有何人不遵朕意,杀无赦。”
扎忽默默念完之后手脚颤抖,这诏书后面加盖确确实实乃是国之玉玺,不禁颤声道:“圣上竟有如此决心,扎忽始料未及。既如此,殿下……何不……”
六王爷轻轻摆手:“仅凭此诏书也难以扳倒太子。何况父皇存活之日变数凶险,我怕是撑不到那时。因此,扎忽……父皇反正早晚是死,倒不如你我一同面圣,由你出手送他去西天极乐世界,而后我借机称帝,便赦免你任何罪名,你以为如何?”
扎忽听了双腿打摆,却听六王爷又道:“你想想家中长者,想想儿女承欢,想想四个妻妾床笫之欢,你还忍心由着父皇将你满门抄斩吗?”
扎忽忽地想起昨夜与四夫人颠鸾倒凤,清晨之时一干儿女在屋外候着请安,终是下定决心,喃喃道:“横竖是死,我扎忽也唯有追随殿下,为殿下登基扫清障碍也不枉此生了!”
六王爷哈哈一笑,击掌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扎将军,此刻起咱们便是一条船之人,唯有通力合作才有一线生机!面见父皇事成之后,我还要你接着率兵四千围住太子府,一个活口也莫要留下!唯有如此,众大臣才莫敢胡言乱语。我继位之后你可选加官进爵,也可选隐至帘后,逍遥快活,如何?”
扎忽心知如此一来他便是骑虎难下,若不为之定然是要死在此处,且是尸骨无存,只好咬咬牙道:“末将遵命!”
无锋庄上灯火通明,一华衣夫人正指挥下人四处贴红纸、挂灯笼,岳览晓则面无表情站在一旁望着天际灿星。
“晓儿,再过两日便是你大喜的日子,为何如此模样,可是想你爹爹了?”
岳览晓回过神来道:“娘,咱们无锋庄与和武庄联姻乃是高攀,岳丈并看不起咱们,为的只是借咱们京城那片要地遏制御剑山庄,我如何能高兴的起来?”
那妇人叹了口气:“话虽如此,那真儿可是江湖中少有的女子,凌波仙子的美名家喻户晓,你能将她娶进门里,无论如何也是咱们的福气,又何必管薛东来弦外之音?他和武庄强,咱们无锋庄便强,咱们合力称雄江北,这岂不是你爹爹的夙愿?”
岳览晓轻轻一笑:“娘,你不怪爹爹娶了小兰仙将你冷落?”
“男人功成名就,有个三妻四妾又如何?又何况那小兰仙你爹爹也只是一时新鲜罢了,对其并无长情,更未与其生子,与娘亲如何能比?我只需稳坐东宫,她又能如何?现今你爹惨死,她也替娘亲随着下地伺候,咱们还该谢谢她才对!”
岳览晓之所以提起小兰仙是因这些日子一来,他每夜都要梦到她满面是血前来索命,吓得他睡觉之时,身旁要站四个丫鬟一旁陪着,便是如此还是要夜夜惊醒,便是那风流之事也难以成形。
听娘亲如此说法,只好道:“小兰仙这死女子,最近夜夜都来寻我,要我下去陪她,这可如何是好?”
第311章 转投名师
“这小骚货!活着时候勾引你爹爹,死了还要缠着我家儿子,亏我不计前嫌将其好生安葬,她如此作妖是要为娘狠心处置她!”岳夫人气得破口大骂,“晓儿放心,有娘在此容不得她这死人放肆,我这便去寻慧智大师,要他差人到那贱货墓上做法,禁住魂魄,令她永世不得超生!”
岳览晓稍稍宽心,喜道:“如此甚好,不如我陪娘亲一同前往,也可求签问问前路吉凶。”
“夫人,庄主!门外有人求见!”一白白嫩嫩的丫鬟站在门外轻声叫道。
岳览晓有些不耐,问道:“无锋庄如此繁忙,谁如此不看时辰?”
那丫鬟应声道:“庄主说的是!不过那人自称天机刀成一方之子成义满,说是有事求见。”
岳览晓眼珠一转,冷笑道:“成一方是婚事主媒,按理说早该到无锋庄等候,怎地他不亲临,反倒是派成义满前来,究竟是何用意?”
岳夫人嗔道:“无论如何,成大侠乃是咱们恩人,若不是他从中牵线,你如何能娶真儿?再者你爹生前对其推崇备至,万万不能怠慢其子,你速速去吧。”
岳览晓拍拍衣衫,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了,爹爹生前曾允诺其要将咱们庄内赤鬼刀相赠,他这一把老脸不情愿亲自索要,这是要其子前来旁敲侧击,我且去会会他!”
无锋庄人杰厅内空空荡荡,一身着黑衣的束发少年正兀自饮茶,门外哈哈之声传来,岳览晓进门之后一拱手道:“原来是成贤弟大驾光临,哥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那少年正是成义满,只见其皮肤黝黑,一双眼目不大却精光有神,一张口露出白贝一般的皓齿,恭恭敬敬回道:“哥哥太过客气,两年前和武庄一别再未谋面,小弟在此有礼了!”
岳览晓走到半途略微一顿,两年之前这成义满还是黑瘦矮小的孩子,如今模样虽仍是稚气未脱的样子,不过身形暴涨,虎背蜂腰,缓缓起身之时竟比他高了半头,不由得心下一沉,暗道这孩子只看身形便知是随了成一方,之后定然是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想罢微微摆手,站在距他五六尺伸手道:“弟弟还请坐下!”转头又道:“来人,换茶!”
成义满急忙欠身道:“不必了,这茶方才喝了一水。”
岳览晓示意其坐下,自己则走到上座之上正襟危坐,肃然道:“无锋庄上喜事将近,成师伯乃是我与真儿主媒,不知何日到此?”
成义满面上微微一僵,回道:“家父前些日子与师祖去寻五老之首不可说,与我约好今日到无锋庄,原来他还未到。”
岳览晓吃了一惊,不禁问道:“世外五老之首不可说?他已然消匿多年,霸刀老祖为何寻他?”
成义满轻咳一声道:“实不相瞒,五老约定昆仑会盟便在二月初二,不可说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若不现身,这昆仑会盟便不成行了。
因此师祖才四处打探他的下落。终是在八月十五之前探知不可知在东海一孤岛之上,这才叫着家父前去找寻。”
岳览晓心中暗自一笑,霸刀千方百计寻不可说,无非是要制衡仙途一剑,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罢问道:“可寻到了?”
成义满轻轻一笑:“自然是寻到了,不可说果然与数名弟子在那岛上苦修,昆仑会盟一事已自老不修口中得知,师祖倒是去晚了。”
岳览晓暗道,原来老不修也要拉拢不可说,这不可说当真精明,他不显山不露水,倒让其余四老互相猜忌,纷纷将其作为可信之人,此招高妙,我当真要好生学学。
“既如此,昆仑会盟这一江湖盛事自然可如期而行,只可惜我并非世外五老弟子,不能亲自前往观礼,可惜啊,可惜!”
成义满眼眉一抬,问道:“哥哥当真想去?”
“那是自然!”
“旁人想去我毫无办法,不过若是哥哥想去,我倒可帮上一把。”
岳览晓心下一喜,忙道:“贤弟快讲,有何办法?”
成义满笑道:“据我所知哥哥武功自成一派,从未拜师,如此一来便可拜倒我爹爹门下,那便成了霸刀老祖门下之人,那时岂不是可随着我爹爹一同参与昆仑会盟?”
岳览晓武功庞杂,只因他极为聪慧,武功一点就通,加上其心机深沉,江湖上有名宗师俱不敢轻易收他为徒。
不过碍于岳藏锋的面子,或是因到无锋庄打造神刀,迫不得已将绝学教上一样。
因此岳览晓武功究竟如何谁也不曾见过,江湖之人通常以为他乃是纨绔子弟,武功虽也不弱,较之御剑山庄、和武庄的少主都要差些。
岳览晓暗道我拜到成一方门下倒也名正言顺,他乃是我之媒人,且与和武庄交好,我若成了他的徒弟,薛东来与薛真铁再想要动我便要多加掂量,说不定再过几年,当真就把薛真儿带到无锋庄也说不定。
想到此处喜不自胜,险些笑出声来,不过面上依旧是沉稳神色:“此事甚好,哥哥正有此意!待成师伯到无锋庄,还请弟弟代为引荐!”
成义满不住点头:“这个好说,以后哥哥便是我成义满之大师兄,还请多多赐教才好!”
岳览晓轻轻摆手:“贤弟这是哪里的话,咱们只论进门早晚,你是师兄,我才是师弟!”
成义满还是推辞,正色道:“哥哥,此事开不得玩笑,便是你愿意,爹爹亦不会答应。”
岳览晓也不再拉扯,颔首道:“一切还是要听成师伯的吩咐。”
“也好,也好!”成义满沉了沉又道:“哥哥,我此次来除了为爹爹打个前站,实则还有件事有求于哥哥!”
岳览晓暗道,该来的还是要来,随即肃然道:“弟弟尽管讲来,但凡哥哥做得到的绝不推辞!”
成义满点头一笑,咬咬下唇道:“昆仑会盟是要比武会友,若无一件趁手的宝刀,难以将师祖鸿蒙霸刀威力施展出来。
江湖中人人皆知,无锋庄内神刀无数,可令江湖中所有宝刀黯然失色,义满这才斗胆向哥哥求援,借一把神刀去昆仑会盟之上大显身手!”
第312章 极品刀库
岳览晓早便心知肚明,随即笑道:“我无锋庄内神刀不计其数,此事好说。早先我爹便允诺,待我与真儿成婚之后,要将赤鬼刀赠予成师伯,此事我一直记在心中。
既然今日贤弟已到了府上,不如随我去庄内兵库之中观上一观,若是相中那柄刀带走便是了。”
成义满心道,都道无锋庄父子一向小气,鲜有人可从庄内带走兵刃,若不是今日我以昆仑会盟之事引诱,恐怕那柄赤鬼刀也未必会送。
脸上却显得极为欣喜,起身拱手道:“那便多谢哥哥成全!”
岳览晓一副谦恭神态,轻轻一笑:“再过几个时辰,江湖上各大门派恐怕是要陆续到山庄拜会,咱们倒不如趁此间歇前去。”
成义满心下更是欢喜,脚步挪了挪随即又停住,面上一红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哥哥引路!”
岳览晓昂首在前,吩咐下人赶来马车,载着二人向庄内以北行去。马车之上虽有小窗,但并无开启把手等物。
成义满暗暗道,岳览晓这是提防我知晓无锋庄兵库的所在,要我坐进马车掩人耳目。不过我看不到可用心记、用耳听,再来之时闭眼也可寻到那处!
成义满胸有成竹,心中默默记下那车前行及转弯时辰,行了片刻他才发觉,坐在车内极为舒适,只觉马车一直北向而行,好似从未转弯一般。
岳览晓好似看透成义满心思,将两人面前檀木桌上的点心向他那处推了推道:“贤弟,你可是奇怪,为何马车一直向前之行,并无转弯?”
成义满佯装吃惊,问道:“这马车难道不是一直向北而行?”
岳览晓轻轻摇头:“非也!这马车乃是赛鲁班鹿九宫亲自打造,可是花了无锋庄五千两银子!”
成义满四下打量,唏嘘道:“这马车竟如此值钱?还请哥哥告知这其中有何妙处?”
岳览晓得意满满,指着两人坐下道:“咱们所坐并非寻常木板,其下有极为精巧机关转轮。它的妙处便在于可随着马车转向而移动,高低而升降,便是遇到急转拐角、坑洼之地,它都可巧妙调整,令车内之人难以察觉。”
成义满这才明白,马车较寻常马车舒服得多,行了许久好似平路直行一般,更别讲要暗自记路,索性不再默记,笑道:“单单这一样,这马车便值五千两银子!”
岳览晓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除此之外,这马车还隐着毒烟、飞弩等凶险之物,一旦遇袭可在车内发动,对付几十个江湖高手不在话下!”
成义满听了在车内仔细观望,并未看到异常之处,却听岳览晓又道:“不过这车内机关极为隐秘,也只我和先父可操纵,一旦发动后果不堪设想,还望贤弟莫要怪罪哥哥不于你演示。”
“小弟虽是好奇,但绝无此意!”成义满慌忙摆手,“不窥探旁人秘技乃是江湖规矩,家父自小便教导莫要坏了规矩。”
又过了片刻,车外出来赶车人声:“庄主,兵库到了,还请下车。”
岳览晓推门下车,站在那处道:“贤弟,还请下车。”
成义满小心翼翼下了车,露头便闻到浓重油烟之气,只见落脚之处乃是白玉石地,抬头则是青砖砌顶。
自己站在一宽阔通道之内,两侧墙壁之上嵌着黄铜仙鹤,口中衔着一盏油灯,星星点点向远处延伸而去。
“此处乃是兵库大道,咱们向前走百步便可到了库门,请!”
岳览晓轻轻欠身,成义满满心震撼,四下观望走在其后,边走暗道,无锋庄不愧是江北大庄,单单这兵库便令人瞠目。
不觉间两人到了一丈余黝黑铁门之前,岳览晓负手而立,朗声道:“二位,还请开门!”
只听门内打开一扇人脸大小的铁窗,一对凌厉眸子看了看道:“原来是庄主!小的这便开门!”
只听门内两人轻声交谈,铁门上下同刻传来机关咔咔声响,铁门发出隆隆之音缓缓横移而开,一股极寒之气自门内吹出,直将成义满吹得浑身冰冷。
门内两人身高俱是九尺,生得膀大腰圆好似两尊铁塔立在两侧。
“带贵客去刀库挑一柄宝刀。”
那二人应了,四只大脚落地砰然有声,沿着白玉石路将成义满带到一间铁门前。
其上有块牌匾,上写着极品刀库的字样,而后呼喝一声奋力一推,那铁门缓缓打开。
岳览晓站在门外道:“贤弟,你自行前去挑选,莫要客气,哥哥在此等候便是。”
成义满一眼便看到屋内寒光闪闪,他本就是爱刀之人,数不清的长刀挂在木架之上,不由得心内发痒,想也不想便走进屋内,迫不及待要对满屋子长刀一一把玩。
这屋子长宽各逾十五丈,除木架之上挂着数千把无刀鞘的长刀之外,再往里走便是九层木柜,各层柜子木托之上乃是带着刀鞘的,粗略看去足有数百。
成义满心道,看来越往里走刀品便更佳,便狠心舍了这些长刀不瞧,径直向里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木柜,前路乃是一张张红木小桌,上面各摆着一柄刀,且每柄刀前摆着黑底金字的木牌,写着断金、断水、霜白等字,应是这些刀的名字。
成义满满心欢喜,自语道:“既是有名之刀,想必都是极品无疑了!”
说罢上前拔出一柄叫做月华的宝刀来看,只听仓啷一声清脆之响,一片光华映照面庞。
这柄刀乃是镔铁打造,刀身之上满是青色之纹,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刀背稍显厚重,掂在手中足有二十斤。
成义满信手舞动,手感略显沉重,有些不太顺手便收刀回鞘,又向里走去。不知觉中一个时辰已过,已试了不下百十把,便是挥刀也超过几千次。
只觉手臂酸麻,却也未打定主意,只好坐在那处稍微歇歇,这才又起身去挑。
不知觉又试过了二三十把,终是选中一柄叫做雪浪的长刀。
此刀看似平平无奇,但刀身抽出之后才屋内好似寒气更甚,且更加光亮一般。
成义满随意使了几招鸿蒙刀法,只觉刀体轻盈灵动又不失霸气,与自身刀法极为契合,这才下定决心选中此刀。
第313章 天外之天
提刀走出库门之时,门外两人面无表情站在两侧,成义满头际才堪堪及两人臂膀那处,加之两人双臂犹如象腿,其威压之势直透心底,令他略有忐忑之意,似是壮胆一般对两人道:“在下在刀林之中流连忘返,竟忘了时辰,令二位在此等候当真是满心愧疚。”
一人瓮声瓮气的道:“无妨,你才区区两个时辰,有三天三夜不愿出来的,俺们两人还得送粮送水。”
成义满以为此番时辰久了些,未料想眨眼之间便是两个时辰,不禁拍拍额头道:“似我这般舞刀爱刀之人当真进不得这刀库,好似孙猴子进了蟠桃园,不知时辰、不知饥渴。”
年纪大些的猛汉道:“这刀库之中,万千把宝刀寂寞至极,亦盼着真心爱刀之人将其领走物尽其用。因此,俺们两个对来此挑刀之人从未厌烦,反倒欣慰快活!
便是等得再久也觉值得,若不然,只见宝刀永封,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另一猛汉低头看了看成义满手中雪浪,点头笑道:“公子果然是独具慧眼,区区两个时辰便选中此刀,你可知此刀也算是大有来历?”
成义满心下一喜,提刀仔细看了看才道:“在下误打误撞,属实不知这刀是何来历。”
那猛汉摸摸鼻子道:“你可知五十年前,江湖之上刀法之神是谁?”
成义满笑了笑:“好汉莫要忘了我乃是用刀的,要讲起五十年前,也便是我师祖上任刀神,岂不就是雪龙狂刀关外天?当年他手中雪龙神刀施展开来,真好似雪龙狂舞,死在他刀下的武林好手不下百位。”
两个猛汉同刻点头,一人道:“雪龙狂刀漫卷江湖,万人莫敌,天外之天,当年关外天便是如此狂傲。只可惜他叱咤江湖多年,暮年时退隐江湖,还是被仇家白鹰后人白曲高寻着。
白曲高苦练剑法三十年,寻到一柄神剑在手。那时正值壮年,正遇关外天年衰之时,大战千招过后,雪龙宝刀断为两截,一代刀神关外天亦被白曲高斩首而亡。”
成义满略一迟疑,不禁问道:“关外天与这柄雪浪有何关系?”
猛汉一笑:“你有所不知,当年雪龙刀断为两截,并非白曲高以剑断之,而是关外天退隐之时,为防此刀再造杀孽,便要一铁匠在刀身之上留下锻痕,这才令白曲高捡了便宜。
实则此刀取自千年寒铁,坚韧无匹,怎能轻易断了?不过白曲高不知情由反倒以此为傲,将断刀收入囊中,在江湖之中大肆宣扬。
关外天好友飞虹剑百里西凌知晓之后,以高价自白曲高手中买回雪龙断刀,终是传到后人百里坚城手中。
后又被老庄主以百两黄金购得,再由无锋庄内二十名高超铁匠将刀身复原。但雪龙刀已随关外天而去,这柄复原的神刀便不可再叫做雪龙,于是庄主便起名为雪浪。”
成义满听了满心欢喜,他心知师祖鸿蒙霸刀对关外天极为推崇,屡次讲到他与白曲高之战虽是败了,但一是年老体衰,二是神刀那时已然被毁,三是他的雪龙刀法已被白曲高苦心钻研三十年,早便了熟于心。
而白曲高剑法则是家传剑法与鬼剑叟阴风百鬼剑法相融而来,剑招诡异阴狠,一百零三式俱是杀招,可谓不死不休,因此关外天虽是败了,却是虽败犹荣。
万事冥冥之中皆有定数,白曲高实则是仙途一剑白行歌之祖父,剑法传到他手中之后,为令剑法登堂入室,便将名字改为昆仑仙剑,将阴风百鬼剑门改为昆仑仙剑门。
果不其然,门派改名之后,白行歌入中原独闯江湖,连挫五大剑派掌门,使得昆仑仙剑门名声大震。
成义满此番得了雪浪神刀,说不定便可在昆仑会盟之上与仙途一剑门下弟子一较高下,也可谓五十年前恩怨再续。
想到此处心潮澎湃,成义满喃喃道:“雪龙神刀前辈,望你保佑我成义满持雪浪神刀,在昆仑会盟之上一鸣惊人,遇到仙途一剑门人也算是为你老人家报仇雪恨了!”
前路马蹄哒哒,成义满边走边道:“要哥哥久等了,义满选了神刀雪浪,如何?”
却听一人漠然道:“庄主接待贵客已然走了,吩咐小的先行载公子去客房歇息,还请公子莫要怪罪。”
成义满哦了一声轻身上了马车,那人则跳下车来,在车外将门窗锁紧,以防成义满偷窥。
两个时辰当中,岳览晓已然招待了五六十人、十余个交好的江湖门派。
除了昆仑仙剑门、武当、丐帮、御剑山庄、青叶山庄、天山、峨眉等有名门派差人送来贺礼并未留人观礼之外,其余华山、青城、倥侗、威远镖局等各大镖局均派了门内要人留下观礼。
岳览晓收了贺礼,将二三十人安排妥当,方要坐下饮口茶,却见下人神色慌张跑上前来,颤声道:“庄……主,门外来了五个穿着七彩衣之人,自称五毒教的……前来道贺!”
岳览晓心下一紧,暗道我无锋庄与五毒教相隔千里素无往来,却为何前来道贺?若是与和武庄交好,岂不应是去和武庄?到这里究竟为何?
狐疑之间摆手道:“请进来便是,慌什么?!”
下人撇撇嘴,低声道:“庄主有所不知,有个女子身上缠着各色小蛇着实吓人!”
岳览晓微微皱眉,若论武功他倒不惧任何门派,唯独对五毒教、唐门等施毒门派并无防范之策。
思了片刻才道:“来者皆是客,若是五毒教要对咱们不利早便暗自下手,又何必登门造访?请进来便是!”
下人应声而走,不一刻岳览晓鼻尖闻到丝丝缕缕香气,心道五毒教的人已然近了,连忙向门前走了两步。
只见五人当真穿着七彩长衣信步而来,当头的年过六旬,发丝灰白却神采飞扬。
岳览晓心道,这岂不就是五毒教教主蓝尽染?不由跨出门去躬身道:“岳览晓拜见蓝教主!”
蓝尽染哈哈一笑:“庄主太过客气,老夫承受不起!”语锋一转又道:“老夫与岳庄主素未谋面,你怎会一眼便知?”
岳览晓站定回道:“蓝教主风采异于常人,一见便知身份非凡,莫说是晚辈,任是谁见了也知晓前辈乃是风云人物……”
蓝尽染身后一娇小美艳女子冷嗤一声,低声道:“油嘴滑舌!”
第314章 灵蛇少女
这女子也便是二九年华,头戴一顶淡蓝头巾,如瀑黑发随意垂至杨柳细腰间,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星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好似白玉一般滑嫩,尤其那张粉嫩小嘴微翘,似是随刻便要发笑一般。
只是她脖颈之间花花绿绿,盘着不知几条小蛇,正绕着细长白皙的脖子缓缓游动,时不时吐出血红信子,那女子一嘟嘴,小蛇便凑到嘴边与她亲近。
岳览晓虽是隐隐听到女子对其颇有微词,不过看罢她脖间之后一丝丝不快之意也不敢显在面上。
“岳庄主,咱们也莫要再客套,你定是疑虑,老夫远在西南边陲的深山老林之中,为何不远万里要到无锋庄道贺。”
岳览晓拱手道:“教主多虑了,来了便是客,我无锋庄随刻恭迎您老人家大驾光临。”
蓝尽染轻轻摆手,笑道:“实不相瞒,老夫此番率人叨扰,乃是受了和武庄薛庄主的委托。此次和武庄与无锋庄联姻,乃是江湖二十间少有的盛事。
来此道喜共庆的江湖人士恐怕不下半千。如此阵仗,莫说是咱们江湖之中,便是朝廷之上也要正视。岳庄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岳览晓已然知晓他要讲些什么,随即回道:“教主但讲无妨!”
蓝尽染点点头:“如今江湖,世外五老隐居之后看似天下太平,实则这些年来不断有江湖名士遭遇不测,前庄主之事江湖之上人人皆知。
因此,仍是不少居心叵测之人隐在其中,对于此,咱们定要小心提防。其中最为难防的,便是暗中下毒。
在水中、酒中、饭菜之中、火烛之中,更甚是衣衫绢帕之中,总之令人防不胜防。
我与四个弟子此次前来,便是要谨防有人下毒谋害江湖人士,令这场旷世婚礼可安然礼成。”
岳览晓恍然明了,薛东来心思缜密,唯恐与两大山庄有仇之人暗中捣鬼,若是当真下了剧毒,这数百号江湖中人岂不都死翘翘了?
想到此处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道:“哎呀呀,晚辈考虑不周未曾想到此层,岳丈大人行事当真严谨,如此甚好!甚好!那便有劳教主!待婚成之后,定然厚礼重谢诸位!”
蓝尽染眉头舒展,笑道:“庄主不必客气,和武庄与无锋庄乃是江北双龙,能为两庄解忧也是我五毒教的福分。既然庄主接纳我等,自现今起,庄内吃喝住行便由我四个弟子分头查验,可好?”
岳览晓心道如此更好,也省得我费神,笑道:“如此甚好,晚辈这便吩咐各自主事之人前来与诸位接头,此后便辛苦诸位!诸位一路劳顿,还请到客房暂行歇息!”
蓝尽染回头向那女子道:“贺礼!”
女子自胸前解下蓝布包裹,打开之后乃是一淡绿色玉匣,玉匣之上雕着龙凤共舞。
蓝尽染接过之后道:“这玉匣虽不是什么值钱之物,不过其中有我教秘制丹药。五颗清风丹可解百毒,五颗请神丹可在短时内提升功力,不过不可滥用,超三颗对经脉不可逆之损。
五颗驻颜丹,可令人容颜难老,五颗可令人五十岁之前如三十之人。五颗续命丹,可强行保住重伤之人心脉半日以上。区区心意,还请岳庄主笑纳!”
岳览晓听罢之后心中窃喜,五毒教之中独门秘药他自然知晓,因其中药力霸道莫测,加之五毒教从未轻易送人,便是多少钱财也难以自蓝尽染手中购得。因此江湖之中五毒教秘药少之又少,且市价极为高昂。
今日蓝尽染一口气便送了二十颗,且祛毒、增功、驻颜、续命,哪一样都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
想到此处已然是喜不自胜,双手接过玉匣不住道谢:“啊呀呀,如此贵重之礼晚辈着实受之有愧!多谢蓝教主,多谢!多谢!”
蓝尽染看他欣喜之态不似作假,眯眯眼微笑道:“庄主某要客气,都是自家人,既如此,咱们便去客房稍事休整,告辞!”说罢随无锋庄下人去了西院。
几人走了二里路,跨过两重院落、三处方塘终是到了一处庭院。此院门为圆拱形,门上乃是一大理石牌匾,刻着西兴苑的字样,门两侧摆着两尊高丈余的红石象刻,象鼻弯曲向天,前足微抬好似奔跑一般,一对象牙雪白光滑,并无一丝杂色。
女子见了上前一摸,不由面色一惊,说道:“这象牙乃是真的,如此大小当真罕见。”
蓝尽染负手端详,淡淡道:“悠思,此番咱们出山便是要长长见识。早年为父也曾便闯江湖,不过如今江湖剧变,咱们五毒教因江湖中人成见之故,不愿出山惹事。
愈是如此,江湖中人便认咱们乃是邪门歪道,敬而远之。薛庄主差人送信邀约之后我欣然答应下来,为的就是在江湖众人面前为五毒教自证,咱们五毒教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且虽会施毒,但解毒救人远比害人要多得多!”
转头又对另外三人道:“你们可明白为师良苦用心?”
三人垂首应声道:“徒儿明白!”
蓝悠思道:“爹爹,莫要忘了,此事完结之后再去西洲国去寻姐姐,十年了,也不知他与姐夫如何了。”
蓝尽染叹了口气道:“咱们便是寻到也只是……唉,总之将他们接回五毒教总是好的。”
蓝悠思目中含泪,喃喃道:“是死是活,我都要姐姐回家!”
蓝尽染将其搂在怀中:“那是自然,爹爹亲自出马也并未为了薛庄主的面子,而是为了悠姗和依唫。前些日子我梦到你姐姐回来寻我,说是他已与依唫团聚,要我莫要挂念……
梦中你姐姐笑中带泪,爹爹不中用,自梦中哭到梦醒,一方枕巾也湿的通透。与你娘讲了之后,她竟流泪埋怨爹爹十年间不去寻她,我心中颇为……颇为难过……”
蓝悠思见他悲痛至极,宽慰道:“爹爹,你莫要自责。按理说她与姐夫当年武功不弱,若非遇到极为凶险之事绝不会十年不归。
因此,便是你们三人一同去寻大王蜈蚣,也未必可全身而退,反倒令五毒教群龙无首。
再者,当年曲师叔为争教主之位,联合十八洞主前来闹事,五年间争斗不断、死伤无算,你若走了,岂不是要将五毒教拱手相让?”
蓝尽染缓缓止泪,喟然道:“你娘也是气话,爹爹知晓……无论如何,爹爹未曾护好悠姗,这一世也不得安宁。”
第315章 婚事将近
时至暮夜,岳览晓方才有空闲坐在那处歇息,眼望门外似明非明心中不断盘算,之前为保住这门亲事可谓卑躬屈膝,倒不是为了非要得到凌波仙子薛真儿,而是与和武庄联姻之事关系无锋庄今后走向。
若是被薛东来辞了亲事,非但要被江湖各派耻笑,颜面无存,便是江湖地位也将一落千丈,再要筑起无锋庄巍巍高楼便难于登天了。因此他才提出薛真儿可不当真嫁到无锋庄,默认可由旁人假扮掩人耳目,还要将那片要地拱手相让。
念及此处,岳览晓牙关紧咬、双拳紧握,若不是客流如龙,早便一拳将面前桌几砸个稀烂。
“庄主!庄主!和武庄派了理事之人先来与您商议后日之礼,说是叫做文奇。”
文奇乃是和武庄要人,岳览晓听了一弹而起:“快些请到此处,吩咐婢女泡上龙园胜雪。”
下人听了暗道此人来头不小,竟要庄主以皇家御用龙园胜雪待之,急忙应了转身领人。
不一刻,文奇一袭青衫信步而来,岳览晓在门外与之寒暄数句请进厅内。
婢女恰好端来热茶,厅内霎时间清香四溢,文奇鼻子微动,笑道:“龙园胜雪!岳庄主当真慷慨!”
岳览晓轻轻一笑:“文伯伯岂不也应是小侄岳丈,您不远千里大驾亲临,便是龙园胜雪也唯恐漫怠了您老人家!”
文奇落座之后端起茶盏在鼻尖嗅了嗅道:“岳庄主莫要客气,咱们两庄联姻乃是大势所趋,讲得俗些便是各取所需、依偎取暖。
因此,至于庄主娶了和武庄谁人其实并不主要,你阅历颇深,在江湖大风大浪之中安稳而过,何种女子未曾见过?”
岳览晓听懂文奇的意思,是要他莫要觉得娶不到薛真儿便心存怨恨,随即肃然道:“文伯伯好意……小侄自然明白,真儿乃是凌波仙子,我岳览晓自认前半生放浪不羁,若是再觊觎真儿那便是太自以为是。此事定然不会怪到和武庄头上。”
文奇轻轻啜了口茶:“果然是冰丝银芽,这茶香沁人心脾,有人曰:盖茶之妙,至胜雪极矣,诚不欺我。”
岳览晓淡淡一笑:“难得文伯伯喜欢,我这庄内尚有些许,待会封上十饼送到客房便是。”
文奇抬眉一笑:“这……合适么?”
“这乃是小侄一片心意,自然是恰如其分,还请伯伯莫要推辞。”
文奇嘴角扬起,放下茶盏道:“那……恭敬不如从命,老夫便收下了。”
岳览晓心中冷冷一笑,却听文奇又道:“后日之事,不知贤侄筹备如何了?”
成婚之事实则是由母亲操劳,她不知其中曲折,以为岳览晓当真娶了凌波仙子,自然细之又细,早在半月前已然置备得七七八八。
岳览晓也只是自她絮絮叨叨之中得知其中详情,胸有成竹回道:“已全然准备妥当,行礼之所便定在中兴苑宴客大厅,可摆七八十桌,每桌八人,且大厅之内设了十个雅间,如此可好?”
文奇曾在岳藏锋寿辰之时在那处大厅内饮酒,知晓那处宽阔且,桌椅均是名贵紫檀,酒菜器具也多为银玉所制,莫说宴请,便是单单坐在那处都显得极为奢华,作为宴客之所自然是上上之选,点点头又道:“酒菜如何安排?”
岳览晓稍一思量,仔细回想母亲曾与他对过菜谱,略一沉吟才道:“前菜两荤两素,热菜八荤八素,且含山参灵菌、熊掌海蟹等,甜品十六盘,酒所用乃是香泉酒,大概如此,不知文伯伯以为如何?”
文奇听了不住颔首,笑道:“如此厚席美酒,已远超老夫所想,贤侄费心了!”
“文伯伯哪里的话,这乃是小侄成亲之事,家父虽是早逝,无锋庄脸面还是要的。只要是伯伯与岳丈大人不与小婿计较,便是莫大的恩惠了!”
文奇见岳览晓讲起话来一直谦卑,不由道:“此次来嫁女子虽不是真儿,不过和武庄也并非随意之选,乃是在真儿十岁那年便在四下特意寻得。其样貌举止与真儿九分相似,可乱真假。便是我家庄主也当作女儿看待,还望贤侄也要真心待之。”
岳览晓慌忙摆摆手道:“既是如此,我岳览晓便更动不得。待她嫁到无锋庄之后,我定然真心待她,且不动她一丝一毫。只要和武庄与无锋庄通力合作,在京城之地站住脚跟,将御剑山庄压制得住,便将其原璧归赵。”
文伯伯轻轻一笑,捋须道:“如此也好,此事我定如实转告庄主,贤侄既是要浪子回头,说不定某日便重得庄主青睐。”
岳览晓心内恨恨道,你们这些老狐狸,我回不回头又有何用?你也言及咱们只是各取所需,待我岳览晓可掌控局势,莫说是薛真儿婢女,便是薛真儿也要为小爷舔脚!
天九未曾想扎忽一入慕南城将军府便是两日一夜,自己在将军府外等得焦急,原本想着先行去具兹城皇宫之外守候,又恐怕扎忽出了变故临时逃了,只好静待深夜之后入府打探。
是夜
明月照天,恍如白昼。
天九原本打算飞墙而入,却偶见将军大门微开,自里面溜出一身着青黑色军衣之人,出门之后佯装镇定四下观望,而后鬼鬼祟祟向南而行。
天九心道,此人可在将军府中来去自如,定然是府中有些身份之人,倒不如寻个僻静所在夺了衣衫,扮作他的样子趁夜混进将军府。
想罢沿墙阴影之地无声跟随,暗暗记下步履姿态。那人脚步极快,轻功竟还不弱,不足盏茶的工夫便已穿过三条街,之后悄然转入一处小巷之中。
天九稍待一会尾随而入,一进巷中便闻到胭脂粉的淡淡香气,再往里看时,只见小巷之内多是二三层小楼,且已是深夜仍是点着烛火,天九暗暗一笑:“这岂不就是五后巷?”
那人脚步匆匆,在第三个小楼之前驻足,轻轻叩门道:“来人!”
门内随即应声:“可是展将军?”
“废话!开门!”
那门随即打开,一枯瘦的麻杆立在一旁堆笑道:“小的等展将军多时了,素娘也已问过三四回了。”
那人面上忽然舒展,笑道:“她当真问了?”
那人凑近了耳语道:“这几日一直念叨,说是思念将军,已然消瘦了不少。”
那人瘪嘴一笑,搓搓手道:“算她还有些良心!”说罢自怀中掏出一串铜钱:“拿去!”
第316章 红瑶小楼
天九曾在青楼扮过龟奴,这些下三滥之人自有赚钱的伎俩,虽是看起来恶心至极,不过他们与那些个青楼女子一般,都是苦命之人出身,大多身不由己。
自然也有些龟奴自视较那些女子高出一等,也有个别以欺负那些年纪大或是因得病而失宠的女子为乐,不光是盘剥她们出卖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钱财,更有甚者闲来无事来了兴致,强行与她们交合。这些龌龊之事,青楼主事的老娘便装作看不到。
那叫做展将军的满心欢喜进了楼里,原本在桌上打瞌睡的半老徐娘起身堆笑道:“展将军,素娘已然洗漱好了,在闺房等着将军临幸,这几日你如此繁忙,害素娘犯了相思病,日日来闹老身,今夜总算来了!”
展将军自怀中摸出一角银子低声道:“刘妈妈,这银子你收着,今后素娘给我展雄奎留好了,本将只喜好新鲜的!莫要老子替旁人刷了锅,懂么?”
刘妈妈满面含笑双手接过银子,拍拍高耸的胸脯道:“还请将军放心,此事便包在老奴身上,你可知素娘对您那可是真心实意,旁人再要点她之时,她可是一万个不情愿。”
展将军一摆手:“老子等得焦躁,这便上去与素娘相会,待会还得回将军府上议事!”
待展将军噔噔噔几步上了楼,刘妈妈盯着银子看了看,啐了一口道:“你这发情的叫驴,莫要将那物件弄折了才好!”
话音方落,却见有一客官悄无声息走进,只见他头戴一方黑巾遮住口鼻,再看身后龟奴一副惊恐模样,深知来了不速之客。
上前一甩绢帕,发出幽兰香气,嘤嘤道:“哎呀,这位大爷可是头一回来我红瑶小楼?”
“伸直了舌条再与老子讲话!”此人自然是天九。
刘妈妈吃了瘪,随后笑道:“大爷此番是要吃酒还是夜宿?”
“如此时辰自然是要夜宿,素娘……”
“哎呦,不巧素娘今夜已然被人包了,不过那人也盏茶的工夫便收场,公子不如先到楼上饮茶等候片刻,如何?”
“哼!你这老不死的,是要老子吃旁人的剩饭?”
刘妈妈慌忙摆手:“老身不敢!老身不敢!我这红瑶小楼的姑娘个顶个水灵,比素娘年纪小且水嫩的还有不少。小桃便是前些日子新进的,虽是对伺候老爷那事不甚精通,不过贵在年小青涩,别有一番风味,公子何不试上一试?”
“好!那便将我二人安排在素娘隔壁,我倒要与那厮比比下盘功夫!”
刘妈妈伸手搓了搓手指道:“此事好办,不过这……”
天九取了一锭子银子,刘妈妈见如此大的银两双眼放光,却见他轻轻一捏,竟轻易将银子掰下一块交到她手中。
刘妈妈见多识广,知晓眼前之人乃是江湖高手,虽是有些不快,不过这些银子终究是比展将军给的还重上四五钱,也便不去计较,慌忙吩咐身后龟奴上楼安排此事。
而后伸手便要自下而上蹭上天九,天九双眼一眯暗运内力,刘妈妈只觉手背似是触到铁壁吃痛弹回。
只好轻轻一笑,风摆杨柳一般摇曳身姿,将天九引到二楼之上。经过一间屋子之时里面传来一声娇滴滴之音:“展将军好生威武……”天九断定那展将军便在此屋。
隔壁屋子之内青烟袅袅,正中圆桌之上的红色桌布绣着不知多少对戏水鸳鸯,中间那青铜香炉盖子铸的极为光滑,为半圆形,上面凸出圆点,令人看了想入非非。
天九兀自坐到木椅之上,刘妈妈指了指在不远处床上端坐的黄衫少女无声道:“好生伺候!”
而后识趣的退了出去。那女子身子轻轻颤抖、垂首轻泣,婀娜有致的身子在烛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天九看了她一眼道:“这屋里可有酒喝?”
那女子听了慌忙起身抹泪,不声不响的自北墙边的红棕色木橱之中取了一青瓷瓶出来,隔着木椅放到桌上,复又取来酒具,在对面为天九斟了一杯酒。
不一刻,有人轻轻叩门,是龟奴送来四碟小菜,见酒已倒满,一旁小声嗔道:“你这小糊涂,酒还未温好便要公子喝么!”
天九道:“不必了,你退下吧!”
那龟奴自知惹不起,转身而走之时眼皮一翻,自语道:“来烟花之地还要自命清高,我呸!”
天九并未听到龟奴言语,不过他已看到其脸庞微动,定然是在讲他的坏话,不由得轻轻一笑,取了臂带上一枚细小银针无声无息弹入其耳根处。
龟奴只觉那处好似蚊叮一般刺痛,单手一摸空空如也,暗道如今的天气哪里来的蚊子?岂不知那银针之中含着微毒,虽不致命,却可令人腹痛难忍,两日才可毒消。
天九兀自饮了三杯酒,见那女子呆呆站在那处不敢妄动,不由说道:“你放心,我对你这般瘦弱年幼的女子并无兴致,不过花了银子总不能白白便宜了你,你去那面墙上贴耳听着,若是那屋动静变得快了,便速速叫我。”
那女子面上一红,却也不敢问其中缘由,走到墙面贴耳倾听,只听屋内传来女子轻哼之声,嘴里还不知说些什么,如此一来面色更红。
天九则起身推开后窗,只见隔壁那屋也有扇后窗,便坐在窗边边饮酒边看着少女,见她面红耳赤,幽幽说道:“你家刘妈妈讲他也便是盏茶之功,我看也快了。”
女子轻轻点头,耳边传来男子呼喝之声,似是在讲:“老子勇猛否?”那频繁之声亦在加剧,方要开口讲话。
窗边却已不见了那人身影,以为他坠落楼下,慌忙上前查看,只见楼下空无一物,不由得呆在那处。
天九自然不会坠落而下,而是使了壁游功翻窗进了隔壁屋内,悄无声息上前将那人点住,只见一股白水四下喷溅,素娘失声叫道:“将军威武!”随即不知怎的,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天九扯了被子将素娘盖住,而后将展雄奎翻过身来问道:“扎忽可还在将军府上?”
展雄奎一脸惊慌之色,喏喏道:“在……在!不知好汉……咱们素不相识,阁下怕是认错了人。”
天九冷哼一声:“错不了,今夜我便扮作你去将军府上走一遭,将军府中今夜可有暗号?”
第317章 进军具兹
展雄奎摇摇头:“将军府上戒备森严,从未设过任何暗号暗语,阁下若是此刻擅闯恐怕是有来无回。”
天九冷冷一笑:“你自身难保还要操老子的闲心。我且问你,扎忽到将军府上已然两日两夜,至今还未赶赴具兹城,这其中定是有着隐情,可是与荣措商议大事?”
展雄奎面色倏变,随即不住摇头道:“二位将军乃是旧交,扎忽将军此番进京面圣恐怕凶多吉少,荣将军这才留他在将军府多住上几日……”
天九看到展雄奎面色之变,随即道;“既是如此,你等副将为何也在将军府中不肯出来,今夜若不是展将军饥渴难耐,恐怕仍是在将军府中煎熬。”
说罢舔唇看了看已然昏死的素娘,咂咂嘴道;“也怪不得将军对这女子念念不忘,今夜一见当真是我见犹怜……”说罢猛然将其身上棉被扯落在地,露出雪白如玉的玲珑身子,幽幽说道:“若是将军不介意,在下倒想一试深浅……”
展雄奎听了双目瞪得浑圆,嘴角不住抽动,支支吾吾道:“素娘……我已与刘妈妈谈妥,过些日子便要将其赎回做妾!我看你武功高强,定然不是趁人之危之徒……”
“错!你还未赎回,我便可出更多银子将其赎了,如此一来,素娘便是在下第十三房小妾,与你无关,你只需作壁上观就好。”说罢作势便要宽带解衣。
“且慢!咱对你讲实话便是!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待我将其中私密与你讲了,你决计不可动她一丝一毫!”
天九单脚一勾,将棉被整个铺在素娘身上道:“你且放心,你要是实话实说,在下决不食言,保素娘清白。”
展雄奎长叹一声道:“唉……怪我太过好色!也罢!六王爷荣措誓要争夺王位 ,拉拢扎忽利用进京面圣之际暗杀皇上,而后以下诏书继承大统,明日便开拔进京。
我等副将一部围困皇宫,一部在太子府与皇宫路上设伏,一部则紧盯二皇子府上,必要时也要起兵杀之。此一去凶多吉少,我这才忍不住偷偷溜出来与素娘相会,还请阁下明鉴!”
天九心道想不到皇家之中皆是如此,什么父母兄弟,骨肉亲情,为王位皆可狠心杀之。
想罢道:“既如此,今夜我也不必再去将军府上冒险,不过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展将军成全。”
展雄奎听他竟如此讲话,颤声道:“阁下何须用求?现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还有可选?”
天九笑道:“自然是有,你若拼死不从,我也只好将你杀了,所以才求你莫要不从。”
展雄奎打了个激灵,苦笑道:“世间美事我还未享用够,自是不愿死,阁下何事讲来便是,但凡小的可做到的,绝不推诿!”
天九点点头,忽地将一颗黑色丹丸塞进展雄奎口中,只听咕嘟一声,展雄奎还未及反应便将丹丸吞下。
“此药乃是毒药,三月内吃我解药则平安无事,若无解药则会七窍流血毒发而亡。”
展雄奎目中流泪,喃喃道:“如此也好,省得我对你阁下提心吊胆,请讲!”
“我今夜便连夜入伍做你帐下之兵,随着你进具兹城,若是可进皇宫那便更好。”
展雄奎好似松了一口气道:“此事好办,我部恰好是随着六王爷进宫的,你便当作我侍卫一同进去便是了。”
天九谅他不敢造次,将其穴道解开,待他穿好衣衫,同他跳窗而走。
展雄奎带天九先行回了自家军营,为他换上一身军衣,而后匆匆赶回将军府。
将军府门内有人等候,听得脚步之声连忙探头观瞧,见是展雄奎低声道:“展将军,王爷方才召见各副将有要事商议,小的谎称你方才跑肚,此刻回来的正是时候。”
展雄奎走近摸出一吊钱交给那人:“有劳了!”随即与天九闪身而入,交代天九在前院习武场那处等候,自己则疾步去了荣措那处。
此刻,扎忽与荣措正在一五尺见方山水图上指指点点,他一改之前颓废之色,在荣措面前侃侃而谈,将如何排兵布阵讲得绘声绘色,荣措听得连连点头。
展雄奎悄然而入,隐在十几个副将之后,却听荣措朗声道:“老展,扎将军安排你可听清了 ?”
展雄奎暗道好巧不巧,连忙回道:“听清了!”
身旁一细高的八字胡将军低声道:“你听清个屁了!方才进来!”
展雄奎胳膊肘捣了捣他的腰眼眨眨眼:“闭嘴!”
好在荣措全神贯注,并未深究,兀自道:“诸位将军,今夜之后咱们便是在一条船上,不成功便成仁!不过,如今朝廷上下只图安逸享乐,我六王爷帐下兵强马壮,必能马到成功。到那时我掌皇权,为诸位论功行赏、官升三级!”
众副将顿觉前途无量,不由群情激昂,只待明日起兵开拔。展雄奎则面有难色,暗道那厮心狠手辣,也不知事成之后可否轻易将我放了,因此旁人举手应和之际,他也只是有气无力做做样子。
八字胡将军哼了一声道:“你小子方才定然是去红瑶小楼与素娘大战了三百合,这才像斗败了的公鸡一般。”
展雄奎面上一红,低声道:“休要乱语,若是被王爷听去了那还得了?”
那将军嘿嘿一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俺倒是可守口如瓶,不过……”
展雄奎一撇嘴:“你那日去我府上相中了那幅中原来的孤山漫雪图,改日我送到你府上便是。”
“哎呦,那我安某人便笑纳了!”展雄奎也只好无奈摆摆手。
此时荣措贴身护卫端来铜盆,里面装满烈酒,自荣措起割腕滴血,屋内众人纷纷照做,而后各自倒了满满一碗血酒。
荣措举起大碗,碗中血酒滴滴洒落,肃然道:“诸位!成败在此一举,咱们共饮此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轰然而应,将酒咕咚咚喝干之后纷纷将酒碗摔得粉碎。
天色微明,展雄奎已然回到习武场。天九正在屋檐之下打坐入定,听得脚步声响,随即睁眼起身。
各副将侍卫随从等了整夜,有人发觉之后将其余仍在瞌睡人唤醒,随副将各自出了将军府,整备各军营之兵,为掩人耳目分路开拔。
展雄奎回府上与家眷道了别,身披亮甲翻身上马,率两千众兵士到将军府前与荣措会和,而后浩浩荡荡向具兹城中进发。
第318章 进宫面圣
天九骑马紧紧跟在展雄奎身后,与扎忽、六王爷荣措在森森重兵中央。
耳听扎忽道:“王爷,咱们如此阵仗进京,怕是路上被好事之人捅到太子等人那处,岂不是极为凶险?”
六王爷撇撇嘴道:“你且放下心来,此事我已谋划许久,京城那处,禁军所有统领已然成了自家人,便是太子那处也有本王内应。
你也知晓,我那几个皇兄整日在京城之地养尊处优,太平日子过得惯了,只待继任大统,便是想破脑袋也料不到我荣措,他们口中的老好人天吉竟会先下手为强!”
展雄奎一旁笑道:“扎将军,咱们俱是军武出身,整日过得那是舔刀饮血的日子,尤其近年来,咱们镇守北夷雁归,在其后方扼守慕南要塞,大大小小也打了几十仗,且是胜多败少,还怕那些个纨绔之徒?”
扎忽轻轻一笑:“话是如此,不过朝中第一猛将孟侵乃是在太子麾下,第二猛将安钝乃是在二皇子麾下,此二人手下也有精兵数千,到时当真起了大战,恐怕也未必可轻易拿下。”
六王爷放声大笑:“哈哈哈!扎将军,你有如此担心倒也情有可原,只可惜咱们先入为主,一旦诏书传于朝野上下,便是我荣措登基之时。
谁若再要反抗便是起兵谋反,到那时联合禁军一同平叛,以数万大军以碾压之势扫荡余孽,什么孟侵、安钝,到时早便化作飞灰了!”
扎忽微微点头,眉头渐渐舒展,荣措讲得不错,若是他当时继位,情势势必全面向彼倾斜,不过此事大过于天,如何要众大臣信服才是主要,不由问道:“只是,咱们见圣上乃是秘密行之,如何要宰相、国师等人信服?”
“问得好!看来扎将军这两日深虑良久。此事我已做了万全的打算,你当我这诏书乃是假的?实则乃是真的,只是父皇尚未过目罢了,可懂了?”
扎忽这才明了,荣措谋划此事多年,早便将皇上身边重臣收买了个干净,这才敢明目张胆要我出手,若是事情败露便将此事推到我一人身上。
不过以现今圣上脾性,我大败而归,不仅失了雁归城,更是几近全军覆没,十有八九便是死罪,弄不好还要累及家眷,也只好依着他行事。
天九已然全面明了这个六王爷野心,是要扎忽代其出手,要么逼迫皇帝退位,要么杀之祭出诏书,令他即刻继位,而后择机剿灭太子及二皇子余党。
如此一来,荣措继位之后首要之事便是清剿叛党、消除异己,怕是两三年内难以向雁归城出军,金昭担忧便烟消云散了。此番进具兹城,他只需打探骨烈机的所在便可。想到此处顿觉一身轻松,骑在马上一副轻松模样。
身旁一满脸横肉之人已看了天九一路,如今见他安逸样子终是忍不住,一旁问道:“我怎地不认识你?”
天九白了他一眼:“我也如此。”
那人脸上横肉一抖:“你这厮狂得很!连我虎贲将怒川鸣都不认得?”
天九笑了笑:“名字倒算霸气,人却平平无奇,我为何要认得你?”
怒川鸣见六王爷在侧不敢发作,只好恨恨道:“好得很!莫要犯到老……”
天九出手如电,竖指点住其哑穴,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莫在老子面前聒噪!”怒川鸣满目惊恐,知是惹到了茬子,只好捂嘴退了下去。
往后行军之中,谁人也不敢再问天九如何进军,五日之后夜半三更之时,大军趁夜翻过一座山岭,各路大军在山岭之下会合,前路显出一座浩大城池,竟不输大凉城之宏伟。
六王爷纵马站在土坡之上双臂一张,喝道:“众位将士,大好前程便在眼前,尔等要谨记我之吩咐,冲!”
大军闻声而动,残雪大地之上微微震颤,半个时辰之后已到了具兹城下。城楼之上纷纷亮起火把,一将军站在墙垛之上问道:“天有异象!”
荣措淡淡回道:“乃是天吉之兆!”
城楼上听了寂寂无声,城门吱吱嘎嘎降下吊桥,荣措大手一挥,大军逶迤而入,分三部而行。
荣措一马当先,领兵冲到皇宫所在。此时宫门大开,在月光之上露出黑洞洞的巨口。
荣措哈哈一笑,率军如入无人之境,轻易便进了宫内。北夷国皇帝荣通自诩北始帝,此刻已然起身洗漱,正待早朝。
门外太监总管石远径轻声道:“启禀圣上,六王爷荣措带着扎忽将军,说是有要事求见?”
荣通嗯了一声道:“怎么?他们二人不替朕好生镇守要塞,此时回京作甚!”
石远径顿了顿才道:“奴才不知,圣上要不要见?”
荣通待宫女擦净了脸面才道:“宣!”
石远径应了,只听荣措朗声道:“孩儿天吉,有要事面见父皇。”
荣通缓缓移到软榻之上坐定,摆摆手道:“进来吧!”
容荣措站在门前稍一迟疑,终还是在微微叹息之中推门而入,与扎忽跪倒在地:“父皇,此事干系重大,还请清退旁人!”
荣通脸上起疑,问道:“何事如此危言耸听?”
“还请父皇恩准!”
荣通见他如此决绝,也只好吩咐道:“远径,你与其余人等先行下去!”
石远径领着众宫女躬身告退,荣通一脸不悦,质问道:“天吉!扎忽!你两人俱是边塞守将,无朕之召见为何擅自回京?”
荣措正身道:“父皇,我多年来我天吉驻守慕南城,回京次数屈指可数,便是父皇也未曾见过几面,父皇便不思念天吉?”
荣通面上一缓,温声道:“天吉,你已年过三十,已然不是小孩子,为何要问起此事?为父自是常常思念,不过你除了为朕之六子,更是国之大将,理应为国守边,鞠躬尽瘁……”
“儿臣自以为这些年来尽职尽责,从未替咱们皇家丢脸,不知父皇以为如何?”
方才之言被荣措打断,荣通颇有些吃惊,不禁喝道:“放肆!你简直不通礼数!莫说朕乃是天子,便只是你家老子也万不能如此不敬!你今日来可是有……有什么……”
荣措起身哈哈大笑:“父皇,我且问你,若是大哥要暗中害我,你当如何?”
第319章 帝星陨落
荣通面上一僵,昏黄眼珠露出凛然之色,嘶声道:“天祥乃是太子,因何要害你?天吉,你虽是嫔妃所生,不过仍是我荣家皇族之子,莫要听信了旁人谗言!”
荣措轻蔑一笑:“此事我手中便有确凿铁证,现呈于父皇明察!”
荣通满脸涨红,咬牙摆手道:“朕不看!我信天祥定不会做出如此忤逆之事!”
荣措冷冷一笑:“父皇,你的意思便是无论我手中有何种铁证,都算孩儿污蔑陷害大哥。既如此,还请父皇下命判孩儿个欺君罔上之罪!”
“你……!好你个天吉,你今日到此是要对朕兴师问罪的吗!”荣通见他咄咄逼人,厉声喝道:“你若以为如此便可逼朕就范,朕这便治你的罪!来人!”
荣措对扎忽使了个眼神,扎忽稍一迟疑还是躬身道:“皇上,末将得罪了!”
说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荣通自背后勒住脖子,将其往内间床榻那处拖去。
荣措紧跟而去满眼泪水,边走边道:“我娘的确是低贱嫔妃,不过皇后也不该处处难为我们母子,数次三番要致我们于死地。
这些年来你不管不问,只顾将这对蛇蝎母子立为皇后太子。我娘为护我整日提心吊胆,终是心疾而亡,你竟不愿见她最后一面!
如此决绝,为何我出生之时不将我即刻杀了!我忍气吞声,自愿去边塞驻守,这才远离是非之地保全性命。如今太子嚣张跋扈,见孩儿羽翼日渐丰满,唯恐对其不利,与其余皇兄密谋,竟要加害于我!孰可忍孰不可忍!我若不起身反击,恐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荣通双手举高胡乱抓取,面色已变为猪肝之色。荣措负手而立冷冷观望,双眼幽怨之色渐渐化为轻松,只见荣通嘴角那处流出阵阵血沫,双脚终是不再乱蹬,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喟叹一声点点头道:“仔细查验,莫让这老匹夫诈尸!”
扎忽满面冷汗,呆呆地看着已然气绝的皇帝,缓缓伸出手来试探鼻息及心脉,咽口唾沫喘息道:“皇上驾崩了!”
荣措冷冷一笑:“将其放回床榻盖好被褥,我让石远径传太医前来。”
扎忽双手双脚已然僵直,好容易回过弯来,起身将荣通抱至床上盖好被褥。
荣措回身冷冷道:“石远径!”
两扇雕花楠木门倏然打开,石远径一脸憔悴,颤颤巍巍回身闭门,而后向龙床那处瞧了一眼呜咽道:“圣上……圣上……”
荣措点点头:“你也不必惶恐,皇权更迭乃是天道轮回,况且父皇今日乃是急病而亡。”
石远径抹泪道:“老奴知晓,只是我老家中亲眷可安好?”
荣措淡淡道:“你且放心,待今日我登基之后便放你告老还乡,与家眷团聚!”
“多谢王……老奴谢主隆恩!”
“你速去将徐太医请至此处,而后咱们到天清殿中宣读诏书!”
石远径急忙后退,却听荣措又道:“今日伺候父皇的宫女一个也莫要留了,你去寻展雄奎,将尸身埋到北殿松林之中。”
石远径微微叹口气:“奴才遵命!已然杀了,只是还未掩埋。”出门之后吩咐在外门的几个太监:“去将那两个贴身宫女尸身……埋在北殿松林之中。”
天九与展雄奎站在不远处,自其口型看出是要掩埋尸体,暗道看来荣措已将老皇帝杀了。石远径甩开拂尘大步而行,经过展雄奎之时瞥了他一眼垂首而去。
不一刻石远径与一身着紫色官衣的灰髯老者急匆匆赶来,那老者边走边不住问道:“昨夜圣上可有异状?”
石远径摇摇头,兀自将那人领到屋中。
荣措见两人进屋叹口气道:“徐太医,方才本王有要事面见父皇,是因西洲国进犯雁归城,令我军折损千人。
父皇听了大叫一声捂胸而倒,我上前探摸已然毫无生气,你身为贴身太医,为何未曾发觉父皇龙体欠安之事?”
徐太医惶然大惊,支支吾吾道:‘老臣……老身……前两日才刚刚为圣上诊疗,并无……并无……异状!’
荣措哼了一声:“嗯?前两日,这两日你因何不为圣上诊疗?”
徐太医听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老身之妻前几日摔断了腿,老身向石总管告了假,还望明鉴!”
石远径冷冷道:“此事你的确对我讲了,不过你一走了之并未有后宫批文,圣上今日突发重疾,徐太医恐怕难逃干系!”
徐太医心中好似明了,急忙爬了几步奔向龙床,见荣通面色紫绀,一摸心脉已然死透,不由老泪纵横,泣道:“皇上驾崩了!”
“父皇死于何因?”荣措冷冷问道。
徐太医回望一眼,见其眼中凌厉杀气,不由颤声道:“圣上知边关战事吃紧,心力交瘁突发心疾而终。”
荣措露出一抹阴狠笑意:“好!写下诊书!”
徐太医连忙起身,踉踉跄跄到桌案之上写下诊书,双手抖若筛糠交予荣措之手。
荣措看了交由石远径,而后道:“去天清殿!”
此时天色尚暗。
大臣悉数站在殿中等候,殿内烛火通明,弥漫着香火之气。
只听殿外隆隆脚步声响,纷纷回头一望,只见荣措一马当前,率数千兵士将天情殿团团围住,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个别的好似明了某事,小腿肚已开始转筋。
“六王爷为何此时领兵来此?便不怕圣上治他的罪?”
“咦!今日为何太子与二皇子等不来早朝,你可知晓?”
“我怎么看石总管好似哭过了一般……”
“怕不是有大事要起……”
荣措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龙椅之前,石远径定定心神而后朗声道:“诸位大臣,今日紫微帝星陨落,圣上驾崩了!”
“啊……哇……!!!”
大殿之上轰然炸响,众大臣面面相觑惊骇不已。
“石总管!圣上因何驾崩?”一位列众大臣之首的矮瘦之官厉声问道。
石远径低头抹泪:“晏大人,圣上乃是突发心疾而去,这乃是徐太医诊书,还请过目!”说罢将那诊书交予晏姓大人。
晏大人接过之后默默念道:“圣上因晨起之时闻听边关战事吃紧,突发心力交瘁崩殂!”念罢不由得大声啜泣,许久才道:“石总管,可差人禀告皇后与太子了?”
石远径点点头:“已然命礼官前去禀告,不过圣上之前好似早有感应,曾在前些日子留下诏书,要老奴在其崩殂之时昭告天下!”
众人大臣听了更是慌乱,纷纷望向荣措,只见他身上亮甲铮然有声,虎眼圆睁一扫大殿之上,真可谓傲视群臣,颇有霸王之姿,肃然沉声道:“大殿之上胡乱喧哗成何体统?”
第320章 血中登基
殿下大臣同刻噤声,却听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冷笑:“六王爷,圣上立诏之时可有朝中重臣在场?我看诸位大臣大眼瞪小眼,恐怕这诏书也只你六王爷知晓吧!”
荣措眯眼一瞧,见冷笑出声的乃是具兹城的大都督乌珠,在具兹城中除禁军之外,便是乌珠麾下兵士最多,且与太子私交甚密。
念及此处,荣措不怒反笑,招招手道:“乌大都督对诏书有些疑心也属情有可原。来来来,你且走上前来仔细瞧瞧便是。”
乌珠仗着与太子交好,对眼前所谓六王爷一向看不上眼,如今太子不在殿上,诸位大臣任凭他发号施令自然忍无可忍,为表忠心这才出言讥讽。
见反驳之下六王爷语气较软,心中暗道这厮外强中干,我乌珠手下备军万余,但凡一声令下片刻便可聚到殿外,还怕你这几千众?
想罢,在众大臣惊愕目光之中大马金刀的走向石远径,伸出一只大手大大咧咧道:“石总管,拿来吧!”
石远径倏的一下将诏书收回,尖声道:“乌珠,你这是造反不成!这乃是圣上遗诏,你一介臣子如何能轻易参阅?”
乌珠昂头大笑:“哈哈哈!你这宦官便看得,我为何看不得?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石远径单手一指:“乌珠,你大胆,这乃是欺君罔上之罪!”
乌珠撇嘴轻蔑道:“咱们之中谁欺君罔上,心里清楚的很!”
荣措冷冷一笑,缓缓走到乌珠面前淡淡道:“乌珠,你在这大殿之上对父皇遗诏冷言冷语,如此狂妄,的确是犯了弥天大罪!”
乌珠冷冷回头,众人只见荣措手中寒光一闪,乌珠硕大头颅猝然离颈,口中好似还讲了一句:“你敢……”便已噗通一声落在淡青色石砖之上。
荣措抬起一脚踢在其胸腹那处,乌珠无头之身腾飞而起。腔里热血在空中各处挥洒,吓得诸位大臣四散闪避。却还是有几十人头面衣衫之上沾了大片血水,有几人还嘶叫几声立时昏死过去。亦有不少人面色惨白、手脚僵硬,险些将隔夜饭喷将出来。
“这便是藐视我荣氏皇族的下场!石远径,还不宣读诏书!”荣措说罢,将弯刀之血在靴底抹净,原本雪白靴底霎时变为血红。
乌珠一死石远径也不知是惊还是怕,连忙朗声道:“北始帝传位于六皇子天吉敕!制曰:自朕建北夷国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
长子天祥,虽为宗室首嗣,实则碌碌无为、虚度光阴,难堪治国理政之大任。六子天吉,戍守边关,历经百战,胸怀大略而顺应天意。
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永年之治,以盛八荒之心。
朕年老体衰,忧一日万机不可久疏,待归天之际传位于六子天吉,即刻登记掌政。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夷元七年一月!”
诸位大臣听了禁不住议论纷纷,荣措已站在龙椅之前持刀而立,朗声道:“先帝之命不敢有违,我荣措天吉即刻继位,诸位爱卿还不跪拜行礼!”说罢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
殿上大臣依旧窃窃私语,便如夏夜之虫此起彼伏。展雄奎见状一声大喝:“诸位将士,看看这大殿之上谁敢不跪,即刻取了首级,一颗人头百两黄金!”
众大臣听得此言,又耳听仓啷之声犹如巨涛扑面,不由得纷纷跪倒,最后只余下晏大人呆在那处。
荣措眯眼冷冷道:“晏大人可有话讲?”
晏大人躬身正色道:“六王爷,今日殿上见红,非大吉之日,老臣以为登基之时仍需另选吉日,如此才可令我国运恒通、洪福齐天!”
荣措哈哈一笑:“晏德山,你之言的确有些道理!不过朕乃是天子,无论何时登基,俱有天佑!还不跪下朝拜,高呼万岁!”
晏德山无奈之下只好跪倒,捂面喊道:“吾皇万岁!”
其余人等随机应和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九站在殿外将荣措登基之事看得一清二楚,展雄奎一旁颇为得意,将身中奇毒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杀……杀……”
宫外远远传来喊杀之声,展雄奎心下一惊向荣措望去。
荣措胸有成竹,朗声道:“雄奎,你率兵两千前去查看,擅闯皇宫者杀无赦!”
展雄奎点兵而走,天九待在此处无所事事,也便随着他冲向宫外。只见宫门紧闭,数百兵士簇拥其下,沉重铁门之上咚咚炸响,应是宫外大军使了攻城锤之类想要破开宫门。
战熊奎吩咐三百人留在宫门之前架起长枪,而后喝道:“其余兵士登上城楼万箭齐发!”
剩余兵士便如潮水一般登上城楼,取下长弓向宫外狂射,只听宫外惨呼之声震天响起,天九只见墙下千余兵士瞬间便倒了一二百人。
一血甲将军仰面喝道:“乱臣贼子!竟敢伏击太子府,还不速速下来受死!”
展雄奎哈哈大笑:“区区孟侵,你简直自不量力!依我看你等乃是逃出来的,只靠这些残兵败将还要我展雄奎受死,痴心妄想!射!全数射死!”
城楼之上飞箭嗖嗖犹如雨下,门外兵士来不及闪避,几番箭雨落下,依然站立的已寥寥无几。
孟侵双肩之上铁甲依然碎裂,其上深深插着十余支箭羽,双臂难以抬起,手中丈八大枪拖在死人堆里无法抽出,只好苦笑摇头,颤声道:“太子殿下,末将无能未能觐见圣上,只好以死谢罪!”
说罢抽出佩刀在脖子上狠狠一抹,一团血雾喷薄而出,长吼一声:“孟侵去了!”而后仰面栽倒。
此时宫外东西两路各冲出一路大军,展雄奎远远见了拍腿大笑道:“成了!成了!速速打开宫门!”
这两路大军均是荣措麾下,此时汇集到皇宫便是已将太子府及二皇子府攻破,打了胜仗。孟侵果然如展雄奎所讲,乃是自太子府中突围出来,向圣上求援。
只可惜他不晓得,圣上早先一步驾崩,便是进了宫里也要被荣措大军剁成肉酱,此刻自刎在宫外倒算是善终了。
那两路大军领将浑身是血,下马问道:“王爷可顺利登基了?”
展雄奎哈哈一笑:“那是自然,今后咱们可不能称王爷了,如今乃是天子,是皇上!”
第321章 后宫之主
三路大军留了一路镇守宫门及运送宫外阵亡将士尸首,展雄奎问一将军道:“裘保,太子及二皇子生擒亦或是就地正法了?”
裘保身高九尺,手中斩马长刀之上鲜血淋漓,握刀之手满是血浓稠之血,且已渐渐干了。
听展雄奎发问露出得意之色,呲牙一笑:“太子死在俺这斩马刀之下,不过二皇子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杀的,被乱箭射死了。”
“太子及二皇子家眷如何处置的?”
裘保叹了口气道:“为保王爷登基,这些家眷也只好立时处决,太子府上除下人之外杀了五十七口,二皇子府上则杀了六十三口。唉!如此杀法虽是有悖天道,不过事已至此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展雄奎听了不住点头,不由得心下黯然:“皇族内斗历来残酷,咱们也是身不由己!”
两队人马刚过了前殿,斜地里闪出一干人马,只不过这些人马身着宦衣,乃是三四百个太监手持刀剑冲上前来。
展雄奎哈哈一笑,喝道:“汝等太监,这是要反了不成!”
一领头的太监跳脚骂道:“我认得你,你便是老六手底下的!今日你等私通禁军围我善宁宫所为何事,还不如实讲来!”
展雄奎扫了一眼身旁血迹斑斑的裘保道:“你来瞧瞧我等所为何事!”
却听太监之中一女子冷冷喝道:“大胆!见了本宫竟不行跪拜之礼,姓展的你该当何罪!”
太监群里呼啦啦闪出一条路,一凤冠霞帔的冷傲女子踩着珍珠云头丝鞋走上前来。
见展雄奎等人笑吟吟站在那处无动于衷,不由得气炸双肺、面色涨红,又见裘保身上浑身是血,脸色变得煞白,颤声道:“本宫要见六王爷荣措!”
展雄奎摇摇头道:“启禀皇后,如今六王爷已然登基称帝,你要见他乃是面圣。此刻他正在大殿之上与群臣议事,你乃后宫之首又岂能临朝听政?末将劝你还是回善宁宫听召去吧!”
皇后身子如受雷击般抖动,破口大骂道:“你这腌脏的浑人,老六如何能称帝,他若称帝太子该当如何?你等也不怕太子率军冲入宫中将尔等悉数治罪!”
裘保一弹身上血迹,待要讲出太子已被他手刃之语,却被展雄奎一旁拦住。
“皇后,太子与二皇子因密谋谋反已被下狱待审,来不得了!” 展雄奎佯装正色道。
皇后听罢双眼迷蒙,一行清泪滑过面庞,心知此刻大局已定,便是自己赶到大殿也已无济于事。
呆了半晌才道:“圣上何时驾崩的?此事堪比天大,老六为何不到善宁宫禀告?”
展雄奎一摆手,兵士霎时间将太监围在中央,长枪如林抵在眼前,领头太监见了尖声道:“圣上定然能是被老六害死了!你等休要猖狂,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与荣措便等着天谴吧!”
展雄奎不去理他,对皇后温声道:“皇后,我等身经百战,这数百阉人在我等眼里便如蝼蚁一般。还请皇后下令要他们丢了兵刃,免得刀剑相向白白送了性命。如今我家王爷称帝已成,早早晚晚要去善宁宫与你相见,还请回吧!”
皇后自知此话不假,为保留最后体面,也只好强忍悲痛命太监们纷纷放下兵刃,点点头亦步亦趋的走回善宁宫。
天九心道北夷皇帝已死,看皇后如此刚烈模样,之前在皇帝面前地位定是不低,大约知晓骨烈机所在。
想罢对展雄奎耳语道:“我去将皇后押回善宁宫……”
展雄奎微微一怔,心中虽是疑心重重,却也不敢声张,只好点头道:“好,便由你去将皇后送回善宁宫。”
天九回身随意点了百名兵士,便如驱赶羊群一般,将皇后等人赶回善宁宫。
一路之上,皇后身子挺直却微微颤动,泪水不住流淌,一旁领头太监劝慰道:“天吉此举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待太子翻身之后定然将其亲手诛杀!”
皇后摇摇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未看到姓展的身旁那人身上之血?他们未与禁军激战,那血哪里来的?”
那太监听了浑身发冷,喃喃道:“皇后的意思是……老六派兵去了太子府上大开杀戒……”说罢一手捂嘴呜呜痛哭起来。
待皇后与太监回到善宁宫,天九将兵士留在大门之外,自己则紧跟而去。
太监统领见了大喝一声:“善宁宫乃是后宫之地,你一介武夫岂能随意进出,还不滚出去!”
天九并不理会,径直走到皇后面前道:“我有事要问,还请如实相告。”
太监统领见天九对他视若无物,一旁伸手便去抓天九后脖颈。
天九运功于外,太监统领只觉手心那处好似锥刺一般,连忙啊哟一声连忙收手。
天九瞥了他一眼道:“也怪不得你等敢与兵士交锋,原来手下竟还有些功夫。”
太监统领极为惊骇,他这一手擒龙手乃是国师所教,自己已习练近二十年,想不到偷袭之下竟轻易败在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将领手下,不由道:“你究竟是何人?”
天九不去理他,皇后见他武功高强,并不似北夷将士,颔首道:“你随我来便是!”转头对其余人道:“你等在此等候,若非我之口谕,谁人也莫要进来!”
太监统领面上焦急,却又不敢多言,眼睁睁看皇后与天九去了殿宇深处。
在殿宇中走了数百步,皇后将一后窗推开后站定,淡淡问道:“太子可是被杀了?”
天九心道又何必隐瞒,到了此时什么皇后王妃的,之后不是被杀便是要到陵墓之中为死去的皇帝陪葬,随即回道:“太子及二皇子两家家眷全数被杀,如今皇后也已大势已去。”
皇后听了掩面而泣,口中念念有词:“怎会如此?昨日与皇帝与天祥还聚在一处吃茶,怎地今日便已家破人亡?我又岂能苟活于世?”
天九见她生了轻生之念,一旁道:“自古以来,皇权争斗堪比兽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皇后也应预知其中激变及残酷。”
皇后缓缓止泪,许久才道:“公子所言极是……我看你样貌不凡,与展雄奎等人并非一丘之貉,定然是另有所谋,不知寻我要问何事?”
天九暗道皇后心机颇深,已然看出我并非展雄奎之人,不禁开门见山道:“我此次进宫乃是要寻西洲国前国君骨烈机的下落,还请皇后如实告知。”
第332章 龙血玉佩
皇后眼眉一动,一颗热泪又滚滚而落,随即却又是一副漠然样子,问道:“你与骨烈机有何瓜葛?”
“并无瓜葛,我寻此人乃是为了我之身世,且他知不知晓也尚未可知。”
皇后微微侧身,上下打量天九,皱眉思了片刻才道:“听口音你也并非是西洲人士,倒像是中原来的,身世不明怎会要去问骨烈机。”
天九也不隐瞒,随即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据我所知,我极有可能之前是在西洲出生,因家中生变被人带到中原逃命,后遇截杀。
导致护送我之人全数死了,我也被送入一神隐之门。如今我已脱离门派,闲来无事,便想着探知身世,还望皇后成全。”
“神隐之门?”皇后喃喃道,“如此说来,你的武功定然不弱,方才我见你轻易便将我家总管之手诡异弹开……
今日我皇家遭遇剧变,我亲子便是太子,已然被六皇子狠心杀了,帝王也死的不明不白,按理说我早该追随而去,只是我心头……尚有一事难以释怀……”
天九心知她堂堂皇后,在如此悲痛之下仍能耐心听他讲完,自然是有所图谋,心中对她镇定之态生了几分敬意,问道:“皇后若是告知骨烈机的所在,在下定然可为皇后办成一件事作为交换,如何?”
皇后惨然一笑:“公子果然是聪慧过人,与这等人讲话当真痛快。本宫除了生育太子之外,还有一年幼公主住在宫外,你若答应助她逃离具兹城投奔其外祖父,我大可将骨烈机的所在如实告知。”
天九盯着皇后一举一动,见她眼神坚定并无恍惚,讲话之时并无异状,心知她并未扯谎,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冷冷问道:“我怎知你讲的骨烈机之所在,乃是千真万确?”
皇后随即举手道:“我乃北夷国皇后,言行举止均代表皇家威严,又岂会欺瞒公子?你若不信……”
说罢叹了口气,转身将脖颈之间一玉件解下,又道:“这乃是皇上御赐本宫的龙血玉佩,价值连城,你且拿去。”
天九稍一迟疑还是上前接下,只听皇后又道:“皇上少时曾到一处深山幽潭之处游玩,到时天高云淡,霎时间却已黑云压顶、狂雷漫天,那幽潭之内亦是波涛汹涌。
他见状远远躲在山林之中观瞧,不久便见一条黑色长龙自深水之中腾空而起,在半空之中任凭雷电乱击,只可惜终是不敌,坠落于幽潭岸边。
皇上胆大紧追而去,只见那黑龙吐血已然奄奄一息,便上前将其拖到潭水之中。那黑龙见水之后缓缓游动,将一汪潭水全数染成红色,好似恢复了些许气力。
回身之时口中吐出这龙血玉佩在浅水边,而后沉入水中不见踪影。如今皇上驾崩,天吉称帝,迟早要打这龙血玉佩的主意,倒不如送与公子,也当是本宫诚意。”
天九原本也不信什么飞龙之事,只当是北始帝为称帝编造出来的,接过之后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见这玉佩好似一方形之盾,其内一条血带极为鲜艳,且当真好似一条飞龙张牙舞爪。
“既如此,在下便信了皇后,至于公主,在下定然将其安然无恙送出具兹城便是。”
皇后低低啜泣;“待会我命人带你前去,多谢!”说罢微微欠身道谢,又道:“骨烈机被囚禁在具兹城以北三百里北芒城冰牢之中,由国师三名高徒把守,你要见他也并非易事,我这便手书一封,可令你不动干戈便可见到骨烈机。”说罢去桌案那处研墨起笔书写,天九远远看到她写字并非寻常之字,更似是梵文,也便不知她写些什么。
片刻之后,皇后休书两封,缓缓走到天九身前深深欠身:“多谢公子成全,这一封信还请交予我家天瑞公主,另一封则是去骨烈机所用。”
天九接过两封信放到怀中,皇后招招手,将他引出楼宇。楼前那总管统领等数百个太监森然肃立,见皇后与天九走出,统领上前道:“皇后……老六果然已然称帝,老奴还听说太子……”
皇后微微摆手,淡淡道:“太子之事我已知晓不必讲了,如今天吉虽是称帝,却也不能将我这皇后如何。我只怕天瑞知晓他哥哥被杀之事耐不住性子杀到宫中,令天吉再起杀心。便由这位公子出宫将其带到外祖父那处。靳睢,由你带这位公子出宫,事不宜迟!”
太监统领身旁一二十出头的俊秀太监张张嘴看着他,统领单手一推:“还不与皇后告退,速速与这位将……公子出宫。”
那年轻太监慌忙跪下道:“靳睢定然不辱使命,这便去了。”而后起身又道:“公子,请!”
天九与皇后道别,随着靳睢出门,在门外与那些个兵士道:“你等在此候着,我与这位公公有事出宫。”
那些个兵士并不认识天九,行军之时只见他于展雄奎左右,定然是新晋的心腹大将,又岂敢言他。赶紧纷纷应声,恭送天九取了马匹与靳睢纵马而去。
靳睢前面带路并不走皇宫南侧正门,而是进了北殿松林。天九路过之时正好见到一处新挖泥土,知道其下埋了那两个宫女,心道自己虽是一身武功,却也不能救下所有无辜之人,心中五味杂陈,叹了口气匆匆而过。
两人深入松林,靳睢终是在一高耸围墙之处下马,在墙壁之上奋力一推,只听吱嘎声响,墙壁之上显出一翻转之门,之前乃是与墙壁融于一体根本难以发觉。
出门之后仍是一处茂密松柏之林,两人矮着身子一路疾行,终是出了林子,走到一处偏僻无人小径。
靳睢更是快马加鞭,天九紧随其后,两个行了十几里才到一处大路,只是路上并无行人。
两人大体向北而行,只见街道两侧关门闭户。天九心道,为掩人耳目,禁军定是不许具兹城百姓轻易外出。
恰在此时,十几个禁军正巡逻至此,恰好拦住前路,见来人乃是一将军和太监,并不敢冒然顶撞,远远喊道:“不知将军是何人部下,这是要去往何处?”
天九自然不愿节外生枝,随即回道:“吾乃是慕南军展雄奎部将,奉了新帝之命有要事要办,还望禁军弟兄通融。”
那人上下打量,见他所穿军衣的确是慕南军的,且又是新帝心腹展雄奎麾下,自知不敢得罪,拱手道:“将军言重了,我等又岂敢阻拦?请!”说罢侧身让出道路,让天九从容而过。
第333章 与公主行
靳睢在马上已然抖若筛糠,他自然知晓这些禁军的手段,在善宁宫之时禁军便屡屡与他们这些太监起过冲突,但凡因犯了大错落到禁军手里的几无生还,这还是皇后在背后撑腰。
天九见状上前拍了拍靳睢后背道:“莫要惊慌,当真动起手来也只不过是费些气力罢了!”
靳睢鬓角满是冷汗,听了天九之语稍稍定心,低声道:“多谢将军。”而后稍稍挺挺身子,沿路向西奔了六七里地,终是见到一处偌大宅院。
远远看到门前立着汉白玉的高大牌坊,牌坊之上雕着数个金字,写着天降祥瑞的字样。天九已然得知公主叫做天瑞,便知这府邸便是公主府无疑了。
公主府前站着七八个守卫,其中一人手扶挎刀,正抻着脖子和一帮禁军吵闹。
“公主要进宫面圣,你们禁军乃是护卫皇族安危,因何横加阻拦,这简直岂有此理!”
禁军头领是一个灰发中年之人,生得虎背蜂腰极为干练,瞧了一眼护卫握刀之手哈哈一笑,伸出大手搭在护卫手背之上道:“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咱们同为京师军师,且同为天子之下,何必为了区区小事伤了和气?
依我看,诸位还是回公主府去静待几日,但凡府中出门购置杂物我等概不阻拦。”
“放肆,你等好大的胆子!居然要将本公主困在府内,究竟是何居心!”
众人只见一身形高挑,身着火红披风的俏丽女子,正站在台阶之上掐腰而立。
天九见她皮肉白皙细腻,且腰间挂着一柄满是红蓝宝石的金色匕首,便知她便是公主。
灰发禁军统领见公主出面,只好躬身一拜,肃然道:“公主恕罪!我等并非要拦着千岁贵体,而是此刻城内起了兵变,公主此刻进宫怕是路遇不测,这才斗胆出此下策。”
公主白皙的小鼻子微微一皱,问道:“谁如此大胆,竟敢在京城起兵?”
那禁军沉了沉才道:“乃是太子与二王爷,因六王爷回朝面圣,他二人密谋起兵诛杀六王爷,这才引得慕南军与太子府与二王爷麾下起了大战。”
天瑞公主喃喃道:“我哥哥麾下才多少兵马,又岂能是天吉慕南军的敌手,你等快些让开,我要去太子府上瞧瞧!”
那禁军退了两步,仓啷一声抽出长刀,正色道:“恕小的不能从命!”
此时天九与靳睢已到了近前,公主看到马上两人脱口道:“靳睢,你因何到了此处?我母后如何了?”
靳睢方要答话,却听禁军统领大喝一声:“将这两人捆了!”
禁军听了持枪围拢上来,天九坐于马上轻轻一笑,众人只见他手中无端闪过一片光华。十几个禁军手中枪头同刻飞起,手中只握着不足六尺的木杆,不由得大惊失色,纷纷退了回去。
禁军头领见了心下打突,暗道此人护送靳睢自宫中逃出定然武功不凡,此番到公主府怕是要求援,定然不能要他成行。
心中虽是有些惧怕,却还是大喝一声挥刀而上,唰的一刀砍向天九座下马腿。
这一刀也算得快,不过天九出手更是眼不可见,统领手中刀方才挥出,帽盔之上却已中了一剑。
那厚铁帽盔在天九剑下便好似泥巴捏的一般,轻易便被刺入半尺,直达发丝深处,在其头皮之上开了一道口子。
统领只觉头顶一阵疼痛,一股热流顺着额头汩汩而下,霎时间便将其双眼糊住。
公主见状急道:“莫要在我公主府前杀人!”
天九随即抽剑而回,冷冷道:“你等莫要逞强,此时宫中大局已定,白白在此送了性命岂不冤枉?”
两人一交手便知武功有天云地壤之别,胡乱抹去面上血水,见天九乃是慕南军的打扮,不由得微微一愣,暗道可是六王爷另有安排?
随即拱手道:“多谢将军饶命,咱们这便撤了!”说罢率仍在惊愕之中的禁军极快离去。
靳睢连忙下马向公主行跪拜之礼,嘶声道:“公主,如今六王爷称帝,太子已遭遇不测,皇后命我前来,由这名将军将你带出具兹,投奔北芒城勤老王爷!”
公主听了瞪大双眼,热泪自眼中无声流出,恨恨道:“六哥好狠的心!大哥家中……可还有活口?”
靳睢摇摇头:“小的不知……”
“太子府上除下人之外,其余家眷并无活口,之前在善宁宫,我与皇后约定将你安全送出具兹城。你速去收拾些细软……”天九好似想起某事,下马将酒壶递给一旁护卫,“替我装些好酒,再弄些干粮。”
公主死死盯着天九,恶狠狠道:“你乃是六哥慕南军帐下,来啊!将他杀了替太子报仇!”
靳睢听了急忙起身阻拦:“公主!公主!他乃是皇后所定人选,定然不是慕南军中之人如此简单!”
天九掏出龙血玉佩,而后将那封信屈指一弹,那薄薄信笺不偏不倚飞到公主手中,令她一脸惊诧。
“看过此信之后速去置备,顶多半个时辰,若是禁军再来阻拦恐怕是难以脱身!”
公主见他手中乃是龙血玉佩,这玉佩她曾向母亲要过多次,俱被她以皇家圣物不可传于女人而拒,如今玉佩却在此人手中便知已到了紧要关头,只好拧身进了府内,边走边看信件,腰间匕首叮叮作响。
信上寥寥数百字,先是告知公主今日情势,而后又要她速速逃离,写道:今日天吉进宫之后皇上猝然驾崩,趁机拥兵称帝。慕南兵与禁军合谋围困皇宫,而后绞杀太子。可惜你哥哥静待登基之时遭此横祸,已是凶多吉少。
天瑞吾儿,你千万莫要意气行事,大局已为天吉掌控,已是回天乏术。如今之计,唯有逃出具兹投奔你外祖父尚可保全性命。
助你出逃之人并非天吉帐下,而是寻找骨烈机之人,他有求于我,为娘便与他做了约定,可仰仗于他。我乃堂堂皇后,天吉莫敢动我,你莫要担忧,速离!速离!
天瑞公主看罢清泪长流,心知如今也唯有如此,命人简单收拾了细软,为天九打满了酒壶,这才纵马而出。
天九在门前正仰头看天,闻听马蹄得得转过脸来。
“咱们这便出城!”
天瑞公主虽是双眼红肿,却已无泪痕,天九见了点点头:“咱们一路向北便是,去北门可有好行之径?”
靳睢驱马上前:“我知晓一条近道,那处尽头城墙之上有道残破,因现今乃是隆冬难以修复,且只容一人一马而过,因此那处守兵也只两名而已,咱们此刻前去定然可顺利出城!”
第334章 寒风中行
天九心道事不宜迟,与靳睢快马加鞭,想不到天瑞公主马上功夫倒也不弱,一路狂奔之下竟未落下分毫,紧紧贴在天九身侧。一路之上努嘴流泪、强忍悲痛,待已见到城墙灰影之时,终是带着哭腔说道:“那龙血玉佩乃是我皇家宝物,本宫命你即刻还我!”
天九一副轻蔑模样,侧目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天瑞公主在北夷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何时受过如此冷眼?柳眉一竖,轻叱一声:“大胆,本公主的话你也敢不听?”
天九嘴皮轻轻一翻:“你是哪家的公主?”
天瑞公主微微一愣,随即叫道:‘吾乃北夷国第一公主!美貌也当属首位,你竟不知?’
“我自然知晓,只可惜我并非你北夷国子民,自然不会听你的废话!”
天瑞公主心中沉痛,又突遭旁人冷言冷语,只觉天当真塌了下来,紧皱眉头哇的一声哭将出来,勒住马儿呜呜咽咽道:“本宫不走了!这便回去与低贱天吉拼命!”说罢拔马便走。
“吁……”靳睢急忙勒马,方要转身去追。却见天九双脚一弹,自马背之上凌空而起。
天瑞公主满面泪水正往后看时,只见一黑影好似大鸟一般从天而降,不由得心惊胆战,抽出腰间匕首便朝天刺出。
手腕那处却好似清风袭来,匕首便轻易自手中脱离,后脖颈那处亦传来酥麻之感,而后眼前一黑便不明所以了。
天九飞身击晕公主也便是眨眼的功夫,靳睢再看时他已手牵公主座下亮黑如墨的大马追上前来,公主则脸面向下扑在马背之上。
靳睢嘴唇微微一动:“唉……哎呀……将军,这乃是我家公主,千金之躯,如此岂不太过……太过粗鲁?”
天九上前一拍靳睢胯下马屁,令马儿猛蹿前行,淡淡说道:“总比被禁军追上好!”
靳睢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也只好微微叹息专心骑马赶路,过了盏茶的工夫终是到了北城墙那处坍塌之处。
只见那处城墙乃是自中间那处破开,碎砖已被整整齐齐摆在一侧,破口处装了一扇松树木门,有两个年老的兵士正将长枪竖在一旁,眯眼抄手,百无聊赖的依墙看守。
两人见有人骑马向此处赶来不由得有了精神,抄起铁枪上前拦住去路。
“来者何人?因何正门不走,偏要走此破口?定然是有见不光之事!还不从实招来!”
靳睢知晓此处,是因他时常自宫中截留些新奇之物,再由旁人自此运出具兹。但凡自此出城的无不是要给些买路之财,见两人上前拦路,毫不迟疑自怀中掏出两吊钱抛给那两个老兵。
老兵见足足有两吊钱,笑嘻嘻接过之后,一人道:“原来是熟客!这便放行!”
两人边将铜钱揣进怀中,一边将木门打开,满面堆笑道:“常来!唉,常来!慢走不送!”
三人三马出了北城墙,扑面而来的乃是一大片雪白荒地,苍苍茫茫望不到边际,极远处好似天地相接,一片荒凉寂冷之感油然而生。
天九见了心道,如此荒无人烟,这些干粮怕是不足,不由上前问道:“此去北芒城几百里并无人烟?”
靳睢搓搓手道:“沿此官道北去百里尚有一处重镇,叫做寒虎城。你与公主可在那处修整补给,再去北芒城便不太远了。
将军,靳某人忧心皇后安危,便将二位送到此处,我家公主便交由您全权照料,还请受我一拜!”
说罢自马上跳下,跪在雪地之上为天九磕了三个响头。
天九见了淡淡道:“你且起来吧,原本我与皇后约定只是将公主带出具兹城,她老谋深算,知道我要赶赴北芒,便一路将她捎去便是,你走吧!”
靳睢满眼泪水,起身将马袋之上一些肉脯干饼等物交予天九,又将身上羊毛大氅解下盖在天瑞公主身上,这才千恩万谢上马离去。
天九恐公主醒了吵吵嚷嚷令人烦心,索性不去将其唤醒,牵着黑马缰绳一路向北而驰。
走了三四十里地日已偏西,原本便涣散的日头便好似被远处荒山吞了一般,眨眼之间天地空旷之内已是暮色沉沉,寒风在雪地之上打着旋儿卷起阵阵雪屑环绕身旁。
天九心道,再若不寻个避风御寒之所,这傲娇公主金贵的身子怕是熬不过去,想罢四下观望。远处山影连绵便如水波蔓延,好在并不甚高。
天九寻思那处定然有避风石洞之类,且山脚下好似有些稀疏林木,也可劈些树枝烧火取暖,马鞭一扬向山下赶去。近山跑死千里马此言非虚,天九估摸也便是二十里地,实则到山下之时怕是四十里不止。
好在运气好得很,那处林边便有两间石屋,想来乃是之前有人曾在此处采石临时搭建,此刻一间石屋已然塌了一半,余下那一间虽是无门无窗,总算得完全。
天九将马儿牵到那塌了石屋之内避风,而后又去林中采了些枯草和树枝,踩着吱嘎乱响的积雪缓缓走出,抬头正见一轮半月升起在枯枝乱摆之间,无来由升起一阵思念之感,耳边好似听得女子唤他之音,不禁晃晃脑袋令自己清醒一些,快步出了林子。
“我冷!娘亲……我冷……”
天瑞公主好似发了梦,正在马背之上呓语。天九上前脱狐毛手套,捏了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只觉冰冷至极,心道再不生火恐怕是要将其冻死。随即放下干草喂马,将她扛起进了石屋,选了个干燥之处将其放下,而后在其身边使了火折子引起火来,添上干枯树枝。
不一会,一条火龙直冲屋顶,火堆哔哔啵啵跳动起来,将屋内飞进的残雪化成雪水。天九上前在公主背后推拿数下,又拿出一小瓷瓶在其鼻尖。
“好臭!好臭!本公主才不吃!不吃!”
天瑞公主挣扎半晌终是醒来,只见眼前火光炙热,连忙伸出小手烘烤,口中不住道:“本宫莫不是做梦?”
天九见她醒了起身便去屋内取些肉铺干粮,天瑞公主惊恐不已,待要拔出匕首腰间却空空如也,回头颤声道:“你为何将我带到此处?靳睢哪里去了?”
第335章 石屋御寒
天九头也不回,忽地想起两人赶路并不甚快,且此处也极易为人发觉。随即走到远处必经小径之上,俯身挖开深雪,砍下数十根树枝削为尖刺,插在雪洞底部做成陷阱。
而后以松枝覆盖,再撒上干雪,在夜色之中绝难察觉,这才放心转身。却见天瑞公主翻身上马,口中急急道:“驾!驾!”
天九微微叹气,以手中树枝撑地,在冰雪之上急速滑行。夜色之中,天九身形好似鬼魅一般,天瑞公主见了惊叫不已,手中马鞭打得啪啪作响,那马儿却纹丝不动。
再要看时,却只见天九双眼如电盯着天瑞公主,以手扶住马鞍那处,漠然道:“天色已晚,你逃得如此焦急,若是遇到虎狼怕是要尸骨无存。便是遇不到那些个凶兽,你整日养尊处优,并无野外存活之技,天寒地冻,无取暖之地也万万熬不过今晚。”
“我之死活与你无关,还不速速放手!”
天九轻轻一笑:“你当真要走?”
“自然要走!本宫才不要与你这等下流之辈共处一室!”
天九松开手道:“你走了倒也算清净!”指着前路又道:“不过前路我已设了陷阱,你定要绕行那处。”
天瑞公主方才见他在那处挖雪忙碌,这才知晓是在加设陷阱,哼了一声道:“算你还有些良心!驾!驾!”说罢终是策马而走。
天九无奈笑了笑,心中并不在意,在其走后站在那处学野狼嚎叫数声。天九在天罡之时也曾练过口技,学鸟鸣兽吼惟妙惟肖,加上内力浑厚,这几声狼嚎在天地山峰之间来回飘荡。
天瑞公主骑马奔出之后闻听狼嚎便在耳边,不禁脊背发寒、头皮发麻,本想硬着头皮远离此处,却又听到高亢虎啸在头际来回盘旋,心道这处当真可怖,猛虎群狼便在不远处。
如此冒然奔逃,势必要被猛兽围攻,到那时当真如那厮所讲,怕是要尸骨无存,想罢只好勒马停在那处不住徘徊,面上泪水已然结成冰珠。
偏偏在此时,远处身后石屋之中火光曈曈,在茫茫冷夜之中显得尤为光亮煦暖,天九哼着小曲,将肉脯插在松枝之上熏烤,香气随着西北风若有若无飘到鼻尖,令天瑞公主肚内咕咕直叫。
“哎呀!我此刻万万不能轻易死了,母后身处水深火热,父皇与大哥尸骨未寒,也只好寻到外祖父,以他五万大军为盾,可令天吉不敢轻举妄动,或许还可将母后接回北芒城也说不定!国仇家恨也只好日后再做算计了!”
想到此处,天瑞公主狠狠将面上冰泪擦干,一咬牙打马而走。寒夜静谧,马蹄哒哒哒之声在山群之中回响,一人一马终是缓缓回到石屋前。
公主将黑马拴好,呆呆地站在石屋之前。
天九不去理她,兀自喝酒吃肉,酒足饭饱之后佯装这才发觉,上下打量公主问道:“我乃下流之人,莫要沾染了公主千斤圣体,还请自便。”
天瑞公主凝眉咬牙,沉了半晌才道:“方才本宫讲错了话,还请将军莫要……莫要……”
天九摆摆手:“我大人不记小人之过,你若肯认错我便恕你无罪。”
“你……!”公主面色涨红,纷纷乱乱思了片刻,终是释怀道:“本宫家中生变,此番乃是慌忙逃命,一路之上也仰仗将军照料。此去北芒城,还请将军出手相助。我外祖父乃是三代世袭勤王,北芒城便是其封地,只要咱们平安抵达,定是要重谢将军。”
“进来吧!我也只是顺路将你带去,咱们也谈不上谁帮谁。”
天瑞公主见他面色突地变得温善,全无方才漠然之色,心中不知为何腾起暖意,双脚便好似不听使唤一般走到火堆前坐下。
她那处恰好插着两根松枝串好的肉脯,此时已然外酥里嫩、滋滋冒油。天瑞公主眼神闪烁,看向天九那处,却见他已躺在干草处闭目养神。
火光正旺,将俏丽面庞照得通红,公主又看了一眼天九,这才舔舔唇,小心翼翼伸手拔出肉串,转过身去小口啃食起来。
天九吃两串肉脯也便是片刻工夫,天瑞公主却细嚼慢咽,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才吃了一串。
屋内尚有几个瓦罐,天九起身出门,将瓦罐用积雪擦净,而后在不远处冰封小河沟内撬了几块碎冰,回到屋内吊在火堆之上烧水。
不一刻水汽汩汩直冒,天九用热水清洗两个残破粗瓷大碗,而后倒了半碗热水放到火边道:“喝些热水祛祛寒气,这一夜寒冷难熬,喝完之后先行睡下,我来守夜便是。”
天瑞公主原本打算整夜不睡,不过此刻肚内已足,且火堆前热意腾腾,自己又是一路疲乏,听了天九之语便好似被下了催眠咒一般,眼皮再也难以完全张开,只剩下口中倔强:“本宫不困……一丝困意……也无。”
天九见她双眼迷蒙,心道那个困字已然刻在面上,随即笑了笑出门小解去了。
石屋之内火光在深夜之中极为显眼,为防被人轻易寻到,便到林中砍了些松树枝盖在门窗之前,将火光遮住,只留后窗一处小口出烟气。做完此事之后,屋内火光已然小了许多,那公主却坐在那处伏面睡了。
天九续了柴火,取出神灯照经细细研读,自临近四重境界之后,神灯照经内功一直未有进展,好似在四重门前不住徘徊,总也不得要领。
自觉每每在突破之际,丹田那盏神灯突地明亮片刻便立时渐渐缩小,这种无力之感已然持续一月有余,也只好在心诀之中寻找端倪。
借着火光又足足看了半个时辰,而后缓缓入定修习,不知觉中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此番丹田神灯之光缓缓升起,并无突兀之象,赶忙调息经脉真气向此处汇流,那光渐渐由深红变为淡红,天九身子好似飘飘而起,且有了层淡淡光晕,飘飘欲仙好不自在。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人喝马嘶之声,天瑞公主听了豁然跳起,哑声道:“外头好似来了追兵!”
第336章 夜林之斗
天九闻听屋外声响,只得强行收功,匆忙之间只觉丹田那处真气激荡,经脉各处如针扎般刺痛。
急忙运功强压数次才勉强平复,微微喘息道:“你先自后窗跳出,披上那羊皮大氅,藏在乱石之后。屋外之人中了陷阱,我在暗处瞧瞧,兴许可知难而退。”
天瑞公主知晓情势危急,毫不迟疑跳出后窗。天九则自前窗闪出,沿林木之中暗影悄无声息潜到陷阱之前。
只见陷阱之上二十几匹战马之上,身着慕南兵军衣的兵士纷纷举着火把向陷阱内观瞧,
“他娘的,这死马险些将老子腿压折喽!还不速速将本将拉上去!”
那二十几个兵士连忙跳下马来,五六人避开木刺跳到陷阱之中,将陷阱中重伤战马掀到一处,而后合力将叫骂的将军托举上去。
天九一见之下微微一笑,这将领不是旁人,正是在前几日行军途中对其追问的虎贲将怒川鸣,暗道当真是冤家路窄。
怒川鸣站定之后回望陷阱之中,其内有两名兵士被战马甩下马来狠狠坠进坑内,一人上肚腹插着两根木刺,一人则是后腰处插着两根木刺。
此时两人低低呻吟,木刺之处血流如注,身下已然汇成一面血镜,火光照射之下闪着妖异的红光。
身旁兵士见状不敢妄动,若是将两人冒然拉起恐怕死得更快。
“如此伤重,便是军医在此也难以活命,倒不如给个痛快,免得徒受痛楚!”陷阱之内站立兵士虽是不愿,怒川鸣所讲却也不无道理,只好狠下杀手,捂嘴将那两人了结。
怒川鸣叹口气又道;“护送公主之人心思缜密,且手段老辣,咱们已然打草惊蛇,说不得此刻便在某处窥探,咱们定要多加小心。”说罢忽地转头向树林这处望来,只是天九隐在树后根本无法察觉。
只听怒川鸣又低声道:“那石屋门窗俱被新鲜松枝遮挡,公主之前定然是在屋内歇息。这屋后便是大山,若是自屋后上山咱们势必一目了然,且那马匹尚在,公主自然走不远。
诸位听令!弓箭手留下七人对着石屋拉弓戒备,其余的随我走林中暗处。那人若是藏在其中林中也极为凶险,咱们三人成行,呈掎角之势缓缓前行,相互之间定要有个照应!”
天九心道这怒川鸣倒也懂得用兵之道,施展轻功在林木之中穿梭,悄无声息地转到怒川鸣等人之后静静等待。不一会,怒川鸣率兵士七组二十一人进了林中,剩余七名弓手则绕过陷阱站在那处仰望屋后山壁。
天九只待怒川鸣带人深入林中这才猝然出手。七个弓箭手全神贯注是向前方,怎知后方来了刺客?天九借着火光左手开弓,掌如落花一般重重击在弓箭手脑后,将七人一举放倒,而后又将七人挤在一处,排成并排跪射的模样乱人眼目。
怒川鸣看清破败石屋之内也只两匹马儿,不由暗道靳睢所言不虚,公主的确只一人护送,且那人竟还是慕南军的将军。究竟是谁如此看不清情势,竟在六王爷称帝之后还要叛逃,简直匪夷所思。
天九闪进林中,右手风灵剑,左手则抓了三颗飞蝗石抛向林子深处,正中远处树干发出清脆之声在林中回荡。
怒川鸣双耳一动,随即摆手示意兵士驻足,低声道:“西面好似有些声响,不似山猫野兽,速去三人查探!”
最后面三人应声而走,等绕过一棵粗树并未看到人影,正待回身禀告。天九如魅影一般摸到三人身后以剑柄连点三人后脑,令三人闷哼扑倒。
怒川鸣察觉异常,长刀一挥:“那人便在西面,速速围将起来!”
一声令下,六组兵士极快向西面围拢,天九则攀上那棵粗树,隐在茂密枝叶之中。
怒川鸣长刀挥舞,满心以为可捉住敌手,到了近处却只见雪地之上躺着三人,随即令兵士背靠背站在一处,自己则四下观瞧。
天九看得真切,透过枝叶缝隙静静望着树下众人,只听怒川鸣冷笑数声道:“公主!明日便是先帝国葬之日,你乃是先帝生前最为疼爱之人,却恰在此时逃离具兹岂不是大逆不道?
便是皇后也将在明日甘愿为先帝陪葬,你又当如何?若是此时自愿虽末将回去尚还来得及!”
山野空旷,怒川鸣所言一字一句俱都传到天瑞公主耳中,尤其是得知母后也要陪葬,若是不见最后一面岂不是枉为人女?
天九暗叫一声不妙,却听公主自屋内跳将出来,嘶声叫道:“是天吉逼迫母后陪葬,是也不是!”
怒川鸣听后大喜,喝道:“放箭!放箭!”身后弓手却并无动静,心知已然被人所制,急忙取了长弓搭箭便射。
天九见了也顾不得显露踪迹,呜地一声飞出一颗飞蝗石正中怒川鸣手臂。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利箭已飞,怒川鸣却因手臂吃痛长弓微微一偏,利箭划过夜色噗的一声射入天瑞公主右胸那处。
公主一声闷哼仰面栽倒,怒川鸣大叫道:“树上!放箭!放箭!”
行踪败露再躲无益,天九牙咬风灵剑,腾出双手接连飞出四把飞蝗石。树下慕南兵虽是戴着帽盔,飞蝗石却如生了双眼,个个重击耳后,眨眼之间二十余人也只余下三五人闪避开来,纷纷躲到树后。
怒川鸣早先躲避,自树后探出头来连射三箭,天九耳听破风之声翻身而下,堪堪避过飞箭。
落地之声并无声息,怒川鸣鬼鬼祟祟探出头来偷瞧,耳听头顶当的一声脆响,帽盔竟自断为两半。
左耳传来剧痛,身子则腾空而起,原是天九探出手来捏住怒川鸣大耳,将其自树后扯得飞起,左肘重重顶在护心镜之上。
怒川鸣胸骨那处剧痛难忍,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瘫在那处动弹不得。
其余兵士见自家将军便如小鸡一般任人宰割,已然骇得双腿打颤,天九并无迟疑,上前以掌为刀一一击晕,而后急忙飞身而起,在树木之间几个起落便落在公主身前。
只见她左胸偏上那支利箭深入半尺有余,气息已极为微弱,自语一般的道:“他竟……要……杀我。”
天九点点头:“他们连皇帝都杀,何况你这区区公主!”
“区区公主?你……你……”
第337章 拔箭疗伤
“落魄的凤凰尚不如家鸡一只,我劝你莫要再以公主之位自居,具兹城也不再是你随意返回之地。”天九说罢将公主一把抱起。
“你……你……莫要动我!”天瑞公主也顾不得锥心刺痛,举起无力小手在天九胸前捶打。天九面无表情,并不理会。
不过天瑞公主身子轻盈,幽香阵阵袭上脑际,柔软肌肤触及之时心中仍是起了阵阵波动。加之她酥胸高挺,随着娇喘起伏不定,小手在胸前说是捶打,却因无力更似是摩挲调情,更引得天九心中欲火渐起。
为强压心火,只得面上一僵恐吓道:“再要挣扎,当心当真将你衣衫剥净你生吃了你!”
此话当真唬人,公主听了慌忙停手,任由天九将其抱到屋内。火堆只余下点点火星,天九将公主放到厚草之上,为火堆添上柴火。一阵青烟过后,石屋之内火光通明,天九俯身去看公主伤势,她则双眼圆睁、双手握紧,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怒川鸣射箭之术当属上乘,即便是那时飞蝗石击中臂膀,射出之箭准头及力道仍颇为不弱。若不是距公主尚有十五六丈,这一箭定然是要穿胸而过。
箭支深入皮肉颇深,怕是已嵌入胸骨,自然不能即刻拔出,只好使剑将箭杆贴着衣衫削断,而后凑近了闻了闻。
天瑞公主目中流泪,喃喃道:“你将我杀了吧,何须如此羞辱?”
天九淡淡道:“我只是闻闻这箭上可是涂了浓水或是剧毒,若是当真涂了不待我杀你,你也活不过今晚!”天九讲完此语面上竟红了三分。
方才低头去闻异香沁人心脾,却好似无须靠得如此之近,心思恍惚了一下才道:“箭上并无腥臭之气,应是无毒。待会我便将箭头取出,只是需将创口往外再切开些,你若是怕疼,倒不如将你打晕再拔。”
天瑞公主奋力夹紧双腿,颤声道:“你当真不会对本宫图谋不轨?”
天九轻轻一笑:“你生得也算标志,身形虽小却是婀娜多姿,方才抱你虽是为了救你,却也令在下生了些许邪念。不过你且放心,人之七情六欲乃是心之所控,我并非猪狗,又岂能把持不住?
待会解你衣衫也只是为了看清伤口,再以利刃割开些许,方能将箭头取出,再为伤口消毒。也唯有如此才可救你性命。”
公主皱眉沉思,方要开口再问,天九已然有些不耐,伸手在其下颌那处轻轻一捏,随即令她昏睡过去。而后将其衣领那处解开,翻至胸口之上,露出已被血水染红的亵衣裹胸。
随即回首举起断剑在火上烧了片刻,待其微热,手脚极为麻利的将箭头四周血布一一挑开,露出半个颤巍巍的白嫩酥胸。
天九看罢轻咳一声,不自主看向公主满面泪水的小脸,宽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便当占了你的大便宜……”
说罢在箭头皮肉那处轻轻割了两下,血水猝然间喷涌而出,接着洒满金创药末,连点胸前五个大穴止血。
待了片刻,见血流渐渐止住,这才以手捏住箭头轻轻一拉,只觉并无十分阻碍之感,箭头并未为胸骨所挡,心道如此便容易多了。
公主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发出痛苦呓语:“好痛!莫要碰我……”
天九深呼一口气,单手变得极为平稳,缓缓拉出箭头,箭头只带出少许血流及肉屑,并未伤及血脉。又过了半个时辰,伤口已不再出血。
天九去了怒川鸣那处,将其衣衫扯下数条,在热水中煮了片刻,而后在火堆前烤干,将布条绑在天瑞公主前胸伤口,再为她穿好了衣衫,坐在那处静静等候。
暗黑色天际渐渐明朗,片刻之后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远处东山照得红亮,几声悠远鸟鸣在山间飘荡,似是将群山唤醒了一般,山下起了阵阵晨雾。
怒川鸣眼眉微动,咧咧干裂唇口缓缓醒来,只觉身子冻得僵直,已然难以动弹。抬头向外看时脖子更好似为人死死掐住一般极为费力,只见二十几个兵士横七竖八围在一处,并无一丝动静,嘶声道:“你等可是死了?”
天九闻声而来,一脚踢在怒川鸣腰间:“可还认得我?”
这一脚虽是剧痛,却好似疏通了周身血脉,怒川鸣双腿猛然一动,竟兀自坐起身来,茫然无措的望向天九。
仔细看了半晌才想要抬手指向天九,不过臂膀那处血气似是尚未流到,举了半举便颓然垂下,支支吾吾道:“居然是你!你岂不就是……展将军部将?咱们乃是一军之将,莫不是中间起了误会?”
天九哼了一声:“我穿这军衣只为掩人耳目罢了,咱们并无仇怨更无误会,只是恰好所图相悖。我问你,皇后当真是要为那死去的皇帝陪葬?”
昨夜那场大战仍是心有余悸,左耳被撕开半个,身子不自主飞起好似对面乃是一头猛兽,可轻易将他撕得粉碎一般。
想到此处不禁垂首颓然道:“我怒川鸣昨夜输得心服口服!阁下发问自然如实相告,还望莫要再伤我部将性命。”
“讲!”
“皇后陪葬之事乃是假的,是小的为逼迫公主露面信口胡诌。皇后之父乃是勤王,北芒城佣兵数万,我家皇上皇位尚未稳固,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你莫要再打公主的主意,下次咱们再见之时恐怕便是你的死期。”天九谅他此时也不敢讲假话,又问道:“你等可带了干粮等物?”
怒川鸣连连称是,眼望已然满身冰霜的那群战马道:“我等带了不少,将军尽管去取。”天九走近战马,那些战马鬃毛之上满是冰坨,天九一一拍打清除净了,这才自马袋之中取了不少粟米及一副锅具。
怒川鸣缓缓起身,到兵士那处奋力踢打,幸好兵士虽是头晕脑胀、手脚冻伤,却也无性命之忧,纷纷醒来。
天九回到石屋内,见公主面色稍稍有些红润,知道已无性命之忧,在铁锅之中化了雪水煮上粟米,直至出了黄油,这才上前唤道:“天瑞!天瑞!莫要睡了,起身赶路。”
一连唤了四五回,天瑞公主这才悠悠转醒,见身上箭支已拔,伤口亦被包裹得极为严密,面前金黄色稀粥热气腾腾,心中又恨又惊,却又带着几分心安,对面前之人不知以何种语气应对搭腔,只好默默点头,起身端了热粥去喝。
第338章 火上烤鱼
一口热粥下肚,整个身子瞬时煦暖起来,之前怨气好似有了些许缓解,天九端了一碗粥走到门前推开松树枝,一道光亮射进屋子。公主以手遮面,微微闭眼,却看到远处昨夜来袭兵士正相互搀扶向马群那处走去。
“这些叛贼以下犯上按律当斩,你因何不全数将他们杀了?”公主放下热粥想要起身,却觉身子异常沉重,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
“我与他们并无深仇,且所谓以下犯上乃是对你,你若想杀,我这柄宝剑极为锋利,可借你一用。”天九说罢将风灵剑抽出在赤阳之光下亮了亮。
一道金光扫过眼目,公主原本对天九感激之情一瞬皆无,双眼变得幽怨至极,哼了一声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
天九吸吸溜溜喝着热粥,根本不理会公主讲些什么,只待碗中一粒粟米也被舔净,这才回身收拾随身之物。
公主那碗热粥只喝了几口便随意丢在一旁,天九顺手拾起,走到屋外朝天一洒,一道热气缓缓升起,将地下积雪融出一道黑印。
“我这便赶往北芒城,你若跟得上便上马同行,若是厌烦在下,也可自行赶路。”天九边为战马清扫冰霜边随口问道。
天瑞公主微微一怔,撇嘴道:“你当真不守信用!你与母后有约在先,为何此时却要反悔?既如此,那咱们便分道扬镳,本宫便回具兹城营救母后。”
天九冷冷一笑:“你们皇家之人一点亏也不肯吃,便当旁人乃是傻子。你家母亲只与我约定将你送出具兹,具体如何投奔你外祖父并未言明。
如此含糊其辞,无非是知晓我必去北芒,可顺路将你带去。如是表明此事,唯恐我心有不甘还要其余报酬,是也不是?”
天瑞公主自是知晓自己母亲,她身为皇后,许多话从来就是讲到一半,那些太监宫女便心领神会替她办好,因此她也以为将女儿带到北芒乃是天经地义无须赘述。
“你要回具兹我绝不阻拦,不过你稍稍用脑便可知晓,具兹城此刻便如张口猛兽待你自投罗网,且昨夜我曾审过昨夜领兵将军怒川鸣,皇后陪葬之事乃是为引你露面罢了。
他们定然不愿因皇后陪葬,引得你家外祖父一怒之下起兵具兹,倒不如以皇后为质,外加安抚,令新帝平稳过渡。”
公主听罢兀自深思,暗道此人所言极是,我若回去自然是狼入虎口,反倒令母后分心。
且六哥皇位不稳,自然不愿轻易起了战事,陪葬一事自然不敢轻易为之。只是在此人面前我已颜面全无,事到如今也只好豁出面皮,一路跟随才可顺利到达。
想罢轻轻叹息,只得挤出一丝笑意:“既如此,本……小女子愿与将军同行……只是……只是……此刻,还请将军稍待片刻。”
天九知晓她乃是要更衣,便点点头催马行出二十丈,过了片刻马蹄声近、香气袭来,公主终是更衣洗漱毕了,捂着前胸那处缓缓赶上前来。
天九轻打马鞭,马儿踏着山石雪路缓缓走上大道。大道之上人迹稀少,以致一路之上积雪皑皑,且上坡垭口简直数不胜数,两匹马儿难以快奔,晌午之时也才行了不足百里。
天九无法,也只好四下赏景。愈往北去大山便愈加巍峨挺拔,山头之上封着千年冰雪,山腰间白雾氤氲,好似玉带环绕。
马儿又费力翻过一道垭口,天九极目远眺,只见长路漫漫升入云间,可知前路乃是一路扶摇直上更是难行。两匹马儿身上白气升腾,已是疲累不堪。
天九摆摆手道:“前路难行,马儿也累了,咱们便去那处石壁避风之处稍事歇息,按照靳睢所讲,咱们明日清晨便可赶到寒虎城,也无须太过急躁。”
这乃是一路三四个时辰当中,天九对公主所讲的第一句话,她恰在深思,突地被打断思绪方要发怒,随即记起天九冷漠样子,只得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全凭将军安排。”说罢心中却又起了悔意,暗骂自己为何对他如此卑微。
天九沿路收集了些干草枯木,到了山壁那处即刻便升起火来,到不远处冰河之中撬开冰洞,抽出断剑在冰面之上一动不动。
天瑞公主看他好似呆了一般,方要出言相询,却见他突地一剑刺入冰洞之中,竟好似变戏法一般带出一条三尺多长金黄色大鱼出来。
那大鱼肆意摆动肥尾,在断剑之上挣扎不已,天九屈指在其头上轻轻一弹,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大鱼便再也不动,只看得公主心中咯噔一下。
天九俯身在冰洞之中将鱼剖腹清理净了插入木棍之上,将粗盐在手中捏成盐末涂撒鱼身。那盐袋是自怒川鸣那处得来,这在远途之中当真是不可多得之物。
不一会肥鱼在炙烤之下散出浓郁香气,天九取出烧酒咕嘟嘟喝了一大口,见天瑞公主原本红润口唇变得干白,问道:“你喝热水或是这酒?”
天瑞不敢露出厌恶之色,温声道:“酒便不必了,我喝些锅中之水也便罢了。”说罢便想要取下热锅来倒水。谁知那双嫩手还未摸到锅提便被天九喝止:“当心!这锅烫得很!”
公主惊恐地将手收回,天九摇摇头起身使了木棍挑起热锅,将水倒在碗中放在她脚边,淡淡道:“果然是公主,便是烧红之铁烫手这类小事也无人教你。”
公主脸色阴沉,许久才道:“这又岂能是我的错?”
天九轻轻一笑:“自然不是,身世乃是天定,我也只是随口一讲。”
说罢专心烤鱼一言不发,公主端起碗来喝了两口便呆呆出神,直到天九将烤鱼送到面前闻到肉香之后才回过神来。
肥鱼已变为焦酥模样,公主双眼凄迷,脱口问道:“我若回具兹,岂不便和这鱼一般,被六哥架在火上烘烤?”
天九点点头:“若是轻易将你杀了烤了倒算是便宜了你,你要知晓人之凶心险恶令人出乎意料,杀人并非最为残忍之举,只怕是还要蹂躏诛心,那简直生不如死。”
公主听了打了个激灵,慌忙摆手道:“这鱼我不吃……不吃……”
天九歪头看了看手中烤鱼,叹口气道:“可惜!可惜! 你若不吃便吃些肉脯充饥,路途遥远,若是体力不支掉下来马来,我定然不会等你。”
第339章 农家石屋
公主一时语塞,终还是起身取了火堆前一串肉脯来吃,只是此时虽是肚中空空如也,但半凉半热干肉入口之后味同嚼蜡,只好闭眼狠狠咀嚼。
那肥鱼委实太大,足有十斤,天九吃了不足一半便收好,复又饮了半壶烧酒,起身去喂两匹马水、草。
公主见他捉鱼喂马轻车熟路,饮了半壶酒尚能面不改色,不由问道:“不知将军姓谁名谁,是何来历?他日见了外祖父也好当面引荐。”
天九回身看了她一眼,呆了呆眼道:“旁人都喊我天九,我则自称马青,你觉得哪个顺口便喊哪一个。至于来历……我乃是中原江湖一神隐门下的叛逃之徒,之前专以杀人为业,如今不愿杀了,成了浪荡之人。
咱们已歇了半个时辰,我看南面黑云密布,再过片刻怕是要降下大雪,须先走出这片大山,免得被困在其中。”
公主听了心惊胆颤,舍了半串肉脯随即翻身上马,紧紧跟在天九之后。
果不其然,两人方才走出连绵群山,半空便飘起鹅毛大雪,原本亮白天色忽地暗淡下来,凛冽之风刮过头际,发出呜咽之声奔向北方。
公主身子冰冷,只得裹紧羊皮大氅,仍是冻得瑟瑟发抖,但见天九一身皮甲轻衫,在马背之上却仍是一副怡然自若的模样。
两人两马一前一后默默无言,天九不知何时取了一块崖柏枯木,任马儿小跑颠簸,兀自取了断剑专心致志在木料之上削来削去。
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天边启明星已发出亮光,天九这才抬起头来,收了断剑,将木料在手中不断摩挲。
公主在身后看不真切极为奇怪,有意催马前行问道:“我看天色已黑,咱们不如趁着光亮寻个夜宿之所。”
双眼却看向天九手中,只见他手里捏着的乃是一尊木人,披头散发栩栩如生,一见便知乃是一妙龄少女。
天九将木人收进怀中,点点头四下嗅了嗅道:“我闻到些许狼粪气味,此地不宜夜宿,我看前路山坡之上隐约有几户农家,这便去那处歇脚。”
公主鼻子未闻到什么奇怪味道,眼中也未曾看到前路竟有农家,只好哦了一声对着小手哈哈热气:“好,那便去前路农家借宿一宿。”
前路雾气蒙蒙,且风雪交加,天九实则并未见到什么农家,只是自路上残余些许羊粪球得知前路自然有些农家。
只是这农家距两人委实太远,马儿一路小跑足足跑到了月上中天之时才在山坡之下平坦之处见到七八户散落的山石屋子。
屋顶之上青烟袅袅,却看不到屋内光亮。两人驱马走近,狗吠之声同刻响起,却总也不见屋内有人开门。
天九无法,只好选了其中最大一处宅子,站在粗木桩围城的栅栏前朗声道:“我二人乃是过路的旅人,天气寒冷、突降大雪,斗胆向主家求宿,还请收留……”
见并未无人回应,唯有羊圈内咩咩叫声,只好又道:“我二人自然不会白白借宿,五两银子聊表心意,还请开门!”
话音方落,只听木门吱嘎一声轻响,一枯瘦中年汉子一身破衣褴褛,佝偻站在那处凝眉道:“你等是何人?俺们穷乡僻壤竟还要来此游玩……”
见来人虽是身着军衣却并无凶相,且还有一个貌美女子,稍稍放下心来道:“借宿也不是不可,只是俺们户里并无余粮,顶多烧些热水为二位充饥。”
天九下马摆摆手道:“无妨,我二人自备干粮,你等若是尚未食过,一起吃些也好。”
那汉子满面深纹好似刀刻一般,听了此话咧嘴一笑:“俺们穷户过午不食……”说罢出了屋子,搓搓手将木门打开道:“二位进来吧,将马拴在羊圈那处吃吃草。”
天九将二人马儿拴好,随着汉子进了石屋。屋内除了两张低矮床铺,其余陈设俱是随意拼接木头,歪七扭八堆在墙角。
四女一男五个孩子正依偎在一躺在床榻上的虚弱女子身旁,见两个生人闯了进来,均瞪大了双眼呆呆看着。
那女子想要起身却毫无力气,只好歉然道:“两位贵客见笑,奴家生了寒疾难以起身……”
几个孩子听了纷纷抹泪,他们据其余大人窃声私语中得知,娘亲已撑不过几日,这才围在身旁。
天九见其面色黄黑,双眼激凸,知道她不仅仅是寒疾,定然也是多日未曾经进食,再若如此下去定然活不成了。转身对女那汉子道:“你去起锅烧水,我随身带着不少粟米……”
听到粟米二字,几个孩子双眼瞪得浑圆,对着那病重女子道:“娘!娘!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那女子满面泪水,点点头道:“娘亲不成了,吃了便是罪过,你们吃,你们吃。”
天九叹口气将一袋粟米托在手中道:“这粟米足有三十斤,马背之上尚有二十斤,人人有份,莫要推辞了。”
汉子听了赶紧起锅烧水,天九一股脑倒了五斤粟米。不一会儿,粟米之香在石屋之内弥漫,那女子露出满足笑意,那汉子则蹲在那处不住抹泪。
公主看罢突地说道:“你等既是并无吃的,为何不将那几只羊儿杀了吃肉,也省得将她饿死!”
汉子呆了呆道:“我这一家六口仅凭些余粮倒也饿不死,若是将羊儿杀了,那来年定然是要被饿死了。我这婆姨生了寒疾,几家老人都已看过了,怕是无法子了
……倒不是不给她吃,是她怕吃了再救不活,是要留给五个孩子活命,便是死也不肯吃……”
五个孩子听了纷纷痛哭,抱着娘亲再也不撒手。
“娘亲莫要死……”
“娘亲不吃,我也不吃……”
天九对生死从来淡薄,见到今日之景却起了怜悯之心,温声道:“我看她的病也不是无药可医,我身上带了些丹药,可祛除寒气,粟米熟了之后你先喝上半碗,我再喂你服下丹药,明日一早便可好上大半。”
汉子听了连忙拉着几个孩子跪倒在地一同磕头,颤声道:“大爷当真是活菩萨,俺们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大爷救命之恩。”
天九暗道我何时由夺命的阎王成了济世的菩萨,那些手下的亡魂定然气得再死一回,想罢连连苦笑,说道:“举手之劳,也不必如此谢我,我看粟米也差不多了,分与大家吃吧。”
汉子也唯恐那粟米糊了,起身拿了碗筷,先盛了两碗交到天九与公主手中。其余的各盛了半碗分给孩子及女子,自己也盛了半勺,蹲在那处笑嘻嘻地看着众人吃粥。
第340章 群狼夜袭
那女子毫无气力,几个孩子放下碗筷,齐力助她吃粥,半个时辰才堪堪吃完半碗。汉子及孩子总算稍稍宽心,女子面色由黄黑渐渐变为蜡黄,原本眯着的双眼也缓缓半睁。
天九见状取了一颗天罡带出的红阳丹丸,其效用便是在血脉之中游走,驱寒生热。不过女子极为虚弱,血脉流畅不顺,若是冒然吃下,赤热之能郁结于胸,反倒令她内热而亡。
因此天九走到那女子身旁道:“这丹丸虽有驱寒功效,不过你现今体虚难以承受,由我助你方可万无一失。”
女子一脸茫然点点头,那汉子起身道:“不知大爷如何助她?”
“你过来将她扶起,喂她吃下药丸,我自其后背为其注入内力引导药力缓缓游走,一个时辰之后便可走遍周身,到那时便可将心脉之内寒气逼出。”
汉子半信半疑,喃喃道:“内力?”
天九见其不解,向木柴那处凭空出了一掌,只见一根腿粗的木柴竟如生了双翅,腾空而起落在黄泥火炉之中。天九冲火炉又出一掌,火焰呼的一声窜起三尺,将那根木柴整个引燃,发出噼啪声响。
天瑞公主及一家七口惊得目瞪口呆,那年纪最小的男童惊声叫道:“他是神仙!神仙!”
天九笑了笑:“这便是内力修为,并非仙术。只要你肯吃苦,到我境界也不是不可。”
汉子算是信了,赶忙将女子扶起,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你有的救了,咱们一家人总算不必分开,你定要好生活下去。”
那女子咧嘴一笑,点点头:“活着……自然是……好……”
天九将药丸交予汉子,女子微微张口费力饮了三口水方才将其咽下。天九运功于掌,抵在女子后背,令其经脉强行运转。
不一会,女子面色如火烧一般,突地大叫一声:“胸口……憋闷……哎呀……”
天九微微闭眼,潜心引导其血脉加快流转,片刻过后,女子火红面色渐渐消了。又过半个时辰,面色由红润变得黄白,而后自头际及口中缓缓冒出些许冰冷白气。
天九内力催动,见出白气愈来愈盛,心知到了紧要关头,开口叮嘱道道:“将她扶好,万万不可妄动。”
汉子听了一双枯瘦大手将女子双臂死死卡住,女子面色愈加难看,好似睫毛那处已有了些许冰霜,身子也不住抖动。
天九运功护住其心脉,又催动血脉极快流动,过了一会儿,女子发出低低呻吟,扭曲五官渐渐复位,口中白气也渐渐消了。
“已然好了七七八八,再静养两日便可。”方才惊心动魄,众人均盯着女子神情,无人顾及火炉,险些灭了。天九收掌后回到火炉那处添柴,好似方才之事与他无关一般。
女子慢慢睁眼,看着眼前五个孩子,断断续续喘息道:“娘亲……当真好了,恩人果真会……仙术!”
孩子听了欢欣雀跃,年纪最大的少女领着众弟妹回身向天九叩头谢恩。
天九点点头道:“不必谢我,谢便要谢今日之雪,若不然我二人定然错过你等,起来吧。我看时辰已然不早,令母也已极为疲累,咱们便各自去睡。”
汉子瘪嘴欲哭,起身道:“两位恩人可去床铺去睡,我等挤挤便好了。”
公主见床铺虽旧,却也极为整洁,不过她贵为公主,怎肯睡旁人之榻?索性将羊皮大氅铺在身下,盖上貂绒披风歪头去睡。
天九则摆摆手盘腿打坐:“我二人如此便好。”
汉子见了也不敢言他,吩咐孩子睡下之后,转身对着自家娘子低声私语,似是有讲不完之语。
屋外寒风更甚,大雪更紧。
天九方才内力有所损耗,不过丹田那处那盏神灯却愈加光亮,这便是他为何要随即打坐调息。
一番内视感知过后,只觉神灯淡红之中透着赤白,这是从未有过之感,方才损耗内力也源源不断自丹田涌出补齐。
天九好似参透其中奥妙,这些日子虽是与人偶有交战,不过内力未曾有过多损耗,今日为保羸弱女子性命万无一失倾力施为,内力损耗乃是近些日子之最,那神灯反倒大有精进,不由得略有欣喜。
时值二更天,屋外漫天大雪化为玉屑屏障,仿似将人与夜色隔开。羊圈那处忽地传来马儿走动及低低嘶鸣之声。
天九双耳一动,心道马儿定然是嗅到凶险之气,之前山路之上闻道狼粪之味,只怕是这些野狼循着气味追到此处。
想罢猛地睁眼,却见那汉子已然起身拿了一柄木叉,回身看了家人一眼,便想要推门而出。
“你莫去了,此事我来应付。”
“恩人好生歇息,几匹野狼俺不怕!我去便是。”汉子手中木叉微微颤动,讲话之时嘴角不住抽动。
天九缓缓起身:“莫要逞强,野狼轻易不敢到村落觅食,但凡敢来自是成群结队,你只需守好门户即可。”
汉子已见识过天九之能,讪然道:“那……便有劳恩人!”
天九推门而出,只见其余石屋中已有人手持火把出门观望,不过一见之下纷纷胆寒,长逾七尺的粗尾野狼足有十二三只,此时满身白雪,正紧皱着黑亮的鼻子,围着两匹马儿打转,一时间谁也莫敢妄动。
地下积雪已至小腿,天九左右手各掐着飞蝗石在雪中步履沉稳。见野狼当真不少,其中一头灰白色尤为巨大,肚皮距雪尚有半尺,见有人竟径直走近,随即停下朝着天九这处呲牙低吼,示意其莫要靠近。
天九冷嗤一声:“你这厮竟也会仗势欺人,来!”
那头狼好似听得懂了,发出数声低吼,领着三只狼冒着漫天飞雪缓缓向天九这处围拢而来。
天九轻轻一笑,右手忽地飞出十几颗飞蝗石,头狼方才将脖颈尖狼毛竖起,三颗飞蝗石便正中双眼及狼头那处。
霎时间,双眼之中血流如注,硕大狼头无力垂下,猩红狼舌自尖利狼牙之中歪出,也只轻轻叫了一声便登时毙命。
其余三头狼与头狼无异,发出微微哀鸣便已向前扑倒不动。在这些个农户看来,这四头大狼便如中了妖术一般同刻倒毙,不由得惊呼出声。
第341章 人善被欺
眼下还余八头野狼,十六只狼眼莹绿闪光,口中白色唾沫淋漓而下,显是已饿了许久。
即便是头狼已毙,见到马匹与羊群仍是不愿轻易丢弃,纷纷低首斜视,发出低低吼声,弓起宽厚脊背,狼毛乍起如针,向天九逼来。
众人为他捏着把汗,有人低声道:“遭了!”
这些野狼委实过多,再用飞蝗石难以一击致命。天九缓缓取出风灵剑,站在风雪之中微微抬手:“畜生!还不速速上前受死!”
八头野狼围拢半圈,个个呲牙利嘴,见眼前之人并不惧怕,歪头盯着他,一时间并不敢轻易上前。
天九见状轻轻摇头,便在不经意间,身子却已在雪中如电一般闪出。众人只见两颗狼头激飞而起,又见一道黑影携着一道长逾一丈的冷厉之光,在狼群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皆是血浪!
也便是眨眼之间,那八头野狼已纷纷倒地,有的头首分离,有的自脊背处断为两截。一时间凄风冷雪之中血腥之气四下飘散,雪地之上殷殷红血染红了白地。
这些个散落各处野狼仍是不甘,狼头虽是窝在雪中,狼眼绿光暗淡仍是圆睁,长嘴之内狼牙交错,正咬得咯咯作响,便是狼腿也兀自摆动,似是还要向天九冲来一般。
众人面面相觑,眼前之人真好似杀神现世,此时长剑藏身神色淡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拍拍脚边碎雪转身正欲回屋。
“真乃神人也!”一人失声叫道,不禁自家门跳出举双手夸赞。
其余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奔到野狼尸身之前观瞧。这些野狼个个身形五六尺,足有百斤,单单一头四五个寻常汉子也绝难应付。
不过在天九面前便如蝼蚁,转瞬便成了尸块,自然惊为天人。有几个好事之人想要冲到身前想要一睹风采,走到天九身后之时却觉一股气浪涌来,直将那几人推得疾步后退。
“萧老三,你家客人如此厉害,何不与咱们引荐?”其中一身形壮硕的汉子叫道。
屋内汉子连忙摆手:“这乃是我家恩人,不愿与生人讲话,回吧!回吧!”
那人他不愿引荐,竖起粗指骂道:“你这抠门老三,小气得很!你若是不愿引荐,这些狼俺们便自行分了!于你只留半只!”
天九听了忽地回头,一脸冷厉之色,徐徐道:“这乃是萧家之地,谁若是随意拿走任何一物,哪怕是一把白雪,我也要令他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此话一出,那些农户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不自主摸摸脖子那处,暗道此人所言非虚,想要杀人倒比杀狼容易的多,只好满脸堆笑步步倒退。
“好汉息怒,俺们只是说笑,你且问萧三,咱们寻常时嬉闹惯了的,这些狼自然是好汉的,俺们绝不敢动!这便回了!”
天九冷冷一笑,寒夜之中露出森森白牙更是令那些人胆寒,几个半大的孩童见了哇哇大哭,被大人连忙捂住口鼻往家中拖拽。
天瑞公主在门内看得真切,暗道此人高深莫测,且喜怒无常,若是不为我皇家所用便是极大凶患,日后定要小心提防才好。
天九进得屋内,那些孩子已然醒了。小儿一脸兴奋之色,奶声奶气问道:“那些孩子为何要哭,真是胆小,我便不怕你!”
萧三哎了一声,连忙道:“童言无忌,还望大爷莫要怪罪。”而后对着小儿皱眉,作势要打。
天九坐到火炉前,取了烧酒喝了两口才道:“人都有多副嘴脸,我也不例外。你对我来讲并无利害,便用好人面孔与你讲话。
门外那些人想要欺负你爹爹,还要霸占我杀的野狼,这便与我有害,对待此等人物自然是一副坏人嘴脸。因此那些孩子才会哭,懂了么?”
那孩子似懂非懂,咬着手指点点头:“那些人平日里的确欺负爹爹,前些日子俺们家羊跑了一只进山,被西面安家大伯寻到之后圈到自家去了。爹爹前去讨要,他非但不给,跳起来叫骂,还对着爹爹胸口打了两拳。”
萧三连忙摆手道:“大人间的事小孩家家懂些什么!羊虽是咱家的,却是你安大伯进山之时偶然寻回来的,他向我讨要半吊钱也是应该,谁让你爹爹身无分文,怪不得旁人。”
小儿攥紧了拳头:“待我长大了,定要还他两拳头!”
天九不禁笑了笑:“这便对了,你愈是老实,旁人便以为你还是羊马,谁人见了也要踩你一脚。此事旁人也只占三分,实则七分之错便在于自己太过良善窝囊。待我走之后,这些人定还要来你家欺侮你,萧三,我讲的对不对?”
萧三原本就是满面深纹,此刻听了天九之语更变成了沟壑,长叹一声道:“欺侮便欺侮,又不是要俺们的性命,随他们去吧。”
天九将腰间佩刀取下,招呼萧三过来道:“这柄弯刀乃是柄军刀,便留在你处。他们若是再来欺侮你,便拿出此刀劈砍,他们便是再大的胆子也莫敢近身。”
萧三端着那柄弯刀皱纹更深,喃喃道:“我虽是有把子力气,只是这刀剑一窍不通。”
天九笑了笑道:“你家中可有纸笔?”
小儿随即道:“我有!大雪之前爹爹曾送我去十里外的草堂读了几天书,先生见我伶俐,送了我一支笔及几张草纸,我这便取来。”
小儿自屋内西北角处小心翼翼取来纸笔,寻了草木灰研碎化水为墨。
天九铺开草纸,执笔在纸上做起画来。小儿见他下笔极快,所画的乃是一持刀小人练刀。小人束发短衣,眉目具有,舞起刀来活灵活现。
一会的功夫,纸上密密麻麻画了三十六个小人,在他笔下小人使刀气势十足,好似跃跃欲出一般,小儿见了拍手叫好:“这小人好厉害!”
天瑞公主凝眉望向此处,那小儿将草纸举起给娘亲去看:“娘!娘!大爷画的小人会耍刀,快看!快看!”
女子面色向好,已有了些许气力,点头道:“大爷画的好,好极了!”
天瑞公主定睛一瞧,纸上小人果真栩栩如生,三十六个小人身形灵动,招式极为清晰,暗道这许是刀谱,是要留下给萧三习练。
第342章 大梦残刀
天九将佩刀抽出交予萧三,萧三迟疑片刻还是颤巍巍持在手中,只是握刀手法好似锄地,天九手把手纠正之后,以掌为刀,将小人刀法一一为萧三演示。
待三十六式一一演示毕了,萧三已然是浑身是汗,喃喃道:“这习武倒比干农活要难得多了!”
天九见天色已亮,简单收拾收拾对萧三道:“你也莫要妄自菲薄,可随着我将此刀法习练下来,且有模有样已然不错了,谁再来欺侮你萧家,须问问你手中刀答不答应。”
萧三讪然一笑:“咱们穷人家以和为贵,不到万不得已俺也不愿对乡亲邻里动刀。”
天九笑了笑,天瑞公主知晓他此刻便要动身,急急忙忙取了冷水到屋外洗漱更衣完了,站在雪地之中望着野狼尸身发呆。
天九与萧三家人道了别,留下一锭银子,不待萧三婉拒便出门牵马而走。
此时西面姓安的邻居闻声而起,手中牵着一只肥硕白羊满面堆笑走上前来。弯腰冲着天九作了个揖,而后向萧三道:“萧三,这羊我老安替你养了数日,较之前胖了不老少,昨夜那些个野狼已被这位将军杀了,此刻将羊还于你恰是时候。”
萧三喜不自胜,搓搓手接过草绳,边抚摸羊头边道:“那便多谢安大哥了!”
“大牛!我家的大牛!”小儿欢舞雀跃,蹦蹦跳跳冲上前来一双小手抓住羊角。大羊许是与他嬉闹惯了,发出轻声咩叫,低头与小儿角力,一个小人与一只大羊有来有回,令之前肃杀之气渐渐散了。
天九原本便打算先去安家将羊牵到萧三家中,不过那姓安的欺软怕硬,昨夜见天九凶神恶煞,整夜未曾安睡。闻听萧家出了动静连忙将羊牵出来归还,唯恐萧三将天九引到家中寻仇。
一夜大雪,道路难行。
好在大风住了,人在马上倒也熬得过去。天九又取了木人出来仔细雕琢,一路之上仍是默默无言。
天瑞公主耐不得冷寂,开口道:“想不到你身怀高深武功,一双染血之手竟可如此灵巧。昨夜作画手到擒来,木雕也颇有些功底,倒不知你究竟还会些什么。”
天九吹去木雕上木屑幽幽说道:“作画与木雕实则是一回事,你若先会木雕,作画总不会太差。我这一双手发力可杀人,收力可抚琴,倒也不是自吹自擂,皆是我用命换来的本事。”
公主见他并不谦虚,不由得轻轻摇头道:“你口口声声以杀人为生,却又为何对萧三一家如此仁慈?”
天九回身看了一眼天瑞道:“仁慈?哈哈,此语令在下好生诧异!我对萧三好也只是他在寒夜肯叫咱们二人留宿罢了,从未想过仁慈二字。”
“那又为何教他刀法防身,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那刀法叫做大梦残刀,乃是我自创刀法,若我死了便随着烟消云散,倒不如教与他人,与我并无害处,并无其余杂念。”
“大梦残刀,这刀法名字怪得很,难不成是你梦里得来的?”
天九眯眼望天,沉吟片刻才道:“所谓大梦并非发梦,而是大梦一场……”说罢举起那木雕小人,“这木雕女子曾与我共度春秋,某日不辞而别。
我便以为大梦方醒,将此女子画像为敌,每日以刀对攻,慢慢悟得此刀刀法。不过某日我又记起她的种种好处,将画取下不再练刀,因此刀法也只悟出三十六式,便成了残刀。”
天瑞公主也便是二八年华,常年身处闺中,耳闻目染俱是国之大事,对男女之事并未启智,听天九讲完之后只觉面庞火辣辣的热,不由啐了一口道:“呸呸呸!这男女之事最是害人!”
天九听了哈哈大笑:“你讲的对极了!今后此事你最好莫要沾染,若是陷在其中神仙难救!”
天瑞心中怦怦直跳,她的确见过府上婢女与护卫躲在假山之后幽会。
两人紧紧抱在一处,护卫之手在婢女身上不住游走,令她面红耳赤、眼眉紧皱,发出嘤嘤轻叫,好似极为难过一般。若不是身旁管家一旁呵斥,还不知二人如何才能打住。
此刻天九所言与另外女子共度,定然不止搂抱之事,她也曾偷偷问过年纪大些的婢女,男女之间授受不亲,若是婚配之后又该如何?
那婢女对她附耳道:“两人是要赤身裸体在床上打滚,而后便要生孩子……”
她听罢之后目瞪口呆,与男子赤身相对该是如何羞耻之事?此刻对着男子想到此事更是羞愧难当,只好将羊皮帽儿压得极低,再也不敢与天九交谈。
好在寒虎城并不遥远,马儿虽是缓慢,却也在晌午过后到了城前。只见一座山城夹在两座险峻山峰之间,好似一道雄关将万物拒在城外。
那两座山峰好似巨虎两支前足,寒虎城便好似虎头昂起,城门便是虎口,左右两座烽火台好似虎耳,台下了望口乃是虎目,远远望起来真好似黑虎盘踞山间。
天瑞公主见了抑制不住,举手叫道:“寒虎城便在前面,我义兄火云便在城中驻守!驾!驾!”说罢骑冲在前头。
寒虎城城门大开,天瑞公主抢先一步进了城门,待天九缓缓进城之后不见踪影,索性也不去寻他。
城门守兵见他军衣打扮,一人问道:“敢问将军乃是谁的帐下?”
天九随口回道:“慕南军帐下,前来寻火云将军有要事禀报。”
守兵听了不敢怠慢,用手一指东北道:“将军府便在城中东北,可还要小的带路?”
天九摆摆手:“不必了!”说罢纵马而去,转过拐角之后便向西而行,刻意与将军府背道而驰,是要在此与天瑞公主分道扬镳。
城中道路乃是青石铺地,且并无积雪,念日艳阳高照,路上不少行人。天九问了酒家的所在,骑马穿过两条巷子便到了一处大街。
街上店铺林立,烟气自屋顶袅袅攀升,行人三五成群徐徐而行,相比来时之路,更是一派人间烟火之气。
天九心情大好,皱鼻嗅了嗅,前面不远处传来酒香,驱马一路小奔来到一酒楼之下,此时也顾不得看什么牌匾,只顾下马拴好,大踏步进了楼内。
此时尚有三两桌人吃酒,天九目不斜视,径直去了掌柜那处道:“掌柜的,将店内好酒好菜上些,此刻肚中饥渴难耐,多谢!”
第343章 火云大帅
天九刻意模仿北夷口音,其余人未听出不妥,却听一人在身后咦了一声,问道:“敢问这位将军可是慕南军麾下?”
天九回头一瞧,见是一中年精瘦的锦衣汉子正一脸疑色的看着他。
“正是!”天九回身过去见掌柜的并无动作,不由催促道:“还请快些。”
掌柜的自木台里走出,朝着那中年汉子躬身施礼:“桂将军,火大帅便在雅间之中。”
那人点点头,又对天九道:“那便奇了,你慕南军乃是六王爷部下,常年驻守镇南关,此时为何到了寒虎城,可是寻我家大帅有事?”
天九见他不依不饶,又听火云便在酒楼之内饮酒,心道天瑞公主在将军府寻不到他,自然要寻到此处,也只好道:“此事说来话长,过会儿天瑞公主便会寻到此处,到时由你家火帅问她便是。”
那人听了极为惊诧,自语道:“天瑞公主?她千金之躯,未曾先发手谕便到了寒虎城?”
天九不去理他,随意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掌柜的这才吩咐后厨小二上菜上酒。那桂将军见天九泰然自若,便放下戒心,急急走到雅间内向火云禀报。
不一会儿,小二上来四盘小菜,外加一壶烧酒,天九方要动筷,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响,暗道定然是火云出来询问天瑞公主一事,赶忙夹了一块半瘦半肥的大肉塞进口中,而后滋的一声喝干一杯酒。
“天瑞公主何在?”一身着黑衣大氅的雄壮汉子面色冷峻站在天九对面,此人自然便是火云。只见他腰间一柄金鞘阔刀长愈五尺,刀鞘拖到脚跟那处,其威压之势令一旁小二瑟瑟发抖。
天九闻听来者不善,慢慢倒了一杯酒悠悠说道:“我数到三,她便自来了。”
“哈哈哈!你这厮倒挺会装腔作势!”
“一、二、三!”
“火云哥哥!火云哥哥!”天瑞公主当真自门外冲将进来。
火云呆了呆慌忙跪拜:“末将火云参见公主殿下!”
实则天九耳目灵通,早便听得远处马蹄之声,心中默算时辰,公主不偏不倚便在此时到了。
天瑞公主见天九神情极为惬意,正悠闲喝酒吃菜,不由得心中暗骂他无心无肺。
“哥哥还请起来,本宫此次来乃是具兹城中起了剧变……”话到半途已然讲不下去,一行清泪顺着瘦削面庞滴落在地。
火云见了大为惊骇,连忙将天瑞公主引到雅间内详述。天九也懒得去管,天瑞到了此处见到火云便等同见到外祖父,自己休整一夜便自行赶赴北芒城不愿再与公主同行。
想到此处,旁若无人的大快朵颐,片刻之间便如风卷残云,一壶酒入喉起热,四盘菜下肚生津,不由得心情大好,不忘拿出随身酒壶要掌柜装满。
便在等候之间,却见方才桂将军匆匆离去,且目不斜视、神色极为肃杀,心道此人好似要去调兵,此处唯我才是外人,定是要对付我,倒不如快些溜了,省得麻烦。
掌柜正将酒壶送来,天九留下一角银子极快出门,双脚轻点便如飞鸟入云一般腾空而起,飘飘落在马背之上轻喝一声:“驾!”
火云听得马嘶之声冲到门前,见天九打马便走,来不及喝止,手中阔刀嗡的一声振鸣,发出龙吟之声,硕大的身子斜飞而起,于半空举刀奋力斩下。
火云轻功身法虽不及天九飘逸灵动,但迅捷之力也极为惊人。手中三十六斤厚背阔刀寒光一闪从天而降,好似携着万钧之力,直直劈向天九头顶。
“哥哥!”天瑞公主见了惶然出声。
天九微微侧目打了个酒嗝,而后一脸漠然,双腿一夹马镫。
马儿猛然向前窜出,长刀刷的一声自天九后脑擦过,刀风将天九须发吹得凌乱,便是马鬃亦四下飘动。
“叮!!!”
一声高亢鸣响刺破耳鼓。
火云长刀虽未伤及天九,索性一劈而下意将马儿劈为两半。却不知自何处刺来一剑正中刀尖,只见刀尖那处白影纷飞,一道白影径直飞来划过面庞。
火云只觉面上一麻,手臂那处巨力好似滔天巨浪涌向周身,身子便如风中断线纸鸢一般倒飞而去,直飞出两丈方才落地。
火云一颗心咚咚直跳,只见手中阔刀已无刀尖,面上血线蔓延开来,一瞬间便已满脸是血。天九则头也不回径直向北而行,想要自北面出城。
天瑞公主见火云仅在眨眼之间便败下阵来,慌忙上前道:“哥哥,此人高强,万万不可鲁莽!”
火云落地之后气血翻腾,弃了阔刀强行运功压制,顿了顿才道:“想不到区区慕南军一员偏将竟有如此本事,末将轻敌失手,还望公主恕罪!”
天瑞公主叹了口气道:“此人虽是对本宫不敬,且还是慕南军之下,总归是将本宫送至寒虎城,你也莫要将他赶尽杀绝。”
火云心下黯然,方才一招之中便知高下,想要将他杀了又岂能是随意说说?原本想着将其拿下献上殷勤,替公主出气,如今丢了颜面不说,还令其在眼皮底下从容而走,不禁心中杀意陡升,暗道不杀此人我火云誓不为人!
天九纵马奔驰,沿着青石大街向北冲去,寒虎城自然不可久留,若是千军万马碾压而来,纵是三头六臂也要化为齑粉。于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只一炷香的工夫便看到北城门。
只是此时北城门大门紧闭,门下聚着数百名枪兵及弓手,天九心下大奇。按理说他一马当先,北城守军尚未收到火云之命,怎会此刻便已列阵以待?
实则寒虎城城墙之上守兵为首尾呼应,早便练就旗语,每隔一段便设有旗手传令,如此一来自然是要比天九跨下之马快得多。
天九见状也只好调转马头蹿入一条小巷,不待守兵发觉便寻到一处上锁宅院,探手将门锁拉断放在手中,单掌一挥将门吹开,而后骑马进了宅院,再将大门紧闭。
不一会儿,宅院之外传来呼和喝之声,天九进屋寻了些破衣烂衫穿上,又取了些马毛贴为胡须,将马儿藏在后院破烂柴火之厚,装作佝偻老汉站在院中等候。
“速速打开院门!我等奉了将军之命前来搜寻奸细!”
天九用力咳了数声,颤巍巍上前打开院门,只见二三十守兵举枪在前,将院子团团围住。
“老儿,你可见有生人进院?”一领兵之人见来人乃是个病殃殃老头,心道此处定然不能藏一人一马,却还是例行公事一般问道。
第344章 飞虎四煞
天九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嗓音也变得极为低沉沙哑,有意趋近守兵才道:“老朽耳聋眼花,什么奸细?并未见到。”
身后一兵士突地问道:“我记得此处宅院寻常俱是锁着,且从未见过你这小老儿,姓谁名谁如实讲来!”
天九并不慌乱,徐徐道:“小老儿乃是自慕南城人士,是因数年前得了肺痨,恐传给孩孙这才迁到此处,寻常上锁也是怕将此病传与邻里。”
众兵士听了纷纷退出院子,纷纷骂道:“真他娘的晦气!若是当真得了肺痨这辈子便毁了,去旁处去搜搜!”天九撇撇嘴,待守兵离去之后关门闭户。
这间宅院虽是无人久居,地面青砖之上只存厚雪,却也并无荒草,几间土坯房内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此时全城搜捕不便外出,索性推开堂屋,径直坐到木床之上入定修习。
自日头当空直至日暮西垂,这才缓缓出定。方才修习之时,丹田之上明灯闪耀,虽仍是略有摇曳,却在他将真力汇流丹田之后渐渐稳住,昏黄灯光渐渐转为明黄之色,一股真力自火核之处直透脑际,令天九通体轻盈,便好似通彻了天地一般。
天九微微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目,宅院之中好似万籁俱寂,唯听到远处有人低低交谈。
“那厮的确是自此处隐匿无疑,且并未出城,你等挨家搜查之时可有可疑之处?”
“回蓝将军,这其中并无可疑之处,唯独这间宅院,之前乃是锁着,晌午搜查之时竟多了一个患了肺痨的小老儿,我等唯恐中招,便未进去仔细搜查。”
“这便是了!据公主所言那厮并未等闲之辈,且狡诈多端,易容扮作老者也应是手到擒来,还不将此宅围了起来!”
天九再要跳墙而逃已是不及,只好换了衣衫、撕下胡须,站在院子中央静静等候。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化为木块四下纷飞,四个手持阔刀之人破门而入,见天九负手而立纷纷呆了呆。
这四人生得一般模样,俱是宽鼻大脸,身高八尺有余,手中所持阔刀与火云所用并无二致,看来是师出同门。
其中一人见天九并无惧色,心道公主所言非虚,此人当真是个人物,只不过临来之时公主交代莫要伤了性命,师兄却又私下吩咐死活不论,也不知该听谁的。
当下先礼后兵,一脸肃然拱手道:“吾四人乃是飞虎神刀门下蓝家四兄弟,今日来此找寻阁下,乃是奉了公主及火大帅之命请你到将军府上走一趟,还望阁下赏个面子,莫要伤了和气才好。”
天九不苟言笑,正色道:“飞虎神刀门乃是西洲门派,且与中原五虎断刀门颇有渊源,也怪不得诸位所用乃是重刀。不过据我所知,飞虎神刀门掌教乃是五虎断刀门弃徒,临走之时窃取断山刀谱出走西洲,这才开山立派。”
那四人听了神情激愤,一人喝道:“阁下休要胡言乱语!此事远在数十年前,其中是非对错五虎断刀门之人都讲不清楚,何由你这外人指指点点?”
天九也不恼怒,这段往事自然是在天罡时看来的,笑了笑道:“在下也只是道听途说……之前我已见过你家大帅,且已然交手将其伤了,此时去将军府自然是有去无回,你等也莫要卖关子。若是胜得过我随你等处置,若是胜不得我便自行退去。”
蓝家四兄弟听了哈哈大笑,一人道:“你莫以为胜了火帅便可天下无敌了!岂不知师兄身居高位整日忙于公事无暇修炼刀法,近些年来鲜有对敌,这才令你占了便宜。
我四人则不同,乃是在中原干了件惊天动地之事才投奔师兄,期间练武不辍,便是五虎断刀门掌门也不是敌手!你若当真想要试试深浅,我四兄弟定然奉陪到底。”
天九轻轻一笑:“原来是在中原捅了娄子,逃到千里之外避祸。”
蓝家兄弟听了挥刀霍霍,一人道:“既如此,咱们也莫要啰嗦,不过咱江湖中人明人不讲暗话,我们四兄弟向来联手对敌,便是对面百人亦不例外,你若以为咱们仗势欺人那便错了!”
天九缓缓抽出风灵剑,之前真力大耗之时可令神灯照经精进,今日他在此等候除了不愿狼狈逃窜之外,也是听出蓝家兄弟武功不弱,是要耗费些真力对敌。
蓝家兄弟分列左右,将天九夹在中上,天九灌注真力于风灵剑,只听微微嗡鸣之声响起,风灵剑上好似起了淡蓝色光晕。
蓝家兄弟见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大喝一声:“飞虎四煞阵!”
两人重刀开路,一直刺,一横扫,刀势迅捷凶猛,将天九左右闪避悉数封死。另两人则脚步灵动,绕行身后,封住其退路。
天九看罢轻声叫了声好,身子不退反进,便如影魅一般自当前两人刀势用老之时,那一丝丝夹缝之中闪身而过,风灵剑顺势在一人臂膀之上轻轻一扫。
那人一声狂呼,再要看时左臂已然掉落在地,不由得身形暴退,站在那处嘶声大叫:“大哥,我的手,我的手哇!”
天九这一险招蓝家四兄弟闻所未闻,行走江湖多年,对一人之时从未有人敢自双刀缝隙之中闪过。
便是五虎断刀门门掌门人魏昭鸿也在此招中顾此失彼,早先一招便已中了一刀,这才死在四人刀下。
不过眼前之人不仅毫发无损,且还能出剑断臂,蓝家兄弟不由得心中发怵,呆呆看了一眼雪中断臂倒吸一口冷气。天九一招得势又岂能轻易错过?反身一弹,双脚在雪地之中极快滑冲而去。
蓝家老大嘶吼一声:“当心!”
话音未落,天九风灵剑化为风影连天扑面而来。四人只见他手中剑光暴涨如浪,其势如山如岳压将过来,只得使出十成内力,合力舞出万千刀影抵御。
门外守兵看到四人身前点火纷纷、爆响连珠,只觉蓝家兄弟脸色愈加难看,身形步步后退。反观那一人单手用剑,另一手却在梳理乱发,一对四尚能如此气定神闲,看得守兵心惊不已。
第345章 略施惩戒
在天九看来,倘若他十成内力施为,蓝家兄弟早便化成一片血雨,此时有意避开四人要害为的是耗费真力,以使神灯照经有所精进。
因此众人看得眼花缭乱,蓝家兄弟应接不暇,只觉剑影无处不在,时而如天女散花,时而如光瀑泄地,咬碎钢牙使出全身力气方能保住性命,什么飞虎四煞之阵早便乱了阵脚,眨眼间四柄重刀之上豁口密布,风灵剑却毫发无伤,反倒愈加凌厉霸道。
断臂之人流血甚巨,加上每每与风灵剑相戈如同身坠高崖一般,震得气血翻腾,那断臂创口之中血流倾泻一地,终是支撑不住,喘息一声道:“大哥,我不成了!”说罢以头抢地,重刀当啷一声抛在地面,在雪中滑出数丈。
其余三人见了失声狂呼,原本绵密刀影豁然出了缺口,天九暗道如此也便罢了,使出自创无羁剑法之中群伤之技清风拂岗,风灵剑当着成了风中之灵,转瞬之间便在三人眉心那处各自点了一剑。
三人只觉眼前一黑,一股热流扑面流下,不禁丢了重刀半跪在地,屋外守兵纷纷惊呼,蜂拥一般举枪冲将进来。
天九轻甩风灵剑,将剑上血滴甩干,待一排枪兵冲到近前随手挥出一剑,一片光华夺目,那排枪兵身子震颤往后栽倒,将后面兵士悉数砸倒,十余个枪头飞上半空。
一时间宅院内外猝然肃静,众人惊骇不已,起身之后纷纷后退,心道再要冲上前去,飞上天的便是头了!
蓝家兄弟气血翻腾,三人顾不得满脸是血,席地而坐运功调息,天九则若无其事去了堂屋之中入定修炼。此番打斗虽是算得轻松,却也耗费不少真力,此时入定内视,便见那盏神灯好似不再摇曳晃动,变为黄白之色,且丹田之内真力不断涌出,片刻之间便已充盈。
不由得微微一笑,缓缓睁开眼来。屋外蓝家兄弟紧皱眉头,断臂之人不知何时被人救走,又过了片刻那三人才豁然睁眼,不约而同吐出一口黑血,便如被抽走了七魂六魄,面色苍白、乱发飘飞,坐在那处并无一丝生气。
“火帅到了!火帅到了!”
天九心道来的正是时候,也省得我再去府上寻天瑞,这女子恩将仇报,若不教训教训当真咽不下这口气。
兵士闪开一道,火云与天瑞公主走进院中,见蓝家三兄弟坐在那处好似泥塑一般动也不动,火云惊道:“师兄!你们如何了?”
蓝家老大长处一口气,颓然道:“大帅,咱们蓝家兄弟首尝败绩,万万想不到竟会如此之惨!好在这位高人不屑与咱们计较,留了条命……”说罢竟呜呜咽咽哭起来。
火云见状冲天九道:“阁下一路送公主到我寒虎城,我要四位师兄请你回将军府乃是要亲近亲近,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天九轻蔑一笑:“你若要请,岂不是要八抬大轿?如此兴师动众,还要刀枪伺候,你这亲近亲近是放屁么!”
火云哪里受过如此侮辱,勃然大怒道:“你莫要以为我火云对付不了你!寒虎城内兵将过万,光是弓箭手便有三千,若是全数聚到此处同刻放箭,任你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天九轻轻一笑:“若是如此,在下自然无法逃脱,不过现今情形,我只需趋前一步便可将你拿下……”话音未落,天九身形暴起,眨眼之间便将天瑞公主夹在腋下奔回堂屋之中,笑吟吟道:“在下从不欺人,如何?”
天瑞公主被天九点了穴道,唯有口尚可言语,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持本宫,还不快将本宫放了!”
啪!
天九对公主那张俏脸狠狠打了一巴掌,四指血印立时在面腮出显出,幽幽道:“在我眼中,你只是与皇后互换之物罢了,原本可不必将你带到寒虎城。谁知你这女子毫无礼数,非但不谢,还要你家火大帅差人抓我问罪,这一巴掌算是略施惩戒,再若张狂便当众剥了你!”
天瑞听了羞愧难当,目中含泪,再也不敢胡言乱语,火云见状也顾不得不是敌手,大喝一声挥刀冲上前来。
“来得好!”
天九话音未落,身子已然蹿出,侧身避过火云刀风,竖指在其额头那处轻轻一点,便将其点得仰面栽倒。
幸好蓝家大哥挨得近些,强压气血跃出探手一抓,将火云扯了回去。
火云惊魂未定,额头那处却已起了一鸡蛋大小的青紫色肉疙瘩,痛得他咬牙切齿,心知想要抢回公主简直难于登天,只好软声道:“咱们并无深仇大恨,公主邀你去将军府也只是想要探知慕南军实情,并无加害之意。”
天九撇嘴道:“加害?你等可知我乃是害人的瘟神,若是惹了我,便莫要再睡一个安稳觉了。我已然讲过,我乃是一浪荡之人,只是借慕南军进宫罢了,为的就是见到你们北夷皇帝,向其打听一人下落。”
火云见好似有所松动,忙问道:“你要寻谁?只要不再难为公主,我火云可倾力为之!”说罢一摆手,令其余人等悉数退下。
天九心道皇后只讲了大体所在,火云可镇守寒虎城,定然是勤王亲信,说不定知晓骨烈机的所在。
想罢开门见山道:“我是要寻骨烈机。”
火云随即点头道:“此人便被囚在勤王府中,乃是圣上要义父严加看守。不过近三年来未再多加叮嘱,想来已囚了二十年,已是毫无用处。你若要见他,我向义父休书一封便是。”
天九暗道得来全不费工夫,问道:“除骨烈机之外,还又何人一同被囚?”
“原本有三人,一太监总管,还一女子。那太监年事已高,早便死了,只剩那女子陪伴。”
“那女子是谁?可是皇后?”
“那女子并非皇后,也并非妃子,不知骨烈机从何得来的,不过二十年前乃是一美貌女子,我也已数年不曾见了。”
天九听了心下大奇,骨烈机不带皇后,不带妃子,反倒带了一无名女子在身旁是何用意?且,骨连维为何不杀他,还要囚禁在北夷国?
想罢问道:“你可知骨连维为何不索性将骨烈机杀了?”
第346章 无懈可击
火云也只是知道大概,原本不情愿答他,只不过公主在他手中,细品之后不敢有所隐瞒,难为之色随即化为顺从,稍一思索道:“据西洲所派来使吐露,骨烈机偶得一帝墓之图,自此启封大批财宝之后招兵买马,妄图入侵中原。
未曾想数十万大军败在中原神将李仲元神功武略之下。为东山再起,便以那张帝墓之图为母本,命人在中原及各国搜寻其余帝王将相之墓,终是大功告成,只是还未及差兵搜寻,便被金昭逼宫退位,那图也不知所踪。骨连维不杀他也便是要他交出此图。”
那张图自然是天九自洛九霄那处得来的帝墓江山略图,至于那张图是如何来的,便不得而知,只是帝墓江山略图可令人万代享用,为何还要交回骨烈机?
想罢不由问道:“绘制此图之人岂不是傻子,为何还要再交回?”
火云摇摇头道:“据传这图乃是西洲古氏一门所绘,此族人以狼族自居,乃是摸金之后,其下子弟及部下早早便被人下了咒,轻易不得背叛主子。”
天九听罢似是豁然开朗,铜绫智便是古氏一族部下,可寻到那处古墓,定然是自那图中所知,这才在翠屏障那处古墓之中殒命。
自己身上所纹便是狼头,却好似并未被下咒,不过如此看来他定然是古氏一族之人,更有甚……乃是古通思的三子!被人护送逃至中原之后被天罡之人追杀。
至于铜绫智如何逃脱不得而知,他却是被天罡之人掳了,那人为何不斩早除根也不得而知,反而他将他带至天罡之中成了天九。
想到此处天九脑中大乱,若不是遇到铜头骨,自己也不会偶尔得知与古氏一族渊源,说不定早便自裁亦或是甘心死在天罡手中。
不由得双眼微闭,回道:“古氏一族对骨烈机如此效忠,到头来,满门俱还是死在骨烈机之手,当真可笑。”
火云不住点头,略一沉吟才道:“自古功高盖主者无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这便是义父为何要远离京师,在北芒冰城中封地。”
天瑞公主目中流泪,喃喃道:“父皇乃是明君,自然不会如骨烈机一般行事,只可惜暮年死于亲子之手,当真是至惨之事!”
天九轻蔑一笑:“你等所谓皇族无不是薄情寡义之辈,弑父杀兄之事屡见不鲜,何来至惨?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语锋一转又道:“既然骨烈机便在勤王府中,索性我便将公主一同带往,到时候勤王自然看在公主的面上准我见骨烈机。”
火云慌忙摆手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公主乃是自我手中被夺,义父知晓之后定然要降罪于我,还请阁下手下留情!”
天九将公主穴道一一解开,将其轻放在木椅之上道:“你且放心,我若进勤王府,自然会讲乃是奉了你火云大帅之命将公主护送至北芒城。
你还不修书一封言明此事,再备好车马干粮,我与公主这便上路。若不然……”说罢细长手指在公主细嫩脖子之处划了一下。
火云见了心中咯噔一跳,慌忙回身命人取来纸笔、备好马车。不一会的功夫便将书信包好交予天九,两匹高头阔马后拉红木香车,铁皮栎木车轮滚滚,在砖地之上隆隆作响,被一年老车夫驱赶而来。
天九将信收好,一把提起尚未恢复气力的天瑞公主,一股脑塞进车厢之中,摆手道:“这位老丈,你也莫要惊慌,只要你不冒然出手,这马车之上也便不会沾上人血,你且下去吧。”
火云听了大吃一惊,慌忙道:“阁下误会!这本就是一年老马夫……”
天九头也不回,探手如电,轻易便捏住那老者脖颈,将其自马车之上如小鸡一般扯下,抽剑在其双袖之上唰唰削了两剑,袖子脱落之后露出左右手臂之上各六支袖箭。
火云见事已败露,呆在那处不知如何,却听天九又道:“方才你令人制备马车之时双眼频闪,方才这老者见我走近双臂微抖,数次便要转身放箭。只是我早便看出,以公主为盾,令他莫敢妄动,只是冷汗直冒,我这才轻易进了马车。
此种伎俩已是你片刻之间可想出,救公主不错的法子。念在你临危应变之能,我也不再计较,只是我出城之后莫要再追。若是再敢追来,莫说追赶之人来多少死多少,便是天瑞这女子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火云听了连连称是,低首颤声道:“阁下神机妙算,我火云甘拜下风,此去北芒城,我寒虎城守将绝不再阻拦!”
天九听罢将那老者放开,而后跳上马车,打马扬鞭走出三十丈,那北城门缓缓打开,马车穿门而过。
火云在后气得直跺脚,对那老者喝骂道:“你这老匹夫,方才为何不放箭!?”
老者后脖那处三个指印已化为青紫色,缩了缩脖子跪倒在地:“回大帅,那人一眼便看出小的心思,一双眼好似毒蛇一遍盯着小的一举一动,身上杀气直逼云霄,小的……小的被吓破了胆,周身麻木,一动也不敢再动。”
火云叹了口气:“起来吧,我尚且不敌……”说罢怅然若失,自语道:“此人……无懈可击!”
天九盘腿而坐,驱马在雪路之上疾行,马车之内极为颠簸,天瑞公主头昏脑涨,好容易露出头来想要喘息,却被天九一把摁了回去。
“哥哥好心带你去勤王府,你莫要想着跳车,摔断了腿那便不妙了。”
“你……好心?你如此好心方才掳我打我,令我颜面尽失?我倒不如死了!”
“待我见到骨烈机之后,公主再死不迟。你现今若是死了,我进勤王府极易起了误会,说不得要在府上大开杀戒才可见到骨烈机,那便有些麻烦,不妥!”
“你才是薄情寡义之徒!”
“我与你哪里有情义?你忘了你只是我与皇后互换之物?对你如何都无可厚非。再者有情有义者又能如何?照样被你家大帅当做死敌看待,这其中便是你之授意,我打你何错之有?当真可笑!”
天瑞公主听了一时语塞,坐在那处独自生闷气,许久才道:“我并不知晓火云差兵捉你是要取你性命,本宫特意蓝家兄弟莫要伤你性命!”
“那便多谢了!”
第347章 北芒城中
天瑞公主见他不领情,又自车内钻出,却觉面前一道无形气浪冲来,又将其推回车内,小嘴一瘪恨恨道:“你武功高强,欺侮我一弱女子简直不知廉耻!”
天九淡淡一笑:“你乃是一国公主,有调兵遣将之能,焉能是寻常女子?只是你手下皆是酒囊饭袋,奈何不得我,若不然在下早便被公主千岁命人杀了,或是投进大牢吃尽苦头。”
天瑞公主听了静下心来仔细思量,眼前之人对她毫无敬畏之心,真若被她所擒,自然是要治他的罪,且大多应是死罪难免。
若在以往,这种人便如草芥,出口气也便罢了,至于生死自己又何须再去费心?今日虎落平阳被犬欺,且这犬也着实凶猛,在她面前一点亏也不肯吃,自己虽是气恼,却更是惧怕,一路之上已然多次示弱。
进了寒虎城以为有了火云为靠山,多少可令他低下头来认错,谁成想便是火云亦束手无策,反倒又惹怒了他,致千岁之躯饱受欺辱。想到此处心灰意冷,也只好等见到外祖父之后再做计较。
天九见她忽地默不做声,过了半晌仍无一丝动静,心道你这女子不憋好屁,定是暗自盘算如何对付我,随即朗声道:“我看你也莫要胡思乱想,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便是见了你外祖父,想要依仗他来对付在下也须三思而后行,莫要因你而将他害了。”
天瑞心下怦怦直跳,暗道自己心中所想如何被他知晓?惊得四下张望,还以为他便在身旁偷听心事一般,擦擦面上冷汗才道:“我外祖父也非等闲之辈,年轻之时也曾叱咤沙场,对西洲国军从未尝过败绩,手中一杆丈八虎头马槊之下,染着数百兵将之血!焉能怕你不成!”
天九冷冷一笑:“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他至少耳顺之年,那虎头马槊可否仍自如运用尚未可知,仅凭他一人想要将在下擒了怕是极难,恐是要动用数万大军方能如愿。”
“哈哈!你当真自负,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数万铁甲兵士之威,眨眼之间便可将你化为齑粉!”
“好得很,那咱们便走着瞧。”
自此之后两人再无交谈,天九也不再驻足停歇,为天瑞送些干粮等物。入夜之后天九索性打坐小憩,任凭马儿自行赶路,直至天色大亮才又打起马鞭而行,一路不辍到翌日晌午过后,马车自一处巨大冰湖之上吱嘎而过,才看到前路一座临山之城隐在浓雾之中。
天瑞公主饥渴难耐,已不止一次自门帘那处偷望,数次见到天九自行喝酒吃肉好不自在,只得在心中怒骂他不肯怜香惜玉,简直枉为男人。
此刻见了远处北芒冰城终是忍不住哑声道:“北芒城到了!到了!”
天九有意饿她一天一夜,如今听她出声好似难以支撑,头也不回,将一羊皮袋冰水及几块在怀中保暖的肉脯随手抛进车内,装作专心赶车默而不语。
天瑞公主原本打算不吃不喝,不过口中干涩难耐,便是话也再也讲不出,思了片刻还是捡起羊皮袋。打开瓶塞后一股酒香之气传来,皱眉将瓶口处在身上奋力擦了擦数十下才肯张口饮水。
这一饮水不打紧,冰水自咽喉流下之后,肚中饥饿之感如潮汐一般袭上周身,眼前那几块尚有余温的肉脯便如山珍海味一般,令公主口舌生津。
啪啪啪!
天瑞公主举起双手在方才有些红润的口唇处狠狠扇了三巴掌,自语道:“好个不争气的嘴脸!哎呀……”说罢闭眼拾起一块肉脯大肆咀嚼。
在公主府之时她并不喜肉,现今入口之后腹中打了个炸雷一般,不由得呆了呆,暗道这肉脯怎地如此美味?随即将剩余三块肉脯三下五除二塞进口中吃了个干净。
天九自然听到车内窸窣之声,眼见到了北芒城下,勒住马车,转到车后换了身灰布棉衣,而后缓缓将马车赶到城门之前。
城门守兵见他一副寻常百姓的打扮,上前便要打开门帘来看,天九一旁道;“车内乃是天瑞公主,还望尽快禀告勤王爷。”
那小兵也便是十五六岁,抱着比他高半头的大枪笑道:“你这刁民当真可笑,北芒城便是兔子也不愿拉屎的偏远之地,公主怎会突然到此,且还是如此寒酸阵仗,再若胡说,当心小爷治你的大罪!”
一旁老兵正眯眼瞧着过往女子,闻听此言转过身来斜眼瞧着天九,拍了拍腰间佩刀笑道:“你这厮不想活了!竟拿公主说笑。”
说罢伸手掀开门帘,只闻车内幽香阵阵,再看天瑞公主仙子之容,不禁心神摇曳,脱口道:“好个绝色美人,也怪不得你要将她当作公主看待!”
天瑞公主抄起羊皮水袋照头甩去,只听咚的一声响,将那老兵打翻在地,水袋弹起反倒落到天九手中。
“瞎了你的狗眼!我堂堂天瑞公主岂是你这呆兵品评的?快不快滚!”
老兵闻听女子叫喊之声不似作假,急忙起身而退,骑上战马向勤王府冲去。
天九则坐上马车,沿着老兵去向继续前行。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自前路赶来,打前之人是一身着紫袍的老者,正双眼如炬紧盯天九,到了近前跳下马来叫道:“天瑞,祖父来了!”
天瑞听得此音嘤咛出声,自马车内跳出,直直冲进老者怀中嚎啕大哭,那老者看了天九一眼低声道:“瑞儿,出了何事?谁人敢欺侮公主?”
天瑞公主哭了片刻,终是抬头道:“外祖父,父皇驾崩,不知为何六哥天吉继位,我大哥亦被六哥所杀!母后为保我周全,这才托此人将孙儿护送到此。”
紫袍老者便是勤王,闻听此言先是白眉抖动,又对天九微微点头:“阁下护驾有功,便随老夫回勤王府歇息领赏。”
说罢将天瑞公主送回车上,而后领着天九赶往勤王府。
勤王府便在城东,不过这王府丝毫不逊于北夷皇宫。府前一道汉白玉所铺八驾之路足有六里之长,沿途立着三十六根高耸乳白石柱,上雕祥云龙凤,且每根柱子之上各不相同。
长街尽头乃是一护城河,其上三处拱桥为青石堆砌,桥上石栏柱蹲着各式小兽,或喜或悲、或静或动,可谓尊尊不同,造型各异。
天九饶有兴致一一数着看罢,足有一百零八只,暗道这勤王在北芒更似坐地称王,也难怪皇后要将天瑞送到此处。
第348章 山涧河坝
马车走在中央那处护城河吊桥之时,长桥之上略有颤动,天瑞探出头来观瞧,见天九悠闲打着马鞭,仰头轻声道:“无论如何,本宫还是要多谢你一路护送之恩。”
天九侧侧脸道:“你莫要难为自己,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之人,我带着你无非是要进勤王府,如今近在咫尺,也便到了分别之际。”
天瑞听了不知为何心中颇为失落,脱口问道:“你不敬我为公主,难道果真如你所说,只当本宫乃是与母后交换棋子罢了?”
天九听了噗嗤一笑:“你年纪尚轻,我只当你棋子也好,孩子也罢,又有何分别?你见了外祖父便要卷入北夷国皇权之争,今后或起兵具兹,或是北夷来犯。
总之定然是战火相随,成则位列朝堂,败则身埋黄土。而我见过骨烈机之后,无论身世如何都要回转西洲,而后再回中原,自此你我再不相见,又何必自寻烦恼。”
天瑞公主沉了沉才道:“你武功高强,可飞檐走壁,也可随意取人性命,自然是毫无烦恼了,本宫倒很是羡慕……”
“烦恼?何谓烦恼?人若是每日俱在生死之间,便不知何为烦恼,只知为苟活而不择手段,多活一日便是万幸。”
天瑞公主点点头,自语道:“对了,你之前乃是以杀人为生……”
马车经过门洞之时巨大阴影遮天蔽日,头顶满是灰砖白缝。天九抬头眯眼见了心中起了些许烦闷之意,手下马鞭不由得微微加紧,两匹马儿纵奔而起,使得勤王在前也不得不催马快行。而后又接连穿过两重高门,一行人马才进得府中。
府中好似偌大城镇,中央之路宽逾二十丈,两旁皆是灰白屋子,屋子之上挂着木牌,写着一二三四等的字样,好似兵营,且道路两侧的确站着百十个竖枪带刀的铁甲兵士,见了勤王垂首望地,显得极为谦卑。
马车穿过两重如此院落,单单两侧铁甲兵便站了四五百人。枪尖寒光闪闪,在冷风之中更显得肃杀凝重。谁若是想要自正门强攻进来,无五千兵绝计难以攻进第三重院落。
勤王总算在一处三出阙高楼处下马,兀自走近马车,对天九捋须颔首道:“阁下可是京师禁军中人?将公主护送至此乃是大功一件,老夫定然重重有赏。”
天九跳下马来站在对侧,老勤王虽是年老,身形却极为挺拔,只比天九矮了寸许。此刻两人对立凝视,勤王威压之势极为霸道,一双锐利眸子直逼而来。
天九眼中空无一物,并无一丝波澜,淡淡道:“勤王不必客气,我并非禁军中人,今日送公主到此是向勤王有事相求。”说罢将火云书信交到勤王手中。
勤王见是火云字迹,点点头打开来看,书上所写乃是天九如何护送公主云云,又将具兹宫变之事详细写了,最后才提到天九到北芒城是要见骨烈机一面。
勤王看了一脸狐疑之色,暗道骨烈机年事已高,那帝墓图多年以来查无此物,更似是他为活命而凭空捏造。此子眼眉之间隐着无尽杀气,这对眼眉当真好似……好似当年李仲元一般!绝非凡夫俗子,此时寻他作甚?是要带回西洲起兵造反?
想罢问道:“你要见骨烈机?可是骨连维差你前来的?所为何事?”
“我与骨烈机有些渊源,此次寻他是为查清身世……”
“你可认得李仲元?”
勤王此问极为突兀,天九心道你这小老儿莫不是糊涂了?摇头一笑:“我自然知晓此人,以我的年纪如何认得?”
“对对对!老夫在西洲国与中原大战之时曾有幸见过李仲元一面,那时吾乃是骨温德旧将,万哭关一战侥幸活命……”
天瑞公主听了极为惊奇,不由道:“我听母后曾讲起此事,祖父可活着走出万哭关极为神奇,可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北夷之后继任爵位,成了勤王。”
天九大致知晓北夷与西洲瓜葛,之前北夷乃是西洲附属小国,每逢大战西洲便调派北夷兵士助阵,勤王应是那时被招募至西洲骨温德帐下,得幸与飞龙将军李仲元大战一场,这才对他极为惧怕,却不知为何向我提起此人。
想罢回道:“实不相瞒,我并不知身世,更不知姓氏,不过追查身世至今,极有可能自西洲国出生,而后辗转至中原,还望勤王准我见骨烈机。”
勤王回想起万哭关大战不仍是心有余悸,那时他年富力强冲杀在前,手中马朔挑落三员副将,距李仲元不足一射之地。
李仲元双眼似是鹰眼一般,随即察觉此处,当即拉弓射箭,一箭射落帽盔,一箭则射中马脖,令他自马上翻滚而下。
中原兵士一拥而上,令他身中刀枪之伤不计其数,终是混混沌沌滚落山脊,隐在一处荆棘暗沟之中。
骨温德向李仲元嘶叫莫要弑杀西洲兵之时他恰好醒来,透过森森枯枝恰好看到李仲元正脸,只见他神色淡然,薄唇轻抿,眼眉之中看似平舒,他却好似看到杀气直冲云霄一般。
中原兵士排成长龙,举刀砍落并无一丝声响,西洲兵士虽偶有嘶叫,大多却只怒目而视。
而后西洲兵带血头颅便如雨下,一颗一颗鲜血淋漓滚下山来。眨眼之间便将勤王所在的那处暗沟填平,之后落下的则一路争相蹦跳,直直坠落山涧。
将山涧之下湍急清河填得满满当当,渐渐垒成人头河坝,足足起了三丈多高。勤王奋力扒开人头堆时,手掌已被那些死人白牙啃得血肉模糊。
定定心神俯下往下看时,那人头大坝恰好被高水轰然冲塌,河水之中密密麻麻皆是黑发,随着水流颠簸上下,一会脸向下,一会又翻到水面之上,便好似那些人头俱都活了一般,在水中嬉戏玩耍,发出欢叫之声。
想到此处勤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喃喃道:“李仲元那一战,令西洲军威化为乌有,骨烈机这才想着要与中原讲和。骨连维不甘如此,这才以安远公主为由,怂恿金昭逼宫,继而上位,为的就是反攻中原,报仇雪恨。”
天九见勤王面色有异,讲话之时微微发颤,知晓万哭关一战乃是他一世梦魇,不由道:“李仲元已死,且中原朝堂腐朽不堪,骨连维未必胜不了中原。”
第349章 安家一族
勤王哈哈一笑,摆摆手道:“此事你我所见略同,只不过西洲国太子遇刺,至今未有储君,此乃一大隐忧。且其余皇子均已成器,便如北夷一般,若某个皇子等得不耐烦,起兵造反起了哗变也在情理之中,反攻中原之事也便遥遥无期了。”
西洲国太子乃是天九所杀,他之前也见过三皇子及七公主,三皇子虽是体弱,不过身边养着道士等能人异士,说是调理身子,其中包含何种心思便不可琢磨了。
想罢道:“我乃是一浪荡之人,对于朝堂之事也只是随口一谈,见骨烈机也只是为自己身世,绝无其余心思。”
勤王略一沉思道:“骨烈机与本王并无半分用处,你自然可见。不过阁下护送公主一路劳苦,容本王尽地主之谊,为公主与你接风洗尘过后,便引你去见。”语锋一转又道:“不知阁下姓名,以后咱们之间也好有个称呼。”
天九心知他是要拖延时辰,先行去骨烈机那处打探,不过所谓姓名也只是个记号罢了,骨烈机自是不明就里,随即答道:“勤王唤我天九便是。”
“天九……好,还请阁下先行去二楼稍候,老夫安抚公主之后再与阁下饮酒。”说罢去马车将天瑞公主引下车来,两人依偎而行,去了一楼某处屋子密谈。
“祖父,孙儿如今最担忧母后安危,六哥此行极为决绝,谁若不合他的心意定是要被狠心除掉。”天瑞公主方才坐定便哭诉道。
勤王脸色凝重,随即回道:“瑞儿不必如此担忧,她身为一国之母,天吉自是不敢轻易动她。且她多年来辅佐你父皇,何种大事未曾见过?区区天吉奈何不得她。”
“他若是强迫母后陪葬那可如何是好?”
勤王哎了一声道:“此事有悖祖训,天吉刚才继位,若是明智,自然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定是要做做样子给北夷上下好生观瞧,以稳固皇权。依我看,不出两日,他便要差人前来报丧,且要以皇帝之命要我前去行礼,以测我之心意。”
“若是如此,祖父若是不去便是欺君罔上,若是去了便是凶多吉少,那该如何是好?”
勤王轻轻一笑:“此事自是好办,明日起我便领兵点将,自寒虎城至北芒城,令兵士枕戈待旦、严加戒备,天吉派人前来自是以为,我安律是要发兵具兹讨伐。我若起兵,那其余藩王又岂能坐视不理?到那时天吉所派之人自是要安抚老夫,我去与不去便成了无足轻重之事。”
天瑞听出他好似并无出兵之意,随即问道:“听祖父的意思乃是不愿出兵?”
安律一脸肃然,沉了沉道:“祖父在这寒北经营数十年,百姓安居乐业、万事祥和昌盛,整个北夷当中,我北芒虽是地域偏僻,却是最为富庶!除此之外,北夷各地连年灾祸,各藩王已苦不堪言,如今天吉弑父称帝,恰是他们向具兹发难之时,何须我亲自出兵?”
天瑞心下一沉,暗道祖父自有打算,根本不愿与天吉清算,只好喃喃道:“不知祖父如何应付天吉?”
安律胸有成竹,随即道:“瑞儿,你父皇横死驾崩,其中缘由自是与天吉相干,且他还出手绞杀天祥,我知你是要祖父出兵具兹为父兄报仇。
不过你可知,北芒城中虽是五万大军,不过此时天寒地冻,天吉手下慕南军及京师禁军不下四万,再加上收编其余皇子余兵,最多可至六万众。
若要贸然出兵,彼多我寡,且是逸待劳,咱们焉有胜算?只怕是咱们兵败之后,其余藩王再出兵具兹坐收渔翁之利,那岂不是鸡飞蛋打?”
天瑞公主一听之下也觉得颇有道理,只得不住叹息,却听安律又道:“瑞儿莫急,此番天吉若是差人前来,我自可与之周旋,以不出兵为筹,将你母后换回道北芒。只要她平安归来,咱们便可从长计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天吉所为要遭人怨天谴,定然不能长久。”
天瑞自知如今虽是寻到外祖父,却终是寄人篱下,她所谓公主,什么千岁贵体,也因父皇驾崩而无足轻重,祖父之语虽是含着算计,但在大局之上却有着十足道理,也由不得她再提他法,也只有遵照行事。
两人对坐沉默良久,门外传来叩门之声。
“爹爹,孩儿听说瑞儿到了,具兹之内出了宫变……”
安律沉声道:“你等进来参见公主吧。”
随着房门缓缓推开,一行五人进的屋内,天瑞见是舅父及三个表哥一个表妹,急忙起身道:“舅父!”
“安镇乾携子参见公主!”
天瑞舅父安镇乾生得与安律九分相似,只是身形更加壮硕。其三子不遑多让,俱是膀大腰圆的大汉,只是脸面较安律与安镇乾生得俊秀。
还未等天瑞开口,跪在安镇乾身旁的妙龄少女便自起身,跑到天瑞跟前拉住手道:“公主姐姐,夏日我才去过具兹,想不到你冬日如此快便来寻我,蜜儿还以为你春日才可来此。”
天瑞笑了笑:“舅父、表哥不必行此大礼,蜜儿莫要误会,姐姐此次是来寻祖父避难来的。”
安镇乾与三个儿子面面相觑,安律便起身将六皇子篡位之事讲了。
安镇乾听了攥拳道:“小妹现今如何了?若是天吉敢动她一根汗毛,孩儿即刻起兵屠了具兹!”
“休得胡言!”安律听了怒气冲冲道,“莫说佟儿平安无事,便是她被天吉害了,咱们也不能贸然出兵!老子平日里教的兵法都被你卖了不成!”
安镇乾面上一红,其中一子看罢上前扶住安律道:“爷爷莫要生气,我爹也只是一时情急,当真若是起兵自然是要咱们共同商议上上之策方可为之。”
安律面色稍缓,点点头道:“长平言之有理,不愧是我勤王大孙。”指着余下两子道:“你等也须向大哥一般多长些智谋,既得会行军打仗,又得会平治天下,知道么!”
那两个青年乖乖躬身应了,安律这才面有生色,吩咐道:“公主千岁驾临勤王府,我已在二楼制备酒菜,这便为公主接风洗尘去吧!”
第350章 高墙独院
天九站在窗边观望,勤王府占地数千顷,屋宇连片、纳山含水,处处透着威严肃穆,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处院落,其布局倒像极了中原,暗含八卦之相。
天九懂些风水,自是看出勤王府布局乃是帝家模样,暗道勤王虽是年老,不过其野心不小,此次具兹宫变,他极有可能趁机脱离北夷自立国门。
安家一族之人上楼之时谈话之声传到天九耳中,随即收回目光站在那处等候。
安律三子一女见了天九均呆了呆,只听勤王指着天九道:“这位天九壮士便是护送公主之人,一路之上一己之力击溃慕南军追兵,可谓胆识过人,你等过来见过。”
几人听了纷纷拱手,安镇乾笑道:“想不到咱们北夷竟有如此人物,幸会幸会!”
天九嘴唇微动轻轻一笑,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勤王又道:“壮士还请就坐,酒菜已然备好。”
天九自然是要坐在公主下手之处,他也只是等待安律放他见骨烈机,至于其他也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不一会儿,紫檀木桌之上洋洋洒洒摆了不止四五十道菜,每人身旁站着一妙龄少女服侍。
安律虽老,酒量却不小,三两三的银杯斟满不知名的烧酒,轻轻仰脖便已饮尽。
天九酒壶之中已空空如也,如此一来正合心意,随着干了一杯。安律见他并无推诿之意,还未吃菜便又一连饮了三杯下肚。
天九并不在意,那几个小儿却纷纷道 :“爹爹,慢些,如此喝法,孩儿实是难以招架。”
安律轻嗤一声:“老子如你们这般大小之时,每到出兵践行之时,至少五斤烧酒下肚。到了沙场所向披靡,才可杀的痛快!今日为公主接风洗尘,人家客人亦毫不费力,你等莫要再啰嗦,喝!”
众人听了不敢多言,除公主与那少女之外,随着安律大口饮酒,不出一个时辰每人五斤烧酒下肚,安镇乾等人坐在那处摇摇欲坠,便是安律也已然醉眼朦胧。
天九并无一丝醉意,要身边少女将酒壶之中最后一杯烧酒倒满之后抬杯泼进口中,反起杯子道:“勤王,在下不胜酒力,此乃是今日最后一杯,还请王爷引在下去见骨烈机。”
安律打个酒嗝,歪头眯眼看着天九幽幽道:“阁下海量,今日老夫与几个孩儿才是不胜酒力,也只好待明日为阁下引荐,如何?”
天九暗道此刻用强得不偿失,随即道:“无妨,那便明日再见!”
安律点点头:“你领这位壮士去东院客房歇息,定要好生伺候,不得有何违背,懂么?”
那少女听了面上骚红,喏喏道:“奴婢遵命……”
天九听出弦外之音,不得有何违背岂不就是可对她为所欲为,不由得在心中轻轻一笑。
“你记好了!定要对他以礼相待,不得有越礼之行!”天瑞公主见天九与那女子一同出屋,起身蓦然说道。
少女听了急忙转身跪倒:“奴婢遵命!”
天九头也不回走下楼来,那少女噔噔噔追下楼来轻声道:“大爷还请慢些,勤王府里极易迷路,莫要胡乱行走。”
天九见少女满面通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故意逗她道:“我若是在府上寻不到了,姑娘可是要挨板子了。”
少女听了垂首道:“大爷说的是,俺们当下人的,若是惹主子动了怒自然要被责罚,还请大爷可怜奴家,随奴家去东院客房歇息。”
天九嘿嘿一笑:“今日寒冷,那客房之内被褥可暖和?”
少女面上更红,轻声道:“奴家可为大爷点上火炉,不消一会的工夫,屋里便暖和起来……”
“那被褥必定还是冰冷,不如……”
少女好似被吓了一跳,双唇颤抖着道:“不如……什么?”
天九见她当真怕了,笑道:“走吧,你带我到客房之中便可走了。”
少女战战兢兢地看着天九,见他面上满是戏谑之色,终是点点头当前领路,将他引到东院一处客房之中,站在那处不敢妄动。
“你且走吧,明日清早再在门前等候便是,我有些疲累,这便歇着了。”少女闻言放下心来,轻轻转身而出。
勤王安律并无加害之心,天九也懒得在夜中打探,索性到床榻之中安心打坐,直至天色微亮,听得门外轻轻脚步之声,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那少女已端来热水等物,伺候天九洗漱。待天九洗漱完了,复又端来热粥咸食。
天九食过之后不久,门外又来两人,天九隔着木窗一望,两人乃是安律长子安镇乾及三子安镇寰骑马而来。
安镇乾在外朗声道:“天九公子可醒了?家父吩咐我兄弟二人引你去见骨烈机。”
天九听罢推门而出:“那便有劳二位殿下!”
昨夜那场大酒令二人宿醉一夜,现今仍是昏昏沉沉,见天九泰然自若,安镇寰不由道:“公子何必客套?昨日酒桌之上我与大哥已是五体投地,领你去见骨烈机岂不是小事一桩?”
天九仍是极为客气,拱手道:“殿下过奖!”
安镇乾道:“骨烈机住处距此尚有七八里地,咱们一同骑马前往。”
安镇寰将马缰递到天九手中,三人翻身上马,在勤王府青砖大道之上狂奔,也不知过了几座水桥、几条长廊,终是在穿过一座松柏密林之后见到一处高墙大院。
院子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八名兵士,见是二位少主驾临,一人上前躬身一拜:“小的参见殿下!”
安镇乾下马道:“骨烈机可还活着?”此处他已半年不曾来过,有此一问也属常理。
那人连忙道:“他好得很!整日有吃有喝,时不时还要唱跳,小的昨夜还听他唱曲来着。”
安镇乾哈哈一笑:“哦?他竟还有如此雅兴?当真难得!”语锋一转又问:“三个大师可曾出门?”
那人轻声道:“他们三个昨夜烂醉,与骨烈机对骂良久,此时方才起身。”
安镇乾笑了笑:“你敲门去吧。”
那人听了急忙转身敲门,边敲边道:“殿下前来,还请大师开门,大师!大师!”
门内许久并无动静,那人回头看了安镇乾一眼,正待抬脚踢门,却听门内有人打了个哈欠道:“殿下?是哪个殿下?来此可有皇帝手谕?”
第351章 皇帝皇后
安镇乾颇有些怒色,仰面朗声道:“门外乃是西洲国来的特使,要见骨烈机一面,大师还请开门!”
“哈哈!我当是谁,便是特使也须有西洲国皇帝手谕才可……”
“大师别忘了,贵师乃是北夷国师,便是我北夷国要见他一面也不是不可。”
天九见门内所谓大师极为孤傲,将北夷皇后所写梵文书信取出,站在门前自门缝之中甩飞而入。众人只见一道白影穿门而过,门内传来数声惊呼。
天九淡淡道:“这书信乃是北夷皇后亲笔所书,还望大师看过之后网开一面。”
北夷皇后书信乃是梵文,她以为天九定然不识,实则他之前略有涉猎,已然大体读懂其中意思,除了要门内之人放行之外,最后还要这几人在外偷听,必要之时将天九拿下交由勤王处置。
天九看罢也只是轻轻一笑不以为意,这皇后对他提防乃是情有可原,且便是动起手来,那些个所谓大师也奈何不得他,这才将书信放心交出。
片刻过后,沉重木门缓缓打开,一身着红色僧衣、头戴黄顶高帽的番僧微微侧身,一双迷离的眸子四下看了看道:“既如此,还请天九施主随小僧进来,二位殿下可在外等候。”
安镇乾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道:“我二人便不进了,这便回了,还请天九公子见过骨烈机之后自行赶回客房,告辞。”
天九与两人道了别,随着那番僧进了院内。只见灰砖铺地的院子当中种着三棵两人环抱粗细的梧桐树,中央一棵树下还站着两个番僧,其中一人捂着左臂,地面滴滴答答俱是血迹,正虎视眈眈盯着天九。
原是天九方才掷信之时真气灌之,入门之后好比是利刃如电,正中那人左臂,深入三寸。这三个番僧自知门外之人内功浑厚,这才不情不愿的开门。
天九见了略一拱手道:“在下方才失手将这位大师伤了,还请莫要怪罪。至于皇后要几位暗自将在下制服之事便待大师伤好之后再试不迟。”
三个番僧听了极为惊异,暗道此人竟认得梵文,便是三人联手也并无十足把握,不由得对望一眼打消偷袭之念。
开门之人打个哈哈道:“我三人受了西洲国皇帝及师父委托,北夷皇后之命自是不必遵守,还请施主放心。你与骨烈机交谈定也不会暗自偷听。”
“谁人在外吵闹!朕昨夜宿醉,方才好容易睡下便被你等吵醒,滚滚滚!”
开门之人回骂道:“你这老匹夫早便成了庶民,还要在此妄称圣上,简直可笑!西洲国派来特使见你,还不赶紧起身迎接!”
“西洲?骨连维那丧尽天良的畜生想要作甚?来来来!朕不怕!”
开门番僧轻蔑一笑:“他便在二重院堂屋之中,还请施主自行前往,我怕小僧见了这厮忍不住便要动手教训他。”
天九依言进了二重院,堂屋及东西屋前均种着一棵水桶粗细的柿子树,此时颗颗红柿晶莹剔透好似玛瑙一般悬挂于瘦枝下,其上还挂着尚未化开的点点白霜,更显得娇艳可人。
一人宽衣大氅方要自堂屋冲出,天九远远地单掌一送,一股劲风直逼面门,将那人噔噔噔又推了进去。
“咦!?大胆,你这妖人,竟敢对朕施邪术!”
此人蓬头垢面,身上衣衫破烂不堪,已褪色成黄白,不过满面白须髭髭,倒也有几分威严之色。
天九一瞬便进了屋子,反手一挥将双门闭上。
“骨烈机?”
“嗯?放肆,你居然直呼朕的姓名!这是要与金昭一般,蓄意犯上作乱么!”
“事过多年,你仍是对金昭逼君退位之事耿耿于怀?”
“哈哈哈!孤何时退位的?孤仍是一国之君,骨连维那畜生乃是谋逆篡位,他是假皇帝!假的!”
天九见他有些神志不清,不由叹口气道:“原来你已疯了!”却听屏风之后传来微微喘息之声,不由喝道:“躲在屏风之后作甚!速速出来!”
轻轻脚步声传来,只见一妇人身着淡绿长衣垂首而出,天九看不清样貌,不过仅凭所见白皙侧面及款款身姿便知此女子乃是绝美之姿。
“圣上昨夜酒醉未醒,不知公子有何事?可向本宫道来。”
火云曾讲过骨烈机身旁有女子相伴,不过并非皇后及妃子,此刻却听她自称本宫,不由得轻蔑一笑:“你并非骨烈机皇后,怎地也如他一般自称本宫?”
那女子依旧低首,不卑不亢道:“我与圣上足不出户,也只是在这小小宅院之中自称皇帝皇后,并不妨害他人,又有何不可呢?”
天九轻轻摇头:“你的意思乃是和骨烈机在此处逢场作戏,既是如此,在下也无话可说,不过我之事非问他不可,你恐是不明内情。”
“哦?”女子这才抬头,天九见她面上极为娇嫩,一双大眼灵动如波,单单是这一双眼便比他生平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摄人心魄,不禁多看了几眼。只是她高挽发髻之中灰白相间,想来年纪也不小了,只是自面上看不出衰老罢了。
“公子岂不仍是来问帝墓图的下落?”
“非也,我是要问他,东大王古氏一门之事。”
那女子听了身子打了个激灵,骨烈机更是心头大震,嘶声道:“你问这作甚!”
天九将掌根处那颗狼头亮出,沉声道:“你可认得这狼头?”
女子见了浑身抖若筛糠,颤声道:“风儿!这……这绝无可能!”而后转脸对骨烈机道:“圣上!当年你告诉奴家,风儿已被古通思所杀,为何他……他掌根之处也有颗与风儿一模一样狼头,这是何故?”
骨烈机张张口讲不出话来,眉头之上冷汗频频,好似醒酒了一般,正色道:“这……这……当年古通思的确是将风儿送到中原杀了,此人定然不是风儿!朕问你,你是何人,平白无故来此是何居心?”
天九见两人震动极大,心道这其中果真有隐情,随即说道:“你可还记得铜绫智?可还记得洛九霄?可还记得古氏一门灭门之事?”
“灭门?古氏一门何时灭门的?公子,你休要胡言乱语!”
骨烈机双目圆睁,喝道:“大胆刁民,竟在朕面前妖言惑众!谁能将古氏一门灭门?简直荒唐至极!
你速速离去,若不然,莫怪朕手下无情!”说罢转身去了木床那处取了一柄金剑,颤颤巍巍握在手中,映照着窗口射进的晨光,闪着熠熠金光。
第352章 孤苦伶仃
天九看了看骨烈机手中金剑,剑长三尺有余,剑身金光灿灿,其上纹路好似龙鳞一般,剑柄也为金黄之色,雕着双龙戏珠。
吞口那处镶着两颗鹌鹑蛋大小的深绿色猫眼宝石,在通体金黄剑体之上显得尤为突兀,乍看起来真好似恶鬼之目勾人心魄一般。
“你手中金剑并非杀人之用,若是束之高阁用来赏玩才算正途。”
骨烈机听了更是气恼,发起怒来挺剑要刺,那女子惊叫一声:“你莫要伤他!”
话音未落,天九却已欺身杀到,在骨烈机手腕之上轻轻一点,金剑便乖乖落到手中,而后退到远处,冷冷道:“古氏一门岂不就是被你这明君所杀?除其第三子逃亡中原之外,其余之人已悉数被灭。怎地,二十年过去,你竟全然忘却了?”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锦云,你莫要听此人妖言惑众,当年……朕当年只对古通思下令自裁,并未将其……将其满门抄斩……”
天九耳目一动,心中虽是已然怀疑这女子极有可能是闵锦云,此番听骨烈机脱口而叫,心中仍是震动,不禁开口道:“闵锦云?好一个红颜祸水!古氏一门便是被你这对狗男女所害,你等还要在此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
那女子满面挂泪,身子颤抖不已,喃喃道:“骨烈机!当年你口口声声对我讲,风儿被古通思送往中原加害,这才要下令要他自裁。
我至今记得你信誓旦旦要放过雷儿和龙儿的慈善模样,每每忆起此事便要对你心存感激。我甘愿背负杀夫罪孽,随你到这茫茫之地整整二十年!你为何要如此骗我!我恨不能生啖你肉、饮汝之血!”
说罢踉踉跄跄冲上前去,骨烈机呆在那处自语道:“当年……朕一时糊涂……锦云,朕只为与你朝朝暮暮,如今朕唯有你相伴,你莫要如此!”
闵锦云一举将骨烈机扑倒在地,张口在其面上肆意啃咬,骨烈机身子虚弱难以抵抗,只好避开脸庞,左耳被闵锦云一口咬住,眨眼之间便已生生撕扯下来,喷得两人满面是血。
天九见闵锦云已然癫狂,不似在他面前佯装,心中不知怎的起了怜悯之心,上前点住其穴道将其拉起,放到一旁木椅之上,又将骨烈机提起抛到床榻之上。
闵锦云口尚能动,将骨烈机左耳吱吱咯咯吞进腹中,双眼仍是怒目而视,转眼间由一风韵妇人变成吃人恶鬼。
“屋内何事?”
屋外番僧听见动静便要冲将进来,天九循声打出一掌:“滚!”
掌风如浪,夹着窗棂碎屑自窗口涌出,直将三个番僧推翻在地,三人只觉气血翻腾,只好噤声退了出去。
天九静静看着两人,骨烈机躺在那处抖若筛糠,顾不得左耳之痛,口中不住道:“锦云,朕错了……朕错了……”
闵锦云则时笑时哭,口中不住道:“雷儿!龙儿!风儿!为娘对不住你们……我的孩儿!我的孩儿!骨烈机,你还我孩儿!还我!”
“风儿?风儿!”骨烈机忽地起身,指着天九道:“他岂不就是风儿!你看他掌根之处狼头,他定然是风儿!”
天九便如看戏一般,抬手看了看狼头淡淡道:“古风吟?此名乃是我在铜绫智之妻,西门胜英那处得来的名字,你的意思,我当真是古风吟?”
闵锦云听了喏喏道:“胜英?她还活着?古风吟……你是古风吟,你是风儿?”说罢眼中清泪长流,神色凄迷望着天九,忽地啊了一声:“你……你……当真是他!”
“谁?我是谁?我是古风吟?或是旁人?我若是古风吟,那生父是谁?那你又是谁?闵锦云!敢不敢如实答话!”
天九心中从未有过如此迫切之感,即便是他面对生死难断的凶险境地,也从未对活命有过迫切之望。
而今日,面前站着的女子兴许便是生母,她虽是在二十年前有过情非得已,不过此生人不人、鬼不鬼的坎坷之路,岂不就是她触动了骨烈机淫欲而来的?
因此他对闵锦云并无一丝丝母子久别重逢的霍然喜悦,心中反倒起了阵阵厌恶之情,她嫁于古通思为人妇,而后为骨烈机宠幸,而后却又去宠幸洛九霄。
这种水性杨花的女子,致古氏一门满门抄斩,致洛九霄横死,竟还要在此哭哭啼啼,向骨烈机清算,这其中隐情天九依稀猜得到,他却并不情愿向二人深究情由,只是冷冷看着闵锦云,看她满是血水的口中能讲出何种话来。
“你竟如此恨我?”
“恨?我并不恨你,我只是可怜你。你舍命朝夕相处,陪了二十年的情人,却是你的灭门仇人,是你杀子仇人!古氏族人诸多冤魂已在地下等你多年,只待你去了,将你生吞活剥才解恨。”
闵锦云听了咯咯笑起来,直到猛咳不止,口中终是喷出一口血雾,眯眯眼颓然道:“你是风儿,是我闵锦云的骨肉,掌根处的狼头乃是古通思所绘,颜料则是我闵锦云所调。你若不认,我自是无可奈何!”
“哈哈哈!如此说来,他岂不就是朕的孩子?那便是西洲国之皇子,好!好哇!如此一来,朕便赐你为西洲国太子,继承西洲大统!”
“呸!”闵锦云啐了一口血水,“你早便不是西洲皇帝,如今你只是一只一无是处的老狗!从今往后,我闵锦云不再受你指派,只留你一人在此孤独终老!”
“不可!万万不可!锦云,你明知我无你相伴生不如死,莫要离我而去,朕……朕跪下求你大发慈悲,莫要走!”
骨烈机哭的涕泗滂沱,竟真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一张憔悴老脸埋在手臂之中放声嘶嚎。
闵锦云见了嘶声狂笑:“骨烈机!想不到你也有今日!你垂涎我年轻时美貌,欺侮忠臣占我身子,我为保全古家才不敢声张。
想不到你这老狗人心不足蛇吞象,竟将不顾国家社稷,只为一己之私将古家灭门,还要不守信用杀我孩儿!
更是欺瞒我一介妇人到今,可怜我为三个孩儿忍辱负重二十多年,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好恨!好恨!我只恨那时瞻前顾后,未能将你一剑杀了!”
“好一场大戏!闵锦云,到头来你还是舍不得杀骨烈机,当真可笑!”
第353章 八分相似
闵锦云听了微微一怔,方才光彩照人面庞好似一瞬黯淡无光,一双亮目亦似是蒙了薄雾一般,缓缓出了一口气道:“我闵锦云到今日才知一世孤苦,此时此刻当真生不如死,倒不如一死了之。好在你尚在人世,也算是有所慰藉,你若恨我便上前将我杀了,我可早日和你两个哥哥团聚。”
天九轻轻摇头:“我杀的人不少,却不从不轻易杀人。你既然生不如死,倒不如活着受罪,好为古家之人恕罪。况且你死后尚不知去寻谁,许是去寻你那两个短命的儿子,亦或是去寻洛九霄,这谁又能预料?”
闵锦云默默流泪,却听骨烈机嘶声道:“洛九霄?锦云,我也曾见过那个落魄状元,他乃是古家财柜,你与他有何干系?”
天九冷冷道:“骨烈机,你当你是闵锦云最爱之人?那便大错特错了!她最爱之人便是洛九霄,洛九霄在大宛城暗暗建了书庭别院,其中一座小亭之上写着:云锦落九霄,青萍浮一碧,正匾额之上便是云霄连天。骨烈机,你曾是一国之君,自然知晓其中隐意。”
骨烈机听了跳脚大骂:“闵锦云!你这放荡女子,今日……今日……”语锋一转,却即刻变得绵软:“你骗过朕,朕亦诳了你,咱们之间便算扯平,之后朝夕相伴,直至终老,如何?”
闵锦云淡然一笑,一字一句地道:“老狗!你妄想!”似是意犹未尽,又徐徐道:“我与洛九霄自然是真心,这世上除了三个孩儿便是洛九霄!当年父母为求富贵出卖亲女,将我嫁到古家,我心中万般不愿又能如何?
古通思乃是一介武夫,不仅有勇无谋,还是愚孝愚忠。他因父母喜好对我百般刁难,多年以来我也忍气吞声。你这老狗垂涎我闵锦云美色,以古家安危威逼利诱令我就范,此事他最后也已知晓,却因所谓君臣之道莫敢做声!
