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嫁》 第1章 赵灵姝 外边大雨瓢泼,树枝被风吹的哗哗作响,透过昏黑的雨幕,院子里的芭蕉被打的东倒西歪。 “轰隆”一声雷响,终于惊醒了陷在自己思绪中的赵灵姝。 昏黄的烛光映照出少女白皙莹润的面颊,赵灵姝看向身侧的丫鬟问:“几时了?” “姑娘,巳时末了。” 巳时末,换做现代时间,刚上午十一点,正是阳光绚烂的时候。可因为外边风雨大作,闪电雷鸣,天幕黑沉下来,好似夜幕降临了似的。 这个时间点,往日姑娘都该用午膳了。 红叶以为姑娘饿了,忙心疼的说,“姑娘先用两块莲子膏垫垫,斋堂的斋饭怕是得等两刻钟才能好。” 嘴上说着这些,红叶已经手脚麻利的,打开了一个雕红漆牡丹花开的食盒。 这食盒是夫人今早才让人送来的,里边装了许多姑娘爱吃的糕点。与食盒一道送来的,还有一个装着零嘴的匣子。 匣子中放着话梅糖、蜜饯、果脯等,另还有一份消暑的冰雪冷圆子。 时令酷暑,金光寺虽在山半腰,但空气也是炽热的。 这些冷饮,往日都是姑娘求了又求,夫人才肯允许姑娘吃两口。这次直接送了一份儿过来,姑娘却开心不起来,更没有食欲去吃。 红叶将一应吃食往姑娘跟前推,“您多少用些,别再饿着了。” “怎么就饿着了?姑娘今早起得迟,半上午才起来用早膳,距离现在都没半个时辰。”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身材矮胖敦实的老嬷嬷进了厢房。 老嬷嬷身上穿着上好的丝绸,梳的油光水滑的发髻上,簪了根金簪子,耳朵上也戴了两个明晃晃的金镏子。再看她虽满脸横肉,皮肤却算细腻,整个人气派威严,往那一站,就跟那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似的。 这老嬷嬷,正是昌顺侯府老夫人身边的齐嬷嬷。仗着自己是老夫人跟前的老人儿,又得老夫人重用,平时里最喜欢在府里摆谱,甚至连府里的姑娘们都敢说教。 “大姑娘,您是主子,原不该我这个下人说您。” “知道不该说,你就别说。传出去让人以为祖母身边的人都这么猖狂,连府里的姑娘都不放在眼里。” 赵灵姝一句话将齐嬷嬷怼回去,又看向红叶说,“东西都收起来吧,我没胃口,看着心里堵得慌。”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东西,还是在说人,反正齐嬷嬷对号入座了,登时气的脸都黑了。 她在府里一贯猖狂,连几位小主子有时都得看她脸色行事。偏偏这位大姑娘,仗着自己是侯爷嫡出,看见她素来没个好脸,说个话更是阴阳怪气。 这个魔星,每每气的她心口疼。 齐嬷嬷抬高了声音,“姑娘,我虽然是个下人,但我好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于情于理,您都该敬我几分。再来,我奉老夫人之命,监督姑娘在菩萨面前跪上七天经。侯夫人自打生了姑娘,这么些年都没开怀,指不定就是姑娘太厉害,吓得小少爷不敢投胎。姑娘您听老夫人的话,好生在菩萨面前忏悔,指不定侯夫人很快就能给您生个弟弟来。” 赵灵姝油盐不进,“我头疼,膝盖疼,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这金光寺八成与我相克。再跪下去别说求个弟弟了,怕是连我自己都要折在这里。红叶,快收拾东西,等雨小了咱们就回家,这地方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赵灵姝噼里啪啦一通说,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就往里屋走,准备换身衣裳,等雨小了就下山。 她说一出做一出,别说齐嬷嬷跟不上她的节奏,就连红叶,都被弄懵了头。 不是在说午饭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要下山了? 红叶忙丢了手中的匣子追过去,“姑娘,姑娘,可老夫人不是说,让您跪足七天……” 赵灵姝撇嘴,小声嘀咕,“跪什么跪?要是在菩萨面前跪上几天,就能求个孩子来,这世上就没有无子的妇人了。我也是傻,祖母说能求个弟弟,我就天天跪着,看把我这膝盖都跪青了。 我不跪了,我得回家去,我得好好和祖母唠叨唠叨,我这人小跪下去没份量,怕是得祖母亲自在菩萨面前跪上几天,老天爷才肯舍个弟弟来。不然,就是祖母没诚心……” “可是,可是……” 可这是诚心不诚心、谁份量重谁份量轻的问题么,这是老夫人要管教姑娘,给姑娘吃点苦头的意思吧。 红叶欲言又止,赵灵姝轻“啧”一声。 看吧,连红叶这个傻丫头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原主这个聪明人明知道这是个圈套,还要往里钻,这就是老太太的厉害之处。 老太太就是看准了她求弟心切,这才说,许是因为她脾气太大了,弟弟才不敢来。 老太太让她好生在菩萨面前忏悔,原主知道这事儿不对劲,可抱着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到底是来了这金光寺,且规规矩矩的在菩萨面前跪了两天。 呸,求个屁的弟弟,这就是老太太教训人呢!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原主不懂的“友爱”姐妹,不肯将外祖家送给她的生辰礼——总共七件的赤金镶红宝石首饰,借给堂妹带。 堂妹是二房所出。 二房的夫人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她从小在老太太膝下长大,又最是能言善辩、能说会道,常常哄得老太太和她一条心,婆媳两人逮着大房的羊毛可劲薅。 大房赵灵姝她娘名为昌顺侯夫人,但她是商户女,在娘家时又被父兄宠的不识人心险恶。 嫁到昌顺侯府后,吃足了教训,长了些本事,但因为生了赵灵姝后,再没有生育,更没有给昌顺侯添个儿子来,那腰杆自然硬不起来。 有时候明知道老夫人和二房欺负人,她也忍着不敢说。即便说了,大多数时候也不管用。 母亲柔弱,父亲靠不住,赵灵姝知道若她还不厉害些,这侯府就没她们娘俩的立足之地了。 是以,这位小姑娘自小就泼辣的很,嘴皮子更是厉害的跟刮骨刀似的。侯府上上下下,想要占她便宜,别说门了,连个窗户都没有。 如今她不知何故穿到了这本书里,还成了书里的小可怜赵灵姝。那她总得为这小姑娘和她母亲做些什么,不然白占人家身子了。 …… 赵灵姝说要下山,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得下。 她连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卖,更别说齐嬷嬷了。 齐嬷嬷看见她指挥着红叶收拾东西,气的阴着张老脸,手指狠狠攥成拳。 她收了二夫人塞的荷包,要让赵灵姝在金光寺狠狠吃一番苦头。 可今天才是赵灵姝到金光寺的第三天,她才在菩萨面前跪了两天就要下山,回了侯府她对二夫人没法交代。 齐嬷嬷“好言相劝”,“姑娘,你已经跪了两天了,现在半途而废,之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赵灵姝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要我说……” “要我说,接下来几天你就替我跪了吧。”赵灵姝拍着巴掌一脸兴奋,“你不提醒,我险些忘记了。你看那御史大夫家,不就特意买了几个小丫头,剃度之后在佛前念经祈佛,替自家姑娘消宿世孽债?我再去买个丫鬟没必要,齐嬷嬷你就是现成的人选呀。” 时下佛、道两教很受世人追捧。 不单是贵人家,就是平民百姓家,有事没事也爱去一趟寺庙或道观,让得道的僧人和道长们瞧一瞧吉凶。 随着这件事的盛行,一个新兴的职业应运而生。就是有人专门剃度或加持灌顶后,为那些无法长时间呆在寺庙或道观的百姓们消恶孽。 至于富贵人家,那自然是不用雇佣这些半真半假的和尚道士的。他们会自己买来丫鬟或小厮,剃度或灌顶后送到寺庙\/尼姑庵亦或是道观中,由这些拿着自家月例银子的下人,来为主家分忧。 赵灵姝越想越觉得,她那随口一说,可真是个好主意。 她之前就是魔障了,不然怎么老夫人一说求弟弟,她就自己上,她完全可以找个人替她么。 齐嬷嬷就很合适啊! 她在祖母跟前伺候,说话也有分量,加上她本人能说会道,指不定真能给她哄个弟弟来。 赵灵姝叭叭叭如此一说,末了双眼晶亮的看着齐嬷嬷,“你也想我爹尽快有个儿子吧,那这件事我可就全全拜托给你了!” 齐嬷嬷再是没想到,凭空一口大锅扣下来。 她都五十的人了,平常在老夫人跟前站一会儿就累的腰酸腿疼。让她跪几天,那不是要她的命么。 “我,姑娘你这是瞎胡闹呢。”齐嬷嬷急的直拍大腿,“老夫人让你在佛前忏悔求小少爷,您把这事儿推给我。我一个下人,我说的话小少爷也不信啊。” “不信是因为你说的少,你多说一些,我那弟弟指定就信了。齐嬷嬷你好好跪,真若是我娘怀孕了,给我生个弟弟来,我让祖母记你一大功,把你儿子调到外边当掌柜去。” 齐嬷嬷:“……” 明知道这事儿不能成,但就是很心动怎么办? 齐嬷嬷实在拿赵灵姝没办法,只能让人去东厢房喊中暑的刘嬷嬷来。 刘嬷嬷是赵灵姝母亲的奶娘,赵灵姝出生后,刘嬷嬷就被安排到了赵灵姝身边做嬷嬷。她算是看着赵灵姝长大的,在赵灵姝身边颇有几分颜面。 但再有颜面,刘嬷嬷在面对固执的赵灵姝时,也毫无办法。 话又说回来,她为何要劝? 明知道这是老夫人在作践姑娘,她拦都来不及。 早先她苦口婆心给姑娘掰扯其中的猫腻,姑娘只不听。如今姑娘好不容易回心转意了,刘嬷嬷恨不能放鞭炮庆祝。 劝姑娘继续跪菩萨? 不存在的。 这话她才不会说! 第2章 下山 外边雷声去了,闪电消了,雨水哗啦啦下了一会儿,终于见小了。 赵灵姝指挥着红叶,提起简单收拾出来的两个小包袱,这就准备出门去。 齐嬷嬷在旁边猛扯后腿。 “姑娘,等雨停了再走啊。” “好歹用过斋饭再出发。” “总要给家里送个信,让家里派马车来接吧”。 赵灵姝充耳不闻,只让红叶和刘嬷嬷动作快点。 刘嬷嬷上山不久就中了暑,好在歇了两天,身上也缓过劲儿了。 加上方才一阵大雨压下了大部分暑气,现在空气凉爽,让人身心都舒爽起来。 刘嬷嬷撑着油纸伞走在赵灵姝一侧,还不忘顺手拉红叶一把。 别看她手脚利索,一副唯赵灵姝马首是瞻的模样,但刘嬷嬷心里也有些忧虑。台阶湿滑,下山时一个不慎,怕是会跌个头破血流。 赵灵姝闻言就说,“我观天象,这雨怕是得下上三天。咱们现在下山还算好的,等雨停了,外边又是水又是泥,想回京都寸步难行。至于路滑,咱们小心点就是了。” 刘嬷嬷不知道赵灵姝什么时候学了观天象,但姑娘说了,她就信,忙不迭扶着赵灵姝走的更快了些。 真要是下上三天雨,这寺庙的厢房指定会漏水。届时吃用供应不上不说,若姑娘再得个伤寒烧热,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眼瞅着三人这就出了小院,齐嬷嬷傻眼了。 还真走啊。 她以为大姑娘是找借口逃避苦差事,谁知道来真的。 齐嬷嬷急坏了,一边吆喝一边跟着冲进雨幕里。 若放他们单独下山,回头还不定怎么在侯爷和老夫人跟前,添油加醋埋汰她。她可得跟上去,万不能让大姑娘占了先机。 雨水淅淅沥沥,将本就洁净的金光寺冲刷的纤尘不染。 寺庙中幽幽的香火纸钱气息,冲破庙门的封锁,悄悄逸散到空气中,浓郁的味道冲的赵灵姝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味道她是真闻不惯! 赵灵姝催促几人,“快走,快走,一会儿雨下大了。” “下大了就不回么。老奴实在搞不懂,这一时半刻的,您为什么非得要赶回府里。您要是不想去菩萨跟前忏悔,大不了您偷懒……” 赵灵姝指着齐嬷嬷,“再敢多嘴,给我滚回厢房去。” 齐嬷嬷不情不愿的闭了嘴,白眼却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边几人的异常举动,惊动了滞留在寺庙的香客。 不少人隔着雾蒙蒙的雨幕,对着她们四人指指点点。 赵灵姝百无聊赖的撇去一眼,恰好看见,一个年轻的贵妇人,在婆婆亦或是娘亲的陪同下,正跪在碧霞元君面前。 碧霞元君面前的供桌上,放着排排站的泥捏男娃。 那年轻的妇人捏下小泥人下.身阳.物的粉末,一口吞下。 呕! 赵灵姝要吐了! 这些小泥人,是用货真价实的童子尿和泥做的! 同样的阳.物粉末,她娘也吃过! 这个世道真是太可怕了! 赵灵姝忍住呕吐的欲望,再次催促几人,“快走,快走!我快窒息了!” 艰难的出了金光寺,又艰难的走了千余阶石梯。等到了山脚下,几人都狼狈不堪。 赵灵姝还好些,只是裙摆和绣鞋有些湿了,刘嬷嬷和红叶却差点淋成落汤鸡。 齐嬷嬷最惨,她下山时踩中一块青苔,一下子滑出去老远。倒是没崴脚,也没受伤,但她情急之下紧抓住旁边一棵古树,被撞了个鼻青脸肿。 看见她这惨样,赵灵姝不厚道的哈哈笑起来,憋闷的心情缓解许多。 齐嬷嬷听到赵灵姝的笑声,脸更黑了。 她恶狠狠的瞪一眼赵灵姝,准备回头就在老夫人跟前上点眼药。 雨水又变大了,落在地上的水洼中,砸出一个个水花来。 山脚下的铺子有的开着门,有的关了门。但不管是掌柜、还是店小二,此刻都在屋里避雨。平时繁华热闹的山脚,此时凄清的让人心慌。 齐嬷嬷心急,她淋了不少雨,若是再不找个落脚地换身衣裳、喝点姜汤,她怕是得落下病。 齐嬷嬷埋怨起来,“就说不让你下山,你非得下来。现在好了,别说马车了,连匹马都没有……” 赵灵姝幽幽看过来,“不如你现在回去?” 齐嬷嬷梗着脖子说:“我不回去,但我也不跟着你回府。步行回到府里,我这条老命就没了。我找个人家借宿去,等雨停了我再走。” 齐嬷嬷如此说着,就一把抢过红叶手中的油纸伞。 红叶人小力气弱,不仅被齐嬷嬷抢走了伞,人还被掼了出去,差点一头栽地上。 好在刘嬷嬷及时接住了她,但始终被红叶护在怀中的包袱,到底是被淋湿了。 齐嬷嬷视而不见,撑着油纸伞大步往最近的人家去。 这厢赵灵姝从红叶准备的包袱中,摸出一个果子来,冲着齐嬷嬷的膝盖窝狠狠一砸。 “噗通!” “哎呦!那个招瘟的混蛋打我,疼死老娘了!” 齐嬷嬷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拄地,屁股坐在水洼里。油纸伞脱手而出,狂风携裹着大雨施虐而来,齐嬷嬷的衣裳在瞬间湿透了,她整个人也变得更加狼狈了。 她一边揉着腿,一边踉跄起身去追逐被风刮跑的油纸伞。 也就是此时,不远处传来清脆的银铃声,一匹青帷马车踏踏踏往这边走了过来。 “姑娘,还真是您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姑娘您是不是要回京?您赶紧上车,我这就送您回去。” “对啊孙叔,要劳烦你送我一程了。” 孙叔黝黑的面孔上一片傻笑,“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夫人让老奴在这里候着,就是为了方便姑娘用车。姑娘您快上车,这雨大了,再把您衣裳淋湿了。” 齐嬷嬷自从这辆马车露面,就一直用眼角余光盯着这边的动静。但距离太远,雨水又哗哗下着,她实在听不清几人说了什么。 但赵灵姝几人登车的动作,她看的一清二楚,齐嬷嬷赶紧往回跑。 “哎呦,等等我。” 回应她的是一道响亮的马鞭声,马儿感受到驱使,踏踏踏跑动起来。 赵灵姝一边感慨孙叔的机灵,一边掀开车窗帘子冲齐嬷嬷挥手,“祖母身边伺候的人多,也不在乎多你一个、少你一个。齐嬷嬷,你还是先找个人家避雨去吧,我们就先走一步喽。” …… 倾盆大雨打的树叶啪啪作响,刘嬷嬷担心马儿淋了雨作病,又担心雨水太大挡住视线,孙大柱将车赶到沟里去。 赵灵姝却说:“不妨事,回京只需要一个半时辰,马儿耐低温,只要不是长时间淋雨就没事儿了。再来,孙叔为人仔细,驾车技术也好……” “大柱淋了雨……” 车辕上坐着的孙大柱赶紧说,“嬷嬷不用担心我,我穿着蓑衣。况且这大夏天的,淋点雨还凉快了。” 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马儿就往前跑了很远的距离。 却突然,孙大柱紧急勒停马儿。 “吁!” “哎哟姑娘,您没磕到吧?” “大柱啊,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孙大柱看着走上前来的两名男子。 两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俱都骑在浑身漆黑的高头大马上。 此时此刻,四周围除了雨声,便连人类和马儿的呼吸声,似乎都听不见了。 这陡然出现的黑衣人,他们的面容在瓢泼雨幕下看不清。但他们气势冷厉,腰悬佩剑,居高临下的看人时,那种仿若被野兽盯上的感觉,让孙大柱浑身战栗。 更让孙大柱绝望的是,就在不远处,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黑衣人。 昏沉沉的天幕下,他们像是陡然冒出来的鬼魅,此时正有志一同的看向他这个方向。他们森然幽冷的目光藏在斗笠之下,可孙大柱却似透过雾蒙蒙的雨幕,看到了他们冒着鬼火的双瞳,这,这怕不是地府的勾魂使者吧。 孙大柱脊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他心脏在喉咙处狂跳,瓢泼大雨中,他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姑,姑娘……” 赵灵姝听到孙大柱的声音,掀开帘子往外看。 这一眼之下,就连自诩胆大的赵灵姝,都差点没喊一声“鬼啊。” 好在她还记着,这是青天白日,就是有鬼也不敢这时候出来横行。 赵灵姝的胆子瞬间就大了,看向黑衣人问:“壮士有何事?” 壮士两个字似乎刺激到黑衣人,两人稳如山岳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凌乱。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们就稳住了自己,就好似方才那些颤动,只是赵灵姝眼花了。 “昌顺侯府的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看了看马车上的族徽,开口问。 赵灵姝品了品,黑衣人提起“昌顺侯府”四个字时的语气,就挺漠然和漫不经心的。 虽然她也觉得这劳什子的昌顺侯府,只靠着她娘的嫁妆维持花团锦簇的生活,挺让人不耻的。府里又没个正经的能耐人支撑门庭,一家子只靠着一个祖传的勋爵混日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但是,她觉得归她觉得。放眼京城,昌顺侯府到底是二品勋爵,那能让人提一句都这么不屑? 赵灵姝又仔细扫视一眼两人的穿着打扮,视线在一块仅露出一个小角的腰牌上顿住。 赵灵姝的眉头蹙起又松开,松开又蹙起。 她又看向远处那群黑衣人,仔细观察,他们呈合拢之势,将中间只露出个车顶的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暴雨倾盆的天气,好似出了故障的马车,以及马车中指定会有的贵人…… 赵灵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了不好的预感,不会像她想的那样吧? 也就是此时,面前的黑衣人再次开口,“我等欲征用侯府马车,姑娘且下车避让,稍后自有车马接姑娘进京。” 第3章 针锋相对 不好的预感得以证实。 真到了这一步,赵灵姝反倒不担心了。 她挑着眉头问黑衣人,“我昌顺侯府在京城也不是没名没姓之辈,祖上也是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功臣。即便现在落魄了,也没到任人欺凌的地步吧? 更何况我还是个姑娘家。大雨倾盆的时候,把我赶下车,只为给你们尊贵的主子让位置,敢问贵主是那位皇子王孙啊?这么欺凌弱小,你们是真不怕御史弹劾么?”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京城竟还有这般泼辣难缠的贵女。那嘴皮子利索的跟刮骨刀似的,刷刷刷削下他们两层面皮来。 若是寻常女子,别说是女子了,即便是个男人,在这种场景下被他们盯着,也得战战兢兢的将马车让出来。 却熟料,一个小小的姑娘家,竟如此大胆狂妄。不仅言辞犀利,将他们的欺压反击回去,还借由去御史跟前告状,进一步压制他们的气焰。 昌顺侯府何时出了这么一根硬骨头? 一家子男人软糯无能,竟是一个姑娘有先祖遗风? 两个黑衣人看着赵灵姝的眼神,颇有几分神奇。 他们声音沙哑的,问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姑娘是侯府什么人?” 赵灵姝不知道问这干什么?难道是想事后精准报复? 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我是二房的赵灵溪。” 黑衣人直指要害,“姑娘这趾高气昂的模样,可一点不像是二房的人。倒是昌顺侯有一嫡女,估算年纪,与姑娘不差多少。” 赵灵姝就差翻白眼了。 这就没意思啦。 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难道不明白么? 赵灵姝眼睛忽闪忽闪,“既猜得到我的身份,显然你们也不是寂寂无名之辈。但马车我依旧不能让。不过我日行一善,可以顺路搭你们一程,你们意下如何?” 两个黑衣人轻呵一声,“便是昌顺侯,在我们跟前也说不出这种话。” 赵灵姝摊手,“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爹贪生,咳,谦谦君子、高风亮节。我不同。我是个姑娘家,也就出嫁前能过些自在日子,那自然怎么痛快怎么来。” 两个黑衣人再是没想到,赵灵姝能说出这样的歪理来。 瓢泼大雨中,他们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好似幻听了。不然,这天子脚下,世家勋贵家中教养出来的贵女,怎么会是这么一副无赖混账的德行? 赵灵姝:“我言尽于此,你们若不能做决定,就寻你们主子拿主意去。好心提醒一句,你们最好快点。这雨太大了,路上积水越来越深,赶路困难,真若是天黑前进不了城门,咱们就在城门外淋大雨吧。” …… 黑衣人转身去寻他们主子了。 赵灵姝眼看着他们走进“包围圈”,立马丢了手中的车窗帘子,一屁股坐在坐榻上。 刘妈妈和红叶都吓坏了,这时候还抖得筛糠似的。 “我的姑娘啊,您怎么敢那么和他们说话?你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他们不是善茬。真若是惹怒了他们,怕不是……”要把咱们杀了、砍了,抛尸荒野。 刘妈妈抓住云莺的手,“姑娘,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行事了。” 赵灵姝敷衍的点点头,“以后再不会了,我也被吓坏了。”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以后若遇上这样的事儿,该争取时她还得争取。 不然真被人抢了马车,他们主仆四人就要被丢在这荒郊野岭。这大雨一下三天,他们等在这里会死,冒着大雨回到府里,也有很大几率丢命。 可别指望有马车来接他们了,谁知道那马车究竟能不能来。 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是最愚蠢的事情。自己的性命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让人安心。 不过,她敢如此胡搅蛮缠,也是因为她看到了那黑衣人腰间露出的腰牌。 若她所料不差,那该是在外奉差执事的禁卫军,惯常佩戴的符文信物。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 因为家里祖母这些天一直央求父亲,想让父亲使使力,把她那堂哥塞到禁卫军中去。 也真是异想天开了。 国子监都没混明白,还想进禁卫军当天子近臣,他们怕不是在想屁吃。 也就在赵灵姝胡思乱想的时候,外边传来一阵马蹄踏踏的声音。 “姑,姑娘,那黑衣人又回来了。” 黑衣人带回来一个消息:赵灵姝可以继续在马车中坐着,但其余人必须下车。 刘妈妈怕这些人有歹心,一把抓住赵灵姝的胳膊,“姑娘!” 赵灵姝拍拍刘妈妈的手以作安抚。 这些人若真有恶意,他们早死透了,那会留他们活到现在? 她同意了黑衣人的要求。 反正有她时刻提醒着,那位贵主指定不会忘了派人来接刘嬷嬷三人,这件事情也算是得到另类的圆满解决了。 时间在此刻快进起来。 好似只是几个呼吸间,又好似过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等赵灵姝再回过神,就发现马车正中间的坐榻上,竟出现一位非常年轻贵气的男子。 那男子神清骨秀,仪态雍容,着青绿色常衫,腰悬玉佩和香囊。 明明是再随性散漫不过的一副装扮,但配上他天潢贵胄的气度,即便是个瞎子,也会在瞬间意识到,来人的身份不同凡响。 再回想一下这男子迈步进来时,腿脚似有不便,赵灵姝对来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不会真让她这个乌鸦嘴说中了吧? 她刚才说“皇子王孙”,是故意埋汰黑衣人的。她可断断没想到,那辆明显出了故障的马车中,真的有位皇子龙孙啊! “你一直看着我的腿,我这腿碍你眼了?” 男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如玉石鸣。忽略掉他话语中的内容,只听声音,堪称享受。可一旦回味起男人话中的意思,当即让人汗毛倒竖,头脑嗡鸣。 赵灵姝赶紧收起一些有的没的心思,做出义正严词的模样来。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殿下的腿脚是为救陛下而损。与国,殿下赤胆忠心、死生不二;与家,殿下侍父至孝至诚,至尊至敬。如殿下这般玉洁松贞、渊渟岳立之人,指定会在史书中留名,万古流芳。便是时下世人提起殿下,也多仰慕崇敬之词。小女子不才,却也觉得只有如同殿下这般的男子,才称的上是这世间的伟丈夫……” 回应给赵灵姝的马屁的,是一道不疾不徐的轻“呵”。 年轻的男子疏懒的撩起薄薄的眼皮,一双凤眼带着几分凉薄看着她。“狡言善辩、巧舌如簧,怪不得徐桥二人,被你几句话就忽悠过去。” 赵灵姝无辜极了,“什么叫我狡言善辩、巧舌如簧?殿下,不能因为您是天潢贵胄,就肆意欺负我一个小姑娘吧? 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殿下一言不合就要将我撵出马车,我若淋了雨、落了病,该算谁的?我若是因此一病不起,又该算谁的? 殿下,我只是拒绝不合理的要求,扞卫我自己的权利罢了。怎能因为你我利益相悖,你就往我身上乱扣帽子?” 赵灵姝愈发心痛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时下名声与女子来说,比性命还重要。您评我狡言善辩,这话若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歇息一口气,喝了一口茶润嗓,赵灵姝在对方清幽的眸光下,继续说:“话又说回来。外边大雨瓢泼,如殿下这般怀瑾握瑜之人,怎么会值此关头夺人马车? 指定是徐桥二人瞒着殿下肆意行事,祸害殿下的清名。 殿下,如此下属,此次敢作践我,来日就敢作践他人。我且罢了,不过一柔弱无害的小女子,别人想欺也就欺上门来了。但总有那傲骨铮铮之人,不堪此辱,要将事情闹个天翻地覆。殿下,您也不想您的一世清名,都败在几个下属手上吧?” 赵灵姝一边给秦王灌迷魂汤,一边看着面前男子。 他骨相极清正,面容也是真的出类拔萃。明明还是个未加冠的少年郎,但他不说话时,便眉眼端肃,威严沉稳,已经有了镇守封地、大权在握的王爷的风采。 可惜啊可惜,长了张刻薄的嘴。 赵灵姝观察赫赫有名的秦王殿下的时候,秦孝章也在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正值豆蔻年华,生的杏眼桃腮,巴掌大的小脸细瓷瑰丽,气质如火焰般张扬耀眼。 原以为如此张扬肆意之人,必定是个草包美人。却原来,她面上裹了张迷惑人的美人皮,肚子里却长满了嗜血的尖牙。 这一张嘴把好的坏的都说了:说他不道德以势压人,又阐明自己委屈;在这之外,还要给擅作主张的徐桥两人教训;为防他事后清算,还要给他戴高帽…… 如此稚龄,却有如此心计、城府和口才。 徐桥两人三言两语被她拿捏,输的一点也不冤。 第4章 有什么关系呢 视线相对,两人都没有移开,似乎在争个高下,又似乎在计较长短。 男人黝黑的凤眼深邃明亮,就这般直勾勾的看着她,赵灵姝很难做到不心旌神摇。 尽管她知道,她如此狡诈诡辩,秦王殿下不定怎么在心里唾弃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以后都见不着面了,殿下对她的印象好坏,她完全不在意。 到底是赵灵姝先退一步,主动示弱。“殿下,说了那么多话,您也渴了吧,小女子给您斟杯茶?” “免了。喝了你的茶,我怕你再告到御史跟前,扣我一顶恃强凌弱的帽子。我一个王孙公子,还想过清净日子,可得罪不起这满朝廷的言官。” 赵灵姝啧啧:谦虚了不是? 在这大秦朝,素来只有你收拾别人的份儿,谁还能舞到你面前,碍你的眼? 真当秦王的“秦”,是封来的玩的啊? 那不止是秦孝章的秦,更是秦朝的秦! 与国姓齐名,翻遍史书,也就秦王殿下您一个! 赵灵姝模样乖巧的抿着唇笑,“殿下真是爱开玩笑,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您怎么还往心里去了?方才我说着玩的,区区小事,惊动御史,那不是小题大做么?” 赵灵姝又将茶水往前推了推,“不过一杯薄茶,殿下尝尝可还适口?都怪我不知道此番能巧遇殿下,不然定早早准备上上好的茶叶,静待殿下品尝。” 赵灵姝这个能屈能伸、狡言善辩的模样,再次让秦孝章惊叹。 她也就吃亏在生为女儿身,不然,昌顺侯府有她撑门户,那至于步步衰败? 秦王情真意切的叹了一声,“你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生错了性别。不然,本王定是要招你到身边,做一家臣。” 赵灵姝来劲了,“什么家臣?官职几品?比徐桥官职高还是低?我和您说,徐桥得罪了我,我指定是要压他一头的,若是官比徐桥小,那我可不干。” 回应给赵灵姝的,是一道更为喑哑磁沉的低笑。 秦王语气讥诮道:“人说商人狡诈女干滑,为赀货买卖巧舌如簧、能屈能伸;若逢利益,则漫天要价,蜂拥而上。姑娘虽为侯府嫡出,今日这一番作为,倒是与商贾无二。” 这话说的,不知道是褒奖多一些,还是暗讽多一些。 肯定是讽刺更多一些吧?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赵灵姝挑眉笑说:“得殿下一语,我心甚欢喜,回头就将此事说给外祖和三个舅舅听。 殿下不知道吧?我娘乃商户出身,我自幼没个兄弟。外祖他们生恐我日后没人护持,被人欺凌,没少教我立身之道。殿下褒奖的,恰是外祖倾囊相授的。连殿下也觉得我学到了精髓,想来我已经可以出师了。回头我就将此事告知外祖,他老人家必定欣喜若狂。” 赵灵姝不因为秦王的刻薄感到羞耻,反以为荣。 她笑嘻嘻的模样,成功把秦王气了个倒仰。 这时候她倒是不说,得了个“狡诈奸猾,巧舌如簧”的名声,以后她还活不活了? 她明明活的很痛快! 亏她之前还信誓旦旦拿生死来反击他,她是怎么做到睁眼说瞎话的? 这女子,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王孙公子全不被她看在眼里,她都可以肆意威胁和愚弄。 德言容功和她更是没有一点关系。 昌顺侯府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摊上这么一个姑娘! 秦王闭上眼,不再看眼前的赵灵姝。 赵灵姝还在说,“殿下,您还没有告诉我,那家臣究竟是几品官?女子真的也能当么,是不是和宫中六尚一样,领朝廷的俸……” “你闭嘴吧!” 马车中终于安静下来。 但安静的只有声音,却不耽搁赵灵姝的眼珠子忙活。 她一双杏仁大眼咕噜噜转着,眼睛更是时不时在秦王身上打个来回。 秦孝章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女子若真放肆无忌起来,会这么让人难以招架。 宫里的公主都没她难缠! 她不会以为他会一直放纵她吧? 秦王看过来,面色冷的跟冰窖的冰块似的。 赵灵姝见状赶紧捂紧了嘴巴,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分明在争辩:我什么都没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怪吓人的! 你礼貌么? 秦孝章:“……” 若非暴雨连天,路上除了这辆马车之外,再无别的车辆,他真想将这女子踹下车! 马车进了京城,一路急行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走到半路,终于碰上前去接人的马车。 秦王不顾下属阻拦,直接上了那辆翠盖珠璎八宝马车。 两辆马车距离过近,以至于在哗啦啦的暴雨声中,赵灵姝还能听到骑马随行的黑衣人,代为请罪的声音。 “……一路疾行,马打滑摔断了腿……步行跑到宫里送信……请殿下恕罪……” 秦王什么都没说,只黑着脸进了车厢。 赵灵姝见状,不顾外边肆虐的大雨,赶紧掀开车窗帘子大声喊,“殿下,我那些仆人还等着您派人去接呢。” 没人回应,那辆八宝马车的车轮滚动,眼瞅着就要启程。 赵灵姝赶紧又喊:“殿下,殿下。” “知道了!” 声音中多了几分暴躁。 但赵灵姝才不在乎。 知道就好。 刘嬷嬷几人能尽快回来就好。 赵灵姝提高声音,再喊,“殿下,您总得给我安排个车夫送我回家吧,我这也不会驾车啊。” 秦孝章耐心告罄,阴着脸看向一侧的徐桥,声音沉的跟闷雷一样。 “你惹来的麻烦,你自己去解决!” 徐桥一路提心吊胆,被赵灵姝折磨的委实不轻。 路上他不止一次后悔,没事儿招惹这魔星干什么! 他是勒索了她的马车,但他不是没成功么! 她可倒好,讨好殿下的时候,还不忘努力踩他几脚。 她还堂而皇之的在殿下面前进谗言,给他上眼药! 话说回来,当时他勒索她的马车,确实犯了殿下的忌讳。殿下当时没处置他,回府后他照旧要领一顿罚。 但为了殿下的腿脚少受些痛苦,这顿罚他领的心甘情愿。 偏就在他自我感动的时候,赵灵姝添油加醋,他险些成了那弄权误国、才德不配位的佞臣! 他可真是冤枉! 早知道,早知道他宁愿自己跑回京求助,都不会去招惹这赵灵姝!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就是悔断肠,时间也不会倒流。 徐桥抹一把脸,任命的去善后了。 他决定以后对京城的名门闺秀都远着些,谁知道其中的某一个,或是某几个,会不会也像赵灵姝一样能折腾。 这样的祖宗,一个就够他受了。 他再是不想认识第二个了! 第5章 回府 暴雨如注的傍晚,赵灵姝欢呼雀跃的跑进府里,这件事在昌顺侯府直接炸开了锅。 大雨瓢泼,消息传递的慢,等府里的大小主子都得到消息后,赵灵姝已经舒舒服服的,窝在她娘的浴桶中泡澡了。 常慧心看到她闺女一身濡湿的跑进来,被吓了好大一跳。 等得知闺女是自己回的,刘嬷嬷等人全都被撂在半路上,她被唬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后续又得知,闺女的马车被恰好回京的秦王征用,是秦王的亲随亲自驾马送她回的府,常慧心的表情震惊到麻木。 好在老夫人身边的桑姑姑,代表老夫人过来寻赵灵姝的麻烦了,不然常慧心还要揪着赵灵姝仔细询问。 桑姑姑长着容长脸,面容有些刻板严肃。别看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却是最规矩不过的一个人。 往日她也严守着分寸,绝不逾矩一步,更不像齐嬷嬷一样,仗势欺人,连府里的小主子都敢作践。 但也仅限于此了。 桑姑姑的规矩主要体现在律己上,至于旁人的作为,好的也罢,坏的也罢,她不会去纠正,更不会去管束。 桑姑姑转述老夫人的话,“老夫人听闻您从金光寺跑回来了,让我问您可还想要小少爷?说好的去佛祖面前跪七天,您这连来带走三天都不到,您这不是去拜佛了,是变相的找借口去玩耍了吧? 老夫人还让我问您,您一个侯府的姑娘家,出入竟不带丫鬟婆子,还和外男独处,您的规矩教养,是都学到……肚子里去了么?” 大姑娘的眼神里都冒凶光了,桑姑姑觉得,若她真说了不该说了,她相信大姑娘不介意让人给她俩耳刮子。 这事儿别的姑娘许是干不出来,但大姑娘绝对干的出来。 桑姑姑明智的选择保持沉默,赵灵姝却不沉默了。 她挑眉看桑姑姑,“还有什么,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一道说完吧。那话是我祖母说的,又不是你说的,你就是个学话的,我还能迁怒到你身上?” 桑姑姑绷着脸摇摇头,“老夫人也没说别的什么,只让奴婢问您,可要在家里跪佛?松鹤园里就有小佛堂,姑娘若想继续去菩萨面前跪拜,奴婢现在就带您过去。” 赵灵姝“啧啧”,怕是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吧? 松鹤园是哪里? 那是老夫人的院子。 去她院子里跪经,还不是主动送上门去被老夫人管教? 若是往常,赵灵姝指定直接拆穿这诡计,顺便送上两句真心祝福,现在么……都这个点了,即便她不去,她娘稍后也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今晚会发生什么,赵灵姝可太清楚了。她不去,难道留她娘自己面对那歹毒阴损的老太太? 赵灵姝往美人榻上一躺,“我这才刚泡过热水澡,就不出去了。晚些时候吧,到时候我和母亲一道去给祖母请个安,有啥事我自己和祖母说。” 桑姑姑求之不得,“那真是再好不过。” 打发走桑姑姑,常慧心一边给闺女绞发,一边和赵灵姝说,“回头你祖母再让你去佛前跪着,你别应声,这事儿娘替你回绝。” 赵灵姝说:“别啊,这事儿我有应对的办法,娘您就别替我操心了。” 常慧心满面忧虑,娇美的面容上一片愁容。 她姑娘能有什么办法?左不过是直白的拒绝她祖母,顺便将她祖母一顿呛罢了。 这也就是他们昌顺侯府了,换做别的府邸,小辈儿敢这么没规矩,早被上家法了。他们府上倒好,长辈不慈,闹得下边小辈不孝,谁也别说谁的不是。 夜色更加黑沉,外边凄风苦雨,衬得这花厅内的烛火越发明亮温馨。 母女俩坐在小圆桌旁用晚膳。 常慧心心疼女儿在金光寺吃苦,不住的给她碗里夹肉。 看女儿吃的头都不抬,常慧心愈发后悔:当初姝姝去金光寺时,她就应该更强硬些,直接将女儿圈在家里。 现在好了,女儿硬生生吃了三天苦。不仅膝盖跪青了,连人都饿瘦了。 常慧心:“以后像这种吃苦头的事儿,别管你祖母说的怎么天花乱坠,你只当没听见。” 赵灵姝点头,“我知道了。这次还不是心急了么。” “心急”二字听的常慧心叹一口气。 若非她没儿子,女儿何至于受这种委屈,说来说去都怪她肚子不争气。 赵灵姝察觉到对面人气息不对,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就见她的美人娘蹙着一双娟秀的柳叶眉,正黯然神伤。 美人娘不到三十的年纪,正处于一个妇人最有风韵的时候。加上她自幼被家里人保护的好,温婉的眉眼中都是柔和娴静。再加上身段好,皮肤也是莹润玉白,怎么看都是个让人一见倾心的大美人。 他爹对他娘确实是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直接求娶,可又怎么样呢? 得到手就不珍惜了,吃这么好还要惦记外边的野花野草,她爹是真的渣! 对了,她爹呢? 今天休沐日,外边还下着瓢泼大雨,他爹总不会又在公干吧? 不是她说,就她爹这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他还天天加班,说出去都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赵灵姝怎么想怎么问,她娘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回答说,“寿安公主年满十四,近几年也要出降了,公主府的修建迫在眉睫。你爹他们领了修建公主府的差事,最近这些天都忙得脱不开身。” 哦,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但是,若她记忆没出错,修缮公主府的事情,不是前两个月就交代下来了? 总不能到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吧? 总不至于急切到,连大暴雨天都要加班加点干活吧? 她娘不知道是真不清楚这其中的猫腻,还是不想她跟着烦心,故意瞒着她。 总归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儿要解决,她爹那些花花事儿且放到一边,等她腾出手来再收拾。 一顿晚饭很快用完了。 此时外边的雨水不仅没见小,看着反倒更大了些。 天幕上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似的,大雨哗哗哗下个没完没了。即便院子里排水还算顺畅,但积水也到人膝盖处了。 常慧心担心刘妈妈几人被滞留在城外,赵灵姝则说,“放心吧,宵禁前指定能赶回来。娘你还是快把木屐换上吧,这大雨天,穿着绣鞋走到祖母院子里,鞋子指定湿透了。” 第6章 反将一军 昌顺侯的老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其脾性之怪异刁钻,满京城的百姓都有耳闻。 说起这个,就要先说一说昌顺侯老夫人的身世了。 老夫人出身安平侯府。 只是,不同于昌顺侯府的爵位是世袭罔替,安平侯府的爵位是降位世袭。 爵位在老夫人父亲那一辈,为侯爵;到了老夫人亲兄长哪儿,是伯爵。 可惜,安平侯短命,安平伯也没做几年,就突然重疾亡故了。 值得一提的是,本朝取消了“子爵和男爵”这两个爵位,只保留公、侯、伯三个等级。这种变更意味着,老夫人的娘家,这就从一个钟鸣鼎盛的勋贵世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京城富户。 娘家的没落,婆婆的不喜,相公的冷落,长子的疏远,造就老夫人的性情阴郁刻薄。 昌顺侯府太夫人和老昌顺侯在世时,老夫人有人压制,脾气还不至于太惹人厌。 等这两尊大佛去世,老夫人可算是达成了“老虎不在山,猴子称大王”这一成就,她成了昌顺侯府一霸。 她不仅三不五时在长子面前哭诉命苦,隔三差五就让长子回来伺疾;还常常作践庶子,让早就加冠的庶子在门外立规矩,一跪就是一整天。 更有她虐待长媳和庶子媳妇,任由下人作践府里的姑娘们,桩桩件件,其罪恶简直罄竹难书。 …… 去往松鹤园的路上,雨水有变小的迹象,风却大了起来。 狂风吹着呼哨在院子中穿来穿去,灯笼被吹得晃悠哐当作响,花木跟着疯狂舞动起来,好似其中藏了鬼魅一般。 常慧心担心女儿害怕,将女儿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中。 赵灵姝不知道她娘这心思,她只顾着和她娘吐槽了,“以后这种鬼天气,娘你就装身体不适。让丫鬟代您跑一趟就是,您自己可别跑出来了,多遭罪。” 老夫人尤其重视府里的权柄和规矩。 权柄且不说,只说规矩,老夫人用这两个字,将府里的女眷们拿捏的死死的。 任何人敢越雷池一步,敢有丝毫懈怠,就会被老夫人用规矩惩罚。也就赵灵姝头铁,仗着人小她娘又宠她,三不五时就要和老夫人掰腕子。 输赢不论,只说每次掰过手腕,她娘为息事宁人,少不得要出点血安抚她祖母。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夫人的阴谋,若算的话,这老太太心思可够深的。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只说赵灵姝提议“偷懒”,常慧心条件反射回绝,“晨昏定省,本就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做人媳妇的,孝敬婆母也是人伦纲常。” 还有一个原因常慧心没说,那就是她至今没给昌顺侯府生个继承人来。她脊背挺不直,凡事周到妥帖都来不及,那还敢在别处有疏漏,那不静等着让人抓小辫子么。 这句话常慧心没说出口,但赵灵姝只看她一眼,就明白她娘心里到底在忌讳什么。 “儿子”就像是万能钥匙,有了万事好说,没有,那真是处处受掣肘。 但生不出儿子来,真就是她娘的问题么? 大房中除了她娘,还有三个妾室,两个通房。其中一个妾室,在她娘有孕时怀孕又流产,其余诸人的肚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动静。 这件事回头她得好好琢磨琢磨。 很快就到了松鹤园。 隔着瓢泼的雨声,都能听到老夫人屋里传来一阵阵说笑声。 赵灵姝不等下人通报打帘,自己掀开帘子、拉着她娘就走进去。 “呦,这说什么呢,怎么这么热闹?” 往屋里一瞅,除了她们娘两个,府里女眷全到了。 二婶洛思潼与她嫡亲的妹妹洛思婉,此刻正一左一右坐在老夫人两侧,赵灵溪则搬了张小杌子坐在老夫人膝下。 几人不知道说到什么好笑的,把个老夫人逗得捧腹不止。 赵灵姝进来时,老夫人正点着赵灵溪的额头,笑的一脸宠溺的说,“我还能让你受委屈?” 看看这亲密的几人,再看看旁边枯坐着的四婶,那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要多拘束有多。 啧啧,这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这不是昌顺侯府,乃是安平伯府,那边容貌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四个人,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 人家可不就是亲亲的一家子么? 既是姑侄,又是婆媳,还是母女,人家不亲近说不过去啊。 赵灵姝才不管气氛突然结冰,她敷衍的行过礼后,就拉着她娘朝洛思潼走了过去。 “二婶,您让让位呗。” 洛思潼清秀的面庞上,笑容陡然僵在脸上。但她到底是场面人,很快又露出语笑嫣然的模样来。 “大嫂快坐,都怪我,猛然看到灵姝险些以为出了幻觉。我都没来得及给您行礼,大嫂您快坐。” 洛思潼站起来行礼让位,洛思婉抿着唇,也笑着让出她的位置来。 又是一番折腾,终于各归各位。 赵灵姝也坐在椅子上,她顶着老夫人的黑脸拍拍椅子的扶手,“还是坐着舒服啊,在寺庙跪佛,差点把我腿跪废了。” “灵姝啊,说到这事儿,我倒要说你了。”老夫人阴沉着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说你这丫头,我早先和你说,去菩萨跟前忏悔,最少七天见效。你那时候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是不是说,你指定能做到,指定会给你娘求个儿子来。结果呢,你这连来带走总共三天,你说你这不是让你娘和祖母我白欢喜一场么?” 常慧心手一动,张口要说什么,赵灵姝一把将她娘摁住了。 赵灵姝冤枉,“我没说我不跪,可若是我跪了也白跪,那我还跪着做什么?” 老夫人都没说话,赵灵溪先急了,“你都没跪够七天,你怎么知道是白跪?” 赵灵姝:“说起这个,我可有话要说了。祖母啊。” 赵灵姝摆出沉痛的模样来,让上首坐的老夫人都不由坐直了腰。 老夫人:“你要说什么?” 赵灵姝:“我要说的是,人家大师说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大师原话肯定不是这……” 老夫人:“你把大师原话说出来。” 赵灵姝:“大师指着外边开满花的菩提树,问我:‘你说这树为什么能开这么多花?’那我肯定说:‘开花指定是因为有人精心照料啊。’大师说:‘不对。树开花是因为根深。拜佛也是如此,临时拜佛就像是临阵磨枪,看着光亮,实际上没什么用处。真要有所得,还得看内心。’” 老夫人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理智让她现在闭嘴,可嘴巴却像是不受她控制似的,她张口问说,“这话究竟啥意思啊?” “意思就是,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压根不管用,要您这样长期拜佛,有佛缘的人,在佛祖和菩萨面前说话才好使!” 赵灵姝给她祖母扣了一顶大帽子,“这样的人,数遍我们昌顺侯府,也只有祖母您一个啊。” 