唯有洛九霄,可在我污浊不堪之际不吝疼爱,且不顾安危为我建书庭别院,云锦落九霄,青萍浮一碧便是我俩鉴证!
因此,那帝墓江山略图便是我自你这老狗身边窃走交给九霄!且,这面前的风儿根本就不是你的骨肉,洛九霄才是他生父!”
“啊!!!你这贱婢!你竟与洛九霄私通,还盗了我东山再起的帝墓江山略图!你真该死!真该死!”说罢便要上前动手,走了两步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只好摸索着退向床榻那处。
天九听了闵锦云之语不为所动,只因他难以分辨她是否为了羞辱骨烈机胡乱编造,不由冷冷道:“你二人当真是狗咬狗!令人作呕!”
骨烈机狂呼一声:“朕悔也!若不是为你这红颜祸水铲除了古通思,那骨连维也难以趁虚而入,令金昭逼迫朕退位!”
天九想起金昭嘱托,要他见到骨烈机向其询问安远公主的下落,不由问道:“安远公主远赴和亲之后,究竟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骨烈机摇摇头,许久才道:“苦了我家安远……唉!当年和亲之事乃是西洲太子从中谋事,约定是要嫁与八皇子,谁知去了杳无音信,老夫思量此事良久,定是太子在其中动了手脚,将安远私自扣下!”
天九心道骨烈机言之有理,安远公主下落不明,自是与中原太子相关,如此一来金昭便可安心去中原寻她。
思量之间却听一声哀叫:“啊呀!朕胸口痛得很!锦云,念在你我多年相伴,速速将丹药取来,若不然……不然……”
闵锦云冷冷观望,见骨烈机口唇渐渐变为深紫才道:“我动弹你不得,丹药便在屏风之后,你自行去取便是!”
屏风距骨烈机所在床榻尚有五丈,骨烈机见状只好伏地而行,不过奋力爬了片刻也才出去三尺。
天九上前解开闵锦云穴道:“你且取来,莫要他轻易死了!”
闵锦云呆呆看着天九,喃喃道:“风儿,你当真?”
“我并非你家风儿,风儿早便死了,你莫要在此套近乎,在下名为天九,乃是一刽子手,骨烈机与我已毫无用处,我只是不愿见你再被上见死不救的恶名。”
“他……他……灭了古家,杀了我的孩儿,我见死不救理所应当!”
“他身为一国之君,所作所为皆是为你,如此痴情之人不应死在你的手中!”
闵锦云听了勃然大怒,喝道:“你休要在此指点老娘!我闵锦云做了几十年傀儡木偶,如今万念俱灭,再也莫要受旁人裹挟!我偏不救他!”
天九见她动了真怒,转到屏风之后。屏风之后乃是闵锦云居室,只一床一铺,暗香缕缕,收拾得极为整洁。在一木橱之上放着几个瓷瓶,天九打开来闻,只觉药香浓郁,极快出了屏风,扶起骨烈机灌了三颗药丸进嘴。
只可惜骨烈机双眼泛白,身子瘫如烂泥,一探心脉已是静寂无声,知道回天乏术,还是在其后背之上灌注真气,许久也未见起色,眼见死了。
闵锦云漠然望来,轻声道:“他死了?”
天九将骨烈机抱到床榻之上,回头道:“已然死了。”
“死得好,这也算是寿终正寝!”
“骨烈机已死,我之身世你总该如实讲了。”
“方才我已讲过,你是我与九霄所生,因此你应叫做洛风吟。”
“我为何信你?”
闵锦云听了不住摇头,喘息道:“为娘的怎会骗你?你可知你生得与九霄七分相似,尤以眼眉那处,简直一模一样!你若不信,稍待片刻!”
说罢起身去了屏风之后,一番窸窸窣窣之后,那处一轴画卷,放在桌上徐徐展开,只见一长身俊秀男子站在一处古松之下,古松之外乃是夕阳晚霞。
闵锦云指着画中男子道:“他便是洛九霄,你来瞧瞧落款时日,乃是二十年前,这眼眉与你何其相似?”
天九走近一瞧,画中男子三十出头的年岁,手持羽扇,身着青衣长衫,遥望天际似笑非笑。那一双眼目的确与他如出一辙,整张面孔亦是八分相似。
他猛然记起洛八郎老娘罗语纤曾言,你的身世俱在面目之上,原来那时她便已怀疑他与洛九霄有血缘,只是碍于情面不愿当面点破罢了。
如今看了洛九霄画像便知他的确是自己生父,心中五味杂陈,之前执念一瞬之间化为乌有,原本一身气力也好似被抽干一般,站在那处不知如何。
第354章 脱困?自解?
“你认也好,不认也罢,身上所流的确是为娘和九霄之血,你的脾性也和他相差无几,皆是极为倔强,一旦认定之事万不能更改,因此,我也不指望你喊我一声娘……”
天九恍恍惚惚,良久才回过神来,面对眼前所谓娘亲,之前对敌万种伎俩一种也用不得,心中茫茫然根本不知如何,只好摆出一脸漠然神色,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叫与不叫有何区别?只为博你一时宽慰?
如此违心之事在下委实难以敷衍。古夫人,你另有苦衷,我平生之历也非比寻常,自我记事起便混在食人族群之中,唯有以杀人为活命之法。对任何人都存有戒心,更甚是厌恶怨恨之心。
因此,即便是咱们的确是血缘至亲,但在下仍不能轻易启口。多年以来,你在骨烈机身旁逢场作戏,事到如今已分不清假戏真做,亦或是残梦难消了,因此你也莫要太过介怀,人生醉梦一场,到头来皆是一场空而已。”
闵锦云并无一丝悲戚神色,静静听天九讲完竟欣慰一笑:“九霄博学斯文,便是鸡也莫敢去杀。想不到他的孩儿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如此甚好!与其为人威逼被屠,倒不如化作旁人杀神,要世人惧怕!”
天九见她一改幽怨神色,正色道:“此话有些道理,我若心慈手软早便灰飞烟灭,自十五岁起,我心中便未对任何人有过惧怕,唯一怕的便是想死不能即刻死去,想活却要受尽折磨。我看你已然想通,不如随我回西洲国。”
“回西洲国?那里已无我容身之地,回去作甚?”
“我已将书庭别院购下,你可去那处度过余生。”
闵锦云听了目中流泪,垂首哭了良久才道:“我与九霄虽是两情相悦,终还是有悖妇道,且我知九霄在中原尚有妻儿,亦不愿再背骂名,我……不愿前往书庭别院……”
天九对其踯躅之态有些不耐,问道:“骨烈机已死,北夷国自然不会再留你,你也莫要自寻短见,死虽是简单,却也是最为无能之举。”
闵锦云呆了半晌才道:“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都想要自我了断,上吊、跳河,或是食金。可,每每想起你兄弟三人便打消此念,总盼着要见你们一面……只可惜骨烈机那老狗狠心如斯,将雷儿与龙儿杀死……
今日见你乃是苍天怜我,我又何必与天作对?定要好生活下去。此处不容我,我便去往旁处……恕我厚颜,还请你带我离开此处,而后咱们便分道扬镳。”
天九也不知为何想要带其离开此地,便在知晓她是生母之时还想着破口大骂,而后独留她在此地自生自灭。
讲话之时脑中却突地显出青麻模样,她曾讲过,这世上对她最亲之人便是娘亲,等他见到娘亲定要尽孝,即便是此生再也不见也莫要生恨。
想到此处天九微微闭眼,暗道,青麻,你当真阴魂不散,此时却为何又想起你,又为何因你平日之语非要携她而行?喟然叹口气点点头道:“你若要走,我带你走便是,可还要收拾细软?”
闵锦云摇摇头,轻声道:“此处并无一丝留恋,我只拿几件换洗衣衫便是。”
说罢极快去了屏风后拿了几件衣衫,出来之时手中拿着一件龙袍,走到骨烈机那处为其盖在身上,自语一般的道:“二十年情分已尽,黄泉路上莫要再记起我闵锦云!”
两人出门遇到那三个番僧,番僧在天九手下已吃了两次大亏,此时见了虽是不敢轻易造次,却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此刻又见到闵锦云紧随其后,三个番僧急忙堵住大门,一人喝道:“咱们要你见骨烈机已然是通融,你怎地得寸进尺?是见她风韵犹存,这是要带回自行享用么!”
天九不愿动手,瞪了一眼便将三人吓得肝颤,轻蔑道:“骨烈机已死,她还留在此处有何用处?”
番僧听了大惊失色,齐声道:“死了?”
“你来此是为了杀骨烈机?这……咱们便更不得令你走了!”领头番僧极快地自腰间抽出两柄二尺七寸紫铜降魔杵,向后跃出一步,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生老病死属难预料,骨烈机心疾突发暴毙而亡,并非在下杀他,不信你等可去房中查看。”
闵锦云见状接口道:“我可作证,骨烈机昨夜与你三人斗酒对骂,才致今日暴毙,与……这这位公子无关。”
一番僧淫邪一笑:“你二人还不知在房中做了何事,竟对他百般遮掩,定然是舒服极了!”
天九听不过耳,脚步横移忽地一掌扇在那番僧面上。
啪!
番僧声也不吭随即低头抢地而倒,口中血流如注,吐出四五颗白牙,身子则不住颤动。
剩下两个番僧见了也顾不得不是天九敌手,哇哇大叫挥舞四柄降魔杵猛刺而来。
天九之前见识过降魔杵招式,其招式无特定套路显得奇诡无比,最为凶险之处却是番僧可伸缩自如的身子,若是一昧闪避,反倒令其击远甩打更为淋漓尽致,电光石火之间身子一矮,不退反进。
番僧眼前一花,不知为何天九却到了两人长臂之下,一时情急方要起脚,却觉腋下大力冲天,两人平地飞起两丈。
低头看时顿觉小腹那处剧痛袭来,身子随即向后飞出,噗噗两声落在门外,四柄降魔杵出手飞转,乒乒乓乓落在五丈开外。
闵锦云看不真切,只觉天九站起身子两个番僧便冲天而起,又见他身前幻出一团残影,好似只出了一脚,两人便倒飞而出。
三个番僧目中无人,看守骨烈机之时屡有冒犯,其武功之高闵锦云还以为难逢敌手,今日天九略微出手便成了三滩烂泥,不由道:“这……他们武功高强,在你面前为何尚不及阿猫阿狗?”
天九边走边道:“高?所谓高也只是相较而已,一山还有一山高,谁更高也便难说了。”
门外侍卫平日里没少受三个番僧欺侮,此番见他三人被人蹂躏不仅暗自欣喜,各自对望默而不语,若不是见闵锦云也要一同出门,恨不能为天九擦鞋。
“阁下且慢,你可离去,此女子不可擅自离开!还请可怜我等奉命行事,莫要难为!”守兵统领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拱手道。
天九并不停步,淡淡道:“如要动手便莫要废话!”
守兵自是不敢妄动,只好呆呆站在那处目送两人离去。待两人走得远了,守兵统领道:“你等去看骨烈机可是当真死了,我绕路前去禀报勤王爷!”
第355章 马槊之战
三名守兵进屋将骨烈机身上龙袍撕扯在地,又将其衣衫扒开,见其并无外伤,且口唇处黑紫,急忙出了屋子向统领禀报:“骨烈机并无外伤,应是死于心疾。”
统领应了,转身骑了快马向勤王问政殿处赶去,一路之上,日巡守兵见了纷纷侧目。到问政殿之时安镇乾与安镇寰恰好走下台阶,见他风驰电掣,且一脸焦急神色,安镇乾虎躯一震,上前死死拉住缰绳凝眉问道:“穆奎!何事惊慌?骨烈机那处出了何事?”
马儿受了惊吓急急停住,小统领扑通一声摔下马来,也顾不得疼痛,咽了一口唾沫伸伸脖子,喘息道:“骨烈机死了……”
“被那厮杀了?那三个番僧在作甚?”
“回禀殿下,骨烈机身上并无外伤,好似死于突发心疾。不过那人要将闵锦云带离,三个番僧拼死阻拦,未曾想眨眼间便败下阵来,三人当即昏死过去。”
安镇乾兄弟二人听了面面相觑,他二人只听天瑞公主讲过此人武功不弱,未料想竟可轻易将北夷国国师三个高徒收服。
安镇乾急忙道:“镇寰,若是要那小子轻易走了,咱们勤王府颜面无存,你速去点上五百兵士前去阻拦,我这便告知父亲。”
安律正与天瑞公主于殿中议事,耳听急速脚步声响,安律举目一望,道:“门外何事?”
安镇乾边走边解下大氅,露出一身劲装道:“骨烈机不知何故死了,那小子正带着闵锦云出勤王府。”
“那三个大师为何不阻拦?”
“那三个番僧已被那小子打成重伤。”
安律看了一眼天瑞公主极为讶异,转转眼珠道:“他竟如此厉害?也怪不得可独战慕南追兵……”
“舅父,此人乃是不世奇才,若是肯出手助本宫对付天吉那反贼,必可无往而不利,切莫伤他性命。”
安镇乾点点头:“你且放心,你二舅父已然点兵前去阻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伤他。”
天瑞公主面上仍有担忧之色,起身道:“咱们一同前去!”
天九与闵锦云一前一后,天九心绪烦乱,不知带她离开勤王府是对是错,脑中一片混沌。闵锦云更是莫敢靠近天九,唯恐令他沾上晦气一般,两人自然步调缓慢。到二重门之时安镇寰恰好率兵前来阻拦,黑甲兵士如潮水一般,呜呜泱泱横在前路,约一百弓手持弓戒备。
“阁下可是要不辞而别?”安镇寰一脸得意之色负手而立,身旁四名小兵扛着一杆通体雪白的精钢马槊,仅槊首锋刃便长逾二尺,一簇红缨在其下随风飘动。
勤王府占地极大,去骨烈机那处之时天九沿路仔细看观瞧,府上巡守兵士极多,每队十人配刀枪及长弓,且几不间断。
他若背着闵锦云出逃恐走不出十丈便被人发觉,守兵遥相呼应,若是放箭阻拦,虽是可凭神灯照经护体,却也撑不过飞箭如雨,因此才要自正门而走,等安律派人前来阻拦再加周旋。
“二殿下,骨烈机之死恐怕你已知晓,闵锦云留在勤王府已然毫无用处。我恰好要回西洲,将其一并带回也便罢了,你且放心,此去定会要她隐姓埋名、避世而居,还请高抬贵手。”
安镇寰微微一笑:“我听穆奎所讲,你将那三个番僧打得半死,此番言辞倒显得太过示弱了。依我看,是那三个番僧宿醉未醒,被你占了便宜去。
我安镇寰也算是多年征战,死在我马槊之下的大小将领也不下三十,近些年来未遇敌手心中发痒,今日见了阁下又岂能暴殄天物?你我酣畅淋漓战上一场,若是胜了,我绝不阻拦!”
安镇寰生得孔武有力,一双臂膀粗壮似是一对石柱,说罢双臂微微一抖,身上甲胄铿锵作响,好似有万斤之力。
天九见他好战成性,有意激将,似是嬉笑一般道:“若是在下胜了该当如何?”
安镇寰面上一紧,哼了一声道:“那便放你二人离去!”
“二殿下可能做主?”
“自然可做主!不过若是你败了,便要将平生绝学留下,一生一世在勤王府上当牛做马!”
天九轻轻一笑:“普天之下谁又不是牛马?在何处做牛马又有何差别,咱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此说定了!”
安镇寰撇嘴一笑,缓缓伸手,那四个小兵将马槊合力献上。
马槊银光闪闪在其手中迎风一抖,发出摄人心魄的嗡鸣之声,槊首幻出百十个锐利光影,霎时间杀气抖升,真好似天降神兵,身后众兵士齐声喝彩:“殿下威武!”
那杆马槊至少四五十斤,在安镇寰手中好似玩物一般,只见他一副怜惜模样,一只大手青筋暴起,极为轻柔地抚摸红缨,而后双眼精光一闪:“来战!”
右脚重重踩下,竟将脚下数块青砖踩得粉碎,平举马槊,身如巨豹一般蹿出。
安镇寰招式毫无取巧之处,身子好似与马槊化为一体疾如电闪,加之马槊长逾丈八,与天九相距七八丈,却在眨眼之间便刺到身前。
天九回手轻抚,一股柔和之力将闵锦云推到一假山之前,以防两人相斗殃及池鱼。
此时,安律及天瑞公主等人已然赶到此处,见安镇寰威势惊人,马槊已然抵近天九,将他身后寒梅之上残雪震得四下飞扬,均瞪大了双眼屏气观瞧。
槊首看似平刺,实则含着多种变化,将天九上中下三路悉数罩住,因此他并不能轻易躲闪,只待槊首及左胸不及三寸之时身形骤转,马槊呜地一声擦身而过。
一招便已略占上风,安镇寰嘴角含笑,一记愚公挑山横削而来。
天九风灵剑已然出手,身子后仰,剑身贴住槊首,使了个粘字诀,腰身一转,手腕一翻将马槊横削之力引向身后。
安镇寰满心以为薄薄剑刃定要在马槊万钧之力下化为碎屑,暗道此人不过尔尔之时却觉马槊便如困兽出笼,似是要脱手而出,不由重重跨出一步发力回夺,前胸甲胄骤然鼓起,显是用尽周身气力。
安镇乾见了轻声道:“爹爹,我看二弟不是对手,不如孩儿出手助他。”
安律一脸肃然,冷冷回道:“镇寰脾性你也不是不知,你若助他,便是胜了也要翻天。他整日以为武力天下第一,今日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第356章 愿赌服输
天九之前从未遇到如此巨力之人,七分内力之下竟有些吃力。若是发力硬夺也不是不可,只是以内力取胜颇有些胜之不武,且是最笨路数,想罢随即举剑反手一送。
安镇寰顿觉马槊将似疾风一般冲回怀中,大喝一声沉肩发力,堪堪握住长柄,身子却把持不住仰头向后急退,手中马槊呜地一声甩向半空。
幸好他眼疾手快,倒退之中使了个倒挂金钩,右脚踢中长柄尾端,马槊转动如轮急速坠下。天九长臂一舒,脚步灵动,长剑发出一声铮鸣直逼左胸而来。
除安律之外其余人发出一阵轰然惊呼,安镇寰只觉极寒剑气犹如冰凌乱入,胸前护心镜更似要碎裂开来一般,顾不得槊首锋利,舍命探手去抓。
幸好肉掌避过锋刃,恰好握在红缨那处,奋力横在胸前。
叮!!!
风灵剑正中精钢长柄,天九身子晃了晃,但见马槊弹到安镇寰护心镜将其轻易压扁,安镇寰近二百斤的身子离地暴退而去,只得侧身以马槊支地意图止住倒退之势,马槊却在砖地之上不住擦行,激起灰屑漫天,将砖地划出一道三丈长深深白痕。
天九岂能放过如此良机?单脚一点飘然飞出,余光所见,安镇乾正取了长弓搭了三支利箭待要射来,反手一挥发出一枚飞蝗石,啪的一声正中安镇乾右肩,随后凌空垂剑一点,叮的一声击在安镇寰帽盔之上。
安律眼眉一动,这才打算要安镇乾上前援手,不过侧脸一望,却见他手捂右臂面色惨白,呲牙摇头道:“我中了他的暗器!”
安律心下大急,不由得低吼一声抽刀欲上,却见安镇寰帽盔裂为两半正坠落而下,天九风灵剑已抵在他后颈那处,淡淡道:“是在下赢了,还望二殿下践约!”
安镇寰气血震荡、虎口开裂,握柄那处滴着淋漓血珠。方才若不是侥幸挡住长剑,此刻早便剑气贯胸、血溅当场,当啷一声撇下马槊,喟然道:“男子汉大丈夫,败了便是败了!我认输便是!”
天九听罢随即收剑,却听安律拍手道:“方才这场大战惊心动魄,令老夫大开眼界,果然是少年出英雄!如今胜负已分,且你与镇寰有约在先,老夫自是不便阻拦。不过,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少侠三思。”
安长平乃是安镇乾长子,安镇寰与天九这场拼斗犹如山岳压顶,令人难以喘息,不由得连连唏嘘,偶见一旁少女正痴痴望着天九,低声对身旁少男少女道:“二叔受了内伤,你两个还不上前搀扶。”
少女听得此话才回过神来,跟着另一少年之后前去搀扶安镇寰。
天九见安律当众要放其离去,心知他们二人要平安出勤王府已是定局,至于安律要讲些什么便由他去,不禁道:“勤王但讲无妨。”
安律沉吟片刻道:“少侠志在四海,我勤王府自是留不下你。不过似你这般人中龙凤,若不挽留老夫恐是要寝食难安,这才斗胆相邀……
少侠若愿留在北芒为公主、为老夫援手,日后定然位列北夷国万人之上,老夫绝无戏言,还望少侠莫要轻易拒之。”
天九轻轻一笑:“实不相瞒,在下素来放浪形骸,最喜天当被、地为床,在一处待不得许久便要远走高飞。
便是一时留在北芒城,说不得某日便要不辞而别。与其如此,倒不如此刻好聚好散,还望王爷海涵。”
安律微微叹息,看了一眼天瑞公主捋须道:“既如此,老夫也不便横加阻拦,此去西洲路途遥远,闵夫人身娇体贵,老夫便送二位一辆好车,备好干粮等路用之物,可好?”
天九正想着索要来时所用马车,安律有此一说也省得再费口舌,随即道:“那便多谢王爷。”
安律点点头,见安镇寰正被扶到近前,不禁嗔道:“这下舒服极了?”
安镇寰不恼反笑,撇嘴道:“今日一战,胜过之前沙场百战!莫说孩儿只是轻伤,便是死了也值得!”
安镇乾吃了天九的亏,心中之气难以发泄,此时见安镇寰输了尚且嘻嘻哈哈,不由低声道:“若是沙场之上,你此刻当真已是死人!今后可不能再如此鲁莽!”
安镇寰微微点头:“若是在沙场之上,咱们手下万余弓手是作甚的?正因并非战事,我这才要与他单打独斗。哥哥还请放心,镇寰并非有勇无谋之辈!”
安镇乾瘪瘪嘴欲言又止,安律一旁道:“少侠若是方便,可否在途径具兹城之时,将这封家信转交于北夷皇后,也便是老夫之独女,天瑞公主母后?”
天九心道你这老奸巨猾当真厚颜无耻,轻易放我离原是要我以身犯险,进宫去见皇后。若是当面拒绝,便是出了勤王府也要寸步难行,想罢只好佯装痛快道:“小事一桩,在下定然办到。”
安律颔首微笑,叹了口气道:“少侠身世老夫不便打探,不过骨烈机虽是囚在勤王府,老夫却以礼相待,多年来屡有倾谈,便如老友一般。如今他暴毙而亡,心中倒有万分不舍……”
天九听出安律言外之意,对骨烈机之死仍疑虑,也怕西洲国追究此事,随即截口说道:“勤王还请放心,骨烈机的确是心疾而亡,是因多年前他对西洲古家暴行被揭之后恼羞成怒,这才引发心痛。
那时病发极快,寻到丹药之时已然断气。此事闵夫人可作证。”闵锦云尚在深深悲戚之中,只得含泪点头。
天九又道:“且西洲国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储君之争已到了水深火热地步,骨烈机也已年岁不小,死便死了,骨连维自不会多加计较。”
安律听天九如此说法,暗道骨烈机与他定无血缘,倒是这闵夫人虽是生性放荡、水性杨花,却应是被骨烈机蛊惑,且蒙在鼓里多年,此刻知晓古氏一门已然灰飞烟灭,自是悲伤不已,却不知为何定要随他再回西洲。
想罢试探问道:“闵夫人,你在西洲国已无根基,若是愿留在北芒城,老夫定会像之前一般对待,也省得你受千里奔波之苦。”
二十年来,这乃是安律首次对闵锦云讲话如此客套,闵锦云暗道,你这老狐狸,古氏一族之事你焉能不知?何苦瞒我如此多年?
不由冷冷回道:“不必了!落叶归根,妾身死也要死在西洲国!”
第357章 玉鹿相送
安律吃了个瘪,古家之事他也确实助骨烈机隐瞒,也便不去计较,打个哈哈道:“既然夫人心意已决,老夫也便不再强留,不知二位想要何时动身?”
此时正是日上三竿之景,天九道:“若是车马齐备,我二人也便不再叨扰,时辰愈早愈好!”
“好!长平,你去置备车马,莫忘了放上两坛咱们勤王府自酿的老酒。”
安长平见天九武功高深莫测,心中又惊又喜,加之年纪相仿,当真愿意结交,与天九点头一笑,而后拱了拱手,应了安律一声,转身去置备马车。
不一会,安长平驾着一辆枣红漆身的双驾马车前来,下车将车上帘布打开来道:“天九少侠,车内四坛老酒,风干肉脯一百斤,粟米一百斤,其余干果一百斤,若嫌不足,长平再去装些便是。”
天九看出安长平仰慕之色,好声好气回道:“世子有心了,如此便已足够,多谢!”
安长平见天九对他也极为客气,心中自是欢喜,将马车拉到天九身前,躬身低声道:“大侠武功高强,若是再来北芒定要多加指教才好。”
天九见他诚心相邀,轻笑道:“若再来北芒,定会多与世子亲近。”
安长平双眼一亮,喜道:“那咱们就此说定了!”说罢躬身回到安律身旁。
天九将闵锦云让进车内,与安律等人道了别,自己充当马夫,驾车出了勤王府。
安律倒是信守承诺,并未再加阻拦,出城之时也极为顺畅。
马车刚刚出城不足三里,天九耳听车后马蹄声急,心道莫不是安律反悔?
轻身跃到车顶,站在那处极目远眺,见来后路追来四五骑,其中似是夹杂着女子,心知并非追兵也便不必奔逃,复又落回前车催马而行。
不一会车后传来急促人声:“大侠还请留步……”
天九听出喊话之人乃是安长平,随即勒停马儿,脚下轻点,轻身飞过车顶落在车后等候,只见安长平与天瑞公主,加上安律另几个孙儿孙女追上前来。
安长平不待马停自马上跳下,落地之后竟可轻易稳住身形,轻功也算得不错,上前拱手道:“公主有话要与大侠交代,叨扰了!”
天九轻轻点头,闵锦云掀开黑色锦缎布帘露出面来,眼眉低垂问道:“出了何事?”
天九见她双眼肿若铃铛,显是在车内哭了良久,原本不愿搭理,却又忍不住道:“天瑞寻我有话要讲,你在车内等候便是。”闵锦云听了点点头,轻轻放下布帘。
天瑞公主听天九喊她天瑞,心中不知是气还是羞恼,下马走近之后面色微红,故作平静道:“可否借一步讲话。”
天九不语,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态,天瑞公主莲步轻移,兀自走向远处一破败小亭。
天九紧跟而至,天瑞公主微微含笑吐气如兰,轻声道:“之前我以公主自居,对你颇有不敬之处,还请海涵。”
天九见她与之前判若两人,心道这是自勤王府中受了难为,这才幡然醒悟,如此看来倒也算得聪明,想罢回道:“你我并无深交,待我如何从未放在心上。”
天瑞公主听了心中起了落寞之感,沉了沉才道:“大侠所言极是,我颇有些自以为是了。”
天九静静看着她并未接话,她面上愈加红润,微微垂首又道:“你是性情中人,胸怀豁达,我也不必拐弯抹角。外祖父要留你在勤王府实则是我出言谏之,也是本宫私心作祟。妄图仰仗你卓绝武功刺杀天吉,现在想来颇有些一厢情愿,也颇有些自不量力。”
“公主讲得不错,仅凭你一家之言,在下自是不会为人捉刀,卷入北夷国皇权之争。”
天九截口一语更令天瑞公主难堪,沉默良久才叹口气道:“我在你眼中看不出喜悲,更无一丝怜香惜玉之心,便是嘴上也不留情面,教本宫好生难过。”
“公主不必如此,咱们本就是陌路,分别之后几日便忘却了,就当从未见过在下就好。”
公主通红面色渐渐褪了,终是面沉似水道:“如此也好……你可答应去母后那处送信我感激不尽,此去实则极为凶险,我这才追上前来……”
说罢自袖口处拿出一羊脂玉鹿摊在手心道:“这乃是父皇在我满月之时的赏赐,我已把玩多年。走得匆忙并未带其余奇珍异宝,若送金银倒显得俗气,便将这玉鹿送予大侠聊表心意。”
天九见那玉鹿洁白莹润、光面无纹,鹿角分为三叉雕工极为精巧,尤其脖前有一如绿豆大小的铃铛,竟可随意晃动,更是巧夺天工。
如此玉器可算得极品中的极品,不过天九见过太多玉器,这玉鹿虽好也难以引起兴致,笑道:“不必了,在下委实不缺。况且这乃是你父皇一片爱女之心,你当留下作为念想,我更不能随意夺人所爱。”
公主听了勾起她满腔愁怀,小手握紧玉鹿低低啜泣,断断续续道:“这乃是我最为珍爱之物,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我只是……只是担忧大侠太过繁忙,将送信之事忘却了……”
天九摇摇头道:“你们女子生性多疑,唯恐男子言而无信。你且放心,我既是应了此事便一定为你办到。
此去虽是有些凶险,不过以在下身手便如探囊取物,定能将信交到皇后手中,你若还有话要我转达,现在讲来便是,无需以珍宝引诱。”
公主缓缓止泪,瘪瘪嘴道:“你当真不要?”
天九一脸淡然默而不语,公主又道:“我实则担忧母后安危,唯恐她已被六哥所害。若当真如此,还望大侠费心到公主府东半里祥瑞酒肆告知掌柜。”
天九心道祥瑞酒肆应是安律安插在具兹城内的暗哨,此事倒也不难办,随即回道:“此事好办,天吉自是不敢轻易加害皇后,她自是好生活着,我趁打酒之时将她平安之事告知那酒肆展柜便是了。”
公主听了破涕为笑,痴痴道:“那便多谢大侠……你讲得对,母后自然是好生活着!”
“可还还有他事?”
公主抹抹眼泪道:“有大侠一言,我便放下心来,这玉鹿你若是不要,那我便替你留在身旁,就当替你保管,可好?”
天九不以为意,说道:“这原本便是你的玩物,如何处置在下自是不便干预。”说罢转身便走,只留天瑞公主呆呆站在那处,举手向着天九背影轻轻挥了挥。
第358章 远山冰河
天九上车之时闵锦云在车内幽幽道:“那个什么公主对你有意,如此皇家贵胄也算得不错了。”
天九哼了一声:“我在她形势危急、六神无主之时助她脱逃,对我有些依恋之意那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皇家中人向来薄情,若是她某日将六皇子拉下马来,便将我之恩情抛在脑后,恨不能一刀见我杀了。只因我曾见过她最为落魄模样。”说罢马鞭一扬,啪的一声打在马臀,红色车轮滚滚而行。
闵锦云仔细思量天九之语,暗道骨烈机若是东山再起,第一个要除掉的兴许便是自己。
我这如孤狼一般的骨肉不知历经多少磨难,对任何事、任何人,便好似站在半空中冷冷观望一番,任谁也被看得通透,任谁也莫能看透他的心思。
天九不愿在北芒城境内逗留,自日上三竿行至日暮西垂,约莫已走出一百里地,才想着歇歇马匹,终是在一处延绵数十里的冰封小河前停下车来。
冰河两岸枯草足一人多高,在冷风之中不住摇动身姿,好似有人踏足尽力展示一般。
小河宽约七八丈,冰厚二尺如青色镜面看不得水下。天九下车一掌打在岸边较浅冰层,冰面之上喀拉拉巨响悠悠传向远处,冰屑如雪般纷飞而起。
中掌那处冰面显出巨大冰洞,一股水箭冲起一丈。冰河之上一道裂痕则如游蛇一般,蜿蜒走了三十丈才止住。
两匹马儿渴得极了,不待天九拉缰便走到岸边伸脖大口饮水,天九则向着涣散的薄日大肆伸着懒腰。
闵锦云随即打开车帘,将早已摆好的肉脯白瓷盘及一壶二斤酒端了出来。
天九闻声见了也不客气,撩起冰水洗了洗手,轻轻一甩便拿了肉脯,就着老酒大快朵颐。不一刻的工夫便将那烟香四溢肉脯吃了个干净,最后仰脖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口中。
闵锦云趁着这当口去了远处枯草丛里片刻,出来之时面红耳赤,垂首在河边洗手洗脸,而后悄然回到车前,大气也不敢喘息。
只是那么的呆呆端坐,静静看着天九背影,眼中清泪已冻成冰珠挂在面上。这一张泪脸虽是有些衰老印记,却仍是白皙端庄,较貌美少女更多了几分妩媚。
“你当真与洛九霄生下我?”
天九猛然发问,闵锦云不由一阵慌乱外加几分羞耻,沉了沉才道:“我知你不愿认我,我自认忝为人妇、未恪守妇道,你如何骂我、毁我都不会辩驳……”
“我当真是你与洛九霄所生?”
“此事千真万确!我与九霄虽是不该,却是真心相爱,那时……那时我生不如死,便是他……”
“好了!你二人那些风流往事便是不讲,我也能猜个七八分。就算是你有天大的苦衷,洛九霄如何良善,那也是你们二人之事。
那时你们均有家室,却还要冒死苟且,虽与我毫无干系,却因此将我带到这食人乱世。此次我寻骨烈机也只是确认身世罢了,从未想着要找寻双亲,你我相见便是冥冥之中有此定数,我这才要将你带回西洲。”
“你这些年定是受了诸多苦楚,这才……”
“你不提此事我倒还忘却了,苦楚乃是家常便饭,活命才是紧要。不过我五六岁之时便笃定一事,便是我不可轻易死了,谁若想要的命,我便要他的命,无论何种手段。
有刀便用刀,无刀便用拳头,用腿脚,手腿不能用了便用头。九岁之时实在杀不动了,便是头也万难抬起,只好死死压住那孩子手臂,用牙死死咬住喉咙。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原来人的喉咙乃是脆的,血有时也会是甜的。他等着大眼流出滚滚滚热泪,身子胡乱扭动,却动不得分毫,唯有喉头那处咕咕怪叫,似是喊痛,求我松口……”
讲到此处天九眼中显出迷茫时神色,忽地转头看向闵锦云,将其吓得啊了一声。
她好似看到天九满口是血,张口便要咬向她粉嫩的脖子一般,不由颤声道:“你将他……咬死了?”
天九轻轻一笑:“你此刻眼神,与那些观战之人相差无几!待那孩子不再动了,我跪在那处将头猛地抬起,那些原本叫嚣之人变得鸦雀无声,待我扫视一圈,他们眼神躲闪,莫敢对望。那时我便知晓,这世上能杀我之人已然屈指可数了!”
闵锦云胸中憋闷,似是被人掐住脖子,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天九起身去割了些干草喂马,便好似方才讲话之人并非是他一般。
闵锦云一颗心砰砰直跳,闭眼想要平息,脑中却俱是天九张牙舞爪喝血模样,待他整好车套回到车前,咽了口唾沫道:“你是在何处长大?怎地如此小的年纪便要……便要杀人?”
天九见她骇得面色惨白,摆摆手道:“方才所讲也只是九牛一毛,你却已是毫无血色,我看还是莫要再讲了。无论如何我已摆脱杀人修罗场,总算不必日日杀人。”
闵锦云口唇发白不住抖动,待天九打马而走,退到车内才轻声道:“我虽生了你,却欠你一世之债。”
“债?你多虑了,咱们两不相欠。”
车轮压在干草之上吱呀作响,闵锦云颓然坐倒,“两不相欠”令她浑身脱力,无力之感袭上全身,只好畏缩在车内不知如何。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天九总算在北芒边境小镇之中寻到一处破败客栈,将马车赶到低矮土坯院内,敲敲马车道:“咱们今夜便在此处歇息,明日一早便可出了北芒地界。”
闵锦云轻轻应了一声,掀开门帘缓缓下车,两人进了客栈,在前厅那处坐下。天九随意点了四道小菜、一壶温酒和两张蒸饼。
“昨日我还在勤王府内遥望西洲,不曾想今日便已踏上回乡之路,便如做梦一般。”闵锦云轻抚鬓角青丝,一双大眼看向年老的小二刚刚打开的门外墨色。
“人生如梦,明日可睁眼便是福气。我昨日还以为我原本是古家之后,今日却又成了中原人之后,这岂不是更似梦一般。”
闵锦云收回目光,喃喃道:“我……若是无骨烈机,此时我定然是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
“那便不会有我,这当真是一件好事。”
“我并非此意,我的意思是造化弄人,我当真是身不由己……有你在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大宽慰。”
闵锦云说罢,天九耳听身后二楼一间屋子传来一声轻微声响,好似是有人打开木窗缝隙。
天九并不回头,笑了笑道:“你放心,我对你毫无恨意,若不然也不会与你同行。咱们之间便似我与天瑞公主一般,将你送到西洲安顿下来,那便是告别之期。”
第359章 无面之鬼
闵锦云轻轻应了一声好,待小二将菜上齐之后,起身站在天九身侧,为其倒酒夹菜。
天九捂住酒杯冷冷道:“你我不必如此,各自吃好便是了。这一路之上很是疲惫,吃罢早点歇息才好。”
闵锦云咬唇转身坐下,也仅仅夹了几口青菜便不再动筷,天九见了为其倒了一杯酒:“喝些酒水祛祛寒气。”
闵锦云呆了呆,还是点头端起酒杯掩袖一口喝下,天九见其并无为难之色,不由又为其倒上一杯。闵锦云也不客气,举手示意天九共饮。
天九轻轻摇头,不知不觉与她对饮起来,不一刻那一壶温酒已然滴酒不剩。于是乎又唤来小二温酒,两人对面不语,只是一昧饮酒,足足喝干六壶。
天九正待要酒,闵锦云面色苍白,低声道:“我已是十分醉意,莫再要了,这便去房中歇息。”
天九也不强求,待她去了二楼房中闭门之后,兀自又要了一壶温酒慢慢啜饮,直到快到子时这才慢悠悠回到闵锦云隔壁房中歇息。
半夜三更之时,客栈内外冷冷戚戚,除了阵阵冷风袭窗并无其余动静,世间万物均深深沉溺在夜幕之中。
天九在屋内闭目打坐,此刻已然出定醒来,缓缓睁眼后,透过窗格白纸望向屋外墨黑。
过了片刻,只见窗外一淡淡手影自下而上伸出,窗纸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接着徐徐探进一根黝黑竹管,一股青烟直奔床榻,而后在房内蔓延开来。
天九饮酒之时便听得开窗之声,心中起了疑心。为求稳妥,待闵锦云沉睡之后便自后窗暗自进到她屋内守候。果不其然,那开窗之人果真是要图谋不轨。
他有避风珠护体自是不怕迷香,此刻闻到异香不为所动。待了片刻,屋外传来一声轻咳,声音虚无缥缈,好似自地底传来一般。
又过片刻,木窗轻轻推开半扇,一只惨白手掌轻轻扶在矮墙,而后一张青白色长脸蓦然闪现,只是面上并无五官,微微显出口鼻痕迹,向着房内凝视。
天九并不在床榻,亦不在房顶,他早先便在门上墙壁与房梁上沿中间斜拉了一条黑绳,以绳为床,斜靠在那处,静静望着那张诡异无面鬼脸。
那鬼脸极为谨慎,向屋内看了半晌竟在窗口那处来回平移,便好似只一颗头颅在半空漂浮一般,令人头皮发麻。
若不是天九居高临下看到那鬼脸之下藏着身子,当真要被此场景吓到。
诡异之面无声而动,更好似乐不知疲,在那处浮动良久才渐渐止住。而后鬼脸慢慢上升,一身高七尺的男子突地进了屋子,好似方才并未动过一般。
天九吃了一惊,这只无面鬼身形诡异,动作虽是僵直,却极快无比。寻常之人见了必定以为他乃是穿墙而入,只得暗运龟息之术,唯恐无面鬼察觉。
再看之时,无面鬼已站在闵锦云床前,惨白面皮之下发出不知是笑或是哭的低吟之声。
天九仔细观瞧,只见这无面鬼当真如僵了一般,便是看向闵锦云之时头也并未动过,暗道难不成这东西当真是僵尸?
却见其臂膀那处微微一动,怕是要对闵锦云下手,左手飞蝗石、右手燕形镖猝然射出。
只听噼里啪啦之声响起,飞蝗石及燕形镖胡乱弹飞,飞蝗石击碎屋内诸多瓷器,燕形镖则火星四溅插进墙中。
无面鬼头也不回,身子笔直,唰的一下自窗口斜斜飞出。
天九飞身而下,如飞燕一般穿过窗口,只见无面鬼身形已推门出了院子,双脚一弹,身子学着无面鬼的样子平飞追去。
屋外残星明灭,无面鬼化作一团雾影在低矮房屋之上飘动,轻功委实不弱。
不过天九轻功又岂是庸手?神灯照经加持之下发力狂追,耳边冷风呼啸而过,眨眼之间便追近了三丈,已然看清无面鬼身形。
只见他双膝微微弯曲,双脚触瓦即飞却不甚高,也只不过半尺,一跃之下却能跨越三丈,身上黑衫飙风而起,发出猎猎之声。
“朋友,你以为逃得掉么!”
天九追至不足七丈,飞蝗石左右飞出,噗噗打在无面鬼后背后脑之上。只不过他身形极快,加上天九为生擒不下死手,除了令其身形微滞并无太大作用。
天九见状轻轻一笑,飞蝗石一颗颗飞出,有意打在其后脑,噗噗噗之声不绝于耳,无面鬼铁打的脖子终是僵硬晃动闪避,显是有心羞辱。
两人不足五丈之时,天九已发了七八十颗飞蝗石,无面鬼脑后则中了不下六十余颗,虽是未伤及性命,无面鬼一颗头却似是小鸡啄米一般不住点头。
天九待要再发,却听无面鬼一声怪叫,身形陡然一转,双袖鼓胀而起,一蓬银针如雨扑面而来。
天九身形倒纵,双掌接连拍出,每拍出一掌便激起一阵气浪,将屋顶瓦片吹得飞起,三掌过后已将银针悉数挡下。
再要看时,无面鬼却失了踪迹,只得站在屋脊之上屏气凝神提防。
前后左右皆不见踪影,且未听到奔跑之声,也唯有脚下难以察觉。
天九微微一笑一脚将瓦片踩破,无面鬼恰好自下而上飞到,瓦片如刀,片片砸在面上。
“嘶!”
无面鬼发出人声,天九笑道:“你原来是人!”头下脚上,一掌力劈而下。
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无面鬼下落之际匆忙举掌相迎,只听啪的一声爆响,天九掌心那处传来锥心刺痛,不由得往上飞去。
无面鬼身子则如落石入涧一般,直直坠向地面,双脚将屋内青砖踩得粉碎,双腿没入地面半尺方才止住,屋内尘烟四起,顿时弥漫翻滚。
这一掌无面鬼吃了大亏,笔直自土中跳出之后却哈哈大笑:“天九,掌心如何?”
天九微微一怔,冷冷回道:“你是天罡的人?”
“自然是,若不然,当真世上谁能有如此胆量敢对你下手?”
“哪个营的?”
“嘿嘿!哪个营的?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如此问老子!”
“什么老子不老子的,死了之后便是一堆臭肉罢了!你的武功比飞字营及魔字营的都要高出不少,看来你和我一样,均是天子营出来的,你是天几?”
无面鬼顿了顿才道:“那些长老当真小瞧了你!早便应差人将你杀了!留你在世当真是巨大祸害!”
天九冷冷一笑:“可笑!你岂不也如我一般,俱是凌霄殿傀儡,我劝你还是及早脱离天罡!”
无面鬼轻轻摇头:“你以为我是如何存活至今的?哈哈哈……”
第360章 鬼爪袭来
“你如何存活至今?你若不是甘为人刀,甘为奴役,又岂能存活至今?如此窝囊活法,便是永生不死又有何用处?”
无面鬼听了顿了顿才道:“你……简直谬论!若人死了,那是万事皆休,什么骨气、什么气概,悉数化为一捧黄土,这难不成便有用处?
你年纪尚轻,凡事看得未必通透,我劝你速速收手,回天罡那处由长老严审,说不定也如我一般,进了凌霄宝殿,再活获自由之身。”
天九摇摇头:“你今日如此多废话,看来并非是要来杀我的,难不成你到北芒城是要杀别人?”
“呵呵……”无面鬼阴森森一笑,“也怪不得长老对你心思缜密之事加了重笔,原来你小子当真聪明至极!
也不妨对你讲了,不错!北芒之行我的确是来杀别人的,且已然得手,这是要返回天罡。”
天九起了疑心,暗道,我在客栈之中并未出手,且与她交谈并无疏漏,他怎地如此笃定我便是天九?且还要在事成之后进屋出手?难不成他见过我画像?
无面鬼见天九若有所思,撇撇嘴道:“你也莫要瞎猜了!咱们在勤王府已然碰面,只不过那时我在暗处罢了。且若不是你一旁引路,我也难以轻易寻到骨烈机住处。”
天九豁然开朗,暗道那时并无警惕之心竟未发觉,当真凶险,随即道:“骨烈机是你使飞针杀的?”
无面鬼微微点头,天九又道:“那时为何不连我一起杀了?”
“你有神灯照经护体,我距你如此之远,仅凭飞针如何杀你?且,我此次来未有人命我杀你,又何必节外生枝?”
天九怕他并非一人前来,屏气细听周遭动静,确定并无其余人气之后才道:“我看你是昏了脑壳!既是不愿节外生枝,却又为何潜入女子之屋,是要挟持于她再去对付我?”
“非也非也!我是见女子风韵犹存,是要进屋与她共赴巫山,未料想你也在其中罢了。我隐隐听得她乃是你生母,不过看面相却粉嫩的很,险些做了你一夜继父。
天九,无论如何你是我的晚辈,咱们一门中人,且放下心来,此次你我不必你死我活,至于凌霄宝殿派谁来杀你,何时杀你俱未定下,咱们便当从未见过便是了!”
“哈哈哈!你讲得轻巧!方才你若是要杀我倒还好些,怪就怪你管不住那三两肉,竟要打她的主意,今夜只好将你杀了!”说罢抽剑在手。
“你……好哇,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你以为我怕你么!”
“你的武功乃是金尸僵,看似刀枪不入、疾若迅雷,不过此功最大的坏处便是筋肉几无回弹,招式难以精准,更是难以持久,若是遇到武功相仿之人那便是漏洞百出。
若再倒霉些,遇到武功相仿之人且还拿着神兵利器,那便岌岌可危了!你那时不杀我,也便是怕我将你反杀罢了!”
无面鬼并未答话,天九之语头头是道正中要害,他习练金尸僵起初是为了保命,不过练至最后才觉此功虽是刀枪不入,却觉身子太过僵硬,且不可久战。
心中不禁起了惧意,打个哈哈道:“咱们之间不必有此一战,你若想杀我也不是易事……”话到一半,却见一道黑影已闪到眼前,天九不待其讲完已然出手。
无面鬼身形也是极快,身子向左平移,一道凌厉剑气擦过衣衫,将其右袖那处撕裂开来,露出紫黑色手臂。
无面鬼恼羞成怒,怪叫一声:“嘶!莫要欺人太甚!”双臂暴涨半尺,转身便向天九头颅合击。
天九一个矮身,反手一剑上撩,想要自腋下那处削断其手臂。眼见削中之时,无面鬼双臂到半途猝然收紧,右臂将风灵剑夹在腋下,左臂随后如长鞭一般向太阳穴抡击而来。
天九若是拔剑,无论拔出与否身子势必一顿,若要举剑切臂也难以成行,那左臂定是要击在某处。便是神灯照经护体,这一击也非同小可。
不由得暂且丢了风灵剑,沉肩双拳齐发,使了个封门之势。
砰!
一声爆响,两人双拳相碰,天九另一拳则打在无面鬼左肩。
只听一声闷哼,无面鬼身子向后急退,腋下风灵剑亦把持不住。
天九只觉双拳似是打中铜墙铁壁一般,身子亦倒退数步,勾起脚尖踢中将要落地风灵剑,令其反飞回手中。
两人这一番交手已然探出七八分底细,天九暗道此人内力较我差了三分,不过除了金尸僵之外,身上定然还穿了内衬软甲,若不然他决计不敢以腋下夺剑,我也只好向其关节及面上出剑。,否则一时间也难以将其杀了。
想罢双脚一弹,身子腾空而起急追而去。无面鬼身子尚未站定,见天九间不容发,凌空一剑光瀑大涨,冲面门倾泻而下。
不禁大喝一声:“着!”双臂之中飞针似是一团轻雾飞出。
这飞针可破真气,莫说其上应是还有剧毒,天九自是不敢怠慢,使了千斤坠疾速落地,风灵剑上灌注真力迎着针雨劈下。
只见那团针雨之中有三成反向射回,竟比无面鬼所射还要猛烈,他只啊了一声针雨便飞到头面之上,那张无脸面皮霎时插满牛毛细针,痛得他吱哇乱叫,转身便飞跳而逃。
天九见状飞蝗石疾速出手,向无面鬼腿弯那处不断射出,起初射中之后并无作用,接连射中十余次后,无面鬼双腿踉跄,已有扑倒之相。
天九待要出言讥讽,却见他双脚一转暗道不妙,知道他困兽之斗,身子急停之后翻身闪避。
只觉身后一股气浪袭来,无面鬼已将面皮揭掉,露出布满血点的疤痕残面,手中无端多出两柄黑漆漆五指利爪,落空之后身子纵起向天九头顶抓来。
无面鬼露出真面,不过这张脸倒比无相之面还要可怖,只见横七竖八满是疤痕,已看不出原本模样,且上唇那处已然残缺,露出半口森森白牙,也怪不得他嘶嘶作响。
双爪凌空落下虽是落空,之后却疾若狂风,将天九死死罩在其凌厉杀气之下。
当初在挑选兵器之时,天九也曾见过这对利爪,武库掌管见他极为鄙夷,便笑着对他讲:“你莫要嫌他丑陋,这双鬼爪不仅可夺人兵器,更是克制刀剑。
一旦被其抓中,那便是碎肉拆骨,一击必杀!之前曾有天字营的使得出神入化,已然杀了七八十人,莫要小瞧!”
眼前之人定然是那武库掌管口中之人,十几年前他已然杀了七八十人,如今定然已愈百人不止。
因此,这对鬼爪便好似群鬼附体,森森杀气将天九通体凉透,爪影化为万千黑影,片刻之间将其淹没其中。
第361章 剥皮之惧
阴风紧紧裹身,无面鬼显是倾尽所有,势要将天九撕得粉碎方才解恨。不过金尸僵其中弊端天九早便点破,此刻他虽似是处处凶险,却因无面鬼手臂僵直,大多是击长打远,但凡天九近身闪避,鬼爪只可擦肩而过,并未显出明显败相。
不知不觉中二百招已过,天九虽是未受重伤,身上衣衫却已然破败不堪,双臂擦出无数血痕,若不是神灯照经护体,双臂此刻早已废了。
无面鬼已渐渐显出重复招式,且气息微微波动,天九心道此时反制已是十拿九稳。
风灵剑灌注十分真力,待其双爪上下微分待要使出十字裂风之时,咻的一下自双爪缝隙之间极快穿过。
无面鬼只觉冷光一闪,一股冷风好似千万根冰锥刺向面门,不由得大喝一声,身子急急后仰,双爪堪堪拉回猛然碰在一处。
夜色之中大朵火花盛开在两人之间,将无面鬼惊恐面容映照的更为诡异,风灵剑便似火中银蛇,在双爪夹击之中竟轻易滑过。
任是无面鬼死命后仰,以双爪携剑偏出要害,风灵剑仍是刺中左锁骨之下。
这一剑委实霸道,刺中之后剑气如龙仍不衰减,噗的一声贯穿后背,一股血箭激射而出,将无面鬼冲飞出去。
无面鬼身经百战,此时已知大势已去,借力腾飞,双脚在半空互踏,如大鸟一般又蹿出丈余,落地之后发足狂奔,嘶声道:“你莫要赶尽杀绝!天罡那处我自会守口如瓶!”
话音未落耳听天九淡淡道:“我知你会守口如瓶,不过你也不敢背叛天罡!再若见面,定是要联合其余天字号人物围剿于我。”
无面鬼胆寒不已,惊觉天九已然追在身侧,待要出爪抵挡已是不及,只觉太阳穴那处剧痛袭来,两眼一黑便人事不省扑倒在地。
夜幕如铁,是夜阴云密布,见不到星月,唯有远山黑影迎风,发出低低呼啸之声,将周遭枯草吹得似要飞起。
无面鬼幽幽醒来,鼻尖那处腥辣之气令他脑中混沌即刻消散,眼前火光闪动,一人正转身拨弄柴火,火堆发出沙的一声欢叫,火舞之下升起千万颗红星飞向夜空。
“你……为何不将我杀了?”
“你自是心中有数,我不杀你自然是要自你口中知晓些有用之事。”
无面鬼一脸惊恐,连忙张口咬向舌根,不过面腮那处极为酸软,莫说是咬断舌头,便是咬破舌尖也是不能。
“我喂你吃了软骨散,且还将你口中毒囊取出,便莫要白费气力了。”
无面鬼一脸惨笑,喃喃道:“想不到我纵横刀尖多年,今夜竟折损在你这黄口小儿手中,当真可笑!”
“你我清楚得很,杀人之人终是要为人所杀,这便早早晚晚之事,至于栽在谁人手中又何须计较?”
无面鬼点点头:“长江后浪推前浪,天字营最后一人竟是最凶之人,便是那些个长老也意想不到。”
“我若要灭掉天罡,单单毁了凌霄宝殿怕是不能斩草除根,须要知晓天罡门主究竟是谁,将其亲手杀了,这才可将天罡自世间铲除,你可知晓他究竟是谁?”
无面鬼摇头苦笑:“我虽位列三十六天罡其一,却才刚刚进了排位,凌霄宝殿之中则分为上中下三重,各有三六九人,三为一重天长老。
六为二重天长老,九则是三重天杀神,我只排在三重天第九罢了。莫说是门主是谁并不知晓,便是其余杀神也只是知晓一二罢了。你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讲不出许多。”
天九笑了笑:“天罡教咱们折磨人的法子我也不必赘述,你都已知晓。不过我乃是最晚接单杀人,那些法子自是比你们还要多些。
我并不心急,你先好生回想回想,你亲手折磨之人惨状,再问你不迟。”说罢疾步回到火堆那处打坐修习。
天九一语令他记起那些被他亲手杀死之人,颇有一些雇主注明是要百般折磨才可动手杀死的。
大风镖局少镖头段庆年夫妇在新婚之夜双双被他掳走,便如今夜一般被他带到一处荒山背后,段庆年喂上软骨散绑在一棵千年古松之下,新娘子则捆住放在一旁。
他将其火红新郎衣衫剥了去,先是将那话儿及两颗卵子摘了塞到口中令他不能喊叫,复又将其头皮剥了,而后面皮直至整个身子肉皮剥到脚跟那处。
只可惜那时刀有些钝了,整张人皮自那处断开,气得他将段庆年一双脚砍下。
此时段庆年仍未气绝,口中呜呜咽咽不知是叫骂或是求死,令他摇头大笑。
后又将早已备好盐水自其头顶缓缓浇到脚踝,段庆年便如被掏空肚腹的鱼在油锅煎炒一般,在松树底下不断震颤。
那时已是三更天,一番劳作之下觉得饿了,将段庆年一双大腿那处红肉分别割下七八两,插在木棍之上在火上炙烤,而后三下五除二吃进肚里。
哪知吃过之后更是肚饿,又将段庆年双耳及臂膀那处好肉割了些来烤。吃罢之后方才心满意足去试探段庆年鼻息及心脉,未成想便是如此仍有气息,便将其右眼剜出踩破。
见其不死,又将左眼剜出踩破、鼻子割下,段庆年这才渐渐只出气不再进气,过了片刻才双腿猛蹬了几下终是一命呜呼。
此时新娘已然醒来,段庆年死状俱被她看在眼中,已然被骇得毫无血色。无面鬼将段庆年面皮以水冲去了血迹,而后戴在面上,将新娘子一番凌辱之后这才意犹未尽将其扭断了脖子。
如今想来心生凉意,再看看天九一副面沉似水的神情之下不知隐着多少恶毒法子。
单是将那话儿摘了塞进口中便已难以承受,终是颤声道:“你要知晓些什么,我……知无不言,不过我讲过之后你定要一剑将我杀了,莫要再加折磨……”
天九不语,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耳边传来鸡鸣之声这才睁眼道:“你是天几?”
“八!较你早了五年……”
“五年?天字营的为何五年才出一个?”
“天字营中的实则不只九人,只不过,在试炼之时也并非俱都撑到最后,因此我之后连续四年并未存活一个,你是我之后第五个,也是天字营最后一人……”
“天八?你杀过多少人了?如何能进凌霄宝殿的?”
“进凌霄宝殿之前,接单杀人整整一百零八个,此后三个长老及总风水将我唤到一间密室,轮番对我发问质询,足足七日七夜,并未发现我之破绽,这才容我进了凌霄宝殿。”
第362章 四重境界
“破绽?如何才算得是破绽?”
“在长老看来,一个杀人者,若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甚是不喜钱财、女子,不惜性命,且杀人之技不可捉摸,便难以掌控,极易对凌霄宝殿反噬。
这便是极大破绽,也只好在他心上种只噬心虫,或是干脆设计杀之。你便是其中之一,若不是中重天有一长老极力维护,恐在你杀岳藏锋之时便已将你除掉。”
天九眼眉一动:“那人因我被困在牢狱之中,他是何人?”
天八摇摇头:“我只知他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入天罡,那时便如咱们一般,也为杀人者。据传武功高深莫测,且还会医术及施毒,有人曾讲起他入天罡之前人称多相阎罗,江湖之中也属邪派。”
天九暗道:“多相阎罗?天手魔医?这两人极为相似,且都在天罡之中,天手魔医与五毒教互有往来。助我的那位长老曾将我以药液浸泡,这看似不相干的三人……恐怕便是一人!”
想罢轻出一口气道:“如此一来我便可打听此人究竟是何人……凌霄宝殿在何处你可知晓?”
天八一脸黯淡,好似一团乌气罩面,闭眼道:“凌霄宝殿便在……便在茫茫昆仑山中。因它在千年冰川覆盖之处,因此入口可随意更换,大约十日便要变动一次。
我等要回凌霄宝殿也是由一领路风水指引才可进到洞中,再经由一道暗河,过无数哨卡才方可自冰洞而出,且出口那处也有多人把守,生人若要强行闯入难于登天。”
“又是昆仑山?看来这山中隐秘极多,当真要去一趟才好。”天九轻声自语,语锋一转,又道:“你可还知晓其余可用消息?”
天八摇摇头,喟叹一声道:“我讲出凌霄宝殿的所在便已是天大的机密,天罡我已然回不去了,还望你莫要失言,将我杀了吧。”
天九笑了笑:“我不杀你,你已告知我诸多秘密为何还要杀你?你若怕回去之后天罡察觉,倒不如似我这般逃离便是,天下之大,天罡如何能轻易寻到你?”
天八哈哈一笑:“便如你一般,远在寒北之地,还不是被我寻到?我武功计谋均不及你,如何保命?若是被天罡捉了回去,恐是要折磨多年也不会令我轻易死了,倒不如现今死了痛快。”
天九怔了怔,肃然道:“天罡不除,仍有似咱们这般无辜之人饱受摧残,却不知为何我乃是天字营最后一人。”
天八可怖面容之上显出诡异笑意:“天九,咱们天子营中规矩你极为清楚,每轮俱是百人才活一人,且你那时最为严苛,可谓万万中选一。
自你之后更是无人可完整无缺撑到最后。长老以为如此下去太过耗费人力财力,加之你那时杀人之技令他们暗自心惊。
察觉你有动荡之心之后更是取舍两难,唯恐天字营中再出一个天九,那天罡当真要岌岌可危,这才独独停了天字营。这些长老也是私心过重,钱财分得多了便开始贪生怕死。
便如我一般,有的愈多便愈是瞻前顾后,之前在杀骨烈机之时若是冒险暗算于你,恐怕也不会如今夜一般败得如此彻底。好了,事已至此我已认命,还请动手吧。”
天九自怀中取出一根红甲蜈蚣前腿放到天八手中道:“再有片刻,软骨散药力便要散尽,到时你可用此物自裁。”
天八只觉此物极轻,尖处却是极为锋利,虽一时看不出是何种暗器,却也毫不在乎,哈哈一笑:“你不怕我趁机逃了?”
天九淡淡道:“方才我那一剑除了灌注神灯照经内力之外,且还用了一门独门秘技。你讲话之时未曾察觉心脉紊乱,已有崩坏迹象?”
天八呆了呆,这才觉得一颗心好似铁水包裹一般沉重不已,后背渐渐发痛,口鼻之中渐渐渗出血滴,失声道:“好你个天九!你明知我命不久矣,还以折磨凌辱为要挟,令我讲了凌霄宝殿的秘密,当真可恶!”
天九缓缓起身道:“你如此死法也算是善终了,你放心,明日我使些银子要客栈掌柜将你葬了便是,死后莫要寻我的麻烦才好。”
天八手脚渐渐有了些许气力,眼见大限将至不禁浊泪滚滚,将红甲蜈蚣锋利前腿举至左胸,望了望天九喃喃道:“我死后岂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天九淡淡一笑:“你便在那处等我便是!”
天八听了忽地咧嘴一笑,随后摆摆手:“后会有期!”
天九回到客栈,在闵锦云窗口那处向里观望,见她仍是安详沉睡,关好木窗之后回到自己屋内打坐修习。方才他与天八对战看似处处压制,实则耗费不少真气,其中数次也极为惊险,若不是侥幸避开,定是要被天八双爪撕成碎肉。
要天八仔细回想旧事是突觉神灯照经已有突破之相,急着入定内视丹田之内境况。果不其然,丹田处那盏神灯已至赤白之色,且真气自丹田处喷涌而出,令它不再摇动。
此时打坐入定,按照四重心诀运转真气,只觉一股灼热真气在体内极快游走,每每经过丹田之时便令神灯亮上几分,且那股真气也愈加灼热。
如此循环往复七个小周天,那真气在神灯处忽地化为一条七彩小蛇直直蹿入额头那处。天九只觉脑际好似打了一个巨大光闪一般,刹那之间将体内各处经脉穴位照得通透,周身酥麻难耐,口中发出低低呻吟。
此时天已大亮,闵锦云醒来之后见天九并无动静,又听得屋内传来呓语,好似极为痛楚,连忙唤来店家小二在外敲门。
天九此时已到了紧要关头,自是不能回应。小二与闵锦云商议之后正要推门而入,谁知手方才搭在门边,一股劲风发出一声虎啸,便如巨浪一般喷涌而出,将小二及闵锦云吹得仰面栽倒,两扇木门及木窗也如生了双翅一般自二楼飞至一楼。
天九豁然睁眼,方才闵锦云与小二在外叩门之时他已察觉,只是实是不能自行醒来,只待暴涨真气自各处穴位之中激射而出,这才出定,身子似是自真气泥沼之中飞出一般。
心念之间,身子极快闪到门前,见闵锦云一脸惊慌望着门口那处,上前将她与小二分别扶起道:“方才好似一股大风吹进屋内,你二人无碍吧?”
小二已是五六十岁的样子,起身捂住腰身那处道:“这股妖风着实厉害,咱活了五六十年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大风,难不成是哪家妖物驾临小店……”
“放屁!”
店家掌柜站在一楼瞧着飞下门板骂道,“这便是风大了些,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却听门外传来惊恐之声:“爹!爹!南山后……南山后有个死人!”
第363章 就地掩埋
这死人自然就是天八。
昨夜那场死斗,天九原本不打算下重手,不过在蜈蚣洞中得来的御气傲诀却在出剑之时随意发动,一举将天八周身经脉震得寸断。
虽是明知他要身死,今晨听来却仍是心有触动,一股兔死狐悲的莫名愁绪袭上心头。
一矮胖少年手持斧头踉踉跄跄跑了进来,只见他一头乱发之上满是草屑,也不知在路上翻滚多少次。
掌柜连忙上前扶住少年,摸摸头道:“哎呀呀,吾儿莫怕!莫怕!咱们这地界,酒醉之后冻死在外的也不稀罕,可看清是附近哪家的酒鬼?”
少年一脸冷汗,费力咽了口唾沫道:“那人七窍流血,定然不是冻死的,我看也并非附近邻里乡亲,倒像是……像是二楼天一号的住客!”
掌柜惊了一个冷颤,赶忙吩咐小二道:“赶紧去瞧瞧那人可还在房内?”
天九这才想起昨晚只顾修炼神灯照经,并未对天八搜身,且也未进房内找寻其余与天罡相关之物,随即道:“那人乃是我一故友,昨夜我听他在屋内与旁人起了争执,而后便摔门而出,想不到竟死在野外。”
掌柜一脸狐疑之色,呆了呆才道:“客官,既是如此,他定然是被人图财害命,咱们这便去报官去。”
天九摆摆手:“我与他也只是萍水之交,此时便是报官也难以缉凶,且还要对你家客栈不利。倒不如我出些银子,由掌柜的代为安葬,如此一来咱们都相安无事。”
掌柜的将小二唤到一旁小声商议了半晌,偶然瞥见天九已取出一小锭银子摊在手心,惊得他脖子一缩,随即推开小二道:“客官,那便依你之意行事便是……”双眼直勾勾盯着那锭银子。
天九随手一抛,银子轻飘飘落在掌柜手中,掌柜起初还以为银子乃是纸糊的,到手之后才觉得有些分量,心中虽是惊奇,却恐这银子飞了,赶忙转身咬了咬,回身喜道:“我这便去办!”
“还望掌柜的去将我那故友身上遗物取下,金银等物你留着便是,其余物件便带回来交予在下。”
掌柜的八字胡径自撬动起来,急忙道:“好!好!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闵锦云待掌柜等人急匆匆驾驴车去了,喏喏道:“方才我听你在屋内低声呻吟,好似极为难过,这才叫了店家小二敲门查看,未料想这股大风竟来得如此邪性……待我睡后,你竟还偶遇故友,只是过他与人争执而死,莫要在此惹上官司才好。”
“天一号房内之人昨夜潜入你屋内图谋不轨,且他武功尚且不弱,我二人自屋内斗到山后,终是将他重创而亡,我称其为萍水之交倒也不为过。”说罢转身进了天一号房。
屋内陈设与二人所住并无差别,只是床头那处有一灰布包裹。
天九上前抽剑一挑,第一层包裹应声而开,自里面掉出不少碎银。天九又挑开第二层,里面只是几张面皮及衣衫。挑开第三层便是数个铁盒 ,天九一一挑开来看,里面装的俱是银光闪闪的飞针。
第四层乃是最后一层,里面并无他物,天九以剑探查,只觉布层之内有一硬物,一剑挑开来看,乃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钟形金牌,其上嵌满极小宝石,星星点点好似夜空繁星。
天九将其挑到手中仔细看时,只见上面尚有铭文,刻着天罡星宿、主宰众生字样,心道这莫不是凌霄宝殿出入令牌?随即将其谨慎收起。
闵锦云站在门外莫敢进来,昨夜那场大酒之后深深入睡,是她二十余年来最为安稳一觉。之前虽是对二子生还带着一丝希冀,实则心中也早已认定,即便是骨烈机有意不杀,失了古通思庇护也绝难成年。
因此天九现身将此事戳破,倒是将她身上大山彻底掀翻,且这冷绝青年竟是她与洛九霄之后,这种悲中有喜的怪异之感至今也未能缓过神来。
在马车之上她仔细回想,古通思、骨烈机、洛九霄,这三个男子贯穿平生。
古通思是忠贞之枷,骨烈机是威权之压,洛九霄则是云天之悠。
若是重来一遍,她仍是无从抉择,此生注定乃是男人注脚罢了,容不得半点自由。
想到此处她好似有了些许底气,待天九出门之时上前道:“我身为女子,终身大事尚身不由己,又如何对抗皇上?”
天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事已至此,又何须多言?你之苦楚我自然明了,孰是孰非并无紧要。余生若要好生活着,便是要摒弃过往,过好当下。我可带你回西洲便是往事翻篇,我亦不会再提,你也莫要放在心上。”
闵锦云目中含泪,喃喃道:“你对我无怨无恨,只因将我当作生人才可坦然处之,我宁可你打我骂我……”
天九轻轻一笑:“你我本就是陌路之人,无论是古风吟,或是洛风吟,早便死在二十年前,而我只是一副皮囊罢了,里面藏着的是恶鬼妖兽,也唯有如此我才可存活至今。”
闵锦云呆了呆才道:“骨烈机已死,上代仇恨已然烟消云散,还望你今后莫要再轻易杀人,做个寻常百姓与妻儿花前月下……”
天九截口道:“若当真有此好命倒也算不错了,只不过我早已入了江湖纷乱之局,想要独善其身便如你一般,根本就是身不由己。我倒愿放下恩怨在偏隅一方苟活,那些惧怕我之人却睡不踏实,早早晚晚要寻上门来。
那时我若杀气散了,杀人之技生疏,再要对付他们便难上加难。因此,巢之将覆复有完卵?我也只好趁年纪尚轻,武功处在猛涨之时提早了结隐忧,如此才可悠然于南山之下。”
闵锦云自是听得懂了,点点头道:“这便是命!老天留你独活乃是当作恶人克星,杀尽天下作恶之人!”
天九轻轻摇头,笑道:“我也是穷凶极恶之人……”
闵锦云一时语塞,不禁轻叹一声缓缓低头,便如木偶一般随着天九下了楼,坐在靠门桌前等待掌柜几人归来。
日上三竿之时,一声驴叫传来,掌柜领着矮胖少年及小二兴冲冲进了客栈。
掌柜的一脸喜色,手中拿着两个精巧铁器及那两个铁爪送到天九跟前道:“那人身上尚有十两银子,我已收了。除此之外也只剩下手臂上两个铁器,还有两个铁打的爪子,咱也不知作何用处,便取了为客官送来。”
天九一见便知这两个铁器乃是天八释放飞针所用,便将其与双爪一并收了。
“那人我已就地掩埋,只是不知他姓名,我得了他的银子总有些亏欠,倒不如为他立个石碑,也算是对得住他了。”
“人死灯枯好似烟花散尽,便是有个石碑无人祭拜又有何用?他死后能有个容身之地,苍天已是对他不薄,你每逢中元到他坟前烧些纸钱便好了。”
第364章 伊人可好?
天九驱马上路之时,掌柜等三人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马蹄声只余远山回响这才悻悻然回去。
“爹,我去天一房内瞧了,包袱还余三十几两碎银,这些银子便是官府当真问起来,咱们也可打点打点搪塞过去。”矮胖的掌柜儿子耳语道。
掌柜胖脸轻轻一笑,将小二招呼过来赏了一吊半钱,待小二走远了才道:“屋内银子之事千万不能要他知晓,余下的那些个杂物便由他随意拿了便是。”
两父子对望一眼微微一笑,小儿子眼珠一转,兀自在心中盘算此事,悄悄将五两碎银留在袖口之内,只交出了三十一两到掌柜手中道:“爹!孩儿明白了!”
天九驾车并未沿着原路返回,一路打听自一条山间小道绕行寒虎城。好在这条小道乃是砂石之路,其上冰雪已然化了,比来之时多耗费半日便过了城南。
回头依稀可看到寒虎城轮廓隐在蒙蒙冷雾之中,天九暗道:如此一来也免得火云盘问耽误时辰。
两人已有两日两夜并未进到像样城镇,闵锦云在车内歇息,天九也只好在避风之地生火宿外。
这两夜闵锦云未曾安睡,透过帘布看到天九跟前火堆若是小了些,便悄然起身去添柴。天九好似并未察觉,双眼微闭、盘腿打坐,周身好似有淡黄光晕在夜色之中隐隐生辉。
这一夜寒风凛冽,火堆红焰狂舞,闵锦云待要动身下车,却听天九低声道:“暂且莫要出来,有人潜在不远处伺机而动。”
闵锦云慌忙捂住口鼻缓缓蹲下,原来这几夜天九虽是打坐休憩,仍能察觉身外动静。
过了片刻,只听天九朗声道:“朋友,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只听不远处山岭之后传来窸窣声响,天九一个纵身越过马车直追而去。
三枚弩箭如电直奔胸前而来,天九半空侧身伸手抄在手中,身子疾坠而下,又有三枚弩箭自头际呼啸而过。
此时天九已然看清,前面有一长手长脚的枯瘦之人正疾步狂奔,大脚落地无声、摆动如轮,两只宽大袖口鼓风而起,好似两只翅膀一般带其在山岭间滑行,似是一只巨大蝙蝠。
天九反手掷出弩箭,一枚在前,两枚稍稍在后直奔那人后背。
劲风来袭,那人只觉汗毛倒竖,急忙就地一滚。一枚弩箭堪堪自头顶飞过,余下两枚则在半空相碰。
叮!
一声鸣响惊飞数只宿鸟,一枚弩箭飞上灰暗半空,另一枚则激射而下,正中那人左肩处,令他身子一歪险些扑倒,闷哼一声仍是奋力狂奔。
只是这一迟滞已是足够,天九落地双脚一弹便已直追至身后不足两丈之地。
那人惊呼一声:“好快!”反手一抬,只听噔的一声爆响,一团乌影如烟,数不清弩箭自袖口飞出。
天九单手一招,将风灵剑吸到掌中,无羁剑法随心而动,灌注神灯照经四重境界无上内力。
身前剑影如霜,剑气陡然暴涨丈余,弩箭至面前三尺便难以再近,好似射进无形沼泽之中,箭羽急速抖动并未落地。
天九挥剑穿过弩箭,身后啵的一声爆鸣,数十枚弩箭直冲云霄,在高空之中碎成碎屑坠于四下。
长剑抵在身后不足半尺,如芒刺在背,天九使出御气傲诀,一股真气自剑尖无声迸出,只见那人后背衣衫猝然分崩离析,化为飞絮各处纷飞,露出枯瘦后背之上一点猩红血印。
天九收剑而立,那人口中喷出血雾以头抢地,双臂抬了抬似是还要反击。
“此时又何必自寻苦吃?”
“天九……想不到你武功竟可如此霸道!哈哈……我万不该距你如此之近!”
“你便是杀岳藏锋时与我接头的风水,如今在此相遇当真是缘分。”
“这……”那人缓缓翻身,喘息道:“这乃是孽缘,那时因老夫妇之事你便要动手杀我,想不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仍是要死在你手里。”
“你也可不必死。”
“你不杀我,因天八之死,我回天罡之后仍是要死,倒不如早些解脱。”
“天八已然将骨烈机杀死,你也可回去交差,天罡为何还要杀你?”
“天八已然位列天罡星宿,自是与寻常杀人者不同,不可轻易泄漏其讯息。我地位较低,此单一旦成了我这风水便不可再用,何况他已身死。”
“明知是死还要为天罡卖命?”
那人摇摇头:“我不似你这般毫无牵挂,我一家老小时时刻刻在天罡掌控之下,如何不来北芒?”
天九心下一动,暗道若是慕君还被天罡所掳,自己又当如何?念到此处骤然变得归心似箭,恨不能插翅飞回书庭别院,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此念一起便如藤蔓缠绕,令心中无比紊乱,不知怎的上前点住那人穴道,在其后背注入神灯照经真气为其疗伤。
一炷香过后总算是将其心脉护住,保住性命。
那人摇头一笑:“想不到堂堂天字营的杀人魔君竟会出手救人。”
天九面深似水,顿了顿才道:“我若不救你,天罡见你不回,说不得要将你一家老小赶尽杀绝。若是你可活着回去,将天八之死与我讯息带回,说不定还可保住全家性命。”
那人听了呜呜咽咽捂面痛哭起来,断断续续道:“我……我本非天罡中人……实是身不由己。一入天罡便是下了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天九若有所思,心中一旦忧心慕君还安危便不可遏制,喃喃自语:“你一定莫要有事……”转身便要赶回马车那处。
“天九!你当真要放我回天罡?”
“莫要废话!快滚!”
“好!那我便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大破天罡!”
闵锦云站在火堆前焦急等候,见他疾步赶回上前跑了几步,颤声道:“你将那人杀了?”
“只是将他伤了,留他一条性命不再作恶便好。”
“如此好得很,能不杀便不必杀。”
“我要早日赶回西洲书庭别院,你若不睡咱们这便启程。”天九轻轻拍了拍两匹马,眉宇间竟有了几分忧虑。
闵锦云不敢多问,连忙将跑回车内,待天九催马而动,终还是道:“咱们先回书庭别院便是,我去往何处再做计较。”
天九不语,马车在夜空繁星之下疾行,马蹄及车轮轧石之声传向无边夜色。
这一路几不停歇,较带天瑞公主赶赴北芒城时短了一日,终是在马儿筋疲力竭之时到了具兹城内。
城内朱幡尽撤、素缟飘荡,皇帝驾崩之哀恐还要绵延数月。
人困马乏,闵锦云腰酸背痛虽是不敢多言,天九却已看出她已难以支撑,在城中寻了一家唤作天晴楼的上好客栈,将其送往天字号房内歇息。
第365章 送信宫中
等到夜半三更,天九在房内喝干五斤烧酒,起身推开临街窗口。房内并未燃烛,可将楼下大街看得一清二楚。白日喧闹皆无,唯有寥寥数声狗吠隐隐飘来。
天九见街上只余冷风,纵身飘飘而下,反手一掌将木窗闭好,身子则落在寻常人家屋脊之上,沿着排排屋脊去往具兹皇宫。
起初夜路之上并无人迹,临近皇宫之时街上巡夜兵士愈来愈多,每隔百步便有一队人马经过。天九也只好借着屋脊烟囱等物躲避,估算空档穿行在屋宇之间,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到了皇宫东城墙根下。
这段高墙并无岗哨,据地却有五丈有余,天九俯身静气凝听,听墙内并无人声动静,随即纵身飞起,到四丈多高时突闻远处有人低语,使了壁游功趴在墙壁之上,待人声渐远悄然爬到城墙。
方才交谈之人乃是两个在城墙巡守的小兵,此时已然走得远了。天九伏着身子左右观瞧,看中地下有两棵高耸柏树之后一跃而下,如落叶一般飘入柏树之中。
当夜残月如钩,加上天上满是阴沉黑云,皇宫大道之上气死风灯也只能照射方圆不足五尺,其余黑暗好似一道铁幕光芒难以刺入。
此种黑暗正合天九之意,他一袭黑衣在暗影之中疾行,盏茶之工已到了皇后寝宫所在。
寝宫之外重兵把守,若想要不打草惊蛇见到皇后难于登天。
天九见状心知不能妄动,便隐在一拐角阴影处等候。四更天之时,突听正门那处传来人语。
“慢着,你等要去往何处?”
“哎呀!大胆!这乃是皇后……恭桶!我这是要去倒,你等也要阻拦?”一个年轻太监尖声道。
那领兵也便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并未闻到臭气,不禁低头一看,桶内满是檀香木灰,反倒是传出一股香气,不自觉撇撇嘴,露出淫邪一笑道:“这乃是皇后恭桶?当真不同凡响。”
两个太监抬着恭桶面面相觑,一人道:“这位军爷还请放行,这宫内住着的毕竟是当今太上皇后,皇帝尚且前来拜见,你等也莫要太过……”
“去去去!”
兵士不耐,摆摆手令两人抬着恭桶出了宫门,两人慢慢悠悠向着远处而走。
天九心道简直是天助我也,悄然尾随其后,待两人倒净了恭桶,合力刷净之后,上前将那并未讲话的一指头点倒。
另一个方要开口叫嚷便被捂住口鼻,天九低声道:“我乃是勤王派来为皇后送信的,待会我换上他的衣衫混进宫内,你莫要声张。”
那太监瞪大了双眼,费力点头,天九松开之后急急道:“我记得大爷,之前皇后曾单独召见……”
天九一笑:“这位公公倒是精明得很,事不宜迟,我这便换衣。”
不一会,两个太监依旧抬着恭桶慢悠悠走回,之前阻拦的领兵瞧了瞧笑骂道:“你们两个慢慢吞吞、婆婆妈妈,果真不是男人!”
那太监也不气恼,哼了一声:“那东西除了惹事还能有何用处?倒不如早些摘了清净!”
兵士听了哈哈大笑,两人抬着恭桶便在众人嬉笑声中进了宫门。
宫内太监总管紧紧抱着拂尘,一脸阴冷站在楼前,问道:“这些驴崽子笑些什么?定然又拿咱们残缺说事,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那太监微微一笑:“大总管,这又何妨,咱们又不靠着那玩意吃饭。”
总管一脸疑色看着天九,猛然喝道:“这人是谁?”
天九做了个噤声手势,低声道:“咱们交过手,你忘了?”
总管吃过大亏,自然不会忘了,急忙走下台阶道:“公主可送到老勤王府上了?”
“那是自然!”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壮士有功,随老奴去见皇后!”
宫殿之内,一间房内灯火通明,总管将天九引至房前尚未请安,却听皇后颤声道:“快请将军进来!”
总管推开双门,天九打眼一瞧,见皇后一身白素正襟危坐于座上,脸上斑斑点点俱是血点,且双眼血红,却仍是端庄之色,点点头道:“多谢将军护送我家天瑞,如不嫌弃,临走之时,本宫愿赠送百两黄金。”
天九不愿在此久留,摆摆手将信件交予总管之手道:“这乃是勤王要在下捎来的信件,还请过目。天瑞公主已在勤王府住下,还请放心。”说罢扭头便走。
皇后慌忙起身,伸出纤纤玉手道:“将军……家父可好?”
天九转身道:“勤王老当益壮……既然皇后安然无恙,我可将此消息传回勤王府,你若有书信也可代为送达。”
“祥瑞酒肆?”
“自然是。”
皇后点点头,赶忙打开信件来看,边看边流下泪来,喃喃道:“他竟不愿出兵具兹……”看罢之后长长叹息,吩咐总管拿来纸笔极快的写了一封短信,封好之后交由天九。
天九已大体猜出勤王意思,他自然不会因天吉做了皇帝便出兵讨伐,一是并无名正言顺之由,一旦出兵便是谋反作乱。
二是出兵便无回头之箭,一旦兵败,北芒城多年经营便要毁于一旦。倒不如趁乱自立,不再受北夷掌控。至于皇后,也只好任由天吉处置,因此皇后看信过后才流下泪来。
“你不问本宫,勤王究竟写了些什么?”皇后颓然坐下,痴痴问道。
天九肃然道:“勤王自是不会出兵讨伐,他深谋远虑,自是想着趁乱称帝。只不过此举恐是对你不利,这才写信告知,要你早作打算。”
皇后眼中含着莹莹泪光不住点头:“你果真心思缜密,若是肯屈驾辅佐勤王,他不但可自立为帝,站稳根基之后定然会将北夷国拿下。”
“仅凭你安家如今势力,此事也是早早晚晚,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你的信今夜便可交到祥瑞酒肆,告辞了!”
皇后呆了呆,喃喃道:“也罢!本宫也只好听天由命!”
总管紧跟天九,将其带到西墙处道:“你自这处跃出便是一座假山,在其偏右一棵歪脖子松树之后有条暗道直通西门,可避开宫中守卫。”
天九回身拱手道谢,一个纵身便飞出高墙。那座假山足有十五六丈高,底下果真有棵松树,转到树后拨开松树枝才可看到暗道,投了数颗石子并无机关反应,这才点了火折子矮身而入。
在洞内兜兜转转、上上下下,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总算见到前路点点光亮。走近一瞧,出口原是隐在一青石小桥底下,那点点亮光是桥上火光映照冰面发出。
天九静待无声之后出洞一望,过了小桥便是皇宫西门,那处守兵自然不少,沿着冰面向北走了二三百步跃上河岸,而后纵身一跃飞出皇宫。
第366章 高抬贵手
祥瑞酒肆距皇宫不过一里多地,天九到时尚未开张,左右环顾无人之后在灰褐色门板上轻轻叩了两声。
“谁?!”
门内有人随即回话,显得极为警觉。
天九轻声道:“勤王府来的,皇后有信要寄。”
门内有人自门缝之中观瞧,见来人并不熟识,问道:“你是谁?靳睢大人哪里去了?”
天九将信塞进门缝道:“靳睢已被慕南军所杀,皇后与其余太监困在宫中,只好委托在下送信!告辞!”
天九说罢转身便走,转过街角之时恰好遇见一队人马正靠在一宅院石墙闭眼歇息,此时待要躲避已是不及。
十几个兵士是在此处偷懒,见天九走来还以为来了监军,纷纷起身相迎。待看清乃是寻常百姓之后,齐声喝骂道:“他娘的!”
领兵抽刀逼近狠狠推了天九一把,却觉面前好似一堵铜墙,手腕那处啪的一声脆响,竟毫无征兆便径自断了,不禁咬牙嘶声道:“你这厮……老子手断了!”
其余兵士听了伸着脖子围拢观瞧,天九一个纵身飞到屋脊,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只余兵士纷纷叫嚷,而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追。
天九回到客栈之时正逢小二开张,见到天九呆了呆,问道:“客官好早,这是去了何处?”说罢回身一瞧,脱口道:“我记得昨夜客官已然进屋睡下了,怎地又自外头回来?”
“哎呀!你只管做事,哪里来的废话!”精瘦掌柜连忙出来圆场。
天九笑了笑:“速速备些早食,咱们是要尽快赶回去过年的。”
“是是是!今日已是腊月初三,眼见便到年关,客官归心似箭乃是人之常情,还请稍待,早食快得很!”掌柜吩咐小二去了后厨去取。
闵锦云闻声推门而出,极快下了楼,坐在天九对侧温声道:“你昨夜……”
天九点点头:“去皇后寝宫送了勤王书信,未曾想路上耽误了些工夫,咱们食过早食便上路,此刻具兹城内兵荒马乱,省得夜长梦多。”
小二端来早食,两碗热腾腾白粥,一碟腌咸菜,一碟炒肺,外加四个蒸饼。
天九肚中大饿,一手取了两个蒸饼,趁热喝粥吃菜,一眨眼的工夫便已吃了个干净。闵锦云此时白粥才喝了三四口,半个蒸饼尚有一半。
天九起身道:“我去收拾车马,你慢些吃便是。”
闵锦云虽是满口答应,待天九走后喊来小二将蒸饼包好,取了些碎银结账,急急走出门后等候。
天九驾车来时远远见她站在那处皱紧眉头焦急等候,心中起了异样之感,便好似那客栈乃是住处,闵锦云是在候他回家一般,不禁苦笑摇头,自语道:“想不到我天九竟有如此心思,若是当真有家又将如何?可笑……”
自南城门出城之时,见马车用料考究,一旁守门兵士起了疑心,五人一同上来横在当街拦住。
此时已然到了城门,天九自然不慌,问道:“军爷有何事?”
一络腮胡子的领兵哼了一声:“具兹城内可坐如此车马的,除了顾命大臣便是皇家贵胄,你是哪家的?”
天九灵机一动,朗声道:“这马车乃是展熊奎展将军家的,上面坐的乃是他家婶母,怎么,你等还要阻拦么?”
“展将军?”领头与小兵互望一眼,虽是半信半疑,但见天九一副高高在上模样不禁心中打鼓。
展雄奎乃是当今圣上红人,刚刚册封神卫指挥使,万万不敢得罪,方要开口放行,却听有人朗声道:“所为何事?”
好巧不巧,来人正是展雄奎,守城兵见了连忙拜见,垂首道:“我等见此马车稀罕,想着拦下盘问,不想是将军护送婶母,还请将军恕罪!”
展雄奎暗道,我倒是有个婶母,不过远在慕南何时来的?知是有人假冒,低低骂了一声:“找死!”策马走前观瞧。
天九正笑吟吟看向自己,展雄奎心中咯噔一下,忙道:“这……这……”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转身道:“你等起来便是,如此是为尽责,本将怎会怪罪,且去看守城门去吧。”
复又其余吩咐随从原地等候,自己上前与天九对望一眼。
“将军这是要再送婶母一程?”
展雄奎打个哈哈,马鞭一挥:“那是自然,我将婶母送出城才放心。”
天九知他不敢造次,随即扬鞭打马而行,极快出了南门,继续向东走上官道又行了七八里地,天九才吁的一声停下车来。
展雄奎连忙跳下马来一脸谄媚道:“好汉!您老人家莫要忘了,小的身上尚有您亲手喂下的剧毒,如今您已事成,还请赏赐解药。”
天九笑了笑:“你放心,上次我喂你吃的乃是彭祖麋角丸,那可是壮阳圣药,怎的,在你身上毫无用处?”
展雄奎呆了呆,许久才道:“好汉莫要说笑,自吃下你喂丹丸之后,气血虽是十足,便是清早亦有了晨起之相,只不过到了半夜便胸中狂跳,好似命不久矣一般。”
天九咧嘴一笑:“看来展将军近来军务繁忙,自慕南城后已然多日不近女色,致一腔勇猛无处宣泄,这才使得半夜极为难过。你回去之后寻个花柳巷大战一番也便好了,这便是解药。”
展雄奎瞪眼愣在那处,这些日子虽是因立功为皇帝重用,升为神卫指挥使,却因中毒之事夜不能寐。加之为提防各藩王攻城及搜捕各皇子余党余孽,每日都要捕杀近百人,又如何有兴致去寻欢作乐?
如今听天九之言虽是稍有放松,却仍是存有疑虑,急忙道:“好汉莫要说笑,还请高抬贵手。”
天九见其仍是不信,边驱马而走边道:“你若不信我也无可奈何,不过我若要杀你又何须用毒?此刻出手你焉能活命?”
展雄奎一路小跑,边追边道:“好汉言之有理,不过老展心中仍是担忧……”
天九回目一望,眼中显出一丝凶光,展雄奎只觉后背发凉,捂着已然歪斜的帽盔赔笑道:“老展信了!信了!在此祝好汉一路顺风!”
天九冷冷道:“你若再不信,当心老子回红瑶楼将素娘赎了带她天涯海角!”
展雄奎一脸惨白,急忙举手告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老展这回定然是信了!信了!”
第367章 再回雁归
天九待要快马加鞭,展雄奎急急忙忙招手道:“好汉!如今北夷国内尚不平稳,慕南军及禁军四处搜寻叛党余孽,我身上有官印文书,若是遇到巡查可拿出应付,可令好汉一路清净。”
天九接过文书,粗略看了看道:“我劝你能饶人处且饶人,也莫要过分杀戮。”
展雄奎随即正身一拜:“好汉的话咱记住了,能不杀则不杀!”
天九走后,展雄奎站在那处凝望良久,仔细回想刚才讲话神态分辨真假,口中轻声嘟囔:“他要杀我易如反掌,骗我作甚?多日以来委实杀得太多,今后当真要收手了!”
在去往慕南城漫漫长路之上,的确遇到不少大队兵马盘查,展雄奎所给官印文书着实管用,各领兵之人仔细查验之后纷纷放行,当真省去诸多麻烦。
到了慕南城,其中也是一片素白之色,两人寻了客栈休整一夜,清晨时分继续赶路,后又经池哈城,除了曾在山路之上遇到野狼袭扰倒也算是顺利,终是在腊月十六到了雁归城下。
雁归城中除了兵士之外,竟多了不少百姓。年关临近,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片祥和喜庆之气,与北夷国内压抑凄冷之景截然相反。
天九暗道,看来林庸已将山中百姓带回城中,如此一来,雁归城好似有了兵强马壮意味,加之诸多店铺已然开张营生,好一派繁荣气派。
天九进城之后径直赶车去往总兵府,快要到时一队人马迎面而来,正是金昭率人前来迎接。
见赶车的乃是天九,金昭急忙跳下马来边走边笑道:“怪不得今日清早屋外喜鹊欢叫,原是马将军凯旋而归!当真可喜可贺!”
天九跳下车来,见金昭意气风发,知晓他可劝林庸将百姓带回雁归城,足见两人已极为融洽。两人精诚协作,加上百姓助阵,城中防御已趋于稳固,北夷军便是再犯也讨不得半点便宜。
想罢笑道:“恭喜王爷,雁归城已固若金汤,北夷军定然有来无回!”
金昭腰板一挺,手指四下道:“你瞧瞧此时雁归城,与你离去之时可有天壤之别?”
天九颔首一笑:“进城之时我便已看到不少百姓,且街边诸多营生已然开张。我看不出两年,雁归城便可兵强马壮,成为边塞重镇。到那时不必西洲朝堂救济,便可独镇寒北,令北夷国胆寒。”
金昭一脸欣慰之色 :“马将军当真讲到我老金心中去了!我来此地便是要稳固疆土,继而征讨北夷,令其臣服我老金战马之下!不过如此大吉开端,马将军功不可没!亦可说是雁归城复兴奠基之人,我老金铭记在心!”
天九自然知晓与扎忽对敌之前危急情势,那场大战之后情势陡转、敌我互换,否则林庸也绝不会轻易带着百姓下山。
至于自己在其中究竟占了几成功劳也懒得去算,既是金昭如此说法也不是不可,想罢轻描淡写道:“王爷抬举了。”
萧肃展、韩秀木、林安白等人便在金昭身后等候,雁归城之战天九一战成名,这两人已对天九起了敬佩之心。
林安白更是按捺不住,突地脱口道:“马将军太过谦虚,你一人独战北夷军,所定计谋更是大败扎忽五千大军,如此战绩可谓彪炳,林安白甚是仰慕,今后还望马将军多加指点!”
金昭听了会心一笑,回身看了一眼林安白笑道:“安白句句肺腑之言。不过你也莫要妄自菲薄,林总兵与你兄妹二人苦守雁归城八个月,其间并无援军接济,其艰难困苦也并非凡人可比,就我金昭而言,你林家子弟已然是军中栋梁,无可替代。”
林安白面上一红,躬身一拜:“多谢王爷赏识,安白自当尽心竭力为王爷效命!”
闵锦云在车内未敢出声,她知晓车外侃侃而谈的王爷正是故人金昭,当年也曾是相熟之人,此时自是不愿出面相见,免得金昭与己难堪。金昭自然看出车内尚有人在,不自行出来也不愿多问闲事。
闵锦云只觉车子移动,过了一阵好似进到一间宅院,自窗口处掀开一角窗帘观瞧,见屋宇连片知道是进了总兵府。又待了片刻,车外渐无动静,有一女声在外唤道:“夫人,夫人?”
闵锦云偷瞧过后,车外只两个妙龄女子站在晚霞红光之下。
其中一个一身火红皮甲,束发高耸,面堂微黑,眉宇间英气十足,腰间挎着一柄白鞘长剑,已然发觉闵锦云偷瞧,随即道:“夫人,小女子乃是林雪鹿,王爷吩咐我接待夫人食宿之事,还请下车随我先喝些热茶驱寒。”
闵锦云心知这女将军并不简单,稍稍整整鬓发轻声回道:“多谢,妾身这便下车。”
林雪鹿自是不识闵锦云,见她虽是半老徐娘,其姿色却仍是绝佳,还以为是天九路上勾搭的相好,上下打量撇撇嘴道:“不知夫人来自何地,可是马将军亲眷?”
闵锦云听她言语不善,夹着嘲讽之意,赔个笑脸道:“我与他只是巧遇,他心地良善,见我在外飘泊很是可怜,便顺路将我捎到此地,而后赶回西洲腹地,也算是落叶归根。”
林雪鹿听她讲得极为含糊,白眼轻轻一翻,更加笃定心中猜想,冷笑了一声:“那便随我来吧,马将军被金王爷唤去接风洗尘,去之前特意叮嘱对你多加照料。”
闵锦云自是听出其中贬低之意,不过眼前女子也便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也便不予计较,莲步轻移随着她去了。
金昭为天九的接风洗尘宴席召集近三十个副将作陪,其中林庸虽是坐在金昭身旁,开席之前却极力推辞,要天九坐在上首。天九不为所动,执意坐在林庸下首,他也只好作罢。
不一会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宴席更似是庆功宴,各将领开怀畅饮,一个时辰的工夫已喝倒了大半,林庸更是因不胜酒力中途退场。
金昭极为谨慎,也只喝了三四斤便不再喝了,见余下尚能言语的也俱是神志不清,这才叫着天九去了东院书房。
天九自是知晓金昭想要询问骨烈机之事,因此喝酒之时大多酒已使了御气傲诀自手指排出。
金昭引天九坐下后长叹一声,问道:“不知马将军可曾见过圣上?”
天九听他依旧称骨烈机为圣上,不由摇摇头道:“见是见了,不过骨烈机已无半点帝王之气,成了耄耋老者。”
金昭面上一喜。不住点头道:“他竟当真还活着,那好极了!”
天九憋憋嘴:“我见他之时尚还活着,不过后来却被人以飞针杀死。”
“啊!”金昭紧紧皱眉,闭眼道:“可在你眼皮底下杀人的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第368章 分别而行
天九见他心情好似坠落谷底,不能亲口向骨烈机阐述后悔之意必然要遗恨终生,不由道:“王爷说的不错,出手之人乃是天罡中高手。讲起来也怪我太过大意,他隐在暗处未曾发觉。不过我二人后来在某处交手,他也已身死,也算替骨烈机报了仇。”
金昭双眼迷离,张张口待要讲话却又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微微点头应了,坐在那处失神不语。天九也不便打搅,只是坐在对面静静观望。
金昭呆了一会喃喃道:“骨烈机虽非明君,对我却有知遇之恩,在安远远赴中原和亲之前,口口声声称我乃是驸马爷最佳人选。
我虽是太过爱惜安远,也万不该逼其退位。想来那时年轻气盛,受了骨连维蛊惑。现今他又身死,不能当面忏悔,当真是追悔莫及啊!”
天九并不明了君臣之义,在他看来,骨烈机为一女子诛杀功臣,本就是昏君作为。他刚愎自用,耗费全国军力与中原开战大伤元气之后,又以和亲之事认降求和,就江山社稷来讲本就是极大败笔,甚是遗害百世,退位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不该由金昭出手罢了。
骨连维继位之后与中原修好,无论如何维持两国多年相睦,百姓安居乐业。单单这一点便较骨烈机强上不少,如此看来金昭并非大奸大恶。
不过他年老之后受骨连维有意压制,令他愈加思念年少轻狂之时,对安远公主刻骨铭心之情更是无以复加,这才想着要再见骨烈机,其中情由不言自知。
想到此处天九暗道金昭看似一世英名,最终也是为情所困,现今郁郁寡欢,也唯有寻到安远公主方能解脱,不禁说道:“我向骨烈机问起安远公主当年和亲之事……”
“如何!?”金昭原本无神目光忽地射出点芒,欠身急急问道。
“骨烈机以为,当年和亲乃是由中原朝太子操办,如今下落不明定然与太子大有干系。王爷,安远公主当年容貌可是倾国倾城?”
金昭眼珠不住转动,张张口自语了几句才颤声道:“安远何止倾国倾城?在我心中她便是西洲明珠,且是最为璀璨艳丽那一颗……”
天九摸摸鼻子道:“那便是了,中原朝太子定然是看中公主美貌,借着西洲国那时宫变之事将其私藏。两国原本约定是要嫁与八皇子,这样一来,太子永疆自不会令公主露面,以致多年来杳无音讯。”
金昭听了悲喜交加,喜的是终是查到安远公主踪迹,悲的是她定然受了太子欺凌,被幽禁在某处饱受思乡之苦,终是忍不住长叹一声道:“若不是北疆尚未稳固,我恨不能插翅而飞,将中原朝太子千刀万剐,救安远于水火!”
天九心知金昭仍想着在此处二三年,稳固雁归城之后再图北进,至此安定北疆一劳永逸,心中起了敬佩之意,徐徐道:“我跟随扎忽之时,见他在慕南城投奔北夷国六皇子天吉,两人一拍即合,入宫之后,北夷国皇帝荣通暴毙而亡,太子及其余皇子也被其剿杀。
如今天吉已继位,为防各藩王及其余皇子余党征讨,数年内自然是以稳固皇位为主要,继续安内,对于边境之事定然有心无力。
王爷正好趁此良机招兵买马、囤积粮草,两年内便可将雁归城化为铜墙铁壁,加上数万精兵在枕戈待旦,北上也不在话下。”
金昭听了这才露出丝丝笑意:“如此甚好,简直是天助我也!儿女情长自然无法与国家社稷相比,我也只好强压思念,等雁归城当真成了铜墙铁壁之后,再将重担交予萧肃展,到那时我老金也可安心卸甲,去中原寻安远下落。”
天九早便看出金昭有意栽培萧肃展,二三年再加历练之后应也是极为稳妥,加上他对萧肃展并无恶感,随即回道:“萧将军行事沉稳老辣,王爷慧眼识真人,在下极为赞同。”
金昭面有喜色:“有你这句话,我老金便放下心来!肃展追随我多年,不光对我忠心耿耿,对我西洲更是赤心一片,将镇北军交予他手也是大势所趋。
实不相瞒,我见你之后曾有过心动,竟痴心妄想将你收罗帐下,继而统领全军。雁归城守卫一战印证本王心之所想,你的确是不世之材,无论个人武功或是领军打仗均可手到擒来。
哎……如今你已见到骨烈机,无论确认身世与否都要离我而去,对么?”
天九轻轻点头,肃然道:“我之身世已然查清,只不过这身份不要也罢。
王爷,如今大军已在雁归城站稳脚跟,我在此地多留无益。且大宛城内尚有故人等候,如今我与她相约日子将至,可谓归心似箭,还请王爷成全。”
金昭哈哈一笑:“想不到你竟也有伊人盼归,我老金自是不会坏人美事,你放心去吧!”
天九若有所思,沉了沉才道:“王爷,我还有一事相求。”
金昭心下纳罕,笑问道:“但讲无妨!”
天九听了微微皱眉,终是说道:“我在北夷国偶然遇到一西洲女子,她乃是被歹人所掳,在北夷漂泊多年。我见其可怜便顺路捎回。
不过,我有心早一步赶回大宛城,马车总是不及一人骑马快些,还望王爷随后差人将她护送回书庭别院……”
金昭心中起疑,暗道这女子定然不是偶遇,但旁人私事他也不愿多加过问,送女子之事交由林雪鹿带上数个女兵便可,想罢回道:“小事一桩,我令林雪鹿领人护送便是,你尽管单独上路!”
两人约定此事之后,时辰已然不早,远处时不时传来零星爆仗炸响回声。
天九与金昭道了别,出门唤了门前侍卫去寻林雪鹿,是要其指点闵锦云居处,当面告知分别而行之事。
林雪鹿住在后院,此刻已安睡,那侍卫上前与门前女兵小声交谈。
女兵听了眼眉一耸,轻声道:“我家主子已然睡了,她乃是大小姐此时见客多有不便,还请明早再来吧。”
天九听了随即道:“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今夜务必要见到那女子,劳烦小姐姐代为通禀。”
“好了!稍待片刻!”屋内传来冷冷女音,不一刻林雪鹿一袭雪白长衣推门而出,原本束发如黑瀑一般垂在腰间。
她身形细挑、杏眼红唇,加上一对点漆般的眸子高冷无双,卸了甲胄之后尽显女子妩媚之姿,将金昭护卫看得目瞪口呆。
门前女兵见他双眼发直,劈面一掌打在肩上,将他打得退了五六步,怒叱道:“再要如此看法,当心将你一双脏眼剜出来!”
第369章 略感不祥
护卫乃是血气方刚少年,林雪鹿寻常俱是军衣打扮,今夜一副看似娇羞且极具魅惑装扮,加之她除了肤色微黑却是不折不扣美人,自然忍不住多看几眼,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天九见他已受了婢女责骂推搡,转头温声道:“你且走吧。”
金昭护卫如蒙大赦,微微拱手掉头便极快离去。
林雪鹿大眼微眯,哼了一声道:“深夜至此扰我清梦,且还对我如此不敬,你轻飘飘一言便令他逃了,恐是不妥吧!”
天九见她不依不饶、指桑骂槐,心中虽是稍稍有些不满之意,却还是油滑回道:“林将军英姿飒爽,今夜装扮更显冷梅傲骨之气。他年纪轻轻未见过世面,自然忍不住多看几眼。您大人大量,便饶过他这一回。”
林雪鹿面上一红,嘴角处微微上翘,却还是冷冷道:“想不到叱咤沙场、人人敬仰的马大将军竟也会油嘴滑舌,也怪不得随意出个远门便可带回貌美女子。”
天九知她误会他与闵锦云之事,因此并不着恼,拱手道:“有劳林将军告知那女子住处,我有事相告。”
林雪鹿撇撇嘴,露出一副不屑模样向前走了两步斜眼道:“总兵府上最忌讳那些乌烟瘴气之事,我看还是由我带你前去……以防万一才能放心。”
天九不语,微微欠身摆了个请的手势,林雪鹿一甩长袖,大踏步走在前路。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跨过一重院落,在一处独院前驻足。
院内只正堂屋内尚有烛火,屋前则有两名女兵守卫,见林雪鹿一脸正色负手而来,同声道:“将军,为何深夜到此?”
林雪鹿回头看了看天九,讥笑道:“马将军心急,非要今夜见她,我焉能不来?马将军,你去敲门……或是雪鹿替你叫门?”
天九轻轻一笑:“那便有劳林将军。”
林雪鹿转头收回目光,走到门前叩了两声门道:“夫人,马将军不辞辛劳前来见你,可睡下了?”
“妾身尚未安睡,稍待!”
不一刻闵锦云急急打开门来,一股幽香与屋外寒气混在一处,林雪鹿闻了微微皱眉。
闵锦云白日里好好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嫩绿色新衣,见了天九一副怜惜模样,在林雪鹿看来简直是欲说还羞的矫情做派,不禁轻轻咬牙暗道,这女子好会做戏!
天九面沉似水:“夜冷风寒,咱们进屋讲话。”经过林雪鹿时道:“林将军还请一并进来,三人在屋内也方便些。”林雪鹿也不客气,面带笑意随着天九进了屋子。
闵锦云一日不见天九心中很是忐忑,又听旁人称他为马将军更是疑惑不已,因此洗漱好了之后便独坐孤灯之下回想经年往事。
想起古氏一门灭门惨事,两个儿子累及惨死,第三子颠沛流离,尚不知受了多少苦楚。记起洛九霄为她偷建书庭别院,更是因二人之情挖池造亭,心中千百般滋味不断在心头萦绕,已然默然流泪整夜。
天九见她双眼红肿,装作未曾见到,开门见山道:“原本打算与你一同前往大宛城,不过近日我心中有不祥之感,想要早日赶回,只好与你分开而行,明日我便先行离开。你则由这位林将军择日护送回大宛城。”
早在他思念慕君还之时便在车前算了几卦,只可惜卦卦凶相,到后来已是不敢再算,这才下定决心先行回去。
闵锦云尚未答话,林雪鹿听了却双眼一瞪,质问道:“马将军,你虽是战功赫赫,不过调兵遣将之事尚轮不到你发号施令吧!”
天九那一对锐利双眼看了看林雪鹿,她只觉这双眼冷中带刚,亦还带着些许不可违背的王者之气,心中不忿也不知怎地便消失殆尽。
“林将军误会了,此事自然不是我一区区副将所定,况且林将军乃是雁归城总兵府之人,我便更加不能随意指使。此事是我向金王爷禀明之后,他亲口所定,估摸明日便会告知将军,还请息怒。”
天九一番言语令林雪鹿极为难堪,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喏喏应了一声好,便扭过脸去不去理他。
闵锦云好似长舒一口气,讪然一笑道:“你有要事在身,我又怎会忍心拖累。”
她虽是对面前不认她作母的小儿子满怀愧疚,却因自己看似荒唐不羁的前半生而羞于面对。
因此天九如此做法倒令她好似卸下一座大山一般轻松。不过说罢此话,离别之情极快袭上心头,心中五味杂陈,一行热泪不知不觉划过面庞流到嘴角。
“天色不早,你早些歇息,明日清早我先行离开,咱们就此别过。”天九说罢转身待要出屋,轻轻叹了口气复又转身道:“书庭别院……你回大宛城之后一打听便知所在,到了府上自然有人接待。”
转头又对林雪鹿道:“林将军务必到书庭别院中多住几日,北夷国已然变天,三两年内定不会侵扰雁归城,你且放心。”
林雪鹿随着天九出了屋子,在身后急急问道:“北夷国究竟出了何事?”天九无奈,将北夷国之事与林雪鹿一一讲了。
林雪鹿听罢拍手跳跃,方才冷傲模样皆无,一副少女天真烂漫的娇憨样子,直到觉察天九异样眼神这才收敛,轻咳一声道:“此事甚好!马将军当真不虚此行!我这便将此事告知爹爹!这便去了!”
天九望着林雪鹿风起白衫的婀娜背影,心道原来这冷艳无双的气人模样乃是装出来的。
翌日,天九选了一匹健马,趁天色微明之时驱马而走。
残月尚未隐没,城门还未开启,守兵见是天九,纷纷欣然行礼之后放行。
出城之后快马加鞭,一人一马在冰冻大道之上哒哒而行,将冰屑碎土溅的四下纷飞,一口气便奔出六十里地,直将马儿跑得鼻中白气汩汩,这才缓缓勒住缰绳,随意选个大石前歇息。
此后风餐露宿,半日一歇,途径大凉城也并未停留,终是在七日七夜之后到了大宛城。原本健硕马儿已累得瘦骨嶙峋,似是随刻栽倒。
天九见状将其牵到早市牛马场,使了几角碎银送与马贩,要他好生照料,又花十两银子买了一匹枣红马儿向书庭别院赶去。
此时日上三竿,天九临到书庭别院便看到大门之前有重兵把守,余尔哈一脸忧色正自门内走出。
天九略感不妙,催马上前厉声问道:“余尔哈!出了何事?”
第370章 月明方醒
说罢自马上腾空而下,落地之时劲风如浪,将余尔哈等人吹得向后趔趄。
余尔哈心中一惊,暗道这厮内功大有精进,若是惹恼了他小命难保,连忙苦着脸应声道:“哎呀!马将军,我余尔哈来晚了!慕姑娘她……”
天九心下打突,面上一凛,嘶声道:“她出了何事?”
“昨夜……昨夜书庭别院闯入一人,此人武功奇高,慕姑娘与月明姑娘联手尚且不敌,将月明姑娘打伤之后,又打伤在此留守兵士掳走了慕姑娘!至今下落不明,唉……也怪本帅轻敌。”
天九面上一沉,舍了余尔哈疾步进了书庭别院,院中众女子哭哭啼啼,见天九归来纷纷迎上前来哭诉:“大爷,慕姐姐为歹人擒走,速速救她才好。”
天九听了反倒心中镇定,点点头温声道:“这是自然,我定然将她平安救回,月明伤势如何,带我去瞧瞧。”
此话一出,女子们更是哭得梨花带雨,一人断断续续道:“她昨夜舍命去救慕姐姐,终是歹人被打成重伤,余大帅在城中寻了诸多名医均是束手无策,此刻正在床上人事不省,眼见快要不行了!”
天九心中发急,摆摆手示意女子们带路,这几个女子发足狂奔,将天九带到宫月明闺房处。
只见她面如宣纸、双唇紧闭,柳叶弯眉蹙在一处,左肩及右小腿处伤口虽已包扎,仍是洇出斑斑血迹。
天九凑近一探弹鼻息,只觉她气息微弱,应是中了极重内伤,且两处伤口并未止住血流,先取了金疮药,将包扎布解开均匀洒满,这才令血渐渐止住。
“慕姐姐快逃!”
“娘!娘!有人杀我,快些救我!救我!”
“他的剑好快!爹!咱们昆仑仙剑不是敌手,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许是天九洒金疮药时颇有痛感,令宫月明发了噩梦,口中呓语不断。
天九一旁轻声劝慰道:“月明莫怕,大哥定然替你报仇,救回慕姐姐,那人跑不掉的!”
宫月明听了眼眉果真渐渐舒展,喘息仍是极弱,却变得平缓。
天九将葛道士所炼丹药取了一颗,要其余女子将其扶起之后放进口中。片刻之后一股异香自宫月明体内散发而出,原本惨白面上竟有了些许红润。
又过一会,宫月明小嘴微张呼出热气,天九唯恐药力过猛,她娇小身子承受不起,赶紧坐在其背后为其输入真气保住其心脉。
这丹药药力果然霸道,天九只觉宫月明体内残余真气四处乱窜,且左心那处有极大阻滞之感,应是那处存有瘀血。
急忙使了神灯照经真力压制,全力施为之下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宫月明真气才缓缓平舒下来,不一会儿自嘴角那处缓缓流出暗黑血水。
不过她内伤极重、心脉受损,还需耗费大量真气疗伤,睁眼肃然道:“你们暂且在外守候,谁人也不得打搅。”
众女子对他自然是言听计从,纷纷出门紧紧靠在一处围在门前,个个瞪大了双眼,面色极为凝重。
余尔哈赶到屋前见到此景不禁问道:“马将军可是在为月明姑娘疗伤?”
众女子沉重点点头不敢多言,余尔哈心中闪过纷繁念想,暗道若是此刻趁虚而入,也不知可否一举将其杀了?不可!此人高深莫测,真要发起怒来堪比洪水猛兽,许是要将此地兵士连同本帅杀个片甲不留!此刻还是莫要惹他为妙!
想罢正色道:“好,我留下兵士为马将军护卫,本帅尚有军务在身,这便告辞了!”
宫月明伤势虽重,好在天九神灯照经已过了四重境界,真气损耗之后可及时补上,若不然整整六个时辰真气灌输,便是世外五老也未必可撑到最后。
月挂中天,枯枝摇曳。
那些个原本在外守卫兵士早便出门寻食去了,众女子虽冻得瑟瑟发抖、清涕直流,双脚更是冰麻剧痛,不过谁也不肯回屋添件衣衫,笔直并列一处一言不发。
屋内吱呀一声打开,天九一脸倦色道:“总算保住月明性命,你们看过之后留下两人照料。其余便去做些饭食来吃,而后便分头歇息,轮流照料月明,明日一早她若醒了速来唤我。”
众女子喜极而泣,边抹泪边进屋子探望,只见宫月明面色红润、气息平稳,轻声叽叽喳喳道:“当真好了!大爷真是妙手回春!”
一女子红着脸道:“我若受了伤,也要大爷亲手救我才好……”
“你这花痴!竟讲傻话……”
天九虽是身心疲惫,但丹田之内却好似海底热泉升腾,周身真气极快流转,说不出的暖舒通泰。
暗想神灯照经用来疗伤独具奇效,且境界提升好似比与人交战更具功效,也怪不得此神功可令人祛除恶念,渐生善心。
天九简单喝了一碗肉丝热粥,而后打坐休憩之时已是三更天,只觉过了一眨眼的工夫便听屋外有人叩门,轻声道:“大爷!大爷……”
天九睁眼应了,屋外女子才敢推门而入,送来温水等洗漱之物。待天九洗漱完了,女子双手紧紧相扣,笔直站在五尺之外,面色微红道:“大爷,月明姑娘昨夜睡相安稳,如今已然醒了,还请您过去瞧瞧。”
天九粗算宫月明也该醒了,随即回道:“好!这便去吧!”出门之后疾步而行,那女子只觉眼前一花,人幻如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月明醒来低低啜泣,一旁几名女子一直出言劝慰,仍是不能令她平静。
天九一闪而入,宫月明见了便要挣扎起身下床,却觉一股柔和之力拂在身上,令她浑身酥麻,复又稳稳坐回。
“大爷,月明无能,未能救下慕姐姐,当真无颜见你……”说罢垂首流泪,一旁女子忍不住低低哭泣。
天九轻轻一笑:“来人武功高强,你才多大年岁?可与他周旋保住性命已然很了不起了,又何须自责?”
宫月明见天九面有笑意,不禁呆了呆,忙道:“慕姐姐生死不明,大爷你……”
天九微微正色道:“那人若是存心要杀她,何不当场便将她杀死?将她掳走是对我而来,因此那人定然知我底细,是要以君还要挟为其办事,亦或是取我性命。”
宫月明听了微微颔首,复又失声道:“他若是为取你性命……咱们该当如何?”
“若能救君还,便是要我项上人头我自当双手奉上,只怕这些人卑鄙至极,不但要我性命,亦不会放过君还。到那时,我自然不能引颈就戮,只好将那些阴人悉数杀了,为君还陪葬!”
宫月明目中流泪,喃喃道:“你们两个谁也不许死,我这便起身去昆仑山寻我娘亲,带仙剑门众弟子前来助你。”
第371章 浮空飞寺
天九哎了一声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一来一回两月有余……”
“西塞城中有天眼通分舵,我可去那处飞鸽传书,三五天便可将消息带到昆仑仙剑门了!”宫月明说罢欲走。
天九轻轻摇头:“如此的话,也只省了一个月,宫掌门要赶到此处还要月余,那也来之不及。你先莫急,仔细回想那人究竟是何种模样,用何种武功。”
宫月明只好强压焦虑,坐在那处仔细回想片刻道:“那人身形魁梧,头戴斗笠、面罩黑纱,剑法尤为凌厉霸道,我与慕姐姐剑法也出名门,不过便是两人合力,在他面前也未撑过百招……对了!他斗笠乃是铁的,可攻可守招式奇诡难测。”
天九仔细回想江湖图谱,并未见过如此装扮之人,思量片刻道:“你可还记得他剑法招式,学上三两招我瞧瞧。”
宫月明身子仍极为虚弱,要身旁女子取来一根竹棍,起身将她落败之时那人剑法连招有模有样比划出来。
天九看她练了几招,怕牵动伤势举手制止,而后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道:“这好似是腾龙剑法,乃是百奇老祖的独门剑法。
百奇老祖自不会自降身价前来抢人,应是他门下弟子。韩闻广与天病公子并无铁斗笠,且武功路数并非刚猛路数,此人定然是他另一个徒儿。”
宫月明略微吃惊:“百奇老祖?他与咱们无缘无仇,且还是世外五老之一,可谓德高望重,竟会命人做这些下三滥之事?”
天九轻叹一声道:“世之险恶又岂能以道听途说论断?世外五老归隐是为何事?你家师祖仙途一剑未曾向你讲过?”
宫月明摇摇头:“我虽是江湖世家子弟,不过自小对这些个江湖旧事毫无兴致,倒不如去山上摘花赏景来得自在。
我家师祖向来严厉,每每相见俱是一脸佛道家的正义之色,张口闭口便是江湖道义,我也懒得去听。”
天九听罢心道月明不愿旁人说教,我也不便赘述,随即道:“总之知人知面不知心,愈是道貌岸然,身后藏着的男盗女娼便更加令人咋舌。你们与那人是在何处交手的?”
宫月明道:“我便在隔壁慕姐姐房内,起初我听得慕姐姐大喝了一声,问来人是谁,我还以为你……你回来急着见她。”
天九撇撇嘴:“她姑娘家家,我焉能擅闯闺房?”
宫月明面上一红:“你也莫要藏着掖着,你们早早晚晚便是一对鸳鸯,咱们看得清着呢……”说罢一扫其余女子,那些女子眼神闪烁,自是不敢多言。
天九叹口气问道:“此事容后再讲……”
“而后我好似听到那男子开口要她乖乖跟他走一趟,我听出蹊跷,拔了长剑便冲到姐姐屋内,正见她以剑自保,赶忙向那人刺出一剑。
怎知那人哈哈一笑,从容抽剑与我二人对敌,在狭小间隙内尚能应对自如,我二人则剑剑落空,将屋内桌椅悉数砍成木屑,最后终是不敌,被其打晕过去。”
“看来他心存一念,并非奔着杀人而来,临走之时未有留下口讯?”
宫月明小手一拍脑袋,直拍得自己眼冒金星,恍然大悟道:“那时只顾救慕姐姐……斗笠人临走之时在门框上挥了数剑,这才上前将我打晕,我还以为他乃是故意做作,想来应是为留下字句。”
天九听了赶忙去慕君还屋中查看,只见门框之上果然留着几个新刻文字,写着:大凉凤羽山,速来!
看罢急急回到宫月明处道:“君还被掳到大凉城,我这便去寻她。你在此好生养伤,莫要动小心思,我一人来去自如,定然将她平安带回来。”
宫月明心知她去了也只是添乱,坚定道:“大爷放心,我自当好好养伤,将书庭别院看好。”
天九转身离去,边走边回头道:“若再有歹人来犯保命要紧,莫要逞强!”
山风呼啸,玉屑飘飞。
巍峨大山高耸触天,在一座险峰之上,森森峭壁之上竟还挂着一座浮空寺,巨大匾额之上留有陈雪,暗金色大字上金漆点点剥落,刻着飞羽寺的字样。
要到此寺须经悬在崖壁之上的凌空栈道,此刻大风摧枯拉朽,稍有不慎便要吹落而下坠入万丈深渊。
一身着雪白貂裘的长发女子正站在浮空寺探出的飞亭红漆木栏往下观望,乌黑发丝被胡乱吹起,身旁一矫健男子在身旁紧紧护卫,生怕出了任何差池。
“荣荻,本宫正是用人之际,你定要将对马青愤恨之意暂刻收起,莫要误了大事。”
荣荻怀中抱剑,轻轻一笑道:“此人乃是江湖浪子、下流之辈,吾乃堂堂贵族,岂能与他一般见识?况且那时公主乃是一时被蒙蔽心智,唯有我荣荻才是真心为公主效命之人!”
女子轻轻摇头,突地问道:“你可见过那姓慕的女子了?”
荣荻嘴角微微一撇:“见过……不过未曾细观。”
女子哼了一声道:“多看两眼又何妨?她乃是马青的女人,反正你也碰不得。”
荣荻面上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公主的意思是……马青那厮武功高强,我不敢招惹?”
女子摇摇头:“并非不敢,而是不能!我且问你,我与姓慕的……论样貌谁更胜一筹?”
荣荻随即正色道:“那自然是公主殿下,千岁皇家圣体,肤白如脂,身姿如雪中傲梅,谈吐尽显尊贵风范,焉能是一介寻常中原女子可比的?”
女子放声大笑,不过笑声即出便被山风撕裂吹散,转身盯着荣荻双眼道:“我知道你讲的都是实话,不过你也不必如此恭维本宫。姓慕的女子样貌不在我之下,我也只是占着身份好些罢了。”
荣荻沉了沉才道:“在我心中,公主便是天上明月光洁寰宇,亦将我一颗心照得通透,自初见你之后便再也看不到那些个星光。”
“好一张巧嘴!你可知我此生不愿成家,你也只能在一旁观望,若是看得厌了便可自行离去,本宫绝不追究。”
荣荻一双眼目闪出点点泪光,嘶声道:“我荣荻甘之若饴!只盼公主莫要将我赶走才好!”
公主满意的点点头:“待大凉城大局已定,你便去中原寻一个叫做厉若恬的女子,替我将其杀了!”
“厉若恬?这女子的名讳好生熟悉?”荣荻沉吟片刻才道:“对了!厉若恬乃是御剑山庄野芒小女,怎地,她如何招惹公主了?”
公主被山风吹红的面腮轻轻抖动,远望群峰叠嶂道:“想不到你竟知晓此女子,我是花了重金才得知这女子真正名讳,只是她并未惹我,我单单只想要她死而已!”
第372章 金蟾之斗
山风渐渐紧了,将天边落日吹得摇摇欲坠,荣狄听见死字,便好似自公主齿缝之中射出的一柄利剑一般,有心想要问她与厉若恬究竟是何瓜葛。
不过自己本身就是戴罪之身,之前一怒之下擅闯公主府本以为一逃了之,却不小心落在禁军之手,若不是公主事先交代若是擒到不可妄杀,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
轻微脚步之声自后方传来,荣狄转身一瞧,原是一小沙弥不紧不慢的翘脚点灯,不一会四处高烛点燃,丝丝热气向外蔓延开来。
公主默然不语缓缓起身,轻启朱唇道:“他若是来了知会一声,你便莫要出手了,有那人足够了。”
枫林峪是山下与飞羽寺相连的必经之地,此刻山水道中满是嶙峋怪石,并无一滴水。
一黑衣人坐在干涸深潭中央的一块黑岩之上岿然不动。
远天尚有白色,此人黑色斗笠之上泛出黑蓝之光,便好似是铁打的人塑一般,并无一丝丝生气。
天九在山下找寻许久,终是在山脚寻到一间长满枯草黄泥的木屋,垂垂老者正在屋外枫林之中拾柴。
他颤巍巍告知天九,凤羽山人迹罕至,不过却有一座百年浮空寺,且要到寺中路途极为凶险,寻常人谁也不敢轻易登寺。
受其指引,天九冒着寒风在山石之上来回腾跃,终是在翻过一座高峰,走了五里下坡之后,见到老者口中的金蟾石。
金蟾石便在深潭中央,通体黝黑光滑,石下纹路似是四条腿,远远观之当真是个趴伏巨蟾。
只是这只巨蟾之上坐着一黑衣人,天九见其斗笠压面,气不打一处来,一步跃起身子腾在半空,双手交互,发出乌云一般的飞蝗石。
那人并未察觉天九,只是耳听风中怪鸣这才取下斗笠奋力抵挡,为求稳妥身子半跪,一手斗笠、一手长剑。
飞蝗石喘息间飞到头顶铺天疾坠,斗笠之上火光点点,干枯水潭之中泛起无数铮鸣回声。
突地,一道光闪划过半明空际,斗笠猝然中了一剑,三尺火光迸射而出,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子便如断线纸鸢一般自巨石向后坠下。
天九怒火未消,抬手飞出三枚弩箭。黑衣人轻功不弱,凌空倒纵堪堪转过身来以斗笠为盾。
叮的一声急响,三枚弩箭悉数弹飞,身子随即落地,只是脚下满是碎石,惊慌之下身子一歪,一道剑光却擦着面门一闪而过。
心中方才庆幸苍天保佑,却听斗笠那处砰的一声巨响,黑衣人眼中露出绝望神色,一股巨力便如山崩海啸将其震得往后翻飞。
方才一掌好似惊雷落地,斗笠便如纸糊的一般凹进半尺,心知出手之人武功太高,只好强压气血震荡,奋力舞剑可谓密不透风,以期护住周身。
不过余光所见,一道剑光骤然闪现,他千重剑影竟好似摆设,只觉右胸上微微一麻,随即浑身脱力直坠而下,怦然落在乱石堆中。
啪……
来人落地之声极为轻微,却好似一记重锤砸在心上。黑衣人这才看清出手之人,样貌与韩闻广所讲极为吻合,顾不得满口是血,呼呼噜噜道:“你若杀我,便见不到慕姑娘了……”
“我为何要见她?”
“她岂不是你的意中人?你便不怕……不怕她死……”
“这世上有谁人不死的?死又何妨?况且死的又不是我。”
黑衣人眼中显出惊惧神色,颤声道:“你好生无情!”随即嘶声狂笑道:“哈哈哈!你休要骗我!你若不顾她的死活,为何要到此地赴约?”
“你伤我书庭别院女子,还要以慕君还要挟,因此我来此只为出气,将你杀了尚不能解恨……我看你也算是铁汉,可怕痛么?”
“马青!我乃是百奇老祖弟子崔风鹤!此次去请慕姑娘乃是他老人家亲自授意,并非是要以你为敌,只是有事相求,那时动手是因她误会在下,这才起了争执,我也只是点到即止……”
“你废话着实不少!”天九说罢掏出断剑,方要出手去割其左耳,却听一沉稳老声好似在半空漂浮:“切莫动手,还请给老夫个面子!”
天九记得此音,正是百奇老祖到了。那夜他对其百奇老祖极为忌惮,为求自保假败韩闻广,之后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不过今日是为慕君还而来,心境截然不同,加之武功也有精进,心中并无一丝惧怕,手上并无停顿。
崔风鹤只觉左耳处微微一凉,整只耳朵便被轻易割下,天九接在手中就地一踩,起身道:“老祖,你管束无方,弟子到我书庭别院无端生事,欺侮我家女子,现今晚辈替你教训教训,你可莫要生气。”
百奇老祖语声先至,人却是待天九讲完之后才自山上飘飞而下。
见到崔风鹤狼狈模样,灰黑面腮皮肉微微抽动,口中却是笑道:“你莫要误会,去书庭别院请慕姑娘一事乃是老夫吩咐,为的是请你到此一聚有要事相商。只不过我这徒儿行事莽撞,冒犯了慕姑娘,老夫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天九仰望百奇老祖,哼了一声道:“老祖!咱们明日不讲暗语!你有事用得着晚辈的,大可不必费此周章,要崔风鹤面告便是了,省得今日落得如此境地。”
百奇老祖负手而立双手在后,骨节攥得啪啪作响,颔首道:“小子!你是何人咱们已然知晓,又何必假扮顺从?我若不用此法,此刻怕是早便去往中原,再要寻你岂不是大海捞针?”
天九冷冷一笑,击掌道:“想不到老祖一把年纪脾气仍是如此火爆,你若再装些时辰,晚辈兴许便信了你的鬼话!现如今咱们也只好如实交谈,你究竟要我作甚?”
“呵呵!”百奇老祖皮笑肉不笑道:“对你来讲,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数日前,西洲皇帝病重,而后急急下了圣谕,将储君之位传于三太子,你也曾见过三皇子殿下。
此事一出引起朝野动荡,其余皇子根基深厚,据传要对三皇子不利,只老夫及徒儿颇有些吃力,这才想着邀你前来助拳,可令储君顺利登基。”
天九暗道此事倒是蹊跷极了,金昭曾讲过,西洲皇帝对三皇子并不待见。便是二皇子等人谋害太子,相关皇子贬为庶民,只余下三皇子与其余四五个年幼皇子,亦不愿立他为储君,此刻却又为何急着要继承皇位?且这病重更是来得恰到好处。
想罢轻蔑道:“此事倒也不难,只是何时才肯放了我家君还?”
第373章 两件大事
百奇老祖打个哈哈:“按理说是要等到三皇子称帝之后,不过老夫也有私心,此番将你寻来并非只为三皇子……你应知晓昆仑会盟之事。”
天九好似猜到百奇老祖打了什么算盘,佯装不知,问道:“我也只是略知一二,还请老祖不吝赐教。”
百奇老祖微微一笑:“你是聪明人,老夫也不必费心遮掩。昆仑会盟说好听些是我们五个老不死的共聚一处,共同商议江湖之事,对外称为惩奸除恶,澄澈江湖朗朗乾坤。
究其根本,实则是要衡量各门下弟子江湖势力,若是俱都觉得公允,便和和气气。若是其中有觉不公,或是在某处某行有扯皮刮擦之事,便由门下弟子武斗来定,胜者则可重新划定其中好处,败者则愿赌服输。”
天九哈哈一笑:“我之前觉得你们世外五老乃是地仙一般的人物,对声色犬马这些身外之物已然超凡,谁知竟和江湖中人并无二致,一把年纪了还要争个面红耳赤。”
百奇老祖仰面大笑,高亢之音在半空盘旋,似是将头顶飞雪定在半空。
“仙?也便是那白行歌自命清高,起了个仙途一剑的名号。我则俗气多了,世人唤我老祖,我也便认了。再者说,成仙之后便无七情六欲了?那些所谓神仙也只是看不上声色犬马,而是欢喜更为稀罕之物罢了,又有何不同?”
天九稍加思量,摇摇头道:“老祖这番言语倒也极有道理,只不过昆仑会盟与我何干?”
百奇老祖喟叹一声:“五老之中属我最为懒散,数十年间并未广收子弟,数来数去也不过二十几人,且还有数人不知所踪,如今可随我去昆仑山的也只有三人,且这三人尚且年少。
其余五老……我单讲鸿蒙霸刀便好,他门下弟子据说已然过百,徒孙更是上千,其中不乏一流高手。如此一来,我百奇老祖岂不是吃了大亏?原本在中原也只是些镖局赌坊的买卖,昆仑会盟之上,若是旁人看中老夫门下这点营生,岂不是要拱手送人?”
天九明了他的意思,截口道:“原来老祖是要晚辈拜入门下,而后随着去昆仑山会盟。”
百奇老祖听罢,背着的双手这才抽出捋须笑道:“你果然聪明至极!老夫正是此意,你先莫要急着回绝。老夫劝你三思而后行,你乃是天罡叛逃之人,若是入我门下,便有了世外五老这座巍巍靠山,天罡又怎会轻易动你?
再过几年,你曾在天罡之事便渐渐淡了,便可在江湖之中涅盘重生,更甚是在江湖之中开门立派,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天九心道,这老狗此话倒是不假,天罡在江湖之中唯独不敢招惹世外五老,如此一来我倒也少些后顾之忧,尤其是君还也可平安度日。
况且自己也有心去昆仑会盟瞧瞧,顺道还要去寻凌霄宝殿的所在,此法倒是可行。只是君还尚在他手中,心中便似插了根毒刺,令人难受至极。
百奇老祖见他默认不语,知道他在暗自思量,一旁徐徐道:“慕姑娘并无大碍,此刻正在煦暖屋内饮茶等候,老夫绝不会对她不利,只待你自昆仑山归来便可与她团聚。”
天九淡淡道:“我自是不怕,她若是受了委屈,晚辈便是豁上性命也要将老祖及门下弟子逐个杀了。”
天九语气虽是平淡,百奇老祖心中却无来由升出一股寒意,暗自心惊道,他既是习成神灯照经,悟性至少与卓清师太一般超绝。
风鹤武功已登堂入室,腾龙剑法江湖之中罕有匹敌,但方才与他对战之时便如鸡狗任其宰杀。如此看来,便是我拼尽全力,亦无十足把握可将其一举杀了。
且他曾是天罡中人,全身俱可杀人,诡计高深莫测,若是潜在暗中袭杀,我兴许还可抵挡一阵,我那些个弟子恐怕是要全军覆没。
想罢好似有了些许悔意,暗道不该招惹这尊阎王,不过事到如今也只好将错就错,不客气地回道:“小子!你胆气不小,莫要以为我百奇老祖当真是五老当中最后一位。实则老夫一些秘藏绝技尚未现世,真要惹急了也是非同小可!”
天九轻轻一笑:“老祖莫要动怒,若是你无心加害慕姑娘,权当晚辈放屁!这些日子正好闲来无事,老祖所讲两件事我答应便是,还请将慕姑娘先行放了,咱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好?”
百奇老祖阴恻恻一笑:“嘿嘿!我老祖并非君子,我看你小子也离君子不止千里之遥,莫要在此说笑。本老祖不愿多言,慕姑娘便住在飞羽寺,只要你我同心协力,她自然平安无事。”
天九心知慕君还在这老狐狸手中自然是多重枷锁,自己若是硬夺恐怕如青麻一般尸骨无寻,想到此处摸摸鼻子道:“老祖之言晚辈姑且信之,不过之前自是要见见活人才可安心为老祖办事。”
百奇老祖见其当真应了,不由心下一喜,暗道人在我手中,你便是天大的本事也救不得,随即放下心来,满口道:“这个不难,你随我来便是!”说罢满面笑意转身飞起数丈,对崔风鹤此刻死活毫不在意。
天九紧跟而去,原本打算是要跟在百奇老祖身后,却见他在山壁一棵枯树枝上忽骤然停住,身子随着枯枝而动。
待天九追到身侧才又向山上纵飞,自此两人平齐而动,谁也不肯将背后让与彼此。
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两人到了崖壁栈桥。栈桥之上存有冰雪,天九一扫之下,见到栈桥山壁之上每隔三尺设有一人高圆孔,若是有人强攻飞羽寺,单单自石孔内放箭或是出枪便可大败来犯之敌,也怪不得老丈谈起数十年来,凡人难以登上飞羽寺。
经过栈桥之时,天九果然在孔洞之中见到铁器冷光,不过天色暗淡,看不出是何种兵器。又过盏茶工夫,两人终是飞跃栈道,到了一处狭隘山坳。
只见兵马森森,其后站着不少弓箭手及刀枪兵士,见是百奇老祖飞身而来,纷纷松开弓弦、长刀归鞘。
领兵之人冷冷看着天九,对百奇老祖朗声道:“老祖,来者可是马青?”
百奇老祖微微颔首,与天九一瞬便穿过重重兵士,复又登了一千七百石阶方才到了飞羽寺正门。
门前巨石牌坊青癣斑驳,几个秃头和尚正自一旁小径提着木桶而来,见到两人冷冷一望默然无语,径直过了牌坊,双手提着两桶冰水步履轻盈登上陡峭石阶。
天九心道,这些个僧人一脸凶相,且武功不弱,飞羽寺也并非真正佛门之地。
第374章 水月镜中
山坳之后是一条幽长谷道,最宽处也只可容三人并肩而行,且两侧石壁高逾五丈,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此刻若是身后兵士群起放箭,定是凶险至极。
三里之后谷道豁然开朗,好似喇叭口一般开放,飞羽寺正门距离尚谷口有一里多地,且在半里地前建有一人高的青石矮墙,将飞羽寺紧紧环绕其中。
哗……
石墙之后传来巨响,天九只见矮墙之后忽然冒出数不清黑色铁盔,原是其后尚还隐着数百兵士,见有人前来豁然起身。
“自己人!”百奇老祖沉声道。
矮墙正中一尺厚的木门缓缓打开,一高壮将军出门见是百奇老祖,拱手道:“情势所逼,我等须时时戒备,还请老祖海涵。”
“无妨!”百奇老祖话语间已穿过木门,天九在身侧一闪而过,瞥见矮墙之后黑甲兵士长弓在手,俱都是一脸严峻之色。
加之山坳之中兵士亦不在少数,不由暗道,飞羽寺中定然来了西洲国的大人物,若不是三皇子,便是其门下要人,不然为何有如此大军驻守?
正在思量之间,却听百奇老祖道:“西洲国皇权之争已到了紧要关头,三皇子谨小慎微,已然不在大凉城府中,至于隐在何处老夫也不知晓。今夜子时他派来信使才可知晓所在。”
天九点点头心道,三皇子不在飞羽寺,那何人藏在此处?
一路走来,百奇老祖步履极快,看似卖弄,实则是要试探天九功力。
不过无论他施展何种高妙步法,天九俱可如影随形,并无一丝喘息,不由暗自发动蛊心气经。
此功是百奇老祖所谓秘技之一,且从未外传他人。此功发动神不知鬼觉,旨在潜移默化之间袭扰旁人丹田心脉,令人在不知觉间真气不济、气血不畅。
若在交战之时无异于自行纳降,不知多少绝顶高手败在他手中而浑然不觉。
天九起初略感不适,丹田那处突有波澜,神灯随即微微一闪,好似发出一道道无形光纹一般,照遍周身经脉,那股压抑烦躁骤然间烟消云散。
反倒是百奇老祖真气竟起了不小波动,赶忙将蛊心气经缓缓提起,由五分功力直至九分功力,满心以为定然可将天九一举压制。
只可惜事与愿违,天九面色极为平静,步履愈加轻盈,自己则愈加吃力,丹田那处已有微微刺痛,这才缓缓收功。
两人一路暗斗,百奇老祖未占得半分便宜心中自是气恼,暗骂自己悟性不足,那神灯照经当年摆在眼前也习不得,对天九嫉妒之心直冲脑际。
粗大手掌一抹脸呵呵笑道:“小子轻功不弱,内功竟也深不可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想当年我如你一般大小之时,内功尚不及你六成,老天待你不薄,对旁人那可是太过不公。”
天九心道你这老狗嫉妒之心便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若是可将我一举杀了,自然不会在此与我阴阳怪气!
不禁笑了笑,有意气他道:“老祖过奖!讲起来,老天除了要我不明身世之外,其余的确对晚辈极为关照。
莫说每每百人厮杀留我一人独活,便是卓清师太也鬼使神差将神灯照经要我试练,晚辈误打误撞,竟一举入门,如今然四重境界……”
百奇老祖听了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四重境界?便是卓清也从未讲过她何时到过四重境界!再若由他习练下去,再过十年,他盛我衰,我世外五老谁也不是他的敌手,到那时江湖便是他一人称霸,这还了得?
天九见他敷衍一笑,脸上虽是面沉似水,嘴角那处却不自主歪了歪,便知他在心中盘算今后如何对付,说不定还要联合天罡将除之而后快。
不由得轻蔑一笑:“老祖,你且放心,我志不在江湖,待办完几件私事便要隐居山林求个逍遥快活,绝不与老祖为敌。”
百奇老祖见心事被他戳破,只得摆摆手道:“小子多虑了!咱们素无恩怨,因何要与老夫为敌?今后咱们自当精诚合作,待昆仑会盟之后便可带着那小女子远走高飞,何日再见尚未可知呢!”
天九撇嘴一笑:“老祖大人大量,晚辈自当尽心竭力,但求善待慕姑娘。”
“喔!这是自然,等过了主殿便可见她。”
两人过了满是天王及一百零八罗汉金铜像的主殿之后,穿过一道悬空木廊来到一处偏殿。
殿内千手观音金光闪闪,慈眉善目俯视殿下,一高大的白眉僧人正在为观音像前油灯添油。
“无忿大师,这位施主要借水月镜一观。”
白眉僧点头不语,将两人引到千手观音神像之后,不知动了何处机关,神像底座中央那处打开一半尺见方小窗,而后闪到一旁。
百奇老祖颔首道:“自那处便可见到慕姑娘。”
那小窗极为狭小,如何进得去?天九稍一迟疑,沿着白眉僧方才步履走近。
只见窗内并非空无一物,却还藏着一面斜放铜镜。铜镜也并非是为对面人所用,未照出天九面容,其中竟有某处景象。
天九心下大奇仔细一瞧,镜中是一处居室,四面无窗无门,只摆有一床一桌,桌前一女子托腮沉思、目中含泪,不是慕君是谁?
天九大喜,待要叫她,随即一想,这铜镜既然叫做水月镜,我此时唤她自然听不到,应是被关在地下某处密室之中,一时间难以寻到。
只好呆呆看了一会,见慕君还面腮消瘦,手中把握之前为她编的五花同心结,不由得心下一沉,朗声道:“老祖,她不得再受任何委屈,若不然……我将这飞羽寺化为齑粉!”
白眉僧哼了一声:“小施主好大的口气!”说罢长臂一舒,枯瘦长手好似鸟爪直戳天九咽喉,百奇老祖待要阻拦已是不及,只见天九身形不动,右拳打出残影。
啪!
神像之后过道之内刮起一阵狂风,白眉僧嘶声怪叫,身子砰然一声撞在墙壁,光溜溜后脑眼见便要触及墙壁,百奇老祖一声大喝飞出长袖一卷,将其极快扯到身侧。
“切莫动手!你若在此杀了他,慕姑娘也必将死在密室!”
白眉僧身受重伤却暗道好生侥幸!方才后脑若是撞在墙壁之上,恐怕便如西瓜一般炸开,当真要去极乐世界享福去了,不禁颤声道:“贫僧……多谢老祖搭救!”
第375章 罗汉降魔
天九只为自保,并不愿节外生枝,因此方才使了七成功力,若不然这僧人此刻恐已是筋骨寸断而亡。
两人区区一个照面足以看出白眉僧内功颇深,且那一爪像极了少林龙爪手,只是少了几分刚猛,多了几分阴柔之势。
“无忿大师,此位乃是要助太子登基的高人,老夫劝你还是莫要招惹的好。”
白眉僧手臂剧痛,已然无法抬起,光溜溜头顶之上冷汗涔涔,心道此人功力匪夷所思毫无胜算,只好恨恨道:“贫僧技不如人,这位施主狂妄得极有道理,这便告辞了!”
待其灰溜溜走后,百奇老祖笑道:“如何?慕姑娘在此也只是出行受限,其余均是上宾待之……她之所在极为隐秘,且机关重重,你的确是武功卓绝,却仍是无能为力,也唯有将两件事办好才是良策。”
天九又看了片刻,见慕君还虽是一脸忧色,气息面相却与往常无异,稍稍放下心来低声道 :“如今也只有让你一人在此,不出半年便可来此接你。”
转头对百奇老祖道:“飞羽寺的和尚也非善类!今后谁若是偷窥慕君还,倘若被我知晓,再回寺中时莫怪我手下无情,一一剜了招子为她出气!还望老祖代为转达!”
百奇老祖知晓他说到做到,若是慕君还在飞羽寺期间出了任何差池当真是要受灭顶之灾。
便在此时,大殿之上传来脚步声响,两人转到观音像正面,见到一白须老僧领着近二十个壮硕僧人来到两人面前。
“阿弥陀佛!施主出手不知轻重,将本寺僧人打伤着实是岂有此理!我飞羽寺向来不惧淫威,还望施主在寺期间莫再生事!”
天九淡淡道:“既是佛门弟子遇事不淡然处之,反倒以武对人,这岂是出家人待客之道?况且你寺先囚我家女子在先,我未将那白眉秃驴打死已然手下留情,你这老秃驴竟还要兴师问罪,我看你这飞羽寺离坠崖不远了!”
那些个僧人听了纷纷叫骂:“小子好狂,尝尝咱们罗汉降魔大阵!”说罢手中熟铜盘龙棍敲得石地咣咣作响。
天九不以为意冷冷旁观,百奇老祖面色一沉,冷冷道:“慧海住持!咱们相识不久,你对老夫不敬我也不予计较。不过今日我二人是为新晋太子登基大事而来,太子殿下虽未亲自到此,却是委托老夫全权接待这位少年英侠。
地下所囚那位女子乃是他……”看了天九一眼又突地想起合适词语又道:“乃是至交好友,你等非但要好生伺候,且任何僧人不得透过水月镜偷窥!
若不然,待太子登基之后,这位少侠前来接人之时,一旦被其察觉,便当真如他所言,定要将飞羽寺化为齑粉!”
老僧听了虽是怒极,却听他搬出太子相压也不便太过得罪,沉了沉才竖掌道:“阿弥陀佛!关于那女子之事老衲早便吩咐座下弟子谨守佛门戒律,且有老祖代太子发号施令……
自然不敢有所违背!不过若是这位施主他日无缘无故要对我飞羽寺不利!我寺中弟子定然不会坐以待毙!誓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天九笑了笑道:“慧海,你切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慕君还若是在此平安无事,飞羽寺自然也可相安无事。若是她受了任何委屈,便是你寺中僧人合力与我拼命,恐怕也是以卵击石,若不信,咱们此刻便可试上一试!”
天九此举百奇老祖心如明镜,知他怕仅凭三言两语和方才对白眉僧那一拳,怕是飞羽寺僧人不长记性,这才不断挑衅,要在慧海面前彰显武力,令众僧人惧怕以保慕君还平安。
慧海咬牙大笑:“施主,既然你非要试探我飞羽寺弟子手下功力,那老衲也只好成全!”
转头又对百奇老祖道:“老祖,此时你在一旁观望,并非本寺招惹这位施主,而是他诚心比试,便莫要阻拦,便要我这些弟子助他了了他这桩心愿,如何?”
百奇老祖心道,既如此便在一旁看戏也好,颔首道:“双方点到即止,莫要伤了和气才好。”
天九心道你这老狗巴不得我出手教训慧海,随即走到慧海对面两丈远,朗声道:“罗汉降魔大阵?还请众罗汉下凡,我这妖魔已然急不可耐!”
那些个弟子早已摩拳擦掌,听此一言纷纷将僧衣扯下,露出精壮赤身大喝出列。
十八个僧人十八个根铜棍围成铜墙铁壁将天九困在中央,齐声喝道:“罗汉降身!”
只见十八个僧人粗壮手臂之上青筋暴起,面色亦变得黑红,身形好似大了一圈。
天九心道这乃是罡气充体,较金钟罩虽稍差了些,不过遇寻常敌手也可刀枪不入。
只是天九又岂是寻常之辈?待这帮僧人运功完了,手中铜棍落下之前身子极快靠向发令僧人身前。
僧人见了三层铜棍硬硬收回,正面六根铜棍直戳,双身侧各三根横扫,背后则是六根铜棍如山岳压下。
耳听嗡鸣大作,棍僧面上已露出阴笑,天九原本高大身形在棍林之中却显得极为渺小,眼见便要被砸成肉泥,却见他身子骤然一缩,竟一瞬闪到发令僧人身下。
铜棍重三十六斤,一旦发招威力虽是惊人,却也难以收回。何况此刻天九佯装难以闪避,铜棍去势更是如离弦之箭。
发令僧人身前六个棍僧一双手上虎口处突感痛麻,手中铜棍再难以把持撒手而飞,六根铜棍如流星坠地,与天九身后六根铜棍胡乱撞在一处!
慧海起初以为一击必胜,眨眼间却见铜棍乱飞、尖鸣刺耳,六个棍僧虎口开裂、哀声一片,呼啦啦往后翻倒,那十二根铜棍乒乒乓乓落地飞滚,慧海及百奇老祖只好走位闪避。
天九也只是一招便大破罗汉降魔大阵,剩余棍僧略微一呆,只听发令棍僧喝道:“还未落败,上哇!”
六人赤手空拳围将上来,十二个血淋淋铁拳纷纷落向天九。
只见他周身好似黄光一显,六人同刻捂拳嘶声哀叫疾步后退,竟在糊里糊涂间被天九肉身将手腕悉数撞折。
其余六人持棍还要再上,慧海见状急忙道:“停手!施主胜了!胜了!”
第376章 帘后故人?
那六人惊慌失措,手中长棍扫空之后已成犄角围攻之势,见天九仍是不避,心中不约而同暗想,倒不如舍命赌上一把,万一一举将其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便将慧海劝阻抛在一旁,六棍全力齐发、如风刺出。
在天九眼中,这六根长棍既慢又轻,待要触及衣衫之时身子如魅拔地而起,双脚轻踩铜棍,在六人头顶“啪啪啪!”各击了一掌。
六人只觉天昏地暗身子直挺挺往后躺倒,十八棍僧所谓罗翔降魔大阵在天九面前便如儿戏一般,举手投足之间轻易破了,且十八人虽一人未死,却悉数重伤不起。
慧海住持面色惨白,竖掌道:“阿弥陀佛!施主武功令人大开眼界,我寺十八罗汉降魔大阵惨败在你手中,老衲心服口服!”
百奇老祖一旁仔细观望,见天九身手不循常理,又岂止是剑走偏锋?简直是随心所欲。看似巨浪中颠簸小舟一般处处凶险,却总能在一瞬间化险为夷,且还可在轻描淡写之间予人重创。
此种对敌身法,百奇老祖纵横江湖几十年间从未见过,不禁暗自思量,若是当真与他死战,他身怀神灯照经加上诡秘身法路数,莫说是将其杀了,便是想要伤他恐怕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想罢不禁心头一沉,幽幽说道:“慧海大师,今日之战显而易见,凭马少侠绝顶武功,想要灭你飞羽寺满门并非难事……”
天九冷笑一声道:“我看未必,慧海大师乃是本寺住持,定是寺中最强之人,他尚未出手,一切尚未可知。”
慧海白须抖动,讪笑道:“施主高看老衲,我之武功也数平平,手下弟子惨败如斯何敢狂妄?今日胜负已分,我飞羽寺自当谨遵施主托付,定要将女施主照料周到,待太子登基之后恭迎施主前来接人。”
天九见他所言虽是不甘,面上却是极为谦卑,不禁稍稍宽心,漠然道:“你等僧人不可照料其饮食起居,须是女子才可近身。”
慧海连忙道:“此事好办,还请施主放心!”
百奇老祖见天九放下心来,一旁道:“我看太子信使到此尚需些时辰,便由慧海大师做东,到望风亭中饮酒等候,可好?”
慧海身后闻声赶来不少僧人,见棍僧横七竖八在地低声哀叫,纷纷看向慧海。
慧海应了一声好,转头对一中年粗眉僧人道:“无忧,去置备酒菜,今日为师要在望风亭为二位施主接风洗尘。”
身后僧人听了微微一怔,皱着如黑蚕一般的粗眉问道:“师父,我看师弟们受伤不轻,何不先将他们扶到回春堂疗伤。”
慧海点点头:“你来安排……”转头对那些棍僧叹道:“哎……阿弥陀佛!今日若不是马施主手下留情,你等已去了西天,日后自当多加修习,知耻后勇!”
望风亭建在悬崖危岩之上,天九站在朱漆栏杆向下望时只见深渊森森,一条冰河如银线一般若隐若现。
白日山风将夜空残云吹得干净,漫天繁星闪闪,在亭中好似触手可及。
不知为何,百奇老祖与慧海还未现身,此刻也只天九在亭中。
啪……
击掌之声极为突兀,天九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有一蒙面人抱剑而立,冷冷道:“马将军,有位故人有几句话要对你讲,可否移驾随我前去?”其声极为沙哑,好似刻意为之。
天九瞥了他一眼回头继续看天不去理他,那人呆了呆又道:“此事关系慕姑娘安危!还请三思!”
飞羽寺中无论何人俱都以慕君还性命要挟,天九听了略有恼怒之意,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冷冷回道:“带路!”心中不禁叹口气道:君怀,你当真是我今生冤家。
那人步履虽快,天九却看出他双腿好似长短不一,略有颠跛,看身形应是个青年。他在前面不敢停留,唯恐天九追到身前一般频频回顾。
两人穿过架在崖壁之上的幽长飞廊曲折而上,终是到了一间飞檐小楼。
小楼之上两侧崖壁上各有三个石窗,天九瞥见窗内有人影晃动,应是为守卫小楼所设岗哨。
那人推门进了小楼,楼内灯火通明,地面铺有一条长逾五丈的西域暗花毛毯,直通笔直向上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道珍珠帘挡,珍珠不可数记极为奢华,在烛光之下闪着五彩之光。
珍珠帘挡之后好似有一年轻女子端坐在软榻之上,天九心道我何时有如此故人了?
不由沉声道;“你是何人?可在飞羽寺有如此奢靡之所的,定然与三皇子有些瓜葛。”
“你向来聪明,此事自然瞒不过你。”
天九虽是可听到声音,不过声音好似在屋内四处飘荡,且混混沌沌不甚明朗,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男还是女,不禁冷冷回道:“你故作神秘,可是无脸见我?”
“哈哈!我只是此刻不便见你罢了。”
“这岂不是已然见了?”
“我的意思乃是面见,此刻咱们只是隔空讲话,算不得见面。”
“当真啰嗦,寻我何事?”
“你这口气着实令人心寒,若是无事便不可与你讲话了?”
“我今日为何来飞羽寺你也不是不知,被你等呼来喝去自然不会有好心情与你做戏!”
“哎呀,看来你对慕姑娘动了真心,似你这般绝顶的人物,竟甘心为她成他人之刀,一心只为她安危着想……
一会不许旁人偷窥,一会只许女子照料,为此还要独创降魔大阵,我若是慕姑娘,此刻定然感动得痛哭流涕!”
天九撇嘴一笑:“你若是真面目见我,说不定我一眼便相中了你。倘若你也被人擒了,说不得我也要如此对你,又何必吃慕姑娘的飞醋?”
“你……你……不知羞耻!我会吃她的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可知我之样貌曾有人言称这世间数一数二!她姓慕的如何能比?”
天九见帘后身影好似跺了跺脚,笑道:“看来被在下说中恼羞成怒了,你若对在下有意,我自是不会嫌弃多一个红颜知己。”
“马将军,对女子如此轻薄并非君子所为,还请自重!”
“你先行退下!”
“这……”
“退下!”语声已有了些许不耐之意。
蒙面人欲言又止,微叹一声转身离去,临出门之前又看了天九一眼,口中念念有词。
“你又何必动怒?按理说无缘无故被你等掳走我书庭别院女人,冒着风雪寒天赶赴这不毛之地,此刻发怒的应是在下。”
“你若再敢对我不敬,我这便下令将姓慕的杀了!”
“这又何必?你要杀慕姑娘难不成不向太子殿下奏请?”
“你当他太子之位是如何来的?我若执意要杀慕君还,太子也奈何不得!”
“好好好!既如此,在下便依你之言,咱们心平气和讲话便是了。”
“算你识相!”女子稍微平复,顿了顿道:“你与金昭此去雁归城,据传打了胜仗,此乃天大的喜事,为何不向皇帝奏本请功?”
“金王爷的确率军扫平雁归城北夷大军,可谓大获全胜,至于为何不向皇帝奏本邀功在下属实不知,许是他身经百战,自觉只是区区一场寻常胜仗罢了,无须奏本。”
“金昭仍是如此狂妄!”
第377章 杀母之仇
“听口气,你与金昭极为熟稔,且还存着极深怨念,难不成你是之前被他舍弃的红颜知己?这当真有趣极了……”天九见屋内并无其余守卫,边向前走边道。
“我劝你莫要妄加揣测,也莫要向我处近身,这屋子内的机关埋伏极为厉害。以眼下情势,我还不愿你死得如此冤枉。”
天九仔细观瞧珠帘之前,除了西域毛毯之外,两侧各摆着金橘、松石、美人梅、绿竹等曼妙盆景,粗看起来并无异状。不过听那女子口气不似扯谎,随即停下脚步抬头一望去,是为找寻落脚之处,以图借势飞至帘后。
见到珠帘之上有块金漆牌匾,写着紫微照灵地,心中暗自一笑,这五个字就皇帝看来简直大逆不道,紫微乃是帝星,言下之意便是住在此地的乃是皇帝。
“金昭打算何时告老还乡?”
天九打定主意未加理会,绳镖猝然飞出,夺地一声定在牌匾之上,身子借势飞起,在半空之中极快飞荡。
随即一个翻身如飞燕追风,便已拨开珠帘飞进女子所在内室。待要落地之时却见内室地下竟是空空如也,两丈见方石洞之下却是无底深渊,正张着黑漆漆大口择人而噬。
嗖嗖嗖!
天九正在诧异之际,两侧机簧声中射来无数飞箭,天九暗自心惊、剑眉倒竖,丹田之内神灯金光大盛。双手左右各极快拍出三掌。掌影翻出无形气浪,将飞箭悉数卷飞落在远处。
此时身子已落到石洞内堪堪露半个身子,好在距深渊石壁并不太远,猛然提气身子倒纵而下,手中风灵剑叮的一声刺中石壁,而后借力纵飞而起,眨眼间似是苍鹰穿云飞出石洞。
只是石洞对面哪里来的女子?只一片偌大铜镜之上显出模糊人影,只得双手一按镜面,身子倒飞而出,瞬息之间又回到原位,两指一勾将绳镖收回,金漆牌匾木屑纷飞,中央那处破了一碗大的洞。
“呵呵……好俊的身手!当真是大开眼界,你的武功恐怕比金昭高得多了!由你与老祖保太子周全定然万无一失。”那女子击掌笑道。
方才情势极为凶险,虽是完好无损,一颗心却不自主狂跳起来,冷冷回道:“你句句不离金昭,足见你对他另有深意。”
女子默而不语,沉了沉才道:“不错!我年少之时的确对他极为迷恋,那又如何?你少时难不成不曾对哪个女子动过心?你若未动过,那便是石头,乃是薄情寡义之人。”
天九轻轻一笑:“我已隐约猜出你是何人……不过我不甚明了,你与金昭相距数十岁,怎会有如此心思?”
“你……看破莫要说破,乃是真君子也!我今日原本不该见你,只怪我意气用事,终是露了马脚。”
天九轻轻一笑:“此事倒是奇了,七公主竟与三皇子结盟篡位,我看西洲皇帝对你疼爱有加,如此岂不是大逆不道?”
女子沉默不已,许久才哼了一声道:“他如何待我……那是他自己为之,我何曾逼迫过他?不过他待我娘犹如猛虎,只因她冒犯皇后便将其杀了,杀母之仇怎可轻易忘了?”
天九依稀记得宫中初见七公主之时,骨连维曾同她一道去福宁殿找寻娘亲,不禁问道:“福宁殿中的皇后并非你生母?”
“自然不是,当年我娘亲便是因皇后非要将我接到福宁殿收养为女,令她终生不得相见,这才誓死不从,招来杀身之祸。
此事原本我也不知晓,是宫中那些个老太监及宫女一丝丝传将出来,我又找寻其余可信之人印证得来。可恨皇后夺人儿女,令人惨死之后仍是逍遥快活,我娘亲却尸骨无存!父皇放纵皇后恣意妄为,对我娘心狠如斯,身为人女,此恨绵绵无绝期,终是被我等到今日!”
天九听罢有些明了,问道:“三皇子乃是众位皇子之中最弱,你为何要助他称帝?”
“他乃是失意之人,父皇及皇后因他体弱对其极为冷落,当作废人一般对待,渐渐令他郁结成恨。且那时成气皇子卷入二皇兄谋逆篡位一案,恰好赐他良机扶持势力,如今已成气候。
谁知父皇依旧对他冷落,甚是利用金昭将其余皇子恢复爵位,自其中再选太子。如此一来他又岂能坐以待毙?我助他接近父皇,终是令他改了圣命,立三哥为太子,此事我觉只是顺其自然罢了,也并非刻意为之。”
天九心道,骨连维病重之下才下圣谕,其中蹊跷你不明讲自然有着不可告人之秘,不过便如北夷国一般,西洲国内谁做皇帝与我何干?只要君还平安,如何对付你等还需看他日老子心情。
想罢淡淡道:“此事事关重大,你一股脑对我讲了,我看事成之后恐难以留我在世。”
“马将军说笑,你的本事我已见过数次,谁想要杀你定然死无葬身之地,此事我心如明镜,这才敢对你吐露此事。
还望你莫要误会,将慕姑娘留在此处也是情非得已,事成之后,你若愿在西洲久居,荣华富贵任你挑选。你若愿离开西洲,我与三哥亦不会横加阻拦,如此可好?”
屋外蒙面人风驰而入,见地上落有不少断箭,又见帘后人影犹在,嘶声道:“马将军,那珠帘之后只是幻影罢了,看情形你已穿过珠帘……”又仔细打量才道:“竟毫发无损,在下着实佩服!”
“你来得正好,将马将军带离吧,我有些倦了。”
蒙面人躬身应了,对天九道:“请!”
望风亭内酒香四溢,百奇老祖与慧海才到亭内天九便已赶回。三人就坐之后并无太多言语,百奇老祖与天九自斟自饮,慧海则喝些茶水作陪。
也便是半个时辰,百奇老祖与天九三斤烧酒下肚,方才叫做无忧的僧人疾步而来,低声道:“到了!”
百奇老祖举手与天九碰了碰杯,笑道:“既如此,咱们这便动身,慧海大师,慕姑娘便交由你,莫要忘了承诺之事。”
慧海起身后即刻躬身合掌道:“老衲定然尽心竭力,还请施主放心。”
两人身形极快,盏茶工夫便已到了飞羽寺山门那处,只见一黄袍道人手拿拂尘站在三辆马车前,身后则站满了兵士。
道士见两人飞身而来,朗声道:“无量寿福!灵道人见过老祖、马将军,事不宜迟,还请即刻启程,莫要耽搁太子的大事!”
天九见这道士乃是曾与他交手且大败的灵道人,不禁莞尔一笑。
那场惨败灵道人如何能忘?过后曾数月于噩梦惊醒,那梦中妖魔便是天九。此刻见到本人心中仍是惧怕,避开其眼光含笑点头,寒风之中仍是出了一头冷汗。
第378章 地下殿宇
天九心中起疑,暗道他与百奇老祖上山之时陡峭崎岖,几无人行之径,这马车是如何上到此处的?进到马车之后四下试探,除车内窗口已被封死之外并无异状,只是想要记住下山之路已是不能,只得盘膝打坐,心中默默试着记下马车行迹。
未曾想这一路除了起初有些颠簸之外,其余下山路极为平坦,且骏马撒蹄狂奔,马车如离弦之箭,不消半个时辰便似已到了山下。
方才平坦之路风声极小,且竟有暖煦之意,到平路之后车外冷风骤然变大,一股寒意如万箭齐发直透车内。
天九略加思量,暗道这下山路与他上山之路相差甚远,好似是一东一西,马车所走定是一处密道,那处无风且暖,应是藏在一处山洞之中,大概是飞羽寺僧人暗自修建的逃离捷径。
马车一路疾行,车轮轰隆之声在夜中回荡,倒像是一曲催眠曲,天九着实有些倦了,竟不知觉昏昏睡去。待醒来之时马车渐渐停住,灵道人在外轻声道:“马将军,咱们到了,还请下车。”
天九推门下车,只见落脚之地是在一高墙大院,院中高树林立,将三排屋宇罩在粗枝之中,更显得阴暗寂冷。
天九与百奇老祖随灵道人进了东面一间偏房,偏房之内布局并无出彩之处,只一窄小松木床,一五尺圆桌及三个镂空红木圆凳。
灵道人在松木床罗纬后轻轻一拉,床板上传来咔叽声响,掀开铺盖之后露出可容一人进入的向下洞口。
天九抬手一让,百奇老祖略一迟疑,终还是随着灵道人进入洞口,天九待其走了一会才紧跟而入,三人相距丈余而行,灵道人在墙壁一铜灯处随手一按,床板复又轻轻抬起。
这条密道细长蜿蜒,灵道人轻功不凡,使了八步赶蝉的路数一路疾行,百奇老祖与天九则看似闲庭信步,紧紧跟在身后,灵道人见了更是气馁。
密道先是向下而行,约莫三里地之后又呈上坡之势,又走了近三里地,终是见到有一木梯直直而上。
灵道人一跃而上,手脚并用爬到顶上,将木梯之上铁板掀开,而后跳上之后默然等候。
百奇老祖白眉一皱,一个纵身直飞而出,并不借助木梯。天九则接着轻身纵起负手直上,双脚踩在木梯之上看似一节一节攀登一般,实则也是一跃而上,只是较百奇老祖稳重的多了。
木梯之上是一处青砖空场,只是头顶之上并非天空,却是一奶白色穹顶,看情形仍是在地下。
正前方是一间数十丈宽的木制殿宇,其下百十石阶亦是汉白玉所制,站满了甲胄兵士。
一身着黄色锦袍的青年正站在石阶顶端,蹙眉望向此处,身旁彪悍将军一脸严峻之色扶刀掐腰,沉声道:“看来老祖已将马将军带到此处,甚好!甚好!”
百奇老祖笑着回道:“幸不辱命,马将军可助太子登基,可保万无一失!老夫恭喜太子继承大统!”
青年正是三皇子允平,听得此言眼眉轻轻舒展,点点头道:“马将军,若无天大的事本王绝不愿惊动阁下。
眼下西洲朝野动荡,其余皇子对本王虎视眈眈,据内线传信,已招募不少武林好手合力袭杀。这才斗胆请马将军出手相助,还望海涵。”
天九笑而不语,三皇子身旁将军见了颇为不满,低声道:“太子为何对此人如此谦卑?他是何许人也?”
三皇子轻轻摇头,低声回道:“他是金昭帐下,乃是一员神将,武功登峰造极,可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要想杀我简直易如反掌,莫要得罪了他。”将军面上一凛,随即不再言语。
百奇老祖也是初次到此隐秘之地,不由问道:“殿下,此处距皇宫若是过远,咱们若想进宫恐有凶险。”
三皇子挤挤眼,示意他莫要再问,笑道:“老祖还请放心,此地距皇宫极近,可出其不意……”语锋一转又道:“马将军一路劳顿,还请先行歇息,本王差人将酒菜送到房内。”
天九心知这几人有秘事商议,背身等了片刻,两个婢女脚踩莲花缓缓走来,引着天九离去。
待其走后,百奇老祖与三皇子、将军进了木制殿宇,分别落座之后,百奇老祖道:“皇帝现今如何了?”
三皇子轻叹一声道:“自丛总管杳无音讯之后他便郁郁寡欢,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太医无策,恐怕便是这三两天了。”
“竟如此紧迫……不知殿下如何打算?若是一味躲藏恐怕极为不利。”百奇老祖若有所思道。
“咦……老祖大弟子崔风鹤去了何处?”三皇子突地问道。
百奇老祖面上一红:“他与马将军交手被打成重伤,老夫令他在飞羽寺养伤,估计十天半月也难以痊愈。”
三皇子微微闭眼,叹口气道:“如此一来,向各大臣传信之事也只好有劳老祖与韩兄了。”
百奇老祖捋须沉声道:“此事易办,只是这些个大臣当真可靠?如今情势,其余皇子定然用尽手段、极力拉拢,老夫恐怕有些人中途变节,于大局不利。”
那将军哈哈一笑:“还请老祖放心,殿下早在数年前暗自收集这些个要臣恶行罪孽,如今则成要他们命的快刀,哪个敢对太子不忠?且其余皇子看似联合别个藩王,纠结数万军,这其中又有多少军士可用尚未可知。”
百奇老祖豁然明了,三皇子数年间全力谋划篡位之事,此时要骨连维病死让位,无万全把握绝不会下手。
现今不仅要挟顾命大臣,还暗自勾结藩王,只要不是被高手刺杀而亡,这皇帝的位子他坐定了!
天九随婢女进了屋子,两个婢女不过是豆蔻少女,一个子高些的娇声道:“还请大爷稍事歇息,酒菜待会就来。”
天九大马金刀的坐在软榻之上,问道:“此处可是地下?”
婢女面色惊慌,摆手道:“奴婢不知……不知……”
天九笑了笑道:“你等不讲我也知晓,岂不知太子方才已对我讲了,这是要我试探你二人小嘴牢不可靠罢了。方才一问之下,着实守口如瓶,有赏,有赏!”
说罢掏出两小锭银子,起身放到两人手中。
两个婢女两眼圆睁面有喜色,却不知讲些什么,只好躬身行礼。
天九摆摆手道:“太子继位之后,你二人也算有功,到时我再为你们讨赏……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到地上。”
一直未讲话的婢女脱口道:“昨日我偶然听到,这里乃是皇宫底下前朝地宫,再过三两日便可上去了!大爷莫要焦急。”
第379章 强攻地宫
一旁婢女慌忙举手去捂另一婢女小嘴,口中不住道:“大爷莫要听她瞎讲,咱们做下人的哪里知晓那么多事?还请大爷安心在此等候,酒菜片刻便来。”
天九轻轻一笑,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丫环只回来一个,自然是那个不愿讲实话的,纤细手中提着檀木高盒,将她身子坠得半弯,天九见其柔弱出手隔空一摆。
一股柔和之力托举木盒,婢女顿感轻松,原本沉重木盒变得轻若鸿毛,身子一直轻轻将它放在桌面。
木盒打开之后菜香四溢,婢女仍是一脸肃然,将里面三层酒菜一一取出摆好,抿嘴笑了笑,眉宇之间却仍有愁云,而后一言不发急急掩门而出。
桌上满满当当,足有八盘热菜,且俱是寻常见不着的山珍海味。一时间屋内热气升腾,翠绿玉壶内的二斤温酒冒着微微白气,将天九酒肉馋虫俱都勾起,暂刻抛下慕君还被囚烦恼坐下吃肉喝酒,一番风卷残云过后心满意足打坐修习。
自神灯照经四重境界以来,每每打坐入定修习,只要身外无人袭扰均可超三个时辰方才有剥离之感,且心神自内定出离已渐无之前生硬不适。今晚同样如此,不知觉中已近四更天。
“轰!”
“轰!”
两声巨响好似头际天雷裂天,整座地宫之内震颤不已,天九豁然睁眼,心知有人硬闯地宫,且可用雷火之术的唯有西洲霹雳火。
恐怕其余皇子终是寻到三皇子踪迹,竟在皇宫近前闹出如此大动静,看如此阵仗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边起身整备暗器手弩飞针等物,边向殿宇那处奔去。
一路上尘烟贴地游走,殿宇前青砖空场已然青烟蒙蒙,殿下不少兵士被炸得七零八落,多半肚破肠流、手脚残缺。仅剩完好的十几个也已被震得昏死在地。
阵阵浓重血腥之气袭上鼻尖,如此惨状比起在天罡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使得天九心中一阵厌恶,暗道如此大开杀戒,与天罡有何不同!
百奇老祖在殿上见天九已到,沉声道:“小子,先到此处等候。”
天九一个纵身飞到殿上,百奇老祖身旁尚还站着韩闻广,见了天九轻轻点头,眼神之中含着几分惊惧之色。
百奇老祖指着不远处坍塌墙壁道:“估计青烟散尽,来敌应是自那处攻进来,咱们先以暗器拒之,能杀多少算多少……”
话音未落,只听“咻”的一声长啸,自青烟处飞来一支火箭,尾巴冒着三尺红蓝之火向三人处疾速飞来。
天九暗道不妙,这乃是西洲火成名已久火器火乌鸦,叫道:“此物凶险,快避开!”
三人飞身而逃尚未落地,身后火乌鸦便轰隆一声炸开,七彩火光极为耀眼,将整个地宫照得恍如白昼。
韩闻广轻功虽是不差,不过火乌鸦着实太快,火浪如舌舔在其后背,将衣衫烧得焦糊,周身发起火来。
天九离他近些,反手出剑如影,将他身上火衣及火发削下。饶是如此,韩闻广后背仍是烧得通红,一股焦糊之气传来,不禁白牙紧咬跪地嘶哈两声。
百奇老祖方要问询,咻咻之声紧接而起,火乌鸦在地宫之内四下飞蹿,不一刻便飞进数十个。
一时间火焰横飞,轰隆之声不绝于耳,三人谁也顾不得谁,只得拿出压箱底的轻功身法见机闪避。
好在火乌鸦因烟雾之故只能是胡乱射来,且地宫这片空场极大,三人除暂刻耳聋,衣衫被火星点点烤焦之外,并未再受火伤。
那些兵士则惨上加惨,便是方才尚有气息的此刻也与死去的一同被炸成碎肉,将青砖地涂成一片红泥湿地,碎甲断刃散落其间。
韩闻广见如此惨状狂吐不止,片刻间已将肚中物吐了个干净,余下的唯有绿色胆汁,只得撕下破碎袖口蒙住口鼻,眼神之中满是惶恐,引得百奇老祖喝道:“闻广!生死存亡之际莫要惊慌,平下心来审时度势,暂且保全性命要紧!”
地宫之内烟雾缭绕,待了片刻再无火乌鸦射进,天九低声道:“那些人怕是要进场收尸了!”
百奇老祖微微点头,手中已取了钢针在手,与天九对望一眼,回道:“哪处有动静便向哪处招呼!有咱们二人在,我看谁能硬闯进来!”
天九也是如此念头,飞蝗石、燕形镖、手弩、飞针已然蓄势待发。总计不足二百,再加上百奇老祖手中钢针,估算至少可令三百擅闯之人折损,想罢心中稍安。
此后盏茶工夫并无一丝动静,天九静观青烟飘动,蓦然察觉北墙壁那处似是微有波动,低声道:“北墙有人来袭!”
说罢抬手便是数十颗飞蝗石射向那处,只听哀惨呼之声猝然响起,百奇老祖恍然大惊,急忙向那处射出钢针,数十钢针只是轻轻一闪便已飞到青烟之中,声势着实惊人。
实则方才百奇老祖并未察觉北墙处已有人潜入,天九喊话之时还以为他是草木皆兵,并未贸然放针。听到有人惨呼之后才惊觉的确有人,循声向那处飞出二十针。
惨呼之声渐渐停住,只剩断断续续低低呻吟之声,来犯之人似是怕了,暂且不敢强行闯入。
地宫中顿时陷入宁静,不过此时宁静倒比方才轰隆之景更为可惧,三人谁也不知下一刻还有何种凶险,双眼紧紧盯着青烟,耳朵则恨不能竖到头顶一般的警觉。
半炷香的工夫好似过了许久,韩闻广终是耐不住道:“师父,我看那些人应是怕了……”
“来了!”
天九手中飞蝗石左右轮番射出,只听青烟之内叮叮当当之声如雨落一般响起,百奇老祖见状不愿放针,唯恐钢针白白浪费,冷冷观望。
天九连番射出飞蝗石,袋中已然见底,眼见并无用处,只得隐在石柱之后静观其变。
北墙处青烟翻滚不已,又过片刻渐渐淡了,三排甲胄兵士似是地底下爬出来的,每排二十人,个个持弯刀木盾森然而立。不过不少兵士牛皮盾牌残缺不全,足见方才天九飞蝗石威力之大。
自火药炸墙起已过了近半个时辰,新晋太子早便自密道中逃脱,百奇老祖已不着慌,轻轻一笑道:“敢问来者何许人也,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究竟所为何事?”
“我当是谁在此地固守,原来是百奇老祖,也怪不得方才顷刻之间便死了四五十人!”语气极为生涩,不似西洲人士。
第380章 居高临下
那人隐在刀盾兵士之后见不得样貌,却听百奇老祖哈哈一笑,阴恻恻道:“不错,正是老夫,我也未想到,堂堂北夷国国师竟有如此大的胆子,到西洲国中袭杀太子!你家皇帝可知晓么!”
那人哼了一声道:“看来你并不知晓北夷国皇权易人之事,现今北始帝已死,新帝继位对老衲大为不敬,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国师不做也罢。”
百奇老祖心下一凛,他助三皇子称帝乃是为了国师之位惠及子孙,北夷国师肯出面袭杀太子恐怕也是想着做西洲国师。
想罢不由怒气陡升,冷冷道:“摩颉云!原本咱们数面之缘无冤无仇,今日各为其主须有此一战,谁死谁活俱不冤枉!你缩头缩尾藏在后方岂不怕有损你国师之体?何不现身痛快一战!”
“哈哈哈!百奇,我劝你还是弃暗投明,莫再护着那病殃殃的三皇子。我等身后有六个皇子联手,且集结数万大军枕戈待旦,便是在此地杀不了他,也难逃大军压境!”
“仅凭你三言两语,老夫便怕了?简直笑话!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来就是来去自如,若是三皇子功败垂成,老夫离去便是,这有何难?”
“来去自如?恐怕没那么容易!边放箭边向那处合围,我看你百奇老祖究竟长了几个脑袋!”
刀盾兵士身后忽地闪出五六十个弓箭手,北夷国师摩颉云逗百奇老祖讲话便是要寻出他的所在。弓箭手在刀盾兵士之后向百奇老祖所在石柱轮番搭弓射箭,将其退路悉数截断。
天九与韩闻广并未出声,摩颉云等人自然不知他二人所在,天九趁着弓弦之声大作,使了壁游功攀到石柱上端。此时青烟袅袅已在地宫之顶汇集如云,下面之人看不真切。
天九在烟雾中微微露出头来向下望去,见到三排兵士之后尚有一帮衣着各异之人手持兵刃严阵以待。
打头的乃是一奇高番僧,较身旁之人竟高出两头还多,长手长脚好似怪物一般,想来他便是摩颉云。
只见他手持一柄四股十二环紫铜禅杖,一对招风大耳戴着小指粗细金环,将耳垂几拉至双肩。左右各站着八名番僧,各自双持明月弯刀。
他身后则五花八门,众人手持刀剑枪棒各种兵器,且所着衣衫也是各不相同,除西洲打扮之外,尚有十几个中原打扮之人。
天九一扫而过,突觉其中几人极为面熟,不禁仔细观瞧片刻,这才恍然看出。这几人竟是慕君还二叔慕春雷、慕一柏等慕氏奇剑门下,暗道当真是送上门来寻死的!君还的仇不必等到回中原再报,便由我代为处置!
弓弦之声犹是不绝,天九对来人看得七七八八后望向百奇老祖,见他一脸凝重瞥向自己,那些兵士已距他所在石柱不足五尺,且兵士已有变阵之相。
此时兵士已将背后暴露于天九之下,尤以后脖颈处最为显眼。天九见时机已到,自天八那处得来的天女散花筒内已填满毒针,待弓箭手换箭之际猛然射出。
飞针本就细小几不可见,且地宫之内仍是青烟未散,两蓬牛毛飞针如电降下,无声射入兵士后脖颈处,除天九之外旁人并未察觉。
摩颉云正在得意之际,却见前面兵士无来由的成片倒下,不由四下观望,嘶声喝道:“难不成地宫之中有毒?诸位还请屏气,莫要中毒!”
片刻之间那些兵士倒了八成,其余见状惊恐万状反身便逃,摩颉云双眼溜溜直转,喝问道:“你等莫要惊慌,那处可有毒障?”
“我不知晓!我不知晓!”
“有妖邪之物!妖邪!妖邪!”
兵士慌乱至极,再要阻拦已是不及,撇下摩颉云等人逃到地宫之外。
慕春雷等人见状待要紧跟而逃,只听摩颉云冷冷道:“诸位若是此刻逃了,咱们约定荣华富贵便一笔勾销!你等可想好了!”
慕春雷听罢转身而回,悻悻道:“国师,若是地宫有毒障,便是天大的富贵也无福消受了!”
摩颉云一摆手,吩咐身旁番僧道:“你前去查探兵士死因,为师在后为你掠阵!”
那番僧略微迟疑,还是小心翼翼挪步前往,谁知方才走了十几步,只听一声闷哼,光头向后一仰便径直躺倒,眉心处一根钢针整根没入,只余一明亮原点,一双眼目瞪得极大,脸上尚存着不可思议之色。
“老祖,亏你是世外五老,竟使暗器伤我门下弟子性命!”
“摩颉云,你莫要忘了咱们已到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境地,你如此说法简直可笑至极!”
摩颉云一脸愁云,暗道已不得耽搁,咬牙道:“百奇这老狐狸并非三头六臂,若是那处有毒他如何能安然无恙,事不宜迟,咱们齐心协力围攻过去,一举将其杀了!”
说罢冲着座下弟子使了个眼神,那些番僧转身向殿宇奔去,自己则一手举着禅杖,一手拾起兵士丢弃木盾向百奇老祖处逼近。
慕春雷等人照着样子争抢地上完好木盾,跟在摩颉云宽大身形之后缓缓挪步。
天九见了向百奇老祖打个手势示意有人逼近,又向韩闻广打个手势,要他前到殿宇前番僧身后偷袭。
韩闻广心知那些个番僧倒比摩颉云等人好对付得多了,点点头趁众人转身之际悄然尾随而去。
百奇老祖旋即明了天九意思,并无半点迟疑,照着天九手指方位飞出钢针。
前方劲风来袭,摩颉云大喝一声:“当心!”
禅杖舞动如风,木盾横在胸前,丁丁之声与夺夺之声同刻响起,禅杖上火花飞溅,磕飞四五根钢针,木盾则挡住六七根钢针。
“哎呀!”
“哟呵!”
摩颉云身后传来数声惨呼,原是钢针虽是变了方向,势头却仍是霸道,三根钢针射中三人。
其中一人正中咽喉立时毙命,一人钉进右胸仰面栽倒。另一个倒霉鬼则是慕一柏,原本他身前是爹爹慕春雷,钢针飞来之时木盾抵挡不及,电光石火之间就地一滚堪堪避开,谁知身后慕一柏更是措手不及,钢针不偏不倚正中裤裆那处。
慕一柏双眼一翻就地坐倒,裤裆那处血水横流,惊声叫道:“爹啊,孩儿命根子毁了!”
第381章 混战连连
慕春雷悚然大惊,扑上前去将慕一柏抱到众人之后,仔细看了看慕一柏裤裆那处。只见红血殷殷,颤巍巍扯下长裤定睛一瞧,那钢针不偏不倚将那皱巴巴卵袋穿中,且更是深深钉入会阴处。看此伤势慕一柏比太监好不到哪里,想要传宗接代已无可能。
看到此景不禁眼前一黑,啊呀一声险些栽倒,慕一柏才新婚不久,那床铺还未温热便被他拉来趟西洲这一汪浑水。
原本想着父子二人在中原难以成器,事成之后可在西洲加官进爵。未曾想在此遇到百奇老祖,一眨眼的工夫爱子被废了,且还是被他为保命闪避所害。
念及此处,慕春雷勃然大怒,为慕一柏点穴止血,又胡乱撒些金疮药之后怒吼一声:“百奇你这老狗,出来与我死战!”说罢挥剑腾空而起,自摩颉云头顶掠过。
百奇老丈闻声射出钢针,慕春雷盛怒之下有如神助,长剑如浪将五六根钢针噼里啪啦劈得乱飞,手中木盾亦挡住数根。
不过百奇老祖出手不遗余力,慕春雷仗着暴怒之气虽是劈飞钢针,双臂却是一阵痛麻,木盾在手中只是轻轻一抖便碎成四五块。
对面老祖内功浑厚如斯虽是可怖,但为爱子报仇也顾不得许多,大喝一声:“来得好!”狠狠提了一口气,使了十分内力咬牙直刺而去。
人未至,剑已到,唰的一声斜刺石柱之后。百奇老祖瞥见剑光一闪,伸出二指便去硬夹。
慕春雷为人虽是下道,习武之心却极为坚韧,不分昼夜浸淫剑术数十年。此刻剑法已与其兄秋白剑客当年不相上下,除内力不及百奇老祖,单论剑术恐怕两人相差无几。
是以此剑快如电闪却仍是虚招,半空使了个千斤坠,剑身由下而上陡然化为自下斜挑胸腹。此一剑转换只在喘息之间,可谓妙到毫巅。
百奇老祖不知来人是谁,只道也便是江湖二流货色,颇有些托大,以致二指夹空之后略有迟疑。只见长剑如灵蛇一般自腋下刺来,匆忙间只得侧身闪避,身子已露出石柱。
后背那处飓风袭来,原是摩颉云悄然摸到身侧,只待他露出身子,六十四斤禅杖如众山压顶,呜地一声砸将过来。
天九正想看这几个江湖绝顶高手究竟到了何种境地,索性在高处观战。
此时除了摩颉云与慕春雷围攻之外,其余人忌惮百奇老祖也只是摆摆样子,静观战局随刻便要逃离。
百奇老祖被前后夹击并不慌张,身子平平后移避过剑杖,摩颉云手中禅杖金环相碰发出刺耳铮鸣,如巨蟒一般直奔追来。
禅杖原本便长逾九尺,加之摩颉云双臂如猿,任百奇老祖施展轻功往后平移近一丈,禅杖却仍在瞬时近身。
慕春雷利剑虽短些,连人带剑却也极快,同刻杀到身前不足半尺,与禅杖又呈夹攻之势。
百奇老祖见了脱口道:“流星袭月?你是慕氏奇剑门的人!”话音未落右手出拳,看似是要抵挡禅杖,触及禅杖塔头之时忽的化拳为掌,看似在禅杖上轻轻一拨,实则是灌注星转斗移的绝妙内力。
摩颉云只觉身子一斜,禅杖竟不自主斜向慕春雷冲去,叫道:“当心了!”
慕春雷全神贯注在百奇老祖身上,摩颉云禅杖无端撞来当真始料未及,急忙抽剑护体。
百奇老祖久经百战,一试便知两人之中用剑之人内力稍逊,自是要先将其除掉。趁他慌忙收剑之际左手飞出钢针,脚步奇快挥掌如浪劈面拍去。
摩颉云见状掷出木盾意要阻拦,只是百奇老祖身形委实太快,木盾势若雷霆万钧,却仍是擦身而过。
慕春雷瞥见寒光一闪微微侧头避过飞针,胸前却大感汹涌压迫之感,只见掌影似墙威压而来,手中剑却仍是回势,只得出左掌硬接。
“砰!”
一声巨响响彻地宫,慕春雷身子倒飞而起,身前青烟便如狂风吹过一般霎时散了。
百奇老祖则噔噔噔倒退三步,边退边又射出三枚飞针,摩颉云岂会放过如此良机?禅杖挟风又至,横扫其腰间。
“啊!”
惨叫之声复又响起,天九看得真切,百奇老祖这一掌全力施为,已令慕春雷深受重伤,因此可不必再补刀。那三枚钢针却是朝着那些个观战之人去的,心道如此计策倒和自己几分相似。
三大高手混战自是凶险之极又精彩之极,那几人何时想过只是观战又何来横祸?是以三根钢针飞来之时众人还在回味当中,其中三人眉心之上各中一针,也只是喊了半声便登时倒毙。
摩颉云眼见禅杖便要砸中腰身,大嘴微微一翘,却见百奇老祖身子看似轻轻一扭便已避过,且还腾出手来出掌在禅杖重重击下。
“嗡……”
禅杖抖若狂风之竹,摩颉云双臂大震,却仍是不撒手,长袍之下猝然踢出一腿。
百奇老祖身形极快,虽是已欺身逼来,但两人仍相距五尺,不禁暗笑道,你这老秃驴,此时出腿又能如何?
只见摩颉云一条腿枯瘦如柴,脚蹬罗汉鞋,在百奇老祖嬉笑之时竟无端长出二尺,一瞬间便戳到胸前。
百奇老祖大为惊骇,沉声呼喝举手横在胸前,摩颉云长腿如鞭,那只如船大脚啪的一声正中其手,一股大力贯透周身,只觉体内气血立时翻腾不已,脚步后退之际甩出一枚钢针。
摩颉云得势再上,钢针恰在此时迎面飞来,舞动禅杖勉强挡开,脚步不由得略微一顿。便是这一停顿已让百奇老祖有了喘息之机,止步之后强运真气压制,恢复七八成内力。
“狗僧!”
殿宇那处传来韩闻广叫骂之声,天九一听便知他已处在下风。百奇老祖这处虽有险象,但内功护体总不至于落败,加之方才那三枚飞针令其余人等吓破了胆,丢下慕家父子逃出地宫,身形纵飞而下,一个起落便冲到殿宇台阶之上。
只见地上有三个番僧倒地不动,其余十四个番僧双刀纷飞如白色光幕,将韩闻广困在其中,好似随刻便要将其绞成肉块。
天九落地无声,两根天女万花筒中各有五枚牛毛银针,此刻自然吝惜不得举手便射。
十枚银针有七枚射进番僧后脑处即刻毒发,七个番僧向前抢地而倒,手中弯刀丁零当啷甩了一地。
韩闻广正处绝望之境,身中七刀虽避开要害,却仍是血流不止,双眼已然发黑,身上气力渐渐消散。
眼前左右四人八刀劈砍近身已难以避开,那四人却蓦地双眼一瞪扑地而倒,弯刀撒手落地。
其余番僧不明所以,略微呆了呆,韩闻广趁机腾跃而起,自缺口中逃出。抬头见天九便在近处,一路踉跄奔到身侧,跪地喘息道;“这些番僧刀阵好生厉害,多谢……多谢马兄救命之恩。”
天九点点头道:“你先下去疗伤,这几个留于在下便是了。”
第382章 幽蓝之火
七个番僧见满地死尸惊恐回头,见韩闻广已退到石柱之后,一人面沉似水站在对面默而不语。
“方才……你是唐门的人?”一番僧满脸冷汗,颤声问道。
天九淡淡回道:“我看你家师父也撑不了许久,你等若是怕了便自行离去,莫再回头。若是不怕死便一起上吧。”
番僧齐齐望向摩颉云与百奇老祖那处,只见摩颉云禅杖虎虎生风,一双长臂忽长忽短,百奇老祖在杖影之中衣袂飘飞,似是一叶小舟在滔天巨浪之中上下颠簸一般。
众番僧见了长了些许底气,方才发问番僧一对狭长细眼顾盼左右道:“我看师父已占上风,无论如何咱们将此人拖住,待师父胜了百奇老祖自会前来将他就地正法!”
其余番僧神情凝重,听罢缓缓点头应了,弓背架起双刀向天九围拢而来。
天九轻轻叹口气,自语道:“想不到忍了许久未曾大开杀戒,今日为他人之事竟又杀了个满地浮尸,当真是罪过!这便是江湖,由不得你半点逍遥!”心中已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不再下死手。
禅杖呼啸之声此刻尤为清楚,待番僧合拢之前抽剑在手,十几柄明晃晃圆月弯刀在众番僧呼喝声中骤然合围成网,刀锋寒光刺目,肉体凡胎一旦触及便要化作一片血雨。
天九脚步微错,神灯照经内力灌入风灵剑,只见剑身白光大盛,一式剑断江河划出如瀑光华,一举将一众弯刀劈得激射飞出。
番僧齐声惊呼,双臂已无知觉,胸前一股气浪强压如岳,耳边传来清脆骨裂之音,七人眼前一黑,双臂猛然张开,身子倒飞而起,重重摔落于五尺之外,四肢百骸如同寸断一般痛楚,只得蜷缩一处不住呻吟。
韩闻广看得真切,方才天九这一剑看似古拙却蕴含无上威力,他分不清究竟是剑气或是内力为之,只见七个番僧在剑下尚不如蚊蝇,倒飞之态似是纸人,在天九手中委实太过羸弱,心中不由得大为惊骇。
这才确定之前与他交手之时定然是隐匿武功假意败北,若是那时使出此剑,虽不至于似番僧一般击飞,但剑断人伤自是免不了的。
想罢面上火辣辣的红,暗道你这姓马的扮猪吃虎的本领当真可恶!倒不如当时便将我胜了,今日不仅仰仗你出手活命,还要瞻仰你大显身手,如此滋味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摩颉云与百奇老祖已战了一百五十合,之前摩颉云与人对战从未超过三十合。今日遇到老祖,手中六十四斤禅杖舞动近千招已愈加沉重,却又闻听身后弟子惨呼不断。
双刀落地之声更为突兀,摩颉云心下担忧微微分神,一股真气未提到口中,手中禅杖略微一滞,心知此破绽定要被百奇老祖抓住,急忙倒纵想要飞出战圈。
百奇老祖身经百战如此异状虽是细微却也逃不过他的法眼,身子猛然趋近隔空拍出一掌。
掌风凶猛令摩颉云气息凝滞真气更是不济,禅杖把持不住抛飞而出,身子一沉疾坠而下。
百奇老祖面露狞笑,身子瞬到摩颉云落脚之处使肩呯的一声顶在他胸腹之间。
只听喀拉一声脆响,摩颉云原本高大身子骤热一缩,好似一瞬短了五尺。在半空之中双眼一闭、脑袋一耷,似一团烂泥坠落在地。
再看之时只见他胸前塌成薄薄一层,百奇老祖这一撞着实可怖如斯,一举将他上身大骨悉数撞得粉碎,已死得不能再死。
那七个番僧见了嚎啕大哭,有人道;“师父已死,还请各位施主饶过我等。”
百奇老祖撇撇嘴,扫了一眼韩闻广,见他外伤虽多却也未伤及性命,边走边问天九道:“这些番僧该如何处置?”
天九站在番僧之前,好似要护住他们一般,平静回道:“他们武功尽废生不如死,又何必再耗费气力?现今强敌已除,太子安危尚未可知,也容不得咱再耽误下去。”
韩闻广奋力起身,百奇老祖回头斜眼道:“闻广,伤势如何?”
“徒儿多谢师父怜爱,俱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徒儿以为马兄说的对,咱们速去太子那处为上。”
百奇老祖点点头:“那便留着这些邪僧苟延残喘!咱们这便去寻太子!”
百奇老祖老祖打前引路,天九看了一眼慕春雷及慕一柏,慕春雷长剑断成三截,口中所流鲜血已将胸前衣襟洇透,不禁跳到身前一摸心脉,只觉心脉皆无已然死了。
慕一柏见了忍痛莫敢做声,不过他血流甚巨已然不能动弹,天九看了一眼冷冷道:“你父子二人之恶委实人神共愤,你爹如此痛快死去倒也算便宜了。
因此,我不动手杀你,只令你在此处独自等死,你父子二人与慕君还之间仇怨也算了结了!”说罢将慕春雷断剑收了,飞身追百奇老祖而去。
“咻咻咻!”
恰在此时,兵士尸堆之中忽地飞出数条七彩火舌,四条飞向百奇老祖与韩闻广,两条则向他呼啸而来。
天九来不及呼喊极快向前扑倒,火舌紧紧擦着后背而过,紧接着轰隆之声如巨雷炸响,地宫之内凶猛火浪吞噬万物。
天九慌忙运起神灯照经护体,仍觉似是掉入炽热火炉,周身筋皮似要随刻融了一般,最外侧衣衫则难以幸免几近烧无。
火浪方才散尽,突觉身后劲风来袭,天九暗道有人来袭,瞬息之间腾地而起。回头瞥见一黝黑紧衣打扮,身形细高的灰髯汉子双掌落空,脸色一凛脱口道:“西门胜屠!方才我还奇怪你因何未露面!”
那人嘿嘿一笑:“既是认出在下,便更不能留你在世!”说罢双眼瞪起屈指一弹,一颗幽蓝之火直奔而来。
天九曾受命刺杀西门胜屠,暗藏在霹雳火习武场暗中窥探其习武十几日,对其火器之功了如指掌。
这颗蓝火更是有幸见识过,此火一旦及身便可燃遍全身,且水土难灭、直透骨肉,
那时他见西门胜屠只是轻描淡写之间弹出一颗蓝火至半匹肥猪,只见猪皮之上骤然燃起蓝火。
空中正下起绵绵细雨,那蓝火遇水之后非但不小,竟愈来愈大,不一会的工夫便将大片猪肉猪骨烧成灰烬,整片猪肉烧出盆大黑洞,其余各处亦呈焦糊状,冒起汩汩青烟。
天九见此蓝火心中自是惊慌,不过之前他早便想过应对之策,不由大喝一声:“来得好!”
第383章 迅雷一剑
抄了一把飞蝗石迎面抛洒,蓝火遇石砰然炸开,而后化为无数蓝星纷落在地,将地上大片死尸引燃。
西门胜屠心下一惊,暗道此人暗器手法倒比唐门还要高明,随即左右各又弹出一枚蓝火,两火各自划出半弧向天九奔去,飞势比方才那颗快了不止两倍。
天九早有防备,身子已退到八丈开外,饶是蓝火迅捷亦可轻松应对,左右各三四颗飞蝗石截杀,只见砰砰两声炸响,半空中开成两朵圆桌大小妖异幽蓝之花,将整座地宫映照如同蓝色水晶宫一般。
绚烂只此一瞬,蓝色火星落地之后却又引燃众多尸身,一时间黑烟滚滚而起,人肉焦糊之气蔓延开来。
天九少时便闻过此种骇人气味,那些个被烧熟或烤得酥嫩少年的残肢断臂,在天罡那些个执事人口中流着淡黄色的人油。
惨状历历在目袭上心头,令蛰伏许久的沉积恨意翻天而起,口中喃喃道:“西门胜屠,老子杀了你!”
西门胜屠见独门秘技在此人面前毫无作用,心中已起了气馁之意,又忽地听见对面之语透着至寒冷意,不由得后背发凉,脚步略微退了退,心中尚不知是要战或是要逃。
正在踌躇之际,一点寒光已到近前,如同雷霆万钧威压之势令他憋闷不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闪躲,慌忙嘶吼一声:“好快!”
噗的一声轻响,长剑贯喉而出!
西门胜屠双眼激凸,面上不甘神情瞬时化为狰狞之色,原本平举待要夺剑的双臂猝然垂下,双膝缓缓跪倒,喉咙之中咕咕怪叫,口中呼噜噜吐出几个字:“总……算……死……”
“对,你的确死了!”
说罢,天九闪身抽剑,一股血箭自西门胜屠咽喉处疾射而出,点点血雨泼洒到那片烟火之中,令大片火舌汹涌翻滚,反倒变得愈加躁动。
方才四枚火乌鸦射向百奇老祖与韩闻广那处,天九与西门胜屠交手虽短,却未听到两人任何回应,心知他们定然未全身而退。
轻身一纵越过尸堆,只见百奇老祖正盘膝而坐白眉紧皱,身上衣衫业已烧去大半,看似受伤不轻。
只是不见韩闻广踪影,不由得四下观望,寻了许久此猛然见到,殿宇之下中段台阶之上似是有一团黑影隐在烟气之中,却好似仍在发出嘶嘶人声,声音极为轻微,根本听不清在讲些什么。
天九心下一动,舍了百奇老祖登上台阶,只见一人仰面躺在那处,身上已无衣衫,且须发皆无,胸腹之下空无一物,只剩不足半截身子。
半身之人听到有人趋近,一双紫黑手臂在台阶上无力滑动,口中断断续续流出血沫,不是韩闻广又是谁?
天九凑近俯身轻声道:“你……定然痛极了。”
韩闻广原本白皙面容如今只余暗红色肉头,右面腮处并无皮肉,露出口内红牙。好在眼目犹在,听了天九之语轻轻眨了眨,透过面腮孔洞便可看到他牙关紧咬,而后微微摇头,奋力张了张口,发出细微声响。
天九将耳朵凑近,问道:“还有何遗言?”
韩闻广听罢血唇颤动不已,倒了数口气,终是嘶声道:“师妹……师妹……”说罢眼中流出滚烫热泪。
“师妹?”天九不解,“哪个师妹?”
“彤玥……”讲完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红牙,看得天九心惊胆颤,不由问道:“你为何发笑?”
“相……聚……甚……好!”说罢头一歪,双眼即刻黯淡下来,似是蒙了一层浮灰一般。
一探鼻息已然气绝,天九不由轻叹一声将他半睁双眼闭好,起身去寻他下半身。在乱尸堆中寻了许久才寻得,只是也已残缺不全,只剩一条左腿,且腿下并无脚掌。
天九无奈,只好将韩闻广两半身子勉强凑到一处,寻了一处干净之地摆好,喃喃道:“我已尽力搜寻,如此虽仍是不齐,不过也是无能为力了,还请莫要怪罪。只愿黄泉路上,你家师妹可一路相陪,咱们就此别过吧!”
转头一望百奇老祖,见他肚腹臌胀不已,口中不住吐气,知疗伤即毕,站在那处静静等候。
“呼……”
百奇老祖吐出一大口浊气豁然睁眼,猛然叫道:“闻广吾儿!哎呀呀!”眼中浊泪滚滚,起身四下找寻。
天九道:“韩闻广便在此处。”
百奇老祖呆了呆,脸上悲戚神色皆无,只余阴狠之意,走到天九身前一见韩闻广尸身,见他如此惨状愣在那处许久不语。
天九闪到一旁,想要再看看慕一柏如何,回身寻到原本所在,只见他周身都已燃起大火,一双手臂将青砖抓得俱是血痕,死得痛苦无比。
见状不禁暗道,慕君还若是知晓他二人死状,以她柔弱心性自然是要于心不忍,待见面之后还是莫将死状告知,只讲他二人被西门胜屠炸死也便罢了。
“师门不幸,要你见笑了……”
天九转身回头,见百奇老祖已寻了衣衫将韩闻广盖好,正色道:“韩闻广不愧是老祖门下,至死都未叫疼,是铮铮铁汉。”
“那有何用?终是死在老夫前头,且还是死在眼前,我堂堂世外五老却无能为力,以致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可笑!方才你与何人交战,霹雳火的西门胜屠?”
“正是此人,除他之外,谁人还能造出如此阵势?”
“杀得好!西门胜屠痴迷火器,自身大悲手本也是极高武学却疏于苦修,被你一剑杀了并不冤枉!太子那处不知如何,咱先出地宫,唯有保他继位,才可保慕姑娘平安,这便去吧。”
百奇老祖说罢随手将一件完好黑衣抛将过来,自己也换了一件转身而行,之前挺拔身子略显佝偻,韩闻广之死委实太过突兀,便是如此高人一时间也难以承受。
两人进了殿宇,走到东南角处一处旱井边沿。
“随我来!”
百奇老祖一跃而下,那旱井足有三丈深,天九随之跳下,百奇老祖在井壁轻轻一推,露出一扇石门。
进了石门便见到一人高拱形巷道,巷壁上每隔两丈便有一盏油灯。两人在巷道中逶迤而行,狭长影子起起伏伏,大约三里多地便见前路有一竖梯直直而上。
百奇老祖附耳在竖梯上听了片刻道:“地上并无动静,上!”
天九待百奇老祖上到最顶打开地门确定并无埋伏之后才一跃而上。地上阴暗无光,一方巨石好似巨龙横在面前,将地门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隐隐传来叫嚷之声,百奇老祖面上一凛:“好似便在那处!”
第384章 金顶观争
两人为求近路,同刻飞身跃到高墙之上,又自高墙飞至前面大殿屋脊,如两只飞鸟一般迎风飞掠。眨眼之间便到康宁殿金顶之上,只见殿下文武百官分为南北两部站满殿前,外围则有禁军把守。
“老三,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父皇多日未曾临朝,本王爷率百官来看乃是人之常情,你因何拦在殿前不许面圣,究竟是何居心?”人群中央传来叫嚷之声。
天九定睛一瞧,讲话的乃是一中年男子,脸面白净无须,一双小眼灼灼生光,直盯三皇子。只是在康宁殿竟身着亮银甲胄,腰间挂着一柄金柄弯刀,刀鞘之上镶满黄绿宝石,讲完话后,身后尚有雷同装束之人随声附和,“正是!正是!”
“因何不许您等面圣还不自知么!身处皇宫大内,身为儿臣不以官衣面圣,竟身着甲胄腰挂兵刃,我倒要问问你们几个皇子是何居心!”
上回见三皇子之时他身子极为单薄,讲话更是阴柔不济,现今看身形已是虎背熊腰,且讲话中气十足,一人对数个皇子丝毫不慌,且咄咄逼人。
天九暗道,他身边几个道士倒有几分真本事,可在数月之内将三皇子身子调养如此壮硕。听他讲话,这三皇子竟有些许内力,看来他多年来韬光养晦,早便起了野心执掌西洲皇权。
“这太子当真能忍,多年来俱以体弱多病示人,以麻痹其余皇子,将其当作废人。太子一案更是天赐良机,令他暗中培植势力,壮硕身子。如此城府心机,怎是其余几个皇子所能比的?”百奇老祖边看边道。
“看来他也早已料到今日之景,地宫遇袭令你我断后,在其余皇子之前赶到康宁殿。如今看他言行足以看出已胸有成竹,定然做了万全的打算,这才现身与其余皇子当面对峙。”
百奇老祖点点头:“咱们站在高处看得清楚,莫要旁人暗自出手伤了太子性命才好。”
天九指着下面乌压压人群道:“老祖你看,在那几个皇子身后有一身着朱色官衣之人,其官帽已压至眼眉,略显大了些,且他一双手抄在袖中从未动过。
再有,太子身后第二排一身着紫衣之人,双眼顾盼左右,且显出惊慌之色,右手扶在腰间不住摩挲,显是手心出汗,心中絮乱不已。
第三个则是在禁军之中,一兵士站在南面梧桐树后水缸之上,以大树遮蔽,手中长弓已反复取拿了三五次。这三人极为蹊跷,恐是要置太子于死地之人。”
百奇老祖轻轻叹道:“小子好似生了一对鹰眼!老夫只看出那树后兵士与朱衣之人异状,太子身后之人当真未曾察觉。老夫老眼昏花,只可看住一人……那兵士便由老夫防范,其余二人便由你看管,定要在出手之前将其杀了,如何?”
天九轻轻点头:“那紫衣之人最近,也最难防范,现今如此纷乱,倒不如我先将其杀了,只剩那朱衣的便好办些。”
百奇老祖并不答话,心中尚在思量,却听下面一声爆喝:“老三,我且问你,父皇病重可是你家所豢养狗屁道士所为?究竟喂他老人家吃了何种毒物?”
三皇子哼了一声道:“老四!你当真健忘!你与其余几个皇弟初回京城之时,我见你等体虚,每人送了十颗大补丸,你等疑神疑鬼要下人试了才肯服用。
我听旁人讲,你夜御女子不下五人,今日更是精神奕奕对本太子嚣张跋扈,如此功效反倒诬赖本王对父皇下毒,当真可笑!”
文武百官听了轰然大笑,天九趁机射出一枚毒针正中那紫衣人后脖处,只见他抬手摸了摸,四下惶恐张望,而后极快退出人群,终是在一角落处抢地而倒。
四皇子面上一红,恨恨道:“老三你少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这本就是两件不相干之事,如今我与文武大臣是要面见父皇,你挡在殿前是何道理!”
太子冷冷一笑:“本王并非阻拦,而是你等持兵刃进宫犯了大忌,为父皇安危着想,你等若是当真诚心挂念父皇,便将兵刃解了,我自然可放你等进去三两位。”
“三两位?”四皇子冷冷一笑,“怎么?我等一众孩儿只可进三两位,这是何种道理?”
“父皇病重禁忌繁乱,这也是为龙体考虑,你等多当真有孝心便自行选出三人进殿。”
“皇后驾到!”
人群之中闪出一条大道,而后纷纷拜倒,皇后于凤撵之上端坐,一脸凝重之色,一摆手道:“算你等还将本宫放在眼里!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一白胖太监将皇后扶下撵来,皇后脚踩高屐泰然自若的站在人群中央环视一周,对四皇子淡淡道:“你们几个皇子今日是来向圣上逼宫的么!”
四皇子一脸惶恐,正色道:“母后息怒,我等来此是因父皇多日未曾临朝,这才前来探望父皇,谁知……谁知……老……太子他有意阻拦,我等这才起了争执。”
“荒唐!你等身着甲胄腰挂利刃,却不见其余探望之物,太子又岂能任由你等面圣?按西洲国律例,除宫内侍卫之外,二品将方能着甲胄,其余人等不得着甲胄携长愈二尺利刃进宫!违者与谋反同罪!难不成你等乃是宫内侍卫不成?”
“我等哪里有此胆子?如此打扮也是一时情急,未及换装罢了,还请母后明鉴!”四皇子等人纷纷跪倒,将腰间兵器解下放到一旁。
皇后面色阴沉,哼了一声道:“圣上龙体欠佳,不愿有人打搅,便是本宫也难得见上一面。今日你会同文武大臣前来探望也属常情,老四、老六极左相可进殿探望,其余在等候便是。”转头对三皇子道:“太子,本宫如此安排可好?”
三皇子躬身正色道:“儿臣全听母后之命!”
皇后轻轻点头,待两个皇子换好了官衣,带着三个皇子及左相进了殿内。
殿内异香扑鼻,四皇子与六皇子闻了互望一眼,心道这药香倒与前些日子所服大补丸极为相似。
“允平,这丹丸本宫已余不多,明日再送些过来才好!”
第385章 纱帐之后
百奇老祖见皇后等人进了殿内,与天九自后殿一琉璃窗处启窗而入,两人无声无息在殿顶楠木横梁之上行走,于皇后等人正上方观瞧。
三皇子正与皇后交谈,躬身道:“母后放心,儿臣已令道长加紧炼制驻颜丹丸,今日稍晚些便可送到宫中。”
四皇子听了心中咯噔一下,心道也怪不得皇后要站在太子一处讲话,她竟也服了他所送丹丸,难不成这丹丸也大有蹊跷?
皇后亲子前太子早已身死,且对之前二皇子与其余皇子谋逆铲除太子之事一直耿耿于怀,皇帝要这些皇子复位,她口上虽是高喊圣明,心中实则愤恨不已。
三皇子自前太子死后不久,便常常进宫向皇后请安探望,在其失子痛楚之时加以宽慰,且还常送些外来稀罕之物,那驻颜丹更是自三年前便供她服用。
皇后服用以来容颜大改、神采奕奕,便是皇帝多年未曾宠幸,一年以来竟也常有留宿,对三皇子自然另眼相看。至于其余皇子,那时正为庶民,便是复位之后纷纷前去请罪,大送奇珍异宝也无济于事。
皇后听三皇子之言先是一喜,又望向西洲皇帝所在寝室之前那一方雪白纱帐,叹口气道:“圣上可有好转了?”
三皇子单手一招,在纱帐前跪拜的十余个御医起身一人,到皇后前躬身一拜道:“罪臣张太斗向皇后请罪。”
皇后一双凤眼眨了眨,抬手道:“张太医,你何罪之有?抬头讲话。”
张太斗微微抬头,却是个年纪不大的俊朗之人,皇后瞧了瞧道:“圣上龙体现今如何?可能见人?”
张太斗面色凝重,一双眼目莫敢正视,沉声道:“圣上已病重多日,其症极为稀有,太斗翻遍中原及西洲医书毫无记载。如今也只是勉强维持圣上心脉,并无他法……”
“张太斗!你这厮乃是中原来的,我看你定是中原朝派来的内应,为的就是置父皇于死地!”四皇子听罢勃然大怒,跳上前来举手质问。
张太斗并无惊慌之声,肃然道:“王爷此言差矣,太斗到西洲而来是因家父在中原为御医之时,因诊出待嫁公主喜脉而遭那狗皇帝杀头,试问我如何能为杀父仇人所用?
王爷若是因我医术不佳怪罪,太斗绝不反驳,若是质疑小臣为中原朝而加害圣上……小臣誓死不认!”
“放肆!你这庸医竟敢威胁本王!”说罢举拳便要上前教训。
三皇子冷冷一笑,挡在身前哼了一声道:“圣上正在静养,你在此大呼小叫可曾将他放在眼中?”
四皇子撇撇嘴道:“父皇如今是何模样,也便是你才见过,我等均是自你口中得知。如今你用这纱帐遮挡,无非是不要我等见到他现今真正样子,是也不是?你若心地坦荡,敢不敢掀开纱帐要我等亲见父皇一面?”
三皇子正待回答,眼前忽有一人影窜出,一瞬便袭到纱帐近处,连忙举手喝止,只听铮然一声爆响,暗袭之人头顶帽盔飞呼的一声飞向一边。
那人只觉眼前一黑,但见帽盔已然瘪了心下大惊,疾速闪退一旁。抬头望时,只见两人从天而降,一老一少挡在纱帐之前。
三皇子见是百奇老祖与天九两人,不禁心下大安,喝道:“你并非六皇弟,来此有何居心!”
四皇子面色阴沉,恨恨道:“此乃我贴身护卫,是为保我周全!倒是你,这两人无端进了父皇寝宫按律当斩!可是你的手下?”
三皇子淡淡一笑:“这二位高手乃是我特意请来保父皇安危,防的就是有人擅闯纱帐!我看你护卫武功不弱,不过在他二人面前不值一提。
这位年长者乃是中原江湖世外五老之一百奇老祖,年少者乃是后起之秀,他们二人均可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你等派了江湖高手炸毁地宫,想要置我于死地。如今看来,你那些高手已然全数死在地宫之内了。”
四皇子面色惨白,皇后惊诧道:“竟有此事?!”
三皇子点点头:“这些日子以来,外界盛传四弟及其余皇弟要对孩儿不利。因此我只好藏在地宫之中以求苟活。
未料想他们竟寻到地宫之中,以霹雳火火器之威炸破墙壁大举进犯,幸亏孩儿逃得及时,这才得以活命。”
“你简直信口雌黄!”四皇子咬牙道:“老三,自我等复位之后你便寝食难安,之前父皇龙体康健,怎地突然便急转直下?且还要急着将你立为太子。
敢问,若是他想要立你为太子,又何苦将我等召回?这其中隐情昭然若揭!你在地宫遭人暗袭,定然是西洲国内正义之士所为,为的就是为西洲国铲除叛逆之贼!”
“允康,还不住口!”
四皇子歪嘴笑了笑:“母后!太子死后老三对你百加殷勤,你现今已喝了他的迷魂汤,对于储君之事对老三所为听之任之,若是西洲国因此大乱,你二人便是千古罪人!无需多言!”
皇后听罢气得面色涨红讲不出话,四皇子允康见了得意狂笑,张开双臂挥舞道:“老三,皇后认你这太子!我等不认,其余藩王也不认!
不怕实话告诉你,现今七大藩王已有五人愿派军,只要是胆敢称帝,五位藩王三十万大军便要兵临大凉城!我看你能做几天皇帝!”
三皇子微微一笑:“现今父皇尚在,你等竟还要联合藩王进军大凉城?如此行径便如之前您等联合暗杀太子一般大逆不道,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母后,这几人如此反逆,倒不如奏请父皇将其治罪!”
“哈哈哈!好得很,你现今便叫父皇出来治我的罪!”
“允康!你这禽兽不如的狗东西!你竟在朕之面前如此叫嚣,当真不怕国法么?”
纱帐之内传来喝骂之色,纱帐也由两个婢女缓缓揭开,只见皇帝身着龙袍仰躺在床榻之上,一双眼珠瞪得浑圆,骂完之后身子笔直弹起。
众人见了纷纷跪倒,四皇子抖若筛糠,兀自颤声道:“父皇息怒,儿臣只恐老三对您不利,这才想着要藩王出兵解救,并非是要谋反作乱!”
“呵呵!朕当真是悔不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将你等召唤回宫,当真是引狼入室!你等才回京几日?已然抱成一团结党营私,还要拉拢藩王,妄图进兵大凉城!
此罪较当年之罪有过之而无不及!允平!你速速宣连朝安率军进宫,将这些个反贼悉数擒了!”
第386章 口述遗诏
三皇子嘴角含笑,躬身道:“儿臣谨遵圣命!”
四皇子惊恐万分,起身向外喝道:“来人!来人!圣上已为太子所害,速速将其就地正法!”
三皇子听了不为所动,便是帐内皇帝也默而无声,只听殿外脚步乱响,其余皇子持刀冲将进来,见三皇子站在皇后身侧,并无侍卫护着,互望一眼口中喊杀、蜂拥而上。
百奇老祖见状待要阻拦,却见三皇子轻轻摆手,轻嗤一声:“这许多年来欺侮,今日一并奉还!”
只见他不进反退,一个闪身便避过四柄弯刀,一拳直捣一人下颚,只听砰然闷响,那人五官移位,白牙磕飞数颗、双眼一翻便即仰面躺倒。
其余皇子惊呼出声:“九弟!”
三皇子出手委实太快,除百奇老祖、天九及四皇子身前护卫看清之外,其余人并未看清他是如何一举闪过众刀,又是如何在一瞬将九皇子重拳击昏的。
早年间他们对这个病怏怏的三哥极尽讥讽之能,除了嘲笑其不可马上为将之外,还在皇家秋猎之时屡次羞辱,将顺手打来的野兔野鸡之类丢于其身前,要其自行背负献于父皇。他们则将麋麈豹子等猛兽献上,更显三皇子无能至极。
在其弱冠之时,看中户部尚书司徒图律长女司徒漪,奏请其父皇为其牵线。怎料被其余皇子知晓之后,由五皇子允敦代为出头,亦向皇帝奏请与司徒漪成亲之事,只为欺压为乐。
皇帝对三皇子虽略有怜悯之意,但对此门亲事,先行问询司徒图律之后,却将司徒漪嫁予五皇子为妻。
五皇子本就是好色之徒,迎娶司徒漪之后仍是到处拈花惹草,先后收了不下五房妾室,直至贬为庶民之后,司徒漪心灰意冷,才一纸休书别了五皇子,而后在郁郁寡欢之中病逝。
三皇子将此事列为奇耻大辱,是以这第二拳便结结实实给了五皇子允敦胯下。允敦自小魁梧,乃是众皇子之中最为好战,且武力最强者。
今日一战,他见九弟被三皇子允平一击倒地,心中原本优越之感深受痛击,不禁气血上脑,怪叫一声一跃而起,庞大身子如山压顶,双手握一把二十七斤重的厚后背弯刀直劈而下!
只可惜这看似惊世骇俗一击,此刻在三皇子眼中好比小儿把式,身子动也未动,区区举拳冲天一炮,只听一声凄惨哀嚎响彻康宁殿。
五皇子允敦近二百斤的身子倒飞纵起,裆下那处骨碎蛋飞,落地之时额头又撞在墨玉书桌棱角之上,立时撞出一鸡蛋大小的血窟窿,鲜血汩汩流出,粗壮双腿蹬直乱颤,眼见是废了。
皇后见此血腥场面厉声喝道:“允平,莫要再斗了!你等乃是手足至亲,竟不顾皇家颜面,在圣上面前自相残杀?如此暴行成何体统?”
“皇后!你忘了这几人谋害太子之事了?至今力达之死仍未查清。如今看来,此事与这些个逆子脱不了干系!倒不如要允平一一除之而后快!”帐内皇帝突地冷冷道。
皇后慌忙跪倒,泣道:“文武大臣皆在殿外等候,咱们皇家在此自相残杀,传将出去定是要被天下人耻笑!若这几人着实有谋反之心,交由刑部严加审问再行定案,再以国法处之,这才是正道!还请圣上三思!”
四、六、八皇子及护卫凑在一处,身形缓缓后退,却听身后铿锵之声传来,一队人员涌进殿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连朝安,来得正是时候!速速将这几个谋逆之徒拿下,交由刑部查办!给朕好生查查,这几人究竟与哪个藩王勾结,竟要进军大凉城!”
连朝安望了一眼三皇子,沉声道:“谨遵圣命!拿下!”
一群兵士簇拥而上,除五皇子已然不再动弹被拖出殿外,其余皇子皆被带走。
皇后起身抹泪,幽幽说道:“这几个虽不是本宫亲生,却也是看着长大,因何变成了如此模样?杀一个太子还嫌不够,还要杀允平!圣上,看在他们是你亲骨肉的份上,若当真落罪也莫要杀头,放逐流放也便是了。”
“此事我已不愿再管,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时日无多,左相,你且上前一步。”
左相洪尹已然老态龙钟,他随四皇子进来自然是站在他这边,经殿上这一场血战已吓得魂飞魄散。
如今大势已去只待圣上下令死罪,因此听得皇帝唤他,竟吓得惨呼一声:“圣上,臣罪该万死!乃是受了四王爷胁迫这才跟随进殿,并无一丝反叛圣上及太子之心。”
“朕知道,你且起来。”
洪尹听皇帝语气平缓,当真无加罪之意踉跄起身不住抹泪。
“你去书桌草拟遗诏,朕要将皇位让于太子允平继位,便由你做个鉴证。”
皇后听了心中大震,呆呆看着三皇子。方才他力战其余皇子已令她大为震惊,此时皇帝更是要主动让位,此事比西洲的天还要大,却在皇帝口中寥寥数语便要成真。
仔细回想,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三皇子自何时起变得如此强势?本宫为何未曾发觉?册封太子之前他好似无欲无求。
甘心被皇帝扔进土里,甘心被其余皇子羞辱,甘心为其余大臣说三道四。怎的便在数月之中忽地便就要继承西洲大统?他莫不是早便有此野心,只是暗暗隐藏,厚积薄发?
洪尹去了墨玉书桌待要研墨,却低头见到桌角那处仍有五皇子允顿留下的一抹暗红,一颗原本便狂跳不已的心骤然一缩,不自主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似笑非笑,拍打身上灰尘之时好似手有一指,似在提醒他洪尹,要将写着太子允平骨力镇继位的遗诏写得力透纸背、龙飞凤舞,去殿外宣读之时要高亢有力、昭告天下。
洪尹想罢咽口唾沫,轻声问道:“还请圣上口吐龙言……”
皇帝叹了口气,徐徐道:“从今朕年届六旬,在位十一年,西洲国泰民安,少有战事,实仰天地宗祖之神佑,实非朕德行所至也。今朕虽有子嗣若干,却罕有诚之者,唯三子骨力镇中坚!
今其余各皇子或将全罪,朕不胜唏嘘,慨叹育人不善,实乃罪过!朕为君一生了无休息之日,勤问政事、巡行天下,此一德也。如今朕重疾缠身不理政事,于国于民皆属亵渎。
今朕之三子骨力镇顺应天运封为太子,其人品高山流水,深晓朕之宏略,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一日释服。布告西洲内外,天下闻知。 ”
第387章 玉玺之印
洪尹强打精神,将遗诏写得银勾铁画,竟比当年殿试之时那张考卷笔法还要高明不少。
写罢转头一看,只见玉玺正在玉桌中央端放,沉了沉道:“圣上,这遗诏可是要加盖玉玺印章?”
“那是自然!”
“如此圣物,臣委实不敢轻动,还请圣上指派。”
“皇后,便由你来加盖玉玺。”
皇后吃了一惊,忙道;“圣上,臣妾乃是女子,不可干预内政,此举怕是不妥。”
“朕的话便是金科玉律,哪个敢有异心便诛灭其九族!”
皇后听罢哑口无言,也只好躬身行礼:“谨遵圣命!”说罢莲步轻移。
洪尹退到一旁,皇后上前将遗诏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与皇帝所讲一字不差,这才小心翼翼捧起玉玺蘸了红油,在诏书之上盖下印章。
“好!如此朕便放下心来,便由太子送来,朕再加审阅。”
三皇子去了玉桌前,对皇后耳语道:“多谢母后成全。”
皇后听了心下微微一动,略微欠身道:“允平,你即刻便要称帝,今后莫要如此客套,若用得着母后的,定然尽心竭力。”
三皇子轻轻一笑,站在桌前先是一脸正色看着遗诏沉默良久,长长出了一口气才缓缓伸出双手捧起,送到纱帐之内交由皇帝审阅。
过了一会,皇帝发出哈哈笑声:“好!便由洪尹出门宣读遗诏,允平即刻称帝继位!”
“这一出禅让大戏总算快要完结,待太子称帝之后,小子便可去飞羽寺接出慕姑娘。不过似你这般人中龙凤,原本不该拘泥于儿女私情。
若长此以往无异留于仇家短处,那岂不是要遭了?”百奇老祖一双棕色眼珠轻轻一转,低声说道。
天九一脸淡然:“此事晚辈自是知晓,只是此番是因可救她活命,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不过倘若将我千刀万剐也救不得,这便另当别论。
唯有将一腔怒火全数发泄出来,但凡对其不利之人,俱要为其陪葬,且死前定然是要尝尽这一生从未尝过苦楚。”
“你这审时度势的本事倒比老夫强得多了。在地宫之时你迟迟未出手,反倒要老夫与那妖僧及慕家家主缠斗,如此心机城府……
倘若你在老夫中了火乌鸦疗伤之际出手,老夫恐是活不到此刻,现今想来令老夫不寒而栗!”
天九面沉似水,阴恻恻一笑:“老祖,你我并无深仇,我因何出手杀你?况且你那时打坐疗伤,若是假意试探,我贸然出手岂不是算中了前辈之计?
再者前辈武功深不可测,晚辈并无把握取胜,这赔本的买卖向来不干。”
百奇老祖轻轻摇头,叹道:“正是如此!便如这皇室一般,皇帝储君之选定要如你这般果决聪明之人。三皇子可在今日继位,靠的并非今日之武力,而是多年蛰伏谋划。
只可惜我那几个弟子除了傅小筑有些计谋之外,风鹤只是武痴,闻广太过正统,其余弟子更是鲜有聪慧之人。若早先收你为徒,也不至今日饱受弟子惨死之苦。”
“生生死死,天道轮回,这尘世之大,无时无刻不有悲欢离合,韩兄看似死得惨了些,却也是命中注定,只受了片刻苦楚,前辈还是莫要太过悲伤。”
百奇老祖凝望纱帐后皇帝那处,三皇子正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笑了笑道:“悲伤?若早些年,这些弟子死了也便死了。可到如今,老夫已至暮年,却常在不觉间将人情冷暖放在心头,尤其闻广随我年月最长,也最为顺从,这才老泪纵横。
按理说以我之内功修为不当如此……哎……愈老愈不中用了!”话锋一转,又道:“小子,今日皇帝有何不同?”
天九斜了一眼道:“之前乃是活的,今日却是死的。”
“噢?死的?那方才他还讲话,你何以得知他却已死了?”
“老祖可是有意考我?”
“非也,老夫虽是看出今日皇帝极为不同,却总讲不出个所以然,因此这才问你。”
天九摇摇头:“老祖当真谦虚,原本我本不该在你面前班门弄斧,既然老祖不愿亲口讲出,由我代劳便是了。”
百奇老祖默而不语,一脸狐疑之色静静倾听。
天九一时看不出他究竟是假意不知,或是当真未曾看出,待洪尹端着遗诏与三皇子低声交谈之际徐徐道:“方才皇帝起身之时双腿未曾弯曲,我看那床榻却好似连同一起动了动。若是他当真病重哪里来如此大气立绷紧双腿?自然早便死僵。”
百奇老祖微微眯眼,歪头问道:“那他是如何讲话的?”
太子身前不少能人异士,有几个可模仿旁人讲话的不是难事,他只需藏在皇帝身后讲话便是,反正咱们隔着纱帐看不真切。
此人模仿骨连维讲话虽是惟妙惟肖,只不过尾音之中并无一丝帝皇霸道之气,反倒略有颤音,此种颤音并非病重所致,倒更似是刻意为之。
百奇老祖听完捋须微微点头,好似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正色道:“之前我已看出骨连维身子僵直,还以为是病重所致,你如此一讲茅塞顿开,他的确是僵死之象。
不过言语口气委实太过相似,我倒未听出尾音蹊跷。此事咱们决不能要旁人知晓,老夫唯恐太子继位之后,为严守弑父之恶或对我等不利。”
天九笑了笑:“我以为若是太子够狠,这殿内之人除他之外悉数得死。只不过咱们二人高来高去,他难以防范,是以若对咱们动手,太子恐怕还需好生掂量掂量。”
百奇老祖面上一僵,好似参悟某事一般的点点头道:“小子!你这一言倒将老夫喝醒,他可如此对待亲父亲弟,对旁人岂不是更加决绝?老夫虽是替他办事,他定然对我万般提防。如今即将称帝……啧啧!”
天九一笑:“老祖武功绝顶,他自然更怕惹你动怒,到时独闯皇宫将他一颗头拿去,所谓千军万马如何能拦?总不能日日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寝食难安?”
百奇老祖终是咧嘴一笑:“小子讲得倒有些道理。”
“我看太子这便要出殿,咱们一同前去,省得他被他杀了功亏一篑!”
百奇老祖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将太子护住,跟在洪尹身后出了大殿。
殿外文武百官正对几个皇子被禁军所擒之事议论纷纷,见左相呈了圣谕一脸郑重之色缓缓出殿,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也只闻皇宫之外隐隐传来早贩稀稀落落的叫卖之声。
第388章 诸臣之状
洪尹站定之后变了个脸色,一双炯目环视四方,便好似太子称帝乃是他经手操办的一般。
静待众人纷纷向他注目而视,方才清清嗓子,朗声道:“奉圣上之命,昭曰……”将骨连维所谓遗诏铿锵有力宣读完毕,而后将遗诏恭恭敬敬跪呈太子。
太子骨力镇,也便是三皇子允平一脸威严之色,接过遗诏之后挺胸而立、傲视群臣,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笑意。
洪尹躬身倒退,大声道:“臣……!”
身后文武百官久经朝堂,又岂能不知其中君臣之礼?呼啦啦全数跪倒,随着洪尹异口同声道:“臣……参见吾皇!”参拜之声犹如绵雷长响,将康宁殿外树上,寥寥数只夙栖白尾乌鹊惊得振翅而飞。
新皇登基,骨力镇心中自然是五味杂陈,七年之前他还在为生死存亡担忧,转瞬之间,那些个欺压之人便同刻落马。七公主恰在此刻登门造访。
这个七妹看似不谙世事、无忧无虑,实则在幼小之时便仰慕强者,有意认金昭为师,结交不少青年将领及其余达官贵人。
他并不知这个七妹用了何种法子,身边如金昭一般的男子络绎不绝,纷纷以师徒相称。许是可攀上圣上最讨喜女儿千岁便好似攀上了皇家一般。
七妹登门之时先是痛骂他自怨自艾、自甘堕落,因与太子交好之事数次大祸临头而不自知,若不是其余皇子将其当做废物,早便对其下手。
而后又将此后皇权更迭情势说了个通透,要他趁成气皇子贬为庶民,其余小皇子羽翼未丰之时拉拢各藩王大臣培植势力,且还将华元真人师徒带到府上,由这些个道人在府上社神坛、立丹炉,为其调养身子。
因此今日可登基继承西洲大统,七公主可占九成功劳。不过,也正是自此刻起,这个原本懦弱的三皇子猛然发觉,在西洲国,他已可只手遮天,反倒觉之前七妹左右过甚,令他好似木偶一般,大有掌权之势,更有牝鸡司晨之相。
若不是她只求在其登基之后除掉皇后,为其生母,一小小嫔妃立碑正名,在帝墓侧重修大墓并无其余苛求,此刻倒不如寻个情由将其贬为庶民,再悄然将其杀了。今后才可安心称帝。
至于皇后那处,那些所谓驻颜丹,也如之前为父皇所供大补丸一般效用,可令服用之人深陷瘾癖,身子便在潜移默化之间掏空,最终只剩一具驱壳及对丹丸渴求无度的腐朽之心,顷刻间便要崩塌如泥。
之前旧事林林总总袭上心头,新皇面上愈加坚定,见群臣俯首跪拜,谁人也莫敢抬头妄动,心中一股狂喜如劲风席卷周身。
笔直站在那处看了良久,才心满意足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朕称帝继位,实乃太上皇垂爱,更是顺应天运!
方才四皇子为首进宫谋反,已被朕就地法办!各位若是牵扯其中的,及早切割,朕可网开一面不再追究!倘若执迷不悟,妄图以个别藩王军力撼动朕之皇位的,一经查实诛灭九族!”
双眼低垂望向左相,肃然道:“洪尹!”
“臣在!”洪尹将头埋得更低。
“此事便交由你去操办,凡之前与四皇子等人勾扯相谋的,若是自报家门交代罪证者一律放过。凡负隅顽抗,不听朕之规劝者,一律严加拷问,按谋反之罪论处!直至九族俱灭!”
“臣遵旨!”
洪尹听罢忐忑不已,暗道新皇不去计较我之前与四皇子共谋之罪,反倒要我主持此案。此举莫不是知晓我清楚之前共谋之人,清理起来更为顺手,可不留后患。
怕只怕事成之后秋后算账,一个不高兴便要再治我的死罪,那岂不是里外不是人?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能多活一时算一时了!
天九在新皇身侧提防方才那持弓兵士及朱衣之人,不过扫视良久并未见到,想是这两人见四皇子等人被擒,已悄然溜走。
新皇一番言语天九看在眼中,心道三皇子此刻与之前判若两人,如今西洲情势竟与北夷一般模样。
新皇登基之后一心所求乃是朝野安稳,定要先清除身边异己,少不了一番杀伐。
金昭那处自然不会太多顾及,两三年过后,他定可将雁归城建成要塞重镇,那时兵强马壮,向北扩疆轻而易举,稍稍稳固之后他便可卸甲而走,去中原找寻安远公主。
新皇见众臣已然在面上臣服,摆摆手道:“诸位爱卿平身,明日朕便要搬进宫中,在早朝之上处理朝政,诸位手中定然攒着不少要事禀奏,这便各自回府梳理。”
“启禀圣上……”
骨力镇斜眼一瞧,见是礼部尚书窝虢华,此人之前便是自己人,只是他兵无兵权,也只是在外围罢了。此时敢首个奏禀,自然是已将自己当做新皇心腹。
中京王贺京见了冷冷一笑,看向身旁镇南王齐宣,耳语道:“窝虢华倒有些胆识,竟要在此时表忠心,这一招倒比咱们这两个榆木脑袋强得多了。”
齐宣嘿嘿一笑:“这有何用?他手下连个兵毛都无,便是喊上一万句万岁,也不及中京王微微一笑顶用!”
贺京撇嘴一笑:“老弟如此说法……倒也有些道理。”
“窝大人但讲无妨。”
窝虢华暗暗一笑,朗声道:“谢主隆恩!按我国礼制,新皇继位二十一日后便要行登基大典,应由我礼部操办,此事紧迫,这才斗胆奏禀圣上,还望圣上明示。”
骨力镇心道此事明日再讲不迟,你此刻抢着奏禀,无非是要抢个头功,那便依你的心愿,随即道:“登基大典便由礼部窝虢华主力操办,其余各部定要竭力响应才好。”
“臣遵旨……”
众大臣同声而应,骨力镇一摆手,众大臣又同声道:“臣等告退……”
待众大臣走后,殿前只剩中京王及镇南王,这两人随着骨力镇去往中通大殿,百奇老祖及天九自然一同前往。
贺京走在天九身后,待要伸手去拉其衣衫交谈,却觉一股刚猛之劲自手背传来,险些将他推个趔趄。
天九早已察觉,这才暗自运功抵挡,回头淡淡道:“王爷有话请讲。”
贺京面上一红,轻声问道:“马将军岂不是随着镇北王去了寒北,怎会又回到圣上身边护卫?”
“此事说来话长,咱们改日细聊可好?”
贺京暗道好你个小小副将!方才那股无端之力定然是你这厮暗自出手!若不是你曾出手救过吾儿,谁人若胆敢对本王如此讲话,早便被割了舌去!
第389章 一桩买卖
他心中如此想法,实则对天九忌惮至极,贺丘之病虽是由他救治,不过贺丘醒来之后首要怀疑之人便是他,他并非名医,又未加诊治,如何手到病除的?
因此贺京心中有恨,却更知此人轻易不得招惹,方才想着主动示好,为的就是要天九莫要将其当做对头,毕竟贺丘那时狼狈模样不忍直视,至今仍心有余悸。
“如此也好。”贺京满脸笑意,说罢又退到齐宣身旁。
中通大殿上,金漆龙椅灿灿生辉,扶手那两颗黄金龙头更是灿烂无比。头顶那处早便被骨连维等数个皇帝摸得光滑如镜。
且四颗龙眼均是鸡蛋大小的极品玉珠,晶莹剔透之中含有一似红絮,远远看去便好似珠子之内含有一方水域,四颗珠子各有一条小龙在其中游弋一般。
骨力镇缓缓坐定,贺京与齐宣再次拜倒:“贺京、齐宣参见吾皇!”
“二位王爷还请平身。”待两人起身问道:“不知二位王爷所派大军,可在拒狼峰埋伏好了?”
贺京正色道:“回皇上,贺京调派十五万军,齐王爷调派八万军,已在埋伏在拒狼峰恶狼谷中。此处乃是几个藩王进军大凉的必经之路。
只要大军进了谷中,便可派兵把住南北出口,便好似扎紧了口袋。到时依照圣命,以纳降为先。若以平西王为首的几个藩王不降,也只好狠下心来,将落石滚木、飞箭强弩倾泻而下,直至大军降了为止。”
骨力镇微微点头,问道:“他们何时可到恶狼谷?”
贺京眯眼掐指一算,随即道:“之前据探子来报,三日前,三路大军在六百里外幽兰城中集结。其间因谁任主将之事起了些争执,耽搁了半日。依照之前行军路程,大约在明日正午前后便可到恶狼谷。”
“好!明日早朝之后,咱们一同前往恶狼谷,无论平西王等人降或不降,这三个藩王若未身死,定是要贬为庶民流放寒北,剩余兵士则划拨至禁军帐下。二位藩王则可将那三个藩王封地各自分了,如此可好?”
贺京之前便与齐宣仔细商议过此事,另三个藩王封地距大凉城虽远,却也因朝廷鲜有征兵征粮之举,反倒较为繁荣。便是起了大战,折损些兵士也是极为划算。
那些战降兵士要是可纳到两人帐下那更是是两全其美,不过新皇为稳固皇权,也防他们两家独大,势必要将那些兵士纳入禁军。加上两人家中儿女并未得到骨连维赏识,在朝中并无要职,此一举也是为儿女考量。
贺京与齐宣齐声道:“臣谨遵圣命,明日一战必将旗开得胜!”
“好,你等先去恶狼谷安顿兵士,确保万无一失!”
两人领命而去,连朝安则率一千兵马赶回中通大殿,进殿跪拜之后道:“启禀圣上,几位谋反皇子已压在天牢之中,末将派重兵把守,便是蚊子也飞不出去!”
“连朝安,你护驾有功,朕自然重重有赏。明日咱们便要在恶狼谷迎战三个藩王二十万大军,你禁军只需打扫外围,莫要败兵逃走便好,莫要损耗兵力,懂么?”
连朝安自然知晓新皇的意思,他令中京王与镇南王出兵平反,为的就是削减二人兵力,壮大禁军势力,如此一石三鸟之技虽是极为显眼,贺京及齐宣两人却也抗拒不得。幸亏自己在七公主游说之下最终投靠于他,若不然此刻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想罢肃然道:“末将遵命!”
这一日当中,骨力镇躲过地宫之袭、挫败四皇子叛乱、索性一鼓作气称帝继位,虽是惊心动魄,却如七公主所料,事事俱在掌控之中。
此刻稳坐龙椅号令群臣,此种滋味自是无比畅快,见何人俱都极为顺眼。
将连朝安打发走之后,骨力镇对百奇老祖笑道:“老祖,我骨力镇今日称帝,你与马将军自是功不可没,咱们之前讲好之事,待朕登基大典之后定然要逐一兑现。”
转头对天九道:“马将军,不知要朕赏些什么?哪怕是要成为西洲藩王也不是不可,但讲无妨。”
天九不假思索,略微拱拱手:“圣上,在下只求慕姑娘平安归来就好,其余皆是身外之物。我四海为家、飘泊江湖,要得过多也是难以带走,倒不如求个一身轻松,也便不劳烦圣上了。”
骨力镇一脸狐疑之色,微微一笑道:“哦?朕懂了,马将军武艺超群,什么高官厚禄、金银财宝便好似背负枷锁一般,倒不如逍遥江湖来的快活。
慕姑娘之事莫要太过挂怀,待朕登基大典之后自会令你二人远走高飞。关于关押慕姑娘一事,你也莫要记恨寡人,你与老祖俱是奇人,唯有你二人合力相助,我这皇位才可万无一失。若有得罪之处,朕……”
天九摆摆手道:“大可不必,此事便好比是桩买卖,既然在下认了此事,若是咱们按照约定各自践诺,那便相安无事了,倒不至于翻来覆去计较孰对孰错。”
骨力镇听了微微一怔,干笑一声道:“马将军如此讲法倒也极有道理。既如此,这一月当中便有劳老祖及马将军护我周全。”
百奇老祖暗道,这骨力镇似是对这小子颇为忌惮,言语小心谨慎,唯恐得罪了他。
不过若换我为骨力镇,面前之人无欲无求,寻不出一丝丝破绽,且武功高强,更可轻易取人性命,我定然也不敢轻易得罪。
想罢躬身一拜道:“还请圣上宽心,老夫定当尽心竭力护龙体周全。”天九也只是轻轻点头,百奇老祖斜眼瞧见心中冷冷一笑,暗道你这厮当真是故作矜持!
骨力镇继位之事在一日之间传遍西洲各处,飞羽寺虽偏居一隅,却因七公主在此也已得到讯息。
此刻她与荣荻在望风厅中极目远眺,忽地问道:“荣荻,你以为……三哥皇位稳固之后,可会对本宫下手?”
荣荻呆了呆,摸摸剑鞘凝眉道:“他可称帝公主功劳最大,且还有多年血缘亲情。却为何要在你二人大事已成之时对公主下手?此事不合常理,荣荻以为断然不会。”
七公主轻轻一笑,负手看向远山之上绚丽晚霞叹了口气道:“本宫见过他最为落魄模样,便如操控木偶一般将其扶持起来,你以为他羽翼丰满之后会心怀感激?
你错了,如今他已成帝王,之前不忿之情已化为无尽恨意,要除去我而后快之念头……至少也得一闪而过!”
第390章 两女相见
荣荻眼珠转了转,摇头叹息道:“方才我将自己当作公主三哥,这才觉得公主所讲极有道理帝王眼中并无对错,唯有喜怒罢了。不过他根基未稳,恐怕三两年内定然不会对公主下手。”
七公主一张美艳无双的笑脸迎着霞光,嘴角轻轻一撇笑道:“我这一世只为娘亲平反而活,只要是他肯赐我娘亲谥号,准我娘亲厚葬父皇身侧,再将那恶毒皇后塞到父皇墓中陪葬,便是被其杀了也死而无憾了!”
荣荻满面焦急之色,急忙摆手道:“公主芳华绝代,万万不可轻生。此事新皇想要做到简直易如反掌。若是他当真对你动了杀心,我荣荻虽是不才,却愿誓死护你周全!”
七公主转头奇怪的看着荣荻,正色道:“之前你因马将军一事险些对我动了歪心思,为何如今却又死心蹋地为我效命?”
荣荻面上一红,喃喃道:“那时我以为你对他动了芳心,便好似天塌了一般,满心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现今我已明了,公主不会对任何男子动心,也便是我与其他男子并无差别,心中自然平和下来。之前荣荻不止一次讲过,只要守在公主身旁便是世间最美之事,其余也不必计较许多。”
七公主轻轻叹息眼目低垂,望向山下山间松柏之上点点残雪道:“我便好似个无心之人,对谁也可亲近,也可极为疏远,于心并无悲喜之感。怪只怪这皇家荒唐,将人命视若草芥,人伦亲情当作敝履。
便好似亲族之间若太过亲近便是罪过一般。加之父皇对娘亲如此绝情,这才令本宫心灰意冷,心底那颗厌恶男子嫩丫已长成参天大树,将整颗心遮蔽得严严实实……”
荣荻瘪嘴蹙眉,沉了沉道:“公主心境荣荻虽不能完全参透,不过也略有感同身受,有件事……荣荻早便想着对公主交代……”
公主含笑摇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方天地不许外人踏入,此乃是人之常情。荣荻,你与我共患难多时已无需多言,至于你究竟是何种身份,本宫均不计较,莫要讲了。”
荣荻目中含泪,默默点头。
“慕姑娘现今如何了?”
“据那些和尚讲,她已无刚来之时那股躁动,尤其向她透露马青已来此搭救之后便未再吵闹,公主是要去会会她?”
“来了便是客,何况咱们又是使了手段将其掳到此处的,见上一面又何妨?这便去吧。”
“我这便去寻慧海,去地牢之中见见慕姑娘。”荣荻疾步离去。
七公主则转过头去,失神的望着天际渐渐隐去的红光,徐徐说道:“又是一日匆匆……”
慕君还并不知自己在地牢之中困了几日,来之时她吵闹不已,根本难以入睡。且那前来送饭的和尚,那一双死鱼眼中的淫荡眼神似是要将她生吞了,她又好似中了软筋散之毒,除了行走手无缚鸡之力,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好在不知为何,前来送饭的忽地换成一农妇打扮的女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那女子不知受了谁人指派,将天九来此找寻她之事讲了。
言称只要事成之后便可放她离去,是要她安心在此,莫要再闹事,尤其莫要自寻短见,怕是天九因此动怒将飞羽寺毁了。
听到此处慕君还心中窃喜,脑中浮现出天九讲此话时的凶狠模样,定然让那些和尚吓破了胆,暗自可惜此话未曾当着她的面讲出,若是再见,定要他好好再讲一遍才行。
正想到此处,却听铁门之外传来咄咄叩门之声,一女子轻声道:“慕姑娘可方便?本宫想见你一面,如何?”
慕君还听出这女子并非那农妇,起身警惕问道:“你是何人,咱们素不相识因何要见我?”
“我与马将军相熟,是他要我前来看你。”
慕君还听了心中咯噔一下,心道天九虽是个冷面之人,不过诸多女子偏偏喜欢这种不可一世的做派,这女子莫不是他在外面招惹的女子?
恐怕这是要向我示威来的!想罢一颗心怦怦乱跳,颤声道:“现今本女子乃是鱼肉,你若要进来谁能阻拦?”
门外的自然是七公主,她听慕君还口气不善,不由得暗自一笑,示意一旁农妇将铁门打开,而后满脸笑意进了地牢,荣荻则在门外等候。
慕君还见进门的女子国色天香,一双妙目如秋水寒潭,一张小口似半熟樱桃,不由得自惭形秽,张张口愣在那处。
七公主见她一副吃惊模样,心中自是取胜一般的窃喜,启口道:“你可是慕君还,慕姐姐?”
“正……姐姐不敢当,说不定你还比我大些。”
七公主咯咯一笑:“本宫二九年华,不知慕姑娘贵庚?”
慕君还听罢心道我果真比她大了数岁,嘟嘟嘴道:“那你喊我姐姐并不冤枉。”
“哈哈,那便好了。我乃是西洲国七公主,之前与马青在大凉城相识,他曾在我公主府上住了几日,且还出手救我性命。”
慕君还心下一沉,暗道怪不得她本宫本宫的,我还以为她是太监亦或是宫中婢女,想不到竟是七公主。
天九好似提过她,又好似未曾提过,愈想心中愈是忐忑,脱口道:“他为何要住在你府上?”
七公主轻轻一笑:“我乃是当朝公主,要他住在公主府乃是他的福分,怎么?他未向你提过此事?”
慕君还撇嘴一笑:“从未提过,许是他以为此事在他心中不值一提,因此才未向我讲过。”
七公主听了心中不快,顿了顿才道:“许是不愿向你提及此事,怕你……”
慕君还哼了一声:“我与大哥生死同路,其中情谊堪比金坚,这种事提不提我俱不会怪他,又有何妨?”
“情谊?你二人私定了终身?”
慕君还面上红云漫透,慌忙摆手道:“我二人清清白白,乃是异姓兄妹,公主莫要胡乱猜想。”
“哦?既如此,本宫便放下心来。”
“大哥浪荡四海,好似天上浮云一般,定然不会困在一处苟活,我看公主还是死了这条心。”
“哈哈哈!慕姑娘此话讲得有些重了,若不是本宫面皮厚了些,此时便该捂面逃走了。不过本宫的确对马将军极为欣赏,此次将你接到此处便是要见他一面,否则,这一世可能便要错过了!”
第391章 心平气和
慕君还冷冷哼了一声:“你乃是堂堂公主,竟为与男子见面而掳走他身边女子,此举不仅荒唐,且也极为可笑。莫不是单相思,那便是自以为是了。”
七公主听了面色涨红,张口欲言复又稍稍平复才笑道:“若照我之前的脾气,你这些话讲出恐是要挨上几十鞭子……”
“若不是我现今被你等动了手脚,吃了软筋散,依我的武功剑法,只需半个照面便可将你这异国的公主轻易捏在手中!”
“哈哈!好得很!”七公主轻轻摆手,“若论武功,本宫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不过,若论美貌……”
慕君还轻轻点头,一脸坦然道:“的确!若论美貌,我慕君还自然不可与公主同日而语。”
“你讲得虽是不错,不过有人之前便承认,本宫美貌在他心中可排前二,哈哈,那人便是你家马哥哥!”
慕君还轻轻一笑:“那我晓得了,他讲你是前二,那便是说他心中排在首位之人并非公主,而是另有其人。公主,我以为,在男子心中若是排不到首位,其余第二乃至第一万,皆是一般无二,并无太大差别。”
七公主听了眼眉紧皱,好似当真动了怒气,站在那处暗自想了片刻才喃喃道:“依照你的意思,他将我排在第二乃是敷衍本宫?这第二与最后一个本就毫无差别?”
慕君还见公主被她一番言语击在痛处,不由得咯咯笑起来,终是道:“天下的男子要是想用心去哄一个女子,他那颗花花心中含着的万千心思,随意挑出一个便可令那女子不知所以。因此,大哥那时自然是要哄你,他也怕若是惹恼了你,对他纠缠不休罢了……”
说罢才觉有些不妥,毕竟对面乃是公主,且年纪比自己尚小了不少,两人你来我往,像极了两个女子为一个男子醋意大发,相互讥讽嘲笑,这又成何体统?想罢忽地将小嘴合上,唯恐自己再讲错了话。
七公主听了倒显得极为平静,轻轻摇头笑道:“想不到你一张利口竟如此厉害,本宫颇有些招架不住。不过,你所讲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我那时问他,在他所见女子当中美貌排在第几,他答的是:单论美貌你在我见过的女子当中排在第二。现今仔细推敲,他只认我美貌排在第二,并未夹杂私心杂念,答的虽是极为公允,却也极为无情,慕姐姐,你说对么?”
慕君还一听便知,这的确是天九答的,不禁微微一笑:“看来你在他眼中,美貌的确排在第二,并非是要哄你高兴。
他这个人便是如此,干任何事、讲任何话,都好似站在高处冷冷旁观一般,在他眼底下的俱都是一具具老天舍弃的躯壳,他自己更不例外,因此作答既较真、又寡情。”
“寡情?我看他对你那可是情深义重,这世上也唯有你可令他甘愿为他人驱使,其余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慕君还面上一红,摸出腰间五花同心结小心翻弄,许久才道:“我们二人同病相怜,且他曾数次出手救我,情谊深浅我不知晓……
只知这一世除了娘亲,便是他对我最好,便是他娶了别的女子为妻,我也绝不会心生埋怨,他欢喜便好了。且他心中也早已有了心上人……”
“厉若恬?”
“谁?”
“难道不是厉若恬?”
慕君还一脸狐疑,问道:“你如何知晓厉若恬的?”
“也是他亲口讲的,单论美貌我第二,这个厉若恬便是那第一位,不是此女子又是何人?”
慕君还听了哑然失笑,暗道大哥心事还是莫要对她讲好了,想罢敷衍道:“厉若恬的确倾国倾城,在我看来与公主平分秋色。
大哥将她排在第一,恐怕也是因他看惯了中原女子。不过厉若恬在他心中只是年幼的孩童,定然不是他心上之人,他的心上人十年前便消失无踪,至今无处可寻。”
七公主柳眉轻耸,若有所思道:“你这个马大哥当真奇怪,心中最美女子竟不是心上之人?这又是什么道理?难不成他这个最美,也和我这个第二一般,单单论了美貌,并无一丝丝私情?”
慕君还歪头笑了笑,道:“讲起来,这个厉若恬乃是中原江湖顶级宗门御剑山庄家的子弟,按照江湖地位,比你这个西洲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前因误会,她与兄长一道准寻我二人,终是与大哥起了冲突,被大哥轻易吊在大树之下。之后她被一伙向你们西洲贩卖女子的恶人凑巧掳走。便是如此境地,这个小小女子硬是未让任何人碰大哥为她捆的绳结……”
七公主一脸诧异之色,脱口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厉若恬因被他捆绑之事……便已动了芳心?如此说来,厉若恬那点小心思,你的马大哥自是心如明镜一般。”
“正是如此,我的意思便是,厉若恬的确娇美无双,不过大哥一丝丝邪念都未动过。在我看来,这本就是他待人之道,并不稀奇。”
七公主叹口气道:“不稀奇?能将女子真正当作花瓶欣赏而不去触碰的男子天下罕有,便是太监见了心仪的宫女还要悄然出手调戏,何况这种武艺超群的勇猛儿郎?”
慕君还默而不语,开始盘算她在天九心中究竟处在何种境地。想了一会脑中思绪烦乱,忆起两人虽是结伴而行许久,天九从未有过过于亲密之举。难不成对自己并无一丝男女情欲?想到此处心中有了些许悲哀之情。
“慕姐姐,若是他能来此接你下山,你们二人还是要回书庭别院久居?实不相瞒,书庭别院虽不是什么凶宅,却曾是一处不吉之地,我劝你们莫要在那处成亲才好。”
慕君还瘪瘪嘴道;“不知公主以我要挟大哥所为何事,但我深知此事定然蕴含极大风险,若不然你也不会寻到书庭别院去。”
七公主眼眉舒展开来,笑道:“此事虽是凶险,但在本宫运筹帷幄之中已然成了大半。况且你家大哥武功卓绝,只要他不想死,谁又能将他杀了?因此,你安心在此等他便是,若他日成亲,本宫自然奉上贺礼。”
“成亲?莫说大哥,便是姐姐我也从未有此打算,我本就是苦命之人,以致累及父母双亡,定然不能再将灾祸带到他身上。”
七公主一脸肃然,哼了一声道:“这世间并非男子所有,有了何种灾祸也不可全赖在女子身上。
本宫平生最恨的便是无缘无故将旁人,尤其是女子,判为灾星!我娘之前便是被皇后诬陷自带霉运,恐是要危及西洲社稷,父皇轻信谗言,这才狠心将娘亲害了!”
第392章 汇金之地
“想不到公主也是苦命之人,原来这皇家中亦有不少不公之事。不过此事乃是皇帝皇后所为,公主想要为娘亲伸冤,怕是极难了。”慕君还说罢一脸愁容,念及娘亲之前对他种种疼爱历历在目,对眼前这个傲娇公主倒起了几分怜惜之情。
七公主听了喜笑颜开,拍拍手道:“你也以为此事极难,便是我这个公主此生也报不了仇,对么?”
“正是如此,诬陷你娘亲的乃是皇后,出手加害的更是皇帝,这两人执掌西洲天地,你虽是公主,能有什么法子为娘亲讨回公道?”
“你讲得对极了!自我知晓他二人行径之后,便知想要为我娘平反难于登天!那时我虽只是个孩童,心中却暗暗立下毒誓!
只要是可为我娘亲讨公道,便是粉身碎骨,便是不择手段,也在所不惜!这十年本宫看似无忧无虑,心中装着的可是娘亲的万千仇恨!好在苍天开眼,身边多了不少帮手,这才令此事渐有转机!”
七公主讲着讲着咯咯笑了几声,露出极为惬意神情,竖起一根手指,满面通红的失声道:“你可知……你可知……今日,三哥已然称帝!
他可是本宫一手扶持起来的阿斗!他一旦称帝,我之所愿皆可达成!在旁人面前,本宫从未露过欣喜之情,未曾想却在你这处终忍不下去,还是将它全数讲出来痛快些!”
慕君还暗自心惊,原来大哥此次来是要助三皇子称帝!不禁问道:“大哥现在何处?既然三皇子已然称帝,不日便可上山接我离开此地?”
七公主轻轻摇头,好似有了些许愧疚之色:“恐怕并不能,如今我家三哥虽已称帝,其余乱党仍可趁他根基未稳之时谋反作乱。
便是明日,在大凉城外,或有一场数十万众的血战。此战虽声势浩大,不过我与三哥已然是胜券在握,你也莫要替他担忧,他只要在三哥身边保护周全也便是了。
待大战之后其余乱党见大势所趋不可阻挡,再要起兵无异于螳臂当车,许是要偃旗息鼓。再过二十日,三哥便可祭祀天地,举行登基大典!那时大局已定,他便可来此处接你。”
慕君还喃喃道:“还有二十日,还好,还好!总比遥遥无期好的多。”
“那是自然,本宫之本意是,他助三哥称帝有功,可在西洲国加官进爵,在大凉城赐他一座大宅为府邸,你二人在久居便是,何须再回书庭别院?慕姐姐倒不如好生劝劝那孤傲之人,落地生根才可过得长久。”
慕君还一脸无奈之色,笑道:“大哥的事我从不干预,你可知身边之人做任何事,你从心底里便觉得一定千真万确的那种滋味。
他便是此类,因此他在身旁之时你只需听话便好了,为何还要劝他做他不愿之事?我恐怕硬要劝他所做之事到头来竟是错的,如此一来岂不是要悔死?”说罢轻轻摇头。
七公主呆了呆,自语一般的道:“我何尝不想身旁也可有一个如此之人?”
中原京城南郊十里之地,有处水运、官道、驿站及营商聚集之地,叫作金汇浦。因地处五界交汇,舟车混杂,是以多年以来并无官家严管,倒成了一片自由之所,日日陆上人马如龙,水上乌篷如云。
不过前几日,有人在金汇浦出入石碑之上贴了告示,告示之上言之凿凿,金汇浦之地已由和武庄薛大庄主所购,不日将市集之上,由商户乱木混搭窝棚及土石所堆码头悉数推倒再建。
各商户、船主须在三月内到和武庄所在客栈之内登记造册,逐一签订契约,日后方可入驻金汇浦营商。
此事一出,金汇浦常年所居二十万众轰动不已,不少好事之人到京城内四处打探,这才得知此事千真万确。
这金汇浦早些年便被无锋庄岳藏锋自一京城大官手中购置,不过那时他也只花了一万银子略微平地、填河,便因往后建工委实巨大,太过操劳而放置不管。
谁曾想民间营商之人见此地五界交汇,水陆发达,且已被人收拾得极为平展,便自发聚集此处,以致数十年来无端疯长,来到了今日昌盛局面。
这日清晨,冷雾尚未散尽,一行人马便自官道之上逶迤而来。这一行人穿着极为考究,胯下之马匹匹神骏不凡,尤以当头那一匹毛皮如同黑缎的高头大马为甚。
马上之人不过四五十岁的年纪,只见他头戴红玉紫金冠,方形大脸之上双目如炬,顾盼之间威风凛凛,红铜马镫低垂,旁边挂着一柄耀眼的金鞘长剑,更显得他一双修长大腿结实有力。
任马儿如何奔跑,此人在马上端坐,身子纹丝不动,临到石碑之前,双眼微眯,修长大手轻轻一点,沉声道:“这便到了,看来那告示尚在,咱们这便去瞧瞧。”
旁边过路商户见了不敢多言,待他们策马而过,有人翘起拇指冲着那些人背影得意的问道:“你等可知这些是何人?那骑汗血宝马的汉子是谁?”
其余人一脸茫然之色,有人摇摇头道:“看架势,莫不是朝中大臣,便是京城中有名富贾。”
那人哈哈一笑:“错!他既不是做官的,亦不是营商的……”说罢故作玄虚,有人啐了一口:“呸!难不成乃是那皇帝微服私访不成?”
“那自然不是,你等未看到他马镫旁所挂的金鞘宝剑?这乃是御剑山庄的信物,那人便是御剑山庄庄主厉野芒!人称剑中之皇,江湖第一大庄掌门人。”
有人张口骂了一句:“什么狗屁庄主!那和什么庄的大庄主,岂不是要独占金汇浦?这些江湖上的成名人士哪里有一个好东西?我看这个厉庄主是见薛家人入主金汇浦,这是赶着来分一杯羹,我呸!”
石碑之前,众人已将告示看完,一青年一拍大腿,厉声道:“和武庄距京城何止千里?竟借着岳览晓将脏手伸到咱们眼皮底下,孰可忍孰不可忍!”
那头戴紫金冠的中年汉子一脸淡然,举手轻轻向下压了压道:“如龙,你这脾气何时改一改?此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既然薛东来非要到这金汇浦大展拳脚,只要对咱们并无损害,便由他去吧!
薛东来的脾性为父极为了解,他无非是为了一个江湖第一大庄的虚名罢了,他今时如此急切,岂不是已然认定,我御剑山庄便是如今江湖第一大庄?”
第393章 天外九剑
那青年便是厉野芒长子厉如龙,模样与厉野芒八分相似,只是一双眼目更为明朗,肌肤更是白皙,加之身形修长挺拔,是个样貌俊美又不失阳刚之气的俊朗玉人,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一般。
此时听爹爹如此说法不禁笑了笑:“爹爹讲得对极了!江湖之中谁不认咱们御剑山庄乃是第一大庄?和武庄虽是不弱,却远离朝堂之地,地居偏远,如何能比?”说罢将手中剑交到左手,抬起右手便要将那告示撕下。
厉野芒待要阻拦,却听身后有人喝道:“列位朋友!你等看告示咱们并不阻拦,怎地还要动手去撕?敢问咱们和武庄如何得罪诸位了?”
厉如龙手下并不停顿,撕下告示之后转头一瞧,只见有两人抱剑而立,身后则站着二三十人,手中亦拿着各类兵器,正虎视眈眈望向此处。
厉如龙将告示揉碎,随手丢在地上踩了两脚才幽幽说道:“原来是和武庄的人,二位可是龙虎双剑?”
那两人见他如此张狂,且能一眼认出自己来历,不由得面色冷峻,其中一人道:“正是!我乃是大哥龙剑,这是小弟虎剑。”瞥了瞥对面之人装扮及用剑,心中微微一动,强装笑意拱手道:“诸位大侠,可是御剑山庄的贵客?”
厉如龙哈哈一笑:“客?龙剑,你当此处乃是什么地界?讲起来,我御剑山庄才是主家,你和武庄才是客!”
龙剑轻蔑一笑,朗声道:“这位少侠方才已看过告示,金汇浦已由我家庄主自无锋庄购下,各位脚下所站,现今乃是和武庄的地界。
还请御剑山庄的列位好汉赏个薄面,若是再到金汇浦务必提前通禀,我等也好恭迎大驾。若是不请自来,我等未能远迎,恐是漫怠了各位。”
厉如龙听罢勃然大怒,骂道:“好你个远路来的泼皮!可知我御剑山庄在京城地界已近百年!哪里轮得到你们在此反客为主!”
龙剑毕竟是老江湖,已看出骂人的青年自然是御剑山庄少庄主,他身前那个头戴紫金冠的儒雅汉子面沉似水,一派王者之气,便知这便是庄主厉野芒。
眼下他兄弟二人无论地位及武功均在下风,自是不敢正面交锋,龙剑轻咳一声道:“少侠莫要动怒,所谓和气生财,咱们两大庄皆是江湖之中首屈一指的名门正派,何须做些蝇营狗苟之事?今后咱们还需在此好生相处,免得江湖中人耻笑。”
龙剑语气虽是极尽平和,不过这其中指桑骂槐、绵里藏针的言外之意却是极为难听,厉如龙已然按耐不住,随即望了一眼厉野芒。
见他爹爹一脸阴沉并不答话,心道嘴上占不得便宜,那也只好武力胜之,冷哼一声大步跨出,边走边道:“龙剑,我看咱们也莫要斗嘴,今日你和武庄难得到京城一趟,倒不如咱们以武会友,亲近,亲近!”
虎剑听罢脸变为猪肝之色,低声道:“哥哥,此战在所难免,我去教训这乳臭未干的小杂种!”
龙剑将其拦住:“飞剑小神通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今日厉野芒放任他如此行径,无端咱们动手是要趁着庄主不在,有意挫挫咱们的锐气。不过此战咱们非但不能输,亦不能赢,你脾气急躁恐怕是要捅了娄子,由我出战较为稳妥。”
虎剑一口白牙咬得咯咯作响,恨恨点了点头,拍了拍龙剑道:“当心些,御剑山庄神剑如云,莫要硬拼!”
龙剑提剑而出,与厉如龙相距三丈之时站定,略一拱手道:“敢问少侠可是御剑山庄少庄主,行几?”
厉如龙双眼斜睨、鼻孔出气,不自主撇撇嘴,极不情愿地回道:“御剑山庄厉如龙!”
龙剑哈哈一笑:“原来是大公子,当真是仪表堂堂、人中龙凤,在下好生羡慕。论年纪,我龙剑大少庄主几十岁,咱们二人之间本不该比剑,不过我若拒战恐是要扰了厉庄主及少庄主雅兴,如此那便得罪了!”
“你少客气!你年纪大,你先出招吧!”
“你年纪尚轻,老夫也不愿多占便宜……”
“少废话!出招!”
“好!”
龙剑话音未落,众人未看清他如何动作,剑鞘已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出。
厉如龙剑法虽是一流,不过对付龙剑这种江湖中老辣剑客委实有些托大,剑鞘飞出之际他尚未拔剑,余光所见一道残影飞来。
“如龙!”
厉野芒只见那剑鞘眨眼即至,整颗心霎时间提到喉头,慌忙脱口喊出。
却见厉如龙双腿未动,上半个身子向左平移半尺,那剑鞘唰的一声自胸前擦过。
叮叮叮!
三声爆响随即响起,龙剑已随剑鞘蹿至厉如龙面前,看似平平无奇挥出一剑,却幻出三支剑影。
厉如龙初始便落入下风,已不敢怠慢,电光石火间利剑出鞘,一道青芒横在身前,将龙剑这一招花前月影成三人堪堪接住。
龙剑这一剑乃是八成内力,只觉剑身传来一股柔和刚猛内劲,身形为之一顿,不由心下戒备,单脚一点退出二尺。
厉如龙使了九成内力,身形并未受制,反手一剑上撩,却恰被龙剑退身避开。
随即双脚一拧,身子平飞而起,与手中剑合二为一,众人只见两人身前平地里起了一阵旋风,将满地土沙卷得尘湮漫漫!
龙剑瘦削身子便在黄烟之中疾步倒退,手腕疾抖,翻出几十朵剑花抵挡。
谁知厉如龙一剑强似一剑,剑剑不离胸腹要害,龙剑大惊之下暗道厉如龙小小年纪剑法竟恐怖如斯,只得拼力格挡,单臂及虎口由阵痛化为酸麻,真气已有絮乱迹象。
叮当之声犹如暴雨连珠不绝于耳,龙剑强压气血,只待厉如龙这一式仙人飞剑劲势衰竭,方可见机出剑。
这仙人飞剑乃是仙途一剑青年之时成名绝技,亦称天外九剑,是因他一旦发动,可在一瞬之间连出九剑而得名。
不过之后仙途一剑门下弟子,鲜有人使用此招可超过九剑的,有种讲法乃是对宗师崇敬之意,便是可一举使出九剑,也莫敢超越。
不过此种讲法并不确切,只因可使出这一剑的,莫说是九剑,超过五剑的也是屈指可数,便可在江湖中有名有姓了。
龙剑行走江湖多年,此种说法自然知晓,因此他约莫厉如龙顶多可使出五剑,因此接下五剑之后便要欺身反击,却见他剑气如虹随即又是一剑闪刺而来。
只好沉声大喝,硬硬将真气提起,咬牙出手接下此剑。
叮……
双剑交戈,剑鸣之声格外尖利幽长,两人身前花开一朵,龙剑手中剑已然应声断了一截!
第394章 万象银蛇
不过此刻厉如龙来势已竭,龙剑手中虽是断剑,却仍可伤人,身形一侧反手推剑刺出。
却见厉如龙单手一拍,身子疾射而出,轻易避过断剑,身子腾空而起,长剑力劈而下!
一道青色光幕倾泻而下,龙剑胸前如万箭穿心,连忙就地一滚,赶在光幕落下之前堪堪避开。
眨眼之间,厉如龙已将后背让与敌手,龙剑趁机双脚触地随即弹起,身子如电射出,断剑直刺后背。
这一剑凝结灌注剑毕生功力,剑招看似只是平平刺出,剑身却携万钧之势,断剑之前好似凝结出一道雾状剑气,已将厉如龙后背衣衫嗤啦一声撕裂开来。
厉如龙心下大惊,后背刺痛袭来,只得咬牙大喝一声:“好剑!”
单脚点地,猛然提气,身子极快蹿出避开要害。龙剑这一剑虽是如电,却也轻轻点中厉如龙后背,便被其避开,不由得暗叹一声可惜。
按理说便是如此,龙剑剑断,厉如龙身中一剑,便也算打个平手。不过厉如龙年轻气盛,这一剑令他衣衫爆裂,自觉丢了天大面子,落地之后身子一旋,杀了个回马枪。
众人只见长剑晃颤不已,化成万千剑影。
厉野芒低声吟道:“万象银蛇……此招虽是厉害,不过你之前便使了仙人飞剑,此刻若再用万象银蛇真气可否续得上?”说罢脸色凝重,将手伏在金剑之上以防万一。
方才两人俱是拼命打法,为的就是一击必胜。因此龙剑方才那一剑全力施为,加之之前与厉如龙数次拼剑,已令体内真气阻滞。
满心以为厉如龙后背中了这一剑必将停手,正在暗自调息之时却见漫天剑影扑面袭来,已然避之不及,只得咬牙出剑。
岂知这一剑迎上,便如卷入飓风之中,手臂已然不听使唤,勉强接了三剑之中便把持不住,断剑唰的一声飞天而走,手臂之上骤然一冷,身子忽地一松,便好似那飓风即刻停了一般。
龙剑一声嘶吼抽臂而出,只当手臂已被削断,退了数步定睛一瞧,这才看清小臂之上鲜血淋淋,好在手臂完好。
虎剑冲上前来扶住龙剑,慌忙撕开衣袖,只见手臂之上五道剑伤深可见骨,急急问道:“大哥!可伤到了筋骨?”
龙剑脸色惨白,用力握了握拳,自觉手臂虽痛,手指却仍可活动,稍稍松了口气,惨笑道:“还好还好!多谢厉少庄主剑下留情,若不然老夫这只臂膀算是交代了!”
厉如龙面色亦不好看,站在那处不住喘息,沉了沉方才低头缓缓收剑,终是拱手道:“龙虎双剑若然名不虚传,承让承让!”
厉野芒心知,方才厉如龙那招万象银蛇用到中途便已真气不济,脚步不稳,面色亦变得血红欲滴。若不是仗着手中龙血宝剑之利,龙剑也不至于脱剑离手。
因此虽是一举削中龙剑手臂五剑,却也只是轻轻削中而已。倒不是厉如龙手下留情,乃是他真气一时提不起,体内至气血翻腾不已,若不然不需五剑,单单一剑便可将龙剑手臂斩断。
不过经此一战,厉如龙对龙剑之能大有改观,一改方才不屑之情,厉野芒对和武庄亦不敢小觑,笑了笑道:“早便听闻龙虎双剑大名,今日一见剑法高绝,小儿凭神剑之威略微胜出,可谓胜之不武!
我厉野芒在此对二位赔个不是。至于阁下爱剑被毁……改日我派人送一柄宝剑聊表心意,如何?”
龙剑哈哈一笑,心道你这老奸巨猾,若是方才我若对厉如龙有过大损伤,你尚能在此与我等赔个不是?不过你御剑山庄要赠我宝剑,自然不会太过寒酸。
想罢轻咳一声道:“方才只顾着与令郎比剑,未及与厉庄主见礼,还请海涵。”说罢深深躬身一拜,“今日之事只怪龙剑太过鲁莽,考虑不周,也向少庄主赔个不是。
不过老奴深知,御剑山庄乃是至尊名门,自是不会与我等下人计较。待我家庄主到此之后,我定将如实向其禀报。
我二人来之前薛庄主便再三交代,要我等到了京城定要先去御剑山庄携礼拜会,未曾想金汇浦重建委实太过繁琐,一时未抽出身子,倒令厉庄主大驾光临,着实令我等惴惴不安。”
厉野芒不动声色,见厉如龙气息渐渐平复,笑了笑道:“我与东来兄虽谈不上莫逆,却也是惺惺相惜,自五年前在青叶山庄卓老爷子金盆洗手盛事见过一面,至今未再见过。
前些日子东来兄爱女凌波仙子大婚,原本是要亲自前往,却因内人突得急症难以脱身,也只好差人送去贺礼,当真是一大憾事。”
龙剑灰眉微微一动,一脸焦急问道:“不知尊夫人现今如何了?”
御剑山庄夫人袭洛依当年人称江湖第一大美人,她乃是华山剑派掌门袭远惕爱女,一手华山剑法曾在五岳剑派比剑大会之上出尽风头,一时无两。
龙剑那时与弟弟虎剑尚还年少,与父母一同观战。袭洛依出战之后,其无双美貌令他春心萌动,不由看得呆了。
只见她一颦一举宛若仙子下凡,比武之时身姿曼妙、出剑极为灵动,且还犀利迅捷,比剑胜了之后莞尔一笑更是倾倒一众江湖浪子。
龙剑也是自那一刻起拼命练剑,立誓定要娶一个如袭洛依一般女子。只是这种非凡女子又岂能轻易再寻?因此,年至半百仍是孤身一人。
厉野芒以为龙剑也是出于客套,随口一问,也便回道:“内人已然痊愈!还请放心。”
龙剑自知一时情急面上微微一红,好在除了虎剑之外其余人并未察觉,心道庄主不在,我二人再与他交谈倒显得太过多余,不禁说道:“那便好了,厉庄主,我等在永通客栈尚有杂事去办,那便就此告辞了!咱们改日再会。”
厉野芒此次来金汇浦本就是带着怒气而来,放任厉如龙胡乱行事也是要给和武庄一个下马威,如今事已达成,再待无益,随即回道:“还请慢走,还请转告东来兄,厉某人恭候大驾光临御剑山庄!”
第395章 滚石檑木
恶狼谷内马嘶如浪、脚步如雷,尘烟弥漫遮天蔽日,百丈宽的古道之内旌旗飘扬,甲胄大军犹如洪流一般狂奔向前,其浩大声势摧枯拉朽,令人见了头皮发麻。
天九与百奇老祖护在新皇身边,站在古道上一处回弯处开阔之地向下眺望。
连朝安见了哈哈一笑,对新皇说道:“若不是咱们将那些个斥候悉数收买,平西王这老谋深算的乱臣贼子自是不敢轻易入了恶狼谷。”
骨力镇面色舒缓,好似松了一口气道:“朕还以为平西王不敢犯险绕路而行,是要远攻大凉城东侧。那一路地势较为平坦,难以埋伏。
如此一来,这场大战势必旷日持久、极为惨烈,恐是要伤及西洲元气。好在老祖及马将军一旁助手,将那些个斥候轻易擒了。”
“启禀圣上!”
一小兵自人群中纵马而出,跳下马来跪倒在地。
“快讲!”
“叛军已全数进了恶狼谷,前路距出口尚余二十里地!”
骨力镇嘴角抽动:“好!好!连朝安,朕以为,此时出兵恰到好处,不过可先行叫阵纳降,如何?”
连朝安面上显出兴奋之色,躬身一拜肃然道:“圣上英明,末将这便前去叫阵,起战鼓!”连朝安大手一挥,十几万隐在山崖密林中兵士摇旗呐喊,战鼓之声在恶狼谷内激荡。
“杀杀杀!”
“咚咚咚!”
半空之中蓦然传来杀声、战鼓声,便好似头顶巨大霹雳炸响,其声冲彻云天、震动心胸!
谷内兵士顿时乱作一团,纷纷仰头望去。只见山谷两侧之上大军如乌云压顶,慌忙举起刀枪护住头顶。
“诸位将士听着!昨日新皇继位,已将一众叛党押进大牢,你等兴师动众,还要为何人卖命?”连朝安站在高处威风凛凛长臂挥动,沉声大喝,“平西王!平阳王!和硕王!你等何在,还不出来参见我朝新皇?”
谷内大军骚动不已,各兵士面面相觑继而惶恐交谈,一时间谷内人声嘈杂,乱成一团。
“住口!仅凭此人一面之词,咱们二十万大军便怕了么!”
兵士让开一条明路,一人身着银色钢甲,头戴红翎帽盔掐腰仰面看来,显得极为突兀。
“连朝安,你少在此蛊惑人心!三皇子何时继位的?又是如何继位?我平西王定要见到吾皇方可安心。你禁军满打满算区区五万众,又如何能挡我二十万大军,还不乖乖带路!”
连朝安哈哈一笑,骨力镇上前一步沉声道:“大胆睢尤,见了寡人因何不跪?且还要信口雌黄!朕昨日继位称帝,乃是父皇手谕钦点,文武百官均已见证。
你等藩王的主子,乃是以四皇子为首的叛党,如今已压住死囚之中听候重刑!如此可谓师出无名!你与平阳王、和硕王,擅自率二十万大军逼近大凉城,乃是谋反作乱的死罪!
若是此刻迷途知返,朕念在你于我朝有些功劳尚可从轻发落,若是不从,这恶狼谷便是你葬身之地!还望三位藩王三思而后行,莫要帐下兵士白白送了性命!”
说罢一摆手,数不清的滚石檑木摆到山沿,谷内兵士见了更是惶恐。
睢尤见了勃然大怒,取了身后小兵所抱,一张一人多高钢胎大弓,取两支七尺长的大箭搭弓便射。
只听一声清脆嗡鸣之声响起,两支长箭似是流星一般呼啸飞出。
连朝安大叫不好,待要以身挡箭,却见面前残影一瞬,一人站在身前,只出了一只手便已将两支长箭轻易抄在手中。
睢尤见了心下一沉,要知他乃是西洲数一数二的神箭手,这一张大弓为十二石弓,正是西洲国内第一强弓,所射飞箭可透金石,更是寻常弓的两射之程。
此刻他虽是以下射上,吃了些许亏,但与骨力镇所在相距不足五十丈,其威力自然仍是凶悍霸道。不过到了那人手中却好似抓了两根飘落稻草一般随意,不禁愣在那处,其余兵士更是惊愕不已,暗道那人定然是妖人!
骨力镇眼见飞箭将至,在面前不足一丈处才被天九所拦,不由得冷汗直冒,面上却是强装镇定,哈哈笑道:“睢尤,你自诩西洲第一神射手,今日见了马将军又当如何?”
“马将军?”睢尤从未听过西洲军中竟还有如此高人,他向来只服金昭,心下狐疑地看向天九。
“睢尤,事到如今,你降还是不降?”骨力镇胆气陡升,向前走了五步又道。
睢尤心知无论他降还是不降,这谋反作乱的罪名都要坐实。他若降了,死的只是他和另两个藩王;若是不降,兴许还可杀出重围,到时索性杀进大凉城称帝,岂不是更加痛快?
想罢脱口骂道:“你等才是谋反作乱的狗贼子!什么新皇俱是狗屁!我等誓死不认,有种的摆开阵仗,咱们血战一场!”
骨力镇闭眼摇头,对连朝安轻轻挥手;“既如此,那便战吧!”
连朝安应了,大手一挥:“放!”
山谷之上雷声大作,数不清的滚石檑木自山崖急急坠落而下。一时间山谷内哭喊之声响成一片 ,眨眼之间数百兵士便被巨石砸成肉泥,被檑木撞得支离破碎,谷中血水横流。
睢尤退在兵士之后嘶声道:“速速向前冲!冲哇!冲哇!”
兵士听了蜂拥向前,只是脚下碎石尸身众多,不少人摔倒在地,后面兵士如山压来,是以但凡倒地俱被踩死,加之头顶落物不断,又有数百人被生生砸死。
前路恶狼谷出口早便被中京王贺京率兵堵死,且前路挖开一道鸿沟,里面放满黑油,只待那些兵士向出口冲来,只需点燃沟内黑油,那时火光冲天,便可将大军困在谷中。
天九见此惨状心中无来由一阵恶寒,转头对骨力镇道:“如此下去恐是要死数万众,不如在下前去将那平西王擒了,如此叛军群龙无首,兴许便可降了。”
骨力镇今日主要是为多俘些兵士充实到禁军之中,自然也不愿见到兵士阵亡过甚,他多留些活口也是好的,斜眼看了看连朝安。
连朝安上前耳语道:“如此也好!中京王率兵在前拦截,镇南王在后围堵,咱们只需多留些中段兵士。前后两段大军自然不知中段之事,仍是要与前后当关大军拼死,也可消耗中京王与镇南王不少兵士。”
骨力镇听了微微一笑,天九也自连朝安口型看出他的意思,心道能救多少算多少,至于前后两段兵士也是无能为力了。
“好!难得马将军请缨,不过咱们胜局已定,还请将军莫要冒险,能退则退,不可强求!”
第396章 生擒主帅
天九早先便盯着平西王那鲜红帽翎,只见他隐在数十护卫之中向前冲去,众人脚下红泥泥泞,裤脚那处已满是血污。
天九看准他的所在一跃而下,身形在空中飞舞,于山崖凸岩及矮松之上落脚,极快向下飘落。
平西王见空中有人似是大鸟一般飞落而下,且向自己所在疾速飞来,不由心下大惊,喝道:“放箭!放箭!将那厮射成刺猬!快快!”
护卫抬头望去,见来人在山崖之上闪转腾挪、忽左忽右,喝叫声中纷纷搭弓射箭。只不过那数十支飞箭原本瞄着天九,射出之后便如无头苍蝇一般落空,根本捉不到他一丝影子。
睢尤眼见天九已落到人群之中,只是影子一闪便见不到踪影,急得连连跳脚。
天九落在人群之中,接连点到身边数十人。其余兵士先前尚有些惊慌,只顾着一味闪避。不过随着头顶滚石檑木渐渐稀少,复又强打精神。双眼血红看着满地死尸,将方才惊恐化为悲愤,持长枪呼啦啦向天九处围拢过来。
睢尤见了有了些许底气,喝道:“杀死此人者重赏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兵士听了嘶吼连连,喊杀之声震动天地,距天九较近者长枪如林,已然同刻刺出。
天九轻轻摇头,风灵剑随即爆出一片雪白光华,周遭兵士长枪见光即断,便是一双臂膀亦在这一片可怖光华之中血崩落地。
哀嚎之声猝然响起,天九只出一剑便令十余人枪断人残,眨眼之间身前兵士成片倒下,露出大片空缺。
睢尤见其如此凶猛,叫骂道:“俱是废物,你等便是踩也可将其踩死,上!上!”
兵士得令长枪开道补齐空缺,化作汹涌人潮向天九冲击而去。只是潮水看似汹涌,遇到天九便好似巨浪拍岸,溅起阵阵血浪,片刻之间已有百十人倒地不起。
任乱军人数众多,见此惨状亦心惊胆战,睢尤在后大声呵斥已毫无用处,谁人也不敢再上,在天九一双冷眼之中不住倒退。
天九一脸血污,一甩剑上血滴,沉声道:“我只要睢尤,谁人再若阻拦,杀无赦!”
睢尤见兵士不敢上前,一推身前两个护卫道:“你们两个带头将那厮杀了,本王重重有赏!”
两个护卫各使一柄斩马刀,心知此刻不去也要被王爷杀了,只好硬着头皮喝道:“黄口小儿好大的口气,咱们前来会你!”
说罢双双一跃而起,自兵士头顶飞跃,两柄斩马刀携雷霆之势兜头劈下,周遭兵士纷纷喝彩:“二位靳将军威武……”
却见半空之中血水横飞,这两位靳将军在众兵士头际碎成无数肉块,噗噗落在四下。兵士骇得面色惨白,你推我搡往后奔逃,意图避开眼前这尊凶恶杀神。
睢尤喃喃道:“天绝我睢尤!”
话音未落天九已穿过身旁无数逃窜兵士到了身前,睢尤虽是惧怕,身为主帅又岂能坐以待毙?手中刀奋力直刺而去,天九手腕一抖长剑轻挑,剑身啪的一声贴住重刀。
睢尤只觉手臂难以自持,手腕之处猝然一冷,原是不知如何手腕却已中了一剑,手指无力抓握,重刀冲天飞走。而后眼前一黑,脖颈那处被天九一个掌刀狠狠切中,闷哼一声人事不知。
周遭护卫不敢靠近,却知主帅被擒必然惨败,只得挥舞刀枪不住叫嚷:“放下王爷!放下王爷!”
天九将睢尤夹在腋下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钻入山谷半山腰一处密林之中,谷内兵士这才纷纷放箭,可惜为时晚矣,不出片刻睢尤便被天九带至骨力镇身旁。
骨力镇方才见天九在乱军之中大杀四方,相较睢尤被擒之喜,心中惧怕倒更快袭上心头,支支吾吾道:“马将军……好……好本领!连朝安,还不喝令谷中叛军投降?”
连朝安将睢尤提到上山沿喝道:“你等睁眼看看!你家主帅平西王已被我军所擒,若还要负隅顽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还不快快缴械纳降?”
下面数万兵士见状知大势已去,纷纷丢了兵刃跪倒在地,纷纷哀求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圣上开恩,饶恕死罪!”
恶狼谷狭窄悠长,前后两端各有两三万兵士向前向后奔逃,对睢尤被擒之事一无所知。因此中段十几万兵士降了之后,战事虽已然完结,贺京及齐宣那处却仍要血战。
连朝安不由开怀大笑,心道这些兵若是进了我禁军麾下,其余藩王自然不敢轻易妄动!
“圣上,此番大捷全凭陛下领军有方,至此,西洲朝堂上下、黎明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帝位定可永固也!吾皇万岁!”
连朝安这一通马屁来得甚是极是,骨力镇轻轻一笑,对百奇老祖及天九道:“今日彪炳战功可入史册,二位高人功劳占了七成,朕甚是感激!定会命史官将二位奇功大书特书!”
百奇老祖轻轻一笑:“此战乃是圣上亲临阵前,令我军将士深受鼓舞,这才轻易得胜。因此,我等功劳全仰仗圣上神光,何功之有?”
骨力镇明知百奇老祖满嘴谎话,却也安心接下,见天九面沉似水,似是讨好一般的道:“朕今日得以亲见赵子龙之能,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马将军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直取敌军主帅有如神助!令人叹为观止!朕……今后马将军若是不愿辅佐寡人,也莫要成了他国先锋才好……”
天九擦干面上血迹,徐徐道:“你且放下心来,只要我家君还平安归来,我自不会寻西洲国的麻烦。倘若君还受了委屈,那便另当别论!”
连朝安听了立时动怒,举手呵斥道:“姓马的,圣上对你礼遇有加乃是惜才爱才!你莫要不识抬举!”
“连朝安,休要胡言乱语!”骨力镇一摆手厉声喝道,“马将军乃是绝顶高人,不可以常人待之,还不快快向他赔罪?”
连朝安脸色涨红,拱手一拜,颤声道:“连朝安一时口快,讲错了话,还请马将军莫要怪罪。”
天九轻轻一笑:“你忠心护主,何罪之有?在下自是不会计较。”
连朝安听他讲得不咸不淡,只好满面堆笑:“多谢马将军大人大量!”
贺京在前路等了半日,斥候这才骑马来报,喘息道:“启禀王爷!前路大军已然过了喇叭口,再有一炷香的工夫便可冲至此处!”
贺京冷冷一笑:“弓箭手听令!待大军至一射之地万箭齐发!此战我贺京定要扬眉吐气!
第397章 大获全胜
谷中马蹄声隆,尘烟升腾,一众大军骑兵在前,枪兵在后,各个满面俱是惊恐之色。
其中一身材魁梧的黑马将军手握精钢马槊指向恶狼谷出口厉声道:“出了恶狼谷,大凉城半日可达,咱们抄了新皇老家!将皇宫掀他个底朝天哇!”
众兵士见出口在前,心中稍稍宽慰,原先疲累消了四五成,叫声阵阵,举兵应喝。
谷外尚是云淡风轻,贺京坐在营帐之中啜饮温酒,贺丘则在一旁不住打转,终是忍不住道:“爹爹,敌军已至,何不要孩儿出阵迎敌?”
贺京轻轻一笑:“这又不是劳什子两军对垒、武将比拼,咱们这是伏击截杀,你出什么阵?来人!”
帐外侍卫应声跪倒,贺京一脸冷峻之色,正身沉声道:“弓箭手不吝箭支,每人五十箭方可停手,多放些敌军过界才可再行燃起沟内黑油。断后之兵待敌兵溃败之后方可飞下滚石檑木。若是降了,那些完好兵士先以囚车拉到大营之中等候发落,只余下少许便可!”
待护卫走后,贺京对贺丘道:“那些囚车可备好了?”
贺丘点点头:“囚车五百,每辆三十人,可暂且去咱们东营之中看管。”
贺京轻蔑一笑:“新皇心机颇深,此战是要消耗咱们与镇南王兵力,壮大禁军势力,如此便可巩固新晋皇权。因此私藏叛军并非为了谋反,而是自保!岂知新皇根基稳固之后要对我这个藩王之首动些什么心思。
即便是骨力镇知晓此事,依如今风雨飘摇情势,亦不敢轻易过问。今日之战已然胜券在握,你此刻主责便是运兵,且是要快,运到大营之中要在三日之内编入我军,到那时咱们至少多出万余大军,岂不快哉?”
贺丘听了咧嘴一笑:“爹爹,此计妙哉!不知齐伯伯可知此计?”
贺京哼了一声:“你莫要被齐家小女迷了心智,齐宣与咱们交好乃是为了依附,寻个靠山!他若趁此战壮大势力,之后你想要娶他家爱女怕是要多费些周折,懂么?”
贺丘连连称是,却听谷口那处传来如雷喊杀之声,数不清弓箭手自出口两侧闪出,霎时间飞箭如雨铺天盖地,谷内传来震天哀嚎。
黑马大将见前面兵士成片倒下,挥动马槊大声喊道:“盾兵在前!盾兵在前!”
身后数百盾兵举盾前压,不过飞箭委实劲猛,且无孔不入,盾兵向前之时不住有人中箭倒地,好容易压到最前已不足三百,所幸这三百人仍可渐渐形成一堵盾墙。
黑马将军一声令下,盾墙渐渐前移,大军则在其后躲避,中京弓箭手复又射了三轮箭雨,俱被盾墙挡下。
贺京见状出帐上马,大手一挥道:“放火箭!放火箭!”
盾兵所用木盾虽是坚韧,却是浸了桐油,使皮革包裹,极易点燃。贺京大喝之后,弓箭步换上火箭点燃后齐射而出。但见红火漫天,如一道道火雨骤然降下。
嘭嘭嘭!
盾墙燃起熊熊大火,黑马将军叫骂道:“贺京!你这老匹夫!竟要对我平阳军赶尽杀绝么!”
贺京坐在马上仰面狂笑:“哈哈哈!平阳王!诛灭反贼乃是我西洲臣子分内之事,你这是自寻死路,又何必在此叫嚣?安心等死也便是了!怨不得我贺京!”
话语之间,盾墙在火光冲天之中轰然倒塌,贺京喝道:“放箭!放箭!”
那黑马将军便是平阳王翟瑜,此刻见大势已去,调转马头便要逃离此地,却听贺京远远喊道:“你后路更是死路一条!我中京军埋伏其中,且还有禁军在中段把守,你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不如听我一言,若是你肯降了我贺京可保你不死,其余兵士亦可活命,如何?”
翟瑜仰面长啸一声,摇头泣道:“棋错一招,满盘皆输!我翟瑜万不该听信睢尤,将平阳全军兵士性命当作儿戏,说什么清君侧、正清源,到头来俱一场空!贺京,我誓死不降,不过我麾下兵士可降,翟瑜头你拿去便是!”
说罢抽出佩剑在脖间一环,一股血箭射向半空,翟瑜情急之下竟自刎而亡,手下兵士纷纷跪倒哭喊:“王爷!王爷!”
亦有数十人围在翟瑜身前自刎,一时间谷内军心大乱,纷纷弃兵而降。
贺京喜形于色,贺丘将在所挖宽沟之上架上木板,囚车如龙,随后不住驶进谷中。也便是片刻之工,上万败兵被囚车拉出恶狼谷,谷内只余数千死尸及两千残兵。
贺京命人点燃宽沟内黑油,将死尸填入宽沟之中,一时间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骨力镇与连朝安正在山谷上安心等候,却见出口处黑烟袅袅升起,股股焦臭之气不住飘来。
“连朝安,斥候何在?”
连朝安一脸愁容,吩咐左右去寻斥候。
不一会,一小兵快步奔来,跪倒回道:“启禀圣上,平阳王翟瑜自刎而亡,前路中京军兵不血刃已然大胜,贺京王爷命人将谷内死去兵士填在一处大沟之中焚烧。且还使了囚车拉走不少败兵残将!”
骨力镇眼眉一耸,喃喃道:“竟有此事?”而后眼目一转,又道:“无妨,如此多兵士也不可全数囚在大凉城中,贺京倒是替朕分忧了!现今只剩齐宣那处,速速打探!”
小兵领命退下,连朝安上前耳语道:“贺京此举实属反常,莫不是要将那些兵士据为己有?”
骨力镇轻轻点头,冷哼一声道:“由他去吧,此刻不宜与他反目。待朕登基之后,若贺京仍不安分,那时再寻个情由将其罢黜为时不晚!”
天色渐晚之时,斥候又回来禀报。
“启禀圣上,镇南王与和硕王叛军激战三个时辰,现已大获全胜!”
取胜自然在骨力镇在意料之中,问道:“镇南王兵士死伤几何?和硕王可捉住了?”
“镇南王军死伤四成,和硕王已死在乱箭之下,现今平阳败兵尚余不足一万,镇南王率军正押往此地。”
骨力镇面露笑意,摆摆手令小兵退了,对连朝安低声笑道:“齐宣并无太大谋略,此一战已令他元气大伤,却也试出他乃是可用之人。”
百奇老祖与天九便在不远处,天九自是可透过口型知晓他两人讲些什么,不由冷冷一笑。
百奇老祖见了心下生疑,不禁问道;“你莫不是可听到他两人讲话?”
第398章 竹林飘雪
天九正在思量骨力镇可否将慕君还顺利释放之事,听百奇老祖发问微微一怔,随即道:“山风如此之大,加之相距不算太近,晚辈自是听不到,只是看其口型大约可猜出两人讲了些什么罢了。”
百奇老祖听了轻轻摇头,叹道:“天罡果真有一套,非但可训出杀人高手,更是将奇技淫巧全数教了。若是将你等全数放任到江湖之中,岂不是要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
天九轻轻一笑:“我这类人向来独来独往,想要聚成一团怕是不成。且老祖恐是不知天罡炼人的法子,我在天字营时,但凡学会一项手段便要死上三五十人。在如此凶险之境活至最后的,天罡又怎会轻易放到江湖之中?难不成那些天罡上层之人便不怕死吗?”
百奇老祖轻轻点头:“你如此说法倒也有些道理,之前在地宫之时,但凡一个不小心便要葬身其中。唉……闻广武功虽是不弱,若是如你这般身经百战、历经生死,也不会被西门胜屠炸成数段。”
韩闻广死得着实凄惨,炸成数段竟未能即刻身亡,白白受了许久才苦楚,天九想到此处心中有些惋惜之情。不过百奇老祖对韩闻广之死如此介怀倒是未曾想到,想来应是韩闻广对百奇老祖服侍得最为贴心之故。
想罢若有所思的说道:“身在江湖,说不得每日俱似最后一日一般,若无此觉悟,便不配在江湖飘零。而人死灯灭、万事皆休,活着的也只好记住他之前的好,时刻警惕莫要赴其后尘。”
“天罡根深蒂固、手段高深莫测,你便不怕他们决心除你而后快?更甚是对你身旁之人动手?”连日以来,百奇老祖见天九并无一丝担忧之色,此刻见他对旁人生死侃侃而谈,终是忍不住有此一问。
天九一脸泰然自若,反问道:“天罡难道便不怕我某日闯入总坛,将那些个主事之人一个个引脖放血?
在我看来,那些人比我更怕死!实不相瞒,天罡已然派了四五拨暗算于我,均被我一一挫败。因此,日前头疼惧怕的不是晚辈,而是那些个主事之人,哈哈!”
冬末清晨,中原朝深宫之中方才下过一场鹅毛大雪,此刻虽是小了许多,灰蒙色天空中仍有玉屑飘飘而下。
早起的宫女三五成群,纷纷迈着小脚,一深一浅踏雪而走,是要去出门扫雪,
宫女小脸冻得通红,小心翼翼地边走边回首交谈,便如小雀儿一般叽叽喳喳,路边的竹林也好似被她们逗笑了,被雪压弯的身子迎着冷风不住摇摆。
淑宁宫到竹林路径幽长,宫女们自天色未亮便起身清扫,直至红阳自天际喷薄而出才将道路清出。
路边积雪足有半人多高,好似两堵长长的雪白矮墙,绵延至竹林深处。
“太子驾到!”
宫女听了回身一望,只见一辆红漆驷马大车缓缓行来,马车旁各二十名重甲兵士,甲胄之上白雪点点,显是冒雪而来。
这些宫女见了,将扫帚木铲等物丢在一旁跪倒在地低声交谈。
“太子许久不来淑宁宫了,便是姬大人死了也未来探望皇后,怎地今日却又来了?”
“姬大人死了,他二人之前便甚是不睦,他岂不要歌舞三日?皇后已多日不曾好好用饭,如今枯瘦如柴,咱们当下人的都看不过眼,他这个亲儿却不管不问,当真……”
“嘘……来了。”
太子一身黑亮貂裘大氅,脚蹬虎头高筒皮靴走下车来,手中还牵着一个几乎同样打扮,面皮白皙,双眼如星,约莫十岁的俊秀男童。
男童下车之后瞪大了双眼,好奇地望着那一片白雪覆顶的竹林轻声道:“我徂黄竹。员閟寒。帝收九行。嗟我公侯。百辟冢卿。皇我万民。旦夕勿忘。我徂黄竹。员閟寒。帝收九行。嗟我公侯。百辟冢卿。皇我万民。旦夕勿穷。阿爹,这林子当真好景致!祖母便住在其中吗?”
太子轻轻一笑,俯身道:“你竟将这首古诗记得如此清楚,阿爹甚是欣慰!看来太子傅极为上心,他日重重有赏,可好,我的好沐儿?”
沐儿一脸正色,不住点头道:“自然要赏!”沉了沉一双大眼忽闪忽闪,歪头问道:“沐儿已年余不见母亲,阿爹,看在沐儿和潇儿每日勤学不辍……可否令我们母子见上一面?只一面足矣……”说罢眼中露出盈盈泪光。
太子永疆拭去沐儿眼角泪水,叹了口气道:“阿爹知你思母心切,不过如今情势已到了紧要关头不可妄动……明年开春之时……阿爹许你,明年开春之时便是你们母子相见之日,如何?”
“莫要忘了潇儿与青姨……”
“那是自然!咱们这便去见祖母,可好?”
沐儿破涕为笑奋力点头,两人手牵手进了竹林之中,身后则有两人远远跟随。
竹林小屋传来笃笃之声,太子站在门前轻轻叩门,朗声道:“母后!永疆带着沐儿前来探望。”
“沐儿?如此冷的天要沐儿来此作甚?速去开门!”皇后一袭素衣正在佛像之前跪拜,闻听太子之声急忙起身,转身缓步走到门前等候。
木门一开,一股冷气夹杂雪沫卷进屋内,皇后双眼不由一眯,只见沐儿喜叫一声:“祖母,沐儿前来请安!”说罢拜倒叩头。
皇后原本凝重面上舒展开来,喜道:“沐儿快起来!祖母摸摸小手,今日外面可冷极了!莫要冻坏了我家沐儿!”
沐儿叩完三个响头才肯起身,抬头一脸喜色,将小手递到皇后手中咯咯一笑:“祖母手好暖和,沐儿不冷了!”
皇后眼中泛泪,将沐儿搂在怀中喃喃道:“沐儿乖,难得来祖母这里一趟,祖母当真欢喜!昨日昭贵妃亲自送来的新鲜桂花糕,咱们这便去尝尝。”说罢领着沐儿向里间走去,并不理会太子。
太子轻轻摇头,跟着进了里间,床榻之上摆着几盘艳丽点心,皇后取了桂花糕一块放到沐儿手中。
沐儿亦取了一块送回,一脸愁容地说道:“祖母你也要吃一块,沐儿多日不见,您消瘦许多!沐儿见了心中难过,这桂花糕也便不香了!”
皇后听罢一行清泪划过面庞,待要讲话却听太子说道:“暗杀舅父之人已然寻得,乃是天龙帮帮主郗离,如今已然伏法,终可告慰舅父在天之灵。”
皇后接过桂花糕,摸摸沐儿脸蛋,淡淡说道:“郗离只是个替罪之人,普天之下敢动你舅父的屈指可数。为娘只怕有人牵扯其中……若当真如此,此生便再也莫要再见!”
太子知晓她在怀疑自己,只好正色道:“我对舅父的确存有不满之情,不过他终究是我舅父,你之兄长。孩儿绝不会有悖人伦,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还望母后宽心!”
第399章 密信之忧
皇后双眼盯着沐儿未动,似是对太子之言充耳不闻,沐儿咬了一口桂花糕后道:“祖母,我看屋外那面小池已然结冰,沐儿想去滑冰,可好?”
皇后一脸慈爱,轻声道:“外面冷得很,祖母怕我家沐儿冻着身子,倒不如陪祖母在屋内取暖的好。”
沐儿眨了眨大眼,认真说道:“祖母有所不知,早在三年前阿爹便为沐儿和潇儿寻了师父教习武学,如今身子健壮,便好似揣着小火炉一般,自是不惧寒冷。
有宫女一旁陪我,还有阿爹两个侍卫把守,沐儿便可在冰上肆意玩耍,还请祖母安心在屋内与阿爹谈事,沐儿去去就来。”
皇后见他讲得极为坚决,也只好点点头,唤来两个贴身宫女,好生交代了一番才令两人带着沐儿出门戏耍。
待沐儿走后,皇后面上又罩上一团冰霜,沐儿出门之时漏进的冷风将她枯黄发丝吹得凌乱。
太子则负手站在对侧,轻咳一声道:“母后,我早已身为太子,若非旁人觊觎我储君之位,孩儿又岂会主动害人?我之脾性,母后又不是不知。”
皇后面色惨白,微微眯眼道:“永疆!为娘在半年之内接连失了亲子与兄长,且他们皆是暴毙而亡,如此惨事又岂能游离事外?在我眼中,世人皆是仇人!
不过,为娘对你不满乃是你对永丰与舅父之死极为冷淡,好似一旁看戏一般!是,为娘因永丰年幼且身子娇贵,对他多加疼爱,你舅父也因他脾性讨好关怀备至!但,这万万不能成了你忌恨他二人的情由!”
太子轻轻摇头:“娘啊!我若是要对八弟怀恨在心,早在其密谋害我之时便可告他的御状,借父皇之手将其罢黜,甚是杀头谢罪!
又何必多费周折暗自将其杀了?我兄弟二人虽不是一同长大,却是一奶同胞,孩儿又岂是心狠手辣的禽兽?母后对孩儿如此疑心,孩儿心中甚是难过。”
皇后听了满面愁容,张张口讲不出话来,却听有人冷笑一声道:“太子殿下!十几年前西洲安远公主被你私藏之事被永丰察觉,加之这些年来,西洲朝贡之事他亦有了切实铁证。
谁知便在此时,永丰暴毙,张庭芳亦被打入天牢。可知张庭芳刚正不阿,早在三年前便有奏本,要圣上彻查西洲朝贡一事。难不成,这桩桩件件皆是凑巧?我见沐儿机灵可人,不过样貌与中原孩童略有差别,可是你与安远公主所生?”一女子一袭黄色单衣,不知何时已站在太子身后,边走边如此说道。
太子斜眼一瞧,冷冷道:“原来是地煞玄母!怎么,你今日到此是要取本王性命么!”
“太子乃是储君,我地煞玄母便是再大的胆子亦不能动了中原朝的江山社稷。”
太子轻轻一笑:“安远公主之事……母后,你岂不是早便知晓?可是怨孩儿未将安远交由永丰?”
皇后长叹一声,望了一眼窗外幽幽说道:“永疆,为娘的确知晓此事,是因你真心喜爱安远公主才隐而不发。至于永丰……他本就不喜女色,我又岂能因此怨恨于你?且你与安远公主还生出我的好孙儿沐儿。
永丰知晓此事之后并未张扬,只是来我处发了几通牢骚也便罢了,至于西洲朝贡之事为娘并未过问,永丰亦提起要因此事对你不利,也不知他要加害你之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太子听了哈哈一笑:“母后对永丰乖张之事向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不会深究。不过地煞玄母!我来问你,八皇子永丰,也便是我的好八弟,可有废黜我太子之位的野心?”
地煞玄母戴着一面红纱,除了一双妙目流转之外看不到神情,只听她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点头道:“此事我自然不知,我只知他手中铁证对太子殿下极为不利罢了。”
太子哼了一声:“想不到我命人寻你地煞去护卫安远公主,倒将她行踪暴露无遗。你如实讲来,可有八弟余党寻你地煞,是为找寻安远公主下落?”
地煞玄母双眼一凛,一字一句地道:“你莫要以为我地煞俱是女子,便可做些小人行径!这些日子的确有人寻到地煞,要我派人寻安远公主下落,不过太子寻我地煞护卫公主在先,老身又岂能背信弃义,若不然她岂能安然无恙?”
太子满意的点点头:“死者已矣,母后,现今父皇年老体衰,已有数次提起让位之事。不过孩儿手中兵力甚少,四皇弟手握重兵,前些日子擅自回京到父皇处造我永疆的谣。
幸亏父皇心如明镜,知晓他乃是借机生事,觊觎皇位,将其骂出皇宫。不过近几日我已听知情人讲,四皇弟四处勾连附近藩王,联合其余皇弟,想要联名奏本,非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孩儿以为,若是我去父皇那处告状,怕是他以为我故意生事,今日来寻你便是想着由母后出面,将四弟这封谋逆密信呈于父皇,好令他治四弟之罪。”
皇后悚然大惊,脱口道:“密信?怪不得昨日昭贵妃到此与我闲聊,有意无意对她这个好儿子戍边军功大书特书,乃是治国奇才,经你一讲我才品出味来!这密信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到时父皇可对照四弟奏本笔迹比对!这封密信乃是他写给襄阳王李弼,李弼怕惹火上身,连夜差人送到我手里。”说罢将密信交到皇后手中。
皇后接过密信展开默读,信上洋洋洒洒上千字,主要讲的是太子私藏安远公主、克扣西洲朝贡,且与西洲皇帝私自通信之事,要李弼联名奏本罢黜太子之位,其余并无太过谋逆之词,显是留有后手。
“但看此事顶多定老四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不足以将其罢黜官职。且此信若是交由你父皇,他若是当真对信中之事起了疑心,要对你彻查下去,你又当如何?”
太子听了一时语塞,许久才道:“孩儿以为若是四弟联合其余人等成行,奏本之后父皇不予听信,许会引得他起了反叛之心,而后发兵京城威逼父皇废黜孩儿太子之位,到那时一切为时已晚!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皇后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若是兵戎相见,中原朝怕是要万劫不复!看来此事定要寻你父皇……不过为娘此举怕是有干预内政之嫌,就看圣上如何打算了。”
第400章 冰释前嫌?
地煞玄母轻轻一笑:“太子想要借助圣上之手?如此岂不是舍近求远?”
太子一怔,哦了一声问道:“不知玄母有何高见?”
地煞玄母自鼻子中出了一口气道:“依你与天罡的交情,要天罡派人去将四皇子等人杀了岂不就万事大吉了?又何必大费周章?”
太子听了轻蔑一笑:“玄母,你若不是故意诳我,那便是见识短浅!试问这些日子以来,朝中已无端死了多少我皇室周遭人物?可说是风雨飘摇、多事之秋!
朝堂上下已然众说纷纭,与我来讲更是众口铄金!疯传太子已然耐不住寂寞,急着弑君篡位,扫清其余障碍!此风言风语已然传到父皇耳中,他面上不动神色,实则对我已起了戒心。
此刻,我若再动用天罡地煞,诸如此类神隐之门,做些刺杀的勾当,恐怕是要引起更大震动与朝野不满,与我今后立威极为不利。且前些日子我曾亲手剿灭以李仲元之子为名招募的叛军乱党。
这也只是冰山一角,尚不知还存有几多此类反叛之军,只待抓住我太子任何把柄,待我继位之后便可起兵造反,那时纷乱大肆而起,我这个新皇身边又无亲信将臣,恐怕我赵氏的天下恐怕是要易主他人!”
皇后听了微微叹息,起身对地煞玄母道:“此事你地煞也莫要插手,再者安远公主之事也莫要声张,好生将她护好,若圣上隐退,永疆继位,说不得要将其立为皇后。”
太子听罢双眼放光,喜道:“母后,你竟不嫌弃她乃是永疆私藏?十几年来她见不得光,更是无法前来见你,母后竟还能如此开明,永疆……永疆感激不尽!”
皇后双眼空洞,喃喃道:“永疆!永丰死之前,你可知为娘如何想的?”
“孩儿不知……”
“咱们乃是母子,不妨便告诉你……”
“皇后,不可……!”地煞玄母慌忙出口说道。
皇后苦笑一声,摆摆手道:“之前因你私藏安远公主、克扣西洲朝贡的诸多不堪之事,本宫曾向你父皇禀报。你许是会怪我这个母亲,怎地会要置亲子于死地?”
太子面上一僵,凝眉问道:“母后竟对永疆如此厌恶?”
皇后瘪瘪嘴,沉了沉道:“我乃是为了江山社稷,试问,若是要一个劣迹斑斑之人继承皇权,这赵氏江山又岂能永固?为娘的,这乃是大义灭亲!”
“好好好!母后,私藏安远我认!克扣西洲朝贡之时我也认了!岂不知,我若是不克扣朝贡,仅凭舅父拨付我那点年饷,又如何养得起我太子营?又如何维系朝中重臣大将?
你不会以为我不知晓,舅父每年自国库向八弟拨付多少银两吧!八弟王府之中那些个奢华之物林林总总,单单拿出几件便可令我这个堂堂太子吃上数年!好在现今他两人……”
“永疆!此事的确是你舅父的错,不过现今他两人已然逝去,你如此记恨又有何用?”
“记恨?孩儿从未有过此念,我心中所有的乃是被人丢弃之感,对八弟唯有羡慕之情,对舅父满是失望罢了!”
皇后听后默然不语,转身踱了数步,耳边传来沐儿在外戏耍传来的笑声,喟叹一声道:“为娘的的确有私心,不过俱是因你行事不端在前,我与你舅父唯恐赵氏江山旁落他人,这才要有意培养你八弟做你之接替,以防万一。”
太子负手站在那处冷冷一笑,微青的胡茬好似钢针一般。
“圣上因我对他奏报你之事而大发雷霆,呵斥本宫干预内政,如此是要动他赵家江山的根基。讲来讲去复又讲到你八弟身上,嫌弃他太过阴柔不思进取,整日与一帮戏子混迹,日后难成大器。”
太子哈哈一笑:“还是父皇英明!八弟的确与一些戏班之中的假女子浪荡一气,此事污浊不堪,较我那些克扣朝贡之事那便恶心的多了。”
皇后惨然一笑:“的确如此,自那之后为娘也时常回想,对你八弟着实过于娇惯,也便渐渐打消此念。加之你将沐儿带到淑宁宫,为娘更是察觉,身为男儿理当成家立业,育有良后才是根本。
沐儿如此聪慧可人,为娘便知安远公主教子有方,比我这个皇后倒强得多了!永疆,你可知自永丰与你舅父仙去之后,我唯你这个血亲,之前无论咱们之间如何间隙俱要消融殆尽!自此为娘的定是要全力助你登基,你可懂娘的用心?”
太子心下惊异,母后如此讲法倒令他措手不及,略一思量之后又看看地煞玄母,暗道毕竟是母子亲情,定不会讲些甜言蜜语来诓骗,不由喏喏道:“母后……孩儿从未怨恨,有你一言更令孩儿豁然开朗,今后咱们母子一心,定将延续父皇所创盛世中原。”
沐儿在那一小池冰面上玩得不亦乐乎,此刻头顶已冒出微微白气。
不远处一红衣少女极快走来,似是一团火在雪上跳动一般,原本守卫沐儿的白面兵士身形一转,唰的一下便已到了女子身前,冷冷道:“原来是你!”
少女莞尔一笑,露出白贝一般的小虎牙,指着冰面上滑行的沐儿戏谑道:“当真奇了!淑宁宫里哪里来的小崽子?且还敢在皇后最爱的小池中嬉戏,不要命了?
对了,你可是天字营的?之前我在翠屏障曾遇到过一天罡中人,他武功好似在你之上。不过听你之声,应是比他大了不少,这当真是奇了,可知他现在何处?”
白面兵士嗯了一声,淡淡道:“你这娃娃废话不少!咱们天罡地煞虽是有所瓜葛,却还未到可随意交谈的地步!你家地煞玄母何在?”
少女撇撇嘴,一个闪身竟自那人身侧穿过,那人咦了一声,脚下一转,幻影一般又转到女子身前,抱肩叱道:“我劝你莫要再我面前耍花腔,若是一个不小心将你扭断了脖子便再也接不回去了!”
少女咯咯一笑:“你又何必如此小心,我只不过是个小女子罢了,而你可是天罡之中天字号中人的杀神,杀我与你有何好处?”
“我并非要杀你,而是要护着这娃娃罢了,你之生死与我何干?”
“你且放心,我乃是皇后的人,这小崽子可在在此玩耍,定然是她口中的沐儿,我走近些乃是要瞧瞧,这小崽子为何令皇后如此喜爱罢了。”
那人哼了一声:“有我二人在,谅你不敢造次,你看归看,莫要将他惹哭了!”说罢转身走到小池前,另一人低声道:“这女娃知晓你我乃是天字号的,自然与地煞玄母关系颇深,自是不会在咱们面前惹事。”
红衣少女站在池边,对沐儿招招手道:“你这娃娃生得如此俊俏,快快过来给姐姐好生瞧瞧。”
第401章 两派纠葛
沐儿正在打滑,闻听娇滴滴女音豁地下停步转身,气定神闲地立在当场,激起一阵雪屑随风飘洒,身形虽小却显得极为潇洒自如,引得红衣少女击掌叫好:“好俊的身手!”
“你这女子好生无礼,岂不知不可轻易与陌生男子交谈的道理,如此有失女德,有悖四维八德。”
沐儿原本天真烂漫的模样忽地转为老学究做派,讲话之时极为认真有力,少女见了更是咯咯大笑,许久才道:“你这娃娃当真了不得,不愧是太子府出来的皇家血脉。”
沐儿仔细打量少女,终是点点头道:“你这女子面相倒是不错。”
少女嘻嘻一笑,俯身轻声问道:“哦?不知你有何见教?”
沐儿伸出小手摸了摸下巴,轻咳一声道:“你额如覆舟,前额饱满圆润似倒扣小船,三庭均等,新月眉相,田宅宫丰广,先天运势颇佳,只可惜……”
少女随即站起身子急急问道:“可惜什么?”
“只可惜,你左眼之下有颗泪堂痣,此生或可忠于一人,只可惜极有可能为单相思,终会爱而不得,若是提早打开心结,或可破解。”
少女听了微微一怔,蹙眉想了想才道:“你这娃娃讲起话来倒像是城根下,逐阳而坐,年老昏花的算命先生。不过小女子自视甚高,自不会看上寻常男子,便是看上了,若是当真爱而不得,索性杀了也便罢了,这有何难?”
沐儿听了叹气摇头:“你这女子,样貌如此不俗,心中所念竟如此荒唐。”
少女越看沐儿越觉得欢喜,忍不住逗他道:“我若是看上了你,你若不听本姑娘的,只好将你掳走绑起来,直到你答应为止,怕不怕?”
沐儿轻轻一笑,粉嫩的小嘴努了努:“你未看到我身边这两位高人?他们的本事可谓通天彻地,你若是想动我,怕是还未碰到我一根寒毛便已被打倒在地,我劝你还是莫要动歪心思的好。”
身后传来吱嘎之声,太子推门而出,见女子正与沐儿讲话,轻咳一声道:“沐儿,咱们这便回府,还不向祖母拜别?”
沐儿脸上显出失落之色,复又恢复如初,点头应了,一路小跑进了屋子,冲着皇后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道别。
皇后招招手,沐儿钻到皇后怀中轻轻抱了抱,耳语道:“祖母,沐儿自会时常来看你。待过几年沐儿大了,便不用阿爹领着,自己想何时来便何时来,到那时还望祖母莫要厌烦,好么?”
皇后听了目中噙泪,亲亲沐儿额头颤声道:“祖母怎会厌烦,欢喜还来不及呢!你阿爹在外等你,这便去吧!”
沐儿点点头,走出七八步又回身挥挥手,这才依依不舍出了屋子。
待太子二人走后,红衣少女一闪身进了屋子,向皇后请安之后笑道:“沐儿果真如皇后所讲,乃是人见人爱的小才郎,讲起话来有板有眼,且还令人心中舒坦,若是汐笛再小些,定要皇后赐我与沐儿这一门亲事。”
“你这娃娃简直满口胡言!”地煞玄母一旁嗔道。
皇后轻轻一笑,一脸欣慰之色,徐徐道:“沐儿是本宫在这世上唯一念想,若不是有他在,我早便随着永丰去了。我强撑到此,也便是想着将永疆扶持继位,也唯有如此,才可保沐儿安危,说不定,凭沐儿心思才智,往后还要继承赵氏江山!”
“之前疑心太子对永丰及姬大人下手,你今日对他却如此宽宏,我心中还在疑惑为何转变如此之快?原来你是为了沐儿才委曲求全。”
皇后微微闭眼,一行清泪流下面庞,沉了片刻才道:“无论如何,永疆也是我的血肉,他虽是有对永丰及他舅父不利的动机,咱们却无确凿铁证,今日我听他所讲,并非是在演戏。”
地煞玄母趋近了数步,低声道:“方才他讲话之时我暗中查探心脉气息,的确不似作假,永丰与姬大人之死兴许与他并无直接关联,顶多是有些相关罢了。
再者,起先我还怀疑,他便是天罡的掌教之人天帝,不过如今看来,单论武功一项,他便不可能是天帝!
这个天帝长久以来深藏幕后掌控天罡,对外行事乖张,对门内管教却又不失规矩。除近一年来逃了一个天九之外并无太大纰漏,如此心智之人,我实在想不出他究竟是何许人也。除非可去昆仑山找寻凌霄宝殿,方可一探究竟。”
皇后若有所思,一对凤眼微微一眯才道:“地煞是皇太后授意身前太监艾品辛所建,优选宫女暗地传授武艺等杀人伎俩。
若非我爹爹与艾品辛私交甚密,在他风烛残年之时为其料理后事,本宫又在他临死之前入主东宫,恐怕这地煞也到不了咱们手中。
据他所讲,地煞建成之初并无天罡,数年之后才渐渐有了天罡的名号,且初始便差人向艾总管送了密信,是为了要两派和平相处,必要之时也可联手。
如此看来,这天罡自然也是宫中之人所建,若非如此,如何能成就今日如此大的阵仗?”
地煞玄母点点头:“今时不同往日,现今天罡已极少与我这地煞掌教之人来往,有的只是发号施令。我以为,这天帝定然是易了主,或是他已借助天罡爬上高位,可不将地煞看在眼中。”
皇后沉吟片刻,脸色变得极为冷峻,忧虑道:“艾总管生前也曾暗中查探天罡来历,也的确有所收获。起初天罡乃是京城达官贵人消遣之所,为迎合他们癖好,招募武林高手四处搜刮流落男童,酷训杀人之技,好在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厮杀。
那些达官贵人不仅可见到厮杀惨状,还可从中为那些孩童下注,赚取巨大银两。是以,这天罡作为本家,财源滚滚而来,后来又以那些个存活孩童为杀人之刀,开始接单杀人,更是攫取海量财富。”
皇后所讲之事地煞玄母也是初闻,喃喃道:“竟有此事……看来,那个逃走的天九便是其中一个孩童。汐笛曾与他交过手,其武功路数极为诡异凌厉,举手之间汐笛便败下阵来!只可惜,峨眉派的神灯照经虽是已然得来,我与汐笛却总也不得要领……”
皇后起身宽慰道:“以你现今武功,除五老之外,已可在江湖之中排进前列,又何必纠结神灯照经?圣上身子渐弱,我这个皇后也会随之隐退,到那时地煞便由你做主,或存或散,总之不再卷入朝廷或江湖争斗才好!”
第402章 炼剑火炉
地煞玄母听了心中一凛,原本背负双手拿到身前不知如何放置,沉了片刻才道:“这地煞……虽不是你我所创,不过这些年来咱们广发善心,招募流落女子,或是身世悲苦的女子不下五百,再潜心将其练为有一技之长,可与天罡相提并论的奇女子,其中耗费心力财力已难以数计,若是轻易散了岂不是极为可惜?”
皇后脸色漠然,喃喃道:“待永疆继位之后,我只愿归隐独居,不再过问朝堂之事,因此地煞全全交由你之后,散与不散皆由你定。
不过,我隐隐觉得,江湖已然平静太多年,定是暗流涌动,昆仑会盟之后极有可能引起剧变。到那时,地煞不可避免要卷到旋涡之中。
本宫是怕仅凭你我之力,难以抗衡剧变之大潮,许是害了门内诸多姐妹,倒不如早些散了,先行避开眼前危机,待风平浪静之后再将她们召集到一处。咱们已居高位,便莫再做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消除异己,以我之力尽心铺排,安安稳稳做些正经之事……”
地煞玄母一双锐目闪了几闪,露出莫名阴冷之色,轻轻一笑道:“皇后,咱们如何到此高位……你千万莫要忘了!便是余生再如何荡涤,亦难将一身血腥洗净。
朝堂便如江湖一般模样,便是俯首称臣、缴械投降,亦会有人放心不下,务必令你魂飞湮灭才可罢手。因此,地煞若是散了,必然会为人一一除掉,再想要聚起时,恐怕已是百中无一了!”
皇后张张口,不知该如何接话,坐回床榻之上屈指轻轻一弹,矮桌之上一金瓷荷花杯呼的一声激射而起,穿过木窗飞入无边黑幕之中。
御剑山庄西园之中有三座炼剑火炉,是夜中间那座火炉焰火冲天,四五个赤膊的精壮汉子大汗淋漓,正合力推动一巨大牛皮风箱。
炉中一个剑胚已变为赤白之色,又过一会,竟好似显出七彩光纹,一旁仔细观瞧的白胡子老师傅微微摆手,喝道:“停手!你等先行退下!”
待众人走后,一蒙面人不知何时已进了炉房,老师傅自其手中接过一个麻布口袋,掂了掂道:“可还是活的?”
“自然,雌雄各一只,均不过三年,且身子极为康健,乃是上品。”
老师傅点点头,自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口袋抛到那人手中,冷冷道:“你且去吧!过些日子若再需用,自然有人寻你。”
那蒙面人掂了掂口袋无言转身而去,耳听剑炉房内传来隐隐哭叫之声,不由得身子一顿,片刻过后再无声息,这才疾步而走,走到一暗门前时,有四人自阴影之中闪出喝问道:“可有令牌?”
蒙面人手中令牌在四人面前晃了晃,墙壁之上露出一只容一人而过缝隙,蒙面人脚下一弹,身子嗖的一下穿过缝隙,那四人心下一惊,暗道此人身形太过鬼魅。
院外明月照天,远处打更之人嘶哑声传来:“当心……火烛……”
蒙面人将面罩摘下,打开口袋边走边掏出一锭银子,走到一棵老槐之下纵身一跃,双脚在树干疤瘤之处蹬了三下,身子竟直直拔起七八丈高,轻轻落在树顶。
月光如水,将树顶照得极为洁白,原来树顶一粗枝之下隐着一处树洞,那人身形一瞬没入其中。树洞之内极为开阔,正点着气死风灯,里面摆着起居之物及不少黑瓷酒瓶,散发着浓重酒气。
那人将口袋随意抛在铺盖之上,随即转身飞出,飘飘落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之上,落地之后不自主地摸了摸脖子,长出一口气,朝着不远处依旧闪着红光的宽巷行去。
快走到那巷子东面入口之时,忽的听到有人大喝一声;“兀那鸟人!莫要再动了,咱们府衙百十号衙卫守你多日了!”
话音未落,自路旁屋子之内闪出百十号人,有七八十人手持长弓蓄势待发,将其围在中央。
那人冷冷一笑,问道:“官爷,小的只是要去这烟柳巷中,寻个豆蔻少女快活快活,这乃是人之常情,不知犯了哪条律例?”
领头的乃是一身穿青衣的捕头,双手紧紧握着一柄朴刀,嘴角之上八字胡须微微颤动,喝骂道:“你这不识相的倔驴!半夜三更,你未曾见过近日府衙告示了?非要事者不得擅自夜行出门,违者杖二十!”
那人哦了一声,淡淡道:“小的近些日子极少外出,委实未曾见过什么告示,还望官爷恕罪。”
“恕罪?你这厮可是认了劫走孩童的罪名?来人呐,给老子拿下了!”
那人微微一笑,众人只见残影一瞬,捕头突觉虎口剧痛,后脖颈那处微微一凉,不知怎的手中朴刀已易于他手,且还被架在脖子上,只得惊叫一声:“好汉饶命!”
那人冷哼一声:“此刻知道怕了?你这小命贱得很,老子也懒得要。你等听好了,仅凭你等稀松武功,老子若是火大起来,不需一炷香的工夫便全数杀了!还不快滚!”
说罢提起捕头向远处一抛,徒手将朴刀嘣的一声掰成两段,当啷一声掷在地上,而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捕头惊魂未定,其余人七手八脚将其扶起,问道:“大人,你无碍吧?”
捕头伸手摸摸后脖颈,只是皮肉破了微微出血,这才松了口气道:“看这厮身手,八九不离十,便是掳走三对童男童女的贼子!只可惜咱们武功低微,难以将其拿下,当真可惜!”
有人问道:“这厮并非道法之徒,掳走童男童女并非为了邪魔法事,难不成是卖到旁处去了?”
捕头起身骂道:“你这厮当真蠢钝!以这人身手还需买卖孩童为生?我看定然是有大买家高价收买,此人才去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好了,咱们虽是未曾捉到此人,不过总算有了些许踪迹,若是他逃往异地,咱们也算是功德一件,回去禀告府尹去吧!”
那人几个起落便越过几条大街,见四下无人伸手将一家酒肆门板轻易扯下,进了屋内点燃火烛,自行打了一壶酒坐在阴影之内兀自饮酒。
方才喝了三杯,却听门外传来一阴冷之声:“魔十三,方才衙役因何追你?”
第403章 磕头认错
那人听得此音张口哑声,身子抖了抖,随即飞身向后纵去,砰的一声撞破木窗,在地上滚了三滚,头也不回地在夜幕之中疾奔。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却传来窸窣声响,好似有一人在身后尾随,无论他如何提气狂奔,那细微脚步之声总在脑中回响,令他双眼激凸,气息亦变得起伏。
“十七,你的轻功倒是不弱,方才我的确低估了你,你这是要逃往何处?难不成是要到御剑山庄内躲避?哈哈……”
“我与天罡已井水不犯河水,定然不会将其隐秘透露与任何人,还望您高抬贵手,只当十七已然死了,十七定当将此生所有金银倾囊相送,如何?”
“哈哈哈……金银再多,小命丢了又当如何享用?你莫要怕,我此次来并非是要杀你,只是要将你带回凌霄宝殿,长老有事问询,何不乖乖停下?”
“回凌霄宝殿与下十八层地狱有何差别,若是咱们在此地将话讲清,又何必再回到那处?”
“你莫要以为,近些日子为御剑山庄做了几件见不得人的勾当,逃到御剑山庄之后,厉野芒便会出手助你,简直荒唐!”
“你总不能在御剑山庄内杀人!”
两人便如两团灰烟,在房顶之上跳跃滑行,眨眼之间御剑山庄已到了眼前。
魔十七身后之人猛然提气,落在屋脊之后重重一跃,脚下屋脊啪叽一声碾成碎块,身子则如流星一般飞起五丈,在半空之中双脚空踏数下,竟一口气追至魔十七身后不足三丈。
那人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对凌厉的眸子,手中多出一根牛皮筋绳,绳头之上挂着一银色长爪,在其手中极快轮转,放出一团冷芒。
“你以为逃得掉么!”
那人屏气观瞧,待魔十七将要落地之时猛然掷出长爪,暗黑之中一抹光闪划破夜幕,魔十七发觉背后劲风来袭之时已难以闪避。长爪一闪越过左腿,牛皮筋绳在小腿那处绕了三绕,长爪五根尖利长勾,噗的一声深深抓进皮肉当中。
魔十七闷哼一声待要摔倒,终还是忍痛纵身而起,未待绳子勒紧堪堪落到御剑山庄院内。
一时间,庄内围墙之上铜铃之声接连响起,数不清火把四处点亮,不远处传来凌乱脚步声响,数十个庄内护卫已赶往此处。
魔十七只觉左小腿处痛麻难耐,出刀将银爪下牛皮筋绳一刀斩断,这才敢咬牙抬头看向院墙。
“哈哈……你当我不敢进来么?”
笑声之中,那人形如鬼魅一般落进院内,此时四面八方已有数十个劲装剑客围拢而来。
那人冷哼一声,一挥宽大袍袖,一股七彩烟尘立时弥漫开来,魔十七心道不妙,只觉面前冷风来袭,随即挥刀自保,叮叮当当之声猝然响起。
魔十七看不清那人用了何种兵刃,也只奋力抵挡十余下便觉臂膀震颤难挨,项上人头俱都摇晃不已,眼中金星四飞,方要出声求救,咽喉那处却骤然一紧。
那人手如狮口已将他死死掐住,而后身子如小鸡一般被其轻易扯起,耳后传来阵阵风声,几个起落之后便飞出御剑山庄。
“这烟尘怕是有毒,咱们先行退出来!”
御剑山庄剑客纷纷退后,身后传来一人冷厉之声。
“出了何事?可是和武庄之人前来生事?”
厉野芒手持金剑快步走来,厉如龙、单赤心等人紧随其后。
先行赶来的众多剑客之中,有一身着紫衣的俏丽女子迎上前来,手中一柄窄剑寒光闪闪,急忙回道:“禀庄主,方才一人擅闯我庄,且好似腿上有伤,不一刻有人追击而来,放了这彩烟,又请将其掳走了!我等怕是此烟有毒,未敢靠近,还请庄主定夺。”
“可看清是谁了?”
“并未看清,不过听言语那被掳走之人好似是咱们庄内之人。”
厉野芒嘴角抽动,厉声道:“去往何处了?”
紫衣女子举剑一直:“好似去向西面,那人拖着一人走不远,现今追还来得及。”
厉野芒点点头:“赤心、如龙,樊雀,随我去追,其余人等加强戒备,彻查庄内可有失踪之人!”
说罢身形一瞬便已到了围墙之上,一招那女子道:“樊雀,这彩烟味道极为特殊,你可依照去寻。”
紫衣女子便是樊雀,登上围墙微微皱鼻:“西南方位,约半里路。”
厉野芒闻声而动,身子笔直弹起,复又在空中空踏而行,眨眼之间已飞出三十丈。
樊雀看得呆了,却听身后单赤心笑道:“雀儿,你傻了不成,还不赶紧追上庄主?待会自然有好戏上演!”
厉如龙自她身前越过,笑道:“爹爹已然多年不曾出手,若是晚了,恐怕五师父便看不上了!”
樊雀面上一红,回过神来纵身追上,喜道:“正是如此!庄主若在今夜出手,那当真是天大的事!”
三人紧追厉野芒而去,岂知厉野芒轻功委实卓绝,三人发力狂奔亦看不到身影,只好凭樊雀嗅出彩烟之气之后再行疾追。
一炷香工夫,三人追出二十多里地,隐隐听得一土岭之后好似有人交谈,不由喜出望外,齐齐翻过土岭之后,只见厉野芒负手站在一破败屋宇之外。
“屋内之人听着,吾乃御剑山庄庄主厉野芒,你方才在我庄内释放毒烟,且还掳走一人,还不速速出来讲个清楚。”
屋内并无动静,许久才有一人懒懒回道:“厉庄主,在下是为追讨派内叛逃之人才误闯了贵庄,此乃本派门内之事,万万不该叨扰庄主,得罪之处还请恕罪,您大人大量,便莫要与小的计较。”
“哦?竟有此事?你是何门何派,如实讲来!”
“厉庄主,小的不愿在您面前扯谎,不过本派之名委实上不得台面,亦不敢在您老人家面前提起。”
“放肆!你这分明是当我厉野芒是傻子!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何门何派未曾见过?怎地你家门派便告不得人?简直荒谬!你若不讲,莫怪老夫手中剑不客气!”
“庄主,我听此人所言非虚,若是当真是神隐门派,咱们也莫要节外生枝了。”单赤心在后低声耳语道。
厉野芒脸色一凛,嗔道:“咱们御剑山庄在江湖之中忌惮过哪门哪派?近些日子和武庄已欺负到眼前了!我厉野芒再要不发飙,江湖中人还以为老夫疏于战阵,变得胆小怕事了!”
单赤心知厉野芒因和武庄在金汇浦之事恼羞成怒,正无处宣泄,此时再说无益,只好点点头退到一旁。
“厉庄主,小的不愿讲出门派之名乃是出于善意,还望庄主莫要会错了意,令两派今后结下梁子,再难以收场!”
那人语气愈发冷硬,大有威胁之意,厉野芒何时受过旁人要挟?听罢怒气陡升,骂道:“你这贱胚!老夫管你何门何派,速速出来磕头认错!”
第404章 刀剑争锋
“哈哈,既如此,小的也只好出屋迎战!素闻厉庄主剑法超神入化,可死在御剑山庄庄主剑下,这也是小的一世福分!”
厉野芒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当世之中可接我三剑的寥寥无几!我倒要看看你长了几颗脑袋!”
只听吱嘎一声轻响,破败木门无人自开,仿似将土岭之上的冷风扼住了一般。
骤然之间,四下里静寂无声,一瘦长影子铺地蔓延而来,厉野芒见一黑衣人随随便便站在那处,好似他原本便站在那里一般。
“好强的杀气!”樊雀在后低声道。
厉野芒何尝未觉察到此人极强杀气,他只是轻轻趋前走了数步,那股摄人心魄的杀气便好似万箭齐发,袭向周身。
“厉庄主,此为生死之局,我若败了屋内之人自会将门派如实相告,若是在下侥幸胜了,你御剑山庄庄主的位子便交由在下好了!”
说罢自身后缓缓抽出一柄雪亮长刀,刀柄之处系有一条白绳,双眼直视厉野芒,将白绳牢牢捆在手上就地一指,脚步微微错开。
厉野芒见他并无一丝惊慌,反倒要他御剑山庄庄主的位子,不由得恼羞成怒,方待出口训斥,突觉此刻不可动怒,这厮如此淡定,万万不可轻敌,随即轻轻一笑:“想坐我江湖第一大庄庄主的位子,那只能看你命够不够硬了!”
厉野芒已逾十年未曾与人死战,此一战自然不敢托大,左手将金色剑鞘缓缓顺下,举手一指:“御剑山庄厉野芒,还请阁下赐教!”
话音未落,那人身形便已发动,且动若雷闪,只一瞬,刀风如浪便袭到眼眉!
厉野芒剑随意动,叮的一声轻响,刀剑猝然相交旋即分离。单赤心等人只见厉野芒身侧寒光一闪,无匹光华将其死死罩住,那人手中刀急如流星,刀影又似匹练倾泻而下。
厉野芒身子微微一斜,手中长剑看似平平刺出,却蕴含极强内力,只听又是叮的一声刺耳鸣响,这一剑不偏不倚正中刀尖,顷刻间将无边刀影一剑斩散。
单赤心等人惊呼出声,但见黑衣人身形暴退,厉野芒冷冷道:“第三剑,大悲式!”脚步微动,身形却已猝然前移,手中剑光暴涨五尺,一道剑弧如月,将黑衣人映得苍白如雪。
黑衣人在暴烈剑气之下身形一滞,不由得微微一呆,心道此剑凶险万不能接,连忙低头就地一滚。
“喀喇!”
一声爆响划破天际,黑衣人身后破败屋宇门窗俱都碎裂纷飞,一股巨大尘烟自屋顶茅草轰然飘起。
黑衣人虽是避开此剑,面上黑纱却被剑气轻易扯飞,长衫后摆亦被撕得粉碎,如黑蝶一般飘散在空中。
厉野芒何等眼力?见此人年纪不过四十,面上密密麻麻皆是疤痕,唯有一对眸子犀利已极,淡淡道:“还要比么?”
“在下尚未身死,为何不比?”
“好!”
厉野芒微微侧脸道:“如龙,你且看好了,御剑十八式在为父手中是何等威力!”说罢反守为攻,长剑信手舞出一片光华,向黑衣人当头罩下。
黑衣人身前三丈之内好似皆在厉野芒剑光之下,只得咬牙使出十分内力,一招风卷流云挥出一丈冷光,刺入厉野芒无边光幕之中。
一时间铮铮之声不绝于耳,刀剑便如双龙戏珠一般缠绕不绝,两道寒光上下翻飞,火光点点闪耀,刀剑无影在电光石火之间斗得有来有回。
厉如龙看得目瞪口呆,他平时极少与父亲比剑,便是有限数次之中,也觉厉野芒出剑好似谦谦君子,太过讲究招式之美,并无霸道之气。
今日一见方才惊觉,父亲剑法对旁人乃是另一种境界,竟好似惊涛骇浪绵绵不绝,不光是剑招极尽俊美,其凌厉剑光更似无穷无尽,一副骨架肉身,但凡中上一剑便要粉身碎骨一般。
黑衣人刀法虽是不弱,在他面前却好似一片落叶在狂风之中翻飞摇摆,被扯来扯去。他虽是可看清厉野芒剑招,且亦能挡拆抵御。
不过手中刀每与剑光相戈,周身便好似被巨石撞过般痛楚难捱,厉野芒这一招大悲式转瞬之间已出了三十余剑,他为保命,奋力接下每一剑。
胸腹之内气血震荡,便好似五脏六腑俱被震动移位,只好咬牙硬撑,强压气血,不过嘴角处却已渗出淋漓血珠,手臂渐渐失了痛觉。
“再若不认输,你这身子恐怕是要爆裂开来!”
“一场死局而已,一人身死之后才定输赢!”黑衣人猛然抽刀急退,身子不自主退了数十步,口中血线在风中扯得粉碎,左手投了三颗丹丸入口,一张惨白之脸忽地变为赤红之色,露出一排红牙道:“再来!”
厉野芒心下一凛,暗道方才万万不该心存一善,未向其追击,此刻他定然吃了增功丹之类的邪物,此刻反击定然无比凶猛。
“庄主当心,这厮不知吃了何物!”单赤心双拳紧握,急急叫道。
“嘿嘿!你等不傻!厉庄主,咱们决战自此才算开始!”
黑衣人低眉狞笑,五官竟变得不似人形,像极了一头重伤猛兽,只见其身子猛然蹿出,原本站立之处蓦然起了一阵狂风,卷起尘沙漫漫。
厉野芒正思量避或是硬战,那柄已然豁口密布的长刀却已如风而至,直指胸腹,只好侧身横剑封住周身。
铮……!
刀剑相交,发出刺耳尖啸!
厉野芒有心拨开长刀,那刀却势若雷霆万钧,在剑身之上压制而过,依旧刺向左胸。
厉如龙见状便要飞身而上,却被樊雀拉住衣衫,低声道:“你此刻去无异于飞蛾扑火,定要被两人罡气所伤,反倒会令庄主乱了方寸!”
只见厉野芒脚步灵动,身形好似做了个请君而过的架势,手中剑使了粘字诀,将长刀引身而过,左手起掌拍向黑衣人前胸。
只听啵的一声闷响,黑衣人也出一掌,两掌撞在一处激起一阵狂风,将周身一丈内沙土吹得漫天飞起,两人身子则各自向后退出七八尺,已看不到对面。
厉野芒这一掌全力施为,满心以为可将其震飞,未曾想对面这一掌也具撼山之势,竟与他旗鼓相当!
致他身子疾步倒退,体内气血纷乱,正要运气压制,却觉沙土之中又有杀气迸出,只得飞身纵起,黑衣人连人带刀便如一股黑风一般自其脚下刮过。
厉野芒心道:好险!黑衣人身子却骤然停住,双脚一弹倒纵而起,身子如游鱼一般钻飞而冲,长刀眨眼之间便已刺到其后心……
第405章 寸寸骨碎
这一刀委实太快,便是厉野芒心中亦震动不已,在半息之间反手一剑自腋下刺出,叮的一声正中刀尖,身子随后借力翻飞而起。
黑衣人身形稍稍一顿,便见厉野芒身子腾起避开,不禁咦了一声,身子直冲而过,满心以为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厉野芒在轻描淡写之间化解,不甘心回手一刀横斩,却又落了空。
只得使了千斤坠硬生生落下,待要回身反击,厉野芒身子却如飞燕回巢,自半空追击而来,凌空一剑直刺而下,双眼之中已现出无尽杀意。
“庄主如此年岁,竟还有如此精妙身手!这一招悯地式当真有开山裂地之势!”梵雀双眼满是憧憬之色,喃喃道。
黑衣人不容思量,只得举刀封身,只听夺的一声爆响,厉野芒长剑正中刀身,剑身微微一曲,沉声喝道:“去!”
黑衣人双腿离地半尺飙风而起,身形应声而退,直至狠狠撞在破屋前一棵苍虬古木才止住。古木足有三人环抱粗细,树干枝条晃颤不已,树皮断枝如雨落下。黑衣人这一撞极为惨烈,好似听到骨裂之声,半跪落下以刀支地,口中喷出一股血雾。
厉野芒只当他已无再战之力,却见他双眼圆睁,脚蹬古木就地一滚,身子化为流星一般举刀又刺,来势较方才竟愈加凶猛。
心知此人虽已到穷途,但蓄力死命一击愈加凶险,如此更是不敢怠慢。双眼微眯身形急退,待刀风袭面脚踏右前,身子猛然转动堪堪避过长刀。
错身之际反手一剑上撩,噗的一声正中黑衣人左臂,那一根臂膀便在一片血雨之中远远飞走,落在屋顶茅草屋顶,复又缓缓向下滚落。
黑衣人竟好似浑然不觉,猛转身形推刀疾刺,厉野芒呆了呆,暗道这厮已然疯魔,提气奋力闪避,长刀任是快如光闪,去也只刺中衣袖。
黑衣人长刀落空,心中亦是失落至极,身子难以收住,露出极大破绽。厉野芒双眼微闭,轻轻一剑刺中其气海穴,而后单手一招将剑鞘收回,从容还剑归鞘。
黑衣人中剑之后一脸凶煞,还要举刀再战,岂知刀尚未举起,身子却好似楼宇坍塌一般发出令人齿酸的咔咔脆响,嘶叫一声扑倒在地,唯有头颈可抬,其余各处再也无法动弹。
“厉庄主……好剑法!此战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黑衣人眼珠呆滞不动,直直望向前处,讲话之时已然毫无气力。
单赤心急忙上前查看,在其后背轻轻一摸,却只摸到软榻之感,不禁问道:“你一身筋骨已然碎了?”
那人轻轻一笑:“我食了三颗增功丹,内力瞬时提升数倍,一身凡骨自然不可承受,全凭一口气支撑。原本指望临死之前重创厉庄主……
只可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苦修多年却未能登堂入室,实乃天资不足使然。如此,临死之前能与厉野芒一战,在下死而无憾了!”说罢寂寂无声,已然气绝。
“三颗增功丹?便是不与我战,亦将是自爆而亡,足见此人必死决心……”厉野芒一脸惋惜之情,“此人年岁不大,顶多再过十年,此消彼长,我厉野芒恐怕已不是他的敌手。”
单赤心一脸愁容,叹口气道:“增功丹加之对敌手法,庄主,此人只怕是天罡门下!”
厉野芒面沉似水,点点头道:“交手之后我便发觉此人路数不正,刀法毫无花哨,只为取人性命,便知他以杀人为业,自然是天罡门下一员杀将。赤心,你是担忧我将其杀了,天罡会对我御剑山庄不利?”
单赤心将黑衣人手中刀捡起,皱眉看了一眼道:“天罡便是影中之刃,他虽是擅闯了我庄,却不至死罪,如此一来,天罡自是不会善罢甘休,老奴只怕他暗中出手,令咱们防不胜防。”
“爹爹,孩儿以为天罡虽是阴狠,却总是见不得人的邪门歪道,他门下之人到我庄杀人才招致杀身之祸,又岂能怨到咱们头上?谅天罡定然不敢明目张胆寻咱们山庄的晦气!”
厉野芒苦笑一声:“如龙讲得也有道理,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怕的就是天罡暗施毒手,尤其是要对你们三兄弟及若恬下手,到时该如何防范?”
厉如龙听了心下胆寒,喏喏道:“孩儿倒是不怕与天罡中人对敌,只担忧母亲及小妹安危,这些日子莫要让她们二人轻易出庄,庄内亦要加强戒备才好。”
“那屋中还有一人,咱们进去瞧瞧可否是咱们庄内之人。”樊雀拍拍单赤心后背道。
单赤心点点头:“我老单先进,你在一旁掠阵便好了。”
樊雀会心一笑,躲到其高大身形之后笑道:“有单伯伯在,我樊雀格外安心。”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只见一人横卧在当央,满脸戏谑望向两人,笑问道:“厉庄主胜了?”
单赤心与樊雀并不识得魔十七,同刻问道:“你是何人?”
魔十七轻咳一声:“我乃是西院欧阳铸剑师外寻之人,已然为他寻了三回稀罕之物。”
“怪不得不认得你,原来你是欧阳灵金私自寻的院外之人,这便随我去见庄主。”单赤心说罢上前将其一把提起快步走出屋子,缓缓放在破败木门之前,令他身子靠在门槛之上。
厉野芒见并非庄内之人,已然听得屋内之语,冷冷问道:“老欧阳这几日正为昆仑仙剑门铸剑,之前也曾向本庄主言明要庄外之人制备铸剑之物,原来那人便是你。”
魔十七淡淡回道:“正是在下,欧阳大师之前所铸两柄神剑便有在下功劳,第三柄神剑业已差不多了。”
厉野芒双眼犀利,见其面上亦有长长疤痕,不禁道:“也怪不得你要到我御剑山庄避祸……不过,这黑衣人为何要捉你,他可是天罡中人?”
魔十七见那人扑在冷冷冰地之上无声无息,咽口唾沫颤声道:“方才庄主救我性命,此事……在下自是不敢隐瞒。此人的确是天罡中人,叫做魔三,死在他手中的江湖好手不下百人,今日能死在庄主剑下,乃是无上荣光!”
厉野芒眼眉一动,问道:“魔三?如此讲来,他在天罡之中尚不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魔十七自知说露了嘴,他刚才若是不讲出魔三的名号,厉野芒尚不一定以为他也是天罡中人,方才厉野芒这一问分明便已然认定此事,只好支支吾吾道:“庄主讲得不差,魔三乃是魔字营中的第三号人物,尚且不算天字号的其余杀神……”
第406章 庄主夫人
厉野芒心下一沉,方才与所谓魔三对敌之时,若不是自恃功力深厚、手持神兵,单论杀人之技自己的确是有所不如。且魔三食过增功丹之后功力翻倍,数次令自己陷入凶险境地,如此高手在天罡之中竟排不到前列,这天罡当真是卧虎藏龙。
想罢问道:“你定然也是天罡中人,为何要逃离天罡,岂不知天罡的手段?我看你逃进我御剑山庄,为的就是利用我厉野芒这火爆脾气为你挡刀!想不到我厉野芒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着了你的道,今夜因你得罪了天罡!”
魔十七轻蔑一笑:“我魔十七的确曾是天罡中人,方才死在庄主手中的魔三与我本就是同路之人,只不过他出道早些,已然爬到高阶罢了。今日寻我是要将我带回天罡,审问我与天字号出逃之人天九对战之事。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与欧阳老剑师故意亲近,为的就是进出御剑山庄,以防天罡派人寻我,以便逃进庄内,仰仗庄主势力对抗天罡。此事欧阳毫不知情,这才令我为他办了几件棘手之事。试问,普天之下尚有哪门哪派敢于天罡叫板?唯有厉大庄主是也!”
“我呸!你狡诈之徒!莫要在此喂庄主迷魂汤!你之心思如此歹毒,是要我御剑山庄与天罡结下梁子,好令你金蝉脱壳!你可知若当真与天罡势不两立,我庄要死多少人?”樊雀蹙眉尖声骂道。
魔十七哈哈一笑:“我之命虽是低贱,却也不愿轻易去死。在走投无路之时可看上你御剑山庄,也算你在下看得起厉庄主,何由你这小女子品评?”
“你简直满嘴放屁!我堂堂御剑山庄还要你这无名之辈看得起?本姑娘这便一剑将你杀了,省得天罡再来寻我山庄的不是!”樊雀说罢仓啷一声抽剑在手,疾步上前便要动手。
“雀儿!杀了他又有何用?如今之计也唯有将其带回庄内从长计议!赤心,此人便交给你与樊雀,定要关在地牢严加看管,若是天罡当真前来闹事,少不得要将其交还!”
魔十七听完厉野芒之语仰面大笑:“我当厉庄主乃是豪气干云、天不怕地不怕的盖世英雄,想不到便如江湖之中那些个伪君子一般模样,不但胆小怕事,且还道貌岸然!”
单赤心上前抬手一掌扇在其面,令他嘴角溢血,而后重新点了他七大穴道及哑穴,沉声怒叱道:“你这厮当真不识抬举!无论如何,方才庄主自旁人手中将你救下,你这条命便是咱们御剑山庄的了,至于今后如何处置你听从发落也便是了!再若胡言乱语,老夫割了你的舌头!”
厉野芒轻轻一笑:“魔十七,我庄与天罡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莫要以为使了诡计,令我出手杀死魔三便可引起两派纷争。
我厉野芒不傻,他天罡中人自然也不会太傻,两派一明一暗,一旦开战便不是单单两派之战,而是黑白两道之间的乱世大战。
如此一来,虽是死伤极大,你以为最终胜者岂能是见不得光的黑道门派?在此之前,老夫定不能令你这始作俑者逍遥快活,自然是要先将你送回天罡,你如此惧怕回去,自然知晓他们手段的厉害。”
魔十七不能言语,听厉野芒之言心知他御剑山庄自是不愿与天罡为敌,不由得微微闭眼,心道死便死了,只是死之前莫要太过受苦才好。
几人回到山庄之后,御剑山庄夫人袭洛依正在御剑山庄清风楼前焦急等候。只见她身着一身嫩黄色的长衣,腰身那处极为纤细,好似一手便能握住。
一张雪白面庞秀丽端庄,鼻梁略高,鼻尖微微上翘,一张小口朱唇似火,根本看不出她乃是四十有余的年岁。一眼之下只觉楚楚可怜之中带有三分大气,又有三分俏皮可爱,令人看罢之后再难以移开双目,也难怪她在少女之时,但凡好事之人见到她,便四处宣扬她乃是江湖第一的美人。
有如此美貌女子为母,厉若恬站在其身前并未黯然失色,两人站在一起便如姐妹一般,厉若恬则更显娇憨,樊雀见了自惭形秽,对单赤心悄悄说道:“单大伯,你以为庄主夫人和若恬,哪一个更美?”
单赤心噗嗤一笑:“要我讲,两个都是绝顶的美人,我老单自是分不出高下,心中只是为庄主欢喜!一家六口竟有两大绝顶美人,其余四个男子俱也是上上之貌,可跟随如此世家,乃是我老单的福分。”
樊雀露齿一笑,轻声道:“你瞧瞧我雀儿生得如何?”
单赤心微微一怔,复又笑道:“你不提此事,我倒忘了你也是女子……”
樊雀面上一僵,嗔道:“我雀儿寻常之时的确不拘小节,与庄内男子打成一片。不过放下刀剑,那些个女红之事样样精通,身上这件紫衣便是我自己缝制,怎地,便是如此也不像是女子?”
单赤心见她愈讲愈急,只好仔细看了看她道:“论样貌,你樊雀自然算是大美人,只是你习武日子太长,又偏走刚猛之路,以致身形较寻常女子魁梧些,便少了些许女人之气罢了。不过在我老单在江湖之中行走所见女侠之中,你雀儿当属绝佳之姿。”
樊雀听了喜笑颜开:“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厉如龙将两人讲话听在耳中,冷不丁道:“姐姐某要妄自菲薄,你较那些个柔弱女子强上千倍万倍!在这山庄千众之内,若要我只挑一人与我同行,那自然是樊姐姐莫属了。”
樊雀面上一红,娇羞道:“大公子莫要拿姐姐开心,咱们二人又岂能单独出行?”
厉野芒隐隐听得三人交谈,待要问询他们所谈何事,却被厉若恬一把抓住衣袖,急急问道:“爹爹!我听他们讲,昨夜咱们庄内竟闯进了歹人,且还掳走了一人,此事当真稀奇,可将那人捉住了?”
“野芒,我见你身上竟有些血迹,可是与人交过手了?你忘了你已多年不曾与人交战?这一把老骨莫要大意了。”袭洛依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厉野芒打个哈哈,柔声回道:“那人武功不弱,我与他激战几十合,身上血迹乃是他的,这世上又有谁人能伤我厉野芒分毫?”
袭洛依撇撇嘴:“你这人一把年纪了还要争强好胜,如今江湖之上暗流涌动,你莫要上了旁人的当!”
厉野芒听罢面上一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厉若恬看出他一脸窘态,不禁脱口笑道:“娘亲,爹爹被你说中了!此番定然是着了旁人道了!”
第407章 从长计议
厉野芒哎了一声,摆摆手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进去再讲,进去再讲。”
袭洛依白了厉野芒一眼,对身旁正窃喜的厉斩荒道:“枉你爹爹自称江湖第一大庄主,实则并无太多城府,便如当年将断意剑随随便便输给秋白剑客,在为娘面前也不知絮絮叨叨多少年!”
厉斩荒微微一笑,跟在袭洛依身后道:“爹爹那时是爱惜秋白剑客剑法高绝,乃是难得的人才,是为留他在山庄为他所用才忍痛割爱。
谁知秋白剑客不懂风情执意要走,竟在不久之后便死在异乡,若那时听了爹爹的留在庄内,说不定如今也是鼎鼎大名的剑客之一了。”
袭洛依哼了一声:“你们父子当真是臭味相投,明明是爱惜之物不留神送了旁人懊悔不已,却还非要寻个冠冕堂皇情由掩饰。
秋白剑客死了倒是可惜,可断意剑何处去了?岂不又被咸阳蔡家据为己有?你爹不愿撕破面皮,不肯听为娘的前去索要,整日郁郁寡欢,这又是何必呢?”
厉斩荒点点头,笑道:“娘亲有所不知,此剑乃是慕氏奇剑门得来之后转送给蔡家,那时是怕秋白剑客遗孤慕君还身边人马青寻他报复。
如今爹爹将慕春雷为断意剑弑杀兄嫂之事暗自传遍江湖,令他们父子在中原无立足之地,如今已不知所踪。那蔡家知晓之后又岂能再安心持有断意剑,前些日子已差人送来拜帖,说是近几日便前来拜会爹爹,依我看是要归还断意剑了!”
袭洛依轻轻一笑,柳眉微微挑动颔首笑道:“我当你爹爹碍于情面不愿出头,原来是暗自使了一计,令蔡家乖乖交出断意剑,为娘倒是错怪了他。
如此甚好,断意剑回归之后也省得他寝食难安。不过,你口中马青……岂不就是若恬心心念念之人?那六花同心结岂不就是那人所编?
慕春雷如此怕他,这小子武功自然极高,且还心灵手巧,那同心结便是为娘见了也甚是喜欢,只可惜他远在西洲,若不然为娘定然要见上一面。
若是为娘也看中了这小子,凭咱们御剑山庄的名号,将其从慕家小女子手中抢过来当了入赘女婿便是!若是再扭扭捏捏下去,再要寻一个配得上若恬的乘龙快婿便难于登天了!”
厉斩荒撇撇嘴,皱眉道:“娘,此话当真?”
袭洛依柳眉一竖:“你当我是你爹爹么?这种事宜快不宜迟,怕甚!”
“如此好事待会我便讲与小妹听,若她愿意,待过些日子抽出空来,我叫着大哥二哥,一同去西洲寻那马青!我谅他也不敢不识趣。”
袭洛依微微一笑,伸出纤细指头点了点厉斩荒额头道:“此事若是成了,你我可占九成功劳!”
厉野芒等人洗漱了一番,一同到清风楼一楼厅内用饭。桌上稀粥热气腾腾,馓子、蒸饼、馒头等十样早食盛在汝窑天青盘中。
厉野芒挨着袭洛依坐定,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昨夜那处恶战,乃是被一无名小子做局,害得我将天罡门下一暗杀之客杀了,如今恐是要与天罡结下梁子。”
袭洛依大吃一惊,蹙眉道:“竟有此事……昨夜进庄拿人的便是天罡中人?”
“正是。”
袭洛依点点头,拍拍厉斩荒手背轻声道:“你也莫要太过焦急,天罡无来由到我庄内生事,你出手教训无可厚非,且天罡中人又岂肯轻易表明身份?将其误杀也是情有可原。
若是天罡当真追究起来,两派开诚布公将此事言明,大不了你亲自赔个不是,多赠些银两也便是了。说不定此后天罡或对咱们另眼相看,那便是坏事化为好事。你们在外追了一夜,先喝些热粥压压惊,余下的咱们再从长计议。”
众人听罢,安安心心将早食吃了,下人将饭食撤了,换成茶水点心,这才又聊起昨夜之事。
单赤心听了袭洛依之言也觉得有些道理,忍不住道:“此事咱们御剑山庄委实占理,依老夫看,天罡门下之人为人所杀乃是常有之事,定然不会因一人横死冒然对山庄不利,至少先差人问清此事,到时便好说了。”
厉野芒点点头道:“此事若当真如此倒还好些,我只怕天罡行事不走常理、睚眦必报,我在明他在暗,便是对咱们不利,也难以寻到天罡的所在。”
“在天罡之中,那魔十七之阶尚不及死去的魔三,我看自他口中也难以得知天罡过多底细,留他无用……倒不如咱们在黑市,以高价买个天罡凭证,以买凶杀人之由将此事以信写明,再将魔十七奉还,如此一来,便再无后顾之忧了。”樊雀边讲边将腰间佩剑拍得啪啪作响。
厉野芒沉了沉才道:“我倒也听过黑市之中有天罡凭证售卖,且极为高昂,白银五千两或是黄金五百两,买下一个凭证倒是不难,不过……此举当真有讨好天罡之嫌……”
“倒不是咱们惧怕天罡,只是天罡的确是歪门邪道,更甚是神隐魔教,试问江湖之中谁人敢轻易得罪?少林全真?昆仑天山?恐怕连世外五老俱都不敢与之结怨。
况且咱们御剑山庄也只是与之澄清误会,他天罡若是不领情,非要与咱们为敌,那我御剑山庄又岂能坐以待毙?少不得要联合名门正派共同清剿,将其连根拔起!”
袭洛依一席话讲完令厉野芒心中宽慰不少,他心知袭洛依如此讲法是要劝慰自己,联合其余门派对付天罡委实是下下之选,只恐怕到时其余门派红灯高挂、无人相助,落得个独木难支的下场。
想到此处厉野芒心中左右难为,终是说道:“既如此,此事便交由赤心与樊雀去办,你二人去账房支三万两银子,务必买到天罡凭证!”
两人听了互望一眼,起身应了急急转身离去。待两人走后,厉如龙才道:“据魔十七所言,天字号营中逃出一杀神,且还与他有过交手。如此看来,天罡亦有所动荡,也并非外界所传牢不可破。”
厉野芒轻轻摆手,忧心道:“你莫要忘了,似魔三武功之人,天罡之中尚不知几何,便是逃了一两个,其余的若是联起手来,咱们御剑山庄未必能敌。”
厉斩荒听罢极为不服,起身道:“爹爹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兄弟三人江湖人称飞剑小神通,大哥二哥剑法已与爹爹不相上下,天罡中人来一个便杀一个,来一双则杀一双!”
第408章 不情之请
此时门外走进一青衣小丫鬟,站在内门处轻声叫道:“启禀庄主大老爷,门外咸阳蔡家前来求见,说是早些日子送了拜帖。”
厉野芒眼中闪出莫名光彩,忙道:“速速请到清风楼!”说罢微微一笑,对袭洛依眨眨眼道:“看来是老蔡家前来奉还断意剑!也算是完璧归赵,好哇!”
袭洛依撇撇嘴:“你怕是不知旋风开山刀的名号!早年间我曾与你老岳丈见过此人数面,此人看似生得粗枝大叶,脾性也好似极为豪迈一般,实则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是个极为难缠的主儿!”
厉野芒轻轻笑道:“此人脾性我又岂会不知?不过慕家的下场他不是不知,再要不归还断意剑,江湖之中还有人看得起他蔡家?光是因断意剑舍弃外孙女这一事便已是身败名裂,还要背上贪图神剑的骂名?”
门外传来脚步声响,人未至声先到:“厉庄主,咸阳蔡栩前来拜见,叨扰之处还请海涵!”听声便知中气充沛,内功浑厚不凡,颇有先声夺人之嫌。
“哈哈!蔡掌门又何必客套?”庄主夫人抢在厉斩荒之前答话,语声初听极为温和,却轻易将蔡栩洪亮之声盖住。
蔡栩与另两人进了厅内之后心下打突,原本透着红光的脸膛倏然变色,不由得看向袭洛依处,暗道这妖艳女子竟有如此内力,当真了不得。
厉野芒领着厅内之人起身相迎,蔡栩等三人躬身回礼,而后朗声道:“不知厉庄主可还记得老夫?咱们七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
厉野芒自然记不得,也只好打个哈哈道:“自然记得,蔡掌门风采依旧,可喜可贺,不知这二位是?”
蔡栩伸手引荐,指着一中年汉子道:“此乃是犬子蔡函谷。”又颇为得意的指着一魁梧青年道:“此乃是孙儿蔡清洋,江湖之人送号小霸王刀。”
蔡函谷父子又分别拜见众人,厉野芒则将其余人与蔡家三人一一引见,一干人等这才就座。
蔡栩轻轻啜了口热茶道:“厉庄主,之前老夫送来拜帖,其中情由并未讲得通透,还容老夫娓娓道来。”
厉野芒心道,这老匹夫做事当真不痛快,其中定然有心机,口中却淡淡道:“蔡掌门请讲。”
蔡栩轻咳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近一年之前,慕氏奇剑门掌门人慕春雷忽然登门造访,说是我家独女蔡蕴娴为女儿慕君还所杀,是为心上人抢夺断意剑才痛下杀手,实乃人间惨剧!
此事被慕春雷撞破之后将断意剑夺回,特意到我门报信,要老夫定要大义灭亲,见到慕君还与同行男子一并拿下,为两派清理门户。
老夫虽是以为此事极为蹊跷,慕春雷却果断拿出断意剑,随随便便赠予老夫,加之老夫不肖之女也曾因与慕秋白私奔一事,合力对函谷下死手,以为我那外孙女亦是为了心上人而不择手段,这才未加疑心。
于是便有了擒拿慕君还两人之事,岂知慕君还身边男子当属邪修!年纪轻轻武功诡异可怖,轻易便伤了函谷与我那五孙儿,之后两人去往何处,老夫便不知晓了。
近些日子江湖传言,这断意剑竟是慕春雷自吾女蔡蕴娴手中抢来,乃是他杀了蕴娴,为躲避君还身边高人,这才将断意剑送到我蔡家,假借老夫之手对付君还。也怪老夫一时糊涂,着了他的道,一气之下才对外孙女出手,如今想来当真惭愧!”
厉野芒心中暗骂你这老匹夫口中并无实话,看似讲得难过至极,实则是在演戏!
想罢装作一脸凝重,喟叹道:“此事也不能怪蔡掌门,怪只怪慕春雷这厮太过狡诈,令蔡掌门起了正义之心,险些大义灭亲,实在是令人钦佩!”
这番言语委实太过刻意,袭洛依听了有些反胃,斜了厉野芒一眼,无声道:“这你这出戏演得也算不错了!”
蔡栩一对老眼之中滴出三颗泪珠,一旁蔡函谷及蔡清洋见了不禁低了低头,却听蔡栩长叹一声又道:“老夫已派人四处打探,势必要寻得君还,接到我蔡府之中好生照料,以慰藉吾女在天之灵。”
厉若恬听了脱口道:“你家君还,也便是我慕姐姐,如今已在西洲安家,你口中姐姐身边之人不仅武功高强,且还成了西洲国大将军,慕姐姐荣华富贵已然享受不尽,你也莫要再焦急寻她,便是寻到了她也未必肯到咸阳去。”
蔡栩听了微微一愣,随即满面含笑击掌道:“这便好极了!只要君还平安无事,我这个外祖父便心安了!少庄主竟与君还交好,实乃是我蔡家荣幸!”
厉若恬轻蔑一笑:“慕姐姐心地纯良,我自然乐得与之结交,蔡掌门又何必如此客套?不过你们之前误会委实过深,姐姐身边之人马青出手如此之重,蔡掌门还要化干戈为玉帛,当真是宽宏大量。”
蔡栩听了心中奇怪,这小姑娘无来由的如此夸奖必定事出有妖,口中却谦虚道:“少庄主过奖了!此事原本便是我蔡家鲁莽在先,这是应当应分之事。况且,老夫此次也并非为自夸而来,乃是为了断意剑及咱们两派之事而来。”
厉野芒心道,你这老狐狸终是要讲出真实来意,我倒要听听你要讲出何种花样,想罢颔首笑道:“蔡掌门但讲无妨。”
蔡栩看了一眼蔡清洋清了清嗓子道:“断意剑乃是多年前厉庄主赠予秋白剑客,可说是造就了慕秋白一代绝顶剑客,此事乃是江湖之中一段佳话,老夫深受感动!
因此断意剑无意间落到蔡家之时,老夫又惊又喜!若不是受了慕春雷蛊惑,早便完璧归赵了!”
厉野芒轻轻摆手道:“蔡掌门此言差矣,当年我将断意剑赠予慕兄,那断意剑便是慕兄的。他死后便是无主之物,落到马青便是他的。
又辗转落于慕春雷之手,那便是慕春雷的。之后他赠予蔡掌门,那便是蔡掌门的,并无完璧归赵之说。”
厉野芒讲完之后袭洛依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低声道:“事到如今还要惺惺作态,简直要气死老娘!”
蔡栩听了一脸满意神色,不住点头道:“厉庄主过谦了!此事若在江湖中人眼中兴许是如此,不过咱们两派之间并无间隙,理应原物奉还。只是老夫思来想去,还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409章 比武定亲
袭洛依听罢心中打了个咯噔,暗道厉野芒是个面耳朵,若是蔡栩提出要与御剑山庄和亲之事,万一一个不留神答应了,那便无法挽回了。
想罢暗自向厉野芒处挥了一掌,一股掌风将他衣袖吹得飘动,待他转过头来挤了挤眼,无声道:“莫要答应!”
“老夫以为……”蔡栩面色微红,捋须道:“断意剑虽是偶然落到蔡家,却也是我蔡家与御剑山庄的缘分!我蔡家现有五个好儿郎,个个武功不凡、样貌出众。
清洋乃是其中佼佼者,老夫在此……斗胆以断意剑为媒,向御剑山庄求个亲事,还望厉庄主三思。”
御剑山庄在场之人听后均惊诧不已。袭洛依心道,蔡栩这老狐狸是要借着断意剑的名头攀附御剑山庄,大有你若认下这门亲事,这断意剑便归还,不认则不还,那蔡家便可名正言顺私藏断意剑的架势。
厉野芒只觉哭笑不得,也只好打个哈哈道:“我厉野芒只有独女若恬,如今才是二八年华,并无其余适龄女子配得上清洋侄儿。”
蔡栩面上一僵,见厉野芒断然拒绝,仍硬着头皮道:“二八年华正是婚配的大好时机,清洋二十有三,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还望厉庄主向厉姑娘问询意愿。”
厉若恬听了咯咯一笑,脆生生地说道:“蔡掌门,我见蔡清洋哥哥生得英武不凡,本姑娘颇为欣赏……”
“小妹,大人讲话,你休要胡言乱语!”厉如龙一旁喝道。
厉若恬小手一摆并无理会,依旧说道:“这门亲事我御剑山庄倒是可接……”
“这……”厉野芒张口无言,不由惊得呆了。
袭洛依面色阴沉,嗔道:“厉若恬!你在此发什么癫?还不住口!”
蔡栩一脸得意之色,佯装劝慰道:“庄主夫人,厉小姐有话尚未讲完,咱们做老人的也莫要管教过严才好!”
蔡清洋此刻满面红光,在他眼中厉若恬当真是天上仙子,只是一睹芳容便已心猿意马,若是与她成就天地良缘,这岂不是天大的福气?
一边想着竟不自主咧嘴一笑,暗自偷窥一眼险些笑出声来。
厉若恬将蔡清洋贪婪神色看在眼中,丝毫不在意,轻轻一笑便令满室生辉,泰然道:“这门亲事我自可做主,不过那断意剑……还请蔡掌门交予家父。”
蔡栩满面春风,忙道:“那是自然!”说罢蔡清洋解下背后包裹交予蔡栩,蔡栩层层打开,露出一棕红色剑匣,起身便要交到厉野芒手中。
樊雀见了连忙起身,上前将剑匣接下,躬身道:“多谢蔡掌门!”后又打开剑匣,送到厉野芒面前。
厉野芒一见之下轻轻点头,万般滋味袭上心头,断意剑虽是到手,不过厉若恬擅自答应亲事则是令人始料不及,心中自然是万般不愿。
“蔡掌门,若恬擅自答应求亲之事,还望您老人家莫要以为本姑娘无面无皮,急着将自己嫁出去……”
“老夫自然不会如此以为……”
“那就好!”厉若恬截口又道,“身为御剑山庄独女,自也是习武之人,我自小便有个打算,将来夫君武功定然要超过本姑娘才可。因此,小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蔡掌门成全。”
蔡栩听罢暗道,老夫好似着了这小女子的道!且看她如何说法!
想罢正色回道:“厉小姐但讲无妨!”
却听厉若恬起身朗声道:“那便是,我要与清洋师兄比武,若是他胜了此门亲事便算是定下了……若是他比不过若恬,那此门亲事……”
蔡栩听了一拍扶手,朗声道:“若是清洋胜不了你,这门亲事便就此打住!”
袭洛依听罢稍稍宽心,暗道你这小丫头着实大胆,是怕蔡栩耍诈,不愿奉还断意剑,这才假意答应,留着比武这一招,好令蔡家知难而退。
不过你武功可否胜得过蔡清洋?为娘的仍是担忧!想罢心中忐忑,望着厉若恬悄悄叹气。
蔡栩心道你这小女子当真不自量力!你这般年纪,且是娇滴滴的女娃娃,任是御剑山庄之人又将如何?竟要与清洋比武,简直是自讨无趣!
想罢起身向厉野芒笑道:“两个娃娃切磋武艺倒也无伤大雅,不知厉庄主意下如何?”
此事已是箭在弦上,厉野芒又如何能拦阻?只好费力挤出一丝笑意:“那便由他们两个去比,不如……咱们到厅外观战。”
众人起身向厅外走去,厉野芒将厉若恬拉到身前恨恨道:“你这丫头怎地如此刁蛮难驯?我堂堂御剑山庄又何能和与如此拙劣门派结亲?当真气煞为父!”
厉若恬瘪瘪嘴道:“我若不如此,你那断意剑蔡老翁又何能如此轻易归还?你不夸奖女儿不说,还口出恶言,你再若是如此模样,待会比武我便轻易败了!”
厉野芒听罢慌忙摆手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这蔡清洋定然是他五个孙儿当中武功最高之人,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为父只是怕你吃亏,怕你败了!
你万万不可鲁莽,定要冷静待之、用心对战,说不定还可侥幸取胜!你若胜了,为父便答应将那马青招募进山庄一事,也可将你手中神剑赠他一柄,如何?”
厉若恬噗嗤一笑,竖起指头道:“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
“好!此战女儿必将倾尽全力!”
众人到了清风楼前,楼前白茫茫一片,是由汉白玉石铺成的偌大平地,在暖阳之下闪着嫩白光彩。
厉若恬与蔡清洋则分别站在两尊相距五丈,丈余高的威猛铜狮足下。
蔡清洋拱手道:“在下蔡清洋,斗胆向厉小姐请教武功,还请小姐手下留情!”
厉若恬莞尔一笑:“蔡师兄客气了!咱们此次比武点到即止,分了胜负之后各自遵照约定行事便好,莫要伤了和气!”
厉若恬这一笑便好似四月暖风吹拂心房,令他一颗压抑许久的春心骤然荡漾起来,吞吞吐吐回道:“自……自当……如此!还请小姐先行进招!”
“好!”
话音方出,只听唰的一声轻响,厉若恬婀娜身形好似出巢飞燕一般纵飞而起,众人只见一道青芒突地一闪,便已到了蔡清洋面前。
这一剑毫无花哨,只求快准狠,便如千云之下一道闪电般干脆。
蔡清洋眼前一花面色大变,身子猛然后撤,长剑嗡的一声自耳边偏出。
厉野芒咦了一声,对身旁袭洛依低声道:“这丫头的剑法是何路数?既不是御剑十八式,亦不是你袭家的洛天剑法!”
第410章 奇诡剑法
蔡函谷见了眼眉微微一动,对身旁蔡栩低声道:“这女娃剑法好生怪异,根本不是御剑十八式或是袭家剑法,但看这一剑便觉她出手毒辣至极,孩儿尚未见过有人可使出如此迅捷招式。”
蔡栩见了更是心中打鼓,不由面色凝重,低声回道:“这个女娃不简单,看招式分明是要置清洋于死地,也怪他太过托大,已然失了先机!”
只见厉若恬身形跳动,眨眼之间已出了五剑,且剑剑不离蔡清洋面门,第四剑之时已令他左面处添了一道寸许剑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蔡清洋只觉面上微微一麻,随即有暖流渗出,继而变得冰冷无比。他自小便对自己样貌极为看重,也的确是蔡家最为俊秀的年轻一辈,忧心之下暗道莫不是被这小女子划花了脸?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得大喝一声:“在下不客气了!”
手中厚背九环刀铮然作响,脚步急退、侧身一闪避过来剑之后,使了一招云蒸半山,长刀发出一声呼啸,呼的一声向厉若恬纤细柳腰横斩而去。
蔡清洋情急之下灌注十分内力,使得这一招不仅势大力沉,且右腿屈膝还隐含三十六路崩山腿法,但凡厉若恬身子纵身闪避,这一腿朝天阙便要冲着胸腹直踢而起。
厉若恬剑法凌厉凶狠,如此出剑自然虚招皆无,只剩杀招。因此这一剑刺空难以回手护体,但见大刀寒光闪闪已到了腰间,面上竟露出莫名笑意,蔡清洋看罢心神一荡,手中刀好似微微一顿。
便在这瞬息之间,蔡清洋只觉眼前一花,厉若恬竟未闪避,长剑如灵蛇一般刺中大刀金环,身形拧转持剑向前一送,蔡清洋正单脚而立蓄势待发,如此怪招一出他一时间竟难以收身。
噔噔噔!
蔡清洋长刀猛然挥动,却砍了一个空,脚步踉跄向前抢了过去。厉若恬若是力气大些,内力深厚些,这一招足可留在其身后,朝其后心刺出一剑便可分出胜负。
只可惜蔡清洋身大力不亏,且内力较厉若恬高了些许,将其带着也一同奔向前去。
只是厉若恬身形灵巧至极,也只是随着奔出四五步便一个跟头落在蔡清洋身前五六尺处,旋即一个回身迎面便是一剑刺出。、
蔡清洋余光所见长剑奔胸而来,若是刺中自然是透心凉死在当场,不禁低吼一声:“哎呀!”
身子使了个铁板桥,长剑自其鼻尖擦过,双腿则使了个剪刀脚朝厉若恬细长双腿夹去。
此招虽是情急之下的随机应变,却因厉若恬乃是女子而显得极为下作。
厉若恬小脸一凛,双脚一弹腾空而起,恰好一脚踏在蔡清洋胸腹之上翻身而过避开其双腿。
蔡清洋情急之下才出险招,因此落地之后身形太快,在光滑白玉地上呲溜溜滑出丈余方才止住,紧咬牙关方要转身反击,却觉身后冷风来袭,惊得面上满是冷汗,低头就地一滚,又将厉若恬长剑避开。
不过身位已失,厉若恬手中剑便如无边落木萧萧而下,绵绵招式不绝而来,蔡清洋一味闪躲却总也转不过身子,那利剑便在身后如毒蛇一般左点右刺,随刻便要取了他的性命。
蔡栩看罢长叹一声,将一方白绢抛在空中,不偏不倚落到厉若恬长剑之上,一脸淡然道:“此战至此蔡清洋已然败了,还请厉姑娘手下容情。”
那一方白绢虽是极轻,但可飘出四五丈尚能无声落到剑上足以令人咋舌,厉若恬微微一怔,收剑疾步厉野芒身前。
蔡栩心中恼怒,脸上却只能隐而不发,拱手笑道:“想不到二八年华的女娃娃手下竟如此厉害,只不过恕老夫眼拙,除了方才以剑引刀,令清洋身形大乱的剑招之外,其余剑招老夫委实看不出。”
厉野芒何尝不是如此,方才剑法除了那一招引玉式乃是御剑十八式之一,其余他也未曾见识过,只好打个哈哈道:“我这女儿,平日里最喜独辟蹊径、自创剑招,看来近些日子以来又创了不少招式。”
蔡栩听不出真假,微微皱眉而后颔首一笑:“总之今日老夫大开眼界,是我蔡家子弟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这求亲之事……按之前约定便当老夫未曾提及,罢了!罢了!”
厉野芒抬头看了看白日,笑道:“蔡掌门不远千里来我御剑山庄,我看时至晌午,倒不如咱们到清风楼小酌一杯,我厉野芒也好尽地主之谊。”
蔡栩黝黑面膛微微一红,随即朗声道:“不必了,今日至此已然是多有打搅,老夫还有其余杂事要办,便不再久留,这便告辞了!”
说罢,蔡函谷及蔡清洋随着蔡栩躬身回礼,转身急急向外走去,厉野芒则紧跟在后,直至将三人送出庄外,这才一脸笑意回身一路小跑向清风楼奔去。
袭洛依面色严峻站在清风楼前,伸出玉手将其挡在门外道:“此次断意剑乃是若恬以身犯险替你索要回来的,瞧你一脸欣喜之色,若是早先去亲赴咸阳上门索要,今日,岂容这老狐狸欺负到你头上?”
厉野芒讪讪一笑:“夫人讲得对极了!此事我委实有些优柔寡断,不过若非如此,咱们也不知若恬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计谋,且剑法也大有精进,实在是意外之喜。”
袭洛依哼了一声:“若恬方才所用剑法并非正路,你现今心中只有断意剑,便不想知晓她剑法是如何来的?若是她结交邪门歪道你也不管教么?”
厉野芒轻轻点头,皱眉道:“夫人教训的是,若恬!若恬!你还不速速过来,将你诡异剑法之事讲个清楚,若不然定然是家法伺候!”
厉若恬向厉斩荒眨眨眼,拖着他到了父母二人身前,冷哼一声道:“我替你要回断意剑,你还要恩将仇报?这是什么道理?”
厉野芒眯眼摆摆手:“这岂不是两码事?之前咱们便讲好了,你若胜了蔡清洋,为父便准那马青进山庄,且还要赠神剑一柄,此事已然定了!
如今之事乃是你乱用别派剑法之事,此事若是传将出去,还以为厉家人自己便看不起御剑十八式,岂不是要江湖中人笑掉大牙?”
厉若恬露齿一笑,上前拉住厉野芒衣袖道:“这便是了,我的剑法便是自马青处偷学来的。”
厉野芒看了袭洛依一眼道:“看来这马青身世并不简单,他并非寻常门派中人,你方才出剑杀气森森,我看这马青好似天罡中人!”
第411章 少女之心
袭洛依脸色骤变,失声道:“不会又是一个天罡叛逃之人?若是令他进了山庄,咱们与天罡之间的恩怨算是讲不清了,此事还需谨慎处之。”
厉若恬见袭洛依提出异议,小脚轻轻一跺,娇滴滴道:“娘亲,此事爹爹早便答应下来,你莫要做程咬金!你可知马青武功卓绝,天罡若是可将他除掉,也不会令他到西洲地界上逍遥快活。倘若他进了山庄,加上咱们山庄势力,天罡岂敢轻易招惹?”
厉野芒叹了口气:“我的乖女儿,你的话是不假,不过咱们偌大产业,若是因一个马青累及御剑山庄百年基业,那定然是得不偿失。”
厉若恬听罢心下一沉默而不语,厉斩荒见了一旁劝慰道:“小妹,我知你对他极为仰慕,单伯伯也曾与他交手,他的武功身法及无边杀气的确令人胆寒。
我以为他若到了咱们山庄,爹爹自然是如虎添翼,更可在江湖之中独树一帜。只不过其中蕴含风险也极大,万万不可因他一人令我山庄遭受天罡暗袭。”
厉野芒早先也听厉斩荒言及单赤心曾与那马青对战之事,不过因其落败之故也只是一言带过,今日听他重提此事不由得问道:“此人武功当真如此厉害,较你大哥如何?”
厉斩荒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与,樊雀嬉笑交谈的厉如龙,咧嘴一笑道:“我大哥可是对樊姐姐有了非分之想?您二老也来瞧瞧,平日里对我等冷冰冰,此刻对樊姐姐却是一副谄媚模样。”
袭洛依抬脚踢了厉斩荒一脚,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大哥已然二十有四,若是当真看上了樊雀,为娘的这便张灯结彩,今晚便要两人入了洞房!”
厉若恬听了面上一红,撇嘴道:“娘亲!看你一副仙子模样,竟还讲出如此放肆之语。再若如此,女儿快马加鞭去外祖父家告状,要他老人家带着家法赶到山庄,亲自出手教训教训。”
“去去去!他若是能管得了为娘早便管了!我都要到抱孙子的年岁,他还能管得了?”袭洛依一把拧住厉若恬小耳朵恨恨道。
厉斩荒轻轻一笑,对厉野芒道:“马青的武功,莫说是大哥,便是在爹爹手下也丝毫不落下风。孩儿以为,单论杀人技法,江湖之中鲜有人可出其右。”
厉野芒极为惊诧,脱口道:“看来昨夜你未曾见到为父与天罡中魔三之交手!当年因为秋白剑客一战,为父这些年来发愤图强、潜心剑法,已然有了长足进展,你若见了昨夜为父与魔三之战,便不会有如此念头。”
厉斩荒咧嘴一笑:“当是如此,咱们父子上次比剑少说也得七八年了,如今爹爹武功自然已臻化境。方才我讲他的武功不啻于爹爹,是将我师父仙途一剑拿来比较。
当年我曾有幸见过他老人家出剑,虽大有一代宗师、望尘莫及之感,不过见过马青之后便觉得,师父出剑气度恢宏,可立于不败之地,却也好似过于讲究气势,不及马青剑法决绝,一出剑便要伤人来得骇人。”
厉野芒点点头,好似恍然大悟道:“你讲得意思为父终是明白了!天罡手下杀将俱是以杀人为业,习武目的极为专一,那便是出手杀人。
咱们正统习武之人受江湖道义等繁文缛节束缚,出手难免过于繁复,只这一点咱们便较他们输了一层。倘若咱们与天罡中人武功相差无几,一旦动起手来,十有八九便要死在他们手中。除非武功较这些人高出甚多,才可立于不死之地。”
厉斩荒不住点头,正色道:“正是,爹爹一语点出孩儿心中所想,你的武功或许较马青高,不过当真对战起来,想要胜他恐怕是要费些气力。”
厉若恬此刻眼圈泛红、低头不语,袭洛依将她拉到一旁道:“你这傻丫头,难不成不知他身边已有了个慕姑娘?便是将他请到山庄又能如何?还指望你爹爹将他们两个拆散了不成?”
厉若恬听罢目中随即流出泪珠,喃喃道:“慕姐姐也不是他的心上人,而是另有其人!”
“谁?总不能是你这丫头吧。”
“反正不是慕姐姐,亦不是我,女儿便是觉得他武功高,一双手巧得很,便是捆我之时,那绳结也极为好看,还有那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样子……总之,他才不是寻常男子,这世间独他一份!”
袭洛依满面含笑,一对星目闪过丝丝神采,轻轻摇头道:“当年我见你爹之时也曾有如此心境,不过那时娘亲已然二十有余,心智较你现今强了不少。待你再长几岁,见得男子多了,阅历多了,许是对这个马青反倒厌恶起来……”
厉若恬瘪嘴流泪、甄首摇动,委屈道:“书上常讲一见定终身,我虽不至于非要嫁给他,但,至少也要待他确确实实寻到心上人之后才可死心。”
袭洛依将她搂在怀中叹口气道:“我的傻女儿,儿女情长虽是人之所向,但往往也是误人终身的一剂毒药,终有一日你会明了,寻一个自己欢喜之人,倒不如寻个爱己之人……”
厉野芒等人进了清风楼内,樊雀一个箭步冲到桌前将剑匣取下,转身递到厉野芒手中。
厉野芒嘴角抽动,一掌将剑匣拍得粉碎,恨恨道:“我的断意剑又岂能由如此低劣剑匣困住?夫人,当年我与秋白一战的确是输了,原本我是想着我们二人可再战一场,我厉野芒可名正言顺地将其取回。可惜啊!可惜!天妒英才,秋白剑客英年早逝,此事便成了奢望!”
袭洛依与厉野芒二十余年,自是知晓他心中感受,一旁温声道:“普天之下可配得上断意剑的寥寥无几,秋白剑客可算其一。他客死异乡已成定局,断意剑回到你手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也莫要太过遗憾。便是你二人当真着再有一战,若你当真赢了,依我看也未必拉下脸来开口讨剑,是也不是?”
厉野芒听了会心一笑,举手想要刮袭洛依鼻子,猛然记起身旁仍有旁人,举到一半硬生生按到自己面上,胡乱摸了一把道:“知我者唯有夫人也!我只是可惜秋白死得太早,好在他的独女慕君还尚在人间,我有意将其寻道山庄,又怕他身边的马青……”
厉若恬悄悄抹泪,听罢脱口道:“慕姐姐心底纯良,那个马青不要也罢,只将慕姐姐接到山庄也是好的。”
厉野芒轻轻一笑,一边抚剑一边道:“哦?此事倒是好办,反正慕姑娘孤苦伶仃,只怕马青阴魂不散,非要随着进我山庄,到时为父也只好将其打出去!”
第412章 一间店铺
厉若恬听了头也不回疾步而走,袭洛依狠狠瞪了厉野芒一眼口中轻轻唤着:“我的好女儿……”紧跟而去。
厉野芒重得断意剑心花怒放,将长剑握在手中不住摩挲,厉斩荒见状向他告假,并趁机批了两千两银子,急着去金汇浦马市之上购置他相中的一匹神骏白马。
厉如龙见他急着外出,上前拦住笑道:“见者有份,你这银子非得给大哥一半才可放你走。”
厉若恬自小便受厉如龙欺负,如今大了仍有些惧意,此刻见他又敲竹杠,只好眼眉一耷拉,带着哭腔道:“大哥,这银子也是小弟费尽心机才得来的,你冷不丁便要拦腰砍……怕是有些不妥吧。”
厉如龙嘿嘿一笑:“大哥也知有些不妥,只不过这几日手头不顺,再怎么着也得接济哥哥一些。”
“此事莫要令爹爹知晓了,你若当真爱赌,倒不如咱们要爹爹也开上一个,到时你便是输了也不怕了。”
厉如龙举手给了厉斩荒一个凿栗,低声道:“你小子小声些!爹爹最恨烂赌,怎会去开家赌坊?当然,大哥只是小赌怡情,前些日子赢了几百两,未曾想昨夜输了个精光。
上月娘亲偷偷给我一千两银子,我为你樊雀姐姐买了些金银首饰,余下的才去赌了……你若不肯给我一千两,五百两,五百两如何?”
厉斩荒心中算计,前些日子在马市上讲好了,那匹白马一千二百两,给他五百还余三百两,况且他手中存着不少银子,只是不愿动,这才又向父亲讨要。
想罢干脆道:“那咱们去钱庄淘换银票,小弟送你五百两翻本, 不过若是赢了银子,莫忘了多还小弟一些。再就是……你当真要与樊姐姐相好?”
厉如龙又给了他一个凿栗,轻蔑道;“小孩家家,懂什么男欢女爱?明明是你樊姐姐暗送秋波,我这才主动示好,总不能要一介女子蹉跎了大好年华。”
厉斩荒咧嘴一笑:“想不到大哥竟喜好毫无女子味道的侠女,不过此事娘亲很是赞同,方才还嚷着,只要你们两个两情相悦,今夜便拉着你们去入洞房。”
厉如龙面上一红,喜道:“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
“这简直天大好的好事,那五百两银子你暂且为大哥留着,我这便去母亲那处请安!”
厉如龙急不可耐,一路小跑奔向后院,厉斩荒吐吐舌自语道:“你当真猴急,此刻满脑子俱是洞房二字了吧,哈哈!”说罢随意招了几个护卫纵马出门。到街上钱庄换了银两,马不停蹄赶往金汇浦。
金汇浦上新建码头和附近重建集市建得极快,在厉斩荒经过一处青砖堆垛之地时,突听有人唤他:“斩荒弟弟!斩荒弟弟!”
厉斩荒驻马查看,只见青砖堆后走出一众人群,其中一人身着薄薄蓝衣,笑吟吟向他走来。
厉斩荒仔细一瞧,此人正是和武庄少庄主薛真铁,心道爹爹日日都在骂和武庄不通情理,此刻他却对我如此亲近,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却听薛真铁笑道:“我正打算先送拜帖,备好礼之后再去府上造访,想不到在此处便碰到了少庄主,令我薛真铁好生惭愧。”
厉斩荒轻轻抬腿,极为利索下马,迎上前去拱手正色道:“哥哥又何须客套?普天之大,哥哥来去自如,便是到了御剑山庄门前若是不愿进去,谁人也莫能怎样。”
薛真铁听他出言颇有些锋芒,摆手笑道:“少庄主此言差矣,无论如何,我和武庄到了御剑山庄近处大张旗鼓做起买卖,总应先打个招呼。
只是金汇浦鱼龙混杂,一旦涉水便是乌烟瘴气难以自拔,近些日子才勉强理出些头绪,再想着去府上拜会厉庄主着实有些晚了,家父因此事对为兄大为光火,日日逼着我去御剑山庄负荆请罪。”
厉斩荒听他话中颇有示弱意味,也不便再多加讥讽,轻轻一笑道:“薛老庄主着实有些小题大做了,咱们两大山庄之间本就毫无仇怨,怎会因贵庄离我庄近了便生出不忿?还望哥哥转告薛庄主,我御剑山庄胸怀宽广,可容全江湖各门各派。”
薛真铁不动声色,点点头道:“御剑山庄引领江北各派多年,气度之大我真铁自是知晓。不知贤弟可愿在金汇浦盘上一处店铺,金汇浦遍地生金,此后定然是生意兴隆,那些银子自是贤弟自个儿的,你看如何?”
厉斩荒心下一动,脱口道:“如今金汇浦寸土寸金,一家店铺怕是需不少银子。”
薛真铁趋前一步,对厉斩荒耳语道:“旁人自然不便宜,不过若是贤弟有心盘下一个,为兄自然要大大便宜了。”
厉斩荒听罢着实动了心,随即问道:“薛兄将话已讲到此处小弟又岂能推辞?还请哥哥告知地价几何。”
薛真铁见他当真要买,伸出一根手指道:“一平方丈十两纹银,不过此价着实太过便宜,且店铺全由我和武庄来建,咱们设个限,贤弟只可买一处,且不可超五十平方丈才好。”
厉斩荒稍一盘算,暗道五十平方丈已然不小,正好身上有方才换出的五百两银子,当真是冥冥注定,不禁微微一笑:“既如此,小弟也不与哥哥客气,这五百两银子当下便交给哥哥,咱们写个凭证如何?”
薛真铁微微一怔,转身对身后之人道:“速速写个凭证,为厉公子在最佳之处留上五十平方丈店铺,待厉公子入驻之后再免三年税银!”
厉斩荒一手交银子,薛真铁则将凭证签字画押交到他手中,笑道:“贤弟可在金汇浦营商,实乃我和武庄之荣光!还望贤弟在厉庄主面前多加美言,领咱们两大庄精诚团结,在京师之地大展宏图!”
厉斩荒拜别薛真铁之后心中略感异样,不过可在金汇浦有间铺子作为个人营生自然不是坏事,只是此事不经父亲恩准委实有些不安,随即对那些随从护卫肃然道:“今日之事谁也不得透露给旁人,但凡有旁人知晓此事,你等便等着被逐出御剑山庄,懂了么?”
五个护卫听罢纷纷点头,随着厉斩荒去了马市之上,将那匹白马买了,又配上极品铜鎏金龙纹马鞍,兴致勃勃上马,有意避开薛真铁所在之处。
六人七马,脚程自然极快,片刻之间便出了金汇浦。途经京城西郊低矮农房间一处小巷之时,突听不远处有女子惊叫之声:“哎呀!你等休得无礼!这乃是天子脚下,焉能无法无天了!”
第413章 少年救美
厉斩荒双耳好似被人提起来一般,只觉此声极为熟稔,只是一时记不起在何处听过,人马一瞬之间虽已过了那处巷子,却仍是调转马头一股脑向巷子内冲去,几个护卫想要拦阻已然不及。
白马一身雪白,在污秽不堪的巷子里昂首阔步,更显得它不可方物、至高圣洁。厉斩荒心中自是欢喜,双眼闪出决绝神色,俯身轻抚马鬃,唰的一声将宝剑自马鞍处抽出。
待转过拐角处后,见十余个身着粗衣、腰系麻绳的泼皮,正围着三个柔弱女子动手动脚,其中一个俏丽女子挡在其余两个女子身前一脸傲然,死命推搡身前雄壮男子。
厉斩荒见女子甚是眼熟,稍一回想便恍然记起她,暗道这女子岂不就是在西洲书庭别院主事,跟随马青的潘银巧?
想罢随即大喝一声:“尔等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在我御剑山庄眼皮子底下强抢民女,可是不想活了!”
十几个泼皮回头见一美艳少年在马上一脸孤傲之色,手中宝剑银光闪闪,身后尚有五人手持长剑一脸凶相,如此情景,按常理应是作鸟兽散,不过这十几人好似愣头青一般,撇下三个女子向厉斩荒围拢过来。
其中领头的冷哼一声,朝地上吐了大口浓痰才懒洋洋道:“这三个女子乃是我等花大价钱买来送往青楼的宝贝,今日趁咱们不备私逃出来,这是要接她们回去,关你御剑山庄鸟事?”
厉斩荒听了不怒反笑:“难不成你不知道我御剑山庄的名号?”
那人呵呵一笑:“有所耳闻,只不过是铸剑的庄子,那又如何?”
厉斩荒怒气陡升,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一丝凶狠,叱道:“瞎了你的狗眼,我数三个数,你等速速离去,若不然……”
“你这乳臭未干的狗崽子!何时轮到你在老子地盘上撒……”
“啪啪啪……”
那人话音未落,厉斩荒已横起剑身自马上疾快跃下,眨眼之间便在十几人胡茬丛生的面上各自拍了一剑。
众泼皮面上各自多了一道二指宽、三寸长的血印,纷纷捂面嚎叫,头也不回逃离此地。
身后护卫下马问道:“公子,我等追上前去再去教训教训?”
厉斩荒一脸笑意,摇摇头:“不必了,这些浑人外强中干,有此次教训自是不敢造次。”
“厉公子?哎呀,当真是厉公子,快快快!咱们一同叩谢厉公子救命之恩!”
潘银巧拉着后面两个女子奔到近前跪倒磕头,潘银巧脚下拌蒜,险些扑到厉斩荒脚面之上,将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只是举手之劳,姐姐万不可如此,赶紧起身,地上冰寒。”
潘银巧有心起来,却一个趔趄复又跪倒,厉斩荒不禁伸手去扶,只听潘银巧嘤咛一声,接着一股香气直蹿脑际,令厉斩荒心神摇曳。
加上她起身之时又好似有意无意在厉斩荒耳边吹了一口香风,更令他小腹那处瞬时有了异样之感,一时间竟不愿放手。
“公子……”这一声公子叫得极为软糯沁心,厉斩荒这才回过神来将手放开,满脸涨红支支吾吾问道:“潘姐姐……如何到了此地?西洲距中原京师……何止千里?”
潘银巧听了默然流泪,许久才颤声道:“唉……此事讲来话长,便莫要耽误公子,我怕那些贼人不肯轻易放过奴家,我等还是先行离开,这便告辞了!”
厉斩荒不知怎地,不自主又出手阻拦,潘银巧恰好一躲,厉斩荒那只握剑之手竟碰到她高耸酥胸,引得她低哼一声:“公子……你……”
厉斩荒听此一言心中一股热火怦然炸起,脱口道:“姐姐莫要误会,小弟一时情急……”
“公子这是哪里的话?咱们在书庭别院之时已是好友,姐姐自是不会在意,只是我等现今失魂落魄、毫无算计,一心想着逃离这是非之地,还望公子莫要介意。”
厉斩荒一脸焦急之色:“你等可有去处?”
潘银巧一行清泪夺目而出,瘪嘴轻轻摇头,泪珠便如断线的珠子潸潸而落,温声道:“我等现今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只怕逃不远又被那伙歹人捉了回去……”
“如此你等更莫要再四处乱走!”厉斩荒急急道,“有我厉斩荒在此,我看哪个鸟人敢动你们一根寒毛!”
潘银巧一双泪眼痴痴望着厉斩荒,喃喃道;“公子当真要助我三个苦命弱女子?”
厉斩荒一脸正气:“那是自然!我在城东有处宅子,前些日子已然修缮可居,且招了七八个下人。你等既然无处可去,便先去那处宅子安顿,保管你们衣食无忧!”
在西洲之时,厉斩荒便对天九购置书庭别院养着诸多女子极为羡慕。回到中原之后火急火燎向袭洛依求了五千两银子,四处找寻宅院。恰好张庭芳一家满门抄斩,那处宅子被官府收回对外售卖。
厉斩荒花了五百两银子打点,又花了两千三百两银子将其买下,后又找工匠修缮,招了下人,闲来无事便去宅子里消遣。
潘银巧此刻来得当真是恰到好处,这才毫不犹豫要将其放到宅院之中供养起来。
巷子远处一高岭之上,薛真铁正笑吟吟看向厉斩荒这处,身旁龙虎双剑亦看得津津有味。虽听不得语声,不过只从场面之上便知厉斩荒英雄救美。
龙剑舔舔唇,啧啧嘴道:“那小娘子着实有几分姿色,厉斩荒初出茅庐,十有八九还是个雏儿,见到如此妖艳尤物自然是把持不住,依我看,不出十日,他便成了那女子的裙下之臣。”
虎剑嘿嘿一笑:“少庄主,这女子可是你有意送上门的?”
薛真铁咦了一声:“这女子岂不是你们两个安插的内应?”
龙剑虎剑一脸茫然,龙剑摇摇头道:“自然不是,如此大事得向你与老庄主禀报,我二人可做不得主。”
薛真铁怔了怔,蹙眉一笑:“这便奇了,左看右看那女子也非寻常女子,不是受人指使……难不成当真是厉斩荒小子的一场艳遇?”
虎剑露出羡慕神色,搓搓手道:“老夫少年之时只顾着习武比剑,等尝到男女欢愉之快才知浪费了大好光阴。
今日见厉斩荒英雄救美抱得美人归,这心中竟痒痒起来……今夜便向少庄主告个假,寻个花柳巷寻觅少年之乐,还请恩准!”
薛真铁见他不似说笑,拍了拍龙剑笑道:“你兄弟二人向来形影不离,只是龙兄面皮薄了些,便由你这弟弟告假,你二人自然是要一同去的。不过真铁有一言相劝……”
“何事?”龙虎双剑同声问道。
“莫要为图省那几两银子两人共用一人,哈哈……”
虎剑嘿嘿一笑,一脸淫邪望着厉斩荒等人离去背影道:“唉……咱们两人共用一个,那厉斩荒恐怕是要一人战三英了!”
第413章 小道母子
大凉城外北一野道之上,两人两马正在荒凉土路之上疾行,其中一男子生得极为雄壮,一双大脚时不时抽离马镫,好似长腿受了委屈一般。只是他左臂之上并无手掌露出衣袖,乍看上去并无手掌似的。
另一人则是面容枯槁、一满头白发的老妇,她身形虽较那男子瘦小了一些,不过若是与寻常之人相比,仍是身高马大。
只见她稳坐马上四下环顾,好似触景生情,喃喃道:“二十年!二十年了!铁雄啊,为娘肚中有你之时随你爹爹逃离大凉城已然二十年了!这条小道竟一丝未变!便好似等着为娘归来一般。”
原来这一男一女乃是西门胜英与铜头骨母子,铜头骨将左手伸出袖口挠挠头,竟是由精钢打造的铁爪,每根手指俱都极为尖利,且掌根处有个圆洞,不知作何用处。
“娘讲得对极了,一到西洲地界,尤其到了大凉城近处,铁熊一颗心便狂跳不已,这是从未有过之事!这便表明咱们血脉便是西洲的,回到此地才算是身归所属。
此地虽不及中原南疆那处绿草茵茵,鸟语花香,不过孩儿看到这黄土、残雪、枯木、远山,各处各景气象大千,虽是凄凉空旷,却是甚是契合脾胃!”
西门胜英轻轻一笑,嘴角刻纹复又深了三分,长出一口气道:“不愧是我西洲的热血男儿!咱们人虽在中原,心却长在西洲,早早晚晚都要回来的。”
铜头骨环顾四下无人,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如今西洲国内朝廷动荡,骨连维膝下数子争位,咱们路之上见到的大军便是四皇麾下,说是要挺进大凉城捉拿太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西门胜英待要答话,身后小道拐角处追出十几个轻甲骑兵,领头一老兵呼喝道:“你们二人何处来的?还不速速下马!”
西门胜英母子对望一眼,同刻下马等候,待那十几个兵士下马,铜头骨一脸温和,垂着双手老老实实地回道:“回兵爷,我母子二人是自南面来的,是要到西门寨寻亲。”
年老兵士甩开双臂疾步趋近,腰间佩刀叮当作响,边走边道:“西门寨?是要到霹雳火门下么?你们可知那处已被太子营接手,寻常百姓去不得。”
铜头骨与西门胜英面面相觑,铜头骨待老兵近了,掏了几两碎银便要向他手中塞去,那老兵却哼了一声,伸手将铜头骨那只大手打开,喝道:“平白无故送我银子做甚!我看这厮乃是作贼心虚!”
说罢作势抽刀,引脖叫道:“你等可是叛贼四王爷的探子?若不然,西洲国人又有几人可有两匹良驹?”
铜头骨冷冷一笑,直起身子之后竟比那老兵高了两头不止,硕大鼻子哼了一声道:“你这老羊莫要不识抬举,我送你银子是不愿惹是生非,你若惹恼了老子,当心将你们几个虾兵蟹将骨头拆得散喽!”
老兵见方才还低眉顺眼的匹夫一眨眼变成了铁塔一般的巨汉,咽了口唾沫强打精神道:“放……放肆!”身后兵士唰唰唰抽出长刀,呼啦啦将铜头骨围在中央。
“你等可想好了!但凡动起手来,老子手下可不留活口!”
老兵闻言退了两步,举刀在铜头骨面前呜呜挥了两下,却见他连眼也不曾眨一下,心中不免起了胆怯,一挥手叫道:“拿下!叫这厮尝尝咱们禁军的厉害!”说罢身子一抖,往后又退了三步。
其余小兵自然不敢违抗,叫叫嚷嚷举刀齐上,铜头骨哈哈一笑,右脚猛然前踏,激起一阵黄烟。而后举起蒲扇大小的肉掌,抡起象腿一般的臂膀狠狠横扫而去。
只听小兵一片惨呼,前面五六个兵士面上各自挨了一掌,便好似风筝被旋风扯起一般,双脚离地仰面倒地,再也无法动弹。第一和第二个挨到巨掌的小兵脖子歪到一旁,露出血红骨茬,自断口处流出汩汩浓血,登时断气暴毙。
铜头骨身子前倾恰好避开身后长刀,极快转身使了个平平无奇的扫堂腿,身后那几个小兵只觉大腿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身子随即腾空而起,重重摔落在地。
眼前之人如此凶猛,小兵吓破了胆,满脑俱是狂奔逃命,待要起身之时才知下半身已无知觉,只见一只大脚从天而降,耳边方才听到清脆吧唧之声,却已是一命呜呼!
原来是铜头骨将小兵头颅当做西瓜来踩,一脚一个踩得稀碎,只留下一团红白肉糊留在帽盔之中缓缓涌动。
领兵之人见到如此可怖景象便是叫也叫不出来,转身便向战马处奔逃。
铜头骨撇撇嘴,不紧不慢举起左手掌,只听砰的一声炸响,领兵之人应声扑倒在地,轻甲后背之上显出一个拳头大小凹洞。
铜头骨吹了吹铁爪冒出的青烟,转头嘿嘿一笑:“娘,这假手倒比真的厉害得多了!”
西门胜英一脸得意之色:“这乃是我西门家的秘传火器,自然是厉害至极!”
铜头骨走上前去,将那领兵的一脚踢翻,见他口鼻冒血已然气绝,又回到方才被一掌打倒的兵士那处,取出一柄短刀,狠狠地在他们咽喉一一抹了刀,这才放心回到西门胜英身前。
“娘,既然西门寨已有官兵把守,咱们也不可硬闯,倒不如换上这些禁军甲衣混进去,免得又得大开杀戒。”
西门胜英闭眼念起经来,许久才睁眼道:“若是当真惊动了大军仅凭咱们二人绝难活命,如此也好!”
两人寻了两件干净甲衣,换成禁军战马向西门寨赶去。在小道之上风驰电掣二十里地,终是到了西门寨前高耸牌坊前。
自牌坊向里望去,整座村寨之前果然站满了兵士,将村寨围得水泄不通。
两人见状纵马闪到一处古林之中正待商议对策,尚未开口讲话,却听身后劲风袭来,两人同刻纵身一跃飞到两个树杈之上。只听夺夺两声轻响,树下两根长针猝然没入树干,正微微颤动。
第414章 火器石洞
西门胜英深邃双眼凛然生威,原本弓着的身子快若灵猿,铜头骨尚未想好如何应对,耳听一声轻响,已见她单脚一点自树上直飞而下,转眼间落到对面粗树之后。
树后果真有人,且显是吃了一惊,一声低呼便与西门胜英交上手,几声短促呼喝之声后,竟传来噗噗两声闷响,一股青烟飘飘而飞。
铜头骨焉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以身犯险?双脚猛蹬身子如猛虎飞扑而下,方要晃开双臂大展身手,却见母亲已然停手,咦了一声道:“你手中火器哪里来的?”
对面那人净面无须,不过三十岁年纪,同样生得极为高大,只是身形瘦削、双眼阴鸷,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听西门胜英有此一问,退了两步绷身戒备,仰面冷冷道:“这本就是我西门家的东西,何由你来发问!”
西门胜英微微一笑:“你爹爹可是西门胜屠,你可是叫西门赫烔?”
“你……你如何知晓?”
西门胜英笑了笑:“我如何知晓?我便是你大姑母西门胜英!”说罢将帽盔摘下,将那张皱褶面庞露出。
那人见西门胜英虽是老得不成样子,心中却仍觉极为面善,模样委实与他爹爹极为相似,不由得屈膝跪倒,嘶声道:“大姑母?孩儿的确是赫烔,你岂不是在中原南疆隐居,怎地忽然之间到了西门寨了?”
西门胜英目中含泪,伸出枯木一般的手将其扶起,温声道:“我的好侄儿,中原终究不是安身之地,老身早便想要回归西洲,岂知这一等便是二十年!”
西门赫烔起身后环顾四下,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看了一眼铜头骨道:“这难不成便是表弟铁熊?”
西门胜英心中疑惑,他怎会知道自己身在中原南疆,又知晓铁熊?铜头骨闻听过西门赫烔,西门胜英出走中原之时他八岁有余,此刻见了好似旧友一般并无疏离之感,笑着点点头拱手道:“正是!”
西门赫烔点头回应,轻声道:“好!咱们去个隐秘之所好生讲话,随我来!”
三人回转骑上各自马匹,随着西门赫烔一路向北。进了一处密林之后,在山径小道上兜兜转转,终是到了隐在山坳处的一间石屋。
这处山坳极为隐蔽,若只在高处观望,因崖石遮蔽之故根本看不到此处山坳,且山坳之中满是松柏之木,那间石屋更是难以发觉。
临近立春,绿枝上残雪半化,午后冷风一吹又成冰晶,如琉璃一般挂在树下随风轻动,好似随刻便要发出叮叮悦耳之声一般。
三人下马疾步而行,西门赫烔在石屋门前轻轻叩了四下,一慢三急。不一刻屋内传来微微脚步声响,木门应声而开,两个手持短枪的汉子站在门后齐声道:“掌门回来了!”
西门赫烔轻轻点头,对二人道:“这二位乃是大姑母及表弟,你等一同见过。”
两人躬身跪倒:“小的见过大姑母及兄长!”
西门胜英点点头,随着西门赫烔进了屋子。石屋在外看起来不甚大,且屋内除一木床及火炉之外并他物,火炉那处石壁已被熏得漆黑,初看起来像极了山间打猎的临时居所。
不过三人走过一段青石地面,西门赫烔在一处石壁上轻轻一推,石壁发出咔叽声响轻易翻转,露出一人宽空隙,三人并不迟疑,一闪身没入其中,而后石壁又恢复如初。
其后便是几十阶石台,走下去之后便好似进到一宽阔山洞,口鼻处传来冷冷湿气,而后一股浓重硫磺气味直冲鼻孔,铜头骨不禁打了个喷嚏。
西门胜英环视四下并无火烛,墙壁之上挂着几颗夜明珠发出乳白光晕,这才依稀看到脚下之路,不由问道:“这处是你爹爹新近建的火器库?”
西门赫烔点点头:“大姑母当真神机妙算,这处石洞的确是爹爹在十年前开凿建成的火器库,咱们西门霹雳火七成火器存在此处。”
西门胜英点头肃然道:“七成?这七成火器若是……”
西门赫烔随即道:“这整座山恐怕都要飞到大凉城中!”
铜头骨听罢咧咧嘴:“表哥,如此说来,便是数万大军攻上山来,仗着这洞中火器,亦可将他们化为齑粉了!”
西门赫烔轻轻摆手:“表弟,火器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如今霹雳火门下不足三十人,几万大军若是攻上山来只守不攻,咱们困在其中坐吃山空,不出两月便统统饿死洞中,根本不必交战。”
西门胜英听了眼眉一耸,惶然道:“二十年前我临走之时,咱们霹雳火门下便不下三百人,怎地如今只剩不足三十,你爹爹哪里去了?”
西门赫烔眼圈一红,两行清泪划过瘦长面庞,喃喃道:“大姑母!我爹前些日子被人所迫与北夷国大国师一道去刺杀太子,据旁人讲,他已然死在皇宫底下一处地宫之内了!”
西门胜英身子晃了晃,双眼随即凄迷几不能视物,铜头骨赶忙将她扶住:“娘!事到如今你也莫要太过伤心,弄清是谁杀了舅父,咱们为他报仇便是了!”
西门赫烔叹了一口气道:“除了爹爹惨死之外,小姑丈慕春雷与表弟慕一柏也死在那处了!”
“哎呀……”西门胜英一声闷哼,颤声道:“如此惨事,胜姿如何能受哇!”语锋一转复又疑道:“你小姑母一家也在中原,不好好在慕氏奇剑门却为何又跑到西洲之地刺杀太子?”
西门赫烔亦露出疑色,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大姑母,据传小姑丈在中原之时为抢夺断意剑,不惜杀死自家大嫂,令侄女不知所踪。
此事由御剑山庄传出,中原江湖中人深信不疑,纷纷到慕氏奇剑门前叫骂,令他在江湖中无立足之地,这才到西洲投奔爹爹。”
西门胜英自是知晓此事,那时她见天九之时断意剑便在他手中,暗道此剑便是慕秋白死了也应回归慕氏奇剑门,况且慕春雷之妻还是她之亲妹。
于是在天九走后写了封密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到慕氏奇剑门,将自己这些年隐姓埋名在南疆及慕秋白死在古墓,断意剑被天九拾得之事详述告知。
是以,慕春雷这才领着蔡蕴娴等人追上前去找寻天九抢夺断意剑。不过慕春雷将慕秋白死在古墓一事向蔡蕴娴母女隐瞒,以追问慕秋白下落为由将天九擒住,为的就是怕蔡蕴娴心慈手软。
西门胜英并未想到慕春雷如此心狠手辣,为断意剑竟对大嫂下手,不过他最终为何又将断意剑转赠给蔡家令人不明所以,按理说他的武功并不在蔡栩等人之下,却为何如此?
想到此处,西门胜英不禁问道:“你可知,你小姑丈为何又将断意剑给了蔡家?”
第415章 人性之地
西门赫烔叹了口气:“此事姑丈并未言明,他只是一再申明自己并未杀死蔡蕴娴,而是秋白剑客独女慕君还好似中了迷魂药,为将断意剑送予心上人,与母亲反目成仇痛下杀手,是姑丈发觉之后与这两人拼斗,这才夺下断意剑,期间慕君还与那人已然逃了。”
西门胜英冷笑一声:“即便是如此,你姑丈也不至于马不停蹄将断意剑送到蔡府,其中定然有些蹊跷。况且,迷魂药又岂能是寻常人所有的?若是慕君还当真要将断意剑送给心上人,又岂能因此事亲手将相依为命生母杀了?如此情由太过荒唐,也怪不得江湖中人不信他。”
西门赫烔点点头道:“此事怪就怪在慕君还心上人身上,他自称万星剑门下马姓子弟马青,实则武功奇高,若非那日姑丈使了咱们三颗霹雳火弹将其炸伤,恐怕早便死在他手中。
因此,侄儿以为,姑丈是怕慕君还领着马青寻他争夺断意剑,这才将断意剑送到蔡家,意图将慕君还二人引到蔡府,以蔡栩压制慕君还,自己好避开祸端。”
西门胜英眯眼摇头道:“我这妹夫倒也算个人物,遇事杀伐果断,断意剑虽是神兵利器,遇到生死困局竟也可随意舍弃,只可怜你小姑母成了孤家寡人……”
西门赫烔听罢随即道:“大姑母,小姑母就在这石洞之内,虽说此刻西门家灾祸不断,无论如何你两姐妹已然二十年不见,在故地相逢也算是喜事一件了。”
西门胜英听了恍然大惊,低头自语了几声,不自主向前紧走了两步道:“赫烔,这便领大姑母前去寻她,二十年夙夜想念如今得以成真……只可惜你爹爹……哎!”
西门赫烔心中悲伤,瘪嘴又流下了泪来哽咽道:“有大姑母在,侄儿心中总算稍稍安定下来。等你们姐妹相逢之后,务必为侄儿出谋划策,我赫烔定要为爹爹报仇雪恨!”
三人借着夜明珠微弱白光向洞内行去,百十步后石洞前显出上中下三个幽深洞口。
西门赫烔指着中间洞口道:“小姑母便在此内,火器便在最顶端那处洞口之中,最下面洞内之内看似平坦,实则满是机关陷阱,莫要进去。”
三人先后跃到中间那处洞口,方一站定便听到洞口深处有低低啜泣之声,西门胜英循声而走,边走边道:“胜姿!小妹!大姐来了!”
啜泣之声戛然而止,洞内阴暗处传来凌乱脚步之声,一满头灰白乱发、脸色惨白中年妇人踉跄奔来,边奔边泣道:“大姐?大姐!当真是你?”
两姐妹愈来愈近,待看清彼此之后各自伸臂抱在一处抱头痛哭,西门赫烔一旁悄然抹泪,铜头骨向来大大咧咧,也只是瘪瘪嘴,一旁劝慰道:“姨母莫要太过伤心,姑丈及表弟的仇,铁熊自当尽心竭力!”
西门胜姿近日来悲痛欲绝,今日见了亲人更是不可遏制,紧紧抱着西门胜英不肯松开,两人哭了良久也不见停歇,如雨泪水直将各自肩膀那处湿透。
西门赫烔只好在一旁道:“大姑母,小姑母,万万不可如此伤悲!咱们活着的还要为死去的至亲报仇!再若如此,他们三人的仇恐怕是要耽搁了!”
两人闻言缓缓止泪,西门胜英哑声道:“赫烔言之有理,小妹,无论如何,大哥及春雷父子不能白白横死,咱们这便坐下好生商议为他们报仇!”