赵灵姝摆出了“舍您其谁”的架势,老夫人立马慌了神。 这事儿怎么还往真了闹呢? 那主意她随口一说,就是拿来惩罚赵灵姝的。 现在好了,她这是被赵灵姝反将一军么? 老夫人六神无主,昏黄的老眼都瞪傻了。 第7章 好热闹一场戏 也就在老夫人的慌乱无措中,二夫人开口说话了。 洛思潼:“灵姝啊,你祖母让你去佛前跪着,是觉得你太厉害了,这才吓的侄儿不敢投胎。这是你的问题,当然你自己真心忏悔才最有用。你怎么能胡搅蛮缠,把这件事情推到你祖母身上?总不能是你祖母太厉害了,才吓的你弟弟不敢投胎吧?” 赵灵姝不解,“二婶,我若厉害些,弟弟不是更该迫不及待投胎么?有我这么个厉害的姐姐护着,做我的弟弟不知道该多幸福。弟弟怎么会怕我这个姐姐呢?明明该因为我而欢喜才对。至于祖母,二婶你不提祖母厉害,我还忘记了,祖母确实太厉害了,偏心的太厉害了!! 府里有什么好的,祖母全给灵均堂哥和灵旭堂弟。包括但不仅限于:我娘和四婶孝敬给祖母的吃食布料摆设、大库房中的好东西、四时八节外边勋贵走的礼。二婶不提我还真没想到,其中的绝大部分,都进了堂哥和堂弟的屋里。” 赵灵姝义愤填膺,“怪不得我弟弟不投胎,肯定是因为看见这样的祖母,他太伤心了!” 二夫人万万没想到,这把火最终会烧到他们这房来。 她一贯秀丽端庄的面孔上,有一瞬间扭曲。二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灵姝啊,你别转移话题,我们在说你将拜佛求侄儿,推到母亲身上来这件事,你别歪缠你祖母偏心不偏心。” 赵灵姝懒得和二婶争辩这个:“行吧,二婶是长辈,你觉得我说那件事你脸上过不去,那我就给二婶一个面子,先不说了。说回我拜佛的事儿。二婶只说,我拜佛的目的是为什么?” 洛思潼谨慎道:“是给你娘求个儿子。” 赵灵姝又问:“那我让祖母代我去佛前跪着,又是因为什么?” 洛思潼:“……” 赵灵姝:“二婶怎么不回答了?那我替二婶说了吧,也是为了给我娘求个儿子。既然殊途同归,自然要选择成功率更高的办法去施行。 况且人家大师都和我说了,临时抱佛脚没用。我没佛缘,我说一千道一万,也传不到我弟弟耳朵里。只那有佛缘的人,才能得菩萨和佛祖庇佑,因为她多年的虔心供奉,而让她心想事成。” 赵灵姝一拍巴掌:“祖母供奉了佛祖和菩萨几十年,这件事交给祖母再不会错了。我们之前走的弯路太多了,只想着折腾我母亲喝乱七八糟的偏方,结果屁用没用。说来说去,还是得老将出马啊。” 老夫人摇摇欲坠,手撑着额头往洛思潼那个方向歪,“哎呦,我这头风病又犯了。我的头好痛,快给我请大夫来。” 洛思潼赶紧站起身扶住老夫人,和桑姑姑一起将老夫人往里屋送。 “娘,是今天吹了凉风,冲着了对不对?您快回屋躺着,剩下的事儿我操持。” 洛思婉也机警,这就拉着赵灵溪往外走,“我这就让人去请陈大夫。” “哎呦,祖母您怎么尿裤子了,祖母您屁股后边衣裳都湿了。” “噗通。” “砰。” “啊,有耗子!” “哎呦。” “疼死我了。” 叮铃哐当一通乱响,屋里整个乱了套。 赵灵姝是旁观者,她清楚的看到,最先是赵灵溪只顾着冲她瞪眼,她脚上的木屐没穿稳,一下后飞出去,好巧不巧砸到洛思潼的脚踝。 洛思潼以为碰上耗子了,吓的她边喊边往旁边躲。她这一躲,可坑苦了老夫人了。 老夫人左边身子没人支撑,一下摔个大马趴,额头正正好撞在博古架的棱角上。 又因为老夫人摔倒,带累的桑姑姑没站稳,也跟着摔下。 洛思潼躲避的动作太猛烈,踢翻了拐角处的花瓶,花瓶四分五裂,碎瓷扎到了她脚上,瞬间血流如注。 外间呢,赵灵溪脚上少了一只木屐,趔趄了两下终于站稳,可她脚指头踢到了冰盆上。不知是冻到脚了,还是伤着筋骨了,疼得她坐在地上哇哇乱哭。 就……挺猝不及防的。 好热闹的一场大戏啊。 她都没发力呢,他们就伤了个七七八八,这让她怎么好置身事外啊? 赵灵姝“嗷呜”一声,扑向装昏迷的老夫人,“我可怜的祖母啊,你不要死啊。” 屋里整个乱了套,唯三还站着的常慧心、洛思婉和四婶段雅雯,整个傻了眼。 …… 一炷香后,屋里终于收拾妥当,喧哗和闹腾也都消失。 但太安静了,明明屋里装了不少人,但这里却像座空坟一样,此刻死寂的让人不适。 当然,这种压抑对赵灵姝来说,是完全不存在的。她此刻非常惬意,感觉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一定是因为连下了一天雨的缘故。 赵灵姝一手拄着头,一边百无聊赖的念叨,“陈大夫怎么还不来呢?祖母还等着他医治呢。” 赵灵溪狠狠的瞪过来一眼,“你还说,祖母会摔倒,都是你之过。” 赵灵姝挑起眼皮,“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妹妹。明眼人都看到,明明是你先甩飞了木屐,吓到你母亲。二婶以为被耗子撞了腿,这才丢开了祖母,才让祖母遭此大难……” “你,可若不是你说祖母尿裤……” “咳,什么时辰了?我这头怎么这么疼呢?” 老夫人终于不昏迷了,赵灵姝欢呼一声就往内室跑,“祖母啊,你可终于醒了。头疼啊,头疼就对了,你头上这么大一个包……” 老夫人“哎呦”“哎呦”两声,“你快别进来了,我看见你头更疼。” “那怎么能这样呢?难道是我平时伺候祖母伺候的太少了?趁着我现在有空暇,趁着祖母身上的湿裙子还没换,我来给祖母尽孝换衣裳吧。” “不,不用你,祖母口渴,你去给我端杯茶水吧。” 老夫人实在怕极了赵灵姝这张破嘴。 什么尿不尿、湿不湿的。 她年轻时候生多了孩子,如今又上了年纪,情绪波动厉害了,有点漏尿很正常。 往日里丫鬟媳妇们见着了,也只当看不见。偏这招瘟的大孙女,就跟与她犯冲似的,哪儿痛她往哪儿戳。 她是这府里位份最高的老封君,她不要脸的么? 这臭丫头,嘴上没把门,让她把脸面丢尽了,回头看她怎么收拾大房这娘俩。 第8章 秦王 松鹤园这场热闹,直到陈大夫过来才暂时告一段落。 陈大夫是昌顺侯府专门养的大夫,医术不见得多高明,治疗些风寒烧热、头痛失眠、跌打损伤是没问题。 在昌顺侯府当差是美差事,因为主子们养得矜贵,下人也求不到他跟前,往日里陈大夫最烦忧的,也不过是大夫人不孕一事,以及老夫人上了年纪却忌不住嘴。为此身体肥胖,口干口渴,还常常头疼耳鸣,气喘心悸。 原以为此番冒着大雨把他喊到松鹤园,指定是老夫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却没想到,要他诊治的人,是老夫人不假,却不是老毛病,而是新伤口。 看看老夫人的额头上,那婴儿拳头大小的脓包,陈大夫都替老夫人疼。 老夫人一贯在昌顺侯府作威作福,她竟还会受伤?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陈大夫直觉这事儿和大姑娘脱不开干系,但不管是大姑娘还是老夫人,他都得罪不起。更何况,这件事明显涉及到内宅阴私,就更不是他一个老大夫能打听的了。 陈大夫一番看诊,最后留下一瓶止血化瘀的药膏,并开了一副内调的方子。 老夫人的伤只是看着厉害,其实都是皮外伤。好生养几天,等印子消了,也就好了。 陈大夫离去后,老夫人的气压没那么低了。趁着老夫人去净房出恭,一屋子女眷终于敢吭声了。 二夫人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脚上的伤至今没处理,可疼死她了。 赵灵溪也泪眼汪汪的。 她脚指甲盖折进肉里了。 丫鬟要给她剪掉断裂的指甲,这样势必会动着皮肉,可若不剪……那绝不可能!不然晚上睡觉时,被子都没法盖。 娘俩都委屈坏了,看赵灵姝的目光愈发愤恨了。 都怪她这个惹祸精。 她不在府上她们都好好的,她一回来,就把些灾啊、难啊都带回来了。 她必定是个灾星转世。 二夫人幽幽的看着赵灵姝,不怀好意的问,“灵姝啊,听说你今天回府,是被个男子送回来的?那人是谁啊,你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去哪儿了?” 二夫人这一问,可算是把屋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赵灵姝身上了。 就说他们忘掉了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件事儿啊。 众人都看向赵灵姝。 赵灵姝呢,她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二婶,您刚才还装作不知道我提前回府,现在您怎么又不装了?” 二夫人被赵灵姝一挤兑,嚣张的气焰一噎,气息都委顿下来。 赵灵溪见不得母亲被刁难,更见不得赵灵姝得势。 她娇俏的脸蛋皱成一团,当即对赵灵姝发难。 “大姐,你好歹是侯府的姑娘,自小跟着嬷嬷们学规矩长大。勋贵家的姑娘,谁不是一脚出、八脚迈?你怎么能这么不将规矩看在眼里?你自己不要名声,可别连我一道祸害。” 赵灵溪咄咄逼人,“大姐,你告诉我,那男子到底是谁?你丢下丫鬟婆子们和他独处,他是不是你的……”相好? 后边两个字赵灵溪没说出口,可她脸上的表情就是那么回事儿。 这画面看的赵灵姝心里不住冷呵。 看看吧,这就是二房的人。 当娘的口蜜腹剑、巨猾老辣,惯爱做些蝇营狗苟的行当,还酷爱把人当枪使,她自己则藏在幕后等着捡便宜,还把自己伪装成无辜干净的小白花。 小的也跟着不学好,尖酸刻薄就算了,还将个虚荣好妒、搬弄是非演绎的淋漓尽致。 母女俩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尽把人往坏处想。好似别人没那么自甘堕落,他们就要大失所望一样。 赵灵姝烦这娘俩烦的够够的,没他们在背后挑拨撺掇,老夫人即便对母亲不满,也不会变着法的作践母亲。 都是他们在幕后捣鬼。 赵灵姝心里不痛快,对着母女俩直接开炮,“我怎么就不要名声了?原来我搭救落难的秦王殿下,是不要名声?那照你们这么说,我应该直接把秦王丢大雨里,任他自生自灭。 行了,我可是受教了! 回头我再找找御史聊聊去:以后皇子王孙落难了,可不能找我们小老百姓求助。帮了忙我名声没了,指不定要一死了之;不帮又得罪皇亲,日后家里人被穿小鞋,我自己也落不到的好下场。 说来说去还是怪秦王,你说他没事乱拦什么车!” 赵灵姝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只有最后一句话最真心。 ——秦王他乱拦什么车! 一路上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她脑细胞大把大把的死掉。为防无意中再得罪了这位王爷,她更是一句话恨不能在嘴巴里转三圈,生恐一个不留神,再被人记了小账。 她都这么难了,他们这些人还想给她添堵,那大家一起不好过啊。 来啊,一起毁灭啊。 赵灵姝脸色冷冷的,语气森森的,把个屋内的人都镇住了。 兴许镇住他们的,不是暴躁的赵灵姝,而是赵灵姝口中的秦王。 秦王是谁呢? 他是当今六皇子。 是太子胞弟! 更是名副其实的皇帝幼子、皇后嫡出! 这位命是真的好,也是真的不好。 他怀在圣安帝与皇后感情最浓厚的时候,当时皇后有孕,圣安帝常在朝臣面前说“吾家麒麟儿”。许是皇帝的欢喜太过,惹了某些人妒心大起,导致皇后孕期频遭意外。 皇后怀孕七月,“误吃”了某样有碍胎儿发育的食材,为最大程度减少对这位殿下的伤害,不得已选择催产。 即便催产的及时,六皇子依旧有所损伤。 他出生时孱弱至极,身上还带了致命的毒素。小小年纪,还没学会吃饭,就先喝上了药,其凄惨可见一斑。 但这位殿下命是真的硬,全都将这些扛了过来。 加上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在习文和习武上的绝佳天赋,更得陛下喜欢。 年十二,大儒言无可再教,陛下封秦王。 年十五,西山秋猎,恰逢前朝余孽作祟,乱党与藏在朝中的女干细齐出。 当时西山上猛兽暴动,刺客云集,秦王带人闯进围杀圈,于万难中将圣安帝救回。 也是那次,秦王脚筋被斩断,自此身残。 有了缺憾的秦王,陛下更是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秦王的封地从之前的三万户,增加到现如今的十万户。更是享受三倍俸禄、见君不拜、车马在宫内通行,可着皇帝及太子所着明黄色衣物等等特权。 圣安帝就差把“见秦王如见君”,这句话写在圣旨上,传遍整个大秦朝了! 陛下对秦王的宠溺由此可见一斑,秦王本身更是文韬武略、架海擎天。 代天巡狩三年间,他先查江南买官鬻爵案和私盐案,在江南官场上狠狠杀了一波。 江南的血腥气未消,他又在东南沿海查出官员勾结倭寇,导致东南沿海的百姓频遭倭寇之害,民不聊生。 如此,又狠狠的杀了一波。 这两波人杀下来,秦王眼红没红不知道,反正朝上的大臣们眼睛红了不少。 那些时日,陛下的御案,都被御史弹劾秦王的折子堆满了。 有什么用呢? 碰上秦王,他们是踢到铁板上了! 此举别说撬动秦王的根基了,他们直接断送了自己的仕途。 陛下将此事定性为“詈夷为跖”,将他们罢官撵回原籍了事。 秦王的赫赫威名,由此更上一层。 第9章 我招赘 房间内静的落针可闻,许久都没有人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众人看着赵灵姝的眼神,似乎都多了几分敬畏。 那可是秦王! 是太子和诸皇子见了,都得退避一射之地的秦王! 是可见君不拜,在太极殿都可坐着听政的秦王! 是头顶秦朝的“秦”这个国姓的秦王! 赵灵姝冒着大雨从金光寺逃回府,路上竟然遇到秦王!! 她怎么每次都走狗屎运! 二夫人和赵灵溪恨的咬着牙,眼睛都羡慕出血了。 反观洛思婉与段雅雯,两人一个眉眼闪烁,面上露出娇羞和遗憾之色;另一人则是深深的羡慕——若他们四房能搭上秦王的线,何愁没有起来的时候。 安静的室内,只有风雨瓢泼的声音不知疲倦的响着。 凉风吹进来,诸人的身影被风吹的飘忽不定,好似有许多魂魄仗着暗夜,在肆虐游行。 这愈发衬得气氛诡谲,让人心生压抑。 也就在这时候,老夫人陡然开了口,“你竟然真的搭救了秦王?” 赵灵姝早就看见老夫人从净室出来。 她头顶着那么大的脓包,那脓包在满室烛光的映照下,反光发亮,她想注意不到都难。 注意到了,赵灵姝就不免多看两眼。这一看之下,赵灵姝要非常努力的忍着,才能不笑出声。 刚才老夫人头上的包,还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现在呢,那包和那发面窝窝似的,整个膨胀起来。 打远处一看,这造型有点像南极仙翁。 啊呸!人家南极仙翁好歹是个寿星。老夫人作孽多端,她还指望长寿? 她这样的人,她多活一天,对于旁人来说都是痛苦。 赵灵姝懒懒的看着老夫人,“搭救说不上,不过是顺路捎了殿下一程……那我还能说假话?这事儿经得起追究么?你要真不相信,你派人打听去,我总不能漫天扯谎,自己杜撰一个秦王出来。哦,对了,送我回来的,也不是我什么相好,那是秦王身边的近卫,官职怕是比我爹都高。” 寂静,屋内又恢复死一般的安静。 许久后,老夫人轻咳一声,她不说秦王了,而是努力端起老封君的派头,说教赵灵姝。 “你这丫头,什么相好不相好的,你是个姑娘家,这么口没遮拦的,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赵灵姝撇嘴,“嫁人有什么好?我没打算嫁人,我准备招赘!不管我娘生不生得出儿子,我们昌顺侯府的传承,总不能断在我爹娘这里。为了我爹娘死后不被祖宗们指着鼻子骂,我直接招个上门女婿上门算了。” 常慧心明知道女儿说的是气话,也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让她快别说了。在场几人都不是什么嘴紧的人,这话传出去,女儿的亲事真要作难了。 常慧心急的不得了,在场却有比常慧心更着急的人。 老夫人脱口而出,“你个孽障,招赘的事儿你想都不要想。” 二夫人也着急忙慌的说:“这是什么话?普通人家招赘也就算了,咱们是侯府,若下一任继承人的血脉,流着别人家的血,祖宗在地下,怕不是要气死。” 赵灵溪:“过继也比你招赘强。咱们家又不是没男丁,什么时候需要你来顶门立户了?姐姐你也是个姑娘家,顺着长辈的安排嫁出去就算了,你还想招赘,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赵灵姝呵呵,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么? 尽管将赵灵旭过继到大房一事,老夫人与罗思潼私下没少嘀咕。但那是私底下,大面上却没人提起。 因为赵灵姝她爹赵耕樵,和她娘常慧心,年纪都还不算大。 两人成亲早,现如今也才三十左右。这个年纪,有人做了祖父不假,但这个年纪,很多人还能生也是真。 没见当今圣安帝与皇后都四旬往上的人了,去年还添了个小公主么? 皇帝和皇后那么大年纪了还能生,没道理他们比皇帝皇后小一轮,就彻底否决他们的生育能力啊。 正是因为抱着这种想法,赵灵姝她爹和她娘没少折腾。 又有老夫人在上边掺和,她娘喝符水、吃子孙饽饽、吃彩蛋、吃车前草、吃小泥人下人的阳.物,这都是小操作。 她爹和她娘更是被老夫人支使着,将京郊附近的寺庙全都拜过了。什么观音菩萨、碧霞元尊、九子母、金花夫人。别管是不是本地神,别管能不能管到京城的事儿,只要有人说灵验,只要附近有庙宇,她祖母就催着爹娘去一趟。 更别提什么算着日子行房,用什么姿势行房了。 赵灵姝那时候小,齐嬷嬷传递老夫人的“旨意”时没背着她,年小懵懂的赵灵姝睡在母亲的碧纱橱中,将这些全听到了脑袋礼。 可这些也没起作用。 赵灵姝觉得,若不是巫蛊被本朝严令禁止,她祖母指不定还要找个巫师来做法。 若不是“棒槌会”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侯府又是勋贵世家,实在丢不起那个脸,不然,她祖母还有可能让她母亲去参加所谓的棒槌会。 说这么多,是想说,为了生个儿子,一家子真没少折腾。 可这折腾也主要折腾的她娘。 她爹呢,陪着跑了两趟见没求来结果,就不乐意跟着跑了。 于是,求子的苦再次留给她娘一个人吃。 ……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了。 赵灵姝心中郁烦,看着一脸算计、面色阴沉的二婶与赵灵溪,一句话都懒得与她们说。 但不说不行,他们怕不得以为她怕了。 赵灵姝就说,“二婶,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侯府的下一任继承人,流着别人家的血,祖宗在地下怕是要气死了’?那怎么滴?自己生个孩子啊?原来孩子一个人也能生出来?我人小不懂事,这次可真是长见识了。” 常慧心又拉她,“什么生孩子不生孩子的,你是个姑娘家,你给我闭嘴吧。” 赵灵姝委屈:“我闭不了嘴啊娘。我不闭嘴,人家都当我死了,我若是闭了嘴,那我就真死了。” “什么死啊活啊的,菩萨别跟她计较,她小孩儿家家的,不知道轻重,胡说的。” 赵灵姝还想继续发挥,无奈她娘一听她说死啊活啊,就眼皮子直跳。没办法,赵灵姝只能偃旗息鼓。 心里憋了那么多话,偏偏没的说,赵灵姝那叫一个郁闷。 也就是这时候,老夫人见赵灵姝终于安生了,轻舒一口气,去床上躺着了。 老夫人伤了,那今晚就要安排人伺疾了。 二夫人伤了脚,肯定不愿意留下来。但她心眼儿多啊,偏做出想留下来伺候婆婆,偏不能留的遗憾模样来,赵灵姝抢在老夫人开口前说,“二婶留下来也好。祖母遭此难,原就是你之过,你留下伺候祖母,也可以减轻内心的痛苦,这真是再好不过。” 赵灵姝不说,老夫人险些忘了,她之所以会磕成这个样子,全是老二家丢开她惹的祸。 老夫人的眼皮立刻耷拉下来,“老二家的今天留下吧。” 二夫人一愣,“唉,唉,好。我原就是这样打算的,娘受了伤,我就是回去也睡不着,还不如留在这里陪着娘。” 赵灵姝白眼,“那就让二婶留着吧,我先陪我娘回去歇息了。我都好几天没见我娘了,今天可得让我娘好好陪陪我。” 一屋子人俱都露出无语的表情。 老夫人见不得赵灵姝自在,在她将要出门时喊住她,“你们先别走,我还有两件事要说。” 第10章 偏方 “有事儿明天说啊,天都这么晚了。” “等不到明天了,我现在就要说。”老夫人不讲武德,直接开口,“你刚才和我说秦王……” “我只是顺路搭了秦王一程,不存在什么救命之恩,可别再提什么秦王了,不然显得我们要挟恩图报似的。” 老夫人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赵灵姝堵了回来。 这若是换了赵灵溪或赵灵瑶,敢这么跟她说话,老夫人早发飙了。可对面人是暴脾气赵灵姝,老夫人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将胸腔内的郁气都憋了回去,自己慢慢消化。 “我不是让你挟恩图报,我是想问,你与秦王同车,路上都聊了什么?”老夫人意味深长,“别看秦王腿上有疾,却是名副其实的天子骄子,想要嫁他为妃的贵女,多如过江之鲫。” 赵灵姝难得认可老夫人的看法,“我也觉得秦王不愁娶。别看他腿脚伤了,但他有脸啊。不仅有脸,他还有救驾的功勋。陛下宠他宠的什么似的,恨不能许个下凡的仙女给他。 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别报什么希望了。毕竟秦王是伤了腿,可不是瞎了眼。” 这句话说完,赵灵姝有意无意的,扫一眼站在门口不肯走的洛思婉和赵灵溪。 洛思婉垂着头,面上什么表情让人看不清。 赵灵溪呢,脸上又是羞又是囧,又是怨又是恨。她跺着脚指着赵灵姝,“那个想嫁给秦王了?” 赵灵姝摆摆手,“我可没说你,你急什么呢?你还是小孩儿,今年才十三岁。啧啧,这么伶牙俐齿,我险些忘了你的真实年龄了。” 赵灵溪气的跺脚,“你,你!” 老夫人:“好了,别说那些有的没得。明人不说暗话,灵姝啊,秦王好人才,嫁给他后就一步登天了,你就真的没点想法?” 赵灵姝狂摇头,“我还真没有……换个说法,就是我有,秦王能看上我么?祖母啊,我刚才说了什么,你都忘了么?秦王是腿残,他不是眼瞎。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你说秦王若看上我,他图什么?图我能言善辩、伶牙俐齿?图我们昌顺侯府日薄西山、难以为继?还是图我们家外表花团锦簇,内里一团乌糟?” 老夫人被气的脸又阴了,拿起旁边的靠枕,直接丢出去。 “赵灵姝,你个孽障!” 赵灵姝将抱枕捡起来,送回去,孝顺的不得了。 “祖母本就伤了头,可不敢再动气了,真若是气出个好歹来,我可赔不起。好了,天实在太晚……” “我还有一件事,等我说完,你们再走。” 赵灵姝看一眼老夫人,“行,你说。” 老夫人蹙着眉,耷拉着眼皮,“你刚才说,要让我跪在佛前,给你娘求个子嗣。我拜了几十年佛,佛缘深厚,若是我天天跪,指不定真能让你爹娘如愿。我原本也想应下此事,但现在我伤了头,这事儿怕是只能往后推了。” 赵灵姝笑了,“所以呢,您想说什么呢?” 老夫人喊了桑姑姑过来,“我寻摸着,我这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恰昨天我又从别处得了个偏方来,左右你娘也闲来无事,不如先喝上几剂。指不定这偏方就见了效,你娘能早点给你怀个弟弟呢。” 常慧心对这件事早就麻木,众人或嘲弄、或看好戏的眼神,她也早不在意。当下,她微颔首,“桑姑姑给……” 赵灵姝伸出手来,“桑姑姑给我吧。” 桑姑姑一点没迟疑,直接将那张偏方的纸张,递到了赵灵姝手上。 赵灵姝眼睛从纸张上扫过,冷笑一声,抿着唇直接将纸张团成一团。 即便眼前没了那些字,但那“蝎子、蜈蚣、蟾蜍”,还在赵灵姝脑海中晃。 一想到类似这样的偏方,常慧心不知道喝了多少张,赵灵姝心里直发冷。 这是光明正大的谋杀!! 这一刻,赵灵姝连“祖母”都不叫了,她叫一声“老夫人”,“这偏方上什么内容,你看了么?” 老夫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没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就听到了赵灵姝的诘问。 “偏方我自然是看了的……你个孽障,你竟连声祖母都不叫了。” “祖母?我叫你祖母,你敢应么?你扪心问自问,你配么?你给我娘这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真没数么?你说说,你怎么不把守宫和毒.蛇也写上。五毒俱首,大吉大利啊。” 老夫人蹙眉,“你胡言乱语些什么!人家那方子就是这么写的,又不是我自己胡编乱造,故意拿来害你娘的。再来,也不是直接将这些东西入药,总要经过处理的。” “那祖母就先试喝两幅处理过的药材吧,若有用,到时候我母亲再喝。” “你混账。” 老夫人实在是被赵灵姝激怒了。 她都五十多的人了,她喝生子偏方,这事情传出去,她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老夫人气的嘴角直发抖,“你个混账,真当我不敢罚你是不是?你目无尊长、言行荒唐,你把我们昌顺侯府的脸面都丢尽了。你给我滚去跪祠堂去!” 赵灵姝冷呵,“祖母这是恼羞成怒了么?被我揭穿了你的阴谋,你乱了方寸了么?想让我跪祠堂,那绝不可能。咱们倒是可以对簿公堂,找京兆尹衙门的老爷给断断咱们官司。看究竟是我想多了,还是祖母心存不轨,想害我丧母。” 老夫人头晕目眩,气的嘴角直哆嗦。 “娘,娘您消消气,别和灵姝一般见识。” 这时候跳出来打圆场的,不是赵灵姝她娘常慧心,而是一直站在紫檀木落地罩前看热闹的二夫人。 洛思潼跳出来当和事佬,“这怎么一言不合还要上公堂了?灵姝啊,家丑不可外扬,不然咱们一家子,都要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娘,您也消消气,既然大嫂不想喝这偏方,只管再寻别的就是,何苦因为此事生龃龉? 我也要再说你两句了灵姝,这是你亲祖母,是你娘的亲婆婆,只有盼着你们都好的份儿,那会故意谋害你娘?你这话诛心,看把你祖母都快气晕过去了。 灵姝,你快来给你祖母陪个不是。咱们各退一步,这事儿就过去了。” 赵灵姝深深的看着洛思潼,“过去?这事儿想轻轻的揭过去,门都没有!都有人要害我丧母了,我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和帮凶有什么区别?呵,你们可别让我知道,究竟是谁弄来的这害命的偏方,不然,我闹到御前,也要给我娘寻个公道来!” 第11章 夜话 赵灵姝拉着她娘的手,这就从老夫人的房间中走出来。 老夫人房中站了许多人,可此时此刻,这些人别说上前拦一栏他们了,大家却是赶紧让出一条道来,唯恐动作慢一步,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头铁如赵灵溪,此刻也乖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她偷偷看一眼赵灵姝,她可真敢啊!还想去京兆尹衙门告状,她怎么不上天呢? 心里这么排揎,眼里却不由的露出羡慕来。 羡慕赵灵姝这股能豁出去一切的气势,更羡慕赵灵姝有个倾尽所有只为她的娘。 赵灵溪看着母女俩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儿。 …… 一路急走,好不容易回到常慧心住的蔷薇苑,母女俩的衣摆也湿透了。 赵灵姝不想再洗澡,就被她娘硬压着喝了两碗姜汤。 姜汤辛辣无比,加上嬷嬷在里边放足了红糖,其滋味让人喝了一口,不想再喝第二口。 等喝完两碗姜汤,赵灵姝觉得自己快被送走了。 她都没把老夫人送走,却要被姜汤送走。 她委屈! 赵灵姝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娘,想让她娘给她撑腰,那老太太欺负人! 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外边就传来喧哗声。 赵灵姝先还以为是她爹回来了,之后听声音那么杂乱,那自然不是她爹,怕不是刘嬷嬷他们回来了吧? 果不其然,刘嬷嬷和红叶稍后就匆匆进了门。 两人浑身都湿透了,跟两只落汤鸡没差多少。 看见赵灵姝和常慧心,两人都露出激动的神情来“夫人”“姑娘”。 一顿问话见礼,等打发走刘嬷嬷和红叶,时间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赵灵姝这才和她娘说,“没想到秦王殿下乘坐的那辆马车的轴承断了,我还以为是车厢漏雨了呢。” 常慧心帮女儿把头发拆了,准备让女儿今天在这边院子的厢房住。 赵灵姝都十四了,名副其实的大姑娘了,她也早就有了自己的院子,早就自己单住去了。 但常慧心就这一个姑娘,疼得眼珠子似的。加上赵耕樵三不五时就要忙一通,很多时候甚至直接住在衙门不回来了,常慧心免不了陪女儿一起睡。 往常母女俩都是一道住在赵灵姝的院子,今天不是雨水不断么,常慧心自然要将女儿留在自己院里住了。 母女俩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收拾妥当,这就钻进被子中。 夏天的夜,瓢泼大雨消磨了连日来的暑气,此刻空气中竟有了几分凉意。 赵灵姝抱着她娘的胳膊,脑袋枕在她娘的肩膀处,一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边嗅着娘亲身上香香软软的味道,幸福的想直接睡过去。 常慧心却在此时陡然开口,“姝姝,你搭秦王回京,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迫?你今天都与秦王说了什么?” 赵灵姝睡意全消,此刻眼睛瞪的圆溜溜的。 “娘,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你别打岔,娘问你什么,你回答就是。” 下午时她还没意识到不妥,毕竟秦王乃天潢贵胄,那可能与丫鬟婆子同车? 将刘嬷嬷和红叶撵下车去她能理解,将女儿留在马车里,想来也不过是给昌顺侯府一点颜面。 即便此举说出去也容易让人诟病,但秦王素来洁身自好,加上他凶名在外,陛下和皇后又宠的厉害,想来为防惹怒天颜,也不会有人说些不该说的话。 她是如此以为的,却熟料,方才刘嬷嬷说漏嘴,他们竟是上了秦王的车架后,才知道和姝姝同车回京的人,乃是当今秦王。 这不对劲。 姝姝指定瞒了她什么。 常慧心了解自己的女儿,她这女儿说好听点叫强势能干,说不好听点,就是泼辣难缠。 姝姝吃不得一点亏,也受不了一点委屈。她的“坏脾气”不止是针对府里人,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除非秦王自爆身份,不然大雨施虐的时候,指望姝姝对秦王以礼相待,甚至为了搭他一程,而将自幼护持在她身边的丫鬟婆子撵下去,那不可能。 可从刘嬷嬷话中的意思可辨别出来,明明姝姝应承那人同行时,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常慧心一颗心高高的提起来,“姝姝,你和娘说,是不是秦王强夺你的马车?” 赵灵姝心里给她娘竖了个大拇指。 她娘这不是很机警么,一下就看透了其中的关键。那她娘怎么就想不到,她爹频频夜不归宿,并不只是忙那劳什子的公务? 难道是灯下黑? 想不通。 且不去想她爹的事情,只说眼下,尽管赵灵姝并不想她娘忧心,但有些事情也不是她想瞒就能瞒过去的。 这件事不同于,她在老夫人跟前胡诌那什么“菩提树花开是因为根深”。 “菩提树”的事儿她不怕被揭穿。 她在金光寺几天,没少和里边的大和尚搭话。齐嬷嬷虽奉命看守她,但她好奇心重,看到有人拜神求佛,就要挪过去瞅瞅是不是有热闹可看。赵灵姝敢保证,她究竟与大和尚们说了什么,齐嬷嬷绝对不知道。 这件事不怕露馅,秦王的随从索要马车这件事,却不好隐瞒。 赵灵姝之前没说,是不想她娘忧心,现在她娘猜到了,她也没什么可藏的了。 她如实告知,却也不忘替自己分辨一二,“我看到那些黑衣人身上的腰牌了,知道他们是在外奉差执事的禁卫军。” 能劳动禁卫军护持的人,最起码也是个国之重臣。这样的人,又岂会在明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为难她一个小姑娘? 赵灵姝又说,“索要马车一事,也不是的秦王本意,是那叫徐桥的下属擅作主张。秦王本人还是很和善的,在车上还给女儿斟茶喝;到了京城后,更是不忘安排人,将女儿安全护送到府。” 常慧心有点不相信,这和传闻中的秦王不一样。 传闻中的秦王不解风情。若有贵女靠近,秦王总是冷面视之,直至将人逼退。 他给女儿斟茶,让人护送女儿回府? 一定是因为姝姝还小,秦王将姝姝当小姑娘照看。 如此一想,事情就解释的通了。 但常慧心直觉还是觉得不对劲,“姝姝,你再把你和秦王的对话,和娘说一说?” “我们没有说话啊。秦王疲乏不堪,上了马车没一会儿,就靠在车厢上假寐。正是如此,女儿才觉得自在些。” 常慧心犹疑,“是这样么?” “是这样的。” 常慧心略略放了心,终于不再揪着这件事情不放。但是想到女儿在老夫人房中,说要招赘,她又忍不住蹙眉。 “姝姝啊,招赘一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这次换赵灵姝不解了,“为什么不提?娘,难道你也觉得,我若招赘在家,生下来的孩子就不配继承昌顺侯府?” “傻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 常慧心转过身,将女儿搂在怀里,一下下顺着女儿的头发,“姝姝啊,你还小,不懂这世间的习俗规则。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就要低人一头,但凡是个有志气的好儿郎,谁肯招赘到别人家伏低做小?那肯招赘的,必定不是个好的。让你与这样的人结亲,娘不愿意。 娘有大把的嫁妆,足以找个好人家,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娘若在,就努力生个弟弟给你当靠山,娘若不在了,你只过好自己的日子,也不必再把这侯府当娘家看。 你也看出来了,这侯府早就烂透了。如今只剩下一个花架子,勉强维持着面上的荣光罢了。这样的侯府,你接手过来做什么?为了它殚精竭力,也不见得有人说你好,二房的人还要在背后猛扯你的后腿,你说你图什么? 与其这样,你不如嫁个好人家,过你的自在日子。娘家如何,你就不要在意了。” “我怎么能不在意呢,你还在这里啊娘。”赵灵姝抱着她娘,脑袋埋在她娘胸口处,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常慧心察觉到女儿的依恋,许久后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那都是几年后的事情了,谁知道那时候我在那里呢。” 赵灵姝混混沌沌的,加上她娘的声音飘忽不定,这句话她听的并不清楚。 睡意袭来,她眼皮子沉沉的耷拉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却突然,赵灵姝一激灵,猛地睁开惺忪的双眼,一把拢紧她娘的胳膊。 “娘,以后不管什么求子偏方,不管谁给你的,你都不要喝!” 常慧心虽然也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喝多了,她身体比以前坏了许多。不仅盗汗、失眠、多梦,胃口比之前变差,连脸色都多了几许惨白,看着不如往昔红润康健。但是,“不喝怎么行?万一……” “没有万一!”赵灵姝的声音中,甚至多了几分破音。 这可把常慧心吓住了,“姝姝,你告诉娘,你祖母今天拿来那张偏方,上边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女儿以往也反对她用偏方,但态度不像今天这样坚决——这已经不能用坚决来形容了,甚至到了痛恨的地步。 常慧心笃定,必定是今天的方子惊到了女儿。 联想到姝姝之前说什么蝎子、蜈蚣、蟾蜍,常慧心心也跟着抖了抖。 但是,类似这样的偏方,她又不是没喝过。只是没如今天这张偏方这样,一下子添加这么多毒物罢了。 常慧心出神的时候,赵灵姝加重语气说,“那晦气玩意儿,娘不知道最好。之前那些蚯蚓、鱼胆、首乌我都忍了,这次是要直接将五毒入药。这不是助孕,是在谋财害命! 娘,哪怕是为了我考虑,你以后也不要喝那些偏方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娘,我不想失去你!” 第12章 赵伯耕 奔波劳碌了一天,终于可以闭眼睡觉了,赵灵姝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明明只是一天时间,可事情一件赶着一件,真是累坏她了。 好在事情都在掌控中,赵灵姝总算得以休息,任由身体和精神都沉入香甜的梦乡。 但这种好眠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赵灵姝很快就陷入噩梦中。 梦中的她以一个超脱世俗的视角,俯视着这片下首这一方宅院内发生的事情。 雨水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也就在开始下雨的当天晚上,老夫人将一张助孕偏方给了常慧心。 常慧心惊愕与方子的阴毒古怪,委婉的提出质疑和拒绝,却最终抵不过婆婆的强势,不得不在婆婆的注视下,艰难的喝下一碗药。 有了第一碗,就有了第二碗,常慧心的身体越来越不适,在短短两天内,就完成了从昏迷吐血,到身中剧毒,到缠绵病榻这一转变。 因为毒入肺腑,请来的大夫又乱用药,严重耽搁了救治时间。最终常慧心艰难的熬了一年,就撒手人寰。 她死时不过刚满三十岁。 昔日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美人,被毒素折磨的不成人形,死时枯骨一堆。 她挚爱的相公只看了一眼,便让人将她匆匆装殓。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就迎娶新人进门,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那逆女呢?不是说你昨晚将她留在蔷薇苑了?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没起身?” 赵灵姝被窗外满是怒意的男声吵醒,本就不爽的心情,更加阴郁暴躁。 她大喊一声,“红叶,过来伺候我起身。” 红叶应了一声,推开门就匆匆走进来。 “你看看,你听听,她一个姑娘家,天天睡到天大亮不说,说话那语气恨不能拿刀出来砍我。我是他爹,不是她仇人。我真是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才修了这么一个女儿。” 赵灵姝在屋内呵呵冷笑,“我也是做了孽,今生才有你这个爹。” 红叶快被吓哭了,“姑娘,您小声点,别让侯爷听到。” 已经晚了,院子外边的赵伯耕已经听见了。他气的脸红脖子粗,俊伟的模样在此时大打折扣。 若不是顾及赵灵姝还没穿好衣裳,他现在就要去教训这不孝女。 好在赵灵姝很快就穿好衣裳走出来,赵伯耕一腔怒火,在看到女儿眸中不驯的神色后,顿时更加高涨。 他大步往赵灵姝跟前走,常慧心见事态不妙,一边给赵灵姝使眼色,让她快回她院子里避一避,一边拼命扯着赵伯耕的衣袖,“相公,你消消气。姝姝是姑娘家,正是要脸面的时候。相公你有什么话,缓一缓再和姝姝说。” 两人这一拉一扯,把院子里的下人都吸引过来。更有院子外边一些丫鬟婆子听到动静,悄悄贴着钱根儿看热闹。 赵伯耕平时最要脸面,见此景况,他人呆了一下,随即勉力恢复镇定。 “你,你随我到书房来。” “我不要,我饿死了,我要去用早膳。” “早膳?你再晚一会儿起,就能用午膳了。赵灵姝,别等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你,” “想教训就教训呗,反正我只是个女儿,又不是儿子。反正我在你眼里可有可无,你想说教就说教,想打就打呗。” “姝姝,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常慧心不拉赵伯耕了,赶紧走到一脸委屈的赵灵姝跟前。她秀丽的面容上一片焦灼,“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闲话?姝姝你告诉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常慧心一脸忐忑,以为女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吃了闷亏。赵伯耕呢,此时也蹙紧了眉头,看着小可怜似的赵灵姝。 这是他女儿,是这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大姑娘,素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竟还有人给赵灵姝苦头吃? 那不是打他的脸么。 赵伯耕瞬间忘了要教训这不孝女的事情,仔细打听起赵灵姝这副模样的缘故来。 赵灵姝才不是有苦憋着的主,叭叭叭就把她的委屈说了。 从赵灵溪抢她的首饰七件套,到老夫人算计她去寺庙跪佛,说齐嬷嬷这刁奴想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到二婶阴阳怪气挤兑她。又说到有人要谋害她母亲,想害他们家破人亡。 赵灵姝那张嘴,没理也要搅三分,更何况这次她真委屈大了,那还不得逮着这些可劲儿说。 她正说的热闹,停了没有一刻钟的雨水,又哗哗哗的下起来。 赵伯耕瞅她一眼,迈步就往花厅走。赵灵姝比他动作更快一些,嗖一下就窜了进去。 赵伯耕那个神情,当即就扭曲起来。 他正想要说教,赵灵姝已经端起桌上一杯茶递给他,“爹,您喝茶。” 赵伯耕胸口那口气,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赵灵姝拿捏她爹很有一手,此刻就做出心疼的模样来,“您是正当值的时候,被祖母叫回来的吧?不是我说你啊爹,你这样三番四次告假回家,很影响上官对你的印象的。即便你天天晚上熬夜加班,做足了勤勉的模样,但有祖母猛扯后腿,你这升迁也无望啊。” 赵伯耕听此言,面上似有些心虚愧疚之色,他喝茶都呛了一下。 这指定不是他的原因,肯定是茶水的原因,“这什么茶?怎么是凉的?” 赵灵姝看向她娘,常慧心有些哭笑不得。“这应该是我刚喝的那盏,听到你回来我把茶盏搁下了,丫鬟应该还没来得及收拾。” 赵灵姝:“娘剩下的,又不是别人的。正好这天还有些热气,喝凉茶只当消暑了。” 就这样,在赵灵姝的“虎视眈眈”下,赵伯耕颇为艰难的,将那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赵伯耕喝了茶,又追究起赵灵姝的不是,“你怎么又气着你祖母了?这次闹这么大,把你祖母的头都磕破了。” 赵灵姝“呵呵”,“您是先去了松鹤园,才回的蔷薇苑吧?那您和我说说,祖母是怎么在你面前告我状的。” 这种事儿想都不用想,老夫人一天不闹得他们大房夫妻反目、父女成仇,她就浑身难受。 赵灵姝对老夫人的挑拨离间见怪不怪,她此刻只后悔,昨天对那老太太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她就应该火力全开,直接气死她才好。 赵伯耕把老夫人的话重复一遍,说赵灵姝言行无状,吓到了老夫人,老夫人一头撞到了落地罩上。说她昨晚上头疼了一整晚,就跟有人拿把锯子在锯她的脑壳一样,她疼得整个人要裂开了。 作为罪魁祸首,赵灵姝一点愧疚之心也无,也丝毫不提伺疾之事,可把老夫人委屈的不得了。 再有就是常慧心,有点不识好歹了。当婆母的好心给她寻来生子偏方,她当老夫人要害她,老夫人一颗心都凉了。 赵伯耕毫无情绪的将事情重复一遍,赵灵姝听了连气都懒得气。倒是常慧心,胸口起伏不定,明显被对方的倒打一耙,气的不轻。 常慧心说,“母亲摔倒,那是二弟妹受惊,猛地松了手。二弟妹之所以会受惊,全是因为灵溪不好好走路,一直瞪着姝姝。他们自己不愿意得罪老夫人,只把这罪过往姝姝身上推,姝姝多冤枉。还有那生子偏方……” 赵灵姝一把拦住她娘,“娘,这事儿你别说,换我来。” 赵灵姝直接从荷包中,拿出一团纸丢给她爹,“这就是我祖母千辛万苦,寻来的生子偏方,爹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赵伯耕一脸莫名其妙,打开一看却是浑身一凉。这又是蝎子、蜈蚣、又是蟾蜍、五色豆的,这方子当真能坐胎,这怕不是要害命吧? 赵灵姝蔑笑,“我娘之前用过的方子更离奇。什么蚯蚓、首乌,蚂蚱,乱七八糟什么玩意儿都有。爹你见谁家求子,是用这些玩意儿的?我看祖母根本就没想让我娘再怀孕,她巴不得我没有弟弟,好让你们过继二房的堂弟当嗣子。” “嗣子”二字一出,可算是捅了赵伯耕的心窝子。 赵伯耕顶天立地一男的,模样英伟俊逸,很是潇洒倜傥。 即便人过而立,在仕途上也没什么进展,但他好歹是个侯爷。 身上披着这身皮,他就是堂堂的二品勋贵,即便是在大朝上,他也有一席之地。 都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对于赵伯耕来说,这句话最适用不过。 有了这个侯爷头衔,他走出去也是矜贵雍容,受万人追捧。可若这伟丈夫不能生儿子,那对赵伯耕来说,打击就太大了。 他是铁了心要生个儿子出来的,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得有自己嫡亲的血脉。至于过继,这事儿想都不用想。 赵伯耕怒而拍桌,“这事儿你从哪里听来的?” “赵灵溪说的啊。”赵灵姝悠悠然道:“昨天我说你和我娘若真不能给我生个弟弟,我就不嫁人了,我招赘在家,给你们生孙子。” 赵伯耕当即摆手,“这事儿你想都不要想。咱家又不是那穷苦百姓家,又不是不讲究的商贾人家,留你一个姑娘家继承爵位,传出去闹人笑话。” “我没说要继承爵位啊,我只说我招赘在家,给你生个孙子,让你孙子来继承你的爵位。” 赵伯耕一脸不耐烦,“这事儿以后再说,你继续说嗣子的事儿。” “你不乐意听,我还不乐意说呢。”赵灵姝又添油加醋,将昨天赵灵溪的话重复一遍。 末了还不忘总结,“她一个小孩儿家,她懂什么叫过继?指定是祖母、二婶,或是二叔说起过,她就把这事儿记心里了。爹啊,你看看,这就是你至亲的娘和兄弟。你在朝前给咱们家拼杀挣前程,他们一个两个在后边拖你后腿不说,还想将这传给嫡长子的爵位也弄到手,他们真是好黑的心啊。” 赵伯耕的脸臭的啊,简直跟在恭房里腌制过一样。 他呼哧呼哧大喘着气,胸膛都要气炸了。 显然,任谁知道有人惦记着自己屁股下的位子,都会心生忌惮。更不用说,他没有儿子,对方不仅有儿子,还有俩。这若真是情况一直不变,最后事情怕不真要如二房所愿。 赵伯耕猛地站起身,“我衙门中还有事儿,我先走一步!” 他丢下这句话,迈开大步就往外走。 外边雨水又变大了,赵伯耕却像是感觉不到泼头浇下的雨水似的,大步疾驰走的飞快。 常慧心追到门口喊,“相公,相公,你倒是撑把伞啊。” 赶紧就有小丫鬟冒雨送过去一把伞,赵伯耕不耐烦的接过,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雨水哗哗下着,天地间很快落下一片雾气来。 白蒙蒙的天地,院子的花卉草木全都看不清了,就连人的心脏中,似乎都被蒙上了这样一层阴影。 看着母亲翘首站立在门边,赵灵姝的心情无比压抑。 这样一个爹,这样一个夫君,他的存在到底有什么价值? 他心中只有他的权利地位,女儿的委屈她视而不见,妻子危险的境遇,他也视若无睹。 这样的人,和他过一辈子,想想都忍不住起杀心。 第13章 宫里来人 午饭后,齐嬷嬷冒着大雨回了侯府。 不过多长时间,桑姑姑就又往松鹤园来了,只说是老夫人请赵灵姝过去说话。 赵灵姝心想,怕不是齐嬷嬷在老夫人跟前告她状了。恰好她无事,就准备过去一趟。 她原本也准备去一趟的。 老夫人不久前才在她爹跟前,告了他们娘俩的叼状。她心中不舒坦,那也不能让老夫人太舒坦了。 人家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换到赵灵姝这里,那是下雨天找晦气,不找白不找。 赵灵姝要往松鹤园去,常慧心担心闺女惹祸,更担心她受气,要跟着她一道去。 赵灵姝拦着她娘,说什么“您月事刚来,在床上躺着好好歇着吧。您这几年身上每次来事儿,都难受的什么似的,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您跟我过去做什么。” 又说又拦的,总算把她脸色惨白的娘留在了房间中。 赵灵姝自己撑着油纸伞,带着红叶往松鹤园去。快要出蔷薇苑的院门了,刘嬷嬷快步跟了上来。 赵灵姝随意往后一看,“您跟过来干什么?老胳膊老腿儿了,再摔着您。” 刘嬷嬷说,“不跟过来看着,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能一把火把松鹤园烧了?” 