自恶狼谷大捷之后,天九便与百奇老祖在宫中轮流护卫新皇骨力镇,因此新皇连日来做了何事俱都看在眼底。四皇子在内的几个王爷已在天牢之中受尽折磨,一一招供。
大凉城外二百里虽有支以四皇子为名,四散檄文征讨骨力镇的五千孤军,却也被连朝安率禁军围困在一叫做金泉的村镇之中,不日便可剿灭。
其余藩王则在中京王贺京带领之下聚齐,一同进京面圣以表忠心,骨力镇皇位算是坐得稳稳当当,只待明日的登基大典。
因此这日心情大好,昨夜便昭告不必早朝,与礼部官员商议登基大典之事,自天色微明到日头偏西足足商议六个时辰,这才将万事俱都定下。
各官员散了之后,骨力镇身着龙袍,神色极为轻松地负手出了大殿。此时天边夕阳泛红,他站在那处静静看着宫内林立屋宇良久,这才舍得转头对一旁打坐的天九认真道:“马将军,你以为我大凉城皇宫如何?”
天九微微睁眼,淡淡道:“我见过中原、北夷,再就是你西洲皇宫,在我看来除大小不一之外,其余毫无差别。”
“哦?毫无差别?你可知我西洲皇宫建在中原皇宫之后,乃是将其中有名工匠请到西洲,再与我国工匠一道精心绘图所建。建成之后,那些个中原来的工匠无不赞叹我西洲皇宫雍容华贵,较中原还要高明上三分!”
天九轻轻一笑:“一则,这皇宫本就是那些工匠建的,自然是要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二则,皇宫之内寡情薄意、藏污纳垢。
男人进宫为奴是要净身,女子进宫为奴是要禁欲。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龌龊之事,又岂能是面上富丽堂皇所能掩盖的?是以,所谓皇宫岂不就是一座禁闭之城?金光之下血污横流,请问皇上,人性何在?”
骨力镇面上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之色,顿了顿才道:“你的意思是……我骨力镇卧薪尝胆、尽心竭力、九死一生……为的就是住进这毫无人性之地?”
天九缓缓起身,双眼直视骨力镇,幽幽道:“你若思变,或许此地便可再有人性。”
骨力镇仰面哈哈大笑,许久才道:“马青啊!马青!朕知道马青并非你真实姓名,且隐隐觉得,你身上好似背负无尽深渊一般。方才你眼望着朕,便好似将朕丢进这万丈深渊,现今脚底仍是冰冷。
朕蛰伏多年,每日发狠,无时无刻不想着将这些年欺侮过朕的,瞧不起朕的,甚是渐渐疏离朕的,统统杀了!且要他们临死之前亲眼见证,朕自一弱不禁风的废人,昂首坐上皇帝的宝座。不过……你方才对我如此不屑,如此不敬,朕竟未敢动一丝一毫杀心,当真奇怪。”
天九冷哼一声:“但凡是人俱都怕死,你便是做了皇帝,人称天子,却还是凡人一枚。若是惹到了我这瘟神,令我动了杀心,早晚有一日会毁在我的手中。
因此,你对我不敢动杀心,归根结底是怕我在你梦里、身后、身侧、头顶、脚底,或是对面,用弩箭、飞镖、飞针、尖石、利刃、铁手将你杀了。”
骨力镇听后脊背发冷,心道这厮如此讲法我却也毫无办法,飞羽寺中的女子定然不能有半点差池才好!
第416章 万人尸坑
骨力镇与天九交谈俱被百奇老祖听在耳中,一旁伤势未愈,仍是赶来皇宫的崔风鹤便在身旁默不作声,好似犯错的孩子。
“风鹤,闻广尸身可收敛好了?”
崔风鹤打了个哆嗦,好似被吓住了,啊了一声才道:“师父,地宫之中那些尸身被禁军抛到了乱葬岗,徒儿也只是刚刚才打听到所在,正要与你老人家禀报,想着尽早去将闻广安葬。”
百奇老祖面色一冷,自怀中掏出一袋银子语气不善道:“你是不是怕师父出不起银子,这才拖着不去找寻闻广?再若晚了,闻广便要被野狗吃了!”
崔风鹤连忙摆手,不敢接银子,一脸悲苦之色嘶声道:“师父莫要生气,徒儿绝无此意!这些年来,徒儿跟随大师兄在中原押镖赚了不少银两,除交给师父大半,余下的足以厚葬闻广,这银子徒儿不能收。”
百奇老祖白眉一竖,斜眼道:“我乃闻广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且他也是死在为师面前,理应由为师代为安葬,这银子你拿着便是。小筑捎来口信,不日便可赶到大凉城,你速去料理闻广后事,定要选个风水宝地,莫要急着回宫。”
崔风鹤战战兢兢地接过银子,拧身待走,咬牙又转过身子问道:“师……师父,小筑他久疾可医好了?”
百奇老祖嗯了一声才道:“哦!他父子二人去了南疆找寻神医文昌虎,谁知文昌虎已死,他的长女竟手到病除,将他久疾医好。非但如此,他还将这女子带出南疆,待昆仑会盟之后便要娶进家门了。”
崔风鹤听了心中暗自叹息,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闻广惨死异乡,小筑却双喜临门,我这个师兄被一无名之辈险些打成残废!
当真是天道不公啊!想罢心中极为落寞,与百奇老祖道了别,拿着骨力镇所赐御牌出了宫门纵马狂奔,去义庄寻人去乱葬岗收尸。
谁知一连寻了四五家义庄都无人肯接,只因这些日子以来,大凉城中委实死了不少人。据几个义庄掌柜所讲,单是被官府问斩的官员便已有上千人,莫说是还有不少满门抄斩的。
因此义庄之内根本腾不出人手去乱葬岗收尸,无奈之下,崔风鹤也只好自义庄寻了些麻袋,问好了乱葬岗的所在,自行骑马前去。
一路之上心思烦乱,不禁回想起少时与韩闻广、傅小筑习武之时的往事。他们三人乃是百奇老祖所收第十波弟子,也是人数最少的一波。
崔风鹤早他们两人几年入门,因此百奇老祖繁忙之时便令崔风鹤代他传授入门武学。
那时崔风鹤十岁,韩闻广七岁,傅小筑六岁。其中韩闻广敦厚老实,崔风鹤对他鲜有恶言。傅小筑则恰恰相反,借着家世显赫,常常与他作对,根本不服管教。
是以,崔风鹤与韩闻广私交甚好,与傅小筑则稀松平常,此刻想起尘封往事,心中腾起无尽惆怅。想起那时与韩闻广二人在师父出门在之时偷懒,被傅小筑禀报师父之后,是韩闻广咬牙硬撑,为的便是令自己这个师兄不受责罚。
韩闻广则独自被师父倒吊了半夜,念及此事一行清泪夺目而出,喃喃道:“闻广!我的好师弟!哎呀……为何死的是你!为何不换成傅小筑!
要师兄好生难过,恨不能替你挡刀,替你去死!如今师父又召了一个马青,是为昆仑会盟之事,分明不将咱们师兄弟看在眼里!我好恨!我好恨啊!”
不觉间由大路走到小路,又由小路走到无路无人的荒草之地。此地阴冷静寂,枯草及腰,不远处传来乌鸦呱呱乱叫,阵阵恶臭自前面随风飘飘荡荡,时不时袭过口鼻。
崔风鹤想起义庄掌柜叮嘱,为防尸臭瘴气,取来布条喷上几口烧酒捂住口鼻。夹紧马镫催马走时,马儿甩甩马头止步不前,似是对前路极为惧怕。
崔风鹤只得跳下马来催动内力牵马而行,一人一马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踢到断肢碎肉,好容易穿过深草之地,前面不足一丈之地露出一方圆三四里的巨大坑洞。股股恶臭自坑底盘旋而上,马儿四蹄乱踩不住倒退。
崔风鹤虽是隔着布条,那臭气仍是令他双目流泪,旋即张口哇的一声吐出一股酸水,咬牙探着身子向坑里望去。只见坑中漆黑一团俱是死尸,堆堆叠叠十几层,足有两丈有余。
且坑中黑白黄红,尚有数十只肥硕野狗如水中鱼儿一般,正在无声撕咬啃食。有几只听到坑边动静抬起头来,血红之眼看了看崔风鹤,露出血牙呜呜叫了数声,又兀自埋头吃肉。
崔风鹤见了勃然大怒,自坑边拾了拳头大小石块向坑中射去,只听野狗惨叫之声此起彼伏,转眼之间便有十几只被崔风鹤敲碎了狗头,砸爆了狗眼,只余狗尾尚能摆动。
其余野狗见状纷纷四下奔逃,崔风鹤仍不解恨,在坑边狂奔起来持剑截杀,又斩断不下二十只野狗,狗血溅得他满头满面,这才狠狠将剑收了,轻身跃下大坑。
百奇老祖告知崔风鹤,韩闻广乃是被火器炸死,其余人大多数亦是如此,且也不少甲胄禁军,因此寻到尸身不全或穿甲之人便是在地宫中惨死的。
只是最上面一层尸首除了被野狗啃得血肉模糊之外,要么四肢俱全、要么只是被砍了头去,一见便知乃是被官府问斩的,并不是地宫之人。
只好俯身将这些个尸首一一提起,向坑底一丈深的血池之中丢去。谁知这层尸首足有上百,崔风鹤一连丢了一百余具尸首仍不见踪影,正在踌躇之际,脚下一缕残光闪过眼眉。
崔风鹤俯身将上面一具六七岁,周身乌青的女童尸身拨开,只见下面乃是一身着甲胄的半具无头尸身,暗道这便是了,抬手便要将那女童尸首抛进血池。
只见女童双眼半睁、小嘴微张,脸色虽是紫绀,却生得极为俊俏,脑中忽的显出师妹俏皮身影,自语道:“师妹……师兄好生想你!”
说罢摇摇头,摔落几滴泪珠,将那女童尸身小心翼翼送到坑边道:“也算是你我有缘,一并将你葬了吧!”
而后又俯身找寻,终是在第五层尸首之中寻得韩闻广上半身,见他虽是肿胀,却仍能依稀辨出大致模样,不由得嚎啕大哭。
哭了半晌忽地又想起,方才好似将一下半身扔进血池之中,如今一看好似韩闻广的,也顾不得血池奇臭无比,缓缓下到坑底,使了长剑在血水之中找寻。
正在专心找寻之时,却听坑边有人大喝一声犹如响雷:“大胆小贼,竟敢偷死人的东西,便不怕遭报应么!”
第417章 坑底寻尸
崔凤鹤举头一望,坑边站着男男女女大约四五个人,其中讲话的乃是一白头老妇,正拄杖而立,眼神极为冷厉,极快地扫视尸坑。
“在下心情糟得很!我见你年纪也不小了,便不与你计较,快走!”崔凤鹤冷冷说罢,索性扑通一声跳进血池之内摸索。
血池极深,且极为冰冷,崔凤鹤进去之后随即后悔,连忙踩水将头颈露出血水,双手不住在水池下摸索。
坑边几人看了紧紧皱眉,一中年男子干呕了一声道;“大姑母,这尸坑之内尸身甚多,想要找到爹爹尸身怕是极难,倒不如给那人些银子,要他代为找寻。”
来人正是西门胜英等人,讲话的是西门赫烔,他们来此自然是为找寻西门胜屠尸身。
西门胜英点点头,闭眼退了两步,西门赫烔轻咳一声道:“看来阁下也是来此找寻亲眷尸身,哎……咱们俱都遇到如此惨事当真是同病相怜……”
崔凤鹤并不搭话,在血池之中待了片刻便好似数年一般难熬,脚底下也不知踩过了多少人头,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脑中好似听到一声:“师兄……”
此声真真切切,真好似韩闻广所发,不由得脊背发冷,脚下猛地一蹬,恰好碰到一只人脚,慌忙间单脚一勾,奋力潜下血水将其提起,而后举过头顶仔细观瞧,心中不知怎地便已笃定,这便是韩闻广下半身。
赶紧爬到尸堆之上比对,一比之下果然极为吻合,一股心酸袭上心头,跪在那处掩面而泣。
如此场面虽是可怖,西门胜英等人见了却只生出怜悯之意,站在那处满面愁容默然不语。
待崔凤鹤渐渐住了,西门赫烔这才温声道:“阁下对兄弟情义天地可鉴,我等见了也是极为触动。不过人死灯灭,咱们也莫要太过悲伤……方才在下所提之事,还望阁下三思。”
崔凤鹤自语道:“师弟,咱们不在这不堪之地待了,师兄将你带上去好生安葬,来世……来世,师兄拼死也要护你周全,此生咱们暂刻别过……”说罢缓缓将韩闻广尸身装进麻袋。
冷风吹过,崔凤鹤身上血水已结成薄薄冰晶,若不是内功抵御,刺骨寒意早便窜进骨髓之中。收拾妥当之后一脸漠然望着坑边之人,心中暗道:这几人并非泛泛之辈,我若是不应,恐怕他们在我跳上去之后突施杀手,因此不可轻易得罪。
想罢不耐地问道:“我看你们也非寻常百姓,俱是江湖中人,自行跳下找寻便是,与我何干?”
西门赫烔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我来此是为找寻家父尸身,方才见你已然沾染了血污,这才想着求阁下出手。不过咱们绝不白白令你出力,若是将我爹爹尸身寻得,小弟甘愿奉上五百两银子,您看如何?”
崔风鹤轻轻摇头,心道:看这些人打扮定然不是小门小派,原本悲戚神色变得舒缓,问道:“不知诸位是何门何派,若不如实告知,恕在下也无能为力。”
西门赫烔望了西门胜英一眼,只听她低声道:“咱们在上他一人在下,谅他也不敢造次,如实讲了便是!若是他再嘴硬,今日总不能令他好过!”
西门赫烔正有此意,向下拱手道:“我等乃是霹雳火门下,小弟西门赫烔,劳烦阁下找寻的乃是家父,也便是掌门人西门胜屠,之前身着黑红相间宽大袍子,身高八尺三寸,是个美髯公。此外还有两个,一个是我姑丈,另一个则是我表弟。”
西门赫烔说罢,身后传来抽泣之声,西门胜姿望着满坑尸块已然承受不住,柔弱身形在风中不住摇摆,西门胜英见了回身将其扶住,轻声道:“事已至此,咱们也只好将他们好生安葬。”
崔风鹤听西门赫烔之言心下一惊,暗道他竟然是西门胜屠之子!幸亏他们并不知晓,在地宫之中与之死战的乃是师父和马青,西门胜屠是被马青所杀,而韩闻广却是死在西门胜屠的火器之下。
想罢又看了看渗出血水的麻袋,心中好似下了某种决心,仰面道:“原来是霹雳火门下,在下这个师弟也是随着大国师去地宫助拳的,只可惜死在地宫之中。
既然我可寻到师弟尸身,定然也可寻到西门掌门的。不过据我所知,地宫之中大多尸身已然被炸得粉碎,方才我找寻师弟之时只见到一个完好尸身,好似就是西门掌门,至于另外两个……恐怕已然无法再寻了!”
西门胜姿听罢眼前一黑,一声干嚎之后昏死过去。
西门胜英叹口气道:“我等再加五百两,劳烦阁下一并找寻,若是可寻得另两人的,再加一千两!如何?”
崔风鹤心道不赚白不赚,一千两便一千两,随即回道:“如此也好!”
方才他抛尸进血池之时,有一高大老者令他格外费力,因此在血池何处记得一清二楚,下到血池边上之后,也只用了片刻的工夫便已寻得,单手提着衣领将他拖出血池。
西门赫烔在坑边边看得真切,嘶声叫道:“啊呀!爹啊!”毫不迟疑跳到尸堆之上,与崔风鹤合力将西门胜屠那具,已然青黑发硬的尸身拖了上去。
铜头骨紧跟而下,见到西门胜屠周身并无伤痕,只在咽喉处有黑血结块。
西门赫烔只顾着埋头痛哭,自是难以察觉,铜头骨待他哭了一会道:“表哥,既然咱们已然下到此处,倒不如一同找寻表弟及姨丈尸身。”
西门赫烔应了一声,急忙抬头抹泪,哑声道:“自是如此,咱们一同翻找翻找。不过方才这位仁兄讲过,除你舅父之外并无完好尸身,恐怕极难了。”
崔风鹤自然不愿再去血池摸索,接口道:“的确如此,且方才我翻找的大多是些穿甲兵士,我看他们二人尸身尚在这尸堆之中。”
西门赫烔掏出两张银票道:“既然兄台已将家父尸身寻到,这一千两银子便是你的了,若是再寻到我家姑丈与表弟再得一千两!咱们三人分头找寻,劳烦兄台将不是兵士的翻出之后由我来辨认,如何?”
崔风鹤接过银票仔细装到怀中深处,满口答应道:“这有何难?我去西面找!”说罢走到西面俯身翻找,将那些兵士提出便抛到血池之中。铜头骨双手齐下,那些个残缺尸身如雨一般抛到血池之中。
三人寻了半个时辰,崔风鹤拉出一个被烧得漆黑的尸身,看样子并非兵士,将其拖到西门赫烔面前道:“这个是不是?”
第418章 入宫行刺
西门赫烔只见一精壮男子被烧得体无完肤、须发皆无,便是一对眼睛亦自眼眶处脱离,便如一条被烧糊的死狗一般,一时间也认不出是谁。
只好强忍心中厌恶之情俯身仔细观瞧面目,在认了半晌终是依稀辨别出,此人的的确确是慕一柏,随即对铜头骨低声道:“铁熊,这便是慕一柏表弟,他死得如此凄惨,我怕小姑妈见了承受不住。不过可保留完好尸身也算是老天开恩了,咱们先将其包好,莫要声张。”
两人不动声色,将慕一柏尸身使了白绢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后又在尸坑内寻了良久,终是不见慕春雷尸身。
崔风鹤早便停手站在那处,西门赫烔见了只好叹口气向上喊道:“二位姑母,我三人只寻到表弟尸身,至于小姑丈的……委实难以找寻,也只好在此多烧些纸钱聊以慰藉,别无他法。”
西门胜姿听了黯然道:“那便如此吧,先将一柏安葬也是好的。”
西门赫烔稍稍松了口气,又摸出五百两银票交到崔风鹤手中道:“有劳了!咱们这便上去吧。”
西门胜英垂下绳来将几人尸身一并拉到坑边,一并送到尸坑外一无蓬马车之上。
西门赫烔想起尚未问崔风鹤何门何派,岂口问道:“不知兄台何门何派?”
崔风鹤随口道:“我与师弟乃是中原青城派的记名弟子傅斯,师弟受了大国师门下之人相邀前来助拳,未料想我赶来之时已是阴阳相隔。”
“青城派距此地岂止千里之遥?兄台是要赶回青城将师弟安葬?”西门赫烔心中虽有疑心,却也不好深究。
崔风鹤叹了口气:“我以为……只要是师弟入土为安便好,至于葬在何处并不紧要。”
西门赫烔点点头道:“既如此,倒不如你将你师弟与这……小女子一同葬在我家祖茔北面那片林地便好。那处亦是我霹雳火门下所有,是转为研制火器而亡的外姓门人所修墓地,风水绝佳。”
崔风鹤正愁无处安葬两人,此刻听了即刻欣然答应,待他们为慕春雷烧了纸钱,顺路买了松木红漆棺材,随着西门赫烔等人去了西门家祖茔。
在北面那处墓地之中掘地深深,将韩闻广与那女童葬了,又取了墓地之中现成的两块石板,以剑刻上韩闻广名讳,将那女童墓碑之上刻了崔风鹤偶见之小妹的碑铭。
烧了纸钱之后拜了三拜,沉思了片刻起身道:“死者为大!我虽是你师兄,你死了也该跪拜。此后,还望师弟在轮回之前与身旁这小女子好生作伴,莫要其余孤魂野鬼欺负她才好。”
讲完之后伫立坟前默然良久,这才依依不舍转身走出墓地。西门家人尚在墓地之中哭哭啼啼,只好心事重重的站在一棵柏树之下耐心等候,待西门赫烔等人走出急忙道上前道:“不知诸位可知是谁人杀了西门掌门。”
西门赫烔微微一怔,西门胜英面上闪过一丝不快,冷冷道:“你问此事作甚?”
崔风鹤面沉似水,淡淡道:“在下只是出于好心,我已知晓杀死西门掌门之人,只不过……此人极为厉害,既然咱们如此有缘,便想着奉劝诸位莫要轻举妄动。”
西门胜英撇嘴一笑:“笑话!我西门霹雳火何时怕过?何况此仇不报难以为人,老身管他是谁!难不成你青城派不知我西门家火器的厉害?”
崔风鹤见她动了怒气心中暗喜,一脸正色道:“在下自然知道,只不过西门掌门在地宫中遇到的乃是中原江湖顶尖的世外高人,我只怕……”
只听夺的一声响,西门胜英手中木杖竟将青石板击得粉碎,恨恨地骂道:“岂不就是百奇老祖这老贼?旁人怕他,我西门家可不怕他!还有那西洲皇帝!明日……”一旁西门赫烔轻拉其衣衫,西门胜英这才未将后面话语讲出。
崔风鹤故作惊奇道:“原来前辈已然知晓,咱们仇人便是百奇老祖及当今皇上!如此甚好!我听说,明日便是那狗皇帝登基大典。到时,百奇老祖及另一人马青更是要在其身前护卫,如此便是将其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
“马青?他是何人?”西门胜英笑了笑道:“该不是你与这马青有仇,是要借着咱们西门家的手去借刀杀人吧!”
崔风鹤并不反驳,点头道:“我的确与此人有仇,恨不得将他与百奇老祖一起杀了。我听前辈的意思,明日是要以身犯险进宫寻仇,不过皇宫内外戒备森严,只怕你们空有一身本事,还未进到宫里便功败垂成了。”
西门胜英对铜头骨使了个眼神,铜头骨随即会意,身子猛然一横挡在崔风鹤身后。
“方才老身说漏了嘴,一个不小心将进宫刺杀之事说出。你讲得对极了,若是你通风报信,我等自然是要功败垂成,因此只好委屈委屈你……”
话音未落,铜头骨黑铁般拳头便已冲着崔风鹤后心如雷捣出,岂知崔风鹤早有防范,双脚一点身子打个旋轻易避过,铜头骨咦了一声,耳听一声龙吟,一股凉意自左胸那处漫上脑际。
低头看时才发觉一柄长剑闪着冷光抵在胸前,一股刺痛袭来,剑尖已刺入肌肤寸许。
“且慢!”西门胜英慌忙叫道,“凡事好商量,莫要伤他性命!”
崔风鹤仰头大笑:“老狗,方才你趾高气昂是为何故?是看在下相貌丑陋,便以为我的功夫也稀松平常?”
摇摇头又道,“岂知我闯荡江湖多年,这条命乃是自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令郎一身横练的功夫虽是不错,只不过太过笨拙,若在往常早便死透了!”
西门赫烔见他并非是要铜头骨性命,拱手道:“傅兄,我家表弟也只是要试探你之武功,未料想兄台武功高强、剑法卓绝,我等服了,还请手下留情。”
崔风鹤随即收剑,铜头骨并不服气,刚要起手再上,只觉眼前一花,胸前被人连点了三穴,尚未出声身子便猛然一僵,扑通一声直直躺倒在地。
崔风鹤冷冷道:“不识抬举!”转头又道,“我若想要与你等为敌,方才便不会轻易放了他。”
西门胜英不敢妄动,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口中却平静道:“既如此,你是要与我等一同进宫行事?”
崔风鹤哼了一声,不屑道:“你们西门霹雳火乃是以火器伤人,与我不可联手,去了又有何用?不过……如今可彻底毁了明日登基大典的,也唯有你霹雳火了。
我身上有自宫内要人处得来的御赐令牌,可在宫中来去自如,你等可拿去照猫画虎仿造几个,如此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潜入宫中。”
第419章 大典轰隆
说罢掏出那枚金质令牌,拿在手中分量十足,骨力镇在打造之初,为的就是防他人仿造。不过西门家财力雄厚,这些金子不在话下。
崔风鹤看了看西门胜英,见她仍是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转手将令牌掷到西门赫烔手中。
西门赫烔仔细观瞧,点点头道:“我西门家亦会铸造之术,这令牌仿制不难,今夜便可造好。当真是老天助我西门家,也是我爹在天有灵!有令牌在手,再加上送烟花的幌子,不仅可进了皇宫,还可将火器带进宫里。到时,咱们西门便可在皇宫之内大肆庆贺,令大凉城热闹一番!”
骨力镇清早便坐乘步辇到了宫南,一叫做祈顺山的小土岭处祭祀。之前连朝安已然来报,京城外那五千叛军已然降了,不过为以儆效尤,连朝安先斩后奏,将五千兵士悉数活埋在拒狼峰下。
骨力镇听罢脸色微变,暗道如此杀伐倒有些过为,不过自己在登基紧要关头也不愿节外生枝,只是轻轻点头赞许,令连朝安下去,安心率禁军严加守卫以防万一。
祭祀礼节极为繁琐,天九与百奇老祖在其身侧待得百无聊赖,天九兀自取出木雕仔细雕琢,终是在他将小木人头上玉钗雕出之后,闻听一身着黝黑官袍的青年礼官伸脖一声叫嚷:“礼毕……”将木人复又塞回怀里。
骨力镇缓缓下了祭台,侧脸对天九低声道:“你方才在雕什么?”
天九斜了斜眼道:“我还以为圣上在祭祀之时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原来也会暗自偷懒。”
骨力镇挑挑粗眉道:“这些祭祀之事乃是做给鬼神看的,又何必如此较真?我跪拜之时瞥见你雕得极为仔细,且那木人好似一美貌女子,这才多看了两眼。”
天九掀开衣襟显出两个木人,正是两个美貌女子,一个已然雕好,另一个也七七八八,待骨力镇看清了随即盖好。
这两个木人各有韵味,且不似以往所见壁画仙人那般古板,骨力镇看后便知天九刻的乃是真人,不由颔首道:“想不到你心中竟有两个女子仔,倒比朕风流快活多了。”
天九不置可否,淡淡道:“比起风流快活,你看中的是江山社稷,是生杀大权。倘若咱们二人可互换身份,我看你自然不愿。”
骨力镇边走边道:“你便另当别论了!我若有你这一身绝世武功,照样可随意掌控别人生死,又何必被禁锢在大内皇宫之中?当真不如在尘世间逍遥快活,尝尽天下美酒女子,岂不快哉?”
天九不禁轻轻一笑:“看来你这个皇帝倒也不算太坏,不过今日便是登基大典,你想要反悔已然不及,乖乖做你的西洲皇帝也便是了。今日之后,我便如你所言,行走江湖、逍遥自在,不过莫要忘了飞羽寺还有在下旧友。”
不知怎的,骨力镇心里生出落寞之情,转头望向下面恭候而立的文武百官,便好似这些人在做戏一般。
七公主便在藩王之前面含笑意,这张仙子面容在上千个肃穆人脸之中显得极为突兀。
骨力镇看罢将心收回,正色道:“咱们之前讲好了,这是一桩买卖,我登基之后首要之事便是放了慕姑娘,马将军放心便是。”
九个礼官在前,将骨力镇在内千众带向天佑大殿,登基大典便在殿前。一路之上,众人两侧俱是重甲兵士看守,骨力镇看了心中愈发有底,身子渐渐正起,步履愈发稳健。
天佑殿内金碧辉煌,那张龙椅于一月之前由上百工匠不分昼夜合力打造,耗费黄金五百斤、宝石三千九百九十九颗,其上雕了九百九十九条飞龙,外加祥云旭日。
此刻红阳东升,红光穿过两丈高的殿门照在龙椅之上,令它金光灿烂,耀眼金光映在正步步登台的骨力镇身上,令他整个人熠熠生辉,群臣见了啧啧称奇。待其坐定,七公主率先跪倒,其余藩王及官员看罢随着纷纷跪倒。
“拜!”
礼官一声令下,龙椅之下跪伏百官齐声道:“参见吾皇,吾皇盛世兮,千秋万代!”
骨力镇回味之前万般屈辱,不禁暗自喟叹一声,抬手朗声道:“众卿平身!朕自当励精图治,令我西洲盛世永存,令百姓黎民安居乐业!”
而后一旁太监取来谕旨,骨力镇起身将其上洋洋洒洒数千登基之言一字一句念完,众人复又跪倒齐声道:“臣愿为吾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礼毕!”
那青年礼官喊完之后总算松了口气,只听店外传来砰然炸响,众人知晓乃是放炮庆贺新皇登基,正待礼官喊话出门观礼,却听咻咻之声由远及近。
天九失声道:“不好!好似是火乌鸦!”
百奇老祖恍然大惊,跃上台去将骨力镇挟在腋下躲在龙椅之后,天九则向众人喝道:“速速躲避!速速闪避!”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在交头接耳不知如何,唯有七公主极为警觉,极快向天九这处奔来。
天九叹口气,趋前将七公主搂在怀中,一个腾跃便飞上的殿顶大梁,两人趴在其上动也不动。
七公主何时被男子如此轻薄?何况自己那对兔儿紧紧贴在天九胸前,不禁面上一红,也不知是该怒还是急,手上却无半分力气抗拒。一番思量之下方要开口训斥,却见无数火光拖着光尾窜进大殿之内,天九伸出大手将她小脸紧紧捂住,低声道:“莫要看!”
而后轰隆巨响同刻响起,殿内火光冲天、尘烟四起,残肢断臂,甚是人头半身四下纷飞。一时间殿内如同阿鼻地狱,数百大臣顷刻间死了大半,余下的亦被震得晕头转向难以起身。
咻咻咻!
尖鸣如同催命之符钻进众人耳中,殿内响起鬼哭狼嚎!尚能动弹的胡乱爬行,四下找寻躲避之处。
只可惜满地皆是尸身,根本就是寸步难行,且整座殿内除龙椅屹立不倒之外,其余早便粉碎,根本无遮挡之物,只好惊恐摇头奋力哭喊,任火乌鸦在身边炸响。
又是一通轰隆巨响,殿内青烟弥漫不能视物,天九与七公主虽在高处侥幸躲过灾祸,不过灼热烟气却升腾而起,如同飞龙一般撞到殿顶复又弹回,将两人淹没其中。
天九内力浑厚,自是可屏气凝息不受其扰。七公主虽有些武功底子,内功却极为浅薄,也只待了片刻便已支撑不住,一双小手胡乱在天九身上抓取,一眨眼的工夫便昏死过去。
第420章 大殿将倾
天九无奈,俯身见她弯眉颦蹙、小嘴紧闭,在其耳边唤了几声,见她毫无应答伸手摸摸了手腕试探心脉。只觉脉力较弱,接着又一探鼻息,也只有丝丝温气,暗道若是在烟雾之中再待下去恐怕是有性命之忧。
她是金昭弟子,自然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去,只是殿内竟又飞进第三拨火乌鸦,轰隆隆又在耳边炸响,两人仍是动弹不得。
这一炸较方才还要猛烈,天九只觉地动山摇,殿内血水碎肉漫天飞舞,将大殿四壁及殿顶糊满红泥,众人哀嚎已不可闻。
哔啵……!
殿内可燃之物俱都燃起大火,将满地碎衣尸身渐渐引燃。
原本袅袅青烟化为浓烟滚滚。如此一来七公主气息更是微弱,不过天九只恐尚有火器飞进殿内,一时半刻也不敢轻易跃下。
只好将七公主娇小身子放在身前,将其抱起向烟雾较稀薄之处挪去。这处殿顶已被炸开几处破洞,天九看准落脚之处怀抱七公主一跃而起,轻轻落到大殿之上,又极快的将其衣襟解开,露出雪白酥胸好令她喘息顺畅。
天九将七公主暂刻安顿好后起身一望,只见大殿之外如大殿之内一般惨烈,各类火器四处炸响,原本守卫森严禁军兵士已然溃不成军,满地皆是瓦砾死尸,冒着汩汩白烟。
粗略看上去,加上太监宫女,已有上千人死在当场。浓烟之外传来车马之声,好似有数十人驱赶马车正向天佑大殿逼近。
天九定睛仔细观瞧,心中好似明了,自语道:“来人应是霹雳火西门家!”心中正思量如何应对,却听远处杀声震天,只见连朝安领军纵马而来。
天九眯眼远望,只见他满面是血,左臂那处空空荡荡,只右手持刀前指,嘶声喝道:“捉拿叛贼,保吾皇安危!杀啊!”
在他身旁尚有一蓝衣青年,他较连朝安还要惨些,一张脸满是伤口,且血肉翻开,只一双眸子锐利无双,犹如恶鬼一般。右臂虽还尚在,却垂在腰间随着颠簸来回甩动,左手只余三指握剑,淋淋漓漓血水随风飘散,口中念念有词。
天九看他口型便知他在不住叨念:“公主有我!公主有我!莫要有事!莫要有事!”
天九看罢心下一动,暗道此人莫不是荣荻?却听:咻!咻!咻!之声猝然响起,方才驱赶马车之人调转方位,向连朝安大军射出无数火箭。
天九在高处看得真切,那些火箭是自马车后射出,虽不是火乌鸦,却是上千带火箭矢。连朝安见前路乌云一般飞箭迎面而来暗呼不妙,身子一滑翻到马肚之下。那蓝衣青年武功不弱,见状也随着连朝安转到马肚下避祸。
只听如雷哀嚎之声响彻云天,眨眼之间,这批禁军连人带马便倒了一片,余下的惊恐万状四下奔逃。
百奇老祖护着骨力镇应无性命之忧,天九原本不打算参与其中,只是满地死尸又加上禁军惨重死伤,再若不出手尚不知再添多少人命,只得叹口气道:“也罢!”
想罢沉声大喝一声:“霹雳火西门家听着,你等杀伐过重,莫要再以火器伤人,若不然,莫怪我手下无情!”
尘烟之中有人哈哈大笑:“你算什么东西?我西门火器天下无双,今日便是要在皇宫之内大开杀戒,为的就是狗皇帝连同一旁鹰犬走狗片甲不留!赫烔,咱们连珠炮何在?”
天九听此人语声极为熟悉,略一思量豁然想起,这岂不是铜头骨老娘西门胜英?却听西门家那处连番爆响,数十颗拳头大小乌黑圆球发火奔来,亦有不少向连朝安禁军处飞去。
天九识得此物,当年西门胜屠闲来无事便带着马车赶往深山,在一幽深高湖之中试射此物,他那时叫这东西为火流星。
自马车射出之后落进水中,遇水之后火焰非但不灭,却还发出嘶嘶轻叫,冒出汩汩白泡。沉到水底丈余才轰然炸响,将整座高湖震得犹如锅开,其威力极为惊人。只不过那时西门胜屠只是一颗一颗射出,今日则是蜂拥而来,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天九狠狠咬牙,毫不迟疑转身便逃,逃了一半才想起七公主尚在身后躺卧,回身甩出绳标将其双脚套牢,而后单臂一顿,呼的一声将她拉得腾空而起,身后火流星恰好飞到,随即颗颗炸响。
大殿之上火光冲天,巨大花火朵朵盛开,天九肩扛七公主在空中踏步而行,一颗心虽被震得好似随刻跳出喉头,脸上却无一丝惧色。
只是身后热浪汹涌席卷而来,顿觉后背随刻便被拷得熟了,已然闻到焦糊味道,且七公主发梢更是冒出点点火星,不禁暗骂一声连忙侧身劈出三掌。
只见身后那条火龙似是遇到铜墙铁壁,再也难以再进一步,继而化为漫天星火消失殆尽。
此时天佑大殿已然摇摇欲坠,只听轰隆一声,北墙中央那处砖石纷飞,随即有一人极快闪出。原是百奇老祖一掌将危墙击穿冲将而出,骨力镇则被其夹在腰间,乍看上去并无一丝动静。
天九落地之后又疾步前奔了数十步,百奇老祖见状紧跟而来,见他怀中抱着七公主点点头道:“好得很!咱们将新皇与公主俱都……公主可还活着?”
天九只觉七公主胸内心跳渐渐有力,点点头:“死不了,骨力镇如何?”
百奇老祖听他直呼新皇名讳不禁呆了呆,低头看了一眼道:“方才在龙椅之后虽可避过火器威力,不过气流震荡也着实厉害,若不是老夫以内力护住心脉,恐怕……他早便死了。即便如此,仍是内伤不轻,只是并无性命之忧。”
天九松了口气道:“此乃是霹雳火西门家在天佑大殿前所为,看来是西门胜屠之死及西门寨被剿之故。此番是要鱼死网破,已然炸死不下千众。如今仍在不断射出火器,我这便去将其除掉,省得再造杀戮。”
百奇老祖之前在地宫之中吃了西门胜屠火器的大亏,韩闻广更是死在眼前,任是世外高人,也因年老惧死仍是心有余悸,此刻听了天九之语暗道一声如此也好!
面上微微一红道:“好!老夫便在此处照料新皇及公主,你多加小心,若是应付不来呼哨为信,老夫自会前去助你一臂之力!”
天九起身要走,却被七公主死死抱住,只听她闭眼呓语,哭哭啼啼道:“师父!师父!快些救救小七……救救小七……”
第421章 无奈出手
天九想要将其双臂移开,却也不敢太过用力,只好模仿金昭嗓音,温声道:“好徒儿,师父怎会舍你而去?你安心在此等候,为师去去就来。”
百奇老祖之前与金昭所在大宛城相距不远,金昭知晓黄风谷有位高人,也曾亲自探望,是以两人也算是相识。百奇老祖方才听天九话音当真好似金昭一般,少说八分相似,若不看脸还以为金昭所讲,不由得心下一惊。暗道老夫人称百奇,乃是江湖中人恭维,也只是多通些兵器武技罢了。
如今来看与这小子相比简直孤星相比皓月!他武功内力与我不相上下不说,临敌之时智谋远略无不恰到好处,便是地宫那般凶险亦能全身而退,那时他若有心害我,我又岂能存活至今?
除此之外一双手如能工巧匠一般灵巧,双眼如鹰可轻易辨出吉凶,便是一张嘴也可随意模仿他人之声。如此看来,我用了半辈子百奇的名号让与他才恰如其分!
七公主听了果然缓缓松手,嘴角微微翘起,极为低声地喃喃道:“小七听话,会安心在此等候师父,师父一切……一切当心……”
天九将七公主轻轻放下起身离去,贴着大殿墙根向前游走。大殿南面轰隆炸响仍是不断响起,东面殿顶破洞愈来愈大,烟气自洞中如龙而出。走到转角处只听哗啦巨响猛地响起,整座大殿震颤不已,随即窜出两丈,但见大殿东顶已垮塌坠落,激起大片尘烟弥漫。
天九趁机窜进尘烟之中向前疾行,连朝安所率禁军仍是四下闪避,西门众人一半马车对付禁军,另一半则向天佑大殿冲来。
天九隐在尘烟之中,躲在殿前巨狮铜象之后看得真切,驾车冲向大殿人中当真有西门胜英及铜头骨,其余尚有一个妇人及七八个精壮汉子,方待众人擦身而过,先行对付后面那些个操控马车之人。
却觉后背剧痛猛然袭来,身子如电一般向前翻滚,回首冷光一闪便是一剑刺出。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两剑相交火花明灭,但见一满脸焦黑之人露出森森白牙尖声道:“来哇,便是他杀了西门胜屠!”
西门赫烔耳听西门胜屠四个字不由得心下一紧,赶忙瞪大双眼循声望去,隐隐看到两个淡淡人影持剑相对,不由得舍了马车嘶声道:“便在那处!”
西门胜姿眼眉耸动,颤声道:“讲话的乃是你姑丈!他还活着!活着!咱们速速过去助他!”说罢手持一柄窄刃手刀奔上前去。
西门胜英顿了顿,举着拐杖吩咐其余人等道:“你等去大殿之内找寻活口,务必一个不留。我见大殿已岌岌可危,不可逗留太久,半炷香之后便你等务必逃出皇宫,不必等我们几个。”那几人听了脚步不停,纷纷抽出长刀,继续向大殿奔去。
天九后背中了一剑,好在神灯照经护体且闪避极快,也只被刺进寸许并无大碍。偷袭之人已与西门赫烔聚在一处,那人恨恨道:“可惜!可惜!方才一剑将未能将这厮刺死!”
西门赫烔认不出此人是谁,不禁问道:“阁下是?”
那人仰头一叹:“我便是你姑丈慕春雷!一柏死得好惨!你爹爹便是这厮杀了,且他便是怂恿慕君还杀死生母蔡蕴娴,夺取断意剑的马青!咱们合力将其杀了为你爹爹报仇!”
西门胜英、铜头骨与西门胜姿三人也已聚到一处,西门胜姿见慕春雷如鬼模样不禁心下疼惜,上前握住他的手道:“无论如何,咱们今日都要为一柏报仇!”
慕春雷惨然道:“夫人不怪我鬼迷心窍,带着一柏以身犯险令他身死?”
西门胜姿摇摇头:“事已至此又岂能怪你?咱们夫妻自然是要齐心合力,唯有如此才可报仇雪恨!”
天九冷冷一笑:“慕春雷,你自不量力携子豪赌,妄图刺杀新皇成就你荣华富贵,此举简直昏庸至极,无异于将慕一柏送入虎口!
岂不知那时慕一柏只是卵子重伤尚不致命,是你大舅哥西门胜屠胡乱放射火乌鸦才致他烧成了焦炭,如此还要将他死之罪过加到我的头上?简直笑话!”
慕春雷并不接话,咬牙道:“咱们此次凶多吉少,不过霹雳火能将西洲搅了个天翻地覆也算值了!莫要再耽搁,这便将这厮杀了以绝后患!”
西门胜英一脸疑色,沉声道:“你莫不是天九?”
铜头骨听了悚然大惊,失声道:“九爷?万万不能!万万不能!娘!你曾讲过,他乃是古氏后人,咱们不可对他不利。”
西门胜英知晓他的脾性,骂道:“混账!到了如此关头还念着你们一顿酒的交情?他们古家又算什么?对你爹爹并无厚恩,咱们也不必耿耿于怀。况且你若不出手为娘便要死在他的剑下!你自行取舍吧!”铜头骨听了哎呀一声,只好随着众人向天九扑去。
天九轻轻一笑:“铜头骨,你我已成敌对,你理应随着亲娘对我出手,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也莫要含糊。何况你便是使出全力也不是我之敌手!”
铜头骨听罢,手中大刀舞动如轮,先于众人冲到天九面前拼命。西门胜英哎了一声不及拦阻,只见两人刀剑如风,眨眼之间便拼了十几招。
叮叮叮!
铜头骨天霸刀法大开大合,将天九周身围得密不透风,两人在尘烟之中刀剑翻飞,一时之间竟不落下风。
慕春雷见了心下一喜,嘶声道:“群起而攻之!不可留他喘息之机!”
铜头骨之前曾与天九有过交手,刀法的确较那时有不少精进,不过那时天九并未施展全力,何况如今神灯照经早便过了四重境界。因此倘若全力施为,铜头骨二十招之内必死无疑。
天九此刻有意相让,一是不愿亲手将他杀了,二是要慕春雷等人大意轻敌,待三人围攻而上,以图一举拿下。见慕春雷疾冲而来,觉时机已到,冲铜头骨微微一笑:“倒下吧!”
铜头骨正待推刀横斩,听他之言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气恼,不由得手下发力,呜地一声向天九腰间斩去。
天九见他刀势已老,脚步轻错、身形一旋恰好避过刀锋,随即长臂一舒长剑穿花一般刺出,正中铜头骨檀中穴,而后闪到身后左手在其后脑轻轻一拂。
铜头骨只觉天昏地暗,张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水,随即仰面躺倒。
第422章 自爆杀敌
天九看也不看,手下并不停顿,趁铜头骨倒下之前,在身后自其腋下抬起左臂。只听嗡的一声轻响,五枚弩箭发出低低破空之声疾射而去。
慕春雷等人前冲之际铜头骨正与之酣战,看情形尚可支撑一时三刻,岂知眨眼之间竟猝然间败了,此时慕春雷距他们二人已不足两丈。
慕春雷等人正在诧异之时弩箭已扑面飞来,几人惊骇之下同声惊叫。慕春雷历经百战,虽是慌忙却未失章法,本能使然回剑护身,叮的一声将弩箭磕飞。
西门赫烔正值壮年,加之武功不弱,反应自是极快,危急时刻也顾不得狼狈,急急就地一滚亦堪堪避过。
西门胜英年老体衰脚步不便拖在最后,又见独子铜头骨口喷鲜血,急得停步矮身跺脚,好巧不巧那弩箭恰好自其头顶飞过。
西门胜姿在慕春雷身侧,原本也可避过弩箭。只可惜慕春雷停步回剑之时恰好绊到其左腿,令她身子一个踉跄,一枚弩箭噗的一声射中其右胸,只听她一声惨呼:“春雷……我不成了!”身子直挺挺向前摔倒。
慕春雷嘶吼一声:“胜姿!”话音戛然而止,天九如影似幻已闪到身前,一剑将其左胸刺穿,双眼眨也不眨:“这一剑是慕君还要我捎给你的!”
长剑抽出,血箭冲天!
慕春雷双眼露出不甘神色,手中长剑举到半途便即耷拉下来,而后侧目望向西门胜姿那处张口无言,漆黑面上现出狰狞无比的怪异神情向前扑倒。
天九身子却已如风闪过慕春雷直奔西门赫烔.西门赫烔避过弩箭惊魂甫定,待要找寻敌手却觉眼前一花,一淡淡人影带风而来,情急之下举手射出一盏蓝火。
天九自是知晓蓝火厉害,连忙一个矮身急退五尺,左掌劈空打出。那盏蓝火犹如被长线拉扯倒飞而回,在西门赫烔身前砰然炸响。只见那小团蓝火忽地开成一丈大小、妖艳至极的金蓝之花,顷刻间将他身子裹在其中。
西门胜英惊叫一声,顾不得与天九交手,舍了拐杖拾起地上破败旗布跃到西门赫烔身前奋力扑火。天九见了摇摇头不再出手,转身向其余马车而去。
方才奔出十丈远,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回头看时西门赫烔与西门胜英化为漫天血雨四下而落,原是西门赫烔身上所藏火药被火引爆,将两人炸得粉碎。
天九一声叹息,转头喝道:“西门家人已悉数死绝,你等还要为其卖命么?”
那些人所控马车之中火器也已所剩无几,禁军在连朝安号令之下得以喘息,弓箭手四下集结,已目测马车所在准备全力放箭。
见大势已去,这些人舍了马车聚在一处低声商议,并不理会天九与对面禁军。
一老者已年过五旬,惨笑一声道:“霹雳火的老少爷们,咱们幸不辱命,如今大殿一毁,老夫约摸着掌门大仇已报,且还杀了数千禁军!
如此壮举可令咱们霹雳火流传百世!如今少掌门已将咱们家眷安顿妥当,可保他们下半身吃喝不愁,如此一来咱们便无后顾之忧,死而无憾!可恶方才那人杀了少掌门,我看咱们并非敌手。
不过临死之前也不能令他好过,咱们各自冲上前去引爆身上火药,便是震也要将他震死!如此才算死得其所!老少爷们,事不宜迟,上哇!”.
“好!”众人轰然而应,纷纷取了火折子将身上布衣点燃,相邻间紧紧握了握手,而后极快分散开来,疯了一般向天九冲去。
天九已看出这些人是要将他围住炸死,边退边举起双臂,将连环弩机对准冲锋之人。这些人视死如归、步履沉重,足以看出身上火药不下五十斤。
不过任是这些人自爆威力可震山岳,但在天九看来只是一些活靶子罢了,双手举了片刻但觉索然无味,索性负手而立,沉声道:“你等也算得好汉,可惜!”
说罢身子倒飞而起,几个起落便落到铜狮背上。这十几人见他轻易飞出甚远,已然不可及,不由得狂呼出声:“你这天煞的……”
跑在最前的也只奔到距铜狮五六丈处便已轰然炸响,汹涌尘沙如浪摧枯拉朽,将满地尸身吹得各处横飞。天九只觉铜狮当真要跳起一般,股股劲风如刀贴脸而过,只得催动神灯照经内功护体,便如激流中一块磐石岿然不动。
其余人呐喊不断,惊天轰隆之声不绝于耳,除铜狮之外,方圆三里之内楼阁亭台皆化为瓦砾,便是天佑大殿也终是不堪震颤轰然坍塌。殿前浓烟冲天,在空中汇成朵朵蘑菇黑云,将皇宫之内遮蔽得幽暗森深。
连朝安所领禁军被震得七零八落,胯下战马早便跑得不知所踪。待了一会再无动静,这才忍痛向天佑大殿奔来。见铜狮之上有一人影在烟尘之内摇曳,嘶声道:“你是何人?”
天九正回身四下找寻百奇老祖等人踪迹,听连朝安发问冷冷回道:“连将军,你家皇帝已被百奇老祖所救,应无性命之忧,不过文武百官大多被压在瓦砾之中,恐怕凶多吉少,先救这些人为上。”
连朝安看了看自己空荡荡臂膀闭眼道:“想不到区区西门寨霹雳火竟将我西洲朝堂之人几乎杀了个干净!我身为禁军之帅难辞其咎。”
沉了沉又道:“副将听令!召集禁军三万到宫内施救不得有误!本帅自此上交帅印自贬为民!”说罢将腰间帅印恭恭敬敬解下,冲天佑大殿处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便走。
百奇老祖闻方才将在大殿之内四处杀人的霹雳火门人一一杀了。却听殿外炸响不断,大殿之内窸窸窣窣落下碎石尘烟,隐隐察觉大殿即将崩塌,一个纵身穿墙而出,将骨力镇及七公主极快拖到天佑大殿以北,天福殿之后躲避。
顷刻之间,天佑大殿垮塌成墟,烟尘夹杂石木横飞,将天福殿砸得千疮百孔。若是百奇老祖晚上半步,这三人血肉之躯势必被压成一摊血水。
天九在天佑殿后搜寻无果,转到天福殿之后见到百奇老祖正蹙眉守在骨力镇身前。
百奇老祖对天九全身而退并不意外,转头道:“老夫低估了霹雳火!在西洲多年竟未与西门胜屠深交,如今霹雳火已然灭门,此门火器定然失传,当真可惜!”
天九方才在铜狮脚底那处见到铜头骨,来之前试探鼻息并无性命之忧,暗道有他在自然可寻到霹雳火秘藏火器之地,这些火器大有用处。
想罢点点头道:“如此也好,若是要霹雳火火器流向江湖恐怕要引起剧变,到那时便是老祖在内的世外五老合力,恐怕也难以收拾残局了。”
第423章 烟消云散
这场纷乱之变终是归于平静,西洲皇宫之内新增冤魂过千,血腥之气混在火药热烟之中催人欲吐。
骨力镇悠悠转醒,见百奇老祖与天九无言而立,捂胸蹙眉道:“老祖,方才可是天降雷暴?莫不是朕不该登基,招来上天惩罚?”
百奇老祖听他如此气馁之言,想笑却也笑不出来,轻咳一声正色道:“圣上莫要担忧,方才是霹雳火门下之人潜入宫内以火器偷袭……”
骨力镇闻言色变,起身疑道:“朕为保此次登基平安,光在宫内上下便有禁军三万众守卫,究竟是如何令这些人混进宫中的?且朕之前早已派军铲除西门寨,那些霹雳火之人哪里来的?连朝安!连朝安!还不滚到朕这里来!”
“连朝安被火器炸断左臂,见天佑大殿塌了之后自感罪责难逃,已然挂印出宫,此刻恐怕已出了大凉城。”天九看了一眼七公主,见她眼珠极快转动,乃是苏醒迹象,说罢俯身在其纤薄后背之上推拿数下。
只听一声嘤咛,七公主一对妙目缓缓睁开,黑白分明的眸子星光闪闪,颤声道:“师父!师父!他老人家在何处?”说罢垂首流泪。
天九一旁随即道:“金昭王爷远在寒北,方才你是发了梦。”
“不对!”七公主不住摇头,“方才我半梦半醒,分明听到他要我在此安心等他回来。马青,你轻功厉害,可飞檐走壁,劳烦四下寻一寻,师父定然有意躲着本宫。”
天九撇撇嘴,模仿金昭语调道:“公主当真是金王爷好徒儿,不过他当真远在千里,鞭长莫及。”
七公主听罢愣在那处,许久才喃喃道:“方才那些话儿,竟是出自你口?”说罢满脸落寞神色。
骨力镇见天福殿之后黑烟升腾,对七公主道:“七妹,咱们这便去天佑大殿瞧一瞧,朕之文武百官之前俱在大殿之内,也不知如何了。”
远处传来嘈杂人声,好似一队大军奔此处而来,天九将七公主扶起护到身后。待了片刻一队兵士绕行而来,原是禁军前来护驾。
见骨力镇安然无恙,一将领率军跪倒参拜:“末将齐诺率部参见皇上,我等护驾来迟,还请皇上降罪。”
骨力镇脸色铁青,负手昂头厉声问道:“连朝安何在?”
齐诺面露难色,顿了顿才道:“连将军已然交出帅印,在宫外护城河左桥处……自刎而亡!”
骨力镇听了心头一震,自语道:“死了?朕正是用人之际,连朝安竟自顾自死了?简直岂有此理!”说罢猛然一甩龙纹袖口,轻咳了数声。
齐诺听罢随即朗声道:“连将军已死,末将愿为圣上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骨力镇回过神来点点头:“好,齐……”
“末将齐诺!”
“好得很,朕要你率军全力施救,务必尽快将天佑大殿之内文武百官救出,莫要误了时机!”
“末将遵旨,已令五千兵士在大殿……启禀圣上,大殿已然塌了,其下不知压多少朝廷重臣,兵士正全力搬运碎墙等重物。方才末将粗略一观,成片瓦砾之下大多为破碎身子,可存活的恐怕十不足一!”
骨力镇啊呀一声,甩甩手急忙向前走去,边走边道:“你等莫要在我身边守着,速速去那处帮手。”
齐诺连忙起身,在骨力镇身后急道:“圣上!大殿那处混乱不堪、血水横流,末将以为龙体要紧,还请圣上与公主先行到寝宫那处歇息!”
“莫要再讲了!朕之重臣俱在那里,若无他们为朕分忧,今后西洲的江山社稷如何稳固?”
天九心道,原本以为他今日顺利登基便可去飞羽寺接慕君还,如今看来最早也得明日再去,也只好令小妹多受一夜委屈。
骨力镇战战兢兢绕过天福殿,原本高耸天佑大殿化为一地废墟,各处正燃着熊熊大火,无数肉身便在火中扭曲颤动,整座大凉城满是皮肉焦糊气味。
城内老百姓早便被宫内爆炸之声惊得蜂拥街头,若不是禁军阻拦,光是胆子大些的数万百姓便要冲进宫内看看热闹,此刻正围在护城河外伸脖观望。
百姓之中谣言四起,有人讲皇子不念手足兄弟之情杀人成山,这乃是天降大凶,若他掌权,势必要为西洲招来灾祸。
百姓纷纷赞同,已有人言称新皇德不配位,早晚要被拉下马来。
骨力镇见眼前凄惨光景好似做梦一般,只是这梦无法醒来,只因那废墟之中满是骨肉血泥,此情此景与地狱无异,便如烙印一般灼烫入心,此生再也难以释怀。
七公主只看了一眼便转身捂面而泣,蹲在那处呕吐不止,继而放声大哭道:“万万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骨力镇喉头颤动,终是嘶声道:“齐诺!朕任你为禁军统帅,施救完了之后率军在我西洲国境内搜刮剿杀所谓江湖中人,尤以西门家为主,凡姓西门之人就地斩杀绝不容情!”
五千大军在天佑大殿施救整整一日一夜,其中身死官员及禁军等足足一千八百余人,重伤五百,轻伤三百。大殿之中除在殿门前的十几个低阶官员逃脱之外几无活人。中京王在内的七大藩王更是全数死在其中。
骨力镇在听罢齐诺念完手中生死簿之后竟生出一丝窃喜,暗道藩王全数死在其中倒省得朕一一拉拢,藩王之位概不世袭,如此便可名正言顺收回藩王封地及守军。
封地产业便归了朕之名下,而那些个守军便由我原太子营各副将前去领兵。如此一来,朕之皇位固若金汤,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朕的江山!
天九清早之时便与骨力镇见面商议去飞羽寺之事,骨力镇经昨日之事更加知晓奇能异士的厉害,对天九更是忌惮。
虽想着留他在身边多待些日子却也不敢开口,只好温声道:“登基之日虽有大灾,不过朕也算是登基,你我之间这桩买卖也算成了,自然是要放马将军与慕姑娘相聚。”
说罢一招手,一旁太监上前尖声道:“圣上有何吩咐?”
“御牌……”
太监随即会意,转身取来一枚金牌摇摆着身子交到天九手中,有意无意在他掌心扫了一指。
天九心下生厌,御气为箭自掌心发出,无声无息射进那太监巨阙穴,太监只觉腹内脏器震荡,双眼一黑便即倒地不起。
骨力镇自然不知太监为何倒地,不禁微微皱眉,喝道:“拉出去!”
百奇老祖一旁看得真切,暗自心惊:“御气傲诀?!”
第424章 再回西院
旁人自是无法看出天九出手,唯百奇老祖一脸惊异之色,他内力浑厚、武功博采众长,在天九以气为暗箭之时便察觉到他身前气息怪异波动,再看时便觉一股锋锐无双真气无声没入太监体内,轻易便令人立时昏死。
眼见天九携令牌大踏步出了寝宫,百奇老祖终是按耐不住,以送行为由向骨力镇告了假,急忙追将出来。
天九闻听身后百奇老祖极快步子,停步回首道:“老祖,咱们约定自然算数,待我将小妹送回书庭别院之后,自会在二月初二前赶到大凉城与老祖会和。”
百奇老祖笑了笑,将天九带到红铜水缸之后微微愁眉,随即展眉开口问道:“你言而有信,老夫自是知晓不会爽约……方才我见你对那阉人使了一招武林绝学,可否如实相告是何来路?”
天九方才只顾着出气,将百奇老祖许会发觉之事忘了,或是方才也并未料到他内力之高,竟已到了可觉察气息异动的境界。
心道你既是知晓又如何?随即敷衍道:“这乃是神灯照经之中内力外放之功,对付一些寻常之人倒还尚可,算不得绝学。”
百奇老祖见他将神灯照经之事讲出,便知他现今已到了可与他一较高下的境界,心中虽是有些气恼却也无可奈何,笑了笑道:“你身怀神灯照经绝学之事老夫的确晓得,只是始终不明一事……卓清为何偏偏要将神功传授与你?”
天九淡淡一笑,从容道:“晚辈实则也在云雾之中不甚明了……不过神灯照经颇有教化之能,晚辈自习练以来已将满身杀气消去了大半。因此,卓清师太佛性禅心、玄妙入神,是为将我教化,不惜以神功为媒,乃是普度众生之念。”
百奇老祖半信半疑,对天九身怀神灯照经及御气傲诀之事愈发嫉妒,暗道早知如此倒不如在前那夜便将其杀了。留他至今武功内力已登堂入室,加上杀人之技万中无一,昆仑会盟之后再想要将他除掉难于登天。
天九看出百奇老祖心事重重,定是对自己绝学加身之事耿耿于怀,不由轻蔑笑道:“老祖,你大可放心,无论如何,在昆仑会盟之前咱们乃是一条船上的。”
百奇老祖被他戳中所想,不禁打个哈哈道:“你小子……的确,年纪轻轻武功已臻顶峰,老夫座下近百弟子均不如你,心中不免有些气馁。不过你只区区一人,老夫还未到心惊胆战的地步。”
天九轻轻一笑:“那是最好,我还要仰仗老祖在昆仑会盟之上出人头地,好歹在江湖之中留下名号……”见百奇老祖兴致阑珊,又道:“晚辈还要赶路,只好与老祖暂别,后会有期!”
百奇老祖望着天九转瞬即逝的背影冷冷一笑;“你莫要猖狂,我一人对付不了,还有其余四老!”
天九随意挑了两匹良驹出了皇宫,先是去了往城郊一处客栈。昨夜他悄然将铜头骨自尸堆之中救出之后送到此处,以神灯照经内力保住其性命,使了二十两银子要掌柜代为照料。
进屋之时铜头骨仍未醒来,昨日在天崩地裂之中,他双腿被残垣断壁所压血肉模糊,客栈掌柜请来郎中也只是止血罢了,并无十足把握令他复原。
天九又多留了三十两银子,要掌柜再寻名医医治,交代好了便急急上路,想要尽快出城赶往飞羽寺。
到南城门之时红阳还未越过城墙,却被守城兵士所拦,兵士之前站着一身着紫色官服的青年,恭恭敬敬道:“马将军留步,七公主在城中遍寻您之下落无果,这才差我等到各城门等候。
马将军千万不要误会,我等并非是要耽误您之行程,乃是殿下有要事相告,还请将军移驾公主府上面谈,莫要怪罪则个才好。”
天九想起与七公主在飞羽寺谈话之事,恐她耍起公主脾气而又生变故,令他寻不到慕君还,也只好咬咬牙调转马头向公主府赶去。
公主府前有禁军把守,见天九纵马而来,且一脸阴沉之色众人心中颇有些惧怕。
领兵的副将是一中年汉子,精瘦挺直、净面无须,便是眉毛也极为稀疏,壮了壮胆子上前一步举手道:“马将军,公主在府上等候,容小的前面带路。”
众人只见天九身子一弹便即下马而走,均未看清他是如何下马的,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副将更是惊骇,只因他距天九最近,且话音未落人已到了眼前,一股莫名威压令他透不过气,一双手臂更好似难以抬起无力垂下,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动作。
副将耳边传来天九淡淡话语:“带路!”
一股柔和劲力漫过周身,副将好似被一双大手捏住往前抛了一把似的,整个身子已然不是自己的,双腿不自主地发力狂奔,天九看似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两人相距始终不超三尺。
公主居所天九自是知晓,只是副将带他去的却是素有百鸟朝凤传言的西院,便是之前他曾住过的院子。副将到了那两棵巨树院门之前便悄然撤了,天九兀自走进院中,耳听七公主正站在树下低低哭泣。
在七公主身旁放着一张软榻,上面躺着一浑身敷满甜腻药草之人,只露出一双暗淡眸子望向自己。
天九蓦地想起昨日荣荻身受重伤还要与连朝安一同杀向天佑大殿营救公主,之后便未曾见过,想来便是他了。
七公主抹干泪水回身看了天九一眼幽幽说道:“荣荻怕是要不行了,本宫……本宫无能为力。”
天九看荣荻那双眸子便知已然无力回天,除却那夜图谋不轨大败而逃之外,对其舍命救主子一事倒也有几分敬意,点点头上前试探心脉。
只觉他一颗心便如石沉大海一般,根本无法捞取,只好对七公主道:“昨日荣荻重伤之下仍是要冲进天佑大殿救你,如此忠心极为不易,公主也只能厚葬之。”
七公主听罢捂面而泣,荣荻张张口断断续续道:“公主……事到如今,有件事不可再欺瞒与你……我本名并非荣荻……”
七公主摆摆手道:“你莫要讲了,无论你是何人又有何紧要?”
荣荻摇摇头,长叹一声道:“总该讲的……我实则是北夷国……皇子,排名第十。”
第425章 潜入飞寺
七公主轻轻摇头:“本宫不怪你,且北夷皇家本就姓荣,你也只是改了名讳罢了。”
荣荻惨然一笑:“如今想来那时改名存着执念,不愿改姓当真是多此一举。我本名荣寰,之前远赴中原少林做了七年俗家弟子,为求高等武学潜入藏经阁盗书为住持发觉,也只偷了一本擒龙剑谱残卷逃到西洲。
此后便隐在大凉城内暗自修习剑法,某日得了父皇密令,要我无论如何打入西洲皇宫之中作为北夷国内应。我思来想去才想到公主身上,那时听旁人讲七公主喜好习武,对武功高强之人甚是仰慕。
于是便在那夜闯入公主府,想着与殿下邂逅……哎,那时当真是痴心妄想。未曾想一见之下,荣某人便已迷失在公主迷魂阵中,再也难以抽身。这才想着远离大凉城,以为如此便可将公主忘却。实则一年之中相思成疾,终是拖着病重身子再回公主府。”
公主微微眯眼,一行清泪划过白皙面庞,握住荣荻冰冷无力手掌温声道:“你对小七真心实意,我心如明镜,那些过往莫要再纠结于心,你定要安心养伤……”
话音未落荣荻已缓缓闭眼,紫白双唇紧紧闭合,七公主见了惶然叫道:“荣荻!荣荻!”
天九上前把脉,只觉他心脉羸弱,犹如狂风中孤灯一盏,随刻便要灭了,随即双掌抵住后背,以神灯照经柔和内力为其续命。一炷香过后缓缓才收掌,总算将其心脉稳住,荣荻却仍是双眼紧闭毫无声息。
七公主双眼血红,痴痴问道:“荣荻死了?”
天九见她动了真情,神色极为悲痛,肃然道:“方才我已稳住了他的心脉,可保他一日一夜性命无忧。只不过他伤势过重难以醒来,一旦醒来便是离别之时,你若还有话要对他讲,唯有在身旁陪着他。”
公主默然流泪,沉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急着去解救慕姑娘,将你唤到身边并非不愿你离开大凉城。而是飞羽寺飞鸽传书,昨夜有人闯进寺中将僧人几乎悉数擒了。
住持趁乱将此事传到公主府,此后定然也被人擒下。本宫以为来犯之人可轻易进得寺中,又将僧人极快拿下,其武功势必极为高强,你当三思而后行。”
天九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终也理不清到底是谁,到飞羽寺所为何事,只好问道:“莫不是四皇子乱党所为?”
七公主摇摇头:“飞羽寺极为隐蔽,他们并不知晓。且区区飞羽寺要来何用?本宫更是自不会因僧人性命对我三哥不利,因此定然不是四哥余党所为。”
天九随即想到此事定然与天罡相关,想起天罡中人严酷手段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一脸凝重之色。
七公主见他闭口不言温声道:“看来你已想出是谁人进了飞羽寺,且必然是极为棘手。本宫手中有张自山脚直达飞羽寺的密道及寺中布局图示,你可按照此图前去救慕姑娘。
原本我打算向三哥讨要数千兵士随你赶往飞羽寺,不过转念一想,太过兴师动众必将打草惊蛇,恐怕还未进密道便被那些人发觉,带着慕姑娘不知去向那便要遭了。”
天九虽是焦急,却随即稳住心神,暗道天罡中人是要以她为要挟对付我,此刻绝不会加害与她,一脸平静道:“此事的确由我一人去最为稳妥,事不宜迟,我这便去了。”
七公主一脸留恋,喃喃道:“昨日本宫晕厥之时无意梦到了师父,我与他相识之时他尚在壮年,似你这般英武不凡。我那时已知晓父皇对娘亲那些个卑劣之事,是以便将师父当做父亲一般对待,因此这才对其起了依赖之心,你莫要误会。”
天九一脸愕然,回道:“你若不讲,我自是不会将你与金昭王爷之事向歪处瞎想。金昭是你西洲第一战将,心有所属之事人尽皆知。我二人在寒北之时他曾讲过,雁归城稳固且可向北扩疆之后便奔赴中原寻找安远公主下落。”
七公主一脸惊异:“师父酒醉之后曾对我讲起安远公主之事,满心俱是对她爱慕中原、背信弃义恨意,怎地又回心转意?
不过他愿放下仇恨倒不失为一桩好事……好了,你且去吧,不过莫要忘了若是与慕姑娘全身而退,定要飞鸽传书。”说罢将密道图交到天九手中。
天九点头拧身而走,出了西院几个起落便已飞出公主府,快马加鞭于晌午之后赶到山脚下,在密道入口近处一稀林将两匹马拴好。
那密道的所在着实隐蔽,便是带着图示仍在四下转了三圈,才在一处小潭西岸之下觅得隐匿在荒草之中的洞口。洞口之上覆着干土,天九奋力一推缓缓打开,发出咔叽声响。
洞内漆黑一片,天九点燃火折子鱼贯而入,借着火光看清密道之内极为湿滑,并非人工开凿,而更似是山水冲刷而成。
若是从上而下定是极为快捷,但此刻他乃是自下而上,莫说是寻常人,便是轻功不错的江湖中人亦难以攀登。好在天九壁游功极为自如,且内功浑厚,索性将火折子弃了,四肢着地之后发力攀升,当真如灵巧壁虎一般毫不费力。
一个时辰之后天九浑身已被水汽湿透,约莫已攀爬了五百余丈。此时密道渐渐转为平缓,半蹲着身子再往前看时,阴暗之中透出一丝丝红光,应是夕射透过了出口。
天九爬到出口处静静听了片刻,除了呼呼山风之外并无人声,这才举手推开石板,持剑一瞬而出。密道出口实则就在飞羽寺望风亭正下方一处岩壁,此处距望风亭不足两丈,有一绳索沿着岩壁延伸至最东面红漆栏杆之下。
天九沿着绳索轻巧爬到那处,待了片刻并无动静,在木栏之后微微露出头来,见四下无人这才无声无息翻身过去,躲在望风亭与山壁相连的夹角之处。
那密道图中亦有囚禁慕君还的密室所在,只不过要想进到密室之内,势必要穿越大半个飞羽寺。此时寺内定然是戒备森严,若是天罡中人把守,自是极易隐在暗处盯梢。
敌暗我明,盲目去寻恐是要触动暗哨,若是天罡之中来了天字号的杀神更是难以应对,也只好待在那处静待日落天黑之时再图潜行之事。
第426章 红光杀戮
半个时辰委实难熬,望风亭在日间尚有些山风穿过,到了夜幕降临之时却毫无生气,变得万籁俱寂,便是那亭角悬吊的铜铃也好似倦了,变成哑巴。天九屏气站在夹角处,心中却起了阵阵烦绪。
这是在他十年暗杀光阴之中从未有过的,之前愈是遇到高强敌手他脑中愈是清明,尤其到了紧要关头,那敌手便好似在浓重黑暗之中,被一光柱死死罩在其中一般的突兀。
他的一举一动,五官神情,甚是下一步出手动向都被看在眼中,久而久之,他但凡杀人大多都可在其掌控之中,除非如击杀天二曾卫之时遇到卓清师太那种巨大变故。
今夜的紊乱之感渐渐转为不安,他不知晓究竟是为慕君还安危担忧,或是对天罡此次突施冷手而惧怕。要知天罡追杀叛逃之人向来是直接动手,从未拐弯抹角,尤其现今是通过以慕君还性命为要挟,且可将飞羽寺一举拿下的自然不是一两个人,这足以表明一件事,那便是天罡当真动了真。
天九愈想愈是心惊,暗道,莫不是天罡以为我会为慕君还性命而甘心被俘?不过……到时我可否如魔十七一般挺住?若是我死了,她定然会生不如死,可是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此情此景像极了过刀山之时青麻处境,此事万万不可在我眼前重现,万万不能!只是此刻,无论我如何高明,躲过多少暗哨机关,终都是要到密室内去救君还。那些人只需将人力聚集在那处静静等候,站在那处做个请的手势,口中讲着请君入瓮,那便成了,我又当如何?
思来想去毫无办法,更是毫无胜算,天九心中不禁发起狠来,自语道:“既如此,今夜能杀几人便要杀几人,杀一个赚一个,杀一对赚一双,总之不能令这些个“手足”好过!”
说罢将在夕阳下晒了不足一个时辰的暗红色夜明珠取出,以细线绑好挂在身前,抽出风灵剑紧紧握住,一个闪身出了夹角。
漆黑如墨之红光一闪,好似巨兽之瞳极快地一睁一闭。原是天九又将夜明珠盖住。以夜明珠照路极为冒险,却也只能如此。
天九借着方才一眨眼间的红光已然看清,前路密密麻麻皆是几不可见的丝线,但凡他碰到一根便触发铃铛之类的响动或是暗箭机关,那时便是逃也逃不掉了。
仅仅这一眼他便选好了出望风亭路径,身子早在遮蔽夜明珠之时便瞬到墙壁处匍匐静候,待了片刻仍旧毫无动静这才使了壁游功,沿着石壁小心翼翼穿过似是蛛网般的陷阱。
而后故技重施,红光一闪便可潜行数丈,红光闪了十一下,他已走了大半,穿过了供奉天神的大殿,沿着一处飞廊向下而行,距那处密室已不足三成路途。
此时四下廊柱,远处峰峦显出黑色轮廓,诡异之静好似一条冰冷毒蛇,沿着脚背缓缓爬到脖颈那处举头凝视,好似随刻便要向天九下口一般。
“天九!你还要躲到何时?”突的一声冷喝响彻夜幕,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好似一记重锤敲在心头。天九一颗心猛然一缩,天地间忽地明亮起来,将他照得无处遁形。
危机时刻他唯有一个念头:“杀!”
他已看清躲在飞廊顶上的八个黑衣之人,黑衣之人却方才觉察天九竟在距自己不足丈余的廊柱之后。他们明明看到那红光刚刚还在二十丈开外,怎地眨眼之间便已到了身下?
一股寒意袭上八人后背,距离天九最近之人却已中剑落下!当他变为死人尚未落地之时,对面那一个反应不及,利剑便已轻描淡写间划过咽喉,一股血箭无声射出。
噗噗两声闷响,是两个死人落地之声。
“你等还不出手?!”
那六人闻言而动,却只是动了动而已,是因他们并未看清来人如何出手,杀了两人之后又去向了何处,只好纷纷举起手中连弩惊恐戒备。
天九却好似在飞廊里猝然间消失了一般,并无一丝踪迹。
方才指挥之人亦未看清,冷冷道:“他似是飞了出去,挂在飞廊之下的崖壁之上,你等好生戒备!”
沉了沉又道:“天九,你莫要再挣扎了!咱们此次来是为生擒你回天罡,只要你交代出如何解除噬心虫的手段,再将习得神功交出。如此便可饶你一条性命,若不然,你的女人可要受苦了!你也明知我天罡的手段,我劝你还是乖乖显身才好!”
嗖嗖嗖!
那人话音未落,不知自何处射来弩箭,正中六人胸腹要害处。
刹那间哀嚎声起,天九自一死尸之下翻身飞出,以风灵剑使了一招自创无羁刀法之中的天地残风,在下落的六人左胸悉数刺了一剑。
哀嚎之声随即戛然而止,四周火烛紧接着便被天九以飞蝗石打灭,光亮一瞬即无,天地间又是一片漆黑混沌。
“哎……”那人不知在何处叹气。
天九不屑道:“这些人俱是飞字营的,如今看来简直不堪一击!你藏在暗处不肯出手,早该想到如此结果。若是怕死便自行逃了,将那女子留在此处。”
“飞羽寺遇袭之事定然是走漏了风声,你之武功更是出乎意料!老夫的确未料到可将八个飞字营之人一举斩杀。不过这也足以看出你对那女子极为看重,若不然也不会以身犯险。
你武功虽高,杀人虽快,却忘了天罡教导你的生死大忌,那便是与人生情,且是与女人生情。之前是为青麻,如今又是为慕君还。啧啧啧!老夫想不出你这种多情的种子是如何苟活到此时的?按理说,你早便死了!”
天九冷冷一笑:“按理说?按理说的事情何止万千,不按常理的事倒也不少,天罡又不是真的天罡,何能掌控世间万物?它只不过是凌霄宝殿那帮吃人魔组的杀人营罢了,早早晚晚是要被人所诛,我劝你早些明白,及早脱身为妙!”
“呵呵……老夫的确有些心动,不过相比天罡,你便是再厉害也只是咬人的蝼蚁罢了,终还是要化为齑粉,毫无希望。因此老夫也只好反过来劝劝你,还望你好自为之,乖乖随我回天罡!至于那慕家女子,老夫便网开一面,给她一个痛快,或是由你亲自动手,如何?”
“呸!”天九啐了一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呵呵!老夫最喜狂妄之人向我磕头认罪之前这股子死犟之劲!你愈是狂,到时求起我来,老夫心中便愈是痛快!天九啊天九,可惜了!可惜了!这第二个女子又要因你而受苦了!”
第427章 不分伯仲
叮!
黑暗之中一团火花绽开,将天九惊异面容映得血红。一柄长刀无声无息刺向后背之时被天九回手一剑荡开。
他实则并未听到任何动静,却无来由发觉后背那处犹如芒刺在背,这才反手一剑护体。
长刀虽是被荡开,一道青芒却又自一闪,天九又觉脚下冷风袭来,连忙纵身跃起斜向闪避。
却未料到那长刀如影随形一般化削为刺,极快刺向大腿。天九虽是可在黑暗之中视物却是有限,不过那人长刀却为何如长眼一般精确?这一刀着实既快又狠,与天九在白日里出刀相差无几,且天九仍在半空之中,是以这一刀他并未避过。
只听刺啦一声,长刀刺破裤子,刀尖插入皮肉寸许,眼见便要割断筋脉,却被一道无形之气推开。
那人咦了一声,待要挥刀再上,一道红光映照飞廊,满地血水闪着点点黑光。天九轻飘飘落在满地死尸对面,已将偷袭之人看得真切。
只见那人灰头白面,满面平静之色,一双眼睛居然紧紧闭着,正歪着头侧耳倾听,天九见罢轻轻皱眉道:“你原来……”
那人并不应答,天九讲到“你”这个字时身子便如猎豹般蹿出,红光之中淡淡刀影一闪而过,天九第三个字还未出口长刀已近口鼻!情急之下只得仰面闪避,手腕一抖、斜剑一点直逼刀刃。
叮……!
又是一声龙吟翁鸣在旷夜回响,刀身猛然颤动,将那人臂膀震得晃颤不已。天九见破绽已出,顺势一剑刺其胸腹。
那人出声道:“好!”
身子陡然一转,左手虚空一抓,一柄短刀无端飞到手中恰好将来剑架起,且那刀背之上有一弯钩,将风灵剑死死扣住,右臂一顿已然收住长刀横削而来。
天九使了七成内力竟未能将剑抽出,不由得冷冷一笑,左掌起势隔空打出一掌,一股犀利罡气似是贯穿红光之下的黑幕一般,无可匹敌。
“呵!”
那人大喝一声,衣衫鼓胀而起,罡气随即穿衫而过,却好似泥牛入海毫无声息,长刀来势丝毫未减横斩腰身,眼见便要将天九断为两截!
只见天九右腿已悄然抬起至那人齐膝处,等到此时这才猛然弹出一脚,砰的一声正中那人小腹,将他踢得翻飞而出,呼的一声落向飞廊之外的万丈悬崖。
天九随即追击而去,飞廊之外浓墨之黑更甚,索性将夜明珠反手一抛,咚的一声嵌入木梁之上,将身前大片照得通红,自己则跃上飞廊梁顶静待其变。
飞廊之外良久都无声息,不过天九笃定那人虽是坠落却并非身死,因此在一炷香的工夫之中潜心戒备,右手风灵剑,左手手弩朝向异响之处。
不知觉中,夜空一轮月牙缓缓出云而出,继而在流云之中浮沉,好似要勾住那些个云彩一般明灭不断。
天九终是有了先行赶往密室的打算,便在这一分神之际,一团雾影突地窜进红光之中,耳听噗的一声闷响,长刀直直没入地下一尚未死透,双腿偶有轻轻颤动的黑衣人咽喉。原来那人在暗处蛰伏许久,误将此人临死挣扎认作天九所发。
天九举手便射出三枚弩箭,反应不可谓不快,那人后背却如长眼一般,随即翻滚而出,避开之后反手亦向天九所在射出弩箭。
只不过他射出的弩箭劲力极为霸道,较天九所用强了不止三分,且一股脑射出不止十枚,将天九周身死死罩住,所用连弩并非天罡其余人可比。
因此天九错估弩箭之快、之多,只在一念之间便难以闪避,不得不使出清风十三式,喘息之间已舞出无端剑影。
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天九长剑磕飞弩箭巨震嗡嗡,余光所见又一是波弩箭射来,且那人已随着这波弩箭拔地而起,长短两柄雪亮宝刀挥出凛冽刀风先人而至,如裹着无数钢针一般,令天九脸面剧痛、双眼难睁,已有丝丝缕缕血珠渗出面皮。
天九此刻才动了真怒,左手聚气使了九成内力激射而出,罡气如同飞龙穿云,将飞廊之内原本平静之气催起汹涌气浪,弩箭遇气即断,那人啊了一声架起双刀护在前胸。
耳听砰然闷响,那人身子如同断线纸鸢在空中翻飞,天九岂能错过杀机?双手弩箭连番射出,十枚弩箭射中六枚,长剑间不容发便已杀到。
红光之中剑影如霜如瀑,将那人搅在其中,眼见便要将其撕成碎片,却见他衣衫又暴涨而起,翻滚之中射出一物,便如流星一般几不可见,噗的一声正中天九左肩之下,令他剑势一顿。
原是那人将短刀抛射而出,若不是天九神功护体,短刀势必要透骨而出。便是如此剑招也已难以为继,那人趁机翻飞逃出,反身奋力打出一掌。
但见他掌心之处显出斑斓之色,且透着腥秽之气,天九知晓此歹毒掌法,乃是较五毒掌还要毒辣的七彩毒砂掌,是将手掌常年以七色毒砂为药浸泡,不仅可断石开碑,其毒性也极为霸道,但凡沾上一点便九死一生,若是打实便是十死无生。
方才交手天九已大约探出此人内力,只他可抵御御气傲诀这一项便知两人不分伯仲,更甚是高出天九一筹。不过天九已然不愿恋战,他恐慕君还在密室之中受人折磨, 因此便是犯险也要尽快将此人击杀。
啵的一声轻响,飞廊之内猛然飙起一阵飓风,将满地死尸吹得四下翻滚。
天九身子巨震之下弹飞而出,一瞬之间便已飞出廊下,眼望身下无底深渊心道此刻万不能死,而后甩出绳镖,夺的一声钉在廊柱,身子尚未下坠便凌空飞渡而回,再看那人之时已不见踪影。
方才两人对掌天九虽是并无十足把握,却也并非拿命来赌。他两度使出御气傲诀的确俱被那人怪异内功防下,不过可将衣衫鼓胀而起耗费内力定然极为巨大,何况他接连用了两次,且还中了六枚弩箭。
果然不出所料,对掌之后天九心脉虽巨震不已,却并未受太大内伤。反观那人身子为下落之势,对掌之后并未飞起,天九却见他如星坠地,耳听啪的一声清脆之响,腿脚定然断了,这才急忙奔逃。
即便如此天九仍是心下一沉,暗道未能将其生擒,他定是已逃往密室拿慕君还为最终押宝,天九若是不去势必要将其折磨致死,若是去了自然不给他一丝丝机会,先行将他废了才安心。
到那时他二人任人宰割,为报方才之仇,许是像魔十七那般,令他眼睁睁看着慕君还受人欺凌而惨死而无能为力,回到天罡之后便是将噬心虫解法及神灯照经等神功和盘托出也难以活命,余生便在极度痛苦之中煎熬,只是一想便已浑身发冷!
第427章 雨露均沾
一阵恶寒之后,左肩处疼痛隐隐袭来,天九这才低头去查看那一柄短刀。短刀没入肩下四寸,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应是用了整块钢坯打造。
刀柄之上满是鳞纹,蜿蜒直下汇成一三角蛇头张口吐信,蛇眼血红、尖牙利齿,似是活得一般。再看刀刃之时正闪着湛蓝光彩,心知这柄短刀非但锋利断金,更是喂了剧毒。
方才又与七彩毒砂掌对了一掌,若是换作其余人,恐怕武功再高,不出半个时辰也要毒发而亡。幸好天九有神灯照经护体,加上那一颗定风珠,笃定这毒不足致命,这才敢与之对掌。
不过此人之毒委实太过霸道,天九运动强压之下仍觉头晕目眩,若接着直奔密室无异于飞蛾扑火,也只好稍稍平复对慕君还担忧之情,反手就要拔出短刀。
一拔之下身子猝然牵动奇痛无比,而短刀纹丝不动。天九想起这短刀之上带着倒钩,如此硬拔已死死勾住血肉,不禁低声骂道:“这厮当真阴毒!”
连忙撕开衣衫,取了止血散洒在入肉刀刃周围,将绳镖绑在刀柄处,腾出右手点住左胸下几处大穴止血,而后咬咬牙,嗖的一声将绳镖射出。
绳镖如电而飞,夺地一声钉在远处廊柱之上,那柄短刀亦随着天九皮肉撕裂之声飞得远了。刺痛可谓撕心裂肺,便如一根火棍在皮肉之中滋滋冒烟一般,左肩之下随即显出小儿拳头般大小的血窟窿。
天九眯眼一瞧,只见那处黑血肆意流出,瞬时便将止血散冲出。此时剧痛更甚,几令他晕厥,口中喃喃道:“小妹还未脱险,不得昏睡!挺住!挺住!”
白牙咬得咯咯作响,静待黑血渐渐流尽,已渐有红血流出这才举手将药泥死死摁进创口之中,又取了五根红甲蜈蚣前腿,胡乱穿过裂开皮肉将其封住,终是颓然躺倒大口喘息。
呼!呼!呼!呼…呼……呼……
沉重喘息似是那短刀犹在,一刀又一刀刺进皮肉之中。天九早已习惯刀剑创伤,只是以往俱是杀完人之后,大可安心疗伤,短时内不再拼斗。而今他不敢多歇息片刻,待伤口麻木猛然坐起,躲在廊柱之后运功驱毒。
两炷香过后身子渐渐轻盈,脑中也自清明起来,左肩之下疼痛已然可勉强忍住,只是左臂万万不敢轻易挪动,也只好叹口气,飞身将夜明珠及绳镖取了,向密室之内发足狂奔。
慕君还此刻正被人以千年蛇藤皮编成的细绳捆在座椅之上,身后有三人手持明晃晃匕首抵住脑后,身前则站着一身形弯曲、嘴角流血的灰头老者。
老者满眼俱是阴狠之色,待要开口却猛咳了数声,手背之上喷满血滴,摇摇头道:“想不到我纵横一生,却险些栽在一小子手里!”慕君还身后三人面色发紧默而不语,好似对老者极为惧怕。
慕君还心中虽是惧怕,但见眼前老者身受重伤,自奔到密室之后便一言不发打坐调息,半个时辰后起身仍是口喷鲜血,暗道莫不是大哥已赶来救我?
如此一想心中不知该喜或是该忧,她虽是期盼天九尽快赶来舍命救她,却更怕他因救自己而陷入险境。因此心中暗喜之后便陷入无尽忧虑之中,原本还想着启口嘲讽那老者几句,想到此处复又闭口不语。
老者见她欲言又止,哼了一声道:“你这女子,自老夫将你捆了之后便不发一言,亦未曾流泪,难不成你不怕死?”
慕君还咬咬唇,终是正色道:“我自然怕死,不过想起我死之后你等也要被大哥所杀为我陪葬,便是死了又何妨?”
“哦?看来你口中大哥便是我天罡叛逃之人天九了!你可知他手中沾满血污,乃是杀人的魔头,哪里有一丝丝人气?你和他厮混便应知晓早晚有这一日,也莫要怪老夫无情。”
慕君还心下一沉,不禁冷冷道:“你的意思便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我杀了?”
那老者阴恻恻一笑:“将你这尤物杀了着实可惜,不过也是无可奈何……”说罢自怀中取了一白玉小瓶,一把捏开慕君还小口,将瓶中药液一股脑灌了进去。
慕君还只觉一股腥苦之气冲破脑际,刺骨寒意霎时间传遍周身,禁不住狂抖起来,嘶声喝道:“你喂我喝了什么?!”
老者笑了笑,一脸白色皱皮缩在一处:“自然是蚀骨的毒药,无药可解!便是天九可进了密室将我等杀了也救不了你!
何况,待会儿老夫还要趁着你未死之际,逼着天九这厮给老夫下跪认错,要他生不如死!”
说罢出手点了慕君还哑穴,又摇摇头道:“也怪老夫太过托大……旁人都传天九武功卓绝,乃是我天罡之中杀人最强之人,你等以为如何?”
那三人相互斜望一眼眼珠转动,中间那人轻咳一声道:“护法大人,我等平日里循规守矩,对天九逃离天罡之事从未打听过,因此不敢妄言。”
老者冷哼一声:“你等也莫要在老夫面前装小羊!你等敢讲从未听过天九的名号?”
那人讪然一笑,低声道:“小的自是听过他的名号,天字号中他乃是最后一人,也是过五道关时年纪最小的,人传杀神附身,有不死之身。
自十五岁起,他接单杀的无不是江湖中顶尖高手,甚是还有他国太子。且他七情六欲极为寡淡,几无弱处,便是他的影子亦被他凌迟而死。”
老者听了嘿嘿一笑:“你等知晓的并不算少,除了他杀神附体,有不死之身外,其余的并无一丝虚假!方才老夫已与他交过手,你等也见了,老夫足踝断裂、内伤颇重,均是拜他所赐!”
那三人听了脸色惨白,中间那人强装镇定,肃然道:“护法大人,你身上之伤也无大碍。依小的看,天九那厮定然已死在您老人家手下!”
老夫仰头大笑:“哈哈哈!你虽是飞字营的,不过当真识趣!好得很!你讲得不错,如今天九那厮如今只留残命半条,若无老夫解药,定然是死定了!话说回来,也是老夫太过好强,早早使这女子也便罢了,也省得受这一身伤!”
那人微微皱眉,干笑一声道:“护法大人当真威武,不过小的以为,咱们天罡中人历来薄情寡义,天九杀人如麻,又怎会因这区区女子白白送了性命?”
老者嗯了一声,那人慌忙又道:“幸好护法大人手段高明,这厮既是中了您的剧毒,如今也只好滚到此处来讨要解药!到那时便随您老人家摆布,只是这女子……”
老者淫邪一笑:“待将那厮擒了,老夫自然要当着他的面好生折磨一番,而后你们三人也可大展身手。”老者看了看慕君还白皙鹅颈又道:“若是你等争气,完事之后也到了她毒发之时,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第428章 无处寻觅
慕君还听了羞愤至极,想要张口咬舌却只觉浑身酸软无力,泪珠滚滚而落。
老者见了啧啧嘴:“老夫估算时辰,你家郎君即刻便到,到那时咱们可得好好给他演出大戏来看,管教他今生今世再也不愿想你。”
话音未落,只听密室之内一串铃铛猝然响起叮铃铃之声,慕君还心中焦急,不住期盼来人不是天九。不过事与愿违,此刻来的不是天九还能是谁?
只见天九衣襟满是血水,一脸冷漠缓缓进了密室,见慕君还尚还活着,不禁松了口气对她轻轻一笑,随即一脸怒色举剑一指道;“我再问你一句,放还是不放!”
老者不屑一笑:“放?你这厮在天罡外逍遥快活久了,难不成变成痴傻呆子?你若要这小女子活命,便乖乖束手就擒,若是想要她死,老夫这便给她个痛快!”
天九心知多说无益,徐徐趋前走了三步道:“我自然是要她活!”说罢俯身将风灵剑放下,继而扯开袖口着手卸下手弩。
老者眼中冒火,在慕君还身前踱来踱去,边走边咬牙道:“对对对!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早若如此顺从,咱们方才又何必以死相拼!”
待天九卸下两支手弩,老者击掌道:“好!天九,既如此,你便是重入天罡,我乃天罡右护法,代天帝收你入门,你需向老夫行三跪九叩大礼,如此……”
说罢看了慕君还一眼:“这小女子才可少受些苦楚,也算你对天罡再表忠心!跪!”
天九默而不语,随即缓缓跪倒,口中道:“天九拜见右护法……”
右护法抱臂仰面大笑,对身后三人道:“如何?这便是你等口中杀神附身、不死之人……”
待要转头之际,只觉胸前锥心刺痛,身后三人左面那人眉心处有一筷状飞物贯穿而入,另两人只觉一阵阴风擦过面庞,两根飞物一瞬即无,无声钉入石壁之中。
天九身形如魅飘到身前,一掌堪堪触及右护法衣衫却被他急忙翻飞避过。天九心下暗喜,待要出手去救慕君还,却见右护法自半空之中出手将她抓起,眨眼间便飞到一玉石山水屏风之后。
天九投鼠忌器莫敢再追,稍一踌躇之际,另两个飞字营之人毫无迟疑,一左一右飞扑而来,两柄匕首直戳太阳穴,攻势快到毫巅。
天九眼盯屏风之后对二人毫不在意,举起双掌聚气而放,老者在屏风之后喝道:“当心这厮气剑邪术!”
为时已晚,两人只觉胸前一股寒意直透胸膛,眼见匕首已触及天九皮肉,却猛然发觉浑身泄力,双臂不自主垂下,身子径直飞过天九,噗噗两声闷响,如死狗一般摔落在地。
两人一脸不可思议神色,一人仰面张口喃喃道:“他……用何物伤我?我好似……好似前后贯通,心也碎了,好冷……好冷……”随即咕噜一声,一股血流涌出口鼻,惨白之脸一侧立时毙命。而另一人则早在落地之时便已断气。
右护法自屏风缝隙处看得真切,天九掌中所出真气好似无坚不摧,轻易便将两人前后贯穿,两颗心夹在血肉之中自后背飞出,射在屏风之上砰然作响撞得粉碎。如此惨状令他胆寒不已,口中喏喏道:“这……简直不是人!”
心中已起了奔逃之意,但见手中慕君还又有了些许底气,在屏风后强定心神,咽口唾沫道:“天九,老子数到三,你若是再敢轻举妄动,老夫这便将其双眼先剜出来送你玩玩!”
“一!”
“二!”
右护法将二指狠狠抠住慕君还双眼,却见天九站在那处双眼凄迷,身子已摇摇晃晃,不禁仰面大笑:“哈哈哈!天九!任你武功再高,也难敌五毒教的至尊之毒!你愈是动用真气,毒发便愈快,现今你大限将至,还不乖乖跪下,求老夫赐你解药?”
天九满面涨红,艰难伸手讨要:“解药……我死了……你也难以回天罡……交代……”说罢扑面倒地。
慕君还心下一沉,禁不住泪如泉涌,一眨眼将右护法衣袖打湿。右护法一撇嘴,极为嫌弃地将她抛在床榻之上,而后掏出褐色小玉瓶边走边道:“若不是长老有令要你活着回去,老夫恨不能将你大卸八块!”
说罢使了藤绳在远处向天九身上抽了几下,点了他几处穴位,这才放心向他走去。
天九寂然不动,右护法舔舔唇望了望屏风笑道:“待你醒了,管教你看一出好戏,哈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呐!你可要看好了,老夫的功夫雄风犹在,你也要耐心去学才好!”
说罢出手如电,使了藤绳将天九捆了个结实,这才将他翻过身来,捏开口唇为其喂药。
天九豁然睁眼,张口啐了一声,右护法只觉眉心处及双眼一阵冰冷,三枚银针各入眉心及双眼。
“啊呀……!”
右护法双手捂眼仰面倒地,不一会便满地翻滚嘶嚎不已,天九起身将藤绳解开,上前点了右护法大穴,将其捆了个结实。
而后一个飞身越过屏风,稳稳落在慕君还身前。慕君还已心灰意冷,此刻见了天九便如同见了天神一般惊异,眼中清泪不止,面上却艰难露出笑意。
天九知她被点了穴道,随即上前帮其解穴,而后解开藤绳紧紧将她抱在怀里,闻着她香甜气味温声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一句话便如春风煦暖融化冰封,慕君还将方才羞辱悉数丢在脑后,轻声道;“大哥……咱们如此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说罢又抱得紧了些。
“我……哎呀,那个右护法喂我吃了毒药,不如先行替我解毒……”
天九面色一紧,回身越过屏风将右护法带到慕君还身前,问道:“解药何在?”
右护法满面是血、双目已瞎,周身晃颤却仍是嘿嘿笑道:“解药?解药?解药已被老夫毁了!你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毒发而亡!哈哈哈!快哉!快哉!终究,终究还是老夫胜了,你杀了我又如何?”
天九暴怒,俯身将右护法周身搜了一遍,的确并无药瓶,又回到方才之处四下搜寻,终是在一石壁之下见到破碎玉瓶,其中药液已然渗透入地,再也无法寻觅。
第429章 无力回天
右护法见天九在密室之内发了疯似的四处找寻,原先痛苦之色渐渐变得得意满满,一时间竟将自身疼痛忘却了,不住讥笑道:“所谓杀神只会杀人,这救人嘛……
看来你这厮并不擅长,也只好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损。不过,我看她仍是含苞待放,倒不如趁着身子尚还温热天地相合一番,啧啧啧,如此便可死而无憾了!”
慕君还听了急火攻心,胸腹之内翻腾不已,突觉喉咙那处一阵发甜,张口喷出一口黑血,身子一软便即躺倒,颤声道:“大哥……大哥……我不成了……”
天九听了双耳一竖,身上汗毛根根立起,起身一掌击在石壁。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竟将石壁击出五尺方圆孔洞,碎石四下飞起,便如石雨一般落了满地。
右护法见他掌力霸道如斯,立时敛去了笑意。头顶一阵劲风袭来,天九如苍鹰一般凌空飞回,俯身将慕君还搂在怀中温声道:“小妹莫怕,大哥身怀奇功救你不难!”
说罢将其扶起,双掌抵在后背全力催动神灯照经内力为她逼毒。岂知方才将真气输进经脉之中,慕君还身子骤然狂抖,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
右护法不再讥笑,肃然道:“你莫要白费气力!此毒乃是五毒教秘制,你以真气催动逼毒,那毒便在经脉之中流走更快,她也便死得更快些。”
天九双眼血红,喝道:“你这老狗!可还有其余解毒法子?”
右护法见他双眼之中好似含着无尽寒意,不由得打个寒颤,摇摇头道:“除独门解药别无他法,你也莫要想着待她死后折磨老夫,方才我已将口中蜡丸咬碎,不出片刻也要身死。等到了地下,老夫定要追上这女子再加凌辱,哈哈哈……”
“你敢!老子剥了你的皮,再以镇魂钉钉满你这老残身躯,令你永世不得超生!”
右护法听了面色惨白,喃喃道:“你好狠毒的心肠!”
“大哥……莫要再与他计较……”慕君还有气无力,螓首一歪,身子软绵绵倒在天九怀中。
天九见她面色变得蜡黄无比,气息更是微弱,不禁将她整个抱起揽入怀中,一脸惊恐道:“小妹!小妹!你定然难受极了,只可惜大哥不能替你受苦,当真该死!”
慕君还从未见过天九如此模样,一脸歉然之色,瘪嘴轻声道:“大哥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是小妹心中的金甲天神,今日也莫要如此惊慌。小妹也只是早一步与娘亲重逢罢了,大哥应为我高兴才对。”
这许多年来天九早已忘了如何流泪,此时心中虽是悲痛万分,眼中却并无一滴泪水,唯有将慕君还冰冷小脸贴得近了些,颤声道:“净胡说八道,你年纪轻轻去地下作甚,大哥要你此生此世在身边陪我,你欠我的恩情尚未还完!”
慕君还微笑流泪,伸手想要摸摸天九面庞却又收回,天九一脸惨笑,轻轻握住她纤细小手贴在面上,双眼血红欲滴眨也不眨地看着慕君还迷离双目,好似用尽了全身气力。
“大哥,小妹也想在你身边好生服侍,以报答你对小妹再造之恩,只可惜……可惜天意如此,也只好泰然任之,大哥也莫要太过伤心。日后……日后定要忘了君还,将之前那些个旧事悉数抛了,寻个僻静之地,或是回到书庭别院,择个心善女子成家立业。”
天九轻轻摇头:“无你在侧,何以成家?君还,你莫要太过狠心!将我一人留在这薄情世上受苦,你可知你我相识之后,我天九才打算在这世上久活,不单单是为我一人苟活!你若死了便好比是灭了我心中那盏长明之灯,我这万恶一世又有何生趣?”
“有你一言,君还此生无憾……大哥,我好似瞎了,看不到你……”
天九将脸贴在慕君还已变为苍白之色的脸上,轻声道:‘大哥陪着你,莫怕……’
慕君还双眼无言,痴痴一笑:“有你在……我何时怕过,便是死也不……”
语声戛然而止,慕君还双手无力下垂,天九将她双手拢在一处紧紧握住,低吟一般道:“君还……君还……君还……君还……君还……”
“天九!想不到天罡令你重生为神魔,这女子竟又令你变为俗人一个,当真枉费老夫一片苦心!”
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在密室之内回荡,天九缓缓睁眼,小心翼翼抚摸慕君还渐已冰冷双手淡淡道:“我记起来了,你便是当年为我泡药炼体、找寻奶娘之人,我一直不甚明了,为何要如此待我?”
“不错,当年的确是老夫有心助你,非但如此,当年也是老夫率人截杀铜绫智。岂知此人极为狡猾,为保全性命分两道而行,将你这东大王不足一岁遗孤做了诱饵。”
“为何不斩草除根?要杀一个婴孩不费吹灰之力。”
“怪只怪你生得……与老夫死去孩儿太过相像,那时老夫的确想要将你抛进火海之中化为灰烬,不过你那时并不惧怕,反而对老夫开口大笑。老夫一时兴起便将你留下,养到五岁才将你带进天罡习武。”
天九呆了呆,俯身亲了慕君还一口喃喃道:“若是如此,我天九岂不是要对你磕头谢恩?”
“不必麻烦,老夫此次出山,其目的便是要替天罡清理门户,待你讲出噬心虫解法,交出神灯照经秘笈之后便将你杀了,如此咱们便两不相欠。”
天九摇头苦笑:“你我虽多年未见,不过你身为凌霄宝殿之人,自然对我了如指掌,你能有何种法子令我开口?况且咱们还未交手,你以为你胜算几何?”
“哈哈!天九,你着实狂妄得很!莫要以为你大败右护法便以为我凌霄宝殿无人!”
右护法口出黑血,已到了弥留之际,听到那人讲话,借尸还魂一般忽地叫道:“你这老毒物!方才为何不救我!还不现身喂我解药!快!快!”
“右护法,你与这女子一般无二,剧毒已入了心脉,便是解药也已毫无用处,便安心去吧!”
“你……你……你分明是对我将你囚进天牢之事耿耿于怀,这便是公报私仇!你莫要忘了,我此次来带着飞影,你如此行径,他回去之后定会禀报天帝,到那时你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飞影又如何?我赶到之时你便已是如此境地,我只是无能为力。况且你办事不利,回去之后也是个死!只要我将此事办妥,天帝定然对我赞赏有加,你便死了这条心吧!”
第430章 青烟迷阵
“左护法,你见死不救……你……好毒!”右护法说罢双腿猛蹬数下,一双浑浊眼球望向远处,那张红牙血口终是缓缓合上,便好似被掏空的破口袋一般泄了气。
嗤……
一声轻响在耳边响起,天九动也不动,只是抱着慕君还一脸平静。一股青烟在密室内弥散开来,不一刻已将密室填满。
天九看不清慕君还面庞,不由骂道:“你这老匹夫,要杀便杀,放毒烟作甚!”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你身上带着避风珠,是也不是?若不然你中了右护法一记七彩毒掌早便应伏尸当场,又如何能假意中毒突施冷箭?”
天九并不答话,在慕君还耳边道:“小妹你且稍待,等我将这老匹夫杀了再来陪你,有他在咱们身边聒噪着实可恶!”
“看来,你定然见过一个叫做葛仲?的秃头道士!他便养着一条大王蜈蚣,为的就是它百年炼化的避风珠!你可是将他杀了,不但强了避风珠,还将一本御气傲诀的秘笈抢来修炼!”
天九早便在青烟之中潜身而走,先是拾起风灵剑,而后循着那人语声找寻。
“你莫要白费力气了!我这青烟乃是活的,你在其中如何动作它知晓的一清二楚,老夫更是一目了然!”
那人语声忽左忽右,天九果然扑了个空,淡淡道:“你这老狗还不现身,你若不现身葛仲?之事我自然不会吐露半个字!”
“你当真见过他?”
天九怀中揣着夜明珠,在红光照射之下看出青烟之中显出微微流动迹象,随即周身戒备。突觉后背似是起了微风一般反手便刺出一剑。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风灵剑好似被那人以手指弹开,天九身子微微一震,身子极快拧转,左手抛出数十颗飞蝗石射向四面八方。
“咦!来得好!”只听飞蝗石四下纷飞,乒乒乓乓也不知撞在何处。
“不愧是老夫看中的胚子,身处浓烟之中尚能察觉老夫动向也算得不错了!且出剑之快竟与仙途一剑不相上下,这可了不得!
据我所知,你寻常之时用刀居多,想不到剑法竟也如此高明。如此一来,老夫便更不舍得杀你!回去之后将你炼成毒士为我效命才好!”
“你要杀我?且看老子愿不愿死了!”
“哈哈哈!好好好!若是光天化日之下老夫的确无十足把握杀你,不过现今乃是在老夫青烟迷阵中,你胜算不足三成,不信咱们走着瞧!”
天九微微闭眼,先是运起神灯照经护体,而后缓缓将身子向石壁处靠过去。便在此时后背那处猛然传来一股巨力,不知何处飞来一掌将他打得腾空而起,胸腹之中气血震荡不已,忍痛在半空之中反身挥出一剑。
凌厉剑气将眼前青烟吹散些许,现出一束发老者瘦削身形正飞扑而来。这一剑恰到好处,将老者胸前白须削断二寸,他身子随即如影子一般落入青烟之中消匿不见。
天九落地之后赶紧运功压制,背后衣衫已被那一掌击得粉碎,不过方才那一剑也极为凶险,但凡老者快上一步便要将其齐肩斩断。
因此两人一招过后平分秋色,天九借着红光仔细观瞧青烟流动,许久都未见青烟再动,不由冷笑道:“老匹夫!方才老子那一剑可是将你吓破了胆,怎地不再出手了?”
“老夫留了三十年长须被你这小儿一剑削去了三寸,现今不伦不类,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当真气煞我也!你等着老夫,今日若不要你惨败我手决不罢休!”
天九屏气凝听,循其声好似便在头顶,又见青烟微微向前流动,果断将数十颗飞蝗石射向头顶之前,耳听噗噗数声闷响,天九暗道中了,随即飞身而起,举剑一招飞虹贯日直射而去。
“呦呵!”
一声惊呼,风灵剑好似刺中某物,不由发力搅动,只听刺啦一声响,面上劲风袭来,天九偏头闪过,手中剑并不停顿发力回撤,只见风灵剑裹着一团黑布,心道乃是刺中衣衫,左手向前又打出十几颗飞蝗石。
这一次飞蝗石石沉大海,天九身子待要落地提气向后横移一丈,他对密室物件方位已然记清,是以提气横移是为了不偏不倚落在屏风之上。
天九果真无声无息落在屏风上,只觉原本落脚那处起了罡风,显是那左护法在那处守株待兔,接连发了数十掌,只可惜掌力虽是刚猛无匹,却掌掌落空。
天九岂能放过良机,飞蝗石不住射出,身子纵身而起落在左护法之后截住退路。左护法一昧闪避,虽是察觉天九已自头顶飞跃,心知再要游走必然还是要被发觉,只好转身呔了一声:“小子看掌!”
天九只觉气浪乍起,忽地又化为利剑,只得以御气傲诀相抵,只听啵的一声爆响,两股气剑撞在一处化为旋风,将身前青烟卷走。
左护法身形便在身前不足丈余,天九顾不得方才气剑三分威力已透掌而过,令他臂膀好似断了一般,双脚一弹风灵剑刷的一声便已刺到身前。
左护法一声惊呼,仰面倒纵而去,风灵剑自其面门上擦过,将他额头处白发削去一撮。间不容发之时,天九反手运气自左掌外放,只听噗的一声正中其小腹那处,。左护法一声闷哼在半空里翻了三翻,啪的一声落在石地之上,便如一块湿布紧紧贴在地面。
天九呆了呆,暗道左护法武功虽是较方才右护法高了些,却也极为有限,想来他是以为毒攻为主,我有避风珠恰好将其压制,这才轻易胜了。想罢身形一纵,长剑死死搭在左护法脖子那处。
左护法口鼻处带着一方黑巾,天九以剑轻挑现出一张惨白面容,哼了一声道:“既然带了方巾,却还要戴上人皮面具,看来你凌霄宝殿中俱是见不得光的货色!”
“哈哈!小子,老夫败在你手也算是心甘情愿了!便好似败在年轻时自己一般。”
“放屁!我与你有何相干?”
“不相干?你莫要忘了,你这条命乃是老夫留下的,可说是再造之恩,你喊我一句爹爹亦不为过!”
啪啪!
天九横起风灵剑,在其面上狠狠拍了两剑,冷冷道:“口说无凭,你这老匹夫老奸巨猾,还要以此与我攀亲?难不成忘了天罡的规矩,无情乃是其一,即便如此又如何?”
第431章 就此别过
“道是无晴却有晴,有时无情便是有情,有情却更是无情,你懂么?”
“老子自是不懂你这狗屁!我知晓你与五毒教之事,快些将解药交出!”
左护法轻轻一笑,点头望向胸前那处,示意解药便在衣衫之内,天九俯身待要取时,左护法如与蚊鸣一般对天九讲了几句话,天九怔了怔,厉声喝道:“你这老匹夫胆敢如斯,老子这便送你归西!”
不一会,青烟之内飞出一人,手持一颗血淋淋头颅,举剑对密室入门口处喝道:“你且看好了,这乃是你家左护法狗头,你也莫想要逃!还不下来受死!”
只见一黑影如巨蝠一般自密室门上掠空而出,天九暗道一声好快狂奔去追,出了密室之门只见那人已飞出五六丈开外,且落地之时砰然有声,好似铁物敲击丹丸一般射出,如此轻功委实匪夷所思。
天九脚步未停,轻斥一声:“好个狗腿!”
猛然提气,一个纵身如疾风而去,眨眼便已距那人不足两丈。那人身形极为修长,尤以两条长腿最为扎眼,肥大裤脚在空中猎猎作响,觉天九已然迫近丝毫不慌,几个起落陡然转向,竟自飞廊之内向外飞去。
飞廊之外是万丈悬崖,此人这一纵飞出四五丈,距崖壁相距甚远,定然不是在崖壁之上装了绳索之类。天九追至廊外悬崖边眼见无尽黑幕急忙收势,奋力飞出两枚燕形镖各奔那人左右大腿处。
叮叮……
两声脆响在悬崖之内回荡,燕形镖虽是远远射中那人双腿,却闪耀出两朵火花,将其肥裤撕裂而已,现出其中黑漆漆铁甲。
天九暗道,怪不得此人轻功虽是厉害,每每落地却极为沉重,原来他双腿穿了由天罡内匠人打造的甲胄,这间甲胄他也只是有所耳闻,只知内含古怪机关,可助力其双腿发力飞跃。不过如今身子已在半空,天罡总不能为他装上翅膀,令他如鸟一般凌空飞翔,此番定是要摔个粉身碎骨。
正在思量之间,却见那人后背之上衣衫四下纷飞,竟当真中生出一对银白色翅膀,但见那人双手紧贴双腿,双脚亦紧紧并起,将头低下之后骤然下坠,远观之如巨鹰俯冲逐兔,只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匿在夜幕之中。
哗啦……
天九耳边这才传来那人双翅打开声响,不由得楞在那处喃喃道:“也怪不得唤作飞影,他竟当真会飞……”说罢悻悻然转回密室。
慕君还躺在床榻之上寂静无声,面上极为舒缓,并无一丝狰狞之色,真好似深睡一般。身上只薄薄白色亵衣贴身,婀娜有致身姿一览无余。
这好似是天九首次如此观瞧她的身子,心中难舍之情隐隐袭来,走了几步便即停住,一时间竟不敢上前,呆呆站在那处像是不愿打搅她沉眠。
便在那处站立许久才喃喃道:“小妹,我看飞羽寺内有间冰窖,可保你肉身不腐,你便在那此处好生歇息,待大哥将凌霄宝殿砸个稀巴烂,为你报仇雪恨之后再来接你,也只好委屈你这些日子孤苦伶仃。
还有一事,来飞羽寺之前,大哥已替你将慕春雷父子清算,也算是了了你一桩心事。若是昆仑会盟之后大哥尚还活着,定要与你长相厮守……”
说罢使了床榻之上香被将慕君还裹好,取了火折子将床榻之上被褥点燃,站在门口待密室之内发起熊熊大火,将尸身吞没之后才转身离去。
按七公主所送图示,抱着慕君还去了飞羽寺望风亭西面一处石洞之内。石洞入口斜向而下,台阶修得较为平缓,却极为悠长,天九足足下了近五十丈才摸到罩着冰霜的铁门。
铁门被藤绳紧紧捆了三捆,天九认出乃是那右护法所用,暗道这冰窖之中定然锁着那些个飞羽寺和尚,使剑将藤绳劈断,吱扭一声拉开铁门。
未料想铁门之后满是和尚,堆成四五层顺势一股脑翻滚而出滚到脚边。
天九见了微微皱眉,这些和尚身上满是厚厚冰霜,狰狞面容龇牙咧嘴,大多光着上身蜷缩在一处,已然悉数被冻死。
天九粗略数了数,连同慧海住持共计四十七具尸身,铁门之后俱满满俱是手指胡乱挖出的血痕,这些生前作恶的和尚死得也着实凄惨,倒不如一剑杀了痛快。
天九跨过僵直冰冷的尸身进了冰窖,窖内冰雾蒙蒙、寒浸肌肤,四面俱都是五尺长宽的晶莹冰块,中间摆着数十排铁架铜钩,挂满了鸟兽冻肉。天九知晓飞羽寺的和尚俱是酒肉和尚,却未曾想如此奢靡。
望着数千斤诸类肉匹,天九心道,若是小妹活着,有了这处肉林便可在寺中长久而居不问俗事,日日烤肉饮酒,如此岂不快哉?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如此念想之中自肉林之中穿梭而过,终是寻了个僻静且干净石台将她放好。
天九长叹一声,跪在冰地紧紧握住她依旧柔嫩,如柔荑般双手轻声道:“你与青麻不同,这些年来我把她当作一颗星,在厌世之时抬头望上一眼,令我心中存有恨意,亦是希冀,我这才能撑过十年。
君还,小妹……你乃是我心中一盏灯,便如我丹田之内那盏神灯,带有温热,令我再世为人。我知你不愿与青麻争抢,只一心对我好,便觉此生仅此而已,哪怕将自己忘却了也在所不惜。你错了……你错了……”
旭阳东升,雾霭散尽。
一群灰白鸽子在山巅一处崖洞之内咕咕作响,天九身背一袋粟米飞入崖洞,那些个鸽子却视若无物,反而扑腾着翅膀围上前来。
天九单手插进袋中将粟米取了些撒到地上,鸽子显是饿得极了,哗啦啦飞到一处点头啄米,边食边发出委屈的咕咕叫声,二十几只鸽子片刻之间便将二斤粟米吃了个干净。
天九早便看中其中一龙骨平直、浑身灰色无白,且双爪雪白的鸽子。看它吃得饱了,将写有飞羽寺遭遇之事信条绑在鸟爪之上,托起轻盈身子向山下一送,那鸽子一声鸣叫展翅而飞,向大凉城处疾飞而去。
天九见它飞入云端,站在山巅向冰窖所在望了良久,终是微微闭眼,自语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咱们暂且就此别过,他日定可再见……到那时,你还是你,我恐怕已不是我了!”
第432章 鸽巢之前
信鸽穿越云层,躲过山鹰追逐,俯瞰大凉城青烟袅袅,轻车熟路落入公主府西院三阙楼上,由红瓦黑砖堆砌而成的鸽巢之中。
日上三竿,初阳煦暖,七公主一袭白衣呆呆坐在鸽巢前黯然神伤,闻听信鸽降落之声才迟迟有了些许生气,对一旁婢女轻声道:“去将信鸽拿来,定是他来了讯息。”
婢女闻言将那灰鸽捉了送到面前,公主将信鸽白爪之下小竹筒取下,抽出信条来看。信条之上字迹苍劲有力,便如写字之人一般凌厉无双。
“七公主亲启:承惠教,君还飞羽寺遇袭之警,甚是感激。昨夜事休,寺内众僧皆毙,君还亦未能幸免,幸已杀绝爪牙。后焚密室、走大宛。如有缘,定再见,珍重。”
七公主幽幽念完,一行清泪滑下面庞,一旁婢女见了忧心道:“公主,自荣公子死后你已多时不曾用饭,再若如此悲戚,恐是要伤了身子。”
七公主微微闭眼,缓缓道:“此刻,本宫乃是为己流泪……少时母亲因我而遭人所害。拜金昭为师不久,他便被贬到大宛城多年不得相见。
荣荻对我一见倾心,终是为救我而死。如今马青心爱女子被贼人害死,他虽是并未怪我,不过这笔账细算起来本宫也难逃干系。
因此,马青自然不愿再与我相见,此番离别便是永别。便是再见也莫能再进一步。看来本宫注定不得与人间情谊沾染半点,今后也只好封心锁爱,做一世无情之人。”
婢女不知如何应答,只好软声道:“公主莫要如此悲观,凡事皆有转机,不出时日,好运便要落在殿下头上。便是现今,三皇子已然称帝,你兄妹二人亲情绵长,这已是天大的好事。”
七公主轻轻摇头,语锋一转道:“华元在外等了多久了?”
两个婢女互望一眼,另一个伸手举了个二,与七公主交谈婢女随即道:“已有两个时辰。”
“好,你去将他带进来。”
婢女应了莲步轻移极快下楼,将楼下一侍卫唤到一楼厅内道:“去将华元真人唤到鸽巢,公主已腾出空来见他,务必要他留下兵刃,你等也要紧紧跟随华元,以防万一。”
侍卫听了伸手捏了一把婢女细腰,淫邪道:“荣荻死了,你若是夜里无了去处,便到我这里如何?”
那婢女面上一红,低声道:“你血口喷人,我与荣公子有何干?”
侍卫嘿嘿一笑:“你当我瞎的!那日巡夜,我眼见你慌慌张张自他屋里逃出,若我将此事传将出去……你怕是不知道死在何处!”
婢女咬唇不语,而后靠近侍卫在其耳边吹了口气:“哥哥,我知你对我好,不过那夜我也只是奉了公主之命为他个口信罢了,你莫要瞎猜!你若再不信,今夜我带着好酒好菜到你那里好好说道说道,如何?”
侍卫被香气吹得心花怒放,伸手揽住婢女腰身,喘息道:“就此说定了,我等你便是!”
婢女身子一扭避过侍卫手臂,举手一指点在其鼻子上:“你快些去唤华元真人,莫要误事!”
侍卫不住点头,狠狠看了婢女一眼转身小跑而去,不一会便将华元真人请到鸽巢。
七公主仍旧失神,华元真人轻咳一声才将她自遐想之中拽出,双眼远眺南面,漠然道:“真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华元参见公主千岁!”说罢跪倒叩拜。
七公主摆摆手:“咱们之间不必拘礼,起来讲话。”
华元真人依言起身,将拂尘搭在臂膀沉了沉才道:“圣上此番受了惊吓,且在天佑大殿之时体内五脏六腑震动极大,已两日两夜未曾起身,太医并无速效之法,看来一时半会儿难以料理国事了。”
“哦?我两日不曾见他竟到了如此境地?那百奇老祖武功高强,可否以内功为圣上疗伤?”
华元真人轻蔑一笑:“这世外五老说是世外高人,贫道看来惜命得很,若以内力疗伤,恐是要耗费他十年内力,他自是不肯。”
“你的丹丸……?”
华元真人一双棕色眸子左右顾盼,七公主一摆手:“你等退下吧。”侍卫及婢女听了纷纷告退,只余三只信鸽咕咕轻叫。
华元真人这才道:“公主殿下不是不知,我之丹药只为激发人之潜能,并无还阳之功。之前圣上急功近利,索用无度,还以为正阳丹与其余皇子所用春阳丹有所不同,实则只是遗害大小不同罢了……”
“那时你因何不去劝他?”
“贫道自然劝过,圣上还以为贫道小气,不仅大为光火,还要下令剿灭我派,贫道也只好以难以炼制为由延缓交付,若不然圣上所用还要翻倍!”华元说罢心中嘀咕,要我为圣上强身亦是你之意愿,为何到了今日倒要怨我不去劝诫?
七公主点点头:“此事我晓得了,圣上原本体弱,今日能顺应天时执掌西洲皇权,真人功不可没,只是这国师之位未能如愿,本宫也甚是为真人不平!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便是圣上亦不能两全其美,西洲国朝野上下向来不尚道家,此刻若是他贸然立道家之人为一国之事恐要引起一番非议,因此圣上拟擢百奇为国师是有一番深思。
不过真人放心,我已与圣上商议过了,可在大凉城东郊为你派修建千亩道观一座,真人大可在西洲国内宣教收徒,将真一道教发扬光大。真人亦可身居二品官位,享用俸禄则为寻常官员三倍,如此可好?”
华元真人心中虽喜,口中却道:“我教讲求顺应自然、清静无为、济世利人,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并非是要功名利禄。殿下对贫道如此厚爱,倒令华元汗颜。”
七公主微微侧脸,颔首道:“此乃是真人应得,不必如此客气。”
华元真人一脸肃然:“贫道多谢殿下赏赐!如今天佑大殿已毁,皇宫之中死伤千众,已不堪国用,且朝中重臣所剩无几,圣上又不能理政……昨日我见皇后前来探望圣上,身边除了几个太监婢女之外,竟还有其外甥。”
七公主眼眉耸动,蹙眉道:“齐诺?”
“正是!”
“齐诺虽是副将,连朝安却已身死,此刻由他执掌十万禁军大权,恐是要对我骨家江山不利!我看皇后是怕父皇病重难医,死后令她陪葬,这才将齐诺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本宫自是不能令其如愿!真人,本宫与你一同进宫与圣上禀明此事,今日定要想出对策,若是迟了,恐皇后要怂恿她齐家夺权!”
第433章 寝宫议事
皇宫之内硫烟之味仍未消散,天佑大殿废墟瓦砾已清得七七八八,余下白玉石地上焦黑印迹及殷殷血红之色惹人眼目。七公主自马车掀开布帘看罢仍心有余悸,催促车夫催马快行,尽早离开这千人伏尸之地。
骨力镇寝宫之外甲兵森森而立,一副将见马车临近,看马车帘布绣着金线飞凤,知是七公主驾临,率兵将长枪放置于地,下跪相迎。
七公主下车见此情形心道这副将倒也有些分寸,轻声道:“你等日夜守卫圣上,劳苦功高,速速起来吧。”
副将谢过公主闪过一旁垂手而立,七公主走过之后复又转身问道:“圣上可曾定了禁军主帅?”
那副将怔了怔才道:“圣上还未定夺主帅之人,不过现今齐诺将军率大部在大凉城内清剿西门家九族之内习武之人,末将以为将来……”
七公主轻轻摆手,截口道:“此事你莫要妄加推断,齐诺与你皆是副将,你现今可听命于他?”
那副将垂首答道:“末将如今听命于圣上,齐诺也并未指派末将,如今是为守护圣上安危为重,莫要那日惨状再现!”
七公主轻轻点头:“好得很!我看你样貌极为熟悉,只是想不出在何处见过,可是哪家大臣之后?”
那副将目中含泪,颤声道:“末将吕英风,祖父乃是宰相吕晋昌,家父工部侍郎吕秩,皆死在天佑大殿之下,尸身昨日方才辨出……”
七公主心下一沉,转身宽慰道:“原来是吕相孙儿,咱们少时也曾有谋面,也怪不得本宫对你颇有些熟稔。吕相父子二人为国捐躯实乃我西洲之殇,圣上必然要赐谥号而厚葬之。
本宫准你明日归家发丧以尽孝道。此乃多事之秋,危难之时,祭拜二位贤臣之后须尽早回到圣上驾前效命,可不必守孝,可好?”
吕英风听罢跪倒在地,泣道:“英风谢殿下洪恩!”
七公主点点头进了寝宫之内,只见骨力镇一脸焦黄,眼窝深陷,正有气无力半躺在床榻之上失神,随即摆手屏退其余人等,俯身跪倒:“小七参见圣上!”
骨力镇缓缓转头,点点头哑声道:“七妹……起来,朕正想着将你招入宫中议事,想不到咱们兄妹心有灵犀,朕刚刚一想你便自行前来寻朕,好哇!”
七公主趋前走近些道:“圣上,今日如何?小妹见你气色红润,应是快好了。”
骨力镇摇摇头:“西门家火器太过凶险,整座天佑大殿俱都夷为平地,何况朕这身骨肉?太医诊治之后,纷纷断定朕之五脏六腑俱有移位之象,怕是要静养年余,登基之日起便莫能朝政,当真急煞我也!”
七公主叹口气道:“只可惜吕相等朝中重臣皆死在其中,若不然倒可召集七大顾命大臣暂且替圣上理政。”
骨力镇神色黯然,喟然道:“这便是朕最为伤心之事!如今朝中无可用之人,这教我如何是好?”
七公主欲言又止,骨力镇抬抬手道:“七妹,但讲无妨,咱们兄妹之间还有何话不能讲的?”
七公主咬咬唇道:“圣上,如今首要之事乃是要掌控军权,十万禁军不可一日无帅,那齐诺乃是皇后嫡亲,且是镇南王之子,如他做了主帅……恐怕是要被太后裹挟,对圣上极为不利!”
骨力镇神色惶然,眼眉一耸好似记起某事,点头道:“我看太后正有此意,太子死后她郁郁寡欢,怎地自朕病重之后却频频出动?她昨日前来的确是带着齐诺,言下之意是要朕擢升齐诺为禁军之帅,朕自是不能答应。
自太后走后,心中隐隐觉察危机气息,她对你我并无亲子之情,朕继承大统,你辅我左右,她定然不会太过高兴。倘若不高兴,自然便会暗动心思!当年她可漫天过海,以某须有私通之罪除掉七妹生母巧妃,如此狠毒女人,自然可做出更为可怖之事,朕不得不防!”
七公主轻轻咬牙,恨恨道:“自是如此!太后心如蛇蝎,若不是父皇太过疼爱丽妃,恐怕她与我娘亲一般,早便横死!现今于她乃是大好时机,趁朝内空虚,定是要借齐诺之力谋逆,咱们需先下手为强,若不然……”
骨力镇双唇泛白,喏喏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七妹,你有何高见尽管讲来!”
七公主顿了顿才垂首道:“还请圣上恕小七参政之罪!”
“朕赦你无罪!七妹非但无罪,还是朕登基居功至伟之人!朕要不仅你今日参政,在朕病重之时还要你时时参政、事事参政,甚是代朕理政!”
“圣上,这……”
“七妹休要多言,朕心意已决,速将你之所见讲来朕听!”
七公主眼神渐渐凌厉,终是正色道:“现今唯有先将齐诺拿下,方可打消太后邪念!”
“拿下!自然要拿下!不过,朕以何罪名可将其拿下?”
“皇宫之内被西门家潜入,毁我天佑大殿,杀我朝中重臣无数,此乃是禁军失职,且是死之重罪。连朝安以死谢罪,此事却不能轻易放过。
那齐诺跟随连朝安多年,军中传言齐诺在镇南王撺掇之下做了连朝安义子。既如此,连朝安之罪自然要落到齐诺头上……方才我见过圣上寝宫之外守将吕英风,可知是谁家的子弟?”
骨力镇眼珠一转,随即道:“朕自然知晓,乃是吕相的孙儿,这也是朕为何要他前来护卫的原由。”
“圣上果然圣明,吕相对父皇忠心耿耿,家风延续之吕英风身上自然也会八九不离十,我已准他明日为吕相父子送葬,后日便可赶回。
到那时,圣上一是可将吕英风扶正为禁军之帅,二是将齐诺召回宫中面圣,而后令吕英风以失职之罪将其拿下,将其党羽亲信悉数打入大牢,再将其帐下兵将收归吕英风麾下,至此太后再无靠山,又能如何?”
骨力镇听了轻轻笑了笑,却引得一阵重咳,许久才止住道:“好!如此甚好!此番大凉城内丧事众多,倒不如此时以父皇之名留下遗诏,点明由太后陪葬入地。再将父皇因西门火器所伤驾崩之事昭告天下,如此便可将太后名正言顺埋入地下,可报七妹杀母之仇!”
第434章 弥天大罪
两日后清晨,吕英风身披银甲,接过帅印叩谢隆恩之后含泪站起,胸腹间起伏不定,单手扶着腰间刀柄不住颤动,帽盔之上红缨亦在飘动。
骨力镇惨白面色与前日相比并无太大气色,轻咳一声道:“英风,禁军帅位关乎朕之生死,国之安危!朕望你继承吕相遗志,尽心竭力为国效忠!如此,才可令你吕家在我西洲流芳百世。”
吕英风听罢想起祖父与父亲音容笑貌,一行泪珠滚落于胸甲,躬身朗声道:“英风谨遵圣命,定将为圣上,为我西洲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骨力镇微微点头,七公主一旁道:“吕将军帐下多少兵士?今日带进宫的有多少?”
“末将领兵三千,如今宫内两千余三百人。”
七公主心中已然有底,他已知晓齐诺手中只五百人卫队跟随,其余可调动的八千兵士正围剿西门九族,一脸坚定道:“好!皇宫被袭连超安难辞其咎,已然自裁谢罪。
不过齐诺之前乃是其左膀右臂,又有人言更是连朝安义子。西门家火器大闹皇宫之事于我西洲可谓灭顶之灾,禁军之中须有人担下这弥天大罪以谢天下,齐诺便是无二之选。”
吕英风与齐诺一向不睦,主因还是齐诺年纪轻轻寸功未立,便可成了禁军第一的副将,对他这个宰相家名门子弟从未看在眼中,平日里有意无意对其处处压制,因此两人面和心不和,恨不能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将齐诺狠狠踩在脚下。
如今风水轮流,自己已成主帅,势必要想法子对付齐诺,这恰与七公主所言不谋而合,不由狂喜不已,随即回道:“还请圣上及殿下放心,英风这便将齐诺拿到寝宫之内由圣上发落!”
七公主见他回答痛快至极,便知此事必然正中其下怀,心中冷笑了一声才道:“大可不必,圣上已召他入宫,待他来到之时,便由吕将军一举拿下,由吏部大臣宣其罪过后,押进大牢。
而后吕将军须回禁军大营整备各属,将十万大军聚在一处誓师效忠圣上。再去镇南王军营将齐家军收至麾下,而后便是中京王大营贺家军。如此,大凉城内二十万军便由吕将军一人统帅,务必要将大凉城城防安排妥当。”说罢将手谕交予吕英风。
吕英风接过手谕心潮澎湃已然说不出话,只得不住点头应允,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末将……领命!”心中暗自道:“祖父,爹爹!定是你们在天有灵!保佑孩儿执掌京城大军,一夜之间竟成一品大元帅!之后孩儿自当效命圣上,将吕家忠臣良将家父流传万代!”
骨力镇见吕英风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口唇处却不住颤抖,显是已被七公主一番言语死死拿捏,不禁心道,我这七妹攻心谋略之术较我高出甚多。
我若此刻不示弱,不将朝政之事暂刻交由她处置,怕是我这三皇兄,当今的西洲皇帝,早晚也如父皇一般,死得糊里糊涂!想罢浑身打了个激灵。
七公主余光所见,嘴角微微上翘并不理会,又道:“英风,你且领兵在暗处埋伏,待齐诺进来之后出其不意将其拿下,谁若反抗格杀勿论!有劳老祖则在一旁掠阵,若是出了岔子,还请及时出手,不知圣上以为如何?”
骨力镇自惶恐中抽出神来,附和道:“如此甚好!”
百奇老祖前日已被骨力镇任了国师之位,乃是一品大员,自是心中快活,站在一旁爽快而应。
齐诺率兵五百狂奔至宫外,可谓身心俱疲。骨力镇诏令急迫,那时他正在西门寨东二十里烈风刀门所在村落之中观战。
烈刀门是西门家夏姓母族其中一支,夏家之人加弟子不足百人。虽是小门小派,掌门夏西谆却极为刚烈,连同其门下之人拒不认罪,百十号人、百十柄刀与齐诺所率三千大军在村寨之中厮杀拼斗,
从夜半三更直至朝阳初升,禁军折损不下三百,总算将烈风门下一百余口人悉数砍了头去。村路之中满是血水,渐渐汇流成溪,淌到齐诺所在村落出口。
齐诺命人清点烈风门尸首,确认一家老小悉数在其中之后命人点火烧村,恰在火光冲天之时,两个吏部衙卫赶来传圣上手谕。
齐诺对吏部衙卫传达手谕之事并不奇怪,反倒对此时圣上召见百思不得其解,一路之上颇费了些思量,终是在进皇宫之后稍稍安定。
心道姑母乃是当今太后,那日随着她见过圣上之后想是起了些作用。如今圣上正是用人之际,自然要对我另眼相看,如今召我觐见,看来是要将我扶正,任禁军统帅一职。
如此想罢不由得心花怒放,便是进了寝宫听闻骨力镇大喝:“该当何罪!”之后仍是一脸笑意,以为自己听错了,恍惚之间双眼茫然,张口支支吾吾:“末将……何罪之有?”
只觉脖颈间一紧、眼前一黑,吕英风亲自动手,自身后将其死死勒住,其余兵士则下了他的佩刀帽盔,七手八脚将其捆了个结实。
“圣上!圣上!这几日,末将日日奔波,已然杀了西门九族千余人,今日到此还以为是要委任末将禁军之帅,为何却到了如此境地!这是何故?这是何故哇!”
骨力镇漠然不语,吕英风一旁冷冷道:“大胆齐诺!竟对圣上出言不逊,仅凭此便可叛你杀头之罪!”
“吕英风!你算个卵子!你只是区区副将,如何敢绑我!”
吕英风高举帅印,朗声道:“你看好了!圣上今日擢升我吕英风为禁军统帅,绑你这副将又如何?昔时,连朝安与你爹爹镇南王沆瀣一气,你寸功未立便已是高居将位,禁军上下万众谁人信服?
正因如此,连朝安与你日日寻欢作乐,以致疏忽大意,令西门家潜入宫内,以火器大肆毁坏伤人,你二人又指挥不力,未能及时清剿,致我朝中重臣死伤无计,如此大罪竟还要问何罪之有?押下去!”
“我要见太后,我要见我姑母!圣上!圣上!看在她老人家面上还请息怒……”
七公主冷冷一笑:“太后已然自身难保,顾不得你了!”
骨力镇轻轻摆手,吕英风堵住齐诺口鼻率人将其押出寝宫。寝宫之外,齐诺所率五百护卫也已被吕英风两千军围在中央。
吕英风举起禁军帅印道:“圣上已任我吕英风为禁军之帅,尔等敢不听令!”五百护卫均不知所措,终还是跪拜吕英风,不敢有所反抗,任凭齐诺被押入大牢之中。
第435章 母女情分
齐诺被押入大牢之时被诸多太监宫女所见,因此不出半个时辰便已传到太后耳中。闻听此事她自然勃然大怒,招呼宫女备好步辇便要赶往骨力镇寝宫寻个说法,方才戴好凤冠走出门来,却见七公主领着骨力镇身旁新晋太监总管辛蹇迎面走来。
太后见七公主一脸煞气心中咯噔一下,方待开口相询,却听白白胖胖辛蹇微微半跪道:“启禀太后,太上皇有遗诏,还请太后跪下领旨!”说罢起身将圣旨高高举起。
太后面色惨白,虽是满心不悦,也只好跪地领旨。只听辛蹇不紧不慢道:“孤病重危矣!幸传位允平登基,已无憾事,只恐地宫孤冷。吾后齐璟世传佳风,启秀领德,贤淑知礼,善教昭女于六宫,甚合朕意,不忍舍离。宜随朕居于地宫,以长相厮守,钦哉!”
太后听罢抖若筛糠,辛蹇朗声道:“还请太后接旨!”
太后已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迟迟不肯起身接旨。
“还请太后接旨!”
“本宫要见太上皇,他怎地如此狠心?此事定有蹊跷!”
“母后,你这是要抗旨么?”
“小七!枉本宫对你疼爱有加,你竟在此时对母后落井下石?”
“哦?母后,当初你对我娘亲如此狠心之时,你早该知晓会有如此一日!”
太后眼珠一转,失声道:“你莫要听旁人胡说八道!她乃是重疾而亡,与本宫何干?”
七公主清冷面容有了些许血色,哼了一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母后,当年我娘横死之事在宫中非同小可,自然有不少知情之人。
小七并非聋子傻子,这些年来时不时便听得一些我娘当年出事讯息,久而久之将讯息拼在一处……便可知你当年简直心如蛇蝎!
为争宠栽赃陷害,调阅东大王谋逆之案,将其中与人往来信件伪造成密信,竟陷害我娘在数年前与那时已然被满门抄斩的东大王私通,如此死无对证简直高明!
父皇不明就里震怒之下赐死,幸好那时父皇对小七身世未加疑心,否则,小七也活不到今日,方可亲眼见你在地宫之中好活!哈哈!”
太后听罢颓然坐倒,双唇颤抖,自语道:“太上皇定然不会对本宫如此绝情,这圣旨乃是假的,是你!是你为母报仇伪造圣旨,我定要见太上皇,谁也莫要阻拦本宫!”说罢起身便要向外冲去。
辛蹇等人自是不敢阻拦,七公主漠然观望,待她自身边经过之时伸手扯住其发上凤冠,狠狠将其仰面拽倒,讥笑道:“太后抗旨不从,乃是欺君罔上!来人,脱了她的凤冠霞帔将其拿下!”
身后禁军护卫稍一迟疑,七公主回头冷面道:“你等若是还不出手,与太后同罪论处,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
护卫听罢悚然而动,上前将太后凤冠霞帔生生扯下,按头押到七公主身前复命。
太后已无半点冷傲之气,只一双凤眼恶狠狠瞪着七公主,嘴角抖动不已。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母后,你前半生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便是现今死了也算值得。而我娘又如何?二九年华便香消玉损,尸身为野狗啃食殆尽无处可循,死后还要背负水性杨花的一世骂名!如今我为她讨个公道乃是老天开眼、因果报应!”
太后撇嘴一笑:“生为人女,你如此行径可谓感天动地,本宫无话可说!不过,当年本宫妇人之仁,终是将你娘骸骨收敛葬在某地,你若是想尽孝道,本宫倒可告诉你之所在。”
七公主眼中清泪狂涌,上前抓住太后脖领泣道:“在何处?在何处!你若不讲,小七便将你剥去衣衫,令你在地宫之中永世无衣!”
太后沉了沉正色:“要本宫告知也不是不可,我不求苟活,只求入地宫之时留个体面,切莫要对我齐家之人再下杀手,尤其要留齐诺一条性命。”
七公主瘪嘴流泪,蹙眉听完太后之言不住摇头:“自身难保还要去救齐诺,母后,你若对旁人有此善心,也不至于到了今日境地。好,我可保齐诺性命,也可不将齐家赶尽杀绝,你且放心吧。”
太后面色凝重,眼角泪珠这才滴滴而落,颤声道:“小七,当年我虽是害了你生母,不过对你却是真心喜欢,若不然你父皇怎会对你亦如此疼爱?便是那公主府也是本宫要他为你而建。
哎……你我也算母女一场,到了今日田地也怪我当年鬼迷心窍。你娘尸身所在,我家总管梁起之一清二楚,你问他便是。”
七公主躬身跪倒:“母后,养育之恩大过于生,若是小七不知过往自然会全心孝敬。有道是天道难违,你我母女情分到此为止。若是你当真喜欢小七,来世小七便做你亲生之女。”
太后听罢低低啜泣,已讲不出话,七公主起身淡淡道:“你等好生看管太后,若是她出了任何差池为你等试问!”
天九一路换乘三匹快马,三日两夜便赶回大宛城。进城之时恰见余尔哈在城门巡视。
余尔哈见天九风尘仆仆、满面风沙,即刻催马上前拱手道:“马兄!你自何处归来?上次怎地未久留片刻便已出走,可是慕姑娘出了事?”
天九见余尔哈消瘦不少,且满面憔悴之色,心道定然是因骨力镇继位,众藩王前来招募这才摇摆不定,茶不思饭不想。
“我自大凉城而来,实不相瞒,骨力镇登基之后剿灭藩王叛乱,后因西门霹雳火潜入宫中以火器攻之,损伤八成朝中重臣,剩余藩王也皆死在其中。余将军山高皇帝远保住了卿卿性命,当真可喜可贺!”
余尔哈自然得了确切消息,连忙摆手道:“马兄,万万不可如此讲法,我西洲如今乃是危难之际,余某人未在宫中杀敌,力保各大臣当真羞煞我也!不知圣上如何了?”
天九心道你这厮倒也会做作,回道;“他并无性命之忧,不过受了惊吓,许是会病上一段日子,余将军不打算去京城探望?”
余尔哈干笑一声:“余某身为边关守将,若无圣上亲招,自是不敢擅自回京。何况西洲国已有内忧,不可再添外患。如今中原朝内也因帝位之争动荡不已,我只恐有好事之人趁机出兵谋求退路,万万不能轻易离开大宛城。”
第436章 姊妹情深
天九心道你这厮倒已有几分谋略,看来做了镇东国军之帅以来心智长了些许,便是待人处事也显得稳妥多了,想罢淡淡道:“余将军果然不负金王爷重托,若无他事,我这便回书庭别院,将军若是闲来无事可来院中小聚。”
余尔哈对天九颇为忌惮,自然不愿与之饮酒,连忙摆手道:“改日再聚,改日再聚!不过余某人多嘴问一句,那潘银巧可曾有信?”
天九上次归来遇慕君还被掳之事,急迫之下当天便转向大凉城飞羽山,因此他以为潘银巧并未现身迎接乃是被吓病了,并不知她勾结乔山堡暗袭慕君还与宫月明,不由奇道:“潘银巧何处去了?我并不知晓,她出了何事?”
余尔哈提及此事乃是心虚,那时他鬼迷心窍有意收留潘银巧,途中阻拦宫月明父母等人不仅白白费了气力,险些惹恼了宫月明不讲,那潘银巧三人还悄然逃了,令他那一夜欲火无处发泄。
如今见了天九更是惧怕,恐他回去之后宫月明告他一状,天九的厉害他见识过不止一次,便是在兵营之中,有重兵把守仍可将其揪出来教训一番。
此刻为与潘银巧撇个干净,连忙低声道:“看来马将军有所不知,自你保金王爷去寒北赴任之后,这潘银巧便起了邪念,为将书庭别院据为己有,不惜与贼人勾结对慕姑娘与宫姑娘下手。
幸亏宫月明父母前来探望遇到此事及时出手,潘银巧这淫女诡计才未能得手。余某人得知此事之后也曾派兵追讨,这贱婢诡计多端,终是被她逃了,至今杳无踪迹。”
天九预料潘银巧极不安分,他走之后许是要打慕君还主意,不过顶多是要在书庭别院称霸,却未曾想竟如此嚣张。
心道看来她已想好退路,若是慕君还与宫月明被乔山堡杀了,便一股脑推到他身上,自己则可全身而退,名正言顺做书庭别院主事之人。
想罢冷冷一笑道:“此事我并不知情,待我回去之后与月明详谈。大不了花些银子要丐帮遍布天下代为找寻,若是寻得自然要她吃些苦头。”
余尔哈心中石头稍稍落下,却发觉两人交谈良久并未提及慕君还,心道她定然出了事,只是他不愿讲,想罢拱手道:“马将军一路劳顿,余某人便不再打搅,还请回去歇息,改日登门造访。”
天九点点头催马而走,回到书庭别院大门之时,见到宫月明正与两个女子站在门内向外焦急张望。宫月明见是天九归来,轻叫一声:“大哥回来了!”
一脸惊喜跳出门槛,边跑边道:“大哥!大哥!你定是将慕姐姐……”
跑到天九身前却并未看到第二人,原本欣喜之色转为惊慌,围着马儿转了两圈,又向远处望了望道:“大哥,慕姐姐哪里去了?”
天九眼圈泛红闭口不语,宫月明一行清泪夺目而出,她心知眼前之人能耐大过于天,便是有一丝丝可能定也能带回慕君还,如今她不见人影自然是出了大事,未先开口已泪如泉涌。
天九看宫月明伤心至极,下马轻声道:“此次她未能回来,我将她放在飞羽寺一处冰窖中长眠,过些日子我便去陪她。”
宫月明无语凝噎,捂面哭了良久,天九站在她身边默然不语,终是温声道:“大哥知晓你们二人姊妹情深,怪只怪为兄太过托大……不过你放心,我自不会令她一人孤苦伶仃,待我将天罡扫除之后便去与她长相厮守。”
宫月明听了身子猛地一颤,随即道:“大哥,你也莫要如此,慕姐姐虽是……哎!她虽是命苦,不过她数次三番对小妹讲过,能遇到大哥乃是她的福分,此生足矣。
之前你已救过我和姐姐多次,因此便是此次死的是月明,定也如慕姐姐一般决绝,不会对你生出一丝丝怨恨!何况你已舍身去救,只是天不遂人愿罢了,又岂能存有轻生的念头,万万不可!”
天九轻轻点头:“月明,我这条命早已献于妖魔,自是不会轻易死去。但你慕姐姐之事我心怀愧疚,乃是我太过自负所致。若是我不与她交好,或是早些远离,天罡也不会对她下手。”
“天罡?此事并非百奇老祖所为?”
“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回书庭别院细谈。”
两人回到书庭别院大厅,天九将此事来龙去脉对宫月明讲了。
宫月明闻听西洲皇宫之中死伤如此惨重不禁头皮发麻,喃喃道:“大哥此次更似是自地狱之火中淬炼而出,当真骇人!
不过最令人担忧的还属天罡,它若是盯上了大哥便是阴魂不散、誓不罢休。我看大哥莫要再招惹天罡,这个神隐之门神鬼莫测,倒不如寻个僻静之地隐居,兴许会躲得过。”
天九面沉似水,淡淡道:“天罡数次三番差人杀我,来人一次比一次高明,此次更是派来凌霄宝殿左右护法,虽是费了些气力,险些死在飞羽寺,不过又能如何?
且前些日子我还曾与天字营中天八交手,可谓兵不血刃便将其除去。因此时至今日,我已成天罡一桩心病,我若发病便可将其致命。
以我一人之躯可令如此暴虐之门灰飞烟灭,乃是一桩不错买卖。我若隐居藏匿,反倒令天罡为所欲为,等到恢复元气之后再腾出手来对付我,因此我与它早早晚晚免不了一场死战,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宫月明听了一时语塞,并不知如何应答,对天九生出怜悯之情,沉了沉才颤声道:“只是如此……太过难为大哥了。”
天九笑了笑道:“我少时受的苦不堪回首,其中无尽绝望较现今厉害百倍。何况现今大哥身怀神功,普天之下并无人可轻易将我杀了,与我死战怕的是他们!这有何难为之说?不过是出些汗水,擦擦剑上之血罢了。”
宫月明见他如此有底气,心中也宽松不少,擦擦泪道:“大哥何时再回大凉城?待你事成之前的这段日子,月明想要在冰窖之中陪着姐姐。”
天九听了心中猛然一震,见宫月明讲话之时的认真模样触动不已,不由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道:“君还若是听得到自然欢喜得很。”说罢贴在宫月明耳边讲了几句话。
天九在耳边口出热气,令宫月明面色通红,待他讲完之后呆在那处良久,这才猛然点头:“好,月明懂了!书庭别院的确成了是非之地,我等女子也只好各奔东西了!”
天九远望书庭别院冬日凋敝之景,忽地想起闵锦云来,问道:“上次那女子去了何处?”
第437章 千里相送
宫月明这才想起闵锦云,神色慌张道:“闵夫人在院中住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清早便不见了踪影。起初月明以为她是去了市集,等了一日仍是不见踪影,只得唤着姐妹们在大宛城寻了个遍。
终是在南城门处守兵问得,原来她便在第三日城门打开之时第一个出了城,自此再也未回到城中。都怪月明未将其看管好……”
天九听了心中五味杂陈,微微闭眼道:“也罢,她在此想来也极为难熬,早些离开此地也算是解脱。她自南面出门,并未再自城门返回,看来是要去中原去了。
若是如此,她一介女子势单力薄,手无缚鸡之力,我怕她路上有事,这便沿路去寻,约莫七日再回,你先行回去吧。”说罢上马便要走。
宫月明急忙拦在马前,急急道:‘大哥来去匆匆,连口水也未喝上,便在此稍待,我进去为大哥拿些酒菜干脯路上食用。”说罢几个起纵飞到院中,将门内那两个少女惊得哎呀直叫。
宫月明飘然落地嗔道:“还不随我去为大哥备些酒菜?”
不一刻,三人各自挎着一个沉重包袱奔出,天九在马上闭目养神,睁开眼来见三人小脸通红,数九寒天尚还挂着汗珠,下马迎上前去将三个包袱一一接下,转身挂到马背,上马摆手道:“回吧!七日之后为备好酒菜,我自然归来。”
宫月明轻轻摆手道别,只见天九纵马绝尘而去,噘噘嘴又流下泪来。
身边叫做岳小娥的少女蹙眉问道:“月明,慕姐姐这次怎地未随着马大爷回来?”
宫月明偷偷拭泪,叹口气道:“慕姐姐客死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哎呀……”两个少女听罢惊骇不已,岳小娥边哭边道:“为何好人不长命?为何死的不是潘银巧!”
宫月明瘪嘴道:“世事无常,咱们书庭别院姊妹今后也要各奔东西了!”
“这是为何?”
两个少女更是难过,宫月明长叹一声:“大哥得罪了恶人,慕姐姐便是死在那些人手中。他唯恐恶人再向咱们下手,也只好将咱们各自遣散。”
岳小娥哭哭啼啼,呜咽道:“小娥舍不得月明,更舍不得书庭别院……”
宫月明拍拍岳小娥道:“咱们此次乃是暂别,待大哥将那些恶人除尽了,咱们姊妹定可再相聚,莫要哭了……”说是如此,宫月明泪水亦是难以抑制,三人边走边哭,缓缓回到院中。
天九整日整夜骑马跨山过河,胯下马儿已然精疲力竭,只得去了市集以重金换乘一匹良驹再行上路。出了城南之后遇到沿路贩夫走卒便下马相询,一连问了数十个都言称并未见到似闵锦云的独行女子。
一路向南行了七八十里地人困马乏,见到西洲边境一酒肆孤零零卧在高耸土崖之下,灰白酒旗有气无力垂下摆动突地发了酒瘾。
啐马紧跑了几步落脚歇息,在向年过花甲的佝偻店家要了三斤烧酒之后开口问道:“老丈可曾在数天前见到一孤身夫人打此经过?”
老者口中只剩一颗门牙,舔舔唇努力站直身子思了片刻才哑声道:“多日之前,老朽见一华衣贵妇骑马打此经过,在此食了两碟小菜一壶热茶。
我见她心事重重,便多问了两句。原来她是要去中原投奔亲眷,不过她一身打扮太过招摇,便多了句嘴,要她换上农家衣衫,假扮男子才好。
她倒也听劝,向老朽要了件干净衣衫,去了一旁林子换好,将锅底灰抹了些许在面上,又给老朽二两三钱银子。好巧不巧,有一队去中原商队路过,那领头乃是老夫店中常客,便将那女子安到商队之中一路同行。按脚程,早便应到了中原西塞城了。”
天九微微放心,闵锦云的确是要中原,为的是要远离西洲,且是跟随商队而行,不禁稍稍放下心来,安安稳稳在酒肆中喝酒吃菜。酒足饭饱之后仍有不安,索性打马而走,沿着官道一路南行,唯恐商队遇袭。
这一路四下查探走走停停,并未见哪个商队被袭迹象,两日三夜之后,终是在红阳破云之时到了西塞城。此时城门未开,天九在城门下等了一个半时辰才进得城内。
到西塞城中客栈之中挨个问询可否见过奇怪之人,终是在城南一家客栈之中打听到,一黑脸的粗衣男子要了天字号房,且吃喝用度极是讲究,前日打听了如何到京城便起身离去。
天九终是放下心来,突地想到,她许是要找寻洛九霄之前旧宅去了,应是要在那久居,两人虽是母子,但更是陌人,自己也不好再去打搅。
闵锦云周旋三个男人之间多的是无奈与心酸,天九心中并无怨恨,知晓她尚在人世,确认自己身世已然足矣,今后两不相扰恐怕才是他们母子最终归宿。
想到此处,天九安心上路一路急行,终是在第七日晌午时分赶回书庭别院。
与上回不同,书庭别院之内众女子皆在门外等候,见天九如期而归欢呼雀跃,将他迎进院中落座吃酒。
这些女子已知不久之后便要各奔东西,因此能喝或不能喝的均都上前敬酒,直至喝得东倒西歪,互相搀扶回房歇息。
宫月明不敢多饮,待众女散去,红着脸道:“马大哥,月明委实想要随着你去大凉城见慕君姐姐一面,还望你成全。”
天九将怀中一木雕拿出轻轻放到宫月明手中。宫月明见那木雕极为精致,眼眉口鼻栩栩如生,一看便知雕的是慕君还,一脸欢喜抱在怀中道:“慕姐姐!月明好想她!”
天九点点头:“我此去大凉城寻百奇老祖,是要当他弟子进昆仑参与会盟一事。只不过此前我还有不少杂事要办,带着你怕是有些不便。倒不如你先赶往昆仑仙剑门,凡事若是有缘,自是能如你所愿。”
宫月明目中饱泪,终是咬咬唇道:“如此也好,昆仑会盟之后你定要到仙剑门住上几日再走,我娘上回还提及要见你一面,是要当面谢你救月明的恩情。”
天九微微一笑:“好得很,我倒要见识见识这只母老虎究竟有何厉害之处,可将你爹爹治的服服帖帖。”
宫月明破涕为笑,嘤嘤道:“我爹武功不弱,只是太过疼爱我娘,若不然也不会入赘仙剑门做了上门女婿。上回合力寻我之时我娘幡然醒悟,为令爹爹可重回青叶山庄不惜要她写假休书交差,当真不正经。”
天九略微有些酒意,加之一路奔波,脸上竟有了些倦怠之意,宫月明见了忙道:“大哥,小妹从未见你如此疲惫模样,你屋内床铺都已换新,且早早生气了炉火,快些歇息去吧,有事明日再谈不迟。”
第438章 有缘再见
自青麻不知所踪之后从未心伤如斯,天九对天罡规矩记得太深,因此对自己与女子渐生情愫之事颇有些忐忑,在飞羽寺之时他也的确因慕君还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这在天罡看来是杀人者大忌,亦是无解软肋。
他在打坐之时脑中纷乱不已,迟迟难以入定,只得起身在房内缓缓踱步。除了慕君还,此番归来这场酒宴之后,书庭别院这些女子也不知觉中个个挂在心头。
如何将她们妥善安置不受天罡袭扰,亦是极为头疼之事,推窗站在冷风之久良久,直到鸡鸣三番,见到有几个女子已然起身去了火房生火,这才回到床上入定了一个时辰。
咚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轻声道;“马大爷可醒了,昨夜那场大酒定然难受,小娥为大爷熬了些稀粥解酒。”
天九推门而出接过红漆托盘,岳小娥身后尚还站着宫月明等四五人,只见这几人双眼血红、肿若铃铛,应是哭了一夜,天九心中叹气转身放下托盘,将几人招呼进屋。
“你们来得正好,昨夜我想了一夜……月明应是对你等讲了,书庭别院不可久留,其中情由一言难尽,倒不是大哥诚心要将你们驱赶。如今之计也唯有将你们分散各处,待时机到了,我与月明自会去往你等所在找寻,谁若还想再回此处尽可归来。”
宫月明肃然道:“大哥如此做法也是为了咱们安危着想,你们所留家乡之地我已收好。按照大哥的意思每人黄金三百两,前几日已然分发下去。日后各自行事万不可招摇,淡然度日才可长久。
若是遇到心善老实之人便嫁了,只是这黄金之事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透露。过个一年半载之后,若是大哥大事已成,我自会去你等所在相聚,到那时谁若还想回到书庭别院的,各人屋舍定然还一一留着。”
众女子听了宽慰不少,天九见宫月明将此事安排如此妥当,一颗大石终是落地,不由唏嘘道:“咱们有缘在西洲书庭别院聚在一处,又因故各奔东西。其中悲欢离合牢记在心,有缘自会再见。月明,今日我便去西洲商会为你们组个商队 ,一一送回中原……”
“大哥,还未及向你禀报,我在前日已去过商会。恰好遇到中原来的郭佑盛郭大伯,他身后好似有中原朝廷撑腰,那时刚到大宛城休整,是要到大凉城送些名贵药材给什么元真人炼丹。
估摸着再过四五日便可回到大宛城。我已将送人之事与他详谈过了,他起初虽是有些难为,不过月明许他每送下一人便送五十两银子,也便欣然应了。大哥若是急着回大凉城尽管上路,月明将姊妹一一送到去处之后再回昆仑,你且放心。”
天九顿觉云淡风轻,宫月明着实聪慧,一个尚不及桃李之年小女子竟将如此难办之事办得如此稳妥,一时间想不出要给她何物示谢。便将那本御气傲诀拿出道:“月明小妹如此周全倒令大哥汗颜,你我均是习武之人,这本御气傲诀乃是一门奇功。
是我自一古洞之中偶然觅得,且已将其中心法熟记于心,你回昆仑之后可自行修习,练成之后可御气为剑,伤人于无形。当然,内功愈深,其威力自是愈大,今后小妹也要侧重内功修习才好。”
宫月明年纪虽小,一身剑法武功却已登堂入室,自然知晓御气成剑是门极为高深武功,她也只是曾听师祖仙途一剑提及。
御气傲诀乃是世外五老之一老毒物葛伯沐成名绝技,且葛伯沐血脉之中含有剧毒,那剑气不仅可伤人无形,更是可令对方中毒而亡,江湖中人可谓人人闻之色变。
想到此处宫月明略有迟疑,支支吾吾道:“大哥……这武功心法乃是五老之一老毒物葛伯沐成名绝技,月明乃是仙途一剑徒孙,修习此功怕是有所不妥……”
天九实则并不熟知老毒物葛伯沐,天罡之中并无他之记载,他也曾奇怪此事。此时听宫月明提及才知道御气傲诀竟是他的成名绝技。
想到此事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将秘笈塞到她手中嗔道:“你这娃娃怎地如此糊涂,管他是谁的武功心法,你练成了便是你之所有,紧要关头这可是保命的杀手锏,之前在飞羽寺我与那两人死斗便是以它出奇制胜,你非学不可!”
宫月明自知无法推辞,也只好收下,一脸向往道:“我到你如此大年岁,若是有你一半武功便知足了。”
天九轻轻摆手:“你是昆仑仙剑门嫡传弟子,名门正派、浩然正气,我乃是歪门邪道,旁人不叫我妖魔鬼怪已是口下留情,万不可与我相比。如今万事俱备,我也不必在此久留,这便赶往大凉城,咱们昆仑再会!”
大凉城城郊一偏僻客栈之内喊声震天,掌柜的捂耳将伙计唤过来道;“那厮又犯了什么症候?怎地又鬼哭狼嚎起来,你去瞧瞧,莫令他叫嚷,吓坏了客人。”
那伙计一脸难色,叹口气道:“那厮好似野人一般,但凡我进去看他都要被他骂的狗血淋头,我看若是他改日能动了,不将咱们这客栈拆了才怪!”
“哎……”掌柜的摇摇头道:“若不是为了那几十两银子,咱们合力将他抬将出去抛到万人坑自生自灭也就罢了!如今也唯有委屈委屈你,待那财神爷回来,咱们交了差,赏你十贯钱!”
伙计八字胡微微一抖,一脸堆笑道:“掌柜的,十贯钱,咱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定了!”说罢乐呵呵奔向屋后一排低矮茅草屋。
其中一间屋子房门紧闭,那喊声便是自此传出。伙计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才推门而入,冷冷问道:“大爷,你又有何吩咐?小的在前面忙得不可开交,快些讲了!”
屋内床上躺着一长身猛汉,此刻双臂双腿俱紧紧缠着白布,抬起头啐了一口在地,骂道:“你这狗娘养的,老子饿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给老子送饭!”
伙计面有讥讽之色,笑道:“咱不也不知大爷整日仰躺于此,便是半步也不曾走过,怎会日日喊饿?且每餐至少五六斤肉饭,一顿饭堪比比小的三日有余。”
“他娘的,我铜头骨自小如此,如何到了西洲地界遭你跑堂的嫌弃老子能吃?掌柜的讲了,之前有人替俺付了饭钱,你若不好生伺候,待他回来之后定不能饶了你,还不快去弄饭!”
第439章 酒解千仇
伙计连连称是,出门甩脸子骂道:“只会吃食的猪狗,等那银子耗尽了,便当真将你抛到万人坑里!”边说边走,未留意迎面走来一人身子一歪险些撞到一处。正待斜眼观瞧,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柔和之力将他推到一旁。
“我的银子足够令他住上一年,你在此闲言碎语倒不如快些弄饭,也省得他日日骂你。”
伙计见是之前送铜头骨来店的财神,随即变了另一副宾服面色,笑道:“方才小的是自己骂自己,大爷莫要怪罪。饭菜俱在锅灶之上,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倒不如我多打些过来,大爷顺道一吃用饭。”
来人自是天九,随手掏出一块银子摊在手中轻轻合手一捏生生捏成三块,取了一块小的交到那伙计手里:“只要你好生伺候,银子少不了你掌柜的,自是少不了你的。”
伙计两眼放光,双手捧起银子极快的揣在怀中,张张口一时间却讲不出话来,天九双眼一眨,催促道:“你莫要谢了,速去备好饭菜,再来一坛好酒。”
“多……多谢大爷!小的这便去了!”
铜头骨在屋内听得动静,双拳如铜锤一般将床铺锤得咚咚作响,骂道:“天九!天九!咱们不共戴天,老子要扒你的皮!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天九冷冷一笑推门而入,见铜头骨不瘦反胖,原本红黑面膛如同吹牛皮一般又白又胖。此刻见了天九怒不可遏,只可惜唯有一双臂膀勉强可动,腰身以下好似并无气力,只能在床上锤击。
“铜头骨,你当真不讲道理!那日乃是慕春雷偷袭与我,我被迫还手,这也是我之错?”
“谁叫你杀了慕一柏!”
“笑话,你与你娘在中原多年,可与慕一柏相熟?”
铜头骨面上一红,支支吾吾道:“慕氏奇剑门距南疆千里之遥,我两家的确极少往来……”
“这便是了!慕春雷乃是慕氏奇剑门掌门人,虽列不到江湖前十,却因秋白剑客威名也非寂寂无名之派。你与你娘占山为王,两家江湖地位相差悬殊,他慕家自是看不起你娘俩!因此,你铜头骨自是难以攀附,还要在此为慕家鸣不平,简直可笑!”
铜头骨听了一时语塞,天九所言并无差错,他少时的确随着亲娘悄悄去寻慕春雷,未曾想慕春雷嫌弃他母子二人在南疆做了山大王,恐招江湖中人耻笑,也只是要西门胜姿代为招待。
也仅仅是在一处闲宅之中吃了顿便饭罢了,期间慕一柏还数次白眼,嫌弃自己身上有难闻臭气,自始至终未曾和他讲上一句客套之语。
念及此处,铜头骨一股脑想起少时在慕家所受窘迫,咬牙骂道:“好!你杀得好!那时慕春雷的确对我们母子看不上眼,千里迢迢连个面也不曾露,那慕一柏更是狗眼看人低!”
“此话差矣,慕一柏并非我杀的,而是你家舅父在地宫之中自知不敌之后胡乱释放火乌鸦,慕一柏躲闪不及才被活活烧死。而之前慕一柏身受重伤,亦是他爹爹慕春雷为保命,闪躲百奇老祖飞针之时令他这个亲儿子当了活靶子。
便是那日待我将你打晕之后,为闪避我射出弩箭,也是慕春雷将西门胜英绊倒,令弩箭正中其左胸而亡。”
“我娘呢?她定然是死在你手中!”
“非也!当时我已对你家老娘手下容情,那弩箭并未伤她分毫。而是西门赫烔玩火不慎以致自焚,你老娘为救他使了旗布灭火,便在此时西门赫烔身上火药自爆,将她二人炸为齑粉。
此事你好生想一想,你五人合力杀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除了慕春雷与西门胜姿的的确确被我所杀,根本无心杀你与你家老娘。”
铜头骨自天九听到西门胜英如此死法不由得双目流泪,哭哭啼啼了半晌才道:“天九,我讲不过你,不过咱们交手之时你的确对我手下留情,若不然我早便死了。
至于我娘……他为救侄儿而死,虽是与你有关,却也并非你有意为之,也罢!只不过咱们各走各路、两不相干,你走吧!”
天九见他对自己已无恨意,寻个松木镂空凳几坐下道:“铜兄,交手之时,你那只铁手之上好似暗含机关,我那时还以为是火器之类,为何不用?
铜头骨苦笑道:“我铁手之中的确是有火器,不过在遇你之前全数射给那些个禁军所用,你可知我这只手杀了多少?”见天九摇头兀自又道:“足足五十有余!若不然我铜头骨对你许是还有些胜算。”
天九心道,那时我为防你铁手机关刻意以剑法压制,便是你尚有火器也难以成行,口中却道:“三七开,你三我七。”
铜头骨露出得意之色,喃喃道:“能与九爷三七开?那我铜头骨也算不错了!”
天九笑道:“自然不错!上次那场大酒我实则时常想起,自那次之后再未如此痛快过……不知爱莲如何了?”
铜头骨露出邪魅一笑,而后神色黯然道:“怎地,九爷如此高人,竟对一烟花女子念念不忘?看来那夜露水情缘,爱莲这小女子定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这才令你……令你……”绞尽脑汁也未想起如何说法。
天九肃然道:“她虽是烟花女子,身世却极为悲苦,乃是身不由己。我虽是无情之人,不过有些事却也不能全数忘了。咱们之间不必遮遮掩掩,那夜她令我想起平生第一个女子,因此今日咱们相见便不由自主记起她。”
铜头骨沉了沉道:“爱莲这女子太过倔强,自你之后便只愿卖艺不愿卖身,她家鸨母自是不肯,据说日日拷打令她就范。岂知她就是不肯,那鸨母一气之下将她卖到人贩手中,也不知被转卖到了何处。”
天九听罢心下黯然,微微闭眼道:“可怜……那夜若不……哎……”
“爱莲这小女子心事太重,也太过异想天开,你本就是江湖浪子,又岂能为她在南疆落地生根?怪就怪她钻牛角尖,便由她去吧!”
天九轻轻摇头:“此事也怪我……我见你手臂尚可轻动,可能举杯饮酒?”
铜头骨微微一怔,双眼转了转舔唇道:“与你饮酒?”
“除了我之外,谁也莫能为你送酒。”
“咱们之间……嗨!管他娘的,和你饮酒又何妨?今日豪饮三千杯!”
天九上前将他扶起靠在床头等候,过了片刻小二一手提着沉甸甸的四层木盒,一手提着一坛酒进屋,手脚利索的摆了八盘好菜,一个木盆装着五斤金黄的糙米饭热气腾腾,又使了两个黑瓷大碗倒满了酒,这才一脸谄媚转身出门。天九单手将木桌端起放到床上,两人自斟自饮喝将起来。
第440章 火器之争
这一场酒是天九多年以来最多的一次,铜头骨也不知何种缘由,喝起酒来好似白水一般,终是在他尿了七泡尿,两人各饮尽了二十斤酒之后才算作罢,天九也总算自他口中将西门家火器私藏所在问了个明白。
之前西门家在西洲皇宫之中大显神威,起火器数目之多便令天九起了疑心。西门寨早便被骨力镇因地宫之事镇压拿人,寨内所有火器及炼制器物均已搜走,西门赫烔等人又何处得来的火器?因此他断定西门家另有私藏之地,且存量定然是极为惊人。
是以,他救铜头骨一是因他二人曾饮酒同醉,其二就是他极有可能知晓西门家火器私藏之地。果不其然,这场酒下来,铜头骨该讲的和盘托出,便是他多大年岁失身也讲了个清清楚楚,念及那女子还泪水连连,那火器私藏之地更是讲得格外清楚。
待铜头骨沉沉睡去,天九去了前院见到掌柜,又多给了他五锭银子。掌柜的见五锭银子在柜台上闪闪放光不敢去拿,店内食客俱瞪大双眼,见到五锭沉甸甸银子面面相觑。
“这位大爷,因何又要赠小的银子?”
天九一身酒气,讲话却仍是极为自如,将银子推到掌柜的面前道:“看情形,我那兄弟一时半会也难以行走,这五锭银子是要店家自我走后好生照料,务必将他双腿寻个良医医治医治,等他可自行行走之后为止。那时你算好花费,余下的银子全数归你所有。”
掌柜将手在算盘之上轻轻敲打,暗自算计可余下多少银子,粗略一算可不得了,至少可余一百五十两!便是他辛辛苦苦三年也赚不到这些银子,想罢连忙躬身道:“老朽定然不辱使命,势必要将那铜大爷医好,还望大爷安心去忙!”转头又道:“三癞子,三癞子,速速为大爷装些酒菜路上食用。”
那伙计受了天九恩惠,自然乐得操办,不一会工夫便装了满满一包袱送了出来,天九若不是等马儿饮水早便走了,见伙计匆匆跑来接过包袱,这才向西门隐藏在山坳之中的火器洞行去。
一人一马行至那处山岭之时已日渐偏西,天九在山路之上见到零星马粪,且极为新鲜,暗道如此偏僻之地竟也有人到访,此时万物凋零,唯灰山荒草,到此地尚且骑马的,若不是禁军便定是其余江湖之人。
想到此处加了警觉,一双鹰目扫过四下荒草枯枝,瞥见不远处缝隙之间果然有不少人隐匿其中,便是在岭下山坳之中仍隐约见到些灰黑衣衫藏在松林之中静待不动,不禁冷冷一笑道:“既是到了此地,又何必躲躲藏藏?”
那些人自知无法再藏,一声唿哨随即响起,窸窸窣窣地自天九左右钻出七八十人,男女老少皆有,手中均拿着明晃晃青钢长剑,其中一青年在一年老的华衣老者耳边轻声讲了几句。
那老者白须白眉,五短身材却极为健硕,左手握着一柄绿鞘长剑,剑鞘之上点缀着无数细小亮石,听青年讲完冷冷哼了一声,喝道:“原来是你这厮!之前你在北夷池哈城打伤我万星剑门弟子,今日当真是冤家路窄,令老夫在此见到你,势必不可令你逃了!”
天九心道,看来西门家火器私藏之地已为人泄露,那与老者私语的青年是那日在池哈城酒肆中所见,那一群生事的万星剑门弟子。
那老者自然是掌门人马万江,来此处定也是为了那些火器,且山坳之中尚有早万星剑门而来,按兵不动的不少江湖人士。
幸好并未曾闻到火药气味,也便是尚无人进到洞内搬运火器等物,这才微微放心,轻蔑一笑道:“原来是马万江马掌门,你等兴师动众来此偏荒之地,定不会为在下而来吧。”
马万江见他竟认得自己,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回道:“咱们来此作甚与你何干!既是遇到你,便先将之前那笔账清算清算!”
天九仰面一笑:“你当我是单枪匹马来此地的么?实则在岭下松林之中早便埋伏不少人马,就等你万星剑门前来送死!”
马万江自是不信,仰头哈哈大笑:“放屁!你这厮为活命胡乱扯谎,当真癫狂至极!”
天九轻轻一笑,随手打出飞蝗石,正中前面几人面门。那几人仰面倒地,天九则纵马自其身上跨过,极快向岭下奔去,边捂着脸边叫道:“快些救我!快些救我!万星剑门是为西门家火器而来!”
岭下松林埋伏之人不明所以,只见一人自岭上纵马冲下,身后乌泱泱一群人挥剑追赶,其中一人沉声道:“不必管那马上之人,只待万星剑门抵近先发暗器,再出去迎击,西门家火器老子要定了!”
天九风一般自松林前闪过,松林之中嗖嗖嗖射出无数暗器飞镖,万星剑门中人闪避不及纷纷中招,眨眼之间倒了二三十人。
马万江长剑出鞘劈飞不少暗器,沉声吼道:“退到乱石后闪避!”
也不顾不得倒地之人,其余万星剑门弟子纷纷跃起,落到一处乱石之后躲避。
马万江气得胡须乱颤,沉声喝道:“你等是何人?因何暗袭我万星剑门!”
“老子管你等是何门何派,既是到了此地便是我之敌手,识相的速速离去!”林中有一人狠狠叫道。
天九则趁机到了石屋之前,继而将马儿藏在了屋后,而后飞到屋顶之上打坐看戏。
马万江无端吃了如此大的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冷喝一声:“无能鼠辈,只敢躲在林中暗下毒手,若是有胆的咱们真刀真枪较量较量,西门家的无双火器你一家吃得下么!”
“哈哈哈!马万江,算你还有些本事,竟可寻到西门家私藏火器之地,定是捉了西门家弟子家眷,威逼利诱问来的,也便少在此处充什么名门正派!
老子自是不怕你,不过现今你等岂不是也躲在乱石之后?咱们要么同刻出来,要么便在此耗着!”
马万江沉了片刻道:“这山坳唯有一个出口,我马万江据此死守,你便是得了西门家火器,要想平安走出此地也难于登天!
我劝你还是好生思量,若是咱们通力合作,两家平分西门家火器,如此便均可获利,这才是桩天下大吉的买卖!”
“我若拿到了火器,但凡使出数件便可令你等飞灰湮灭,还会惧怕你等肉体凡胎?”
“哈哈哈!你也难免太过托大,西门家火器你俱都会用?况且老夫此次带了不少火箭,你等一旦出了石洞便万箭齐发,到时那火器必然齐齐燃爆,到时化为飞灰的恐怕是阁下了!”
第441章 四六分成
林中陷入寂静,一阵狂风刮过发出沙沙松涛之声,令马万江格外焦躁。方才受伤弟子已有七八人不再动弹,想是已然毙命,看罢之后更是咬牙切齿,却听林中之人朗声道:“如此也好,不过咱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西门家火器我七你三,如何?”
马万江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叫嚷道:“因何我三你七?”
“自然是先来后到的缘故!这乃是江湖规矩,你这老江湖难不成不懂么!”
“好!你六我四,我万星剑门又不是草寇,再难以让步!”
林中又是一阵静寂,那人又道:“马掌门可将受伤弟子抬走,我等稍稍商议片刻。”
马万江自乱石后探头望了望,指派十几个青年弟子道;“将他们抬到此处疗伤。”
其中一个弟子面有难色,颤声道:“师父,我看那几个师兄好似没气了,为几个死人犯险,怕是得不偿失。”
马万江小眼一瞪:“放屁!你哪只眼见他们死了,再说林中那些人既讲了便不会再暗中出手,怕个卵子!还不快去,不然将你等不肖之徒逐出师门!”
那十几个青年弟子不再出声,持剑缓缓转出乱石,在那处站了站见林中人并无动静,这才极快上前将那些受伤弟子扯回。
其中当真有六人气绝而亡,其余伤势有轻有重,马万江命人包扎止血之后,不耐道:“林中朋友,可否?”
“好,咱们一言为定,喊道三,一同现身!”
马万江刚嚷了一句:“三!”
林中人却喊了一句:“一!”
马万江随即改口:“一!”
林中人却又喊道:“三!”
双方之人强忍笑意,林中人叫道:“便由在下来数,一……二……三!”
双方呼啦啦站在对侧,林中人均是短衣打扮,大约六七十人,而万星剑门这面除去受伤弟子亦有六七十人,双方人数上旗鼓相当。
马万江望了一眼对面领头之人,只觉他极为面熟,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岂不是无忧派掌门荆若轲?怎么,你家师祖老不修竟也打西门家的主意,当真奇了!”
荆若轲面上一红,胡乱摆手道:“此事我和师祖毫无关系,全凭我一人做主。马掌门,无论如何,此事并非光彩之事,我不知你要这些火器作何用处。
不过我无忧派要这些火器乃是为了钱财,要知这火器之前便极难买到,现今霹雳火已然灭门,囤积起来之后自然要卖上好价钱。因此,咱们各自得了火器之后定莫要断了通联,以保火器卖上好价钱才好!”
马万江点头默许,两派百十众人这才同去那间石屋。天九见两家并未死斗,心中不免有些可惜,叹口气起身拍拍尘土,一脸淡然看着众人走向前来。
荆若轲见他轻蔑神色心中有气,举手喝道;“你这厮是哪路的?来此也是为了西门家火器?若是如此我劝你赶紧滚蛋,这宗买卖已然有主!”
马万江咦了一声:“此人不是你无忧派的?”
荆若轲哼了一声:“这种狗杂碎怎能入了我无忧派?”
马万江抬手一指,骂道:“你这厮简直诡计多端,我万星剑门与无忧派险些因你而战!来来来,咱们划个道比试比试!”
天九负手一笑:“这洞中早有人先你们而入,说不定此刻已自其余出口将火器运走,竟还有心思在此胡搅蛮缠!”
马万江与荆若轲听了悚然大惊,连忙领人冲进石屋之内,见屋内石门紧闭,在门前急得团团转,各令弟子拿出备好的锄头等物在石门之前开掘。
天九只听门内叮叮当当不绝于耳,不一会便自石屋门窗飘出汩汩白尘,心中暗道若仅我一人,恐怕挖到明年也进不得洞内,如今上百人同刻挖掘,估摸一两天内便可打通,想罢复又坐回打坐修行。
叮当之声持续一整夜,天九除了打坐便是饮酒吃肉。日近晌午之时,天九已将那店家拿上的包袱吃得七七八八,突听石屋之内轰隆一声巨响,尘烟立时冲门窗而出。
心道石门已然挖开,随即飘然跃下,进了石屋一望,石洞前那一堵丈余高石门硬生生自两侧掘开推到,两帮人已鱼贯而入,且各留了十人持兵刃看守。
天九看罢并不急着进去,暗道,若是石洞中所剩火器不多,其余财物寥寥,这两派还可安然处之。
若是火器众多,尚有其余值钱之物,势必要在洞内起了内讧,继而火拼死斗,可活着出来的自然不会太多。
想到此处忽地轻轻摇头转身便走,到屋后骑上马儿飞奔出山坳,在日落之前赶到西洲皇宫,使了骨力镇所赐御牌进了宫中。
宫内素缟飘荡,侍卫、太监及宫女皆是白衣打扮,心知定是骨连维驾崩之事已然公之于众,整座宫内正筹备丧事。正经过原天佑大殿所在之时,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走在最前有三员将领,中间的年纪轻轻意气风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见天九一身尘土不似官更不是宫内之人,一摆手将其拦住道:“你是何人?”
天九见他盛气凌人,笑了笑道:“你不认得我?”
“吾乃禁军之帅吕英风!如何认得你?”
“既然是禁军之帅,应是见过新皇登基之时,在其左右护卫之人,其中一人便是在下。”
吕英风那时在外围警戒,自然认不得天九,一脸疑惑问左右道:“他便是圣上口中马青?你等可认得此人?”
左右副将其中一人随着连朝安在骨力镇周边护卫,远远见过天九,对吕英风耳语道;“正是这个马青,我听连朝安讲过,圣上对他颇为看重,且此人武功高强,那时连朝安都言称不可招惹此人。”
吕英风哼了一声道:“净是些歪门邪道!他岂不就是跟随金昭一员副将罢了,论军职尚不及你,何以在宫中来去自如?今后此人若要进宫须向本帅禀报,若无圣上召见不得入内!”
天九心道这厮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愿和他计较,起步便要离开,吕英风却冷冷喝道:“本帅何时令你走了!”
天九随即站住,笑道:“吕将军,我既已进了宫中,便许我去见圣上,今后再若进宫定然向您禀报便是,还望高抬贵手。”
吕英风眼神一凛:“我禁军不似你边关守军,首要之事乃是护卫圣上周全,岂容来历不明之人随意接近圣上?出了差池,我等吕英风承担不起!你此次见圣上所为何事?如实讲来!”
第442章 讨要军职
天九面沉似水,微微正了正身子道:“在下今日见圣上乃是向其索要军职,我看吕将军如此威风,倒不如向圣上讨个禁军之帅位当当。”
吕英风听了剑眉倒竖,手扶佩刀喝道:“放肆!我这禁军帅位乃是圣上钦点,你这大胆狂徒竟在我面前口出狂言,简直是痴心妄想,还不向本帅赔罪!若不然叛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你家圣上都莫敢对我如何,你吕英风如此岂不是蚍蜉撼树?”天九轻蔑一笑抬腿便走。
“你这厮太过放肆!”说罢仓啷一声抽刀出鞘,想要横刀将他拦下,天九却在一瞬走出三丈。吕英风面色涨红,嘶吼一声飞跃而起,双手蓄力向天九头际猛斩而下。
天九恍似并未察觉,长刀眼见便要劈中,身后副将等人微微闭眼。却见吕英风长刀已然落地,叮的一声响,白玉石地火光四溅,扬起一阵白沙如雾。
再见天九之时,他已走出十丈开外。吕英风全力劈砍,好似砍到了,恍惚之间却砍中石地,刀身晃颤不已嗡嗡作响,双臂更是酸麻。
如此便在副将等人面前丢了大丑,心中更是气恼,提刀复又紧追而上。咬牙奔了几步疾冲而起,长臂一展单刀直入,又是自觉刺中其后背,身子却猛然前冲,失了天九踪迹。
“躺下!”
吕英风耳边传来淡淡之语,只觉左脸之下猛然一震,随即眼前一黑,身子一挺扑面倒地。身后副将也未看得真切,只觉吕英风身前黑影一瞬他便已倒地不起。
如此一来对天九更是忌惮,只得面面相觑之后默不作声,待天九走得远了才奔上前去,七手八脚将吕英风扶起。
天九头也不回赶往骨力镇寝宫,门前禁军护卫见一人急匆匆赶来,正要摆开阵仗拦阻,却觉一阵清风袭过,来人已不知如何已进了寝宫院内。
卫兵头领方要呼喊,却见七公主在院中轻轻摆手,示意他噤声。
“马将军,本宫未想到……竟又与你见面。”七公主面含笑意,眼中却闪出晶晶光彩。
天九停在七公主身前一丈处,似笑非笑道:“在下也未料到,不知荣荻现今如何了?”
七公主顿了顿,幽幽说道:“坟头之土恐怕已然干透,还需多谢你那日为他多续了一日性命。”
“可惜……命有定数,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还望公主莫要太过伤心。”
“慕姑娘之事……本宫亦脱不开干系,你不怪我?”七公主一双大眼似是含着万千希冀,直直望着天九。
“方才我已讲过,命有定数,怨不得旁人。何况,我已将仇人焚为灰烬,她在天之灵亦可瞑目了。”
七公主一脸异色,追问道:“难不成你心中已无仇恨?对她……对她无挂念之情,亦或是有所不甘?”
“挂念又有何用?岂能将她自土中挖出重聚?人死灯灭万事皆休,再过数年化为一捧黄土,我又能如何?”
“你不知你这些话儿……本宫听起来冰冷至极,简直是无情无义!之前你为救慕姑娘只身犯险,难不成这些事俱都是做戏?”
“我本就是寡情薄意之人,七公主将我看得也算通透。”
七公主一脸失望之色,颔首道:“你此番归来是为何事?”
天九向寝宫之内望了望道:“我此番回宫是要见圣上,之前许诺我当朝为官之事在下并未深思,回绝略显草率,是要当面向圣上讨要军职。”
七公主一脸疑惑,凝眉问道:“军职?你怎地变换如此之快,之前本宫还以为你逍遥世外,对人世间荣华富贵视若粪土……如何现今竟还要军职?”说罢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看出任何蹊跷之处。
天九笑了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今日我不仅要军职,还要领走三千兵马去办件急事,不知圣上身子可好些了,在下可否觐见?”
七公主张张小口踱了两步,吸口气道:“你……你要领兵而走?可是要剿灭何门何派?”
天九摇摇头笑道:“那倒不至于,我要三千兵是要他们代我去取些物件,再送到某处,半年之后必将三千兵士归还。”
七公主蹙眉思了片刻道:“圣上今日身子不适,难以见你。不过此事本宫便可做主……只是,你带走我西洲三千兵士,万万不能行对我西洲有害之事。”
天九暗道骨力镇之前身子较江湖二三高手不相上下,举手之间便将其皇弟制服,怎地单单受了火器震荡便一病不起?
这其中若不是那些个道士为急功近利,炼制一些丹丸令其健体增功,如今到了反噬之时。那便是七公主一心要独揽大权,有意将其掌控手中。
这皇家之人果然个个心狠手辣,便是眼前倾国倾城女子,一旦狠起心来更是甚于猛虎。
想罢爽快答道:“那是自然,这三千兵士之中还要带一员精明副将才好,还望公主成全。”
七公主心知此事若是不合他心意,唯恐他不择手段,也只好答应下来,随即回道:“此事倒也好办,禁军之中精明将领不在少数……倒不如你将之前太子营三千兵士带走,其主将谭江上极为精明,领兵有方,如何?”
天九自然不认识什么谭江上,心道你将太子营悉数要我带走,这要撤了骨力镇护盾,为掌权扫清障碍,我便间接成了你之帮凶,心中着实有些窝囊。
不过此事既然已成,也不必为了你们骨家皇权之争再费什么心思。想罢笑道:“如此甚好,还请公主御赐军职。”
七公主面上一红:“此事自然还要经由圣上恩准,你在此稍待,本宫这便禀报圣上。”
天九便在殿前等候,不出片刻,七公主手拿谕旨轻步而出,原本想着亲手交予天九,走到一半却又慢慢转身唤道:“辛总管,圣上有命,任马将军为云麾将军之职,统领大凉城近卫营,便是原太子营。莫要宣读了,只将谕旨及虎符帅印交由马将军便是了。”
辛蹇呆了呆,随即换了一副心悦诚服面孔,躬身接过谕旨等物,扭着肥硕屁股下了台阶,一脸谄媚交到天九手中,眨眨眼尖声道:“恭喜马将军荣升高位!”
天九闻到他身上异香及隐隐尿骚之气微微皱眉,接过谕旨等物道:“有劳辛总管,那便多谢圣上恩典,多谢公主殿下美言,在下自当尽职尽责,不辱使命。”
第443章 新帅上任
天九闻到他身上异香及隐隐尿骚之气微微皱眉,接过谕旨等物道:“有劳辛总管,那便多谢圣上恩典,多谢公主殿下美言,在下自当尽职尽责,不辱使命。”
辛蹇上下打量天九,而后双手正了正幞头露出一丝笑意转身而走,天九看出此人好似有断袖之癖,便是一眼也不愿多看,余光所见七公主正呆呆望着他,随口道:“公主,可还有其余吩咐?”
七公主招招手,将他引到殿柱之后轻声道:“你这一去半年才能回来?”
天九微微一怔,摸摸下巴想了想道:“少则半年,多则……若是死了便随意葬身在野,自是归不得了。”
“何事如此凶险?便是你也有性命之忧?”七公主一脸恳切忧虑,顾不得千岁矜持之态,向天九走近了三步。
七公主身上幽香临近,又见她一张小口翠红欲滴,不禁脱口道:“怎地?我若死了,公主也如哭荣荻一般,为在下流下几滴泪水?”
若是旁人讲出此话定然引得七公主火冒三丈,可这话偏偏是天九所讲,且讲话之时七分玩世不恭带着三分邪魅,令她动不得怒,只是面上微微一红,佯装气道:“你身为西洲将领,休要轻薄本宫,若不然……”
“大不了一死……”
“此次你有多大把握可活着归来?”
“毫无把握,此一去便好似深入黑渊捡拾细针,即便是捡到了也未必可浮得上来。莫说极有可能无处可寻,且要被其中妖祟纠缠。若是如此,在下便销声匿迹,便好似从未来过人世。”
“如此死法你也愿去?”
“此事更似是冥冥注定,并非我之所愿,我若不去,倒不如不来这世上走这一遭。”
七公主垂首沉了片刻,终是喃喃道:“本宫身边已无可信之人,你我虽只是几面之缘,我却深知你乃是极为守信之人,这才对你安危极为看重。还望你多加小心,那三千兵士若可换你性命,本宫宁可……”
天九轻轻摆手:“那三千兵士也是人命,大可不必为了我一人将他们全数搭进去。此番虽有凶险,不过我定会谨慎调度,将死伤压至最低。
至于在下……自然是想要活命,事成之后若是公主恩准,再回到宫中拜会也不会太迟。经此一别,还望公主对皇权之事三思而后行,那为双刃之剑,尤以女子最难拿捏。在下还有要事,这便告辞了!”
七公主欲言又止,终是叹口气道:“马将军一路珍重,本宫在此等候你凯旋!”
天九应了转身而走,出了宫后纵马赶到大凉城近卫营所在。
军营设在大凉城东郊一处临河高地之上,营门使了带皮松树圆木扎起,高逾五丈,其下还散落着不少绿枝,应是新建而成。
其上并无牌匾之类,只一面褪色红布无字旌旗迎风飘扬,里面营帐大大小小星罗棋布,足有二百余,只是个个破败不堪,似是用了许久,大多带着粗布补丁。
天九骑马近了,营门两个守兵远远喝道:“来者何人?”
天九举着谕旨道:“吾乃新任云麾将军马青,前来执掌近卫军帅位,手中所拿乃是圣旨,你等速去将谭江上唤来。”
两个小兵远远他手里黄橙橙布锦互望一眼不敢怠慢,其中一人将长枪交予另一人撒腿便跑。
不一会一身着黑甲的中年壮硕汉子疾步走出,见天九手中圣旨粗眉微微一挑,连忙跪倒:“末将谭江上,参见马大将军。”
天九将圣旨展开,谭江上举目看罢,拱手道:“恭喜马将军高升!我近卫营总算有了主将,我等自当尽忠效命,还请将军放心。”
天九收了圣旨下马道:“谭将军起来讲话,我看你等所居营帐已然难堪风雨,且兵士个个面黄肌瘦,这是为何?”
谭江上起身长叹一声道;“此事讲来惭愧,也怪我老谭无能!自皇宫遇袭之后,我等便被禁军自太子营地中赶出,即刻迁到东郊驻扎。
非但如此,营地之中粮草悉数被禁军所扣,我等便好似被朝廷舍弃了一般,将士们怨声载道,已然撑不了几日了!还望马将军向圣上进言,可令我近卫营得军饷果腹。”
天九自马鞍处掏出沉甸甸包裹抛与谭江上,他接过之后一脸疑色,天九一招手示意他打开来看。
谭江上一双黝黑粗手打开之后不由得一声惊呼:“这……这……金饼?”
天九点点头道:“不错,朝廷正值非常之期,一时间军饷难以为继,本将拿出自家金子为我近卫营解难。这三十个金饼共计九百余两,你看可供我营多少日子吃喝?”
谭江上一脸狂喜,双唇颤动不已,嘴角亦有白沫流出,许久才道:“这些金子若只论吃喝,可供三月有余。只是各兵士已然两月未曾领用军饷,家中不少已揭不开锅了。”
天九又自怀中掏出一粗布口袋抛到谭江上手上道:‘这袋中不下五十颗宝珠,每颗成色都属上乘,你去令人卖了换成银子为众将士先将银子发了,剩余的由你保管,何时银子花光了再与本将索要。”
谭江上打开口袋看了一眼,只见袋中宝珠光彩夺目心受巨震,暗道他怎地如此巨富且任意豪横?若是我老谭有这些珠子金子,还要这狗日的近卫帅位何用?倒不如卸甲归田多娶几房娘子来的舒坦。
想罢连忙道:“此事末将定会办好,其中账目必然记录详实,到时还请将军费神过目才好。”
其余兵士听得动静,在远处爆发阵阵欢呼之声,天九见这些兵士军心已稳,随即道:“眼下有件紧要事要办,你去点出三百可靠兵士换上便衣随我剿灭乱党,眼下战马可足用?可有辎重之车?”
谭江上肃然道:“末将听令,如今营中尚有战马五百,运送辎重车七八十辆,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好!辎重车五十辆足矣,你速去整备,半个时辰之后随我开拔!”
不足半个时辰,谭江上已率三百兵士着便衣听候发落,天九对谭江上夸赞道:“不愧曾是太子营,竟如此迅捷。谭将军,你吩咐左右在营中多备些酒菜,待我等回营之时好生庆贺一番。”
谭江上咧嘴一笑:“马将军新帅上任当是如此,就当我等为大将军接风洗尘,此次酒菜便由我老谭置办,绝不动用马将军所赐军饷。”
天九见他倒还有些豪气,一脸笑意摆手回绝道:“谭将军不必如此,本将家底之雄厚远超你等所想,你之心意我领了便是。
只要诸位甘心为本帅效命,俸禄定然要比之前多上数倍。此次出战是要出其不意,切忌打草惊蛇,一路之上务必莫要招摇,这便行军开拔!”
第444章 洞内死斗
一行人马沿小径偏路疾速前行,刻意避开眼目,在日落之前赶到西门家密藏火器所在山坳。天九命人马均在山坳口埋伏,自己则催马而下。
到石屋近前并无人声,心中奇怪随即一个闪身潜入屋内观瞧。原先站在洞口守卫的十几人亦不见踪影,暗道两帮人必然在洞中起了争执,此刻应已然斗做一团。
想罢悄然潜入,向里走了百丈果然隐隐听得前面有呼喝叫骂之声,使了壁游功攀岩而上,在洞顶爬行四五十丈,只见三四十人正将七八人围在中央。
这七八人血染衣衫,面对周围四五十柄利器已无招架之力,只得背靠背死命抵御,却只是强弩之末。
眨眼之间又有两人胸腹中了对面长枪,立时自血窟窿之中涌出鲜血,一声不吭便已栽倒。
“且慢!我万星剑门就此认输!还望荆掌门放过我等!”
荆若轲一脸激昂之色,满面满身俱是脓血正杀的兴起,啐了一口骂道:“你这腌脏货简直痴心妄想!之前咱们话不投机之时我就曾劝告你,莫要打我无忧派的主意!你肆意妄为才至如此境地。
如今你败局已定才想着向老子求饶岂不是脱裤子放屁
?你这老狗如此反复绝非知错,而是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只可惜我荆若轲不上你的当!无忧派听着,手下绝不容情,将万星剑门碎尸万段!杀!”
无忧派弟子本就杀红了眼,掌门如此叫嚷自然不甘人后,手中长枪短枪攒动如蟒,喊杀声中将马万江等人剑幕轻易撕得粉碎。
惨叫之色响彻深洞,继而在洞内不断回荡,便好似万星剑门之人死了数十遍一般。
无忧派弟子纷纷抽枪而立,天九定睛一瞧,中央除马万江之外,其余人已然倒在血洼之中。
马万江以剑支地抬起头咧嘴一笑,禁不住猛咳了三声,口鼻之中涌出不尽血流,断断续续道:“好!我万星剑门终是在我马万江手里毁于一旦!也罢!也罢!
荆若轲……我万星剑门虽不是大宗……大派,但剑法却算得……不错了!只可惜我等全数死在洞中,其中最为精妙的武功剑法……便要……便要失传于江湖,如此着实……可惜!”
荆若轲知道马万江命不久矣,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与我何干?”
马万江已然力竭,缓缓跪倒嘶声道:“江湖争斗是为追名逐利,你无忧派灭我……灭我万星剑门亦是无可厚非!马万江命在……旦夕,临死之前……
只求荆掌门网开一面,将派武功心法、剑法秘笈及……掌门信物一并收下,我门下尚有近百名弟子,还请前往遣散……或是招至无忧派悉听尊便!”
荆若轲哈哈一笑:“待你死后这些东西便都是我荆若轲的,还需你传到我手中?简直笑话!”
马万江惨然一笑:“荆掌门有所……不知,我掌门信物乃是万星……七巧盒,若无掌门独门技法万难……开启,我之产业……乃至门下弟子唯有见到这……
万星七巧盒开启才听命于你,还请荆掌门上前,由马某人……教……”说罢有气无力瘫坐在地,回身摸摸了依然气绝之人脸庞轻轻泣道:“好儿莫怕,爹爹这便来了!”
荆若轲心道,你这厮都这般模样了我荆若轲又岂能怕你?命身旁弟子上前将其佩剑缴了才缓缓趋前,冷冷道:“拿来吧!”
马万江距荆若轲不足三尺,脸上露出莫名笑意,忽地朗声道:“荆掌门,你且看好了!”身子猛然弹起,伸开双臂便要将荆若轲抱住。
“你找死!”
荆若轲举枪便刺,噗的一声刺入马万江左胸。只见他口喷血箭,身子不停反而猛蹿而起,长枪自其背后贯出,一双血手也将荆若轲死死抱住。
两人齐齐倒地,马万江将荆若轲死死压住,且张口咬在其面上,竟生生撕下半张面皮。
“将他拉开!拉开!”
荆若轲原本可一掌将马万江击飞,只是面上剧痛袭来乱了方寸,只一双手胡乱将马万江狰狞血脸推开。
无忧派弟子胆寒不已,听到师父叫嚷这才纷纷上前施救。
天九只见马万江身下青烟渐起,待众人围将过去已化为白烟。
轰!轰!
两声巨响接连响起,令石洞震颤不已。天九更是把持不住,自洞顶飞落而下。马万江应是将身上暗藏火药引燃,临死之前与荆若轲同归于尽。
无忧派弟子自是未能避祸,围在荆若轲周围被炸得七零八落。在最外侧数十个倒是身子完好,却也被气浪推出十几丈开外。天九摇摇头起身上前试探心脉,竟也无一人存活。
天九心神激荡、惊魂未定,方才荆若轲不可谓不小心,只不过马万江这番言语委实太过真挚,便是天九也并未起疑心,暗道换做是自己,方才这一劫也未必能轻易避过。
再就是如此火光冲天,若是引燃其余火器火药,自己也定要葬身于此。好在这两派还算精明,拼斗之地远离火器存放之处。
天九定了定心神,沿着石洞又向里走了三十余丈,只见前路上中下三处通道,天九走上前去刚要自最下满通道进入,鼻尖却猛然传来血腥之气。
小心翼翼点起火折子,退了两步向里一望,只见洞内十丈开外趴着三具尸身,看打扮乃是万星剑门的弟子。心道此洞设有机关陷阱,万不可再进。
而后跃上中间那处洞穴,只见洞穴之内并无死人,且隐隐闻到烟火之气,心道这处乃是住人的,定然不会有陷阱机关。
想罢大踏步而入,只见洞内两侧满是幽深石室,每间石室挂有布帘,天九一一掀开看罢,石室足有二十三间,每间俱都是二丈长宽。
有的乃是居室,有的堆满粮食,有的则满是贯钱银两,少说有几十万贯钱及数万两银子。莫说还有些玉器字画等珍品宝物。也怪不得两派会起了争执,自然是这些财物惹的祸。
如此正与天九之前所想不谋而合,不由暗道江湖中人果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之辈,万难更改!
天九叹口气又上了最上层洞口,在洞口处闻到浓烈火硝之气,知道这洞中必然存着西门家独门火器,不禁心下一喜。
洞内如中间那层一般,一间一间俱是石室。天九一间一间细细来看,这其中火乌鸦占了五成以上,粗略算起来足有五百余支。
其余火器如火流星之类,则有二三百颗,尚有不少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火器。幸好他在最后一间石室之内寻得一本名为霹雳火器谱的厚书,其上将各类火器制法、用法讲得明明白白,天九看罢惊呼一声:“当真不虚此行!”
第445章 千众之宴
这本火器图谱纸张较新,且还有微微墨香,暗道应是绘制不久。少时日子暗无天日,精工巧制之法便如活命稻草一般,令他在死海之上沉浮。
是以他拿到这本图谱之后便忍不住翻开来读。图谱之中共记述绘制了四十七种各类火器,有大有小,其威力自也是有天壤之别。
威力小者如蜂王针之类,可隐在袖口之中以火药催动细针飞射,少则一枚,多则十枚,其去势之快绝非人力可比,但凡相距近些便绝难闪避。
遇到寻常武林人士可令其非死即伤。若是遇到绝顶高手,或是金钟罩之类的外门横练功夫则略微牵强些,不过也可令其自乱阵脚。
威力大些的便如东风花开之类,其形似酒坛一般大小,引信长逾二十丈,且不惧水淹及土埋,可在远处引燃,其威力可撼山动地,方圆二十丈内不见活物。
最为稀奇的当属最后数页,这几页并非单纯火器,而是好似铁人一般的机关奇物,几页纸将铁人细细分解,详述打造,关节如何装卸。
铁人竟可在其后之人以绳线操纵之下释放大火,射出火乌鸦等凶险之物。最后一页铁人乃是具空壳,人可钻入且其中,也如前页铁人一般操纵火器。
天九看罢心道这铁人极为诡异,若是将其放在关卡之前,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后对照图谱,将火器库内火器一一认全,并取来纸笔将其归为九类贴在火器存放之处,又站在那处看了半晌,确定再无遗漏之后才安心出洞。
山坳入口处三百兵士埋伏已近两个时辰,手脚俱冻得僵了。谭江上此时见天九纵马而来,索性起身相迎,上前躬身道:“大将军,方才末将听洞内传来两声闷响,脚下大地亦震动不已,不知出了何事?”
天九勒马停住道:“两派相争引燃其中火药,如今已全军覆没,倒也清净。谭江上,你率三百兵进石屋之后,先将洞口扩至车马可进,而后按照我贴顺序一到九各自装满辎重车,而后运至营中看管。
其中车中所装之物未经本将准许,谁人也不可打开来看,更不许传将出去!若是有人透露半点消息格杀勿论!你等可懂了?”
谭江上躬身低眉道:“末将遵命!”
天九见其余兵士虽是同声应了,不过面上仍有摇摆之色,不禁又道:“此事乃是由受了圣上之命秘办,因此诸位莫要儿戏。且洞内尚有不少钱物,本将便可做主隐而不报。
但凡今日进洞之内每人奖赏五十贯钱,且之后再由我手下之人带领你等送往某处,事成之后再赏纹银五十两。其余财物可充往我军财库,为之后全军军饷之用,你等若是以为此事可行,便在我面前立下重诺,可好?”
谭江上听了自然欣喜不已,今日之行个人得了钱财不说,今后军饷也有了着落,连忙跪地喝道:“各兵士随我立誓!”
三百兵士随即一脸肃然,跪地立身,随着谭江上道:“吾在此立誓!今日之事绝不向第二人提起,若有违背,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天九见兵士已然立了誓,将众人带到洞内,将火器分为九类装在辎重车,足有二十一车。贯钱分完之后装了十一车,银子则装了五车。
在回营沿途,天九命谭江上买了六千斤好酒,三百只大羊装车,一路疾行回到营中。待暮色降临之时,在营内生起几百堆柴火,将三百只大羊架在火上炙烤。
片刻过后青烟袅袅飞入薄云之中,羊油滴滴落在火上发出阵阵滋啦之声,令篝火狂舞不已,好似营中下起肉香之雨。
三千兵士本就饿了三日,且之前十几日亦未曾饱腹,此刻闻到羊肉香气都岂能忍住?不住舔唇咽沫,恨不得扑上前去将羊腿扯下来独享。
天九见状稳坐于众人之上,一尺宽矮腿案几之后静而不语,直到身前羊肉酥嫩可食之后才取了半尺削肉刀割了一块,塞进口中大肆咀嚼。
众兵士见了肚中更是咕咕作响,天九这才大手一挥:“诸位将士,今夜不醉不归!动手吧!”
“且慢!”
谭江上起身喝道,众兵士纷纷愣住,不甘的将小刀收回,双眼却仍是盯着火上大羊。
“咱们今日食肉喝酒,乃是拜谁所赐?”谭江上眼神一凛,朗声道。
“马大将军!”众兵士齐声应喝。
“好!既是如此,咱们近卫营今后便要誓死追随马大将军,谁人若是背叛,便死无葬身之地!”
“誓死追随马大将军!誓死追随马大将军!誓死追随马大将军!”
三千兵士齐声呐喊,似是将夜空残云驱散,露出东山之上如钩新月。
天九看罢心中不知何种滋味,暗道人尚不及山猫野兽,一顿饭便可收买人心,简直可笑至极!
一番风卷残云,三千众胡吃海喝,将六千斤酒及三百只大羊吃喝干净,仅余满地残骨。
谭江上则撺掇不少副将轮番向天九敬酒,却个个败下阵来。天九已不知喝了多少碗,只觉脑中渐渐变得混沌,这才起身回到帐中歇息。
打坐之后真气运转三番,几乎将体内酒气散尽,头脑渐渐清明。帐外早便寂寂无声,天九出帐观瞧,便是帐外护卫兵士亦倒头呼呼大睡。
“咕咕……”
军营之外不远处一孤零零古树之上,蓦地传来一声鸟鸣,将寂静之夜轻轻划破一道细口。
天九双耳随即耸动,这一声鸟鸣极为突兀,在寒夜之中自是非比寻常,几个起落便飞出大营,呼的一声拔地飞起扑上古树。
古树之上再无声息,只几片枯叶飘飘而下。
“咕咕……”
鸟鸣之声忽左忽右,好似又在树下十丈开外。天九暗道你这厮当真猖狂,一个纵跃疾飞而下,在半空之中连连提气,竟一举飞出十五丈开外,终是在河岸之下见一黑影立在冰河之上。
“是你?”
“正是!”
“如何了?”
“自然是如你所愿!”
“好!今日之事你俱都见了?”
“自然,若不然今夜也不会来自寻你。”
“你可知车中载了何物?”
“自然是了不起的东西,若不然你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这些俱是西门家的火器,足足二十一车,可够用了?”
“嘿嘿,你这是要毁了整座大山么?自然够用!”
“拿去!”
“这……好得很,这火器图谱我自会好生研读!”
“这些东西好是好,不过不能运到那处也是枉然,你可有法子?”
“此事虽难,却也难不倒我,给我几百兵士,自然可在半月内运到那处。”
天九微微一笑:“何时开拔?”
“明夜出城!”
第446章 辎重出城
翌日,天九命进石洞的三百兵士跟随昨夜那人向东北之地远行,出城之时城门之下却有重兵把守,吕英风一脸煞气昂头而立。
见天九骑马打前,狠狠咬牙道:“马青,近卫营此时携辎重出城,这是要前往何处?你可知京城之内动兵是要向圣上禀报恩准的,你可有圣谕在手?”
天九端坐马上不为所动,淡淡回道:“吕将军,那日圣上赐马某人云麾将军之职时你……并未亲见,圣上恩准我统领近卫营,可自行调配全军动向,这三百兵士此番出城是要向雁归城送些战备之需,是为我西洲开春北拓之用,还请放行。”
“并未亲见”这四个字便如冰刺插入心房,吕英风心中骤冷一缩,旋即恼羞成怒。他未亲见是被天九轻易击晕,至今也未想明白,他习武二十余年,是如何在几招几式之间败下阵来的。
念及此处不禁横眉喝道:“放肆!你这区区云麾将军是要在我禁军统帅之下,且你近卫营区区三千人,与我禁军如何能比?至于金昭北拓之事圣上从未提起,你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分明是通敌卖国,要与金昭合谋叛逃北夷!”
天九听罢心中极为不耐,冷冷道:“吕英风,在西洲你也算是名门良臣之后,那日败在我手,今日无辜阻拦颇有而公报私仇之嫌。你若不服,咱们大可再比一场,你若伤势未愈,也可另派旁人切磋。”
吕英风面如猪肝,沉了片刻才恨恨道:“好好好!马青,你云麾将军果真厉害,今日咱们当着将士之面再比一场,若你胜了,今后你近卫营之事我吕英风概不过问!”
天九单脚一蹬,身子腾起丈余轻飘飘落在吕英风近前。单是这轻描淡写纵跃功夫便已令兵士惊叹不已。
吕英风何尝不是如此,只得强装一脸不屑,自语道;‘雕虫小技!’说罢长臂一挥:“将本帅大枪取来!”
身后两个小兵肩扛八尺精钢大枪步履缓慢,费力送到吕英风身前。
吕英风单手提起长枪,高高竖起使了个青龙大摆尾后道:“来!”
天九轻轻一笑,应了一声:“好!”
身子猝然弹出,一个近身探手便要去抓枪尖,身形之快几不可见。吕英风心下一惊,慌忙间抖枪便刺。
长枪如龙,呜地一声擦面而过,天九身如游蛇贴着枪杆唰的一声便滑至吕英风面前,左手摊开在面上轻轻一招,右手啪的一声便拍在其左胸。
吕英风只觉眼前一花,左胸随即轻轻一痛,竟未立时倒地。正在错愕之际,耳边传来天九低语:“你已死在这一掌下!”
吕英风怒吼一声:“你放屁!”双臂猛然抖起,竟使出了沾衣十八跌的路数。
天九只觉双手微微一震,单脚轻点倒飞而起,在其耳边又道:“你我岂止云壤之别?杀你便如蝼蚁简直毫无趣味!”
吕英风根本碰不到天九分毫,只得无能狂怒,一杆大枪舞动如风,将扎、撩、挑、绞、砸等勇猛招式悉数用遍。
却听天九在其耳边淡淡道:“我卖你个面子,此番假败,你若愿意便使个朝天一柱香。若不不愿,今日也只好令你筋骨寸断,变为废人!”
吕英风心下打突,无来由的竟随即使了个朝天一柱香,只见天九双手扶枪惊呼一声:“好枪!”一个翻飞落回马上,拱手道:“吕将军枪法如神,末将认输了!”