烧了自然不可能。 但把老夫人的怒火点着是真有可能。 放以往,她也不会步步紧跟着姑娘。 可去了一趟金光寺后,不知道是不是看破了什么,现在的姑娘,总给她一种随时会炸的危险。 她不担心姑娘吃亏,她担心姑娘一言不合,真把那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 老夫人再怎么不慈,那也是长辈。真让她在姑娘手下伤筋动骨,姑娘才是亏大了。 “我在院里也是无聊,跟姑娘出去转转,只当消食了。” “那您想跟就跟着吧。” 三人晃晃悠悠的走到松鹤园,距离松鹤园还有一段距离,就见洛思婉带着丫鬟在哪儿站着。 洛思婉穿一身碧青色长袖衫,下边配了条白色挑线裙子。她通身素净,只乌黑的发丝上簪了一根珍珠流苏簪添彩。 从远处看,撑着油纸伞的佳人衣袂翩翩,身段袅娜玲珑,宛若神仙妃子。 走近了看,虽然能看出洛思婉认真收拾过,但她底子在哪儿搁着,再怎么打扮,也不过勉强称上一句小家碧玉。唯有一双会说话的水润双眸,潋滟生波、顾盼生辉,看人先含三分情,算得上是点睛之笔。 洛思婉比赵灵姝更早一步到院门口,此时轻笑着等她靠近。 赵灵姝是打算视而不见的,洛思婉却很客气周到,见了面先喊了一声“姝姝”,继而又说,“你膝盖好点了么?我昨日知道你在金光寺跪青了膝盖,就想让人给你送点药膏去。可惜当时天太晚了,我怕打扰了你休息,就没送。这药膏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稍后我让人给你送一瓶,若好用,你再来问我要。” 赵灵姝瞅她一眼,“说吧,有什么事儿想求我。” 洛思婉面容一僵,“姝姝,我真心关心你,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不说我走了。” 赵灵姝带着丫鬟就往里走,洛思婉僵在原地,到底不好闹出大动静招人眼,便也憋着一口气,跟在赵灵姝身后走进去。 老夫人躺了一天了,赵灵姝过来时,她正“哎呦”“哎呦”疼得只叫唤。 也不知道是听到声儿了,故意叫唤给赵灵姝听的,还是真这么难受,疼得一点都忍不住。 等见到了老夫人,赵灵姝心里有了谱儿:应该两者都有吧。 老夫人现在不仅是伤口处青紫发黑,她整张脸都蜡黄发黑,配着额头正中间那个大包,看着跟地府的鬼差差不多。 赵灵姝一脸关切,“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一晚上不见,您就成这样了?” 老夫人耷拉着脑袋,斜靠在大迎枕上,撩一下眼皮看赵灵姝,“还不是你个小孽障害的。” “您要是再这么胡咧咧,我可要敲登闻鼓告御状了。”赵灵姝站起身就往外走。 老夫人骂,“你个小孽障,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你欠我,是我和我娘上辈子欠了你们吧?” 赵灵姝不走了,拉了张椅子坐老夫人附近。 二夫人见状,赶紧起身要给她腾地方。 赵灵姝这才看见了猫在角落的二夫人,这一看之下,赵灵姝心中直呼“好家伙”。 二夫人那眼圈黑的,跟化了个烟熏妆似的。再看她起身挪动时,腿脚那么僵硬,难不成她全程跪着伺候老夫人的? 真要是如此的话,她可要放鞭炮庆祝了。 赵灵姝赶紧喊住要避一避的二夫人,“二婶你也坐啊,咱们一起陪祖母说话。我离开家三天,说实话还挺想你们的。” “我,我就不坐了吧,我去瞧瞧你祖母的药煎好没有,你先陪你祖母说话吧。” “让丫鬟去看就好了,二婶快坐下吧。” 赵灵姝和洛思潼一顿拉扯,到底是把洛思潼摁在了旁边的小杌子上。 洛思潼好似屁股底下放了钉子一样,左扭右扭,看着好不自在。 赵灵姝就真好奇了,这姑侄俩到底咋回事儿? 都一晚上了,洛思潼咋还没哄好她姑母? 她这次发挥有点失常啊。 她哪里知道,老夫人这次是真摔狠了。她脑袋疼了一整晚,喝了药也只能止住一阵,过了药劲儿,那脑壳又嗡嗡作响,疼得她恨不能把自己的脑袋割掉。 二夫人素来巧舌如簧,把个老夫人哄的和她一条心,但那是两人利益一致时,这时候就不成了,老夫人她是受害者啊。 老夫人甚至都不愿意听见二夫人说话,看她一眼就嫌晦气。 她不舒坦,她还能让这侄女好过了? 一晚上,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出恭。一会儿水太热了,一会儿水太凉了,一会儿屋里烛光亮了晃眼,一会儿灯暗了她看不见路。反正她难受,二夫人就别想好受。 这些赵灵姝自然是不知道的,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老夫人阴阳怪气的说,“想我你不来伺候我?你和你娘一样,都没良心。” 赵灵姝不依,“我和我娘怎么没良心了?我们没良心,我娘还能一大早过来给你请安?还能送了一匣子血燕窝来让你养身体?我还能这时候巴巴的过来探望你?你倒是有良心,你挑拨离间,故意激怒我爹,想让我爹教训我和我娘,你才丧良心呢。” 老夫人轻哼,“那也是你们该的。” “蛮不讲理了不是,你要这么着,我可就不客气了。” 赵灵姝喊刘嬷嬷和红叶进来,指着老夫人屋里的四扇开双面绣四季屏风说,“老夫人不喜欢了,让人挪走。既然是我娘的陪嫁,你们搬回去还给我娘吧。” 刘嬷嬷和红叶面面相觑,老夫人急的要从床上下来。 赵灵姝一边摁住了老夫人,一边说刘嬷嬷,“动作快点,再碍了老夫人的眼,你们都得吃挂落。哦,对了,还有那座红石榴摆件。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这寓意好,也搬走送我娘吧,老夫人也想我娘尽快给侯府开枝散叶的。” 刘嬷嬷和红叶在她杀气腾腾的眼神下,不得不快速搬了这两样东西出去。 松鹤园的下人看见这一幕,想出来阻拦,赵灵姝说,“都离远了点,要是一个不慎摔了磕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这次别说是小丫鬟了,就连闻讯赶过来的刘嬷嬷和桑姑姑,都离这些东西远远的。 众目睽睽之下,刘嬷嬷和红叶真就将这两样贵重的东西,从松鹤园搬走了。 老夫人被气疯了,偏还不好喊出口。 毕竟那两样东西,其中一样是常慧心的嫁妆,另一样是常家送来的年礼。 那年礼虽没点名道姓给常慧心,可只看红石榴的寓意,就知道是常慧心一直没生个儿子,常家也着急了,这才寻了这红玉做的石榴摆件来。 当时年礼送过来,直接到了老夫人手上,老夫人就把这东西截下了。 后续常慧心指定是知道这件事的,但她没吭声,老夫人因此更加肆无忌惮。不仅将红石榴摆件摆在屋内百宝阁上,还逢人就说,这是她娘家送她的年礼,也是将不要脸发挥到极致了。 这件事赵灵姝现在还不知道,但等她回了她娘那里,她就知道了。 她还知道,这些年,她这祖母不止是用各种借口和手段,从她娘那里要了许多好东西来;她更是屡屡截下常家送给他们娘俩的节礼,掉包成洛家送来的礼,而将那些占为己有。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且说回现在,老夫人正要指着赵灵姝的鼻子骂,外边有个小丫鬟冒着雨匆匆跑了进来,“老夫人,宫里来人了,要寻大姑娘呢。” 第14章 目的 宫里来人? 来寻她? 赵灵姝听到这个消息,神情略有怔愣。 待回过神,赵灵姝敏锐的捕捉到,老夫人眸中一闪而过的狂喜。 狂喜? 赵灵姝突然有所顿悟。 怪不得老夫人全程不提齐嬷嬷,还能耐心任她作妖。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老夫人想用她“吊”宫里人。 说“吊”也不合适,只能说老夫人清楚宫里的行事做派,知道或早或晚,宫里指定会派人过来一趟。 过来干么? 真当她昨天白搭秦王一程啊? 秦王是皇后的小儿子,秦王未婚不方便答谢,皇后作为母亲,代为给秦王的“救命恩人”送些谢礼,这不为过吧? 赵灵姝看着老夫人,心想,若是今天没等到宫里的人,明天、后天、大后天,许是今后每一天,她都要来松鹤园报道。 话说回来,让她过来做什么? 总不会是想在宫里人面前,表现一番上慈下孝吧? 赵灵姝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但她一时间也真猜不透,老夫人这么做的目的,只能静观其变。 …… 今天来昌顺侯府的,乃是皇后娘娘身边位份最高的凤仪女官。 这位凤仪女官,还是皇后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宫里人从上到下,见了面俱要称呼一声“谢姑姑”。 谢姑姑长着一张团团的面孔,眉眼中自带几分笑意,看起来很是平和好接触。 但那通身的气派,那行走坐卧间好似丈量过的尺度、整齐端肃的衣领,以及没有一丝褶皱的裙裾,无一不表明,这位看似随和的姑姑,内里规矩严苛。 双方互相见礼,一番寒暄,各自落座。谢姑姑全程好似没看见老夫人额上的脓包,只不紧不慢的将来意说明。 “娘娘得知姑娘搭殿下进京,本意今天召姑娘去宫里一见。熟料大雨瓢泼,不见休止,为防姑娘淋雨落病,娘娘让本官出宫来送上谢礼。” 谢姑姑又说了一些体积的话,并奉上一应谢礼。 那些谢礼有的装在匣子和食盒中,有的则搭了一层薄薄的雨布,被随行来的宫娥们捧在胳膊上。 装在食盒中的,自然是糕点一类的东西;被宫娥们捧在手里的,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布匹,说不得还是宫里的贡缎;至于其余那些放在匣子中的,则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了。 谢姑姑又客气的作谢一番,并拉着赵灵姝的手,问了一些话。 比如,打听她昨天怎么冒着雨回京了?之前是去做什么了,怎么身边连个随行长辈也没?今年几岁了,读了什么书,有什么喜好等等。 赵灵姝在这位姑姑跟前,人还是很规矩的。谢姑姑问什么,她就老实回答什么。 赵灵姝觉得,宫里的人怕不是昨晚连夜,就将她去了金光寺的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那她自然没有作假的必要。 尽管老夫人在旁边冲她猛使眼色,赵灵姝依旧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把想说的都说了。 说她去金光寺,是去忏悔求弟弟的,说这方法是祖母告诉她的,说她跪了两天就回来,是因为她没佛缘,在菩萨面前说话不管用…… 谢姑姑静静地听着,倒是没说什么,只看着老夫人的眼神似有几分意味深长。 老夫人似觉得羞惭,忍不住捂住额头。熟料正碰上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谢姑姑再不能视而不见了,似乎此刻才注意到老夫人额头的伤口一般,她逾矩问了一句,“您老这是怎么了?怎么伤的如此重?” 老夫人摆摆手,讪讪的笑,“没什么,人老了,腿脚不利索。一个不留神,磕到了。” “那您得多当心了。上了年纪的人,最怕磕啊碰啊的……” 拉拉杂杂又说了一些,将要离开了,谢姑姑才对赵灵姝说,“过些日子是娘娘的寿辰,娘娘特邀大姑娘赴宴,届时大姑娘可一定要来……” 这是被单独下请帖了么? 那她肯定要去啊。 赵灵姝欢欢喜喜的应下来,“我给娘娘准备寿礼。” 谢姑姑笑了,“大姑娘能去赴宴,娘娘已经很高兴了。你还是个小姑娘家,哪里需要你专门准备生辰礼?姑娘那天只管吃好、玩好就是……” 一行人送谢姑姑出门,赵灵姝就站在谢姑姑左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她与她娘常慧心并肩,但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二夫人。 廊道并不算狭窄,但因为外边还下着雨,不时有雨水斜洒进回廊里,为防踩湿了鞋子,或是被雨水打湿了衣裳,所有人都努力往中间挤。 赵灵姝走在边角处,正准备往二夫人那边挪挪步子,身后有人猛地撞了她一下。 这一撞让赵灵姝失了重心,人直接往前趴,眼瞅着就要将谢姑姑推到。 “啊。” “姑姑小心。” “好险好险,幸好姑姑没事儿。” 说出这些话的,并不是赵灵姝,而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洛思婉。 赵灵姝站稳脚,就见洛思婉正心有余悸的搀扶着谢姑姑。她一脸焦灼心痛,好似谢姑姑受了多大的罪一样。 赵灵姝见状,忍不住挑起眉。若她没记错,刚才她身后有两人,一人是赵灵溪,一人是洛思婉。 如今再看,赵灵溪已经跑到她娘常慧心身后去,洛思婉则到了谢姑姑跟前。 这事儿有意思…… 老夫人看谢姑姑安然无恙,露出庆幸的表情来。随即又作恼的瞪着赵灵姝,“你这丫头怎么莽莽撞撞的,若是撞倒了谢姑姑可如何是好?” 谢姑姑像是没有发现其中的猫腻,只转过身拉住了赵灵姝的手,安抚说,“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雨天路滑,摔了滑了都正常。” 赵灵姝就道,“都怪我,是我走路不小心。幸好您无事,不然我要愧疚难安了。” “小事情,真不用往心里去。”谢姑姑此时还被洛思婉搀扶着,便也笑着问老夫人说,“这姑娘好标志的人才,也不知道是府里的那位?” 老夫人的眉眼都在发笑,“她啊,是我娘家的侄女,她年龄比大丫头大不了几岁,平时两姑娘再要好不过。” 又絮絮叨叨的说,“我这辈子没个闺女,常感身边寂寞,免不了要接娘家侄女来身边作陪。姑姑眼前这个,就是我娘家那二侄女。” 谢姑姑笑的眉眼弯弯,“果真是侄女肖姑,这姑娘很有几分老夫人早年的风采。” “比我当年可好太多了。不是我自夸,我这侄女,人善良,还有孝心,不仅习得一手好女工,琴棋书画更是样样了得。” 洛思婉露出羞涩的表情来,她寡淡的面容变得红扑扑的,此时竟也有了几分秀色可人。 “我哪有姑母说的那般好。” “你比我说的要好更多哩……” 老夫人将洛思婉里里外外又是一顿夸,赵灵姝再是后知后觉,也琢磨出老夫人的目的来了。 老夫人不会是向宫里推销洛思婉吧? 圣安帝将近五旬,也早已不选新人填充后宫。倒是几位皇子,目前除了太子已经娶了太子妃,其余几位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都还空着。 老夫人这是想把洛思婉推到皇子妃\/侧妃的位置上去? 就凭洛思婉这清汤寡水的面容,她可真敢想。 不过仔细回忆一下书中内容,最后洛思婉好似真成了某位皇子侧妃。 踩着她往上爬,这事儿问过她的意见了么? 不行,她不乐意,她得把这事儿搅和黄了。 第15章 有仇当场报 送走了谢姑姑,一行人又回松鹤园去。 老夫人看着紧跟在身后的常慧心和赵灵姝,心慌的狂跳不止。 她开口,“灵姝啊,你不是说你娘身子不适?那你尽快扶你娘回去休息吧。我这厢有你二婶、四婶,还有你思婉姑姑陪着,这几日都不用你们娘俩过来伺疾了。” 常慧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灵姝一把握紧了她娘的胳膊,“不用我和我娘伺疾好啊。以往祖母都是可着我娘一个人使唤,这次祖母好不容易想起二婶和思婉姑姑了,那也让她们在祖母跟前尽尽孝心。祖母难得体贴,我和我娘就愧受了。” 老夫人勉强笑着,“应,应该的。趁现在雨小,你们娘俩赶紧回去吧。” 赵灵姝:“慌什么?皇后娘娘给我的东西还在祖母院子里放着,我总得把东西拿回去吧。” “没人会贪你的东西,我稍后就让人把东西全送你院子里。” 赵灵姝不信这话,“祖母你以往也是这么说的。可后续呢?那次不是我过来闹腾一场,你才肯将我外祖家送与我的东西还给我?外祖家给我的东西不稀奇,你都拦着阻着。皇后娘娘送与我的,可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您老担心我糟践了东西,不更得替我收着?” 老夫人的火气快爆出来了,“娘娘是君,我是臣。娘娘赏你的东西,那个敢替你收了?” “那可说不准,总之不亲眼看着那些东西到了我的院子,我是不会放心的。” 谁也不说话了,短短一段路上,只听见老夫人呼哧呼哧大喘气的声音,以及雨水哗哗哗的声音。 赵灵姝挺自在的,她和她娘说话,催促她娘回蔷薇苑休息去。 常慧心怎么走的开? 她闺女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方才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姝姝今天不把松鹤园掀了,那就不是她了。 姝姝再厉害,也是个小姑娘。老夫人真要教训她,她只有吃苦头的份儿。 常慧心不会让女儿受委屈,更要为刚才的事情,给女儿讨回个公道。 母女俩耳语着,不时说上几句话。他们声音低,旁人倒也没听清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这让以老夫人为首的几人,心中更慌乱了。 终于走到松鹤园门口,赵灵溪突然开口,“祖,祖母,我肚子疼,想,想……哎呀,我先回院子里了。” 她捧着肚子,做出腹痛的模样,面上不知是急的还是疼的,竟出现了冷汗。老夫人和二夫人见状很给她面子,忙让她先离开。 赵灵溪一喜,撒开脚丫子就往外窜。 赵灵姝一把扯住她的后衣领,“往哪儿去?你不是等不及出恭么,祖母的院子近在咫尺,你偏要回你自己的院子去,这么舍近求远,你是不是疼傻了?快,赶紧进去吧,别一会儿拉裤子里。” 赵灵溪已经顾不上赵灵姝言语粗俗了,她扭头就往赵灵姝身上拍,赵灵姝还能让她拍着? 她比赵灵溪高了一个头,胳膊提着她的后衣领,转着圈儿的逗赵灵溪,跟逗狗差不多。 “你放开,赵灵姝你放开我。” “放开你啊,也不是不行。”赵灵姝松开手,用力一推,赵灵溪往前猛窜好几步,直接跑进雨幕中,“啪叽”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啊!好疼啊。” “赵灵姝你竟然推溪儿。” “灵姝你太过分了!” “溪儿,溪儿你怎么了?” 松鹤园门前乱做一团。 瓢泼雨幕中,赵灵溪身上又是水又是泥。 她趴在水洼中,有一瞬间窒息。被人拉起来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满是雨水和泥土的面颊上,狼狈的跟条落水狗差不多。 “血,啊,娘我脸上流血了!我脸磕破了!” 赵灵姝双臂抱胸,悠悠然的看着这场热闹。“想多了,你只是磕到了鼻子,流鼻血而已。放心吧,你脸没事儿,我下手还是很有轻重的。” “啊!赵灵姝你混蛋,你故意推我,我要杀了你。” 赵灵溪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赵灵姝就奔过来。 奈何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外边的土地早就软成了泥。赵灵溪不过跑了两步,便一个踉跄,“啪叽”一声,又摔回了泥洼里。 “啊!娘救救我啊!” 这次她真成了一只落水狗了,身上衣裳也彻底湿透了。加上她鼻血流的到处都是,那场景,二夫人看了无比崩溃,赵灵姝却怎么看怎么舒心。 她可真是太痛快了。 痛快的赵灵姝直接哈哈哈笑出了声。 这笑声惹来二夫人恨不能吃人的眼神,“灵姝,你是姐姐,你怎么能推灵溪!你还是这侯府的嫡长女,该爱护妹妹才是,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么?” “你说对了,我的教养可不就被你们吃了。”赵灵姝冷笑,“这时候你知道背后推人不对了,方才赵灵溪对我下阴手时,怎么没见你阻止。” 二夫人狡辩,“明明是你自己脚滑,你竟然把这件事怪罪在灵溪身上。” “事情究竟如何,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二婶,我喊你一声二婶,求求你也做个人吧。当时我身周被你们母女、姐妹三个环绕,你们之中,究竟谁是主谋,谁是帮凶,谁是真正的凶手,我不去追究,我现在只把这事儿算在推我的赵灵溪头上。” 其实要追究,很轻易就能追究出个所以然。毕竟他们身后还跟着许多丫鬟婆子,总有人目睹那场面。 但没必要。 她只要知道今天这一场,都是针对她的阴谋就是了。 主谋究竟是老夫人、二夫人亦或是洛思婉,亦或是他们三个一起合谋,这不要紧,因为事后她会一一回报他们三个的。 再有赵灵溪,实施者指定是她没错。不然她怕什么,她跑什么? 赵灵姝看着哭哭啼啼,狼狈的让人没眼看的赵灵溪,“快别哭了,你这模样怪磕碜的。哭这么狠,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实际上,被你们暗算的我不是更可怜么?只是我机警,没摔出个好歹来,不像你,明明做了亏心事,还不提前做好防范。 你娘和你小姨也够不要脸的。竟然将这种暗害人的事情,交给你来做。你可是个小姑娘,可还没说亲,这若是传出点风言风语,你也不用嫁了。 话又说回来,暗害了我,让别人出了头,这事儿对你有什么益处啊灵溪?你总不能指望你小姨出了头,回来提拔你这个外甥女吧?那都是没谱的事儿啊。 小傻子,可长点心吧。省的下次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赵灵姝伸出手,在赵灵溪脏兮兮的面颊上拍了拍。 拍过后,她手就脏了。 赵灵姝蹙眉,这血呼啦的,看着太碍眼了。 她伸手就往洛思婉身上抹,洛思婉似乎想躲,甚至已经做出了躲避的姿势。 赵灵姝就说,“姑姑躲什么?我不过是借你的衣裳擦擦手罢了。祖母不说了么,咱们俩的关系最要好。咱们这么好的关系,你不会借我衣服擦擦手都不愿意吧?” 洛思婉面容僵硬,许久才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愿,自然是愿意的。” “那就行。姑姑这么好,我也祝愿姑姑心想事成,可一定要找一个如意郎君啊。” 洛思婉整个都快哭出来了,只算清秀的面容上,更是露出个惶恐欲绝的表情。 第16章 良心 赵灵姝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堂而皇之的将皇后娘娘送与她的谢礼全都搬走,连一块糕点都不给老夫人留。 若是往常遇到这种情况,老夫人自然是要发飙的。 有时候甚至能指着赵伯耕和常慧心的鼻子骂。骂他们养了个好女儿,护食护到这地步,也真是大秦朝罕见。 这一次,老夫人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这孽障没当众把她也掀出来,算是给她这个祖母留颜面了。 鉴于此,即便老夫人对赵灵姝这目中无人的作态,恨得牙痒痒的,也只能咬着牙,把这些都忍了。 等赵灵姝和常慧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室内只余青烟袅袅的浮动,洛思婉才打破满室寂静,满面忧心的开口。 “姑母,灵姝怕不是看出来我们的打算了吧?” 老夫人回忆一下赵灵姝说过的话,觉得十有八九,那孽障真出来他们的谋划了。 他们的谋划本也不算多么高深,不过是打了一个出其不意罢了。 那孽障别看脾气不怎么样,脑子却是真好使,能看出来他们的算计不意外。 但那可不是个能吃亏的主。 别看她教训了赵灵溪,可他们这些在背后谋算这件事的人,她指定也不会放过。 偏她没主动攻击他们,反倒轻轻揭过此事,这像是要不与他们计较么? 她觉得不像。 她觉得赵灵姝在憋一个大的。 二夫人与洛思婉也做此想。 姐妹俩如出一辙的寡淡面庞上,俱都泛出忧虑的神色来,“这可如何是好?” 二夫人明显有主意,只不好直接说出来。 老夫人哼一声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二夫人闻言,心中暗恨。这些年,外人只看见她受宠,谁又能看见她的心酸。 都说姑母待她如亲生,在姑母跟前,她说好听点是个丫鬟,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条听话的狗。 二夫人不着痕迹的轻舒一口气,笑着说,“灵姝到底是个孩子,即便真看出来咱们的算计又如何?她不能阻止思婉进宫,更不能阻止思婉得到皇后的另眼相看。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灵姝可以干预的了。 但灵姝歪门邪道的主意确实多,咱们这次又确实得罪了她。为防她捣乱,不如……” 洛思婉急切道,“不如怎样啊姐姐?” 二夫人看着老夫人,“不如让灵姝生一场小病,让她不能进宫。” 老夫人闭眼阖目,老神在在的坐着榻上,如同一尊佛像,对人世间的恩怨情仇全不在意。只从她忽忽闪动的眼皮可以看出,她没有真睡着,不过是不愿意做那个坏人,想让别人冒头把损主意都出了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二夫人心中更加痛恨。 