天九方才恶语犹在耳边,吕英风心中突突直跳,他心中自然知晓两人之间武功相差委实太大,心中又怕又是不甘,不觉中出了一身冷汗,定定心神道:“承让,马将军身法也是平生仅见,本帅侥幸得胜,惭愧!”
“吕将军威武!”
方才两人较量他家将军处处下风,却不知怎地风向突变忽然便胜了,因此禁军兵士心中疑惑,听到吕英风亲口讲胜了,这才叫嚷数声。
如此天九着实为吕英风留下情面,心中虽仍是恼怒,却也心知不可再对眼前之人造次,一摆手将身后兵士呼喊之声止住,温声道:“马将军,你我皆为西洲将领,私自武斗也是不该。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此后精诚团结,为我西洲保家卫国,如何?”
天九轻轻一笑:“当是如此。金昭王爷也为朝廷栋梁,他如今在雁归城遇到难处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理,还望吕将军明察。”
吕英风打个哈哈道:“既是如此,我吕英风又岂能是扫兴之人?开门放行!”
三百兵士终是出城,天九将众人送出十里地才赶回城内。此时已是正月二十,大凉城内若不是骨连维之死早应是红桃遍地、喜气洋洋。
尤其是自皇宫遇袭之后,城内百姓之中不少人因讲出宫内大臣死伤之事被判监入牢,此刻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更是人迹寥寥,唯恐讲了不合时宜之语被官府捉了去。
天九骑马而行倒也省了不少时辰,等他赶到宫门之时只见一人头戴斗笠黑衣之人笔直站在不远处。
天九见此人极为熟悉,突地想起他便是在飞羽寺山下与之交手的,百奇老祖弟子崔凤鹤。
天九心道定是百奇老祖见昆仑会盟日子将近,命崔凤鹤在此等他,下马向崔凤鹤走去。
“马将军!师父吩咐风鹤在此静候多时。”崔凤鹤并不抬头,天九也只能看到他下垂嘴角。
“你的伤可好了?”
“多亏马将军手下留情,风鹤伤势已无大碍。”
天九听他言语极为冷淡,知晓那日交手令他受了重挫,也不再废话,问道:“咱们何时动身?”
“昆仑会盟之地距此尚有五百里路,道路直逼云端极为难行,考虑以马之脚程师父的意思是明日动身,也可早去与其余五老及弟子交会交会。”
“那好,咱们明日何处会和?几时动身?”
“便在此处好了,辰时会和一同出城。”
天九点点头转身便走,却听崔凤鹤在他身后道:“你可知晓我师父的人品?”
天九停步转身道:“你家师父百奇老祖的人品世人皆知,他除了老些,武功好些之外,并无其余令人钦佩之处。怎地,你与我这外人对师父有所品评,如此并非弟子该有作为,便不怕他知晓此事?”
“哈哈!实不相瞒,我崔凤鹤本就是带艺投师,这些年来他所教我的极为有限,却令我为他在中原走镖效命十年不止。其中我之所得尚不足以饱腹,如此师父,我崔凤鹤至今还未逃离师门已算对得起他了!”
第447章 号令江湖
天九又看了看崔凤鹤斗笠之下阴暗面庞,见他嘴角压得更低,似是含着极深怨恨。心道百奇老祖对他授业不深,且还压榨十年,若非还要借着百奇老祖的名号行走江湖,恐怕这崔凤鹤早如他自己所讲远走高飞。
之前交手崔凤鹤虽是惨败,不过在天九看来他武功剑法已然颇有造诣,并非泛泛之辈,此刻讲出心中不满好似按捺不住一般,按理说不应如此,不由道:“你向我一个外人讲师父的坏话,与背叛师门并无二致。”
“马将军,咱们明人不讲暗语,我崔凤鹤也算在江湖险恶之中舔刀饮血十余载。阁下姓谁名谁,来自何门何派,我师父已然差人查过,我身为弟子,也知个七七八八。
你肯与我师父同去昆仑会盟,自不是看我师父江湖地位,而是心中另有打算,充其量是与师父相互利用。因此,我对你讲这番话是要你多加小心罢了。”
“哦?那便多谢了!你可知昆仑会盟真正用意?”
崔凤鹤微微抬头,露出一对阴冷的眸子,沉了沉才道:“无非是一场分赃大会罢了!”
天九来了兴致,笑道:“江湖中人将世外五老奉若神明,我也以为他们乃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贤者圣人。直到我见你师父授意你师弟天病公子,巧取豪夺崂山道士于越泷掌门信物青灵宝剑。
我这这才知晓,所谓五老也不过尔尔。不过,你方才所讲还是出乎在下意料,他们五老早就远离中原江湖多年,分的是哪门子的赃?”
“此事说来便话长了,倒不如今夜咱们在醉香楼一聚……”
天九知晓醉香楼的所在,乃是大凉城有名的青楼烟花之地,心道在此细聊多有不便,如此也好,点点头道:“那便如此吧!”
天九在亥时赶到醉香楼时,门前摇曳红灯之下,一歪帽的龟奴正冻得不住跺脚,见一人自阴影处一眨眼便到了灯下,不由得吓了一个哆嗦,定睛一瞧颤声道:“客官可是马大爷?”
天九心知崔凤鹤已到,笑道:“你如何知晓的?”
龟奴咧嘴一笑,擦擦鼻涕道:“崔大爷对小的讲了,马将军乃是一神俊之人。方才你自暗中一闪而出,就小的而言便好似仙人下凡,自是一眼便认出了马大爷。”
龟奴这一番言语自是恭维,天九淡淡一笑,想起自己也曾在青楼之中当了数天龟奴,随手甩了角银子在半空。
龟奴举起双手慌忙接住,在天九走后仍是不住点头哈腰,自语道:“不枉我在风中冻成野狗……里面的,速速领马大爷去天三号雅间!”
天九推门而入之时,崔凤鹤正与两个娇滴滴少女耳鬓厮磨。此时他摘去了斗笠,露出一对三白眼及矮塌的鼻子,且满口米牙亦余的不多,如此样貌实属令人不欲再看。
两个妙龄少女各自一袭轻纱,曼妙胴体在朦胧之中错落有致,崔凤鹤一双粗手则在两人腰腹之上不住摩挲,已令两人略显不耐。此刻见来人比起身旁丑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不由得争相起身,意图早先一步钻到天九怀里。
一阵浓烈胭脂香气袭来,天九轻轻一闪恰好避过两个女子,而后反手一掌拍出,一股柔和之力将两人推门而出,女子口中哎呀不止。
天九似笑非笑道:“你二人不必在此陪酒!”而后反手一挥将双扇雕凤木门关了。
崔凤鹤坐在那处倒了一杯酒摇头笑道:“苍天不公,为何要将在下生得如此丑陋?”
天九两步落座举杯饮尽后啧啧嘴道:“皮相乃是身外之物,若干年后俱是一堆黄土,那时你我还有何分别?来世你许是风流倜傥的天之骄子。而我,则因坏事做尽,来世沦为猪狗也说不定。”
崔凤鹤听了胸中无来由的一阵痛快,脱口道:“马兄活得通透,这番言语令人豁然开朗,我崔凤鹤竟无言以对!哈哈哈!”说罢为天九斟酒。
天九见他与白日里阴郁有所不同,心道应是之前喝了不少酒的缘故,有意问道:“看来那两个女子懂些情趣,喂你吃了不少酒。”
崔凤鹤眼窝泛红,轻轻摆手道:“情趣谈不上,俱是为了银子卖弄罢了。我吃酒愈多,她们便多得些钱财,你来之前我三人喝了五壶酒,不算太多,因此我讲的话自然不是胡话。”
“如此便好,据你所知,昆仑五老在此时举行昆仑会盟究竟是何用意?”
崔凤鹤啜了一口酒,略微失神道:“二十年……江湖之中二十年死了多少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其中变故自是巨大。世外五老亦是如此!最早之时,世外五老经第一次昆仑会盟之后勉强认定仙途一剑为五老之首。
实则其余四老心中均有不服。在灭了那时江湖第一大帮顺天派帮主齐天鹏之后,世外五老在江湖之上一时无两,顺理成章成了江湖盟主。
为避嫌,也是朝廷不满之下,五老暗自退隐,各自派弟子联手创了一隐秘之派,以五老之名在江湖之中发号施令,凡江湖各派,便是少林全真,每年俱都要向此派缴纳钱财自保。”
天九心中纳罕,在天罡之时他熟读江湖图谱,自以为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竟不知江湖各派每年要向世外五老缴纳钱财之事。以天罡之能绝不会不知晓此事,那便是对下有意隐瞒。
想到此处,天九顿觉中原江湖深不见底,远不止他所见之龌龊可比,凝眉道:“江湖门派何止万千?年年上缴钱财……这笔巨财定然极为惊人。”
崔凤鹤撇撇嘴,放下酒杯幽幽说道:“其中金银财宝便如大江大河不可估量,依我看,便是江湖五老也不知二十年间究竟囤积多少财富。
此次昆仑会盟其主要用意便是要算清此事,算清之后,五老及众弟子若是和和气气便平分便可作罢。
若是其中有人实力不济,较其余五老差得远了,自然是要引得旁人启用比武之法再行分配,较弱之一方所得之财必将一落千丈,今后逐步便要被逐出五老。”
天九旋即明了,为何百奇老祖要带着前去昆仑会盟,这些五老年事已高,且自以为好似升仙了一般,绝不会亲自下场。真若是要比武分赃,自然是要弟子上台,胜得多了便分得多。
想到此处天九无奈一笑:“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利字当头,在下顿觉这昆仑会盟索然无味,不去也罢!”
崔凤鹤脸上倏变,急道:“马兄若是不去,岂不是令我和傅师弟陷于万劫不复之境?还请马兄念在风鹤多年习武不易不吝出手。”
第448章 如雾看花
若不是江湖中传说昆仑会盟乃是第一大盛会,且还可趁机去昆仑冰川处找寻天罡凌霄宝殿踪迹。此刻自崔风鹤口中听到会盟也只不过是狗咬狗、抢肉食的卑劣场面之后,天九的确动了不愿蹚浑水的念头。
不过转念一想,除此之外在昆仑还有要事要办,事已至此更似是骑虎难下,摆摆手道;“我也只讲句气话罢了,昆仑会盟虽是无趣,不过我既是答应你师父也不好随意弃约。”
崔风鹤放下心来,心道你若不去,仅凭我与傅小筑两人怎能应付?若是连败两场,师父岂不是要将我二人扒皮抽筋?
想罢叹口气道:“马兄,之前与你以死相拼……我崔风鹤的确是想要试探你武功深浅。不过这一试便好似举铁引天雷一般,险些粉身碎骨!前几日得知师父是要你带我与师弟前去会盟之后心里则安定了不少。”
天九正在回想江湖图谱种种,暗自盘算江湖五老各自势力。
倏地发觉,五老之中的老不修及老毒物并未记起什么有名弟子,不禁问道:“五老之中仙途一剑弟子众多,其次便是鸿蒙霸刀,老不修弟子之中可有出名人物?怎地老毒物根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二十年间并无一点他的消息?”
崔风鹤竖起大拇指道:“马兄明察秋毫,在下极为佩服!便如你所讲,仙途一剑不仅在昆仑仙剑门有海量弟子,便是御剑山庄几个少庄主都是他的门下。
鸿蒙霸刀却是不拘小节,云游之中若是看上了谁便自收下,因此弟子虽是不少,却是零散如沙,难聚成塔。
老不修这些年鲜有耳闻,不过前几年听师父曾无意间提起,他年事已高,某日在云游之时得了重疾,好似回天乏术,之后便再无消息。
老毒物最为隐秘,有人传他武功在五老之中虽不是第一,但其施毒之术妙到毫巅,其余四老对他颇为忌惮,个个敬而远之。听说之后老毒物屡遇暗袭追杀,一年后便销声匿迹。有人传,乃是四老斥重金买人灭口已然毙命。”
天九听罢微微一怔,世外五老之事他知之甚少,天罡有意隐瞒着实太过蹊跷,想罢不解道:“如此说来,此次昆仑会盟是谁人发起?”
崔风鹤诡秘一笑:“此事奇就奇在此处!”
“如何讲?”天九眼眉一动,脱口问道。
“一年前师父收到一封密信,其中并未言及来信之人是谁,却将二十年间五老枝蔓在江湖之中所作所为写得一清二楚。
师父之前弟子近百人,早在二十年前已遍布中原江湖,便是三儿一女也在其中。原本乃是极为隐秘之事,不过那人在信中却将他子女所在写得极为详实。这其中意味极为明显,乃是以此为要挟,要五老重启昆仑会盟,重分金银。”
天九哈哈一笑:“看起来仙途一剑与鸿蒙霸刀也有把柄在写信之人手中,这才不得不重开昆仑会盟。照此推断,写信之人定然是老不修及老毒物,要么其中之一,要么合谋而写。看来他二人身死乃是谣言罢了。
若当真如此,这二十年间,金银财宝大多是流入了是师父在内的三老口袋之中,其余两老自是不满。不过这二老若是尚在人人世,怎地二十年间一声不吭?现如今才旧事重提,更似是其后人所为。”
崔风鹤点点头:“马兄所言极是,不过师父等三老不敢赌,老不修尚还不足为惧,他们只怕那老毒物葛伯沐。若是不答应此事,那密信若是老毒物所写,一旦动气怒来四处下毒,三老子女及门下弟子岂不是岌岌可危?倒不如将他引将出来,正大光明将其除去,如此才无后顾之忧。”
“你如此说法倒是极有道理,也怪不得你师父未惊动其余弟子,反倒是要我一个外人替他出头。看来其他弟子另有要事暗中作为,是要对老毒物等人有所防范。”
崔凤鹤听了似是恍然大悟,沉了沉才不住点头道;“马兄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之前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师父非得要我们这三个末位弟子出战,原来其余师兄是要埋伏在暗处动手。”
天九轻哼一声道:“此去昆仑会盟自然不会和和气气,因此他要防的不仅仅是老毒物,还有那仙途一剑、鸿蒙霸刀。若是某方动了歪心思,便是一场屠戮大会,造一场江湖旷世血案也说不定!”
韩闻广死状尚历历在目,与天九交手也曾一度以为要死在其手中,之前在江湖之中罕有敌手的底气已然烟消云散,此刻崔凤鹤听了天九之语顿觉脊背发冷,暗道此番当真是凶多吉少!
想到此处不由喃喃道:“马兄,你可还有未尽之事?”
天九轻轻一笑:“怎么?你怕了?”
崔凤鹤面上一红,叹口气道:“我若有你现今武功自然不怕,只是我之武功在江湖之中虽是勉强可观,一旦到了昆仑会盟之中定然要沦为末流,若是一旦起了纷争,师父岂能顾得上我?如何死的恐怕都不晓得了。”
“虽说怕死乃是人之常情,但你一旦起了胆怯之心便输了一半。因此这个怕字只可在心中轻轻而过也便罢了,到了昆仑会盟要想全身而退,武功尚在其次,最为主要的乃是心脑清灵,方可万无一失。”
“风鹤受教了!到时还请马兄多加照料我和师弟才好。方才我问马兄可有未尽之事……其实,我崔凤鹤当真有一事耿耿于怀!”崔凤鹤说罢眼中闪出无尽杀意。
天九见了知道他应是有仇未报,问道:“看来你有仇未报,所为何事?”
崔凤鹤听罢呆了呆,双眼微闭苦笑道:“讲起来……一言难尽……数年前我家小师妹死于非命,师弟傅小筑将此事怪在我的头上,以为是我爱而不得,将小师妹亲手毁了!哎!此事远非他之所想,我却也无能为力!
只盼着有朝一日可为小师妹报仇雪恨!若我死在会盟之上,此事便要石沉大海,师妹便永不瞑目,我又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她?”
“傅小筑定是对你这个小师妹有意,你若不查明真相,以他的脾性,早早晚晚要找你清算。”
崔凤鹤起身又为天九斟满酒杯,落座之后举杯道:“马兄简直料事如神!若不是他久病未愈,早便出手将我杀了!此次他已然求文昌虎长女为其治好了顽疾,自然有底气再来寻我死斗,许是到了那时我已不是敌手,也只好由他去吧!”
第449章 他乡重逢
天九听到文昌虎的名字心中骤然一紧,在翠屏障之事历历在目,瞬时袭上心头,也不知鹰哥及文峥竹现今如何,不过文峥竹可将天病公子医好,其医术自然已成大家,心中自是高兴。
想罢不禁道:“文昌虎长女竟也有如此医术,也当真了得。看来天病公子时来运转,顽疾除去之后武功定要突飞猛进,崔兄以后可要多加小心。”
崔风鹤眼眉耸动,恨恨道:“我这个傅师弟何止是时来运转,还走了桃花运,竟将医好他的文小姐一并带出南疆,约莫昆仑会盟之后便要成婚了!枉这小子之前对我师妹屡献殷勤!见到旁的女子照样心猿意马!”
天九听罢吃了一惊,暗道按理说文峥竹脾性刚烈,为人处世也极有分寸,怎地会看上天病公子那般孤冷高傲的公子哥。
摇摇头道:“天病公子之前血气不足,一副病殃殃的模样,许是被文家女子医好之后有了些人样。之前傅小筑虽曾爱慕过你们师妹,不过现今她已不在人世,再另寻其余女子也是无可厚非。”
崔风鹤呵呵一笑:“马兄所言极是。只不过我与师妹多年师门情谊实难忘却,自她死后,我虽在寂寥之时偶而来这烟花之地解忧,却从未再看得上其余女子。”
天九心中微微一动,暗道原来你也当真爱慕你家师妹,天病公子所言不假,也怪不得师妹死后与你反目。不过那小师妹夹在中间未能言明心中有谁也是不该。
崔风鹤见天九默而不语,心道方才说漏了嘴,不由得面上一红,苦笑道:“我自知模样丑陋配不上她,因此对她只是兄妹之情,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天九轻轻一笑:“若是她对你动了情,你又当如何?”
崔风鹤听罢手中酒杯猛然一颤,杯中酒泼洒道到菜碟之中,双唇翕动终是未能讲出话来,只一双浊目清冷,长长叹了口气:“哎……此事……我从未想过此事。”
天九见他脸色有异,知道已然戳中其伤心之处,暗道他与他师妹之间定是有说不清道不明之事,也不好再问。随即提起酒壶将崔风鹤酒杯斟满,肃然道:“斯人已逝,我如此讲她极为不敬,还望崔兄莫要在意。”
崔风鹤干笑一声:“马兄哪里的话,今夜我要你前来实则是要你陪我崔某饮几杯水酒。此去昆仑尚不知如何,我这才要了两个女子享受。待会酒足饭饱,马兄随意挑一个共度良宵,银子早先付了。”
天九微微一笑:“在下对女子挑的很,方才那两个未看得上眼,待会我自行去寻,这两个便全数交由崔兄处置,只是莫忘了咱们明日赶路之事。今日咱俩相聊甚欢,多谢崔兄不吝赐教昆仑会盟之事,这便告辞了!”
说罢一拱手转身便走,崔风鹤眼中这才流下几颗泪珠,又悄然擦干。
不一刻那两个女子一步三回头进了屋子,其中一个问道:“崔大爷,那小郎君是要去往何处?怎地不留夜?”
崔风鹤冷笑一声,仰脖干了一杯酒,幽幽说道:“人家并未看上你们两个,说是自己去寻心仪女子洞房火烛,今夜便好生伺候本大爷便是了。”
两个少女吐吐舌,其中一个啐了一口:“我呸!我看他乃是个太监,见了咱们这般姣好女子并无好用兵器,也只好打个退堂鼓一边待着去了!”
崔风鹤听了哈哈一笑:“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有什么厉害的本事,本大爷兵器好用的很!”
一个少女瘪瘪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啧啧嘴道:“方才小女子倒是细细摸过,还算得不错了,只是不知几炷香功夫,咱们姊妹可不怕你!”
崔风鹤夙夜颠鸾倒凤,翌日果然起得晚了,到宫中寻百奇老祖之时已然日上三竿。
百奇老祖见他双眼血红酒气未消,自鼻孔哼出一口气,冷冷道:“风鹤,你昨夜可是去了青楼?”
天病公子气血十足,站在百奇老祖身侧撇撇嘴道:“师父,徒儿早便向您老人家禀报过,崔师兄向来喜好女色,小师妹在世之时他动了不少心思!”
崔风鹤咬咬牙道:“师弟,大事将近,我崔风鹤不愿与你计较!不过你如此讲话,不仅糟蹋我崔风鹤,更是玷污师妹清白!”
“住口!你二人今后莫要在为师面前,再因彤玥争吵!若有再犯逐出师门!”
百奇老祖语气极为冷酷,崔风鹤与傅小筑听了连忙跪倒,崔风鹤颤声道:“徒儿晓得了,今后定然不会再犯,还望师父息怒!”
“小筑!你又如何?”
“师父教训的是,小筑谨遵师命!如有再犯任凭师父发落!”
百奇老祖微微闭眼点头,问道:“那马青可寻到了?”
崔风鹤急忙回道:“他便在宫门屋外等候……”
百奇老祖轻轻摆手:“这便动身吧!”
天九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百奇老祖师徒三人纵马而来,四人会合正待走时,一队人马迎面赶来。
天九定睛一瞧,打头的中年汉子并不认识,他身旁各有一老一少两个女子,其中一女子一脸惊异望向此处,与天九眼神交汇之后,天九亦吃了一惊。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文峥竹。不过此番已无之前山水灵气,一身鹅黄色绸缎棉衣极为合身,高髻处插着一根金钗,更显得一张小脸粉里透红。
“九哥!九哥!你怎会在西洲这鸟地方?”
一矮小孩童自马背之上跳上,手里拿着一根齐眉熟铜短棍飞奔到天九马前,一手拉住缰绳,小脸涨得通红仰起张望,胸腹起伏不住喘息。
天九蓦然想起三寸小魔,再仔细一看不由得咧嘴一笑,脱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翠屏障掌门人鹰哥鹰大侠,失敬失敬!”
这小人自然就是鹰哥,此时听他在众人面前捧他为翠屏障掌门人不由得胸脯一挺,嘿嘿一笑道:“正是我鹰哥,多日不见,你瞧我个子可长了?”
天九跳下马来,两人站在一处比了比,鹰哥才堪堪到天九腰间。
天九摸摸了鹰哥小脑袋,笑呵呵的说道:“好似长了寸许,依我看寻个美貌娘子绰绰有余!”
第450章 心生嫉妒
鹰哥两眼放光,一双小脚在地下趋了两下扭扭捏捏道:“九哥,你见多识广,定然识得不少好女子,倒不如为小弟引荐引荐……”
天九方要答话,却听文峥竹轻咳一声道:“哥哥,你且过来,我有话对你讲……”
“小妹!恩人便在眼前,我看还是你近前的好些!”
天病公子原本微眯双眼陡然睁开,问文峥竹道:“他便是你口中的大恩人?”
文峥竹的确曾向他讲起天九在百草谷为文昌虎报仇之事,只是为保他安危未将其身世说破,如今在此邂逅更似是冥冥定数、造化弄人。
天病公子有此一问倒也不为过,只是语气咄咄逼人,便好似文峥竹犯了大罪一般。
文峥竹曾救过天病公子性命,且若不是他花言巧语,自己也不能轻易下山,如此对她讲话自然不能忍,哼了一声道:“是又怎样?”
傅业隆精于世故,此刻见傅小筑仅仅一句便要得罪文峥竹这个救世菩萨,想起自己多年来为他求医问药之苦,心中亦是不能忍,有意朗声道:“老祖,老夫今日前来为您送行,恭祝老祖此番昆仑之行旗开得胜!”
因向傅小筑老祖学艺之事,傅业隆耗费不少财力在百奇老祖身上,因此二人自是早便熟稔,方才已然攀谈了几句。
此刻听他如此说法自是知晓他要化开傅小筑与那女子之间不快,捋须笑道:“多谢傅庄主美意,还请放心,老夫自当将小筑照料妥当,令他平安归来。”
傅小筑吃了文峥竹的瘪却也不敢动怒,面上微微涨红,也只是喏喏道:“如此……那便巧了,我与马兄也是老相识,此番又一同去昆仑会盟,自然要多亲近亲近。”
天九听了不为所动,与鹰哥笑道:“鹰哥,此事我定然记在心上,他日若见了好女子,首要想到的便是你。”
鹰哥背过身去正对天九,一方小脸歪嘴不悦,恨恨道:“我家小妹简直忘恩负义,以我的意思,若是某日你回到百草谷,便要她以身相许报答恩情。
谁知这个公子哥先你一步,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终是将小妹说动了,我这才随着他们出了南疆!九哥,此事你若怪……便怪我吧!小妹毕竟未经人事,为人诓骗尚不自知。”
天九撇嘴一笑:“你这个小妹性子暴烈,那时因我误杀你家两条狗曾与我拼死相斗。虽是打我不过,但那时凶狠之色犹在眼前,因此,我决计不会讨她做娘子。
至于那个傅小筑……品行虽不算太好,家世却极为显赫,如今看起来,他已被你小妹拿捏,倒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我看以永业山庄势力,莫说为你讨个娘子,便是三房四妾也不在话下。况且在古墓之中取回的那些个宝物也是一笔巨财,便是你自个亦是一员富户,还愁讨不到娘子?”
鹰哥摸摸脑袋思了片刻才咧嘴一笑:“九哥讲的对极了!我鹰哥浑身上下少说值个几万两银子!只是,你当真不生小妹的气?”
天九板着脸道:“那是自然,你爹乃是我救命恩人,我还要对他后人不敬,那岂不是猪狗不如了?”
说罢取出之前在二狼山古墓之中拾来的,一尊拳头大小的金麒麟象放在鹰哥手里又道:“某日峥竹若是与傅小筑成婚,我未必能到场庆贺,这便是贺礼,你转交于她。”
“马青,你与傅庄主乃是初见,倒不如亲近亲近。”
百奇老祖如此讲法,天九也不便推脱,与鹰哥一同走到傅业隆等人面前,先是向文峥竹点头示意,复又拱手道:“马青拜见傅庄主,恭喜傅师弟身子复原。”
文峥竹面上一红,傅小筑见了心生嫉妒,暗道他们二人之间莫不是有何瓜葛不成?不由得心火熊熊而起,直烧得他胸中炙热难耐,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傅业隆早便在远处观瞧天九,此刻走近了更觉得他气度不凡,一股莫名威压之势直透心底,暗道此人年纪轻轻,其蕴含气势怎地比百奇老祖强了不止数倍?
想到此处,恭恭敬敬回了个礼,一脸正色沉声回道:“马将军,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当真是不同凡响!且你还曾在百草谷斩杀恶徒,于峥竹兄妹有极大恩情,咱们再相遇也算是有缘了!”
天九淡淡道:“过去之事便莫要再提了,如今峥竹跟随傅庄主出了百草谷乃是好事一件,鹰哥虽是矮小却也并非残缺之人,还望傅庄主今后好生待之,在下感激不尽!”
傅业隆摆摆手笑道:“马将军言重了!如今你乃是西洲云麾大将军,且此番还要率小筑去昆仑赴会。老夫还要拜托您代为照料,有劳,有劳了!”
天九颔首点头,傅小筑隐忍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道:“马兄,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巧事。你为文伯伯报仇雪恨,可谓义薄云天,小筑心中感激不尽!”
天九看他面上忽阴忽晴,知道他定是因早先与文峥竹相识而暗生闷气,故作一脸疑惑,问道:“不知傅师弟与峥竹是……竟要心存感激?”
文峥竹面上突起红云,颤声道:“大哥莫要误会,此次下山乃是傅师叔见我们兄妹二人在山中清苦,出于好心带我兄妹二人见见世面……”
傅业隆见文峥竹果然生了气,连忙笑道:“峥竹太过客气,你是我家小筑救命恩人,于他有再造之恩,便是将我永业山庄拱手相送也不为过。
马将军,文家的恩人便是我傅家恩人,小筑如此讲法也是情不自禁。你且放心,峥竹及鹰哥跟随我傅某人,我定会以礼待之,绝不强人所难,令他二人做出不自愿之事。”
天九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傅小筑,正色道:“有傅庄主之言,在下自然放心的很。之前我与文居士及他们兄妹在百草谷住了一段日子,文居士为人良善豪爽,更是也曾救我性命,因此离开百草谷之后对他兄妹二人极为挂怀。
此番在此重逢自是欣喜不已,不过匆匆一别又不知何日再见。因此对他们二人安危,甚是受不受人欺侮更是放不下心。这下好了,有傅庄主三番两次重诺,在下便高忱无忧了!”
转头又对悄然抹泪的文峥竹道:“峥竹,傅庄主在江湖中赫赫有名,更是正人君子,你二人大可随着他在永业山庄长居,也省得我时不时担忧你们在百草谷无依无靠。今后我若是想念你与鹰哥,便奔着永业山庄而去。”
文峥竹听罢难以自已,也不知因何要哭,且不可遏制,也只好点点头,远远走到一旁。
傅小筑见文峥竹哭得凄惨,不觉心中百爪挠心,也不能当着众人上前软言相劝,也只好挺在那处默而不语。
自爹爹死后,鹰哥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伤心,不禁向天九轻声道:“这个疯丫头,也不知发了什么癫,我去瞧瞧!”
第451章 人心难驯
傅业隆早便备好了饯行酒,令随从为百奇老祖等四人斟满酒杯,一脸肃然高举酒杯朝向朝阳,洋洋洒洒讲了一通吉言,这才与众人一饮而尽。
傅小筑心不在焉,余光望向文峥竹那处。见鹰哥一旁宽慰,将一金灿灿物事塞到她手中,并在耳边讲了几句。
谁知文峥竹哭得愈加厉害,禁不住放下酒杯走上前去软声道:“峥竹,我若惹恼了你这便与你赔个不是,你莫要放在心上。”
“与你何干?”文峥竹掩面回道,口吻极为冷漠。
傅小筑心下打突,暗道这小娘子当真难驯,见了那厮之后对我便似变成生人一般,走之前定要将她这颗心抢到手中才可放心。
想罢一脸惨笑,也不顾不得什么江湖世家公子的面子,叹了口气道:“小筑这便要去昆仑山远行,你如此模样倒教我如何安心?”
鹰哥白了一眼道:“你走了还有我这个兄长,我看你也不必担心,早去早回便是了。你不去瞧瞧你家师父,已然等不及了,何必在此耽搁时辰?”
傅小筑向百奇老祖瞥了一眼,他的确已与父亲拱手道别,崔凤鹤远远望了他一眼,口中无声道:“这便启程了!”
傅小筑心急如焚,只好哀求道:“峥竹,你应是深知我心,我此番去昆仑吉凶未卜,求你勉为其难,开个尊口,或是点点头,也令小可……小可……哎呀……”
文峥竹终是止住啜泣,冷冷道:“你走便是了!我文峥竹又非三岁小儿?何由你如此担心?”
傅小筑心中气恼,暗道方才那厮连番托付我爹爹照料你们兄妹那时,你为何不讲他的不是?方要回口问个明白,崔凤鹤却已到了身前,淡淡道:“师弟,师父已然上马,莫要耽误了!”
傅小筑心下一沉,只好不甘点点头道:“好!好!”一甩手走到傅业隆面前低声道:“此生我非峥竹不娶,我走之后爹爹可给孩儿看好、照料好,若她有个闪失……我再也不回永业山庄。”
傅业隆嘴上黑訾颤动,暗自叹道:“孽障!”口中却又道:“峥竹乃是我师兄之女,且医术高超,爹爹自然喜欢,你放心走了便是!”
傅小筑终是稍稍宽心,又依依不舍瞥了文峥竹一眼,这才跳上马去随着百奇老祖出城去了。
待百奇老祖等人出城走得远了,傅业隆轻咳一声对文峥竹温声道:“小筑少不更事,做事又无分寸,得罪了二位师侄的还请多多担待。不过他对二位师侄乃是真心,并无半点虚假,我这个当爹的可人头担保!”
傅业隆毕竟是自家师叔,如此讲法文峥竹自是不能再加难为,也只好软声回道:“师叔言重了,咱们本就是一门血脉,如今我爹爹已然仙逝,凡事便听师叔吩咐。”
鹰哥听了默不作声,傅业隆见他与天九如此要好,之前对其轻蔑之意去了九分,满脸堆笑道:“师侄,师叔瞧着西洲朝野动荡,并非久留之地,倒不如即刻赶回中原。我看你已是弱冠之年,正是婚配大好的年华,回中原之后师叔定寻个良人与你相配,如何?”
鹰哥听罢眼眉耸动,强忍笑意,终是一脸正经道:“回中原也好……不过我鹰哥也非随意之人,所谓良人也应才貌俱全才好些……还有,身形定然不能矮胖,细挑如柳才好!”
傅业隆听了连连称是,笑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大凉城距昆仑山虽是五百余里,不过百里过后便是绵绵高地,并无正经道路,俱是碎石小径,非但马儿难以奔跑,便是天气也如婴孩小脸一般善变。
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便要风起云涌,下起冷雨狂雪,因此这剩余四百里路甚是难行。这也是为何西洲国虽是距离昆仑山较近,却未能将其纳进疆土的主因。
百奇老祖等人一口气行了七八十里地,不远处便见到一道道灰影如龙背一般隐在雾蒙蒙之中,茫茫大山如在白气之中缓缓涌动一般。
此时冷风裹着湿气钻透衣衫,若是寻常人遇到如此天气早便被冻得僵了。
不过这百奇老祖与天九内力浑厚,崔凤鹤与傅小筑修为亦是不弱,因此四人并无寒冷之感,任凭冷风扑面,仍可纵马疾行。
“世人称昆仑山乃是万山之祖、龙脉之根,自聚天地灵气,乃是修仙之地。不过老夫去过不下十次,从未见过那其中有什么神龙仙人,有的只是冰雪茫茫,万籁俱寂。”百奇老祖若有所思的说道。
天九听了微微一笑:“依我看,老祖向来只信自己,对这些玄之又玄之事俱是一笑了之,便是那山中当真有神龙仙人,你也难以见到。”
百奇老祖哦了一声,干笑了两声道;“你讲得倒是颇有道理。古话讲心诚则灵,便如叶公好龙,我不信有龙,那龙也自然不愿见我。”
说罢又思了片刻道:“所谓昆仑乃是万千大山所汇而成,昆仑会盟之地也只是其中最易攀登一处支脉罢了,其余支脉高耸入云、人之罕至,那其中藏着何种神奇之物倒也难以估量。
说不定当真有神龙隐匿,仙人修炼。哎……仙人只为飞升得道,咱们世人却争权夺利而你死我活,这其中执念荼毒众生,令人无法自拔,如此想起倒也可悲。”
天九心道你看似参破玄机,却仍要执迷不悟,这其中罪孽便是愈加深重。之前你为册封西洲国师不惜甘为人奴,此次昆仑之行又是为江湖中二十年搜刮巨财,所谓可悲你便是其中之一。
崔凤鹤见天九默而不语,心知他在心中狠狠嘲笑百奇老祖言行不一,不由得搓搓手岔开话题道:“师父,我看风冷且湿,且天色已然不早,咱们若是夜里登山怕是要被困在其中,倒不如先行寻个避风之地,待风雨过后明日再行。”
百奇老祖仰面看天,只见空中铅云密布,似是要垂下来一般,又仔细闻了闻风中之气,点点头道:“我看,这鬼天气并非只是要刮风下雨,到了后半夜恐是要下起冰雨大雪。
若是咱们盲目上山,少不得要受刺骨之寒,甚是有性命之忧。风鹤,你与小筑先行一步,寻个供咱们安营扎寨的绝佳之地。”
两人得令打马便走,傅小筑一路之上闷闷不乐,与崔凤鹤结伴而行更是气恼,在马上狠狠挥了一拳道:“崔凤鹤,你莫要忘了咱们昆仑会盟之后的约定!”
第452章 荒野之屋
崔凤鹤眼望茫茫前路不置可否,傅小筑仍不解气,哼了一声道:“你莫要以为韩师兄死了之后,师妹之仇便渐渐忘却了。有我傅小筑在,早早晚晚要你血债血偿!”
崔凤鹤摇头一笑,沉声道:“你要如何随你便是,不过我崔凤鹤断不能坐以待毙!若是将你杀了,你那美娇娘便要嫁作他人,你可要思量思量!”
傅小筑面露憎恶之情,狠狠道:“你一张脏口令人生厌,今后不许你再提起她!”
“傅小筑,之前你口口声声对师妹痴心一片、非她不娶,怎地?她才死了数年便倾心他人,如此朝三暮四,还要为师妹报仇?简直可笑至极!”
傅小筑面上一红,不禁恼羞成怒,直起身子举手喝骂道:“你这狗贼简直放屁!我对彤玥如何岂容你来说三道四!无论如何我傅小筑都对得起她,你呢?”
“我?”崔凤鹤轻笑一声,“我待师妹便如待亲妹妹一般,如何对不起她?”
“哈哈哈!崔凤鹤,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当年你是如何令她心生冷意,决绝赴死的?”
“你哪一只眼见到是我将师妹逼死的?”
“师父他老人家……”
“他怎么讲的?你再讲一遍!”
傅小筑一时语塞,坐在马上皱眉思了片刻才道:“师父祭奠师妹之时曾讲过,说是你不该对师妹表露心迹,有非分之想,因你对她有教导之恩,这才令她日夜苦恼,终是一时糊涂跃下山涧!”
崔凤鹤不屑一笑:“如此说来,这些林林总总俱是师父他老人家所讲。师妹跳崖之时有谁曾亲眼见了?或是她死后托梦给你,说是我崔凤鹤将她逼死了?”
傅小筑眼眉紧皱,似是罩上一片疑云,暗道这厮讲得不错,除了师父之言并无其余佐证。想到此处顿生无力之感,师妹之死似是又蒙上厚厚纱帐,好似这冷雾之中隐隐远山一般。
两人随后默然不语,行了三四里地后,傅小筑因心不在焉,被崔凤鹤远远抛在身后,任由马儿在劲风之中行进,不觉间自隐在乱草中的下坡小径小颠奔下。
傅小筑这才回过神来,方要调转马头,却见在漫天遍野的枯草中央,藏着一间灰瓦灰墙的方正小屋,若不是他误入歧途,根本难以发觉那间屋子。
傅小筑暗自一喜,仰天长啸一声。远处崔凤鹤听了以为傅小筑有何不测,急忙纵马循声赶来。寻了半天才寻到那条下坡小径,好容易骑马穿过重重枯草,但见傅小筑下马将小屋木门推开。
屋子之内有尊神像,这尊神像面容为紫,生有三目,左手叉腰,右手持剑,赤脚而立,看不出乃是何路神仙。
傅小筑看罢自语道:“难不成这是间二郎神庙?不过看神像并非二郎神君……”
崔凤鹤下马道:“管他什么神仙,今夜定有雨雪,此处歇脚再适合不过。你去将师父领到此处,我去寻些柴火生火弄饭,再若晚些天怕是要黑透了!”
傅小筑哼了一声跳上马去寻百奇老祖,崔凤鹤则在枯草丛里割了不少干草,仔仔细细铺了四个厚草垫作为休憩之用。又伐了四五棵枯树砍成小段搬运到屋中。
等百奇老祖等人赶到小屋前时,崔凤鹤已然将火堆拨旺,火光之上烧着热粥冒着股股热气。
这团火光在茫茫荒野之中便好似一盏明灯照在眉间,令人心生无尽暖意。
百奇老祖颔首一笑,将马儿交由傅小筑,拍拍身上冰凌,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之后才进了屋子,开口道;“风鹤,老夫这些徒儿当中,你武功虽不是最好的,手脚却是最为麻利,能在如此刺骨寒风之中有口热粥驱寒,当真是件美事。”
崔凤鹤躬身道:“师父过奖,徒儿也只是尽个本分。”
天九进屋之后被神像吸引,看了半晌喃喃道:“天罡万真节度奎光真君……”
百奇老祖一脸惊异,笑道:“你竟认得此神像?恕老夫孤陋寡闻,第一眼还以为这乃是二郎神君,不过仔细看来又觉不像,原来乃是天罡大圣的尊位。”
天九俯身烤了烤火道:“我也是胡乱讲的,不管是谁的尊位,建在此处定不会太灵验,若不然也不至于荒废如斯。”
百奇老祖不以为意,盘腿坐于火堆旁,取出随身所带小玉壶嘬了一口,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原本苍白面色骤然变得红润起来。
天九看了一眼玉壶,闻到一股药香及酒气,心道这玉壶乃是上好冰种,单单玉料便价值不菲,何况雕工精湛,似是浑然天成一般,握在手中更显得巧夺天工,莫说这其中装得定然是上好的药酒。
百奇老祖见天九看他手中玉壶,随手将玉壶抛将过来。天九伸手接住,一阵清冷之意传遍周身。
百奇老祖一脸得意,笑道:“这玉壶非同凡响,寻常酒装在其中不出一日,便可变得清洌可口,喝过之后提神醒脑,更可祛除疲乏之态,你且尝一尝。”
天九倒了一口掬在手中一饮而尽,一股暖意自喉间如铁水一般流到腹中,皮肉之间冷意如同热气升腾一般瞬时间无影无踪,不由赞叹道:“果然是好宝贝!”说罢将玉壶又抛回百奇老祖手中。
傅小筑疾步走入,一阵风雪随风而进,将柴火吹得不住跳动。
“师父,外面下起冰雨,飘起大雪,这鬼天气当真如你所说,端的厉害无比!”
百奇老祖透过门望向屋外,吩咐道:“如此天气怕是马匹也承受不住,你可为它们寻个避雪之所?”
傅小筑靠近火堆吃吃哈哈道:“巧得很!屋后有处矮棚,马儿便在其中,今夜定然无忧。”
四人这才齐齐坐定,崔凤鹤熬好了热粥,为每人盛了一碗,又取出干肉脯烤热了分与众人。
天九备了不少好酒,只是百奇老祖与傅小筑不饮,只他与崔凤鹤各自饮了二斤。
四人各怀心事,也只是聊了几句,百奇老祖便闭目冥思,天九等人也不便再聊。
耳听屋外北风呜咽,雨雪打在门窗之上噼噼啪啪,好似催眠之曲。崔凤鹤轻声道:“马兄,你先行歇息,我与师弟轮流照看柴火便是。”
天九点点头盘膝而坐,不出片刻便深深入定,修习神灯照经。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天九缓缓出定,只见三人都已睡去,那柴火羸弱将灭,随即起身添了木柴,火苗复又渐渐升起,将天罡大圣那张凶煞之脸映照得愈加狰狞。
啪啪……
远处好似传来脚步之声,天九双耳一动,身子贴在窗前向外望去。只见冰雨已住,只鹅毛大雪无声落下,天地之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十丈之内看不清事物,不过北面脚步之声毫不避讳仍是迫近,且来势奇快!
第453章 来者何物?
天九心道,如此天气在荒郊野外还要赶路的莫非是傻子不成?不过他脚步虽重,行进却极快,比起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虽是差了许多,不过可在湿滑山路如此疾奔的轻功路数倒也令人叹为观止了。
正在思量之间,远处那人发出一声轻啸,在纷纷大雪中来回激荡。天九回头看了一眼百奇老祖,见他眼珠微微一动,却始终不曾睁眼,暗道这老狐狸明明已然觉察有不速之客,却依旧假寐,这是要报我在地宫中坐山观虎斗之仇了。
想罢轻轻一笑越窗而出,抽了风灵剑冒着风雪向来人迎了上去。天九目力虽佳,不过今夜大雪委实太过绵密,那人在百十丈开外也只好似一星黑点跳跃,根本看不清样貌。
幸好一丝月光映照在白茫茫大地之上倒也有些光亮,天九凝眉看了半晌终是大约看出来人样貌,蓦然发觉其竟极为高大,且身形粗壮魁梧。
又过了一会,那人到了二十丈处,天九终是看清来人。不过迎面而来的并非凡人,而是一身白毛的巨大猿类。说它是猿类,奔跑之时却又不用双手,见对面有个人影随即停步伫立,如此一看身子极为挺拔,竟有一丈有余。
尤其它头颅巨大,一双大眼发出莹莹绿光,天九见了心下一惊,他见过诸多凶兽,唯独未见过如此巨大的,不由得萌生退意,心道我肉体凡胎,要对付一丈多高,少说五百斤巨兽自然是极为凶险。
想罢趁那巨猿错愕之际转身便逃,方才奔出三丈,只听身后一声长啸,天九回头看时只见那巨猿一手持一柄巨斧,一手胡乱舞动,眨眼间便已追到身后不足十五丈处。而后巨猿又是一个纵跃便轻易飞到半空,孔武身躯将朦胧空中一勾残月遮住。
天九双眼一震暗叫不妙,心中竟生出胆寒之意,回首射出五枚弩箭以图阻挡之后提气而起。
嘭!
一声巨响传来,天九余光所至,巨猿一只手将弩箭拍飞,那柄长斧开天裂地般坠在天九方才落脚之处。
只见雪沫横飞,巨猿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四颗八寸许尖牙,一声咆哮复又狂跳飞起。
天九轻功在江湖之上可谓顶尖,他若想逃谁人又能追得上?不过在巨猿面前倒显得小巫见大巫,非但转眼便被追上,且还险些被其砍成肉酱。
如此境地天九始料未及,暗道一味奔逃太过凶险,待巨猿飞起之时双脚一弹,身子猛然往后滑出,随后举剑上撩,削巨猿双足而去。
铛!
天九单臂一震,巨猿在半空之中拎斧电闪劈下,将风灵剑轻易荡开。
如此招架之功竟比江湖一流高手还要高妙,天九喉头一动,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庞大黑影不由分说又扑面砸来。
巨猿落地不停反弹而起,身子呼的一声飞起两丈,半空中欧吼一声鸣叫,似是极为狂喜,手中巨斧携狂雷之势斜劈而下。
这一斧可谓霸道无双,天九一时间竟觉毫无闪避余地,待巨斧带起狂风吹皱眼皮之时方才如梦方醒,向前就地一滚堪堪避过斧锋,反手御气为剑,啵的一声击在巨猿后臀那处。
天九这一手气剑全力施为毫无保留,只求一击伤敌。觉直透皮肉之后连忙倒飞而起。
巨猿此时已然转身,呲牙咧嘴好似极为痛楚,反手横扫便如巨蟒翻身,呼的一声自天九脚下划过。
天九暗呼好险,身子腾至巨猿面门之上举剑下刺,只听叮的一声鸣响。
风灵剑刺在巨猿尖牙之上,将其一颗尖牙削去了三寸,而后一脚狠狠蹬在其右耳之上,一个纵身飞出三丈开外。
巨猿连受痛击,自是暴怒不已,狂吼一声抡起巨斧如旋风一般转起。
那长斧足有四丈长,如此舞动当真毁天灭地,天九身前平地里刮起一阵狂风,急忙矮身闪避。
长斧如风几不可见,残影自其头顶飞过,天九发动轻功转至巨猿身后连番出剑。
不过这巨猿委实过于雄壮,天九举起风灵剑也才至其腰间那处,三尺长剑每每刺入其后臀一半尚未搅动便即被其甩出,较之前在洞中遇到的飞蛇与黑面熊难对付得多了。
转眼之间,天九刺中十余剑之后并未致其重伤,巨猿每中一剑也只是咧咧嘴,步履稍稍一缓罢了。
但其手中巨斧却是愈加凶猛,带起狂风将漫天大雪吹得四下纷飞,两人交手之后竟无一片雪花落到天九身上。
天九便如小人在巨猿脚边游走,任巨猿如何转身始终在其身后袭扰。巨猿中了十几剑之后更为机敏,双脚乱跳一时间也难以刺中。
眼见长剑无用,天九瞥向神庙那处原本要出声求援,但见神庙之内毫无动静,心道百奇老祖这厮看出我并无性命之忧有意为之。
想到此处不再恋战,一剑想要刺在巨猿脚面,却稍稍偏了些,正中其脚趾,恰好将其脚趾切了一小截下来。巨猿嘶吼一声抱脚观瞧。
天九趁机跃出战圈,喝道:“畜生!来追你爷爷!”说罢极快向神庙那处冲去。
巨猿听罢也顾不得脚痛,张牙舞爪挥动长斧追将过去。此刻身上十几处创口淋漓鲜血冻成红冰,尤以脚趾那处受限,此番追逐巨猿远不及方才迅捷。
天九心下一喜,边奔边叫道:“老祖!老祖!不妙啊,不妙啊!”
“嗯?何事!”
百奇老祖佯装这才发觉,自窗口探头一看,只见天九一道残影,嗖的一下飞跃神庙,巨猿却随后如影而至,巨斧如云向百奇老祖头顶力劈而下!
百奇老祖心中一慌,双脚一蹬倒退丈余,只听轰然一声炸响,巨斧摧枯拉朽一般落下,将神庙半面墙劈塌,砖石四下横飞。
崔凤鹤与傅小筑更是胆寒,同声叫道:“师父当心!”
话音未落,崔凤鹤铁斗笠已然飞出直袭其面门。只可惜铁斗笠到了巨猿面前便如小碟一般,被其轻易接住,凑在眼前瞧了瞧,而后反手一握。那铁斗笠便化为一团铁疙瘩被其随意抛在地下。
傅小筑哼了一声轻蔑道:“看我的!”
天网神针如雨射出,直取巨猿双目。巨猿毫不在意,抬手护住双目,那钢针一半射入其手臂,一半则被其雪白长毛弹飞,根本就是毫无用处。
傅小筑与崔凤鹤面面相觑,心道这凶兽该如何应付?却听百奇老祖喝道:“马青都不是敌手,你等还愣在那里作甚!快逃哇!”
第446章 神像威能
傅小筑听了心中甚是不服,一声大喝:“呔!你这猴头当真狂妄!”说罢不顾百奇老祖叫喊,一个箭步上前,使全力以手中剑直刺其膝弯那处。
巨猿好似对他并不忌惮,呲呲牙抬脚便踢,那只船般大脚反而后发先至,如孩童头颅般大脚趾之上,灰白指甲如同铁盾一般,傅小筑闪见了心中大惊却已闪避不及,长剑叮的一声刺中。
只听啪的一脆响,长剑随即弯若残月,一股巨力自臂膀处传来,虎口已然震裂渗血,周身更是痛麻难当,只好撒手倒纵飞起。
手中剑则如流星一般疾射而出,将神庙屋顶穿破飞入无尽雪夜之中。
崔风鹤早便奔到神像之后,此刻见傅小筑虽是翻飞而起,巨猿长斧却如鬼影附体,顷刻间已到其腰身,眼见便要被斩为两截!
百奇老祖不由喝骂一声:“你这逆徒!为师鞭长莫及了!”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绳自房顶飞下,天九俯身望来双眼如电,沉声道:“抓牢了!”
一道绳索随后到了身前,傅小筑此刻已然魂不附体,不由分说极快抓住,耳边又是一道疾风擦过。
铮铮铮!
三声巨响将傅小筑震得头晕目眩,长斧随即偏过傅小筑一旁。
此刻傅小筑身子疾若纸鸢一般迎风而起,恍惚间已落到神庙屋顶,天九淡淡道:“当心,这畜生厉害得很!”
傅小筑眼中金星直冒,咽了两口唾沫,一颗心仍是怦怦乱跳,心道阿弥陀佛!总算是保全一条性命。
巨猿并未得手,身形去势难以把控,四人只听嘭嘭嘭三声闷响!巨猿沉重身子向前冲了三步,将神庙震得似是晃了三晃,其黑润鼻尖险些触到神像胸前。
神像好似有镇邪之能,巨猿巨目圆睁,身子一歪堪堪避开,在地上滚了四五圈方才定住。而后冲着神像垂首未动,胸腹之间起伏不定,似是极为惧怕。
百奇老祖见状咦了一声,站在神像之后并未再逃,看了巨猿片刻之后道:“这畜生好似对天罡大圣极为崇敬,只要乖乖站在神像身侧,它便不会再对咱们出手。”
天九方才已然寻出巨猿破绽,原本打算由百奇老祖暂刻将其缠住,再在高处以弩箭飞针之流射其双目,致盲之后再图击杀。
便如百奇老祖所言,它对这尊天罡大圣颇有畏惧之心,此刻已不再躁动,又何须多费力气再将其杀死?
傅小筑惊魂甫定,方才明明已然预见自己上下分离,倒在血泊之中,谁知竟是文峥竹初遇男子,更极有可能是其念念不忘之人出手将他自鬼门关扯了回来。
如此奇耻大辱当真令他苦不堪言,也只能勉强挤出三分笑意,略微拱手道:“小筑多谢马兄救命之恩!”
天九并不看他,淡淡道:“举手之劳无须挂齿。”说罢一跃而下,飘飘然落到百奇老祖身侧道:“晚辈从未见过如此凶兽,且它尚能舞刀弄斧,便好似一莽汉一般,武功招式有模有样,当真奇了,老祖可知它的来历?”
巨猿见天九落下,硕大头颅抬将起来,口鼻之处蹿出汩汩热气,发出低沉呜咽之声,显是对他方才所赐伤口记恨在心,若不是神像之威早便蹿上前来将他撕成碎片。
此刻它缓缓起身,围着神像不住游走,时不时向天九呲牙示威,好似要他下来再斗。
天九见了心中发笑,讥讽道:“你这畜生,有能耐的将这神像毁了,若是不敢,便老老实实待着!”
百奇老祖仔细观瞧巨猿,见它除胸前一团灰毛之外通体雪白,双手双脚之上带着镣铐,应是之前被人所困,且镣铐之处并无铁链,想是并非自行逃出,而是为主人放出。
“老夫在五年前听过路行商提起昆仑山神猿之事,说是他们在途径昆仑山一处无名峡谷之时突遇狼群围攻。与商队三十几人斗了一日一夜,众人已是精疲力竭,狼群尚有大大小小四十余头,趁着月明之夜四处袭来。
却听峡谷之上一声咆哮,一巨大白猿腾空跃下,举手投足之间便将狼王捏在手中,不待狼王咽气张口将其头颅撕扯下肚。
任其余野狼在其脚下撕咬毫不在意,待将狼王整个吃进肚中,又俯身捉了几只生生吃了。众人则趁机逃出峡谷,偶遇老夫之后将此事讲与我听。”
天九心道,你这一番废话当真无趣,讲来讲去你也只是道听途说,这畜生究竟是何来历终究是个谜,不过这座神庙地处昆仑周近,地域偏僻,供奉的又是天罡大圣。
如此看来此处十有八九便是天罡一处通联密所,这头巨猿如此庞大,应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仍是对神像如此惧怕,应是小时便为人管教,将神像威能印在脑中,这才做出方才举动。
想到此处敷衍道:“看来这畜生应是昆仑山之物,此番下山是为找寻食物,未曾想遇到晚辈,是要将我当做点心食了,好险!好险!”
百奇老祖微微一笑:“险?它若能将你吃了,又何须和你斗了那许久?依老夫看,你是觉得我三人在火堆前烤火太过舒坦,是要我等动动手脚你才甘心。”
天九不置可否,笑道:“原来老祖早便醒了,你若出声要我和这畜生好生斗上一番,我又何须向神庙逃来要你出手?”
崔风鹤讪然一笑,一旁劝道:“马兄莫要误会,我与师父也是方才醒来,那时你已与巨猿斗得不可开交,未出声是怕扰你心智,反倒令你乱了方寸。”
天九撇嘴一笑,道:“崔兄如此说法在下便无话可讲了,不过我并无把握赢它,你看它身形足有五百斤,长斧使将起来当真有翻江倒海之威,但凡一个不留神便要被气剁成肉泥。”
傅小筑沉不住气,一旁喘息道:“师父,徒儿以为咱们四人联手定可将这畜生杀了!这便动手如何?”
百奇老祖面色阴沉,哼了一声道:“小筑,方才为师明明要你两人赶紧逃命,你因何违抗师命擅自动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你爹爹交代?”
傅小筑面上一红,垂首道:“师父,徒儿知错了,不该如此鲁莽,还望师父息怒。”
百奇老祖点点头,叹口气道:“小筑,我知你身子复原之后功力大涨,此番是要在为师面前讨个好彩,不过凡事量力而行,切莫急功近利,此乃咱们习武之人大忌!
昆仑会盟之上人才济济,江湖之上年轻一辈的人中龙凤尽在其中,擂台之上并非只为斗勇好狠,城府心智更是其中举足轻重之事,你定要改一改急躁性子,凡事三思而后行,方可万无一失。”
傅小筑躬身一拜,不住点头道:“师父金玉良言,徒儿自当谨记于心,昆仑会盟之上定不会丢您老人家的脸面,还请师父饶了徒儿这一回。”
第447章 飞来白鸽
百奇老祖出了气也不再责备傅小筑,转头对天九道:“依你看,这巨猿当如何处置?”
天九暗道,你这老狐狸遇到难题便抛到我怀里,此番定然不能令你如意,想罢故作深思后:“巨猿虽是来历不明,不过可驾驭此种凶兽的,其主人定然大有来头。
因此,咱们若是将其杀了,过不了几日那主人便会循迹而来。虽是有老祖压阵,只是怕来人暗藏惊人之物,便如地宫中的西门胜屠一般,令咱们措手不及。且再向昆仑山近处行进,路途便愈加凶险,更是敌暗我明,晚辈以为莫要节外生枝才较为稳妥,待天明之后,这巨猿兴许便会自行离去。”
百奇老祖早便将江湖各派悉数猜了个遍,昆仑山上唯有仙途一剑的昆仑仙剑门坐落其中,从未听过此门有驯兽之能,巨猿定不是宫无暇豢养。
昆仑山广袤无垠,多的是万年冰川,昆仑仙剑门占了其中最佳之地,方圆三百里俱在其掌控之下。其余地域已无宜居之隅,这巨猿来历更是扑朔迷离。
天九之语极有道理,他们四人合力对付它也只是费些气力罢了,不过它主人若是某不知名神隐之门,一旦深究起来暗中报复,兴许当真将四人葬身于冰雪之中。
想到此处,百奇老祖颔首肃然道:“你这小子心思缜密,较我这几个徒弟强了不知多少!你看看眼前这两个,一个太过愚笨不善言辞,一个过于鲁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教老夫失望透顶!”
崔风鹤听了连忙跪倒,低声道:“徒儿愚笨,侍奉师父不周,还望师父莫要动怒。”
傅小筑见了,心中虽是极为不情愿,却也只得随着跪倒,咬咬牙才道:“徒儿知错了,今后行事自当唯师父是从!昆仑会盟之后勤加苦练,为师父在西洲开宗立派竭尽心力!”
百奇老祖哦了一声,笑道:“小筑,你是如何知晓老夫要在西洲立派的?”
傅小筑顿觉说漏了嘴,嘶了一声连忙伏地道:“徒儿一时失言……”
百奇老祖摇摇头:“你们起来讲话,师父不怪你们。小筑,方才你言之凿凿,并非失言,你如实讲来便是。你若当真能了解师父心境,师父高兴还来不及。”
傅小筑轻咳一声,见百奇老祖面上并无阴沉之气,稍稍放下心来道:“其实此事乃是家父讲的……如今师父已成西洲国师,家父对小筑言及此事极为欢喜。
某次闲聊之时他提起,师父倒不如在西洲开宗立派,比起中原之地江湖门派多如牛毛之乱象,在西洲定能开枝散叶,三年之内一统西洲各武林门派,先为西洲武林至尊,而后再图中原江湖,如此岂不妙哉?”
百奇老祖听罢仰面一笑,对天九道:“马青,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要争名夺利,岂不是要被江湖中人耻笑?”
天九淡淡一笑:“老祖此言差矣,人在江湖便是要争个前后,御剑山庄与和武庄的天下第一大庄的名号争了十余年,有哪个江湖中人敢出言讥讽?因此这原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况且老祖在江湖之上位列世外五老之一,世人皆敬仰之,若是在西洲开宗立派,他们非但不敢说三道四,定还要将自家子女送到西洲由老祖教导。若是当真如此,在下定要登门庆贺,奉上大礼才好。”
百奇老祖听了心情大好,捋须点头道:“好!小筑,你爹爹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此事我也只是在心中轻轻过了数遍罢了,既如此也便不再迟疑。昆仑会盟之后老夫便着手此事,风鹤与小筑便是门中一代大弟子,代我管教门人。”
“谨遵师命!”
崔风鹤与傅小筑躬身应和,那巨猿在神像之下听得极为入神,便好似听懂了一般,发出低沉咕噜之声。
天九见罢轻轻一笑,问道:“你这猴头,方才咱们讲话你可听懂了?只可惜你能听却不能言,若不然将你捉回去当个看门伙计倒还不错。”
巨猿张口嚎叫数声,而后举手乱挥,面目狰狞至极,好似要天九下来比试。天九抱肩而立,饶有兴致看着巨猿默然不语。
过了片刻,残墙之外风雪渐住,东面天际残月在黑云之中不住浮沉,夜色已到了至暗之时,不出半个时辰天便要亮起来。
咕咕咕……
几声鸽叫自屋顶传来,四人抬头一望,只见一只雪白鸽子自破洞直飞而下,竟是冲着巨猿去的。巨猿舍了四人移步上前,那只鸽子乖乖落到它臂膀之上。
四人正在诧异之时,巨猿小心翼翼伸出巨掌,自鸽子血红鸟爪之下取下一截竹筒含在口中,而后自腰间撕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灰布口袋,将里面粟米洒在地上。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扑棱棱落下,自顾自啄起粟米。
巨猿得了竹筒转身便走,原来它半夜来此神庙是为了等这只鸽子送信,如此得了竹筒也便不再逗留。
百奇老祖见罢不禁道:“早知如此便将那鸽子打下来,截下竹筒来看,便可知巨猿是何人所养。”
天九心中已猜出七八,随口应道:“这巨猿颇通人性,它家主人要它来取竹筒,若是咱们和它动手强抢,恐怕会激起它十分兽性,到时怕是不好对付了,便由他去吧。”
百奇老祖摇头一笑:“好奇之心害死狸猫,此话当真不错。若在老夫年轻之时,必定要将那竹筒抢来看了再说,哪里管它家主子是谁?”
崔凤鹤远远眺望,见巨猿极快消失在茫茫雪海之中,连忙下了神像,将柴火复又燃起。天明之时做了粟米热粥,四人使热粥泡蒸饼吃了,而后骑马上路。
昨夜冰雨寒雪令四匹马儿吃了不少苦头,晌午之前马腿僵硬,较昨日慢了许多,整整半日的工夫,四人也才行了四十里路。
幸好前路山脚下,好似有零星几间桦皮木屋,屋顶正冒着汩汩青烟飘向远山,四人心照不宣骑马向那处赶去。
“爹!爹!有山贼!山贼!”
三个垂髫小儿正在屋前玩雪,见有四个生人骑马而来,且马鞍处皆挂着兵器,三人头也不回纷纷哭喊,奋力向屋内奔去。
此处共有木屋五间,闻听孩童哭喊,自屋内冲出五个身披兽皮的猎户,手中俱都端着三棱叉。
其中一最为高大之人朗声道:“诸位,天寒地冻,咱们家中已无余粮,更无银两,还请高抬贵手!”
第448章 引路之人
那人中气充沛,讲话之时并无惊慌之色,天九心下一动,暗道此人将我等认作山贼还能如此应对,不似是寻常猎户,之前极有可能曾是江湖中人。
“这位兄台莫要误会,我等与师父是要赶赴昆仑山这才途径此地,偶见这荒僻之地竟有人家,是要借地取暖,并非什么歹人。且我等各自备有粮肉,也只是借贵宝地片刻之工罢了。”崔凤鹤边走边催马前行。
那高大猎户一挺三棱叉,冷冷道:“这年月,好坏又不写在面上,你随口一言我等就该信么!我劝你还是另谋他处,若不然,我等手中叉不仅可猎猛虎,亦可杀人!”
叮……
那人话音未落,一道光闪正中他手中三棱叉最长那根铁刺,直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那三棱叉亦腾空飞起,在空中呜呜呜打了五六个旋子,噗嗤一声插在那人脚边。
“老夫若想杀你五个易如反掌,若想活命便莫要再啰嗦!”百奇老祖不知如何出手的,端坐马上讲出此话之时双眼微眯,一股杀气渐渐升腾而起。
那猎户心下大惊,却也并未十分慌乱,起身拍拍粘在身上白雪后拱手道:“老丈武功绝顶,定然不是什么山贼,我等有眼无珠,还望您老莫要动怒。小的屋内宽大些,四位里面请便是了!”
百奇老祖哼了一声:“世人皆是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尤以无能之辈为甚!这类人看不清情势,自以为是,却往往是自寻死路!因此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言不差!”
傅小筑不住点头,一旁附和道:“师父讲的对极了!对待此类猪狗,用鞭子反倒比良言好用得多,便如这几个猎户一般,当真可恶!”
天九冷而不语,猎户转身将中央那间最大木屋之内,三个孩童和一个女子唤出屋子。崔凤鹤下马先行进屋探查了一番,再出门将百奇老祖引进其中。
屋内火炉正旺,崔凤鹤取来自带铁锅,又去屋外扫了些干净白雪以化水熬粥。屋外那五个猎户不敢走远,崔凤鹤吩咐几人道:“劳烦诸位为这四匹马儿喂些干草清水,再生堆柴火为它们取暖,这些银子便当是酬劳。”说罢取了一角银子交到方才那人手中。
那人冷冷一笑,淡淡道:“这个好说,你们且去喂马,我在此等候,瞧瞧几位高人还有何吩咐。”
崔凤鹤见此人如此镇定不由得呆了呆,走了两步回头又道:“好,你且进来,兴许师父有话要问。”那人也不推辞,随着崔凤鹤进了屋子。
百奇老祖正襟危坐,见那人进屋之后并无言语,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候,不禁问道:“此地荒无人烟,你等怎会择此而居?莫不是在某处惹了乱子,要在此避祸?”
那人撇嘴一笑:“您老人家当真料事如神,咱们几兄弟的确是得罪了官府,权宜之下才在此地久居。原本打算过个三两年便好,谁知此处山上兽类山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除偶有山贼袭扰,倒比在闹市之中强得多了,索性便在此住下。”
“山贼?老夫见你方才之举并不惧怕,且你方才可硬接下我发暗器,武功可算江湖二流,若不然早便被山贼屠个干净了!”
那人面沉似水,拱手道:“前辈过奖了!小的方才狼狈至极,险些受了内伤,还未多谢您手下留情。”
百奇老祖哼了一声:“你也莫要佯装如此卑微,你我心如明镜,你之武功决计不会仅仅如此而已,至于其他我也不再过问。”
那人面上一僵,随即平静道:“前辈果然是宽宏大量,小的感激万分。”
“此去昆仑山尚有多少路程?”
“回前辈,大约三百多里地,不过翻过这座山之后便是寒冰之地,路途难行,且常有狼群熊虎出没,诸位还请多加小心。”
“依你看,我等今日可能翻过前面那座大山?”
“这座大山方圆数百里,绝难绕行,如今山上积雪及膝满目皆白,就怕诸位误入歧途走起迷魂阵。入夜之后山中极为寒冷,若是生不起火来,便是一身的武功也要冻毙其中。”
百奇老祖听罢心中一凛,暗道此人讲得极有道理,不由道:“如此说来,我等若无人引路则会极为凶险?”
“小的正是此意!”
“好,既如此,老夫便送你一锭银子,由你来为我等引路。”
那人自知不能违背,随即道:“小的甘之若饴!”
百奇老祖撇嘴一笑,对傅小筑道:“小筑,你身上可带着银子?”
傅小筑起身乖乖回道:“徒儿有银子。”说罢取了一锭银子递到那人手中。那人也不客气,接过银子连忙揣进怀里。
“你如何称呼?”
“您老人家唤我豹二便可……豹子的豹,老二的二。”
“好,豹二,你先去置备置备,待我等用完了饭便即动身。”豹二应了转身出了屋子。
傅小筑随即问百奇老祖道:“师父,此人并非猎户,要他引路怕是有些不妥。”
百奇老祖哼了一声:“这厮方才见识过为师功力,哪里还有胆子在我面前造次?你且放心便是……”转头又问天九道:“你以为如何?”
天九也觉傅小筑言之有理,不过百奇老祖刚愎自用自是不会听进去,自己做好防备也便罢了,随口回道:“老祖所言极是,此人定不会动歪心思。”
百奇老祖微微一怔,心道这厮倒是干脆!
四人用过饭食出了屋子,豹二正备好马匹在外等候。此时暖阳当空,将满地白雪映照得犹如白玉雕琢,令几人心情大好。
豹二所骑乃是一匹灰白矮马,马腿粗壮、四蹄宽厚,走在雪上如履平地,倒比百奇老祖四人所骑马匹快得多了。
到上山路径之时愈加明显,豹二矮马走上片刻便要停下等候四人,日渐偏西之时才堪堪到达半山腰处。
山腰处松林渐密,其上厚雪压顶,将松树压得纷纷弯下腰来。
山风阵阵刮过,松林之上沙沙轻响,顶上积雪随风飞扬而起,洋洋洒洒飘向山下,好似乳白纱帐一般。
豹二眼眉胡须之上挂着冰晶,搓了搓手仰望山顶,偏头避过山风之后道:“此去山顶还需三个时辰,咱们在林中歇息,还是到山顶再歇?”
百奇老祖心道,此处松林遮蔽,还不知其中藏着多少凶兽,倒不如一股脑赶到山顶歇息,想罢大手一挥:“一鼓作气便到山顶便是!”
豹二轻轻一笑马鞭一扬,喝了一声:“驾!”
啪的一声脆响,豹二胯下之马唏律律向山上而行。
天九心道,这厮这一马鞭打得极为突兀,好似为他人报信一般,这一路上需多加小心才好!
第449章 引入狼地
五人五马向山上而行,百奇老祖似是想起某事,突地问道:“豹二,你可曾见过一丈高的白色巨猿?”
豹二走在最前好似怔了怔,而后回头笑道:“豹二并无如此机缘,从未见过这种灵物。不过之前听老猎户讲过,昆仑山上住着一种白毛大猿,除了不能言语之外,行事与寻常人相差无几。
不仅高大雄壮,更是力大无穷,若是惹怒了它,将一棵粗树拔起当作兵器来用易如反掌。不过若是不去招惹,这种白猿也不愿与人有何瓜葛。那老猎户曾在昆仑山深处见过一只,不过也只是对望一眼,那白猿便闪到某处洞里不见踪影。前辈也曾见过不成?”
百奇老祖沉了沉道:“昨夜便曾见了,便在几十里外一处神庙之中。”
豹二一脸惊异:“竟有此事?诸位那可真是好运气,据传白猿大多是昆仑山上仙人得道成仙之前的奴仆,若是见到白猿,便好似见到了仙人一般,如此机缘当真令人垂涎。”
百奇老祖笑了笑道:“这畜生凶得很,若不是我等有神像庇护,恐怕是要被它劈为两半了。”
豹二咦了一声,问道:“神像?那处神庙我也曾去过,不过神像不似罗汉又不似菩萨,小的看不出是哪路的神仙,想不到竟可镇压此物,当真奇了。”
百奇老祖见他当真不似见过,也便不再问询。
此时日落远山,山风乍起,满山俱是雪沫弥漫,直将五人双眼吹得难以睁开。
豹二在前倒也丝毫不受寒风袭扰,带着四人在白茫茫之中择路而行,虽是缓慢,却仍是在夜色之中渐渐登顶。
山风将夜空残云吹得一干二净,一轮勾月缓缓升到山巅散出淡淡光晕。
天九坐在马上似是触手可及,不由得眯眼伸手够了够,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高亢狼嚎,而后狼嚎之声此起彼伏。
天九收回目光方要去寻豹二,想要他寻个地方躲避,却见他自马上一跃而下,沙的一声没入一处深雪之中,暗叫一声不好,随即身形一瞬紧跟而去。
深雪之下浓黑如墨,天九只觉身子一沉便落入一处石洞之中,触地之时地上冰冷且滑,知道脚下乃是厚冰,抽剑护体定睛四下观瞧。
此处石洞之中四通八达,四下竟有七八处岔路,豹二落入其中便不见了踪影,且并无脚步之声传来,定然是隐在某处岔路之内不敢动弹,以防有人追来。
头顶传来呼喝之声,只听百奇老祖沉声道:“莫怕!这些畜生不足为惧,咱们首要是要护好马匹,待狼群近了一一击杀便是!”
石洞距头顶出口足有三丈,天九心道豹二方才那一鞭竟是要引狼而来,倒令我出乎意料了。在此一时半会也寻不到这厮,一个不小心许还要中了他的埋伏,倒不如上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想罢一个纵身而起,升起两丈之后以长剑刺在石壁之上又借力而起,一个翻身飞出雪洞,只见三人背靠背已与群狼交手。
这些野狼个个七八尺长短,一身灰毛蓬松更显得巨大,粗略数起来足有近三十头,其中二十头将三人围在中央,另有八九头身子较小的向五匹马围拢而去。
百奇老祖见天九飞出,沉声道:“你去护住马匹,待会咱们将狼肉烤熟了好下酒!”
天九一笑道:“这个法子倒好得很!那便多杀几头好了!”说罢一个箭步浮在雪面滑向马匹,反手洒出飞蝗石。噗噗噗纷纷打在狼头之上,直将那几匹狼打得原地蹦跳,不住嗷嗷直叫。
马匹受惊四下逃散,天九射了狼群在雪上飞奔而起,费了好大气力方才将五匹马悉数拉回,拴在一处古松之下。
百奇老祖三人那处群狼咆哮此起彼伏,身前已有五六头倒毙在雪中,殷红之血冒着热气,将那片厚雪融去了数寸,渐渐蔓延至一丈方圆。
六头小一些的狼已在天九身后追了良久,只是他身形委实太快,六头狼疲于追赶,只能张口空咬,根本咬不到他分毫。此刻天九将马匹拴好缓缓赶回,它们才得以追到身后。
其中一头一跃而起,前爪伸开便要扑在天九肩后。天九闻声而动,脚步微撤瞬间转身,举手便已轻易扣住狼喉。又有两头自左右扑来,露出血口尖牙,嘴边白沫淋漓而下,声势好不吓人。
只可惜群狼凶猛遇到的却是人间凶器,天九啪的一声捏碎中间那头狼之脖骨,抬右腿左右各出了一脚。只听又是两声喀啦脆响,两头狼上半身狼骨稀碎,声也不吭飞落远处,当即毙命。
剩余三头冲到半途看到此景呜咽数声扭头便逃,天九也不去追,转身向百奇老祖那处奔去。只见三人已脚边已有十几头死狼,崔凤鹤长剑如风,先行将百奇老祖身前两头狼削为数段,而后道:“剩下的不必劳烦师父了!”
傅小筑不甘人后,手中银丝手套已变为血红,虽是腿上有几处咬伤,却也顾不得许多,咬牙将一头狼揽在怀中将脖子生生扭断。
狼王隐在最后见此惨状只得一声哀鸣,狼群随即急退,直退到十丈开外,望着满地狼尸呜咽了片刻不住转圈,终是转身逃得远了。
百奇老祖嘶了一声,略有喘息道:“想不到这些灰狼将如此凶猛!老夫竟耗费不少内力,我看你们两个也有些咬伤,可伤了筋骨?”
崔凤鹤两条手臂不下四五处创口,双腿亦有两三处。傅小筑空有一身暗器功夫,无奈狼群环伺近攻,并无用武之地,待要抽剑之时已是不及,身上伤口倒比崔凤鹤多了几处。
幸好两人内功护体,狼牙虽利并未伤到筋骨,崔凤鹤面上一红,回道:“徒儿并无大碍,不知师弟如何?”
傅小筑面色阴沉,哼了一声道:“你无碍,我自然也毫发……小伤罢了!”
百奇老祖见天九神态自若,心中有些气恼却也无可奈何,问道:“要豹二那厮逃了?”
天九点点头:“这厮狡猾至极,算好了将咱们引至此处,而后趁机逃到一处地洞之中。洞里岔路极多,我也不便猛追,如今定然逃得远了。”
百奇老祖冷笑一声:“也怪老夫大意,还以为这个豹二也只是个江湖盗匪在此避祸。如今看起来,此人并不简单,说不定与那白猿主人乃是一伙,在此假扮猎户是为探查敌情。”
天九心道,你之前早便看出,若不然也不会以白猿之事试探,只不过太过托大,这才着了他的道。
这个豹二在接暗器之时有意示弱,如此心思自己也未曾发觉,现今想起才觉出其中蹊跷,因此老祖说他不简单也是出于真心。
幸好马匹安好,四人才可以安心在夜色之中生火烤肉,狼肉虽多,却也是咸酸难吃,四人各自吃了一根狼腿,饮了三斤烧酒也便罢了。
酒足饭饱,天九指了指那处地洞道:“我看那处地洞之内可用作歇息之用,只是要随刻提防豹二来袭。”
百奇老祖笑了笑:“如此也好,他若赶来,咱们便可守株待兔。风鹤小筑,你二人在岔口处设上几个响铃机关,为师倒要看看他家主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第450章 寻常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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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山洞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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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一剑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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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集结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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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障眼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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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双人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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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湿地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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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谁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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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孤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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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奥秘武学
百奇老祖略一打量此人,见他竟与仙途一剑白行歌有七分相似,不由得脱口道:“老夫正是!你可是仙途一剑白行歌之子?”
那人脸上略有不快,翻了翻白眼道:“晚辈白仙童正是他的孩儿,在此拜见老祖!还请老祖赏光到我仙剑门一聚,家父也好尽地主之谊。”
百奇老祖心道,仙途一剑,你这厮比那老不修还不正经,看白仙童的年纪不过二十几岁,也便是说你年逾六十还与人生子,当真不知羞!
想罢哈哈一笑:“想不到白兄竟有如此年少孩儿,当真是令老夫惊羡。且今日如此之巧,竟能在此地偶遇,自然是要到仙剑门叨扰一番。”
“倒也不是凑巧,我来此迎接老祖乃是家父吩咐,他昨夜梦到老祖,清早便将我唤去,说是今日老祖许是要到了,要我前来接驾。果不其然,当真在此见到真龙。”
百奇老祖捋须笑道:“想不到多年不见,白兄竟有了未卜先知的本领!好得很!我与白兄亲如兄弟,来之前便已思念成灾,还请贤侄领路!”
白仙童拱手应了拨马而走,宫月明待要与天九言语几声,却听白仙童嗯了一声:“月明,你先行回仙剑门禀报,我与老祖随后就到。”宫月明听罢也只好冲着天九讪然一笑,纵马疾奔而走。
天九自然知晓白仙童有意阻挠两人叙旧,加上他之前孤傲气派,便知此人仗着仙途一剑名号盛气凌人惯了,自是不会将他看在眼中,不由得随意啐了一口,突地骂道:“这傻鸟儿好不知趣,竟要在老子头顶放尿!找打!”
众人听了不禁向空中一望,只见一只苍鹰正浮空而过,利爪之下正抓着一只白羔,经过天九头顶之时只见他随手一挥,一道残影无声飞起,将苍鹰自腹至背贯穿而过。
苍鹰一声高亢哀鸣,灰羽漫天飞舞,白羔咩咩叫着疾速坠下,苍鹰一双巨翅急速拍了数下随即下落。
眨眼之间白羔及苍鹰俱被天九接在手中,又过片刻,方才射出尖利之物亦落在手中。
白仙童见了大为惊异,暗道这厮好似指桑骂槐,且一手暗器功夫可谓出神入化,我倒小瞧了他!
只听同行之人一阵喝彩之声,白仙童面上一僵,扫视过众人,喝彩之声戛然而止。
“老祖,令徒当真高明!在下佩服!”
百奇老祖自是知晓天九为何出手,轻轻摇首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白仙童冷面一笑,淡淡道:“昆仑会盟以武会友,到时若是遇到高徒,还望手下留情才好!”
天九将苍鹰收在马袋之中,将白羔放生后才道:“白兄莫要客气,到时咱们点到即止,莫要伤了和气才好!”
白仙童皮笑肉不笑,斜了一眼天九回道:“好说!好说!”
盆地之内气候较方才所在山上煦暖不少,即便如此,河面之冰仍是尺许厚,几十马匹行在上面吱吱嘎嘎,好似随刻便要沉入冰下一般。
在山上之时只看到白雾与冰河,实则在其中星罗棋布数不清房屋住户。
此时艳阳高照,河边百姓纷纷出门,大人大多在凿冰捕鱼,孩童则在冰面之上戏耍追逐,个个面红耳赤笑声震天。便是见到几十人马亦不惊奇,也只是轻轻一望便兀自行事。
白仙童得意道:“这些百姓在我仙剑门庇护之下安居乐业,连同前面水泡之处统算起来,足有上万人,已成昆仑山山下重镇。”
百奇老祖记得二十年前此处也便是一百户人家,想不到此刻已逾万人,暗道仙剑门倒也算造福一方,不过其中也不乏私心。
若是人丁稀少,他门下哪里来许多弟子?他仙剑门吃喝用度又从何而来?待我百奇在西洲开门立派,定要掌控一座要塞城池才好。
想到此处在心中轻蔑一笑,佯装钦佩之色道:“白兄果然心系苍生,也怪不得这二十年,江湖之中鲜有他的讯息,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为了此事。”
白仙童笑了笑道:“也不尽然,家父前些年云游四方,终是觅得奥妙武学,择了隐秘之所闭关修炼,如今已修炼十五年,总算是小有所成。”
百奇老祖听罢心下大惊,不由问道:“白兄剑法举世无双,为何还要另习武学,难不成这武学乃是成仙之道?他当真要成了剑仙不成?”
白仙童如此说法便是要挫百奇老祖锐气,此刻听出他惶恐之情,心中更是得意,撇嘴一笑道:“老祖言重了,这世上哪里有仙?家父剑法再高也只凡人罢了。他这门新学武功更只是一部内功心法,是为延年益寿罢了。”
百奇老祖自是不信,暗道白行歌在二十年前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那时便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有意推他为五老之首,将他与鸿蒙霸刀分裂之。
想不到此人城府如此之深,花甲之年还要再习武学,也怪我太过大意,这些年来不思进取,未另辟蹊径提升武学修为,这番十五年下来,又被这老匹夫狠狠甩下。
昆仑仙剑门处在昆仑山脉门户,在其后万千大山座座山峰俱都高逾千丈、积雪万年。
唯独仙剑门所在这座山宜于人居,山下至山腰道路修缮得极为平坦,两侧种满松杉杏柏等树,众人可骑马直达仙剑门牌坊之前。
白仙童至牌坊之下跳下马来,整整衣衫道:“老祖,再登上九百九十九阶便可到我派正门,还请下马随小侄步行而走。”
众人下马而行,白仙童行走在前身子轻盈犹如鸿毛,每个台阶高逾三尺,他如履平地一般,在眨眼之间已蹬了上百阶。
众人当中,除百奇老祖与天九形影不离,其余人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崔风鹤与傅小筑一前一后已被落了三十台阶。
傅小筑已是提气全力追赶,不禁咬牙道:“这厮有意卖弄!当真可恶!”
崔风鹤在前略有喘息,叹口气道:“师弟,卖弄不卖弄倒在其次,咱们的确是技不如人又有何话可讲?你看师父与马兄,他二人却能轻松跟随,咱们日后定要勤加修习才好。”
“哼!勤加修习又有何用?咱们弟子当中数你最为刻苦,到头来连那马青都敌不过!因此这本就是天资差别,讲些话简直是自欺欺人!”
崔风鹤无奈苦笑,稍稍等了等傅小筑道:“咱们当中数你天资最佳,如今你身子复原,师兄倒是望你突飞猛进,先将那马青胜了。”
傅小筑冷冷一笑:“我若突飞猛进,第一个杀的便是你!”
崔风鹤面上一僵,随即正色道:“你若当真胜了我,我崔风鹤便是死了也毫无怨言。倘若你不自量力,到时候刀剑无眼将你杀了,我崔风鹤也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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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仙途一剑
九百九十九个台阶九曲八弯,每处拐角却陡然变窄,仅容三人而过,且其上拐角居高临下,颇具压迫之势。
天九边走边瞧,这台阶本就建在一道山脊之上,两侧虽是有些树木遮蔽,不过这些树木皆生得极其瘦小,且其后是陡峭山崖,想要避开台阶绕行而上,其山势颇为险峻,且极为光滑,可谓步步危机。
这拐角又建得极为狭窄,即便是大军来攻,也绝难一拥而上。昆仑仙剑门之人只需在台阶之顶安插弓箭手,再辅以滚石檑木,可轻易据险而守,立于不败之地。
白仙童、百奇老祖与天九登上最后一阶,回望来时之路,除有些微微雾霭之外,正在台阶登攀之人身形一览无余,根本毫无躲避之处。
白仙童在汉白玉牌坊之下欣然而立,其匾额之上白底红漆刻着“昆仑仙剑门”的字样。其中那个“剑”走笔犀利,好似一人持剑冲破云霄一般,颇有一番舍我其谁的霸道之气。
楹联则写着:昆仑开宗,剑气如虹飘胜境。仙剑立派,侠情似水绕灵石。
百奇老祖捋须看着那五个字,终是问道:“这几个字好生眼熟,是谁人所写?”
白仙童咦了一声,道:“想不到老祖竟还认得此人之字,小侄当真佩服。”
“谁?”
“这些字乃是家父在剑圣周苍齐手写剑谱之中寻来,再雕到牌坊之上,想不到老祖竟险些看出。”
百奇老祖心下一惊,剑圣周苍齐剑法消失百年之久,白行歌竟能寻获,看来这厮不仅内功精进,便是引以为傲剑法亦有突破!
也怪不得白仙童这小子如此傲气,原来是胜券在握,全然不把我百奇放在眼中!
想罢心中更是气恼,脸上却仍要强装淡然,击掌笑道:“正是剑圣字迹!当年我曾在崂山一座孤峰之中见过他老人家临终刻字,其中这个‘剑’字尤为深刻。”
白仙童听了饶有兴致,不禁问道:“敢问老祖,剑圣临终之时刻下何字?”
老祖多年前曾如白行歌一般四海寻访,其中一件重要之事便是要找寻剑圣周苍齐不传剑法梦鬼魔剑。
据传此剑法乃是他在崂山修行,在无妄梦中由一无名神鬼传授。凭此剑法,周苍齐纵横江湖五十年未逢敌手,以致他终其一生难求一败,终是回到做梦之地黯然西去。
因此白仙童有此一问,百奇老祖方才醒悟自己说漏了嘴,如此便表明他也曾找寻梦鬼魔剑,不由得面上一红,打个哈哈道:“仅仅四个字,剑在意中。”
“剑在意中?这是何意?”
天九听罢心下猛然一动,暗道,周苍齐这四字真言果然大有来头,自己舞刀弄剑多年,曾与数千人交手,愈是遇到高手,剑法招式愈是不能见招拆招。
尤其遇到险境之时,无不是意先剑后,以杀意御剑破敌。至于杀敌之后究竟用了何种招式,自己无论如何也记不得了,这岂不就是剑在意中?
百奇老祖摇了摇头道:“这四个字老夫参了数十年也未参透?何为剑法?身法剑招,再以内力催动,这意又藏在何处?为何剑却要在意中?意能杀人,或是可破敌?总之,老夫才疏学浅,万不能参破。”
白仙童喃喃两句闭眼笑了两声:“哈哈!老祖太过谦虚,实则您老人家早便参破了,只是不愿与小侄讲罢了。”
百奇老祖也不着恼,笑道:“贤侄说笑,我百奇岂会是如此小气之人?”
“仙童!不得对前辈无礼!”
语声不甚大,却直透心底,便好似讲话之人在自己体内一般。
百奇老祖微微变色,透过牌坊向远处望去,却哪里有讲话之人的影子?心道白行歌定然到了,不过目不所及却仍能传音入心,如此内功当真是匪夷所思!
天九听罢心中莫名起了烦躁之感,只觉讲话之人内功浑厚深不可测,自己神灯照经四重内力竟在其一句话之下轻易波动,此种惊骇着实不小,不由得循声望去。
片刻过后,一身形欣长,白发白衣之人款步而来。天九定睛一瞧,只见他虽是白须白发,一张白里透红的面上却并无皱褶,单看脸面并看不出多大的年岁。
白丝之下,细眉如雪斜挑入鬓,明目如晶温润内敛,一张口牙如白贝,边走边朗声道:“百奇老弟多年不见,风采依旧!老夫在仙剑门久候多时了!”
百奇老祖见白行歌不由得呆了呆,只因他与二十年前并无二致,且还好似年轻了些许,尤以那一双眼目,寒光闪闪最为摄人心魄。
初看时颇为温和,却莫能直视,暗道我百奇这些年来老气横秋,这厮却不知不觉成了不老妖物!想罢连忙向前迎了两步。
白行歌原本还在二十丈开外,百奇老祖也只走了两步,两人便即将手握在一处。
百奇老祖心中更是惊骇,一是惊于白行歌一瞬便到了近前,二是惊于他一双手当今世上谁能轻易捉到手中?
而此刻,他一双手不知何时已被白行歌握在手心轻轻摇了摇,松开之时一股柔和内力透过掌心窜入丹田之内,若是此刻白行歌暗自偷袭,他百奇老祖焉有命在?
想到此处百奇老祖发丝之间渗出冷汗,强打精神道:“白兄,想不到上次一别便是二十年,更想不到,二十年间我百奇已然垂垂老矣,而白兄却仍如少年一般!”
白行歌面沉似水,轻笑道:“你何曾见过白发苍苍少年?”而后指着白仙童道:“贤弟,此乃老夫弱子,也不怕你耻笑,是为兄花甲之年不甚所有,当真羞煞我也!”
百奇老祖自然育有孩儿,不过最小的已然四五老十,他自是不愿亲生骨肉到此犯险,这才领着天九等人到昆仑会盟。
心中略有失落,叹口气道:“白兄老来得子,我百奇惊羡不已!兄长大可不必如此。百奇膝下之子并无出众之人,因此,此次会盟只带了三名弟子前来,讲起来当真惭愧!”
白行歌将目光转向天九,两人目光触及令天九心生巨震,只觉这对眼目之中好似含着无数道犀利之气,时而温和,时而狂暴,令人不可捉摸。
“百奇老弟又何必谦虚,我看高徒轻功绝顶,可紧紧随你上了我仙剑门长生梯已属不易!敢问这位贤侄高姓大名?”
天九略一拱手,回道:“弟子马青,拜见剑圣前辈。”
白行歌听了仰面大笑,摆摆手道:“老夫可不敢当,要知道唯有古人周苍齐可担此号,其余人等万万不能承受剑圣之名,便是我仙途一剑也只能望其项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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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有意试探
此时,在白行歌身后已聚集了不少仙剑门之人,宫月明陪在一青衣女子身前。
那女子与宫月明八分相似,同为倾城美人,只是一脸冰冷之色,侧耳听宫月明对她轻声道:“那人便是马大哥,你看如何?”
女子自然是昆仑仙剑门掌门人宫无瑕,听得此言转身对身旁一挽着灰色发髻中年男子道:“爹爹你瞧,这便是你宝贝孙儿看中之人,如何?”
宫月明听了满面潮红,轻轻跺脚道:“娘亲,你怎地胡言乱语?马大哥与慕姐姐私定了终身,月明怎会横插一脚?”
宫无暇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低声道:“那又如何?想当年你爹爹风流倜傥,江湖上看上他的掌门千金数不胜数,到最后还不是乖乖到我仙剑门当了赘婿?
况且慕小姐如今不知所踪,娘亲虽是为之惋惜,却也不能委屈了我家月明。”
一旁中年男子轻轻摇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当年因此事为父将你吊在房梁之上鞭打,你都忘却了?
再要是令月明因儿女私情引起轩然大波,我看你这为娘的如何处置!”语锋一转又道:“咱们先见过百奇老祖,那个姓马的小子,我自会好生会上一会!”
说罢他与宫无暇快步上前,躬身一拜道:“晚辈承影,携女无暇见过老祖!”
百奇老祖早便见到二人,只是白行歌如今境界令他一时间失了方寸,并无心思与二人寒暄。
此刻方才缓过神来,啊呀一声道:“原来是新老掌门共同迎我这老头子,当真是受宠若惊。”
宫无暇虽是半老徐娘,但身形婀娜,尤其柳腰纤细,桃腮杏眼,直将傅小筑看得呆了。
只见她一个欠身道:“老祖言重了,您老人家二十年间首次踏足我仙剑门,乃是我门上下天大的喜事,理应现身相迎。”
百奇老祖自然见过宫无暇,只是那会她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且并非掌门人。如今见了好似丝毫未老,暗道昨夜那少女竟不如宫无暇来的韵味十足。
极快扫了一眼她的腰身才道:“二十年不见,想不到无暇还是那时模样,如今已成掌门,当真令老夫刮目相看!”
几人又寒暄几句,而后一同进了仙剑门庭院之中。昆仑仙剑门从下至上分了九重院落,每重院落均有房屋百间,弟子过百,习武场各有九座。
众人每过一重院落俱都闻听弟子习武之时的呼号之声,其声隆隆响彻山间,威势好不惊人。
百奇老祖愈走愈是心惊,暗道昆仑仙剑门如今阵仗,倒比少林、全真还要胜上几分,单单这门内弟子已过三千众,加上外门及记名弟子,怕是要过万。
想到此处不由道:“白兄,二十年间,昆仑仙剑门发扬光大,已具问鼎江湖之势,当真可喜可贺!”
白行歌一脸淡然,徐徐道:“我昆仑仙剑门地处偏隅,与中原何止千里之遥?今日来看,我门下弟子的确数以万计,不过我白行歌向来不愿争强好胜,什么问鼎江湖、江湖霸主,倒不如在昆仑山上观雪赏冰来的逍遥自在。”
百奇老祖听了心中暗骂,你这老奸巨猾的伪君子!当年我着实看错了你!还以为你逍遥世外、痴迷剑法,定不会争名夺利。
现今才发觉,咱们世外五老在中原江湖之中产业数你最为丰厚。若不然,你这九重院子哪里来的?
到昆仑会盟之时,我定要联合其余四人兴师问罪,将这二十年间账目算个清楚!
宫承影有意慢行,渐渐到了天九身侧,捋捋花白胡须笑问道:“小子可是百奇老祖的高徒?”
天九知晓宫承影的大名,江湖图谱中对其剑法颇为推崇,江湖十大用剑高手,他排在第四。
只是他为人淡泊名利,不喜江湖是非,待宫无暇长成之后便将掌门之位传出,自己则云游四海走马观花,看来此番是为昆仑会盟才赶回派中。
不过此刻宫承影唤天九为小子,令他心中颇有些不耐,轻蔑一笑道:“正是!”
宫承影见他答得极为敷衍,斜了一眼宫月明冷哼一声道:“看来,你小子有些本事,若不然怎会对老夫如此腔调?你可知老夫曾是仙剑门掌门……”
“我的确有些本事,且我还知晓前辈曾在江湖用剑之人当中排名第四。不过这些俱是往年之事,如今江湖之中瞬息万变,前辈若是再出山尚不知排名几何。 ”
宫承影听了不怒反笑,拍拍天九肩膀道:“怎么?你小子也懂得用剑?”
宫承影举手之时,神灯照经已自然发动护体,是以他拍中天九之时,神灯照经内力反弹其手,令他周身为之一震,不由得脸色倏变,脱口道:“你小子内力竟如此浑厚,老祖果然教徒有方!”
天九并非有意为之,更好似神灯照经察觉宫承影极深内力,自行起了防御。
不过反震宫承影之余,天九丹田亦有些许震荡之感,随即稳住心神,淡淡回道:“在下刀剑都会些,倒也不是以剑法为主。”
宫承影听罢更是吃惊,心道,江湖之中刀剑双绝之人倒也有那么几个,不过刀剑双修不免难以登堂入室,是以这些人俱都是二三流人物。
不过这小子内力如此浑厚,兵器功夫自然不会相差太多,他口中轻描淡写,刀剑都会些,我倒觉得他艺业定然极为惊人,说不定可与仙童一战。
想到此处竟对天九来了极大兴致,哦了一声笑道:“小子当真不简单,改日你可与仙童切磋一番才好。”
天九对白仙童自是不顺眼,听宫承影如此一提倒也不回绝,冷冷道:“那便有劳前辈代为牵线,我见他器宇不凡,颇有一派宗师风范,正有请教之意。”
不一刻,众人到了第七重院落,院落中央那处有座三出阙红楼,白行歌与百奇老祖携手进了第三层正厅之内。
宫无暇方才见宫承影吃惊面色,待百奇老祖与天九等人上楼,悄然走到他身前低声问道:“爹,方才你与他讲了什么?为何面色如此难看?”
宫承影轻轻一笑,回道:“这小子果真如月明所讲,武功高深莫测,脾气也是冷傲不驯。不过为父倒也喜欢如此犟种,方才我有意试探他之胆量,要他与仙童切磋切磋。谁知这小子不知死活,竟满口答应下来,这叫我如何是好?”
宫无暇撇嘴道:“哎呀,爹爹!仙童虽是自降一辈,喊我一声师姐,但深究起来,他乃是与你同辈中人,更是师祖心肝,你如何能替他做主与旁人约战?此事万万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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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不吝赐教
众人在三楼正厅坐定,由白行歌亲自作陪,将百奇老祖奉为上宾招待。
席间,白行歌与百奇老祖侃侃而谈,无非是些陈年往事,且这些往事天九早便在江湖图谱之中有所耳闻,是以并无太大兴致,只是自斟自饮。
宫无暇暗自偷瞧天九,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却好似嗜酒如命,不由得皱起眉头,对身旁宫月明低声道:“你这个马大哥看似冷傲至极,怎地遇到酒变成了如此模样?”
宫月明撅撅小嘴,放下银筷道:“爱酒又如何?比那些个矫揉做作、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强得多了!你瞧瞧白师叔那嫌弃模样,便好似咱们仙剑门所备酒菜放了剧毒一般。”
白仙童对于面前酒菜均是浅尝即止,反倒是一门心思修剪指甲。他一双手极为修长,十指如葱、白净如玉,远远看起来当真是白得放光。
手中一金柄小刀上下翻飞,时不时鼓嘴在指头之上吹气,一双眼目半睁半闭,似是将眼前这场酒席甩到九霄云外,只是他这一双手最为主要。
宫无暇之前并不知晓他家老祖白行歌竟还有一个如此小的儿子。白行歌在两月前回到仙剑门之时将他带在身边才算初次相识,按理说白仙童应与其父宫承影一辈,不过白行歌似是看出白仙童本就难以管教,这才命他自降一辈,与宫无暇平辈。
如此看似是对宫无暇之敬,但这些日子以来,宫无暇与宫承影一番思索之后才猛然发觉,老祖这一出乃是别有深意,乃是为了令白仙童继任仙剑门掌门而来。
若是白仙童排辈当真在宫无暇之上,再想要接任掌门,便是长辈与晚辈相争,免不得引江湖中人耻笑。若是平辈相处,他再继任掌门旁人非议便少的多了。
不过白仙童对于辈分之事倒也不在乎,除了不善交谈、高高在上之外也算得消停。谁知某日,在第九重院落习武场,指点仙剑门第五代弟子练剑之时,因他对宫月明呼来喝去,引得宫无暇大弟子史彩衣大怒,按耐不住多讲了几句。
如此便捅破了天,引得他勃然大怒,口中嚷着,你这小辈竟敢如斯,当即便与史彩衣下场较量,名曰代宫无暇管教。宫无暇当时不在那处,两人在门中地位极为显要,自然是无人敢劝,便在宫月明焦急之中以真剑相斗。
白仙童出手毫不留情,以奇诡剑法对付史彩衣,不出五十招,史彩衣肩头中剑落败,仙剑门内一时轰动不已。
宫无暇那时才知,师祖白行歌的幼子并非酒囊饭袋,不仅剑法自成一派,便是内力也是浑厚莫测。
因此事,宫月明一直看他不惯,宫无暇唯恐两人再起了不快,急忙劝道:“你这小师叔尽得师祖真传,便是为娘也莫敢与之争锋,你又为何看他不惯?今后定要以礼待之,也免得引他生气自讨苦吃。”
“马青师侄,我听我那最小徒儿厉斩荒讲,你竟习得神灯照经,可有此事?”
天九正在吃酒,突地听白行歌有此一问,咻得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淡淡回道:“晚辈的确曾习得神灯照经。”
白行歌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你便是卓清师太嫡传弟子,峨眉派新任掌门了?”
天九心道,你如此讲法无非是要揶揄百奇老祖,只要我认了此事便不是他的弟子,这昆仑会盟自然不可参与。
不由得轻轻一笑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道:“回前辈,我拜在师父门下在前,那神灯照经乃是卓清师太见我伤重欲死,为救我性命才破例传授于我,乃是出于普度众生之念。
之前与我有言在先,要我不得以习得神灯照经为由去峨眉派抢夺掌门之位,还请前辈明鉴。”
百奇老祖听天九回答稍稍松了口气,白行歌仍是满面笑意,叹口气对百奇老祖道:“卓清师太德馨若兰、慈悲似海,能有此高义之举着实令老夫唏嘘。只可惜她早早西行而去,若不然此次昆仑会盟自是要邀她前来观瞻。”
百奇老祖心中暗道,马青习得神灯照经之事你竟也知晓,看来为此次昆仑会盟之事你也是煞费苦心!
心中冷冷一笑佯装可惜道:“白兄所言极是,当年卓清为替咱们五老疗伤,不惜将神灯照经传授你我……
哎呀,只可惜咱们机缘不够,未曾参破其中奥妙。我这徒儿天资愚钝,却也不知那日如何开窍,竟误打误撞将神灯照经习了些皮毛,实在是不值一提。”
白行歌一摆手,道:“老弟莫要谦虚,马师侄,神灯照经入门已是难于登天,足以表明你之天资万中无一,你现今第几重境界?”
天九自是知晓不可泄露天机,敷衍道:“晚辈第一重境界尚在稳固,再要提升境界当真是难以为继,惭愧!”
白行歌虽是半信半疑,却仍是稍稍放了放心,一脸赞许之色道:“如此已是不易!待昆仑会盟之后,还请贤侄与仙童好生探讨一番,之前他也曾修习神灯照经初章,现今已可入定半日之久。”
天九轻轻一笑,道:“此事好说。”
白仙童轻轻哼了一声:“爹爹,咱们自家内功心法不次于神灯照经,马兄好意我心领便是了,便不劳烦他再行赐教。毕竟这世上也只他一人习成神灯照经,咱们如此乃是强人所难。”
白行歌面上略有不快,随即笑道:“你这娃娃坏就坏在太过自负,武学之道博采众家之长方可日渐精进,马师侄如此慷慨咱们莫要枉费他一片好心。咱们也不藏私,便将我门剑法作为交换好了。”
天九心道,你家剑法我倒也见识过,宫月明那时施展已登堂入室,剑法的确犀利霸道,不过在我看来有些剑招颇有些华而不实,当真杀起人来倒不如我的无羁功法来得痛快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白行歌与百奇老祖均已有些意兴阑珊,百奇老祖趁机喝了杯答谢之酒,这场看似热闹酒宴就此作罢。百奇老祖四人与白行歌道了别,被宫无暇引着到客房之处歇息。
天九在房内盘膝打坐一会,耳听有人叩门,随即轻声道:“大哥,你可曾睡了?”
天九闻听乃是宫月明,随即睁眼回道:“如此大好天光如何能睡?你来得正好,便劳烦小妹领大哥在仙剑门里走上一走,可好?”
“小妹正有此意!只要大哥不嫌弃小妹鲁莽便好了。”宫月明轻声笑了笑,却听一女子道:“师妹,让师姐好生找寻!听说你口中高人已然到了,还不为师姐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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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古怪剑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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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神宫焚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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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轻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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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旋风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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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点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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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五老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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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月下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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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鸿蒙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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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对敌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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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逐利江湖
宫承影不住点头,眼眉一挑道:“你小子倒有些骨气,非但不隐匿痕迹,还要与天罡一较高下。不过,老朽倒是望你莫要再招惹天罡,昆仑会盟之后可远离江湖,求个安稳。”
天九心下颇有些怒气,暗道你曾是仙剑门掌门不假,不过在我看来,便是仙途一剑也未必可令我为他行事,何德何能要我听你一个不相干之人号令?
想到此处一脸冷峻道:“前辈,晚辈到昆仑会盟之上也只是心血来潮凑个热闹罢了,至于今后如何打算还未细细盘算,到时,前辈嘱咐恐怕恕不能从命了。”
宫承影看出天九心中不悦,暗道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可谓叱咤风云,向来是说一不二。
想不到今日在一个小辈面前低三下四,却仍是要受个冷面,不禁慨叹摇头,轻咳一声道:“你也莫要误会,我宫承影虽是年纪大了些,绝不会倚老卖老,随意指派你去替我做事。
只是……只是,老朽如今已无可用之人,且此事与月明紧密相关。她对你仰慕之情你也应心如明镜,且之前曾出手救她性命,我这才想到此事唯有靠你……才可万无一失。”
天九面沉似水,他对宫月明的确颇有好感,不过在他心中,宫月明便如精灵小妹一般惹人怜爱,却因她年纪太小只当她为小娃娃。
无论宫月明对他如何仰慕,心中均波澜不惊,虽然一年以来她已出落成倾国女子,也仍无一丝邪念,随即回道:“前辈,我救月明也只是无心之举。
还请转告,莫要将此事如此挂怀。除她之外,我还救了其余不少女子,晚辈皆都一视同仁,并无非分之想。”
宫承影讪然一笑:“老朽虽是老眼昏花,却也看得出来,你对月明并无他念,只待他如小妹一般。
只是……只是,她如今身陷险境,我宫承影空有一身本事却无能为力,唯有求你出手相助!还请看在我对这孙女舐犊情深的面上,勉为其难再救她一回,我宫承影愿赠金银为酬,还请你出个价。”
天九听了轻轻一笑:“前辈,金银珠宝晚辈并不稀罕……”
宫承影面上一僵,随即道:“武功秘籍?”
天九轻轻摇头。
“江湖地位?”
天九又是摇头。
宫承影见对功名利禄毫无兴致,也只好叹口气道:“看来我宫承影终究是个俗人……”
“普天之下皆是俗人,前辈也莫要自怨自艾。在下做事无非是看个‘欲’字,我愿去做,无须旁人吩咐。不愿去做的,便是死也会不去。
月明与我家君还乃是极好姐妹,单看这一个情面,若是她有何难处,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只是……”
“只是什么?!”
天九眼珠一转,问道:“前辈,你上有五老之首,下有仙剑门掌门,如此地位,在江湖中便是天罡都要忌惮三分,为何偏偏要在下去救月明?这岂不是舍近求远?”
宫承影一脸黯淡,长叹一声才道:“此事着实难以启齿,老朽讲不出口……恕老朽不能如实相告。”
天九哼了一声:“前辈,晚辈并非三岁小儿,你如此求人恐怕是强人所难,你自家孙女便自家去救,与我何干?告辞!”
宫承影喟叹一声深深一拜,沉声道:“还望小兄弟体谅我一片爱孙之心!此事老夫身不由己,若是以一己之力便可救月明于水火,便是将我这颗皓首割了去又有何妨?”
天九见他双目流泪,不似惺惺作态,停步问道:“那好,你来讲讲我如何救法。”
宫承影一脸喜色,顾不得老泪划面,将天九引到门前一棵千年银杏树后,又深深拜了拜才道:“你只需在昆仑会盟之后带着我家月明远走高飞便是了。可将其送到青叶山庄寻他父亲卓殊朗,也可将她带在身边做个丫鬟也好,总之再也莫要回到仙剑门中。”
天九暗道,看来仙剑门已然起了剧变,仙途一剑白行歌此番归来除了昆仑会盟,应是想要将仙剑门再收回白家手中。
宫承影父女二人顶多算是暂刻为白家看管的仆人罢了,莫不是白仙童要打宫月明的主意,是要将她强娶过门?真若如此,如在会盟之时与他对敌,也只好将其杀了!
想罢天九轻轻点头:“此事倒也不难,我本就打算浪荡江湖,有月明在身旁倒也省去不少麻烦,前辈大可放心。”
宫承影长舒一口气,瘪瘪嘴道:“老夫这一生也就月明这一个后人,若是她有不测,百年之后我无颜去见发妻,此事郁结于心已然两年有余,得见你之后方好似见到云开月明。”
说罢自袖口掏出一柄金鞘短剑,轻轻抚了几下道:“这乃是发妻送予老夫的定情信物,唤作裁弦。
剑刃乃是昆仑山万年冰川内陨铁所制,青芒之中蕴含七彩之光,可断金银。你不喜金银名利,此物乃是我一片心意,还请笑纳。”
“既是定情信物,在下如何能夺人之美,前辈留着便是,此事我是为月明安危才接下,无需酬劳。”
宫承影见天九言语决绝,也便不再相让,将短剑收回后沉了沉道:“此番昆仑会盟危机重重,是为二十年间江湖所产财资而来。到时定不会只是擂台比武如此简单,你定要多加小心,莫要被百奇老祖借刀。”
天九点点头,忽地问道:“江湖门派众多,其中财资与五老何干?”
宫承影面上一红,终是说道:“看来小兄弟有所不知,二十年前江湖是被顺天帮统领,那时顺天帮不仅独揽江湖各路买卖,各门派还需向顺天帮缴纳年贡。”
天九冷冷一笑:“顺天帮之事我倒是略知一二,不过即便是如此,为何江湖各派不奋起反之,合力将顺天帮灭了?”
宫承影无奈一笑:“顺天帮并非是独霸江湖,而是齐天鹏一门三代,以顺天帮为媒,不惜人财物力消除江湖异己之念,化解江湖诸多积怨,因此才有江湖安定之势。江湖各派是为报答顺天帮功德,才年年纳贡。”
天九这才明白,天罡中江湖图谱之中只对顺天帮收取各派年贡有所记述,对于为何如此并无详述,还以为顺天帮便如天罡一般,乃是最大魔教。
想到此处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看来,世外五老将齐天鹏杀了,正是为了顺天帮旗下海量财资,而并非为江湖除害。”
宫承影微微闭眼,肃然道:“你讲的虽是难听,不过现今看来的确如此,若不然,这二十年间江湖财资,怎地会落入五老手中?”
第473章 五老聚齐
天九心中起疑,稍一思量道:“这便奇了,前辈乃是仙途一剑嫡传弟子。按道理,理应与世外五老站在一处,怎地竟也与晚辈同样说法,这岂不是已然认定五老也非武林圣人,与寻常江洋大盗并无二致?”
宫承影露出莫名笑意,仰望千年银杏耸入夜空的干枯枝丫幽幽说道:“其中原委本该如此,我又何须白费口舌为他们老人家争辩?
二十年已过,罪过却一丝未减。此番再聚首,无非也是因分赃不均,老夫心中早便厌烦。
只是五老之中便有恩师在内,无论他如何行事,即便是我颇有微词也莫敢当面顶撞,此生便由他去吧!反正昆仑仙剑门在昆仑会盟之后便要原璧归赵,我宫家之人如何进退尚不可知。”
天九轻蔑一笑:“前辈,你如此逆来顺受,往好了讲乃是忠心敬师,往坏处讲那便是腐忠愚孝,一身武学更是毫无用处!”
宫承影仰面一笑,微微闭眼道:“小兄弟,你骂得好极了!不过我师父将我抚养成人,恩情堪比再造,此生我绝不能违背师命,即便是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至于我的后人……我也唯有竭力护着,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求你。”
两人沉默良久并无言语,天九原本是打算在昆山中,先会盟,而后找寻天罡凌霄宝殿的所在,之后便销声匿迹再不入江湖。
如今多了一个宫月明之事虽许是要多些波折,却好在她乃是慕君还亲密之人。
因此,沉默之时终是将自己讲通之后道:“前辈与师父之事,在下本不该妄加置评,至于你二人今后如何均与我无关。
不过月明之事我既然答应下来,若是仙途一剑及其亲眷胆敢无端阻拦或是加害月明,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其置于死地!”
宫承影闻听此言嘴角之纹微微扬起,双眼生光,不住点头道:“如此……如此我便放心了!”
翌日清晨,百奇老祖早早便在天九门前等候。天九夜里内定深修,在脑中又遇到黑甲罗汉,只是这一次他看清三尖两刃刀来路,身子堪堪避开之后才豁然醒来。
简单洗漱之后推门而出,只见傅小筑正冷面望着自己,不由得嘴角一撇,冷冷道:“何事?”
崔凤鹤一旁堆笑道:“马兄,师父已等你半个时辰……”
天九出门便瞥见百奇老祖,见他一脸深思之色不愿答话,崔凤鹤一旁打个圆场才懒懒道:“老祖,清晨寻我所为何事?”
百奇老祖回过神来,打个哈哈道:“你这一日之间可不得了,不仅胜了白行歌三弟子,还破了鸿蒙混沌刀阵。
要知道当年,白行歌白兄与鸿蒙霸刀门下十大弟子对阵切磋,这十大弟子所用便是鸿蒙混沌刀阵。白兄虽是拼尽全力也未能破阵,终是打了个平手。
昨夜你竟轻易破了,引得白兄一早便来向我道贺,为师怎能不前来问个究竟?”
天九暗自心惊,如此看来仙途一剑已在门中四下安插眼线,昨夜胜了之后白行歌便已知晓。只是他与宫承影讲话之时,身旁好似并无暗哨,应是宫承影之前已然全数调离。
想到此处稍稍放下心来,淡淡道:“昨夜与我交手的乃是鸿蒙门下徒孙罢了,与他十大弟子乃是天壤之别。
我能胜出也只是胜了这些个徒孙,而并非破了阵法。鸿蒙混沌刀阵发动起来似是天地围攻,可谓密不透风,若是十人功力再高一些,我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百奇老祖眼珠一转,笑道;“可否将你破阵之法与为师及两个师弟讲了,他日若是当真遇到,也好有个对策。”
天九暗道你这老匹夫面皮当真厚实,不过破阵之法便是讲了,他们三人也未必可施展开来,便将昨夜如何破阵向三人讲了。
傅小筑听罢眼眉紧皱,低声道;“可将铺天巨网以剑收束,且还将扯住四角之人一并带起,如此剑法内力再加轻功,如何看也难以成行……”
崔凤鹤苦笑道:“师弟所言极是,如此战法,恐怕也便是师父与马兄可成,咱们便莫要想了,遇到这刀阵也只好束手就擒。”
百奇老祖稍加思量,将天九所讲凭空想了一遍,心中随即叹道,这小子讲得轻易,不过可在当时电光石火之间出其不意破解十人围攻,如此应变之能便是我也难以企及。
便如神灯照经一般,我们五老均自诩武中奇才,到头来无一人可以参透。如今他不仅参透,且已到了四重境界,再过些年 此消彼长,定然可将江湖掀个天翻地覆!
好在白行歌之子白仙童有了突破神灯照经初章端倪,若不然他绝不会令马青这小子活着离开昆仑会盟。
想到此处由衷说道:“马青,你对敌之应变可谓卓尔不群,令老夫汗颜。如此可见,当年白兄对阵之时处境如何凶险,也怪不得其余五老默认他便是五老之首。”
“老祖,诸位师叔,晚辈楚子骁,乃是宫无暇掌门师弟,老不修及老毒物两位老祖已到了仙剑门,我家老祖差我前来邀诸位前去一同饮茶叙旧,还请移驾。”
来人乃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颌下灰须飘忽,倒与白行歌有几分相似、
百奇老祖听罢眼眉耸动,脱口道:“此话当真?”
楚子骁一笑,又自拱手道:“千真万确,我家师祖已与他们二位见面,此刻正在一同饮茶。”
百奇老祖喃喃道:“他们二人多年消匿,想不到竟能如约而至,当真出乎意料,有劳子骁,咱们这便去吧。”
四人随着楚子骁一同到了七重院落中央楼厅之中,白行歌端坐于上,其下两排松木虎皮桌椅之上正坐着三个老者,再往下各自弟子也分别落座。
天九进厅之后闻到一股古怪药香,循着味道向一老者那处望去。
只见那老者面色黑红,白眉细目,正一脸笑意对望而来。天九心下一动,暗道原来当真是你!随即收回眼光,唯恐旁人发觉一般。
“哎呀呀!百奇兄!二十年不见,你也见老哇!”其中一位老者身着大红棉袍,前胸挂着七八个玉牌,起身之后叮当作响。
他面上红润有光,并无太多褶皱,尤其一双手更是嫩白如葱,倒似是一双少女之手。
百奇老祖举手一指,笑道:“老不修!你当真还是一副老不修的模样!这些年样貌如初,也怪不得笑话我百奇老了,你啊你!”说罢摇头苦笑。
第474章 陈年旧账
老不修语锋一转,朝着老毒物笑道:“不过老毒物倒是耐得住岁月,你瞧他二十年前如此老朽模样,二十年后依旧是那副老气横秋的面庞,莫不是炼了不老丹,且不近女色,这才如此抗老?”
老毒物面色颇为暗淡,仔细看来竟还有些淡绿之色,听老不修如此戏谑自己丝毫不以为意,轻轻咧嘴聊表笑了,幽幽说道:“这些年来丹药炼制倒也不少,不过大多是些害人之物。我老毒物倒当真有些私藏之物,我这面皮多年未变,便是时常以一些药液洗脸的缘故。”
老不修啊呀一声拍凳而起,急急问道:“你当真有此灵物?”
“倒不算是灵物,我这药液毒性十足,普天之下也便是我老毒物尚可承受,其余人,哪怕是诸位四老,恐怕也难以抵抗其中之毒。”
老毒物此言一出,其余四老心中均是忐忑,之前这四老对老毒物便极为忌惮,倒不是他武功卓绝,而是一身毒物加身,他若是想要毒杀四老简直防不胜防。
因此,这四老每次昆仑会盟之时都要随身带着避毒之物,此次也不例外。
仙途一剑是差人自万年冰川之中遍寻千年雪莲,再由江湖名医徐凤人炼制避毒圣丹护体。其余几人则稍差了些,均是自五毒教中,托人以千两黄金购置避毒锦囊,再配以解毒圣药辅助。
即便如此,老毒物这番话讲出,这四人心中仍是起了波动。
仙途一剑打个哈哈,道:“葛贤弟,这些年来你与老不修销声匿迹,究竟去了何处?难不成是去了仙岛修炼去了?”
老毒物叹了口气,许久才道:“二十年前,咱们各自隐退中原江湖之后,我老毒物也不知得罪了哪路大神,竟三番五次有高人追杀。且追杀之人武功愈来愈高,我也只好隐匿行踪,十七八年之后,待那些人好似收手,才敢抛头露面。”
老不修面容耸动,咦了一声道:“老毒物,想不到咱们二人竟同病相怜!我老不修原本拿着二成所得逍遥快活,还在京城北郊建了一处偌大府邸,养了百十个佳丽过上皇帝老儿般的日子。
想不到入驻才不足半月,便屡有强手袭扰,暗器、毒药、火器,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我老不修当真是不堪其扰,也只好远走西域,躲在一处水城之内。
只不过,这西域之地人皆高大,便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女子身形也颇为雄壮,我老不修吃不惯。对中原之地颇为思念,在水城待了十几年后,这才悄然赶回中原藏身。
想不到竟有人察觉我之踪迹,将昆仑会盟盛事再举的消息送到,我这才大着胆子赶到仙剑门。老毒物,你可知晓,到底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竟要咱们两人的性命?”
老毒物讳莫如深,将在座四老均环视一遍才沉声道:“老不修,你莫要猜测,只需好好思量,咱们二人若是死了,谁人可获其利?”
老不修微微皱眉,忽地脱口道:“咱们二人若是死了,其余三老便将咱们那四成平均分之,自然是他们三个最为得利……”
老不修此言一出,鸿蒙霸刀满面通红,一掌将身前凳几拍得粉碎,喝骂道:“放屁!老子何时得过你们两个的财物?你们两个再若是血口喷人,我看这昆仑会盟便莫要办了,咱们便在仙剑门比个高低!”
老不修嘿嘿一笑,挑眉阴笑一声道:“鸿蒙老哥,你也莫要争勇斗狠!咱们都是行将就木之人,死了便死了,有何可怕?
只是,我劝你莫要被人假借为刀,凡事三思而后行当属稳妥!方才我言虽是难听,但你但凡用心思量,我二人死了,那些财资又岂能凭空飞了不成?”
百奇老祖心下一动,这些年来他自中原江湖所得日渐减少,一年不如一年。之前五老退隐中原江湖之时各自派了一名得意弟子作为江湖收益监视之人,第一年可谓收获颇丰,他大弟子六翅金鹏柳飞鹏为他送来白银三万两,金砖二千两。
不过自第四年起,柳飞鹏便不再亲自送银两,而是委托商队或是镖局运送,且到了第十年,金银已不足之前三成。百奇老祖发觉蹊跷之后博然大怒,以书信质询,柳飞鹏回信乃是朝廷有人欺压所致,并附了皇宫大内抽取金银凭证。
至此,百奇老祖再无办法,也只好令崔凤鹤前去打探,谁知到了京城之后,柳飞鹏不知所踪,只以旁人传话要其等待,且命其在镖局效力,每年将银两送到黄风谷百奇老祖手中。
想到此处,在以老不修及老毒物二十年遭遇,不由得心下一惊,暗道,这桩桩件件,定然是五老之中有人刻意为之,为的就是独吞巨财,不禁先看向仙途一剑,又看向鸿蒙霸刀。
仙途一剑面沉似水,看不出一丝波动,反倒是鸿蒙霸刀面色涨红,方才老不修之语好似抚了逆鳞一般令他躁动而起,且他门下弟子最为不端,黑白两道混淆不堪,如此看来,此人极有可能便是鸿蒙。
却听鸿蒙霸刀仰面一笑:“老不修,你也莫要激我鸿蒙霸刀,老夫向来不做亏心之事,你二人多年不见,其中财资总不能随意丢在某处。
之前我曾与白贤弟商议此事,白贤弟远在他乡,以书信告知,要我暂刻将你二位金银收下。起先我鸿蒙不愿惹上这桩麻烦,最后也是怕巨财引起江湖上有心之人觊觎,这才勉为其难收存。”
老不修听了咯咯一笑,暗道你这厮讲起谎话当真面不红心不跳,不对,此刻你满面骚红,定然是心中有鬼,随即冷冷一笑,问道:“白兄,鸿蒙老哥所言可否是真?”
白行歌微微点头:“鸿蒙兄所言非虚,当年我二人的确曾商议过此事,我也的确要他代为收存。”讲完之后面色变得极为肃穆,便好似所讲之语谁人也不可违背一般。
老不修轻轻一笑,对鸿蒙霸刀一拱手:“那便怪老弟鲁莽了,只是既然我老不修与老毒物已然归来,我们二人那些黄白之物……”
“老不修,老毒物,此事已过多年,如今昆仑会盟再举,这些陈年旧账便到会盟之上再行定夺。”仙途一剑白须在讲话之时轻轻飘起,一股铺天威压之势弥漫大厅。
老不修只觉气血翻动,丹田之内真气亦微微震荡,暗道白行歌内力恐怖如斯,若是与鸿蒙霸刀联手,铁了心要除掉我等,情势势必极为危急,此刻莫不能轻易招惹,随即对老毒物道:“老毒物,你以为如何?”
老毒物葛伯沐正玩弄手中一串莹绿珠子,笑了笑道:“那便依着白兄,将此事在江湖各派面前摆个明白,也好令各派做个见证,如此岂不是更为公平?”
老不修听了击掌道:“如此也好!那便如此定下了!”
第475章 三名弟子
天九坐在崔风鹤之上,傅小筑在最末位,自然心中不悦,一脸阴冷地看着对面老毒物葛伯沐的三个弟子。
这三个弟子身着黑色长袍,其上印有红色蛇蟒之纹,乍看起来并无稀奇之处,不过看得久了,便觉长袍之上蟒纹好似缓缓蠕动一般,令人后背发冷。
厅内其余四老弟子除白行歌门下并未列坐之外,其余九人端坐一旁,正竖耳倾听五老交谈,面上未敢有一丝丝波动。尤其以老毒物三个弟子最为安静。
天九看了半晌,这三个弟子各戴一顶羊毛毡帽,将一张脸深深隐在其中,只看到一张紧闭灰唇,根本看不到样貌神情。
且三人气息极为微弱,自天九进厅之后并无一丝动静。天九心下好奇,冲着对面一人轻轻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不过对面那人双眼呆滞,眼珠也只是转了转,嘴角微微一牵便即作罢,而后眼珠复又转回直视前方。
老毒物看到天九动作,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轻咳一声道:“白兄,会盟之地已然二十年无人踏足,之前所建屋宇恐怕已然荒废了,咱们会盟之地要选在何处才好?”
白行歌轻轻摆手:“葛贤弟莫要担忧,无忧峰上那片温湿之地,这些年来我一直差人看护。那片屋宇乃是咱五老见证,自然是要好生留存。
且数月前我自中原寻了百十个工匠,已将破旧之处全数修缮,足可供二百人长居月余。
明日起,各大门派要人许是要陆续到仙剑门,等众人聚齐之后,咱们便可前往无忧峰,按照既定之日举行。”
百奇老祖听了拱手道:“白兄心思缜密,此事办得当真令小弟佩服!”
“老夫仙剑门坐镇昆仑,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了,且咱们五老并无外人,你等也莫要太过客气。”
其余四老听了纷纷客套了几句,鸿蒙霸刀待几人讲完,肃然道:“白兄,诸位!咱们今日既然聚齐,也莫要浪费光阴,倒不如将会盟之规制提前定好,也免得节外生枝。”
白行歌一脸严峻,点头道:“鸿蒙兄所言极是,我将诸位召集到此也便是为了此事。
之前咱们昆仑会盟乃是文斗,咱们五人逐一对论武学,内功、剑法、刀法及拳脚,可谓无不涉猎,再以暗器比试向众人炫技,最终各派三名弟子抽签比武,诸位以为再若如此可否?”
鸿蒙霸刀摇头笑了笑,复又叹了口气道:“白兄,我鸿蒙有一言不知当讲不讲……”
白行歌双目一睁,随即道:“鸿蒙兄但讲无妨!”
鸿蒙霸刀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二十年已过,对寻常之人来讲可谓沧海桑田,凡事定然不能亘古不变。
此次昆仑会盟发起之人至今尚未知晓,其目的无非便是要将这二十年间江湖所献巨财重新再分。老不修,我讲的对么?”
老不修一击掌,朗声道:“当是如此!至少,我老不修要将应得那二成带走,毕竟咱们时日无多,倒不如如我老不修一般,到乱花丛中好生戏耍一番再死不迟!”
鸿蒙霸刀冷笑一声:“只可惜这些年来,你二人不在,各人名下二成早便混在一处,根本无从算起,你以为要带走多少财资才算公平?”
“老刀子,这话是何意思?难不成我与老毒物那二成……你竟不认账了?来来来,便如你所愿,咱们就在此地签个生死状较量一番,若是我死了,我那些财资全数拱手相让。
若是你死了,你的那一份便由我老不修带走,我看如此才算公平!”老不修面色涨红,边讲边起身,他门下弟子见状随即起身,皆是一脸怒色。
鸿蒙霸刀轻蔑道:“老不修,当年你排在五老之四,我鸿蒙向来不曾怕你!
只不过昆仑会盟乃是咱们五老再立威风的盛事,咱们两人也莫要坏了规矩!你的那份我自是不会多吃多占,只不过也定不会随便送人!你若有本事,咱们到会盟之上当众较量!”
白行歌见两人剑拔弩张,随即劝道:“二位也莫要争吵,白某人倒有个主意,不知诸位可愿一听?”
老不修见他劝和,一摆手道:“你讲便是!”
白行歌脸上一僵,随即和颜悦色道:“我以为,咱们五老年事已高,再若上擂台之上比武拼斗不成体统。倒不如省去文斗,将擂台交予众弟子,如何?”
老不修看了一眼各弟子,微微思了片刻道:“如此也好,只是弟子比武,与分财何干?”
白行歌哈哈一笑:“我看如此,咱们各派三名弟子,每日抽签对敌,无论胜负,但凡可再战的,第二日再抽签对敌。
谁家弟子胜的场次多,谁便可多拿些,今后也按照会盟时所定分成,如此可好?”
众人听了纷纷暗自思量,百奇老祖暗道,如此也好,我手下有天罡天字营杀神一尊,对付他们弟子定然是胜多负少,但凡可下杀手的绝不手软,如此便可分得多些!
过了片刻,鸿蒙霸刀问道:“咱们门下弟子众多,且已然传了两三代,该由哪一代弟子出面?”
“此事的确颇为难办,不过白某人以为,擂台之上莫论辈分,哪一代弟子均可上台,只要不超过三个便可。”
白行歌如此讲法倒也算公平,门下弟子再多也只能派三人上台,其余四老听了纷纷点头,已开始思量如何调配弟子上擂台。
毕竟多胜一场便有巨财进袋,所派弟子定然是要武功最高的才好。
老不修此次带了三名最为得意弟子,暗道此番比法也不吃亏,再看其余五老弟子看似也平平无奇,但凡赢了便好。
想罢随即道:“我老不修认了,如此也好!胜的多了便多拿些,输了便不拿!”
白行歌轻轻一笑:“那也不必,咱们二十年间所得黄白之物难以数计,便是弟子一场不胜,我白某人自愿拿出白银三万两作为安抚。”
白行歌此言一出倒显得颇为大气,鸿蒙霸刀心中暗骂道,你这厮当真阴损!此刻一两银子未出便要收买人心,便如放屁一般。
想到此处禁不住哈哈一笑:“既如此,我鸿蒙年纪最大,自然也不能小气,谁家弟子若是一场未胜,或是胜场最少,我鸿蒙也拿出三万两安抚好了!”
白行歌暗道,早便知晓你要跟风,随即拍手道:“痛快!鸿蒙兄不愧是咱们五老最为年长之人。到时咱们便按照胜场之比来定分成,今后在昆仑会盟再举之前,便按照此比分成,如何?”
第476章 五个擂台
在大面之上定下此事之后,白行歌设宴款待,不过因老毒物在场,各人均显得格外谨慎。
老毒物看罢面上很是得意,枯瘦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而后起身道:“诸位,有我老毒物在此多有不便,且我不喜酒肉,倒不如先行告退。”说罢,不待众人回应起身离去。
经过天九之时一声低低清脆铃声传来,令天九心下起疑,暗道你这老翁因何还要带着铃铛?
这其中定是别有用处,不禁寻了个情由提前离席,出门向门外领路弟子撩闲,有意无意打听出老毒物住在何处之后回屋去了。
天过晌午,宫月明与史彩衣前来唤他,天九正想知晓无忧峰的所在,便要二人领着向仙剑门九重院落后门而去。
无忧峰距仙剑门尚有二十里地,便是这二十里便已不同天。十里过后,原本四乘大道变为狭窄冰雪小径,便是马匹也难以通行。
三人轻功在身亦不可疾行,只因这冰雪小径乃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山脊,宽不足五尺,且满是冰雪。
前路只见一道灰黑之线隐在白雾茫茫之中,如一条巨蟒扶摇直上,好似沿着山脊便可进了天宫一般。
天九心道无忧峰的所在当真险要,谁人若想强攻难于登天,若是山脊两侧悄然埋有伏兵,以弓箭袭扰,来犯之人定然九死一生。
三人小心翼翼,好容易过了这条山脊冰雪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乃是一处百丈方圆光滑山台。山台尽头那处山雾迷蒙看不真切。
天九定睛一瞧,隐隐看见数十个仗剑之人的影子在浓雾中站立,闻听有人上了上台,有三人疾步走出浓雾。
一人青年生得精瘦,一脸的痘印,朗声道:“敢问诸位……”
只见来人是史彩衣及宫月明,那人随即咧嘴一笑:“大师姐,少掌门!昆仑会盟还未到日子,怎地今日便来到此处?”
史彩衣点点头:“袁思,你在此守了几日了?”
“回大师姐,咱们在此守了七日,明日便要换成另一伙前来驻守。师祖有令,不到时日,何人也不可擅自通过吊桥前去无忧峰,还请大师姐及少掌门多多担待。”
史彩衣淡淡回道:“此事大师姐自不会难为你等,只在山台之上遥望无忧峰也便罢了,你等去吧。”众人闻听此言放下心来回到原处。
宫月明叹了口气道:“大哥,看来我二人也只能将你带到此处了,你看,吊桥尽头所通的那座峥嵘山峰,像不像一个蓑笠老翁垂钓之态,这也是无忧峰的由来。”
天九顺着宫月明小手望去,只见无忧峰隐在雾中,当真似是一老翁头戴蓑笠蹲坐于地,且有一山石凸起,像极了垂手持杆。
不过白行歌口中修缮屋宇并未看到,问宫月明道:“比武台及屋宇在何处?”
宫月明眯眼望了望道:“咱们在此处看不到,那无忧峰山形极为奇特,它背后急转而下乃是一处山谷,其中古树森森、风景秀丽,会盟之所便在其中。
我也只是在少时随着母亲去过两三次,那处屋宇连片,光是比武擂台便有五个,这五个擂台大小雷同,各有十丈方圆,高逾五丈,都是以天生巨石雕琢而成。
其上还雕有八卦、棋盘、龙凤等物,据我娘讲,单是这五个擂台便用了五百人,近三万工。”
天九脑中显出五个擂台宏伟样子,不由道:“果然是个好去处,看来此番不虚此行,可在擂台之上与人交手定然极为有趣。”
史彩衣面色微红,接口道:“贤弟,我听师父讲了,此番五老弟子比武并未言及点到即止,反倒是以胜场多者为筹。如此一来,恐怕在擂台之上均成了生死斗,谁杀的人多,谁便胜的多。
你武功虽高,却也不能掉以轻心,据我所知,我家师祖门下三大弟子皆已回到门中,他们三人剑法超神,且内功也极为霸道,若是不幸遇上,还是要……还是要……保命要紧。”
天九轻轻一笑:“三大弟子?难不成月明祖父也要上台么?”
史彩衣呆了呆,随即笑道:“他老人家早便与师祖言明,此次会盟也只是照顾周遭罢了,自是不会登台比武。”
天九点点头,缓缓说道:“仙途一剑几大弟子,除了月明祖父之外,应是破天一剑成天元,万花剑花中君,还有一个叫做……”
“万重浪戚如星,他们三个早就是江湖成名的人物,都已有了宗师功底,只是这些年来不知去了何处,鲜有露面。
如今一并回到仙剑门,我祖父他老人家亦震动不已。大哥,大师姐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小心一些总不会错。”
天九点点头:“师姐和月明心意我领了……我十五岁起入江湖与人交手,也曾遇到过比我武功好很多的宗师。不过当真拼起命来也如常人无异,终也是死在我的手中。
这三人我早便听过,但凡不是生了三头六臂,我也不至于为求活命弃剑认输。若是当真到了生死关头,我自会先行逃命下台,还请放心!”
三人未到无忧峰已是兴致阑珊,回去之路又耗费不少时辰,宫月明与史彩衣身心疲累,暮色沉沉之中回到房里。史彩衣歇了一会,又挣扎起身命人为天九送去小菜稀粥,外加三斤烧酒。
天九也不客气,一人将烧酒喝干,在床榻之上打坐至三更十分,在房内静心听了片刻,而后趁着夜色,自小窗之中纵身飞出,几个起落便已没了踪影。
屋外暗自盯梢的仙剑门三名弟子睡意袭来,双眼迷离并未发觉,天九则在屋顶飘飞而过,落在老毒物所在院子。
天九站在院中,只觉一股奇异药香自中间那间屋子内传出,兀自上前轻轻叩门:“我来了!”
“进来便是!”
天九推门而入,只见老毒物拿起白玉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手指木凳道:“你来之时可有暗哨跟随?”
天九坐下端起热茶一饮而尽,看了一眼老毒物,摇摇头道:“除非仙途一剑亲自跟随,单凭那些个弟子自然追不到我。不过,你这院子周遭可有暗哨?”
老毒物哈哈一笑:“有倒是有,不过天黑之后我随手洒了些迷魂散,此刻早已沉沉睡去,自是不必管他们。”
天九沉了片刻才道:“想不到你竟是世外五老其一,却又为何入了天罡?是为躲避仇家?”
老毒物不住摇头,终是笑问道:“你是如何发觉我老毒物便是左护法的?”
第477章 身世成谜
天九轻蔑道:“难不成你忘了天罡是如何磨炼天字号人的?单是练夜中视物便死了七成,再练习以气味识人又死了七成。
这些历练我天九俱都过了关,且这些能耐如魂魄一般如影跟随,你身上独有药草香气我会认不得?”
老毒物颔首一笑,叹口气道:“凌霄宝殿那些尸位素餐之徒,只因你不贪图酒色财气,便要将你除了。岂不知,自你过了五道关之后已成了人上之人,杀了该有如何可惜?
天帝蒙蔽视听,任那些个长老肆意妄为。若不然,我老毒物也不会因此被打进天牢,也不会因追杀你落得个假死的下场。”
天九哼了一声:“我可在诸多孩子当中杀出重围,皆是拜你所赐,你究竟用了何种法子?”
老毒物咧嘴一笑,满脸皆是得意之色,似是想起一件极为欣喜之事,意犹未尽般地说道:“人人喊我老毒物,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法子!我曾讲过,你似我亲生的孩儿,只可惜我那孩儿并无你这般运气。
他乃是早产之子,不仅令他娘亲难产而死,便是自己也羸弱不堪。若不是我老毒物和胞弟葛仲耳会些医术及炼丹之能,他早便夭折了。
不过人总拗不过天命,在其三岁那年终是病入膏肓,寻常药物医术已然回天乏术。我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将其浸泡到我炼制的独门淬体药液之中,以期他能起死回生。
老夫至今仍记得将他放入药液之后他忽地开口讲道,爹爹,好生舒服,娘亲来接我来了。而后双眼一闭沉入桶底,我将其捞出之时气息已绝,且房门无风自开,好似当真被他娘亲接走了。
你我相见之时极有眼缘,若要不杀你定要有个由头。那时我便向长老禀报,留你是为了试药,若是死了便死了,成了便为天罡所用,也唯有如此才可保全你之性命。”
天九听了冷冷一笑:“原来你亲手将儿子杀了,不愧是天罡中人。”
老毒物听罢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幽怨,随即不住点头道:“你这话虽是伤人,却也是实情。我宁愿他死在我手中,也不愿老天随意将他收了。
便如你一般,初见你之时我还以为乃是老天开眼,不过仔细一想,这乃是它给我的报应,是要我将孩儿再杀一次!
我老毒物便偏偏不信这个邪,我就是要与天斗!与地争!我如何杀死儿子的,便用同样的法子将你救活!”
天九终是明了他的用意,他就似是老毒物与天抗争的怨恨,其中夹杂着恨意滔天,也含着对儿子不甘之情,不由得漠然道:“我的命当真不如猪狗,便好似被你随意捏成的泥一般。”
老毒物呆了呆,而后肃然道:“就我老毒物来讲,你便是利刃,亦是铁盾。你进药液那日便是老夫平生最为欣慰之时。
起初你拼命挣扎,想要冲破药桶铁网,三日之后便渐渐不再躁动,我打开铁网喂你吃食,谁承想你在其中竟整整待了七七四十九日,这才算大功告成。
而后我寻了奶娘养你年余,四岁之时以黄金千两,选了用剑高手教你杀人之技。
五岁之时才放心将你送进天罡,你在七岁之时便杀了不下十个孩童,在此后百人之选中屡屡存活,这其中有你的造化,自是也有老夫功劳。”
天九知晓此事不容辩驳,随即问道:“我襁褓之时究竟是谁人护送,是谁家的孩子?”
老毒物略微思了一会道:“我只知我杀的俱都是西洲来的军士,且好似错过应杀之人,真正被杀的主儿逃得不知所踪。”
天九听了恍然一惊,若是按老毒物的讲法,他若不是应杀之人,那便不是闵锦云与洛九霄的私生之子。
不过,若是如此,闵锦云为何要认我?他为何讲我与洛九霄又为何生得几分相似,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那罗语纤又因何讲我之身世俱在面上?
想到此处毫无头绪,不由得喃喃道:“我还以为身世已解,看来我之身世此生再难以解开……”
老毒物摇头一笑:“生若浮云,一去不复返。世人从不问云自何处来,只会观望其飘向何处。你又何必如此执着?既然无法更改出身,倒不如自行把握去处。”
“我想要查明身世,也只是为了活着有些趣味罢了。查清如何?查不清又如何?待天罡之事完结之后,我便隐匿尘世,从容生死。”
老毒物面色变得温和,眯眼道:“你与那女娃娃想得相差无几,此番昆仑山之行她非要前来寻你。不过在我看来,此番凶险至极,她来了倒是个累赘,只好将其安置在私密之地,由专人看管。”
天九心下一凛,咬牙道:“你这老匹夫,竟拿她来要挟,你忘了可摆脱天罡乃是我出手助你!”
老毒物一脸坏笑道:“兵不厌诈,天罡中人行事向来不择手段,我如此,你也如此。
天罡之事你若打了退堂鼓,单凭老夫一人如何能行?也只好出此下策,事成之后自然将她的所在告知,决不食言!”
天九无奈闭眼,恨恨道:“好得很!那时我也是毫无良策,这才依着你行事。我认栽便是!只不过天罡凌霄宝殿隐在冰川之中,仅凭咱们二人也绝难攻破,也唯有指望那些西洲兵士助阵才有胜算。”
老毒物打了个噤声手势,低声道:“有人进了院子,你先行自后窗离去,待再有时机咱们再行商议天罡之事!”
天九听罢纵身而起推窗飞出,一个起落便飞出院子。前院果然有一人悄然落在院墙外一梧桐树上,隐在粗枝之后向房内观望。
老毒物随即打开前窗,冲着树上笑道:“朋友,老夫劝你莫要在仙剑门生事!”说罢随手指一弹,一颗丹丸嗖的一声飞向那人隐藏之处。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丹丸遇到树枝倏然炸开,一股黄绿雾气瞬间升腾而起。那人一声低呼反纵飞出,身子竟倒飞四五丈开外,转眼间已不见踪影。
老毒物轻轻一笑,自语道:“仙剑门能有如此轻功的,除了那几个之外并无他人。白行歌啊白行歌,你这些年来为钱财做了多少匪夷所思之事唯有你自己清楚!”
第478章 亲家相会
说罢手中铜铃轻轻一摇,自内间冲出三人,直挺挺站在老毒物身前。
站定之后并无一丝动静,老毒物低声吩咐道:“你等在院子当中好生守着,天亮之后方可进屋。谁若是趁夜闯入院子,联手将其制住交到我手中。”
三人听罢随即转身而出,待到院墙之下老毒物手中又传出铃响,那三人闻声站定,良久并未动过。
白行歌白日里饮酒十斤,此刻正在床榻盘膝而坐,屋外传来低低人声:“师父,弟子回来了。”
白行歌并不睁眼,淡淡道:“嗯,是如星,进来讲话。”
一人推门而入,顺手将一面黑巾取下,露出一对冷厉双眼,反手一挥,竟令双门无声闭上,这才恭恭敬敬道:“师父,老毒物夜深仍是不眠,在院外暗守的弟子早已被其迷晕了。
弟子赶到之时他已有了察觉,至于屋内有无他人……弟子委实未曾见到,他却已然发觉弟子,飞出一颗毒丸袭扰,弟子也只好逃离那处向您老人家复命。”
白行歌双眼紧闭,嘴角微微一动:“他与老不修多年不曾取拿分成,如此奇耻大辱竟也能沉得住气,其城府之深倒在为师之上。
这些年来老不修乃是去了西域避祸,而这老毒物的去处却是毫无头绪。因此,五老当中,此人最为隐秘,也便最为凶险。”
戚如星一脸疑色,皱眉道:“师父,这老毒物施毒虽是厉害,不过其武功在五老当中排在末位,弟子看来不足为惧。”
白行歌长出一口浊气,微微睁眼道:“如星,凡事不可只看表面,二十年前我们五老乃是文斗,我排名首位乃是百奇为了离间我与鸿蒙所使的伎俩,若不然我若是与鸿蒙连手,剩余三人恐怕占不得什么便宜。
那时老毒物置身事外,文斗极为敷衍,因此,他的武功究竟如何未曾可知。不过单凭他一身毒功,为师也颇为忌惮,宁愿与鸿蒙交手,也不愿与他对敌。”
戚如星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轻轻击掌道:“师父讲得对极了,幸亏此次会盟老毒物登不得台,若不然……”
白行歌哼了一声:“施毒乃是上不得体台面的手段,会盟之上又岂能由他各处施毒?他便是登台又有何用?
咱们为今是要防范他暗自放毒,扰乱会盟。再就是他带的三名弟子极为怪异,商议之时一动未动,也未到酒席之上饮酒。我看这三人并非是寻常活人,而是被老毒物炼制的药人。”
“药人?这是何物?”
白行歌脸色一冷,嗤了一声道:“咱们所练神宫焚煞功需引子,他老毒物却以人为宠,将原本武功便极为高强之人以药断了心智、情欲、疼痛,将其皮骨练得硬如铜铁,再以口令驱使,这便是药人。对战之时伤而不死,一旦动起手来,敌手不死他便永不休止。”
戚如星听罢心下忐忑,这种药人他之前也曾听人讲过,他还以为这乃是好事之人危言耸听。
此番自师父口中讲出,方才知晓药人为真,且极为骇人,不禁喃喃道:“师父,若是在擂台之上遇到,可有良策?”
白行歌露出无奈之色:“要么杀了老毒物,要么将药人头颅取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等若是当真遇到药人,莫要手下留情,尽快杀之为妙。
这也是此次会盟默认的规矩,擂台之上生死有命,你们若是全数胜了,其余四老便无话可讲,自此也莫要再打我中原江湖的主意!”
戚如星心中仍有担忧,药人若当真不知疼痛,如不能一击必杀,自己则有性命之忧。
沉了片刻才道:“弟子定当尽心竭力,出手绝不容情!只是弟子还有一事担心,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行歌眯眼瞧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在担心朝堂那处?”
“师父果然洞悉天机……中原朝皇位之争已然到了一触即发之势,若是可改朝换代,兴许天罡便可不攻自破!如此一来……”
白行歌面上一僵,斜眼看着戚如星道:“此事你等莫要再谈,自有为师出手!”
戚如星身子惶然一颤,急忙道:“弟子知道了!若师父无事,这便退下了。”白行歌听罢微微闭眼,戚如星面上冷汗涔涔出了屋子。
第二日,仙剑门前车车马络绎不绝,各大门要人陆续到齐,晌午之前来了九成,足有五百余人。
白行歌大摆宴席款待,除少林之外,其余门派饮酒作乐,直到月上东山再各自离去。
各大门派所谓要人,并无掌门掌教之人,均是门派之中二三号人物,因此白行歌也只陪了半场便已离去,其余五老也不愿多待,便由宫承影代为主持招待。
散席之后,一黄袍老者走上前来一拱手,对宫承影客客气气道:“宫掌门,可认得老夫?”
宫承影看了半晌突地脱口道:“若是承影未看错,兄台乃是青叶山庄庄主卓青山,哎呀呀,咱们姻亲之故,却从未亲见,还望卓兄见谅,我宫承影给您赔个不是!”
卓青山双唇抖动,长叹一声道:“宫掌门见外了!我卓某人那时利令智昏,不曾登门造访,委实惭愧!惭愧至极!”
宫无暇与卓殊朗成婚之前,曾到青叶山庄向卓青山告知入赘之事,卓青山听罢勃然大怒,当时便要出手将卓殊朗杀了,迫于无奈,宫无暇出手与这个公公交手。
卓青山看在她是个女流之辈,未全力施为,这才令两人逃出青叶山庄,自此便再未谋面。自打宫无暇认出卓青山之后并未见到卓殊朗,心生忐忑之意,加上之前积怨,此番也不知该讲些什么。
却见卓青山老脸一红,讪然道:“无暇,当年也怪老朽鲁莽,险些伤了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放在心上。”
宫承影慌忙摆手道:“卓兄言重了!那时他们二人自作主张,令你骑虎难下,该打!该打!他们归来之后我便出言教训,要他们成亲之后再去拜会,这一晃便是十余年,令兄台苦等,当真罪过!”说罢躬身一拜。
卓青山双手将其扶起,面上忽红忽白,终是说道:“此事咱们……咱们……便当翻页而过,谁也莫在计较,如何?”
宫承影呆了呆,随后点头笑道:“好得很!好得很!那便莫要再提了!难得卓兄亲赴仙剑门,还请移步到小弟住处详谈!”转头对宫无暇道:“速速将月明带到我院中,外祖父到了,要她磕头拜见
第479章 祖孙相见
卓青山随着宫承影进了八重院内独居屋子,方才在千年圆柏木所制凳几之上坐定,宫月明便被宫无暇拉着手进得屋中。
卓青山见宫月明生得倾城之容,一双大眼明眸善睐,心中不知如何欢喜,一时间竟流下泪来。
“月明见过外祖父,这便给您老人家叩头了!”宫月明见他样貌与父亲卓殊朗极为神似,又见他双目泛光,不禁起了怜悯之心,这才跪倒叩头。
卓青山强忍泪水,沉了片刻终是喏喏道:“好孙儿!好孙儿!宫掌门,咱们孙儿生得清秀无双,乃是……乃是,我老卓前世修来的福分!如此还得多谢无暇。月明,快快起来,外祖父有份见面礼要送。”
宫月明起身莞尔一笑:“您老人家今日能亲临仙剑门便是最大的礼数,便莫要再破费了。”
卓青山咧嘴一笑:“不可见外!外祖父我十几年来,对你这宝贝孙儿疏于照料,这份礼来已是得迟了,你定要收下,若不然我如何心安?
此事也是你外祖母千叮咛万嘱咐,自是不可怠慢。”说罢自腰间摘下一口金丝布袋。
宫月明望了望宫承影,又看了看宫无暇,两人均是微微颔首,这才向前走了数步,站在卓青山身前等候。
卓青山双手颤抖,终是将口袋摘下,小心翼翼打开之后又对宫承影道;“宫掌门,我来之时列了礼单交予你门下管事,其中便有宫掌门及白师伯之礼,还望笑纳……”说罢讪然一笑,又道:“这口袋之中,乃是我为儿媳及孙儿所备之礼,不便列在礼单之中,还请担待。”
宫承影朗声笑道:“卓兄又何须如此客套,咱们本就是一家人,来便来了,不必备礼,显得生分。”
卓青山轻轻摇首:“要的!要的!”说罢自口袋之中又拿出一只金丝小袋,起身交到宫月明手中。宫月明只觉这口袋虽小,里面所装之物却极为沉重。
“这乃是为你娘亲所备,孙儿便替我转送。”
宫月明转身之后扯开口袋向里观瞧,只见里面所装乃是金钏、金鋜、金帔坠等金器,且金器之上镶嵌各色宝石,口袋一开珠光宝气映在面上,宫无暇见了面上一喜,倒也不是因为礼物贵重,实则是因家翁终是认了这门亲事,口中却推让道:“此礼太过贵重,无暇万不敢收。”
卓青山一脸焦急之色,忙道:“无暇莫要推辞,殊朗鬼迷心窍,且行事鲁莽,竟敢对你写下休书。我已狠狠教训了他一番,且将休书烧了,还请宫掌门与无暇多多担待!”
宫承影听了一脸茫然,只见宫无暇站在那处对他挤眉弄眼,心道你这女子行事乖张,按照殊朗的性子决计不会如此,若不是逼迫为之,便是他受了莫大委屈才写了休书。
想到此处无声骂了宫无暇两句,而后和颜悦色道:“卓兄莫要心焦,休书之事我虽是初闻,但我家女儿何种脾性最为清楚。
自她接任掌门以来,对殊朗极为冷落,几次三番与他争吵,此事怨不得殊朗,要无暇受些教训总是好的。”
卓青山听罢松了口气,叹口气道:“无暇贵为仙剑门掌门,若无些脾气怎能统领如此大派?殊朗理应多加迁就才对,怎能惹她生气,如此极为不妥。不过,来仙剑门之前我已好好教训,他已知错……”
宫月明不见父亲归来心中已是担忧,脱口问道:“我爹爹在何处?”
卓青山一脸慈爱,软声道:“外祖父令他在山门等候,若是你祖父及娘亲仍是怪他,他便永世不得再回仙剑门。
因此外祖父此番前来一是为了见我家乖孙儿,但主要还是向你家赔罪。”
宫承影连忙摆手:“卓兄何罪之有?此事我宫承影全听卓兄安排,他们二人之事由你做主!”
卓青山心下一喜,连忙看向宫无暇,只见她一脸淡然,且好似含着丝丝笑意,不禁长出一口气道:“既如此,我卓青山便舍下这张老脸来……
殊朗所写休书已毁,与无暇仍是一对夫妻,咱们则仍是亲家,且月明亦不必改姓,她便是姓宫也并不碍着乃是我卓家孙儿,您看如何?”
宫承影对卓殊朗这个女婿极为看重,一直体谅他十几年来回不得青叶山庄,且耿耿于怀,以致时常郁郁寡欢。
此番卓青山自降身价前来求和,便是与父亲已冰释前嫌,心中自是替他高兴,随即起身上前握住卓青山道:“卓兄,按理说,月明该喊你祖父,喊我外祖父……”
“这个无妨!无妨!我见我家月明出落得如此秀外慧中,已然是喜不自胜。”
宫承影见他如此真挚,也便不再推让宫月明姓氏之事,对宫无暇道:“无暇,你便收下你家父亲见面之礼,莫要推辞了。”
宫无暇心中欢喜,闻言接过布袋,只觉这布袋之中金器重逾十斤有余,仍是一脸惊异,躬身行了个礼:“多谢父亲!这份重礼无暇便收下了。”
卓青山微微一笑,又将另一只口袋交到宫月明手中道:“这里面乃是两尊金佛,与你娘亲金器同样是出自京城名师吕金人之手,你且收下。待你婚配之时,祖父还有厚礼相送。”
宫月明接过口袋,只觉比方才的还要沉重,娇滴滴道:“祖父,我爹爹还在山门等候,不如月明去将她唤来,咱们一家人也好团聚。”
卓青山不住点头:“好!将你爹爹叫到此处!”
天九闲来无事四处游走,自仙剑门九重院落后门走出四下观望。一路向北路过一处松柏密林之时闻听林内好似有人低声交谈,不由起了好奇之心,一个纵跃上了树顶,终是在林子中央看到一僧人与一道人面对面讲话。
天九心知这些门派来人均是其中有头有脸之人,武功自是不会太弱,若是靠得太近许是被其发觉,跳过几棵高树之后隐在其后看两人口型辨语。
只见那僧人张口道:“你来此处可见到有人跟随?”
那道人摇摇头:“我摘星手的名号又岂是浪得虚名?先前的确有人尾随,被我几个转身便甩得不知踪影。”
僧人点点头,头顶映着枝叶漏下的余晖闪着黄光,竖起拇指笑道:“黄兄轻功绝顶,贫僧很是佩服!”
那黄姓道人撇撇嘴:“我在酒席之上顺手拎了一瓶烧酒和半只熟鸡,入夜之后你自行享用。”
僧人慌忙伸出粗大双手举在半空摇了摇,连连点头道:“哎呀呀,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啊!”
黄姓道人皱了皱鼻子,好似哼了一声道:“你家佛祖又岂会赐你酒肉?笑话!”
第480章 僧道乱语
僧人伸出粗大脖子,将那瓶酒凑在鼻子前狠劲嗅了嗅,闭眼长出了一口气才幽幽道:“咱们并非一个教门,我佛慈悲,定能谅解贫僧之过。”
黄姓道人阴森森一笑:“你家住持年事已高,何时西去,将少林的位子传授于你?”
僧人一脸轻蔑之色:“他?老僧这些年来愈来愈怕死,竟到了采阴补阳,四处求丹的境地。加上易筋经已臻化境,我看活到百余岁不是难事,那时我也已是耄耋之年,再坐到住持位子上恐怕是晚了些。”
道士仰面哈哈大笑,一脸鄙夷道:“想不到堂堂佛门之地,竟比我全真还要龌龊些。你家住持托人自我派买去不少丹药,除了延年益寿的,有六成都是壮阳药丹。
他以为我全真门下俱是傻子,如此阔绰买家又岂能不查清底细?你可知你家住持在京城有片宅子,每隔一段日子便乔装打扮去住上数日。
这片宅子分了五户人家,每家俱有一个娘子,且孩童满地,少则三四个,多则五六个,便好似皇帝老子一般,一日换一宅,当真逍遥快活。”
和尚微微一愣,随即恍然道:“他在京城有宅院之事我略有耳闻,只不过他有五个娘子和如此多子嗣倒是闻所未闻,那片宅子究竟在何处?待昆仑会盟闭会之后,我定要夜入宅院,选个最美的娘子享用一番!”
道士举手点了点和尚光秃秃的头顶,戏谑道:“你这大逆不道之徒,如此下三滥之事都能做得出来,莫要忘了你乃是出家之人……”
“出家之人便不是人了?小僧天生神物,若是弃之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你可知江湖之中有多少女施主曾拜服在小僧那个之下?
便是那皇权贵胄家眷亦有不少。小僧费劲心血一心只为普度众生,令她们免受空房寂寞之苦,如此善行可造浮屠,积阴德,懂么?”
道人听了嘿嘿笑起来,捂住肚子道:“你这淫僧果然下作,这番癫狂言语下来,贫道竟有了些许杂念,当真不得了,不得了!”
僧人似笑非笑看着道人,拍拍其肩膀道:“等过些日子,你随我去趟京城,中原朝左相左卿卓府上建了一间庙宇,其夫人及女儿笃信我佛,我时常被其夫人呢邀去前去念佛诵经。
这一来二去……”
说罢眼眉轻挑,呲牙一笑:“这母女二人皆被小僧……哈哈哈!到时你也扮作僧人模样,尝尝宰相家女子的味道,如何?”
道士一脸不思议,笑骂道:“狗和尚!你连宰辅家女人都要染指,且是老少通吃,怕是不要命了!”
僧人拍拍胸脯得意道:“小僧武功高强,那些个皇权贵胄皆是酒囊饭袋,便是知晓了能奈我何?大不了远走高飞,去旁处再寻些良善女子,怕甚?”
道士阴森森笑起来,一脸淫邪之态道:“仙剑门掌门宫无暇及女儿乃是人间尤物,你若是有本事便将这母女拿下,咱们便服了你!”
僧人摸着下巴轻轻一笑:“宫掌门年纪虽是大了些,不过身姿绰约别有一番韵味。至于那小女子,一见其走路之姿便知是雏儿,当真把玩起来倒颇为无趣……
不过你这厮不安好心,三两句话便将小僧凶器勾将起来,今夜少不得要寻个开心去处才好!”
道士一脸肃然:“我看你是疯了,你也不看此处是哪里?且咱们此次来是为何事?莫要节外生枝!待会盟完结之后再寻花问柳不迟!”
僧人怒目圆睁,骂道:“你这驴道士,还不是你勾的?你家掌门如何交代你的?”
道士略一沉吟,问道:“你少林年贡究竟几何?之前咱们所谈可是真的?”
僧人一跺脚,恨恨道:“小僧从不打诳语,我少林年贡万两白银,或是千两金子,已二十年矣,现今想起当真心中流血!”
道士点点头:“看来咱们皆是一般模样……”
“我呸!你这臭道士竟敢诓骗洒家!去年咱们还谈及此事,你言之凿凿,说是全真与世外五老交好,年贡五千两银子,如今怎地又与我少林一般模样了?”
道士抿嘴笑了笑:“那时咱们还未混熟,如何能讲实话?世外五老也便是今日咱才算见到,这些年来向咱们收取年贡的也不知是谁的门下。
我家师父的意思是,五老若是老了,或是此次见不到,咱们年贡今后也莫要再缴了。今日一见,这五老虽是老了些,但观其气色神态,仍具超绝威压之势。
我看,这年贡之事也只好照缴不误。不过,如今朝廷动荡,民心不稳,我全真所赚银两一年不如一年,咱们两大派可联合其余门派联名禀报五老,将年贡降几成,若是成了也不虚此行。”
僧人摸摸光头,自行往后脑那处狠狠拍了一下道:“当是如此!世外五老绝非浪得虚名,初见仙途一剑之时,只觉他周身真气如万箭齐发,令洒家浑身难受。
如此浑厚内功,便是我家住持也未必是他的敌手。何况其余五老个个身怀绝顶奇功,加上门下弟子,若是再度联起手来,想要灭哪一个门派简直易如反掌!”
道人一脸正色,徐徐道:“当年顺天帮之能咱们又不是未曾见识过。齐天鹏神宫焚煞之功所向披靡,挑战各大门派掌门均无败绩,这才有了向顺天帮缴纳年贡之事。
便是如此无敌之人,岂不也死在五老手里?这还有何话说。若不是朝廷出面,令世外五老不得在中原留守,恐怕中原江湖也只剩五大门派了!”
僧人取出酒瓶灌了一口酒,啧啧嘴道:“昆仑会盟近在咫尺,来之前我虽与不少门派通了气,不过还余下不少门派尚未通传联名降贡之事。
事不宜迟,咱们在此分上一分,今夜便分头去传信,便是降一丝丝也可回去交差,如何?”
道人四下张望,皱眉道:“此地不宜久留,怕是仙剑门的人察觉,我将门派分好写在纸上,咱们一人一半。”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张宣纸,其上密密麻麻皆是小字,自当中撕开之后递到僧人手里,而后两人相互点头,一南一北极快离去。
天九将二人讲话看得清楚,他们所讲自然句句实情。只不过,他在天罡之时从未听过这些隐秘之事,按天罡通天彻地的本事,这些腌臜之事理应知晓,且要在江湖图谱之中大书特书才对,如此隐而不谈,其中必有蹊跷。
这些事天九虽是惊诧,却也并不在意,只是少林和全真这一僧一道委实太过下作,尤其竟提及宫无暇及宫月明母女,在二人口中更是已将她们二人沾污一遭,天九心中怒火升腾而起,暗道今夜若是不收拾你二人,我天九怕是难以入定修习,尔等候着老子!
第481章 夜行无踪
天九回到房前之时,宫月明正站在门口向里张望,如瀑黑发随意挽在紫貂披风之后,一动之下如平水一般流动,阵阵幽香在院中飘散。
天九有意无声走到其背后,蓦的轻咳一声,将宫月明惊得一个腾跃闪到一丈开外,小脸通红望着天九,呆呆站在那处。
“你偷偷摸摸所为何事?”
宫月明这才咯咯笑起来,拍拍小手道:“你这是有意吓我?”
“是又怎样?”
宫月明捂嘴一笑,轻轻摇头道:“姐姐总在讲,你乃是冷面的修罗,不响的铃铛,向来不喜与人戏耍,大哥怎地今日变了性情,要寻小妹的开心?”
天九一脸正色:“胡闹!我乃是百奇老祖的徒弟,与你祖父乃是同辈,便是你娘亲也要喊我一声师叔,哪里来的大哥?”
宫月明见他一脸严峻之色,辨不清他究竟是嬉闹还是较真,不由得唯唯诺诺不敢大声再笑,低声问道:“这……师祖?你当真要如此?”
天九见她有些怕了,仍是放她不过,一甩袖便要向房内走去,宫月明见了慌忙道:“哎呀!我喊你老祖总成了吧!老祖!老祖!师祖!师祖!”
天九随即转身仍是一脸正色:“你这娃娃,将我喊得如此老迈,当真是不成体统!”
宫月明听了眼中含泪,瘪瘪嘴一句话却也讲不出,天九绷着的面庞忽地化为笑脸,宽慰道:“你如此聪慧的女子竟也被我骗了?你看不出我自吓你起,便是要与你嬉闹?”
宫月明破涕为笑,低头抹抹泪道:“你满脸凶煞,我如何知道你乃是装的?不过你凶起来当真骇人,月明一颗心跳到嗓子眼里,险些跳出来!”
天九竖起指头摇了摇:“人心怎会自口中脱出?你知道人心究竟有多大,你一张小口定然是极难。”
宫月明攥起左拳比划比划:“喏,我的心便如此大小。”又放到嘴边比划比划,“哎呀,大哥,你明知我乃是……乃是随意讲的……”
天九笑了笑:“方才也是玩笑,你又当真。”
宫月明叹口气蹙眉道:“我有正事寻你,再莫要寻我开心了,如何?”
天九摆摆手:“好好,你讲,你讲便是。”
“当真不再戏耍小妹了?”
“当真!”
宫月明这才露齿一笑:“青叶山庄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虽不及御剑山庄与和武庄,但在江南地界乃是第一大庄,岂不就是你爹爹之家?”
“那倒是,只不过早些年我爹爹因入赘仙剑门,遭祖父逐出家门永不再见,此事便如大石一般压在他身上……好在苦尽甘来,今日我祖父亲自登门,你猜所为何事?”
“我猜?此事显而易见,自然是要认你这个孙女,也便是认下令父母这桩亲事,也怪不得你向我报喜。”
“如此喜事,我不知为何,首要念到的人便是大哥,这才寻你相告。”说罢自一口金色布袋之中取出两尊金器。
天九一瞧,这两尊金器都为金佛,乍看之下便知两尊金佛价值不菲。
再一细看,只见金佛盘膝而坐,面容虽小却极为丰润细腻,双目微闭,双唇微启,一双大耳垂至双肩,便好似随刻便要念出佛经一般。
身上袈裟褶皱清晰可见,便是身后亦有多层佛光,其上点缀着数不清的各色晶石,可谓光彩夺目。如此看来这两尊金佛称为镇国之宝亦不为过。
宫月明将两尊金佛捧到天九跟前道:“大哥,这两尊金佛是祖父送的见面之礼,你瞧瞧如何?”
“这两尊金佛价值连城,并非寻常金器,单单一尊之重便不下五斤,莫说其上诸多奇异宝石及精湛之工,你家祖父着实下了血本,你定要好生收着才好。”
宫月明笑了笑:“只要是祖父送我的,哪怕是泥捏的小妹也欢喜。他若是送我一尊也还罢了,这一下便送了两尊。
我自然而然想起姐姐,此番来也是要借你之手将金佛送到她手里,我二人还不知如何才能相见。”说罢泪珠儿大颗滴落,便如珍珠一般。
天九心知这礼物着实太过贵重,若是轻易收了怕是宫承影与宫无暇有些微词,一旁劝慰道:“月明,我知你们二人姊妹情深,不过此礼委实太过贵重,我难以替她做主。
且,此事需你家长辈准许才可,倒不如你先回去禀告,若是准了再送不迟。”
宫月明泪珠如断线的珠子纷纷而下,仰面道:“这金佛乃是我的,谁人也替我做不了主,你待姐姐收着便是!你若是不收,我即刻便将……抛到山涧之中!”
天九见她如此果决,也不便再强求,随手接过其中一尊道:“也罢,我暂且替她收好。你们姊妹相识不长,情谊却大过于天,大哥心中欣慰至极。”
宫月明缓缓止泪,哽咽道:“姐姐心地纯良,乃是小妹平生仅见。这几日,我夜夜梦到姐姐,梦到书庭别院,梦到其余姐妹。在书庭别院日子虽短,却铭心刻骨。大哥,你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讲。”
“待昆仑会盟完结之后,劳烦大哥令我与姐姐见一面……”
天九心道,看来你不知你家祖父要我带你远走高飞之事,现今也只好瞒着你,随即回道:“那是自然,大哥又岂会挡着你们二人?你又不是男子,要抢我家女子。”
宫月明听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瘪瘪嘴道:“他若是男子,我早便将她抢到仙剑门做我的郎君!”
天色将暗,崔凤鹤路过院子,向里看了两眼,见天九与宫月明两人对立讲话兀自径直走了。
宫月明见了与天九道别:“我看他寻你有事,这便先告辞了!史姐姐一直念叨着再要请你吃酒,我看她是对你动了芳心,你定要把持住才好。”
天九轻轻一笑:“你且放心,我只当她是个男子,并无非分之想。”
待宫月明走后,崔凤鹤掉头才走进院子,远远对天九拱手道:“师父今夜约了几个要好的门派要人,要我来问你可愿去熟络熟络?”
天九冷冷道:“他见故人与我何干?倒不如在房中修习。”
崔凤鹤笑了笑:“好,马兄不去也罢。这些门派要人我皆识得,俱是些无趣之人,想来你也看不上眼,我这便去禀告师父。”走了两步复又问道:“这几日鸿蒙老祖可差人寻你生事?”
天九摇摇头:“若不是来人我不在房中,便是还未想到妙计对付,由他去吧。”崔凤鹤好似放下心来,这才放步离去。
天九进房之后将金佛仔细藏好,在床榻之上坐定修习,直到入夜良久,且周遭再无动静之后自后窗极快飞出。
正在院外夜守的仙剑门五个弟子一个恍惚便不见了天九踪影,也只好面面相觑不敢声张。
一人低声道:“咱们便当他今夜未曾出屋便好了,若不然少不了一顿责骂!”
第482章 夜袭灵水
天九白日里已打听清楚僧人及道士的居处,那僧人乃是少林寺空无大师,道士则是全真教的灵水道长。灵水道长离天九住处近些,天九便先挑他下手。
到其居所之时,灵水道长屋内火烛通明,一虚幻人影正在窗边吃酒。
过了一会儿,那人起身伸了个大大懒腰,而后拿了一柄长剑推门而出,拱手冲着无人之处朗声道:“各位仙剑门高徒,贫道素有夜修之癖,且是要在月下才好。今日月朗星稀,白日里寻到一处绝妙去处,还望各位莫要跟随!”
天九心道,你这牛鼻子道士也算机灵,如此一来那些夜守之人又岂能再去暗自跟随?
只见道士得意一笑,而后脚踏白底圆口云履两步轻纵便飞出偌大院子,落地竟无半点声息,显是在向夜守之人炫技,令他们知难而退。
天九心道此人轻功在江湖之上也属上乘,自己跟随之时多加小心才好,想罢在其身后十丈开外提气跟随。
谁知这道士为防有人跟随,出了院子之后几个闪转腾挪便闪到东南一处密林之中。
是夜月色虽明,不过密林之中却是漆黑一片,天九不敢冒入,使了壁游功攀到林边一棵高树之顶,扮作一只大鸟蹲在粗枝之上向下观望。
耳听林中传出细微窸窣之声,循声望向那处笑而不语。过了片刻,道士反倒又自方才进林之处蹿出,一脸得意之色。
天九摇摇头,戴上一方黑巾,待其走出二十丈,自树顶轻飘飘落下,不紧不慢地跟在其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盏茶的工夫,到了一处偏僻小径,天九暗道此处毫无人迹,倒是个下手的好地方,几个箭步蹿上前去,仓啷一声抽出风灵剑。
道士原本就极为警觉,何况天九有心试探其武功有意弄出动静。
双耳一动随即一个转身,极为利落地抽剑,唰的一声劈了一剑,身子倒纵飞起,落地之后只见天九蒙面仗剑而立,不由得冷冷道:“你是何人?何时跟在贫道身后的?”
天九变了变嗓子,瓮声瓮气的道:“你管老子是何人!有人花银子要老子前来教训教训你!还不跪下求饶?”
天九使了在南疆之时学来的乡音,道士心道,你这口音着实难听,多半是峨眉派或是青城派的弟子,峨眉派掌门已死,青城派掌门叶城子武功尚且不及我。
不由得轻蔑一笑:“你可知贫道是谁?贫道乃是全真教灵水道长,人称断水剑。本道长在江湖之上仇家众多,想要我命的也不在少数,仅凭你一个酒囊饭袋简直可笑,来来来,十招之人要你剑断人亡!”
天九不语,一声好字闪身一瞬,剑光一闪刺到胸前。灵水道长啊呀一声举剑相格,叮的一声鸣响,两剑相触即分。
灵水手臂巨震,暗道对面哪里是用剑,便是七十二斤偃月刀也未有如此霸道之力,我纵横江湖数十年何曾遇到如此凶悍之剑?
天九手臂虽是酸麻,但见灵水面上惊骇之色便知,方才他七成内力已令他难以招架,已然胸有成竹。脚步不停仍是一剑直刺前胸。
剑招看似古朴简单,剑风却如万箭齐发将灵水周身全数罩住。灵水第一剑交戈之后已然有些气馁,自是不敢硬接,脚下灵动,使了个蝴蝶穿花一个闪身避其锋芒,而后双目圆睁,运气在剑斜刺而出。
天九这一剑看似凶猛却是虚招,算准灵水定然要闪避再行出剑,双眼紧盯其双脚动作,电光石火之间便预知其闪避方位,反手一剑刺出,身子陡然一转,令灵水一剑刺空。
灵水此剑招唤作流水落花,击长打远且变幻无端,他以为天九剑招已老,身子自是难以闪躲,眼见长剑似是触及其腋下,正欲开口狂笑,却觉眼前一花人已不见,一股剑风如刺距咽喉不足五寸。
只得就地一滚堪堪避过,天九身子已然站稳,见他滚了一圈仍怕长剑刺来,又是一个滚儿翻出一丈开外,不由得哈哈哈一笑:“道长,你这一身的轻功果然不错,倒比那猪儿滚得还要远嗨!”
口中讥笑,脚下却是不停,唰唰又是三剑刺出。灵水也不愧是在江湖之中有名的人物,天九这三剑连环不可谓不快,可灵水也不怕他讥笑,竟滚动如风,一股脑打了四五个滚,而后顺势一个纵跃飞起,砰的一声双脚蹬在一旁石壁,翻身疾刺而来。
灵水这连滚带飞、反守为攻也算得极为高明,天九三剑刺空还未收剑,只见灵水如飞鹰扑击,长剑照头刺以来,只觉头顶那处冷风刺破头骨,连忙使了个倒挂金钩。
只见面前剑光一闪,灵水一剑刺空,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天九轻轻一笑,道:“老子送你一程!”而后纵起一脚正中其后背,砰的一声将他踢起三丈高。
灵水只觉后背剧痛,一颗心便好似被踢碎了一般,前胸憋闷不已。
不由得啊呀一声惊叫,张牙舞爪飞到半空。天九在地下略微一瞧,随后一剑挥出,。
只听又是一声惨呼,灵水那处鲜血淋漓,一块血肉先其落下,灵水则如烂泥一般后落在一旁。
天九冷哼一声,上前一脚踢在其大腿那处:“今后莫要胡言乱语,这便是教训!”说罢几个纵跃便飞的远了,只余下灵水卧在地上哼哼唧唧:“老子成太监了!成太监了!”
空无和尚此刻定然已出了居处,天九也懒得去寻,便选了处极为荒僻的必经之路等候。
一个时辰过后,不远处见一黑影跳跃而来,不过来人并非和尚,头顶戴着一顶毡帽,跳到半途却并未向天九这处走来,似是知晓他在暗处埋伏一般。
天九心中纳罕,起身跳到石壁之上眺望,只见那人身后背着一口布袋向一丈余高的柴垛处走去。
天九见他背后口袋好似装着重物,趁他转身之时紧追了几步,借着月色定睛一瞧,见那布袋之中竟好似装着人,看身形极为高大,好似是个男子。
不过那戴帽之人身形与白日里所见空无和尚极为相似,尤其脚上穿的乃是僧靴,便断定这厮定是为了怕旁人认出他是个和尚,乔装打扮了一番。
只是他白日曾讲喜好的乃是女子,却又为何捉了一个男子?难不成男女通吃,这仙剑门寻不到合适女子,索性随意捉了一个男弟子充数?
想到此处天九心中一阵恶寒,低低自语道:“看来今夜过后,大师那裆下之物势必不可再留了!便与灵水道长一同做个难兄难弟去吧!”
第483章 遗落之物
天九悄无声息地隐在木柴垛之后,只听到空无和尚略微气喘之声,口中不住低语道:“哎呀,仙剑门中的女子当真是少得可怜,今夜也算是你与洒家有缘!
有缘有缘,咱们这是露水之缘,哈哈哈!赶紧让洒家瞧瞧,瞧瞧你这衣衫底下到底有些什么宝物,而后……而后……再许洒家试探试探,可好?”
天九不由得哼了一声,心道这淫僧已然发了情,此刻并非出手最佳时机,待其千钧一发之际才可一击必中。
想罢待他急急解开绳套,而后听其将那人自口袋中拖将出来。
却听他又啧啧嘴道:“啊哟哟!你这女子生得如此高挑……这身子也着实……着实藏着不少宝贝!这一双长腿当真令人垂涎三尺,快些让洒家瞧瞧你这其中究竟是何模样?”
天九心下一动,暗道原来口袋之中乃是女子,不由得缓缓攀上木垛,露出一双冷厉的眸子向下望去。
只见空无和尚俯身已将身下女子罗裙褪了下来,女子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看似已被打晕过去。
借着月色看清样貌之后吃了一惊,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史彩衣。
也不知他们二人如何碰了面,正在思咐该不该提早下手,却见空无急不可耐,刺啦一声将史彩衣腿上所穿亵裤撕扯下来,露出皎白如玉的双腿。
史彩衣嘤咛一声双腿夹得更紧,空无和尚身子不由得打个巨颤,嘶声道:“你这女子果真厉害,仅仅这一声便令老衲巨蟒出山了。来来来,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不如早些鸳鸯戏水,大肆快活一番,洒家这便去你煦暖家中做做客!”
说罢左手扯下裤子,右手伸下随手一掏,就在身子便要一挺之际,天九无声落下,紧接着手中寒光一闪。
空无只觉那处一股寒意冷飕飕吹过,再想要握住之时已不见了踪影,不由得惊叫一声翻身飞起。
天九冷笑一声随手一剑刺出,瞬息之间便将其腰间系绳割断,而后一剑正中其肉臀那处。
空无又是一声闷哼,肥大裤子飘然而落,头也不回地落地狂奔。
天九恐史彩衣在冰天雪地之中冻出个好歹,在后冷哼一声:“你这狗秃驴!拿命来!”说罢却也不再追赶。空无闻听此言顾不得剧痛难耐,眨眼之工便无踪迹。
天九见他逃得远了,伸手接住空无遗落裤子,低头见到史彩衣躺姿极为不雅,微微闭眼极快为其穿上僧裤。
而后取了小瓶,拔开木塞在其鼻下一放。史彩衣双眉紧皱,而后肩头晃了三晃,终是打个喷嚏,双拳挥舞着豁然睁眼。
一睁眼便即开口骂道:“你这淫棍,老娘和你拼了!”说罢一脚猛然蹬出。
天九连忙躲闪,史彩衣这一脚拼尽全力,自其胯下猝然而过。若是被她踢中,天九也如空无与灵水一般,皆成了无根之人。
史彩衣惊恐万状,却已看出眼前之人并非之前将她打晕的那个,脑中不禁轰然炸响。胡乱以为被那人糟蹋之后又换了个人侮辱,不由得银牙咬碎,一声嘶叫狂跳而起,拳脚相加向天九扑来。
天九见她已然癫狂,轻身闪过使了擒拿手将其制住,低声道:“姐姐莫慌,方才是小弟将你救了。”
史彩衣听出天九声音,方才紧绷的身子陡然松了下来,双臂一耷向后倒在天九怀里,禁不住满面泪流,许久才喏喏道:“方才,那贼人……我……将我如何了?”
天九将其扶到木柴垛前坐好,见其渐渐平复下来才道:“此处不宜久留,我先将你送回住处再讲不迟。”
史彩衣点点头,俯身收拾衣物之时险些碰到那块血肉,咦了一声道:“你将那贼人鼻子割下来了不成?”
天九抬脚将那血肉碾碎,敷衍道:“正是,此人鼻子倒不算小,若不是他逃得快,小弟便将那颗狗头削下来替你报仇。”
史彩衣点点头道:“我看这人鼻子如此之大,定然不是中原人士,倒像是西域之人,只可惜令他逃了。”
天九笑而不语,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九重院落史彩衣的住处。这间院子并非她一人住着,东西两侧尚有两排屋子,也住着女弟子,她则一人住在中间堂屋。
史彩衣站在门前踌躇不前,满面通红地转身低首道:“贤弟,不是姐姐信不过你,只是人言可畏,这两排屋子之中乃是我家师妹,只怕是她们之中有人偶尔看到你我独处一室……”
天九心中自然亦有担忧,史彩衣方才未曾留意自己亵裤已被撕破,若是察觉此事反倒对他可否有过不妥之举起了疑心,不禁笑道:“倒不如将她们全数唤起,我再将此事一同讲了,省得她们误会。”
经此一事,史彩衣心烦意乱,也便胡乱答应下来,自行前去拍门,将屋中住得八个女弟子全数叫了起来。
女弟子出门之后见天九站在院中,均是一脸惊愕讲不出话来。
她们院子因史彩衣的缘故,男弟子向来不敢乱闯,之前便有些新进男弟子不知厉害擅自进了院子寻人,被史彩衣知晓之后吊梁鞭打之事。
如今她竟将这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百奇老祖门下人之英杰在三更半夜请到院子之中,这简直匪夷所思,不过可与这般英武之人相见倒也算是惊喜之事。
是以八名女子虽是奇怪,却都是一脸通红站在那处不知所措,还有几人连忙回了屋子洗漱了一番才肯出屋。
史彩衣先是进了屋子换好了衣衫,而后将众人唤进屋子,招呼几个师妹将火炉挑拨地旺了些,再煮上雪莲茶水。
天九坐定之后,看了一眼火炉中熊熊之火,问道:“不知师姐在何处遇到那个贼人?”
史彩衣叹了口气道:“今夜轮到我巡夜,我一人独处惯了,便一人一剑在第七重院随意游走。谁知三更天时偶见一人自北客房房顶极快奔走,便抽剑上房去追。
岂知那人将我引到一处僻静之地反身攻来,我之前伤势未愈,加上此人武功着实高强,二十招之后便被其一掌切在脖颈处不省人事,醒来之后神志不清才对你出手。”
天九点点头,笑道:“师姐那一脚好似是崩山戳脚,若是戳中小弟,那当真是有的看了,还好!还好!”
史彩衣面上微红,与其余女弟子道:“多亏了马师弟出手相救,若不然师姐清白不保,为我仙剑门蒙羞,也只好以死谢罪。”
八个女弟子听了纷纷起身,向天九欠身答谢,天九轻轻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便是吉人自有天相,若不然我无来由的为何难以安睡?偏偏要到那处游荡,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等也莫要太过挂怀。”
史彩衣默然流泪,呆了片刻才道:“贤弟,你出手之时,他可曾对我……”话到一半便已泣不成声,身旁师妹上前安抚,为其抹泪。
天九见她哭得凄惨,应还不知男女之事究竟如何,肃然道:“你且放心,我出手之时他也只是撕破了你的衣衫,更甚是并未看清便已被我削去了……鼻子。且小弟为师姐穿衣之时也是非礼勿视,还请师姐宽心。”
史彩衣除了脖颈疼痛之外,其余各处并无损伤,天九之语他自然信了。
只是这非礼勿视究竟是看了还是未看,心中并无算计,有心问询却又觉得极为羞耻,也只好喃喃道:“贤弟为人师姐自然信得过,只是此事委实太过丢脸,我如何向师父她老人家提起?”
第484章 不可声张
天九心道,今夜已经将两个江湖成名之人阉了,若是声张出去怕是难以收场,倒不如秘而不宣。空无和尚和灵水道士虽是吃了大亏,不过少了雄物乃是奇耻大辱,必是不敢宣扬,至多是要寻宫承影私下疗伤。
想罢对史彩衣道:“师姐,实不相瞒,今夜究竟是谁人欺侮于你,小弟已然大体知晓。不过此人我已出手狠狠教训过,他自然不会在仙剑门久留。
你若是知晓是谁,小弟怕你忍耐不住前去寻仇,如此非但令此事传出,更是令你家师父难做。倒不如暂且忍下,静观其变。”
史彩衣一颗心至今狂跳不已,之前是担忧被人玷污,现今乃是思虑自己到底被眼前这个神出鬼没的贤弟看去了几分,自己冰清玉洁二十余年,被他全数瞧了去颇有些不甘,却还有些窃喜。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闻听天九如此讲法脑中一片赤白,只好喏喏道:“那便依着贤弟,此事暂且……暂且如此吧!各位师妹,今日之事只咱们在座之人知晓,尤其要牢记,大师姐并未为人所污,谁人也莫要外传,可听好了?”
八个师妹均是妙龄女子,听天九讲述此事之时已然羞红了面庞。有的还忍不住瞎想一通,恨不能被眼前这个男子掳走算了,听了师姐嘱咐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道:“师妹记住了!”
天九见天色渐明,起身与众女子道别,出门之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天明之前墨色之中。
待他走后,八个师妹这才好像活络起来,一人瞪着一双大眼道:“师姐,这个叫马青的当真是个如意郎君,只可惜他的辈分如此之高……不过,他却唤你师姐,这是为何?”
史彩衣这才恍然一惊,暗道她是随着宫月明喊他师弟,不过按照辈分,他却是与掌门之父平辈,此事若是被掌门知晓,自然是要重重责罚。
想到此处,长舒一口气道:“此事也怪师姐考虑不周,也幸亏马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见月明喊他大哥,便依照年纪唤他贤弟,如此看来甚为不妥。且人家三番五次救我,今后再见定要喊一声师祖才对,你等也要如此称呼。”
一人听了咯咯一笑:“我倒是觉得师姐喊他贤弟最为恰当。”见众人一脸茫然之色,随即又道:“他替师姐换裤之时,岂不是将你看了个通透?如此亲密之举也唯有夫妻可为之,倒不如去求掌门代为牵线,索性将师姐娶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史彩衣听了满脸通红,随即拿起被人撕破的雪白亵裤来看,只见裤子被自正中撕开,再如何遮掩也将那处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啊呀一声掩面而泣。
众人见状,纷纷责备方才女子胡言乱语,将史彩衣围在一处不住安抚,直到她止泣起身,红着眼道:“我那时已然昏厥,他又不是诚心要看,更非我要他看,这又何妨?那处大家都一般模样,有何稀奇?又岂能以此要挟他非得娶我?此事件就此作罢,莫要再提了!
宫承影素有在山洞之中修习内功的习惯,洞外设四名仙剑门弟子持剑看守。
此刻,东面远山之后显出微微红光,四人互相使了个眼神,面上显出轻松之色,却听远处有急促马蹄之声传来,不由得齐齐抽剑戒备,伸头观望。
只见打马的乃是仙剑门人,如今二代大弟子沧澜,扬起马鞭啪啪作响,乌蓬马车疾奔而来。
四人之中年纪稍大的上前一步举手喝止道:“沧澜!何故擅闯师祖静修之地?”
沧澜一脸汗水,跳下马来低声道:“秦师叔,沧澜在七重院夜守之时接连遇到两位贵客重伤。
一个是少林空无大师,一个是全真灵水道长。二位前辈也不知哪处受了重创,只见血水侵染裤脚,且二位皆不愿声张,指明要见师祖。沧澜见此事干系重大,这才急着赶到仙来洞寻师祖定夺。”
那被叫做秦师叔的弟子三十多岁的年纪,圆脸宽腮,右眼断眉微微一挑,不解道:“世外五老尚在仙剑门,谁人竟敢在咱们地界之上生事?且这二位乃是江湖之上一等一的高手,如何……此事的确不少,我这便去寻师祖。”
“不必了!你等如此大的动静,以为老夫已到了人老昏聩的地步不成?我这便出来查看,沧澜将马车驶到洞前便是。”
众弟子听了同刻下跪,宫承影看似脚步不紧不慢,眨眼间已自仙来洞深处走到马车前,而后稍一挥手令五个弟子退到远处,这才掀开布帘向里观望。只见一僧一道对面而坐,面上皆是煞白之色。
“二位可是在我门中受此重伤?”宫承影见二人眉头紧锁,似是以内力疗伤,不由得问道。
空无缓缓睁眼,有气无力道:“宫掌门,我二人乃是被一蒙面之人偷袭所致,且受伤着实不轻,还请掌门寻名医诊治才好!”
宫承影只见两人下身满是血迹,并不知晓何处受了伤,满口答应道:“这个好说!”而后沉声道:“秦观,你速速去将许神医请到此处,务必带足灵丹妙药!”
“小徒这便去请!”秦观远远答道,疾步向山下跃去。
“二位伤了何处?可有大碍?”
空无一脸苦相,叹口气道:“伤倒是不打紧,单单将血止住也便罢了,三日之后便是昆仑会盟开启之期,我二人定不能误了此事才好。”
宫承影见空无好似不愿提及伤处,也便不再追问。不足一炷香的工夫,秦观将一古稀老者以高马带到洞前。
宫承影与许神医寒暄了几句,便请他进了马车之,而后命五名弟子远远守住,谁人不可靠近,自己则兀自进了洞中。
过了两个时辰,冬阳升至山腰,将山峰之间冷雾照射得千疮百孔,许神医这才一脸汗水出了马车。
秦观上前相扶,说道:“有老许神医,两位前辈伤势如何了?”
许神医似笑非笑,微微眯眼不住点头,走出离马车三四丈才幽幽道:“他们二人内功深厚,如此小伤并无性命之忧,三日之后定可下床行走。
不过这期间,定要将他们二位安置到僻静之所,每日只需送水送饭,切记不可与之照面,可记好了?”
秦观心中疑惑,不过许神医在仙剑门驻医数十年,可谓德高望重,自是不敢违背,随即应道:“弟子记下了,我差人送你下山。”
宫承影闻声而出,远远看着许神医,许神医点头望来,伸手虚抓腰下之处,而后摇摇手指。
宫承影随即明了,这二人乃是被人割去了宝贝,不由得暗自心惊,心道莫不是这二人在仙剑门行那龌龊之事才被人如此待之?
不过仙剑门中可将二人将那物削去的屈指可数,世外五老自不必说,其门下弟子兴许也有如此功力之人。
除此之外便是女儿宫无暇及白仙童。思来想去不得头绪,也只好先将二人送到三重院一处偏院之中疗伤。
第485章 文帝亲审
中原皇宫静夜深沉,赵氏文帝正在寝宫之中秉烛夜读,齐宝亭一脸无奈在一旁照看。
只见赵氏文帝手中拿着一张信笺仔细品读,盏茶过后终是抬头道:“宝亭,老四这密信乃是要联合重臣废黜永疆太子之位,此举虽是有些根据,不过以朕看来,乃是倒反天罡,是要动我赵家的江山!”
齐宝亭面上起疑,皱眉之后恭恭敬敬问道:“四皇子也是圣上的骨肉,恕老奴妄言,便是他做了太子,这中原朝依旧是赵家的江山,圣上何出此言?”
赵文帝哼了一声道:“老四领兵打仗、戍守边关自是不在话下,不过我令他戍守边关也非是因他有这些雄韬武略,其中缘由难不成你忘了?”
齐宝亭呆了呆,随即举起又白又胖的嫩手拍了拍脑袋道:“圣上不提及此事,我反倒是忘却了。当初四皇子与左卿卓之女定亲之后,屡屡在圣上面前念叨那左筱珂的好。
如此三番,引得圣上震怒,险些要治左筱珂惑乱皇子之罪,若非皇后一旁好言相劝,便是四皇子也要受到牵连。这才有了令他与左相之女速速成亲,一同到边关戍守的圣命。”
赵文帝眼望铜鹤口中衔着的灯火有些失神,喃喃道:“此事恍如昨日,却已然十数年矣!朕也已在位二十九年,当真是韶华易逝,便是天帝也不许朕再有少年……”
齐宝亭心中微微一震,随即宽慰道:“圣上为我中原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这乃是名垂千古之功业,定要被后世之人万世长诵,又何须留恋少年之青涩?”
文帝听了哈哈大笑:“宝亭啊宝亭,朕明知你在拍寡人的马屁,心中却仍是极为受用!也便不去计较其中真假……哎,老四军功虽高,但耳根极软,此番罢黜太子之举说不得与左家女子有关。
这其中,左卿卓尚不知可参与其中。若是左相与老四结党营私,其目的自然是赵氏江山!老四若是做了皇帝,早早晚晚要成了左家的江山!”
齐宝亭面色微变,忙道:“还请圣上息怒,左相极力扶持太子,近些日子也出了不少心力……此刻不宜大动干戈,若是动了左相,四皇子再被左家女子蛊惑,只怕他会……”
“他敢如斯?!朕这便将他打入大牢!”
齐宝亭叹口气道:“圣上,只是这密信之上所言非虚,太子的确行止不端,看来四皇子已然有了确凿之证。”
文帝一脸阴沉,微微闭眼道:“太子何时到此?”
齐宝亭随即道:“按路程,不出片刻便要到了。”
文帝点点头:“好!既然此事已然昭然若揭,那么朕也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今只看永疆敢不敢再欺君罔上!”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太子便急匆匆赶到寝宫,在门前与守夜的太监打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皱眉撇嘴,示意皇帝此番要他前来乃是兴师问罪。
太子虽是早有准备,却还是心下一沉,掷了一锭银子到小太监手里。
小太监一脸谄媚之色慌忙摆手,终还是接过将要落地的银子,随即转身朗声道:“圣上,太子前来求见!”
“宣!”
小太监将雕龙双门轻轻推开,双门沉重发出嗡嗡之声,便好似一条毒蛇蹿入太子脖子一般,令他毛骨悚然,只得强装镇定,缩缩头走了进去。
“儿臣……叩见父皇!”
“哼!永疆,你竟还有胆子来见朕!”
太子跪下低首,肃然道:“孩儿知错,还请父皇降罪!”
“你何罪之有?”
“儿臣……儿臣……万不该私自劫走安远公主为妻,万不该克扣西洲年贡……”
文帝摇摇头:“永疆,你倒是精明!以为提前认了罪,朕便要赦你无罪么!”
“儿臣不敢,还请父皇从重发落!”
“你!朕且问你,你见色起意掳走安远公主,此事乃是年轻气盛不懂事,朕可谅解与你。
不过西洲年贡极为巨大,你年年克扣,可谓胆大包天!岂知这乃是要入国库之用,并非我皇家可私留,此罪乃是死罪!”
闻听此言太子反倒镇定下来,文帝如此责备定然非是要治他的罪,而是看他可真心悔过,将错事和盘托出,想罢定定心神道:“儿臣知罪……不过,儿臣临死之前亦有话要讲。”
“死到临头,多讲几句又何妨,你讲便是!”
“父皇,儿臣乃是太子,太子府更是自行所建,那时永疆极为节俭,太子府占地尚不足七十亩,花费约六千两银子。便是如此节俭,儿臣也是厚着面皮向诸位大臣借了三四千两才可建成。”
文帝眉眼一动,喝道:“朕每年赐你俸禄三千两,那些银子作何用处?”
太子抬头苦笑:“父皇许是忘了,我太子营中尚有上千兵士,军饷亦是儿臣自筹。且立为太子之后第三年,儿臣曾奏请父皇为儿臣拨些银两作为军饷……”
“朕记得此事,那时虽是要你先行削减太子营兵士,却也批了些银两,怎么,如此还不够么?”
太子叹口气:“父皇连同俸禄一同批了八千两银子,只是儿臣到舅父所管国库中索要之时,到我手中的也不过才四千两,其余四千两被八弟截留而去。”
文帝蹙眉恨恨道:“竟有此事?你因何不禀报与朕?”
“父皇,一个舅父,一个八弟,均是自家人,我身为太子又岂能告他们的御状?”
文帝长出一口气,点点头道:“如此一来,你才打了西洲年贡的主意?”
“正是!不过父皇可明察,儿臣虽是截流部分年贡,却并未作为一己私用、贪图享受,太子府多年以来并未再扩,其中内府打建成从未动过,那些截流之物皆有账目可查,且大多是用在了军饷之上。”
文帝一腔怒火渐渐消了,齐宝亭见状随即说道:“太子如此也是也情有可原,我听其余大臣曾提起,八皇子府极为奢华,其中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据传乃是姬大人相赠。
如此一比,太子府却显得格外寒酸,这足以印证太子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圣上念在太子这些年来,奈得住寂寞,安心辅佐江山社稷,法外开恩。”
文帝听了抬抬手:“永疆,你且起来,提及这些朕深知你这些年来也有难处……只不过此事已由旁人检举到朕的手中,令朕如何是好?”
太子起身,一脸委屈之色,叹口气道:“在如此非常之期检举儿臣,自然别有深意,其后所隐含着的乃是对皇权的觊觎之心,还望父皇明察!”
文帝听了咦了一声:“永疆,看来你已知晓乃是谁人奏本参你。”
太子讪然一笑:“儿臣也只是猜测罢了,不敢妄言。”
第486章 太子福星
文帝手指密信,齐宝亭会意,极快地将密信交到太子手中。这封密信太子读了不下十遍,不过此刻仍是装作从未见过,复又仔仔细细、一字一句的看完,这才一脸悲戚之色道:“想不到四弟竟要置我于死地,他心里焉有手足之情?”
文帝听了心中一痛,他继位之时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此刻身为人父,见到亲骨肉狠心相残已无当年杀伐果断之念,口中喏喏道:“朕……朕又岂愿见你兄弟相残?这其中自是有老四野心作祟,亦有你行止不端之故,你来教教朕,究竟该如何处置?”
“儿臣不敢……”
“哎……永疆,我且问你,安远现在何处?你二人可有了血脉?”
太子听了心中忐忑,稍一思量才道:“儿臣不敢诓骗父皇,这些日子以来,不断有人要暗中掳走安远,儿臣无奈,只好将她安置在一处秘密之地,如今已然数月不曾见了……我二人育有一子,已然十岁,叫做沐儿……”
文帝听了双眼生光,一拍龙椅喜道:“竟是个孙儿,且已然十岁!好!”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齐宝亭眉笑眼开,拍掌笑道。
“沐儿乃是朕之长子长孙!今后乃是继承我中原江山之人,宝亭,依你之见,朕要赏他何物才好?”
齐宝亭思了片刻,眼神瞥向太子道:“圣上,宝亭以为,倒不如赦太子无罪,可令他们父子免受别离之苦……”
文帝听罢眯眼蹙眉,指着太子喝道:“你这不肖之子!今日朕不降罪于你,乃是沐儿之功!”
太子心上一块重石总算落地,连忙跪地叩头:“儿臣谢主隆恩!”
文帝怒气虽消,愁云却并未散去,摇摇头喃喃道;“只是,老四那处该如何收场?”
太子自是不敢言语,文帝沉吟了片刻终是长叹一声道:“老四这些年来镇守边关,其苦长久,其功也高,朕若是置之不理,恐他心生不满以重兵而慑,若是对其妄加处置恐也引起朝政动荡……”
齐宝亭憋了半晌终是说道:“宝亭倒有一计,只是有干政之嫌不敢多言。”
文帝笑了笑道:“咱们三人哪里那许多礼数?你尽管讲来,朕赦你无罪便是。”
齐宝亭冲太子轻轻一笑,而后正色道:“姬大人遇刺之后,他的位子可谓位高权重,至今无人接任,倒不如将四皇子调到京师接任此职。
一是体恤其多年戍守边关擢升重用,回京城休养生息,二是顺理成章交出兵权,了却圣上及太子之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文帝听了微微一笑:“此事不失为良策,他乃是二品大将,晋升一品大员自是说得过去。他眼中若还有我这个父皇,便乖乖回京任职。
若是当真有反叛之心,心生不满之后定然露出马脚,到时我再征讨不迟,永疆,你以为如何?”
太子呆了呆,嘶了一声道:“儿臣……如此大事,儿臣委实不敢多言……”
“这皇位早早晚晚便是你的,此刻朕是要你站在皇位之上思虑此事,但讲无妨!”
太子终是轻咳一声道:“要四弟接任舅父之位倒是可行,只是他岳丈左卓卿为左相,二人官居要职,且有相互监视之责,儿臣恐怕之后极易出些舞弊之事……”
文帝笑了笑道:“永疆,你果然嫩了些。你可知宝亭岂会不知其中之事?他却因何要朕如此安排?”
“儿臣不懂……”
文帝叹了口气:“罢了,朕便将其中情由剖开来讲,且只将这一次,其余之事也唯有靠你自悟了。”
太子竖起耳朵,由衷说道:“儿臣自当好生听着!”
“你舅父掌管礼部兼顾国库,此乃是肥差,是也不是?”
永疆点点头道:“的确如此……”
“好,老四戍守边关虽是劳苦,但这些年来他自异族夺了不少财物牲畜,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若是朝廷当中无此肥差,他又岂能如此轻易答应回京任职?”
“自是不愿。”
“好,方才你提及他姑丈二人许是联手,与我朝廷不利,如此漏洞乃是有意留下,只待你继位之后可随意处置,只是不可对老四起了杀心才好。朕讲得如此通透,你可懂了?”
太子听罢豁然开朗,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才道:“儿臣懂了!儿臣懂了!父皇良苦用心儿臣定然谨记在心!”
文帝面上总算缓和,摆摆手道:“朕年事已高,不堪朝政重负,将老四之事处置妥当之后,便着手传位之事,期间你定要多加谨慎,莫再有把柄落到旁人手中。
再则,此密信乃是你母后冒险送到朕的手中,朕原本是要治她干预朝廷之罪,念及她接连失了骨肉及父兄,尚有余力替你分担如此大事极为不易,这才免她罪责。她如此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你自朕处走后便去她宫中问安,顺便将朕意传达。
朕……退位之后便移居她之宫中与她长居,要她近日内收拾妥当。宝亭,该用多少银子便拨多少,到时你也一同去吧,今后咱们逍遥快活,便将政事一股脑抛到永疆头上……”
文帝这一番话令太子心花怒放,离开寝宫之后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小竹林之前,宫女见太子前来跪身行礼,其中一个起身之后一路小跑到木屋前禀报。
皇后正围炉饮茶,闻听太子前来微微蹙眉,自语道:“这孩子,又有何事?”
太子脚下生风,还未进屋便嚷着:“母后!母后!孩儿前来请安!”
皇后轻轻放下青瓷茶杯,温声回道:“你也莫要时常前来问安,大事要紧……”
太子进门跪拜,问了声安好,便起身到皇后床榻坐下,喜道:“多谢母后仗义出手,父皇今日召我进宫,是为了四弟参我之事。”
一旁宫女为太子斟茶,太子顾不得热,端起之后一饮而尽。
皇后看后嗔道:“这茶乃是新煮的,你怎地如此心急?烫坏了那可如何是好?”
太子摆摆手,面上兴奋之声尚未散尽,又急急道:“多亏了母后,儿臣才有了出头之日。安远及沐儿之事已对父皇和盘托出,父皇喜不自胜,已然准了我与安远之事。”
母后恍然一惊,此事她早便知晓,只是与太子合力瞒着文帝,唯恐文帝怪罪下来,不由道:“此事……你父皇可否怪罪与我?”
太子打开银质茶盒瞧了瞧其中茶叶才道:“儿臣又岂能出卖母后?父皇并未提及母后,只是龙颜大悦,这才赦了儿臣之罪。”
皇后放下心来,终是点头道:“他若是见了沐儿定然更加欣喜,你也该庆幸,与安远生了如此乖巧的孩儿,他便是你二人福星!”
第487章 孤峰道观
四皇子图谋不轨之事总算有了眉目,且其擅自掳走安远之事文帝亦不再追究。
此刻能与生母一同饮茶闲聊令太子颇为舒泰,连连点头道:“母后所言极是,沐儿乃是我与安远福星,千真万确,千真万确!难得母后对沐儿如此疼爱,孩儿感激不尽。”
皇后眉间哀怨之色犹在,唯有听到沐儿二字之时才略有缓解,呆了呆才道:“你四弟密信参你之事,你父皇如何定夺?”
太子将擢升其接任姬广之位之事讲了,皇后听了略微吃惊,幽幽道:“你舅父已然去了如此之久……如此倒也不失为良策,可谓是高禄释兵权。永定若是看得通透便进京任职,若是不肯,恐怕是要派兵逼宫,到那时免不了一场争战。”
太子叹了口气:“四弟如今境地做出罢黜储君之举……孩儿倒也颇为共情,倘若我为四弟,多年以来手握重兵,且连年征战不辍,自是怕太子继位之后忌惮重兵在手,不知何时便要拿来祭刀。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即可保全自己,说不定还能得了中原的大好河山。”
皇后听了脸色露出惊异之色,上下打量太子颔首道:“永疆,想不到才几日不见,你之认知见识已到了高屋建瓴的地步,且对人性揣摩得如此透彻。
你四弟心中定然有此之念,加上左家女子也非良善之辈,定是在一旁煽风点火……幸好此事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父皇圣明,如此为之可谓回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
只不过,此事在成行之前自然存着多种变数。尤其以安远最为凶险,无论她在何处,你四弟定然要倾尽全力去寻,若是当真被其抢了去,势必要带进京城之地与你当面对峙。
到那时,你父皇骑虎难下,可谓左右为难。永疆,安远在外四处躲藏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圣上已认了安远,倒不如将她接到宫中,由本宫代为照看,定然万无一失,可好?”
太子听了心中大喜,面上却仍是强装镇定,低声道:“此事劳烦母后操劳,怕是不妥……”
“你莫要再推辞了!她乃是沐儿生母,讲起来还要多谢她为本宫添了如此乖巧孙儿,且待你继位之后还要立她为后,本宫此刻也算是先拍个马屁,待其掌管后宫之后也可对本宫好些。”
太子见她如此果决,也便不再推辞,连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道:“永疆多谢母后!永疆这便差人去接。”
皇后微微摆手;“如今乃是非常之期,你定要守在你父皇身旁处理要事,便莫要再分心了。此事便交由地煞玄母亲自去办。”
京城之南百里立有一座孤峰,因四周地势平坦,其山势又险峻奇高,被唤作遏云峰。早些年山峰之上建有一座道观,是全真教所属。因中原朝廷推佛抑道而渐渐荒废,多年未有人迹。
如今道观之上却时不时飘出袅袅青烟,寻常百姓见了虽是觉得奇怪,却因山势难攀,料想为道士趁着朝廷对教派管教松散之时复又回归。
这一日,春阳煦暖、冰雪消融。
一声鹤鸣自山峰之上悠悠传来,一轻甲将军眯眼抬头一望,只见一只灰鹤展翅而翔,正欲自天高云淡之中飞过。
身后小兵取了长弓,连忙跳下马来想要交到将军手里,却听将军摆摆手道:“孤鹤近追羣,啼莺远相唤,如此意境如何能射?你这小兵当真不懂风情。”
身旁副将笑了笑道:“将军请看,斥候所报那座道观便在这座山顶,此刻青烟又起,那其中仍是有人。今日山路之上冰雪已融,大军已可进山,咱们此刻突袭道观,便是寻不到安远公主,定也有其余所获。”
那将军微笑颔首,笑道:“咱们游离边关已有月余,除了剿灭些许匪患一无所获,眼见归期将至,倒不如来个无心栽柳,有奇遇也说不定。
传令下去,轻车简从速速上山,务必在天黑之前将道观围了,一只鸟儿也莫要飞出道观!”
副将随即传令下去,五百军舍了辎重,寻了当地山民,终是择秘径自后山缓缓登上,在日渐偏西之时到了道观后墙那处。而后一声令下将道观团团围住,将军则领着二百兵士及一百弓手堵住正门。
副将扶斩马刀傲然而立,清清嗓子道:“里面之人竖耳听着!今已被四皇子麾下易拙将军围困,命你等乖乖引颈而出,若不然咱们大举而攻,定杀得尔等鸡犬不留!”
道观中人正生火烧水为其中女子洗浴所用,等察觉重兵围困之后为时已晚。
五十个身着道袍持刀之人聚在一处不知所措,一人重重拍了拍大腿道:“哎呀!咱们初来此地,尚未及布防,这便糟了!”
正堂之内走出两名身着紧身皮甲的束发女子,两人细眉挑起,手扶身后短剑疾步而来。
一面带红纱女子问道:“观外多少人马,可知是谁的部下?”
那人哼了一声:“你这两个妖妇问这作甚?事到如今还能带着公主飞下山峰不成?”
红纱女子冷冷一笑:“你且放心,你等死了便死了,我二人若是想逃定可安然下山,至于公主……倒不如可拱手相让,反正她落到旁人手中乃是为了要挟太子,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放肆,大祸临头还要动我军心,当心老子刀下无情!道观被破之前定要先将你们二人杀了!”
另一白纱女子咯咯一笑:“军爷莫要生气,如今咱们乃是在一条船上,杀我二人有何好处?倒不如同舟共济,说不得可死里逃生。”
那人苦笑摇头:“观外的乃是四皇子边关守将,个个骁勇善战,我看来了不下四五百人,我等在其上山之前虽是察觉,不过为时已晚。
之前受了太子之命守护公主,若是有何差池再无颜面存活于世。你们两个乃是女子,便扮作侍女的模样伺机而动,若是可逃出生天,也不枉我等拼死一搏!”
红纱女子对其倒有了几分钦佩,肃然道:“我看他们未必知晓咱们暗中藏着公主,倒不如全数穿上道袍,你装作观主的模样先行应付应付,咱们见机行事,莫要鲁莽。”
那人听了也觉有些道理,急忙换上紫色道袍及混元巾,定定心神前去开门。
只听门外弓弦之声犹如雷雨落地,直将一颗心惊得狂跳,急忙一甩拂尘低首道:“无量寿佛!不知军爷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易拙见到面前十几个道士不由得呆了呆,随即喝道:“你等是道士?老子怎地看着蹊跷,还不老实招了,究竟是何人?”