都是为了娘家考虑,怎么偏要她出头?他们娘家若真起来了,难道得利的只有她一个么? “这,这真的可以么?谢姑姑特意传了皇后娘娘的口谕来,可是特别点明,要让灵姝进宫的?” 话是这么问,洛思婉面上却是十足的动容。若赵灵姝真不能进宫,她就不能在皇后娘娘搬弄是非,凭她和赵灵姝“要好”的关系,何愁不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另眼相看? 洛思婉疯狂意动,“姑母……” 老夫人终于不装泥人了,她看了看姐妹俩,最终拍板说,“就这么办。” …… 松鹤园的人在算计赵灵姝,赵灵姝和常慧心此刻也在说他们。 常慧心还是不愿意把人往坏了想,但赵灵溪作态那般明显,让她想怀疑女儿是脚打滑都不能。 她拧着眉说,“灵溪还那般小,怎么就敢做害人的事儿。这是你被我扶住了,若我动作慢一点,你一头撞到柱子,磕破了面容如何是好?” 赵灵姝呵呵笑,“我坏了皮相,对她不是更有利?到时候她成了昌顺侯府唯一拿的出手的姑娘,那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常慧心道:“不知道你二婶他们怎么想的,怎么能如此教导姑娘家。” “二婶走长歪了,还指望她教出三观多正的女儿?娘,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良善呢。” 常慧心揉着女儿的手,笑道:“又哄你娘开心。” “我实话实说么。” 娘俩闲聊了两句,常慧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也看出来今天这场戏谋的是什么了,就特别的无语。 “洛家是咱们的姻亲,不仅你祖母,就连你二婶,都是洛家的出嫁女。若是思婉谋得一个好亲事,不仅对洛家,就是对咱们,都只有好处。这样两好搁一好的事情,他们好好和你说,你还能不在皇后娘娘面前替思婉美言几句?作甚想出这种损人的方法,真把你害惨了,我能饶了他们去?” 赵灵姝好奇了,“娘,你怎么不饶他们?” “我,我告御状去。” 赵灵姝一溜烟滚到美人榻上,哈哈哈笑的起不来身。 她去告御状还有人信,毕竟她混惯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老夫人他们清楚她的做派,这才会屡屡被她吓住。 换做她娘,就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搞笑。 常慧心见女儿笑的直不起腰,坐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你好好的,娘就什么都不争。但谁要是敢害你,娘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得给你求个公道。” 赵灵姝不笑了,坐起身抱着她娘可劲摇。“我就知道,娘最好了,最疼我了。放心吧娘,我还要给你养老送终,那个敢害我,我先害了他们去。” 说着话,她就摩拳擦掌,思考怎么把洛思婉摁死。 常慧心见状,有些迟疑了,“也没必要搅合了思婉的亲事吧,洛家现在那个模样,她能谋得一个好亲事,也不容易……” 赵灵姝看看她娘。 这就是她秉性柔顺善良的娘。 可是,娘啊,你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洛思婉若得势了,得利的只有洛家么? 二房和老夫人也要跟着一飞冲天! 她娘本就没个儿子,在二房的挤兑和算计下,日子过的别提多累心。 真要是洛思婉起来了,她和她娘以后夹着尾巴过日子都算好的,怕不还得被硬过继来一个嗣子。 二房的大堂哥仅比赵灵姝大一天,却文不成武不就,只一肚子鬼蜮算计;小的那个更是被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混账的能把四房的堂弟当马骑。 就这样两兄弟,别管过继那个给她当弟弟,她都嫌弃。 再有洛思婉,为了自己的前途,要害她出丑。真要是她磕破头或是坏了相,这辈子她还能有个好去处? 她不信洛思婉他们做这件事时,没考虑到意外情况。考虑到了,还是做了,那只能说她的良心彻底坏了。 和这种坏了良心的人讲良心,简直是浪费她的良心! 还有件事赵灵姝没和她娘说—— 她怀疑她在金光寺时,曾被人下药。 正是那药,害的原主离世,这壳子里的人换成了她。 昨天她在这具躯体中苏醒,很长一段时间都有头晕、目眩、呕吐的感觉。当时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猛的到了一个躯壳里,还被迫接受了大量的记忆,这才导致身体严重不适。 今天在老夫人房中看到二夫人时,二夫人那个带着恶意的眼神幽幽眈眈,却登时让她后脊背一凉。 再仔细回忆一下,昨天晚上见到二夫人时,她的神情也似有异样。那异样概括为心虚、愤恨、遗憾,兴许还有更多的东西。 联想到这些,赵灵姝心里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原主的死不是意外,只怕是人为! 考虑到若她身死,得利最大的必定是二房。 谋害她的凶手,十有八九和二房有关。 既如此,她更要压制的二房不能腾达,让洛思婉不能出头,不然,不是凭白给自己添麻 第17章 去查 皇后娘娘的寿诞还没来,接连下了三天的雨水先一步停歇了。 也是在雨停的当天,赵灵姝她爹赵伯耕回了昌顺侯府。 明天是休沐日,赵伯耕原本与常慧心商量好,这一天夫妻两人去京郊,寻一个专门看面相的老爷子,看看两人子嗣情况如何。 却那料,因为雨水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引发城内严重内涝。 这件事与工部的关系不大,可由工部监修的下水通道严重淤堵,导致城内返水,毁了好几家地势低洼处的民居。 事情闹到御前,陛下责令工部速速派人将一应事情处理,这件事情不知怎么就落到了赵伯耕头上。 赵伯耕在衙门不敢叫骂,回了府上面对妻女却没忌讳,直接将几个上官的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常慧心面对如此不修口德的夫君,面上很有几分羞惭。几次三番张嘴欲将他的话堵回去,赵伯耕只做看不见。 还是赵灵姝看不下去了,幽幽的接了一句,“指定是爹太过任劳任怨、克己奉公,这才让上官交办差事,委以重任。” 赵伯耕被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憋得脸红脖子粗,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可笑。 赵灵姝好奇:“爹,你怎么不说话了?爹也觉得我这话很有道理对不对?也不枉爹隔三差五就留宿衙门公干,爹如此勤勉刻苦,此番做出些政绩来,何愁今年不能高升。” 赵伯耕可太知道,“留宿衙门公干”这六个字,有多经不起追究了。 他怕死了女儿这张锋利的嘴,明明别人的只是两片肉,到了她这里却成了削骨刀,唰唰唰就将他的体面削的所剩无几。 赵伯耕心虚极了,偏又不好过度苛责女儿。只能绷着脸说:“大人说话,你个小孩儿插什么嘴?升官加爵那是那么容易的事儿,真把朝廷的律法当儿戏啊?” 赵灵姝委屈坏了,“我这也没说什么啊,不过就说了句升官的事儿,爹作甚拿律法压我?那律法也没规定劳苦功高者,要让位给渎职懈怠者吧?我偏向爹,怎么爹还不爱听了。” 赵伯耕更气虚了,说不过赵灵姝,他只能对着常慧心发脾气。 “你管管她。她一个姑娘家,口舌这般锋利,将来如何嫁的出去?怪道她祖母常在我面前说,姝姝性狂、不逊、难以管教,这都是你骄纵她的缘故。” 常慧心蹙紧眉头,露出不赞同的模样。“姝姝只是有主见,不愿意受长辈拿捏罢了。她占着理,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逾矩之处。相公只说娘说姝姝的不是,你怎么不打听打听,姝姝在娘哪里受了多少委屈。孩子……” “行了,你别说了。姝姝在你嘴里千好万好,总归你是看不出她的一点不足。等她真的恶名在外,你就该哭了,真是慈母多败儿……” 赵伯耕丢下这几句话,一甩衣袖,迈着大步就往外走。 常慧心见状,压下躁乱的脾气,跟过去两步。“相公,天都黑了,你还出去做什么?” “我去衙门寻京城的下水通道图看一看。明天就要施工,今晚总要做好规划,总不能临到头了再临时决定。” 话落音,赵伯耕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院子外的阴影处,赵伯耕的小厮砚明,不知何时等在了那里。 砚明满面焦灼,似乎遇到了无法裁决之事。主仆俩一碰面,砚明附耳与赵伯耕低语。 院子内只有廊下的灯笼投下的一点光辉,大门处的光景看不清楚。树木被风吹的哗哗作响,连那点耳语声也完美的掩盖住。 赵灵姝站在廊下。 她爹背对着她而站,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爹听了砚明的话,并迈开大步匆匆往外赶去,这画面她却看的一清二楚。 赵伯耕没注意到赵灵姝,砚明却看见了这位大姑娘。 登时,他脑袋一缩,冲着赵灵姝露出个讨好的笑,又一矮身,跟在赵伯耕身后,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花厅内,常慧心低声念叨:“你爹这官当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脏活累活都是他的,偏每次升官都没他。他做了十年工部员外郎,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在这位子上终老。” 赵灵姝不怎么走心的接话,“那不可能。” 常慧心笑了,“姝姝是觉的,你爹还能升官对不对?” 赵灵姝支支吾吾。 升官怕是升不上去了,他若是真做了对不起她娘的事儿,让他降官倒是可以。 常慧心回内室洗漱去了,赵灵姝趁着这会儿空档,让刘嬷嬷喊了孙家嫂子来。 孙家嫂子和孙大柱是夫妻。孙叔专门替常慧心赶马车,孙家嫂子则在蔷薇苑的小厨房掌勺。 这位嫂子性情泼辣,精明能干,是外祖家特意陪嫁给她娘的一房人,完全可以信任。 孙嫂子过来后,赵灵姝招手让她到跟前来,耳语几句交代她一些事情。 孙嫂子先是没听懂,随即意识到什么,面上表情就有些愤恨。 “嫂子,收收你的表情,这都是不确定的事情。” 孙嫂子说:“姑娘不懂,这男人一直不着家……都怪我们被侯爷唬住了,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还需要姑娘提醒……” “你把这件事交给孙叔,让孙叔慢慢查。查到了也别声张,先告诉我,别让我娘发现。” “姑娘放心,我都晓得。” 孙嫂子来了一趟又离开,常慧心全然不知道。 反倒是刘嬷嬷,她旁观了全程,加上赵灵姝也没用心瞒她,刘嬷嬷把所有话都听进去了。 刘嬷嬷的表情,用“天塌了”三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姑,姑娘,怎么可能呢?当初侯爷几次三番登门求娶,费足了心力,老爷才同意了这门亲事。侯爷当初还承诺,说会一辈子待姑娘好,一生一世一双人。” 赵灵姝冷嗤,“男人的话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嬷嬷,你年纪大,见识多,应该比我更清楚承诺的份量。那承诺究竟几斤几两重,全看男人对女方的情谊有几分。情谊深厚,那承诺重逾千金,情谊散去,那承诺就是个屁,提起来都臭不可闻。” “可是,可是……” “好了嬷嬷,你可别露出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这还都只是我的猜测,如今还没证据。嬷嬷收收脸上的表情,别让我娘看出来。” “好,好。” 刘嬷嬷答应的很好,可她面上的表情却悲惨的不要不要的。 这哪儿行啊,她娘又不瞎,看不出来才有鬼。 没办法,赵灵姝只能将刘嬷嬷撵回她院子里。美其名曰刘嬷嬷陪她跑一趟金光寺累着了,得好生歇两天缓一缓。 常慧心对此自然没多想,只让人给刘嬷嬷送了些补养的东西去,便领了女儿歇着了。 第18章 赵灵均 翌日是个大晴天,太阳火辣辣的在天上炙晒。 明明才下了三天雨,可太阳一出来,暑天的感觉又回来了。动一动就要出一身汗,折磨的人只想一直待在屋子中。 赵灵姝也不愿意动弹,只想和她的床为伴,直到天荒地老。 但是,不行。 再有几天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她今天得出门选购一件礼物,作为赠送给皇后娘娘的生辰贺礼。 常慧心已经往屋里来了两趟了,见女儿还在床上蠕动。当娘的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行我们下午再去?” 赵灵姝立马从床上蹦起来,“那还是现在去吧。下午更热,我可不想出一趟门,出一身痱子。” “那你快一点,再磨蹭,我们就得用过午膳再出门了。” 赵灵姝磨磨蹭蹭收拾好,等娘俩一起出门,这时候已经半上午了。 一边往外走,赵灵姝一边用团扇挡在额上遮挡炽热的阳光。 太阳太热情,她快要挡不住。 赵灵姝吐槽,“老天爷这脾气简直莫名其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时倾盆大雨一下三天,差点把京城给下淹了;笑时阳光灿烂,都能把我给烤熟——我和烤肉之间,现在就只差一撮孜然。” 当娘的被女儿这比喻,逗的笑的停不下来。 这也就是她闺女了,放眼京城,绝对没有第二个贵女,会把自己比成烤肉。 常慧心把女儿拉到近前,“你捡阴凉地方走,就不会变成烤肉了。” “不行啊,阴凉地方雨水没干,再把我滑倒了我一想起灵溪那天满头满身的泥水,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娘,我还是走太阳底……” “好啊,原来真是你欺负溪儿。” 一道破锣嗓子的声音陡然在前方响起。 赵灵姝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赵灵均。 赵灵均今年十四岁,遗传和出身使然,这个少年郎身上很有几分贵公子的翩翩气度。加上华衣美冠,出入仆从簇拥,这做派,勋贵家的贵公子无疑了。 脸看的过去,身量也算颀长高挑,偏那脾性和能力,不提也罢。 赵灵均强压住脾气,僵硬的和常慧心见礼打了个招呼。 常慧心知道这侄儿是个什么脾性。用姝姝的解说就是——说好听点叫护短,说不好听点,跟疯狗差不多,遇到点事儿就乱叫。 她一个伯娘,这么想侄儿,肯定不对。但就事论事,姝姝的形容没有错。 常慧心未免侄儿和女儿起争执,忙转移话题,“灵均才从学堂回来么?今天不是休沐日,你这个时候回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赵灵均吞吞吐吐、含混其词,半天回答不出个所以然。 常慧心心善,不欲侄子为难,就说,“你要去内院寻你母亲是不是?那快去吧。天越来越热了,看你出了满头汗,赶紧去你娘院子里,喝点凉茶消消暑。” 常慧心心善体贴,奈何有的人他猪狗托生的,他不配享受这点好。 就见赵灵均强压着脾气听完伯母的絮叨,实在不耐烦了,就趁着常慧心停顿的空挡,直接对着赵灵姝开炮,“当真是你欺负灵溪?是你把她推到大雨里,还磕破她的鼻子?” 赵灵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你们二房的人,是不是都选择性眼盲?赵灵溪先推我的,难道你不知道?话又说回来,我推了她一把不假,毕竟我这人别的不擅长,就擅长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但我真没把她往雨里推,是她自己喜欢淋雨,直接跑进大雨里的。也不是我磕破她的鼻子的,磕破她鼻子的是你脚下的地。” “你,赵灵姝你信不信我打你!” “灵均!” 常慧心一双秀眉拧的紧紧的,娇美的面颊上一片怒容。 她在跟前看着,灵均都抬手要打姝姝,她不能想象,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姝姝又受了多少责难,挨了多少莫须有的打。 常慧心怒声说:“灵均,你是兄长,更是这侯府的嫡孙。我不求你做事不偏不向,只求你明其事、达其理,对待弟妹们能多几分宽容,不要动不动就动你的巴掌。” 赵灵均冲动易怒,方才是被赵灵姝的白眼和话语狠狠激怒了,这才扬起了巴掌。 但他本意只是威慑,他没准备真的打赵灵姝。 但这句话说出来,别说伯娘不信,连他自己都有点说服不了自己。 赵灵均磕磕巴巴,白净俊逸的面颊上一片愧红,“伯,伯娘,我和妹妹开玩笑的。” 常慧心冷着脸:“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我以后都不想听到类似的玩笑!” 常慧心压住火气,不与小孩儿一般计较。真要计较,也是找他爹娘。 她一个隔房的伯娘,在下人跟前教训侄儿,跟故意找茬没什么区别。 欺负小孩子,她不做这样丢份儿的事儿。 常慧心带着女儿转身离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赵灵姝冲赵灵均做了个鬼脸。 臭小孩儿,竟想打她,她不收拾他,她就不叫赵灵姝。 赵灵姝:“堂哥,听说你想进禁军?” 常慧心拉了拉赵灵姝,“快走了姝姝。” 赵灵姝冲她娘撒娇,“让我说完这两句话么娘,我保证很快的。” 常慧心不做声了,倒是赵灵均,他一脸惊异,而后警惕。 “你是不是要捣乱?你是不是要阻止伯父帮我?” 赵灵姝嘿嘿笑,“我阻止什么,我巴不得你进禁军,一天三顿被人打呢。可惜,我爹不是许愿池的王八,不能让你想干啥就干啥。” 话落音,赵灵姝哈哈笑着,拉上她娘就往外走。 领会了闺女话中之意的常慧心见状,忍不住笑着点了闺女一下,“真是促狭。” 身后传来赵灵均的暴躁声,“她什么意思?她是不是看不上我?她是不是暗示我文不成、武不就?” 再就是小厮慌乱的解释声、安抚声。 赵灵姝听到这些,白眼翻的更大了。 她那是暗示么,她明明是明示。 成功恶心了赵灵均一把,他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出去的路上,赵灵姝和她娘说,“这么幼稚的人,竟然是我堂哥,说出去我都感觉羞耻。娘啊,你怎么不早生我一天,我早出生一天,我就是姐姐了。” 常慧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告诉女儿她的猜测。 其实按道理,姝姝才该是这府里孙辈中的头一个孩子。 但她才被确诊有孕,二房洛思潼也诊出了孕脉。 这没什么,毕竟赵伯耕与赵仲樵是亲兄弟,他俩只差一岁,婚期也只隔了两个月。两人的媳妇前后脚进门,前后脚有孕,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明明她月份更大,她最先破水开始生产,可最先生下孩子的,却是还未到预产期的洛思潼。 常慧心生产过后,听到的说法是,洛思潼焦急过来寻她,撞到门槛摔了一跤,导致提前发作。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常慧心对这个弟妹心存愧疚,当时娘家送来的、给她坐月子吃的好东西,她分了好些给二房。 还是年月日久,她看透了洛思潼的为人,知道她面甜心苦,不像是能见得她好的人,她这才细细查看当初洛思潼生产的细节来。 可惜时间过去的太久,太过具体的内容也查不出来了。 但孙叔曾查到,洛思潼身边的婢女,曾乔装打扮出去买过催产药,由此,常慧心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 她觉得,洛思潼是太想要这府里嫡长孙的名号了,所以她用了特殊手段,提前让孩子出世。 究竟是不是,她也不知道。 但如此争强好胜、狠心毒辣之人,她自认不是对手,自此以后对她都是敬而远之。 第19章 我这个暴脾气 母女俩很快出了门,又很快乘马车到了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他们不过逛了两个铺子,竟先后遇上三、四波熟人。 大家毫无意外,都是来选购皇后娘娘寿辰那天的寿礼、衣裳和饰品的。更有甚者,就连随身携带的香包、帕子,都要仔细琢磨一番。 常慧心人缘不好不坏,但在权贵圈中,也有两个说得来的贵夫人。 今天恰好遇上其中一位陈夫人。 这位夫人的夫君是平城侯,一般人敬称她为平城侯夫人,若熟悉些,则称呼一声陈夫人,或是妙娘。 陈妙娘与常慧心碰面,两人都无限欢喜。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赵灵姝与她的小闺蜜——陈妙娘的小女儿辛良玉勾搭上。 “这些天做什么呢?” “你做什么呢?我上次邀你过府来玩,你们府里的人说你去金光寺拜佛了。你竟然信这个,我听说后差点笑掉大牙。” 赵灵姝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快别说了,年少不懂事,被人糊弄了。你做什么呢,我刚看见你险些没敢认,你是不是大病了一场,怎么瘦了这么多?” “瘦了很多么?我倒是没病,就是前段时间牙疼,只能吃流食。” “糖吃多了吧?” 小姐妹俩嘀嘀咕咕的,很快就凑到一个小角落里吃糖。 吃着吃着,两人同时听到一点微妙的动静。 “姑娘,你长得胖,穿艳丽的衣裳不好看,穿浅色的衣裳才出彩。” “姑娘,你收一收肚子,你看你这肚子大的,跟怀孕五六个月似的。这走出去,谁看见了不得给个白眼。” “姑娘,你看你这笑的,跟谁拿把刀在背后威胁你似的。你要是不会笑,就绷紧了嘴巴……” 赵灵姝和辛良玉糖都不吃了,两人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 辛良玉嘀咕,“谁家的老奴,敢这么作践主子。那姑娘都被训哭了,这姑娘的爹娘若是知道这老奴背后这么猖狂,不得立马将她捆了发卖?” 赵灵姝理智分析,“敢这么教训人,那姑娘要么在府里不受宠,要么那老奴深得当家夫人的信重。我猜是第二个。” 若不受宠,谁会在这个节骨眼到这兰韵衣坊来? 兰韵衣坊专做京城贵人生意,想也知道里边的衣衫布匹有多贵。既将人带到这里置衣,姑娘的身份必定轻不了,八成是能进宫参加皇后娘娘生辰礼的。 但她又轻易被一个老奴拿捏,那只有一个解释:这老奴得当家人的看重,依这姑娘的本事,还撼动不了这老奴的地位。 辛良玉觉的小姐妹的分析好有道理,不由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这姑娘太惨了!明明是贵女,日子却苦的跟那小丫鬟似的。她爹娘真失职。姝姝,你说我们要不要……” 赵灵姝一把拉走辛良玉,“不要。别人的家务事,我们不要插手。落不到好不说,指不定还要被人倒打一耙。” 辛良玉闻言,顺着小伙伴拉扯的力道,赶紧溜了。 既然碰到了一起,稍后两帮人马便一道逛起了铺子。 常慧心和陈妙娘忙着给女儿挑选饰品,赵灵姝和辛良玉则在试妆。 珠玉阁是京城的老牌子了。 做买卖的东家很有想法,在买卖珠玉首饰的时候,还根据顾客的脸型和气质,给出发型和妆面的建议,有意者甚至可以当场试妆。 赵灵姝和辛良玉都是爱美的小姑娘,既然可以试妆,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两人梳洗净面,这就坐在二楼的窗前,让妆娘给她们装扮起来。 发型才做了一半,妆容也只画了一半,两人又听见了熟悉的嘤嘤声。 两人好奇心重,这就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窗户底下竟然是个仅容两人通行的死胡同,如今靠着他们这面墙的地方,若隐若现似有两个人。 小姑娘糯糯的哭声无助极了,“我这个月的月钱,都被嬷嬷拿走了,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 粗噶的男声带着森森的恶意,“没有钱,你身上不是还有几件值钱首饰?快把你头上的簪子摘下来给我,还有你的镯子……” 小姑娘哭的停不下来,“你已经拿走我很多首饰了,你不可以再要了,回头我对祖母没法交代。” “你只说你粗心,把首饰丢了,府里还能追究你的责任不成?” “可是这半年,我已经丢了很多很多首饰了……” “拿来吧你!” “啊,我头皮好疼。你不要拽我的镯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你,你住手!住手!……” 赵灵姝顶着做了一半的头发就往外冲,辛良玉没比她慢多少,紧随其后也火速跑了出去。 “哎呀,两位姑娘,你们往哪里去?” “姑娘,姑娘,你们快回来啊。” 正在净面的常慧心和陈妙娘听到外间的动静,抽空往外看一眼。这一眼不得了,两人顶着满脸的泡沫,赶紧跑出来,“姝姝,良玉,你们做什么去?” “哎呀,快,快,刘嬷嬷、红叶你们赶紧追过去。” “下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赶紧跟紧了姑娘。姑娘要是出什么差错,我拿你们是问。” 珠玉阁整个闹腾起来。 也就在常慧心和陈妙娘回到房间,赶着将脸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时,赵灵姝已经跑出了珠玉阁,跑到了旁边的窄巷中。 巷子中一个小姑娘被推倒在地,却依旧死死的拉着一个男子的衣摆不松手。她哭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你把镯子还给我,把镯子还给我……” 年轻的男子油头粉面,脚步虚浮,看作态他不像个主子,但看穿着,他又不像个下人。 不说这人的身份,只说这男子长得不怎么样,心却挺狠。 耳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眼中冒起凶光,抬脚冲着小姑娘的头就踹。 小姑娘被吓住了,惊叫一声赶紧抱住头。那男子犹不解恨,扬起蒲扇般的巴掌,哐哐就甩—— “啊!” “啊!我xx要断了。疼,疼死我了!” 小姑娘惊叫一声,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怯怯的抬起头往外看。 结果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姐姐,正将张昌往死里打。 “王八蛋!抢人银钱首饰还不算,还抢人娘留下来的遗物。狗畜生,去死!” 赵灵姝一脚踹到男人腿正中,成功一招制敌。 趁着男人疼的满地打滚的时候,她痛打落水狗,捡起旁边一根棍子,冲着男人身上肉少的地方可劲抽。 王八蛋! 狗日的! 坑爹的怂玩意儿! “姝,姝姝,快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辛良玉在旁边急的跳脚,赵灵姝却照打不误。 “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欺负姑奶奶试试。畜生玩意儿,还抢不抢人家东西了,还……” 手中的棍子猛地被张昌夺了去,男人表情狰狞,硬忍着身上的疼痛,咬着牙冲赵灵姝冲过来,“臭婆娘。” “臭婆娘喊谁,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不是?” 就在辛良玉以为小伙伴要吃亏的时候,赵灵姝一个起跳飞踹,狠狠将男人踢出了两步远。 这时候,身后有更多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传来。 刘嬷嬷和红叶焦急的喊,“姑娘,姑娘……” 更有一个,似有几分熟悉的老嬷嬷的声音,尖利的吼叫,“儿啊,我的儿,你们竟敢打我儿!我和你们拼了。” 小巷子中乱的一匹,用人类词汇简直难以形容。 第20章 救人 老婆子年迈,身上却有一把子力气,竟将阻拦她的刘嬷嬷和红叶两人推个踉跄。 她从辛良玉跟前跑过,辛良玉吓得直缩脑袋。“姝,姝姝,快跑啊。” 姝姝不跑,姝姝嫉恶如仇、性烈如火。 姝姝脾气还很暴躁,最见不得有人冲她指指点点、吼吼叫叫。 赵灵姝动动脚,成功勾住了老太太的腿,“噗通”一声,老太太砸在她儿子身上了。 “啊!疼死我了。” “哎呦!我的娘啊!” 赵灵姝功德圆满,惬意的拍拍手,“这样不就好了么。” “死八婆,你怕是不知道我们是那个府里的。敢欺负我,你等死吧。” 赵灵姝狠狠的抽出一棍子,在张昌尖利的惨叫声中,她不阴不阳的笑,“那你究竟是那个府里的?你说出来,吓唬吓唬我啊。” 张昌要自报家门,老嬷嬷却精明,一把捂住儿子的嘴,“不能说。” 张昌还算聪明,他及时住了嘴,却依旧一脸阴森森的放狠话,“有本事你露出真颜,老子记住你,今后有你好看。” “哎呦呦,可吓死我了。” “你不敢报家门,也不敢露真容,你是不是长得像鬼……” 说实话,赵灵姝现在的形象确实不怎么雅观。 她发型做了一小半,左边将将露出个高髻的雏形,可右边和脑后的头发都披散着。加上脸上扑的腮红还没来得及打开,眉毛更是因为她焦急外出,划出了好长一道黑线。 这天气热的过分,她出了通身的汗,脸上的妆容全花了。她这形象,走出去真挺影响市容的。 奈何赵灵姝现在看不见,她就觉得张昌这小子嘴可太臭了。竟然污蔑她是鬼,那她可得报复回去。 “我不是鬼,但你那儿怕不是根绣花针。” 现场陡然一静。 随即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噗嗤”“咳咳”。 张昌回过神后,崩溃欲绝,赵灵姝却再懒得和这人打机锋。 多浪费时间。 交给下人处置不就是了? 恰此刻身后跑过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赵灵姝退到一边指挥,“把他们绑了,都送京兆尹衙门。” 被她指着的娘俩,俱都露出色厉内荏的表情,“你们敢,我们是,是……” 婆子们拿出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一把塞到两人嘴巴里。 世界安静了,赵灵姝满意了。 赵灵姝走到巷子最里边,将眼里还含着泪花的小胖妞扶起来。 小胖妞不算特别胖,只能算丰腴。她十二、三岁模样,因为眼睛大,皮肤白,五官端正,看着跟唐代的仕女俑差不多,还挺可爱的。 就是看人时跟小动物似的,眼神怯的很。一眼之下就让人知道,这是个好欺负的主。 这怎么行呢? 得像赵灵溪同学学习啊。 赵灵溪十三岁,逮着人就咬,张狂的跟只得了狂犬病的疯狗似的。对比这小姑娘,一个奶猫,一个疯狗,天差地别。 赵灵姝难得放柔了声音和小姑娘说话,“你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今天跟谁出的门?” 小姑娘眼里还含着泪,她崇拜的看着赵灵姝,简直把赵灵姝当救世主了。 这小眼神,别说,赵灵姝受用极了。 奈何,还没等小姑娘回话,常慧心和陈妙娘就找了过来。 两人看着完好无损的两姑娘,同时舒了口气。 她们一路过来已经知道了原委,此时又怕又悔。 那可是成年的男子! 姝姝和玉儿两个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拳砸的。就这他们还敢行侠仗义,狗胆包天了不是? 辛良玉被她娘提溜着教训,赵灵姝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常慧心脸沉的好似暴风雨来临,赵灵姝怕极了,心肝直抖。好在她聪明,赶紧将身边的小胖丫推了过去,“娘,娘你快看,我救下的小姑娘,我还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常慧心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看一眼眼神怯怯的小姑娘,结果恰好看到姑娘裙摆一片血红。 常慧心赶紧将那小姑娘拉到怀里来,“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哎呀你这小丫头,流那么多血你都不知道疼么?” “什么血,在哪儿?额……” 好吧,赵灵姝看见了,小丫头屁股后边一大片血。这是伤哪儿了?屁股还是大腿? 小丫头却在此时哇哇哭起来,“我要死了,嬷嬷说我一直流血,迟早血干命尽。我想去寻祖坟,我想死后和我娘葬在一块儿,哇……” 常慧心仔细查看一番血染的位置,心里有了谱儿。她哭笑不得的拍了拍小胖丫,“什么死啊活啊的,你这是来月事了,不是什么绝症,你也不用死。” “额……” “叮铃哐当。” “咳咳咳……” 赵灵姝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去看,就见隔壁酒楼的二楼窗户处,有几个若隐若现的男子身影。 几人受惊不小,俱被呛个正着,赶紧躲到一边咳嗽去了。 唯独有一人,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那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认出了她。 尽管只露出一半侧颜,但那人皎皎君子,如泽世明珠,一眼就能让人确定他的身份。 ——秦王秦孝章。 不会这么巧吧? 是她眼花了吧? 天爷啊,怎么她每次撒泼放刁,秦王都要当观众。 他们两人这么有缘分的么? 这狗屎的缘分啊。 默默地对视一眼,赵灵姝默念“认不出我”“认不出我”。 她扒拉扒拉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水,才不管一张娇艳明媚的小脸,此时被她弄得亲爹来了都认不出来。 做完这些,赵灵姝拉上她娘和小胖丫,捣腾着俩脚丫子,飞快往珠玉阁窜去。 这天气,继续在外边待着,她没变成小丑,就先一步变成鬼了。 …… 巷子中很快恢复了安静。 等人都走干净了,聚轩楼二楼的包厢中,才响起几个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 “刚才打人那姑娘是谁家的?” “这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都看不出来,只听声音,分得清是谁才有鬼。” “看起来年纪不大,性子倒是厉害。” “那身手也了得,看起来像是练过。” “也有可能是打人打多了,自己学会的。” “都过来喝茶吧你们,出去帮忙的没你们,事后议论起兴的都是你们。” “是咱们不想帮忙么,是咱们毫无用武之地啊。” 李骋一边嚷嚷,一边一屁股在秦孝章旁边坐下。 他们进来包厢时,巷子中已经传来喧哗声。李骋最爱热闹,当即一个箭步跑上前。看清楚事情后,他就摆手让随从们下去帮忙。 可惜,都不等下人们派上用场,那姑娘就利落的解决了那对母子。 他们在窗户边旁观,真是看足了一场大戏。 几人念叨了几句,这就在圆桌旁喝起茶来。 李骋最活跃,话也最多,他开口问:“辰安,今天这顿酒席是给你接风的,从进来开始你就一句话都不说,难道是阔别三年,被咱们京城的姑娘吓到了?放心,这算是个例。勋贵家中的姑娘,还是温柔端方的居多。你倒是也不用担心,姑母会给你说个这样厉害的媳妇儿。” 酒楼中的几名男子,其一是承恩公府的二公子李骋,其二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子莫祈,另一人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嫡孙方嘉云,再就是秦王殿下秦孝章了。 四人中,李骋与秦孝章是至亲的表兄弟,莫祈与方嘉云曾为秦孝章的伴读。 四人是十多年的至交好友,恰逢秦孝章回京,这便约好今天给秦孝章接风。只是没想到,酒水还没喝上,倒是先看了一场大戏。 都是名门贵胄,几人默契的没有提方才小胖姑娘来了初潮一事,但对于那性子张狂热烈的“姝姝”,他们却好奇极了。 寡言如方嘉云,也忍不住说了一句,“那姑娘的气势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再有她张口就要把人往京兆尹送,对衙门没有毫无畏惧之心,怕不是勋贵重臣之后。” 李骋笑嘻嘻,“云哥你好奇啊,你若真想知道那姑娘是谁,不如我派人去隔壁打听打听。” 方嘉云撩他一眼,“你闭嘴吧。” 莫祈幽幽的看一眼李骋,“云哥说那姑娘是勋贵重臣之后,这指定错不了。既如此,皇后娘娘寿辰之际,若有缘自然会见。你现在去探听人家姑娘的家世作甚?如此宵小做派,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 李骋无语了,“行行行,你们都是君子,就我一个小人。那你们快别和我这个小人一同饮酒了,再把你们的酒水熏臭了。” 几人吵吵嚷嚷,秦孝章却自始至终没说话。 突然一声“哐当”声响起,隔壁珠玉阁二楼的窗户猛地被人从里边关上了。 李骋三人动作慢一些,未看见那里边的画面。 却只有秦孝章一人,他方才在想事情,视线无意识落在那窗户上,结果就瞧见那光明正大对着自己做鬼脸的丫头。 秦孝章忍不住轻嗤一声。 刚还装作认不出他,现在又挑衅他,果真是不逊张狂,欠缺教训。 第21章 肃王 聚贤楼中热闹喧哗,隔壁珠玉阁二楼的厢房中,此时却静的针落无声。 赵灵姝挖挖耳朵,提高了声音,再一次询问小胖丫,“你说你是那个府上的?你爹叫什么名字?” 小胖丫重新梳洗过,此刻换上了崭新的衣衫。明媚的阳光照耀下,她姣好干净的五官展露无疑。那眼神纯稚清澈,五官干净灵动,活脱脱一个观音坐下的小童女。 小丫头现在也知道了月事是什么意思。 月事是她自己长大了,并不是如同嬷嬷说的,她得了绝症,很快要死了。 可以不用死,小胖丫心情好的不得了。 她看着面前容颜娇美的救命恩人姐姐,一边喝着丫鬟给她送上的红糖姜茶,一边不厌其烦的又一次重复说,“我家在肃王府,我爹叫林墨堂,我叫林宛瑜。” 赵灵姝和小胖丫大眼瞪小眼儿,两人瞪了好一会儿,小胖丫也没有改口的意思,赵灵姝终于认命了。 她看向她娘,不确定的问,“娘啊,肃王叫什么名字,是叫林墨堂么?” 赵灵姝一个闺阁千金,所知道的朝中勋贵和重臣,只有他爹和她祖母经常念叨的几个。 不巧,肃王最近一段时间,出现在她爹和她祖母嘴巴里的频率非常高。 还是因为赵灵均想进禁军一事。 禁卫军中多勋贵子弟,是二代们攒资历、在陛下面前混脸熟的一个绝好去处。 但禁卫军拱卫皇宫安全,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先不说禁卫军选人标准多严苛,想进禁卫军有多困难。只说除了禁卫军外,官二代们还有一个历练的好地方,那就是城郊的羽林卫大营。 碰巧了不是,现如今掌控京郊二十万羽林卫的大将军年已老迈,上上个月才在大朝上乞骸骨。 老将军年已七旬,确实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加上他血缘后辈儿中无人能担此重责,便向陛下举荐了他的关门弟子,也就是远在西北驻守边境的肃王林墨堂,为下一任羽林卫大将。 老将军要致仕是真,举荐林墨堂为继任者,这事儿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 消息是从陛下处理朝政的政事堂传出来的,可政事堂又岂是一般人能探听到消息的地方? 这消息八成是假的。 又有几成为真的可能性。 毕竟众所周知,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老将军为陛下的武师傅。林墨堂曾与陛下一起在老将军膝下受教,陛下对林墨堂很是喜爱。 简在帝心、功勋卓着,又有老将军作保。陛下都能把西北交给林墨堂镇守,将京城门户交给肃王,也真是再放心不过的一件事。 说回肃王此人。 肃王名林墨堂,乃肃王府的嫡长子。 未加冠而母丧,成亲两载其妻难产血崩而亡;又两年,老王爷重病去世,林墨堂袭爵丁忧。 恰逢这一年突厥扰边,里应外合导致大将战死,西北边城被夺,百姓生灵涂炭。 林墨堂被夺情起复,与武安侯一道奔赴边境。 这一战断断续续打了五、六年,直到前几年,才算收复失地,国境线上彻底安稳下来。 粗略一算,从肃王离京到现在,竟已有小十年。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肃王有望被调回京城做新一任羽林卫大将,这个消息对于赵伯耕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赵伯耕本身没什么能力,只顶着个侯爷的头衔,名头好听点。 要他往禁卫军中塞人有些困难,往羽林卫塞人也不简单,但若是肃王成了新一任羽林卫大将——肃王那继弟,与赵灵均年纪相仿。年轻人性情投机,到时候许是都不用他出面,赵灵均自己就能将这件事情解决。 也是因为老夫人与赵伯耕频频在府里提及肃王,不单是赵灵姝,就连常慧心这个内宅女眷,对这位王爷都多了两分熟悉。 姝姝的记性一贯比她好,此时却来询问她肃王的名姓,这不过是姝姝受刺激太大,不能接受面前的小姑娘就是肃王那独生女儿罢了。 不仅姝姝不能接受,就是常慧心,她也接受不来。 这是肃王的独生女,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却被个下人欺压成这样。她都不敢想象,若肃王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雷霆大怒。 常慧心又忍不住联想,若是她的女儿没了母亲照应…… 她想多了,姝姝现在的脾气比以往又厉害了几分。她坚信,以后别管有没有她护持,姝姝都不会吃亏。 倒是眼前这小姑娘,许是从小就被丫鬟婆子们欺压,胆子恁的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吃个东西,还要看看她们的神色。 她明明已经十二岁了,却没人与她说过月事的事儿。那贴身伺候的嬷嬷,更是将月事说成绝症,且还不给小姑娘找月事带,只顾着自己在酒楼大吃大喝。 这些信息也是常慧心方才从小姑娘嘴里问出来的。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他们一行人在聚贤楼用膳,林宛瑜临时来了月事,又被嬷嬷一顿恐吓,吓的哇哇大哭。趁着嬷嬷喊小二进来添酒水,她偷偷跑出去,想和她娘死在一起。结果,才刚跑到那巷子口,就被身后追来的张昌扯到了巷子中。 那张昌是张嬷嬷的儿子,母子俩人,当娘的把持着她的月例银子,几个月还不给她一文钱;当儿子的不知在外边做什么坏事,三不五时就勒索她。 她将自己的银子全给出去,张昌犹不满意,又打上了她首饰的主意。以至于短短半年时间,她竟“丢了”十、三四件首饰。 说这些就说远了,说回当下。 确认了眼前这小胖丫确实是大名鼎鼎的肃王独生女,赵灵姝麻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她扯着小丫头肉嘟嘟的脸颊往两边拉。 “你包子做的啊?你爹能征善战,凶名赫赫。你是你爹的闺女,即便不像你爹一样凶恶,至少也不能这么没脾气,被个下人搓圆捏扁吧?” 小胖丫又委屈又心酸,“我怕我爹,我都不敢我和爹说话……我长这么大,就见过我爹三,啊,不,总共就见了四面。” 赵灵姝插腰,总共见了四面? 那不是亲爹,那是供在神坛上的祖宗吧? 哦,不能这么说。 毕竟肃王是因为征战在外,不能回京,父女两人才见得少。 可再怎么见得少,依肃王的赫赫威名,他也不至于看不出来自己女儿被个下人拿捏吧? 忒!什么爹,气死她了! “你爹离的远,且不提他。你府里总还有别的长辈吧?你是不是有个继祖母,还有个继小叔?” 常慧心拍拍女儿的肩膀,小叔就小叔,继小叔是什么鬼? 赵灵姝无暇搭理她娘,只一个劲儿追问小胖丫,“你和他们告过状没?他们是不相信你,还是不搭理你?” 小丫头眨巴着大眼,可怜巴巴的点头,“他们不相信我,还说我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张嬷嬷从小伺候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竟然诬陷她,我良心何在? 张嬷嬷知道我告状,回去后就掐我。她还饿了我两天不让我吃饭,也不让我喝水。我渴坏了,就把花瓶里的水喝了。 张嬷嬷还说,若我下次再敢胡说八道,她就告诉祖母他们,说我在背后骂他们,扎他们小人儿。要让祖母他们把我丢到家庙去喂野狗。” “我去!”赵灵姝的脾气成功被引爆。她摩拳擦掌,深深懊悔自己刚才打人打轻了。 什么玩意儿啊,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人家爹还在前边护国安民,随时准备为国捐躯。他们抢人家银子、吃人家分例就算了,竟还背地里虐待打骂,他们怕不是要反了天。 赵灵姝唾骂几声,被常慧心及时制止。 尽管陈妙娘与辛良玉,方才已经被平城侯接走了,这厢房中除了他们三个,也没有别的外人了。 但这边的房间普遍不隔音,打个喷嚏隔壁都能听见响儿。任由姝姝继续骂下去,怕是不出半刻钟,满京城的人都要知道,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好口才了。 第22章 怒其不争 赵灵姝三人在珠玉阁呆的时间并不长。 等打听清楚小胖丫的身份来历,赵灵姝重新洗漱装扮妥当,常慧心就带着两个姑娘下楼,准备去隔壁聚贤楼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对于这个安排,赵灵姝不太乐意。 秦孝章正在聚贤楼用膳,她真不想和这位殿下打照面。 尽管秦王殿下那张脸,非常对得起他天潢贵胄的出身,看着也挺赏心悦目。奈何他嘴巴刻薄,说话噎人,她怕同呆一个屋檐下,她会消化不良。 还没等赵灵姝提出反对意见,小胖丫就欢喜的叫开了,“真的么婶婶?我最喜欢吃聚贤楼的菜了。它们家的雪菜黄鱼特别新鲜味美,黄鱼用特殊手法煎制过,表皮酥脆,内里软嫩,入口即化; 酒酿清蒸鸭子也别有一番风味,鸭肉酥软脱骨,还有一股清淡的桂花酒酿香气,我配着米饭可以吃一大碗; 他们家的玫瑰莲蓉糕也非常有名,比一品斋的还要香甜软糯,但又不像一般的莲蓉糕那么甜腻,味道很清爽。可惜,它们家的菜不能外带,只有在聚贤楼内才能吃到……” 赵灵姝看着叭叭叭停不下来的小胖丫,她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赵灵姝终于知道,她那一身肉是怎么来的了。 还真是一口饭都没有白吃。 赵灵姝见不得小胖丫这么高兴,问了个丧气的问题,“你不是说,你的月例银子都被嬷嬷拿走了,那你怎么还下的起馆子?” 小胖丫:“我爹两、三个月就会给我写一封信来,顺带给我送些零花钱。要不是我爹资助,我真是穷的连颗牛乳糖都吃不起。” 赵灵姝讶异,“你爹还给你零花钱?这钱张嬷嬷他们不知道么?” “他们知道啊,可他们不敢抢。那是我爹给我的!” 赵灵姝无语。 你还得意上了。 有本事你用你爹去威慑张嬷嬷别欺负你啊! 你个小胖丫就只会护着这点零花钱。 看给你出息的。 赵灵姝说:“护住那些钱又有什么用,你出来吃饭,不还得带着张嬷嬷他们。说不定人家吃的比你更多,对了,人家还喝酒……啧啧,费半天力气,你这银子也是给人家准备的,只不过换个方式,先存在你这里罢了。” 小胖丫理解了这话的意思,白嫩嫩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个包子。她圆圆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看着好不可怜。 常慧心见状,赶紧将女儿扯到一边去,“你快别逗她了,这小丫头已经够可怜了。” 赵灵姝挨了训,又败在小胖丫的泪眼中,不得不举手投降,“行吧,行吧,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一行人很快走出珠玉阁,这就准备往聚贤楼去。 却也正在此时,那负责将张昌母子送官的仆妇过来了。 仆妇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着不像个好人。加上她一脸郁郁,眉头拧出个疙瘩来,那模样竟有几分狰狞。若不是熟人,在她凑近那刻,就撒丫子跑远了。 这婆子却是常慧心的陪嫁,别看面凶,本人忠心又能干,和孙嫂子有的一比。不过孙嫂子主内,这位钱婶子主外罢了。 钱婶子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那京兆尹衙门接了案子,也立马审了,但张嬷嬷与张昌死鸭子嘴硬,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做下的恶事。两人还倒打一耙,将钱婶子等人说成寻衅滋事、沿路抢劫的恶人。 钱婶子不得已拿出了昌顺侯府的身份应对,对方震惊过后,果断说出他们是肃王府的家奴。 最后这场官司,以证据不足为由,张昌母子两个被当场释放。 钱婶子脸黑的不行,“人证物证俱全,偏那京兆尹就跟看不见似的,只说我们证据不足。