那人咽口唾沫道:“军爷说笑,我等乃是真真切切,皆是全真教派的弟子,前日才到这道观,是奉了掌门之命重开道观,还请明察。”
第488章 一见倾心
易拙听了仰面大笑,随后脸色一绷,喝道:“将这些假道士道袍扒了!”
兵士蜂拥上前,不仅将这五十兵士道袍扒了,连所藏长刀亦搜了出来。
易拙冷眼旁观,微微招手,命小兵将对面领兵之人带上前来。
那人怒目圆睁,喝道:“我等乃是太子营……”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易拙利刀出鞘,唰地一声便将那人整颗头颅自脖颈处削断。
只见其双手晃颤,一颗血淋淋人头飞向大殿那处,身子扑通一声扑倒,一腔热血如泉水喷涌,发出轻微汩汩声响。
易拙看也不看,冷冷道:“本将管你是谁!尔等定然是落山为寇,今日遇到我易拙也算你们倒霉,这大殿之中可还有人,还不一同出来?”
大殿之上并无神龛,已被人收拾妥当,以土墙分了数个隔间。其中最里面那间聚集着十个女子,其中八个均是轻甲黑衣打扮,中央那两人身着粗布衣衫,却仍遮不住清秀面容及淡雅之气。
“小青,看来今日咱们难逃一劫了,只可惜临了也未曾见到沐儿与潇儿。”
“公主莫要惊慌,便是被这些人掳走也是为扳倒太子所用,定然不会轻易将咱们杀了。”
一旁红巾女子吩咐道;“你等速速换上侍女衣衫,待会我与添香扮作公主与小青模样,彩云与黄月则扮作侍女一同出去。
先将这些兵士稳住,你等带着公主到密室藏好,无论殿外有何动静均不可出声,说不定门主今日会来!”
众女子极快换好衣衫,添香一脸疑色,耳语道:“姐姐,门主今日若是不来,咱们可是要与之拼命?”
女子将红巾揭下,幽幽道:“死有何惧?我绿袖原本就是该死之人,如今可为地煞而死求之不得。到时咱们下手狠些,能带走几个便带走几个。”
添香咧咧嘴:“姐姐讲得轻巧,只是妹子还未寻到那死鬼,当真舍不得死。”
绿袖刮了刮她白皙小鼻道:“男欢女爱也便是如此罢了,倒不如在心中思念。”添香自是不懂,喃喃自语随着绿袖出了大殿。
易拙正待命人闯进去,却见殿上倩影连连,四名身姿曼妙女子缓缓走来,见屋外兵士森立、杀气阵阵,好似均吓了一跳。
“各位军爷,咱们在道观之中清修,不知如何犯了何事?”
易拙扫过四人面庞,终是落到添香面上,笑道:“你四个女子与这诸多男子……在这道观之中清修?本将军倒想知晓知晓,你等是如何个清修之法?”
众兵士听了哄然大笑,绿袖等人不以为然,添香面不改色,不卑不亢的说道:“想不到堂堂中原兵士,仗着人多势众,竟欺侮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等不害臊么?”
易拙等人一月以来四下找寻安远公主下落,自边关回到京郊极为不易,原本打算趁机去风月之地排解。谁知四皇子军令一道接一道,令他们无空歇脚,更莫提去寻女子逍遥快活。
如今眼前突地现出四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莫说是兵士,便是易拙都已是心猿意马,恨不能冲上前去撕开四人衣衫好生发泄一番。
不过军令在身也只好强行压制,打个哈哈道:“我看你们四个也莫要装模作样,平白无故我等因何到此你等心如明镜。”指着绿袖道:“你便是安远公主,是也不是?”
绿袖佯装惊异,问道:“你如何知晓的?”
易拙见绿袖讲话之时有意无意手扶胸口那处,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见她一只小手虽是遮掩,却仍将其那一对玉兔颤巍看得清清楚楚,禁不住欲火渐升。
不由得舔舔唇道:“公主,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我易拙来此是要将公主带回京城作为人证。太子多年前强占公主,乃是欺君之罪,只要公主敢将太子恶行公之于众,我易拙保你平安无事。”
绿袖潸然落泪,欠身行礼道:“我安远受此奇耻大辱尚能沉冤昭雪,全仰仗将军照料,若是还我自由之身回归西洲,安远自当重谢将军!”
说罢明眸一抛,恰好落到易拙眼中,令他小腹陡然一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一旁副将耳语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咱们此番立了大功!总算是将安远公主寻得。”
易拙眼眉一皱:“有屁快放!”
副将淫邪一笑,低声道:“我看这这个西洲来的安远公主已对将军俯首称臣,且好似还颇有些美女爱英雄的意思。
倒不如咱们以进大殿审讯为由,你与安远促膝而谈,我便寻她身旁那个,咱们好好享用一番再上路不迟,她们自然不敢声张。”
易拙满是风霜面庞肉皮一皱,咧嘴一笑,低声道:“这法子好得很,只是待会定要死死捂住她们小口,若是被小兵听了去那便不妙了。”
副将连连点头,冷面喝道:“我与将军要亲自审问这几个女子,且要签字画押,尔等在此候着,将这些假道士……”
易拙一脸淡然,比了个割喉的手势,而后龙行虎步走到四个女子面前:“公主,咱们进去详谈,你定要如实讲来!”
绿袖早便看到副将一脸轻浮,暗道尔等好大的胆子,如此倒好极了,与添香使了个眼神,轻声道:“那便依了将军,咱们到殿内详谈。”说罢柳腰轻摆,将易拙引到一间屋子之中。
这屋子本就是绿袖所居,其中清香四溢,乃是她为防有人潜入,提前便点好的迷香,自己早便吃了解药。
易拙原本就欲火难耐,加上如此香气更是把持不住,迫不及待关上房门,自身后将绿袖拦腰抱住,在她耳边吹着热气。
“公主,我易拙对你一见倾心,今日便乖乖从了我,之后我定然竭力保你安危,待太子扳倒之后将你送回西洲,可好?”
绿袖并不挣扎,叹了口气道:“难得将军对安远如此厚爱,今日若是不依了将军,我心中亦觉得极为不安……”
“正是!正是!我易拙马上功夫了得,这床榻之上更是炉火纯青,文的武的手到擒来,公主与我有此一回……定然不愿再想第二个男子!”
绿袖咯咯一笑,玉手一指道:“还请将军在床榻之上稍待片刻,我今日还未舆洗,容我去净净身子,之后还请将军如临大敌一般,大展身手才好。”
易拙听了心花怒放,心道老子威武雄壮、样貌堂堂,公主动心也是理所应当,待会定要稳住心神、戒骄戒躁,决不可早早投降!
绿袖走到屏风之后,蹲下之后撩起清水哗哗作响,撇嘴轻声道:“将军莫急,安远定然要洗得仔细些,万不能怠慢与你……”
易拙正在急急卸下铁链甲,身后绳扣乃是小兵所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是不能解开,绿袖听见叮叮当当动静缓缓走出,边走边道:“将军,奴家帮你便是!”
第489章 挟将止兵
易拙急忙收手,转身将整个后背让与绿袖。绿袖软糯糯道:“哎呀,将军身子果然雄壮,比那太子好上千倍万倍!若是奴家早些遇见将军便好了!”
易拙听了得意至极,笑道:“除了我家四王爷,那些个皇子俱都是绣花枕头,太子更是虚有其表……”话到一半,却觉脖颈间猛然一紧,低头却见一根纤细丝线已将他粗壮脖子勒紧,且已然渗出血珠,这才不思议转头后望。
只见绿袖一脸笑意,耳听她仍是温声道:“将军脖子如此粗壮,想要将其勒晕恐是要费些气力。”
易拙这才发觉已然着了她的道,随即抬脚后踢,且反手为爪直撩下阴处。只是出手之后才发觉拳脚俱都软绵无力,轻易便被绿袖避开。
绿袖咯咯一笑,待易拙恍惚之际欺身而上,将一湿布塞进他正欲喊叫的大口之中,令他难以出声,而后一脚踢在其裆下。
易拙只觉那处剧痛如同雷火直冲天灵盖,双眼金星直冒,暗道,老子宝贝窝好似碎了,这婆娘当真阴狠,定然不是安远公主。
绿袖取了绳索将其捆得紧了,轻身去了添香那处。只听屋内传来嘶叫之声,暗道不好一个闪身冲进屋子查看。
只见副将胸前被添香刺了一剑,且剑身已断,留在副将胸内。他胸前虽有血迹却尚有反抗之力,此刻正呲牙咧嘴对添香拳脚相加。
那副将力气极大,且招招俱是搏命的打法,添香每每接下身子俱都晃颤不已,好在她身子极为灵巧,将副将多数致命重击避开。
几番纠缠之后,添香手中断剑接连刺中副将,只不过皆非要害之处,却令他愈加躁动。绿袖见罢抬手一举,几道寒光疾飞而去。
副将啊呀一声捂住双眼,添香趁机刺出一剑,断剑自其双手缝隙之间刺入咽喉,副将咕噜一声仰面栽倒,一股血流自咽喉处喷射而起,双脚死命蹬了数十下,这才渐渐不再动了。屋内似是下了一场血雨,将物件俱都染得血红。
添香喘息不已,嘴角流出血水,摇头笑道:“想不到这厮竟是肉身横练的高手,我那一剑本以为可一剑致命,谁知这厮将徒手将剑掰断,若是姐姐不来,添香恐还要费些工夫。”
绿袖见她并无大碍,点点头上前一剑将副将头颅斩下提在手中:“你但凡多用些女子妩媚手段,也不至于如此凶险。那将军岂不是比副将更难对付?姐姐一番言语挑逗便已露了大防,轻易便被拿下。”
添香啪的一巴掌抽在副将狰狞面上,直将血珠甩得四下皆是,这才点头道:“姐姐,教训的是……不过现如今咱们该如何?”
绿袖抖了抖副将脖子上残血,淡淡道:“咱们如今是要一个拖字,赌门主不久将至。若是殿外兵士察觉,咱们再以将军性命要挟,兴许还能逃出生天。”
“姐姐讲的对极了,门主若是今日到此,那些个兵士自然不在话下。”说罢将血衣脱下,复又接过副将头颅,令绿袖换下衣衫。
“姐姐,咱们留着此人狗头有何用?”
绿袖眼皮一翻,嗔道:“自然是恐吓那些个兵士及将军所用,若不然他们还以为咱们女人不敢下死手,又岂会怕了咱们?你将此人双眼撑开,如此闭着少了几分煞气。”
添香撇撇嘴,将其眼皮扒开,蓦然间好似见到副将眼珠竟还转了几转,不由得啊呀一声将头抛将起来。
绿袖慌忙纵身接住,皱眉骂道:“你这骚蹄子,怎地胡乱丢弃?”
添香指着副将头颅颤声道:“方才……方才……他眼珠好似转了!转了!”
绿袖将头颅翻转,盯着着那双呆滞双眼看了看,哼了一声道:“待我死后也是恶鬼一个,到时我再杀你一次又何妨?”笑了笑又对添香道:“毒蛇断头之后尚能咬人,何况是习武之人?这会总算是死透了,你且拿着吧!”
添香撇撇嘴终是接下人头,随着绿袖到了方才屋子。易拙奋力已滚到门口,一抬头正见绿袖,被其一脚踢得骨碌碌又滚回屋子中央。
易拙恼怒至极,双眼却见添香手中副将正瞪着双眼望向自己,不由得打了寒颤,口中呜呜咽咽不知说些什么。
绿袖冷冷道:“待会你手下兵士若是强闯进来,咱们也只好将你推在前面作挡箭牌。你若是还怜惜性命,便命这些兵士撤下遏云峰,若是他们不听将命,那留你也毫无用处,只好也将你狗头割下。”
易拙虽是身经百战,不过对付异族便如砍瓜切菜,且皆是以多胜少,并非他骁勇善战之能。
如今落入这般田地,之前骄纵之气湮灭殆尽,满脑之中皆是被人砍了头去的惨景,不由肝颤不已,此刻为强装镇定,只好对绿袖之言默而不回。
绿袖已看出他眼中惧色,心中已然胸有成竹,在大殿之内静静等了半个时辰,只听殿外有人高声问道:“将军!将军?怎地还未出来,将军!将军!”
绿袖以剑抵着易拙脖颈狠狠道:“你来答话,令他们在殿外多等着时辰!如若耍小聪明,莫怪小女子手下无情!”
易拙点点头,口中湿布被绿袖取下,清清嗓子道:“你等?钳马衔枚,多候一会便是!?”
殿外之人听了并无动静,绿袖复又将其嘴巴塞住,以剑拍拍其皱脸道:“算你这老小子识相!”
不过殿外兵士听了并非风平浪静,?钳马衔枚乃是行军暗语,此刻他家将军如此讲法倒显得极为奇怪,几个校尉聚在一处低声商议。
一人道:“将军如此讲法好似有意为之,且咱们问询理也应由刘副将应答,诸位看这其中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一年纪大些的道:“现今想起来,那安远公主颇有些风尘之色,许是有人假扮,将军莫不是中了埋伏,已然被人挟制?”
其余人纷纷点头,一人随即道:“咱们冲进去便是,扰了将军雅兴事小,若是他被人暗算丢了性命那便不妙了!”
绿袖正在闭目养神,却听屋外一女子边奔边道:“绿袖姐姐!不好了!我见殿外那些兵士中,几个头头埋头谋事,恐怕已然发觉。”
绿袖倏然起身,叫道:“不好,他们人多势众,一旦进了大殿咱们便如陷入洪水一般难以招架,这便将这厮押出去!”
说罢几个女子将易拙提起极快走到殿门之前,绿袖将易拙自殿柱之后探出半个身子,娇喝一声:“众兵士听着!你家将军已落在我等手中,副将已然身首异处,莫要轻举妄动!”
添香随即将副将一颗头颅举起示众,兵士见了一片哗然,一人叫道:“妖妇!竟敢妄杀我戍边大将,这可是满门抄斩之罪!”
第490章 火攻大殿
绿袖咯咯一笑:“咱们俱是孤家寡人,所杀之人数不胜数,又会在乎多一个什么劳什子戍边的小小将领?你等也莫要操这份闲心,若想自家将军活命,便撤出遏云峰!”说罢将易拙口中湿布拽出,低声道:“还请易将军发号施令!”
易拙一脸绝望之声,也只好有气无力道:“诸位将士,如今我易拙被俘实在是无奈之举,也算是丢人现眼,你等速速退下山去,也好保我一条性命。”
对面几个校尉面不改色,复又凑在几处商议了片刻,绿袖露出一只眼远远观瞧,只见那些人好似在推举此时领兵之人。
只见那年纪较大的校尉突地一脸煞气,咬咬牙转身拱手道:“易将军还请见谅,四王爷早便对咱们立了规矩,但凡对敌之时大将被俘,则不得因投鼠忌器而贻误战机,余下将士自行推选带兵之人接续战事。
如今诸位校尉已推荐我简威暂为领兵,四王爷军令如山,我等此刻若是退了,不仅保不住你之性命,更甚是再无法寻到安远公主,因此……便委屈将军!”
语锋一转,果决喊道:“弓手听令,先以火箭射之,待这些女子耐不住冲出之后一一拿下!”
易拙长叹一声,转头对绿袖哀求道:“并非我易某不识时务,实在是我等军令难逃,还请手下留情。”
绿袖嘴角抽动,冷冷道:“如此你便是无用之人,怪只怪你家兵士对你并无怜惜之情!”说罢一剑将其头颅斩下,而后几人转身逃入殿内,将破败殿门紧紧关闭。
一百弓手严阵以待,将火箭点燃静待号令,却见易拙一颗血头呲牙咧嘴蹦蹦跳跳滚落台阶,均看得心中一震。
简威见了面上一红,厉声喝道:“为易将军报仇雪恨,自门窗破洞之处向殿内放箭!十轮止!”
弓手听了瞄着殿上各处破洞轮番放箭,只听呼呼之声不绝于耳,火箭大多自破洞之处窜入大殿之内。
殿内原本便是简易分隔,且多是些茅草之物覆在土墙面上,遇火之后各处发出怦怦爆燃之声,转眼之间大殿之内便陷入一片火海。
火光如长龙穿梭,浓烟似巨蟒翻身,绿袖等人打湿面巾蒙住口鼻寻到密室之中。好在密室通体乃是青砖堆砌,且门乃是黄铜所铸,众人进了密室之后以衣衫破布将缝隙堵的严严实实,浓烟一时半会难以进入,只是屋内愈来愈热,众女子渐渐冒出汗珠,片刻之后已然坐立难安。
添香眉头紧皱,摸了摸额头道:“姐姐,再如此下去,咱们便被烤得熟了,如此死法倒也稀奇。”
绿袖面上汗水如瀑,转而对安远公主道:“公主,若是你被他们掳走,定然要对太子不利。他若是因此被罢黜贬为庶人,四皇子势必要顺势继位,恐怕是覆巢无完卵。你与小青定然也要随着太子被千刀万剐。若是如此,倒不如安心被烧死在此处。”
安远公主听了面不改色,轻声道:“好!如此也好!小青,咱们面西北而坐,死之后也好魂归故里。”
小青缓缓摇头;“公主,我死后要将魂魄留在中原。”
安远公主一脸疑色,问道:“为何?”
小青目中流泪,喃喃道:“咱们若是都回了西洲,那沐儿与潇儿谁来守护?倒不如由我留在此处做个恶鬼,谁若是对他们不轨,便将谁杀了!”
添香听了摇头苦笑:“你们当真是天真至极!当人尚不能守护孩儿,还指望着做了鬼再去护着?岂不知鬼怕人的道理?即便是当真做了恶鬼,那些个崂山道士便有了用武之地,轻易便将你等收服了。”
小青听了面色骤变,呆了呆才道:“咱们都未曾死过,你这些话儿毫无根据。但凡我心中有此之念,定然可感动上苍……”
“感动上苍?你倒不如好生祷告,盼着太子或是我家门主此刻前来力挽狂澜,总比想着变鬼护儿要好的多!”添香说罢将身上衣衫褪去了一件。
绿袖点点头道:‘还未到无力回天之时,咱们也只好静观其变,无论是谁能前来,说不得可扭转乾坤。’
大殿之外火光冲天,灼灼热浪席卷周遭冷气,竟在大殿之上形成一股两丈方圆旋风,将火光飞灰裹挟上卷,好似要直通云霄一般。
简威一旁面露焦急之色,喃喃道:“这几个女子当真倔强,看如今火势殿内已然一片火海,再若不出来,恐怕是要被烧成黑炭。到时咱们也难以向王爷交差,这可如何是好?”
一旁四个校尉不住摇头,一人道:“此处并无水源,咱们便是要救也是毫无办法,也只好再等些时辰。她们若当真被烧死在殿内,也只好编个谎话回去交差,将此事甩到易拙与副将头上。”
简威听了微微一笑,扫了一眼众人问道:“你等以为如何?”其余校尉面面相觑,一人点头之后其余人均点头应了。
简威这才放下心来,负手站在那处,有滋有味的看着火中大殿。好似又忽地想起某事,吩咐身旁校尉道:“你且领着三十人去后墙那处巡视,要兵士打起精神四下查探,以防这些女子自密道逃走。”
那人得令,点了三十人向后墙那处奔去,出了道观大门并未见到守门兵士,且觉殿外除了院内哔哔啵啵大火之声并无其余动静,心中暗道,奇怪,我记得大门之前安了几名兵士作为传令之用,怎地不见了踪影?
想罢连忙转过墙角找寻,却见道观西墙之外原本守卫兵士踪迹全无,不由得心下大惊,复又转到东墙那处查看。
东墙之外荒草丛生,且一人多高,冷风一过荒草弯腰轻摆,发出沙沙之声,哪里来的兵士?
一旁小兵颤声道:“校尉,墙外尚有数百人,此刻怎地全无了踪影?莫不是得了令,全数去了后墙看守?”
校尉一脸凝重,点点头道:“许是如此,你等以暗语喊上一喊,若是应了自然是在后墙处。”
那人听了向后沉声喉道:“清君之侧!”
“永定当立!”
校尉听了长舒了一口气:“当真是在后墙,咱们这便去吧。”说罢领兵奔向后墙,转过墙角之时的确见到有数百兵士森然而立。
只是这些兵士身着乌木甲红衣内衬,个个严阵以待,弓箭在手蓄势待发。
一高鼻薄唇的银甲将军冷冷道:“你等莫要声张,但凡敢出一声管教你等变成刺猬!”
校尉等人见了脸色煞白,呆呆立在那处不敢妄动。
银甲将冷冷道:“我等乃是皇后派来接太子妃回宫的,你等身为四皇子麾下边关守将,不好好戍守边关,反倒四处招摇。今日更是火烧道观,如此行径可谓大逆不道,还不速速弃了兵刃认罪伏法?”
校尉缓过神来,嘶声道:“这位将军,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四王爷令我等……令我等……”
“四皇子令你等四处找寻安远公主下落,寻到之后掳回去是为罢黜太子之用,是也不是?”
校尉慌忙摆手:“非也!非也!我等奉命是为四王爷找寻……找寻祸乱军纪之人,是要捉回去由王爷亲自发落。”
银甲将军冷冷一笑:“放屁!”而后对身后一蒙面之人轻声道:“大人,这便去院中救人?”
蒙面人微微点头:“军衣换好之后速速前去,前路动手,后路救人!”
第491章 葬身孤峰
银甲将军吩咐左右将对面全数缴了兵刃捆在一处,自己则率兵三百,均身着四皇子麾下军衣转到道观正门那处。
简威正焦急等待大殿之人可冲将而出,对自正门而入的“自家兵士”并未在意。
却听一校尉咦了一声道:“你等不在后墙那处看守,是谁人命你等擅自进道观的?”
简威听了回头一望,数百兵士齐刷刷亮出长刀,一时间寒光闪闪刺人眼目,便似天上降下满地刀光一般。
正在眯眼之时哀嚎之声四起,刹那间血光漫天,弓手瞬时倒了一片。
简威大惊失色,举刀怒目狂吼:“敌兵来犯!攻出去!攻出去!”
片刻之间,这边兵士已倒了四五十人,待要抽刀反击之时,对面重兵刀光霍霍,犹如洪水浪涌根本不可阻挡。
手中刀尚未出鞘便与身前兵士撞在一处难以发力,只得满脸惊恐高声惨叫不已,任凭长刀在自己身上肆意劈砍。
若论阵地之战,四皇子麾下兵士常年征战不应如此狼狈,不过此番来犯之敌先以军衣迷惑,更是以雷霆瞬击之势群起而攻之,因此毫无立足之机便被斩杀过半。
简威与几个校尉手持斩马长刀想要上前抵挡,却被身前倒退兵士死死堵住,莫说冲前杀敌,便是挥舞大刀也是极难,也顾不得身前乃是自家兵士,纷纷高举大刀、逢人便斩,接连杀了四五人,这才好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阵前杀敌。
简威身如铁塔,三十八斤战马刀一旦挥舞起来颇具威势,身前小兵难以抵挡,眨眼之间便将一人迎面斜斜劈为两段,反手横斩又将一人头颅削下。
其余兵士见了纷纷倒退,简威满面是血,狂怒道:“尔等不言而战简直无耻至极!尝尝爷爷手中利刃的滋味!”
银甲将军冷哼一声:“兵不厌诈,你等大势已去,也只是困兽犹斗罢了!”说罢挺起一杆马槊猛刺简威而去。
简威叫了一声:“来得好!”
只听一声龙吟之声,简威使了斩马刀奋力上磕,将马槊弹开,身子一横大步跨出,呜地一声贴地横斩而去。
银甲将只觉双臂酸麻,马槊猝然飞起,斩马刀已然贴地斩到双腿之前,急忙反手推举,以马槊之柄相格,当的一声将斩马刀荡开。
两人两招迎击皆是蛮力相较毫无花哨,简威心中不免发怵,自己历来以蛮力自居,斩马刀之下斩杀敌兵不费吹灰之力,今日所遇敌手非但气力相当,手中马槊更是后发先至,较自己灵动得多。
蒙面人初见之下便看清强弱,低声道:“我且去殿内救人,此处便交由你了!”
银甲将微微点头,提膝正中马槊长柄锤端,马槊尖头呼的一声自上压下,而后顺势举槊飞刺,去势较方才快了何止数倍。
简威不由牙关紧咬,电光石火之间单脚一勾,将身旁一小兵勾到身前做了肉盾,自己则一个矮身甩动斩马刀拦腰横斩。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马槊透胸而过,小兵双眼激凸口喷血雾,斩马刀也已到了腰间。
银甲将一脸冷峻,双脚一蹬马槊挺起,身子极快蹿出,堪堪避过斩马刀,却又将前面小兵接连穿透三人。
而后大喝一声奋力一挑,将马槊之上三人一同挑起,一个拧身便向简威迎面砸去。
那三人并无断气,并在一处在半空之中四肢乱摇,凄惨之声响彻遏云峰。简威心下一惊,边退边举刀上劈,竟将马槊前端之人拦腰斩断,脏器血水稀里哗啦流了满地。
黑衣人一个起落好似在半空踏步一般飞跃混战众人,而后单掌一挥,竟将身前火浪逼退数尺,而后身子一闪便没入火海之中。
安远公主等人已然奄奄一息,与小青双手紧握,轻声道:“小青,可与你结为异姓姐妹此生无憾,咱们来世再做姐妹,到时我为奴,你为主……”
小青轻轻一笑:“公主,无论谁为主谁为仆都好,只要再世为亲,那才是最为主要……”
却听铜门之上砰的一声巨响,门外接着有一女音传来:“绿袖!添香!可还活着?”
绿袖猝然跳起,顾不得铜门炙热奋力拽开,只见一蒙面人须发皆燃闯进屋内。见屋内并无后窗,蒙面人叹了口气,站在后墙之前兀自凝眉运功,只听她一声暴喝双掌拍出,耳听轰隆一声闷响,青砖漫天飞出,后墙竟被她生生击出一人高破洞。
绿袖忙道:“门主,后墙那处有兵士看守,咱们不可妄动!”
蒙面人将一摆手将头巾之火扇灭才沉声道:“已然全数被歼,速速随我冲出去!”
众人听了喜形于色,蒙面人一手一个,将安远公主与小青架出大殿。后墙之外尚有院墙,随即一个纵跃携两人如大鸟一般飞出院墙,落地将两人交予后墙镇守兵士复又转身飞回。
绿袖与添香见状紧接着随她返回大殿,绕过熊熊大火只见殿前混战已近完结,简威等几个校尉被团团围住,其余兵士已变为鲜血淋漓死尸,横七竖八铺满道观青砖之地。
银甲将手扶马槊而立,其上红缨点点滴滴仍落下冷血,啐了一口血水狠狠道:“退后,莫要再近战徒增死伤,以弓箭射之!”
兵士听了缓缓退后,简威一脸血迹,嘶声道:“临死之前……敢问尔等是谁的部下?竟敢对四王爷麾下下死手,其余兵士现今如何?”
银甲将淡淡道:“我等乃是禁军所属,之前是为姬广姬大人看家护院,如今姬大人遇刺身亡,我等便由皇后掌管。
此番是为太子妃而来,你等对太子妃图谋不轨死不足惜!何况,今日一战你部悉数死绝,葬在遏云峰这风水宝地也算便宜了你等!”语锋一转,低目冷冷道:“放箭!”
仙剑门后山之外,晨雾如薄纱飘飘、雾凇似琼楼玉宇,世外五老及江湖各派要人齐聚吊桥,似是仙人隐在乳白雾霭之中。
天九四下搜寻空无和尚及灵水道人,心道这两人若是站立当场倒也算是铮铮汉子,好似已算不得汉子。只可惜搜寻一遭不见踪影,猜测应是在远处马车之上。
仙途一剑白行歌捋须一笑,举手一指道:“昆仑会盟之地便在这吊桥之后无忧峰上,一旦咱们过了吊桥,仙剑门数千弟子便将此处严密镇守!
七日之内,谁人也不得擅进,谁人也不得擅离,是以这之前,老夫须有此一问,诸位可还有不愿去的?如今离去尚还来得及!”
第492章 昆仑仙府
众人只见无忧峰隐在乳白浓雾之中,便如老翁垂钓一般待人上钩。
许多人已然在心中嘀咕,昆仑会盟原本就不是什么善行义举,终究是五老在中原江湖中的位列之争,延伸而后便是江湖之中所产巨财如何瓜分。
除了少林和全真等大派许是能言语几句,其余门派只可作为看客旁观做个见证罢了。
因此白行歌如此讲法便好似前路凶险,要众人再行三思,且还有数千弟子把守,这是要瓮中捉鳖或是鸿门之宴?一时间思绪纷乱不知如何作答。
“白老祖,咱们并无后顾之忧,还请即刻开拔!”
天九定睛一瞧,一黑脸老者身着暗灰麻布宽袍,其上不下百十个补丁,一头茅草一般乱发随意挽在脑后,手中以二指捏着一亮如白玉酒葫芦,正向口内倒酒。
白行歌微微一笑:“这位是?”
“俺乃是丐帮朱仟。”
白行歌点点头:“原来是黑云手朱长老,久闻大名。”静待了片刻见其余人并未言语,笑道:“既如此,咱们这便过桥!”而后对宫承影道:“劳烦承影将镇守之事安排妥当之后再进无忧峰!”
宫承影躬身一拜:“承影谨遵师命!”说罢回身举手一招。
众人只听身后脚步之声犹如暴雨倾盆,不由得回头一望,仙剑门九重院后门之中一条白龙逶迤而出,眨眼之间,白龙长身扭转,百十丈之后不见龙尾,龙头却已到了众人近前。
这条白龙便是仙剑门数千青年弟子,其中有男有女,个个神采飞扬,手持长剑,其威压之势重于万千大山。
宫承影淡淡道:“尔等摆成天宫迷仙阵好生镇守!”
“遵命!”
声如绵雷不绝,在山间回荡,众人过了铁索吊桥仍有余音传来,纷纷对仙剑门声势生出惧意。
暗道若是白行歌一脉在昆仑会盟之时占不得便宜,这数千弟子涌入无忧峰铲除异己又当如何?
忐忑之间,众人绕过无忧峰,转过一条丈余宽山径之后寒意渐消,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无忧峰之后便是一处盆地,便好似被其环抱一般,景致与无忧峰之前极尽萧索截然不同。
满眼皆是绿松苍柏,三处高山溪流如三道白练挂在岩壁之上,凌空落下击在滑石之上飞溅如雪,而后在谷底汇成一处暗绿色深潭,便如一只碧绿之眼仰望苍穹,乍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众人正惊于此地绝色美景,却听白行歌指着一处崖壁道:“诸位请看,这崖壁之上“昆仑会盟地”五个大字乃是我世外五老当年所刻,一人一字也算得念想。”
天九抬目望去,只见“昆仑会盟地五”个字字体各有千秋,不过刻石力道从上到下则是由深及浅,其飘逸也自上而下递减,也便是说五老内力高低自五个字便可分辨出。
青城长生剑巫森朗声道:“这个昆字,自然是白老祖所写。”
白行歌颔首笑道:“巫贤弟好眼力!诸位,下了这一千零一个石阶便是昆仑仙府,乃是二十年前昆仑会盟之后我白行歌费数万工所建,又特意为此次会盟而重修。吉时将至,咱们步履快些,昆仑会盟首日擂台比武晌午十分即开!”
众人闻听此言心中担忧之情消去了不少,世外五老亲传得意弟子之间比武对决可谓顶尖高手对决,江湖之中已数十年不曾见过,且并无点到为止禁制。
如此一来擂台之上势必精彩绝伦且惨烈至极,因此纷纷施展本门轻功加快步伐,盏茶工夫便到了所谓昆仑仙府。
昆仑仙府建在无忧峰山阴底一平坦石台之上,方圆不下六七十亩。且进了院中才可发觉,府内又分了三阶。第一阶建有一座三出阙木楼,周边散落四五十间青瓦白墙矮房。
第二阶在三丈之下,森然立着五座高逾十丈的圆形石台,其上有的刻有星罗棋盘,有的刻有楚河汉界,有的则刻着阴阳八卦。
第三阶则是一汪清水深潭,深潭之上封有数十道儿臂粗锁链,好似是要封锁其中凶兽一般。
天九嗅到其中微微腥臭之气,暗道这深潭之中许是当真有什么凶兽,这五个擂台更似是镇压之柱。
众人在三阙楼顶楼坐定,白行歌一摆手,白仙童起身而立,手捧金书朗声道:“春启之日,寒消之时。中原武林同道共聚昆仑仙府……”洋洋洒洒千余字,是白行歌为此次昆仑会盟所写之赞文。
有人听得津津有味,不过大多数均是焦急难耐,暗道白行歌酸腐至极,待会比武之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再如何粉饰太平又有何用?好容易挨到白仙童念完,总算松了口气。
五老将自家弟子名号便签塞入一银箱之中,随意选了青城、崆峒及天山三派要人上前,一人监视,两人各抽一签,以定第一场比武两人。
青城巫森接了两张便签微微一笑,朗声道:“第一场比武之人乃是成天元对徐阿大!”
白行歌听了微微皱眉,这个徐阿大在江湖之中并无名号,根本不知底细,且是老毒物葛伯沐所带大弟子,不由得拱手道:“葛兄,还请手下留情。”
葛伯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说好说!”
“咱们有言在先,擂台之上不可用毒,便是暗器之上也不可带毒……”
葛伯沐轻轻点头:“此规矩咱们早便定了,无须赘述!”
白行歌吃了个瘪也不好发作,一摆手道:“你二人到八卦台上较量,以击鼓为始,鸣锣为终,去吧!”
成天元心中毫无波澜,在他看来他是除宫承影,在昆仑仙剑门外,为仙途一剑效命的大弟子,武功剑法当属第一,其余五老门下弟子均看不上眼。
尤其这个徐阿大,非但寂籍无名,之前想要与他言语几句套些话出来,也好似哑巴一般,只是点头示意,毫无锋利之感。
想到此处,成天元负手一跃,自三阙楼上竟飘飘然落到七八丈开外、四五丈之下的八卦擂台之上。
徐阿大则沉稳得多,只见葛伯沐轻轻摆手,随即转身而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又自第一阶石台跳下,稳稳落在成天元对侧。
成天元哼了哼,仓啷一声抽出一柄黑纹长剑。众人见了吩咐低声交谈:“这便是龙纹符剑,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单单这柄神剑便要多几分胜算。”
徐阿大头戴斗笠,此刻徐徐将其摘下,露出一对无神眸子和满面疤痕,如此尊容便是崔风鹤见了也不由得微微皱眉。
傅小筑远远见到徐阿大面容不禁冷笑道:“大师兄,我傅小筑今日总算是见到较你还要丑陋之人,你应该高兴才对。若是他胜了成天元,便为你等丑人扬眉吐气了!哈哈……”
崔风鹤不以为意,淡淡回道:“长相再好,若是败了也是绣花枕头!若是一剑劈在面上……那可真要遭了,兴许还不及我这丑人。”
第493章 首战刚烈
傅小筑见他颇为不服,转头看向天九,只见他目不转睛盯着楼下八卦擂台之上徐阿大,好似饶有兴致。
一旁百奇老祖点点头道:“这比武第一场你等定要好生观瞧,成天元在诸位弟子当中出类拔萃,可由他看出其余人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层次。
小筑,你尤其要专心,要知你大病初愈,且对战次数远远少于风鹤及马青。到时候输了不打紧,只怕是对面之人心狠手辣,一心要致你死地,若是如此师父也无能为力。”
傅小筑听了面上一红,他们三人当中的确数他武功最低,且经历死战也最少,百奇老祖如此讲法并非是危言耸听,也只好乖乖回道:“谨遵师命!”
天九见徐阿大气息沉稳,眼神之中并无半点神采,却更加笃定。便好似对面成天元乃是一尊石像一般,慢条斯理地将身后背负一柄短柄尖枪取出,静待鸣鼓。
鸣鼓之人乃是楚子骁,今日他一袭青衣纶巾,好似中年文士,在众江湖人中极为显眼,见成天元与徐阿大站定之后向白行歌望了一眼。
白行歌轻轻颔首,楚子骁手起鼓槌落。
咚咚咚!
三声战鼓擂响传遍山谷。只见成天元面上骤然一紧,略一拱手道:“刀剑无眼,多有得罪!”
徐阿大微微撇嘴权当应了,成天元心道你这痴傻之人,十招之内要你见血!
便是在这稍一出神之时,徐阿大身形飘忽举枪便刺,成天元大惊失色,慌忙抽身闪避出剑上撩。
众人看得一阵惊呼,只因徐阿大这一枪快若闪雷,看似已刺中成天元左胸。便是白行歌亦眉头一皱,身子微微前倾仔细观瞧。
只听叮的一声龙吟。
成天元为保住性命这一剑全力施为,在枪尖刺破衣衫之际以剑挑开。
只不过两人兵刃相交竟不分上下,短枪虽是堪堪挑开,却已刺破肌肤,刺啦一声将成天元衣衫撕开尺许口子,露出白皙肌肤及鲜红血流。
成天元震惊之余更是恼羞成怒,反手一剑三式,直取徐阿大双眼、口鼻及咽喉。其出剑之时正是徐阿大短枪被荡开之际,如此犀利剑法惊得众人一片喝彩之声。
天九看罢轻轻点头,暗道成天元剑法已然趋于随心之境,其招式更为简洁绝不冗沓,只可惜出剑之时还是略有顾虑,隐含守势。
徐阿大短枪虽是上扬,眼前又有快剑迫近,却见他左脚趋前、俯身一矮,竟将整个身子投射而出。不仅避过来剑,左肩更是将成天元右臂扛开,左掌距成天元不足半尺顺势击出。
怪招不断且在电光石火之间,成天元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如此拼命打法,仓促之间只得提膝相迎。
啪一声脆响。
徐阿大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右膝之上,成天元只觉这一只手堪比铜墙铁壁,剧痛袭上脑际,不由得一咧嘴翻身而起,一双铁肘猛然下击,砰的一声正中徐阿大后背。
两人交手好似幻影飘动一触即分,除世外五老少数几人看清之外,其余之人只觉眼花缭乱,也只能口出赞叹之声,揉揉眼再看之时,成天元已然翻身落下。
不过徐阿大中了双肘之后好似并无大碍,滴溜溜一个转身,短枪化为流星一般,人枪合一竟又追刺而来。
成天元双脚轻点纵跃闪避,徐阿大与短枪来势如龙擦身而过,险些将他刺个透心凉。这一枪委实刚猛,好似一股旋风袭过,将成天元衣衫吹得飒飒作响,惊得观战之人目瞪口呆。
各派之人纷纷暗道,如若方才换作自己接招,非但闪避不及,更是要被短枪透胸而亡。
众人都讲老毒物葛伯沐在五老之中武功最为低微,这徐阿大怎地如此厉害?方才明明见成天元双肘已重击其后背,他竟泰然若之,好似只是被其轻轻摸了一把似的。
成天元对敌何时如此狼狈?不禁半空之中一声低吼;“好!再来!”
只见其胸腹起伏不定,转瞬之间鼓胀如球,随之一声暴喝:“去!”
说罢龙纹符剑剑尖之上似是激射出一道气流,将其身前之气扭曲搅乱。
徐阿大似是知晓成天元此招厉害,一个翻身后纵而起,身下石地砰然作响。
成天元这道剑气竟将徐阿大方才所站花岗之石击出半尺方圆凹坑,激起石屑漫天飞扬,一时间白尘漫天,众人看不清擂台之上情形。
也只隐隐看到两道残影在擂台之上上下翻飞,交戈之声却鲜有响起。白行歌面上原本淡然之色皆无,正身之后眯眼观瞧,左手紧握座椅龙首。
葛伯沐却一脸轻松之色,正随意摆弄手中铃铛,忽听擂台之上铮然鸣响才抬目看去。
只见擂台之上石屑弥天之态不降反烈,渐渐长成白幕,便是两人残影亦看不真切了。
傅小筑埋怨一声:“好可惜!”却见天九一脸肃然,正盯着擂台白雾,似是神魂出窍一般一动不动。
傅小筑哼了一声,暗自道:“装模作样,白雾有何可看?”
不过在天九眼中并非是白障遮蔽,他以耳闻相辅,反而将两人身形招式看得清清楚楚。
成天元方才剑气一出便已扭转战局,如此霸道武功倒与天九所习御气傲诀有几分相似。不过徐阿大虽是落了下风,虽是一味闪避,却也算是从容应对。
天九暗道,成天元剑气虽强接连释放却要耗费不少真气,徐阿大似是已然看出,在擂台之上四处闪避,并无回手之相。
成天元为速战速决,一连射出十几道剑气均被其在瞬息之间避开。如此一来成天元亦不敢再随意释放剑气,只好步步紧逼,连绵剑法在徐阿大身前徐徐展开。
一时间剑光大盛,光幕如罩将徐阿大困在其中。
天九心道,你徐阿大再不猛攻而出,怕是要被成天元利剑绞为碎肉了!倒不如趁他真气损耗之际,全力出枪强拼,你若强便将其击退,弱则择机跳出剑幕。
徐阿大似是听到天九腹诽一般,力握短枪奋力刺出。众人只听一声铿锵巨响,两人身前气浪飙起,将石屑之尘一举吹散。
成天元身子如受重击,向后噔噔噔退了七八步。徐阿大则嘴角流血,身子弹飞而起,重重落地之后嘶叫一声。
其声好似裂帛,又好似狸猫叫春,只见他牙关紧咬,随即满面通红,一个箭步竟又持枪飞刺而去。
成天元经此一击气血翻腾不已,见徐阿大飞出更远稍稍放下心来,想要落地之后暗自调息再图压上出剑。
正在思量之间却见一道残影疾飞而至,不由得啊呀一声脱口道:“你这厮简直不是人!”
第494章 狼狈之战
成天元盛怒之下更是心惊,强压气血出剑抵挡,眼前银光一闪,短枪扑面砸下正中长剑。
成天元身形一震,手臂顺势一弯反手斜挑咽喉。徐阿大并不闪躲,手中枪依旧直直前刺,便好似要与之同归于尽一般。
成天元心下一惊,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将死之念,眼见长剑便要刺穿徐阿大咽喉,终究还是未敢将自己性命堵上,先行一步收剑闪避,也只是在其下颌处留下一点血印罢了。
短枪则噗的一声刺破衣衫,似是身子被洞穿了一般。众人一声惊呼,却见成天元飞身抽离,一个闪身退出五尺。
白行歌见了白眉抖动,一旁白仙童耳语道:“如此下去,我看成师兄怕是要败!如何是好?”
白行歌面沉似水,眯眼传音道:“莫慌,如今情势未必轻易败了,只要他肯下重手,不惜将徐阿大杀了,尚有七成胜算。”
白行歌虽是如此讲法,成天元心中却已慌作乱麻,堪堪避开之后原本打算稍稍喘息,却见徐阿大双脚已然离地,短枪更是如猛龙翻身横扫而来。
天九见徐阿大身形如此迅捷不由得心下纳罕,方才他那一枪已然是全力施为,再若出枪定然是要先行收回蓄力,身子亦要停滞再行转向才可横扫而出,绝无可能毫无停顿。
如此看来这一枪着实匪夷所思,并非常人所及,成天元那声惊呼更似是向白行歌求救。只是在擂台之上生死只在瞬息之间,自然是徒劳,只得全神贯注横剑抵挡。
叮!
成天元身子如在狂风之枯叶一般应声翻飞,徐阿大亦不好过,短枪仰天而起,身子被震起数尺,落地之后噔噔噔退了十数步。
众人又是哄然喝彩,两人剑枪相戈何止千斤之力?已有人击掌叫喊:“如此当真痛快!”
成天元气血翻腾,丹田更甚有了撕裂之感,落地之后连忙运功调息,双眼却也不敢离开徐阿大。
只见他止住退势之后轻轻摇头,嘴角流出血水浑然不觉,随即摆了一个举火烧天式,下巴一歪竟自举枪飞刺而去。
成天元气血尚未压住,对面竟又举枪刺来,不由得肝胆俱裂,已不敢再与之强拼,勉强出剑使出一招三花聚顶佯装接枪。
待长枪迫近之后身子拧转而起,令长枪自其腰间擦过,反手一剑削向脖颈。
徐阿大身子向后一折,上半身子便好似要断了一般猝然垂下,剑光贴面而过,随即左手一拍身子翻腾而起,起脚踢中枪头,那短枪反射而出,飞向成天元前胸。
成天元这一剑原本是半虚半实,被徐阿大避过之后可提剑上撩取其后脑,只可惜真气不济此招再难以使出,只好双脚后跳闪躲。
殊知短枪极快根本难以闪避,情急之下后跳之时使了一个倒挂金钩,脚尖踢中枪尖那处。
眼前短枪便要飞向天际,徐阿大一个纵跃而起,单手抄起短枪,在半空之中顺势猛抡而下。
两人凌空之中一上一下,便如鹰逐灵兔,眨眼之间便要再斗在一处。
成天元心知这一枪若是砸实,便是有神剑格挡亦要将其五脏六腑震得移位,轻则重伤吐血,重则化为一滩肉泥,只好反手一剑刺在石地,身子借力倒纵飞起一丈,总算将一枪避开。
众人见成天元这一倒纵飘逸至极,不由得纷纷叫好,百奇老祖见了对天九道:“成天元这一应变之力可与你媲美了,徐阿大招招凶狠,且不顾生死,也并非等闲之辈。依你看,两人谁胜谁负?”
天九虽也觉成天元招式飘逸利落,尤其方才以剑支地倒纵更是叹为观止,不过说来说去却也是个躲罢了。
如今徐阿大满场皆是攻杀之招,漫天枪影似是滔天白浪,成天元已显疲态,不由得脱口道:“徐阿大惨胜。”
百奇老祖看了一眼白行歌,见他紧蹙双眉、嘴角微动,不由得哈哈一笑:“与老夫不谋而合!”
却见徐阿大双脚一拧,短枪举天,身子螺旋飞起,便如旋风一般升到半空。
成天元身形正在下坠之势,徐阿大枪头抖出方圆七尺硕大枪花将其死死罩住,便好似羊入虎口,不由得一声暴喝:“欺人太甚!”
众人只见其胸腹处起伏不定,忽地鼓胀而起,而后左手掐起剑诀抵在左臂自上而下滑下,张口喝道:“去!”
胸腹那处应声瘪了,一股暴烈剑气咻的一声自龙纹符剑迸发而出。
徐阿大肩头那处噗的一声闷响,左臂立时耷拉垂下,剑气将其左肩之下贯穿,一声闷哼直坠而下,激起擂台之上白尘弥漫。
成天元咳出浓血,落地之时一个不稳坐倒在地,双眼却直盯徐阿大,见其左肩血流如注,不由得稍稍宽心,咬牙以剑支地半跪而起,暗自调息。
徐阿大左臂虽不能再用,但短枪仍在右手之中,也只是在地上躺了三息便猛然弹起,单臂如铁举起短枪,且举得依旧笔直,而后一声轻吼,身子竟又自蹿将出去。
成天元暗道,你这厮好似疯狗,是不想活了不成!只好奋力站起迎战,短枪不由分说贴面杀到,呼的一声自其面庞擦过。
一股血流飞溅而起,将成天元左眼遮蔽,只好就地一滚向前闪躲。
白行歌微微闭眼,喃喃道:“如此狼狈,倒不如当时便败了!”
只见成天元在擂台之上接连翻滚十余次,短枪如雷纷纷落在身后,片片白尘飞扬漫天。每一枪落地便好似就要将成天元砸成肉酱,众人直看得胆战心惊。
成天元余光所见,那枪头数次距自己不足三寸,再若闪避下去早晚被其砸死,只得强行提了一口气,双脚触地之时纵飞而起。
徐阿大一枪落空待要追击,却见成天元子半空之中竟返飞而回,剑若雷闪直刺面门。
这一招乃是白行歌十大秘技之一,唤做回春剑,他本人极少用过此招,是要徒弟保命所用。
其核心要义便是看似奔逃却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十有八九可反败为胜。
是以众人看罢这一剑均屏息不语,眼见便要将徐阿大整颗头刺穿。
千钧一发之际,徐阿大面前白光一闪,随即叮的一声鸣响,枪尖不偏不倚正中剑尖。
成天元一声惊呼,长剑自面门擦过,胸腹之间猝然一痛,低头一瞧短枪枪杆插进半尺,身子犹自飞跃徐阿大,啪叽一声摔在擂台边角。
第495章 丑人俊郎
众人一阵唏嘘,纷纷看向白行歌。只见他面有笑意,起身击掌道:“想不到会盟这第一场较量便如此精彩绝伦,我仙剑门下技不如人也只好认输。葛老弟授徒有方,当真可喜可贺!”
成天元手握枪杆缓缓起身,肚中血淋淋细肠乱作一团露出大半,看也不看随手塞回之后,向着白行歌沉重跪倒,嘶声道:“徒儿成天元无能,惨败于他人之手,当真羞愧难当,也只好以死谢罪!”说罢手持枪柄便要奋力刺入。
白行歌轻轻摇头略一摆手,一道银光划破众人目光正中成天元下颌处,将其击得当即昏死。
天九已然看清,飞越近二十丈将成天元击晕的也只是一块儿拳大小的点心罢了。
白行歌稍稍叹息,吩咐白仙童道:“吩咐弟子将你师兄抬下去疗伤,那徐阿大……呵呵……”
白仙童不知何意,低声问道;“他也受了重伤,自是也将他抬下来医治,爹爹因何笑他?”
白行歌撇撇嘴,传音道:“他下台之后必死无疑。”
白仙童眼珠一转心下一喜,对白行歌所断自是不敢有疑,吩咐弟子上前将成天元抬下。
徐阿大也有仙剑门弟子向前搀扶,只不过他并不理会,一声不吭兀自走下擂台,在擂台之下也只走了两三步,随即哇呀一声口喷血箭,仍是向前奔了五六步才扑面而倒。
仙剑门弟子本就在后观瞧,随即一拥而上将其翻身扶正,却觉他身子酥软根本难以站起,一张惨白面庞更是狰狞可怖。
众人伸脖看着方才还有惊世之能的江湖新人,暗道他若此时死了当真可惜。
仙剑门弟子并不慌乱,有人伸手试探鼻息,有人细摸心脉,片刻过后一人起身对白行歌道:“老祖,徐阿大心脉已断,好似已然死了!”
葛伯沐并无一丝波澜,白行歌见了露出不屑神色,对楼下嗔道:“何谓好似?究竟是死是活?”
那弟子面上一红,转身又仔细探查,良久之后才起身道:“老祖,弟子仔细查了,他心脉气息皆无,的的确确是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这胜负该如何判定?
却听葛伯沐道:“阿大身死,这场比武乃是仙剑门弟子天元胜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白行歌满面肃然,摆摆手道:“阿大身死老夫心疼不已,不过他乃是下台之后身亡,之前他若是再下死手,天元定是要死在台上。因此,阿大依旧是胜者,此局胜负已定无须更改,还请葛贤弟节哀!”
葛伯沐微微点头:“既如此,我老毒物也只好认了,还请将阿大抬到妥善之处,待会盟之后我再行安置。”
白行歌点点头:“也唯有如此了!”而后吩咐道:“将徐阿大送到寒冰房中。”
仙剑门四个弟子将其抬起,却觉徐阿大身子极重,且皮肉好似冷铁一般生硬,均是耗费一把子力气才将其抬起。
众目睽睽之下,若被人看出四个习武之人连个死人都抬得费力,丢的是仙剑门的脸面。况且方才自己家师爷擂台之上已算得惨败,也只好咬牙将徐阿大尸首抬离。
白行歌朗声道:“诸位,昆仑会盟比武向来少立规矩,强者胜、弱者败,生死有命则各安天命。
方才徐阿大吐血而亡,我门下弟子成天元身受重伤实为可惜。不过但凡上擂台之人均是签了生死之契,如若各位对此尚有异议,倒不如在第二场比武之前提出,咱们可再行商议比武规制。”
众人听了默不作声,白行歌等了片刻点点头:“既如此,第二场比武之人再行抽取,还须劳烦诸位。”
白仙童下场寻了天山、御剑山庄及神刀门之人上来抽取。天山派来人是掌门张灵心师弟杨白,御剑山庄是天九所识之人单赤心,神刀门则是掌门于冠代之子于湘子。
三人之中单赤心监视,另两人抽取。单赤心实则早便看到天九,天九却是方才见他。
两人目光所及,单赤心微微点头,而后念道:“第二场比武之人,百奇老祖门下崔风鹤对老不修老祖门下米疯儿。”
楚子骁朗声道:“二位到楚河汉界擂台一战!”
崔风鹤听罢心中一紧,好歹他在江湖之中人称铁笠狂剑,老不修门下米疯儿则与徐阿大一般并无名号。方才徐阿大虽是身死,但其武功鬼神莫测,这个米疯儿又当如何?
想罢心中忐忑缓缓起身,天九淡淡道:“莫要存有杂念,要知对面是要置你于死地,但凡有一丝丝心软之念便要九死一生。”
百奇老祖微微点头:“正是如此,不过若是当真敌不过认输便是,莫要逞强。”
崔风鹤点头应了,提了长剑走到木栏处凌空一跃,纵飞七丈落到擂台之上,落地之后身形极快转了一遭,卸去前冲之力,身姿可谓潇洒至极。
米疯儿一身紫色缎衣,头戴白银牡丹花钗冠,白皙面庞显出不屑之色,不甘示弱疾纵而起,自空中打个四五个旋子方才落到崔风鹤对面,轻功不输于崔风鹤,众人一片喝彩声起。
米疯儿抬目一望,见到崔风鹤如此面容不由得脱口道:“呦呵,崔兄生得当真令人出乎意料!”其声极为尖利,便好似捏着嗓子讲话一般。
崔风鹤微微皱眉,笑道:“崔某人生得丑陋,米兄受惊了!”
米疯儿柳眉细眼、白面红唇,透出一股阴柔之气,竖起白皙纤细指头也不知要做些什么,兀自皱皱鼻子道:“好说!好说!咱们待会这场比武生死勿论,还请崔兄莫要伤我这张脸才好!”
崔风鹤心中暗道,你若是如此求我,那我也只好如你所愿!将你这张俏脸划成大花布。
却又一脸诚意,满口答应道:“这个好说!”说罢缓缓抽剑出鞘,面色变得极为冷峻。
米疯儿见了微微一笑:“崔兄如此郑重,面色便愈加吓人了。”说罢取出一柄长约四尺的三棱长刺,眼望楼上道:“敲鼓的,擂响些!”
楚子骁听罢心中冷冷一笑,随即奋力打鼓。
咚咚咚!
三声鼓响传天际,崔风鹤一个箭步蹿出,口中道:“得罪了!”
米疯儿咬咬牙:“好一个先下……”手字还未出口,长剑已到了面门。
米疯儿双脚一点便即闪开,随之反手一抽,三棱刺划出一道光弧挡在身前。
崔风鹤不敢怠慢,使了粘字诀以剑贴住三棱刺,以防米疯儿前刺。
却未料想这三棱刺的棱边之上藏有倒钩,剑身贴近之后米疯儿反手一压便将剑身死死勾住,而后极快牵拉,将崔风鹤扯到身侧,随手便拍出一掌。
米疯儿乃是左手持兵,崔风鹤一上手便觉得极为别扭,此番兵刃上一个照面便着了道,只觉胸前露出极大破绽,掌风已将他刮得面疼。
不由得心下大惊,只得猝然飞起一脚,走得乃是下三路,冲着米疯儿裆下而去。
第496章 虚实难测
米疯儿怪叫出声,也只好撤掌抵御,化推为压,触及崔风鹤腿面骨之时只觉力道极大不敢怠慢,轻触之后弃了长剑,身子腾空而起,三棱长刺抖出残影直取双目。
崔风鹤反手剑将长刺拨开,抬腿便是冲天一脚,踢的仍是米疯儿双腿之间。
“咦!你这厮……”米疯儿话音未落出脚踩下,这一脚使了千斤坠之力,但凡崔风鹤功力差一些便要被其踩矮半截身子。
众人只听啵的一声响,崔风鹤闷哼一声,身子极快倒退七八步。
米疯儿“可恶至极!”四字出口,又拔高五尺,身子凌空一旋,腰身如柳条般柔韧,轻轻一拧便即俯身冲下,长刺猛然向崔风鹤头顶扎去。
崔风鹤强行止步,双脚猛蹬前冲,似是豹子般迅猛,腾空之后拧身为仰,避过长刺竖剑刺其双脚。
米疯儿见崔风鹤对战极为老辣,心知其在江湖之中虽不甚有名,定然历经百战,更是不敢大意。
收脚翻身而过,使了千斤坠极快落地,反身看也不看,先以长刺回抽以防腹背受剑,众人只见一道圆弧光闪如电,一旦触及自当碎骨断肢。
崔风鹤满心以为后背朝己乃是极大破绽,左手撑地翻身而上,一招飞虹贯日疾刺而去。却见一道灰影如魅袭向头颈,急忙收剑撤身,长刺自面庞堪堪扫过,惊出一身冷汗。
“小子不错!”米疯儿皮笑肉不笑,探手为爪径直向长剑抓去。
崔风鹤急退之间冷冷一笑:“当心!”长剑抖出三朵剑花,但凡米疯儿那只白手近些定然要被斩为数截。
米疯儿一脸惊恐,哎哟一声倏然收手,轻轻喝道:“着!”
崔风鹤眼见其白手一翻,一道白光直飞面门,只得偏头避过,余光却见长刺如跗骨之蛆又无声刺来,距胸腹不及半尺。
米疯儿这一连串招式皆是虚招,这长刺却是后手实招,且这三招连环来势奇快,众人可看得的清寥寥无几。
天九与崔风鹤交手之时已觉察其招式极为犀利,如今再看方知那时胜他,并非招式身法胜出甚多,而是在内力之上强上数倍罢了。
米疯儿身形不可谓不快,三棱长刺更是冷僻兵刃,招式虚实交替、奇诡难测,看似招招将拉入崔风鹤险境,却总被其于瞬息间化解。
此刻,长刺及胸看似便要狠狠刺入,崔风鹤左手一抖,轻叱道:“着!”一道残光后发先至,当的一声正中长刺,原是崔风鹤掷出一枚梭镖,被长刺弹飞十余丈开外。
米疯儿只觉手臂酸麻,长刺瞬时使了准头,自崔风鹤身前偏出,身子亦被带着向右偏转,好似将头凑过去一般。
崔风鹤岂能放过,手腕急抖长剑斩颈,老不修见了身子霍然坐起,噗的一声吐出口中茶叶,咬牙道:“避!避!”
米疯儿只觉冷风割面,剑光好似催命符一般可怖,口中一声嘶叫,身子拧身翻转,在众人惊呼之声,总算是将白皙脖子自剑光下闪出。
只可惜一张秀美嫩脸不可幸免,只觉冰冷剑尖自鼻翼划过,斜斜划到面腮,似是听到那张俏脸发出嘶嘶悲鸣。一道数寸血槽横贯半张面庞,顿时血流如注,直直流入口中。
“啊呀呀!我的脸!我的脸!”米疯儿避过之后径直跳跃,竟似是忘了乃是在擂台之上。
崔风鹤眼见其神志好似错乱,立身举剑猛冲便刺向米疯儿咽喉处。这一剑并无花哨、全力施为,崔风鹤心知此时乃是绝佳时机,因此并未留有后手。
天九远远望见米疯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不禁微微皱眉,轻声道:“不好!”
只见米疯儿待长剑迫近不足五寸之时,面上陡然一紧,起右手在剑上轻轻一拍而后极快一捏。
崔风鹤只觉手臂一偏,身子踉跄蹿出,不仅未能刺中敌手,反被米疯儿长刺扎中左肋。这才知晓被米疯儿方才疯癫之态蒙蔽而贸然出手,露出如此大破绽。
肚腹之内一阵火辣辣剧痛传遍周身,百奇老祖微微闭眼喃喃道:“终是败了!”
傅小筑面上忽红忽白,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虽是盼着崔风鹤死在擂台之上,却又记起少时与韩闻广、彤玥三人跟随崔风鹤习武的往事。
那时崔风鹤虽是丑了些,但胆气性子慢,且极为耐心,对他们三个从来是倾囊相授。有时师父心绪不好之时责罚三人,也是他在一旁出言相劝,也不知有多少次代他们受罚。
不知便如父兄一般的面皮之下,为何藏着好色之心,要对彤玥下手,终是令她身坠山涧而亡。傅小筑至今也不明白,师父为何还要纵容于他,迟迟不为彤玥报仇。
想到此处牙关一咬,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心中默念道:“师兄,你我之间情谊已然消磨殆尽,倒不如下去向师妹谢罪!”
只见崔风鹤出剑反削,先行将米疯儿逼退,而后一个翻身跪倒,撕下衣衫一角,口咬长剑奋力将肚腹上血洞紧紧捆住。
米疯儿冷眼旁观,冷笑道:“方才我那一刺已将你肚内脏器搅得破碎,如要再战,你这贱命便要交代到这里,我劝你还是弃剑降了吧,疯儿留你性命便是!”
崔风鹤咧嘴一笑,面容竟较方才温和了些,嘶声道:“咱们今日之战不死不休,谁胜谁负尚未可知!看剑!”说罢纵身一跃,手中剑嗡鸣做声,直取米疯儿中宫。
米疯儿心知困兽犹斗不可小觑,自己只要先行闪避待其重伤发作便可不战而胜。
念及此处提气发动轻功只避不战,崔风鹤出剑如电,剑招也如狂风骤雨一般追着米疯儿在擂台之上各处飞腾跳跃。
丐帮朱仟啧啧一声,骂道:“这兔爷当真可恶,真刀真枪干一场咱们也敬你是个汉子,如今只一个拖字四处逃窜,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一旁人附和道:“方才癫狂乃是惺惺作态,如此阴招取胜当真是胜之不武,只可惜了那崔风鹤!”
两人鹰鹘飞击,在擂台之上一追一奔转了十余遭,崔风鹤肚腹之上鲜血淋漓,将擂台大半染得血红,却终是未能伤到米疯儿,一招颠三倒四使过之后终是不支,脚步踉跄向前扑倒。
米疯儿心下一喜,暗道,终是等到你这厮气血耗尽,这便了结了你,为我这张脸讨个公道!
想罢长刺扎其后脑,众人瞪大双眼只待崔风鹤应声毙命,却听一声长啸,崔风鹤一个翻身滚到一旁,米疯儿这一刺十分内力,叮的一声将石地刺起一道白雾!
第497章 一方绣帕
他这一剑便如方才崔风鹤一般模样,皆是未留后手,因此崔风鹤突地翻身之后并无接续应对。
米疯儿心道不妙,只觉眼前一花,面上剧痛袭来,双目已被血水盖住,小腹那处亦有一股热流涌出。
生死攸关之际匆忙间就地一滚,一道剑光自头顶闪过,米疯儿滚到一旁仍要强行站起,只是睁开双目之后,却觉左目黑漆漆,且痛的他死去活来,不由的伸手一摸。岂知左眼窝处哪里还有眼珠?只余孔洞罢了。
崔风鹤并未追击,半坐在对面嘶声笑了笑,举起左掌张开道:“你这只招子在我手中,圆不溜丢尚未捏碎,你可还想要?”
米疯儿肝胆俱裂,崔风鹤手中不是他物,竟是一颗血淋淋眼珠,不由失声狂呼:“我的眼!还我!还我!”
崔风鹤轻轻摇头:“啧啧啧!还你又有何用……当真可惜,米兄,方才你我交手之前那张俏脸着实令人嫉妒。
不过现今再来看,哎呀,倒还不如我崔风鹤面相好看些!”说罢将眼珠抛进口中,竟咯咯吱吱吞了下去。
米疯儿见状一个失神跌坐在地,嘶声道:“我……我……这可如何是好?”说罢径自胡乱摇头,眼中血泪殷殷而下,一声惨呼之后左手猝然一抖,三棱长刺自下颌处刺入,又自头际钻出,随即直挺挺倒地而亡。
众人见米疯儿毁容之后竟如此决绝,不禁纷纷发出叹息之声,楚子骁朗声道:“此战……此战,崔风鹤胜!”
傅小筑好似松了口气,对百奇老祖耳语道:“师父,大师兄身受重伤,徒儿身上带了些灵药,这便去救治!”
百奇老祖摆摆手:“莫急,仙剑门自然会出手救他,咱们待第三场比武之人抽出之后再去不迟。”
天九并不理会,起身极快下楼,随着仙剑门弟子将崔风鹤抬到擂台之下东面一间屋中。屋内药香四溢,满墙满柜皆是药盒,有一白发老者正在一诊桌之后端坐。
见到众人将崔风鹤抬到房内,摆摆手淡淡道:“方才比武你等也见到了,米疯儿三棱长刺极为阴毒,已将其肚腹之内脏器绞得粉碎,恕老夫爱莫能助!也唯有以回血丹令其多撑些时辰,好将遗愿讲个清楚。”
天九自然知晓崔风鹤中刺之后十有八九回天乏术,跟到此处也只为了和他道个别罢了。
老者将一颗丹丸塞到崔风鹤口中,拍拍其肩膀道:“安心去吧,临死之前总算为你师父赢了一场!”
崔风鹤惨然一笑:“多谢大夫!”
老者点点头,而后一挥手,仙剑门弟子心领神会将其抬起,其中一人对天九道:“如今也只有将他抬到寒冰室候着,不知……”想了半天不知如何称呼,只好含糊道:“您意下如何?”
天九点点头,又随着众人将他抬到寒冰室,寒冰室地处仙府东南一地下洞中,有百十台阶延伸而下,洞口处正冒出丝丝缕缕白气。
众人抬下台阶待要进冰洞之前被天九拦下,令他们将崔风鹤放在洞门之前。待众人走后,天九上前俯身道:“你可还有何遗愿未了?”
崔风鹤无声泪下,喃喃道:“我崔风鹤一世匆忙劳碌,已将许多事都忘却了。如今将死,反倒将许多事又记了起来,这才流下泪来,其实也非为自己将死而泣,你懂么?”
天九见过太多人弥留之际,点头道:“我自是懂。”
崔风鹤瘪嘴点点头:“原本我也曾有过行侠仗义,变成叱咤江湖的大侠的念想。只可惜岁月蹉跎、事与愿违,莫说是成江湖大侠,便是我心爱的师妹都未能保全。”
天九猜到你定然要提及师妹,轻拍他血手道:“爱而不得,的确是人生憾事,若是你师妹活着,说不定也如我一般在此陪你,许是还要流泪。”
此话便好似一道闪电划过脑中,令崔风鹤一阵莫名悸动,不由得嚎啕大哭,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彤玥与我……我二人其实早便私定了终身!”
天九心下起疑,以为他失血太巨,乃是神志不清所致,一旁附和道;“爱美之人心乃是人之常情,我懂……”
崔风鹤摇摇头:“看来你不懂。”说罢以手指了指胸前。
天九会意,伸手自其胸前衣衫取出一被血水浸染羊皮小袋,袋子极轻,好似空无一物。
天九稍一迟疑打开来看,只见袋子之中有一方折得四四方方的崭新锦帕。
崔风鹤见了胸前起伏,此物似是对他比性命还主要,便将锦帕递到他身前。
谁知他摇摇头道:“万不能令它沾上血污,我只是看看也便足矣,劳烦马兄打开来看。”
天九将锦帕缓缓展开,只见其上绣有一汪碧水,碧水之上一对鸳鸯依偎游弋,天上一轮黄月初升,其旁绣有一行小词: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谨以绣帕赠予师兄风鹤,师妹彤玥愿明月照心,与君同行。
天九默默读完,崔风鹤已泪流满面,嘶声道:“我崔风鹤样貌奇丑,自知配不上师妹,是以此帕悄然收了不敢声张,我二人也只是眉目传情,从未有过僭越之行。”
“既如此,彤玥又因何而亡?”
崔风鹤露出幽怨之色,恨恨道:“她乃是被师父所逼……”
天九哼了一声道:“百奇老祖,他一把年纪竟还要对女徒儿图谋不轨?”
崔风鹤摇摇头:“师父虽是好色,倒也不至于对彤玥无礼。乃是师父幼子天风偶见彤玥之后,要师父从中撮合二人亲事。师父将此事向彤玥提起之后,师妹自是左右为难,终是出于无奈,将我二人之事与师父如实讲了。
师父听了勃然大怒,这才令我出走中原,不得轻易回黄风谷。半年后我接到师妹千里来信,信中万念俱灰,在师父逼迫之下不堪重负,已有了轻生之念。
我见信之后连忙赶回黄风谷,趁师父不在谷内与师妹总算见了一面。谁知这一见便是永诀!
我二人到了登月台之后商议许久也毫无办法,师妹急火攻心,一时情急便跳崖身亡。我……未随她而去,并非胆小怕死,而是想着要为她报仇雪恨!”
天九叹口气道:“你如此模样,如何为她报仇?方才对战之时若是当心些,兴许还能保全性命,如今……”
崔风鹤惨然一笑:“马兄,实不相瞒,这一刺乃是我有意卖的破绽,为的就是重伤下台。只不过台上低估了米疯儿这厮狠辣手段……不过不碍事,此仇我崔风鹤定然要报!马兄!我有一事相求,还请答应!”
天九道:“你我并非莫逆,且会盟之后我还有要事去办,你之嘱托未必可遵照践行。”
第248章 幽冥索魂
崔风鹤微微一笑:“无妨!无妨!我死后早晚是烂泥一堆,便是被野狗吃了也毫不可惜。只是我家师妹在登月台下孤苦伶仃,若是马兄顺路,可将我一并带回黄风谷登月台,而后丢下山涧便是了!”
天九心道,原来并非是要托我向百奇老祖寻仇,不禁随口道:“好,此事倒也不难。”
洞上传来脚步声响,天九暗道定然是百奇老祖前来探视,果不其然,百奇老祖一脸阴沉拾级而下,见崔风鹤如今境地摇摇头道:“教你数十载,到头来仍是要为师替你送葬么?你与闻广有何分别?”
崔风鹤喟叹一声:“风鹤伤重恐是要先行一步,师父教诲之恩也只好来生再报了!”
傅小筑听罢呆了呆,咬牙道:“如此也好,你先去地下……”
百奇老祖横眉冷冷道:“住口!为师已数次三番讲过,此事不可再提!”
崔风鹤苦笑一声,低声道:“师父,徒儿临终还有句话要对您老家人讲……不知师父可否近些。”话音愈来愈低,最后几不可闻。
百奇老祖长叹一声,终是俯身将耳朵贴在其嘴边,只听崔风鹤道:“师父……您老人家爱子心切,天风师兄虽已是不惑之年,却还要一心将彤玥纳为妾室。
若是彤玥心甘情愿也便罢了,你万不该步步紧逼,令她跳崖身亡。风鹤不孝,唯有替她报仇才可心安!咱们师徒情分今世已结,来生……来生再报!”
百奇老祖方要发怒,却觉胸前猛地一麻,匆忙间一掌将崔风鹤头颅击得粉碎,一时间红白之物四下横飞,崔风鹤无头尸身飞撞到石壁之上变为一滩肉泥。
变故太快,便是天九亦是见到崔风鹤惨死之后方才惊醒,只见百奇老祖胸前插有一根飞凤金钗,其上缀有珍珠的两条金链正不住晃动。
傅小筑惊呼一声,起身将百奇老祖扶住,失声道:“师父!师父!这……这……马兄,还请上前帮手!”
天九眼见百奇老祖口唇泛黑,心知崔风鹤在金钗之上喂有剧毒,任百奇老祖内功如何浑厚也无力回天,一旁淡淡道:“你家师父已然中了剧毒,我并无解毒之法,如何能救?”
百奇老祖急忙坐下运功逼毒,面上冷汗频频,傅小筑啊呀一声道,“师父,我去请葛老祖前来救你,你定要将毒逼在心脉之外!”说罢急匆匆奔向洞口。
不一刻洞外传来嘈杂脚步之声,不过也只有三人拾级而下,其余人似是被人挡在了洞外。天九站在一侧等候,来人只白行歌、葛伯沐及傅小筑。
白行歌见到无头尸身及百奇老祖不禁微微皱眉,对葛伯沐道;“有劳葛贤弟……”
葛伯沐远远见百奇老祖脸上罩着一团黑气,又扫了一眼天九才上前观瞧,。
不过也仅仅是一闻便摇摇头道:“此毒乃是五毒门至毒之药幽冥索魂,且还是自心处注入。若不然,凭借百奇兄深厚内力,也不至于眨眼间口唇泛紫。如今其毒已随血流奔向各处,再有不足一个时辰,恐怕百奇兄便……”
百奇老祖听了豁然睁眼,张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双目瞪如铜铃,嘶声道:“我命不久矣!不过昆仑会盟我百奇一门……”
白行歌叹口气道:“百奇贤弟还请放心,会盟之事你可托付两位弟子,你门已然胜了一场,自然算数!之后胜得多……那些财资我白行歌亦不会私藏,送往中原百奇门下便是。”
百奇老祖总算得放下心来,微微眯眼回神,终是说道:“好!此事有劳白兄!想不到我百奇纵横一生,却死在自家徒儿手里,当真窝囊!白兄,葛兄,临死之前我尚有遗言嘱托小筑,你等这便去吧!”
白行歌与葛伯沐听了与他道了别转身而上,天九自是识趣,随着二人出了冰洞。
洞外站着不少人,正议论纷纷,见三人出洞随即鸦雀无声,白行歌朗声道:“方才咱们已然比了四场,我看时日不早,今日便到此,诸位还请到三楼大厅共饮!”
百奇老祖面色已然紫黑,傅小筑见了心中惧怕,方才他便是在听崔风鹤遗言之时才中了暗算,因此距百奇老祖足有五步之遥,喃喃道:“师父有何吩咐?”
百奇老祖微微闭眼并不答话,兀自运功半晌才缓缓睁眼道:“此毒好生厉害!为师真气已然耗尽,也无济于事……你可知你师兄为何杀我?”
傅小筑眼珠一转,随即恨恨道:“师兄大逆不道,死不足惜!”
百奇老祖露出一口红牙笑了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暗算为师自然是大逆不道,好在他也死在我之掌下,为师也不再怪他。”
傅小筑听罢五味杂陈,百奇老祖虽是好财藏私,却毕竟教了他十几年。
如今生离死别,心中也颇为难过,一旁宽慰道:“师父,莫怪徒儿无能,如今无能为力。不过会盟之后,徒儿定将师父带回中央百奇门中,还请师父放心。”
百奇老祖颔首道:“好!如此我便放心了!哎……想不到我晚年所收四个徒儿,如今却死了三个,如今只剩下你一根独苗,为师好生惭愧。”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本旧籍道:“这乃是我百奇门独门秘笈,我平生所学皆在其中,你拿去之后可自行参悟。
只是待你大成之后莫要去百奇门与你天风师兄争夺掌门之位,如此你可答应?”
傅小筑心道,我自家便是江湖大庄,大成之后自然是要将自家发扬光大,你的百奇门我才不要,想罢道:“师父放心,徒儿绝无此心。”说罢,未等百奇老祖将秘笈递到手里便径自取了过来。
百奇老祖微微叹息,嘴角流出股股黑血,眼皮亦难以抬起,艰难道:“咱们师徒就此别过!”
傅小筑出了冰洞之后阴霾尽散,只因他怀中揣着百奇门秘笈,暗道此番回中原之后好生研习,说不定若干年之后可与五老并肩!
天九抱肩在洞外等候,见傅小筑轻步而出问道:“老祖如何了?”
傅小筑随即一副难过模样,叹口气道:“师父他老人家西去了!”
天九见他不自主向怀里触摸,冷冷道:“百奇门武功秘笈可是到了你的手上?”
傅小筑面上一红,后撤数步一脸惊惧之色,支支吾吾半晌才道:“你……你……如何……知……什么武功秘笈,我未见过!”
天九指了指道:“便你怀里揣着,当我不知道?”
第499章 毫无道理
傅小筑唯恐天九抢夺,仍是不肯承认,正思量如何应付之时稍一分心,只觉眼前一花衣襟一动,那武功秘笈便即到了天九手中。
傅小筑恼羞成怒待要反击,天九左手断剑已然抵在其咽喉处,右手则随意翻动纸张,匆匆过完一遍之后又将秘笈交还到傅小筑手中。
傅小筑一脸怒气,却又不敢轻易发作,只好将秘笈收好恨恨道:“你之武功便是我师父都要忌惮三分,还要他的秘笈有何用处?”
两人交谈之时四下无人,天九招招手将其引到一处山脚道:“你可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家师父已死,势必会有人搜他的尸身,找寻些值钱的物件。
这秘笈自然是上上之选,若是寻不得,自然会怪在你的头上。你早早晚晚要被有心之人盯上,到时,他们合力抢夺你又将如何?我劝你好自为之,要么将秘笈交出保命,要么会盟之后尽早逃走。”
傅小筑听了面色惨白,天九讲得极有道理,昆仑会盟已成了五老之间铲除异己阳谋,擂台之上弟子惨死,五老丝毫不为所动,自己能不能自擂台存活尚未可知,尚且不提被人暗算之事。
想到此处鬓角已渗出滴滴冷汗,只好低声道:“师父已死,咱们还要上擂台比武?便是咱们两人均胜了,那些黄白之物还不是要流向百奇门下?”
天九笑了笑道:“我乃是江湖浪子,对江湖名号和名声毫不在意。倒是你,师父横死之后若是弃战,非但自己颜面尽扫,还要连累永业山庄,更是要落下不忠不孝的骂名。你若以为承受得起以上种种,弃战保命也不失为万全之策。”
傅小筑听了心下一沉,只好叹口气道:“怪只怪崔风鹤那厮丧心病狂,好端端的为何要杀师父?难不成他受伤之后失了心智?”
天九哼了一声,将彤玥赠予崔风鹤绣帕放在傅小筑面前,幽幽道;“你来看这是什么。”
傅小筑嗅到淡淡清香,咦了一声道:“这是师妹的气息,这方绣帕为何在你手中?”说罢伸手便要去夺。
天九早有防范,一脚踢在其迎面骨,令他龇牙利嘴倒退数步,咬牙嘶声道:“你这是作甚!”
天九淡淡回道:“这绣帕你碰不得,只可看其上所绣之字。”
傅小筑虽是不悦,却仍是瞪大双眼,将其上绣字认认真真读完,而后胡乱摇头失声道:“这绝无可能!绝无可能!你这绣帕乃是假的!假的!”
天九轻蔑一笑:“方才你还讲这绣帕有你师妹的气息,怎地现今却成了假的?简直笑话!这便是你家师妹与崔风鹤的定情信物,他们两人早便私定终身,只是崔风鹤不愿声张罢了。怎么,你还以为彤玥师妹乃是钟情于你?”
傅小筑心灰意懒,沉吟半晌才道:“崔风鹤这厮如此丑陋,且出身卑微,彤玥又为何痴情与他?简直是鬼迷心窍!我傅小筑家大业大,除了那时有些旧疾之外比他强上千倍万倍!我不甘,我不甘呐!”
天九将绣帕收起,缓缓道:“男女之情哪里有道理可言?按照你如此讲法,我还奇怪,峥竹秀外慧中,又怎会看上你这小肚鸡肠之人?”
傅小筑听了怒气陡升,厉声道:“我且问你,你们之前在百草谷……你二人究竟……”
天九冷哼一声:“你且放心,峥竹之父文居士曾救我性命,之后又因我而死,我虽是替他报了仇,却仍觉得愧对鹰哥及峥竹兄妹二人。
实则我与峥竹并无瓜葛,其中渊源仅止于此。我之所以与你讲了这许多废话,也是看在峥竹的面子上才好意提醒。
今后你们二人无论成与不成,皆与我无关。不过但凡被我知晓你对峥竹有何不敬之事,我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按照你罪过大小寻你算账,你好自为之!”
傅小筑听了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们二人之间并无太过亲密之事,忧的是,分别之时文峥竹对他起了不忿之念,唯恐回去之后难以相见,不由得叹口气道:“峥竹对我已……哎,我二人尚不知如何。”
摇摇头又道:“想不到师妹如此楚楚可人,竟看上大师兄……想来此事倒也情有可原,师妹入门之时年纪尚小,乃是师父四处云游,在西洲地界上遇到被匪盗袭扰商队的遗孤。
将她到黄风谷时乃是大师兄代为照料,对他有了依赖之情也情有可原。不过这其中定然有了变故,若不然师妹为何要跳崖自尽?难不成……”
天九见他自己也起了疑心,便将百奇老祖逼迫彤玥与天风成亲之事对他讲了,傅小筑这才恍然大悟,喃喃道:“怪不得大师兄临死之前要将师父带走……”
天九一脸无奈道:“并非是他临死之前要杀你师父,而是为了杀他不惜将自己陷入濒死之境。也唯有如此,你家师父才可贴近看他,且毫无防备之心。若不然堂堂世外五老,又岂能如此轻易被袭?”
傅小筑听了不住点头,对崔风鹤起了钦佩之心,不禁眼目低垂,颤声道;“大师兄为师妹报仇可谓决绝,之前我错怪了他,每每见他便要辱骂动手,他却隐忍至今,为的就是今日之举。”
天九见他已然明了其中缘由,起身道:“明日若是登台,敌不过的趁早认输便是,莫要枉费了卿卿性命!”
傅小筑回过神来连忙应声,低声道:“多谢!”
天九并未到二楼大厅饮酒,而是问仙剑门弟子寻了几坛烈酒与柴火,兀自回到冰洞之内查看。
只见百奇老祖周身黑紫肿胀,身下已然流下一汪血水,发出慑人恶臭。
这才确定百奇老祖的确死了,而后将崔风鹤尸身扛在肩上,出洞之后寻了个偏僻山脚,淋上烈酒一把火将其烧了。
自入夜时分至夜半三更,足足烧了四五个时辰才将尸骨大多烧成细灰,待其冷透之后装在酒坛之中。
远处传来脚步声响,天九冷冷问道:“谁?”
“大哥,是小妹!”
来人正是宫月明,天九将余火以冰雪盖住,回身道:“夜深风寒,有事明天再见也不迟。”
宫月明呆了呆,终是轻声道:“大哥,白日里擂台之上你死我活惨状你都见了,小妹在房中愈想愈是心惊胆颤,这才想着要你务必小心行事。”
天九笑了笑:“谁人与我碰面,该小心的该是他们,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晓得,速速回房歇着去吧。”
第500章 剑中仙子
宫月明闻到焦糊之气,颤声问道:“这坛子中可是崔师兄?”
天九拍了拍坛子道:“正是,百十斤的身子现今只余三斤不足,人生一世难不成只是为了入土为安?
再过几年,又有谁会记起崔风鹤曾在昆仑会盟之上胜了米疯儿,兴许因他杀了师父,才可为人所道。”
宫月明听罢极为伤感,沉了沉才柔声道:“大哥,会盟之前祖父曾与我促膝长谈,话里话外满是离别之意。
我追问之下他淡然化之,只是一味叮嘱我会盟之后定要追随你尽快离开昆仑山,你二人早有约定,可有此事?”
天九也不知晓宫承影因何要宫月明逃离昆仑山,不过他隐约猜到,可令宫承影惧怕的,这世上除了白行歌之外几无他人。
便如彤玥一般,白行歌是要将宫月明强行许配于白仙童,宫承影唯恐宫月明以死抵抗,弄得两面俱不可交代,这才要宫月明远走高飞。
想到此处,天九回道:“按理说,我与你家祖父乃是同一辈分,他的确将你托付于我,我也已然答应下来。不过并未告知其中缘由,我以为,此事应是与白仙童相关,他垂涎你之美色,心存非分之想。”
“白仙童?”宫月明一脸疑色,“他乃是师祖之子,我二人差着数个辈分,他会对我怎样?若是想着娶我过门,定然要被全江湖中人耻笑!不过他目中无人,对月明极为鄙夷,想是也看不上眼,定不会是因为此事。”
天九听了心中疑惑,实在想不通在昆仑仙剑门之中,谁可动得了掌门之女,且还令宫承影无能为力,也只好点头道:“会盟之后,我在昆仑山尚有要事要办,你随着我极为凶险,倒不如先行去中原暂住,这厢完结之后我再去寻你。”
宫月明垂首摇头,温声道:“祖父既然是将我托付给大哥,今后我便随着大哥寸步不离。依我看,便是我爹我娘在会盟之后亦要离开仙剑门,为白仙童让位,到时候我再去寻他们不迟。”
天九以为世事无常,两人如何商议也难免中途有变,也只好随口答应下来:“如此也好,时辰不早咱们各自回房歇息,天亮之后我定然要上台上比武,也需打坐休憩片刻。”
宫月明嫣然一笑:“大哥所言极是,昨日你走之后又比了两场,那四人一死三重伤,今日自然不能再战。
因此大哥许是要遇到万花剑花中君,她乃是仙剑门六圣之一,剑法极快,可在狂风之中剑穿片片落花,令半片也难以落地。你若当真遇到她还需多加小心,万不可大意,亦莫要将她伤得太重。”
天九知晓万花剑花中君,乃是六圣之中唯一女子,年纪也最小,且还算得宫无暇半个师父。因此宫月明求他手下留情自是情有可原,随即答应道:“你且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自是不会狠下杀手。”
翌日清早,第一场比武抽出之后果然如宫月明所言,正是天九对花中君,天九无奈也只好飞身登台。
花中君身着彩衣蛮靴,轻飘飘落到擂台之上恍如仙子下凡,根本看不出多大年岁,反倒似是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以婀娜之姿站在那处。
天九见她高簪束发,白面红唇并无娇柔作造作之态,反倒是不言先笑,柔声道:“看你年岁不过弱冠,应是百奇老祖后几年所收弟子,如此一来我花中君倒是占了便宜,倒不如先让你三招,如何?”
天九淡淡一笑:“花师姐言重了,在下见你花容月貌,尚不及我的年岁大,倒是应由我让你三招才对。”
此话若是自旁人口中说出,花中君自是以为有意轻薄,不过偏偏自天九口中淡淡讲出之后,好似夜中风铃轻鸣一般触及心底,令她大为窃喜,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沉了沉才道:“小子眸子不清,倒是生了一副伶牙俐齿,既如此咱们也无须客套,这便起手比剑,你定要当心姐姐快剑如电,若是伤了你,也莫要怪我!”
楚子骁听不得二人讲些什么,只见两人不再言语,鼓槌重重落下。
花中君口中虽是相让,出剑却极为迅捷,第三声鼓响尚在耳边,她的那柄雪花细剑已然刺到面前。
天九剑未出鞘,脚步灵动便已避过,花中君此剑一出却如绵绵细雨,招招不离天九上身要害,要么点刺左胸,要么剜向双目。
众人只见天九身前剑光犹如天降漫天大雪,自四面八方袭来,天九则在剑光之内闪转腾挪,看似危机重重,却总能化险为夷,且其手中剑尚未出鞘。
白行歌看了心下一沉,昨日他两个徒弟一个重伤落败,一个虽是取胜却也极为艰难。原本以为今日花中君出战可力挽颓势,谁知却遇到天九这个神鬼莫测的天罡杀手,两人二十招下来,花中君虽是杀得热闹,却更似是虚张声势。
白仙童也已看出端倪,一旁耳语道:“爹爹,此番……花师姐恐怕是要败了!”
白行歌传音道:“你花师姐快剑如电,总不至于轻易败了……”
话音未落,只听擂台之上叮的一声鸣响,天九风灵剑总算出鞘,众人只见一道青芒突显,花中君手臂一痛身子急退七步,手中剑险些脱手飞出,如幕剑光眨眼间化为乌有。
再看天九之时,只见他左手负在身后,单脚一点右手剑犹如点星飞刺而来。
众人一阵惊呼,只因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委实太快,花中君慌忙出剑相迎。
天九手腕一抖,风灵剑剑尖微动便已将她手中雪花细剑挑开,一道光闪直奔咽喉。
花中君何时见过如此快剑?且这一剑不仅快,且还携风雷之势,剑未至双目已然难以睁开,只得一声娇喝翻身纵出,便如彩凤一般飞到半空。
众人见了一阵喝彩声起,有人出声叫道:“不愧是万花剑、剑中仙!”
花中君此刻根本听不得旁人如何夸奖,天九如影随形,并不飞身直追,反倒一个闪身便到了她落地之处,反手一剑削她双足。
花中君啊呀一声,慌忙间收足倒挂,细剑点中剑脊,身子借力翻飞而起,总算化解险境。
第501章 迷人体香
天九岂容她轻易逃脱?脚下一弹身子直纵而起,左手一把捏住花中君纤细脚踝,而后使出千斤坠一把将其扯将下来。
花中君面上骚红,她虽是近四十的年纪,但这些年来苦修武功从未与男子有过非分之举,此刻一阵酥麻传遍身子,不禁娇喝一声:“你松手!”
话音未落向天九头顶极快拍出一掌。昨日天九见识过成天元武功,他掌剑均可射出气剑,且可碎石断玉,威力不凡。
花中君与他乃是一门之下六圣之一,自然可会御气之功,只好松手闪避。方才落脚之处白尘纷飞而起,花中君这一掌乃是羞愤之下全力施展,竟较成天元不相上下。
天九微微吃惊,暗道这女子剑快倒在其次,其内功浑厚不输成天元才是其杀手锏,想罢收住身子举剑又刺。
花中君尚未自那阵酥麻之中还过阳来,落地之后亦脚步未稳,眼前长剑不依不饶又追刺而来,不由得急退数步,而后斜向冲出,侧身举手拍出一掌。
天九被她轻功身法声东击西晃了过去,余光所见花中君左掌已出,且细剑也刺其腰眼,只觉肋下及腰身刺痛袭来,一个怪蟒翻身堪堪避过。
花中君一举化解颓势,脚步轻点,便如蜻蜓点水飞身出剑,直取天九后背。
天九身经百战,只是知晓后背乃是破绽,半空之中拧身翻飞,脚上头下看似随意出了一剑,却正中花中君剑尖。
只见两人之间似有一朵白花绽放转瞬即逝,花中君嘤咛一声身形倒退数步,右臂那处痛麻不已,险些将细剑抛出。
只好使了卸字诀,一个转身才可站稳。青丝彩衣随风飘起,俏脸之上蹙眉抿唇,惹得楼上不少男子心中蠢蠢欲动,均忘了她多大的年岁。
两人交手皆在瞬息之间,花中君身上的香气却早就侵入天九五脏六腑,不知怎的竟将他隐匿许久野性勾将出来,一个恍惚便要张臂去抱。
便在分心之际,花中君身形飘忽已到身前,细剑更是直抵左胸。
众人一阵惊呼,心中却盼着花中君可一剑将轻薄过她的狗男子一剑杀了,令他如死狗一般被人拖下擂台。
剑穿衣衫已到了皮肉之时,天九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脑中仍是存着一亲芳泽的念头,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知晓中了花中君迷香,万万不可沉溺其中。
手腕一抖剑如流星赶月,叮的一声将细剑挑开,衣衫则被划破尺许。
花中君咦了一声,柳腰轻转、身姿曼妙,张口低声道:“你小子竟不吃这一套?”话语间细剑幻动,无数剑影如浪压下。
天九身子急退,取了醒神散抖了些许在鼻下,剑气如浪却已扑面而来。
若是花中君不用迷香这路数,兴许天九还有些怜香惜玉之心,如今险些着了她的迷道,心中已无半分顾忌,冷哼一声不避反上,众人只见他一头扎进剑影之中,铛的一声炸响随即传遍昆仑仙府。
天九只出了一剑便正中剑身,漫天剑影一瞬即无,花中君娇呼一声身形倒退,持剑右臂倏然荡开旁处难以回手,只得出左掌抵御。
天九早便料想她必然要出掌以气剑防身,不待其放出便迅疾出拳迎击。
只听啵的一声闷响,拳掌猝然相交,两人四下刮起一阵狂风,将台上白尘吹得翻飞飘舞。
花中君左掌便好似被火器炸开一般,手掌四分五裂鲜血淋漓,白行歌看罢嘶了一声,暗道这厮果真心狠,君儿若此时不下台认输,恐怕是凶多吉少!
花中君不仅手掌如此,便是体内脏器亦震动移位,只得一咬牙将细剑狠狠掷出。
天九待要追击,但见细剑迎面飞来,只得脚步一顿,偏头闪过。
花中君则趁机飞下擂台,咬牙道:“我败了!”
天九暗道可惜,若是她不舍命将剑抛出,方才这一剑定要取她的性命,事到如今也只好冷冷道:“你倒比男子还要痛快些!”
“此场……百奇门下马青胜出!”楚子骁面色一僵朗声道。
白仙童随即命人将花中君送到医师那处医治,之前对天九不屑之念烟消云散,不禁对白行歌耳语道:“这厮不愧是天罡出来的,杀人技尚且不论,单单内力在江湖之中已是屈指可数。若我对上他,想要取胜恐是要费些气力。”
白行歌听罢思量片刻才传音道:“这厮神灯照经在身,乃是心腹大患,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将其除去,也只好待会盟之后再做打算。
你切记,千万莫要独自去寻他,我知你心高气傲,但现今并非逞英雄的时候,咱们霸业未成,万事皆要小心。”
白仙童恶狠狠瞪了天九一眼,回道:“孩儿知道了!百奇门下已胜了两场,今日这第二场不如令老毒物家徒弟与之对战,无论谁输谁赢都于咱们有利。”
白行歌微微点头,白仙童随意寻了几个门派要人抽取,宣读之时果真是傅小筑对战葛伯沐二弟子牛宝二。
天九听了牛宝二这个名字微微摇头,正逢傅小筑走下楼来,低声嘱咐道:“这个牛宝二与徐阿大一般模样,乃是老毒物喂养的毒人,一旦交战便是不死不休。
我并非看不起你,成天元昨日下场你也是亲眼所见,我劝你拼斗百招之后假败下台。不过你仍是想要胜他,可攻他脊背当中或是后脑,其余各处均不可一剑令其失了战力。”
傅小筑点点头走出两步,复又回头道:“你因何……”
“你若死在仙府,回去之后若是峥竹向我要人,总不能也如崔风鹤一般,将你装在酒坛之中敷衍了事,总之你保命要紧!不过你若是不听劝当真死在台上,我也无可奈何。”
傅小筑心中虽是气恼,不过人家所言句句属实,昨日徐阿大便如鬼怪一般可怖,成天元重创之下尚不能令他立时身死,自己又能如何?
想罢缓缓登台,牛宝二则自栏杆处直挺挺跳到擂台之上,双腿并无半点弯曲。
傅小筑面色冷峻,左手戴上银丝手套,右手抽出寒光闪闪长剑徐徐道:“在下善用暗器,配合长剑与你对战,还请牛兄多加小心。”
牛宝二一双三白眼轻轻眨了眨,而后自后背取了两柄短柄开山斧,一柄少说也有二十七八斤,铛铛碰了两下便好似应了。
楚子骁随即擂起战鼓,第一声战鼓响起之时傅小筑已然左手一挥,洒出漫天燕子镖,将牛宝二罩在其中。
牛宝二并不闪躲,手中两柄斧子大如象耳举到头顶,待燕子镖落下之时猝然出手。
只见两柄斧子上下翻飞舞出残影,燕子镖便似是雨落亭盖,被悉数弹飞。
傅小筑见其下三路空虚,便在其周边游走便又射出钢针。
这牛宝二眼神看似呆滞,其身形竟动若脱兔,一双粗腿跑动如轮,将钢针悉数避开,抬脚将地上燕子镖踢飞三五枚,向傅小筑激射而去。
第520章 毒医门下
燕子镖几成幻影,不容傅小筑稍加思虑便似是要射中,匆忙间出剑抵御。
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傅小筑臂膀震得酸麻微微眯眼,如此也只磕飞三枚,却尚有两三枚漏网,呼的一声自耳边及头顶略过,暗道一声好险。
惊魂甫定之间,牛宝二双斧一分已然杀到,一斧取首级,一斧则斩双腿,傅小筑不及出剑只得急退闪躲,反手掷出燕子镖防其追击。
不过燕子镖虽快,在牛宝二硕大斧子面前却是毫无作用,他也只是微微抬手,燕子镖便悉数震飞,脚步不停直直跃出,双斧齐齐当头斩下。
一连串招式绝无花哨,却极为迅捷,两柄重斧在他手中便如玩物一般,众人见了无不惊异。不过傅小筑在斧风之下早便苦不堪言,莫说出剑反制,一味闪躲尚且数次遇险。
这个牛宝儿与徐阿大如出一辙,在江湖中并无名号,且用双斧的江湖好手不过三两个,也俱是二三流的人物。
因此可将重斧用的如此炉火纯青的,眼前的牛宝二当真是当世江湖之中第一人,纷纷对老毒物葛伯沐起了好奇之心。
他在五老之中最为诡秘,世人通常将他排在末位,这二十年间又销声匿迹。
想不到携弟子再现之后便一鸣惊人,大弟子虽是战死,却将破天一剑成天元重创,二弟子对战天病公子又是占尽先机,眼见取胜已为时不远。
倒是白行歌面上却颇为平淡,白仙童在侧则面色肃穆,低声道:“看来,这个牛宝二也是药人无疑了!”
白行歌传音道:“昨日我已将徐阿大底细查清,自其枪法路数看出他乃是李家梨花枪门下。
且李家枪这些年来鲜有露面,与其掌门李仲起突地销声匿迹有关,因此,那个徐阿大定然是那李仲起,也不知老毒物用了何种法子将其做成了药人。
眼前这个牛宝二臂力惊人,若是单看所用双斧,自是看不出此人究竟是谁。不过江湖之中可将重斧用得如此随心所欲地屈指可数。
方才我依稀记起裴家堡堡主裴长龄,他一对金瓜锤足有八十斤,且是曾是少林弟子,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力极为深厚。他与李仲起更是至交好友,也是近些年销声匿迹,因此,他便是牛宝二无疑了!”
白仙童不住点头,抬头自语道:“怪不得!徐阿大便是李仲起,牛宝二便是裴厂龄……不知老毒物三弟子又是哪个江湖高手所炼。”
天九早便察觉白家父子二人不住私密交谈,白仙童这一番言语被天九瞧了去,自其口型便即知晓,徐阿大便是李仲起,牛宝二便是裴长龄。
心中不禁暗道,李仲起与裴长龄当真是难兄难弟,竟一同被老毒物制成药人。
擂台之上,牛宝二斧影翻天,已将傅小筑逼到边角。天九心中算计,傅小筑虽是一直落於下风,好歹也应付了七八十招,再若如此下去,一个不小心便要被斩为数段,倒不如此刻下台认输也算不得太过狼狈。
傅小筑心中也是如此所想,不过一旦动了如此念头,对面牛宝二便好似发觉了一般,先行一步闪到边角,双斧翻飞将其又逼到擂台中央那处。
傅小筑心生怒气,暗骂道,你这腌脏的牛头,还以为老子当真怕你了不成?只见牛宝二粗如小树的双臂猛地合拢,双斧上下交错横斩,却露出中宫偌大破绽。
傅小筑之前也见过他露出破绽,不过摄于其双斧威力莫敢冒进,此刻心中动了怒气,也顾不得许多,双脚一弹身形跃起,舒臂举剑疾刺而出。
天九见罢心中一沉,暗道他敢露这个破绽便是要引你冒进,你这一剑刺他不死,身子便要断成数截,当真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想罢不由得微微闭眼,却听众人一阵惊呼,再睁看时,傅小筑已自双斧交错间堪堪避过,牛宝二胸前及面上却中了不知多少飞针,身子晃颤不已。
原是傅小筑出剑乃是虚招,双臂暗藏天网神针才是后手杀招。
两人如此迫近,加上天网神针乃是机簧之力,牛宝二根本毫无闪避余力。
百十根飞针射满头胸,一时间虽不致命,却令他双目皆盲,站在那处仰面嘶吼。
其声若龙吟虎啸,令众人心神俱震,傅小筑更是激荡不已,先行闪到一旁避其锋芒。
也只眨眼之间,牛宝二忽地收声,胡乱摇摇头,身子陡然转动,正是面向傅小筑那处。
傅小筑心中疑惑,原本打算出声令楚子骁止战,如今看来牛宝二虽盲却并无此念想,便是老毒物亦面有笑意,楚子骁见了自然不能随意判定胜负。
众人正猜测牛宝二如何再战之时,他却已然猛冲而起,斧之所向不偏不倚,劈的正是傅小筑,便好似双目流血之后还未致盲一般。
眼前之人满面是血,战力竟与之前相差无几,双斧迎面斩来,令傅小筑肝胆俱裂,双脚猛蹬急忙倒退,接着左手挥动,接连射出五枚燕子镖。
牛宝二双斧横胸,叮叮叮数声将燕子镖挡飞,身子顿也不顿如击电奔星。一斧猛刺,一斧则斜劈而下。
傅小筑暗道你这厮如此重伤,老子不信你毫无破绽!心下一动,侧身出剑,自双斧之间斜刺左胸。
这一剑乃是险招,在天九看来傅小筑若是要正面迎战还击,出剑方位也唯有此路可通,怕只怕牛宝二双斧招式未老,尚可封挡。
果不其然,只见牛宝二双斧未顿,也只是双臂一收,斧柄交叉相错将剑身夹在其中。
而后一声大喝,长剑铮然断为三截冲天飞走,正在惊骇之时,一只大脚如影而来,傅小筑咬牙低吼一声,只得竖掌去挡。
众人只听啪的一声暴响,傅小筑身子如同狂风卷叶一般翻飞而起,直直落向台下。
牛宝二疾奔了数步去追,到了擂台边上便即停步。众人见了均纳罕不已,暗道他双眼血水横流,非但出招依旧稳准狠,且连到了擂台边角亦能分辨,难不成还有第三只眼?俱都忘了喝彩。
“此战!毒医门牛宝二胜!”楚子骁说罢望向葛伯沐,他之门派乃是今早特地去问了,葛伯沐笑了笑道:“老毒物名号着实不雅,你便唤我门下之人为毒医门下便是了。”
如今他门下弟子已然胜了两场,眼下尚余三人未战,昨日战死四人,重伤四人,算上方才胜出天九及败走傅小筑,如今可战之人也只余五人。
因此余下比武场次已然不多,如此看来,此次会盟最大赢家并非仙剑门,反倒成了老毒物。
如此局面莫说是江湖中人未料想到,便是白行歌亦是出乎意料。他点名出战三名弟子皆是一流好手,位列六圣,且内功心法已得了他之真传,满心以为可大杀四方,将其余五老弟子杀的片甲不留。
如今再看当真惨淡,只戚如星昨日胜了鸿蒙霸刀徒弟吕长樵一场,其余两场不仅落败,且成天元与花中君已不能再战。如此一来,二十年所得定是要交出大半。
白仙童终是耐不住,忧心道:“爹爹,咱们当真是要按比武胜场,将二十年巨财拱手相让?”
白行歌轻轻摇头,传音道:“你当我仙剑门上万弟子乃是吃素的?此次比武也只是摸摸其余五老的底罢了,昆仑仙府此次接客岂不就是为了令他们成仙?”
第521章 尸身被窃
白仙童眼眉耸动,急问道:“爹爹的意思是要将他们全数……”
“那也未必,但凡可顺应我白家大业的,可网开一面。不过,其余三老俱都是冥顽不灵之徒,若不然,这昆仑会盟绝不会重启。”
却听一人干笑一声,说道:“老毒物,你这两个弟子当真不同凡响,只是不善言语,我看这三弟子在你身侧一言不发,可是个哑巴?”
葛伯沐轻轻一笑:“老兄当真是好眼力,我这几个徒弟俱都是哑巴,如此一来,师父干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风流事,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老不修自然听出老毒物乃是指桑骂槐,心中微微气恼, 却也只是哼了一声:“老毒物,身为男子,便是七老八十欢喜些尤物浪蝶并不为过.何况,我老不修对怜香惜玉、出手阔绰,她们俱都是心甘情愿,你莫要吃飞醋。”
转头对白行歌道:“白兄,咱们擂台比武已过七场,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唯有老毒物无一丝恻隐之心。我老不修以为,他这几个弟子根本就不是活人,乃是三具傀儡罢了!这与咱们弟子极为不公,还请再行商讨此事。”
葛伯沐笑而不语,静待白行歌应答。白行歌一扫在座众人,肃然道:“葛贤弟门下弟子的确有些怪异,不过不修贤弟讲他们并非活人……恐怕有些欠妥。
徐阿大与牛宝二在擂台之上大展身手诸位都亲眼所见,若是死物绝非可到收发自如的境地,还能胜了两场,且还是一死一伤,试问若非活人,又怎会死,会伤?”
老不修面上一僵,冷冷一笑:“白兄,你的意思是……老毒物胜场算数,且他三弟子尚要出战?”
白行歌看了看鸿蒙霸刀,只见他眯眼一笑:“此事,我霸刀便唯白兄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老不修听罢点头冷笑:“那好得很,试问我老不修徒儿输了两场,若是第三场仍是不胜,那分成之事岂不是鸡飞蛋打?此次会盟岂不成了陪太子读书?”
白行歌打个哈哈,笑道:“不修贤弟,这是何话?这中原江湖盛世,乃是咱们五老除去江湖毒瘤顺天帮之后所创,这其中自然有你一份功劳。
因此,即便是你门下弟子时运不济,一场未胜,亦可取十中之一为酬。如此足可令你后生无忧,莫要忘了之后年年皆有。”
在座江湖各派要人听了心中皆是愤愤不平,这些年来他们无论走镖、营商,授徒、为别派助阵或是缉拿重犯,其中所得至少二成都要交予京城之中,五老会盟话事之人。
白行歌不但将这些财资自行瓜分,且侃侃而谈,根本不将各门各派放在眼里。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言,只好将目光投向空无大师与灵水道长。
不过这两人昨日并未观战,也只是今日才在露面,且两人脸色惨白毫无生气,便是如此剑拔弩张情势之下,两人仍似是失了魂魄一般默而不语。
老不修暗自盘算,心道十中有一也自是不少银子,我老不修沉迷女色,对徒儿未尽心传授,不能取胜一场也是意料之中。
白行歌如此分法倒也马马虎虎,想罢点头道:“那也好,只盼着白兄早些将银子送到小弟手里。”
白行歌微微一笑:“这个好说!”
“还有一事!”老不修连忙道,“昨日我去向百奇道别,却被老夫发觉蹊跷之事!”
白行歌一脸疑色:“何事?”
老不修意味深长的看了葛伯沐一眼:“那具尸身并非百奇的,而是徐阿大,只是被人掉了包,换上百奇的衣衫罢了,却不知百奇未死,或是尸身被人盗走了。”
天九听了心下一惊,他那时去查看过百奇老祖尸身,不过他周身紫黑根本看不出原来样貌。且冰洞之中漆黑如墨,自己也只看个大概便将崔风鹤尸身扛出,确实未曾疑心那尸身是否为百奇老祖。
白行歌眼眉紧皱接着问道:“贤弟,你可有凭证?”
老不修颇为得意,徐徐道:“百奇乃是被崔风鹤偷袭左胸中毒而亡,而那具尸身虽已看不出年岁、样貌,却可看出其左肩那处有处贯穿之伤,与徐阿大受伤之处极为吻合。
且他吐血而亡应是心脉受损,我剥开其左胸来看,他一颗心已碎成数块,这死尸便是徐阿大无疑了!”
白行歌这才信了老不修,连忙正身道:“百奇那时命不久矣,谁会去偷他的尸身?”转头去问傅小筑道:“你师父临终之时可将什么重要之物交到你手中?”
傅小筑听罢悚然一惊,支支吾吾半晌,却听天九接口道:“师父生前极为节俭,身上并无值钱之物。”
“正是!”傅小筑急忙应道。
白行歌点点头,又道:“临走之时你可……查了他的身?”
傅小筑仍是不知如何作答,天九叹口气道:“师父身上并无遗物。”
白行歌心道,傅小筑身上定是带着百奇遗物,且不敢外露。不过百奇脾性我自是知晓,除了随身带着秘笈之外还能有何宝贝?且他的武功庞杂有余、精纯不足,可谓食之无味,你且留着便是!
想罢一脸惋惜之色,沉吟片刻道:“老夫是怕二位小师侄将百奇遗物忘却了。如此一来,无论谁将他尸身盗走都是毫无用处。仙童,你吩咐弟子四处搜寻,兴许可将你百奇师叔尸身寻得。”
白仙童得令下去吩咐弟子搜寻,却听老不修冷哼一声道:“老毒物,百奇的身子若是如你三个弟子一般听命,岂不是成了一大杀器?”
白行歌听了悚然一惊,不由直直看向葛伯沐,暗道,一旦高手被炼制成药人,其功力大增不可估量,李仲起与裴长龄便是如此。
若不为药人,李仲起在天元手下绝走不过五十招!倘若百奇被老毒物窃去练成药人,便当真如老不修所讲,成了江湖一大杀器,便是我亲自出马也未必可全身而退。
想到此处不由目露杀气,正色道:“葛贤弟,我白行歌自是不会疑心于你,不过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可炼制药人为你所用。你三个弟子咱们可不去计较,不过你若是打了百奇的主意,那便颇为不妥,还望你三思而后行。”
葛伯沐轻轻摇头道:“百奇毒入心脉,我要他何用?老不修,江湖中人传言我可炼制药人之事也只是有心之人以讹传讹罢了,诸位莫要担忧。”
老不修眼珠一转:“你的意思……百奇的尸身并非你所为?”
“自然不是,若是你不信我老毒物,可去我等房内搜寻。不过咱们有言在先,若是你搜不得,你的十中有一便要双手奉送!如何?”
第522章 四人相较
老不修此次前来为的就是要回二十年分成,老毒物此番讲得如此笃定,他倒起了忐忑,若是当着众人答应此事,万一寻不到百奇尸身,那才当真是鸡飞蛋打。
想到此处满面舒展开来,翘指瞧了瞧,笑道:“你既是如此说法,我老不修又岂能再起疑心?”
葛伯沐笑而不语,白行歌道:“既如此,今日比武接续而行,仙童,尽可抽出对战之人。”
白仙童应了,寻了几人上来抽取,剩余未上台有三人,老毒物门下三弟子苏真三,老不修弟子水清远,鸿蒙霸刀弟子擎天太岁秦天豹。
抽签之时水清远与秦天豹心中七上八下,唯恐遇到苏真三,只听有人朗声读道:“对战之人乃是苏真三对水清远!”
水清远听罢腿膝酸软,一脸委屈看着老不修。老不修叹口气一咧嘴,摆摆手道:“我替我徒儿弃战,便当输了!”
白行歌轻蔑一笑:“贤弟当真爱徒心切,不过咱们有言在先,谁若是弃战,便不可再与他人交战,也便是再无上台机会。”
老不修嘿嘿一笑:“十中有一也便足矣,不战也罢!省得我老不修坐立不安!”
“好!”白行歌朗声道:“既如此,余下的便只四人,仙童再去抽签!”而后传音道:“令苏真三对付马青!”
白仙童正有此意,抽签之后正是苏真三对战天九。天九自是知晓白行歌是要借刀杀人,上台之前看了葛伯沐一眼,只见他微微点头,口型微张。
天九看了随即会意,葛伯沐讲的是:“咱们之间莫要内斗,更莫要将苏真三杀了!”意思乃是要两人假战,而后令苏真三输给天九。
天九心中有底,却也加了小心提防,不杀苏真三倒是不难,却也不能着了葛伯沐的道。
因此两人上手之时,天九先下手为强,剑影如浪旋即将苏真三困在其中。
苏真三用的是镔铁双刀,一时间,刀剑一触即分,火花屡现,便如狂风骤雨一般令人目不暇接。
众人只见苏真残影三在剑影之中衣衫乱摆、须发凌乱,也只招架之力罢了。
百招过后,苏真三身上新添剑伤十余处,不过均不致命,他也好似浑然不觉一般,仍是双刀如轮与天九周旋。
天九心中仔细观瞧苏真三出刀,他的刀法更似是破锋刀法,且极为老辣,天九初始未尽全力倒被其反攻了数刀。不禁手下发力,使了七成内力与之对战才将其压制。
苏真三虽是处在下风,刀法却依旧极有章法,尤其护紧心脉及头颈之上,可谓刀风绵密,守中有攻,当真想要将他重创,要么八成以上内力,要么便是辅以手弩暗器。
百十招过后,苏真三一直安心处于守势,虽是中了十几剑也并未舍命反扑,天九这才确信老毒物言而有信,并无暗算之心,此刻将其打出擂台之外,便是五老等人也已看不出其中破绽。
想罢使了一招黑云压顶,风灵剑从天而降直取面门,苏真三双刀虎虎生风,化为刀网相抗。
众人只待刀剑相格,纷纷攥紧双拳,却见天九长剑倏然收势,身子翻飞而过,反手一剑点在苏真三后背,令他一个踉跄前冲而去。
而后以剑支地,身子复又猛然飞回,反身一脚踢在苏真三腰胯那处,直将他踢飞丈余。不待其落地急追上前,在其后背顺势一推。
苏真三便如纸鸢一般迎风而起,远远落在擂台之下,身子骨碌碌滚了十几圈方才止住,缓缓起身略微拱了拱身子,示意自己败了,不愿再战。
众人齐声发出唏嘘之音,空无及灵水道人看了面面相觑。空无摸摸光秃秃头顶,咬牙道:“灵水,马青这厮身法路数像极了那夜暗算洒家之人!你可看出其中蹊跷?”
灵水道长一把攥住空荡荡的裤裆,恨恨道:“哥哥所言极是!这厮身法看不出门派痕迹,却格外独到阴狠。
尤其出剑走向,可谓是剑剑不走正途,式式皆是偏锋,与暗算你我之人像极了!只可惜咱们近日里不可动武,若不然……哎!”
空无不住摇头,嘶声道:“想不到昆仑会盟竟成了咱们哥俩伤心之地,如此残缺身子委实毫无趣味!也唯有查出真凶手刃而后快!
马青这厮无论是否为真凶,咱们万不能轻易放过,待会盟之后花些银子寻天罡将其……”说罢做了个手切的手势。
灵水点点头:“天罡那处你有门路?多少银两?”
空无撇撇嘴:“洒家有是有,不过不可告知旁人,贤弟莫要气恼。这银子我七你三,咱们总共一万五千两银子也便够了!”
灵水啧啧嘴:“不愧是天罡的手段,仅杀一人便要上万两。”
空无看了一眼天九道:“马青这厮武功高强,便是咱们联手,我看也是九死一生,多花些银子又有何妨?总比小命丢了强上百倍千倍!”
下场也便落到傅小筑及秦天豹二人头上。鸿蒙霸刀弟子昨日一胜一败,也唯恐遇到天九与老毒物门下。
千盼万盼,总算等到武功较弱的傅小筑。擎天太岁秦天豹早已摩拳擦掌,将那柄厚背宽刀仔细擦拭了一遍。
天病公子与擎天太岁的名号算得上响亮,不过擎天太岁成名已久,一柄重四十八斤斩岳刀所向披靡,如今近五十岁的年纪,对于习武之人来讲,正是对敌经验及体力巅峰之时。
秦天豹不待人宣读便兀自登台,将斩岳刀直直插入石台半尺,腾出手来绑好白布护腕。
傅小筑犹豫片刻还是缓缓登台,白仙童见两人已然登台,慵懒道:“秦天豹对傅小筑!”
傅小筑拱拱手道:“素闻擎天太岁大名,今日得见当真是威武不凡、宝刀不老!还请秦兄手下留情!”
秦天豹咧嘴一笑:“这个好说!永业山庄天病公子的名号也是如雷贯耳,令尊傅业隆,秦某人也曾有幸拜会,也算是老相识了!咱们交手自是不必以命相搏,点到为止,输了便自行下台如何?”
傅小筑见他言之凿凿,心中似是卸下几分戒备,耳听楚子骁朗声道:“二位!”
两人均点点头,开战二字响彻仙府,秦天豹一脚踢在刀身,一股白尘直奔傅小筑而去。
傅小筑毫无防范,与白尘扑了个满怀,一对眼目亦被白尘遮蔽,一时间难以睁开。
只觉头顶处劲风袭来,只得手挥备用长剑护身,极快向后跃去闪避。
秦天豹刀势惊人,当真有震山断岳之威,只是他身子沉重,轻功与傅小筑相比略显不足,偷袭之下刀锋之下并无人影,被傅小筑闭眼闪过。
第523章 斩岳重刀
傅小筑擦去石粉,只觉双眼疼痛难忍,奋力睁开缝隙勉强视物。秦天豹一声呼喝,身子忽左忽右、声东击西,遮天刀影如黑云压城扑击而下。
傅小筑自知难以闪避,举双手牵动机簧,两蓬飞针如雨射向刀影。
傅小筑飞针厉害秦天豹已在牛宝二身上见识过了,自是不敢怠慢,急忙收刀护体,而后身子横跳闪避。
飞针来势奇快,且遮天蔽日,斩岳刀叮叮当当挡出九成,仍有十几根穿过刀影射中秦天豹左臂。
他左臂实则穿着一层皮甲,却仍是被飞针射穿,根根刺破皮肉,左臂立时痛麻难耐,身形不由得一滞。
傅小筑趁机退后闪避,终是将眼中石粉抹净,眼见秦天豹手臂中针之后微微呲牙,一声清啸射出燕子镖,而后挥剑而上。
秦天豹左臂已然麻木,唯有右手舞刀抵挡,只听铮然之声响起,斩岳刀上火花数朵,燕子镖均被其挡飞。傅小筑身形极快,长剑追刺而来,斜刺其左肋。
原本秦天豹乃是两把刀,唤作阴阳双刀,斩岳刀主战,而另一柄追风刀辅助偷袭或是护体。傅小筑这一剑自是见他左臂难动故意为之。
秦天豹嘶声骂道:“好阴的小子!”如粗树般的腰身拧动翻滚,斩岳刀呼的一声自下而上破风而来。
傅小筑眼见得手,瞬息之间竟失了秦天豹不说,斩岳刀却已迫近。
一旦被其砍中,手中剑十有八九便要脱手,也只好强行收剑,身子一旋反手一剑削出。
秦天豹身形尚未站稳,余光所见剑风凌厉扑面飞来,不由得竖刀相格。刀剑相交之际却并无一丝声响,众人正在诧异之时,只见傅小筑使出铁板桥,手中剑化削为刺,自斩岳刀旁滑过,直刺秦天豹左胸。
傅小筑素以暗器见长,剑法却也并非庸手,这几招剑法见机而行、攻其不备,却也算得灵动。天九看罢暗道,之前旧疾的确对其习武颇为不利,如今便好似挣脱枷锁一般,武功大有精进。
秦天豹心下大骇,鸿蒙霸刀见了更是心惊,便好似长剑已然刺中其左胸一般。只听秦天豹一声惊呼,粗壮身子侧身闪避,长剑嗤的一声将其衣衫刺破,贴着身上皮甲极快掠过,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傅小筑暗道一声可惜,单手撑地身子腾空而起,斩岳刀接着贴地横扫而来,刀风如浪自其身旁擦过,自半空中舒剑一点,取秦天豹双目。
傅小筑轻功本就不弱,身子轻盈如燕飞在空中,竟可在电光石火出剑出剑点刺,可谓潇洒至极。众人击掌叫好,轰然响起喝彩之声。
秦天豹听了恼羞成怒,一偏头避过来剑,顾不得左臂痛麻,双手紧握刀柄身形随之急转,一道丈余青光划过擂台,直奔傅小筑落脚之地而去。
傅小筑方才稍稍挽回败局,待要落地之时却见秦天豹身子转如陀螺,斩岳刀化作漫天风影席卷万物,一旦触及势必要被绞作一片血雨,只得提气身形急退。
哪知秦天豹身形却愈来愈快,身前刀风残影好似又涨了数尺,单是脚步后退万万闪避不及,只得转身腾跃而起,在擂台之上飞跃闪避。
天九暗道,秦天豹此招看似摧枯拉朽,不过其中破绽也着实不小,若是傅小筑稍稍沉下心来横向闪避,再趁机贴地横斩其双足,许是可破解。
不过当局者迷,加上秦天豹这一招旋风乱斩也着实骇人,寻常之人定不肯犯险与之正面相抗,也唯有待其累了自行变招才好。
傅小筑赌的便是秦天豹此招耗费真气甚巨,定不能延续太久,顾不得身形狼狈在擂台之上各处跳跃闪避。
两人一逐一跃,令人眼花缭乱,不少人渐渐竟起了恨不能令傅小筑被一刀斩为数段的心思。
正待众人为两人暗自发力之时,却见秦天豹身形骤然一顿,而后双脚一弹如虎蹿出,斩岳刀在其双手之中舞动如龙,眨眼间已杀到傅小筑身前,一刀斜劈而下!
傅小筑全神贯注于刀影逼迫,对其陡然变招始料不及,这一刀斜斩也着实来得太过突兀,心中尚无闪避之念,刀锋已到了肩头,只得出剑相格。
叮!
斩岳刀结结实实斩在剑身,其势大力沉堪比泰山压顶,傅小筑长剑虽是勉强接住,刀势却仍是不减,噗的一声隔着剑身砍中左肩。
傅小筑一声惨呼单膝跪倒,秦天豹一击得中大喝一声奋力下压,刀刃已陷肉寸许。
傅小筑舍了长剑抬手一举,一蓬飞针贴面射出。秦天豹虽是早有防备,不过飞针委实太快,摊手遮面仍是晚了些,数十飞针射中面门剧痛难耐,幸好双目未曾中招。
傅小筑只觉肩上微微一松,旋即拾剑一挑将斩岳刀微微挑起,就地翻滚而出,剑如游蛇贴地横斩对面双足。
秦天豹尚在惋惜未能一锤定音,一道寒光已到了脚边,只得慌忙纵跳而起。
眼见好容易避开来剑,却觉右脚底猛地一痛,竟被傅小筑隔着鞋底一剑刺进二寸有余,连忙使出马下扫刀,将傅小筑逼退。
傅小筑左肩剧痛,鲜血淋淋直流,秦天豹单脚着地,满面是血,两人均已挂彩。
不过秦天豹将左臂飞针一一拔出之后已渐渐可动,其伤势比傅小筑轻了些许。
楚子骁向下观瞧,傅小筑凝眉观望对面好似已无战意,秦天豹却似是生出困兽之怒,紧握刀柄蓄势待发。
鸿蒙霸刀面上总算舒缓不少,似是不经意间轻咳一声。
秦天豹自是听出师父之声,狞笑道:“我秦某人许久未曾如此痛快过,来来来,再来三百招!”说罢单脚点地,身子轻轻跃起直逼而去。
傅小筑左臂伤重,已然有了惧意,见秦天豹来势汹汹,一颗心更是突突直跳。
不禁抬头向楼上望了一眼,想自他那处得些暗示计策,天九却在围栏之后看不真切,只得一咬牙应道:“我百奇门下自然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重刀如山、飞落头顶,傅小筑哪里还敢强拼?匆忙侧身横跳堪堪避开,待要出剑反击,那大刀却又如风雷直捣黄龙,只好再行后跳闪躲。
“有种的莫要再躲!你手上的乃是绣花针不成!”声不甚大,却好似直击心底一般,在傅小筑脑中不住回荡。
傅小筑突地头脑混沌、双目无神,听了此话毫无反应余地。
心知秦天豹方才这一声定是一门独门功夫,可扰人心智,暗道过不多时便要被其追上斩杀,只得一个翻身纵跃,在半空中失声惊呼,好似一个不小心跳出擂台一般。
众人一阵惋惜之声,傅小筑佯装叹息道:“此战乃是我败了!恭喜秦师兄!”
秦天豹心中骂娘,暗道算你这王八逃得快!不过可将我伤了也算是个人物,老子脚底板这道伤恐怕难以再战。余下敌手只剩一个药人和一个天罡余孽,这两人便如瘟神一般,不战也罢。
想到此处强装笑意,拱手道:“承让!承认!”
第506章 江湖暗线
如此一来,剩余可战之人只余下天九与苏真三。不过两人已然交过手,且天九胜苏真三之时看似毫不费力。
白仙童紧接着向白行歌低声问道:“爹爹,我看秦天豹与傅小筑均不可再战,余下的马青与苏真三胜负已分,自是无须再战,弟子擂台比武就此完结可好?”
白行歌微微点头,朗声道:“昆仑会盟弟子擂台比武可谓惨烈至极!我白行歌当真是始料未及,不过此次比武关乎五老之名,弟子尽心竭力也是情有可原。”
语锋一转,转头对天九道:“马贤侄,如今只余你与苏真三尚有一战之力,不知你可愿再战?”
天九心道,即便是再战也是我天九取胜,微微拱手道:“全听师伯吩咐!”
白行歌颔首一笑,又问葛伯沐道:“葛贤弟,你意下如何?”
葛伯沐仰面一笑:“方才他二人比我诸位看得真切,便是三个苏真三联手也未必可胜了马青,我看他二人无须再比,这一场我毒医门弃战,判他胜了便是。”
葛伯沐这番话虽是实话,却令白行歌心下气恼,如此一来,百奇门下便是胜了三场。
老毒物门下胜了两场,鸿蒙霸刀门下胜了两场,仙剑门只胜了一场,老不修门下一场未胜,却仍是要分去十一。
到头来,此次昆仑会盟,仙剑门非但未能统领江湖,死去的百奇倒成了最大赢家。
且老毒物葛伯沐门下弟子妖异莫测,自寂寂无名竟有夺取五老之首的架势,想罢更是哭笑不得。
只得强颜欢笑,沉声道:“既如此,会盟比武也便到此为止!百奇门下胜场居多,胜三场!鸿蒙霸刀门下、毒医门下各胜两场。
我仙剑门胜了一场,老不修门下温和谦让,并无胜场。江湖各派已做了见证,咱们五老可从长计议……”
鸿蒙霸刀听罢心中一个激灵,正身肃然道:“白兄,何须从长计议?这二十年账目何不守着江湖各派好生算计算计,而后再行分成便是了!”
白行歌目露阴冷之色,淡淡道:“咱们五老内务之事,我看江湖各派也不便参与其中。”
“白兄如此讲法,那便颇为不妥了!”葛伯沐似笑非笑,“咱们五老所得资财乃是江湖各派孝敬而来,这些年来他们分文不少,皆都进了京城五老话事房。
这话事房,原本尚有我家弟子,老不修弟子,霸刀兄家弟子,百奇家弟子。
而今,却唯有你与霸刀兄家弟子尚在其中,且你仙剑门,十人之中占了九人,早已成了主事之人。这些年来资财如海到了何处,今日便给在座各位一个交代!”
白行歌冷冷一笑:“话事房原本就是能者居之,你门下弟子不争气,不堪大任与我仙剑门何干?
况且,这些年来若不是我仙剑门主事,江湖各派又岂会如期如数纳贡?简直笑话!看来,这昆仑会盟重启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你老毒物了!”
葛伯沐嘿嘿一笑:“我老毒物为人追杀多年,自然顾不得什么话事房,若是再不重启昆仑会盟,恐怕此生此世再无出头之日!这有何不可?”
老不修这才回过味来,急忙附和道:“老毒物讲得对极了!昆仑会盟并非你仙剑门一家独大,当年咱们合力铲除顺天帮之时各自出了力……”
“哈哈哈哈!”
葛伯沐听罢狂笑不止,起身环顾众人朗声道:“当年顺天帮可是邪门歪道?可魔教邪派?”
众人听罢心中猛然一震!当年顺天帮虽说是江湖第一大帮,但其从未恣意欺凌江湖各派。
齐天鹏除了自称江湖盟主引得各派掌门掌教不快之外,并无卑劣行径。
反倒是在其率领之下,各派合在一处,对朝廷重文轻武之政极力抗争。朝廷见江湖之声不可遏制,不得不废黜对民间习武之苛刻政令,是以,中原江湖各派才得欣欣向荣之势。
老毒物如此提法令江湖各派人士低声议论。
空无挠挠头对灵水道:“顺天帮倒也算不错,当年我少林之地遇了旱灾,齐天鹏曾率众送来水粮解了少林之难,师父这才称其为江湖盟主,要其余各派唯顺天帮马首之瞻。”
灵水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此中暗藏玄机,咱们万不可参与其中。老毒物大有反白行歌之势,这乃是五老内讧,咱们作壁上观便好了,莫要多言!”
白行歌面上忽红忽白,哼了一声道:“老毒物,你这是何意?当年咱们在顺天帮共谋行事,你今日方才反悔,不嫌太晚了么!”
葛伯沐摇头苦笑,沉声道:“我葛伯沐悔不当初!你四人击杀齐天鹏,待我赶到之时为时已晚。那时我再拦阻又有何用?你等岂不是要群起而攻之,顺道也将我杀了?”
白行歌面上一僵,凝眉喝道:“葛贤弟!我劝你莫要意气用事!正所谓言多必失,你但凡讲错一句,恐怕咱们当真如当年一般,合力出手将你毙在此处!”
葛伯沐昂头一笑:“老白啊老白,顺天帮之事之后你便知晓我与齐天鹏乃是生死之交,这才千方百计要将我除去而后快!”
老不修与鸿蒙霸刀听罢眼眉耸动,望着白行歌默不作声。
只见白行歌点点头,不紧不慢地道:“好得很!你终是肯将此事和盘托出!既然你与齐天鹏乃是至交好友,当时见死不救岂不就是为了保全自己性命?如此不义之事堪比亲手杀之,又有何颜面向我等兴师问罪!”
轰……轰……轰……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众人皆不在意,目不转睛盯着葛伯沐。
葛伯沐突地得意一笑,轻轻拍了拍腰间铜铃,而后道:“白行歌,你莫要以为我不知你当年之事!”
白行歌微微一笑:“我白行歌行事光明磊落,岂是你一张血口便可污蔑的?”
葛伯沐点点头:“好好好!此事我的确并无确切凭证,不过你仙剑门远在昆仑声势尚可如此浩大,如今弟子已过万众,靠的是谁?”
白行歌哈哈一笑:“靠的乃是我仙剑门剑法内功卓尔不凡,靠的是我仙剑门威名远播!难不成是靠你等不成!”
“错!你仙剑门靠的是中原朝廷庇佑,靠的是西州朝廷放任自流!当年你小门小派,唤作阴风鬼剑门!改名昆仑仙剑门之后才入中原,一己之力剑挑五大剑派掌门。
因你并非中原江湖正统,这才引中原朝廷兴致,以高官厚禄为诱,要你做了朝廷暗线,其目的便是要除去令朝廷头疼难为的顺天帮!”
白行歌听了面不改色,摆摆手道:“看来,你老毒物知晓的不少,我看各位饶有兴致,你不妨细细道来!”
第507章 和盘托出
葛伯沐一脸正色,环顾四下之后徐徐道:“只怪我当年在被你蒙在谷中,齐天鹏要我为媒,邀你等四老前去他家府邸亲近,共谋中原江湖大事。
我那时还以为是善事一桩,未料想,你白行歌密谋算计,与百奇串谋,对我等暗使离间之计,将其中离间罪名转嫁到齐天鹏头上。而后利用鸿蒙霸刀之霸道脾性出头,再将不分青红皂白的老不修拉入其中。
之后不顾江湖道义合力将齐天鹏杀死,吞并顺天帮名下数不清帮产,再对中原其余各派威逼利诱,年年纳贡。
如此一来,中原江湖再如何苦心经营,因财力不足之因也难成气候。诸位!什么世外五老,实则是朝廷借以打压中原江湖的一把刀而已!”
江湖各派要人听了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反倒是忐忑不已,唯恐世外五老内斗殃及池鱼。
在他们看来,纳贡反倒是各自求安的好事,况且纳贡之人每次缴纳金银之时尚有不少回手,因此即便是白行歌乃是朝廷指使又当如何?枉杀了齐天鹏又当如何?
自家但凡有口饭吃,尚有名号在外即可,其余的便是过眼烟云。毕竟人走茶凉,有谁会记得谁?且江湖一代自有恶人现世,懒得去管。
是以葛伯沐一番慷慨陈辞,众人鸦雀无声,便好似葛伯沐当真是多此一举、跳梁小丑一般。
“哈哈哈哈!老毒物,你且好生看看中原江湖各大门派,哪个不是贪生怕死的鼠辈?我白行歌即便是为朝廷办事又当如何?便是全天下人知晓又将如何?
我昆仑仙剑门弟子万众,在昆仑山方圆千里无人可敌!便是西洲国也要让我三分!
会盟之后,我白家便要着手在昆仑山腹地建国一事,到时我便是一国之君,与中原皇帝平起平坐,你且问问那胆小的狗皇帝,他可有能耐千里派兵前来围剿?”
鸿蒙霸刀听罢眼眉耸动,冷哼一声道:“怪不得你要在不毛之地修建仙府,也怪不得你要将二十年江湖纳贡据为己有,原来是要做如此荒诞之事,简直可笑!”
白行歌睥睨道:“鸿蒙,我念你之前杀齐天鹏有功,这才未对你出手。此番你若欲选边站队,与我白家建国之事有所阻碍……那便莫怪我仙剑门剑刃如天,将尔等化为腥风血雨!”
“你……!”鸿蒙霸刀满面通红,不住摇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白行歌撇撇嘴,不屑道:“好得很!老毒物,原本我白某未想过将建国之事与你等和盘托出,之所以还要费心神与你等昆仑会盟,是想要少开杀戒,为我白家建国少添血祸。
今日看来,你闯上门来自寻死路,也怪不得我仙剑门剑下无情!”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鸡蛋大小,红彤透亮宝石挂在胸前,单手一招,一柄宝剑自五尺外吸到手中,冷冷道:“尔等看好了!今日我白行歌便要拿老毒物祭旗!但有不服者可与他并肩为伍,合力与我一战!”
众人听了脸色惨白,均默而不语,老不修嘴角一咧,突地说道:“白兄,这乃是仙剑门地界,你要出手我老不修自是不会阻拦……”
白行歌微微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其余人不言不语,便是与老不修一般并无其余不同之言,那便好生瞧瞧,世外五老之首仙途一剑到底多少斤两!”
却听一声长啸,一团残影自楼下飞快跃上,眨眼间便到了葛伯沐身前。
众人只见来人蒙着无脸面皮,手持一柄雪白长剑,几个腾跃过便飞起五丈有余,且并无喘息之感,暗道来人武功高深莫测,却不知老毒物何时招来的帮手。
白行歌双眼一凛,失声道:“百奇?!”
葛伯沐得意一笑,摆摆手道:“非也,这乃是我新收的好徒儿,何其四,你要对我动手,且还戴上避风珠,还是先过了我徒儿再说!”
天九仔细观瞧何其四身形站姿,暗道此人当真就是百奇无疑。看来老毒物在诊治之时诓骗众人,以独门手法将其救活,而后成了药人为他所用。如此一来,白行歌想要除掉老毒物怕是要费些周章。
想罢看向白仙童、花中君及仙剑门其余弟子,只见这些人望向白行歌,只待他一声令下。
白行歌昂头狂笑,单手一点身后道:“愿与我白某人站在一道,为我白家建国伟业共同进退的可站在此处,不愿站在此处的要么自行了断,要么由我仙剑门弟子代为操劳!”
众人听了极为慌乱,空无随即起身道:“白老祖乃是中原江湖魁首,我少林自然是要追随您老人家!”
灵水道人暗骂你这厮岂不是抢了贫道之言,急忙起身迎合道:“正是如此,我全真自是甘之若饴!”
两人说罢忍痛一路小跑站到仙剑弟子身后,其余江湖各派要人心中毫无算计,也只好如同木偶一般纷纷站到两人身后。
单赤心与文奇正在悄悄商议对策,谁知一眨眼间,身边之人所剩无几,也只好叹口气跟随而去。
天九则懒洋洋坐在那处,对傅小筑道:“你且去吧,我在此处看戏。”
傅小筑眼眉一皱,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贪生怕死之徒?”
天九摇摇手指:“是人皆怕死,我亦不例外……只不过以我的身手,便是白行歌亲自动手也无十足把握,你便莫要逞强了!”
傅小筑面上一僵,冷笑数声才点头道:“好好好!马青,今日你羞辱于我,我傅小筑日后定当加倍奉还!”说罢一拧头走向仙剑门弟子之后。
天九微微一笑:“那我便静候佳音,还望傅兄莫要令在下等得太久。”
老不修摇了摇头,对身旁弟子撇撇嘴:“事到如今,咱们为了那些个黄白之物也要屈居人后了,若不然,咱们如何能过得上好日子?走吧!”说罢起身伸伸懒腰,不紧不慢去了。
鸿蒙霸刀面色阴沉,恨恨道:“姓白的,以多欺少岂能是咱们世外五老的做派?”
白行歌轻蔑一笑:“从未有过世外五老,唯有我白行歌统领江湖,你们四个也只是陪衬罢了!这些年来我剑法超然众生,内功更是已臻化境!
你鸿蒙霸刀如何能和我相提并论?你若识相便乖乖站到身后,若是不然,待我杀了老毒物,便只余你这个臭硬石头非些气力,你且好生思量!”
第508章 仙府之毒
鸿蒙霸刀脾气虽是暴烈,但如今情势于己极为不利,且吊桥另侧尚有万众仙剑门弟子,脑中虽是闪过与白行歌鱼死网破的念头,不过又闪过承欢膝下,及家中娇妾呢喃之语及温热床铺,也只好将一腔热血冷却下来,口中嘟嘟囔囔站到白仙童一旁丈余开外。
白仙童点头一笑:“鸿蒙师叔,咱们两派素来相睦,今日之事全是那老毒物从中挑弄是非!待我爹爹将其除去,咱们再从长计议。只要您老人家一言,什么荣华富贵,我白家建国之后皆可一一送到您眼前。”
鸿蒙霸刀听罢心中稍稍宽慰,轻轻摆手点头默许。白仙童看罢心中暗道,你这老匹夫看似有些骨气,实则也是外强中干!却还不如马青那厮!
天九当真如看戏一般,一会儿看向白行歌,一会儿又看向鸿蒙霸刀,看到有趣之时竟还露出莫名笑意,纤长手指将扶手敲得咚咚作响。
轰隆隆……
远处似是又传来一阵春雷之声,白行歌眼眉一皱,转头吩咐花中君道:“中君,我听这雷声着实怪异,莫不是吊桥处有何异状,你且领人前去查看!”
正在他分神之际,一道残影疾快近身,一道青芒如魅已然到了左胸处。
白行歌只觉胸前罡气如万箭齐发,心中尚不知如何应对,双脚已然发力一弹,堪堪避过长剑,而后一甩剑鞘,乌木剑鞘便如一道黑烟射出。
偷袭之人乃是葛伯沐口中何其四,只见他无面之首极快一闪,剑鞘擦面而过,紧接着单脚一点舒臂疾刺。
叮!
众人听罢纷纷捂耳,白行歌长剑出鞘看不得如何动作便是一剑点出。剑影好似化成十数支剑,恰好点中何其四剑刃之上,令其身形一顿,他手中剑却毫无凝滞,剑影如幕罩向何其四无面之脸。
众人眼见白行歌此一剑招必中,却恍似看到一片乌光自何其四腰间射出。
白行歌心下大骇,只好回手使了一招翻手为云,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星星花火转瞬即灭,终是将暗器悉数磕飞。
只是余光所见,何其四已然趁机闪到身侧,剑如灵蛇探头追刺腰间,左臂随之抬起。
白行歌之前见过傅小筑天网神针,自是知道厉害,右手疾抖以剑护住腰身,左掌如刀沉声大喝,在胸前极快挥舞。
众人好似看到白行歌面前现出一道无色之幕一般,令其面目陡然扭曲狰狞。
果不其然,何其四手臂之中嗡的一声飞出如雾飞针,较傅小筑所射快了不止三成,且数目更是众多。
眼见便要将白行歌上半身钉满,不少人纷纷眯眼,再仔细看时却见那些飞针竟在白行歌胸前悉数定住,又见其左手一挥,那飞针随即掉头飞射而回。
何其四一声怪啸,收剑就地一滚避开不少飞针,却仍是有几十根射中前胸。
白行歌内力高深莫测,飞针携着雷霆之势激射胸前,只听砰的一声暴响,何其四前胸衣衫应声炸裂开来,布片碎屑漫天飞起,便好似下了一场黑雨一般。
白行歌心中冷笑,暗道百奇成了药人也不堪一击,正待收剑之时,却见何其四胸前银光闪闪,原是身上穿着不知名甲胄,将飞针悉数弹飞,身子并无大碍。
白行歌不住点头,冷笑道:“老毒物,你何必藏在后面做缩头乌龟!倒不如与百奇联手,也省得我麻烦!”
葛伯沐一脸轻松之态,自桌几之上衔起一枚果脯放到口中砸吧两口才道:“老白,我二人若是联手,葛某人唯恐你死得太快。倒不如在此看戏,待你二人两败俱伤之后再慢慢折磨不迟。”
语锋一转,“老四!莫要留手,便是死也要将这老奸巨猾之徒重创,去吧!”
花中君见师父与何其四战况焦灼,迟迟还未动身,却听白行歌喝道:“中君,还不快去!”
话音未落,何其四剑光灼灼又已杀到,白行歌只好专心应战。
白仙童唯恐葛伯沐偷袭,吩咐二十名弟子极快列阵,挡在他身前。
天九见了轻轻摇头,暗道,这些弟子恐是要遭。只听其中一弟子轻轻嗯了一声,而后摇头晃脑,持剑之手颤动不已,喃喃道:“我……我……好生难过!”而后一头呛倒在地,再无动静。
其余人见了面面相觑,待要回身向白仙童求救之时为时已晚,只见余下众人相继扑倒,口鼻之中流出黑血,手中剑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白仙童倒吸一口冷气,他虽是带着辟毒之物,不过老毒物所施之毒究竟到了何种境地自己也毫无把握,不由得看向白行歌。
只见他与何其四之间剑影翻飞,斗得难解难分,自然不敢扰他心智。身后江湖各派之人见了纷纷倒退,有人失声叫道:“毒!毒!”
众人听了更是惊骇,离木梯口较近的已有人悄然下楼下溜去,有人见了随之而去,片刻之间上百人争先恐后冲下楼去,尚有数十人等不得,索性自窗口飞出。
空无和尚与灵水道长身子不便,只好待众人走光之后才蹒跚而下。鸿蒙霸刀岂能不怕老毒物发难放毒?只是白行歌如何其四这场大战关乎以后,也只好站在木梯口处露头观望。
天九暗道,看来白行歌为防范老毒物施毒已然做了完全的准备,身上避风珠比起自己所带虽是小了不少,但仍可抵御老毒物。
是以连日以来老毒物难以对白家人施展,仙剑门弟子防范自是有所疏漏,且离他过近,一瞬间便被他毒死也是情理之中。
花中君已然奔到木梯口处,老毒物对天九使了个眼神,出口无声道:“你倒不如将花中君拦一拦,吊桥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何况她如此武功。”
天九心中虽是不悦,但见葛伯沐神态极为坚决,心道这厮应是有所计谋,吊桥那处许是派了那三千兵士前来围剿,不过之前我二人约定好了,那三千兵士是对付天罡所用。
如今被他挪到此处对付仙剑门,若是宫家三代出了差池,尤其是宫月明,如何向她交代?
想到此处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只是眼下若不将白行歌拿下,若是吊桥处万众冲到此处,到时更加难以应对。想罢也只好一个腾跃飞下楼来,在楼下将花中君及十几个仙剑门弟子拦下。
花中君想起在擂台之上被他拿住脚踝,那时酥麻之感仍在心头萦绕,不禁面上一红,颤声道:“你无缘无故拦在我等身前,难不成是要与我仙剑门,与仙途一剑为敌么!”
第509章 江湖至圣?
天九面沉似水,手扶剑柄道:“所谓世外五老、仙途一剑、江湖至圣谣言已破,现今情势并非是我要与你等为敌,而是你仙剑门要与中原江湖为敌,是要变本加厉搜刮钱财,满一己私欲。”
花中君仓啷一声抽剑出鞘,娇喝道:“你莫要以为我花中君在擂台之上输了便是怕了你!当真拼起命来生死尚未可知!”
天九淡淡一笑,风灵剑陡然出鞘,而后一个闪身便已到了花中君身侧。
花中君心下惊慌,握剑之手却极为沉稳,待其到了身前迅疾出剑抵挡。天九却拧身而过,三剑连环接连刺中她身后弟子。
数声闷哼响起,三个青年弟子血溅衣襟,撒了长剑捂胸倒地不起。
天九一击得手闪身退后,抬脚擦了擦剑身血迹,缓缓道:“你等若是再上前来,恐是要一个不留!”
花中君又惊又急,喝道:“这些弟子都是些小辈,有种的咱们二人死战一场!”
天九冷冷一哼:“我剑下亡魂无数,从未顾忌被杀之人辈分及身份,但凡于我不利之人,将其一剑杀了才是正解,其余的多说无益!”
后面十几个仙剑门弟子眼见同门被杀,个个义愤填膺,一宽额黑面的弟子单手一点:“你听着!我等既是进了仙剑门便立了誓,誓与我门共存亡!花师祖,你莫要担忧我等生死,不如群起而攻之,我王丛便不信,咱们其中一个人也闯不过去!”
此言一出,方才惊慌之人竟不再慌乱,纷纷横剑而立。花中君微微颔首:“好!你等都是我仙剑门好儿郎!咱们联手上!”
天九轻叹一声:“你等虽是有些胆气,却为白行歌做了弃子,人命轻贱便如草芥,等到了地下,便莫要怪我剑下不识人!”
说罢脚步灵动,微微后撤之后迅猛纵出,一个照面便已杀入人群之中。
人从之中青芒闪动、血水如泼,也便是一瞬之间,这些弟子便相继倒地,只余方才开口弟子及花中君在血腥之气中呆立,方才他们二人一剑未出,惊骇之情已然隐藏不住。
天九收剑回身,冷冷道:“明知是死却还要飞蛾扑火,如此下下之选,除令己伤怀之外,别无他用!
王丛,你一言害死十几个同门,还以为自己是为仙剑门肝脑涂地的中流砥柱?将我除去之后可跻身同门之前?可笑至极!”
王丛脸色铁青,手中剑不住颤动,嘶声道:“你……你为何不杀了我!”
“我不杀你,就是要你看清,这世上若无霸道之力便要如狗一般伏地!”
“啊!!!”
王丛听罢嘶吼一声,满面泪水叫道:“你太过恶毒,将我留在世上比将我杀了还要阴损!”说罢呼的一声将长剑扬到半空,一头撞在石狮底座之上,脑浆迸裂,仰面倒地而亡。
花中君见罢红唇泛白,手中剑便好似有万斤之重,再难以举起,不由微微摇头步步后退,喃喃道:“这绝无可能!我花中君习剑数十年何时到过如此绝境!你……你乃是我之劫数!劫数……”
“师姐!师姐!莫要惊慌,此人便交由我来对付!”
花中君转头一瞧,原是白仙童提剑赶来,心中稍有慰藉,软声道:“师弟,师姐无用,对他毫无办法,你定要当心,若是有何闪失,师姐难以向师父他……老人家交代!”
白仙童眼望天九微微点头,虚剑一指道:“姓马的,原本打算,待会盟之后再择机将你除掉,未曾想你竟要急着投胎轮回,如此倒也痛快!”
“莫要多言,想战便战!”天九长剑平举,冷冷道。
白仙童笑意顿敛,一个纵身便举剑蹿出。
天九只见他脚步几不可见,正暗忖他轻功奇高,自己的确小瞧他之时,长剑却如幻影一般袭到面庞!
天九之前见过白仙童,对其纨绔子弟、颐指气使的顽劣习气颇为深刻,因此他前来挑战心中存有三分轻敌之念,便是这一念头足以令他陷入下风之中。
白仙童长剑一出的确颇似白行歌,去势极为霸道,天九再要避时为时已晚,只得单手挑剑斜刺其腋下,剑势之快也令白仙童吃了一惊。
叮!
白仙童屈指一弹正中风灵剑,剑身一偏擦身而过,好在如此一来白仙童出剑略微一顿,天九得以仰面侧身避过。一缕青丝却被其一剑削下,这也是近些年来,天九首次距死如此之近。
不由得好胜心起,单脚一蹬举剑反击,不由分说直刺中宫。
白仙童正欲追击,却见天九身子如同影子一般瞬到眼前,且来剑之快犹胜方才。只得避其锋芒,使了粘字诀,出剑轻贴剑身,催动内力斜向牵拉,左掌迅疾拍出。
天九只觉剑上大力传来,竟将他身子拖向白仙童那处,待要夺剑之时已然立足不稳,迎面又掌风如浪,将发梢吹得纷飞,眼见便要印在左胸。
如此险境也只好顺势前冲,掌边距左胸不及一寸之时身子急转腾跃飞出,而后起左腿使了个倒挂金钩,踢向白仙童太阳穴。
白仙童满心以为这一掌定要令天九一颗心碎成数块,因此这一掌全力施为乃是十成功力,却不知天九身子便如泥鳅一般,明明触及衣衫却仍是令他逃脱。
正待懊恼之时,一股劲风袭向头际,目光尚未触及究竟是何物便即竖掌,只觉耳边如同巨雷炸响,脑中立时混沌一片。
身子正欲倒退,唯恐天九袭来,硬生生干拔而起,向身侧跃出一丈开外。
天九脚背亦好似重石压中,不由得身子一顿,反倒是正身落地,反手便是一剑刺出。只可惜白仙童早有预知,这一剑堪堪刺空。
不过方才这一脚着实沉重,天九自觉白仙童此刻脑中必然余震微消,旋即追剑再上。
白仙童果如天九料想一般,此刻眼有金星,已然出了重影,是以虽可出剑相抗,却委实拿捏不准如何出剑。
只得使出仙气满楼,舞出一片光华,令天九剑不得近身。不过这一招本就是对付暗器所用,对天九如此深厚功力之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花中君看出其中凶险,惊叫一声闪身出剑驰援,只听叮当之声犹如暴雨落盆,天九无羁剑法一剑十八式,剑剑与花中君交戈。
花中君只觉臂膀如同巨锤重击,起初五剑尚可承受,第六剑之后体内气血已然翻腾不已,手臂更是剧痛难忍,不由得一声娇喝:“老娘与你拼了!”白牙将下唇咬出淋漓血珠,硬生生又接下余下十余剑。
每接一剑,花中君纤细身子便如狂风中一株枯草一般晃颤不已,唯手中剑抖得笔直,终是十八剑全数接下。
天九收剑转身便走,面上冷冷一笑:“难为你了!去吧!”
花中君闻言,身子便如狂雷击中,双臂晃颤不止,哇的一声吐出一蓬血雾,而后双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倒地,口中喃喃道:“为何……为何……今日才遇到你……”
第510章 天雷地火
话音方落,只见其周身血如泉涌,实则方才与天九对剑之时已将经脉悉数震断,只是吊着一口气拼到最后一剑,婀娜身姿瞬时化为乌有,好似被抽干了,眼见干瘪下去。
白仙童趁机运气调息,终是清醒得七七八八,见到花中君已血崩毙命,也不知是惊或是惧,嘶吼一声提剑迎着天九竭力杀到。
两人此番对剑毫无保留,十成内力催动之下,加之剑法如疾风骤雨,整个仙府之中好似一场暴雨倾盆,惊的白行歌心下忐忑。
心知白仙童已与天九以命相搏,便是这一出神,便被何其四捉到良机,一掌绕过长剑,砰然一声印在其左肩,令他轻声闷哼。
之前逃得远了些的各派之人,耳听交兵之声好似珠落玉盘,不由得伸脖观望。
只见两人双剑如烟,于两片光幕之中闪光频现,两只模糊身影则隐在光幕之中,如疯狂妖兽一般四下跃动。每每贴近一次,周身劲风便要吹拂一次,已将方圆五丈之内白玉石地吹得一尘不染。
眨眼之间,天九已与白仙童交手五十余招,其剑法虽颇具大师风范,且犀利迅捷,却仍固守所谓宗师大派的架子,每剑每招俱都极为出彩。
天九先以江湖之中出名剑门派剑招与之对敌,如此尚可应对。为的就是令他深陷比剑规制之中。是以众人看得精彩纷呈,两人也相互险象环生,不由得暗自喝彩。
白仙童杀得兴起,方才两人交手互有胜负,花中君被杀之后还以为定是难以对付,却未料想交手之后,仙剑门剑法施展开来,加之内力加持,竟可攻守兼备。
心中暗道,你这厮虚张声势,待我突施冷箭,一举将你毙了,为我师姐报仇,为我白家扫清绊脚之石!
天九专心对剑之余,对白仙童孤傲脸色也多加留意,此刻见他嘴角微撇,随即化为冷峻之色,心道这厮定是以为胸有成竹,以为时机已到,是要对我施展气剑之术。
旋即手下变招,减攻增守,白仙童见机剑势陡然猛增,道道光华逼近天九。
空无和尚见了笑道:“马青这厮毕竟不是出自于宗门大派,缠斗到此时已然是祖上烧了高香,佑他片刻不死。如今内力不济,剑光已见颓势,二十招内怕是要死在白仙童手中!”
灵水道长咬牙道:“这厮……这厮……不对!这厮现今剑招路数与对付咱们之时颇有不同……空无,恐怕他使了迷魂阵,如此战法是要诱敌上当,白仙童恐是要糟了!”
空无挠挠秃头,凝眉疑道:“灵水,你一向老谋深算,可敢在白仙童面前示弱诱敌?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灵水道士哼了一声:“我灵水倒不至于老谋深算,只是行事之前多半是要思量一番罢了。这个马青远非你我能比,若不然咱们也不会轻易被其……哎!自是不能以我度之,不如咱们打个赌,我赌马青胜,你……”
“自然是白仙童胜了!”
“好!这几日我向各派人士打听过了,在南疆某地有华佗传人现世,且会嫁接之术,咱们少了那物说不定还可续接……”
空无听了眼眉一动:“竟有如此奇技之人?咱们自是要去,要去!我空无倒不如接一个马儿的……”
灵水一拍空无光头,嗤笑道:“你这厮果真癫狂,若是有了如此雄壮之器,死在你身下的尚不知有多少!”
空无听罢竟流下泪来,喃喃道:“可惜……可惜……若是寻不到华佗传人又该如何?”
灵水叱道:“莫要哭了!咱们自然寻得到,我的意思是,谁若是输了,便要出嫁接之资,如何?”
空无一拍胸脯:“这个好说,莫说接一个,你要几个我空无便付几个的银子,绝不反悔!”
说罢远望剑风之中,白仙童身前剑光如惊涛骇浪已将天九湮没,好似顷刻便要被无数剑光削为一片血雨,直将众人看得心惊胆战。
傅小筑心中却不知如何算计,心中一惊一乍,他首选是想要他死,却唯恐他死后自己无法全身而退,心中默念道:“你这厮曾与我家峥竹同居一谷死不足惜!如今情势,白仙童占尽先机,便是我不盼你死也无力回天了!”
天九如此也着实冒险,稍一松懈便被白仙童趁虚而入,眼前满是青芒闪烁,利剑如电数次贴着肉皮衣衫而过,虽未受重创,身上却已是千疮百孔,已然分辨不出哪处有伤,暗道如此下去许是要陷入持久之斗。
想罢刺向白仙童右腿之剑略右一偏,佯装刺空,身子随之侧身前冲,露出胸前大片破绽。
白仙童脑中一个激灵,长剑化劈为斩,直向其左肩斩下,左脚随即震地,左掌在胸前极快挥舞,想要再以气剑袭向左胸,确保一击毙命。
天九等的便是他运功发动气剑,一旦运功这股气剑则不得不发,且之前运功套路尚有几式方可发动,左胸那处可谓空虚。
手腕迅疾抖动,长剑回身叮的一声荡开来剑,左掌发动御气傲诀,气剑啵的一声射出。
白仙童眼见不妙,禁不住大叫一声:“爹爹!”而后奋力出掌抵御。
众人只见其左掌砰的一声炸响,手腕处血水横飞,好似爆裂开来,胸前那处噗的一声闷响,后背飞出一股血箭,身子如同风中枯枝倒纵飞出。
天九左掌亦受重击,白仙童手腕炸裂之时一股真力蹿入掌中,令他左臂剧痛酸麻,身子噔噔噔退了数步方才稳住。
“童儿!”
一声长啸刺破长空,三楼之上一身影如魅飘飞而下。
天九心中一凛,抬头一望便见白行歌满头散发如同狮面,长剑如虹从天而降!
天九只觉头顶之上犹如泰山压顶,令他双腿便如灌铅一般难以挪动,只得举剑上刺。
两剑一天一地,浑如天雷地火,瞬时便交了三剑。三剑声如龙吟响彻远山之外,天九只觉右臂似是碎了一般,双腿已然跪地。
白行歌狂吼一声:“伤我小儿者死!”左掌挥动极快向天九头顶拍下!
第511章 五毒教众
天九无奈之下也只好举掌硬接,只是双掌印实之前发动御气傲诀,抢先发出一股气剑。
白行歌已知天九可御气为剑,只不过他发功极为迅疾,竟可不需之前运功,惊奇之余并不知其是何种功法,之前心中仍存将其擒获继而索要功法之念。
不过看罢擂台比武之后,心知天九委实太过棘手,之前便在心中推演与之交战,思来想去也不能轻易胜了,想要将其生擒更是简直难于登天。
双剑相争之后白行歌探出天九内力虽是浑厚,但较己仍是差了些许,因此这一掌气剑为导,先以气剑伤之,而后内力强压毁之。
满心以为天九左掌受了重创难以发功,如此便胜券在握,却觉天九左掌那处气剑抢先出手,左掌那处刺痛传来之后才勉强发出气剑。
两道气剑如同激流击石一般撞在一处,一股气浪自两人身前迅疾外泄迸发。
恰在此刻,何其四浑身是血凌空飞下贴到白行歌身后,出剑刺堪堪中其后腰。
怎料一声闷响之后,须发却如为人撕扯一般竖起,无相面具彪飞而走,身子则遇铜墙铁壁重重反弹坠地,耳听骨裂之声传来,便如烂泥一般瘫在一处,只余一对阴冷的眸子冷光频闪。
天九只觉一股真力自掌心处直向体内疾走,身子似是遇海中巨浪将其仰面拍向白地,好在虽是经气浪席卷脑中却仍是清明,触地之后随即缩首翻滚,直直滚出两丈开外。
白行歌后腰中了何其四一剑,却也只刺入二寸不足以致命。不过这一剑是在全力运功的要紧之时,足以令他身形为之一顿。
加上天九拼死相抗那一掌同样非同小可,体内气血也已起了翻腾之意,是以落地扑击这一剑威势有余,却失了灵动,叮的一声刺入玉石之地半尺。
天九余光所见心知此时再不反击,恐怕起身再要正面交战定是讨不了任何便宜,念及此处推剑指地,借力翻腾而起,眨眼之间便又杀了回来。
众人只见一剑光寒仙府上下,白行歌在剑光之前也显得形单影只!
仙剑门弟子齐声惊呼,白行歌觉周身深寒彻骨,眼前残影欺身,心道这厮剑法超绝,竟不似人间才有!只得弃了插地之剑倒纵飞起。
天九这一剑看似勠力横削却是一剑三式,预料白行歌许是要弃剑保命,中途化削为上撩直刺,双脚点地疾纵而起,须臾之间便已刺到前胸。
白行歌手中无剑难以招架,脑中灵光一闪,将后腰之上何其四所刺长剑咬牙拔出,匆忙之中使了一招反手剑迎击。
天九算到白行歌倒纵闪避,却未算到他后腰之上尚有一柄长剑,因此这一剑全力刺出,与白行歌长剑狠狠撞在一处。
眼前一团花火刺目,耳中嗡鸣作响,白行歌受其一剑衣衫横飞飒飒,便是面目也已然扭曲移位,幸好身子借力翻飞而走暂刻相安。
天九处于白行歌之下自然吃了些亏,牙关磕碰有声、身子巨震急坠而下,落地复又倒退十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白行歌则借机落到二楼之上,见仙剑门弟子已将白仙童抬到不远处救治,何其四终究是露出百奇面容,躺倒在地只余头颈梗起,这才厉声问道:“童儿如何了?”
仙剑门弟子齐齐回头,一人慌忙道:“少主受伤颇重,不过暂刻并无性命之忧,还请老祖专心对敌!”
白行歌稍稍宽心,后腰那处创口却因与天九交战强拼震荡,而愈加开裂,汩汩血流奔涌而出,连忙点了穴道止血。
如此一来体内气血险些压制不住,心中暗道,这厮神灯照经究竟到了几重境界?
天九有心再去追击,只是方才两剑交戈委实太过凶猛,体内真气震荡如同巨浪翻滚,只得暗自运功调息。
且白行歌那股真气好似已蹿至丹田那处,只觉丹田处神灯蓝光大盛,似是与那股真气相斗一般,片刻之间周身滚烫不已,双鬓之间汗珠滴滴而落。
白行歌远远见他如此境地,心中暗暗焦急,心道如是此刻有人上前一剑便可将其杀了,只可惜此刻自己也得运功调息,只得低喝一声:“戚如星!还不速速去杀了马青更待何时!”
“好!”
只见一物自三楼之下飞下,落在白地之上溅了一地血红,骨碌碌在地上滚出四五丈才停住。众人见了惊骇出声,三楼滚落而下的却是一颗血淋淋人头!
单单是人头也便罢了,只是这颗人头双眼圆睁,仍是咧嘴露出笑意,更似是随刻就要讲话出声一般。有人见了失声道:“这岂不就是戚如星?他死了!死了!”
白行歌禁不住啊了一声,抬目向三楼望去,嘶声喝道:“蓝尽染!你五毒教还不出手么!速去楼上将老毒物除了!若不然,我仙剑门定要将你五毒教踏平!”
众人面面相觑,此次昆仑会盟哪里见过五毒教?此教乃虽不属邪门歪道,却从未染指中原江湖,各门各派均敬而远之,今日若是当真到了,那岂不是前后皆有毒门围堵?
正在诧异之时,却见冰洞那处忽地闪出几十众人,均是身着七彩之衣,其中当头那人须发皆白、瘦骨嶙峋,手持短柄铜人徐徐而走。身前蓦然现出密密麻麻黑白红黄各色彩蛛,随着那人步履而走发出沙沙声响,令人不寒而栗。
白行歌见了冷哼一声:“蓝教主,咱们之前有言在先,你五毒教要想在中原江湖立有一席之地,此番会盟要听命于我仙剑门才可,难不成你要反悔不成!”
原来那老者便是蓝尽染,和武庄文奇见了眼眉紧皱,喃喃道:“怪不得他在岳览晓大婚之后便不知去向,原是受了白行歌邀约前来助拳。”
一旁单赤心低声道:“文兄,据传你家庄主与蓝尽染私交甚密,便是女儿大婚也邀他出面,可有此事?”
文奇一脸肃然,回道:“此事不假,五毒教虽不似我等乃是以武为主,不过他们在苗疆之中也并非以毒为攻,而是以为人解毒为生。在江湖人看来他们浑身是毒那便大错特错了。”
单赤心点点头道:“白行歌愿请他们不远万里来此地助手,足可见五毒教也并非诡秘之门,今日遇到老毒物也算是棋逢敌手了!”
第512章 弟子补剑
蓝尽染边走边道:“白老,我五毒教愿听仙剑门差遣!诸位,我五毒教并非叫做五毒教……”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纷纷暗道,你五毒门不叫五毒门叫做什么?难不成要学仙剑门,将阴风鬼剑门改为昆仑仙剑门?
却听蓝尽染又道:“我门实则叫做巫医门,是江湖好事之人以五毒教代之,弄得我门多年以来百口莫辩,久而久之便成了众人口中五毒教,江湖门派对我等也是敬而远之!如此对我门颇有些不公。
我巫医门之前受了和武庄薛东来庄主之邀,对其爱女与无锋庄庄主岳览晓大婚之盛会,为上千来客查验毒物,谨防有人暗中下毒。
此时,又受白老吩咐,是为防……防有人在会盟之上下毒而来。恐怕诸位有所不知,到昆仑仙府之后就已有人四处散毒,是我巫医门下悄然解毒。便是此刻,在三楼之上亦有散功之毒,乃是我门点燃祛毒圣香才保全诸位!”
众人听了惊恐万状,心道怪不得这几日以来,鼻尖香气从未断过。不过他们根本不知何时被人下毒,又在何时被人解了毒,不由得纷纷抬头望向三楼之上。
只见老毒物葛伯沐站在栏杆之前冷冷一笑:“蓝门主,我所发散功之毒未能起效,一猜便知是你到了此处,来来来,你速速上楼,咱们好生亲近亲近!”
白行歌见蓝尽染肯出手应对老毒物,这才一心一意运功调息,眼下宫承影不在身旁,并无对付马青之人,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只见弟子成天元正飞奔而来。
成天元之前伤势不轻,并未在楼上观战,听到嘈杂之声才勉强起身。出门一瞧正见白行歌重伤,顾不得周身剧痛,取了长剑几个起落到其身边护卫,且以上好金疮药为其止血。
白行歌欣慰至极,眯眼微微点头,而后精光一闪,眼望天九正在那处微微闭眼盘膝运功,随即成天元道:“你伤势可好些了?”
成天元一脸惨白,不过气息倒也算得平稳,忙道:“回师父,好得多了。”
“此刻可能运功出剑?”
成天元呆了呆,低声问道:“师父是要弟子去杀马青?”
“正是!这厮伤了童儿,若是任由他运功复原,为师对付起来也极为不易,何况老毒物尚未了结,为师唯恐咱们棋输一着满盘皆输!如此便要误了仙剑门百年基业!”
成天元一脸刚毅之色,深深一拜道:“多谢师父提点!天元这便去将那厮了结!”说罢一个纵跃凌空飞下,落地之后距天九已不足十丈。
单赤心暗暗攥拳,文奇见了待要阻止已是不及,只听他自人群之中走出朗声道:“成天元,你如此行径岂不是乘人之危?昆仑仙剑门如今已是江湖之魁,切莫自毁长城!”
成天元轻轻一笑:“江湖争斗向来是兵不厌诈,试问诸位,哪家门派未做过有悖道义之事?况且,眼前马青乃是天罡私逃之人,他手中亡魂无计,乃是嗜血狂魔,对付此种人还需江湖道义?
我看你单赤心此刻出声简直是居心叵测!你莫要忘了,你家三个少主均受过我师父指点武功,且还要对江湖中人言称乃是他老人家弟子!其中恩惠令你御剑山庄在江湖之中增彩不少,你自行掂量掂量!”
单赤心听罢一时语塞,只好怔了怔复又回到文奇身旁,文奇一旁低声道:“咱们此刻已成鱼肉,切莫再招惹他们。我看老白此时对咱们尚未动杀心,真若是将他惹急了,恐怕咱们再也不出了这无忧峰了!”
单赤心终是叹口气不再言语。成天元内功只恢复七成,身上创口方才愈合,是以每走一步都极为小心,待走到距天九不足一丈之时才运功于剑,咬牙纵身前冲,自语道:“我半残的身子杀你也算对得起你了!”
话音未落,却觉眼前一花,对面之人不知何时已然一个矮身举剑杀到,一股极深寒意霎时间自喉咙那处游遍周身,而后四肢百骸气力皆无。
天九将风灵剑自成天元喉咙处拔出,在其耳边轻轻道:“这一剑是你替你家师父所挨,简直冤枉!”
一股血箭自成天元喉咙处仰天射出,身子随即直挺挺倒地,双手无力捂住脖子,口中咕咕噜噜也不知在讲些什么,双脚复又在白地之上极快蹬了四五下之后再无动静。
白行歌啊呀一声险些跳将起来,方才他探查天九之时只觉他气息不稳,满心以为运功调息尚需些时辰,这才放心令成天元补剑。
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此举将弟子轻易害死,天九竟迅疾起身提剑杀来。
白行歌要成天元代为出手,也是因体内亦有天九侵入一股真气,只是这股真气在奇经八脉之中四处游走,既难以驯服,又难以化解,一旦运功丹田处便如针扎一般痛楚。
天九眼见其面色蜡黄,这才急着起身攻之。仙剑门青年弟子见自家老祖迟迟不能起身,纷纷叫嚷:“老祖当心!老祖当心!”
白行歌眼眉深皱,沉声道:“尔等还不去拦他!”
弟子听了咬牙跺脚,纷纷抽剑飞身上前拦阻。
天九轻轻摇头,半空之中射出数十支弩箭,将方才离地弟子悉数射落。
其余人见了大惊失色,不过师祖之命难以违背,只得前赴后继闭眼蜂拥而上。
天九一声暴喝:“你等不要命了!凡近身者死!”
那些弟子恍似并未听见一般,一群被射落之后,又飞起一群,直至天九弩箭射空,飞蝗石及镖器亦所剩无几,终是杀到天九近前。
天九只得中途落地,举剑在人群之中大开杀戒。道道寒光如流萤飞逝,血水似江浪溅起,残肢断臂漫天飞舞,嘶嚎惨呼不绝于耳,眨眼之间便将三十几人悉数斩倒在地。
天九目露凶光,狠狠甩去剑上淋漓血汁,高声骂道:“白行歌!你这老匹夫好毒辣的心,便如乌龟王八一般不敢出头,还要多少弟子为你丧命!”
话音未落,又有三个弟子飞扑而来,天九微微闭眼三剑连环,各自刺中小腹,却猛然发觉一股迫人威压之势迎面扑来,暗道白行歌定是隐在三人之后。
果不其然,自左面弟子腋下猛然飞来一掌,砰的一声正中天九左肩,天九虽未能抵御此掌,却仍是抬剑自中间弟子身侧刺出。
只听叮的一声,好巧不巧恰好刺中白行歌手中长剑,身子也被万钧掌力击飞,如麻袋一般忽地一声落向三丈开外。
白行歌有心再追,只是天九方才一剑将他堪堪压住气血复又震荡翻腾而起,只得佯装将三个弟子放下,落地之后轻咳数声,奋力强压气血,一步一步向天九走去。
第513章 大军来犯?
白行歌这一掌委实凶猛,天九不仅左肩骨裂脱落,五脏六腑业更是震荡移位,直直摔落在地之后全无知觉,心神却仍知是生死之战,只得奋力挣扎。
不过无论如何挣扎,身子好似在无限深渊之中不住下落,且落了许久也未曾见底。
不由暗道,我少时在湖底历练之时也不过二十丈深,今日怎地却落得如此长久?再若如此落下去,岂不是要淹死其中?
想罢费力睁开双眼,只见四下伸手不见五指,身子悬于暗黑之中,唯身下极远处有一蓝紫色光晕不住闪烁。
此刻他已全然使了方位,不知该何处游弋,只好再次看向光晕,那光晕也好似察觉到他一般愈加闪烁,召唤他前去寻光。
天九别无他法,只好一头扎入墨黑之中奋力游动,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靠近光晕。终是渐渐看清,光晕乃是一盏明灯所发,与他丹田之内那盏神灯一模一样,不由得心下大喜,伸出双手便要去捧。
那盏神灯却兀自飞起,落到他眉眼之间,一股难以名状炽热自眉心传遍周身,汩汩热流在经脉之内急速游走,好似已然冒出阵阵热气,顷刻间便将他烤成人干一般,令他痛不欲生。
白行歌看似脚步沉稳,却是在暗中调息,且还要谨防老毒物暗中偷袭。距天九不足三丈之时,耳听三楼之上传来阵阵呼喝之声,自窗口及栏杆处忽地冒出汩汩彩烟。
白行歌随即抬头见到此景稍稍放下心来,暗道,蓝尽染已然与老毒物交手。到头来,对付你老毒物还是要以毒攻毒,五毒教之毒独步天下,你这老毒物恐也是难以应对,便是你不死也要半残,也省得我多费气力。
想罢定定心神,将渐渐翻腾至胸内气血强行压制下去。但见天九仰躺在地手脚晃颤,脸色黄如金纸,眼眉更是拧在一处,不由得暗自一喜,心道你这厮枉费卓清老尼一片善心。
不过,你有所不知,这老尼急着将神灯照经传与他人,实则是为了对付我白行歌!
我习得神功之后也只她有所察觉,只是如今你三魂七魄已然被老夫打得四散而逃,只待我将你一颗头颅打为肉泥,方可永绝后患!
想罢微微提气想要加快步子,只是这一提气丹田那处外侵而来那道真气好似又猛然一扎,令丹田刺痛难忍,身子不由得一顿。
稍加思量之后只觉便是到了天九近前也难以发动内力毙之,只好回身对弟子喝道:“剑来!”
众弟子听了有一人高声应道:“老祖,用我的!”
只见一青衣长身的俊秀弟子,一路小跑将长剑双手奉上,俯首道:“老祖请用!”
白行歌微微颔首:“你叫什么?”
“弟子管正一!”
“好!正一,本祖记下了!你速速领人去吊桥那处探查,有何异状差人来报!”
“谨遵老祖之命!”
白行歌手持长剑紧走了几步,却见天九手脚已然不再晃颤,胸腹亦不再起伏,气息竟有平稳之相,不由得心中大惊,随即将长剑竭力抛射而出!
眼见长剑已到了胸腹,天九却猛然翻滚避开,长剑叮的一声刺入玉石尺许。
白行歌呆了呆,天九滚出两丈翻身而起,方才神灯照在眉间好似做了场梦一般,暗自运功一试竟恢复六七成功力,这才觉左臂那处疼痛难当,仍旧耷拉垂下,连忙俯身撑地发力,一声低哼之后总算将其复位,鬓角渗出滴滴冷汗。
“白老,若是在下未猜错,你内伤颇重不在我之下,若不然方才那一剑若是以气剑辅之,我定然难逃一劫。”天九此刻也不敢枉动真气,只好讲些废话拖延。
白行歌方才抛剑之时的确是要发动气剑,只不过那股天九所侵入真气,随着他所运真气蹿到掌心之处,令他突觉剧痛难忍,气剑也随之溃散而出,并未成型。
好在那股外侵真气亦随着散出体外,丹田总算可顺畅运功,不由得冷面一笑:“好得很!你神灯照经倒比卓清强得多了!”
天九微微一笑,看似漫不经心走出数步捡起风灵剑幽幽说道:“白老,吊桥那处雷声已住,依我看,定然有人攻打你仙剑门,你何不去瞧上一瞧?我已然重伤难愈,早早晚晚都是要死在此地。”
白行歌明知他是缓兵之计,却还是心中担忧,双眉紧皱。方才轰鸣之声虽因在山峰之背的缘由听不真切,却仍可听出短促且密,更似是火器之物起爆之声并非春雷,不由得脱口道:“小子,难不成是你暗自派人携火器攻来?”
说罢又兀自摇摇头:“定然不是,你乃是天罡叛逃之人,又如何能有人且又有火器?且我吊桥守卫弟子近万众,又有承影及无暇统领,又岂能轻易败了?”
天九摇摇头道:“这便不得而知了,你不去亲眼见见,恐怕再过些时辰为时已晚,只余满地伏尸,你白家建国之梦岂不要化为泡影?”
白行歌听了脊背发冷,暗道这厮讲话之时气息平稳,不知恢复几何,此刻我再贸然上前当真有些风险。倒不如先去吊桥处探查,而后将承影唤到此处再合力将他杀了,如此也便万无一失了!
想罢随即打个哈哈:“那便多留你活些时辰!”说罢随即转身,领着四五十个弟子向吊桥处赶去。
吊桥处雷声许久未响,天九已断定那处胜负已见了分晓,此时将白行歌支走无关大局,还可令自己暂刻安稳。待有人攻进无忧峰之后,更可隐在暗处观瞧,看清形势再定如何应对不迟。
想到此处趁三楼激战正酣,众人远远随着白行歌去吊桥处观望之时,悄然隐在医师所在房后,只露出一双眸子向外望去。
只听三楼那处交战之声戛然而止,似是也分出胜负,又见栏杆处现出一人,天九远远看其身形便知,此人乃是老毒物葛伯沐,心中也不知何种滋味,只好默不作声。
葛伯沐自然听到天九等人讲话,此时站在三楼正四下搜寻天九身影,一无所获之后笑道:“此刻隐匿行踪倒不失为完全之策,好好好!老夫总算未白白教你,竟可在白行歌手下活命,便好似当年将你放在火上一般!”
白行歌领人正走到蜿蜒山路一半,猛听前路有人失声叫嚷:“老祖!老祖!已有人闯过吊桥,向无忧峰冲来,说是要找您老人家清算!”
白行歌听罢悚然大惊,暗道,我万众弟子都难以抵挡,来人究竟是何门何派?难不成是哪国大军来犯不成?
第514章 大军围困
想罢急忙迎上前去,只见管正一脸惊恐之色正不住回望,瞥见白行歌之后声泪俱下,挥手泣道:“老祖!无忧峰处吊桥守卫弟子死伤无数,数不清身着轻甲兵士在青烟之中杀出,再过片刻便要到了此处!”
白行歌自是惊慌,暗道自己从未得罪过哪国,怎地会有大军来犯,忙问道:“可看清是哪国的兵士,约有多少人?”
管正一喘息不已,咽口吐沫道:“我看兵士穿着应是中原兵士,少说有三千人!”
白行歌更是惊慌,若当真如此,吊桥之前弟子恐怕凶多吉少,那些兵士定然是以火器开路,心道方能如此轻易冲破万众冲过吊桥。
三千兵士非同小可,如今无忧峰内弟子不过三百,自己又是有伤在身,且无忧峰之后乃是一座万年积雪巍峨高耸大山,想要跨越雪山而逃难于登天。
一时间心中毫无算计,也只好召唤众弟子先行退回无忧峰内。身后江湖各派远远听闻大军来袭,且是中原兵士,边回撤边暗自交谈。
文奇低声道:“难不成中原朝廷得了讯息,谨防咱们江湖中人聚众起事,这才不远千里前来围剿?”
单赤心轻轻摇头:“冰天雪地,又离中原千里之遥,且中原朝廷上下,因太子继位之事已斗做一团,此时又有谁有如此闲心,管咱们江湖之事?”
文奇点点头道:“单兄言之有理,我家庄主差我前来凑这场会盟之时,京师之地因皇权之争的确是一团乱麻……”
单赤心一脸疑色,问道:“文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奇微微一笑:“单兄,无需客气,你是要问,我和武庄并未年年纳贡,为何还要趟这趟浑水。”
单赤心讪然一笑:“正有此意,我御剑山庄来此地是因三个少主均是白老弟子,乃是前来助势,不知和武庄前来所为何事?”
文奇哈哈一笑:“单兄,金汇浦之事你又不是不知,咱们身为下人倒不必为此伤了和气,只是两家庄主却不能再装傻充愣下去。
若是不经人调停,早早晚晚是要闹出些不快之事,因此我文某人此次来是奉了我家庄主之命求白老从中斡旋,以防今后出事难以收场。”
文奇话讲得极为高明,先将自己和单赤心套得近乎些,好似自己人一般,言外之意是两家交恶不可上伤个人和气,两人皆可作为旁观之人。
单赤心听罢心中虽是略有不适,却觉文奇也算是直性子,不由得附和道:“原来如此,咱们两家其中有些误会,当是有人从中说和说和,白老自是不二之选……”
众人回到仙府之地后,白行歌吩咐弟子将白仙童先行藏到冰洞之处,眼见葛伯沐在三楼眺望,不由得心下一沉,朗声道:“老毒物!如今大敌当前,你我恩怨可否延后再算?”
葛伯沐冷冷一笑:“大敌?待会你便知晓,那大军是要听谁的号令!”
白行歌面上一凛,失声道:“你如何调得动中原数千大军?”
“中原大军?”葛伯沐一脸疑色,天九远远听了也困惑不已,那三千兵士明明是西州兵马,怎地变成中原大军?莫不是老毒物有意换装,不过换装又有何用处?
正念及此处,远远听到大众人马脚步之声,只得静静观瞧。
片刻过后,数千兵士蜿蜒而来,片刻间蜂拥而入。兵士个个手持刀盾,身背神臂弩,所穿当真是中原军衣。
兵士中央尚有十辆黑木轮车,其上铜制圆筒之内冒出汩汩青烟,火器应自这十辆木车所发。
不过前路领兵之人却有几十众,除有一重甲大将之外,其余均是黑衣白面之人,且那白面之上只有双眼孔洞及鼻上小孔,似是无面之人。
葛伯沐见此阵仗随即隐到三楼之内,只听大军之前有人沉声道:“白行歌,此次昆仑会盟好不热闹,乃是二十年后重启,怎地不请我等前来?”
白行歌虽是看不清来人面容,却已猜出这些人来路,不由得心下惊骇,定定心神道:“诸位,我仙剑门隐在域外,向来与世无争,诸位此番携大军前来进犯是何道理?我门下那些弟子如何了?”
军前讲话之人一头银发,身形挺拔高逾九尺,闻言轻轻一笑:“你那些弟子也算有些骨气,为阻我大军也算是殊死相抗。只可惜我军火器凶猛终是不敌,弃了数千具尸身,其余的四下逃散了!”
白行歌双唇翕动,仙剑门这些年来苦心经营,想不到竟险些全军覆没,不由得悲愤已极,失声道:“我仙剑门与你天罡有何仇怨?竟要兴师动众,引朝廷大军前来围剿!”
众人听了俱都大吃一惊,原来领兵的几十众乃是天罡中人,怪不得这些人俱都戴着无脸面具。
那银发之人一摆手,吩咐左右道:“你等先将江湖各派引到旁处,此乃是我天罡与仙剑门之间私事,倘若被他们听了去,也只好痛下杀手了!”
左右两人负手而去,冷冷喝道:“你等先行退下!我天罡行事最忌外人在旁!”
江湖各派之人群龙无首,也只好按照两人吩咐,无声向山后走去。
三千兵士则将仙府之地悉数围住,有五百兵士正对白行歌,举起神臂弩将其看牢。
待众人走得远了,那银发老者才幽幽道:“白行歌!你莫要惺惺作态!二十年前天帝与你早有约定,江湖纳贡所得七成交予我天罡。
你也便是头几年遵诺行之,之后纳贡却一年少于一年,近两年更是少得可怜。你白行歌却有意销声匿迹,莫要以为我天罡乃是神隐之派,便不敢出面寻你算账!今日便是天帝吩咐我等前来与你清算,你可知罪?”
白行歌面上忽红忽白,沉吟片刻才道:“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天帝,还以为天罡之中已然起了剧变,为求稳妥,这才将纳贡之事暂行搁置。
不过这些年来江湖所得我皆有账目,若是天帝不信可现身与我白行歌当面清算,便是将所得全数献上也心甘情愿!敢问阁下,天帝现在何处?”
“放肆!天帝神龙见首不见尾,岂能是你区区白行歌想见便可见的?我乃是天罡大长老,便可代天帝行事,你速将这些年来账目取来,待将账目清算之后速速补齐便是了。天帝那处老夫也可前去求情,兴许可网开一面,令你仙剑门苟存于世!”
银发之人言语冰冷,似是不可抗拒。白行歌听了哈哈一笑,暗道如今山穷水尽,保住性命方可东山再起,只好点点头道:“这些账目并非在此处,而是在仙剑门一处密室存放,还请随我回仙剑门去取。”
第515章 小国皇族
大长老冷冷一笑:“白行歌,你莫要在我面前动些小心思,这缓兵之计颇有些瞧不起咱们了!要取账目何须你我亲自动身,吩咐你门下弟子取来便是,我等在此等上一个时辰又如何?”
白行歌本意是要将大军带回仙剑门中,一是在途中择机逃走,二是要查看宫承影所率弟子到底是何种境地,说不定还可重整反击。
只可惜眼前天罡之人工于心计,一眼便识破他其中计策,也只好随口应道:“如此也好!”
将管正一唤到身前,吩咐其到密室之中去拿账目,自然还吩咐其途中找寻宫承影下落,要其重整人马前来反攻。
管正一听罢面容耸动,还是勉强答应下来,接过密室之钥之后动身而走。
刚刚走到天罡无面众人身前,待要绕行之时,一人身形一闪,伸手将其提到大长老面前。
管正一在仙剑门习武十五年,放在中原江湖绝非庸手,在那人手里却如孩童一般毫无反抗之力。
那人出手如电,单手捏开其口,大长老屈指一弹,一颗丹丸不偏不倚飞入咽喉,而后滑进肚腹之中。
“你所食丹丸乃是剧毒,两个时辰之内若是赶不回来便无药可救了,若是去搬救兵更是要杀无赦,懂么?”大长老眯眼道。
管正一听罢脊背发冷,喏喏道:“晓得了……”说罢擒他之人将其举起轻轻一掷,竟将他掷出五丈有余,落地之后连滚带爬赶往仙剑门。
白行歌见罢心灰意冷,大长老见了冷笑道:“白行歌,你莫要以为你仙剑门这些年来广收弟子,暗自扩张势力,便不将天罡放在眼中!
这些年来,你一举一动皆在天帝掌握之中,他不动你,是要等你知错能改。谁知你利欲熏心,竟要自立国门。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天帝又岂能容你?”
白行歌淡淡一笑:“天帝?你可曾见过他之真身?”
大长老嘿嘿一笑:“你莫要离间我等与天帝,他之真身我等皆不能见,这是天罡的规矩,万难更改。
他是谁有何紧要?紧要的是他手握生杀大权,他想要普天之下谁人死,谁就不得不死!”
白行歌想起天九,随口道:“依我看并非如此,你天罡照样有人可私逃,至今仍是逍遥自在,天帝又能如何?这便是说,你家天帝并无通天彻地之能!”
大长老呆了呆,喝道:“放肆!白行歌,你如今乃是手下败将,竟敢讲天帝的坏话!我来之前天帝曾有交代,若是你甘愿俯首称臣,再为我天罡代收江湖之财,便可放你一马。
若你执迷不悟,也只好将你仙剑门赶尽杀绝,自此江湖之中再无仙剑门的名号。
我天罡可再寻其余门派替代便是!你若还愿归附我天罡,便跪下谢罪,立下毒誓,终生为我天罡之奴。若是不肯,我身边之人随意出一人便可将你杀了,省的啰嗦!”
白行歌面上一僵,嘴角不住抽动。这些年来他耗尽心血,为的就是摆脱天罡之手,在远离中原的昆仑之地自立门户,继而反攻中原,终是要将天罡除掉,而后再将天罡在昆仑山隐秘之地寻出,永绝后患。
未曾想天罡竟可调动中原重兵围剿,天帝之能委实难以估量,大长老这番言语下来更是万念俱灰。
若是此刻磕头认错,单单立誓自是不能,少不得要被大长老以毒丸掌控。
那时岂不是生不如死?但若是不肯屈服,仙剑门百年基业,其余数千弟子便要被毁于一旦,自此昆仑仙剑门便如顺天帮一般销声匿迹,如此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只得呆立那处默而不语。
良久才微微点头:“好!大长老,若是我白行歌俯首称臣,你可保全我仙剑门?”
大长老负手道:“自是可保全,只是今后你仙剑门弟子不可超一千,其余弟子要么全数遣散,要么可由我天罡收纳,如此,天帝方可安心。”
“你!……”
“嗯?”
白行歌仰面闭眼,只好点头道:“如此也罢!也罢!”
大长老哼了一声:“百年前一小国叫做乌勒,曾在西洲之北,北夷之南,终是因国力微小被北夷所灭,其中皇姓便是白。你便是乌勒国皇族后裔,是也不是?”
白行歌一脸傲色,仰天笑道:“不错!我白家的确是皇族,我白行歌所做之事俱是为了复国!”
“哈哈哈!区区小国,便是复国成了又有何用?到头来还是要被大国吞并!即便是远在昆仑腹地,也如今日一般,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乖乖为天帝效命,保全昆仑仙剑门一线生机才是正道!”
白行歌面如土色,方才孤傲之色一瞬皆无,身形也好似佝偻了些许。
大长老见他泄了气,幽幽问道:“听你方才所讲,应是知晓天罡私逃之人下落,他人在何处?”
白行歌除了痛恨老毒物之外,便是天九,不由得恨恨道:“此人便在此地,见到诸位前来,此刻定然已隐在某处不敢露面。”
大长老身旁一人上前喜道:“天九这厮竟在此处,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这便四下去寻!大长老,有件事还请您老允诺!”说罢一个躬身。
“何事?”
那人起身道:“讲起来,这乃是我天字营之事,若是将他寻出,便由我一人将其拿下!”
“这个天九绝非平庸之辈,你天字营中又非你一人,又何必犯险?”
一旁另一人道:“大哥,此事之前咱们曾讲过,见他之时便由我来对付,若是我敌不过大哥再出手不迟!”
大长老咦了一声:“你二人莫要争了!这些年来你天字营还未遇到敌手,这个天九年纪轻轻便已战败天二,杀了天八,你二人定然是不服气,想要杀之解恨,更是要立天字营的威风,我这个大长老又岂能不知?
只不过天帝讲过,天字营中再不可亡人,你二人好生掂量掂量,若是真有把握,谁去杀他又有何差别?但凡有一丝丝风险,也要联手对敌,可懂了?”
“多谢大长老提点,我二人再行商议便是!”说罢与方才讲话之人道:“咱们先行去寻,待寻到了你先出手,若是当真不成定要先行退战保命!如此可好?”
第516章 剑风袭面
仙府地面虽大,既要隐在暗处,又要探查情势,如此去处也不甚多,天九心知天罡中人路数,想要将他翻出来自然费不了多少工夫。
此刻自己身上有伤,四处皆有围兵,简直插翅难飞。只好先将伤口加紧处置妥当,而后专心运功调息。耳听那两人吩咐兵士去指定之处搜寻。
兵士众多,脚步之声愈来愈近,又过片刻,总算将内力调息恢复得七七八八,自房后缓缓走出,朗声道:“不必寻了,我便在此处,你们两个谁先上?”
众人听了满心惊异,纷纷向他望去,只见这个忽地现身之人一脸淡然之色,脚步稳健有力,讲话之时中气充沛,并无一丝惧色,且还举手点了点方才要对付他的两个无面人。
距他最近有二十余个轻甲兵士,见他如此坦然心中发奇,面面相觑之后举枪上前,其中领兵喝道:“还不弃了兵刃乖乖降了,省得爷爷动手!”
天九并不理会,哼了一声道:“你等闪到一旁,莫要白白送死!”领兵的面色涨红,长枪一挺便即刺来。
无面之人不动声色,是要看清天九路数,只见那领兵枪头晃动,枪术竟是有模有样,一见便知乃是久经沙场,左右虚晃两枪刺到天九胸前。
天九身子动也不动,只待枪头定住对着左胸扎下,猛地抬脚,猝然踢在儿臂粗枪杆之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这杆枪身以毛竹为外,牛筋木为芯,又以桐油浸泡年余,刀剑尚且难以斩断的长枪,竟轻易被天九踢断。
领兵正在错愕之际,下巴那处猛然一痛,身子腾空而起,
随即眼前一黑飞落在远处。
天九看似只出了一脚,却一举将枪踢断,人踢飞,其余兵士手中长枪红缨如血,一见便知枪下皆有不少性命,如今见了天九却肝颤不已,步履不自主向后退却。
一人道:“好得很!你便是天九,方才身手算得不错,不愧是我天字号的人。”
天九见那人手中持剑,且不住微微颠动,笑了笑道:“我看你乃是用剑的,在天字号里也不多见,剑法也应是不错,且这些年来少逢敌手,也怪不得急着与我一战……
不过我之剑法方才已败在白行歌手里,倒不如你与他一战,若是胜了,这普天之下剑法……便属你为尊了!”
那人听了果真回头望了白行歌一眼,脱口问道:“白行歌,你之前的确在剑法之上胜了那厮?”
白行歌暗道你这厮当真混账,轻描淡写之间便要令此人欲寻我比剑,想罢轻蔑一笑:“讲来惭愧,我二人并未分出胜负,你天字号中人着实技艺超群!”
那人轻轻一笑转过头来:“小九儿,莫要嬉闹,今日乃是我天字号清理门户,将其余人等牵扯其中委实太过无趣,我虽是剑痴,却仍是有些分寸。
当然,待将你胜了之后,白行歌那处自然也要比试比试!我见你身上有伤,你若以为我占了便宜,我可只用单手与你比剑,如何?”
天九轻轻摇头;“不必了!不知你乃是第几?”
那人伸出四根手指,缓缓走了过来,边走边道:“小九儿,你莫要不知天高地厚,我等也如你一般,亦是踩着千众尸首才可到了天字号,你败天二是因他早早归隐久疏战阵,你杀天八乃是他谨小慎微。余下的……”
说罢右手拇指一弹,黝黑剑鞘便如一股黑气直射飞来。天九虽是早有戒备,这剑鞘之快仍是远超所想,只得极快出剑。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天九看清来路,竟将风灵剑插入剑鞘,身子陡然一转卸去来势,随即反手一甩,那剑鞘竟又在电光石火之间飞回。
此时天四已举剑杀到,剑鞘却在眨眼间到了眼前,只得出剑拨开,一股冷气却又袭到胸前。
天九区区一个闪身已反守为攻,且一剑斜刺天四左胸,众兵士见罢无不骇然,齐齐发出惊呼之声。
大长老见两人交手天九竟不落下风,不由得轻叱一声:“尔等噤声!谁若再出声割了长舌!”
但见天九与天四之间青芒闪动,叮叮两声轻响过后,各自身形一错,天九身如滑蛇已绕到天四身后,双手持剑横切其后腰。
天四看也不看反手出剑,自左肋处极快刺出一剑,不偏不倚正中剑身,天九风灵剑竟被其轻易刺开,不由心下惊异,恍惚之间一黑物扑面飞来,不由得仰面翻纵避开。
这才看清,天四背身出剑制住来剑之后,迅疾向后踢了一脚,险些踢中天九,不待转身单脚一弹,仰面舒臂出了一剑。
天四虽不及天九高大,一双手臂却堪比长臂猿猴,两人原本相距丈余,舒展长臂之后竟在眨眼之间刺到天九眼前。
天九只得凌空还了一脚,天四在空中仰躺着身子便好似脑后生目一般,左手拍中脚背,身子呼的一声直飞起五尺,长剑自上而下刺向天九头际。
天九心道,天四剑法超群,轻功亦是超绝,如此敌手委实毫无破绽,只不过他自称剑痴,但凡称作痴之人,其性子自是有些奇怪之处,如此倒也不错。
想罢心中生出一计,手中剑法陡然一变,待剑风割面之时竖剑劈砍,两剑相交即分,火花一瞬即灭。
天四臂膀酸麻,咦了一声使了千斤坠落在天九身下,落地一声大喝,身子如鹤冲天,幽冥剑舞出黑风如卷,凌厉剑气搅向天九双足。
天九隐约觉察天四似是动了怒气,不由暗自窃喜,匆忙缩足运气,竟在半空之中平移数尺避开来剑。
天四则冲天而起,只得使了倒挂金钟又是一剑刺下,根本不容天九喘息。
天九哼了一声:“好俊的身手,只是徒有其表!”
天四听了面上一凛,喝道:“少废话,看剑!”不自主催动真气,出剑更为迅疾,观战兵士已然难以看清剑路。
大长老看罢摇摇头道:“我看天四好似动了怒,却是为何?”
一旁人沉吟片刻,待天四与天九双剑搅在一处才嘶了一声道:“许是天九讲了污言秽语,扰了老四心智?”
只听叮当之声响彻云霄,天四一口气出了十三剑,气势如龙吟虎啸,卷起剑风将天九面庞割出道道细口,天九微眯双眼,手中剑大开大合,以劈斩拦推,将这十三剑一一拒在身外。
天四面色渐渐愠怒?,幽冥剑收回之后晃颤不已,禁不住喝道:“你这厮简直放肆,如此宝剑竟用莫名刀法来对付我!简直暴殄天物!”
第517章 青龙软剑
天九不以为意,随即蓄力一招力劈华山直斩而下,天四咬牙出剑疾点天九肋部,剑气如同冰锥一般令天九刺痛难耐,只得脚步灵动收剑闪避。
天四一剑刺空剑招尚未用老,左掌劈空打出挡住天九去路,手腕疾抖长剑已到其后颈。
天九只觉寒风来袭,只得缩头闪避,左掌含而不发,待天四左掌印到胸前才御气为剑猛地射出。
天四左掌猝然剧痛极快撤回,长剑自天九后背由上及下划了一剑。
这一剑原本是要斜斩而下,只是左掌吃痛难以为继,变斩为划,将天九衣衫划开二尺,皮肉亦被划开二尺长,寸许深创口。
霎时间背上皮肉翻开露出红白,一时竟尚未出血,顾不得痛麻,电光石火之间右手交剑于左,长剑如影直刺天四腰身。
天四原本是要与天九对掌,以内力摧之而后长剑斩落,未料想天九左臂伤势颇重仍是御气为剑,令他防不胜防。
左掌被气剑穿透亦不可用,一股真气似是直蹿体内,右手剑势已老难以回身抵挡,如此情势可谓九死一生。
眼前这个天九乃是天字号年岁最小的,更是接单杀人最少,且有伤在身,此刻仍将剑中之魔天四逼到如此境地,大长老在内天罡等人无不骇然。
大长老出手欲捋须,却触及冰冷面具,只得屈指顶了顶对身边人道:“这个天九竟可御气为剑倒是出乎意料,不过除此之外,其剑法诡异,更似是刀法,如此岂不是自降剑威?你可曾见过如此打法?”
天四在险境之中猝然出腿,天九已然预料,亦用相同招式与其对了一脚。两人猝然分开之时天九那一剑却仍去势不减,径直刺入天四腰身五寸,身子方才倒纵飞出。
大长老身边之人见天四并无性命之忧才接话道:“他如此打法是要令天四分心!大长老,你莫要忘了天四乃是剑痴,这些年来但凡是要对战用剑之人他当仁不让,已然杀了数十个一流用剑高手。
天九能与白行歌比剑自然国更是剑中高手,天四急着与他对敌乃是盼着遇到旗鼓相当剑客。
天九心机颇深,猜到天四急切之情,有意使剑以刀法对战天四,便是要令心中不忿,继而分神,以致两人对掌之时稍一疏忽,便即中了气剑。”
大长老听罢微微一顿,这才明白方才为何天四似是动了怒气,不由得沉声道:“咱们万不该小瞧了这厮,之前还妄图以飞字营及魔字营中人将其除掉。
若是起初便令你等出面,这厮也不至于到了如今境界。他习了神灯照经,且可御气为剑,仅凭天四恐怕难以应付,此刻也莫要顾忌,便由你出手吧!”
那人郑重点了点头:“天一遵命!”说罢一步踏出竟自腾空而起、
天九趁天四有伤自是不愿给他喘息之机,一个纵身又欺身杀到。
眼见两剑便要斗在一处,却觉头际乌云压顶,知晓有人前来助战,抬手甩出三枚燕形镖,奋力倒纵飞出,落在三丈开外。
抬头看时,只见来人一挥手便将燕形镖抄在手中,而后反手掷出,三枚燕形镖携风雷之势扑面射来。
天九有意试探此人内力,迅疾出剑抵挡。只听叮叮叮三声鸣响,天九臂膀也似是接下三次锤击一般,震得脑中亦是嗡嗡直响。
天四在天一身后叫嚷道:“大哥,这厮欺人太甚,由四弟亲手除了!”
天一飘飘落地淡淡道:“你方才虽是未败,但心智已被其左右,若我不插手必败无疑!你且退下好生思量因何会被他所伤,余下的便交由我,咱们谁将其杀了俱是为天字营清理门户,大长老不会怪罪。”
天四听了虽是不甘,但听天一口吻不可抗拒,也只好费力点点头道:“大哥教训的是,我天四今日的确是有些莽撞……”说罢退到一旁。
天一见天九一剑将三枚镖拨开,且身形不为所动,抬手击掌道:“天九,你这厮悟性奇高,如此便将你杀了委实可惜,倒不如即刻回我天罡效命,我等也可向天帝为你求情,说不定天帝网开一面再次将你收留。”
天九咧嘴一笑:“我杀了天罡左右护法及天八,尚有其余不少人,天帝又岂能饶我?咱们明人不讲暗话,你要我降了,无非是要知晓噬心虫化解之法。
若是我不肯讲,定是要用尽千万种法子折磨尚可出口恶气,我天九不是三岁小儿,今日便是自裁,也绝不会活着落到你等手里!”
天一仰面一笑:“可惜!当真可惜!如此你便枉费左护法一番苦心!你可知是他将你带到天罡,且对你倍加照料,以圣水淬炼躯体,又差人传授武功,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将他杀了,如此着实令人寒心。”
天九冷冷一笑:“天罡中人动了恻隐之心乃是破戒,乃是死罪!我杀他亦是天罡、是他所教,因此他死得并不冤枉,反而是死得其所!你也莫要再费口舌,倘若再不动手,我天九便逃向后山跳崖去了!”
天一微微摇头,叹口气道:“我已近二十年未曾在旁人面前动武,既然你坏了我的规矩,也只好将你碎尸万段方可解恨!”
说罢出手在腰间轻轻一弹,只听咻的一声,一道残影自腰间飞出,天一身形一动便即飞起,竟后发先至,将那道残影接在手中。
天九看得真切,那道残影乃是一柄九尺软剑,剑身之上满是龙鳞纹,在其手中幻动如影,似是一条青龙绕行其身一般。
天九曾对战曾卫,他那条软鞭舞动起来如怪蟒翻身难以对付,若不是他几无杀气,要想近身将其伤了恐怕也是极难。
眼下天一凌空飞来,一时间也寻不出对付软剑的法子,只好步步后退。
正在思量之间,耳听天一轻吐一声:“去!”
那软剑却如长了双目一般直飞而来!
天九暗道你撒手我便将其抢到手中,随即将绳镖抛出,与软剑在半空撞在一处。
只见软剑便如活了一般,在半空之中接连斩下,眨眼间便将绳镖斩为几十段四下飞出。
天九手中只余下七尺断绳,错愕之际软剑却并不停歇,咻的一下自半空疾飞而下,化为灵卷向脖颈。
一旦被其卷中,天九便要头身分离,只得向后腾跃闪避,心道你软剑离手还能如何?
却见软剑扑空竟又迅疾飞起,仍是卷向脖颈之处,且去势较方才快了不止三分,再要闪避之时,手臂险些被其卷中,不由得暗呼一声:好险!
第518章 万丈雪山
随即断然出剑,叮的一声点中软剑,只觉力道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软剑随即反曲如弓依旧扑面而来,只得使了粘字诀,以剑贴在软剑之上按压之下奋力甩出。
那软剑呼的一声向外飞走,眼见便要飞远,却在半空中好似为人扯住剑柄一般,猛然甩头复又疾飞而回,眨眼之间又到眼前。
只是这次天九已然察觉,软剑在半空之时有数道闪光在其周侧一瞬皆无,心知天一乃是以数条丝线掌控软剑,如此手法简直妙到毫巅,人不近身便可杀敌于数丈开外。
天九心道,丝线虽长毕竟有限,身子腾空而起退到五丈开外。只见天一身形一顿好似有些犹豫向前追去,软剑又如飞蛇一般激射追击。
天九趁天一操控软剑略有间隙之际,极快取出火绒搓成五个小球,以酒葫芦中烧酒浸湿随即引燃,而后反手掷出。只见五道火光直奔软剑之后而去。
天一正欲落地之时,抬眼见五道火光之时已是不及,不由得脱口道:“竖子何敢……”
只见五道火光似是在空中遇到阻碍砰然炸响,而后竟在软剑之后又生出五道火光极快向天一那处燃去。
那软剑如使了灵性一般自半空坠下,天九心道,成了!一个纵身上前便要伸手接住。待要握到剑柄之时,软剑忽地抖得笔直斜飞而起,噗的一声刺中天九肚腹。
天九一声闷哼,风灵剑随即杀到将软剑挡飞,软剑刺入肚腹半尺,虽并未伤及脏腑,却即刻血流不止。只得胡乱掏出酒葫芦倒了些烧酒在伤口,而后将其燃起。
众人只见天九肚腹那处燃起红蓝之火仍不为所动,急退数步持剑戒备,待火渐渐灭了探手在肚腹伤口处狠狠捏下,如此竟一举将伤口血涌止住。
此时天九衣衫褴褛,已然不成样子,只好将衣衫撕扯而下,露出肚腹一团焦黑,及背后那条极长创口的血红殷殷。
天一见了不由呆了呆,略一弹指将软剑自五丈外收回挂在腰间,徐徐道:“好得很!也怪不得你十五岁接单之后几乎败绩,自我天罡出逃数年仍能逍遥快活!如此便将你杀了当真可惜!”
说罢转头向大长老道:“大长老,仅凭我一人许是可将其杀了……方才您也见到,天九在武功、心智、计谋及勇猛等俱都是上上之选,我倒起了惜才之心,倒不如……我们几人联手将他擒了,说不定还有些回旋余地。”
大长老沉吟半晌,终是道:“我又何尝不愿他肯为我天罡效命,只可惜此子冥顽不灵,我恐怕将其带回天罡乃是引狼入室,如此倒不如狠狠心将他杀了!你等莫要再作壁上观了,联手将他杀了永绝后患!”
天一听罢长长叹了口气道:“左长老拼死护你不无道理,只可惜你鬼迷心窍,违背天帝之意,也只好将你葬在此处了!”说罢一挥手,身后极快闪过四人。
天四沉声道:“单单杀了倒便宜了他!”
天一冷冷道:“事到如今莫要多言,去吧!”
四人身形闪动腾挪,在空中移形换位,眨眼之间便站在天九身前不足一丈处。
天九暗道今日当真是在劫难逃,微微一笑:“诸位劳师动众,我天九当真是受宠若惊,倒不如自行了断来得痛快!”说罢举剑便要自刎。
那四人看似不为所动,心中却起了丝丝波澜,暗道这厮诡计多端,纷纷取了兵刃严阵以待。
一人左手套上亮闪闪利爪,右手为八棱小盾,边角处各有一根明晃晃长刺。一人单手随意握着一柄细长柳叶刀,一人单手拎着一蒲扇大小的短柄手斧,一人则手持长短双刀,使短刀撬开面具向外啐了一口。
天九手中尚有西门家火器压底,自是不肯轻易自裁。只是他这一自刎演得委实太真,将风灵剑在脖间一环,噗的一声自脖颈间喷出一股血雾,而后身子直直向前栽倒。
众人均看得呆了,那四人亦是微微错愕,却听天一喝道:“速速避开!”
只见天九倒地之前自双手一抖也不知飞出不知何物,直奔四人而去。
不过来物并非暗器,似是数团破布一般,天四等人听了天一之语待要纵跃而走,见到天九虚张声势,又不自主松了口气。
正待嘲讽之际却见眼前火光大盛,而后轰隆之声震破耳鼓,一股气浪随即扑面而来,将四人吹得向外翻飞。
天九趁机一个纵身而起,正欲逃向山后之时,只见无忧峰之后那座万年雪山似是发出龙吟一般,脚下山地亦有微颤之感,周身寒毛根根炸起,不由收住脚步定睛观望。
大长老一挥宽袖,沉声喝道:“不好!万年积雪怕是要崩塌横流,不出片刻便要湮没此处,速速撤出无忧峰!”
说罢山地渐渐震动不已,轰隆之声由远及近,雪山之上已起了万丈雪尘,一条千丈雪龙翻滚而下,似是要世间万物皆要吞进腹中一般。
方才押往后山江湖各派及数百兵士混在一处狂奔而来,手中兵器边奔边弃,纷纷张开大口不住呼喊。
只是轰隆之声响彻云霄,根本难以听闻,众人便好似皆成了哑巴聋子。
那四人吃了天九的亏,见他呆立那处还要再上,却被天一甩出软剑拦住去路,张口无言道:“不要命了!速速逃离此地,他若是随着咱们奔逃,放暗青子将其拦住,令其葬身此处也便是了!”
四人听了也觉言之有理,只是天四不甘心,一声嘶吼之后猛一甩手,随着众人向吊桥处飞奔而走。
天九原本打算混在众人之中逃离此地,不过一扫无忧峰地势旋即弃了此念。只因无忧峰内西低东高,天罡等人逃向吊桥那处乃是向西而行,那处地势较低。
自己若是反向而行,虽是早先遇到流雪洪流,但东面那处冰洞极深,且洞口处立有巨石为顶作为遮蔽,许是可在其中暂刻存活,想到此处几个纵跃便向那处奔去。
只是东面忽地刮起巨力狂风,自己奔到距洞口四丈之时身子如同落叶一般被吹得翻飞落下,待要再前行之时脚下已有雪沫,毫无借力之处,竟又向后退了五尺。
此时雪尘漫天、狂风大作,吹得天九昏天黑地,一口喘息之气也难以为继,只得暗自苦叫道:“遭了,此番当真要化为一尊冰坨了!”
第519章 深洞援手
眨眼之间全身已满是冰雪,且不断有断树残枝狠狠击打在身,可谓重击连连,令天九根本难以站稳,只得匍匐在地。
心中叹息道,葬身在此当真冤枉,只怕我死之后君还以为我尚在人世,独自一人苦守岁月。
耳边风声呼啸,天地之间只余下雪白苍茫,雪龙咆哮震天、近在咫尺,天九反倒安下心来闭眼等待。
“抓住!”
语声犹如蚊鸣却极为急促,天九伸手一抓,恰好抓住一颗冰冷长石,而后一股巨力传来,身子腾空而起。
眼见不远处百丈高雪云已然轰然压至,眼见便要将其湮没,却觉长石之上又是一股巨力拉扯,倏地一下将他拉进深洞之中。
身后雪如洪流轰隆隆挤入洞中,天九背后一股冲力堪比千军万马蜂拥前行,直将他推落而下,跌入石洞深处。
而后门后伸出一只长手将其拉到门里,只听咚咚之声不绝于耳,似是巨人奋力敲打铁门一般。
好在铁门厚逾一尺,除向内移了两尺之外,终是将流雪挡在门外。
天九劫后余生,此时才觉全身剧痛,身上斑斑点点俱是血迹,除被白行歌、天一及天四所伤之外,方才在雪流之中饱受飞石乱枝摧残也是不轻,坐在那处嘶嘶出声。
“你小子当真命大,怎地知晓要逃向此洞避祸?”说罢一甩手,将三个小瓷瓶排到天九脚边。
天九也不客气,将瓷瓶内药沫一股脑倒在伤口之上止血,又调息片刻才徐徐道:“老毒物、左护法?所谓世外五老当真是千面之人,可善可恶,可人可鬼。”
出手救他之人便是老毒物葛伯沐,身前尚还站着牛宝二与苏真三。
见天九并无大碍轻轻一笑道:“我若是不进天罡,早便被白行歌这厮除掉,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天九哼了一声:“我给你的三千大军去了何处?你此次大闹昆仑会盟,岂不就是仗着大军压阵?怎地到头来乃是天罡率中原之军前来坏了你的好事?”
葛伯沐微微皱眉,叹了口气道:“我之本意是要大军今日酉时攻进无忧峰,谁料天罡竟早先一步,且带了中原大军前来,将老夫这一盘棋搅乱。”
天九冷冷地道;“你曾为世外五老,怎地满嘴谎言?咱们之前已然做了约定,这三千兵士乃是为对付昆仑山天罡秘所所用,你擅自挪到会盟,若是与昆仑仙剑门万人弟子起了大战,你以为还能余下多少兵士?”
葛伯沐捋须一笑:“你莫要忘了,咱们不单单有三千兵士,尚有数千件西门家火器,焉能死伤甚众?收拾白行歌也只是顺道之事,我这才未向你表明此事。”
“如此兴师动众,却只为你那死去故友齐天鹏昭雪?这许多年过去了,你早做甚去了?”
天九一番质问令葛伯沐面上一僵,呆了片刻才道:“我自有我的难处……”
“事到如今,咱们尚不知何时才能出去,还要瞒着有何意思?”天九说罢起身走到身后几具死尸跟前,随手扯下一件大氅披在身上。
葛伯沐长叹一声才道:“顺天帮及天鹏灭门乃是我招来横祸,现今想起心中仍是极为痛楚……”
天九淡淡道:“你们世外五老便是不去顺天帮,成了朝廷心腹大患也难以长久,与你干系不大,你顶多算是推了一手罢了。”
“你此言倒令老夫些许宽慰……”
“顺天帮之事果真便如你所讲?那齐天鹏倒比世外五老清高得多?”
“清高倒也算不得,起先天鹏也一门心思要扬名立万,欲在中原江湖之中千古留名。顺天帮在其率领之下声势渐隆,最后竟到了震慑朝廷的境地。
此时天鹏才豁然开朗、念头急转,誓要为江湖谋事,这才引得朝中震怒,借白行歌之力将他铲除。此事我若是早先察觉,顺天帮也不至于烟消云散。”
“既然天罡与白行歌交恶,你为何不借助天罡之力为齐天鹏报仇,反倒以假死逃离天罡,妄图以一己之力再发动昆仑会盟,岂不是舍近求远?”
葛伯沐微微点头:“你如此讲法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天罡与白行歌牵扯甚多,并非只是将白行歌除去如此简单。白行歌自有他的用处。
天罡再要培植如同白行歌一般威望之人难于登天,便是今日前来清算,也只是令他算清账目,将巨财如数奉上之后,仍是要他在明里向中原江湖发号施令。
我身为天罡左护法,如何能左右天帝与其余长老?单单因保你性命便险些死在天牢之中,若不是我主动请缨将你擒回天罡,恐怕此刻尚还困在牢里。”
天九听了心中不知何种滋味,葛伯沐言称将他当做死去孩儿才保他性命,又送到天罡饱受地狱之苦,于他有造化之恩,亦有磨难之仇。
今日两人如此长谈,一颗心也不知怎地,满腹疑虑及恨意竟渐渐淡了。即便是他将慕君还藏在某处要挟,也难以再恨,如此心境令天九心中烦躁,不由得脱口道:“你将君还藏在何处?”
葛伯沐双目一闪,随即笑道:“想不到你自天罡历练而来,竟会对慕君还这种女子动了真情。你可知你一旦有了俗人之念,便不是金刚不坏之身……难不成青麻离你而去之时,仍不能令你对女子绝情?”
“青麻?你竟还记得她?”
“我自然记得,我等在分女子之时,恰恰是老夫相中这女子野性,特意分到你那处……”
“她究竟是谁?现在何处?”天九听了呼的一声站起,一双冷目直勾勾盯着葛伯沐逼问道。
葛伯沐一脸疑色:“她如此对你,你竟还念着她?”
天九一脸阴冷之色,淡淡道:“她如何对我?她与我在寒冬之中共度良宵,即便是骗了我又何妨?她娇嫩的身子可是真真的!
在欢愉之时唤我名字更非作假!无论见我之前她是谁的小妾,这一年当中她却是我天九的女人!”
葛伯沐摇头苦笑:“天罡所有的手段,对你天九毫无用处!当真可笑!怪就怪老夫眼光独到,一眼便知晓你非同凡响,如今竟可助我一臂之力!”
“青麻究竟在何处,是死还是活?”
“你竟不问,见你之前她是谁之小妾?你二人初次入幕之时,佯装雏来骗你,你也不去怪她?”
第520章 故人之念
天九轻蔑一笑:“你这老毒物历经世间阴险,自是从未对旁人真心……错,你对齐天鹏倒也算有些良心。我自小历经地狱火炼,原本心念已全然塌为深渊。
青麻无论出于有心或是无意,却是将我一寸一寸向上拖拉之人,我天九只会恨她离去,却不会怪她。”
葛伯沐脸色肃穆,喃喃道;“良心?几十年已过,我早已忘却,对白行歌寻仇是为了齐天鹏或是只是因心存不甘,或许只是过于执念了……”苦笑一声又道,“恨一个人却又不去怪她,这是何道理?”
天九冷冷一笑:“道理?你讲的道理乃是世间的道理,还是你的道理,又或是我的道理?我以为,暗合自己心意的便是道理,其余的皆可不循!”
深洞之外轰隆之声渐渐远去,葛伯沐起身透过铁门缝隙望向洞外,只见洞道之内漆黑一片,已然塞满白雪,身手奋力一推纹丝不动,与石壁无异,仅凭区区人力想要出去怕是极难。
不由叹口气道:“咱们深埋于此,倒与死了并无分别,你讲你的道理,我讲我的道理,到头来许是要困死在洞中。数年或是数百年之后为人或是为兽所见,到那时咱们早便闭上嘴,也只是两具骸骨罢了,任你我曾如何厉害,皆是泡影。”
天九四下环顾,冰洞之中除了存放尸首石室之外,尚有其余四五个石室。看罢随手点燃火折,洞内蓦然出了亮光,令人心中些许敞亮。
过了一会儿,那小团火微微一闪,竟未熄灭,天九借着昏黄之光看向另几个石室,只见其中几个似是存着肉粮等物,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喜的是有些肉粮便可多撑些日子,忧的是,即便是多撑些日子终究还是要葬身在此。且身旁相陪的乃是老毒物,并无佳人相伴。
念及此处幽幽道:“恐怕咱们还需多活些日子,我看今后须是少些交谈,免得时日久了无话可谈,那便愈加不妙,便是饿不死、闷不死,也要郁郁而终。”
葛伯沐忽地仰面一笑:“好得很!只可惜我这两个徒弟不能言语,若不然咱们尚能多撑些时日。”
天九起身站到牛宝二及苏真三身前,举手在两人面前晃了晃,这两人身子极快闪避,一躬身便要出手。
葛伯沐一摇铜铃,那铜铃怪异并未发出声响,两个弟子却已放松身子,缓缓正身,面无表情望着前面。
“这两个药人可是死人?”
葛伯沐摇摇头:“死了如何能动,如何能听我号令?这两人自然是活人。”
“失了心智,与死人也无差别。”
“此话不假,原本这几个药人也是将死之人,我见将与其轻易杀了倒不如物尽其用,便将这三人炼为药人为我所驱……”
“看来……我与他们三个、与百奇也毫无差别。”
葛伯沐苦笑一声:“你若如此以为,老夫也是无可奈何。便拿百奇来讲,我偷偷救他,而后作为药人是令他与白行歌同归于尽,至少也应是两败俱伤,可随刻为我身死。
而你,我力保你之性命原本的意思便是要你存活,你与药人自是有着天差地别。你可知那时我若留你性命也唯有此法,唯有将你置于天罡掌控之中方可活命。
之后你薄欲寡性、屡屡犯错,引得长老纷纷想要除你而后快,也是老夫从中斡旋,将你派去与曾二对敌,再由影子杀你。只因我知晓,以你的本事,影子想要杀你也只三成机会,如此你方有逃生之机。”
天九面沉似水,沉了片刻才道:“你令我活,却又令我生不如死……若在以往,我绝不会留你在世!”
“神灯照经……”
“何意?”
“你今日杀气收敛大半,若对敌无性命之忧屡屡留手,皆是神灯照经效用,这也是卓清师太因何将如此神功传授于你的缘由之一!”
天九念起卓清师太慈祥面容,竟无来由记起幼时照料他的奶娘,颤声道:“之前照料我的奶娘去了何处?”
葛伯沐呆了呆,失神道:“她?”
天九似是察觉葛伯沐异样,厉声喝道:“你将她如何了?!”
葛伯沐闭目沉思了片刻才道:“那女子本就是随意在山间野村捉来的,放她走之时我取些银子送她,她唯唯诺诺不敢收下,却壮起胆子求我将你一起带走……”
天九听了心中一暖,一颗泪珠不知为何划面而过流进嘴角,微微闭眼道:“自己都命不保夕,还想着将我带走……我却时常怨她不辞而别。”
葛伯沐见天九流泪一脸正色,暗道幸亏当时未下杀心,若不然此刻便是我的死期。
想罢似是如释重负,坦然道:“她已将你当作亲生孩儿,得知你们二人今后不可再见之时痛哭流涕。被人带离之时她对我嘶声道,言她乃是燕山府景州人士,唤作如娘,婆家姓屠,要我定要告诉你。”
天九听了心中稍有宽慰,对葛伯沐厌恶之情减了些许,似是松口气一般,深锁剑眉舒展开来,理了理大氅道:“好在你留她性命,若不然,咱们二人一时一刻也不可共存!”
葛伯沐知他此言非虚,撇撇嘴道:“我自是知晓,你若想要杀我,我必然逃不过。”
天九斜了他一眼道:“想不到你人老了,余下的志气也不多,你一身施毒功夫难不成是吃素的不成?我若杀你又谈何容易?”
葛伯沐摇摇头:“你身上避风珠比白行歌所佩大了三倍不止,我又能如何?若论其武功来,此刻趁你有伤许是要占些便宜。不过若咱们两人对战起来,你是要取我性命,我是要保命,起先我便输了三分,如何能敌?”
天九知他此时示弱乃是要两人和睦相处,也便不去计较真假,不过慕君还下落尚未可知,面色不由得变为阴冷之色,质问道:“你将慕君还藏在何处?如今境地总不能再拿她相要挟!”
葛伯沐叹口气道:“为这女娃你甘愿赴死,我原本打算以她做你之命门,谨防你对我不利……你且三思,这也是人之常情,并非老夫刻意为之。”
“你莫要废话!她现在何处?”
葛伯沐笑了笑:“呵呵!”见天九眼眉耸动故作神秘道:“你可知她醒后第一句讲了什么?”
第521章 冰火相映
天九摇摇头:“她醒来自然懵懵懂懂,还以为已到了九泉,除了瞪大双眼四下瞧瞧,便是要问我去了何处,可与她一同死了。”
葛伯沐轻轻拍手道:“想不到与你猜的一般无二,她醒来之后,自是不知咱们合谋骗过天罡飞影,令老夫与她假死而金蝉脱壳,自此世上再无我们二人才可避过天罡之事。
老夫好容易将她安抚下来,将其中内情告知之后她仍是不宽心,唯恐在老夫这里失了贞洁,每日每夜不可轻易睡下,我也只好使了迷香令她好生歇息。”
“在何处?你可动过她了?”
葛伯沐面色一冷,轻蔑道:“你看不起老夫!”
“并非看不起,乃是信不过罢了!你这一世经历千百般磨难,难免心智成魔,我不信你又如何?”
葛伯沐点点头:“你讲的颇有道理,不过老夫将你看做死去的孩儿,你的女子岂不就是我之儿媳?又怎会害她?好生恋爱还不及!
临走之前将她安置在西塞城南郊一处青砖琉璃瓦的宅院之中,特意寻了四五个妇人为下人侍奉,要她在那处安心等你,且按照你的吩咐,令她改名换姓。”
天九见葛伯沐讲话之时神态并无异样,十九八九不是扯谎,这才稍稍放心,点点头道:“如此也好,有人陪她省得她郁郁寡欢。”
葛伯沐撇撇嘴道:“我若是你这个年岁,有一身无敌天下的武功,定要是尝尽天下之花,绝不会独恋那区区一朵,你如此迂腐简直可惜。”
天九面沉似水,正在思量如何出洞,随口道:“与生人翻云覆雨索然无味,且我与君还尚还是清清白白,一旦成了入幕之宾,兴许两人便会各自早早失了兴致。”
说罢语锋一转道:“你在楼上与五毒教教主蓝尽染交手,我看他乃是有备而来,且有几十众,你如何能轻易应付?我看你们两人之前在天罡便有交集,那时白行歌未在当场,定是做戏。”
葛伯沐一脸疑色,问道:“此事极为隐秘,你如何知晓我与蓝尽染早有私交?”
天九哼了一声:“白行歌许是不知,我天九猜也能猜得出。”
葛伯沐仍是不解,追问道:“你自何处知晓的?”
如此境地,天九也不愿再瞒着,只是想起白依唫来心情极为沉重,缓缓开口道:“我在你胞弟葛仲?豢养大王蜈蚣洞中见过五毒教大弟子……”
“白依唫!”
“你竟也知道他的姓名。”
葛伯沐忙问道:“可还活着,他身旁可还有个女子,叫做蓝珊悠?”
“他二人都死在洞中,不过我进洞之时白依唫尚还活着,之后被红甲蜈蚣咬死,蓝珊悠多年前为救白依唫早已仙逝,我将他们葬在山顶。”
葛伯沐一脸惋惜之色,叹口气道:“我与蓝尽染之前有个约定,但凡寻到他们二人下落,无论死活,他便将五毒教蛊毒之术倾囊相授,还要将最毒之蛊千年金蚕蛊相送。当真可惜……”
“你这是可惜蛊毒之术与金蚕蛊,五毒教中人也不知可逃出无忧峰,白大哥还有一物要我交到蓝尽染手中。”
葛伯沐微微闭眼,指了指铁门之后如巨石一般坚硬的积雪道:“这万年之雪以万钧之力挤压到此处堪比铁石,深洞之中尚且如此,洞外无忧峰之中定然也已盖满厚雪,尚且不知几丈深。
莫说是五毒教中人,便是天罡几十人及数千大军也未必可幸免,咱们躲在此处活倒是活了,却不知能撑到几时。”
说罢起身去了几间石室查看,只见一间石室之内吊着数百具猪牛羊,似是肉林一般。另一间石室填满粟米等物,粗略算下来更有三千七八百斤、另一间石室则堆了不少松柏木柴,且洞壁之上竟引来一股山泉滴水,将洞壁之下九尺见方的石潭滴满了凛冽清水。
见到此景,葛伯沐仰面大笑,许久才道:“看来,老天尚不愿令咱们轻易死了,这些粮肉如此众多,我看三五年内吃喝不愁,说不定那时春暖花开,可将积雪缓缓化了,咱们便可重见天日了!”
“三五年?与你这老毒物朝夕相处三五年,倒不如即刻自裁!”
葛伯沐微微一笑:“慕君还还在西塞城中寂寞沙洲冷,你便莫要胡思乱想了!”
昆仑仙剑门中火光冲天,九重院落当中后三重院无一幸免。宫承影身上伤痕累累,正与众弟子奋力救火之际,史彩衣一脸慌张之色闯入火烟之中。
将满脸漆黑的宫承影唤到炙热墙外,满目泪花哽咽道:“师祖……无忧峰后的万年雪山几十丈深的积雪,被那些火器震动,将埋在雪底的雪龙唤醒,而后带万丈大雪将无忧峰全数埋了。弟子到吊桥处仔细看了,白茫茫一片毫无人迹,恐怕那些人俱被埋在雪下了!”
宫承影听了猛咳了两声才急忙问道:“可见到老祖了?那些中原兵士又如何了?”
史彩衣垂首道:“弟子只见到白雪茫茫,且此刻已然起了大风,眼见又有大雪降下,也便未逗留许久,并未见到老祖与兵士究竟去了何处。”
宫承影回望在火中哗啦啦垮塌的无数屋宇,沉重道:“想不到我巍巍昆仑竟到了这般田地!吊桥之战,先是被火器重创,又有强兵冲散,一举死伤大半,救火又死了几十。
老祖那处尚有四五百人,如今也已不知去向,自然是被埋在大雪之下。这三重院已难以再救,咱们倒不如去无忧峰救人,能救一人是一人。”
仙剑门弟子已远离大火,闻听宫承影一声令下,随手将木桶狠狠摔在地上,追随宫承影去救同门之人。
出了九重院落,鼻尖传来深寒之气,宫承影稍稍皱眉抬头望天,只见头顶铅云似是要压在肩上一般,不一刻便飘起雪花。
众人疾奔而走,路上不时有为人所杀的仙剑门弟子尸首被积雪覆盖,现出大体形状。到了吊桥那处更是惨不忍睹!上千具尸身成了断肢残臂,众人见了无不沿地狂吐,不少尸身血已流干,成了一团冰坨。
第522章 冰雪地狱
如此场景便如冰雪地狱,任宫承影内力浑厚也不禁双腿一软。
之前在与中原大军于吊桥处激战之时,已失了宫无暇一家三口身影,心道若是被埋在深雪之中,即便是尸首也难以找寻。
想到此处不由得老泪纵横,一旁史彩衣见了知他是担忧师父一家安危,一旁宽慰道:“大战之时我曾见到月明师妹与师父且战且退……”
宫承影长叹一声:“咱们万余人仙剑门弟子,每日勤习武功,在火器及大军面前却如一溃千里,枉你家老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我已无颜见他……”
史彩衣听罢露出愤恨之色,脱口道:“师祖,咱们弟子大多涉世未深,从未遇过生死血战。那些个中原兵士一见便知久经沙场。
且为求一胜不讲武德,先以威力巨大火器袭扰,伤我弟子、乱我军心,在火光冲天之中又遇冷枪如林,继而如泄洪之水溃逃也便不足为奇了。不过如此也好,逃了反倒比死在此地要好的多了。”
宫承影听罢待要反目发怒,稍一思量又觉史彩衣如此讲法倒也有些道理,稍微平复之后道:“你师父和月明退向何处,咱们去那处搜寻。”
史彩衣指了指吊桥之北道:“师父和月明师妹是向北面那处山峰退去,那处地势较高,且并未被积雪所埋,吉人自有天相,弟子以为他们定然平安无事。”
宫承影心中生出些许希冀,命其余人沿吊桥边沿搜寻存活之人,自己则与史彩衣踏雪登山。
吊桥之北积雪虽是较旁处少些,不过也有丈余深,雪上满是乱石断枝,尚有十几具尸首露出半截身子。其中有仙剑门弟子,亦有中原兵士,大多面目狰狞,且已结满冰霜。
史彩衣一一扫过之后,并未见宫无暇三口,这才放心与宫承影施展轻功踏着雪中乱石而行,如此足足行了一个时辰才堪堪到了半山处。
那处积雪已断,凭空生出十余丈断崖,断崖之下仍有少许积雪,且或横或竖插着几十根长枪,偶见几具中原甲胄兵士尸身,身下之血已成红冰,似是琉璃一般闪着异光。
宫承影心道,这些兵士定然是追着宫无暇母女而来,不由舌绽春雷,沉声道:“无暇!月明!无暇!月明!”
“师父!月明!”史彩衣一边流泪一边随着叫道。
两人喊声在山崖之间回荡,便好似无数人叫喊。片刻过后,只见远处白茫茫显出两个黑点,而后愈来愈近。
宫承影一见之下双唇颤动,啊呀一声飞身而下,便如巨鸟划破长空,直直飞向黑点所在。
史彩衣也已看清,那两个黑点正是宫无暇与宫月明,再仔细看去,只见宫月明背上尚有一人,看身材高大,似是一个男子,不由得心下一动,暗道那人莫不是卓殊朗?
宫承影落地之后雪至半膝,复又提气一纵便即落到宫月明身前,伸手将她背上之人接下。
而后定睛一瞧,此人正是卓殊朗,只是他身上血迹凝结、双目微睁,并无半点声息。
“殊朗!殊朗!无暇,殊朗他……他……”宫承影膝下无儿,将卓殊朗视作己出,如今见他毫无生气心中无限悲愤,双臂止不住震颤,呓语一般喃喃道:“这……这……如何是好!”
宫无暇满脸血渍,见他如此悲戚,擦净满目泪水轻声道:“爹爹,殊朗已然去了,好在我与月明俱在身旁伴着他,也算得完满,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宫承影泪痕满面,一番刻骨心痛深深袭来,伸手轻抚宫无暇乱发温声道:“无暇……你怎地反倒宽慰其爹爹,殊朗正值壮年,理应陪你到白头……你不怪爹爹将他带进这场血战?”
宫无暇凄然一笑:“爹爹,人各有命,半点不由人,与你何干?我三人齐心合力并肩作战,为我仙剑门生死存亡杀兵无计,他是为保我母女二人中了火器方才身死,殊朗此番归来更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言及此处宫月明抱紧卓殊朗失声痛哭,边哭边道:“还我爹爹!还我爹爹!此后我宫月明宁愿什么都不要,只要爹爹醒来!我只要爹爹!”
“月明!莫要如此!你再若如此,你祖父岂不是更加难过!”
宫承影摆摆手:“月明失了爹爹,哭出声来免得郁郁成疾,莫要责备了!”说罢暗自垂泪。
宫月明哭到无力方才缓缓止住,宫无暇强忍泪水,终是颤声道:“月明,事已至此,总不能令你爹爹成了孤魂野鬼,咱们将他带回仙剑门好生安葬,唯有如此……也唯有如此……”
宫月明失魂落魄,闻听母亲之言才有了些许知觉,小脸贴着卓殊朗冷硬脸庞轻声唤道:“爹爹,你且放心,月明定会照料好娘亲与她肚里的……”话到此处再讲不出话来。
宫承影听到此言又惊又喜,不住颔首道:“好在我宫家又为你卓家新添一条血脉,若是男子,那便愈加好了。天色不早,咱们这便回仙剑门将殊朗好生安顿。”
宫承影背起卓殊朗赶到那处断崖,对史彩衣沉声道:“此处甚高,你助我一臂之力方可。”
史彩衣瘪嘴应了,待宫承影飞身而起抛下一根绳索,宫承影一纵飞起三丈有余,探手一拉绳索一跃而上。宫无暇与宫月明如法炮制登上断崖。
四人回到仙剑门之时那三重院落大火尚未熄灭,只见青烟如龙直通云霄,火光闪闪好似泪光频频。
宫无暇站在大火前呆呆站了良久,似是塑像一般默而不语。
夫君身死,弟子死伤数千,便是亲手所建屋宇也已焚烧殆尽,如此均在旦夕之间扑面而来,宫无暇且还身受重伤,她可撑到此时已是不易。
宫承影只好在后温声道:“这些俱是身外之物,燃尽了咱们再建便是了,莫要太过纠葛,此刻将殊朗好生安顿才是主要,走吧!”
宫无暇转过头来,面上血渍已被泪水冲得点点斑斑,紧紧握了握手中已然卷刃长剑,傲然道:“爹爹讲得对,仙剑门虽是咱们父女发扬光大,不过终究还是要还到白家手中,我又因何悲伤?
只是我家殊朗却万不该因此而亡……爹爹,此时女儿觉得之前对他太过疏忽,还时不时要为难他。如今他苦尽甘来,终是与卓家重归于好,却又要离我而去,无暇……无暇已然毫无生趣,半点也无……”
第523章 以人为引
宫承影无言以对,也只好叹口气,对史彩衣使了个眼色。
史彩衣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宫无暇,却被她轻轻甩开,摆摆手道:“我方才也只是一时情急,莫要担忧。
彩衣,你去置备些纸钱香烛,吩咐弟子到三重院库守那处,将我早些年所备楠木棺材抬到后山墓林,你义父喜静,咱们一切从简也便是了。”
史彩衣抹泪应了,暮夜之时,终是将卓殊朗葬入仙剑门墓林之中。
宫承影长叹一声道;“也不知亲家可否幸免……之后青叶山庄若是前来索要殊朗尸身回去安葬,咱们也莫要阻拦。
无暇,若是老祖尚在,仙剑门早早晚晚不是咱们终老之地,明日你便带着月明离开昆仑山,一路向南,去往青叶山庄住下,待腹中孩儿诞下之后再寻机回仙剑门探望。”
宫无暇双眼血红,听了宫承影之言微微点头,却听宫月明大声道:“不可!不可!爹爹尸骨未寒,月明要为他守孝三年!况且,大哥也不知被困在何处,他与我有再造之恩,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寻不到他,也万不能离开此地。”
宫无暇上前轻抚宫月明螓首,温声道:“月明,你也见到无忧峰那处已被冰雪覆盖,仅凭人力挖掘无异于蚍蜉撼树,
除非夏秋之际冰雪消融。
不过依我看,如此厚雪,恐怕是要三五年方可消融殆尽,到那时便是寻到了……已成了枯骨难以辨认,因此,此事急不得,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宫月明听了奋力摇头、清泪长流,哑声道:“无论如何,我要留在昆仑山陪着爹爹与大哥!何处也不去!”
宫承影见宫月明神情决绝,与宫无暇对望一眼之后微微颔首,终是长出一口气幽幽道:“月明,祖父知晓你心地良善,想要忠义两全。不过如今你有性命之忧,万不可久留!
之前祖父曾委托马青在会盟之后将你带离昆仑山这个是非之地。不过如今情势大变,你老祖若是尚在人世,恐怕首要是……是要……”
宫月明听出弦外之音,不禁问道:“老祖要对我如何?”
宫承影一脸凝重,终是开口道:“你家老祖修习齐天鹏内功神宫焚煞之功,此功虽是威力无比,但修炼起来极为艰难。
他老人家修炼至五重天便遇瓶颈难以突破,实是不甘心,这些年来潜心钻研,终是被他寻到法子。是以武功心法同出一脉的童子之身,且生辰八字乃是至阳的女子为引,将其体内真气化为己用,生饮其活血之后方可有突破之望。”
宫承影一脸恋爱看着宫月明摇摇头又道:“月明,你乃是甲午年丙午月戊午日庚午时生人,乃是至阳之体,与你师祖所要找寻之人极为契合。
他虽是未向我提起此事,但你娘义母花中君将此事暗中传信于我,你家师祖已然有所异动,若是时机到了,定然是要拿你为引。祖父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为他一己私欲将你生吞活剥。”
宫月明听了心中发寒,史彩衣更是双目圆睁,骇得牙关磕磕哒哒,断断续续道:“老祖要生吃月明……这……他如此道貌岸然,怎会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岂不知,如此猪狗不如,人人得而诛之?”
宫承影苦笑摇头:“他若是神功大成,江湖众人皆成了蝼蚁,便是一日吃上几个又能如何?旁人即便是知晓此事也莫敢妄言,多说一个字也要被他吃了,久而久之便成了江湖之神,众人不仅不会三道四,日日供奉磕头还来不及。”
宫月明脸色惨白,口中却道:“他许是已被埋在厚雪之下,再也见不得天日了,月明也便不必逃离昆仑山了。”
宫无暇闻听此言转过头来一脸冷峻道:“你爹爹方才西去,你万万不可再有一丝丝闪失。
咱们赌不起,更加输不起,今夜咱们娘俩将衣物收拾一番,明日天明之前便即上路!”
宫月明夜只好答应下来,轻轻泣道:“那也只好如此了,祖父,若是老祖不再现世,定要向青叶山庄千里传信,我与娘亲再回来与你团聚。”
宫承影轻轻一笑:“那是自然。”
“大师姐,你可愿一同前往?”宫月明眼泪汪汪看着史彩衣。
史彩衣面上一红,瘪瘪嘴道:“我便不去了,义父祭奠之事还需有人操办。待诸事平息之后,咱们定然还能再会,你与师父放心去吧。”
宫月明鼻子一酸,又自流下泪来,上前与史彩衣抱在一处,轻声道:“你要保重,若是无忧峰那处冰雪消融,我若是不在仙剑门,还请代为去找寻大哥。”
史彩衣轻轻一笑;“那是自然,马兄弟……”话到一半哽咽不已,“他……与我也有恩情,此事义不容辞,若是寻到自然向你报讯。”
四人一同回到宫无暇房中,将衣物等必备之物收拾妥当之后,又促膝长谈至天色微明才依依不舍彼此道别。
宫无暇与宫月明各自骑马向山下奔去,宫承影望着两人背影千百种滋味袭上心头,谁能料想数日之前尚意气风发的各人,死的死、走的走,余下一盘残局难以收拾。
将史彩衣支走之后,宫承影兀自在冷风之中站了不知多少时辰。
一轮白日升到当空,将他晒得微微煦暖之时,忽听身后有弟子远远喊道:“师祖!师祖!我等在吊桥之下挖出老祖!他尚未身死,仍有气息,还望师祖前去查看!”
宫承影听罢悚然一惊,回身支支吾吾半晌才问道:“你家老祖仍活着?”
那弟子忽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千真万确,乃是弟子见到他佩剑之后唤人一同奋力深挖,果真听到老祖出声,他被几个中原兵士压在身下,好在留有些许空隙方才存活。”
宫承影强装笑意,夸赞道:“好得很,你寻到老祖乃是大功一件,容后必有重赏,这便去吧!”
宫承影随那弟子回到门中,白行歌已被抬到屋中,身边有几人使了热锦帕为其擦洗身子,过了半个时辰白行歌张口吐出一股白雾,直将身前弟子冻得浑身发抖。
宫承影见气息如此平稳,心中喜忧参半,脑中毫无算计,只得躬身道:“师父,你醒了,身子无碍吧?”
白行歌哼了一声,厉声道:“承影,你率万众弟子,竟敌不过区区几千兵士,我昆仑仙剑门威名扫地,险些毁于一旦,你可知罪么!”
第524章 推心置腹?
宫承影顾不得也已然年迈,随即跪倒,身旁其余弟子见了极为惊慌,纷纷跪在宫承影身后。
“承影知罪!中原大军来袭之时并未尽早察觉,以致门下弟子先遭火器重创,又遭枪兵突袭,未能稳住阵脚,这才令大军冲过吊桥。”
白行歌仰面长叹:“便是那些个火器燃爆之声,才引得无忧峰后万年雪山积雪震荡,加上天九那厮又使火器与天罡天字号交战,这才令雪急崩如洪,将我等掩埋!可惜……可惜仙童为救我奋力退了为师一把,我才可被埋得浅了些……”
“天九?他岂不也应是天字号中人,何敢对抗天罡。”
白行歌露出不耐之色:“马青便是天九,他早先逃离天罡,易名之后拜在百奇门下,其生性狡诈阴狠,在会盟之上出尽风头,如今埋在无忧峰倒算便宜这厮了!”
宫承影知晓马青乃是假名,至于他是天罡中人则未曾想到,也便不再追问。又忽地想起白仙童一直跟随在师父身边,连忙问道:“仙童亦被埋在雪中?”
“他便在我脚下,被雪埋之后我们父子二人尚还交谈,我要他好生调息,多持些时辰,盼着你早些来救。
哎!事与愿违,他在昨夜已无声息,定是安然去了,我已命弟子向下深挖,好歹挖出尸身来好生安葬。”说罢语锋一转,摆手道:“此处已无他事,你等小辈弟子退下!”
屋内除宫承影外皆是小辈弟子,听罢纷纷起身退出屋子,将屋门闭好之后相对无言,默默走出院子才有人启口低声道:“老祖历经丧子之痛,的确是人间惨事。
不过咱们仙剑门弟子为守住吊桥死伤无数,试问肉体凡胎,谁能抵御火器震天?他却张口怪罪师祖指挥不利,对死去弟子毫无怜悯之心,当真令人心寒!”
其余听了纷纷打出噤声手势,一人推了他一把凝眉道:“值此非常之期,万万不敢胡言!他要怪罪师祖,咱们小辈子弟何能品评?
现今及早将白仙童挖出,平息老祖之怒才是紧要,莫要在此久留,这便同去帮手!”其余弟子纷纷点头称是,加快步子又向吊桥处赶去。
白行歌闭口不言兀自运功,不一刻周身冒出丝丝白气,又过片刻,丝丝白气变为汩汩白烟,直至渐渐消散。
宫承影知道师父在运功驱寒,跪在那处静静等候。
一个时辰过后白行歌苍白面色渐渐有了些许血色,这才缓缓睁眼,一脸威严地看着宫承影道:“承影,为师与你有再造之恩,此言可虚?”
宫承影心下一动,连忙答道:“此事乃是千真万真,承影感恩戴德,继任掌门之后励精图治、尽心竭力,与无暇合力将仙剑门发扬光大,以报答师父恩情。”
白行歌眼珠轻轻一转,颔首道:“你父女二人为我仙剑门劳苦功高,为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如今情势你心如明镜,中原出兵到我仙剑门围剿,此事非同小可,乃是天罡从中作祟!”
宫承影一脸疑色:“天罡?承影不解,咱们与天罡有何瓜葛?”
白行歌微微闭眼,长吁一口气道:“此事错综复杂,皆是数十年前江湖争斗所致。当年为师年轻气盛,为光大门楣,漂泊四方寻人比武,与中原江湖诸多门派结下冤仇。
此事被朝廷有心之人看在眼中,那时尚是禁军之帅的李仲元暗中寻到为师,要我作为朝廷暗线,暗中掌控江湖情势以备后患。
为师起初不肯,无奈仙剑门乃是自中原之外,那时剑法超绝于中原江湖,已成了众矢之的,为我仙剑门还可延续,也只好答应下来。
之后顺天帮横空出世,齐天鹏一意孤行、刚愎自用,更是不参大势,做了甚多令朝廷头疼之举。李仲元严令为师以江湖中人之手将其除去,也便有了世外五老同去顺天帮之事。讲到此处,你定然以为为师乃是卑鄙小人,十恶不赦,对么!”
“弟子不敢,师父如此也是形势所迫,若不然仙剑门早便销声匿迹!顺天帮行事张扬、盛极一时,其遭反噬乃是天道轮回,便是师父不肯出手,也有其余人为之,这才是大势所趋。
顺天帮消亡之后,中原江湖一片祥和之态,与朝廷和睦相待,是乃是万人所向、人心所往,是一件了不起的功德,承影万分仰慕。”
白行歌听了一撇嘴,淡淡道:“哦?承影,你这番言语颇令为师欣慰,不过却不似寻常之你。如今屋内只咱们师徒二人,你不必如此恭维。
为师那时的确是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今日为师和盘托出,是想着咱们师徒二人开诚布公、推心置腹,为师……为师有求于你。”
宫承影暗道,该来的总会来到,幸亏无暇与月明已然走得远了,想到此处心下极为安定,极快回道:“师父,咱们师徒之间何须客气,您讲便是!”
白行歌沉了沉,又轻咳数声才低沉道:“为师在会盟之时与天九交战伤了元气,加之在深雪极寒之中冻了一日一夜,内力已然大大受损。如今天罡一击不中,定然还要再行袭来,到那时,仅凭你一人之力自难抵御……”
“师父!”宫承影截口道,“天罡与咱们仙剑门究竟有何仇怨?”
白行歌面上忽红忽白,狠狠攥了攥拳才道:“你常年在昆仑山,对于中原江湖之事知之甚少。这其中牵扯江湖各派向五老纳贡之事。
实则天罡由李仲元所建,是朝廷用来监视五老所用。李仲元死后不知由何人接管,除了监视之外更是插手江湖,那些纳贡要分走七成。
为师自是不肯逆来顺受,也只分了三年到天罡之手,之后便不再理会,将大多钱物运回昆仑令你壮大门派。想不到天罡竟暗中培植绝顶杀手,将其余四老弟子暗中杀了不少。
我察觉之后多加戒备、暗中守护,这才保全咱们仙剑门弟子少受屠戮。天罡见对为师奈何不得,这才趁着会盟之际率兵前来征讨。”
宫承影听罢豁然开朗,暗道原来师父早便与天罡有所交集,岂知天罡乃是朝中某位掌权之人爪牙,所谓监视五老,倒不如说是因你势力渐隆不可掌控而来。
你得罪了天罡,无异于得罪了朝廷,若不是朝中因皇权更迭极为动荡,说不定早便派兵,能等到今日也是为了将五老一网打尽。
仙剑门这些年来独霸一方、雄风盖世,你仍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竟还要在此建国称帝。讲来讲去,这些灾祸均是白行歌为一己私利招惹而来,又岂能怪到旁人头上?
想到此处宫承影缓缓起身,一脸肃然道:“原来如此!”
第525章 李代桃僵
白行歌见宫承影不待他吩咐便即起身,面上稍有不快,随即恢复如常,兀自道:“无论如何,如今已到了我仙剑门生死存亡之际,唯有为师尽快恢复功力,更甚是要突破神宫焚煞六重境界,才可对抗天罡。”
宫承影随即道:“咱们药库之中尚有千年雪莲、山参等大补之物,弟子这便命弟子取来……”
白行歌听罢颇为不耐,一挥手道:“那个只可补气补身,对内功修为并无太大效用,取来也是徒劳。为今之计,也唯有……唯有另辟蹊径,由生辰八字为至阳童女助我。”
宫承影心道你总算讲出口来,沉了沉故作不知回道:“这童女该如何助你?”
白行歌面上微微一红,白眉紧锁之后叹了口气道:“为师要借助其体内真气净化我之真气,而后再以其热血催动真气流动,继而汇到丹田之处。
若是得法,便可一举破界,直升六重境界!到那时,便是天罡长老联手也未必是我的敌手!”
宫承影心中冷冷一笑,有意说道:“如此一来,那童女岂不是要身死?”
白行歌微微点头;“的确有此凶险,不过为师自有分寸,自是要保其性命……咱们仙剑门千余人女弟子当中,其中最佳之选便是……便是月明。”
宫承影心中坦然,之前已令各弟子不可透露宫月明一丝讯息,点点头道:“若能为师父尽孝所用,乃是月明福分,只可惜她在守卫吊桥之战中与无暇一道失了踪迹,还请师父降罪!”
白行歌面色阴冷,仰面哈哈一笑:“为师最疼爱幼子仙童已为我仙剑门献身,想不到为师要你一个外孙女助我增功,你还要推三阻四!”
宫承影并不慌乱,暗道你为老不尊,竟打起月明的主意,简直是痴心妄想!我宫承影于仙剑门之功大过于你,此刻又岂能愚忠愚孝,拿孙女性命向你献祭?
想罢微微一笑道:“回师父,承影自大战之后的确未曾见过月明,师父若是不信,可命人四下搜寻。”
白行歌撇嘴一笑,眯眼摇头道:“好!月明乃是你的血脉,你舍不得,为师也不可强求!
既如此,咱们师父情分便到此为止,为师收回宫无暇昆仑仙剑门之位,将你宫承影、宫无暇、卓殊朗、宫月明逐出师门!”
宫承影听罢目中流泪,不住点头道:“师父既然如此绝情,我宫承影无话可讲,今后咱们各自安好,对于昆仑仙剑门之事,我宫家今后绝不过问!”说罢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便转身离去。
白行歌见他如此决绝,心中怒海滔天,不由得嘴角抽动,待宫承影待要推门而出之际,蓦地一声嘶吼:“你这个畜生!”随后一个闪身瞬到了身后,一脸狰狞奋力抬手一掌。
宫承影早有防备,不过还是低估白行歌阴狠之心,稍稍慢了半步,转身迎击出掌到半途,便被白行歌一掌重重击在左肩之下,身子应声撞飞那对三百斤柏木双门,飞落在院子中央。
白行歌双眼血红,边走边道:“我白行歌授你武功、传你掌门,恩情比天高、比地厚!今日我门突遭大难,仙童英年早逝,你何敢如此对我!”
宫承影之前在吊桥之战便被火器所震受了内伤,如今又遭白行歌重创,体内气血难以压制,张口咳出一络浓血,嘶声道:“师父,这些年来我父女将昆仑仙剑门一步一步光大至如此盛景,可谓呕心沥血,数十年来未敢有半分懈怠!
你此次归来便是要仙童接任掌门之位,仙剑门在盛世之下回归白家!我宫承影并无半分怨念,咱们恩情便是两不相欠!你万不该动月明的心思,要在我面前将她吸干精血,简直是天理难容!”
白行歌冷冷一笑:“好!好得很!你以为咱们之间两不相欠,那是你自以为是!你这一身的绝顶武功乃是我白行歌所有,我将其全数拿回来,才算两不相欠!”
宫承影无奈摇头,抹去嘴角血渍后笑道:“想不到你如此年岁竟还要强词夺理!拜你为师乃是我一生之耻,你将我杀了也好,终是要还我一个清白之身!”
白行歌听了恼羞成怒,出手如电点了宫承影哑穴,而后噼啪两声将宫承影双臂扯断,接着又将他双足踩断。
宫承影瞬时出了一身冷汗,面上却极为淡然,平和的望着白行歌,嘴角微微一撇,似是说道,你如此毁我也奈何不得我。
白行歌轻蔑一笑,似笑非笑道:“不愧是我白行歌的弟子,如此折磨毫无惧色,再要如此下去索然无味,倒不如早早送你归西。之后我白行歌自是要搜遍天下海角,将宫月明擒到手中,喝干其血!”
说罢扼住宫承影咽喉处便要将其捏碎,却听一女子惊声叫道:“老祖!还请手下留情!”
白行歌转头一瞧,只见史彩衣叩拜在地身子不住哆嗦。
白行歌咦了一声道:“区区女弟子竟要在老祖手里救人,胆识也算的不错了!”又仔细看了看道,“原来是你,之前与仙童起了争执,也怪不得敢此时现身。”
史彩衣莫敢抬头,顿了顿才道:“老祖,彩衣不敢,之所以跪在此处也是有紧要之事向老祖禀报。”
“哦?你能有何种紧要之事?抬头来讲话!”白行歌说罢放开宫承影缓缓起身。
史彩衣满脸通红,仰面道:“老祖,除了月明生辰八字是至阳之外,彩衣生辰八字也是至阳。月明不在,可由彩衣代她为老祖神功做引,还请老祖成全!”
宫承影听了怒目圆睁,手脚虽全数断了,却仍是不住摆动,示意其赶紧逃离此地。
白行歌听了难掩欢喜之色,失声道:“此话当真?你生辰八字究竟几何?”
“壬子年、甲寅月、丙午日、戊申时……”史彩衣一字一句念出生辰八字,白行歌掐指细数,不禁连连点头:“是了!是了!”
史彩衣随即低声道:“彩衣甘愿献身,还望老祖暂刻饶过师祖。”
白行歌随手一摆:“这个好说,你深明大义,可为仙剑门献身,之后仙剑门功劳簿之上自然有你一席之地!你可是……可是处子之身?”
第526章 人鬼难辨
史彩衣面上更红,支支吾吾半晌才应道:“弟子尚未婚配,仍是处子之身。”
白行歌听罢豁然开朗,长吁了一口气道:“承影,你身为我白行歌亲传弟子,竟还不如一介女流,当真令为师失望至极!”
转头又道,“彩衣,本老祖便看在你的面子上,暂且饶他一条性命,事不宜迟,你这便助老祖一臂之力,省得天罡来袭,又打我仙剑门一个措手不及。”
史彩衣含泪点头,宫承影满面悲愤之色,却也无能为力,只得躺在那处怔怔出神。
白行歌伸手提起宫承影向屋内行去,边走边笑道:“为师今日突破神宫焚煞六重境界,便由你来见证!仙童生前也盼着为师早日神功大成,只可惜他无福见到如此盛典,哎……”
史彩衣跟在白行歌身后到了屋内,宫承影被其放在木椅之上朝向床榻。白行歌令史彩衣坐到对侧,两人伸出双手抵掌而坐。
“彩衣,你莫要惊慌,只需将真气汇至双掌处,其余由老祖运功也便罢了。”
史彩衣心中打定主意,不惜以死换宫承影性命,点点头坦然道:“一切听老祖吩咐!”
“好!乖徒孙,运功!”
说罢史彩衣闭目运功,不一刻真气汇集到双掌处。白行歌察觉之后随即眼眉一耸运气于掌。
史彩衣只觉双掌处犹如深水狂浪之中起了两股无尽旋涡,体内真气便如决堤洪流涌向白行歌那处,瘦弱身子立时巨震,继而晃颤不已。
“稳住!”
白行歌一声厉喝,令史彩衣心中一凛,强压心中惧怕,稳固丹田气源,令真气可徐徐流向白行歌。
只见白行歌面上由严峻之色变得舒缓,灰黑面容眼见有了光彩之色,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
史彩衣原本红润面庞霎时变得雪白,一个时辰过后又呈苍白之色,便是一双手掌也似是成了白玉冰雕,肤色与死去之人相差无几。
宫承影心中悲痛,史彩衣自小跟随宫无暇习武,与较宫月明虽是大了不少,却也如亲姊妹一般。
如今眼睁睁见她为救自己性命,反被白行歌吸干内力,自是难以承受,口中呜呜有声,泪珠滚滚而下打湿衣襟,自觉生不如死。
又过两个时辰,史彩衣疲态尽显,白行歌则神采奕奕,胸襟鼓胀而起,已成了鹤发童颜之态。
“呵!”
一声暴喝如春雷降下,满屋气浪奔涌而出,将木窗砰然炸开。
史彩衣嘤咛一声应声而倒,只余下微微喘息之力,躺在那处动也不动。
白行歌单指点地便即飞身站起,双眼微眯简直如沐春风,神态舒爽至极,摇头叹道:“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处子真气果真名不虚传。
承影,为师此刻内力精纯已极,这乃是我仙剑门之幸!你莫要以为为师乃是……乃是自私小人,我武功若是独霸江湖,我仙剑门必将成第一大派!”
说罢疾走数步点开宫承影哑穴,温声问道:“你可回心转意了?但凡你说一句软话,凭咱们师徒几十年情分,我又怎能忍心杀你?”
宫承影心如死灰,淡淡道:“多说无益,你速速动手,莫要耽误你神功大成!”
白行歌难掩失望之色,冷冷一笑道:“你性子便是如此,我早该料到。此刻为师尚未突破至六重境界,你稍安勿躁,待我将彩衣精血饮尽之后再死不迟!”
宫承影冷哼一声:“你若是饮了彩衣之血,便不可再称之为人,便成了魔!成了鬼!”
白行歌仰面大笑:“哈哈哈!你放心,为师自是成不了鬼、成不了魔,为师乃是要成圣!成神!万万人伏地敬仰之神!”
宫承影轻蔑一笑:“神?之前你曾被称为剑圣,如今你之所为人神共愤,已自行走下神坛。
你要仙剑门称霸江湖,乃是为你建国称帝所用,只可惜中原朝廷已看清你面目,建国称帝愈快,也便离灰飞烟灭不远矣!”
“满口胡言!你既然笃定为师如此,为师索性便化成恶鬼与你好生瞧瞧!”说罢又点其哑穴,上前将史彩衣提起掷到床榻之上。
双目如鹰上下将史彩衣扫了一遭,在其纤细且软的腰间捏了一把,竖指在其手腕之上轻轻一划,赫然在雪白肌肤之上割开一道血口,舔舔唇递到嘴边张开大口狠狠吸吮。
宫承影见白行歌喉头那处不住颤动,似是喝到天庭之中琼浆玉液,发出如兽类啃食小羊般的贪婪之声,不禁摇头叹息,暗道人心贪欲驱人成鬼,与人之武功高低、地位尊卑毫无关联,只得闭目不再去看。
半个时辰过后,白行歌撒开史彩衣手臂仰天长啸,伸手拉下床榻之上一根灰色悬绳。
只听扑通一声轻响,床榻之上现出一处幽深洞口,白行歌一个闪身,拖着史彩衣极快没入其中,床榻随即恢复如初。
宫承影心下一沉,满心焦急,也不知白行歌要对史彩衣再做些什么禽兽之举,当下加快运动解穴。
只是白行歌内力浑厚无匹,穴道被制甚难化解,足足耗了两个时辰方才解开哑穴。
又过片刻,门外断断续续传来人声,隐约听到有人讲话。
“好在仙童师叔尸身完好,若不然老祖发起怒来,咱们谁也莫要好过……”
“屋内怎地如此清净,老祖难不成睡下了?谁去敲门禀报?”
随即一阵沉默,宫承影沉声道:“你等进来便是!”
屋外弟子听了纷纷吐舌,终是有人壮着胆子推门而入,待要禀告白仙童尸身挖出之事,却见宫承影满身血迹瘫在木椅之上,不由得悚然大惊,急忙涌上前来慌忙问道:“师祖!师祖!何人伤你?”
宫承影自是不能将白行歌之事如实讲了,随口道:“本师祖也未看清,乃是被人偷袭所致,你等先助我解开穴道,将双手及双脚先行绑住。”
这些弟子经历一场血战之后。心中本就心中惧怕,如今见靠山也成了如此模样,禁不住目中流泪。
边哭边照着宫承影吩咐,有的在其身上推宫活血;有的则唤来本门医者为他止血,绑好手脚;有的则打来热水为他擦洗换衣。手忙脚乱忙活半个时辰,总算将他身上穴道全数解开。
宫承影待了片刻将弟子吩咐出屋,自己盘膝而坐运动调息。内力仅仅恢复五成便难以再等,忍剧痛挪到床榻那处一拉悬绳,探着身子进了洞口。只见洞壁极为光滑,不假思索顺着洞口蜿蜒而下。
第527章 暗道深深
这密道乃是老祖屋内所设,众弟子见了莫敢上前,只得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人道:“老祖该不是先行下了密道,师祖这才随着下去。”
一细眼长眉的矮小弟子一脸猥琐,嗅了嗅鼻子低声笑了笑道:“屋内竟有女子香气,且是在床榻那处,我猜来猜去,这香气好似是大师姐的……”
一旁年纪较大的弟子一脸肃然,一巴掌呼在其后脑处喝骂道:“魏三,咱们都知晓你喜好女色,却也不能在老祖房中胡言乱语!且大师姐为人正直良善,即便是到了老祖房中,有师祖在场又有何不妥?”
魏三哼了一声:“黄一展,你莫要在我面前充大头,仙剑门情势如此之乱,后山已然快葬不下了!还有何事不能有?
我看师祖身上之伤颇重,若是老祖再有何闪失,仙剑门便是群龙无首的境地,咱们就地散了保命才是上策,到时候散落江湖之中,谁人混可开尚无定数!”
黄一展浓眉倒竖,仓啷一声抽出长剑厉声喝道:“你住口!仙剑门危在旦夕,你若再胡言乱语,扰我军心,莫怪我剑下无情!”
魏三听了仰面大笑,啧啧嘴道:“黄一展,事到如今你还要狺狺狂吠么?你可知我魏三已然忍你十年,你莫要以为早几年进门便高人一等!”说罢抽出长剑一指屋外,“屋内狭小莫能施展,咱们出去死斗,不死不休!你敢么!”
众人见状纷纷好言相劝,三五人将魏三连拉带拽弄出屋子,黄一展虽是恼怒却也只是怒目相向,并无半点与魏三交手的样子。
待魏三骂骂咧咧出了屋子,对身旁弟子道:“为今咱们弟子之间切忌不能起了内讧,方才师兄有些失言,过后再去寻魏三赔个不是。现今也只好守在屋中,以防突生变故。”
其余弟子听了缓缓静下心来,随着黄一展站在屋中守护。
地道幽长迂回,宫承影在其中竟足足滑了几十息才落在一堆棉麻之上。
此处一丈方圆,石壁之上灯光如豆,将一扇铁门映照如墨。宫承影起身奋力一推,铁门发出沉闷咔咔之声缓缓开启,屋外更是阴气森森、浓墨如黑,只远处有一根高烛之光微微闪烁。
宫承影待要踏步而出,却觉脚下冷气如冰,自觉身下有些蹊跷,转身将屋内青铜油灯取出。
一照之下惊出一身冷汗,只见脚下深不见底,一旦失足落下必然要粉身碎骨。
不过此处并无白行歌与史彩衣踪迹,他二人必然过了此处深渊,到了对面那处烛火之地,如此看来必然有通达之径。
想罢借着昏黄灯火仔细探查,终是在脚下两丈处隐隐看到一根儿臂粗铁链在墨空中迎风晃动。
再沿着铁链望向远处,竟一直延伸到十丈开外一处石柱,知晓这便是白行歌出入之径,随即提气一跃而下,落到铁链之上。
仔细看好走势,在铁链三个起落便落到十丈外石柱之上。站定之后再放眼望去,前方尚有十数个石柱依次排开。
而后如法炮制,在幽暗半空之中如大鸟扑击,终是在最后一根石柱之上稍作停留,距烛火之地已不甚远,此刻尤为谨慎,以防白行歌在前路埋伏。
若在平时,要飞跃铁链易如反掌,今日因伤之故,宫承影已然不住喘息。
抬头望向高烛所在,其上似是一座殿宇,看其飞檐翘角不似近年所建,只觉蕴含着阴森之气,暗道这莫不是一处古墓?
想罢蹲在那处静静听了半晌,良久并无任何响动,这才提气飞起,双手搭在石台之上,微微露头窥探。
只见石台极为平整光滑,由七八尺长、三四尺宽青石铺成。一条三丈宽石道延伸至一座偌大殿宇门前,石道两侧各有几十尊丈余高的禽兽石雕。
除此之外暗黑一片,且极为静寂,宫承影这才爬到石台之上,隐在石雕之后疾步向殿宇那处潜行。
之前在远处看到的那根高烛之火正在殿宇之前熊熊而燃,两扇黝黑的雕花木门森然紧闭。
宫承影自是不敢自正门而入,见双门左右五丈之外各有一扇镂空木窗,悄然打开右面那扇。
一股浓重檀香之气袭到鼻尖,连忙取了绢帕捂住口鼻,见四下无人之后才悄无声息纵身飞落殿宇。
宫承影曾随着白行歌到中原王府之中拜见藩王,这殿宇之中摆设与王府极为雷同。
只是此刻空旷殿宇之中黝黑阴冷,只在北墙左角处隐隐有昏黄之光漏出。
宫承影贴墙而行,极快到了那处,乃是一人高圆拱门洞,探头一望,只见其后不远处尚有十余间莹绿色琉璃瓦顶屋子,其中一间亮着烛火。
断定白行歌便在此间,几个起落轻飘飘落在屋子窗前,轻轻推开缝隙往里一瞧。
屋内陈设与富贵人家并无差别,东南角处有一红木四方架子床,床上有帷幕遮挡,里面似是躺着一人,影影绰绰看不清样貌,却可断定并非男子。
宫承影心下一惊,此刻也顾不得屋中可有古怪,急忙飞窗而入,以剑挑开帷幕之后不由得啊了一声,倏的一下又将剑收回。
里面躺着的并非他人,正是史彩衣。只是此刻她玉体横陈且一丝不挂,双腿之下似是有些许血水,应是被人欺侮。
看到此处宫承影老泪纵横,喃喃道:“畜生不如!枉你如此的年岁!”
说罢眼神冷厉,一剑将帷幕削断将史彩衣周身盖住,上前一探心脉。
她身子柔软尚有余温,只是一颗心却寂然不动,应是死了不多时。
“彩衣!师祖来迟了一步,令你惨死于此……不过你且先在此处安歇,我与白行歌已然一刀两断,此番誓要为你报仇雪恨!”
说罢在屋内四处查找,并无白行歌痕迹,不过薄薄尘土之上有轻微痕迹通向屋外,如若不仔细查找自是极难发觉。
宫承影见罢狠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甩长剑随着痕迹追寻而去,终是在绕过数个玉石屏风之后,在一石壁之前失了痕迹。
宫承影心知这石壁之上定是隐着一扇暗门,不过他仔细端详半晌也未发现蛛丝马迹。
只好先行贴耳倾听,石壁冷如寒冰,其内正隐隐传来呼喝之声,暗道应是白行歌正修炼神宫焚煞,他若是到了紧要关头冲进去定然可轻易将他就地正法,想罢沉声大喝:“老贼,你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第528章 女中豪杰
密室之内骤然无声,宫承影在石壁及周围各处找寻机关,寻了近一个时辰仍是一无所获,索性盘膝打坐调息,静待白行歌功成出关。
原本宫无暇便不是白行歌的敌手,如此一来自然更无胜算,调息之时胡思乱想,终是取剑在石地之上刻下遗言。
书曰:白行歌多行不义,以我昆仑仙剑门万众弟子性命为登台之石,妄图称霸武林,继而建国称帝,且为破功大成,吸彩衣精血,污其清白。孰可忍孰不可忍!
吾宫承影已与此老贼恩断义绝,倘若死在此地,便是与之死战而亡。我宫家后人定要继吾遗志,替天行道,誓要将老贼戮颈于天下,承影留书。
字三寸大小,入石寸许,可谓千年不灭,这才微微放下心来,闭眼调息。
一炷香过后,忽听墙内咔叽声响,随即弹地而起,一脸正色起手举剑,左手掐着杀招剑诀。
只见石壁之上凭空裂开一道竖口,一道残影一闪而出,立在距宫承影二丈处,静静负手而立。来人并非他人,正是白行歌。
只是此刻他满头银发,双手及面上青筋暴起,似是万千毒虫在皮下肆意游弋一般,便是五官也已移位,原本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乃是一张灰黑阴郁面容,尤其双唇青紫如癜,令人可怖。
宫承影见他人不人鬼不鬼,心中又是惋惜又是愤恨,不由目眦俱裂,喝道:“老贼,为修炼此功竟成了如此模样,你心中还未有一丝丝悔恨么!”
白行歌肚内咕噜一声,似是藏着一只怪鸟,而后桀桀一笑道:“你从未到过巅峰,自然不知一览众山小之心境。先是欣喜若狂,再过些日子趋于平和,再过些日子便开始隐隐担忧,忧心有些人在不知觉中超越上来。
再过些日子,担忧之情便转为惧怕,以致寝食难安,想方设法保住巅峰之位。再过些日子,惧怕转为疑神疑鬼,看似身旁皆是敌人,便是亲生骨肉较自己年轻之时强了些,心中仍按耐不住心生妒忌。
而我,此刻已然病入膏肓,不成神便成仁!何况我还要我白家恢复家国,又怎能轻易于人下?承影,我虽是做了些龌龊之事,不过大多是在被逼无奈之下所为……”
“满口胡言!你玷污彩衣之时可有人逼迫于你?她已然无力回天,为何还要夺她清白!如此简直禽兽不如!今日咱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白行歌轻蔑一笑:“她可不是小姑娘,如此大的年岁言称自己乃是处子,为师怎能轻易信了?也只好试探试探……果真如此,哈哈!
也唯有如此,为师才能安心到密室之内修炼破关。功夫不负有心人,为师竟一举破关大成,如今神宫焚煞六重功力举世无敌,你理应替我高兴才对,便莫要自寻死路!为师心软,便放你一马,你走吧!”
宫承影冷哼数声,厉声喝道:“你若是怕了自裁便是了,我看你已然走火入魔,并无把握杀我才惺惺作态,这才不得已要放我上路,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白行歌听罢恼羞成怒,轻叱一声:“畜生!为师令你死得比猪狗还要难看!”说罢身形一瞬便即到了宫承影身前,竖掌为刀直劈头顶。
宫承影惊出一身冷汗,身子倒纵,举剑上撩。只听叮的一声,白行歌一掌劈空,却正中宫承影手中剑。
一股绵柔之力自剑传遍周身,令他抖若筛糠,不由得闷哼一声滚落一旁。
白行歌嘴角一撇,站在那处并不追击,淡淡道:“如何?如今你如何与为师死斗?便如你少时与我习武一般,我想要杀你倒比碾死蚁类还要轻易!”
宫承影体内脏器震荡,丹田之内更是激荡难平,蓦然觉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这才略微好受一些。
只是这一口血吐出之后,便好似病去抽丝,剥去了周身内力,便是握剑之手也难以为继。
只得强装镇定,直起身子冷冷回道:“神宫焚煞虽是威力极大,不过我在少时便闻听,此功乃是先行焚烧丹田神宫才可发威,乃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武功。若不然,齐天鹏怎会死在你们手里?”
白行歌击掌道:“想不到哇,想不到,你竟讲得对极了!只不过齐天鹏那时便有破解的法子,也便是为师今日所用。
只是他道貌岸然,或是未寻到合适人选,临死之前并未消除。我白行歌乃是皇族,自有天助之,月明不愿献身,倒有史彩衣自行送上门来!
如今已然破解其中弊端,方才我运功发掌,并无一丝之前痛楚之感,内力发出之后反倒更为舒畅!简直痛快至极,你便莫要瞎操心了!”
宫承影自知大势已去,不由得仰面大笑:“可惜啊!可惜!你机关算计,最后还是上了当,你再发功试试!”
白行歌面上一凛,面上不禁冷汗频频,适才他破功之时,的确觉丹田之内略有撕裂之感。只是在其强横强行压制之下,终是突破六重境界。
经宫承影如此一讲,丹田那处疼痛好似有些加剧,不由脱口道:“谁人敢欺瞒老子?这世上还有谁人胆敢如此?”
“你自然想不到,居然会有人以身家性命为赌,令你上当且不自知!”
白行歌听罢悚然大惊:“谁?难不成……难不成是,史彩衣!?”
宫承影目中含泪,一字一句的道:“不错!正是我的好徒孙,史彩衣!你自然想不到,谁会自称乃是至阳生辰八字,送到你口中被生吞活剥!彩衣可谓大丈夫也!”
“她生辰八字并非至阳?”
“自然不是!”
“那便奇了,不是至阳,我为何可到了六重境界?”
宫承影轻咳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出口,沉了沉才道:“若是我未曾猜错,你根本未曾到了六重,反倒是回光返照,片刻巅峰罢了!”
“放屁!简直胡言乱语,方才一掌险些将你打死,难不成是假的么!”
宫承影诡秘一笑:“你可知,为何我与无暇要将彩衣立为大弟子?”
白行歌气急败坏:“我看是你这畜生将她娘弄到床榻之上把玩,这才将她立为大弟子!”
宫承影无奈摇头:“老贼,你满心皆是龌龊之事,已然无可救药!我立她为大弟子,全是因月明八字乃是至阳,是要寻一个八字至阴之人相佐,而此人便是……”
第529章 梦中称帝
白行歌惊恐甫定,手捂丹田之处颤声道:“史彩衣?”
宫承影冷冷笑道:“自然是彩衣!她的生辰八字便是至阴,与月明成了情深姊妹,想不到此刻又为月明,为我宫家而亡……”
白行歌听罢仰天长啸,厉声骂道:“你这畜生,我待你不薄,竟如此害我!我不杀你誓不为人!”说罢双脚一弹,如狂风骤起扑杀而去,遮天杀气满斥四下。
宫承影早有防范,不待其落地便连出七剑,这七剑灌注全身真力,罩向白行歌七大穴,且剑剑皆是搏命杀招,竟一举将白行歌所携杀气撕开道道口子。
白行歌先是一惊,半空之中横移五尺避开锋芒,猛然一声狂吼,隔空拍出一掌。
一股凶猛无匹气浪搅动满室之物震荡翻滚,宫承影只得收剑撤步闪躲,却仍是被擦到半边身子,似是断线纸鸢一般向后翻飞。
白行歌一击得手岂能轻易令他逃了,不待落地身子竟凭空向前平平飞了一丈。
宫承影余光所见大为惊骇,如此御气而行的深厚功力平生仅见,暗道难怪他如此狂傲,言称可独抗天罡。
眼见白行歌便要近身,宫承影只好一招飞云逐日将长剑飞出,只见青芒闪动,长剑飞刺而来。白行歌轻蔑一笑探手便抓。
飞剑却如长眼一般陡然下坠,猝然擦过其手心,噗的一声刺中左肋之下,令他身形一滞,随即急落而下。
宫承影则趁机翻滚闪避,随手抛出身前百余斤重红漆木椅,直向白行歌砸落。
白行歌出二指铮的一声将长剑掰断,只余半尺剑身插在肚腹。又觉头上黑影一闪,连忙出掌抵挡,只听喀拉拉巨响震耳,屋内木屑漫天四射,嘭嘭嘭射向石壁,竟有数十根木条插入石壁之内。
宫承影并不停顿,趁其尚未收招便欺身杀到,一个矮身双拳打出,周身筋骨噼啪爆响,倾注毕生功力。
宫承影除剑法卓绝之外,所习崩玉裂风拳同样威力无匹。此拳原本是白行歌游历江湖之时偶得,那时他醉心剑法,对拳脚之流也只浅浅修习罢了。
这本拳谱随手交给宫承影后未加指点,想不到十年过后,偶见宫承影施展出来,竟在一拳之下轻易将木桶粗古松洞穿。一见之下兀自悔恨不已,只是年事已高,且正在修炼神宫焚煞要紧之时,也便作罢。
因此白行歌自知其中威力,左掌拍向双拳,右掌则疾拍头顶。宫承影抱着必死之心,毫无闪避之意,白行歌便是将其杀了也免不了中他双拳。
千钧一发之际,白行歌为求保命,鬼使神差之间使了一招驴打滚向一旁翻滚闪避。
虽此招为求活命总算避开双拳,却是极为狼狈不堪,堂堂一代宗师,这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不待站起便即以掌拍地,身子腾空翻回,凌空之中向宫承影打出一掌。
方才出掌因宫承影讲出史彩衣生辰之事略有顾忌,因此也只是七八分功力。如今一看若不全力施为,一时半刻也难以将宫承影毙在手下,不由得发起狠来。
这一掌灌注十成内力,便如流星飞落九重天外,宫承影只觉后背如重山压顶,张口喷出一口血箭,脚步莫敢丝毫停滞,奋力一蹬身子翻滚出数丈。
原本所在石地被这一掌打得碎石横飞,一阵白屑如云翻腾而起,一时间看不清白行歌身在何处。
宫承影经此一掌真气似是流干,已然难以站起,只得爬到石壁之前靠住半身,静静看着烟尘之中模糊身影,只待白行歌再出杀招。
谁知过了片刻,白行歌在烟尘之中一动未动,渐渐传出喘息之声,而后愈来愈大,过了片刻便如老牛一般粗着嗓子呃呃直叫。
宫承影心道,方才他这一掌使了十成功力,好似已走火入魔,不由得有意道:“老贼,你怎地只顾大喘气,为何不上前杀我?莫不是彩衣魂魄前来报复?”
白行歌恍若未闻,仍是站在那处不住怪叫。待烟尘散去,白行歌总算看清,白行歌满身落满白尘,便如一尊新雕人像未细加雕琢一般。
双目双耳之中赫然流出道道血流,将衣衫浸染成红。乍看起来,倒像极了鬼怪夜叉,加上怪叫连连,便是宫承影见了也心下一惊。
白行歌双眼平视向前,终是在吐出一大口血水之后不再怪叫,身子也似是被抽干气力,忽地半跪而坐,口中喃喃道:“我白行歌即日称帝!号令天下!纵观古今,吾乃是千百皇帝之中剑法第一!内功第一!武功第一!
谁人也莫敢争锋,必将永载万世!我白家定要讨北夷,伐西洲,继而征中原之地,大好河山皆在我白家铁蹄之下!哈哈哈哈!”
宫承影见他已然疯魔,心生怜悯之情,说道:“白家皇帝,既如此,倒不如早些安歇,明日还要早朝理政。”
白行歌露出一口红牙,手指宫承影笑出声来,摇摇晃晃道:“你这太监!朕何时歇息岂由你来定夺?还不将佳丽牌子取来,朕随意翻出个美人……替……哈哈哈!”忽地竖指低声道:“替朕裸身暖床榻!”
宫承影这会已然恢复些许真气,只是数次试着起身皆因后背剧痛难以成行,只好敷衍道:“那便谨遵圣命,臣这便去取,你安心在此候着便是了!”
白行歌心满意足,微微一笑缓缓躺倒在地,眼望嶙峋洞顶喜道:“仙童!你虽是我最为年幼之子,不过朕最为疼爱的便是你,自然是要立你为太子,你娘亲飞燕灵剑萧莫秋因你而贵,朕册封为皇后……”
宫承影听到飞燕灵剑萧莫秋心下一动,这个萧莫秋乃是他们一辈之中最小的女弟子,宫承影也曾指点其剑法,江湖成名之后人称飞燕灵剑,生得柳腰修长、俊秀甜美,江湖好事之人时常将她与裘洛衣相提并论。
多年前跟随白行歌隐居世外杳无音信,他还以为萧莫秋生了变故,未曾想竟被自己师父金屋藏娇,为他生下白仙童,心中顿觉惋惜至极。
念及白仙童也已身死,心中不知怎的竟对萧莫秋生出愧疚之意,长吁一声自语道:“罪过!当真是罪过!莫秋,你怎的如此糊涂,竟违背伦理,替这老贼生子?
事到如今因果报应,竟也报应到自家孩儿身上。若是师兄早先知晓,定是要保住仙童之命……”
“仙童何在?!朕要封你为太子,因何不来见朕,来人,来人呐!”
第530章 大军又至
宫承影听罢黯然神伤,前几日尚还如日中天的昆仑仙剑门,在旦夕之间欲分崩离析,便是一门宗师也已走火入魔,暗道此刻绝不能死在此处,定是要活着出洞,召集弟子、重整旗鼓,谨防天罡来犯。
想到此处连忙运功调息,一个时辰过后,白行歌呓语之声已然听不真切,似是蚊鸣一般在耳边萦绕。
宫承影缓缓睁眼,终是挣扎起身,佝偻着身子走到白行歌身侧。
只见他面色灰黑,一双眼珠皆是血污,浑浊不堪,对宫承影近前毫无察觉,双唇翕动,低低道:“莫秋……莫秋……你因何要走?”
宫承影不禁问道:“莫秋现在何处?”
“莫秋?你如何认得她?难不成……是你将她拐走?速速将她还回来,不然我仙途一剑,一剑便可灭你满门!你可怕了?”
宫承影叹口气:“死到临头还要逞英雄,简直可笑!你如此苟活生不如死,念在咱们师徒一场,及早了结令你超脱也便罢了!”
说罢一掌印在其左胸,随着砰然一声闷响,将其一颗心震得稀碎。
一代剑圣白行歌就此陨落,宫承影看他双目圆睁,助他合上双眼之后跪倒在地,伏面痛哭。
两人毕竟数十年师徒,那时白行歌许是并无太多私心杂念,传道授业也算得尽心。
宫承影曾对他奉若神明,若不是为修炼武功竟要拿人为祭,更甚是首要便是要拿宫月明饮血,而后辱杀史彩衣,便是有天大过错也不至于兵戎相见。
宫承影啜泣许久才喃喃道:“师父,死者为大,你生之时太过荒唐,死之后我仍认你为师,定会将你厚葬。
此生师恩无以为报,只好为仙剑门尽心竭力,重整门楣之后,便差人去寻白家子嗣,将仙剑门还予你白家!”
孙一展与众弟子静静守候,终是在天明之时听得床榻之下传出笃笃之声,众人互望一眼,孙一展一脸肃然道:“应是师祖……我前去打开机关,你等一旁帮手。”
说罢仍是迟疑片刻,这才上前拉动绳索,床榻之上倏然先出漆黑洞口,先行露出的乃是裹着锦缎的人形之物。
“先将彩衣抬出……”
其声沙哑,孙一展仍听出乃是宫承影,连忙招呼众人将史彩衣抬出。触手所及甚为僵硬,孙一展心道,这岂不是一具死尸?
不禁鼻子一酸,一行清泪夺目而出,脱口叫道:“大师姐!大师姐!你……你怎地成了如此模样,谁人杀你?”
宫承影一脸疲惫,缓缓爬出洞口,孙一展慌忙擦泪将他扶出,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祖,师姐她……她……”欲言又止,泪水滴滴答答犹如雨下。
宫承影叹了口气:“你家老祖修炼武功之时走火入魔,彩衣为救他……他们二人已然双双身死。一展,你等速速下去将老祖尸身抬出,明日咱们仙剑门弟子皆着素缟,为他们二人风光大葬。”
孙一展听罢哭出声来,其余弟子听罢皆跪倒在地,有人边泣唤道:“老祖……老祖竟然……哎呀!”
宫承影已然平复,正色道:“人各有命,你家老祖也是一介凡人,早早晚晚也是要入土,你等莫要太过伤心,及早令他老人家入土为安,也算你等尽了孝道,这便去吧。”
孙一展看了一眼史彩衣尸身,瘪瘪嘴道:“谨遵师祖之命。”说罢一招手,三五人一同下了地洞。
“老祖!师祖!大事不妙!大事不妙!有……有……”
宫承影正在闭目养神之际,猛然听到一少年弟子失声叫喊,不由得豁然睁目。
正见十四五岁的少年弟子绊在门槛之上滚进屋来,直将额头摔得乌青。
“何事慌张?慢慢讲来!”
那弟子手捂额头,龇牙咧嘴道:“有一队大军已然到了二重院,弟子莫敢拦阻,只得张口相询,那些军士不予理会,以长枪开路,已伤了不少弟子。”
宫承影面容耸动,嘶声道:“竟有此事?难不成天罡又率中原大军前来围剿?如此我仙剑门当真是要毁于一旦了!”
小弟子摇摇头道:“来的并非中原军士,似是西洲国的,且军中皆是重甲兵士,并无素衣之人。”
宫承影心下大奇,急急起身道:“取剑来!”
一旁有弟子匆忙将佩剑解下,恭恭敬敬递到宫承影手中。
宫承影微微颔首提剑便走,身子虽仍是疼痛,此刻却强装自如,数步便已出了屋子。
出了三重院耳听前路隆隆脚步之声,不一刻便见一大队红黑相间的重甲兵士气势汹汹奔来。
领主将神情彪悍,虽是五短的身材,却仍是器宇轩昂,手扶弯鞘长刀,举手一点,轻蔑道:“看起来,你便是仙剑门门主,本将有事问你,切莫扯谎!”
宫承影心中有气,不过面前大军不容小觑,只好拱手回道:“想必是西洲国将军,吾乃宫承影,不知将军率军兴师动众,到我仙剑门所为何事?”
主将哼了一声:“你仙剑门虽不在我西洲国境内,总比中原之地相距要近的多!中原朝言称昆仑山在其辖制之下,却鲜有驻兵,顶多是些过路巡守散兵。如此下去,早早晚晚是要归我西洲所有,因此我西洲军在昆仑之地来去自如。”
宫承影不与其计较,敷衍道:“两国疆域之事并非我江湖门派所能置喙,将军不如开门见山。”
主将见宫承影镇定自若,点点头道:“素闻仙剑门立派之祖被江湖尊为剑圣,现今宫家父女两代掌门亦是武林翘楚,如今一见,宫掌门果然名不虚传。
咱们也不必卖关子,我且问你,昨日你仙剑门之后雷声隆隆,可是有人以火器围攻?”
“正是,乃是中原大军前来围攻昆仑会盟。”
主将一脸肃穆,追问道:“因何此时不见中原大军,可是被你仙剑门所歼?”
宫承影苦笑道:“将军太看得起我仙剑门了!中原大军先以火器群攻,而后数千枪兵压上。我仙剑门弟子虽有万余,交战之前却已伤了数千,加上并无大军对敌之历,如何能敌?”
主将有些不耐,轻叱一声:“好了!莫要废话,中原大军究竟去了何处?”
宫承影指了指后山那处:“被埋在万年之雪中,昨日至今尚未见到活口。”
第531章 三年如风
主将微微一怔,恍然大悟道:“原来你门下弟子所言非虚,昨日当真遭了雪崩之灾……你可曾见到我家马将军?”
宫承影暗自起疑,低声道:“马将军?”
主将神色一凛,朗声道:“马将军身长近九尺,剑眉朗目、武功盖世,乃是当世无双的大英雄,如此人中龙凤,便是之前不认得,但凡一见便即过目难忘。”
宫承影旋即想到他口中之人定然是马青,不禁回道:“马青?他竟还是西洲国的大将?”
主将面上一喜:“本将料得不错,你自然见过,他现在何处?”
宫承影对天九颇为看重,这才想着将宫月明交由他手,如今他被埋在无忧峰下,心中亦是难过。
加上史彩衣惨死及诸多弟子死伤,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道:“马……马将军被亦受了雪灾之祸,被埋在无忧峰下,如今一日已过,只怕是凶多吉少。”
主将听了面容耸动,一把扯下帽盔叫道:“马将军便如天兵天将,定不会轻易死了,你速速带我前去,我三千兵马日夜挖雪,定然要将其救出!”
宫承影心知莫说三千兵士,便是加上仙剑门现有之人,无半年之功也难以挖出,不过见对面主将心急如焚也不愿浇盆冷水,只好转身领路。
主将边走边道:“劳烦门主寻些铁锸及铁锄等物,咱们到了便可下手,省得耽误工夫。”
宫承影见他敌意少了几分,回头问道:“这个好办,敢问将军名讳?”
主将正欲解开甲胄,听罢抬头答道:“潭江上,此番来并非是要对你仙剑门不利,乃是受了马将军之命对付邪教,谁曾想迟迟等不到马将军号令,这才前来找寻。”
宫承影听罢总算放下心来,只是这昆仑山上邪教也唯有隐在昆仑山腹地的天罡,心道这便讲得通了。
不过此刻不愿再生事端,退到潭江上身前道:“我与马将军一见如故,数日之间便成了忘年之交,他此番深埋于冰雪之下,我宫承影也是极为难过。”
潭江上见宫承影不知如何便已退到身前,自是心中一惊,暗道此人功力深厚,方才若是要取我首级轻而易举。
不由呆了呆才道:“如此甚好,我家马将军为人豪气干云,我等兵士因西洲朝廷剧变食不果腹,乃是他雪中送炭,筹措军饷。
如此恩情我潭江上终生不忘,誓死追随。你能与他成了忘年交,便可看出宫掌门亦是光明磊落之人,咱们自然也可深交,而后合力将他救出,可好?”
宫承影见潭江上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交下他便是交下数千大军,自然乐得其中,随即一笑:“承蒙谭将军抬举,宫某人受宠若惊。”
“咱们同为习武之人,莫要讲些酸腐之言,待会还须掌门号令仙剑门弟子一同帮手。”
宫承影心中叹息,心道你到了那处便知晓其中难处。
众人到了吊桥之前,潭江上见吊桥之下白茫茫一片,又抬头看向吊桥那头。
只见那处积雪便如一头顶天白兽立在身前,不由得深缩眉头,喃喃道:“他奶奶的!他奶奶的!这……如何是好?”
宫承影一旁缓缓道:“谭将军,你麾下大军,加我仙剑门可用之人约莫有七八千人。据老夫估算,想要将雪铲净,少则四五个月,多则七八个月,那时,便是马将军有通天的本事也要……”
潭江上叹了口气:“宫掌门所言极是,不过马将军与我等恩惠大过于天,我等岂能看他长眠于此?便是身死,也要挖出尸身厚葬之。”
宫承影欣慰颔首,沉声道:“我看天云之色,近些日子恐仍是极寒,不宜挖雪。谭将军,倒不如先行在我仙剑门住下,待渐暖之后再行挖雪,到那时雪融冰化,自然是要省不少气力。”
潭江上站在那处呆立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哎……如今……也只好如此。我三千大军便在你仙剑门久居,但凡老天赏脸,便到此挖雪,愈早将马将军挖出,我等也早一日心安!”
宫承影暗道,三千大军在此余粮虽是有些吃紧,不过自家省一省,对付个三五年也不是难事。
如此一来,大军在此驻守,足可提防天罡来袭,当真是天降鸿福,佑我昆仑仙剑门于危难之间。
昆仑之冬,来的早、去的迟。
昆仑之春却如娇羞少女姗姗来迟。
潭江上率军在此并未沉沦歇息,除一部守卫仙剑门之外,其余千人,但凡日头好些便去无忧峰下挖雪。
待春日彤彤,冰雪渐渐消融。
复又调来八百兵,日日动工挖雪。这些兵士至今犹记,肚子饿扁之后的酒肉之夜,那种欢愉此生仅有,因此对天九极为仰慕,并无一人埋怨。一鼓作气之下,自五月挖至十月,似是已挖去了三成积雪。
只是昆仑之冬脚步紧迫,似是又较之前来早了半月,其中五日倒有三日飘雪,脚下积雪又成坚石,大军挖雪事半功倍,渐渐难以为继。
此时大军已有不少人染了风寒,手脚冻伤,潭江上无奈,也只好收兵等候,等到来年开春再战。
如此循环,足足挖到第三年七月之时,才挖到不少死尸,其中多为中原兵士,也便是说已到了昆仑仙府之底。
雪崩第一年之时江湖各派已派人前来寻过,宫承影允诺挖到尸身之后书信通禀。于是挖到江湖人士之后,宫承影是要一一辨认。
这些江湖人士在后山向吊桥处奔逃,且被大军挡在最后,自然一个也未曾逃出。每每遇到熟稔之人,宫承影便要难过数日,如此下去终是承受不住,尤其是见到卓舒朗之父后,终是重病卧床。
适逢九月十五,这一日晴空朗朗、万里无云,偶有巨鹰翱翔在空。
潭江上已由点点髭胡化为长髯如戟,听闻鹰鸣之后,朗声笑道:“今日乃是好彩头,说不定……”
轰!轰!
猛听雪下接连两声轰隆声巨响,原本在雪上挖雪兵士如下雨一般,呼啦啦掉进一处方圆数十丈雪洞之中。
好在雪洞并不太深,且其下满是冰冻尸身,兵士落地除受些惊吓之外并无大碍。
潭江上在远处见得此景,身子猛地蹿出,在雪面之上滑将过去,口中叫道:“他奶奶的,怎地就塌了!”
而后在雪洞口探头一望,只见雪洞之下竟少有积雪,好似已然化了不少,不禁奇道:“当真奇了!上面不曾化,这下面怎地先化了?”
却听不远处雪墙之内传来咚咚之声,似是野兽打洞一般,潭江上听了凝眉道:“莫不是些虎熊自旁处钻进不成?”
第532章 一年?三年!
雪洞内兵士听了慌忙举起手中铁锄抵御,那雪墙之内咚咚咚敲击之声愈来愈大,好似随刻便要蹿出野兽一般。
潭江上仓啷一声抽出佩刀一跃而下,弓腰挡在兵士之前,虎视眈眈望着雪墙。
雪墙之内突地静寂无声,潭江上便如喉中有痰咳不出般的难受,正待呼喝,雪墙砰然炸响,漫天雪块扑面而来,将潭江上冲翻在地。
其余兵士惊呼不已,面上被雪块打得生疼且双目难睁,纷纷仰倒,一团慌乱。
潭江上正欲令雪洞外兵士下来帮手,却觉脖颈间猝然一冰,一点寒光反照到眼中。
惊慌之间定睛一瞧,原是一柄长剑已抵在颌下,不由得小心翼翼抬头一望。
只见来人长发遮面,只露出一对冷厉的眸子,身上披着破旧驼皮大氅,却露出光溜溜且如石雕一般的白胸。
“原来是你。”语声极为寡淡,并无一丝敌对之意,更是将长剑自潭江上颌下移开。
潭江上只觉语声极为熟稔,一时间却猜不出是何人,不由得脱口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
那人将长发一拨,张口道:“怎地,一年不见便不认得我了?”
“啊呀!你……你……”潭江上见了边退边颤声道,“你等也瞧瞧,他……他……可是活人?”
其余兵士壮起胆子好生观瞧,那人口中呼出白气,双目炯炯有神,哪里能是死人,不由得纷纷道:“这岂不是马将军?”
“马将军!马将军!”
“竟还活着!活着!”
雪洞之外人声鼎沸,上千兵士抛了铁锄、铁锸等物,击掌相庆,一是当真为了天九起死回生庆贺,二则是为不再辛苦挖雪而欢喜。
是以庆贺之声久而不绝,直传到宫承影耳中。
宫承影面容清癯,将手中书放下对门口弟子道:“你去打探打探,那些西洲兵因何如此喧闹,难不成是挖出了什么宝贝?”
弟子应了,急急跑出门,正遇孙一展赶来,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何事惊慌?”
“师祖命我打探西洲兵因何喧闹……”
“莫要去了,我已知晓此事。”
弟子呆了呆道:“孙师兄,究竟何事?”
孙一展白了他一眼道:“此事我须先向师祖禀报,你横在此处成何规矩?还不让开!”
那弟子吐吐舌,闪身让路,出手将门轻轻推开,而后随着孙一展进了屋子。
孙一展躬身一拜:“师祖,听说西洲兵挖出一个活人,那人竟是他们挖了三年的马青,当真是奇了!”
宫承影听了霍然起身,瞪大双目道:“他竟还活着……这简直匪夷所思!快,备好马车,带我去前去瞧瞧!”
孙一展一皱眉:“师祖,你身子尚弱,倒不如将马青唤到此处见你,何必劳神赶去。”
宫承影一摆手:“三年了!他在雪下三年竟还能存活,这岂不是神迹一件?且师祖与他也算好友,自然要亲自前去迎接,速速置备。”
宫承影一改颓废之态,脚步轻盈登上马车,也便是一炷香工夫便已到了吊桥处。
掀开布帘向无忧峰处看去,只见陆陆续续有兵士自修好吊桥回走,不禁问道:“你家马将军当真活着?”
迎面来的兵士咧嘴一笑:“活着!将军命我取些好酒暖暖身子,宫掌门不如陪我家将军共饮几杯。”
宫承影点点头下了马车,走过吊桥,绕过山路到了无忧峰下,眼见原先雪面已消去不少,东南那处现出方圆数十丈大坑,便好似数百亩白缎被烧了偌大黑洞一般。
宫承影心道必然是自那坑中寻到,孙一展在侧紧紧跟随,助他下了坑洞。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堆人高柴火处烤火,潭江上眉飞色舞,正滔滔不绝讲些什么。
潭江上身旁一长发扑面之人正手捧热水静静倾听,见有两人飞跃而下,对潭江上道:“宫掌门到了。”说罢起身相迎,远远道:“许久不见,宫掌门!”
宫承影颇有些恍惚,在他心里,即便是天九存活,也应是饿莩之态。
如今一见非但精神奕奕,便是身子竟还雄壮些许,不由啊呀一声道:“这……这三年千日,你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天九待宫承影走到近前,将他引到身旁坐定,微微一顿才问道:“月明可平安?”
宫承影点点头:“自是平安无事,只是老夫已三年不曾见了……”
天九眼目一亮:“三年前将月明送出昆仑山避祸?近些日子可有通联?”
宫承影一笑:“前日方才来信报了平安,小友方才脱险便念着月明,老夫感激不尽……”好似话未言尽,却听天九又道:“掌门不必客气,我与月明也算是患难之交。不知彩衣如何了?”
宫承影听罢心中一沉,碍于众多西洲兵不便讲出,只好轻声道:“此事……容后细谈。”
天九看出宫承影为难之色,知晓史彩衣定是出了变故,也只好强压担忧,点点头道:“也好。”
宫承影强装笑意,问道:“你被埋在雪下三年,如何存活至今?难不成你习成龟息之术不成?”
天九苦笑道:“便是龟息之功大成,不吃不喝也只不过三月光阴……”
宫承影听了闭目沉思,忽地击掌道:“莫不是你被推入冰洞之中?那其中备足数百人所用度,若是未被积雪填满,倒有一线生机!”
天九轻轻一笑:“掌门果然神机妙算!那时雪山崩塌天昏地暗,雪浪眨眼间便到近前。若是逃向吊桥怕是九死一生,在下也只有冰洞这一个去处。
无论如何,终是逃进洞中,仗着洞内粮肉,总算熬了过来。这些日子以来,隐隐听得头顶有些人声,洞内积雪也总算渐渐消融,我这才下定决心闷头挖雪,终是挖通洞口。
只是洞口之外仍是厚雪覆盖,幸好我身上尚还藏着些火器,先是将雪炸开些许,继而向外开挖,再将雪中挖出枯树残枝放在冰洞晾干,于数日前燃起火来烤雪,终是化出这一大片空洞。”
宫承影听了赞叹不已,不住道:“如此可谓神迹,当真是神迹。也是苍天不死,力保你化险为夷!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今日咱们畅快饮酒,不醉不归!”
天九在冰洞之中虽是与葛伯沐相处三年,不过葛伯沐以毒养功,平常乃是以药物压制以防反噬。
不过三月过后便已无药,尽管天九以内力替其压制,却也只维持两月不到。
葛伯沐自内向外渐渐化为墨黑,终是神智不清再也无法醒来。天九为保全其性命,每日喂他些清水与稀粥,是以如今他仍有微弱气息,并未丧命。
这其中寂寞孤苦乃是非人所受,天九初见众人心中澎湃至极,只是强行压制罢了。
如今听宫承影不醉不归之言,这股澎湃难以抑制,长吁一口气道:“好!”
声震远山峰峦,便是翱空飞鹰也被震得昏昏沉沉,险些摔落群山之间。
第533章 五尊铁人
天九自知方才有些失态,淡淡一笑,摆摆手道:“前辈过奖,这三年其实极为难得,毫无世间烦扰,清净得时时刻刻要人命一般。我也只好潜心修习,终是有所小成,倒不是存心在您面前炫耀。”
宫承影一脸赞许之色:“老夫当初眼光也算得独到,短短几面就要将月明交予你代为照料。虽是此事并未成行,不过老夫以为,你定然可将月明平平安安再带回昆仑。”
天九听到宫月明自然而然想到慕君还,也不知她独自一人过得如何。现今天罡尚未除净,若是轻易去寻她,恐是又将她暴露于世,天罡自然轻易可寻到她,如此可谓左右为难。
想到此处心中猛地一沉,苦笑一声回道:“在下这一世也无几个牵挂之人,月明自然算一个。”
宫承影心道,你自天罡出逃,能有些人之善性已是极为难得,何况较江湖其余所谓名门正道尚且强了不少。
不一刻,小兵抬来酒菜,众人围坐一处酣畅痛饮,天九自是不遑多让,一连喝了九斤烧酒,三斤葡萄酒,才觉头脑发昏,终是在小兵簇拥之下回房歇息。
谭江上所带三千兵占了仙剑门两重院落,早先便为天九安排好了居所,且按天九吩咐,将葛伯沐及那两个药人安置在同一院落之中。
天九回房之后头脑虽是有些昏沉,仍不忘去葛伯沐房中探望。他已昏睡多日,天九吩咐小兵将其在之前营帐之中所留之物全数带到房中。
依照葛伯沐之前所讲,将其中压制体内剧毒药丸寻出,倒了十几粒喂到其口中。
他虽是吃了解药,不过究竟何时醒来并未可知,也只有吩咐门前小兵多加留心,自己也回房歇息。
冰洞之中何来如此暖舒床铺,且还有小兵时不时为房内火炉添柴。这一夜天九当真睡得昏天黑地,也不知睡了多久,门外小兵除添柴之外,谁人也不敢擅自打搅。
任天九自己酣睡,终是在翌日黄昏沉沉之时缓缓醒来。只觉通体舒泰至极,伸伸懒腰望着火炉之上冒着汩汩热气的铜锅出神。
过了半晌,小兵推门而去正欲添柴,正见天九盘膝坐在床榻之上若有所思,慌忙便要悄悄退出。
“去将谭将军唤到此处。”
小兵得令慌忙出门,不一刻谭江上一脸睡眼惺忪到了屋内,张口问道:“马将军寻老谭有何吩咐?”
天九已然起身,坐在火炉前拨弄柴火,示意谭江上闭门之后道:“那些火器放在何处?”
谭江上随即道:“那些火器便在距此地二十里一处山坳之中,那处安插二百人看守,且深居简出,旁人极难发觉,前几日我才命人前去查看,二百人与火器均在山坳,并无异状。”
天九点点,指了指对面虎皮凳,谭江上笑嘻嘻坐下道:“大人可还记得,临来之时您要我寻军造铁库所铸那十尊铁人?”
天九自是记得,不由道:“这些铁人极为繁杂,且包含诸多精巧机关,也不知那些匠人造的如何,若是当真造不出也便算了。”
谭江上不住点头:“的确难造,便是对照图样,起初那些匠人也是摸不着头脑。幸亏两年前铁库进了一个青年铁匠,此人极为机灵。
花了五日五夜终是将铁人图样研究透彻,总算造了五尊出来。
其中三尊上紧机簧之后可行进百步,另令两尊则可有人进入操纵。只不过造完五尊之后,因所耗铁铜甚巨,朝廷不许再造,之后也未再新造。”
天九笑了笑:“未曾想当真可造出来,五尊便五尊……如今可送到此处了?”
谭江上连连点头,笑道:“自然是到了!到了!一并存于山坳之中,大人何日得闲,咱们一同去瞧上一瞧,我老谭不知如何用法,心急得很。”
天九心中微微一喜:“想不到竟也到了此地……”
谭江上哈哈一笑:“大人,毕竟已然三年有余,你在雪下不知岁月,还以为只过去区区一年。”
天九心下一动,暗道数千兵士在此挖雪三年只为寻他尸首,且因风寒死了数十人,冻掉手脚的也有数十人,如此倒令我不知如何。
不由得沉声道:“诸位弟兄为寻我苦熬三年,如此情谊难以言表,待回西洲之后,你等便去二狼山那处庙宇之中寻宝,那其中宝物可保全数兵士下半生吃喝不愁。”
谭江上听了惊愕不已,喃喃道:“那处有什么宝物?”
天九微微摇头,笑道:“乃是东大王私自所藏财宝,他将生前所敛金银宝石等物悉数藏到山中一处古墓之中。金器少说两千件,还有其余玉石玛瑙,全数由你安排便是了。”
谭江上听了似是做梦一般,仔细看看天九,又将厚手放到火上烤了烤顿觉烧灼剧痛,这才嘶了一声道:“这……大人,此言当真?”
天九笑了笑:“实不相瞒,我有一张千年帝墓图略,将天下帝墓标注的清清楚楚,那些个金银财宝于我来讲不值一提,你莫要如此惊异。”
谭江上对于帝墓之图略有耳闻,传言东大王手中私藏此物,这才招致灭门惨祸,却不知如何会落到眼前人之手?
心中无来由闪过一丝邪念,却因眼前人委实太过可怖,只得身子打了个激灵,颤声道:“末将晓得了。”
天九见他身子猛然一抖,自然不是尿裤或是其余畅快之事,不由笑道:“你怕甚?此图在我身上,谁人也莫能抢了去,除非你脑子竟还有此念想,将自己吓了一跳。”
谭江上面上一红,心道眼前人察言观色之能太过厉害,也只好喏喏道:“末将的确在那一刹那之间有了据为己有的邪念,只可惜是在你的身上,我即便是天大的胆子也莫敢与您为敌。”
“你倒也实诚。老谭,三年千日只为挖我,三千兵士日日苦干,将行兵打仗差不多都忘却了,你定要尽早令兵士操练起来,待恢复的七七八八,咱们还需向昆仑山腹地前行,势必要将天罡凌霄宝殿端了!”
第534章 财宝问路
谭江上面色涨红,一个不留神便沉浸于金银财宝,乃至美人相伴的温柔乡之中,听了天九之言,将此番昆仑山之行首要之事记起。
打仗原本就是本业,如今前路尚有二狼山上大好前程,随即正身肃然道:“还请大人放心,什么凌霄宝殿!咱们三千精兵,加上那些个火器之威,可谓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全数灭了!”
天九微微点头,沉了沉道:“即日起,你与众兵士操练起来,尤其那些个火器,定要寻些机灵些操弄,当心伤敌不成,反倒伤了自家人。”
谭江上胸脯拍得咚咚作响,粗手一挥道:“大人大可放心,容末将几十天,定还您一个虎狼之师!”
天九心知此事不急于一时,又嘱咐道:“此次深入昆仑山之地,虽是夏热之际,想必那处仍是极寒。务必带好厚衣以备久战,且此事唯咱们二人知晓,谁人也不可透露,若是泄露军机,当斩不赦!”
谭江上听天九之言无来由心中生寒,躬身道:“末将领命,这便去领兵操练。”
天九见他神态肃穆,知晓他不敢有所懈怠,这才令他离去。
雪崩之灾亡人数千,其中尚有天九熟悉之人,其中便有傅小筑、单赤心等人,想到此处随即动身去寻宫承影,问询几人下落。
宫承影正负手站在院中眯眼望天,弟子前来禀报天九求见微微摆手:“今后……但凡是他前来寻我不必通禀,放行便是了!”
弟子应了转身要走,却听宫承影又道:“莫要忘了告知其余弟子!”
天九在院外自然听得,进院之后拱手道:“前辈容留我三千兵士在仙剑门久居三年,其中吃喝用度耗费巨大,在下感激不尽。这些物什在我身上毫无用处,倒不如送与仙剑门,也算是物尽其用。”
宫承影见天九手中拿着一口沉甸甸鹿皮口袋,知晓其中之物价值不菲,不由哈哈一笑:“小友,咱们一见如故,我也不愿在你面前作假,仙剑门这三年花费甚巨,我宫承影口袋空空,已到了灯尽油枯的境地,当真雪中炭、雨中伞,如此我便收下了。”
天九将口袋坦然交到宫承影手中道:“光是死去弟子所赔银子便不可数记,何况多了三千张口,这些物什虽是不多,不过也值些银子,待在下办完应办之事,定然要再送些过来。”
宫承影微微一笑:“这些日子,我整日郁郁寡欢,一是会盟之上死伤过重,恐是伤了天理,尤其江湖各派中人我认得大半。
二是昆仑仙剑门还余七千余弟子,其中残缺之人近百个。我年事已高,也不愿无暇母女二人再沾染仙剑门煞气,也便是仙剑门此刻后继无人。
如此交到白家之人手中恐怕是要败落。我心中自是不忍,便想着带离愿追随我宫承影弟子,再成一派,远离昆仑山,不知小友以为如何?”
在天九看来,天下人并无完完全全好之人,宫承影亦是如此。他要自成一派反而要向他问询,无非是为了对自己欺师之罪有个交代罢了,是要他听句好话,不由得轻轻一笑道:“我以为这世上谁人权势滔天所讲之言、所做之事均是金科玉律。
前辈若要再成一派并无对错,只要是对其余门派并无害处,他们自然不会横加干涉或是出言不逊。如若后来壮大起来,旁人便更无怨言了。因此,此事若是当真出自前辈本心何须再问在下心意,尽管去做便是了。”
宫承影面上微微一红,沉吟片刻点头道:“当该如此……当该如此。”
天九也旋即明了,为何宫承影对那口袋财宝要得如此痛快,原来是为将来做个准备。不过对天九来讲,金银财宝委实毫无用处,送与宫承影反倒较送旁人好得多了,也便不去计较。
宫承影回过神来,笑问道:“小友今日寻我,可还有其余要事?”
“在下此次来也是为了与我同行的傅小筑,再就是御剑山庄单赤心,这两人可寻到尸首了?”
宫承影一脸黯然,叹口气道:“这两人尸首是近些日子方才寻得,好在两人在冰雪之下并未腐败,现今放在冰窖之中,只待两位家人前来认领。”
天九明知这两人生望渺茫,闻听死讯仍是心下一沉,微微闭眼道:“既如此,我们总算是相识一场,我去见上一面,还请前辈差人带我前去。”
宫承影轻咳数声,朗声道:“来人!”
远在庭院之外的两名守门弟子听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道:“你去领命,方才乃是我传的话。”
另一个弟子哼了一声:“你倒算得精明!谁知道此刻还有何事?”
“说不定是件美差,师兄不和你抢,去吧!”
那弟子一甩手一路小跑进了屋子,过了片刻与天九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另一个弟子见天九随即躬身道:“将军,今后你可在仙剑门畅通无阻,此事我已告知全门上下。”
天九微微点头,正欲答话之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人声:“三位少庄主,我家师祖便在此间。”
天九心道,莫不是江湖门派前来领尸?
那弟子急忙迎上前去,与来人打个照面,问道:“敢问三位是何门何派,我去禀报师祖。”
“我们乃是御剑山庄,前来拜见宫掌门,将我家单师伯带回。”语气甚是低沉,难过之情并非刻意为之。
天九远远一瞧,这三人均是青年剑客,且个个生得身形欣长、面如冠玉,其中一个天九认得,便是厉若恬三哥厉斩荒。
厉斩荒原本跟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直到见到天九之后一双明目突地目露杀气,死死盯着天九,口中念念有词。
他身前一人听得回头轻叱一声:“三弟!你胡乱讲些什么?”
厉斩荒提剑一指,恨恨道:“大哥,二哥,便是这厮!这厮辱我爱妻!”
厉斩荒口中二哥凝眉道:“你哪里来的爱妻?因那潘银巧,爹爹险些将你赶出御剑山庄,你果真要为了那女子与爹爹势不两立么?”
仙剑门弟子听到两人之言对望一眼退出极远,天九已自两人口型听出两人之言,暗道,潘银巧竟逃到中原,且还做了厉斩荒之妻,当真是厉害至极,我竟小瞧了她。
看来这个潘银巧巧取豪夺书庭别院不成,对我怨恨极深,有意在厉斩荒面前卖惨,且不断讲我的坏话。
这是要利用御剑山庄对我不利?只可惜便是厉野芒亲自出马也不是我的敌手。若是厉斩荒胆敢上门搬弄是非,也只好给他个教训才好!
第535章 兄弟齐心
厉家三少主见仙剑门弟子识趣离开,则又往后退了数十步,隐在一处角落犹自商议。
天九自是难以看到,仙剑门弟子上前低声道:“马将军,那边几位乃是御剑山庄来的三个少庄主,江湖人称飞剑小神通。其中三少主似是对您老人家颇有芥蒂,还望加个小心。”
天九见他讲话圆滑,心中虽有些不耐,却又因他办事委实贴合人心,不由得掏出一枚珠子抛到他手里道:“好!你办事细致入微,今后咱们多亲近亲近。”
那弟子心中欢喜,看也不看将珠子揣进怀里喜道:“弟子郇程顺,今后还请将军多加照料。”
厉斩荒怒色未消,恨恨道:“大哥,我且问你,你与樊雀成婚之时,爹娘欢喜已极,御剑山庄大加操办,因何到了我厉斩荒便要横加阻拦?”
厉如龙呆了呆,叹口气道:“你嫂嫂乃是正道中人,与我可谓青梅竹马,深得爹娘疼爱,我与她成亲乃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之事。”
“此事我自然晓得,何须多言?”
“三弟,那女子之事还要大哥赘述么?”
“银巧有何见不得光之处?无非是年幼之时被逼无奈去了青楼卖艺,如今出了青楼已是清白之身。她身世悲苦,此类女子又何止千万?我这夫君尚且不在意,你等因何如此耿耿于怀?”
厉如龙对身旁二弟厉风行摇了摇头,终是说道:“你二哥依照潘银巧之言及讲话口音,已然去了燕山之地打探。她的确是在年幼之时被卖入青楼,不过并非卖艺不卖身,倒还是那间花满楼中最负盛名之花魁。
光是破……之时便有五千两纹银,此事轰动一时,但凡有头有脸之人皆有耳闻。之后在某夜之中,她被一伙强贼掳走不知去向。
小妹曾讲过,这女子便是到了那些强人手中亦不安分,转头便成了牧羊之人,且还日夜伺候那些个……足可见其人品。三弟,她口中只卖艺,你二人已然同房,又岂会不知?”
厉斩荒握拳狠狠一挥,咬牙道:“小妹并未亲见,如何断定此中真假?况且那些被掳女子当中皆是少女,怎地只对她一人祸害?
反倒是到了书庭别院,那厮色胆包天,沾污了银巧身子!如此奇耻大辱,我厉斩荒又岂能轻易饶过他?今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哥二哥,我不求你们助我一臂之力,我只求你们回去之后再爹娘面前替小弟美言,继而接纳银巧!”
厉风行长吁一口气,出手狠狠拍了拍厉斩荒道:“三弟,你鬼迷心窍了!当真是当局者迷!她因何自西洲又逃回中原?好巧不巧又恰好遇到你,这其中蹊跷,你当真未曾细细思量?”
厉斩荒锁眉摊手,嘶声道:“她受了那厮迫害,逃回中原岂不知人之常情?偶遇我乃是上天所赐缘分,这其中有何蹊跷?岂不就是冥冥之中老天注定,我又何苦胡思乱想?”
厉如龙心知厉斩荒已然偏执,仅凭三言两语难以劝解。不过他口中仇人早便听闻,尤其厉若恬时常将其挂在嘴边,奉做神明一般。身为长兄自是心中不快,不愿心爱小妹盲目痴迷不明之人。
因此厉斩荒沉溺于潘银巧女色,且受其唆使想要将她明媒正娶接入御剑山庄虽是离经叛道,令厉野芒大为光火,作为大哥倒不是什么要紧之事,反倒是他要对付小妹口中良人极合心意,正愁寻不到情由出气。
想到此处不禁正色道:“三弟,潘银巧之事容从长计议才好。咱们今日来,一是接单师伯回庄,二是打探小妹下落。至于你要寻那厮报仇……大哥自是不会拦阻,不过千万莫要擅自行事,有大哥二哥在场掠阵,方才万无一失。”
厉风行闻听此言啧了一声道:“大哥,此事万万不可,那厮乃是天罡中人,出手毫无轻重,只怕三弟一个不留神被他伤了,咱们回去之后如何向爹娘交代?”
厉如龙轻轻一笑:“二弟,咱们御剑山庄何时怕过天罡?何况小妹此次离家出走安危不明,岂不也与此人相干?
三年前,这厮害得小妹那些日子生不如死,今日一见竟还存活于世,你心中便无一丝愤恨?”
厉风行听了一时语塞,喏喏道:“这……我心中自是担忧小妹,对他……定然是有所不满……”
“那便是了!此番借着三弟之由也替小妹出出气,有咱们两人在侧,你还怕那厮伤了三弟?必要之时咱们同刻出手,合力将其制住便是了!怕些什么!”
厉斩荒听罢喜笑颜开,舒眉笑道:“咱们兄弟三人齐心合力、其利断金,何愁小弟大仇不报?”
厉如龙见他蠢蠢欲动,正色道:“此时万万不可寻他报仇,咱们还未见过宫掌门,擅自在仙剑门动武乃是大不敬,你定要忍住!”
厉斩荒咬咬牙答应下来,三人走出拐角之时天九已然离去。
厉斩荒唯恐他逃得远了,将郇程顺唤到近前问道:“方才那人去了何处?可是要离开仙剑门?”
郇程顺慌忙摆手:“非也!非也!马将军是要去冰窖探望故人尸首,他也是九死一生,昨日才自冰雪之下得救……”
厉如龙心中大奇,不禁问道:“他在雪下三年,如何存活至今,且一丝病态也无,简直匪夷所思。”
郇程顺得意一笑,便好似埋在雪下三年之人乃是他一般,将天九如何存活讲得绘声绘色。
厉家三兄弟听了面面相觑,纷纷暗道,若是换作自己,当时是要死在雪灾之中,如此应变之能实属罕见。
厉风行望了厉如龙一眼,低声道:“此人绝难应付,三弟恐怕是要费些气力。”
厉如龙微微点头;“咱们也莫要妄自菲薄,雪下活命实属侥幸,我便不信,此人这一辈子皆能行此大运!说不定此次便要栽在咱们飞剑神通手中!”
厉风行若有所思道:“但愿如此……”
厉家三兄弟曾受仙途一剑白行歌指点剑法武功,因此厉野芒为保三个儿子在江湖之中早日出人头地,便四处宣扬三人乃是白行歌关门弟子而贴金。
此事白行歌虽是从未应过,却也从未反驳,因此也算是默认。因此三人见到宫承影之时含含糊糊,厉如龙喊了一句师兄之后便以掌门相称。
宫承影知晓他若要再立门户,御剑山庄自是不可得罪,客客气气喊了师弟,而后吩咐弟子上了茶水,亲切攀谈起来。
其中对昆仑会盟之上雪灾之事着重讲了,对于天罡带兵奔袭之事并未提及。
三人听罢极为唏嘘,为单赤心之死各自抹泪,宫承影再三赔罪,言及会盟乃是仙剑门所办,即便是天灾亦是愧对江湖之人。
厉如龙又与之客套了一番,将厉野芒对仙剑门找寻单赤心尸首谢意代为转达,而后忧心道:“宫掌门,我三人来仙剑门还有一事劳烦。”
宫承影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师弟讲来便是,咱们自家人无须客气!”
第536章 铁血丹心
厉如龙呷口热茶,嗯了一声道:“是我家小妹厉若恬,想必掌门在她少时也曾见过数面。她一位故友在三年前会盟之上受了雪灾,等了两年不见消息。
一年之前,情急之下自御剑山庄不辞而别……我等以为,她必然是到了仙剑门前来找寻,也不知掌门可曾见过?”
宫承影微微皱眉,他自是见过厉若恬,少时便是美女坯子,长到如今定然极为惊艳,但凡见了自然会认出,不由道:“一年前……这一年间我仙剑门的确来过不少江湖人士。
不过女子极为有限,其中无并无若恬……老夫记起,月明在西洲之时,曾与若恬、三少主谋面,你口中故人可是马青?”
厉如龙不愿提及天九,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讲,轻咳一声道:“便是昨日被救出的马将军……”
宫承影暗道你这小友当真异于常人,那些个小女子与你相识之后大多都动了芳心,便是月明眼界如此之高都要讲你的好处,好一个多情倒被无情误。
但见厉家三兄弟听了齐齐显出焦急之情,随即又道:“近半年来,老夫因身子欠佳,少问门派杂事,许是她曾来过我未曾见到,她又是女子,面皮薄不愿声张也说不定,我这便吩咐众弟子四下寻找,一有消息便向三位禀告,如何?”
厉如龙心下一沉,暗道你这小女子究竟到何处去了?数年前被人掳走险些卖到西洲国,如今再若出了一丝闪失,这可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不禁哎了一声,对天九恨意又添了几分。
“那便多谢掌门,我厉家只这一个小妹,上上下下都稀罕至极,这才将她骄纵惯了。不过除了性子不守俗规之外,却是人美心善,我等此次来若是寻到不她,当真无颜回去面见爹娘。”
宫承影自然想到宫月明,一旁宽慰道:“三位还请宽心,吉人自有天相,何况若恬也非手无缚鸡之力,身兼御剑山庄及华山绝世武功,江湖之上可对她不利的寥寥无几。”
厉如龙自是想到此间,因此之前派人找寻毫无消息也并未太过担忧,只是此刻她找寻之人已然脱险保命,竟也未见她露面,这才胡思乱想,脑中诸多惨状袭上心头。
对宫承影好言劝慰也只是听听罢了,再也难以安坐,随即道:“多谢掌门吉言!如此,我等便不再打搅,临来之时我等已将礼单交由门前弟子,还请掌门笑纳。
咱们这便去冰窖那处探望我家单师伯,掌门贵体有恙不必相陪。”说罢三兄弟同刻起身,拱手与宫承影道别。
宫承影知晓三人心急如焚,也便不再客套,起身道:“今日并非黄道吉日,后日倒是个好日子。三位可在后日领单大侠之魂启程。
这几日便安心在仙剑门暂居,我已吩咐弟子将三位起居安顿妥当,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厉如龙抱拳致谢,随着郇程顺出屋向冰窖那处赶去。
一路之上厉如龙有意无意问道:“你口中马将军究竟是何来历?因何会有三千大军合力挖雪救他?”
郇程顺啧啧嘴道:“这个马将军非但武艺超群,且还富可敌国。我听旁人道,这三千西洲大军因朝野动荡,军饷难以为继,是他筹措银子保三千大军吃喝用度,如此他们才死心塌地跟随马将军。”
厉如龙转头对厉斩荒道:“这厮定是善于钻营,若不然一介中原人士如何成了西洲国大将军?你要寻他的晦气,首要是避开大军,且最好莫要在仙剑门生事,待会许是要在冰窖碰面,你要见机行事,不可强行出手!”
郇程顺自然听出这三人是要对付他口中马将军,只不过碍于仙剑门的面子不敢轻易出手,心中暗道,你等千万莫要在我眼皮底下生事,出了仙剑门便是你死我活,与我也毫不相干!
天九于冰窖之内寻了许久才寻到傅小筑,好在除一只眼被飞石击碎之外,尸身还算完好,也不知傅业隆何时前来带其回去。
此次他们四人一同前来,一路之上倒算天九此生较为惬意日子。三年如风、恍如昨日,也不知文峥竹闻听傅小筑横死消息之后心中作何念想。
百奇老祖虽是心怀鬼胎,不过对天九并未多加算计,也算过得去。
崔风鹤为师妹报仇,不惜以重伤欲死为由,引百奇前来弑杀师父,虽说委实有些惨烈,终也是得偿所愿,也算是死得其所。
单单这个傅小筑却死得颇为冤枉,原本来会盟只为扬名立万,事成之后便要风风光光娶文峥竹过门,如今尸身冻成冰坨,变为孤魂野鬼独受寒苦。
天九站在其身侧不禁摇头道:“世事无常,你方才祛除旧疾不久,却怎知轻易丢了卿卿性命?
我看过些日子你爹爹定会前来将你接回永业山庄,便免为其难,受些寒苦在此稍待上几日。”转头对身后弟子道:“你如何称呼?”
小弟子诚惶诚恐,连忙回道;“回……回将军,弟子姓梁,单名一个辰字,不知您有何吩咐。”
天九取了一角金子,约莫五两重,摊在手里道:“这黄物你收下,劳烦替傅小筑添几件新衣,再将他那只坏眼想法子修缮修缮,余下的留你自用便是了。”
梁辰慌忙摆手:“弟子不敢收,这金子委实太多,太多……”
“莫怕,你师兄方才收了我一颗珠子,那珠子少说值二十两金子。况且我是有求于你,并非白白拿我的。不过此事定要办得妥帖,令其爹爹见到他之时,不至太过悲痛便算是你的功劳。”
梁辰仍是唯唯诺诺,天九随即屈指一弹将金子飞进他袖口之内,轻拍其肩膀道:“带我去寻单赤心,莫要耽误了。”
小弟子只觉手臂一凉,一时间也难以取出金子,只好点头答应,拿起陈尸簿子仔细找寻,终是在一众尸身之中寻到单赤心。
只见单赤心双手高高扬起,呈搂抱之态,身上衣衫已然破破烂烂,尤以后背那处为甚。
天九抬起尸身一瞧,只见他后背之上坑坑洼洼不成样子,便是后脑处也被砸出一个拳头大血洞,脑中已空无一物,便好似被妖物吸干了脑髓一般。
天九心下大奇,问梁辰道:“他死状如此怪异,你可知因何如此?”
梁辰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单大侠铁血丹心,与他一同挖出来的还有和武庄的文奇文大侠,不过文大侠尸身完好无损,好似还活着一般。”
天九心下一震,脱口道:“难不成,单兄临死之前还要舍命护着文奇,令他免受乱石砸击之苦?”
梁辰双眼一红,哽咽道:“看那时尸身情形……应是如此。
我家师祖便是看到此景之后才大受触动,而后郁郁寡欢一病不起,若不是马将军活着出来,尚不知他老人家还要病多久。”
第537章 绝佳之地
天九在天罡之时深以为人皆惜命,大难来临之时应先是自保,如此才是天经地义之事。流入江湖之后才渐渐明了,在这混沌世上,万事并未非黑即白。
有些人胆小怕事,但遇心爱之人遇险则不顾生死。有些人嗜杀如命,但自身遇险境将亡之时则胆小如鼠,惜命如金,不惜沦为猪狗。
单赤心为救他人不惜性命,蓝珊悠与白依唫如此,崔风鹤如此,慕君还被人所制,自己夜闯飞羽寺岂非也是如此?之前他杀人将生死置之度外乃是因生之无味,如今不惧生死却是为了旁人之生。
想到此处对单赤心温声道:“单兄品行高洁,令在下汗颜,如此陨落当真可惜。也怪不得厉野芒要将三个少庄主悉数派来。死后令人如此挂怀,总算未白来这世上一遭。”
说罢拱手一拜,为他烧了些纸钱。只是那双手臂太过僵直,想要复位恐是要双双折断,试了半晌终是摇摇头道:“在下委实下不去手,待他们三人来了再由他们想法子。”
而后一脸肃然,步履沉重出了冰窖。方才出了窖门,正与厉如龙等三兄弟迎面撞见。
天九不愿在此刻节外生枝,目不斜视想要擦身而过,却听厉如龙轻咳一声道:“敢问尊驾可是马青,马将军?”
天九并不理会,脚步看似慢悠悠,眨眼间却已走到三兄弟身后一丈有余。
厉如龙以为他心中有鬼莫敢停留,不由一个闪身挡在天九身前道:“马将军,在下御剑山庄厉如龙,我家三弟厉斩荒你应认得,怎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们三兄弟也不是无理之人,是有件事要当面相询,还望给个薄面。”
天九面沉似水,冷冷道:“厉斩荒受了妖女蛊惑,此番要拿我试问,在下胆小怕死,又岂敢在此停留?”
厉斩荒听了一股无明业火冲到脑际,边走边厉声道:“你爱而不得,反而污蔑我家娘子乃是妖女,究竟是何居心?”
天九冷冷一笑:“厉斩荒,枉你还是御剑山庄三少主,人称小神通。怎地还会被如此卑劣女子蒙蔽如斯?我劝你悬崖勒马,莫要在此生事!你若不信我,当是要信你家小妹!”
厉斩荒面色涨红,左手紧握剑柄,双目圆睁道:“我只信我家娘子!你在书庭别院之时荒淫无度,要几十个女子轮流伺候,对银巧软硬兼施,令她生不如死,她这才逃回中原!如今此事我已知晓,又岂能坐视不理?势必要向你讨回公道!”
天九不动声色:“你言之凿凿,我也不愿多费口舌辩驳,是非曲直皆在活人口中,死人又岂能强辩?既然你自己寻死,那可怪不得旁人。不过在仙剑门动手颇为不妥,咱们出了院门再动手不迟。”
厉斩荒怒极而笑:“好好好!既然不愿多言,那便是认了,如此我厉斩荒剑下便不必留手!随我来!”
厉风行一旁急忙劝道:“斩荒!斩荒!不可鲁莽,凡事皆要讲个清楚,如此不明不白便要以命相搏,与那些个亡命之徒有何分别?”
厉如龙一旁淡淡道:“他们二人话不投机,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境地。江湖中人以武会友,也以武了事,既然讲不清楚,也只好手下见真章,谁赢了便是谁讲得对,若不然又能如何?”
厉风行心中焦急,低声道:“大哥,此事不妥,仅凭那女子之言咱们可谓师出无名、寻衅挑事,便是胜了亦不是光明磊落之举。”
厉如龙拉着厉风行走在厉斩荒身后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护弟心切,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斩荒愈来愈荒唐,若不令他出了这口气,回去之后仍是要惹爹娘生气。
这个马青许是有些冤枉,不过天罡中人又岂有良人?便是死了也是咱们御剑山庄为民除害!况且,小妹对其痴迷成疾,如此也算斩断病根,说不定无了念想,可自行回到庄里。”
厉风行听了微微叹息,侧目望了一眼天九,神情凝重道:“在外我全听大哥吩咐,只是,若斩荒不敌,咱们又将如何?”
厉如龙轻轻一笑:“咱们三兄弟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到时自然是要合力对敌,将其击杀之后抛进深崖之中,绝不可令此事传将出去。”
厉风行点点头又摇头,低声道:“那几个仙剑门弟子如何安抚?”
厉如龙哼了一声:“我给了那郇程顺不少好处,之后便对他讲,那厮大败而逃便是了,他决计不敢深究。宫承影本就是咱们师门师兄,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且放心便是了!”
厉风行心中仍有忧虑,不过大哥如此笃定,也不好再去非议,也只好勉强答应下来,随着厉斩荒出了院子,到了一处山崖平坦之地。
这处平地冰冻之土已然化了,且潮润之处已有些返青,天九远远见地上先有浅浅脚印,心知此处是厉斩荒早便寻好的。
不仅隐在一片密林之内,且距山崖三十余丈,乃是杀人抛尸的绝佳之地。
不由得心道暗道,厉斩荒,你当真鬼迷心窍,此番是要对我下死手。也罢,今日便令你好生尝尽,这仇人在前,却大仇难报的滋味!
厉斩荒一脸冷峻,站定之后迫不及待道:“便在此地如何?”
天九轻轻一笑:“好!”说罢双脚微分,随随便便站在那处。
厉斩荒见他毫无戒备之态,心道你这厮如此小看我厉斩荒,可知我为找你寻仇苦修剑法武功三年,已是今非昔比,此番定要你的狗命!
想罢拔剑无声,身子一弓疾纵而出,一道寒光在天九面前极快闪现。
天九已看清厉斩荒来路,风灵剑并未出鞘,只身子轻轻一晃便即闪到其右,竖指为剑疾点厉斩荒檀中穴。
厉斩荒在恍惚之间便丢了天九,顿觉胸腹那处疾风袭来,暗道不妙,天九二指已然触及其衣襟,不由得一声低哼身子拧转堪堪避开,反手一剑撩出。
厉如龙见了面如土色,慌忙道:“斩荒不是敌手!风行,咱们速速出剑!”
厉风行也一眼看出,厉斩荒剑气根本破不开天九周身所笼罡气,闻言之后极快出剑,与厉如龙一左一右围攻天九。
天九正待出手捏住厉斩荒来剑,左右剑风如瀑猛然袭来,自是不能贻误,单脚一点便即飞出战圈。
左右双剑猛然刺空,两兄弟身子前倾险些撞在一处。
好在两人平日里对练甚多,各自出掌相抵,只听啪的一声响,厉如龙借力蹿出,不待天九转身出剑直刺后心。
厉斩荒一剑落空,身子极快扭转,紧随大哥而去,飞身一剑鹰击而下,直取头顶。
第538章 开天一剑
厉风行虽是最后出剑,身形却也快极,三人长剑顷刻之间呈围拢之势。
厉如龙这一剑颇具威势,且又是刺人后背,眨眼间距天九不足五寸,不禁嘴角微扬,心道你这厮武功也算得不错了,只可惜今日非你良辰吉日,躺下!
天九头也不回,算准后背来剑先至,单脚方才触地,身子陡然疾转,反手在厉如龙身前出掌划了个半圈。
身法出掌快到毫巅,三人均未看清,是以根本看不出天九这一招三式的厉害。
厉家三兄弟只觉眼前无端起了一股劲风,直刮得双目难睁。
厉如龙长剑如电居然猝然刺空,待要收势却觉剑尖似是为大力牵制,不但一时间并未收回,身子尚还不自主向前踉跄数步,不由得一声惊呼:“这厮要逃!”
天九哪里是要逃,身子一瞬便扑面欺身而至,轻易闪过厉风行手中利剑,出手在其面上轻轻一招。
惊得他缩头一闪,电光石火之间又觉手臂一麻,不知如何手掌松开,手中那柄止浪剑便即无了踪影,不由得身形急退。
厉斩荒这一剑含着三年仇怨及奋发修习之功,自是全力灌注于剑,可谓雷霆万钧。
只是这一剑恍似中了,却不知如何又刺了空,且还失了天九身影。
诧异之时瞥见厉如龙身子踉跄而去,一道残影如风而至,不由得一声大喝:“大哥当心!”双脚奋力蹬地,身子弹飞而去,一道青芒直奔残影。
厉如龙自然察觉有人袭向后背,须臾间反手回刺一剑,身子则跃向左面闪躲。
这一剑出其不意,天九心道此剑倒算尚可,侧身避过屈指弹在剑脊之上。
只听一声铮然翁鸣入耳,厉如龙手臂抖若筛糠,险些将长剑撒手。
厉斩荒这一剑仍是十分内力不留余地,天九侧身出掌,又在剑尖处划个半圈,随手向后牵拉。
厉斩荒只觉一股巨力拉扯,竟将他凭空拉起五尺,身子连同长剑疾飞而去。
啪!
天九足尖顺势一挑,正踢在厉斩荒后股之上。那力道刁钻狠辣,竟将厉斩荒本就失衡的身形再催三分,手中长剑脱缰般笔直刺向不远处的厉如龙,剑风破风,锐啸刺耳。
厉如龙方才被掌风余波震得气血翻涌,堪堪稳住踉跄的脚步,正要反身提气再战,眼角余光忽见寒光掠来。
抬眼一瞧,竟是厉斩荒如雪剑锋迎面刺到,来势快如雷闪,直逼自己前胸要害。
见罢心头巨震,失声惊呼:“老三!你……”
厉斩荒只觉一股大力自后腰传来,四肢百骸竟似不听使唤,身不由己地往前冲去。
眼见剑锋离兄长心口不过三寸,不由得魂飞魄散,嘶声急喊:“大哥,快避开!”
危急关头,猛地手腕一松,撒手抛剑。
长剑脱手,带着一声凄厉的破空锐响,堪堪擦着厉如龙的耳畔飞掠而过,“唰” 地削下他脑后一缕青丝,断发纷飞。
厉斩荒收势不住,整个人重重撞在厉如龙身上,两人闷哼一声,滚作一团。
厉风行手中无剑,情急之下反手拔出腰间短匕,就要上前援手。可他脚步方动,便见兄弟二人滚作一团,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心下这一迟疑,漫天掌影已如乌云压顶,从天而降。掌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前后左右的退路竟被封得密不透风。
厉风行情急之下,哪里还顾得上招式章法,一咬牙,握紧短匕向着掌影最密处,奋不顾身地舒臂猛刺。
天九这一式 “遮天掌”,原是想一试内力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因此以强横掌力威压,再令厉风行知难而退,并立即便未下杀手。
谁知厉风行慌乱之中这一刺,竟歪打正着,恰好戳中了遮天掌法 “掌势虽密,中宫却虚” 的唯一破绽。
天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轻笑:“好!”
话音未落,他手腕倏然一转,掌势陡然变招。
厉风行只觉眼前骤然一空,漫天掌影如潮水般退去,可左肩却传来一阵钻心刺骨剧痛,天九一掌已然轻易印在他肩头。
只听 “喀拉” 一声脆响,骨骼碎裂之声在耳边回响,厉风行左臂顿时软绵绵地垂下,喉头一甜,两口鲜血如箭般喷溅而出,溅落于灰青石地,殷红刺目。
方才对战之时,厉风行自觉如溺水之人又遇惊涛骇浪,一丝丝生望皆无,但凡方才天九掌法收得慢上几分,便要被轻易撕得粉碎。
天九这一掌之后便知晓,如今神灯照经功力已然大成,一掌之下可毙江湖一流高手,待要出手将厉风行点穴制住,却听身后厉如龙与厉斩荒狂叫聒噪。
“莫要动他!”
两人对望一眼恨恨道:“天外九剑!”
说罢两人强运真气于剑,只见双剑颤动不已,发出嘶嘶鸣响。
天九转身瞧了瞧两人淡然道:“你两个已受了些许内伤,此刻强行运功发动天外九剑,便不怕经脉寸断么?”
两人四目怒火正盛,天九之言更似是嘲讽戏谑,心中求胜之欲更是难以遏制,同刻怒吼一声:“杀!”
两道剑气如霜,顷刻间席卷而来,眨眼之间将天九困在其中。
密林之中蹿出一瘦削灰衣之人,远远叫道:“莫要再斗了!大哥!大哥!手下留情!”
厉如龙与厉斩荒已被怒火蒙蔽,哪里还能听得旁人叫嚷?全神贯注施展杀招。
天九一听之下顿敛杀心,于剑气之中衣衫激荡,手持厉风行佩剑看似随意乱指,却总在举手投足之间将两人剑势点破。
灰衣之人只见三人之间火星点点,也便是三招之后,只见一人惨呼一声翻飞而出,落地之后兀自滚了三滚方才止住。
灰衣人惊叫连连奔到那处,只见厉斩荒胸襟破开,左胸那处一股血线奔流而出,慌忙出手捂住,失声泣道:“二哥!二哥!”
厉风行悚然大惊,连滚带爬奔到厉斩荒身前,连忙试探心脉,待了片刻只觉虽是微弱,却仍是有序而动,对灰衣人宽慰道:“小妹,无妨、无妨!斩荒并无性命之忧,也只是被剑气暂闭住了心脉罢了!”
灰衣人慌忙起身奔向厉如龙与天九那处,边奔边哀求道;“大哥莫要再斗了,其中皆是误会!便看在若恬的面子上收手……”
厉如龙已然出到第八剑,真气已到了灯尽油枯的境地,只得大喝一声咬破舌尖,第八剑尚未使出便即收势,强提真气全力使出第九剑,开天式。
此式威力为天外九剑之中最大,却也是最为搏命的剑招,倾全身真气于剑身,用剑之人人剑合一,舍命投射而出,可洞穿铜墙铁壁。
天九心道此招不可怠慢,余光所见厉若恬奔到不足一丈之处,左手隔空拍出一掌,而后右手剑紧贴来剑,发动神灯照经罡气护体。
厉风行只见厉若恬一声惊叫双脚离地倒飞而回,耳听啵的一声响,厉如龙身子呼的一声冲天而起。
天九身前蓦然刮起一阵狂风,将满地砂石吹得四下纷飞,几粒小沙直直打在厉风行面上,竟自深陷皮肉,痛的他捂面翻滚,嘶嚎不已。
第539章 心存一念
厉若恬落地之后并未受飞石侵扰,方才将她推飞之力极为柔和,心道必然是天九刻意为之。
厉如龙身子冲天飞起五丈有余,将要落地之时四肢大敞毫无知觉。天九出手在其后背轻轻一拍,而后只出两指捏住衣领,如同拎着死狗一般,走到厉风行与厉斩荒近前随意一掷,令三兄弟堆在一处。
厉若恬眼见三个兄长皆在生死边际走了一遭,且均受了极重之伤,当下禁不住嘤嘤哭啼,疾步冲到三人近前查看。
厉如龙牙关紧咬,面如金纸,气息极其微弱,不禁仰面冲着天九泣道:“大哥,你……”
天九心知厉若恬对他下手之重有些怪罪之意,却也不敢讲出口来,哼了一声道:“若恬,方才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们三个此刻焉还能有完人?
你大哥方才这一招乃是仙途一剑成名杀招开天式,一旦使出便是要置人于死地。但凡我武功低一些便要横尸当场,他存有如此凶狠恶毒之念,焉能轻易饶他?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也只是震其心脉、封住其丹田真气罢了,如此也是他开天式催动全身真气过于霸道,被我罡气反震之故,半年后便可复元。”
厉若恬自知自家兄长理亏,也只好叹口气,回过又来轻声呼唤厉如龙:“哥哥!哥哥!你醒来!醒来!”唤了半晌,厉如龙也只是哼哼唧唧、微微摇头。
厉若恬仍是焦急,转头对厉风行道:“二哥!二哥,属你伤势最轻,便莫要再叫嚷了,速速过来为大哥疗伤。”
厉风行瘪瘪嘴,捂面怯生生望了天九一眼,凑到厉若恬面前低声道:“小妹,我面上疼得厉害,可成了麻子脸?”
厉风行倒也不是胆小之辈,只是自记事以来与两个兄弟,如众星捧月一般受旁人照料,在江湖行走之时偶有与人交手,也从未吃过败仗。
今日之战可谓险象连连、九死一生,乃是平生仅遇。天九区区几个照面便将三人轻易重伤,可谓玩弄于股掌,便如阎罗一般掌握生死大权。因此他看天九这一眼更好似是暗自确定,眼前究竟是人或是鬼神。
厉若恬极快看了厉风行一眼,嗔道:“如此也好,反倒令你有些男子气概。若不然你们三个皆是俊秀面庞,旁人见了还以为御剑山庄三个少庄主,只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厉风行闭口不言,擦擦手上血迹,一脸局促上前试探厉如龙心脉。
如厉斩荒一般,厉如龙气息虽是极弱,却也总算是缓缓而动,稍稍放下心来,吩咐厉若恬帮手,将两人一一扶起。
取了两颗粉红丹丸揉碎之后分别塞到口中,将腰间挂着的一精巧镶玉银壶凑到两人嘴边,一一将丹丸冲到腹中,一股酒香远远飘到天九鼻尖。
他原本打算就此离去,不过对于厉若恬如何到了昆仑山之事不甚明了,加上有些馋酒。
索性寻了一处干燥之地,取出酒葫芦及干肉脯,兀自吃喝起来,似是方才这场生死大战他也只是看客一般。
过了片刻,厉如龙与厉斩荒相继闭眼凝眉哀叫起来,对厉风行及厉若恬在旁呼喊毫无知觉。
过了一会儿又各自张口喷出一口血雾,将衣襟染得血红,之后方才渐渐止住叫声。
厉若恬起身奔到天九近前哀求道:“大哥,我两位兄长极为难过,若恬求你不计前嫌……”
天九翻翻眼皮望了三兄弟一眼,又见厉若恬身着粗布棉衣,一张面皮更是黑白相间。
仔细一瞧,看出是泪水将原本所抹锅灰冲刷所致,小脸之上神情虽是悲苦,却也极为滑稽。
天九见了强忍笑意,淡淡道:“他两人刚刚将淤血喷出,已无大碍,不出片刻便要醒来……倒是你,怎地将倾国倾城之貌弄成如此模样?不在御剑山庄享福,到仙剑门作甚?”
厉若恬听了鼻子一酸,一行清泪其划过面庞,皱皱鼻子道:“在御剑山庄有何好处?我来昆仑山乃是游山玩水、逍遥自在!”说罢拧身回到三个兄长那处照料。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两人悠悠转醒,厉如龙神情恍惚,嘶声道:“方才,我可是胜了?”
而后又咦了一声道:“小妹?你因何会在此处?方才我那一剑开天式你可曾见到了?”
厉若恬不知如何应答,却听厉斩荒一声嘶吼,哑声道:“那厮当真逃了?大哥,咱们这便去追!”
厉风行慌忙捂住其口,耳语道:“咱们三人惨败于他手,如今人家正悠哉悠哉饮酒吃肉,便是大哥也已不可再战,千万莫要口齿牙硬了!若是将那人惹恼了,那可要遭了!”
厉如龙总算清醒,只觉丹田那处传来撕裂般剧痛,不由肝胆决裂,瞪大双眼道:“我……丹田之处似是受了重创,这……若是武功尽废,那我留在世上又有何用?”
天九远远听得冷冷一笑:“你对我使出开天式之时若是留存些许善念,也不至于反震如厮。”
厉斩荒见非但大仇未报,三人竟连天九衣衫尚未触及,不由得恼羞成怒,喝骂道:“你这邪魔歪道!用的皆是邪门功法,乃是胜之不武!有种的,待我等伤愈之后再来死斗!”
天九将手中肉脯抛进口中缓缓吃进肚里,拍拍手缓缓起身道:“再来死斗?你这手下败将,哪里来的面皮讲出比放屁还要令人生厌的话来?
若不是我念在若恬曾在书庭别院有间居室,你们兄弟三人此刻已在地下聚齐。你还要为潘银巧报仇雪恨,恐怕待你死后,我寻到她之时,她即刻便要跪在我身下苦苦求饶,还要骂你乃是窝囊废!再求我莫要杀她,甘心为我当牛做马,任我为所欲为!”
厉斩荒双眼血红,边捶地边嘶吼道:“你放屁!银巧乃是我厉斩荒一人娘子!你再若辱她,我厉斩荒……我……”
天九边走边道:“你能如何?我洗耳恭听!”
厉如龙长吁一声,劝道:“斩荒,莫要自取其辱!今日大败无话可讲,怪只怪咱们学艺不精、目光短浅,不明人外有人的道理。”
厉斩荒掩面痛哭,断断续续道:“我有何颜面回去……爹娘又不肯银巧入门,我厉斩荒无能至极,无能至极!”
厉若恬叹口气道:“厉斩荒,潘银巧……她之前混在乔山堡那些贼人之中,早便沦落风尘,她花言巧语将你哄骗,是为进我御剑山庄,你定要及早醒悟才好!”
第540章 表露心迹
厉斩荒恍若未闻,满心皆是对天九愤恨。天九心中冷笑,对眼前三个合力都未曾动他分毫的飞剑小神通,已无一丝杀意,渐渐回味起厉若恬方才话语。
心道她来昆仑山不似三五日,看样貌打扮似是受了不少苦楚,如此应是为寻他而来。
之前她三番五次要他去御剑山庄也是出于真心,想到此处不由道:“厉斩荒,你若非要与我结仇我也无可奈何,只不过除非我自个不愿活了,否则这一世……
你休要动我一根寒毛!今日手下留情,其中情由我也再赘述,他日若是心绪烦躁,再遇你在我面前聒噪,杀你易如反掌。”
厉斩荒听了默不作声,厉如龙虽是心灰意冷,不过好在寻到厉若恬,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暗道此人武功奇高竟还在剑圣之上,我等败了算不得奇耻大辱,日后多加修习也便罢了,只不过若想着再与他较个高低,恐怕唯有来世了。
转而对厉若恬道:“小妹,你到仙剑门定是为了寻他,如今他毫发无伤,也算是了了心愿。爹娘茶不思饭不想,日日盼你回去,你三哥又容不得他,不如与他道个别,咱们一同回去,其余之事再从长计议。”
厉若恬心知天九与三个哥哥这一战已断了去往御剑山庄之路,也只好点点头,起身走到天九近前道:“大哥,我有话对你讲。”说罢兀自向密林那处走去。
天九再待在此处毫无趣味,负手随着厉若恬去了密林边上。
厉若恬到了密林边上,即可看到三个兄长,两人讲话他们亦难以听闻,这才脸色微红,轻声道:“我来仙剑门三百三十七日,是扮作农妇替仙剑门弟子与大军烧火做饭,只是我起初……总之受了不少责骂,你瞧我一双手……”
厉若恬一双柔荑一般的双手满是黄茧,面上却仍露出喜色,低眉道:“你方才问我为何来昆仑山,我赌气讲是为了逍遥快活,此话不是真心话,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却也从未觉得苦,反倒是极为安舒。”
天九点点头道:“你来此是为寻我的尸首,最后却等来个大活人,且还出手伤了你家兄长,此中滋味自是纷乱。我虽是看在你面上未下杀手,终也是伤了他们,因此之前曾应你可去御剑山庄之事看来是不成了。”
厉若恬咬唇摇了摇头:“大哥不羁如风,若恬自是不敢强你所难……今日可见你生龙活虎,无论你身在何处又何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后大哥定可叱咤江湖,成就一代宗师。”
天九咧嘴一笑:“那便算了,仙途一剑也是一代宗师,实则是欺世盗名之徒。那些个虚名毫无用处,更似是枷锁在身。
待昆仑山之事了结,我便要再回书庭别院,平淡此生也便罢了。到时,你若得闲,随时可去那处,你那间居室必然留着。”
厉若恬面上更红,软糯糯道:“我只怕慕姐姐要生小妹的气,令你难做……此番我未见过慕姐姐及月明,她二人如何了?”
天九轻轻一笑,想起慕君还笑意盈盈的模样,笑道:“君还心底纯良,她又岂能因你寻访我等生气?你莫要胡思乱想。”
而后将她二人之事粗略对厉若恬讲了,厉若恬连连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大哥行事缜密,慕姐姐隐世而居极为稳妥。”
天九正待答话,只听密林外传来呼喊之声:“马将军!马将军!还望莫要动手!”
不一刻,孙一展一个箭步蹿出密林,只见天九正与一农妇讲话,又望到远处三人盘膝疗伤,心知四人已然交过手了,幸好并未亡人。
不由得躬身一拜:“马将军,师祖差我前来劝和,一展虽知人微言轻,却也是不得不为,还请海涵,卖我家师祖薄面……我看几位已然交过手,还是来迟了一步。”
宫承影收留手下大军,且容大军在此挖雪三年,对天九也算有五成救命之恩,之所以未狠下重手,其中也是对宫承影留了几分。
于是对孙一展道:“此事与你、与仙剑门毫无关联,乃是我与飞剑小神通之间有些误会难消,以致不战不可。无论我们几人谁人伤了,均自行承担,况且他们三人伤势不重,疗养几日便可行走自如。”
孙一展连忙躬身拜谢道:“多谢马将军……”语锋一转又道:“那面三位少庄主,论辈分也算是师祖,我这便前去探望,待会将他们安顿妥当……不知这位,你……”
厉若恬取了绢帕擦拭面庞,依稀露出白皙面容。孙一展见她生得如此美貌,身上粗布衣衫丝毫掩饰不住,其一颦一举所显露娇贵之气,不由看得呆了。
“吾乃是御剑山庄厉若恬,那边三位是我兄长,我乔装在此已然多时,倒不是不愿与宫掌门相认失了礼数,而是初来之时瞧着仙剑门事务繁重,恐怕叨扰了他,这才隐到今日。”
孙一展自然不明就里,只好含糊应了,与两人道别,一路小跑去了厉家三兄弟那处。
“不知大哥今后有何打算,你与慕姐姐近四年不曾见了,倒不如先去探望探望。”
天九笑了笑:“她不见我倒还快活些,我也不急于一时,现今在昆仑山还有一事未了,也唯有了结此事,才可放心去寻她。”
厉若恬心下一动,脱口道:“难不成……天罡便在昆仑山,你是要剿灭天罡中人?”
天九自觉不必瞒她,回道:“天罡之中那些个管事之人便隐在昆仑山腹地,如今我手握数千军,待修整七七八八便要动身找寻所在,无论如何一举将其灭了,方可消我心头之恨!”
厉若恬思了片刻道:“实不相瞒,我御剑山庄前些年也惹了天罡,我爹爹出手杀了其中一个叫魔三之人,且还救下一个魔十七,如今整日整夜怕天罡暗中来袭,搅得全庄上下不得安宁。”
天九听了眼色一凛,不由道:“你爹爹杀了魔字营的第三人?那魔十七倒是曾与我交过手,我放他一条生路,想不到竟又与御剑山庄有了瓜葛。
不过这三年来天罡也未动手,应是与三年前他们长老及天字营全数葬身于雪灾之中相关,若不然他们睚眦必报,怎会等到今日?既然如此,也不必太过担忧。”
厉若恬稍稍宽心,怯生生道:“慕姐姐如今不在身旁,倒不如……我留在你身旁照料大哥,陪你一同剿灭天罡。”
天九摇头笑了笑:“此番征战吉凶未卜,你在我身边反倒是顾及不暇。
不过你且放心,我手握大军,且还有自西洲西门家带来的数千火器,当真要交战起来,于举手之间便可令天罡毁于雷火之中,兴许我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第541章 妙龄女子
孙一展唤来不少弟子及马车,将厉家三少主悉数接走诊治,厉若恬自是不能再久留,与天九道了别,一同前去照料。
天九想起史彩衣尚不知如何,宫承影又似是有难言之隐,便寻了郇程顺问询,只因此人八面玲珑,但凡有好处或是有险处,定是要讲实话。方才他与厉家三少动手之事也是他算准了时辰,悄然去了宫承影那处报讯。
此刻见天九毫发无伤,郇程顺故作惊异道:“马将军当真是手眼通天,竟可重创飞剑小神通而安然无恙,程顺佩服之至,若不是早先拜到仙剑门,定然是是要拜马将军为师。”
天九听不得花言巧语,冷冷道;“我也不过二十几岁,收你偌大的徒儿何用?你便安安分分追随宫掌门便是了!”
郇程顺见他不吃这一套,打个哈哈道:“马将军所言极是!程顺痴心妄想,简直是可笑至极,还望您大人大量,莫要介怀。”
天九不愿再多废话,问道:“你可知史彩衣如何了?”
郇程顺眼眉一动,环顾四下无人,才低声道:“程顺倒是知晓你与大师姐……”
天九冷哼一声:“你将话讲清楚,在你等口中,我与史彩衣有何瓜葛?”
郇程顺慌忙摆手:“弟子不敢多言,不敢多言!”
天九神色一凛,目光灼灼盯着郇程顺一言不发,直将他看得后背发冷,只好低眉垂首道:“这些俱都是传言,不知马将军听得听不得。”
天九不语,仍是冷冷瞧着,郇程顺咽口唾沫道:“他们传言史彩衣与月明两人共事一夫,那个夫便是马将军。
此事在昆仑会盟之前尘嚣尘上,引得师祖大怒,命人彻查,这才渐渐止住了流言蜚语。不过大师姐在众弟子中威望大减,便是月明师妹,暗地里也被人唤作贱婢、骚蹄子……”
天九咬咬牙道:“此事是谁造的谣?难不成便是你?”
郇程顺方待辩解,一道冷风划过面庞,将他耳后一缕发丝削断飘飘而落。
郇程顺并未见到究竟是何物如此锋利,心知这股冷风若是自下颌间而过,项上人头怕是要飞离而去,当下慌忙颤声道:“马将军息怒,此事绝非程顺为之,我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决计不敢得罪您老人家!”
天九方才御气为剑,微微抬手便即发出,也只是试探试探罢了,心知他自是不敢认下此事,不过仙剑门众口悠悠,竟能臆造出如此龌龊之事,定是爱而不得之人有意为之。
想到此间不由开口骂道:“当真是下流痞子、腌脏货!若被老子知晓是谁人所造,定将他千刀万剐!郇程顺,你定要将老子之言传将出去,今后谁人再若讲史彩衣及月明的坏言坏语,老子也可不管他是谁,不仅要千刀万剐,还要在仙剑门中点他的天灯!”
郇程顺随即回道:“您大可放心,程顺知晓你与大师姐与小师妹清清白白,那些长舌造谣之人无非是吃了无名飞醋,起了嫉妒之心,皆是些卑鄙小人,你大人大量,也不必如此介怀。
只是大师姐死得冤枉,生前应是为人所辱,不过那时她与师祖共处一地,其中究竟出了何种变故,我等弟子均布知晓。”
天九心下起疑,问道:“史彩衣并非死在吊桥大战之时,反倒死在与宫承影共处一地之时?那其中还有谁人在场?”
郇程顺低声道:“我家老祖也死在那间地下密室之中,那密室应是老祖修炼武功所用,却不知为何也死在其中。”
天九凝眉道:“白行歌竟未死在雪灾之中?”
“老祖被我等自雪中救出之时尚未身死,只是身受重伤。我听旁人讲,师祖那时被人所制,呼唤弟子前去解救,而后一人下了密室之中,之后过了许久才将大师姐尸身送出。”
“那时史彩衣是何模样?”
“周身裹着布子,看不出因何而亡,后来入葬换衣之时,几个换衣的女弟子多嘴,传出她满身伤痕,那处……那处尚有些许血迹,我等这才知晓她乃是被人凌辱而亡。”
天九听了史彩衣惨状,蓦然想起青麻那时也影子折磨,心中不禁狠狠一痛,闭眼道:“你家师祖定人不会做出人神共愤之事,也唯有白行歌……”
郇程顺急忙捂耳道:“此事,弟子万万不敢妄言,还望将军饶了则个。”
天九复又问了史彩衣葬在何处,令他制备了火烛纸钱,独自前往祭拜。
待他回到所居院子之时已然日暮,房内仙剑门弟子所送饭菜尚还温热。
史彩衣之死令他毫无胃口,起身便要到葛伯沐房中查看。不过临进屋子之前闻到一股奇异香气,心道这股子气息似是在何处闻过。
不由得加了戒备,极快一扫四下,果然在房后察觉极其轻微气息,冷冷道:“莫要藏了,你五毒教果然厉害,雪灾如毁天灭地,竟也能脱困。”
只听一声娇滴滴女声道:“好厉害的手段!我五毒教屏息之技也非泛泛,眨眼之间便已察觉,蓝悠思心服口服!”
话音未落,一身形娇小,身着五彩缎锦妙龄女子缓缓走出,一条青色小蛇正围在她娇艳面庞之上吐着血红的信子。
天九淡淡道:“原来是蓝教主爱女,你隐在此处该不会只为了捉弄在下吧。”
蓝悠思手指绕了绕耳边长辫,一脸坏笑道:“三年前你与天罡天字营四大魔神交手,尚且全身而退,武功超群不说,谋略气度更是举世无双。小女子甚是佩服,哪里来的胆子敢捉弄大侠……”
“莫要废话!蓝教主也一同到此?”
蓝悠思呆了呆,将小蛇也不知收到了何处,向天九走近了四五步,幽幽道:“你放心,小女子周身皆是剧毒,且只对付歹人,绝不敢对大侠不敬……
此刻我爹爹正在屋内为葛大伯祛毒,最忌有人打搅,不如咱们在此少待……”眼神之中忽地闪出莫名神采,幽幽道:“讲讲话也是好的。”
天九冷哼一声:“和你有何好讲?”
第542章 无以为报
蓝悠思并不着恼,微微露齿一笑,抱着一对纤细手臂,上下打量天九后道:“看你威风凛凛、豪气盖天,怎地对小女子如此小气?多讲几句话又能如何?”
天九心知南疆女子性子野放,眼前这个蓝悠思尤甚,两人初见毫无忸怩之感,若是再多给她些颜面,反倒是贴的更紧。
自己虽有避风珠,不过五毒教制毒施毒数百年,可谓深不可测,心中自是也有几分担忧,这才有意敬而远之,敷衍道:“你我初相识,委实无话可讲,你若愿多讲,那便讲来,在下洗耳恭听。”
“呵呵……我看你仍是怕我身上之毒,还有那些个毒虫。其实,我身子干净得很,并无一丝丝毒气,反倒是香香糯糯,与寻常女子并无分别……”
“我正因当你是女子,这才留有分寸,若不然太过亲近岂不是不成体统?”
蓝悠思咯咯一笑:“这些俱是你们中原礼数,虽是有些道理,也不免太过迂腐。你身怀绝技,我又是一介女流,也不知你在怕些甚么!”
天九冷冷看了她一眼,见她肤白如玉,竟可隐隐看到颈上血脉。一张小嘴翠红欲滴,一对杏眼顾盼生彩,身形虽是娇小,且细腰细腿,那对兔儿隐在衣中仍是傲视挺拔,一笑起来微微颤动。
不仅心道,如此女子若是当真贴上身来,恐怕是大罗金仙都要抖上三抖,不由又看了一眼浑圆之处,笑道:“怕倒是不怕,只是家中悍妻管教得严,对貌美女子多讲几句,怕是回去之后不得安生。”
蓝悠思面上一僵,脱口道:“你竟有了妻室?”
“二十多岁的年纪成家立业岂不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何稀奇?”
“有了妻室那便另当别论了!”蓝悠思略有怒色,努努嘴道,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道:“敢问家中嫂嫂……乃是何方人士?”
天九心道你这女子当真难缠,随即回道:“这乃是在下私事,不便多言,还请海涵。”
“你!好,算我蓝悠思多管闲事!”说罢一甩手走到葛伯沐门前往里观望,过了一会儿将门推开道:“那厮来了,爹爹稍稍歇息片刻,还是即刻见他?”
“唤他进来便是,你葛大伯尚未醒来。”
天九闻言几步便进了屋子,蓝悠思还未开口便见一道影子擦身而过,好似一瞬便已飘飘进来,不由得心下一惊,讶异道:“好快的身法!”
天九不去理她,见蓝尽染已然起身,略一拱手道:“蓝教主,久闻大名,竟可在雪灾之后安然无恙,在下佩服之至。”
蓝尽染一脸疲态,回礼道:“小友客气!我等也是走了大运,雪崩之时未听从葛兄的,就近逃到楼脊之上。那处虽也有积雪,不过却浅得多了。
加之随身所带蛇虫众多,由它们松动厚雪,这才得以逃出生天,倒不是我等有多大的本事。小友在天罡面前毫无惧色,可谓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海啸于后心思坦然,又可周旋于天字号四员神魔大将围攻之中,令老夫万分钦佩!”
天九见蓝尽染讲话虽是有些江湖俗套,却并无过多狡诈之气,加上之前白依唫尚有嘱托,也便客客气气回道:“蓝教主过誉了,实则我也曾为天罡中人,与那四人拼斗乃是为了卿卿性命,自是搏命而为、倾尽所有,此事不值一提。”
蓝尽染摆摆手道:“小友过谦了……你竟也是天罡中人,倒是出乎意料。多年来可与天罡对抗的也唯有天二。
不过曾卫也并非擅自出逃,实则隐在峨眉山许多年来,虽极少再杀人,却也时常为天罡暗中护卫些要人。因此,小友乃是与天罡对抗第一人。”
天九心下一动,暗道怪不得曾卫这许多年来并未受天罡追杀,也怪不得膝下两个女儿,突地去为张庭芳护卫一双儿女到了西洲。
想到此处不由道:“看来天罡与当今朝廷有千丝万缕关联,不然中原大军如何能到了昆仑山?且曾卫为何要护卫朝廷中人。”
蓝尽染一指对侧木椅:“小友,咱们坐下细聊,关于天罡之事,你定也被蒙在鼓里,但凡你想知晓的,蓝某人又略知一二的,自然言无不尽。”
天九依言坐下,反倒沉下心来,突地问道:“不知蓝教主可还记得白依唫?”
蓝尽染面色倏变,坐了半坐随即弹起,颤声道:“依照小友年岁,如何知晓白依唫这个名字?”
天九面沉似水,一字一句道:“白兄乃是我平生至交好友,我二人在数年前还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蓝悠思听了急忙与蓝尽染靠到一处,紧紧抱住臂膀急急问道:“白依唫乃是我教大弟子,且还是我家夫婿,与我大姐一同失了踪迹,如今已近二十年!你如何能与他饮酒作乐,我大姐又在何处?”
如此巧合之事,天九知晓他们父女二人不能轻易信了,便将拒狼峰顶那处石柱地洞之中,与白依唫相遇之事细细讲了。
蓝尽染边听边老泪纵横,听到天九将白依唫与蓝姗悠葬在一处之后,终是泣不成声。
蓝悠思在一旁轻轻啜泣,劝慰道:“爹爹,咱们早便意料如此结果,你也莫要太过伤心。无论如何,大姐与姐夫双宿双栖,也算得圆满。”
蓝尽染兀自泣了半晌,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埋首道:“蓝某人多谢小友大恩大德,可令小女与女婿团聚,还请受我一拜!”
说罢咚咚咚瞌了三个响头,天九有心拦阻也已不及,起身道:“蓝教主大可不必如此,白兄虽与我也只是数日之交,但其一腔赤诚着实令在下动容。
且对五毒教仍是念念不忘,特意嘱咐我,定要亲手将大王蜈蚣毒囊交到蓝教主手中。”
说罢转过身去,将衣衫解开,露出胸前紧束皮袋。这皮袋为青紫色,轻易不与人看,是在天罡首次接单之时所领。
据交付之人所讲,皮带乃是蛟龙之皮所制,水火不侵,袋内恒保阴冷,可将心爱或是重要之物藏在其中。
天九自是不信这皮子乃是蛟龙的妄语,不过这皮带果真水火不侵,毒囊放在其中数年,如今取出仍是凉沁心脾,穿好衣衫之后交予蓝尽染。
蓝尽染接过毒囊喃喃道:“这毒囊害我女儿女婿两条人命,当真是祸害!”一时间竟不知收下或是即刻毁之。
天九见他面有犹豫之色,随即道:“白兄伉俪为这毒囊客死异乡,如今可交到五毒教总算含笑九泉,还望教主好生收着,也算是对他二人念想。”
蓝尽染听了心中拥堵憋闷好似畅通了些,不由道:“小友恩情,我蓝尽染委实想不出如何报答!”说罢转头看了蓝悠思一眼,方要开口讲话。
天九急忙截口道:“蓝教主不必如此挂怀,我在那洞中所得已然足够,何况白兄有恩于我,也便是五毒教与我有恩。”
第543章 大笔一挥
蓝尽染长吁短叹不知所措,眼下除了女儿蓝悠思可拿得出手,其余的皆是些要命的毒物。方才若不是被天九打断,将蓝悠思嫁与天九为妻作为报答之语便要讲出。
此刻微微回过神来,反倒是有些不舍,正看向蓝悠思之时,只见她一双大眼奋力眨了眨,似是带有期盼之色,不由得心下嘀咕,你这娃娃,这是要作甚?
天九见蓝尽染似是又在苦思冥想,唯恐他讲出嫁女之事,忙道:“蓝教主若是过意不去,在下倒是有一事相求。”
蓝悠思听了嘴角微撇,心道你再厉害也不过是区区男子,又不是什么圣人或是太监,似我这般玲珑女子,哪个见了不动色心,想罢微微得意,将腮边泪水仔细擦净。
蓝尽染慌忙道:“恩人但讲无妨,我蓝尽染必定竭尽全力!”
天九顿了顿道:“久闻五毒教制毒威名,在下斗胆向教主讨些极毒药粉来用。”
蓝悠思听了小脸一僵,险些破口大骂,只得强行忍住,低声自语道:“你这瞎眼的蠢驴!只知拉磨,不懂偷食!”
蓝尽染极毒之物自是不少,白行歌要他前来暗中提防葛伯沐之时,前前后后解药用得七七八八。
所带毒物却仍余九成,其中有无色无味毒水,成捆成束毒烟迷香,再就是些药粉以竹筒装填。且药粉之中当真有极毒之类,叫做牛毛逍遥散,一旦散开如牛毛一般四下飘飞。
但凡有人吸入些许,六个时辰之内便即毒发,脏器缓缓出血,全身剧痛难耐,死前要受尽万般痛楚,便是蓝尽染手中备有解药,时辰愈短内伤便轻,若是超过两个时辰再服下,也是毫无用处,必死无疑。
牛毛逍遥散一旦漏出极为凶险,根本不受人控,但凡中了定然会有损伤,因此蓝尽染本门之中也向来不敢外泄,便是天罡也莫敢透露过,今日天九向他索要这才显得犹豫不决。
天九已看出蓝尽染露出难为之色,心知你手中定然是有,不过担忧送我之后反过来对你不利,这才迟疑不答,随即摆手道:“蓝教主若是难为,便当在下未曾提过此事。”
蓝尽染唯恐漫怠了天九,不禁脱口回道:“恩人言重了,我五毒教岂能少了此类药粉?只是我教药粉毒性极为霸道,不知恩人作何用处?”
天九心道,你与天罡虽是有些瓜葛,不过也是被他挟制,将征讨之事与你讲了也无妨,随即道:“不日我将率兵征讨天罡在昆仑山所藏秘所。那处定然戒备森严,极难攻入,若是有些趁手的毒物在手,说不定可派上用场。”
蓝尽染自是担忧,天罡手段阴狠恶毒,若是被连根铲除倒也无妨,怕只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终有一日东山再起,自然是要寻他五毒教的麻烦。
想到此处支支吾吾半晌,天九见了一脸肃然,幽幽道:“蓝教主若是怕了也是人之常情,此事就此作罢。”
蓝悠思自然知晓天九讲得俱是激将之语,见蓝尽染极为为难,不由撅撅小嘴道:“天罡的手段……恩人也不是不知。
我五毒教伴虎而行多年,自是不敢轻易招惹。怕只怕天罡神出鬼没,终究有一日又死灰复燃,到那时咱们岂不都要惶惶不可终日?”
蓝尽染面上一僵,嗔道:“我与恩人议事,你莫要插嘴!此事虽是非同小可,不过我五毒教亦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恩人尚且敢于以身犯险,我送些牛毛逍遥散又如何?
况且他天罡再厉害,又岂能抵挡得住铁骑大军?此事我蓝尽染绝不会敝帚自珍,只不过恩人若要动用此物,定要口含解药,口鼻蒙上湿布才好。”
天九见他答应下来,拱手道:“那便多谢教主慷慨,我定遵从教主嘱咐,使用此物之时多加小心。”
蓝尽染颔首道:“老夫自是信你,待我将那物置备齐了,明日送到你屋内。”语锋一转又道:“老夫还有一事相求,还望恩人莫要嫌弃。”
天九得了牛毛逍遥散,对于征讨天罡又多了几分胜算,心中自是畅快,随口道:“教主讲来便是。”
蓝尽染轻咳一声,讪然道:“既然已知晓依唫与姗悠的下落,老夫的心意还是要将他们接回五毒教厚葬,我也可时时看望,不知恩人意下如何?”
天九正色道:“归根究底,白兄伉俪乃是五毒教之人,教主有心将他们接回安葬天经地义,我身为外人又岂能妄言?只要他们两人不再分开便好。”
蓝尽染又流下泪来,喃喃道:“如此甚好!老夫自是莫敢将他们二人分离,还请恩人放心。还有一事,那拒狼峰远在西洲,老夫从未去过,还望恩人费神描个山水草图,我也好比照找寻。”
天九心道如此也好,卷卷袖口道:“那也好,那处便有笔墨纸砚,取来我画便是。”
蓝尽染赶忙吩咐蓝悠思取来笔墨纸砚,站在天九身侧替他研墨。
天九对她冷淡至极,她心中极为不忿,研起墨来快手快脚,不时有墨汁溅出。
天九见了有意捉弄,暗自运功升起周身罡气,但凡有墨汁飞近便自弹回,不偏不倚皆飞向蓝悠思那张雪白俏脸之上,不一刻便已满面黑点。
蓝悠思可谓自作自受,自是不敢动怒,好容易研好墨,面上墨汁不知几何,却也不便动手去擦,真好似生了一张黑麻子脸,蓝尽染见了哭笑不得。
天九不动声色,装作专心致志作画,只见他随手扯下一张宣纸,执笔蘸墨,大手一挥在雪白之上笔走银蛇。
不一会的工夫,便将大凉城通向拒狼峰官道,及他眼之之所见寺庙等显要之地画好,而后又将拒狼峰及那根巨大石柱大体山貌特意多画了几笔,至后又换了细笔标上各处地名。
蓝尽染还以为天九胡乱涂画,也只是大概知晓方位也便罢了。此刻画好之后上前一观,只见天九笔下所画竟颇有恢宏磅礴之气。
尤其拒狼峰与那石柱,只寥寥数笔,其中蕴含山势陡峭险要之感油然而生,不禁脱口道:“小友笔力惊人,须臾之间便画出如此摄人心魄之景,令人佩服!佩服!”
蓝悠思顾不得面上墨点,连忙凑过头来一瞧,只见黑白之间纵横捭阖,当真有身临其境之感,暗道也怪不得你这厮目中无人,原来不仅武功卓绝,笔下尚能生花,若是与你共育一后……那!那还得了?
第544章 两人望日
天九瞥见蓝悠思失神模样,轻咳一声道:“那洞中尚余下些红甲蜈蚣尸身等物,教主若是用得上的,倒也可下去搜寻搜寻。”
蓝尽染点点头,望着那张草图喃喃道:“那也好,想不到暮年之时竟能觅到他们两人下落,回去之后总算可向孩儿娘亲交代。”
蓝悠思听了一旁宽慰道:“娘亲闭关多年,知晓此事说不定便要出关,到那时咱们父女二人与她好生团聚,定然可将她一颗冷心捂热。”
蓝尽染听了不禁唏嘘道:“如此那便好极了!小友莫要见笑。实不相瞒,早些年便因长女珊悠下落不明,我家夫人一气之下与我决断,自入一处幽谷之中幽闭人世。
除悠思半年可见上一面,我这夫君已十数年不曾谋面了。此事乃是我一生之憾!因此,再如何谢你皆不足以表我心意。方才我有心……有心……”
天九连忙截口道:“咱们江湖中人何必如此?我若是当真想自教主那处要些什么,自是不会客气。若是不提,也便是尚不需之,便是你硬要给,我也决计不要。
在下脾性如此,万难更改。不过你且放心,我若是某日还需他物,自会登门造访,不会与教主客套,到时还望成全。”
蓝尽染听出天九意思,也只好红着脸道:“只怪老夫鲁莽,鲁莽了!”
蓝悠思愈听愈气,终是忍不住道:“大恩人,你家娘子定然倾国倾城,这才令你心无旁骛,出门在外……连朵花儿也闻不得!”
天九轻轻一笑:“也并非倾国倾城,较蓝姑娘那便更差得远。只是人情冷暖唯有自知,便如令尊一般,十数年不见仍念念不忘。这乃是人之常情,亦是在伦理纲常之下。”
蓝尽染见女儿好似是吃了飞醋,急忙化解道:“恩人光明磊落,令老夫汗颜!”
天九见蓝悠思将脸扭到一旁恨恨不语,心中窃喜,拱手道:“教主过奖!我听蓝姑娘讲,你方才正为这老毒物祛毒,不知现今如何了?”
蓝尽染叹口气道:“呵呵,老毒物……葛兄对你尽心竭力培育,你二人在雪下数年,你自然也全数知晓其中缘由。他入天罡是身不由己,之后天罡行事荒唐乃至人神共愤,他也是有心无力,你也莫要太过怪罪。
他青年之时为解百毒而遍尝众毒,我与他相识也是因丧子之后自暴自弃,任由中毒颇深,之后又萌生生趣,才千里迢迢寻我解毒。
他体内淤积之毒已数十年,之前是靠着我五毒教炼制九幽金蚕蛊毒压制,也便是以毒攻毒。雪下三年不曾服用蛊毒,体内之毒四下蔓延,已遍布周身,如今只可谓毒入膏肓,即便是醒来也活不过三月光阴。”
天九心中五味杂陈,按葛伯沐对他所做之事,可谓再生,也可谓令他涅盘。
虽说前半生生不如死,如今在其暗助之下逃脱天罡,自是不能将他当做仇人对待,想到此处微微闭眼道:“他与天罡自是不能相提并论,无论如何也是令在下重生之人。”
蓝尽染见天九言语恳切,心中稍宽,沉吟片刻道:“方才之语也足以令他含笑了,也不枉他为你屡屡犯险。
此次找寻天罡在昆仑山入口极为艰难,自是离不了葛兄,他临了之前可与你并肩为战,也算得圆满。”
天九忽地念起近五年以来,自己由厌世轻生到查明身世,其间遇到人与事可谓纷繁如梦,到头来自己究竟是谁,双亲又是何人再成谜团,与他身世最为相关之人竟是老毒物。
如此想来不禁自嘲道:“人不知何处来的,倒与去向何处去毫无关系,想来当真戏谑。”语锋一转,又道,“教主,据你所知,天罡之中究竟有多少杀手,又有多少管事之人?”
蓝尽染稍加思量道:“天罡行事诡秘,一人一职极少相串,不过据我多年为天罡供毒之量估算,其中杀手不下五百,其余管事之人亦不少于五百。”
天九凝神道:“总共千众?也不知此番雪灾之中折损多少?”
蓝尽染捋须思了片刻道:“此番他们敢对付昆仑仙剑门,除了中原军的底气,所带之人绝非只几个长老及天字营中之人。除了留守昆仑秘所之外,少说过百人。
加上这些年来折损之人,我看余下的天罡杀手及管事也不过二百了。”
天九也在心中暗自盘算,竟与蓝尽染估算不谋而合,不由得点头道:“这二百众虽少,却也不容小觑。此番务必一击必胜,永除后患。”
昆仑山腹地白雪皑皑,白日里日头虽高,却也只是除去寒意罢了。
一处万年冰川在白光之下宛若琉璃,在其下有处溶洞,方圆百丈,怪石嶙峋。
两个身着羊绒披风的精悍汉子,正透过一处孔洞望向天际。
一人缩缩脖道:“往年这时,中原那处早便送来好酒好肉,怎地今年如此之晚?”
另一人道:“这些日子已有些许传言,你未曾听过?”
那人瞪大双眼道:“你听何人讲的?可是忘了咱们天罡的规矩?不可与他部之人随意交谈,若是被长老晓得了,轻则可是要割舌,重则是要杀头的!”
“哼!二十五,你也太老实了!自大长老去昆仑会盟,连同天字营一同陨落后,现今咱们上头只余下四长老。
如此大败报于中原,令天帝雷霆震怒,听说是要重整凌霄宝殿。如此一来,四长老早便心不在焉,哪里有心思管这些闲事?”
“竟有此事?也怪不得中原粮车迟迟不来,莫不是天帝所谓重整,竟是要舍弃此地?”
另一人摇头晃脑,神秘道:“倒也不是,之所以迟迟不来,自然是知晓三千大军来此之时带了数千人备粮。
现今三千大军埋在雪里成了冰坨,又不能抢咱们的粮食吃,咱们顶多也只是缺些酒肉罢了,足够独自再撑数年。”
那人砸吧砸吧嘴道:“少酒少肉,老子嘴里都要淡出鸟来!若不是年前大军带了些女子犒劳咱们,当真不如死了算了!二十六,你这个月宠幸了几个女子?”
二十六撇撇嘴道:“怎么,这种事还要比么?”
“谁要比,我是要问,可见到小芊了?”
“小芊?她早便被四长老金屋藏骄,自行享用去了,我自然见不到。怎地,你对这小骚蹄子动了心?”
二十五面上一红,支支吾吾道:“那倒……也算……你这老小子,难不成不怜惜小芊这女子?”
二十六哈哈一笑:“怜惜又有何用?总不能与四长老搏命去抢。”
第545章 青色坚冰
二十五揉揉酒糟鼻子,狠狠咬了咬满口黄牙,低声道:“无大长老严加管束,四长老如此放纵藏私,莫说我二十五,便是其余之人也必然怨声载道,我看咱们这凌霄宝殿也到头了!”
二十六嘿嘿一笑:“呦呵,二十五,你这大佬竟还会咬文嚼字了?何时偷着私学来着?”
二十五紫黑面膛之上微微一热,眯眼笑道:“不怕你笑话,小芊之前怨我目不识丁,连句好听之言都不会讲,有数次都不愿……我这才请账房老七教我。”
二十六方要出言笑话,却听身后隐隐传来铿锵之声,连忙道:“飞影来了,咱们再莫停留,省得这些个大爷到四长老那处告咱们个巡查不利!”
两人极快离去,不一刻五个身着雪白披风之人一字行来,披风之下叮当有声,里面好似装着刀剑一般。
打头那人举头望见头顶孔洞,指着那处驻足说道:“也不知那些个巡查狗腿如何探查的!此洞已然见天,怎地还不上报?”
“你放屁!谁是狗腿?莫要以为你等装上翅膀便当自己是天兵天将,在我看来皆是鸟人!
我与二十五巡查到此已然见到洞口,前脚方要去上报,便要被你这厮在背后说三道四!”二十六一脸凶煞之气,举着带鞘长刀点着眼前飞影道。
飞影听了鼓噪而起,纷纷便要冲上前来理论,却被打头的那人出手拦住,笑呵呵道:“你等在其余各部口中皆叫做狗腿,日夜轮回俱是为了巡查之用,我也只是讲了句实话罢了,何须如此动怒?”
二十六哼了一声:“你等愿做鸟人,我等自然也愿做狗腿。”
“好好好!咱们不与你计较,你等先去禀报便是。”
二十六斜了一眼,歪着头举刀又点了点飞影,这才与二十五一步三晃的离去。
二十五边走边道:“怪不得你要窥听这些鸟人交谈,果不其然!”
二十六撇撇嘴道:“长老对这些鸟人极为看重,若被他们参上一本够你我喝上一壶的了!”
待两人走得远了,飞影之中一人道:“鹤影,便在此处将他们二人痛打一顿又何妨?为何任他们如此放肆?”
打头的那人便是鹤影,摆摆手道:“他们是跑腿的苦力,咱们乃是用飞的,与他们动手岂不是自降身份?”
过了片刻,一队人马已到了飞影头顶,先在孔洞之上覆上一严丝合缝厚冰,又将周围沙雪取来仔细覆盖,自外看起来毫无异状。
冰川之下随即暗淡下来,一人道;“四长老早几年向天帝禀告攻打昆仑仙剑门,怎地到现今还是毫无动静?”
鹤影摇头叹气道:“哎呀,此事你等不知,我倒是略知一二。四长老报仇心切,禀告天帝要五千兵马前来助阵,至今已然两年余。天帝除派人送信,顺道捎来些酒肉。
他在信中将四长老狠骂一通,三千兵士折损已令他焦头烂额,还要五千兵?且仙剑门中尚有数千西洲兵驻守,如何能攻?依我看,咱们可守住凌霄宝殿便是烧高香了!”
一人道:“咱们自中原来此地已四年有余,除三年前为攻打仙剑门在外接应之外无所事事,也不知天帝要我等在此作甚!”
鹤影低声道:“二十年间,天帝在中原所得钱财,有六成运到此地。现今天字号已无战力,其余魔字、飞字营中人在外驻守,宝殿之内岂能只靠那些个狗腿子?”
其余飞影纷纷露出不耐之色,一人嘀咕道:“我看天帝对凌霄宝殿已无耐性,倒不如由咱们将钱财运回中原,只余这些个冰洞也便罢了。”
鹤影一脸正色,摆摆手道:“不可妄言,天帝自有打算!四长老令我申时前去见他,你等也莫要四处转了,这便回去歇着,我向四长老要些酒肉,今夜痛饮一番!”
那四人听了露出欢喜之色,相顾一望兴冲冲离去。鹤影则一人前行,纵身闪进一处冰洞。
冰洞之中昏暗不堪,且三五步便有一处岔路,令人眼花缭乱,鹤影在其中却穿梭自如,且脚下穿着的竟是一双铁底靴子。
鞋子前掌极为光滑,后掌却满是细钉,鹤影身子飘逸至极,冰洞之中滑行如电,遇到拐角之处脚底微微一蹭便即拐入,身形几不可见。
在洞中滑行一炷香的工夫终是到了一处无冰黑铁巷道,巷道之内传来冰冷之音:“万年冰封!”
“一朝花开。”
“进!兑位二十步。”
鹤影点点头,鞋跟在铁地之上分别磕了一下,脚底细钉一瞬皆无。
身形极快穿过铁巷,又至一处偌大冰室之中。冰室方圆二百丈,上下左右皆是青色坚冰,除此之外毫无他物。
鹤影向兑位行了二十步,而后脚步轻踏脚下冰地,耳听地下传来咔叽之声,冰块不知去了何处,露出一块七尺长宽,方方正正地下洞口及台阶。
鹤影似是极为熟悉,毫不犹豫轻步而下,在冗长且迂回地道之中行了盏茶工夫,终是到了一间密室。
鹤影在门前站定,只听一人淡淡道:“进来讲话。”
鹤影应声而入,只见一灰发瘦削之人正兀自饮酒,佝偻着身子头也不抬,持着翠玉酒杯的手动了动道:“坐下吃酒!”
鹤影也不客套对面而坐,先为那人斟满酒杯,而后为己斟满后一饮而尽。那人不再不讲话,两人你来我往,将一壶酒喝了个干净。
那人才放下酒杯搓搓手道:“鹤影,你飞影如今是我凌霄宝殿中流砥柱,四年来可耐得住寂寞,也算难为你们了!”
鹤影笑了笑:“四长老何须客气?咱们皆为天罡中人,在何处效命都是为天帝尽忠,四年又何妨?何况凌霄宝殿又岂是寻常人可进的?”
四长老摇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凌霄宝殿已被天帝冷落,前途难料哇!”
“四长老何出此言?”
“三年来,天帝鲜有恩典,也无令书,我等枯守于此碌碌无为,老夫心灰意懒,这才有如此杂念。也怪今日闷酒饮得多了,你莫要在意,权当老夫胡言乱语。”
鹤影眼珠一转,随即道:“长老莫要悲观,凌霄宝殿尚有天帝多年心血,他如何舍得?”
四长老一张皱皮老脸之上微微一紧,沉了沉道:“鹤影所言极是!老夫今日委实有些糊涂了!倒不如将凌霄宝殿交由你来统领。”
鹤影一脸讶异,呆了呆道:“此事非同小可,鹤影莫不敢从,还请长老三思!”
第546章 易位良人
四长老自身后取出一坛酒,兀自解开封口摇头喃喃道:“岂不知天帝已对老夫下了死令,不可擅自攻打仙剑门。
如此一来,我凌霄宝殿想要报仇难于登天,我身为长老却尸位素餐,在此毫无用处,倒不如将此处交由你,而后悄然退隐也便罢了。”
鹤影似是听出四长老的意思,言下之意是要退隐江湖,不过在天罡之中哪里有退隐二字?除非此人销声匿迹。
想罢不由试探道:“长老,凌霄宝殿历来是由长老执掌,若是换做旁部,无天帝恩准那便是死罪,因此便是长老有心,我鹤影也绝不敢擅自做主。”
四长老笑了笑,自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又仔细看了看,将密函交到鹤影手中后道:“你且来看。”
鹤影心下打鼓,皱皱眉悄悄戴上鹿皮手衣,轻轻打开密函,取出里面纸张来看。上面寥寥数字,写着:准你所奏,传位良人!
鹤影看出乃是天帝字迹,且纸张之后赫然正是天罡章印,脱口道:“此事……天帝准了?”
四长老已将酒壶中倒满酒,为鹤影斟满一杯笑道:“自然准了,不过这也足以见得,天帝对我凌霄宝殿之心已然凉透。我隐退之后,你定要做出一番大事,如此才可唤回天帝之心。”
鹤影心中暗喜,想不到四年寒苦并未白熬,忽然之间竟将凌霄宝殿收在囊中。
面上却强装镇定,语气坚决道:“此事万万不可!天帝并未点名由谁接替,鹤影自知才智浅薄,不堪此大任!”
四长老笑了笑:“这密室之中只你我二人,你又何须谦虚?如今天字营虽尚有活人,不过也仅剩天一,千辛万苦将他自雪中救出,双臂双腿居然悉数冻掉,已是废人一个!
其余魔字营、飞字营,兽影之中,还有谁人可高你一头?
我年事已高,近三年来心力交瘁,你若不接此任,我凌霄宝殿岂不是要难止沉沦,浑浑噩噩下去?”
鹤影暗自盘算,心道,此处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天帝之意好似是不愿再为此处耗费财力,如此下去便可渐渐脱离天罡,我自然可自成一派。
到那时,凭借此地雄厚钱财,悄然在洲那处建宗立派,什么天罡、天帝,待我羽翼丰满,又岂能放在眼里?
想到此处胸有成竹,长叹一声道:“长老当真是要传与鹤影?”
四长老举起酒樽道:“千真万确!咱们饮尽此杯,此事便如此定下。待明日我将各头领唤到一处,将天帝密函公之于众,以我重病难医为由,传你接下此重担,之后便可凌霄宝殿各部。”见鹤影并未再推辞,哈哈一笑道:“来,喝!”
鹤影拖着冰车满载酒肉,走出密室直到回到居所脑中一直恍惚不已,反复拿出四长老交出凌霄宝殿那枚七巧玲珑塔仔细观瞧。
这七巧玲珑塔乃是长老信物,虽只有巴掌大小,但仍是分了七层。每层皆可转动,唯有每层俱转到恰当之处,里面所藏印章方才现出。
也唯有这印章盖过的密信,天帝才可回复,且大多有求必应。
其余飞影闻听他开门之声,呼啦啦围到门前,有人急急问道:“酒肉哪里去了?”
鹤影这才缓过神来,指了指远处道:“我用冰车拉至冰道尽头,你等尽管去取,今夜不醉不休!”
众人应声欢快而走,鹤影则将门紧闭,又取出凌霄宝殿布防之图仔细查看。
图上通道万千,大多布满机关无须看守。不过自己人所用密道也有百十条,这些密道如今早已无人看守,一是人手不足,二是四长老做了甩手掌柜,谁人也不愿干这个苦差事。
幸好凌霄宝殿隐在万年冰川之内,入口半月一换,但凡外出皆要将出口好生伪装一番,且可外出之人不外乎长老及有权之人,须半月之内赶回。如此一来外人想要寻到入口难于登天。
看到此处鹤影放下心来,心中暗道,如此便好,便是凌霄宝殿之内火器所剩无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这个凌霄宝殿殿主大可高枕无忧!
翌日,四长老将其余各部头领唤到议事堂宣告易位之事,自己高高坐于最顶那那排寂冷台上。
环顾台上左右无人,不禁不住摇头叹息道:“世事无常,旧人不在!我凌霄宝殿昔日统领天罡,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当真令人唏嘘。”
台下一人拱手道:“长老,我等之前从未进过凌霄宝殿,初进之时还以为当真登天成仙,如今却已待了三年之久,简直毫无趣味,不知长老何时令我等各自回堂?”
四长老轻蔑一笑:“魔六,你之前在京师之地,那处差事易干,且酒色财气绵绵不绝,自是盼着早日回去。不过你可知,如今我天罡正处危难之时,你心存异心,我可判你的死罪!”
魔六听了面色惨白,正待反驳,却觉身后有人逼近,反手便是一刀横斩。
众人只见两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到了魔六身后,一人亦出刀如电,铛的一声接下魔六这一刀,另一黑人猝然出手,竖二指噗的一声点中其檀中穴。
魔六一声闷哼便即晕厥,身旁各部头领均吃了一惊。他们自然见识过魔六刀法,大开大合极具威势,均也暗自盘算过,单打独斗极难胜他。
方才黑衣人虽是偷袭,不过可轻易接下魔六奋力一击的,武功不在魔六之下,那点穴之人出手无声,一点之下便令魔六昏死,内力亦深不可测。
四长老微微一笑,沉声道:“你等莫要以为,长老只余我一人,天字号已无可用之人,便可随意违反门规,扰乱军心!
你等怕是已然忘了,天字号中人各自尚有影子,影子之能老夫不必多言,你等各自思量!魔六虽是只一句妄言,不过足以令我凌霄宝殿军心动摇,是以施加教训算是轻饶了他!”
说罢一挥手对黑衣人道:“将他弄醒,老夫还有话讲,他须听好了!”
黑衣人并无言语,一人推拿后背,一人则在其乳突穴点了数下。
片刻过后魔六张口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醒来,黑衣人撤手而走,也不知隐到了何处。
第547章 如何算好?
片刻过后魔六张口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醒来,黑衣人撤手而走,也不知隐到了何处。
其余头领均被四长老下马威震得微微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只听四长老幽幽道:“魔六,你可知罪了?”
魔六尚不知对他出手的是何人,听四长老有此一问,呆了呆道:“谁人暗算老子?有能耐的咱们当面死战!”
四长老歪嘴一笑:“方才出手的乃是影子,天字号中人的影子!你若不服,可挑一个影子来战,现今尚有天一、
天三、天四及天七的影子可选,如何?”
魔六听了遍体发寒,低眉垂首道:“属下不敢,还请长老发落。”
“呵呵,魔六,你莫要以为我凌霄宝殿无人,单凭四个影子,便可令凌霄宝殿固若金汤!谁若再有懈怠之意便是死罪,念在你是初犯,便饶你这一遭!”
魔六心中虽是恼怒,不过影子在天罡之中较天字号人还要奇诡可怖,不得不腿膝一软、旋即跪倒,颤声应道:“属下多谢长老不杀之恩。”
四长老不再去理他,沉声道:“诸位,今日召集议事乃是奉了天帝之命,是为将凌霄宝殿交由一位才略兼备之人统领。老夫年事已高,已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世,因此,此事再不容耽误。”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再敢胡乱出声,四长老心中得意,将那封密函取出,向众人展开后徐徐道:“天帝恩准,传位良人!我已物色好人选,那便是,飞影头领鹤影!”
说罢扫视台下众人,除魔六面如猪肝闭口不语之外,其余头领要么惊诧,要么不甘,尤其一身着兽皮大氅,头戴熊头帽之人双眼圆睁,撇嘴望着鹤影露出不屑之色。
四长老见罢对熊头帽之人笑道:“兽头老大,你似是有话要讲,我可先恕你无罪,有何话可尽管讲来。”
那人左右看了看,猛地点头道:“长老!既是如此,我这兽头便大言不惭了!”
说罢向前迈了一步拱手道:“我兽影乃是昆仑山凌霄宝殿旧部,为建凌霄宝殿可谓劳苦功高,且通晓各处布防,多年来日夜守卫。
长老将主事之位让于一个初来乍到新部头领,天帝许不许的另当别论,属下恐怕……我兽影众人或有不满之情,还请长老三思。”
鹤影听了轻蔑一笑,只听四长老颔首道:“兽头所言也不无道理,兽影多年来为我凌霄宝殿立下汗马功劳,老夫又岂能不知?
只是这些年来,你兽影之下白猿繁育不利,战力锐减,天帝数次怪罪均是我等长老斡旋其中,这才令你等免于责罚。是以,主事之位……天帝自是不许交到你兽影头上。”
兽头听了面色惨淡,泄气一般道:“白猿繁育之事……属下也是无能为力,原本母猿便稀少,这些年来又因瘟病死了五只……”
“这便是你兽影失职,难不成还要怨到我等头上吗?这便大错!你既是知晓此事,那便不必多言了!今后定要好生听鹤影吩咐,精诚合力,守好凌霄宝殿!”
兽头倔强神色皆无,其余头领心道大局已定,多言无益。四长老见罢将鹤影唤到台上。
鹤影心中虽是得意,面上却极为谦和,温声道:“鹤影诚惶诚恐,还望诸位头领今后多加担待,为天帝,为天罡,为我凌霄宝殿勠力而为!”
潭江上练兵已然二十日,三千兵士先是好好歇了五日,而后厉兵秣马,每日操练,战力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天九盘算日子,心道兵士调养生息也差不多了,这一日晌午独自骑马赶赴军营。
方才出了仙剑门山门,只见前路一匹枣红马上,一身形婀娜女子红衣飒飒,正向他望来。
天九一见便知那女子不是旁人,乃是蓝悠思,面上一冷不愿理会。待要自她身前掠过,却听她笑吟吟道:“恩人当真小气,便是一句话也不愿对小女子讲么?”
天九纵马而过,蓝悠思努努嘴策马追上。一路之上雪融泥泞,马儿难以疾奔,蓝悠思片刻便已追至身后,哼了一声道:“今日我来寻你,是要当面问你,我蓝悠思如何得罪了你,便是我爹爹有心将我委身于你,你竟似见到毒蛇一般闪躲。”
天九头也不回道:“我岂知你身上到底藏有几条毒蛇?你便是赤条条躺在床上,我天九也怕随刻被毒蛇上身,丢了卿卿性命。”
蓝悠思面上通红,咬咬牙道:“你当真不要面皮,谁要跟你赤条条?简直是痴心妄想!”
天九轻蔑一笑:“你岂不是急着要委身于我,既然如此,那岂不就是要赤条条相对,你以为男女一室,是要斯文以对不成?”
蓝悠思面上更红,有心将手中小蛇放出撕咬,终是将手放下,气鼓鼓跟在天九身后。
过了片刻终是又道:“我问你,我娘亲可十数年对我爹爹不理不睬,我大姐却可为姐夫不顾性命,你以为哪种女子好一些?”
天九略微呆了呆,脑中不禁浮现青麻与慕君还,思了片刻道:“何谓好?何谓不好?令你念念不忘的便是好?令你片刻也不愿记起的便是不好?”
“你又问我?你岂不是已有了娘子,她究竟好在哪里?”
“若是当真说得出,那便是不好……”
“这……你简直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总比巧令辞色好得多。”
“你去何处?”
“你莫要跟来,在下有正事。”
蓝悠思忽地流下泪来拨马便走,马儿奔出数丈低声骂道:“你这犟驴,当真令人厌烦!”
军营隐在一处幽谷之中,距幽谷尚有五里地,便有兵士身着布衣在沿路盯梢,见远处有一人一马疾奔而来,几人将一截枯树横在泥路之上挡住去路。
天九远远看得,便知是西洲兵在探讯。马蹄踢得湿泥纷飞到了近前,马上单手一挥将枯树隔空击飞,对隐在路边之人道:“谭江上可在营中?”
兵士这才认出天九,纷纷跃出半跪而下,一人拱手回道:“谭将军正在营中,昨日他还念叨,说是马将军也该到营中阅兵,想不到您果真来了,小的这便引路!”
第548章 无双杀器
说罢牵出藏在荒草之中战马一跃而上,在前为天九带路。一路之上暗哨不断,到了幽谷入口则有弓手据险而守,见来人乃是天九,这才纷纷将弓弦松开,齐声道:“恭迎马将军!”
这处幽谷极为潮润,满地已见嫩绿,谷中散落林木也已生出绿意,树木之间点缀零星黄白小花,伏于地皮迎风不语,似是含羞一般悄悄躲藏。
这些日子调息静修,天九见惯了仙剑门之内灰白,乍见新绿心胸豁然开朗,有意放慢马步四下观瞧。
恍惚之间,似是回到少时寒山初春之景,不由得轻轻摸了摸腰间铜铃。
谭江上正负手笔直立在松木扎成的点将台上督兵,台下兵士森然林立,正演练长枪,一小兵疾步来报:“禀将军,马将军已到了帐前。”
潭江上面上一喜,大手一挥,吩咐道:“马将军前来督军,你等卖些气力,不可令他老人家瞧扁了咱们!”
五百兵士得令奋力舞枪,潭江上急忙将天九迎到点将台站定,躬身道:“将军,半月以来,兵士勤加操练,莫敢懈怠!还请再加指点。”
天九见这些兵士目中精光熠熠,舞动长枪颇之时具气势,点头道:“谭将军,兵士精神抖擞、气势威猛,再过数日便可出战,有劳了!”
潭江上赶紧又是一个躬身:“马将军言重了,这乃是末将应当应分之事。”
天九轻轻一笑,引着潭江上下了点将台,屏退其余小兵后才道:“此番深入昆仑山腹地,其余战备可办妥了?”
潭江上一脸肃然道:“按照将军吩咐,自然办齐了!足可供三千大军三五十日所需。不知将军所要攻打是何城池?”
天九摇摇头;“此番征战并非是要攻城略地,乃是一处神隐之门的所在。我已得知,此门隐在万年冰川之下,易守难攻,且难以寻到入口。到时,少不得要多用些火器开路,你手下兵士火器用得如何了?”
潭江上直起身子道:“将军大可放心,我按照您之吩咐,选出百名头脑聪慧少年兵士,日夜研用火器。如今火乌鸦、地天雷等物皆运用自如。
且末将还选出五十人操控那些个喷火铁人,现今也已操纵自如,到时定可大显神威!”
天九听到铁人忽地来了兴致,随即道:“那些个铁人当真可自行走动,射出火器?”
潭江上不住点头:“西门家果然厉害,这些铁人个头虽小,在兵士操控之下却可疾行亦可后退,体内所藏火器甚多,便是火乌鸦便有四十发,试问哪些守关可支撑得住?将军可要观赏观赏?”
天九只在书中读到过诸葛亮所造木牛流马,或是张衡所造独飞木雕,这些已然极为神奇,莫说可征战的铁人。当下欣然应了,随着潭江上到了幽谷西南一处山壁之下。
那处硝烟之气浓重,数十兵士正在一排木棚之内摆弄铁人,潭江上边走边招手道:“你等停手,速速过来拜见马将军!”
兵士闻言奔到近前拜倒行礼,潭江上指着其中一人道:“罗章,你将这些日子铁人习练之事,与马将军如实禀报,此次征战可用得上你等?”
罗章与其余兵士满面漆黑,只一对眸子白得发亮,朗声回道:“启禀马将军,我等三人一组可操纵一具铁人。
俱隐在铁人之后,一人操纵进退,一人操纵火器与转向,一人则操控口眼喷火。如今可在平坦之路随意攻防,威力极为惊人!”
天九见罗章言之凿凿,随即吩咐道:“你等操纵一具来看。”
“小的遵命!”
罗章领命,点了三人回到木棚,将一具铁人仔细修整了一番,而后三人躲在铁人之后。
只听喀啦啦声响骤然响起,一具五尺有余铁人自木棚之内飞快蹿出。
只见铁人通体墨黑,头颅硕大带有帽盔,帽盔之下双眼及口皆是孔洞,孔洞之中隐着数根铁管。
一双小树般粗细手臂平直抬起,末端之处并无手掌,也只是两只空心粗大铁管。
胸腹极大足有七尺粗细,双腿如桶其下并无脚掌,而是各自设有一排铁轮,在地面之上压出两排极深轮印。
眨眼之间,铁人便冲出十丈,只听铁人之后罗章号令;“放雷!”
只见铁人双臂火光闪烁,两只火流星呼啸而出,正中二十丈外一五丈高土堆。
两声殉爆之声随即冲破耳鼓,那土堆随之现出两处丈余深坑,散着袅袅青烟。
天九见罢不由得眼眉耸动,击掌道:“如此威力当真惊人!”
罗章自铁人之后钻出,露出一脸满足之色,却又叹口气道:“将军,这铁人虽是威力惊人,只是……”
天九微微皱眉:“只是什么?”
“只是铁人精巧绝伦,却不可久用,我等演练之时已不敢多喷火及放出雷火,只因那几根铁管难以承受,已有形变迹象,再加使用,怕是撑不到征战之时。”
天九不语,兀自上前查看,只见方才放出雷火的两根铁管散着灼灼热浪,果真已然变得扁圆,再想要修复无精工巧匠怕是极难。
“他奶奶的!老子令你等勤加操练乃是为备战之用,你等倒好,当作玩物肆意耍玩。
如今倒好,临战之时才告知老子,铁人怕是战时许不可用?你等该当何罪!”谭江上见天九一脸忧色,禁不住口喷唾沫,大声喝叱。
罗章等人听了满面委屈,方要出言辩解,却听天九淡淡道:“这个无妨,铁人只用于久攻不下、出奇制胜。我看,到时许当真用不上。罗章,你等还要多加习练,只是莫要真放雷火也便罢了。”
罗章见天九并无怪罪之意放下心来,躬身道:“多谢马将军恕罪!我等必会习练不辍,到时定为将军攻坚克难!”
谭江上还要责骂,天九一摆手道:“那些铁人图样何在?”
谭江上自怀中掏出,恭恭敬敬交到天九手中道:“如此杀器自是不能为旁人知晓,我擅作主张,已将那些个铁匠处置妥当……”
天九脸色一凛,沉声道:“杀了多少人?”
谭江上见他面色有异,慌忙道:“并未……并未要他们性命,也只是将他们双目熏瞎,又多留了些银两,保他们后半生无忧……”
天九面沉似水,暗道,之前我要谭江上打造也只是为了好奇罢了,谁曾想竟如此厉害。
他如此做法倒也有些道理,这些铁人威力巨大,落到谁人手中皆是祸害,只到我手为止才是上策。
想罢微微点头道:“好,你如此也算妥当,此次征战完结之后,便将铁人推到山崖之下,之后谁人也莫要再提起。但凡日后再有铁人现世,我自当出手将今日知情之人一一杀了,懂么?”
谭江上等人听出天九决绝之意,心中不由暗自发冷,慌忙躬身道:“末将遵命!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背!”
第549章 老年丧子
天九去到木棚处,将其余四具铁人一一看了,其中铁管与罗章方才操纵那具相差无几。
便如罗章所讲,委实也撑不了太久,转头又吩咐道:“近几日便要向昆仑山腹地进发,你等将铁人所需火药与黑油备好,定要可随刻启程。”
罗章等人齐声应了,天九与谭江上一同离去,小径之上只余两人。
天九边走边道:“为保万无一失,我求来剧毒之物,你命人掩好口鼻,戴上手衣,将其浸湿涂在火器之上,切记小心谨慎,莫要毒伤自己。”
谭江上随即拱手道:“还请将军放心,此事我定然办妥。不知咱们何时启程?”
天九掐算日子,三月初九乃是吉日,随即回道:“三月初九开拔。”
说罢自怀中掏出数块金子:“初八之夜,你使这些金子去山下买足牛羊烧酒,与诸位兵士壮行。”
谭江上望着黄澄澄金子莫敢去接,笑道:“将军所赐军饷尚余不少,壮行之事末将自行制办便是。”
天九一脸肃然:“此战吉凶难料,与将士好生犒劳,也不枉你等追随我一场,你拿着便是,莫要废话了。”
谭江上举双手接过金子,朗声道:“多谢将军慷慨,我等追随将军甘之若饴!”
天九见时辰不早,与谭江上道别,一路纵马赶回仙剑门。到山门之时,正见门前有一队人马与门前剑童讲话。
定睛一瞧,来人有男有女,其中一老者甚是熟稔,仔细听起讲话,原来是傅小筑之父傅业隆。
剑童转身进了山门禀报,傅业隆长叹一声转身眺望群山,正见天九骑马而来,不由吃了一惊,暗道,他如何还活在人世?
想罢推开面前下人,远远冲着天九叫道:“贤侄!贤侄!”
天九听其语气不善,心道你老年丧子虽是凄惨,却也莫要寻我的晦气!
想罢微微拱手道:“原来是傅庄主,许久不见,此番来仙剑门可是要接傅师弟还乡?”
傅业隆听了心中酸楚,嗨了一声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想不到我傅业隆竟沦落到此,白发人送黑发人!苍天不怜!我心痛矣!”
傅业隆身前一身着貂裘女子投来幽怨眼光,令天九心中不快,暗道,你这小女子,傅小筑之死与我何干?再若如此望我,少不得要给些教训!
想罢淡淡回道:“昆仑会盟之上突遭雪灾,傅师弟未能逃出,实属时运不济!这也是天妒英才,还望庄主节哀顺变。之前我曾去探望师弟,已为其换上一身崭新衣衫,也算不枉我二人相识一场。”
傅业隆呆了呆,随即道:“那便多谢贤侄!小筑突遭横祸,我等均不在身前,还望贤侄告知一二才好。”
天九心知他定然心中奇怪,为何只有他存活,便将当日之事粗略讲了。
傅业隆听了心中稍稍宽心,心道这一场雪灾死了数千人,傅小筑死得总算不太冤枉。
“大哥!峥竹……峥竹,多谢你了。”
天九冷冷道:“莫要谢我,我独活至今,你不在心中埋怨未将小筑救出便不错了!”
文峥竹面上一红,支支吾吾道:“峥竹并无此意,大哥莫要错怪了……”
“九哥,咱们同患难,情同兄弟,小妹自是不敢对你如此。只是小筑之死委实突兀,令小妹黯然神伤、茶饭不思。此番过来,是要将他接回好生安葬,而后我与小妹再回百草谷了却此生也便罢了。”
天九点点头道:“如此也好,你们兄妹二人可暂刻回去,不过也莫要久居。”说罢骑马与众人擦身而过。
待其走后,傅业隆一甩袖道:“他为何能活,小筑却要葬身此地!老天不公!老天不公!”
鹰哥眨眨眼道:“老爷子,小筑之死乃是天灾人祸,九哥能活,一半靠命,一半则是凭着卓绝的本事。咱们莫要与他相比,我一直寻思,他上辈子许是天上什么神仙,此番乃是来人世走个过场。”
傅业隆也是无话可说,闭眼长吁了一口气,不再言语。过了片刻,众人随着剑童进了山门。
宫承影正向着山门处赶来,远远道:“傅庄主千里迢迢当真辛苦,我已备好酒菜为诸位接风洗尘,咱们坐下长谈,有何要我宫承影去办的,定会尽力而为。”
傅业隆心中悲痛,也只是微微点头,随着宫承影进了六重院迎客楼。
坐定之后拱手道:“吾儿命苦,幸有宫掌门代为照料,还请受傅某人一拜!”说罢起身躬身一拜。
宫承影急忙迎上将其扶起,叹口气道:“傅庄主何须如此?令郎在我仙剑门……承影心中甚是不安,原本打算任由傅庄主破口大骂我一通才好,你反倒如此……当真折煞承影。”
傅业隆满面沧桑,原本灰白之发已成了雪白,身旁尚有一体弱老妇,乃是傅小筑生母,坐在身侧暗自垂泪。
宫承影念起卓殊朗,心中生出悲凉之意,颤声道:“咱们皆是伤心之人,庄主及夫人失了儿郎,我也失了贤婿及师父。哎……天命难违,天命难违啊!”
傅业隆悲从心起,默默滴下浊泪,握住宫承影双手,憋憋嘴道:“事已至此,咱们都莫要伤心了!可将小筑将深雪之中寻出,如此恩情,我傅业隆又岂能坐视?此番我带了些微薄之礼,还请笑纳。”
宫承影方要开口推辞,傅业隆随即挥手道:“莫要推辞!莫要推辞!”
文峥竹与鹰哥并未入席,两人一路打听来到天九居所。文峥竹站在门前兀自失神,不肯进去,鹰哥一气之下进了院门喊道:“九哥!九哥!鹰哥前来看你!”
天九方要到葛伯沐房中探望,闻听鹰哥前来随即出门,招呼道:“你不去赴宴,反倒来此寻我,也好,随我进房喝些茶水。”
鹰哥咧嘴一笑:“我早便讲了,九哥对我鹰哥好得很,绝不会不见我。”
天九一笑:“你与旁人不同……你家小妹何处去了?”
鹰哥指了指门前,低声道:“她不敢见你。”
“是不愿见我。”
“在人背后妄议是非,又岂是英雄好汉?”
文峥竹莲步轻摆进了院子,双手挽在胸前,瞪着红肿双目,直直盯着天九。
天九轻轻一笑:“那便一同进屋,有何要讲的尽管讲来,咱们之间无须藏着掖着。”
第550章 一面之缘
两人依言进了屋子,于圆桌前坐定。文峥竹终是启口轻声道:“九哥,我知晓你恼我随傅家出了百草谷,是为荣华富贵,或是受了小筑蒙骗……”
天九笑了笑道:“非也!峥竹,你已成人,且父母皆已不在人世,婚配嫁娶之事理应由鹰哥定夺,只要他点头,旁人又岂能多言?”
文峥竹叹口气,痴痴地道:“我的意思是……你定在心中……在心中怨我文峥竹不争气,少了山野之骨,轻易便受了蛊惑。”
天九不置可否,淡淡道:“你若笃定如此,便当我心中当真有此念想。”
文峥竹泪花点点,瘪瘪嘴道:“无论如何,我文峥竹对九哥恩情铭记在心,本以为咱们今生无缘再见。若不然,绝不会轻易出谷。”
天九摆摆手道;“我早便讲过,文居士于我有再造之恩,你们兄妹二人大可不必执着于此。我天九生性浪荡,自是不会困在百草谷中。
你兄妹二人投奔傅家并无不可,便是文居士尚在,也决计不会横加阻拦。一辈之人自有各自活法,你也不必在意旁人眼光。”
“此话当真?”文峥竹茭白面上满是泪水。
天九见她仍是半信半疑,只好道:“自然当真……罢了!我的确对傅小筑有所成见。不过,我二人初次见面便兵戎相见,他又师承百奇老祖这等老奸巨猾之辈,互为看不上眼自然顺理成章。
故,你随他出谷心中也确实曾有些不解。千人千面,他在你面前如何,又对你如何,我俱不得而知,且男女有别,看人自是差别极大。
在与他处了些日子之后,那些个顾虑也便消了,我只望他会盟之后对你真心实意,只可惜……”
文峥竹见天九一脸淡然、言语诚挚,心中总算好受些,抹抹泪道:“傅师叔算是我与兄长在这世上较近之人,且那时师叔言语恳切,唯恐傅小筑离开百草谷之后身子再有变故,苦苦求了我兄妹二人三日。
后来终是拗不过傅师叔这个师家长辈,我二人这才随着出谷。出谷之后傅小筑对我死缠滥打,对外言称峥竹要嫁入傅家,当真是百口莫辩,久而久之也便……也便就此认了。”
天九心知文峥竹虽脾性刚烈,却涉世未深,对于傅家父子精明伎俩自是难以招架。再者鹰哥心智也便是孩童,如何能为文峥竹出谋划策?
想到此处口气舒缓道:“你兄妹二人无依无靠,投奔师门长辈无可厚非,且傅小筑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也便有些乖张罢了。
只可惜此次会盟,雪灾来得突然,我未能援手,并非有意将他撇下。那时我正与天罡天字号四个杀神缠斗,可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望你莫要误会。”
文峥竹听出天九其中意味,他那时身处险境,傅小筑却未曾出手相助。如若雪灾未至,他自身更是凶多吉少,又如何能去将傅小筑拉到冰洞之中避难?
如此看来,天九当真不是心存芥蒂,有意令傅小筑身死。
想到此处已然释怀,起身施礼道;“之前对九哥曾有埋怨之心,如今方觉峥竹着实荒谬,还望莫要怪罪小妹。
待将小筑接回永业山庄之后,我与兄长便再回百草谷,由兄长承接家父衣钵,悬壶济世,我则去往峨眉派,不负卓清师太一片善心。”
“如此也好……”说罢将卓清师太所书神灯照经取出,“当年卓清师太为化解我满身杀气,将神灯照经传授与我,习成之后屡次令我逢凶化吉。
如今我也算登堂入室,便将此功再传授与你,也算是完璧归赵。不过你要切记,无论习成与否,皆不能走漏半分消息。”
文峥竹略微迟疑,暗道,神灯照经原本便是峨眉派神功至宝,由我带回并无不可。
想罢一脸坚毅伸手接过,躬身一拜道:“多谢九哥成全,我定当勤加修习,为我峨眉尽绵薄之力。”
天九待要答话,却听门外急促脚步之声,一阵风似的到了门前。
而后哐当一声双门大开,蓝悠思闪身而入,一脸阴冷看着文峥竹,冷笑道;“你是何人?”
文峥竹见来人凶神恶煞一时语塞,鹰哥挺起胸脯上前一步喝道:“姑娘家家,未打招呼擅闯男子居室,简直岂有此理!你又是何人?”
蓝悠思见鹰哥生得小巧,讲话却声若洪钟,不由得噗嗤一笑,戏谑道:“咦!你这小子生得精巧,快快喊声姐姐来听。”
鹰哥听了恼羞成怒:“放屁,老子较你大得多了,还不叫声爷爷,便饶你无礼之罪!”
蓝悠思面色一沉,极快微微抬手,只见一道绿影如电,直奔鹰哥脖颈。
天九早便料到蓝悠思有气无处发,谁要惹她定然是要放蛇。是以绿蛇方一飞出便即出手一招,那蛇飞到一半便咻的一声被天九吸到掌中。
蓝悠思惊叫道:“小青龙乃是剧毒之物,你若伤它,当心它狠狠咬你!”
天九冷冷一笑:“你瞧瞧它在我手中可敢造次。”
蓝悠思轻蔑一笑:“你好大的口气!咬了你我再救你不迟!”
只见那绿蛇在天九手中竟显得极为惊骇,非但不敢回头撕咬,竟还要奋力向外挣脱,发出嘶嘶之声。
蓝悠思心下大奇,自语道;“这是为何?我小青龙天不怕地不怕,怎地唯独怕了你?”
天九反手一掷,绿蛇还到蓝悠思手中,轻蔑道:“你若再敢在我面前造次,必将你身上毒虫一一寻出踩为肉酱!”
蓝悠思当真被天九呵斥唬得呆住,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我来此……是爹爹令我前来相告,葛伯伯已然醒了,问你可要前去探望……”
“我晓得了,你且走吧!”天九一摆手,而后不去理她。
蓝悠思左腿迈出门槛复又收回,转身笑嘻嘻道:“小兄弟,方才咱们之间乃是误会,你莫要生气,你二人可是我大哥好友?”
鹰哥一脸不屑,哼了一声道;“哥哥已近而立,你速速喊个好哥哥!”
蓝悠思也不气恼,娇滴滴叫道:“好哥哥!”
鹰哥一脸得意,哎了一声道:“我兄妹二人自百草谷而来,正是九哥好友,此番前来一是接灵,二是看望九哥,你怎地还要如此不悦?”
蓝悠思笑若桃花,眨眨眼道:“哪里的话,小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饶了大哥雅兴。不过讲起来,咱们还有些渊源,我儿时曾随着家父去百草谷寻过文伯伯讨要毒草,咱们许是有过一面之缘。”
鹰哥绞尽脑计也未曾想起,只得凝眉深思,却听文峥竹道:“原来是五毒教的蓝姑娘,你我当年岂止是一面之缘?咱们二人甚是曾同居一屋,你在谷中还住了几日,且无来由令我哥哥中了奇毒,这些你都忘却了?”
第551章 儿时之祸
蓝悠思听了眼珠一转,忽地转身夺门而逃。
鹰哥已然认出眼前女子,她果真便是在十一二岁之时,哄骗他吃下一粒丹丸的女童。
在他服下之后上吐下泻十几日,文昌虎任是医术精湛也束手无策,之后虽是渐渐复原,身子却再也未曾长高。
后来他记起此事告知文昌虎,这才知晓,女童骗他服下的丹药乃是五毒教独有,唤作锁童丹。可令服药之人身子停滞不再长大,便是心智也要低于常人。
鹰哥想到此处勃然大怒,又见蓝悠思转身奔逃更是气恼,自腰间取出熟铜棍便即追将出去。
蓝悠思初时还想着释放毒烟阻挡鹰哥,不过儿时行事委实过于荒唐,心中自知理亏,旋即又放下此念,只好奋力发动轻功向院外奔逃。
文峥竹紧追而出,一眨眼就丢了两人踪影,站在原地急得连连跳脚,嘶声焦急喊道;“哥哥!莫要鲁莽,她满身皆是剧毒!”
蓝悠思乃是五毒教掌门之女,性情孤傲,且还极为乖张,若是将她惹恼了许是要对鹰哥下毒手。
天九自是有此担忧,出了屋子单脚一点,身子径自腾空而起,便如凌空虚渡一般平平飞出院墙,直将文峥竹看得呆了,喃喃道:“这岂不是神仙?”
天九循着蓝悠思身上药香之气一路向东追去,几个起落之间,便在半空望到鹰哥已追上蓝悠思,两人在一处空旷院落之中缠斗。
天九一见之下便知,鹰哥武功身手不在蓝悠思之下,只要蓝悠思不施毒、不放毒虫,自然不是鹰哥敌手,索性轻轻落在屋脊之上看戏。
只见鹰哥手中熟铜棍虎虎生风,如游龙一般在蓝悠思身旁呼呼舞动。好在蓝悠思身形苗条,脚步甚是灵动,熟铜棍疾如落雨,却已只沾到她片角衣衫罢了。
“小子,你速速停手!咱们之间定是有些误会!”
蓝悠思在棍影之中闪转腾挪,但凡沾上一点便要断骨,不由得怒目大喝。
“老子砸死你这毒妇!若是不你,老子此时定也如九哥一般玉树临风,早便抱得女人归了!如今因果报应要你落到我手上那便是天意!便莫要废话,老老实实吃老子一顿棒子!”
鹰哥越讲越气,熟铜棍愈发刚猛迅捷,顷刻间,蓝悠思险象环生,如一叶扁舟在滔天巨浪中颠簸,只得勉强抽出腰间一柄短柄弯刀抵挡。
只听铛的一声炸响,蓝悠思曼妙身子如遇强风断枝一般向后翻飞,鹰哥不依不饶,大笑一声紧追扑上,一双短腿猛然跃起三丈,双手持铜棍向蓝悠思头顶凶狠砸下。
天九见到蓝悠思眼中一丝狠意,心道她未放毒便是对鹰哥手下留情,如今身处险境怕是忍不住当真要放毒。随即反手将避风珠掷出,不偏不倚蹿到鹰哥后脖颈衣衫之内。
一股寒意猝然袭遍周身,鹰哥不禁缩头惊叫,身形也为之一顿,蓝悠思恰在此刻甩袖射出一股黄烟,自鹰哥头顶极快掠过。
鹰哥骇得面色惨白,顾不得后背避风珠寒意,急忙倒纵飞回,破口大骂道:“你这无耻浪女!净使些下三滥手段,毒我一次尚且不够,还要再来!我呸!”
蓝悠思见他知难而退,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子好脏的一张嘴,我五毒教向来是以施毒独步江湖,此事世人皆知!
你若死在我教毒下,那是我蓝悠思被逼无奈,死有余辜!等你到了阴曹地府,再向阎王爷告状去吧!”
说罢双臂一举便要放毒,天九摸出两颗飞蝗石极快打出,蓝悠思只觉劲风袭来,根本难以闪避,双臂曲池穴同刻被狠狠打中。
只觉双臂痛麻难耐,随即嘤咛一声颓然垂下双臂,这才抬头见到天九正负手站在屋顶冷冷观望。
一眼望去身形挺拔站如松柏,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宛若玉人一般。
看到此景,不知是委屈或是不甘,一行清泪忍不住滑过面庞,瘪嘴泣道:“你们两个大男人,竟联手欺侮我这个小女子,这世间公理何在?!”
天九飞落屋顶,伸手一拍鹰哥后背,那颗避风珠复又飞回手中。
鹰哥见了咦了一声道;“九哥,这是何物?可克制那小女子身上之毒?”
天九一笑道:“这是避风珠,你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她乃是五毒教掌门之女,但凡她早一刻用毒,恐怕此时你已横尸当场了。”
鹰哥挠挠头道:“这毒女令我生不如死,要我如何能忍?便是死了也要拉她垫背!
九哥,今日你又救我一命,这辈子恩情反正也还不清了,也只好下辈子偿还!你且稍待,我去先报了仇咱们再来许久!”
天九伸手一拦,笑问道:“你想要如何处置,总不能在仙剑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杀人。”
鹰哥呆了呆,沉吟片刻才道:“若是不杀她,要我如何出这一口恶气?”
蓝悠思厉声喝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不杀我便是胆小的鼠辈!”
鹰哥听了气得蹦跳三尺,举手骂道:“你这毒妇!当真以为我个子小,胆子也小。既然如此,便叫你瞧瞧,我鹰哥人小鬼大,更不是吃素长大的!”
天九耳听不远处传来数人极快脚步之声,心道定然是葛伯沐闻讯赶来,扯住鹰哥衣角,将他轻易扯回。
“五毒教教主蓝尽染已到了此处,切莫急着动手。”
鹰哥见天九只两指一捏便令他动弹不得,不禁心下骇然,点头道:“我全听九哥的,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蓝尽染与几个弟子急匆匆冲进院落,见蓝悠思泪水涟涟,双臂无力垂下,赶忙上前问道:“思思,所为何事,竟与人起了如此纷争?”
蓝悠思见爹爹赶来更是泣不成声,许久才断断续续道:“他……他是百草谷来的,是为当年之事寻仇。”
“百草谷?难不成文居士后人?当年之事?你我自百草谷走后不足一年,文居士曾来信质问,其子服下你所给丹丸之后险些丢了性命,可是因此事而起。”
蓝悠思点点头:“正是!”手指着鹰哥恨恨道:“他便是文昌虎的儿子,今日见了不依不饶,非要取女儿的性命。还有那姓马的,助纣为虐,暗中出手,将我一双手臂打伤!”
蓝尽染听了面色阴沉,转身方待理论,却见天九身前那人一副孩童模样,不由得心下奇怪,脱口问道:“你便是文居士长子?”
第552章 究竟多重?
鹰哥抽抽鼻子,举起小手将额头上的汗珠擦净,又喘了口气才道:“我认得你,你是五毒教教主,姓蓝,那年来我百草谷带了不少南疆果脯……”
蓝尽染不禁皱了皱眉,奇道:“这……我在百草谷见你之时,你便是如此模样,怎地到了今日仍是孩童样子?莫非文居士所讲俱都是真的?”
“蓝教主,五毒教虽是在中原武林不堪入流,不过你也是堂堂一教之主,在南疆之地颇为有名。自家女儿做了如此卑劣之事,竟装作不知,简直是惺惺作态。”
蓝尽染听了心下大怒,回头一瞧,只见一貂裘女子疾步而来,眼眉之间与文昌虎八分相似,不由强压怒火,沉声道:“原来是峥竹姑娘,咱们多年不见,如此恶言相向,怕是不妥吧!
令尊文居士乃是谦谦君子,你兄妹二人,一个出手伤人,一个恶语中伤,哪里有他半分影子?当真可笑!可叹!”
文峥竹见鹰哥毫发无伤,上前拧住他的耳朵嗔道:“你这兄长当真是不省心,若不是九哥护着你,我看你早被那妖女取了命去!”
“文姑娘!你一口一个不入流,而后又妄称我女儿为妖女,未必欺人太甚了吧!”
文峥竹松开鹰哥,冷笑一声道:“蓝教主,当年你到我百草谷,家父因你也善于医术,当做同道中人,不仅传与你不少解毒之法,还将我谷中名贵药材送了不少。你家女儿因何恩将仇报,喂他食了锁童丹?”
蓝尽染听了好似恍然大悟,举手指着蓝悠思呵斥道:“当年咱们虽只在百草谷住了几日,文居士所授医理及解毒之法令我终生受益。
我五毒教可在江湖立足,与他为我开悟更是有极大干系,与你葛伯伯一般,皆是为父良师益友。如此恩德无以为报,你还不如实招来!”
蓝悠思一跺脚,哽咽道:“那时我也只是个孩童,又岂能知晓那锁童丹当真有如此功效……”
蓝尽染气得脸色惨白,颤声道:“当年,你的确是给他食了锁童丹?”
蓝悠思从未见过蓝尽染如此可怖面色,骇得讲不出话来,只一双大眼瞪得溜圆,颗颗泪珠扑簌簌落在脚边,瘪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蓝尽染仰天长叹,嘶声道:“哎呀!文兄!我蓝尽染对不住你哇!”说罢对着蓝悠思头顶一掌拍落。
天九见情势危急,一把提起鹰哥掷了过去,与蓝悠思撞了个满怀,两人滚碌碌滚在一旁。
鹰哥慌乱之间不知如何便在蓝尽染手下救下蓝悠思,忽地脑中清明至极,张口道:“掌门且慢!蓝姑娘当年虽是荒唐,不过罪不至死。
此事已过去十数年,我如此模样倒也过得去,不如……不如,就此作罢,咱们两家重修旧好!”举起手闭眼摆了摆道:“算了,算了!”
文峥竹听罢不由得呆立当场,心道方才哥哥这番话倒像极了爹爹,尤其那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只不过此事怨恨挤压在心中这么多年,怎地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了?
蓝尽染更是一头雾水,暗道你们方才还你死我活,片刻之间便要出手相救?
正思量如何应答,却听蓝悠思冷哼了一声道:“谁稀罕你来救,要我爹打死我一了百了!”
蓝尽染气得灰髯抖动:“你……你……既然贤侄不再怪罪,你好声好气向他赔个不是,咱们再思量补偿之事,如此方可重修旧好!”
蓝悠思满面委屈,噘着嘴一步一步挨到蓝尽染身前,哑声道:“你方才当真要杀思思?”
蓝尽染紧锁双眉,恨恨道:“方才气火攻心,险些失了手!好了,为父养你二十年,又岂能……你还不快快去向二位贤侄赔个不是!”
蓝悠思缓缓止泪,终是垂首向前走了几步,躬身一拜道:“当年是思思一时糊涂,不知那锁童丹的厉害,这才闯下大祸,还请哥哥与姐姐海涵。若是还是不出气,我蓝悠思任由二位处置,绝不还手。”
文峥竹不知所措,斜了鹰哥一眼,转过头去低声道:“哥哥,你心中究竟如何想的?”
鹰哥怔了怔,对天九耳语道:“九哥,此事该如何应对?”
天九笑了笑:“事已至此,便是将蓝悠思千刀万剐也无济于事。我看蓝教主真心实意你们兄妹忏悔,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将此事翻篇,也可问他们父女要些宝贝抵偿也未尝不可。”
文峥竹见蓝悠思哭得凄惨,心中怒气消去了七八分,加上天九又是如此讲法,叹口气对鹰哥道:“九哥言之有理,你若是还想要些宝贝,自己去提好了。”
鹰哥拽拽衣角,面上火辣辣的红,一人走到蓝尽染身前一拱手道:“蓝教主,我家九哥言之有理。反正我鹰哥已然如此万难更改,且蓝姑娘当年也只是无心之举,此事便就此作罢。今后我百草谷与五毒教互通有无,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蓝尽染终是脸色舒展,长吁一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三年前我曾差人到百草谷探望文居士,只可惜在山民口中得知文居士西去之事,心中委实惋惜不已。
幸好贤侄有文居士豁达胸怀,我蓝尽染感激不尽!你兄妹二人有何用得着我五毒教的尽管开口!”
鹰哥腼腆一笑,看了一眼蓝悠思轻咳一声道:“我鹰哥除了孩童模样,其余金银财宝应有尽有……只是,蓝姑娘再到百草谷之时,莫要再对我用毒也便罢了。”
蓝尽染乃是老江湖,鹰哥那一双眼恨不能搁在自家女儿身上,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终还是说道:“这个好说,待我去西洲办完一件事,定要带着思思到百草谷登门造访……贤侄若是……若是欢喜,便令她在百草谷久居,如何?”
鹰哥面上更红,支支吾吾半晌才道:“这……如此……倒也好……好!”讲到最后,鬼使神差竖起大拇指比划了比划。
蓝悠思听出其中意思,顿觉羞愤难当,厉声道:“他……便如孩子一般,还胡吹大气,讲什么金银财宝应有尽有。爹爹,如此……”
说到此处,突地想起要令他知难而退才行,随即道:“好!你既然如此阔绰,若此刻可拿出一百两金子,我便信你!莫说在百草谷久居,便是住上百年又如何?”
鹰哥诡秘一笑,看了一眼天九露出得意至极神色,自怀中掏出金丝锦囊,慢悠悠打开锦囊,探手拿出一金黄之物笑道:“蓝姑娘,你来掂量掂量,我手中之物究竟多重?”
第553章 又要独行
他手中托着的乃是一尊金制小兽,足有拳头大小。小兽身似虎豹,头似狮龙,蹲踞于莲花瓣之上。脚边尚有一颗浑圆镂空绣球,球内藏有一颗幽蓝宝珠,随着鹰哥之手不住滚动,闪着熠熠蓝光。
天九未记得,他们二人去那处地下古墓之时曾拿过这尊金兽,暗道鹰哥定然又独自去过古墓。看金兽精美绝伦,技艺精湛无双,莫说它乃是金制的,便是铜铁做的,也要价值连城。
蓝尽染见到金兽心中纳罕不已,心道文昌虎向来淡泊名利,行医也只是图个温饱罢了。这孩子手中金兽莫说重二斤有余,单单这打造工序便已是世上少有,难不成文昌虎家底早便雄厚如斯?
蓝悠思目瞪口呆,鹰哥手中之物精巧讨喜,斤两更是十足,心中暗自后悔不该胡乱张口,不知此番该如何应对,不由一脸苦相望着蓝尽染。
“贤侄,你手中金器之价自然超过一百两黄金,既然我家思思有言在先,待日后自然将她送到百草谷长居。不过贤侄若是不愿收留,那便另当别论了。”
蓝悠思听了默然流泪,却听鹰哥咧嘴一笑:“我百草谷又岂能强人所难?待教主将那事办妥,若有兴致便故地重游,蓝姑娘也莫要为难,区区一句戏言我鹰哥自是不会计较。”
鹰哥如此讲法当真得体,文峥竹听了暗自窃喜,心道哥哥糊里糊涂数十年,怎地今日便如被爹爹夺舍了一般,讲起话来不卑不亢,令人极为舒坦。
天九一脸狐疑盯着鹰哥,低声道:“鹰哥,你……好似已不是你了。”
鹰哥呆了呆,意味深长的道:“彼时我已不是我……”
天九一掌拍在他后背,令他打了个激灵。
蓝悠思见鹰哥身子虽小,一颗心竟也算得豁达,一时间对他厌恶之情消去了不少,抹干泪水后道:“我看这小金兽着实惹人喜爱,拿来我瞧瞧。”
鹰哥歪了歪头:“瞧便瞧了,有何稀奇?这种小金兽我有八对,便是送你一个也又能如何?”
“送我?”
“你当真要?”
“你当真要送?”
“你要便送!”
“送便送,还要旁人索要才给,这可不叫做送。”
“那便送你了,不要也送!”说罢疾走数步,将金兽递到蓝悠思手中,而后微微一笑,头也不回的回到天九与文峥竹身前。
天九笑道:“这便送了?”
“这有何稀奇?我那棺材当中已然放不下了,送她一个也无妨。”
蓝尽染急忙道:“贤侄,这简直是以德报怨,我蓝尽染受用不起,还请收回,收回吧。”
鹰哥挺胸而立,朗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送了便是送了,蓝师伯也莫要推辞了。况且,这乃鹰哥自愿赠予蓝姑娘之物,她若欢喜便好了。”
文峥竹暗自叹息,她倒不是怜惜那尊金兽,她怕的是蓝悠思见金眼开,继而到了百草谷哄骗鹰哥,将他金银之物全数掠走之后再也不回,如此便要糟了。
想到此处不禁在其耳边轻声道:“这个蓝悠思乖张至极,咱们文家惹不起,日后她若当真到了百草谷,你定要看好的宝贝!当心那时鬼迷心窍,人财两空!”
鹰哥撇撇嘴道:“小妹你且放心,我的宝贝我自是看得牢固,那尊金兽也只是投石问路罢了。”
蓝悠思得了金兽,方才委屈烟消云散,笑嘻嘻道:“百草谷之行咱们就此说定了!不过你定要整出一间屋子令我长居才好。”
鹰哥摇摇头大笑道:“那是自然!”
待文氏兄妹去寻傅业隆之后,天九与蓝尽染父女回到葛伯沐屋中。
见他半依在床头双眼出神,见天九赶来似是又回魂了一般,笑道:“咱们真是命不该绝,按理说岂不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因此,天罡之事势必马到功成!”
天九摇头回道:“我委实未曾想到,似咱们这种满手血水之人竟还得了老天垂怜,它当真是不开眼!早早将咱们冻死其中岂不是早早歇着?如此一来,还要费心去寻天罡秘所,单单一想便即头痛不已。”
葛伯沐面色发灰,瘦得皮包骨头,乍看上去还以为是骷髅还魂,此时呲牙一笑将蓝悠思吓了一跳,不由得退了三步,隐在蓝尽染身后,胸口小蛇亦露出头来吐着蛇信。
“这乃是我连夜所绘凌霄宝殿布防之图,万年冰川绵延数百里,其中入口不下五十。
不过咱们有三千兵士,每处冰封入口之处均设三五人,定好时辰同刻以火器轰之,但凡入口之处挂着天罡大圣挂像的便是入口,那处只设有人把守,并无机关陷阱。到那时咱们再自此进入。”
天九摆摆手道:“如此声势定然打草惊蛇,凌霄宝殿之人定可出招应对,倒不如我领数人破开其中一处较偏僻入口,打通其中通道之后再入大军,如此倒可以出其不意。”
葛伯沐沉吟片刻才道:“凌霄宝殿通道之内机关重重,想要安然通过难于登天……”
天九轻轻一笑:“你莫要忘了,咱们手中尚有西门家铁人,此物兵士已然操纵自如,由他当前开道,我在后策应,不愁攻不进去。
一旦凌霄宝殿出了缺口,继而大军涌入,任他们武功高强、手段高明,也定然溃不成军。天罡中人或杀,或废武功,再问出天帝身份,我重回中原将其除去,天罡才算得灰飞烟灭。”
葛伯沐微微颔首,思了片刻道:“会盟之上天罡折损甚多,沿路暗哨若是少些,或是不复存有,咱们胜算尚可大一些。”
天九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便早十日动身,先行打探路径,所见暗哨一一清了,再在沿途留下地标。十日之后我命谭江上前来接你,大军伺机而动,咱们在昆仑腹地会和便是。”
葛伯沐如释重负,点点头道:“如此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又要一人独行,定要当心为上,莫要犯险才好。”
两人在蓝尽染面前将密谋之事侃侃而谈,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只好默不作声。
待两人商议得差不多了,硬着头皮插话道:“二位若是不嫌弃,我蓝尽染可尽一份绵薄之力。”
葛伯沐摆摆手道:“此事乃是我二人之事,绝不可将你五毒教再牵扯其中,你将我救醒已然是帮了大忙。待天罡之事了结之后,我倒想着去五毒教度此余生,如何?”
蓝尽染不住点头,喜道:“那当真是求之不得!只怕我五毒教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神呐!”
葛伯沐一脸正色,嗔道:“咱们老友之间,哪里如此见外。我葛伯沐得以善终已是奢求,若是能在五毒教逍遥而去,乃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第554章 军心涣散
天九将凌霄宝殿布防图拿到房内仔细勘察,将各个入口及沿途可隐蔽之所牢记心中。
第二日一早去了宫承影那处,将一人将要先行赶往昆仑山腹地之事讲了。
宫承影暗道这一去吉凶难料,吩咐弟子为天九置办路上所用干粮等物,而后一脸不舍之色,对天九道:“此一去极为凶险。
不过小友武功卓绝,老夫倒是不甚担忧。待事成之后定要再回仙剑门,月明到那时也应回了,烦请与她再见一面,若不然她定然要责怪我未将你留住,如何?”
天九虽是习惯一人独行,不过雪下三年之寂冷孤苦令他极为煎熬,听闻宫承影言语之中依依不舍之情,为他此一番独行平添几分离愁。
这是从未有过之事,心中不知是喜或是悲,略微沉思了一会儿才徐徐道:“若我仍留有残命,定还要经过仙剑门。若是殒命其中,还请宫掌门叮嘱月明,千万莫要为我犯险。
还要烦劳她去西塞城南郊一处青砖琉璃瓦的宅院之中去寻慕君还,将我的死讯告知,要她莫要再苦等我,便当我从未来过世上也便罢了。”
宫承影微微一笑:“小友做事一向胸有成竹,此番老夫以为,定可旗开得胜。倒不如你回来之后与月明一道去寻慕姑娘。”
天九起身道:“好!多谢掌门吉言,时辰不早,我这便动身启程,咱们就此拜别,后会有期了!”
宫承影将天九送出院子,站在那处痴痴望着极快消匿背影,喃喃道:“你这世间的奇男子,老天若是要收你,恐怕早便收了去。令你活到今日,且步步助你武功大成,定然是别用用意!你当好生活着!”
天九回到院子之时,仙剑门弟子已送来干粮及十斤好酒,文氏兄妹也在院中等候,鹰哥见他是要出走的架势,连忙问道:“九哥,你是要出趟远门?咱们可是同路?”
天九摸了摸鹰哥头顶道:“不但不是,还是南辕北辙,不过总归还有相逢的一日。”
鹰哥双目红润,眨眨眼道;“不知怎地,听到相逢二字只觉心中悲伤,鹰哥也只好在百草谷等候九哥。那处古墓尚有你一半财宝,我还等你一同取出,共享富贵。”
文峥竹昨日见了傅小筑尸身之后一夜未寐,前半夜悲伤流泪,后半夜却不知是为傅小筑之死,或是为自己这几年孤苦而流。
如今与天九又要分别,纷繁思绪袭上心头,终是颤声道:“还望九哥多加怜惜自己,百草谷虽是简陋,却总为你留有长居之所。”
天九见两人俱都是黯然神伤,笑道:“聚散无常才是人间常事,何必如此?若是有缘咱们自然还可相见,若是无缘便在心中想念,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是夜冷风萧索,一轮焦黄圆月挂在古树枝头。
天九窝在高处树洞之中,百无聊赖的举起手来,似是可轻易将其摘下,当作蒸饼吃进肚里一般。
不远处树梢之上鸟鸣咕咕,树林深处兽行窸窣,便好似这亘古大地向来平和如斯。
耳听哗啦啦一阵大鸟振翅之声,远处又传来吱吱尖叫,将淡淡夜雾撕裂一角,又将天九自深思之中攫出。
天九轻轻叹息一声,取出酒葫芦向口中倒了一口酒,而后钻出树洞贴在树干,借着月色向前路望去。
前路漫漫,路径由灰黑渐变为白,想必前面山径之上冰雪未消,再若在其上行走,许是要被天罡暗哨发觉。
想到此处,便打算自南面山脊之上赶路。那处冰凌如剑,甚是难行,自是难以发觉。
正在思量之间,却听树下不远处传来沙沙声响,不由屏气凝听,只觉沙沙之声并不杂乱,反倒是一前一后紧紧跟随,赫然竟是两人行走。
脚步之声突兀而来,似是凭空显出,若是缓缓走进林天九自是早已察觉,不由心道,这两人应早便藏在某处,入夜之后才悄然出来。
幸好他是夜黑之后,自密林旁一处山壁之上凌空飞渡落在此处,若是徒步而入恐早已被发觉,这二人也决计不会此刻现身。
“奶奶个熊!凌霄宝殿那处换了主子,便是肉粮也不足了!这什么叫做……
“狗日的!鹤影!”
“对对对!狗娘养的鹤影!这厮倒比四长老还要抠搜!连咱们暗哨的吃喝用度也要拖延,天罡怎地到了如此田地?我看再过些日子怕是要散了!”
“白日里咱们走了五六十里探查仙剑门,回来之后竟连一口冷酒也喝不上了,简直岂有此理!九十七,你讲的句句在理。
天帝将咱们魔子营调派到此,我原先还以为是为攻打仙剑门作为先锋。想不到天字号气势汹汹攻上仙剑门,竟一日之间全军覆没!如今弄得咱们进退两难,简直一群废物!”
哗哗哗……
原来两人现身是为了方便,天九心道两人是魔子营中人,九十七地位较低,另外一人定也高不到哪里去,也只能做个暗哨。
且他们每日窥探仙剑门动向,自是知晓西洲大军之事,因此凌霄宝殿窥探仙剑门,是为对西洲大军进犯已有所防备。
只不过如今军心涣散,且方才更替了主事之人,正是空虚之时,再过十日军心大乱,那时攻打恰是时机。
想到此处微微一笑,而后听声辨位,一个纵身飘飘飞下,恰好落在两人身后。
那两人只觉头顶微风拂过,同刻抖了抖身子。
一人道:“他娘的,老子这杆大枪多时不曾用了,怕是要废了吧!怎地撒泡尿都要抖上三抖!”
“抖还是好的,就怕日后见了那物,头也抬不起来,莫说还要大战三百合了!”
“我呸!老子清晨起来尚还举旗,那日见了头母鹿,眉清目秀,细腰大长腿,若不是她跑得快,老子非得骑上去……”
“哈哈哈!你在何处见的,明日咱们一同前去,合力将她捉了,你先我后,如何?”
“好!”
两人听此声均缩了缩脖子,同刻道:“是你讲话?”
天九出手擒住两人后脖颈,淡淡道:“是我!”
两人裤子尚未提起便要出手反击,只觉一股酸麻之痛袭遍周身,便是双腿也难以站稳。
扑通!扑通!两声跪倒在自己那泡尿中。
“好汉,能在深夜到此地的,自然不是外人,我二人乃是魔字营的,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天九轻轻一笑:“你两人倒是聪明,我的确也曾是天罡中人……”
“那便好了嘛!既是如此还请松手,我等跪在尿中,已然……已然冻上了。”
天九将两人轻易提起:“你等在何处隐着,带我前去!”
第555章 以此类推
其中一人质问道:“你可知天罡内讧乃是要被剥皮做鼓!速速把我二人放了,咱们便放你一马,不告你的罪。”
天九冷哼一声道:“我天九早便脱离天罡,其中规矩与我何干?你等若是老实,我便不折磨你等,若是不老实,现将你二人活生生剥皮,再扔到冰天雪地之中冻上一宿。”
两人听到天九二字肝胆欲裂,他们曾在天罡一篇告示描述之中知晓天九之罪,他残杀影子,手刃长老,其余各营所杀不计其数,甚是连天字号中人也死在他手下,在他们心中已成了一尊无上杀神。
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人道;“我等乃是魔字营中小喽啰,我九十五,他九十七,皆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既然九爷驾临,我等自是不敢造次,藏身之处便在那棵古树之下。”
天九提着两人,顺着所指方位行了五六十步,只见古树之下枯叶堆叠甚厚,不知几何。
且必经之路上落叶似是较其余各处平整,不由心中冷冷一笑,将九十五随手抛在那片落叶之上。
只听铮的一声尖利嗡鸣之声,一道银光自九十五身下闪过,九十七一声惨呼冲破夜幕,九十五七尺长的身子。自双腿中央那处,由下而上轻易一分为二。
霎时间,血水各处喷涌如泉,切口平整至极,两半身子倾倒之际,脑中白浆、腹内黄绿尚还在其中。
噗噗两声闷响之后,两半身子各自倒向一边,黄白之物混着血水一股脑汇在一处,在月色之中热气升腾,腥臭之气冲天而起。
九十七大口喘息,紧闭双目不敢再看,却听天九淡淡道:“睁开狗眼好生看着,这便是在我面前使诈下场,你若不睁眼,便将你一对招子剜出再喂你吞了!”
九十七连忙睁眼,见九十五虽成了两半,手脚却仍不住颤动,在血水之中发出啪叽啪叽之声。如此场面着实可怖诡异。九十七终是忍不住,张口呜哇呜哇,口鼻之中狂喷汁水。
天九待他吐出绿水,再无可吐之物问道:“可还有机关陷阱?”
“只……只这一处……饶命!饶命!”
天九仍是不信,举手点了穴道,抛到地下一脚踢在腰间,直将他踢得滚出四五丈,撞到古树才定住。
天九紧跟而行,见古树之下,露地交错盘根之中隐着一处入口,将九十七一脚踢进入口,自己才紧跟而下。
这处地洞之内设有之字形阶梯,下到底足有五层,约莫深四丈有余。洞地平整铺有灰砖,是一间拱形洞腔。似是由一座古墓改建而成。
第一间拱室别无他物,只墙壁之上绘有蓝天红日,飞鸟云彩。第二间拱室则有些床铺柜子等陈设,一木桌之上尚有两副碗筷,半块肉脯和些许凉粥。
第三间拱室之内烛火通明,灰砖墙壁之上架着一排方圆七寸、走向笔直的去皮圆木。且圆木之上搁着两个以铜圈紧锢锤头的长柄木槌,已将那根去皮圆木头端敲得小了一圈。
天九随即道:“这乃是传信所用,如何传法?”
九十七擦擦嘴,自怀中掏出一本老旧书簿,皮上写着天罡传音密法。
天九结构打开来着,第一页写着天罡之下、盗拾翻阅者杀无赦!
第二页题目写着安危篇,其一三缓为安,两急为危。两急三促为援,三促为大敌来袭……如此等等,密密麻麻之字足有百页。
天九粗略一看,问道:“下一处距此多远,这些圆木传音能否传到那处?”
九十七惊魂未定,啊了一声才颤声道:“距此五里地,将耳贴在木上便可听到,每隔两个时辰敲门传信。若是不传,那处自然知晓此处出了变故,自然差人来探。”
“还余多少时辰再敲?”
“一……二个,两个时辰!”
天九冷冷一笑:“莫要在我面前耍把戏!”说罢捏开其嘴,取出一颗丹丸投入腹中。
九十七只觉一股寒意自喉间直透心底,不由抖若筛糠,嘶声道:“九爷!要杀便痛快些,莫要折磨小的!”
“你若老老实实,也不是毫无活命机会。”
“当真?”九十七随即跪倒伏地,咚咚咚不停磕头。
天九起身又将拱室之内细细探查一遭,除圆木自墙壁穿出之外并无通道,也便是下一站暗哨与此地并不相通,想要找寻怕是极难。
回来之时九十七仍在磕头,这才冷冷道:“好了!你想要活命也不难!”
九十七额头乌青流血,咧嘴泣道:“只要是不杀小的,九爷尽管吩咐!”
天九知晓他一心求活,这才吩咐道:“你敲木将下一站暗哨之人引到此处便可,之后便可自行逃命。
莫要忘了,我喂你所食乃是五毒教秘制毒药,一年之后若无解药便七窍流血而亡。一年之间你我若是相安无事,我便将解药放到此处,你再来取便是。”
九十七呆了呆,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如何应对,却听天九道:“你若不信,便自行了断吧。”
“小的不敢不信,不敢不信!这便敲木?”
天九点点头,九十七照着那本传音密法对着圆木笃笃笃的敲击起来。天九约莫五里路程,下一站暗哨之人快到此处,这才出了地洞,隐在古树之上等候。
片刻过后,远处原来两个黑点沿着山径斜坡阴影之处极快奔来,快到密林之时,又悄然隐在一怪石之后蛰伏良久。觉前路并无人声之后,这才又无声前行。
进了密林之后,两人左右各自上树,在树冠之上一前一后腾跃前行。
天九隐在树干之后耳听风声,一人自他所在大树飞过之后,又静待另一人飞过。
而后将手中飞蝗石左右打出,正中两人后脑。
两人哼也不哼,自树上跌落至落叶之中。天九一手一个,后将两人提到地洞之中。
九十七见了目瞪口呆,支支吾吾道:“如此轻易……便将他们二人生擒了?这……”
天九不去理会,指着二人道:“他们可是上一站暗哨之人?”
九十七奋力点头:“正是!一个七十一、一个七十三,他们两个武功远在我之上,竟也是如此下场,输在九爷手下当真不冤枉。”
天九有些倦怠,懒懒道:“你将两人弄醒之后告知他们,他们之中只可活一人。且存活之人便如你一般吞下毒药,再将下一站暗哨引来,若不然俱都剥皮点灯。”
天九说罢便即出了地洞,飞到高树之上兀自饮酒。过了片刻,只听地洞之内隐隐传来厮杀之声,过了一会儿又无动静。天九失神望着冷月许久,终是飞下树来进了地洞。
地洞之内满是血腥之气,其中一人躺倒在地,惊恐面上惨白如雪,一双三角眼奋力瞪大,张开大口不住倒气,左胸那处有一血洞,正汩汩流血。
第556章 近在咫尺
九十七躲在石墙后不敢直视,另一人正呆呆瞧着地上流血之人双眼失神,见到天九之后惶恐不已,喃喃道:“我将他杀了!已遵照您的吩咐将七十一杀了!”
七十一渐渐无了声息,天九扫了一眼肃然道:“吞下此丸,带我去你所在暗哨,再将上一站之人引到暗哨之中,速速张口!”
七十一乖乖张口,天九屈指一弹,将一粒丹丸射进其喉咙之中,丹丸碎成粉末,极快散落肚里。
而后天九与七十一出了地洞,约莫一个时辰赶到上一站暗哨。暗哨乃是山壁一处隐秘山洞,洞口有棵弯脖子松树,树枝茂密上游侧残雪,有此遮挡眼目,远观之难以发觉。
自山洞向外望去,可将昆仑山麓大地尽收眼底,一旦有何人迹动向,皆可轻易发觉。天九命七十一故技重施,将上一站暗哨又引到此处,如法炮制。
之后七日之内,将仙剑门至凌霄宝殿数百里之内五十三个暗哨悉数掌控。
不过愈是向前,暗哨之人武功愈是高强,更有几个暗哨之人难以生擒,也只好先行杀死一人,再令第二人就范。是以,七日以来,死在天九手中的魔字营人已有八人之多。
第八日深夜,将第五十四个暗哨弄妥之后,天九距凌霄宝殿所在万年冰川已近在咫尺。
只是这些暗哨之人只可在凌霄宝殿之外留守,从未进过凌霄宝殿。天九心绪烦乱,此刻不愿冒险前行,便在雪洞之中稍作歇息。雪洞幽深,藏于一座高耸雪峰危崖之下,似是巨人大鼻之下一张血口。
雪洞之内煦暖如春,一堆木柴半湿半干,正哔哔啵啵燃着红火。火苗跳跃如同少女舞动婀娜,将天九一对明亮眸子映照得如同点漆。
在他对面尚有一人,此衣衫之上破洞无计,且浑身是血,正瞪着一双三白眼,阴狠无比地盯着天九。待了片刻,双脚并用,数次三番想要挣扎起身均又跌倒,将身下石地染成血红玛瑙。
“这一路之上,你杀了我魔字营多少人?”那人眼见委实不可再战,且觉内力自丹田之处四下散去之后,终是不再动弹,喘息问道。
天九靠在石壁之上,正将手臂担在左膝之上烤着一块干肉脯。肉脯之上青烟袅袅,不一刻便已焦黄流油。
天九甩甩油滴,放到口中大肆咀嚼,不仅口齿生香,便是整座雪洞之内也是满室溢香。
那人举起血手摸摸鼻子,不由得舔舔唇,皱皱眉道:“天九,反正我伤重难活,临死之前总不能令我做个饿死鬼,赏点肉吃,再来点酒,如何?”
天九不语,将手中巴掌大肉脯撕下半块扔将过去。那人顾不得肉脯沾上些许泥沙,放到火舌之上舔了几舔,而后一口塞到口中,咯吱咯吱嚼碎咽下。
“哈哈!”双眼微眯仰面长长出一口气道:“舒坦!这一块干肉,倒比在京城百香楼里独占雅间,吃上五十两纹银酒菜还要稀罕!只差个温热香甜的小女子,用那一对活蹦乱跳的兔儿抵在面上……”
天九哼了一声:“看来……你当真不怕死,也算是一条汉子。魔十七也曾折在我手中,那时他也不怕死。杀不怕死之人着实无趣,我便留他的性命,你与他好比亲兄弟。”
“这小子!魔十七果然寻到了你!他脾性便是如此,一心只想向上攀爬,不过到了凌霄宝殿又能如何?不过也好,能趁机逃出天罡,也总好过死在天罡,永不超生的好!”
天九微微一笑:“咱们这种人,死在何处都不得超生!运气好些投胎猪狗,被人杀个几百世,尚不知可否投胎成人。”
那人听了身子一抖,似是打了个激灵,幽幽道:“前夜我才梦到变成一头黑猪,被人捏住耳朵拉出猪圈,明晃晃的杀猪刀唰的一下刺进肉皮里!”说罢急忙以手捂住胸口。
天九轻轻摇头:“你那处岂不是恰恰被我打了一掌,若不是我收了内力,恐怕你早便碎心而亡。你这梦倒也算应验,有趣!”
那人面色煞白,口唇也显出清灰之色,呆了呆才道:“昆仑会盟令凌霄宝殿元气大伤。我听他们讲,好似天帝震怒,对此地再无关照。不过凌霄宝殿之中机关重重,你想要独闯龙潭,恐怕也要有去无回。”
天九冷冷道:“一个将死之人,便莫要操如此多闲心,倒不如好生回想此生,可有得意之事或是后悔之事,来世这些便均忘却了。”
那人摇头轻笑:“我这一生除了杀人便是杀人,其余欢愉也只是点缀罢了,既然来世为猪狗,今生之事便再无半点留恋,不去想也罢。”
天九取出酒葫芦:“张口!”
那人一见之下喜笑颜开,依言张开大口,一股酒水似箭射入口中。
辛辣香醇之气一线入喉,不由竖拇指赞叹道:“妙哉!妙哉!如此死了也算不错了!”说罢猛然以小臂断骨刺入太阳穴,当即殒命。
天九见状不禁呆住,自语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临死之前似是有些人性,却如我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将手中杀孽洗净!”
说罢起身缓缓踱出雪洞。一轮半月隐在黑云之中不肯卖力,雪洞之外月光暗淡,耳边寒风呜咽,头顶雪白山峰如剑直插墨空。
夜景萧索冷寂,令天九心中思绪起伏,暗道这江湖纷扰是非、血雨腥风,皆与眼前之物无关。此刻天地之间唯我蕴有无限杀机。
我若将天罡除去,也不知经年之后可还有其余天罡悄然再起,谁还能记起我曾剿灭天罡?江湖复又坠入杀戮轮回。如此看来,周而复始、天道轮回又岂能是凡人左右?
想到此处顿觉人世当真索然无味,一声叹息之后将腰间铜铃取出,缓缓放在耳边摇响,喃喃自语道:“你我因何在那时相识?我想要寻你,却又怕寻到你……”
沙沙沙……
山后传来踏雪之声,行走之快不似人可为之,心道莫不是孤狼或是雪豹等兽?总之不可被其发觉,省得与其争斗。想罢纵身飞起,落到一处崖壁之上向下观望。
不一刻,自山后走出两个巨大白影,天九定睛一瞧,两个白影并非狼豹,却是在天罡大圣庙中所见白猿。
两只白猿在山脊之上站定,只听身后有人低声道:“可有血腥之气?”
两只白猿点头嗷嗷叫了两声,那人低声道:“此处果然出了变故!”
第557章 山林之斗
两只白猿较之前那只身形小了些许,天九正在疑惑,自己突袭此处暗哨是如何令旁人发觉,只听远处那人道:“夜深风冷,那人自不会轻易离开此处,咱们悄然摸进去将他生擒,带回凌霄宝殿再慢慢用刑。”
此话似是对旁人所讲,白猿身后不止一人跟随。顷刻之间,白猿之后闪出五人,这五人皆是一身白衣,头戴熊头帽,手持长鞭,腰间各挂着一柄长刀。
一人指着雪洞道:“去!”
两只白猿动也不动,而是四目血红,朝着天九所在山壁望来。
天九心下一动,暗道此刻山风转向,自己所在由方才下风向变为上风向,且自己方才食下肉脯喝了烧酒,气味已送到白猿那处。
五人转头亦看着石壁,一人咦了一声:“原来如此,去,将他带来!”白猿听令伏地狂奔,将地上之雪搅动如浪。
眼下对面有五人两猿,可在凌霄宝殿驻地周侧巡视之人,自然非泛泛之辈。
为求稳妥,天九脚步轻点纵身跃起,双脚在山壁之上极快蹬踏,竟轻易在刀削一般岩壁行走而上,意在将两只白猿带离此地,而后专心应付。
当前那一只白猿奔到悬崖边缘一跃而起,迎着夜风飞跃十余丈,落在天九方才所在山壁石台。
另一只紧跟跃起,待要落到山壁之时,两只白猿双臂一交,后赶来那一只竟被凭空抛飞而起,眨眼之间便飞到天九脚下,伸出一双毛茸茸大手猛地抱向天九双腿。
天九闻到白猿身上腥臊之气,身子却正在强弩之末之际,再难以向上拔起,随即缩脚避开,随即一脚踩中白猿酒坛大小的脑袋,身子借力再升起五丈,堪堪落在山顶。
白猿中脚头晕目眩,身子疾坠而下,正与另一只撞在一处。
雪洞之前那五人失声惊呼;“遭了!”待要出手鞭长莫及,只见白猿坠落之际伸出长臂,大手胡乱抓取,将石壁抓得碎石横飞,终是在落了四五丈之后双双止住身子。
眼见天九上到山顶不见踪影,白猿同刻凄厉嘶吼,复又使出方才路数,身形大些的将另一只小一些的奋力抛起,飞起白猿双手在山壁之上不住发力,眨眼之间便跃上山顶,向着前路飘动黑点追去。
天九有意放慢身形,见白猿已然上到山顶,便在前路一片白顶松林之前略微一顿,伸手一招方才闪进其中。白猿双手变为双足,化为四足狂奔,极快跟进林子。
这片松林高耸触天,天九攀到树顶隐在松枝针叶之中穿行,白猿虽是看不到天九身影,却仍能闻到天九身上肉脯香气,无论天九如何闪转腾挪,始终在其身后不远处跟随。
不过,天九之计已然奏效,另一只白猿方才进林,一时间寻不到踪迹,只一味在远处雪地之上横冲直撞。此刻正是各个击破绝佳时机。
天九一边腾跃,一边自怀中取出一块肉脯,又倒些烧酒,=随手放在树干之上,还不忘往口中抖上一口酒。
而后单脚一勾,身子呼的一声向下栽倒,如飞鼠一般挂在其下。
便在五息之间,白猿已追到肉脯所在树干,砰然一声稳稳落下,巨手如电猛然拍落。
只听喀拉一声爆响,如大腿粗细树干,自其下手之处轻易断开,断枝应声落下十余丈,松树针叶之上残雪迎风吹散,白猿手中握着那块肉脯,歪头观瞧,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在其错愕之时,天九身子如轮转起翻飞而出,正立于白猿身后,悄无声息向前后背极快打出一掌。
白猿四五百斤的身子应声飞起,将一众树枝砸断无数,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而后咚的一声闷响,直直落在雪地之中,震得雪地微微一颤。
天九一掌中的,不过白猿反震之力委实巨大,身子向后倒退四五步险些踩空落下,手臂更是痛麻难耐。
这乃是从所未有之事,回想方才不似打中白猿,倒更似是打中铜墙铁壁。
不由暗道,这白猿似是穿着甲衣,且这甲衣非同小可,我这一掌万钧之力竟也未能将其打穿,那白猿定也未受重伤。随即飞落而下,举掌向白猿头顶拍下。
一声长啸骤然响起,身后强风转瞬即至,天九心知另一只已然寻到此处,只得身形一侧飞落一旁。
余光所见,一道白影呜地一声自身后闪过,径直撞向前面参天巨树。
巨树晃颤不已,枯枝败叶夹杂飞扬雪雾倾泻而下,两只白猿呲牙利嘴翻身而起,啊呜一声双足发力,又自冲将过来。
天九落在树枝之上见白猿飞跃而起,静待近身不足二尺身形猝然晃动。
白猿一瞬便已寻不到人影,天九却已到其身下,一招流光寸雷砰砰两声正中两只白猿胸膛。白猿同刻哀鸣仰面倒飞,几片甲胄自其皮肉之中甩出。
天九接过一瞧,只见甲胄乃是由浸油藤条编制而成,其中还包着一片寸许厚,八寸长宽铁板。也怪不得他这一拳打出周身也受巨震,若不是内力浑厚,势必也要受些内伤。
白猿之能他也曾见识,不容迟疑复又追击而去,却见两只白猿就地翻滚难以起身,口中发出呼呼噜噜咆哮之声,口鼻处亦有血水流出,已无再战之力。
待要出手了结,只听身后嗖嗖嗖之声响起。天九双耳一动,身形闪到粗树之后。
夺夺夺!
十余支飞箭钉到一旁树上,入木不止三寸,其劲势极为惊人。
天九侧目一望,只见那五人之中已有三人进了林子,另两人定是隐在某处放冷箭。
“朋友,你恐是不知此处的厉害!若是出于无意误闯进来,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放过我家这两头白猿,便可令你平安离去。
如若不然,我等也只好与你死斗到底,且再过片刻,我家中更有强手来助。到那时,你便是求生不可能、求死不可的境地!”
天九淡淡一笑:“白猿如此稀罕,我倒也不忍得下手,你等过来救走便是,我绝不阻拦。如此咱们便可各走一边、互不相干。”
“此话当真?”
“自然!”
“那好,你先行现身,咱们好说好量便是!”
“呵呵!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那三人互望一眼微微一笑,只见树后忽地飘出一团黑影,半空之中黑电如光,噗噗噗射中黑影,直将黑影死死钉在雪地。
第558章 强人来袭
天九趁机身形一瞬,便即闪到另一棵树下。
月色朦胧,那几人看不真切,自声响断定方才射中也只是一件衣衫罢了,不由心下忐忑。
一人低声道;“点子硬的很!竟是条过江龙,头头,咱们如何应付?”
一人双眼阴鸷,望着仍在挣扎一对白猿,一脸恨意道:“既如此,咱们只管将白猿救走便是了,莫要恋战,待回到凌霄宝殿,要鹤影出面便是!”
那人阴恻恻一笑:“如此也好!只是这厮尚在前面,咱们不如静观其变,说不定待会自会遁走,省得咱们费事。”
“也好!咱们各顾一面,谨防这厮暗袭!”
天九早便使了壁游功攀到树顶,方才听声辨位,已大体断出射箭之人方位,在树顶沿着树枝绕过三人所在盘桓前行。
片刻过后,隐约见到前面不远处,松树枝叶之内露出两块雪白,心道两个弓手便隐在其中。
随手取了燕形镖,又悄然前行四五丈,与那两人之间已不足十丈远。
“方才你可听到声响?”
“风吹树枝摇摆之声,要么便是松鼠,总之不会是人。”
“说的也是,咱们弓强箭利,那厮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呃!”
“你……来人!那厮摸到此处了!”
天九飞出两镖,一镖正中咽喉,另一镖却因半路有枝叶剐蹭失了准头,自另一人耳边飞过。
那人虽是惊慌,手下却极快,口中叫嚷之时,朝着天九所在啪啪啪便是三箭射出。
天九方才飞身而出,三支飞箭奇快,眨眼便射到近前,三箭齐发分上中下三路,天九心道此人长弓少说五石,以掌风扫出,将其中两支箭扫落,又以两指夹住一支。
那人不敢恋战,射出箭后随即跃下树来,向那三人所在奔逃。天九自树顶看得真切,待其经过树下之时甩手飞出那支利箭。
那三人抽刀前来接应,眼见一道黑电凌空飞下,将弓手自后脖颈处贯穿。
弓手一声嘶叫,仍是奔了十余步才低头扑倒。耳听扑通一声闷响,身子犹自在雪地之上滑出七八尺远,一股热血自喉咙那处喷薄而出,直将那三人惊得连忙往后退去。
弓手已死,天九自是毫无顾忌,单脚一蹬飞身而下,自空中接连放出三枚燕形镖。
夜风之中,三道青芒划破暗淡月光,那三人发觉之时为时已晚,只听叮叮叮三声爆响,三枚燕形镖不知为何,在三人面前悉数横飞而走。
“你等且去带走白猿,此人交由我便是了!”
天九听出此人内功极为浑厚,方才燕形镖定是被其打落,只是尚不知那人隐在何处,只得极快移到另一棵树后暗自查探。
“天九!既然到了,又何必躲躲藏藏?以你的武功还要怕些什么?”语声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应是怕被天九发觉所在。
天九不为所动,此刻不知敌手是谁,更不知敌手几人,自是默然不应。
待了片刻,那人寻不到天九踪迹,只好打个哈哈:“你也曾是天罡中人,对我天罡有何怨恨倒不如娓娓道来,若是有些道理,天帝不但可饶你性命,说不定还要委以重任,无论在中原朝亦或是在西洲国,均可享荣华富贵,如何?”
天九心道再如此耗下去,恐怕那三人回去再搬救兵,如此一来便难以脱身。
想到此处抬手向身后左右打出几枚飞蝗石,自己则一个纵身向西而去,几个起落便飞出松林。
那人耳听三处动静不知先追向哪一处,待天九飞出林子才蓦然发觉,随即如游蛇一般在林中雪地游走,转瞬之间已然追出林子,见天九已落在三十丈开外,只得咬牙狂追。
天九回头望去,见只一个黑影在雪白大地之上极快穿行,不由得放慢脚步,心道将此人活捉,说不定可问出此时凌霄宝殿入口。
想罢沿着来时之路飞奔,来之时有处山坳极为幽僻,且四下并无乱石,并无可藏身之地,将那人引到山坳之中以防他忽然遁走。
两人一前一后一炷香工夫,身后那人心道,看其轻功与我相差无几,天一曾讲他武功卓绝,可一人对付他们四人委实有些夸大,待我追上与他交交手,若是将他败了,乃是大功一件,倒不如趁机向天帝请辞,反正天一已然是废人一个。
想到此处脚下发力,一口气追近了四五丈,天九佯装在踏石飞跃之上崴了一下,致身子飞了半飞便已落下。
那人冷冷一笑,在后朗声:“慌不择路,咱们即刻便要碰面了,相好的!”
天九轻轻摇头,一个起落便即落在山坳之中,负手站在一处平地之上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那人衣衫飒飒凌空飞来,见天九站在那处动也不动,又暗自提了一口气,在空中凭空移出两丈方才落地,似是在半空行走一般。
两人相距十丈,已看得清楚样貌,只是那人戴着无面面罩,面罩雪白,只露出一对漆黑眸子。
“怎地不逃了,将我引到此处是怕凌霄宝殿差人围你?”
“对付一个人,总比对付一队人有把握。”
“哈哈哈!武功愈高,怎地胆子愈小?这焉能是我天罡天字号人的做派?”
“天罡如何做派?无非是令人生不如死罢了。”
“我看咱们也莫要废话,如此讲到天明也不知所以然,倒不如痛痛快快打上一场,至死方休,如何?”
天九笑而不语,那人点点头忽地抬手射出弩箭。弩箭嗖嗖,来势如雷似电,天九只得矮身闪过,一道白光竟已到了头顶。
此人出手之快匪夷所思,仰面避开双脚蹬地,身子平平移出,一道如蛇黑影却猝然缠上右足,天九只觉巨力传来,身子被其硬生生拉扯而回。
此时风灵剑尚未抽出,一道剑光竟到了眼眉之间,那人已手中细长之物将他扯到身前,以长剑直刺而下,眼见便要将他额头贯穿!
天九心道这厮好生厉害,随即御气为剑以双掌射出,那人顿觉胸前如万箭穿心,急忙倒纵翻飞堪堪避开。
天九一手抽出风灵剑,另一手手掌一翻,猛然射出两根红甲蜈蚣长腿。
那人尚未落地站稳,两道红光便即到了,慌忙之间挥剑抵挡,只听叮叮两声脆响,那人手臂似是被狠狠抽了两鞭一般剧痛难忍,一股劲风却又如形随形,天九已出剑凌空刺下。
第559章 何为天帝?
剑风似是刺骨寒气,将那人每寸肌肤刺得如万千钢针狠狠扎入,令他心生濒死之念,惶恐之下看也不看就地一滚,反手射出数枚弩箭。
天九此剑不可谓不快,不过敌手凭求生之念奋力翻滚,去势之快着实出乎意料,剑刃也只是自其后背轻擦而过。
便是这轻轻一擦,却也将其衣衫撕破,令他后背之上如遭重击。
那人闷哼一声,双脚触地随即又是一弹,身子极快飘飞而起,竟毫无停滞向前奔逃,且还随手撒下一股白烟遮蔽踪迹。
天九出掌将那几枚弩箭拨飞,那人却已飞出五丈,身后白尘弥漫,只可隐隐看到其身形轮廓,不由得喝骂道:“无胆鼠辈!这便要逃了!”
说罢甩出三枚弩箭,出手之际以刚猛掌风在箭尾一扫,那三枚弩箭一枚直射后背,另两枚则在半空划出半圆绕行身前,转瞬之间已成夹击之势。
天九方才那一剑,只剑风便令他难以承受,莫说擦身而过之后,身上所穿银丝软甲已然出了裂缝,体内真气似是溪水遇坝,险些提不起,这才先行翻滚保命。
他们交手不过区区几招,心中便无来由生出如此决绝逃生之念,其恐慌之情平生仅有,似是催命的阎罗手中锁链铿锵之声在耳边响起一般。
此刻,后背弩箭来袭,前路弩箭斜冲而来,眼见便要将其对穿。
千钧一发之际,身子轻纵而起,半空之中一个怪蟒翻身,三枚弩箭恰好自其身边呼啸而过,心中暗呼好险!
天九又岂能善罢甘休?将他引到此处便是唯恐其轻易逃了,摸出数十颗飞蝗石,朝那人前路山壁漫天射出。
那人耳听漫天咻咻之声,心中尚在疑惑之际,却见山壁之上火光四溅,飞蝗石在一阵青烟过后反射而回,似是天网当头罩下,将其死死困在其中。
那人一声嘶叫:“你这竖子,老子死不了!”说罢反手掷出一道黑网,随即侧身闪躲。
只听一阵叮咣乱响,飞蝗石竟一颗不落悉数被那黑网兜住,而后双手疾抖,黑网收缩为球,便如流星锤一般迅疾击出。
天九恰好追赶至此,半空之中只见黑网化为流星锤袭向面门,不由冷冷道:“这一手俊的很!”话音未落反手一掌拍出。
一阵罡风飙起,那黑网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其中飞蝗石飞射而出。
只听噗噗噗数声闷响,那人前胸及脸面也不知中了几颗,左眼珠炸为血洞,鼻梁骨应声而断,口中白牙哗啦啦掉落四五颗,额头那处一个飞蝗石径直嵌入,好似生了第三只眼。
那人如此惨状之下,脚下更是不敢有丝毫停顿,仍是忍痛向前疾奔。
一股股血流在狂风之中被吹成断线的血红珍珠颗颗滴落,霎时间成了一条血路。
天九落地之后轻轻摇头,取出一颗燕形镖观其左右横摆之向,算准时机猛然射出。
那人疾奔之人双耳竖起,闻听身后劲风来袭有心闪避,却因胸前穴位被击,以致真气不济而难以转向。
只觉腰间一阵痛麻,浑身随即全然脱力,便如死狗一般翻滚在地,一头抵在一片碎石之中方才停住。
天九到了身前仍疑他乃是假装,随即抛出飞蝗石,全数打在其几大穴位之上令他动弹不得,这才缓缓走近。
边走边淡淡道:“你的武功不弱,若是方才不逃,想要将你收服,怕是要费些气力。”
那人无面之罩已然碎裂,露出一张黄白之面,不过此时已然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样貌,只见他张口咽下一大口血水,哑声道:“要杀便杀,莫要废话!”
天九冷冷一笑:“此言好生无趣,方才交手之前你可想着要将我轻易杀了?岂不是要带回凌霄宝殿请功,而后再慢慢折磨?”
“哈哈!不愧是天罡中人,我心中所想自是如此!不过你也莫要妄想自我口中知晓些什么,老子骨头硬的很,至死不言!”
天九见他当真不怕死,便是再如何折磨也定不能问出什么,也只好道:“凌霄宝殿已被天帝所弃,天罡气数将尽,你还要为他而亡,当真是愚忠不堪。”
那人哼了一声:“你也莫要危言耸听,天帝苦心经营天罡多年,自是不会荒废凌霄宝殿。
这其中情由我自是知晓,待天帝将中原朝堂之事办妥,天罡自会脱胎换骨,永存于世!如此,我死有何惧?”
天九心下一动,暗道这个天帝果然位极人臣,若不是如此,他如何能操控中原朝堂?如今除了皇帝与太子,又有谁能掌控中原朝廷?
少时我与其余少年厮杀,前来观战之人皆是达官贵人,难不成是皇帝为笼络人心,暗自成立天罡,寻些荒诞奇诡之事供大臣商贾前来消遣?
想到此处不由道:“天帝是谁你也不知,怎知他定会任由天罡存留?兴许天罡已然无用,到了舍弃之时,天帝也只是胡乱敷衍你等罢了。”
“简直胡言乱语!”
天九哈哈一笑:“我看你定然不是天字号中人,方才你的武功不在天一之下。我且问你,我天九出逃之后,天罡因何任由我在外逍遥,净派些无用之人前来杀我?你等为何放置不用?”
那人一时语塞,呆了呆才道:“那时你武功虽高,杀人虽绝,武功却未曾到今日境界,天罡长老也只是轻敌罢了,并非听之任之……”
“这也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我身为叛逃之人,所受天罡追杀自是比你清楚得很!我除了运气好些,当真就是天罡手软之故才能存活至今。
依我看来,这便是天帝有意为之,令我渐成气候,而后替他小沫天罡,若是运气再好些,便剿灭天罡。
他自己便当从未建过天罡,仍为中原朝廷要人,坦然享用荣华富贵。你且好生思量一番,是也不是?”
那人默而不语,许久才哈哈大笑数声,讥讽道;“你如此讲法便如疯子一般,天帝若是如此反复无常,如何统领如此神隐门派,简直狗屁不通!”
“这江湖、这世上,有哪些事讲得通?若是讲得通,你我焉能在此荒蛮之地你死我活?简直笑话!”
那人又陷入沉思,良久才喃喃道:“现今与三年前……着实……着实有些蹊跷!就算你讲得有道理又如何?与我生死又有何干?依你的脾性,又岂能放过天罡中人?你也莫要再废话,动手吧!”
天九对他讲了许久,也并非是要自他口中问出些什么,主要是串联心中所疑。
在其回应之中,再行断定所疑可有些道理。如今看来,此人如此敏锐心智,也并未看出这其中太大破绽,如此看来,这个天帝当真有舍弃天罡端倪。
第560章 追至山崖
那人心中万念俱生,心道天九这厮言之有理,也怪不得近两年以来,天帝对凌霄宝殿鲜有明示,且已将中原各分舵悉数调入昆仑山。
如今中原朝那处大局已定,太子在一年之前便入主皇宫大殿,再过些日子许是要登基称帝。天帝究竟是何人尚不知晓,总不能是当今太子或是皇帝……
那人正在思量之间,天九突地一脸煞气,淡淡道:“你已无用……”
咻咻咻!
天九耳听破风之声,心道来人轻功绝顶,竟可避过我双耳,随即抓起那人竖在身前。
噗噗声响自那人身上传出,其身子猛然抖动,不知中了多少飞箭。只听他口中咕咕噜噜,也不知讲些什么,随后身子一挺便即扑倒。
天九早便趁机飞出十余丈,隐在一处大石之后默不出声。放箭之人也极为谨慎,便是那人死了也无一丝动静,便好似那飞箭凭空飞来,并非人为一般。
天九待了片刻,心道来人至少两三人,且飞箭之快不似寻常弩弓可为,更似是铜胎强弩,以机簧之力射箭。可用此弩的在天罡身份应不低于方才被射死之人。
再耗下去恐怕援兵愈多,天九打定主意,拾起两块大石一左一右撇将出去,待各自落地发出声响,身形一瞬跃出大石,自中路蹿出。
只见不远处有两人自乱石堆中露出半张面举弩便向落石那处射去,天九冷冷一笑双手极快挥洒,数十颗飞蝗石遮天射去。
飞蝗石去势极快,两人莫敢怠慢,起身翻滚向后闪躲,天九几个纵跃便飞到那处碎石堆。
凌空飞跃之时只觉脚下冷气森森,不由得心下大惊,不由分说,手中风灵剑斜刺而下、
叮!
两兵相交即分,天九已然看清石碓之中尚躺着一人暗中偷袭,此人亦戴着无面之罩,左手一虎面盾牌正张开虎口将风灵剑死死卡住。
天九身子虽是避开那人右手之中,那柄似是镰刀兵刃,却又因风灵剑难以拔出,自半空又被那人扯回,电光石火之间镰刀迎面劈来,看似避无可避。
如此凶险之时天九寒毛倒竖,心智却极为清明,起左手以臂膀之上手弩横在面前抵挡。
那人自以为此击定然得手,却只听铛的一声响,手臂震得向后抡起,手中镰刀险些撒手,而后面上猝然一痛。随即一片昏天黑地,啊呀一声胡乱将盾牌护在身前。
天九挡住镰刀之后一脚蹬在那人面上纵身飞起,风灵剑在虎口盾中骤然一松,竟被轻易拔出,耳听身后破风之声如影随形,反手挥出三掌。
掌风如浪,三掌过后一浪高过一浪,将身后飞箭吹得上下颠簸无了准头,自他身旁擦身而过。
身后两人见了目瞪口呆,手中端着强弩相互对望一眼,一人极快向持盾之人使了个眼色,要他趁机逃离此地。
天九落地余光所见,心知三人偷袭不成乃是要逃,不由得轻叱一声道:“相好的!临走也不打个招呼!”说罢身子疾纵而起,一眨眼便即飞到持盾之人身后。
另两人见罢失声惊呼:“当心!”
持盾之人身形一顿,单脚立足一转,随即转身举盾封住身子。
天九一掌遮天极快拍下,空旷之中一声轰然闷响响彻山坳,虎头盾化为碎铁,呼啸生风四下纷飞。
那人持盾手臂节节寸断,闷哼一声身子倒飞而起。天九毫不停顿长臂一舒,风灵剑如魅似影追刺而去。
那人虽是身受重伤,生死存亡之间却仍能举手抵挡,手中镰刀挥舞如轮,可谓密不透风。
天九嘴角微微一翘,风灵剑不偏不倚自镰刀缝隙之中刺入,噗的一声正中咽喉,而后一掌印在其左胸那处。
那人胸骨应声塌落,便如纸糊的一般,口鼻之中血水激射而出。天九避过血水,随手将其面罩摘下。
只见此人发丝灰黑,面色惨白,模样极为平庸,乃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此刻双眼激凸瞪得浑圆,又咳出一缕血喃喃道:“好厉害的内力,神灯照经果真名不虚传!”天九不去理他,单脚一点身子径直飞起。
那两人见到天九以竟掌力将铜水浇筑,七寸厚虎头盾击得粉碎,心道这世上如此掌力之人屈指可数,三人便是联手也难以对付,不约而同发足狂奔,一眨眼便已逃出山坳,转瞬之间便要逃进方才那处松林之中。
天九心中暗自盘算,若令两人逃回凌霄宝殿,便可寻到入口,随即有意放慢脚步,自松林之外绕行而过,隐在一处土坡阴影之处等候。
松林之中传出飞鸟桀桀鸣叫,呼啦啦飞起数十只窜向夜空。
天九心知那两人仍在林中穿梭,且是向着东北那处遁走,自土坡那处向松林东北处观望。
不过片刻两人同刻飞出,且边奔逃边向四下放箭,两枚飞箭竟朝向自己飞来,天九轻轻一笑矮身避开,待两人认定无人追来,安心奔逃之时悄然随在身后。
怎奈这两人出了松林之后竟钻入一条小径,那处小径之前应是一水道,仅容一人而过,若是跟得过近自然是要被发觉。
天九心中暗自骂道:“好一个鼠路!”
也只好远远跟在身后,在迂回拐角之处稍稍等候才敢追上前去。如此追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两人已将天九远远甩在身后,天九也只隐隐探听两人脚步回声向前追赶。
过了片刻前路豁然开朗,已到了水道尽头,天九微微一顿,将身子隐在角落探头观望。只见前面无路,乃是一处断头悬崖,似是一条绝路。
那两人却不声不响无了踪影,只得匍匐身子向下观望。悬崖之下怪石嶙峋,残雪白冰点缀其间,并无一丝人迹。
天九将左耳贴在冰冷岩壁之上仔细倾听,只觉山壁之内传来蚊鸣一般声响,心道这山壁之中乃是空的,悬崖壁上应是有处入口。
想到此处使了绳镖勾住一粗大荆棘,身子挂在崖壁向下找寻。便在其下四五丈处有个凸起石台,不由得心下一动,停在那处听了半晌并无动静之后才一跃而下,轻轻落在石台。
石台之上空无一物,只山壁林立,并无入口。天九在山壁之上仔细找寻,片刻过后发觉一处石壁较其余处光滑些,伸手在此处用力一按。
只觉山壁微微而动,虽是极重却似可推动,不禁提气奋力一推。山壁无声,却已裂开一处口子,一股暖风自其中吹出,将天九吹得心下煦暖,一个闪身便自裂口处钻了进去。
第561章 氤氲之洞
山壁之内先是一间偌大洞腔,当中昂然立着一尊天罡大圣石像,身披丈余长,绣有金龙锦衣,正凶神恶煞盯着天九。
天九冷冷一笑,射出一枚飞蝗石打在石像额头,转身闪到其身后四下观望。
只见石像面朝五个洞口,这五个洞口同样大小,根本看不出分别,暗道定是故意为之,这其中洞口必然有真有假,一旦走错自然要中了天罡埋伏陷阱。
想到此处也只能静观其变,也不知待了多久,只听左二洞内传来脚步及交谈之语,连忙屏气凝息,片刻过后只见一白发老者疾步出了洞口,身后两人紧随而出。
“四长老,此刻出走凌霄宝殿怕是有所不妥,且方才咱们在洞外已见过天九,他已将老一及老四影子杀了,如此情势理应告知鹤影,令他差人出洞绞杀才好!”
那老者哼了一声道:“此事已与我无关,自今日起老夫便辞别天罡,离开凌霄宝殿,你二人既是不愿离去,便留在殿内,与那鹤影共存亡便是!”
另一个冷哼一声:“四长老,咱们皆是天罡元老,齐心合力助其渐成气候,虽谈不上情谊金坚,却也是知根知底,你万不该当着我二人的面私逃,此后我二人如何向天帝交代?”
四长老哈哈一笑:“如今可与天帝通联之人只余下鹤影,你二人可向鹤影告状,天帝若是吩咐你二人追杀老夫,我绝不还手,任你二人宰割,如何?”
其中一身形低矮且瘦削之人摆摆手道:“我二人绝非此意,凌霄宝殿建成不易,咱们在此久居多年,如今它有崩塌之象,似你这般如此轻易离去,颇有些绝情。”
四长叹口气道:“咱们天罡之中其中一条便是要绝情,你等忘了?今日,仙剑门屯有数千兵士之事你等不是不知,且这些兵士听命于天九,如今天九已然寻上门来,大军围攻凌霄宝殿已然不可幸免。
咱们即便是死守在此,到头来还是要魂飞魄散,何苦来哉?倒不如就此隐退江湖,待大军离去之后,择机再回此处,到秘库之中多拿些财宝度此余生。”
“此事因何不告知鹤影,要他好生防范,凭借凌霄宝殿机关重重,想要守住亦不是奢望!”
四长老不住摇头,啧啧嘴道:“方才你们四个天字号杀神影子合力尚不能阻挡那天九,何况他手中尚有数千精兵在手?
咱们那些个机关三年之中疏于照看,究竟还能剩几成威力尚不可知!此事在老夫让位之时便向鹤影讲了,他也吩咐兽影及魔字营中人多加打探,设下不少暗哨。不过如今来看,天九到了近前却毫不知情,那些个暗哨多半是废了,大战在前成了聋子瞎子,如何能赢?”
两人一时语塞,那身形瘦长之人恨恨道:“这厮固然厉害,举手之间便将天一及天四影子杀了,我二人逃回此处也算是运气罢了。
不过四长老武功高深莫测,若是你肯出手,那厮定然不是敌手。擒贼先擒王,他此时送上门来,将其收服,还怕那些大军来犯?”
四长老沉吟片刻才道;“如此……如此倒也不是不可,只不过这厮自会盟之上便可独战天字营四尊杀神,又在雪下闭关修习神灯照经三年,如此功力你等也曾见识过,老夫当真可与之抗衡?”
“长老何必涨他人威风?你乃是童子功,一身纯正少林赤阳内力,伏魔杖法出神入化、开山裂地,那厮决计不是敌手!何况还有我二人在旁助阵?”
四长老凝眉深思,天九心中暗道,这三人联手威力非同小可,我若冒然出手一时间纠缠不休,且要打草惊蛇,倒不如趁其离去之后先去洞中瞧瞧。
想到此处默不作声,听四长老一甩手道:“罢了!罢了!咱们这便出门去寻那厮,到时你二人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务必将其除了!”
天九耳听三人脚步声远,自天罡大圣肩后望去,见三人出了山壁这才闪出,沿着左二洞穴向里走去。
洞穴甬道容三四人并行,石壁之上每隔三丈便有一长明油灯,天九边走边留下记号,兀自行了上千步,只见前路又有三个相同洞口。
天九一筹莫展,将山壁之上油灯取下,蹲在每处洞口处仔细观瞧。
只见左面洞口之前诸多碎石,好似许久无人进过一般。又见另两处洞口,洞口处极为平坦,似是被众人踩踏所致。
方要自这两处洞口再选一个,却见除洞口之外,再往深处望去,似有些许乱石,且更深处阴影重重,心道怎地入洞之后反倒似是无人走过?
不禁又转到左一洞口观望,只见除洞口一丈之地碎石纷乱之外,洞内却极为平坦,有几处竟还被灯光映照得闪闪放光。
这才恍然发觉,左一洞口之所以如此,乃是他们进洞之时为防有人察觉,一步跳进丈余才落地行走。
另两处洞正是有意时常在洞前行走,意欲乱人眼目,令擅闯之人进错洞口,有进无回。
想到此处随即一步跳入左一洞中,沿着石地之上光滑之处前行。
甬道愈走愈宽,三四百步之后现出一片空旷之地,且其中有些氤氲之气,顿觉周身煦暖舒畅,原本光秃石地变为青青草地。
这些青青草地应是为人常常修剪,平坦且长短相同,似是翠绿毯子一般绵延开来。
草地之上建有凉亭飞楼、小池花房,阵阵桂香之气扑鼻而来,竟比中原朝富贵之家庭院还要精致。
除此之外,角落之处尚有一片鞠城,期间散落三五个蹴鞠。
天九心道此处应是凌霄宝殿之上享乐之处,探视一番之后沿假山潜行,快到中央之时却听不远处,飞楼之上传来女子嬉笑之声。
“你瞧瞧那个呆子,还以为旁人看不到他。”
天九不禁一呆,循声望去,只见飞楼三层红窗之中站着几个女子,正捂面偷笑。
天九心道此处哪里来的女子?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自假山那处转出,向前行了几步而后纵身飞起,直直飞向三层红窗。
“哈哈!好俊的身手!姊妹们,咱们有福了!”那些女子一阵哄笑,而后闪到一旁,待天九落到屋内,忽地围拢上来。
有人伸手捏脸,有的拉扯衣衫,更有甚者一脸欢笑,向小腹那处伸手。
天九冷哼一声,运气于身,一股罡气由内而外柔和放出,将身前女子推了出去。
众女子纷纷咦了一声,有人浪叫道:“不得了!不得了!他的功力比那些个糟老头子还要深厚,如此一来,那胯下功夫岂不是要上天,咱们姊妹也定然是要登天享乐!”
天九面色一沉,冷冷道:“此处可是凌霄宝殿?”
第562章 忘忧洞府
那几个女子随即噤若寒蝉,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身着绿衣,年纪约莫三十的女子一脸正色道:“你讲的那个地方咱们小女子不晓得,我等只知此处叫做忘忧洞,但凡可到此处的并无庸人,且皆是为了寻欢作乐。”
天九一扫众女子,这些女子虽都有些风尘之气,不过单论样貌身姿皆是上佳之选。且年岁自二八年华最多只到那个三十岁的绿衣女子,此刻见绿衣女子侃侃而谈,又恢复放浪活泼之气。
一身形丰腴女子,上下打量天九,笑问道:“公子面生得很,可是新进的长老?不知你看中我等之中何人,先行吃酒,或是先入幕行礼?”
天九见那女子言语轻挑,那一对傲然挺立峰峦眼见便要抵在胸前,一挥手将其推开后淡淡道:“此刻,这洞里除了我之外,可还有其余男子?”
那女子不知何力便被推开,心中微微气恼,轻叱道:“你莫要不识抬举,忘忧洞并非何人均可来的!若是被四长老知晓你擅闯禁地,说不得要将你埋在冰川之下!”
天九哈哈一笑:“如此说来,此地也自然来过不少擅闯之人,你等岂不个个都伺候过了?此事若是被四长老知晓,你等自然也难逃责罚。”
“哈哈哈!”绿衣女子摇摇头道:“他知晓又能如何?之前忘忧洞之内年年送来女子,如今已三年不曾来过新人,他焉能对我等妄加责罚?惹恼了咱们,那扇门偏偏不容他们进!他们心急如焚,也只好如狗一般跪地求咱们才许!”
众女子听了花枝乱颤,便好似山林群鸟受惊四下飞散一般。
天九已然知晓,这忘忧洞乃是长老等凌霄宝殿要人享乐之地,与凌霄宝殿并不通联,如此再耗下去毫无用处。
想到此处便要抽身离去,这群女子见状不约而同围拢起来,将其紧紧围在中央。
一时间体香扑鼻,胴体绵软,那些软软迅捷的手儿在身上不住游走,片刻之间便令天九气血上涌。
“哎哟哟!公子方才好生厉害!”
“当真?如何厉害,换我换我 ”
“你闪开些,闪开些!”
天九毕竟是热血男儿,这等事委实难以自控,方才无意之间的确碰到那女子小腹,如今更是乱作一团,纷纷挤到身前触摸,不禁面上一红。
天九无奈,连忙运功外放,一股罡气猛然散出,将这些女子呼啦啦悉数推倒在地。众女子更是浪叫不已,急忙爬起身来去抱天九双腿。
天九暗道此地不宜久留,脚步轻点飞身而起,自飞楼极快飞下,径直向深处奔去。
“莫要跑了!咱们还能吃了你不成?”女子失望至极,纷纷跺脚而起,一眨眼却无了天九踪影。
一女子道:“这厮不知好歹,待四长老回来咱们定要告他的状!”
绿衣女子摇摇头:“你怎的如此无情?此人乃是难得的君子,你来此数年可曾见过如此英武洒脱之人,你忍心要那几个老不死的将他杀了?”
“舍不得……”
“自然舍不得!”
“那便对了,咱们在此起誓,此事绝不向其余人透露半个字,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再无男子亲近……”
绿衣女子捂面一笑:“你这起誓委实太过狠毒,莫要带上我等!”
天九落下飞楼,直奔其后两丈方圆洞道。行了百十步便是另一处洞腔,洞腔四下有水道环绕,水道之上白气升腾,似是热水。
一八角小亭在白气之中若隐若现,天九穿过水道飞落小亭之内,只见厅内白玉圆桌圆凳一应俱全,圆桌之上雕着楚河汉界,圆凳更是镂空雕花,甚是精致。
此刻桌上正摆着四盘点心及四盘干果肉脯,莲盖白银酒壶透出烧酒香气,银质酒杯之上雕有云纹飞鸟,尚有半杯酒水尚未饮尽。
天九站在酒杯之后向前望去,只见前面有一石室,一红铜浇筑大门将其死死锁住。
天九心道,饮酒之人面朝此间石室饮酒,想必那间石室之内藏着稀罕之物。
想罢疾步轻点落到门前,铜门严丝合缝毫无间隙,看不得其内情形,也只好作罢,转向其余各间石室。
其余石室足有十五六间,皆由铜门封住,不过透过其中气味,天九已闻出其中传出丝丝男人之气,心道这乃是长老等人所居之所。
再去寻其余各处已无出路,只一处洞穴之中流出汩汩热水。这石洞之内温暖如春,自然是热水溪流环绕其中所致。
外人自然想不到,昆仑山深处,万年冰川之地,竟也有暖春常在之地,也怪不得那些个长老可在此地久居而不思中原。
恰在此时,只听前面飞楼那处传来女子笑声,且声音高亢,似是唯恐天九听不到一般。
“哎呀,长老,奴家还以为你老人家此去便不愿再回来了!原来仍是舍不得我们姊妹,方才那壶温酒已然凉了,奴家这便去温好,咱们喝酒行令,快活快活,可好?”
“莫要如此放浪!我且问你,我等走后,可有生人进来?”
“生人?无忧洞哪里来的生人,可是长老的客人?”
“放屁!那人乃是叛逃之人,此番闯入乃是要老夫的命!你等,还有你等!莫要扯谎,谁若是有所隐瞒,老夫生拔了她的舌头!”
“我等未曾见过!你们三人出走之时未曾见到,我等如何能见?真若是有生人闯入,也是你们三人引狼入室,与奴家有何干系?”
“你这骚妇!当真气煞老夫,未曾见过便未曾见过,哪里来的屁话!”
“哼!你这老卵,猪八戒爬墙倒打一耙!若是不信你自己去搜便是了!”
天九心下一动,悄然潜到飞楼之后,待脚步声近,估摸到了飞楼拐角之处飞身而起,自窗落入二楼一间房内。
房内檀香袅袅,象牙床前放着一张红木梳妆台,一见便知是一间女子闺房。
那些女子有意隐瞒自己行踪,天九自然安心在此隐匿,自窗缝还可看到四长老与两人到了八角亭中,吆喝女子温酒,三人相对无言,一脸凝重饮起酒来。
天九见三人并未起疑心,兀自回到桌前,自行倒了茶水自斟自饮起来。茶乃是花茶,也不知是何种花晒制而成,喝起来香气透鼻、直透心脾,不由得多喝了几杯。
一个时辰过后,天九见那三人各自回房歇息,又到那张铺着红被的象牙床上盘膝而坐,闭目思量此刻离去,或是再停留些时辰,将三人一一收服。
第563章 杀人灭口
正在思量之间,门外传来轻盈脚步之声,天九闪身躲到门后,待有人推门而入,将门闭好之际一掌扫在其下颌处,令其昏倒在地。
进屋的自然是那些女子当中一位,此女子看面相也便是二八年岁,蛾眉曼睩、肤白唇红,乃是个绝好的美人胚子。若不是在此成了凌霄宝殿长老玩物,放在其余之处真可谓闭月羞花。
天九将轻羽般的身子提起放到床榻之上,自己则又盘膝深思。此番前来着实有些冒失,且不将前面五十余个暗哨大费周章,到头来一个闪失便已打草惊蛇。
方才闻听那四长老之言,为出走凌霄宝殿不惜要令什么鹤影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而后借机遁走,令天帝以为自己也在其中覆灭。
不过此事已被另两人发觉,这才佯装出洞寻我而后再回到洞中假意留下。想到此处天九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暗道四长老心意已决,此番又回到无忧洞自是别有所图。
为出走凌霄宝殿,许是要杀人灭口。这无忧洞中除了这些女子,便是另两个影子,兴许今日便要动手,我倒不如静观其变,当作一场好戏来看。
想到此处豁然睁眼,却听门外有人娇滴滴喊道:“武仙儿,长老唤你前去伺候,你可睡了?”
天九随即起身在武仙儿人中穴上戳了一指,只听她啊呀一声尖叫,身子陡然坐起,双目流泪道:“痛死了老娘了!方才……方才……”
“武仙儿?你可听到了?”
“作甚?”
“四长老要你,你还不快去?”
“这老卵!做起事来最为磨叨!不但功夫差得很,还得令人一会儿如此,一会儿那样,一会儿又要为其……我武仙儿当真伺候不了,不如姐姐你待我去吧!”
“长老指名要你,咱们又岂敢不从?你忘了之前那些不从之人如何下场,秘库之中那些个人皮灯笼又岂能是假的?
还不速速更衣洗漱?那老卵人老皮松,却最好洁净,莫要令他动了怒,这阵子他心绪不佳,当心他使木驴折腾你!”
武仙儿听罢身子不由自主抖了抖,急忙起身洗漱,将身上那件鹅黄长衣解开,露出白玉一般的身子。
天九隐在房梁之上乐得观瞧,待其穿了一件雪白肚兜,外加淡红薄衣轻纱推门而出,复又飞到窗边。
“你今夜无事?”
“今夜不得闲!我得去影子爷那处侍奉,也不知今夜究竟是何阵仗!四长老一再吩咐进屋之后莫要锁门,也不知是何用意。”
武仙儿若有所思,轻声回道:“许是……管他呢!”
天九自窗边窥望,见两人下楼,携同另一女子,穿过那雾气之中八角小亭,而后各自向石室之内走去。
铜门悠悠打开,武仙儿在门前叹了口气,随即换了一副笑脸轻步进了房内。
只见四长老一脸凝重,正在床榻之上盘膝而坐,眼皮一翻道:“坐!老夫运功调息,待会出门办事,待事成之后咱们再好生亲近亲近。”
武仙儿心中发奇,之前四长老皆是急得很,草草完事之后便将她轰出门来。
今日一反常态倒令她颇为不适,兀自坐到桌前吃起干果点心,心中想起方才所见生人,心道若是和他同床共枕,倒比在此活十年还要值得。
半个时辰过后,脑中混混沌沌,鼻尖一缕幽香传来,也不知怎地伏面便睡。
四长老将屋内火烛一掌打灭,自木柜深处取出黑衣换好,又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仔仔细细安好,又取了一柄宝剑,仓啷一声抽出观瞧了一番,而后自门前探查屋外无人之后悄然而出。
天九在二楼层窗边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四长老一出门倒将他吓得呆住。
只见四长老那张面皮白得诡异,且与自己样貌九分相似,不禁暗自骂道:“这老匹夫,哪里来我天九人皮面具?看来我估算的不错,他此刻趁夜而出,算准另外两人正在欢愉之时,恰是出手大好时机。不过还要假扮我的模样掩人耳目,简直多此一举。”
想罢趁其不备飞落而下,飘飘然落在八角亭亭盖之上,匍匐身子静静看戏。
四长老在一间石室门暗自听了片刻,而后轻轻推开铜门,天九借灯火向里一瞧,赫然见到两条赤白身子还未分开,四长老进屋闪到近前,手中忽地甩出一股白尘。
女子原本端坐,一触白尘随即翻落在此,四长老手中青芒一闪,那躺着的,不知是谁的影子左胸那处深深中了一剑,身子陡然而起,以手握住长剑。
四长老臂膀一抖,将那人四根手指削断,而后一剑刺入其咽喉随即抽剑便走。
四长老这番手法快如雷闪,两剑皆是要命之处,是以头也不回转身便疾步出屋,赶到另一间屋前推门便入。
天九耳听叮当之声,另一间屋内的影子不知如何察觉异样,已然抽刀防范,四长老进屋之时便即交上手,将其中女子骇得嗷嗷直叫。
“天九!你活得不耐烦了!长老!长老!这厮闯进来了!速来助我!”影子高声叫嚷,手中却毫不退缩,刀风极为刚烈,将四长老长剑死死封在身外。
四长老自是不敢答话,心中懊恼不已,心道这厮许是早先完事,老夫应先杀了他!
事到如今也只好死战一场,只不过影子武功原本便高,此刻为了保命自是拼命而为。四长老武功剑法虽自负甚高,一时间却也无法攻进去,也只好沉下心来,使了粘字诀,慢慢找寻破绽。
两人自屋内斗到屋外,影子闻到血腥之气,不由得心下一慌,失声道:“你将他们二人杀了?”
“正是!”四长老含含糊糊道,趁影子慌乱一瞬,一剑贴刀身切入,使了一招拂柳晓春,将其长刀荡开。而后左掌在其面前虚晃一招,反手将残余白尘泼洒而出,正中影子面门。
影子见状不妙,连忙收刀倒纵回屋,反手将铜门锁闭。四长老一个箭步追刺而去,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叮的一声刺中铜门,剑身没入二寸随即弃了长剑,出双掌全力拍出。
轰!
铜门震颤,门楣之上石粉飘散,四长老双掌威力非同小可,将铜门打得凹进半尺,只可惜未能将其破开。
咻咻咻!
三枚弩箭自铜门缝隙中飞出,四长老一声惊呼仰面翻出,弩箭如风自其鼻尖擦过。
咻咻咻!又是三箭齐发,四长老只好闪避一旁,沉声喝道:“无胆鼠辈!出来!”
第564章 隔岸观火
屋内之人静寂无声,因这间石室后墙并无窗口,只前面有个铜门及极小窗口,四长老并不担忧他可插翅逃了。不过方才迷香虽可令影子片刻晕眩,只怕他有解除之法,不能长久。
念及此处,四长老随即回自己屋中取来黑油,自铜门缝隙之中泼入,而后点燃火绒屈指一弹。
只听砰然一声炸响,石室之内骤然间火光冲天,片刻过后,汩汩黑烟便自门缝及窗口处,如黑龙一般翻滚而出。
此刻飞楼之上女子皆已发觉,纷纷推窗观瞧,四长老沉声道:“尔等若是敢看偷窥一眼,莫怪在下手下无情,将尔等一一放血,而后烧为灰烬!”
女子听了自然不敢偷看,个个关门闭户,将自己捂在花被之中莫敢出声。
四长老举剑戒备,冷冷笑道:“再若不出来,便要变成黑炭!”
只听一声狂吼,铜门突地被巨力撞开,一股火龙自屋内卷出,而后一浑身是火之人飞扑而来。
四长老微微一笑,暗道便是我不杀你,你也要被烧死!想到此处,待火人几近身前从容出剑。
这一剑蓄势而发,快若雷霆又颇具威势,天九只见青光一闪便即将火人自前胸刺穿,火人随即猛然抽动,眼见不能活了。
天九看罢轻轻摇头,自语道:“四长老,你棋差一招,恐怕是要吃苦头了!”
话音未落,不待火人落地,且四长老方才抽出血剑,一道光闪不知如何从天而降。四长老心下惊骇,慌忙之间偏头闪身,却也只是慢了一丝丝而已。
那道光闪化作漫天血雨,四长老自左肩处被一刀斩下,左臂飞起丈余方才落地。
影子浑身漆黑如墨,得手之后露出白牙森森笑道:“相好的!这一刀滋味如何?”随即反手横斩。
四长老受此重创心知难以再敌,快刀又到了腰间,索性头也不回发足狂奔而逃,一个纵步跃出三丈开外。影子又岂能善罢甘休,咬紧牙关挥刀追击。
四长老之前在凌霄宝殿主事,自是比影子知晓得多,天九稍一盘算,算准四长老去路,一甩手自窗口接连打出三颗飞蝗石。
先头两颗被四长老左右闪过,第三颗却高高飞起,看似不打前胸,半空之中却又疾坠而下,啪的一声正中其环跳穴。
四长老一声轻哼,双腿随即酸麻无力,身子平平飞起,落地之后叽里咕噜翻滚而出。
影子大喜,叫道:“天助我也!天助……”
叫声戛然而止,脖颈之上一柄利刃无声穿过,影子一脸茫然,双眼瞪得浑圆,口中含含糊糊道:“天……九?!”
天九抽剑,一掌印在其左胸,耳听一声怦然闷响,胸骨轻易塌将下去,整个人便如烂泥一般仰面在地,一瞬间便已死得透了。
“你……天九,你竟敢擅闯此地!该当何罪?”
天九将剑上血水在影子衣衫之上抹净,回身幽幽道:“老狗,如今情势便莫要虚张声势,你若可再战,那便起身与我拼命,若是再无一战之力,便将手中剑岂了,求我饶你性命。”
“我堂堂……”
“你堂堂四长老击杀影子,已然是叛教之行,休要废话,将凌霄宝殿入口所在如实讲了。若是不讲,我便将你做成彘人,令人好生照顾,长命百岁。”
四长老轻轻一笑:“你可知我因何要杀他们两个?”
天九默而不语,四长老打个哈哈,嘶声道:“天帝对老夫不公,已有舍弃凌霄宝殿众长老之意,以其余人等取而代之。
昆仑会盟之战,老夫硕果仅存,我等长老为天罡可谓肝脑涂地,却换来如此下场,天帝竟不顾情分无情无义,老夫也只好离开此地。
这两个影子偏偏不解风情、不识抬举,硬要助鹤影一臂之力,令我不能尽快出走。我早知你手中数千兵,不时便可攻打到凌霄宝殿,举手之间将凌霄宝殿灭了。
我再若不走,岂不是要为凌霄宝殿陪葬?我这才狠下心来将二人除去,而后逍遥快活,还望你成全!”
“你之事与我无干,你只需将入口所在讲了便是,至于你可否逍遥快活便看自己造化。”
“我若是讲了,你当真可放我离去?”
“你若讲得对,我可领兵工攻进凌霄宝殿,自然可将你放了。若是讲得不对,你余生便只能活在坛罐之中,受尽驱虫噬咬之苦。”
四长老听了沉默不语,天九一剑将那张面皮挑下,冷冷道:“你因何会有我的面皮?”
四长老略一沉吟,嘶声道:“老夫失血甚巨,再若不止血,撑不过一时半刻!”
天九上前点住其七处大穴,撕下他衣衫做成布条,将其流血之处牢牢扎住,又在其伤口撒上止血散,半个时辰过后总算将血止住。
四长老面色惨白、双目无神,啧啧嘴道:“老夫口渴得紧……”
“张口!”
四长老应声张口,天九将酒葫芦取出,倒了三两酒在其口中,过了片刻终是渐渐缓过来,哑声道:“对于天字号中人皆有画像及面皮,此事并非我等自作主张,而是天帝刻意为之,究竟何用老夫亦是不甚明了。”
天九心道至少是为追杀之用,如今情势也不再追究。
“入口在何处?”
四长老气喘吁吁,双眼微闭道:“仅凭一张口难以讲清,倒不如将我抬回屋中,我可画个山水图。”
“何须用抬的?”
天九方才以重手法点了四长老穴位,自是不怕他暗算,俯身抓住其腰间玉带,轻易将他提到房中。
只见武仙儿正伏在桌上呼呼大睡,心知她亦被迷晕,将四长老安放在其对面坐定。四长老好些丹青之术,房中挂着不少得意之作。
在其床榻之前便有纸墨笔砚,天九极快研好墨,将纸笔送到四长老面前,点开胸前大穴,令他右手可动,坐在一旁默而不语。
四长老身子虚弱,不过眼前之人杀伐之气甚嚣尘上,自己也不知哪里来的恐惧之意,只得强忍断臂之痛,在雪白纸上勾勒起来。
天九见其画得仔细,冷冷道:“此刻便莫要再炫技了!草草画个大概也便罢了,何须连枯草都要如此仔细?简直毫无用处!”
四长老醉心丹青,平日里最好赠画他人而受人吹捧,此刻在天九眼中却是毫无用处,有心动怒却也只好强行压住,连连点头称是,却仍是将最后一棵枯草仔细描完。
如此也耗费一炷香的工夫,总算将以无忧洞为初始,至凌霄宝殿入口之处画好。
四长老长吁一口气,随手便要去取印章,天九将纸张猛然抽出叱道:“简直不知死活!”
四长老回过神来,垂首道:“老夫……老夫……哎……”
天九看罢问道:“凌霄宝殿距此地尚有十里地,无忧洞除你等可还有谁人知晓?”
四长老稍加思量,缓缓道:“之前的确有天字号中人知晓之地,我等长老与影子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如今除天一成了废人之外已全军覆没,因此此处唯老夫晓得。”
第565章 公主侍女?
天九心道,自己踪迹定然已被逃走那三人告到凌霄宝殿主事之人鹤影那处。如今洞外已有人四处搜寻,因此无忧洞内反倒成了暂避之所,现今也只好先待上三日,再择机出洞与大军会合才是良策。
想到此处,悄然取出一药瓶放在武仙儿身前,待了片刻有意对四长老道:“你等长老曾是凌霄宝殿主事之人,可知天帝究竟是何人?”
四长老惨然一笑:“天帝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虽是位列长老,一同统领天罡事务,却从未见过天帝真实面目。这其中也只左长老与天一见过他数面,却也只是只闻其声罢了。”
天九心下一动:“左长老和天一?他二人何德何能,因何长老之中仅他可面见天帝?”
四长老摇摇头:“我位列四长老,排名为末,进凌霄宝殿也最迟。此事其余长老讳莫如深,我只隐隐知晓,左长老与天帝在天罡之前便有些渊源,至于到了何种地步老夫并不知晓。
而这个天一,是由左长老引进天罡,之后不知为何,天帝对左长老起了厌恶之情,转而换由天一面见。
且某日将一封密信转交大长老,要我等留意左长老,必要之时可将其打进天牢,谨防其叛乱。”
天九暗咐,葛伯沐竟与天帝有些渊源,此事他因何隐而不讲?想到此处眼眉深锁,思来想去毫无头绪,对葛伯沐是何居心起了戒备。
四长老见天九若有所思,干咳一声道:“天九,咱们皆在天罡之中身不由己,老夫对于数十年间杀伐之罪也是无能为力。”
见天九默而不语,又叹口气道:“一将成名万骨枯,天罡虽是令你历经炼狱,却总归将你百炼成钢,如今武功超绝、无人可敌,真可谓否极泰来……”
天九撇嘴一笑:“四长老,我之前半生在你口中云淡风轻,我心中又岂能不愿如此?只可惜事与愿违,我自五岁入修罗场,单单亲手杀的同龄之人便有上百人,周身伤痕累累不计其数,每每想起此事便夜不能寐。
幸好卓清师太传我神灯照经,这才令我安心入定,如若不然,我在五年之前便已自戕而亡。因此,我存活至今便是为剿灭天罡,诛杀天帝。你乃是四长老,便莫要自欺欺人、避重就轻。”
四长老慌忙道:“老夫如今乃是鱼肉,自是不敢造次……”
“这无忧洞中除了两个影子还剩不少女子,以你之心意,杀完影子之后便要遁走,还是要将这些女子一并灭口?”
四长老沉了沉才道:“这些骚蹄子,老夫早便玩的腻了!近些日子来更是得寸进尺!若不是天帝近三年不送女子前来,早便一个不留全数杀了当做花肥……
老夫乃是过来人,女人如衣,皆是附庸,身为堂堂男儿又岂能独恋一枝花?我之意乃是……杀完影子之后,再与这个女子共赴云山,而后便将此处剩余女子全数杀了,自此天涯海角,四处留情,岂不是更好?”
天九冷冷一笑:“你年逾花甲,竟还如此放浪不羁,不愧是天罡中人。”
四长老面上一僵,咽口唾沫道:“我知你对青麻一直念念不忘,不过她也只是天罡令你等断情所用手段罢了,现如今她许是早便将你忘却了……”
天九面容耸动,强忍心中惊涛浪涌,沉声道:“你竟知晓青麻下落?你若讲了,我便可不杀你!如实讲来!”
四长老见事有转机,沉思片刻才缓缓道:“好!我可将所知晓尽数相告,还望你恪守金诺,留我性命!”
天九神色冰冷,点头不语,一双眼目动也不动,直盯四长老。
天九目光如炬,似是看透心底,四长老未有一丝欺瞒之念,如实讲道:“当年影子为阻你过关,对青麻极尽折磨,险些令她丧命。
此事我自然看不惯,之后长老议事,因你之潜能太过逆天,唯恐之后难以掌控,便将青麻收治,当作今后制衡你所用。半年过后,左长老天帝自那处得来密令,要将青麻带走。
众长老追问其中情由,左长老挨不住众口,含糊说道,青麻乃是他国公主侍女,天家某位皇子容留公主,势必要将其要回,那时,青麻已然显怀……”
天九听罢犹如一声闷雷在脑中炸响,青麻非但未死,且还有了身孕,影子在欺侮她之时已然被废,她腹中骨肉十有八九便是天九血脉。
想到此处心中五味杂陈,强装镇定道:“这之前,你等色狗可曾欺侮过她?你等可乖乖将她送走?”
“天帝之命自是不敢违背,之前因她对影子所做之事,谁人也莫敢碰她,她腹中孩儿自然是……”
“住口,我不问的,你莫要胡乱放屁!”
“都怪老夫嘴快。”四长老举起右手兀自掌掴起来。
天九冷冷瞧着,咬牙道:“休要惺惺作态!你讲的若都是详情,我自可留你一条狗命!不过,他日我若寻到青麻,这其中若是有所出入,定将你装在陶罐之中!”
“到那时悉听尊便!老夫绝无二言!”
天九心中久久不能平复,起身出了屋子,站在氤氲白气之中放空失神。
武仙儿随即起身,俯身仔细一瞧,见四长老左臂已断,除右手可动之外其余各处均不能动,不由讥笑道:“老卵,千算万算,可算到你能有今日?”
四长老喝骂道:“你这骚货,可忘了伺候老夫之时那副谄媚嘴脸了?”
“我呸!你欺侮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女子倒还有脸讲得出口?”说罢抬手便在其面上打了一巴掌,“如何?我打你你又能如何?在高人面前,你岂不也只是任人宰割?与我等弱女子有何区别,哈哈哈!”
四长老咬牙道:“好好好!你这腌脏母狗,风水轮流转,老夫认栽!你也莫要再行羞辱,老夫虽是与你等媾和,却也令你等在此逍遥快活,咱们各有索取,便莫要欺人太甚!”
武仙儿微微眯眼,指着四长老鼻子道:“我武仙儿身子干净的很!不信你瞧瞧,再闻闻!”说罢一把将衣衫解开,露出洁白如玉的身子,两座峰峦仍是颤巍巍,身上异香袭来,顷刻间已令四长老便血脉偾张。
“你这骚蹄子,莫要再羞辱老夫!”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要我的身子,还想着将我肆意欺负,是也不是?”
第566章 铜门之后
四长老早已无半点心气,闭眼道:“此时此刻……多说无益,你倒不如去将那屋外之人拿下,兴许可放你一条生路。”
武仙儿轻蔑一笑,转头轻步而出,见天九立在那处动也不动,先是哎呦一声,走到天九面前狠狠行了个礼,娇滴滴道:“小女子多谢恩人救命之恩,不知恩人要奴家如何报答?”
天九自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兀自走到小亭之中坐下,吩咐道:“去弄些酒菜。”
武仙儿得令一脸谄媚,临走之时三步一回头,却见天九一脸漠然,不由得起了不忿之心,暗道多少男子对我武仙儿垂涎欲滴,偏偏你这个呆子不解风情,待会等你大醉之后,且看我武仙儿的手段!
不一会,武仙儿自飞楼那处端来四蝶热气腾腾小菜,另两个女子则合力抬来一坛酒。
少顷之后小亭之内酒菜之香直透心脾,天九略微沉下心来,端起武仙儿仔细斟满,尚还打着酒旋的绿瓷大碗,轻轻仰脖一饮而尽。
“雪醅?冰天雪地能有此酒也算得不错了!”
“恩人尽管开怀畅饮,这雪醅在极寒之地窖藏三年有余,此刻饮用自是绝佳!”说罢连忙为天九斟满酒碗。
天九心绪烦乱,一口气饮下八碗酒才随意吃了几口温菜。武仙儿见天九恍若无事,不禁心下惊异,试探道:“恩人,八大碗酒下肚,竟未见你有一丝摇晃,当真海量。”
天九翻翻眼皮,见武仙儿那对酥白之物呼之欲出,淡淡道:“这一坛酒刚刚好,我若是醉了怕是被你占了便宜。”
武仙儿面上一红,与另两个女子对望一眼,笑嘻嘻道:“什么便宜不便宜的,到时你卖些气力,小女子全力迎合便是了,这其中欢愉又非我一人独享。”
天九又饮了一碗酒道:“那倒不必了!”
“恩人嫌仙儿的身子脏?”
“便如快饿死之人,还要计较入口之物脏与净?我不要你自是不饿,与你身子毫无干系。”
武仙儿哑口无言,一行清泪滑面而过。
“方才老狗之语你皆听得清楚……”
“你怎知我那时醒了?”
“我将解药放在你身前,自是知晓你早便醒了,你装睡是为保命,也是为偷听。”
武仙儿讪讪一笑,对另两个女子道:“恩人果然高明,小女子听得一清二楚,那老狗原本是要将咱们姐妹全数杀了,他好悄悄逃出此地。”
另两个女子已然看到被烧成黑木女子,此时仍在草地之上冒着青烟,阵阵热臭之气扑向鼻尖。
一女子颤声道;“他已将杏儿姐杀了,杀咱们姐妹自然也易如反掌,不知大爷如何处置他?”
“我将他武功尽废,你等便好生将他看住,不令他轻易死了便可,这几日我在无忧洞暂且住下,便由武仙儿每日送一餐一饭即可。”
武仙儿微微一笑:“那便听恩人吩咐。”
一炷香过后,天九酒足饭饱,径直去了四长老那处,武仙儿等人在亭内只听一声惨呼,天九随后一脸阴沉出了屋子,头也不回去向飞楼,随意选了三层一间屋子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极为深沉,足足十二个时辰。武仙儿数次三番进屋瞧他,却也不敢轻易唤他。
第三次进屋之时终是壮着胆子,将小手伸到那处之处探查,只觉其中藏着的不似凡物,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回去之后与其余女子绘声绘色讲了,这些女子在睡下之后纷纷梦到与他酣战整夜。
武仙儿第二日进屋之时,天九恰好醒来,只是这一觉虽是漫长,却总觉心神俱疲,尤以腰身极为酸痛,不由得质问武仙儿道:“你趁我不省人事,行了那事?”
武仙儿面上骚红,气急败坏道:“我武仙儿的确伺候过不少男子, 不过那乃是为人所迫,却也不是不要面皮之人,你莫要栽赃,我无非……”
“无非什么?”
“无非是探查探查……你可否是太监罢了。”
天九冷眼一瞪,轻叱道:“你这女子不知死活!我那时但凡有些神志,你那时便横尸当场!”
武仙儿不以为意,软声道:“便是死在你手里又如何?我武仙儿心甘情愿!”
说罢将手中木托盘放好,“恩人睡了一日一夜,先洗漱洗漱,再喝些热粥暖胃,若是想喝酒吃肉,不如过上两个时辰。”
天九点点头起身,武仙儿一旁伺候洗漱,有意无意将温热的身子在天九臂膀蹭来蹭去。天九不以为意,喝过热粥之后,起身去看四长老。
四长老被五花大绑在床侧,已然被这些女子收拾了一通,满面皆是抓撕之伤,且一日一夜不曾喝水,更莫要提喂饭。见天九进屋,慌乱摇头嘶声道:“水!饭!快!”
天九吩咐武仙儿为了水饭,待他缓缓平复问道:“那间铜门之内存着何物?因何如此严密?连这些女子都不许进去?”
四长老唯恐再被这些女子糟蹋,连忙道:“这其中存着金银财宝,乃是凌霄宝殿吃喝用度根本,放在此处也是为了避人眼目。唯有大长老准许之后,才可由两名长老共同进去。”
“如何开启?”
“秘钥便在老夫袖搭之中。”
天九出剑在其袖口那处一环,袖搭之中噼里啪啦滚出各种瓷瓶金银。
其中一根二寸许金制秘钥混在其中格外显眼,天九挑起抛到手中,转身出了屋子到那处铜门之前,以秘钥插入锁孔轻轻一旋。
铜门之内传出低沉隆隆之声,不一刻铜门缓缓而开,一道墨玉般的石墙横在眼前,旁人想要自门外看清内室自是毫无可能。
天九恐有埋伏陷阱,轻身飞落石墙之上。石墙之后则是截然不同景象,一条可驷马并行之路纵穿其间,一眼望不到尽头。
二十丈过后渐有林立砖石屋舍,天九自石墙之上掰下石块投石问路,一再确认并无陷阱之后飘落而下,向那些个屋舍行去。
这些屋舍并无二致,皆只一扇铁门,并无窗口。以儿臂粗铁链牢牢锁住。天九一剑斩断铁链,推开第一间屋子向里观瞧。
只见屋子之中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口黑漆箱子,其上贴有封条,写着擅动者杀无赦。
天九轻轻一笑,随意选了一口箱子一剑斩下,只听叮叮咣咣一阵乱响,箱子之内滚出百十个银锭,总共足有千两。
第567章 入定七日
出了这间屋子,又将其余几间打开来看。除银锭之外,尚有一间屋子之内堆着些金砖。
不过空地之下尚还留有不少金砖堆放印迹,痕迹有新有旧,应是分了数年被人取走,想来应是四长老悄然带走不少金砖,用于后半生之用。
除此之外,在一间屋内寻出不少火器,与西门家形制极为相似,且屋内火器所剩无几。
天九心有隐忧,心道,若是凌霄宝殿之中也备有火器,此番想要攻进冰洞之内死伤怕是要超乎所想。
想到此处,转身取了黑漆木箱,将金砖装了满满一箱走出石室。而后将武仙儿唤来,吩咐她将其余女子聚集到一处,将金砖平分到各女子手中。
众女子目瞪口呆,有人抱着金砖又哭又笑。
“只可惜咱们出不得无忧洞,金砖虽好,却不可享用,当真可惜。”
“此刻无忧洞之外并非极寒天气,雪路并不难行,你等带好干粮,可结伴走出昆仑山,即便是脚程再慢,也可在一月之内赶到昆仑仙剑门,到时再提及马青之名,求宫承影宫掌门出手相助,将你等送回旧乡便是。”
武仙儿听了小脸通红,瘪瘪嘴哽咽道:“我被掳走之时才是豆蔻年华,我家在江南之乡,爹爹乃是县丞,父母自小疼我,如若可再回江南,当真如做梦一般。
只可惜,小女子脑中被长老中了毒虫,一旦出了无忧洞,因洞外骤冷,毒虫便要搅闹,在脑中肆意游走,那时轻则疯癫,重则便要了小命。”
其余女子听了低低啜泣,天九想起避风珠之能,将武仙儿唤到近前,取了避风珠放在其眉心。只见避风珠竟渐渐起了淡红亮光,在武仙儿眼前缓缓闪烁。
片刻过后,武仙儿忽地抱头大叫:“头痛!哎呀!简直要了奴家命了!”天九心知避风珠已令她脑中毒虫起了惧意,过不了一会便要找寻出口,吩咐武仙儿莫要妄动。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武仙儿头痛渐消,只觉凄凉之意自太阳穴处滑到左眼。
天九仔细一瞧,只见一只极细红线长虫缓缓爬出,随即出手如电将其一举牵拉而出。
武仙儿头脑瞬时清明舒爽,当真是如释重负,不由得欢欣跳跃。其余女子见那红虫足有半尺长,均骇得面无血色,纷纷跪倒求天九驱虫。
天九见避风珠果然有用,又一一为这些女子将红虫驱出,红虫一出,众女子便如病去抽丝,只觉疲惫至极,继而哈欠连天,纷纷与天九道别,回到屋子歇息。
天九则到四长老屋中,忽地问道:“这些女子脑中之虫是之前左长老所种?”
四长老微微点头:“并非他亲手所种,却也是他的法子。不过这些红虫原本是为天罡中人提升功力所用,一旦与人交战,红虫便在人脑之中释放毒物,令此人不知疼痛、不知疲惫。
后来才渐渐发觉,红虫不耐极寒天气,骤冷之下毒物释放太多便将人毒死。是以便不再为天罡之人所用。之所以种到女子脑中,一是谨防她们逃走,二则是这毒虫可令这些女子喜好亢奋之事,伺候男子之时更为顺从。”
“也怪不得这些女子如此好色,竟也是这毒虫所为。”
四长老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她们之前乃是良家之女,乃是我等老朽色心不死,简直罪过……”
“事到如今,便是念佛吃斋也莫能还债,你也莫要再惺惺作态。我且问你,凌霄宝殿之内尚有多少火器?”
四长老沉吟半晌暗自盘算,许久才道:“之前昆仑会盟之时已带走九成,其余皆在秘库之中。如今凌霄宝殿之中所剩无几,也只鹤影手中存了些许。”
“这个鹤影是何人?”
“除你们几个营之外,凌霄宝殿自行培植出两支暗部,便是飞影及兽影。飞影身着铁甲,刀枪不入,还可御风而飞,现今尚有四五十人。飞影头领便是这鹤影,此人武功不弱,擅用软鞭,在空中轻来轻去,喜好突施冷箭。
兽影则是驱白猿为兵刃,之前尚有六十余只白猿,现今也只剩下不足三十。不过这三十只也非同小可,可战五百甲胄兵士,你要攻打凌霄宝殿定要当心。”
白猿天九曾见识过,三年之前对付起来尚还要费些气力,如今虽可轻易应付,但对于寻常兵士来讲当真是猛兽难敌。
不过这些白猿为天罡豢养,惧怕天罡大圣神像,可照着神像模样画在纸上,但凡遇到白猿便以画像唬退,如此倒也不足为惧。
飞影之前也曾见过,飞羽寺之时有意让那人逃了,是令他将葛伯沐身及慕君还身死假讯带回天罡。
那时亲眼见他一双翅膀展开之后,在山崖之侧肆意飙风翱翔,也不知衣衫之下尚有多少致命机关。到时候对付起来,寻常之法绝难应付,倒可多用些火乌鸦之类火器。
“除飞影与兽影之外,凌霄宝殿之中可还有其余高手?”天九沉思片刻又追问道。
四长老稍加思量道:“按理讲,如今凌霄宝殿之中再无高人,也便是魔子营与飞字营尚还有几个排位靠前之人尚可一战。
不过在天牢之中尚还关着四五十人,这其中尚有些高人可战,若是大军攻入,鹤影许是要将这些人放出,要知这些人之前皆是杀人魔头,到时定会肆意杀戮,不可不防。”
天九虽是对四长老之言有所疑心,不过他所讲也八九不离十,即便是凌霄宝殿尚有百余高手,也敌不过三千大军火器、弓箭猛攻,心中已然胸有成竹。
想到此处出屋到天罡大圣神像那处仔细看了半晌,吩咐武仙儿取来笔墨纸砚及丹青颜料,将自己关在屋子当中临摹起来。
武仙儿不明所以,兀自回屋歇息,不知不觉五六个时辰已过,恍然起身去了火屋,为天九熬锅热粥,做了三张蒸饼送到屋内。
推门正见满屋挂着上百幅天罡大圣威风凛凛画像,个个随风飘动、飒飒有声,便好似天兵天将下凡一般,将她惊得险些抛了木盘,惊呼道:“我天爷!吓煞奴家了!恩人哪里来如此多天罡大圣画像?”
天九正盘膝入定,闭眼淡淡道:“自然是我所画。”
“你?恩人当真文武双全,这些画像简直活了一般,方才奴家七魂六魄险些飞了!你若得闲,倒不如为奴家画上一幅。”
天九默而不语,武仙儿不禁面上一红,将木盘小心翼翼放好之后悄然离去。
之后数日,天九皆在屋内入定修炼,武仙儿按时送来饭菜,天九也只是喝些稀粥罢了。期间两人皆无交谈,直到七日之后,天九才起身出门。
武仙儿一脸愁容,正于屋外等候,见天九出门上前欠身道:“恩人,你七日不曾用饭,身子可还吃得消?”
天九双眼精光熠熠,这七日修炼内功又精进些许,心中多少有些欣喜,温声道:“并无大碍,你且去备些酒菜,我今日便要出无忧洞。”
武仙儿应了转身走了两步,复又回身问道:“恩人……日后……可还回来?”
第568章 拘魂之刀
天九怔了怔,他从未想过此事,不知如何应答,只听武仙儿叹口气道:“自恩人将毒虫自奴家脑中取出之后,奴家日日夜夜所想,皆是在无忧洞中……荒唐之事,当真是生不如死……”
天九听出她意冷心灰之意,温声道:“那毒虫可令人身不由己,你也莫要如此介怀。
毒虫移除许是你等重生之时,便当之前皆为虚空幻影。待我事情完结,定要再回到此处,你等若是愿意,随我出无忧洞便是,可安心等待些日子。”
武仙儿听了瘪嘴一笑,颤声道:“如此便好极了!我等姐妹便在自此候着恩人,待你凯旋而归,伺候恩人痛饮一场!”
天九点点头,极快到了洞口,耳听洞外并未动静才按动机关闪身出了无忧洞。
此刻正值半圆之夜,洞外万籁俱寂,唯有夜枭断断续续哀鸣之声在蓝黑夜幕之下飘荡。
天九为掩痕迹,看准前路几块大石,几个腾跃单脚连点大石,顷刻间便远远飞离无忧洞口。
借着惨淡月色,天九看清前路残雪之上留有错杂脚印,粗略估摸足有三十余人曾自此匆匆而过。
暗道这几日以来,鹤影果然差人四处搜寻。不过三日已过毫无所获,这些人理应断定自己远离此地,定然是要放松警惕。
天九已将四长老所绘入口山水图熟记于心,按照图中所绘冰池、怪峰、松林等显要之地,向东北处行了十几里地,隐在一处山崖之角探头俯瞰。
只见一片灰白相间的苍茫冰苔之地,乱石冰洞星星点点散落其中,一条宽逾百丈冰川似是银色巨龙一般盘桓蔓延,在夜色之中令人望而生畏。
若是无四长老标识,想要寻出凌霄宝殿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天九并不笃信四长老所绘,寻了些干草垫在身下,向着图中所标之处观瞧。
两个时辰之内并无动静,天九正待起身暖身,所标出口忽地现出一处黑点,一人影随即极快闪出,身后黑点随即恢复如初,应是有人又将冰洞封住。
那人身形极快,远远看去似是一只灵鼠在冰冻荒原之上纵横跳跃一般。
天九心下一动,暗道此人轻功绝顶,理应是凌霄宝殿之内要人,倒不如紧紧跟随,择机将他捉了,说不定对于围攻凌霄宝殿有些用处。
想罢矮身在山脊之上跟随人影一路疾轻纵行,只是两人相隔数里,委实难以追赶,数次便要失了踪迹。幸好那人一路走走停停,似是在入口周遭查探蛛丝马迹。
天九趁机自山上飞落而下,总算在其身后二三十丈一处冰冻之石之后隐匿身形,如此便可看清那人模样。
此人须发灰白,在山风之中纷乱飞动,看不清样貌。一身破衣烂衫并非棉衣,瑟瑟寒风穿身而过竟似毫无知觉,内功自是浑厚,加上方才所露轻功,足以断定非泛泛之辈。
天九暗自思量,看他打扮定然不是鹤影属下,似是牢狱之人。
赫然想起四长老所言,天牢之中尚有若干高手,此人更似与鹤影缔结暗约,放他出来是为追杀天九。
想到此处天九无来由打了个激灵,心道既然如此,为保万无一失,极有可能多放一些出牢。
不由周身戒备,只觉身后寒意森森,似是有人暗中窥探,随刻便要发难。
天九背靠冷冰冰黑石极快转身,淡黄月色之中树石无言、黑影寂然,不似有人潜伏。
不过方才寒意并非天九杯弓蛇影,却是神灯照经内功警示而来,缓缓抽出风灵剑,左臂手弩蓄势待发。
耳听不远处一覆雪土坡之后窸窣之声响起,一灰影倏然飞起,径直向天九所在俯冲而来。
天九抬手便射,弩箭正中灰影,方才看清乃是一只野兔,一道残影却已然到了近前,天九早有防备,一剑刺出抵御,身子已然闪身避过。
铮然一声响彻静夜,天九身影飘忽已飞出数丈,此时,那中箭野兔方才坠地。
一声唿哨响起,原本在远处探查之人身形极快蹿到天九方才所在。
一人沉声道:“是那厮,若不是我方才暗中出手,恐怕你已被他所伤。”
另一人哼了一声:“莫要废话,追上再谈!”
两人同刻纵身疾追,一时间不分前后。
那人功力不弱,所用刀法也奇快无比,即便是暗中偷袭,方才那一刀轻易化解,并未令人觉察濒死之意,天九心中已然有底。
之所以先行逃脱乃是忌惮远处之人,虽是相隔较远,却觉他身上蕴含极重肃杀之意。
方才两人交谈之时天九有意放慢脚步,如此便可隐约听见。心道这两人并不熟稔,想来是鹤影按照武功高低而选。且武林高手单打独斗之时向来不愿与人联手,心中更无惧意。
那两人轻功不相上下,不过天九若是全力飞逃自是难以追赶。天九边飞纵边听身后脚步之声,若是远了便稍稍放慢脚步。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天九将两人引到一处冰池之上,背靠松林负手而立,待两人追到此处,淡淡道:“二位,拼死追赶所为何事?”
“小子!莫要卖乖,咱们追你自然是要杀你,你若不愿死,也可束手就擒,咱们暂刻饶你不死。”
讲话的乃是方才在远处探查之人,他身侧出刀偷袭之人年岁也不小。此刻一脸阴笑,手中正把把玩一柄八尺长刀,刀柄之上乃是一颗拳头大小干瘪人头。
天九认得此刀,这柄长刀叫做八尺拘魂刀,相传乃是刀神雪龙狂刀座下弟子关震霆所用。他刀下亡魂从无庸手,每杀一人便将那人头颅斩下,再以奇术将人头缩为拳头大小,装在刀柄之上。
当年刀神隐退江湖与关震霆大有关系,他出手凶悍,一旦交手必然置人于死地,且来无影去无踪,江湖仇家只得寻他师父兴师问罪。久而久之,一代刀神也不堪其扰,借机金盆洗手、隐退江湖。
这个关震霆也随之人间消匿无踪,原来是被天罡擒了,困在昆仑山天牢之中。
天九微微一笑:“刀神大弟子竟也来趟此浑水,也不怕丢了他老人家脸面。”
“哦?你小小年纪,如何认得出老夫?”
“八尺拘魂刀名震江湖,我如何认不得?”
“刀神?哈哈,我师父胆小怕事,刀法虽高却处处心软,到头来死在白家剑法之下,何敢再称刀神?我这徒弟第一个不认!”
“好一个不孝徒儿!”
“咦!你这狗杂种!老子被人困多年原本便是怒火难耐,既然你急着寻死,那便好生成全你!”
说罢一个闪身疾冲而来,另一人则动也不动,站在一旁作壁上观。
天九心道你果然清高,刀光如瀑倾泻而下,天九身形闪动堪堪避过,刀风不减尾追腰身而至。
天九再难以闪避,只得出剑相格,刀光却倏然斜上,直逼胸腹。
第569章 一一对敌
刀光如同匹练覆盖周身,天九暗自心惊,随即催动内力,御气为剑极快放出。
只听叮的一声鸣响,关震霆顿觉手臂巨震,身子更是晃颤不已,禁不住一个纵身撤步闪躲,一道剑光恰自其眼眉之前闪过,险些将他半个头顶斩下。
另一人见了一脸惊异,失声道;“你小子习成神灯照经尚且不谈,竟还会我门绝技御气傲诀?有趣!有趣得很!”
天九听他品评并不理会,反手一剑追刺而去。剑光倏然闪现,关震霆根本看不真切,呲牙狂吼一声:“好快!”
连忙竖刀拄地抵挡,长剑正中刀身,将四尺长刀轻易刺成如勾弯月。
关震霆不敢怠慢,以十成内力相抗,尚且被天九推出十几步。长刀入石数寸,山石地上白烟扬起,劈头盖脸向关震霆飞去。
关震霆双眼微眯,一时间额头及双臂之上青筋暴起,心道如此下去定要力竭而亡,有心出言唤另一人前来搭救,却怕一瞬之间内力不济,只得咬牙祭出险招,身子猛然拧动收刀卸力。
天九为防另一人突施冷箭,有意以内力压制速战速决,关震霆卸力之后致身形猛地前蹿,风灵剑紧紧擦关震霆腰间衣衫而过,也只以剑风伤了皮肉,自己反倒露出些许破绽。
关震霆心下暗喜,顺势甩刀斜劈而下。天九只觉劲风刚猛袭向脖颈,随即使出一招苏秦背剑,风灵剑自腋下刺出,叮的一声正中刀刃。
此剑应为守势,却在电光石火之间化为凶猛攻势,另一人看清天九剑招后更是心惊,暗道这厮内力浑厚无双,剑法更是疯魔难测,我此刻若是不出手,一人对付起来并无十分把握。
恰在思量之间,却耳听一声闷哼,原是天九一剑将四尺拒魂刀点飞,反手一掌拍出。
关震霆无奈之下只得出掌硬硬接下,天九这一掌蕴含御气为剑,双掌相交便即如雷放出,便如一道极寒之气倏然蹿入体内,且还将其左掌骨击得粉碎!
关震霆只觉剧痛如同游蛇疾走,瞬时传遍周身,不禁哼叫一声倒纵飞逃。
天九又岂能令他逃了?双脚猝然点地飞起直追,暗淡残月之下剑光一闪,便自关震霆眉心处穿过,两人同刻落地。
只是天九稳稳站立,举剑直指另外一人。关震霆则瞪大双目,一脸惊恐之色再也无法站起,喃喃道:“好快!”说罢皓首一歪便即死了。
“好!如今江湖青年一辈果然才人辈出!”那人击掌笑道,“小子,你所杀的乃是刀神得意门生,如若今日再胜了老夫,那便是天下无敌!”
天九冷冷一笑:“你好大的口气!依照你所讲,我可将你胜了便是天下无敌?如此说来,你又是何人?”
那人怔了怔,摇摇头道:“我是何人?被人困了不知多少年岁,险些将自己的名讳都要忘却了?容我好生想想……”
天九心知此人武功定要胜过关震霆,为求万无一失借机调息内力,也便暂缓出手。
“你叫作天九,那老夫叫作……哈哈,总算记起,老夫叫作凌一丁,你可识得齐……齐天鹏?”
天九不语,那人自语一般的道:“齐天鹏是我凌一丁师弟,我这个师弟得了荣华便忘了同门师兄,那时他若是肯将我纳入顺天帮,也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你因何被天罡所俘?”
“此事说来话长,倒不如咱们比过之后再谈?”
“刀剑无眼,咱们一旦交手,你势必要死在我手中,倒不如早些讲了。”
“哈哈哈!你小子虽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却极为有趣,若非老夫要将你擒了去换解药,咱们做个忘年交倒也是件快事!”
“那也只好刀剑之下见分晓,多说无益!”天九脸色一凛,举剑虚指。
“好!”凌一丁话音未落,以衣袖拂地,地上乱石应声飞射而起,宛如道道黑电袭向天九。
飞石携雷霆万钧之势转瞬即至,天九知他内功深厚避过多数飞石,以长剑点击余下十几颗。
十几朵火花频现,风灵剑下石屑纷飞,凌一丁索性一步一甩袖,飞石如黑云压顶,将天九死死罩在其下。
天九心道你这厮欺人太甚,催动十成内力,先弃了长剑双手使出翻云掌,两股气浪骤然飙风而起,将七八成飞石一举吹回,且回冲之势较方才强了三成不止。
凌一丁紧缩双眉,双掌于胸交互上下,面色倏然血红,而后双掌猛然托天举起,沉声喝道:“呔!”
一道无形罡气升起,飞石触及即被崩飞,竟一颗也未曾落到身前。
天九冷冷一笑,以风灵剑将其余飞石拨飞而回,凌一丁耳听呼啸之声尖利至极,心中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后续飞石几不可见,只听啵啵之声不绝于耳,竟轻易穿破凌一丁身前罡气。
凌一丁身形抖转,避过大多飞石,却仍有十数颗躲闪不及,只得以一双肉掌悉数击得粉碎。
天九已占先机,一闪身便到凌一丁身前,他正在闪避飞石之际,双掌尚未收回,这一剑斜刺向其后背,委实凶险之极。
凌一丁虽是已有防范,不过天九来势委实快的出奇,只得单脚点地飞身闪避,半空之中扭转身形反手掷出一把砂石以攻代守。
天九与之一交手便知,凌一丁内功较白行歌还要强上三分,此刻他手无寸铁,以乱石为攻自然吃亏。
不过高手之间生死拼斗向来微妙,胜败也是在须臾之间,天九自是不会手下留情,侧身避过反手掷出五枚燕形镖。
天九身经百战,且每每对战皆是生死大战,凌一丁托大之下已然失势,一时间绝难扭转。
两人相距不足三丈,五枚燕形镖便如活了一般,在半空之中相互交碰,一瞬之间便已散射开来,根本难以捉摸。
凌一丁心道这厮好生厉害,自后背抽出一柄乌黑长剑,看似只出了一剑,却听叮叮叮数声爆响,将四枚燕形镖点飞,而后一偏头将另一枚燕形镖闪过。
天九并未飞身追赶,反倒走地疾奔到其落地之处,一剑如霜削其双足,此时凌一丁还未来得及喘息,风灵剑已然杀到。
凌一丁正处下坠之势,这一剑又来得奇快无比,只得强行运气收腿,手中乌剑疾刺而下。
第570章 内力之战
双剑猝然相交,一股罡气四散开来,极重威压之势将周遭吹得飞沙走石,犹如飓风袭地。
远处松林之内夜栖群鸟惊起无数,呜呜呀呀鼓噪而飞,将那轮夜空残月遮蔽得黯淡无光。
凌一丁手臂又是一震,体内气血已呈翻腾之势,狠狠咬牙,身子借力复又飞起。
天九身子则疾坠而下,反手接连射出八枚燕形镖。凌一丁只觉芒刺在背,知晓天九抛射凶猛暗器,只得半空之中强行提气翻身斜纵,总算堪堪避开燕形镖。
不过天九为防他半空纵翻闪避,落地之前又射出两根红甲蜈蚣尖腿。
且射出之后见凌一丁果然轻飘飘斜纵避过八枚燕形镖,双脚落地随即以右掌御气为剑,在尖腿之后虚画半圆,不仅令尖腿转瞬变向,去势更是愈加迅猛无匹。
凌一丁惊呼不妙,那两根尖腿却已有一根夺地一声自其左小腿那处疾穿而过,将他小腿骨打得粉碎,在空中无力晃颤。
凌一丁忍痛不语,单脚落地一旋,双手在胸前不住轮转,眨眼之间一股无形煞气罩住周身。
天九恰好举剑杀到,再要收剑已然不及,只觉长剑与手臂似是陷进无尽深渊,且其中蕴含汹涌旋涡,似是无数双手掐住手臂猛地拧转。
天九暗道不妙,急忙弃了风灵剑,左掌运起神灯照经向凌一丁身前疾拍。
每拍一下,右臂上拧转之力便减去二分,五掌之后手臂骤然一松,身形急忙后撤。
“休要逃!”
凌一丁须发皆飞,怒吼之中铺天掌影携万钧之势重压而下,天九顾不得右臂皮开肉绽,拼尽全力双掌迎上。
“啵!!!”
四掌相撞,似是天雷地火,四下乱石横飞,但凡站立之物,无论巨石或是树木,皆被摧折掀翻。天地之间充斥凶煞之气,似是要将世间活物悉数吞噬一般!
天九双脚陷进石地几可及膝,汹涌内力自双臂激荡胸腹气血,更令丹田那处震颤难当,口鼻之中血水直喷!
凌一丁居高临下,虽说占了地利,此刻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见他一双血目凸起,不仅口鼻迸血,便是双耳那处亦有血流。
两人一在空,一在地,再无武功招式,只以内力强拼,到头来,两人之中必有一死,或是同归于尽。因此心中唯有一念,撑到最后方可活命!
凌一丁与齐天鹏师出同门,所用内功自然便是神宫焚煞,此功内力外放极为霸道。
与敌比拼内力之时,若是旗鼓相当,先以汹涌奔腾之能摧敌丹田气海,待敌受损处于下风,便可狂吸其内力,直至将敌气血吸得一干二净。
此刻天九正处生死攸关之际,凌一丁被困多年专修内功,此刻一举放出当真如决堤洪流,一瞬之间便已侵入丹田那处,似是万千凶猛毒虫噬咬一般痛楚,不禁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之中发出嘶嘶呻吟,双目之中随之流出血滴,眼前一片血红。
凌一丁见状心中大喜,暗道你这厮神灯照经尚未大成,势必要趁机将你一举除去。想罢强打精神,咬破舌尖将内力又强加一重。
一时间,凌一丁面色赤红,太阳穴处青筋暴起,且如蛤蟆一般起伏不已,血口渐渐张开,更似鬼怪一般嘶声长啸。
天九对神宫焚煞略知一二,凌一丁此刻鬼啸便是强行开启神宫之时,功力虽可达巅峰,却不可维持太久,心道我只要撑过此刻说不定便可反败为胜。
想到此处安心闭眼运功,丹田处那盏神灯火苗渐渐燃起,似是将丹田之外毒虫缓缓驱散了一般。
凌一丁内力却仍是奔腾而入,只是不再冲击丹田,天九顿觉一阵轻松,过了片刻却又令他四肢百骸剧痛不已。
凌一丁起初觉天九丹田那处似是铜墙铁壁,此刻却觉内力肆意灌入,丹田那处一丝阻碍也无。不由心下大喜,暗道这厮丹田已毁,此刻将其内力吸干恰是时机!想罢运动反转,内力迅疾向回猛吸。
天九只觉自身内力连同凌一丁内力如江河逆流,极快外泄。暗道这厮以为已毁我丹田,此刻是要吸我内力。
不禁暗自催动丹田往回反吸内力,只觉丹田那处神灯大盛,将他眼眉之内映得如同阳光普照,竟似是有无尽之力。
此刻正是凌一丁最为霸道之时,若是此刻反吸势必要引起强硬反噬,随即顺其自然,任由内力如万马奔腾涌向凌一丁体内。
内力源源不断倒灌而来,凌一丁心中冷冷一笑,如此便要大功告成了!我凌一丁非但将你杀了换取解药,更是将神灯照经巅峰内力为吾所用,莫说开宗立派,只我一人便可称霸江湖!
念及此处手下更是凶猛,片刻之间绵绵内力便已充盈至丹田处。又过一刻,丹田处内力似是鼓涨不适,暗道这厮内力怎地如此雄厚?
之前便是死在手中那几个掌门宗师,内力也只用一炷香工夫便可吸干,今日怎地绵绵不绝,似是无穷无尽一般?不过如此精纯内力千载难逢,委实难以轻易舍弃,再过片刻收功,如此也可天下无敌!
三思之下,顾不得丹田饱胀难耐,依旧奋力猛吸。天九觉察其内力外泄似有不畅之感,心道凌一丁丹田气海怕是已到穷极,心下一动将内力奋力外放。
凌一丁正待收功,却觉内力竟无来由猛然加快奔涌,心中暗道不妙,急忙收功撤掌,双掌却被天九死死吸牢,全力后撤却纹丝不动,不由惊骇失色,狂吼道:“撒手!撒手!”
“今日便令你吃个够!”
天九淡淡一笑,丹田内力全力倾泻。凌一丁面色惨白,只觉丹田那处便如撕裂一般痛苦难当,只得哀求道:“天九,老夫认输!老夫认输!”
“太迟了些!我神灯照经内力甘甜无比,我不信你此刻便吃够了!再多些!”
“爆了!爆了!”
凌一丁一声嘶吼,丹田当真应声破碎,其中内力极快返流,天九稳住心神,运动将内力疏导回体内。
凌一丁起初尚能出声求饶,三个时辰过后,天已大亮,凌一丁面容枯槁、灰发皆白,只余断断续续呻吟之声。
天九只觉凌一丁体内内力所剩无几,为留他一口气缓缓撤掌收功,凌一丁便如烂泥一般堆叠在地,一双眼目灰白可怖,斜斜盯着天九。
天九长吁一口气,摇摇头道:“神宫焚煞果然厉害,只是你太过贪心前功尽弃,当真是咎由自取!”
第571章 谁人所建?
凌一丁露出红牙嘿嘿一笑,叹口气道:“身陷囹圄二十载,心飞天际一须臾……可叹我卧薪尝胆,终究是折戟沈沙,不过可败在你手老夫无怨无悔!试问,哪一个习武之外不盼着这一世能有一场旷世之战?足矣!足矣!”
方才两人巅峰之战震铄山岳,势必要引来天罡之人前来探查,天九顾不得体内真气动荡,俯身扛起凌一丁向无忧洞疾走。
终是在天明之前,悄无声息开启洞门,进洞之后只觉浑身之力悉数散了,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盏茶过后,有一女子见天九与另一人浑身是血扑倒在地,连忙唤来其余人,合力将两人抬到房中。
其中一女子之前乃是良医之家,略通医术,上前为天九把脉之后稍稍放下心来,喜道:“公子死不了,他心脉沉稳有力,只是血流过重,咱们这里有些仙鹤草、三七等物,我去煎药,你等好生照料。”
武仙儿听了微微宽心,取来自用绢帕为天九仔细擦拭血迹。其余女子见她如此精心,有人笑道:“仙儿怕是已将公子当作可心郎君对待,只可惜他性子野得很,不肯为女子困在一处。”
武仙儿红唇轻翻,淡淡道:“咱们之前未遇良人,公子不但替咱们报仇,还救了性命,我便不信众姐妹不动芳心?若是也看上眼,一一上前伺候便是,我武仙儿绝不阻拦。”
其余女子听了捂嘴偷笑,一人道:“世间男子岂不都是一路货色?公子乃是好人不假,不过为报他恩情,到头来小女子岂不是还要为其铺床,和他行那龌龊之事?有何不同?”
一人痴痴笑道:“哎呀呀!怎能相同?为人所迫与心甘情愿那可是天壤之别!若是可与公子同床共枕,单单闻他身上男子之气便是天大的美事!”
武仙儿撇撇嘴,将天九衣襟掀开大半:“来来来,你等过来闻个够!”
谁知讲话女子竟毫不客气,一个跃身奔来,当真趴在天九胸膛之上亲他嘴角。
武仙儿目瞪口呆,急忙将其拉开,嗔道:“知春……你好不知羞……”
“在无忧洞里,咱们哪里来的脸面?仙儿,待公子醒来,我知春定要尝一尝其中滋味,你等如此矜持,便在一旁看着,到时候莫要妨碍我二人便好了。”
众女子听了哄然大笑,武仙儿摆摆手道:“公子伤重,莫要吵闹,我先行在此照料,两个时辰之后谁来替我?”
“我!知春来便是!”
武仙儿白白眼道:“你一人不可,我怕你偷食……”
知春吐吐舌道:“方才嬉闹之言你莫要挂怀,我好生照料便是。”
众女子定好次序轮流照料,足足两日一夜之后,天九才幽幽转醒。见一女子正在床边托腮瞌睡并未唤他,缓缓起身调息真气,只觉四肢百骸虽是疼痛,经脉并未受损,而后盘膝而坐深深入定。
那女子举起双拳狠狠打个哈欠终是醒了,见天九如老僧入定一般盘膝而坐,不由惊叫道:“公子醒了!”
天九调息过后只觉并无大碍,听女子惊叫之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睁眼道:“我睡了多久?”
那女子挑眉思了片刻:“两日一夜!公子,你自觉如何了?”
“两日一夜?我好的多了,那人如何了?”
女子莞尔一笑:“那人……他一见之下便知不是善类,我等自是不会细心照料,如今虽是活着,我看也撑不了多少日子,他是何人?”
天九得知凌一丁尚还活着放下心来,起身道:“他并非好人,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你带我去见他。”
女子急忙端来温热汤药:“阿芸姐姐一再交代,定要你喝下汤药。”
“阿芸?”
“你不认得她,亦认不得我,你只认得武仙儿……小女子叫做和芊姗,阿芸姐姐懂些医术,是她为你煎药。”
天九心知这个阿芸对症下药,的确将他体内之血止住,夸赞道:“阿芸当真好医术。”说罢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待会我自会当面道谢。”
和芊姗微微一笑,领着天九去了一楼角落处,一间堆放杂物屋子。只见凌一丁仰躺在光塔塔竹床之上奄奄一息,闻听有人进屋轻轻翻翻眼皮,见来人乃是天九,不由得张口啊了一声。
天九见他气数将尽,上前将他扶起为其灌注些许真气。片刻过后凌一丁双目有些亮光,咽口唾沫嘶声道:“你竟完全好了,当真骇人,你可知我神宫焚煞强横无匹,凡人难以驯服,你吃了老夫海量真气,还以为你早便自爆而亡了。”
天九轻轻一笑:“白行歌曾讲过,神灯照经可对付神宫焚煞,看来此言不虚。且非但可对付,倒更似是克星一般。若不然,你内功较我高出些许,如何轻易败了?”
“所谓过犹不及、物极必反,我凌一丁未参破神宫焚煞秘笈之中最后一张谶语,落到如此下场自是造化浅薄之故,并非敌不过神灯照经。”
“你若如此讲法那便随你,你心中应也知命不久矣,可还有临终之言要讲?”
“哎……我凌一丁人如其名,一生一世孤苦伶仃,又无家眷后人,哪里还有临终之言,只求死之后尸骨入土也便罢了,还望成全。”
“此事只是举手之劳,我来操办便是。”
凌一丁紧缩眉头渐渐舒展,沉了良久才道;“你出身天罡,本该一身妖魔之气,怎地今日一见却是满身灼灼生气,你当真是天字营之人?”
天九默而不语,凌一丁点点头又道:“你叛逃天罡岂不就是涅盘重生?我又何须多此一言?”
“你是齐天鹏同门师兄弟?”
“正是,我二人年纪相差无几,只是我痴长数月,忝为师兄。”
“天罡为何要将你困在天牢之中?”
“并非天罡困我,我凌一丁早便被这个师弟困在昆仑山中。”
“这便奇了,天罡如何能知晓顺天帮在昆仑山的所在?”
“非也!如今凌霄宝殿也并非顺天帮之地。”
“如此说来,凌霄宝殿所在,究竟是谁人初建?”
第572章 神宫煞门
凌一丁双眼失神,过了良久才幽幽道:“我与齐天鹏是一门师兄弟,与白行歌其实也是一门下,此事被白行歌隐藏多年,江湖中人也唯我知晓。”
天九蹙眉道:“原来你与齐天鹏也是阴风百鬼剑门下弟子。”
“非也!”凌一丁摇摇头道,“我与齐天鹏乃是昆仑之地神隐之门神宫煞门下。白行歌于昆仑山腹地找寻千年雪莲之时,冻晕在我门入口近处,是我与齐天鹏将他带回门中,那时他区区十四岁年纪。
为此师父大发雷霆,他老人家早有先见之明,他讲到,十四岁便可一人深入昆仑山的定然是别有用心之人,不禁狠狠责罚我二人,还要将白行歌抛回冰天雪地之中。”
天九冷冷一笑:“我看,白行歌恰在此刻醒来,佯装傲骨凛然,起身便要自行出走。”
“哈哈哈!天九,你当真通透,也怪不得老夫完败与你,你对人性拿捏妙到毫巅!我仅仅提了一句师父,你便知他老人家脾性如何。”
天九叹了口气:“他若是大奸大恶之人,何须和你等废话,一掌将其打死也便是了,还要费事再将其送回去?且,神宫煞为神隐之门,收徒一是看你师父喜好,二是则是看冥冥缘分。
白行歌身为皇族何其聪明?他孤身深入昆仑山十有八九是要找寻你门下落,你们师徒之间讲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自是如我一般,对令师脾性看得通透,知他最喜有骨气之人,如此一来反倒被令师看中,硬生生将他留在门中拜师。”
“千真万确,此事当真是千真万确!我师徒几人皆被他那副好皮囊与花言巧语蒙骗,不但将他留在门中,还悉心传授武功,便是神宫焚煞之功也倾囊相授。
白行歌聪慧至极,习武悟性奇高,三年之后便与我二人不相上下。师父更是喜不自胜,每每饮酒之后对他不吝夸赞之词,令我与齐天鹏好不自在!
七年之后,我三人艺成出师,师父他老人家自觉无事可做,便将神宫煞掌门之位传与我之后,孤身一人四处远游去了。”
天九摇头一笑:“白行歌自是不甘,自己不敢一人对付你,势必要与齐天鹏联手。”
凌一丁双眼闪出莫名光彩,一脸惊异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能跳脱世外参破玄机,也怪不得你可自天罡离去,尚且还能反杀而回。”
天九笑了笑:“齐天鹏绝非恶人,也只是被白行歌蒙骗罢了。”
凌一丁长吁一口气道:“这倒是,天鹏那时虽与白行歌联手围攻我凌一丁,如今已成古人,我早已不怪他。若不是师父恰好那时回到门中,我凌一丁早便死了。
只可惜,师父被他们二人诓骗未能发觉。为防丑事败露,他们索性联手偷袭师父,将他老人家打成重伤,不过师父武功超绝,仍是令他们身受重伤,而后各自逃离不知所踪。
师父为我疗伤之后灯枯油尽,终是溘然长逝。多年过后,齐天鹏创立顺天帮,白行歌则建成昆仑仙剑门。两人承运借势,终都成了名门大派。
不过天鹏并未将我凌一丁忘了,四处打探我的下落。我实则早便在西洲国内长居,多年过后,以为他们二人定不会再寻我的晦气,鬼使神差般又回到昆仑山中修炼。
恰被齐天鹏所差暗哨发觉,他得讯之后亲率帮内百大高手将我困在其中,老夫终是成了他的阶下囚。”
天九这才明白,凌霄宝殿实则是神宫煞门的所在,只是天罡又如何会接管此地?天罡与顺天帮又有何瓜葛?想到此处不禁道:“凌霄宝殿便是神宫煞的所在了,不过天罡又是如何知晓此地的?”
凌一丁若有所思,许久才道:“此事困扰老夫数十年,始终不知二者有何关联。便是顺天帮被白行歌等世外五老所灭,且天鹏与白行歌相继横死,也是近日才知晓。”
天九心下一沉,凌一丁时辰不多,自是不会故意隐瞒,不由道:“看来天罡之谜……也只好在攻破凌霄宝殿之后再行探查。”
凌一丁摇摇头道:“凌霄宝殿主事之人叫做鹤影,此人年岁不过四十,且是新任不久,天罡追根溯源之事……老夫看未必藏在凌霄宝殿之中。”
天九心知其言非虚,暗道此刻三千大军兴师动众攻打凌霄宝殿倒显得索然无味了,想要将天罡连根拔起,势必要揪出天帝,如此才能永绝后患。
现今大军定然已自仙剑门开拔,自己所留痕迹也不知可曾被天罡之人见了。好在自己并无大碍,为保万无一失,待明日出无忧洞前去接应大军。务必在三日之内攻下凌霄宝殿,若不然三千大军粮草难以为继。
“我凌一丁命不久矣,这一世半生囹圄当真窝囊。天九,凌霄宝殿虽不及往日,却仍是易守难攻。不过你三千大军之事鹤影已然有所耳闻,老夫以为,你若来得晚一些,鹤影怕是要逃了。”
天九千想万想,当真未曾想过凌霄宝殿中人会弃城而逃,不由得失声道:“只怕是你一语成谶!”说罢转身疾走,凌一丁眼神涣散,缓缓躺下徐徐说道:“如此也好……也好……”
天九顾不得衣衫破烂,在洞内疾步纵跃,转瞬之间便已出了无忧洞。
此刻日上三竿,远处雪山之巅闪着灼灼白光,令人不敢直视。
天九在雪白大地之上飞跃,被隐在雪山山腰的天罡众人看得真切,一人道:“那处可是个人?”
“放屁!人如何能在雪地之上如此之快?”
“咱们自是不能,那个天九神乎其神,他许是有此能耐。”
众人均手搭凉棚极目远眺,见远处黑点眨眼之间竟已到了山下,且在山石之间闪转腾挪,愈来愈高。
一人道:“我看这厮身上衣衫残破不堪,许是被凌一丁重创,咱们不如群起而攻之,将他拿下!你等敢不敢?”
“敢!”
“怕甚?”
“去便是了!”
那人见众人毫无惧色,不由笑道:“好!等将天九这厮擒了,咱们许是可离开这不毛之地,回到中原享福!冲哇!生死不论!”
第573章 再起杀伐
众人如猛虎下山直冲而下,天九正埋头上山,耳听山上传来异响,循声望去见三十余众身披大氅、胸着皮甲,正手持雪亮兵刃蜂拥而下,显是冲自己而来。
天九心道这些人守在凌霄宝殿数里之外,定不是鹤影之部,应是魔字营或是飞字营中人,如此便是再来三十也是白白送死,随即迎着着众人纵飞而上。
片刻之间只距不足三十丈,天九停步抽剑,沉声道;“你等当真不要命了?”
“相比在寒地之中受苦,倒不如搏一搏!天九,今日咱们便是死,也要将你一同拉到奈何桥!”
天九冷笑一声,仰面长啸,风灵剑猛然一挥,山上积雪如洪流一般卷起五丈。
三十余众只见平地里起了一道厚厚雪墙,且那雪墙竟极快向己平飞而来,领头之人慌忙吼道:“停步放箭!放箭!”
众人纷纷站定,举双臂同刻放出弩箭。刹那之间,一蓬飞箭似是黑雨落向雪墙,却又如泥入大海一般消匿不见,但雪墙来势丝毫未减仍是铺天盖下。
“每三人合在一处先行避开!谨防那厮暗袭!”
众人听了极快分好十三伙四散闪避,雪墙擦着众人呼啸而过,又轰隆一声崩塌于地,脚下山地似是颤了三颤。
正惊魂未定之时,一道残影蓦地自雪地之下闪出,而后道道剑光如流星坠地频频耀目,惊呼之声不绝于耳,一瞬之间已有五人猝然倒地。
或咽喉、或左胸、或腰侧、或眉心,各人要命之处血流喷涌,倒地之后双脚顶多踢踏两三下便即毙命。
领头之人见了慌忙叫喊:“围起来!围起来!”
其余人已然吓破了胆,脑子虽想听令,双脚却不听使唤,眼前剑光近前不知闪避,只手中刀挥舞抵挡。
天九杀意已决,再如何抵挡也是徒劳,惨呼之声响彻山间。
不足盏茶之功白茫茫雪地之上尸身遍地,只余领头之人躬身持刀,颤声道;“怎地……不杀了?”
天九一番杀伐之后双目凛然,风灵剑上淋漓血流滴滴答答,随意挥手一甩又现出雪白剑刃,淡淡道:“你等是魔字营还是飞字营?”
那人呆了呆,疯疯癫癫道:“全死了!全死了!哈哈哈!也好!也好!”
说罢挥刀便上,一出手便是风雷十三刀,刀势刚猛迅捷、大开大合,皆是不要命的打法。
天九原本问他可还有其余暗伏之人,因此脚步灵动、身子如影,一味在如幕刀影之中闪避。那人面红耳赤刀出连环,竟一口气出了五十余刀,其中尚有三两刀贴着衣衫而过。
天九心知此人定是食了增功丹,且不止一颗,自己便是不杀他,待药效挥发至最顶之时也要经脉寸断而亡。也便不与其纠缠,转身向凌霄宝殿那处疾奔而走。
那人双眼迷离,面上青筋暴起,口中白沫四溢,显是神志不清,天九在前他则在后奋力追赶,手中长刀上下翻飞几不可见,只是他距天九总是三尺上下,刀光霍霍却是刀刀劈空。
待天九奔到山顶之时,那人手臂终是经不住刀刀劈空之力,啪的一声自手肘那处断开,露出惨白臂骨,长刀噗的一声插进冰冻雪地。
那人浑然不觉,仍是挥舞断臂在后追赶,血水抛洒如漫天雪雨,似是在雪地之上书写血字。
天九摇摇头,侧身出手点住其穴位,令他动弹不得,只口中吆吆喝喝:“杀!杀!杀……”
天九头也不回疾步奔离,那人叫声渐渐嘶哑,双目激凸出眶,且流出红黄血水。又过片刻张口吐出长舌,面上青筋变为紫黑之色。
啪啪啪!
细微脆响在耳边响起,那人血脉突地根根炸裂开来。
而后周身经脉随之根根爆裂,黑漆漆血水顷刻间将衣衫湿透。凛冽寒风阵阵刮过,将其慢慢冻成紫黑冰像,双目怒视前方,孤零零伫立在山巅。
天九避过无数冰冻雪窟,翻过山脊下到了山脚,终是赶到那处万年冰川。
不过在山顶之时所见与身临其中当真大不相同,天九为寻入口所在委实费了不少工夫,若是再换作旁人,恐怕是要无功而返。
那处入口与其余冰川并无不同,天九凑近去看仍不知如何开启。
正在踌躇之际,只听半空之中传来破风之声,随即抬头一望,只见北面山上飞下五只银白大鸟,穿破白雾向下俯冲而来。
天九一眼看出五只银白大鸟并非真的鸟儿,正是鹤影所统领飞影之部。五个飞影身形极快,片刻之间已到了头顶,且可犹自飞动不落,如车轮一般在空中盘旋。
飞影高逾二十余丈,任天九内功浑厚,放出燕形镖虽可射到却也未必可将其打落。
耳听咻咻之声渐渐响起,五只飞影分别自空中射出弩箭。弩箭携风雷之势,其速奇快一瞬即至,令天九瞠目,只得出剑抵御。
堪堪劈开十枚,又有十枚飞临头顶,天九边出剑边向远处一巨石飞岩之下挪去。
其中一飞影沉声道:“这厮要向那处寻庇护之地,莫要令他得逞!我断其退路,你等依旧向其头顶猛射!能拖一刻算一刻,约莫兽影也快要到了!”
天九自是听闻不到,只是心中窝囊至极。这些飞影若是落下自是可轻易除去,眼下他们高高在上只得固守自保,且心思也被看穿,弩箭森森而落,又将他逼回原处。
不过便是如此下去,他只需耗到飞影弩箭用尽便可。此刻山间风大,他们五人在空中时高时低,终是受风之掌控,天九看天际云彩走势,心道再过片刻风势自然变小,飞影势必要降落,到那时咱们好好清算!
想到此处安心对付弩箭。果不其然,过了片刻天上弩箭渐渐稀疏且间隔变长,每次只有五枚射下,不禁面露笑意,将弩箭劈飞之后做个落座手势,露出一脸杀气。
天上五个飞影神情凝重,一人道:“弩箭所剩无几,且风势小了不少,再若不乘风飞走,一旦力竭落下,怕是要与这厮陷入苦战!”
另一人点点头,忽地说道:“兽影来了!足有十只白猿,有这厮好受的,咱们再射三轮便可离去!”
天九又岂能听不到远处嘈杂脚步之声,脚步沉重已极且来势极快,心知定是有人领白猿前来围剿,暗道大大不妙。只得边抵御弩箭,边自怀中掏出一张画像握在左手,静待白猿来袭。
第574章 兽影之战
天上飞影又射三番弩箭,这五人心气渐消,弩箭又所剩无几,毫无初始勇猛之势。
天九不费吹灰之力便即全数挡开,五人无可奈何,趁风势尚飞行,头也不回向南飞去。
一众兽影仰面见到不由得大声叫骂:“胆小如鼠,下来!下来!”
那些人早先见识过天九的厉害,因此向此驰援之时将可战白猿全数带到。只听一头戴熊头帽之人一声呼号,十只白猿伏地狂飙,冲天九围拢而来。
天九并不心慌,慢条斯理地将那幅纸张展开,其上乃是天九之前在无忧洞中临摹天罡大圣画像,且画像威猛之气较塑像神圣更甚三分,白猿一见之下纷纷驻足,转头望向身后之人迟疑不前。
“尔等畜生,一张破画怕甚,去!去!”
一人在熊头帽之人身前低声道;“兽头,那厮手上的乃是天罡大圣画像,白猿自是不敢上前,这可如何是好?”
兽头咬咬牙,凝眉骂道:“竖子小儿,当真诡计多端!他如何知晓,咱们驯化白猿之时是以天罡大圣为镇?如今也只好出手将那画像毁了,我将白猿先行唤回,你等先上!”
其余人等露出惊愕之色,不过彼方此刻人多势众,且有兽头压阵,心头稍稍宽慰,待兽头呼号一声将白猿召回之后,十人在前,四人在后极快围拢上来。
只要白猿受制,天九自是不怕眼前之人,更无逃离之念,只见眼前十人各自手持丈八长枪挺刺冲杀,身后四人则将双手隐在身侧,占据四角方位。
“攻!”
兽头一声令下,十杆长枪同刻刺出,且分排上中下,其中尚有一杆长枪蓄势待发,是为防天九飞逃之用。
长枪如林、密不透风!
天九在一瞬之间便已看出其中破绽,将先行刺来长枪以剑拨开,身子滑如游蛇贴着身前三杆长枪合拢之前缝隙倏然穿过,一个矮身疾冲,长剑斜挑而出。
人影森森之中寒光一闪,风灵剑噗的一声正中未出枪之人左胸,那人长枪也只抬到一半便即松手,身子被天九前冲之力轻易推出丈余。
天九一击得手,抬脚将中剑之人踢得飞起,再奔向四角之人。占据四角之人虽未露出兵器,天九隐约警觉,他们手中定然藏着巧器,一旦被困在枪阵之中极易被这四人暗算,出阵之后首要便是除去这四人。
被踢飞之人尚未落地,天九已单脚点地、反身轻起,一瞬便欺身杀到北面之人近前。
兽头看出天九心思,不由得惊叫一声:“老九当心!”举手射出弩箭直奔天九后背。
天九耳闻身后破风之声,一个矮身避过弩箭,亦避过眼前之人手刀横斩,风灵剑斜斩而上,好似刀切豆腐一般,将那人自右臂至左肩胛骨处一分为二。刹那之间,漫天狂血洋洋洒洒,落了其余人满头满脸。
兽头一见之下,原本向前步子略有迟疑,只见天九身形并无一丝停滞,一剑斩断三杆长枪,犹如灵蛇点头一般刺穿三人咽喉。
“放网!放网!”
其余三角之人惊骇之下难以自持,闻听此言慌忙出手,只见三道黑网同刻抛出,将方圆五丈之地全数罩下。
天九早有防范,在兽头号令放网之时便已转身向他攻去。非但避开三张巨网,那巨网反倒将其余持枪之人死死罩住。
一时间众人阵脚大乱,高声叫嚷四下冲撞,愈是想着脱离巨网,簇拥之下愈是混乱不堪,一眨眼便将三张巨网混在一处,死死勾挂搭连,如此一来谁人也逃不出了。
兽头见天九持剑攻来,心下虽是惊恐,出手却极为沉稳,先以弩箭令天九身形闪躲减缓来势,身子极快躲在白猿身后,以白猿庞大身子为障眼屏障。
天九将天罡大圣画像举在身前,十只白猿即刻呜呜咽咽发出极为顺从之音,而后纷纷跪倒,继而伏地不动,将兽头身形显露无疑。
天九一笑,随手刺出一剑,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快到几不见残影。
兽头高呼一声:“速来助我!”
手腕奋力疾抖,长刀嗡的一声挡住风灵剑,双刃交戈火花四溅、声如裂钟。
兽头顿觉身形巨震,长刀再难以把持,刀身不仅断为两截,便是手中断刀亦转动如轮飙飞而起。胸前又是猝然一麻,身子毫无知觉仰面栽倒。
两人交手电光石火,那三人正奔到一半便见兽头刀毁人倒,哪里还敢上前送死?喉咙之中似是被人扼住难以发声,满眼皆是惧色,转身撒腿便逃。
三道青芒一闪而过,分别正中三人腰眼,身子便如麻袋一般摔落雪地,顺着山势向山下翻滚数十丈方才止住身形。滚落之时也不知撞到多少乱石,浑身骨头也不知碎裂几多,终只余苟延残喘之气。
巨网之下众人见了随即不敢再动,纷纷跪地垂面,只一双双惊恐的眸子不住上翻,盯着天九一举一动。
天九从容收剑,缓缓取出酒葫芦仰脖狂饮了数口,俯身摸了摸身前白猿抖动身子,将仍大口呼出热气的兽头提起,拖到一处圆石之处坐下,幽幽问道:“你等可是在凌霄宝殿之内长居?”
兽头满脸不甘之色,恨恨道:“若不是你诡计多端,我兽影绝不会轻易败下阵来!”
“呵呵,你不服?”
“自然不服!我手下十只白猿可敌千军万马!”
“现今如何?岂不是如羔羊一般温顺听话?”
“那是你诡计得逞!”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些道理在天罡之时由文师所授,难不成你忘了?我有不战白猿之法,因何还要武力逞强?简直笑话!”
“咱们以武强身立命,懂那些个狗屁道理又有何用?”说罢又长叹一声,痴痴道:“你讲的有些道理,只可惜我兽影之部今日惨败,如今明白毫无用处。”
天九漠然道:“我留你命在也非是要对你讲道理,我来问你,如今凌霄宝殿之内戒备如何?”
“哈哈哈!我身为兽头,立誓效命天帝,又岂能做出背叛之行?”
“你若不讲,我便将这些白猿一一放血,直至一个不留……”
“你!好狠毒的心!”
“我只为令你讲实话,如此而已。”
兽头沉思片刻,喃喃道:“如今凌霄宝殿已为飞影主事,我兽影乃是昆仑之地旧部,却不知为何要听命于这帮竖子!且方才对付你之时,一见不敌便飞离此地保全性命,独留我兽影苦战!也罢!也罢!”
第575章 攻入禁地
天九默而不语,兽头复又长叹一声道:“自鹤影接手凌霄宝殿,不仅我兽影部颇为不服,其余各部均不服气,四长老连日以来又不知所踪,如今如一盘散沙。”
“既然是一盘散沙,你等却为何又要飞蛾扑火?”
兽头惨然一笑:“天帝尚在,我天罡自是永存于江湖,我等出战与鹤影毫无干系,为的是将你除去,以证我兽影之能,再向天帝请功,如此而已。”
天九心知他此刻无须隐瞒,点头道:“凌霄宝殿之内尚有多少人马驻守?”
兽影稍加思量,喘息道:“不足百人,且除天牢之中关押之人我不知晓之外,其余人武功与你乃是天壤之别,可通行无阻!”
天九心道,如此一来倒不如我一人独闯龙潭,何须大军兴师动众?
想到此处道:“白猿乃是受你等驱使,且是昆仑山精灵之物,我可不杀他们,你等便在此地自生自灭。将凌霄宝殿剿灭之后,我便回中原寻你家天帝,到时一并杀了,世上便再无天罡。”
兽头自知命不久矣,苦笑道:“那便由着你,我时辰无多,倒可好生歇上一歇……”
天九心中腾出莫名萧瑟之意,摇摇头转身疾走,再回到冰川入口之处时,只觉万籁俱寂,唯冷风袭面。心中蓦的起了十分戒备,不由分说出剑疾刺之后身形向后退出十丈。
剑光之下冰屑四下飞溅,而后轰隆一声巨响,冰川厚壁之上果真坍落出一巨大洞口。此时行踪暴露,自是不敢轻易擅闯,左手猛然挥出,数十颗飞蝗石疾飞进洞。
一阵嘈杂叮叮当当之声传来,天九心道这其中当真已设了埋伏。再仔细看时,依稀见冰川厚壁之内闪出道道火光,正疑惑之际,呼啸之声由远及近,这才猛然惊醒,火光竟是火乌鸦,连忙翻身纵飞闪避。
三道火光疾飞出洞,于天九方才所在此处落地炸响,直将那处冰雪炸起数十丈,犹如雪龙腾飞一般扶摇直上。
天九心下大惊,心道鹤影手中果然还有火器,只听洞内一人朗声道:“天九!你也曾是天罡中人,乃是天罡养你成人,怎地恩将仇报?今日仍是阴魂不散,非要置我等于死地而后快!简直岂有此理!”
“你便是鹤影?我奉劝你等莫要执迷不悟,但凡自废武功与天罡决裂者可免一死!”
“哈哈哈!你莫要以为武功高强便可横行霸道,我凌霄宝殿之中尚有绝世杀器,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冰洞之内传出沉闷车轮之声,一道巨大黑影自其中极快蹿出,竟是一尊近两丈高铁人冲破。轮声隆隆,冲破雪雾、碾碎冰堆凶猛而出,较之前在军营中所见高出七八尺,且其速也快上不少,眨眼间便冲到近前。
铁人如桶双臂末端闪出两道火光,两只火乌鸦虎啸声声迸射飞出。
天九哪里敢有一丝懈怠?随即一个纵身而起,却并非向后闪避,而是棋走险招迎着火乌鸦飞起。
待要与两团火光相碰之时,身子猛然凭空上拔五尺堪堪避过,身子如飞鸟一般轻飘飘落在铁人头顶。
这铁人与自家的虽是有些差别,却也九分相似,天九知晓铁头之内藏有一人,为铁人眼目,另两人则隐在铁人双腿那处,为操控行动及发射火器。
铁人铁甲极厚,便是风灵剑也难以刺穿,天九索性弃了兵刃,双手御气为剑,砰然两声左右击在铁头。
只听铁人之中有人出声惨呼,心知已然将其重伤,随即在铁人上下接连重击十余掌,直到铁人再也无法动弹。
“万花驽伺候,快快!”
天九听罢隐在铁人之后,叮叮之声随即爆响连连,数不清弩箭自铁人周遭狂射而过。
危急之时,又见远处地上似是有巴掌大灰影来回飘动,不由抬头一望,只见半空之中十余个飞影已然抵近。
随后又是一阵弩箭黑雨疾坠而下,覆盖方圆十丈,将天九牢牢困在铁人那处。
前后箭雨夹击,此刻当真到了避无可避之时,天九轻轻蹙眉,随即面上凛凛生威,舌绽春雷轻叱一声:“去!”以十分内力运功于双掌,附以御气傲诀功法,而后双掌连拍五下。
天上飞影只见天九挥掌之后,身前倏然刮起狂风,将满地雪屑吹得漫天飞舞,眨眼间已看不到天九所在。
且一股刚猛无匹威压之势自地上席卷而来,竟轻易将铺天箭雨卷得四下横飞。
尚有数十枚弩箭反射上天,天上飞影始料不及,其中三人背上双翅被弩箭射穿,发出绵长惊声惨叫之声极快坠地,噗噗噗三声闷响,皆成了一滩血红肉泥。
其余飞影惊骇不已,只听洞内有人喝道:“怕个卵!他内力终有耗尽之时,你等还不速速放箭?谁人若是贻误战机,定要依照门规从严处置!”
飞影听了定定心神,在天九头顶稍一盘旋,复又是一轮箭雨射下。
天九哈哈一笑:“耗尽内力?咱们试试便知!”而后如法炮制,箭雨哪里还能落到身前?
飞影弩箭方才射出,便被天九双掌气浪迅疾席卷而起,五轮箭雨过后,天上飞影只余下四个,其余的俱都落地成泥,恰好堆成北斗七星之状。
此刻飞影弩箭耗尽,对天九已毫无办法,鹤影在冰川之内看得一清二楚,此刻一言不发,任凭四个飞影乘风离去。
天九终是腾出手来,将铁人之中隐藏之人一一拉出,自己在铁人之下操纵机关。初始铁人原地打转,只好在原地试了半晌,终是知晓如何行进,索性一人操控铁人向入口那处冲去。
铁人进洞又是一阵箭雨袭来,且尚有两个火乌鸦在脚边炸响。天九自是无碍,只是脑中嗡鸣不绝,不由得恼羞成怒,自铁人双臂之下飞射飞蝗石及燕形镖。
惨呼骤然响起,镇守洞口之人足足三十有余,天九一番暗器飞镖如同流星闪雷一般,顷刻之间便放倒了七八人。其余人自是吓破了胆,大多尿了裤子,叫也叫不出声,只得转身便逃。
天九闻声而出,心道鹤影早便逃了,眼下这些人已不足为战,双脚轻点飞身追击,双手握满飞蝗石,追至近前全数抛射而出。
那些奔逃之人后脑、后背等各处中石,呼啦啦涌在一处向前扑倒,天九几个起落便即追上,拎起一人厉声问道:“鹤影在何处?”
第576章 冰池轰鸣
那人口鼻流血,支支吾吾道:“我不知……”
“鹤影方才向大殿处逃了……”一人举手向前方一指。天九随即起身直追,极快穿过一路石洞之后,一股极寒之意袭遍周身,不由得驻足观瞧。
前路并无其余路径,只见一片蓝光闪闪煞是好看,再向里看时,只见一偌大冰池如无边镜子一般躺在洞中。
此处原本应是一处深不可测深潭,此刻厚冰不知几十丈深,已成深蓝之色,且洞顶满是一人多长尖利冰锥。
天九心道,好一个瑰丽无比却又满斥凶险之地,若是随意进了冰池,头顶冰锥恰好无端落下,势必难以闪避。
眼望洞顶尚有些钩挂及登攀之处,稍加思索轻身飞起,出手抓住洞顶一处垂下乳白之石,再甩手荡出绳标钩挂洞顶,身子借飞荡之力在洞顶疾飞。转瞬之间便已飞荡至冰池中央处。
便在此时,不知自何处飞来无数箭矢,齐齐射向天九,将洞顶前行之路悉数封死。
方才抵御弩箭之时内力损耗甚巨,此刻再要撑起身外罡气有些难为,只得往后飞荡闪避。岂知箭矢又自身后射来,令他进退两难,再若在洞顶逗留早早晚晚要中箭。
如此只好看向身下冰池再谋良策,中央这处冰冻为浅蓝之色,乍看上去,便如一只巨兽闪着蓝色之瞳凝视自己,便是天九见了也心中打突。
此时飞箭又飞射而来,天九轻功虽是绝顶,不过其上满是冰冻,当真闪避起来也是极难,只得避过一轮飞箭之后,将脚底绑上几枚燕形镖作为冰面滑行之用,又待飞箭射来,身子疾坠而下。
冰池之上空旷至极,并无一处遮挡,天九在其上若是轻功飞纵难以借力,且头顶冰锥更难以闪避。
因此他落地之后便有打算,以风灵剑反手刺入蓝冰之中为前行之力,身子在冰池之上以之字形极快滑行。
头顶之上传来骇人心魄碎裂之音,天九心知埋伏之人已着手操纵冰锥坠地,不由得挥剑疾刺加快身形。
只听头顶呼啸之声此起彼伏,身后冰锥不住疾坠而下,震耳欲聋之声犹如龙吟,在冰池洞内不住回荡。
一时间,碎冰成雾弥漫开来,冰锥如流星坠地,顷刻间便将天九身形湮灭其中。
待轰隆之声渐渐消散,冰池之上白气升腾难以看透,只听一人低声道:“可看到那厮了?”
“看不到,许是已被冰锥砸成肉酱了!”
“不可掉以轻心,放箭!十轮止!”
“射向何处?”
“排成两排,并列放箭便是!”
冰池之上又骤然下起箭雨,埋伏之人足足射了十轮,箭矢足有千余,冰池之上似是突地长出禾苗一般,令人见了头皮发麻。
待白气渐渐淡了,众人这才隐隐看见,远处冰池之上果真有人中箭倒地,且后背之上足足中了上百箭,如今动也不动,眼见死了。
“哈哈哈!你这厮再厉害也只是肉体凡胎!不过可撑到此刻也算天赋异禀了!”
说罢一众身着白衣轻甲之人纷纷自左右石壁之后现身,一人道:“大哥之计天衣无缝,这厮死得不冤!”
“哼,他能拿下铁人,闯进宝殿之内也着实迅猛,我鹤影还以为他当真有通天的本事,现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大哥,咱也只是除掉他一人,虽是少了心腹大患,只是那三千大军距此处亦不远了,万一寻到如口强攻该如何是好?”
“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咱们只要据此死守,便是耗也可将其耗死。你以为三千大军不吃不喝的么?去,将那厮尸身拉到此处,我倒要好好瞧瞧,号称天罡第一杀神,令满门上下闻风丧胆之人究竟生了几个脑袋!”
那人得令,点了五人一同前去。五人嬉笑连连,走到近前一人忽地叫道;“那厮怎地……”话音戛然而止,其余人正待开口,却觉喉咙那处猝然一凉,均呜呜呃呃讲不出话来。
“何事?”
冰池之上六人无人应答,其中一人突地转身飞起,一脸惊恐之色向鹤影所在飞来。
鹤影定睛一瞧,似是看出其中蹊跷,慌忙道:“放箭!放箭!天九隐在身后!”
方才冰锥漫天坠地,天九闪避之后趁冰雾遮目,将身上衣衫套在一截冰锥之上扮作自己,自己则隐在一块冰后将其举起,令其中满箭矢,而后放到远处引人上钩。
待六人走近,以地上尖冰为暗器射中咽喉,抄起一人为盾向鹤影处飞落。
如此一来,鹤影始料未及,手下飞影待要放箭已然不及。天九自那人身后抛射飞蝗石,叮叮当当打在飞影轻甲之上,虽未能伤及身子,却也令其身形巨震,纷纷倒退不止。
唯有鹤影以手中铁爪将飞蝗石悉数震飞,一个转身隐在一人之后。
天九闻到硝硫之气,心道鹤影是要用火器,闪身躲避之时一道火光呼啸而来,轰的一声在脚下炸响。
一股灼热气浪将靴子烧得焦糊,裤子同刻燃起熊熊大火,身子更被气浪吹翻两丈。
天九半空挥掌连挥,将裤上之火吹灭,脚上皮靴却难以甩下,只觉炙热难耐,只得以剑挑弄,终是将焦糊黑皮取下。只见双脚脱皮血红,咬牙皱眉落地,鹤影又岂能轻易放过?复又射出火乌鸦。
天九有所防备,落地运功双掌疾拍,所起罡风凶猛无匹,竟将火乌鸦吹得难以向前,倏然在飞影众人之中炸响。
这一炸着实惨烈,也不知谁人断肢残臂四下横飞,一阵青烟过后,那处只余下四五具半截身子汩汩流血。
其中尚有一人未死,一张血口无声开合,血糊糊半边脑袋尚能缓缓转动,只是脑袋之上已无头盖骨,一转之下红白之浆一股脑倾泻而出,那人随即白眼一翻,这才算断气。
鹤影与其余人则逃得无影无踪,天九双脚已伤,不便急追,回到冰池之上将双腿双脚埋在冰屑之中。
这深潭之冰也不知几千几万年,天九顿觉被烧伤之处极为舒畅,半个时辰之后已无灼痛之感,这才走出冰池。
而后在满地残肢断臂之中随意寻了两只靴子穿上,向鹤影所遁之处追去。
第577章 恶战连连
鹤影为活命自然逃得极快,且天九因双脚伤势耽误了时辰,因此疾追了许久不见踪影。其间略过不少偌大圆拱高洞,洞内建有各式楼宇,隐约闻到烟火之气。
只是静寂无声并无人影,天九心知鹤影绝不会再做停留,极有可能已然悄然出了凌霄宝殿。
不由得心下一沉,又过了两处洞府之后终无兴致,此刻正到一方圆四五十丈平坦石地,似是一处习武场。
一丈余高石台位列东南方,其上摆着几方石凳,天九拾阶而上,坐在石凳之上兀自饮酒。
酒葫芦之中所剩无几,仅仅浅尝两口复又小心放回,而后微微闭眼,思量该如何处置空空如也的凌霄宝殿。
叮铃铃……
不知何处响起铜铃之声,天九双耳一动,暗道,这铃声与葛伯沐催动药人之声极为相似,不由得抽剑而起。
不一刻,一股腥臭之气满斥习武场,自北面地下之处缓缓走出几十人,个个须发纷乱,面色青灰,身着兽皮铠甲,各自手中所持兵刃五花八门。
天九心下一凛,眼下少说有三十余个身形壮硕药人,他们手中兵刃除刀剑之外,不乏双锏、双钩等,且还有一人身后拖着兽骨长鞭,一见之下依稀认出,赫然竟是曾卫!
叮铃铃……
铃声急促,那些药人闻声而动,一瞬变得狂躁不已,挥动手中兵刃,争先恐后向天九所在狂奔而来。
天九微微皱眉,此处空旷,离两面出口各有几十丈,想要轻功逃离难于登天。
且药人不知死活,更不知疼痛,加之兽皮甲胄在身,若以弩箭暗器攻之极难奏效,若非将其头颅砍下必然无休无止,只得对风灵剑温声道:“今日也只好委屈你了!”
说罢轻纵虎躯挥剑迎上,只听叮铃铃又是一阵疾响,药人忽地四下散开,天九竟在眨眼间落进药人之中。
药人旋即弹回乌压压簇拥而上,手中兵刃寒光乱闪,好似天降刀剑之雨。
天九未将药人当作活人对待,托大之下陷入围攻,满眼皆是冷刃寒光,只得真气灌注风灵剑,使出一招浮光护体。风灵剑剑光大盛,极快轮转为丈余圆形光幕。
只听叮当之声猝然响起,身前药人皆受巨震,随即双臂扬起,身子仰面倒退而回。
不过后面药人极为迅捷,竟纷纷轻巧避过,又是一轮猛攻而来。天九只得如法炮制,习武场中叮当之声震耳欲聋,且不绝于耳。
药人不知疲倦轮回冲杀,早早晚晚要将内力耗尽。天九见药人甲胄虽可及膝,不过小腿之下并无防护,挥剑将近前药人劈退之后,一个矮身旋转挥剑。
刹那间血光四溅,七八个药人身子忽地挨了一截,不知怎地身子仰面落地,一双小腿竟还立在那处汩汩流血。身后药人躲闪不及,纷纷被地上药人绊住。
天九岂能错过如此良机,双脚一错身子陡然跳起,一道剑光划过药人下颌,七八颗头颅此起彼伏飞到半空,淋漓之血如暴雨倾盆泼落而下。
叮铃铃……
天九待要追击,剩余药人极快退回,余下满地无头无腿药人满地翻滚,其中无腿药人仍是身子扭动手舞兵刃,其状着实可怖,天九亦不愿多看一眼。
叮铃铃……
铃声再起,药人不再躁动,其中十余个手持长兵之人缓缓围拢。
一道白光如电,携鬼啸之声猛然袭来。
天九心知这其中属曾卫最为难防,此刻他隐在众人之后挥舞兽骨长鞭,其余药人则以长枪长槊等在旁袭扰,前后左右冷气森森,一时间令天九应接不暇。
兽骨长鞭如魅如影,一击不中便极快绕到身后,更是难以防范,此刻曾卫鞭子法倒比之前峨眉山之时强了不少。
天九剑法虽高,风灵剑虽利,怎奈只三尺长短,也唯如霜剑气将药人身前兽皮甲削出道道白痕。
药人手中兵刃皆有丈八,曾卫兽骨鞭更是无孔不入,如此轮番凶猛戳刺之下,天九渐渐落于下风。
“哈哈哈!此功理应记在左长老帐下!只可惜他已身死!天九,莫要逞强,乖乖弃了兵刃磕头认错,咱们也可饶你一条狗命!”
其声忽左忽右,天九难以断定鹤影所在,渐渐起了怒气,原本打算最终再用火器,此刻却已耽搁不得,索性将袖中所藏火乌鸦引燃。
火光闪烁,青烟渐起。
叮铃铃!
药人随声而动,跳步向后闪避。
那火乌鸦尚在天九手中,见药人极快闪避,自己总算得了空隙,轻笑一声将火乌鸦放出,自己则纵身后翻落到石台之后躲避。
轰!轰!
两声巨响震颤洞腔,洞顶落下无数碎石尘土。天九露头一望,只见习武场上碎尸遍地,除三五个药人躺在远处尚能动弹之外,其余皆成肉泥碎块。
天九借着尘土遮蔽飞落至四五个药人身侧,一一挥剑将头颅斩下,只余曾卫略有迟疑,开口道:“你家女儿已在西洲金昭府上安家,如此便可安心去了!”说罢将其头颅一剑削下。
这一场恶战着实惊心动魄,天九心道,凌霄宝殿经营多年,这其中尚不知还有多少阴谋诡计。方才讲话之人乃是鹤影,他未曾逃出去,想必手中尚有手段,我须当心才好。
想罢将身上弩箭暗器及火器等物好生整备,又运功调息片刻,只觉丹田那处神灯灯光渐盛,源源不断生出真气,片刻之间便好似恢复如初。
天九心下一喜,连日来多场恶战,神灯照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又深一层,只觉胸有成竹,大踏步向前寻去。
再往前走有一三岔口,其中一处立有双扇雕龙铜门,门框石壁之上刻着“擅入者亡”四个大字,字上还覆有金漆,在阴暗之中显得极为醒目。
天九上手一推,只觉铜门厚重纹丝不动,又在周遭找寻机关,也是一无所获,只得另选他路。
其余两路,一路传来咻咻冷风,一路来风则稍有暖意。天九想起无忧洞,风有暖意之路许是通向人居之地,便择此条路径前行。
百丈过后,愈向里走便愈煦暖,耳听前路有人窃窃私语,天九贴紧石壁前行,终隐隐听得那人讲些什么。
“莫不是有人攻进来了?”
“若是有人来攻,鹤影理应通传咱们,怎地至今毫无讯息?”
“我看这厮要么先行逃了,要么便是有意为之,令咱们糊里糊涂留在此地对敌,好令他脱身!”
“这厮当真如此阴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做是你,你当如何?还要好心好意助咱们逃了?”
第578章 天牢之人
“若是当真如此,倒不如先去打探消息再行定夺。”
“你看,谁去稳妥些?”
“我去如何?”
“呵呵,谁去都可,只是有一点,咱们不可能轻易舍弃生死弟兄!”
“这个好说,那我便去了!”
天九随即听到极快脚步之声,待其子身旁蹿过,出手以二指捏住其后脖颈将其提到近前。
那人浑身酸麻,方要叫嚷,只见天九一脸冷煞之气,随即低声哀求道:“大爷莫要杀我,我等只是在此看守罢了,并未作恶……”
那人一脸坑坑洼洼的麻坑,讲起话来脸皮抖得厉害,天九见了心生厌恶,冷冷一笑:“作恶?天罡之中还知道作恶二字,当真蹊跷。这处可是天牢,其中还有多少人囚禁其中?”
“尚有三十九个。”
“为何不杀了,留作何用?”
“大爷有所不知,这天牢中人皆是江湖之中绝顶好手,我等说是看管,却伺候得极为周到,是左长老药人底子,你能来此处,定然已过了药人那一关,当真……厉害至极!”
“你等看管之人尚有多少人手?”
“也是三十九人。”
“鹤影若是出凌霄宝殿,可自何处出逃?”
“凌霄宝殿并无后路可退,不过他可自密道之中潜到出口近前,大爷若是找他寻仇,倒不如赶紧动身,若不然他当真要逃了!”
天九知此人抖鬼机灵,是要令他尽快离开此地,不过所讲也有些道理,点头之后一指戳在其丹田处,那人一声哀嚎,顷刻间真气散尽、武功尽废。
待天九走后,那人有气无力唤道:“牢主!牢主!”
方才讲话之人率其余人等赶到近前,失声道:“天九那厮果然攻进来了?”
“正是!”
“他带了多少人马?”
“仅他一人!”
“他奶奶的,就他一人怕个卵,咱们齐下手将他剁成肉酱!”
那人摆摆手:“他武功高深莫测,仅仅出了两指便将我擒了,我看你们毫无胜算,若是惹恼了他恐怕是有去无回。”
牢主面色难看,哼了一声道:“那便由他在此为所欲为?”
“我看鹤影已然逃了,咱们也不必在此久留,倒不如将那些个药人底子全数放了。
咱们平日里对他们还算平和,到时分发兵器,便对他们讲,天九奉了天帝之命前来了结他们,咱们于心不忍将他们放了。如此一来,他们但凡遇到便是一场死战,咱们也好趁乱拿些财物离开此地。”
“如此好计啊!我看你身子虚弱,伤到了何处?”
“哎……我被那厮废了武功。”
“既如此,带着你岂不是累赘?”
“牢主,你这是何意?”
“人早晚要死,你先行一步,咱们晚些年再去寻你便是了……”
那人胡乱摇头,嘶声道:“莫要杀我!令我自生自灭可好?”
“哼!你计谋多端,我等走了怕你生出恨意,谁知有何招数对付我等?安心去吧!”
牢头一掌印在其左胸,那人口鼻出血、双眼一闭旋即毙命。
“这厮死得倒算安详,你等便按照方才之计,将那些药人底子全数放了!”
一黄胡子且干瘦之人道:“恐怕他们积怨已深,出来之后对我等不利!”
“咱们平日里送水送饭,哪里来的怨恨?要恨也是要去恨天帝,与咱们无干!谁若抗命,便如他一般模样!”
其余人不是牢主敌手,那黄胡子也只好应了,与其余人一同回到天牢之中。
牢中之人听见众人一同离去之声,心知出了大事,此刻又听到脚步之声,纷纷开口道:“出了何事?”
黄胡子沉了沉道:“天帝派人来了结你等,咱们相处多年于心不忍,想着将你等放了,你等若是运气好便逃了,之后便听天由命,可好?”
一人哈哈大笑,沉声道:“我等姑且信了,那便放了我等。”
黄胡子心下忐忑,令其余人打开儿臂粗寒铁牢门,那些人悉数出了牢笼,个个大伸懒腰、摩拳擦掌。
黄胡子一摆手:“咱们后会有期……”
“你等还想着活着离开此处?”
“你……”
黄胡子转身便逃,身后一人疾纵而起,一个起落便已追上,而后举掌狠狠拍在其头顶。
众人只见血肉横飞,黄胡子脑浆迸裂,那人手持血淋淋头盖骨道:“这么多年担惊受怕,过得哪里是人的日子,全是拜天罡所赐,你等还不动手!”
其余人听到此处同仇敌忾,一举将看守之人围拢起来,一时间拳脚如风,与看守之人斗在一处。
看守之人武功原本不弱,不过今日原本是要逃离此地,心中毫无战意,因此已然失了先机,不一刻便被三十九个牢中之人毙在拳脚之下。
第一个出手之人见罢哈哈一笑,朗声道:“我看咱们也不必知晓各自是谁,如今总算冲出牢笼,不过还要合力冲出此地,而后各行各路,不问行程,如何?”
其余人有的专心擦血,有的眯眼冷笑,有的凝眉沉思,终是有人击掌道:“我心中毫无算计,你先出的手,先开的口,那便依着你便是。不过,咱们不认你为头领,自此出去之后两不相干!”
其余人这才纷纷应声,有人不耐道:“废什么话!寻着兵器见人便杀,一鼓作气杀将出去!咱们之间也得好好认上一认,或是留下标记,免得误伤。”
“那便赤裸上身便是,如此好认。”
“也好!”
“随意!”
这三十九人褪下衣衫,寻了兵器,叫叫嚷嚷冲了出去。
天九沿着原路赶回,一炷香工夫到了出口,洞口之外并无外逃脚印,心道鹤影定要么收拾细软还未来得及,要么是自密道逃了。
想到此处索性不再各处搜寻,便隐在出口附近一巨冰之后等候。
过了片刻,前路传来人声,一人道:“那厮是去向天牢那处了,牢主手下不弱,许是能拖上一时半刻,咱们此刻出去还来得及。”
“你这些狗日的飞影,鹤影何在?”
“你?!你不在天牢看管那些药人底子,到此作甚?”
“天九已到过天牢,不过他一心要寻鹤影,此刻许是已在出口守株待兔!”
“当真?”
天九心知已然难以藏身,淡淡道:“当真,我便在此处!”话音未落,双臂举起射出弩箭。
惨呼之声猝然响起,弩箭十有八九射中前面五六人眼目之中,霎时捂面倒地滚作一团。
“展开铁羽!”
天九随即飞出十枚燕形镖,却见那些飞影身后翅膀呼的一声同刻张开,似是立起一道银白铁壁,燕形镖触及便飞,火花四溅。
第579章 为我所用
“飞羽!”
银白铁壁之上忽地耸起诸多如鸟羽一般亮闪闪白片,天九心道不妙,连忙举掌接连拍出,在身前极快筑起一道气浪之墙。顷刻间,无数白羽闪着夺目之光,如过江之鲫激射而来。
飞羽飞行无声,遇天九所筑气浪却毫无阻滞,反倒更快三分。
幸好天九早先后跳闪避,风灵剑急转护体,将大多飞羽挡飞。不过这飞羽煞是奇诡,便如活的一般,在半空之中极为飘忽。看方位明明是要擦身而过的,却仍有有十几根忽地兜转而回,正中天九身侧。
若不是罡气护体,这些飞羽定然是要钻入体内。任是如此,飞羽仍深入皮肉三寸有余,令天九遍体流血。
“这羽镖好生骇人!鹭影,趁他伤了,速速再放!”
此刻飞影领头之人正是牢头口中鹭影,见天九深受重创得意一笑,淡淡道:“天九,咱们之间又何必你死我活?方才你已见识我飞影的手段,倘若知难而退,咱们皆可相安无事,若是执迷不悟,定令你身上插满白羽!”
天九虽是剧痛,此刻却不能妄动身上白羽,漠然道:“你这羽箭着实厉害,是专为破罡气而用,我的确小瞧了。只不过你等身上羽箭所剩无几,只要我挺过两次便毫无顾忌,到时咱们短兵相接,我手中之剑也算得锋利。”
鹭影面色阴沉,白羽虽利却不能持久,唯恐用完之后天九仍是不死,因此才在占上风之时温言相劝。此刻天九点破也只好做破釜沉舟的打算,怒目道:“好得很!地狱无门你偏偏要闯一闯,也不愧是天字号之人!”
随即一个手势,令身前翅膀之上尚有白羽之人摆成扇形,而后将手放在背后,出了个二的手势,口中却道:“我数到三,你等随即射出飞羽,谁若慢了自断右臂!一、二……”
刷刷刷!
飞羽齐发、铺天银光!
天九方才瞧见鹭影有意将左手放在背后,且衣袖略有微动,心知这厮要出诡计,因此不论他数到几均是全神戒备。
待白羽飞到半途,身形一闪已到一侧,调运内力于双掌之上猛然发功狂吸,飞羽竟齐齐调头向天九飞来,可谓千钧一发,眼见便要被飞羽扎成刺猬。
鹭影见罢冷冷一笑:“如此岂不是死得更快?哈哈!”话音未落,却见飞羽在天九身前四五寸处陡然转向,眨眼之间竟倒飞回来,只觉眼前一片银白光华耀目,胸前后背倏然一麻。
心口处随即一阵暖意,不禁心道不妙,连忙低头以手去摸,却见左胸那处平白无故流出红血,这才晓得自己已被白羽洞穿前后。
脑中一片恍惚,茫然之间再看其余人时更是惊骇,只见牢主眼眉间一道细细血流正激射而起,足有五尺之高。
“我怎地……怎地……”牢主一脸惊骇之色,张张口再难以出声,扑通一声仰面而倒。
鹭影尚有神志,只是身子已然动弹不得,倒地之前再看向其余飞影,只见满地皆是银色白羽,且白羽有的长在尸身之上,有的则将身后翅膀击得七零八落。
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几十飞影竟在眨眼之间被一人所灭,不由得嘶声道:“我等竟死得如此轻易,当真是天要亡我飞影……”
天九边走边缓缓运功将身上白羽逼出,到鹭影身前冷冷道:“明知我已看出白羽是为破罡风之用,怎会想不到我可反其道而行之,以内力吸之为我所用?”
“如此死了倒也算不得冤枉,你若不讲,我至死不知因何骤然间便……便败了。”说罢渐渐闭眼,口中喃喃道:“妞儿,爹爹回不去了……定要好生照料……照料……”而后头一歪,其声也戛然而止。
天九心中微微波动,一旁轻轻摇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过身死之后生前善恶喜乐均烟消云散了。你若之前因你家孩儿求饶,我许是会留你一条性命。”
如今出口之处满是尸身血流,鹤影自然不会轻易露面,再在此处不是办法,想着再去找寻未死之人问询,一一翻看了一遍才知,白羽飞回之后威力委实太过霸道,每人要害之处少说三五处血洞,顷刻间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天九叹口气又沿着原路返回。想起四长老所绘洞内之图取出再做探究,只见他所经之路均被四长老标成可行之径,这一路之上凶险之极且遇到药人围攻,不由得轻声骂道:“你这老匹夫,当真死性不改!”
如此一来倒可再选他所标注不可行之路,不过这其中许是仍有奸计,因此进岔洞之时仍是极为小心,一路之上或投石问路,或使壁游功沿洞壁前行。
过了三段幽长洞径之后,前面地势陡转急下,自上望去豁然开朗,似是一处洞中峡谷。如无忧洞般不断升腾起汩汩白气,且峡谷之中草木茂盛,其中冒着热气溪水围绕上百间屋宇长流不息,一派世外田园宜人风光。
“你终是寻到此处……”
天九循声望去,只见五十丈开外有一热水深池,一人在只露出头颅在其中浮浮沉沉,头颅清光溜溜,好似并无双耳,乍看上去极为可怖。
天九一时认不出此人,不过听他讲话似曾相识,且更似是许久未见过的故人一般,不禁边走边道:“你是天一?”边走边摇摇头又道:“非也!你好似是……是……”
“哈哈!你总算记得我了!”
“你竟然是他?”
天九疾步纵跃落在热水池旁,只见池中之人在其中似是极为快活,沿着池壁游来游去,张口吐出一口水笑道:“的确是我,小子!”
“师父!你岂不是天一?”
“师父?我自是不敢当,不过我既可为天一,也可教你武功,这二者并无相悖之处啊。”
天九终是豁然想起,当年在他四岁之时时常教他杀人之技的便是眼前之人。也怪不得在昆仑会盟之时与他对敌,总觉他出招有未尽之感。
“你与老毒物葛伯沐之前也是好友?”
“正是,我进天罡也是他亲自招募,且他还赠我御气傲诀下半卷。他点名要我教你保命之法,我焉能怠慢?不过你那时瘦弱不堪,未料想可在百人厮杀之中屡屡独活。”
“下半卷?我手中也有一本御气傲诀,难不成是上半卷?”
“正是,昆仑会盟之上我便见你用过,上半卷乃是御气为剑,是为杀敌之用。下半卷乃是御气为风,是为御气而行,可谓绝顶轻功。”
第580章 独善其身
天九心中五味杂陈,在孩提之时虽见过天罡主导诸多杀戮,不过葛伯沐、如娘、天一也曾对他有过关照,更甚是照料。
此时他只记得如娘与天一的好处,却懒得分辨那时可否出于真心。如今他只前盼着回到中原去办成五件事,一是寻出天帝将其除掉,他若不除,天罡便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永留后患。
二是寻到慕君还,此番若是再相逢,定是要将她揽在怀中好生亲近,永不分离。三是找寻如娘,若是她尚在人世,定要令她永生富贵。四是助金昭寻到安远公主。第五件事便是青麻,不过他已无寻她念想,甚是惧怕与她再见。他平生从未怕过某人或是某事,却不知为何,唯独对青麻生出惧意。
天一见他若有所思,轻笑一声浮出水面。天九回过神来,天一如今模样着实骇人,只见他双腿自大腿根处空空如也,双臂也只余下不足半尺,且无耳无眉,头上无发,面上无须。仔细看起来似是被人断肢剥皮了一般。
“你如此样子,怕不是在冰雪之下被冻所致。”
“其余人皆死在雪中,若不是我内功还算过得去,将心口那丝丝温热锁住,你我自是不会再相见。倒是你,可在雪中深埋三年不死,内功竟还大有长进,如此机缘当真令人羡慕。”说罢仰面在水中游弋起来,神情极为惬意。
天九心中不解,问道:“你如此模样,倒比之前见你之时快活地多了,这是为何?”
天一哈哈一笑:“我进天罡乃是为兄弟情谊,在其中见识过诸多人神共愤之事,只是已身在其中难以脱身。如今眼见凌霄宝殿崩塌,自然一身轻松。不过天罡行事太过凶残,亦不是葛兄所能预料,如今他已身死,你也莫要怪他。”
天九心道他之生死暂且不提,面沉似水道:“如今天罡已岌岌可危,他也只是其中一枚棋子罢了。我如今是要毁了凌霄宝殿,再回中原寻出天帝……”
“天帝?我倒是见过这个天帝,不过也只是隔着厚重帘子,且讲话之人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他。因此,你也莫要逼问天帝下落。”
天九微微蹙眉,稍加思索道:“天帝定是中原朝中权倾朝野之人,若不然,他如何调派三千人马意图剿灭仙剑门?”
天一笑而不语,天九轻轻一笑,又道:“这三千大军……是谁人部下,统领将军是何人?”
天一诡秘一笑:“你也莫要套我天一的话,我又不是傻子。这三千军来历不明,凌霄宝殿之人皆不知晓,我只知大军前来是要在仙剑门常驻,是为中原朝在此设下辖制而来。不过大军知晓我等,要我等为向导前去围困仙剑门。
那时正值会盟之时,如此天赐良机又岂能错过?大长老谎称世外五老召集中原江湖之人密谋起兵造反,这三千军便一股脑攻将过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数千人轻易俱被雪山老爷收了,当真可叹!”
天九摇摇头道:“天下哪里有如此巧合之事?大军自然是天帝为寻白行歌而来,来昆仑山设辖也只是他在中原朝中出兵的幌子罢了。天帝可调兵遣将,莫不是一方大员,或是边疆之帅,更甚是如李仲元一般,乃是朝中三军之帅!”
“你讲得有些道理,若是如此,你想要除掉天帝怕是比登天还难。且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究竟是谁又如何能查的清?
现今他不再向凌霄宝殿增兵派粮,依我看更似是在朝中得势,无须天罡这个邪门魔教辅佐,是要彻底舍弃。”
天九略一沉思,似是想通了一事。天一见他神情不由问道:“看来你已参破,讲来听听。”
天九见天一边讲话边在池内划水,竟生出也要进水浸泡一番的意愿,终还是死死按捺住,说道:“那大军一是要除掉白行歌,二是要占据仙剑门,三则是要将凌霄宝殿,及他自各分坛召集到此的天罡中人一网打尽。如此他便可独善其身,好生在中原朝掌权。”
天一听了身子不由得抖了抖,险些沉到深水之中。天九待要去救,却不知他如何动作身子已然自水中飞起,落到池边一件衣衫之上就地一滚。
那衣衫恰好将其裹住,只露出一颗头颅和一双断臂,张口吹了吹断臂水滴,一脸阴冷道:“你讲的对极了!天帝将天罡各部召集如此,说是要对付昆仑会盟,如今看来十有八九便是要兔死狗烹。
雪灾乃是意料之外,这才令凌霄宝殿其余部众存活至今。近年来放任不管,又无其余号令,更似是等着仙剑门反攻而来!”
天九恍然一惊,不禁脱口道:“葛伯沐!想不到我竟着了他的道!”
天一一脸不解,凝眉道:“你莫要忘了,当年是他留你性命,还要我教你保命之法,令你在天罡之中淬火而生,如今你羽翼已丰,他为何还要算计你?”
天九轻轻一笑:“你讲的我皆都认,因此我才……”
“你与他见过面?何时何地?”
天九心知也不必再瞒他,便将如何令葛伯沐金蝉脱壳之事对他讲了。
天一两条断臂极快碰了数下,发出怪异啪叽之声,笑道:“天九,你之计谋当真厉害。葛兄当年确实未曾看错你,今日得知他尚在人世,老夫也算安心了。”
天九哼了一声:“我计谋厉害也不及他,如今看来,那时他便得了天帝之命,是为除去凌霄宝殿前来寻我。而后将计就计与我言称,要合力攻打凌霄宝殿。如今我横扫凌霄宝殿,岂不就是成了他杀人之刀?”
天一轻轻一笑:“你本意便是要除掉天罡,便是他不与你合谋,此番凌霄宝殿之行自然也少不得。因此葛兄并非有意欺瞒利用,顶多算是顺水推舟罢了。”
天九无奈苦笑,点点头道:“我天九在此大开杀戒,只不过是以杀止杀,乃是下下之策。如今倒觉毫无趣味,便好似错过豪门盛宴,只余下残羹冷炙,还要心有不甘品尝一番。”
“你历经生死却愈来愈强,这乃是天意。因此,你做任何事,杀任何人皆是顺天行事,自是不必明辨对错。我倒是以为,你定可寻到天帝,且还能将其除了!”
天九心中一动,脱口道:“咱们不谋而合,此事我天九必然要在死前达成!”
第581章 水道追击
天一断臂支地,身子竟轻盈纵起,落到一旁石凳之上,而后轻轻点头道:“天罡在中原之中尚有一处据地,我便是在那处见到天帝,你回到中原之后可先到那处查探。”
“在何处?”
“在皇宫之北不足五里地,据传之前乃是李仲元名下一处宅院,如今自外看似是已然荒废,我那时被人蒙眼自宅院西侧一处暗门而入,应是向下而行。
再睁眼之时已在一间地下暗室之中,里面灯光如昼,满室皆是奇异香气,令我浑身酥软,应是火烛之中掺着迷香,将所进之人武功暂刻封闭。”
天九心道终是有所眉目,天一又道:“你手下尚有数千大军,因何一人前来?”
天九忽地想起天一仍是天罡中人,两人虽是旧相识,那时却只是孩童罢了,因此两人理应各自立于敌对之面,不由道:“如今凌霄宝殿极为空虚,又何必兴师动众?你当真愿看我将它毁了?”
天一面上一僵,呆了呆才道:“明人不讲暗话,我若是身子健全,许是要出手阻拦。现今我成了如此模样,鹤影等人并不待见,早晚要将我抛进冰河之中,我又何必留恋?
再者我虽教过你,但短短一年光阴,且时过境迁,你我你情谊不足深厚,我若有一战之力,你如何肯轻易信我?
好在我身残如斯,倒可省去诸多烦恼。你若想毁便毁,我拦不得,倒不如顺你之意,好唤起你我当年情谊,我也好开口求你将我带回中原。”
天九摇头一笑:“你若是虚情假意,以师父情分为由要我信你,我反倒是不信了。”
“你愿将我带回中原?”
“你对我有恩,此事乃是小事一桩。”
“好……好……”
“回中原有何打算?”
“我并非无根之人,尚有妻室儿女,自此隐姓埋名终老一生,也算是苍天开恩了。”
天九心知,天一定然不愿透露自己原本身份及家室何在,应了一声好,又道:“你可去收拾收拾,待我寻到鹤影了结之后,咱们再一同出洞。”
“鹤影此刻定在宝库之中收敛财物,你沿着水道逆流而上,过三道湾之后便可见到一处青石巨门,他若尚未逃走,在门口守着便是。”
天九沿着热气腾腾水道溯源上行,过了第一道弯时便已进了一黝黑洞道。洞道不足一丈高,其中水道两侧仅有半尺宽落脚之处,且其上绿苔密布极为湿滑,但凡轻功弱一些,也不可在其中疾行。
天九提气轻纵,在其上轻点而行,百丈过后过了第二道湾,又过二百丈方出洞道,便见前面第三道湾处停着一叶小舟。此外小湾之中尚有一架水车,热水之流自高处急坠而下,将水车冲得吱呀直转,另有一处激流不知流向何处。
在水车之前果然有一道青石巨门,此刻巨门紧闭,石门之上尚有水渍。天九走到近处仔细看那水车,只见水下有根粗树般圆柱深入石门之后。
见罢旋即明了,这水车是为开启石门而用,只是不知机关在何处,便在四下仔细搜寻,搜来搜去毫无头绪,也只好回到石门之下盘膝而坐。
一炷香过后,只听水车之下发出咕噜之声,不由起身去瞧。原来是那根水下圆柱缓缓转动,石门之后随即发出沉闷咔咔之声,片刻过后缓缓升起。
天九隐在水车之后,待石门升起,见先有五人各自抱着一口沉甸甸亮红漆木箱,呲牙咧嘴向小舟走去。
一人将手中箱子放到水边,撇嘴道:“这一叶小舟如何能载得下咱们六人加上六口箱子?”
“你傻了不成,咱们一人下去撑船,其余人步行到出口便是了。”
那人挠挠后脑,痴痴一笑道:“如此也好,怕只怕遇到天九那厮。”
“咱们皆有火器,他天九又不是铁打的!”
“莫要废话!老五撑船,其余人随刻戒备!”
身后一人边走边道,手中所抱箱子已将他整个人遮蔽,将箱子放到小舟之时,小舟猛然一沉,吃水已到一半。
那人发号施令,自然便是鹤影,天九只待其余人向小舟之上搬运箱子之时突施冷箭,弩箭与燕形镖同刻射出。
“啊呀呀!”
三人后腰处同刻中镖或中箭,只轻呼一声便即扑倒。鹤影如惊弓之鸟落到小舟之上以木桨奋力一撑,小舟如离弦之箭蹿出。一瞬之间自小湾南面那处激流之中疾冲而下,一眨眼便没入不显眼水道之中再也不见。
天九轻叱一声起身直追,剩下两人见一人飞身而起,片刻间便飞跃头顶,连忙竖起双翅意欲放出羽箭追击。
天九知晓羽箭的厉害,若是在半空绝难抵御,耳听身后之声只好强行落地反扑而去。
那两人正俯身竖起羽箭,还未放出之时只觉眼前一黑,头顶猝然一痛随即一命呜呼。
天九出双掌印在两人头顶,掌中吐出真气为剑,轻易将两人脑中之物搅得粉碎,而后身子翻身腾空飞入水道之中。
只是水道之中并无落脚之处,索性落到水中,露出口鼻顺着水流一路追去。
鹤影乘舟奔流而行,只凭人力游水自是难以追赶,仅仅过了片刻便见不到小舟踪影。
天九并不着慌,在出口之时他隐约听到水流之声却不见水道,足以断定,水流许是经过出口却不甚近。
且那处水流之声不大,流势势必平缓,再加上鹤影必要抱着那箱财宝出逃,自然还要耽搁一些工夫。他此刻虽慢了些,早晚是要追上。
只是鹤影携财而逃,自是不愿去想如此早晚会被天九追上,口中不住嘟嘟囔囔:“快些!快些!只要我鹤影出了洞口,坐到冰车之上,你什么狗屁天九,便是神仙也抓我不得!哈哈哈!哈哈哈!快!快!”说是大笑,面上却比哭还要难看些。
上下颠簸之下,小舟已行了四五百丈,绕过一道大湾之后漂到一处偌大水面。
鹤影以腋下撑船,腾出手来取刀在手臂之上狠狠切了一刀,鲜血淋漓滴到水面之上,而后又将小舟之上一条血糊糊人腿抛到水中。
扑通一声,平静水面之上忽地泛起巨波震荡,万千黑影游向人腿。
鹤影阴恻恻一笑;“相好的,此处甚好,你好生享用吧!”
第582章 圈内之战
天九只可见到头上嶙峋洞顶,心中盘算已然流出三百丈开外。前面水势渐缓,且已由灼热难耐变得煦暖舒泰,正闭眼享用片刻安宁,鼻尖却传来极为浓重鱼腥之气。
睁眼望去,只见到前路一处宽阔大湾水面之上尚有圈圈波纹,暗道前面水热并无活物,到了此处有鱼倒也不蹊跷。只是鱼腥味中夹杂腐臭之气,不由心下生疑,屏气潜入水底不住摸索。
便如心中疑虑,片刻之后他便在水底拣到诸多骸骨,浮出水面仔细观瞧。骸骨大小不一,多为兽骨,其中却有不少人骨。
眼见再有二十丈便要漂到那处水面,心中嘀咕那水下定然有不少凶物,应是为防外人自水中潜游凌霄宝殿有意放养,自己陆上武功不弱,到了水中却消去了七分威力,万万不能再走水路。
只不过水道四下并无出口,要过前面大湾除非自己可凌空飞渡七八十丈,这绝无可能,只得另寻他法。
仰面望去,洞顶并无借力之处,幸好两面洞壁之上尚有攀爬之处,看准一处壁石有着力之处连忙游出三五丈,急着脱离水面。
只听不远处水面如开锅一般渐渐沸腾,水下黑压压一片绵延十几丈,便如一只水中巨怪潜行而来。天九心下一惊,双脚并用奋力向洞壁游去。
距洞壁尚有一两丈之时顿觉双腿双脚那处钻心剧痛袭来,匆忙之中双掌灌注真力向水下猛然击出。
只听一声轰然炸响,一道水龙冲天而起,天九身下之水瞬时下陷而后汹涌向四周冲出。巨浪滔天铺天冲向水下黑影,顷刻之间,黑影被巨浪推至洞顶。
天九趁机飞到洞壁,单手挂在一处翘起山石之上。这才看清那些黑影飞出巨浪现出真身,皆是一尺多长黑红之鱼。鱼儿口中满是尖牙利齿,双眼血红至极,样子极为凶悍。
天九暗呼一声侥幸,那些鱼儿随即飞落入水,如同下了一场瓢泼黑红之雨。鱼儿入水之后更是凶猛,奋力甩尾极快聚到一起,响起令人头皮发麻呼啦之声,向天九处猛冲而来。
天九不敢怠慢,抽出风灵剑严阵以待,只听一阵嘈杂飞溅响声,黑红之鱼竟自水面成片飞起七八尺高,在空中摇头摆尾、开合利口蜂拥飞来。
剑光如浪,血喷满天。
无数黑红鱼儿被剑气震得粉碎,化为血红肉块落到水中。水中鱼儿更是躁动,争相吞食同伴尸身。仍有万千鱼儿飞跃出水,天九不能妄动,仍是稳住心神挥剑如风,一剑即出便可斩杀上百条。
如此接连出了上百剑,方圆五十丈开外水面已被血水染红,鱼儿也只余零星几条跃出。
天九总算松口气,反手又一点连出七剑,刺死最后一波之后,看准石壁落点轻纵攀爬,总算在穿过大湾,又过了三十丈之后,见那一叶小舟自行漂流到一处乱石堆中兀自浮动。
天九提气飞纵落到小舟之上单脚轻点,身子轻飘飘平飞而起,飞出二三十丈落到对面石壁。石壁有一人高洞口,些许亮光自外照射而来。耳听洞外有嘈杂拼斗之声,举剑试探并无埋伏陷阱,一矮身极快穿出洞口。
前路忽然有偌大山石林立拦住去路,天九一见便知石林之中暗含八卦五行之阵,一旦闯入便要深陷奇诡困在其中。且石林大多生于洞顶,想要俯瞰寻路也是不能。
天九在外仔细瞧片刻,只见前面有八根醒目极粗石柱,各处在四大方位,似是四梁八柱中的八根柱子。
天九心中已然有底,不假思索朝着第一根柱子前行,但凡遇到堵路乱石便出手击碎不受其扰,片刻之间便到了第一根巨大石柱面前。
“好刀!”
一声突兀自石林之外传来,天九心下一喜,如此便无须再行破阵,只需顺着人声前行,便可轻易出了石林。
“啊!”
又是一声惨呼传来,天九循声在石林之中疾行,兜兜转转一炷香工夫,终是在绕过一漆黑石壁之后出了石林。
眼前豁然开朗,只是并未看到出口,只见前面几十人围成一圈,时不时响起喝彩或是可惜之声。
这几十人皆是灰布长衣的打扮,且须发飞张,脚无覆履,心道这岂不是天牢中人?
悄然前行众人身后,趁众人专注圈内之事,将地上一身死之人拖到远处,极快换上其衣衫,大摇大摆走到众人之中向里观瞧。
只见一灰衣之人手握长刀,正与鹤影死战。鹤影满面是血,将那口箱子挡在身后,手中一刀一剑已将灰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灰衣人所用刀法乃是八卦无极刀,刀法绵密、守中带攻。由此人使将起来虽是中规中矩、颇有风范,但在鹤影刀剑夹攻之下捉襟见肘。
眨眼又过二十招,一个不留神被鹤影左手剑趁虚而入,噗的一声刺入脖颈。
那人脖中血流如线,直直喷出丈余,身子随即躺倒。鹤影极快收剑,刀剑互交护住身形,沉声道:“各位,还有谁人敢与我亲近?”
一身高不足六尺,面如紫玉之人哈哈一笑:“诸位,这厮连战五场,我看他内力耗费甚巨,你等若是不愿出手,老夫也只好讨个便宜代为出手,到时,那箱财宝我便可多拿……”
“慢着!你有何把握能胜过他?”讲话之人瓮声瓮气,身高近九尺,手持一杆光秃秃长枪,枪杆之上黑迹斑斑,只枪头雪亮,似是方才磨过一般。
“哟呵,岂不是当年赫赫有名飞龙枪成天赟?论身形力气,我自是不如你……”
“那便莫要废话,这厮便交由我飞龙枪,三十枪之内管教他死的通透!”说罢吐口唾沫在双手,双眼死盯鹤影,狠狠搓了搓,猛然一脚踢在枪杆,长枪陡然飞起,直直刺向鹤影。
飞龙枪起手之式便是这一招追星赶月,鹤影心知肚明,早先便错步等候,待长枪扎到身前不足一尺,身形滴溜溜一个急转便轻易避过。
成天赟这才抓住枪杆之尾,一对浑圆臂膀发力狂抖,枪杆将如布条一般弯成半圆,枪头如毒蛇探头,倏然刺向鹤影后背。
拨把抱枪如龙戏水,撤步批枪地动山摇,枪法无非如此。不过成天赟这一招颇为怪异,若非枪杆所用材质极为柔韧,这一招用出势必要将断为两截。
鹤影临战之中更是惊骇,只觉后背双翅之上怦然闷响,心神俱受大震,身子向前冲出四五步。若非双翅抵挡,成天赟这一枪便要将他刺个半死。
第583章 引战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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