那还要什么证据,要两位姑娘亲自去作证么?” 钱婶子气的捋袖子,常慧心面上也不好看,林宛瑜更是仿若天塌了一般,捂住脸哭起来。 “他们回去后,一定会去祖母跟前告我的状。这次怕不是禁食禁水那么简单了,他们若是真将我丢到家庙去,我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小丫头眉眼挤做一团,哭的不成样子。 赵灵姝怒其不争,“整个肃王府,除了你爹,只有你最尊贵。你竟然还怕那两个刁奴?听话的赏他们一顿板子,不听话的,直接卖给人牙子了事。他们还敢将你丢到家庙去,呵,我借他们一个胆子,若他们真敢这样做,我后脚就将你救出来,咱们两个告御状去。” 常慧心心疼极了,将小丫头搂在怀里哄着,“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最坏也不过是姝姝说的那种情况罢了。你放心,真走不到那一步。算了,我和姝姝这就陪你往肃王府走一趟。有我们两个作证,那两个刁奴再怎么能言善辩,也落不了好。快别哭了宛瑜,才刚换过衣裳,一会儿你这衣裳又该换了……” 也好在现在正值用午膳的时候,太阳晒得厉害,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不然,就林宛瑜这个痛哭的劲儿,不知该让人怎么联想了。 赵灵姝扯着她娘和林宛瑜的手往马车上去。 出了这事儿,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那京兆尹竟想着糊弄了事,这事儿她决不能忍。现在她就准备往京兆尹去一趟,她倒是要看看,当着她和林宛瑜的面,那京兆尹是如何说的出证据不足这种话的。 常慧心拉住了女儿,让她慢一些。林宛瑜个子矮,走的快了她跟不上。 另外,常慧心说,“我们几个女眷,即便过去了,那京兆尹也不一定把我们当回事儿。与其冲动跑一趟却无功而返,不如我去寻一寻妙娘。” 那京兆尹袒护张昌母子,多半是觉得,比起日落日山的昌顺侯府,肃王府他们更得罪不起。 肃王位高权重,简在帝心,肃王还有可能调任京都,为新一任羽林卫大将。比起煊赫鼎盛的肃王府,昌顺侯府有什么? 常慧心是妇道人家,也能分清楚利弊。可如此权衡左右,还做得哪门子京兆尹,断的哪门子官司? 常慧心能想明白的事情,赵灵姝更明白,一时间更加气郁。 有一个没能耐的爹,她和她娘出门都得被人低看一眼。 又想换爹了怎么办! 赵灵姝摩拳擦掌。 她这人自己能做的事儿,从不喜欢搬救兵。 她娘找陈妙娘的原因她知道,无外乎是平城侯府比昌顺侯府多了些权势,外加陈妙娘嫡亲的弟弟就在刑部任职。 刑部隶属三司,和大理寺、督察院常打交道,和京兆尹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少。 若是刑部施压,京兆尹绝不敢敷衍了事。 但是,因为两个奴才,牵连这么多人进来,没必要。 她长了嘴,有的是道理可掰扯。京兆尹公正依法办案还好,不然,她不介意给他们扬扬名。 赵灵姝正准备把自己的打算和她娘说一说,却也正在此时,远处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初听只几道,再听,却似有千军万马。 这是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了? 还是二代们不怕死的出来炸街了? 结果证明,都不是。 第23章 告状 “我爹,婶婶你快看,那是不是我爹?” 远远的,从街口拐过来几骑人马。 耀眼的烈日照耀下,为首的男人伏在马背上,正往这边疾驶过来。 男人身躯紧绷,双目慑人,斗大的汗珠顺着面颊啪啪往下滴。 这些却全都影响不到他。 他骑在浑身漆黑的神驹上,身姿悍勇犀利,如同一支急射而来利箭,直插入敌人腹地。 那一瞬间的爆发力,那肌肉贲张所散发出来的强悍的张力,搅动的他身周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这画面感,简直绝了。 即便暂时还看不清男人的脸,却不妨碍赵灵姝心里受到的一点点震撼。 她酸了吧唧的看着小胖丫。 这是你爹? 咋不是我爹呢。 你会不会看错了? 不行咱俩换换爹吧。 小胖丫无限欢喜,一边搂紧了常慧心的胳膊,一边蹦蹦跳跳喊爹。 那疾驶过来的男子闻声往这边扫视一眼,目光定格在此处。 他瞳孔微缩,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但仔细观察,那是他的女儿没错。 男人挺起了脊背,拉扯住缰绳,速度逐渐变缓。 马儿嘚吧嘚吧跑过来,打了个炽热的响鼻,甩飞了身上的汗水,停留在几人面前。 “瑜儿?你怎么在这里,你身边的下人呢?” 林墨堂急着回京,中途换马不换人,连跑了半个月才到京城。 一路风餐露宿,他满面风霜,人也晒黑了,下颌更是多了几许青黑的胡茬。加上路上吃的都是干粮,水也要省着喝,导致他声音干哑,像是被砂石磨过一般粗粝。 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也是温润的。配着他清隽的面孔,儒雅的气质,一股儒将独有的风采扑面而来。 赵灵姝满眼放光。 怎么只说肃王嗜杀,在西北名声之大可止小儿夜啼?却没人告诉过她,肃王仪容修伟,乃当世一等一的儒将。 看看这气势,再看看这气质,既有武将的骁勇,又有文臣的儒雅,这逼人的魅力真是看的她两眼发光! 林宛瑜方才跳的厉害,这会儿她爹到跟前了,她又像只胆小的仓鼠似的,整个缩在了常慧心身后。 林墨堂看看女儿,又看向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的常慧心,最后看向眼睛晶晶亮的赵灵姝。 赵灵姝眨眨眼,这场景,怎么也不能让她先开口吧。 好在她娘还是靠谱的,赶紧行了个礼,将藏在她身后的林宛瑜拉出来。 “宛瑜快过来,你刚才不还说想爹了?” 林宛瑜想她爹是真的,害怕她爹也是真的。 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对着她爹怯生生的行了个礼,嗫嚅的喊了一声“爹!” 嘿,这个生疏劲儿! 明明是父女,整的跟两陌生人似的。 这种情况下,肃王发现不了女儿一直以来被苛待的事情,好像也说的过去,指不定他以为他闺女天生胆小。 再说林宛瑜,她喊了一声“爹”后,就没有下文了。 林墨堂许是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便看向了常慧心,抱了抱拳,“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常慧心忙回了个礼,并报上家门。 林墨堂得知她是昌顺侯夫人,面上并无异色。他明显更关心女儿出了何事,她身边的下人都去了何处。 奈何此地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林墨堂便提议去隔壁的聚贤楼坐一坐。 常慧心是妇道人家,与成年男子独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听。 她有心推辞,奈何赵灵姝觉得这是个告状的好机会,凑近了和她娘咬耳朵,“肃王在跟前,那还需要找陈婶婶,我们直接把这事儿说给王爷听,不是更好么?” 常慧心被说动,再加上林宛瑜一直紧紧的搂着她的胳膊,像是落水的人抱住一棵浮木一般。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肃王一行人身后,进了聚贤楼。 聚贤楼的一楼并没有几个人,此时用膳的人多在二楼包厢,倒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传出流言蜚语。 掌柜的也懂事,他认出肃王后,直接将众人引往更安静的后院。 后院布置的很是清雅,假山流水、怪石亭台无一不有。走在其间,能看见粉嫩的荷花在波光粼粼的湖泊中亭亭玉立,三角梅和紫薇花沿着墙角廊柱灼灼怒放,茉莉和绣球随风摇曳…… 淡淡的花香与叮咚的流水声,让人逐渐卸下心防。 等一众人到了花厅中,茶水送上来,袅袅茶香伴着花香在空气中浮动,肃王再次开口,问出他最关心的两个问题。 常慧心没有点亮告状这项技能,再加上肃王到底是外男,她迫于无奈与肃王同处一室,但心里也想着,能少说些就少说些话,免得尴尬。 最后这件事还是交给赵灵姝。 告状她最擅长。 没事儿她还要搅风搅雨,真受了委屈,她不扒对方一层皮都是她仁慈。 赵灵姝那张嘴,是出了名的刮骨刀。 在她嘴里,张昌母子人面兽心,主家的姑娘他们当成猫狗玩物一样作践、掠夺、恐吓、施暴,其罪行之恶劣简直罄竹难书;京兆尹名为公正、实则包庇的行为,无异于姑息养奸,委实让苦主痛恨唾弃;另有肃王府诸多知情不报者、放任纵容者,全都是帮凶。 这些人作壁上观,不知存了什么心思,但绝对没好心! 赵灵姝今天可委屈大了。 她的无往而不利,竟然在京兆尹衙门折戟。 在京兆尹衙门折戟,就是抗衡张昌母子时失利。 区区两个恶徒,她还拿捏不了他们,说出去她大小姐的名声要不要了? 赵灵姝委屈啊! 她的委屈全都化作刮骨钢刀,一刀刀戳向张昌、张嬷嬷、京兆尹,以及肃王府中管家理事的诸人。 反正,她不舒服,直接或间接导致她心情败坏的所有人,都别想落着好。 赵灵姝叭叭叭,把所有事情都说了。说的唾沫星子都飞起来了,说的小胖丫一脸苦闷委屈,全都变成敬仰崇拜,说的肃王一张清隽的面孔,冷的成冰。 常慧心见女儿越说越离谱,甚至已经将肃王府的老太太都排揎上了,她赶紧扯扯女儿的衣襟。 适可而止啊姝姝。 姝姝很听劝,这就住了嘴。 她端起她娘给她倒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一整杯。 末了,她才看着眼神可怖的肃王,“王爷,我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你可以随时找人求证。若我家的丫鬟下人你信不过,你还可以问胖丫。” 赵灵姝拍拍小胖丫的脊背,“你说话啊。这么好的告状时机,你装什么自闭啊?胖丫你抬头看,眼前这人是你亲爹,你和你爹有啥不能说的?” 小胖丫又是畏惧她爹,又觉得自己作为爹的女儿,却轻易被几个下人骑到头上拉屎撒尿,完全将她爹的体面给作践的不剩几分。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些人作践她,不就是践踏她爹的尊严么? 亏她还因为张昌母子不敢抢走她爹给的零花钱而沾沾自喜。 她爹摊上她这个女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林宛瑜不说话,只默默地哭,哭到打嗝,哭到整个人都开始抽搐。 赵灵姝手足无措,让你告状,你怎么哭上了? 倒是常慧心,看小胖丫哭的止不住,可把她心疼坏了。 她搂住小丫头一个劲儿拍着哄,“宛瑜不哭了,你爹回来了,有你爹给你撑腰,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好丫头,快别哭了。” 常慧心不哄还好,她一哄,小丫头哭的更厉害了。 “娘,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第24章 交谈 多愁善感如常慧心,听到孩子哭着要娘,忍不住跟着红了眼圈。 她抱着小胖丫,更轻柔的拍哄着,一边看着端坐在旁边,如同一座冷凝的冰山一样的英武男人。 “王爷,您守家卫国,妾身钦佩您,也敬重您。但是,孩子还小,您但凡在她身上多花用一分心思,哪怕是多在孩子身边留两个人,孩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常慧心是做母亲的,任何一个做母亲的人,看到孩子被人如此欺凌,都跟拿刀捅一个娘的心窝子一样疼痛难忍。 常慧心本不欲多言,但此时此刻,有些话她不吐不快。 但这些话,又实在不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 常慧心就看向两个姑娘,又看向肃王。 林墨堂瞬间领会了常慧心的意思。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声音愈发喑哑干涩。 “瑜儿,快别哭了。爹方才让人送了饭菜过来,你和姝姝先过去用膳吧,我与你常婶婶说两句话就过去。” 林宛瑜从常慧心怀中抬起头,泪眼蒙蒙的、看着她爹。 林墨堂扯出个僵硬的笑来,抬起手想摸一摸他姑娘的头发。 奈何父女两个实在生疏,他一抬起手,孩子竟害怕的直往常慧心怀里钻。 她对于今天刚认识的婶婶,都比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更加信任。 这个认知,让林墨堂心如刀割,眼中都有了几分热意。 但这种情况不是一天造成的,自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化解的。 林墨堂只做没看见姑娘心虚担忧的模样,他喊了一声“姝姝”,“你们两个想必都饿了,先去用点东西垫垫肚子。我与你娘说两句话就过去。” 赵灵姝立马站起身,从她娘怀里接过小胖丫。 “快走啊,刚才你不是说想吃雪菜黄鱼、酒酿清蒸鸭子,还有玫瑰莲蓉糕么?咱们去看看有这几道菜肴点心没有。若没有,赶紧让人送上来。今天你爹请客,咱们可一定要吃饱吃好,不要和你爹客气。” 常慧心掩面,“姝姝……” “唉,唉,我们这就走,娘你们要说什么赶紧说,省的一会儿菜凉了不好吃。”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厅内重新恢复安静。 陌生男子的气息在身周萦绕开来,此时此刻,常慧心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将两个姑娘遣走,并不是多高明的一个主意。 旁边的人并不是她熟悉的女眷,而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即便满身风尘,却依旧不掩其威严英武。他的视线更是有如实质一般犀利锋锐,让人头皮发麻。 常慧心想将两个姑娘叫回来,但也只能想想。事实上,她此时只能硬着头皮,佯做没发现男人颇具压力的目光,柔声说起了正事。 “王爷,宛瑜今年十二了,却连一个姑娘家该懂的常识都不知道。” 初一开口还有些困难,真当说起了正事,萦绕在常慧心身心的窘迫和压力陡然消失。 她甚至能够坦然的抬起头,迎向男人锐利深邃的目光。 “宛瑜是大姑娘了,可她甚至不知道姑娘家到了一定年纪,会来月事……” 与一个陌生男子说起“月事”,常慧心尴尬的攥着自己的手绢,眼瞅着就要将好好的一条帕子,拧出麻花来。 奈何这件事除了林墨堂,她也不知道能与何人说。 小宛瑜自己还懵懵懂懂,肃王府的老王妃也没有真心为小姑娘打算过,小姑娘身边更是没有个亲近的女性长辈。只有她亲生的父亲,也即是眼前的男人,勉强还算靠得住。 常慧心没有继续说月事的事情,她说起了其他。 “姝姝今天前后两次遇见宛瑜。第二次您已经知道了,是在宛瑜被张昌抢劫时,这件事且不提,只说姝姝第一次与宛瑜‘打交道’。那时宛瑜身边的嬷嬷,将宛瑜扁的一无是处。说孩子穿颜色鲜艳的衣裳不好看,说孩子长得胖,说孩子不会笑……宛瑜明明委屈的掉眼泪,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王爷,宛瑜是您的女儿,日后的前途不会小。可她从小被关在屋子里做针线,竟是从未参与过家里的应酬交际,对各种礼仪更是一知半解,面对丫鬟婆子的奚落和刁难,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击回去……” 常慧心提点的很含蓄,却又很直白—— 比起现在去收拾府里狗胆包天的恶奴,将小姑娘的教育抓起来,才是一等一要紧的事儿。 宛瑜是肃王府的嫡长女,这等身份,也就皇室正儿八经的公主能压她一头,其余贵女到了她跟前,那个不得仰她鼻息? 若是换做姝姝有这等身份,姝姝傲气的能抬着下巴看人。 反观宛瑜,她怯生生的模样好似那没断奶的雏儿,外加走路含胸驼背,说话也要看人眼色,此等模样,这也幸好没走出去交际,不然孩子不定要受多少指指点点。 常慧心尽量将话说的委婉,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肃王的面色,比之方才更难看了许多。 见状,常慧心既担心自己惹怒了肃王,又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若是早些在宛瑜身边安排上妥帖的人手,孩子哪至于被耽搁到现在? 肃王像是看出了常慧心的疑惑,声音喑哑的解释说:“瑜儿身边的嬷嬷,是她娘的奶嬷嬷。” 张氏本是林墨堂发妻楚氏的奶娘,在林墨堂与楚氏成亲之际,张氏作为陪嫁嬷嬷,顺理成章到了肃王府,继续在楚氏身边伺候。 楚氏生宛瑜时难产血崩,临终前将信重的张氏安置在女儿身边,以后替她看护女儿。 他犯了灯下黑的毛病,以为张氏待楚氏如亲生,必定也会善待楚氏与他的女儿。却不知究竟是人心易变,亦或是张氏掩饰的太好,连他与楚氏都骗了过去,只等没了威胁才渐渐露出本性…… 如今去考量这些,都已太晚。 说太多,都是他在狡辩。 事实就是他太轻信别人,以至于独生的女儿受了十多年的委屈。 林墨堂沉沉的看着桌面,许久后,他站起身,郑重的冲着常慧心作了一揖。 常慧心吓坏了,站起身赶紧往旁边躲,“王爷万万不可。” “应该的。” 林墨堂英武威严,此时却是一个因为失职对自己倍加痛恨的老父亲。 他眸中多了几许红色,“即便不提夫人此番提点,只说夫人与姝姝救瑜儿一命,本王便是再重的礼,夫人都受得。” “哎呀,王爷快请起,真不用,不用……” 常慧心急的鼻尖都冒出细汗来,一双纯善的美眸更是溢满焦灼与不安。 林墨堂静静看了她片刻,再次开口,“我久别京城,对京城诸事所知不多。夫人可知京城有那些名声颇佳的教养嬷嬷,我想为瑜儿聘请一位到府里。” 这件事常慧心倒是能说出个一二来,但是,那些教养嬷嬷,要么长期被人雇佣,要么现在没有档期,要么年已老迈,已经不再教养贵女。 将她知晓的教养嬷嬷细数了一遍,常慧心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竟帮不上什么忙。 她赧然的面颊都红了,最后勉力想出个主意,“王爷不如去宫里求一求……” 肃王常年征战在外,以至于疏忽了对女儿的教养。若是肃王亲自去宫里请教养嬷嬷,不管是圣安帝还是皇后娘娘,都会非常重视此事,并赐下人来。 过了皇上和皇后的手,那嬷嬷就最保险不过了。 肃王也觉得此法甚佳,颔首说:“我稍后进宫见驾,顺便提提此事。若万幸宫里赐下教养嬷嬷,自当给夫人送上谢礼。” 常慧心忙摆手,“我不过顺口一提罢了,即便我不说,王爷也能想到这个法子。” 常慧心还要再推辞,肃王又开口,“稍后我还有诸多要麻烦夫人的地方。” “不知王爷还有何事?” 肃王再次作揖,“以后凡在宴会上碰上瑜儿,要劳烦夫人与令爱多看顾瑜儿几分。” 常慧心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忙点头,“这是应当的,我们母女俩都喜欢宛瑜,以后若在宴会上遇上,定然不会让人欺负了她去。” “还有一事……” “王爷请说。” 许是多聊了几句,勉强算是熟识一些,常慧心在肃王面前也没那么紧绷和拘束了。 她甚至露出个客气的笑容来,“您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是,但凡能帮到,我们义不容辞。” 肃王说:“夫人也说了,瑜儿整日被关在府里,平常出门都不知往哪里去,更是没有一个闺中密友。我想以后让瑜儿多与姝姝往来……” 常慧心闻弦歌知雅意,眸中的笑意愈发浓郁起来。 女儿被人看重,总会让做母亲的自豪欣喜。 肃王说:“不知夫人可允许?” 常慧心自然没有不允许的道理。 但是,这件事还要问问姝姝的意见,毕竟以后要“做工”的可是姝姝。 依常慧心对女儿的了解,姝姝必定不会拒绝这件美差。 常慧心就轻笑着说:“这件事我不好自己做主,稍后我替王爷问问姝姝,再给王爷答复,可好?” 第25章 不惯着 从聚贤楼回来,天已经半下午了。 此时过了暑气正浓的时段,但天气还是闷热的,宛若还要再来一场大暴雨。 赵灵姝和她娘说着闲话回到府里,娘俩热出满身汗,但心情却都很美丽。 他们回府前,肃王已经让人将张昌母子俩捆了送到京兆尹去。 京兆尹上午审案子糊弄了事,下午被告被原样送回来,且这次不仅人送来了,如山的铁证也摆在了京兆尹的案头上。 这脸打的,啪啪响。 真想去看看现在京兆尹的脸色有多难看。 赵灵姝和她娘说,“我就不应该偷懒,我就应该带上胖丫一起去旁听案子。那京兆尹不是想糊弄了事么,他倒是继续糊弄啊。还有张昌和他娘,不是不招么,他们继续硬气啊。” 赵灵姝退着往后走,常慧心紧盯着闺女的动作,唯恐这丫头把自己摔到。 她一叠声的提醒赵灵姝,“你好好走路”“稳重点,别调皮”,奈何赵灵姝皮痒,她就不听。 常慧心没办法,只能提着心紧盯着,一边不忘提醒闺女,“你别左一句胖丫,右一句胖丫,人家有大名,叫林宛瑜。在聚贤楼我就想说你了,你给人家起外号,你私下里偷偷叫就行了,你怎么还当着人家爹的面叫起来了?” “那人家肃王也没说什么啊。不否认,那不就是默许么。哎呀娘,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叫胖丫还显得我俩亲近,娘你就别瞎担心些有的没的了。” “我怎么能不……” “好哇,你们出去买首饰衣裳,又不喊我们一起。” 赵灵溪突然从一株蔷薇花树后跳出来。 这株蔷薇花树有十多年了,枝繁叶茂,花团锦簇。恰逢今日赵灵溪也穿了一身粉红,她从盛开着粉红蔷薇的花树后边跳出来,把赵灵姝吓了一跳。 赵灵姝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等她意识到是赵灵溪故意藏背后吓人,赵灵姝发飙了,“赵灵溪你找死啊!这是我没摔跤、没破相,不然有你好看的。” 赵灵溪被扯着面颊往两边拉,啊呜啊呜乱叫一气。 她就是故意躲着吓人,原本还想躲更严实点,等赵灵姝和伯娘走过来一起吓,谁料她先一步看见了刘嬷嬷和红叶手中捧着的匣子。 那兰韵衣坊、珠玉阁、一品斋的名字都在上边印着,她看到这些东西,眼珠子都红了。 一下子也忘了要将两人一起吓住的打算,满腔愤慨先一步跳出来。 赵灵溪伸手乱抓,长长的指甲直冲赵灵姝那张白皙娇嫩的面颊而去。 凭什么好处都是她的? 有势的爹、有钱的娘,嫡长女的身份,还有那张明媚好看的脸。 赵灵溪早看这张脸不顺眼了,此时心头旧恨涌上心头,她直接对着赵灵姝这张脸开挠。 赵灵姝一开始真没把赵灵溪看在眼里。 小屁孩儿一个,明知道不是她的对手,还每次都过来犯贱,简直就是只打不死的小强。 以往赵灵姝也只把赵灵溪当个玩物逗,高兴了耐心多点,不高兴了直接拍过去一爪子,赵灵溪也机灵,见势不对跑的比谁都快。 这次却不同。 赵灵溪眼里的阴郁都快化作流水跑出来了,那长长的指甲直冲着她的面颊而来,这是要毁了她的脸么? 好恶毒啊!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赵灵溪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和她那个满心阴谋算计的娘像了十成十。 赵灵姝不高兴,猛一下将赵灵溪推出去。赵灵溪还欲上前,赵灵姝恼了,啪啪给了赵灵溪两个耳刮子。 她轻易不打人脸,除非那人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到她面前,且给脸不要脸。 赵灵溪捧着一张脸哇哇哭起来,常慧心见状也急了。 女儿和赵灵溪打打闹闹不是一回两回,但那次也没上过脸。 换姝姝一句话,打脸上谁都能看见,有理也会变没理。一般情况下,她都是直接踹屁股。那地方肉多,打的狠了也出不了问题。再有就是那地方私.密,赵灵溪疼了也不好当众叫嚷出来。 真是个一举多得的好主意。 这次姝姝却直接对着赵灵溪的脸左右开弓,她力道大,赵灵溪那张白嫩嫩的小脸,眼瞅着就高高的肿起来。 事情最后又闹到了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上午时,从洛思潼嘴里听说常慧心领着赵灵姝出去了,就满心的不高兴。现在赵灵溪又捧着张红肿的脸大哭小叫求公道,罗思潼更是满脸委屈,眼里还磕着泪花——老夫人再是因为头上的伤对罗思潼心存不喜,但这是她的亲侄女,她能欺负,常慧心他们怎么能欺负? 老夫人不高兴,那张脸拉的跟驴脸似的。 “灵姝,不是我说你……” 赵灵姝自动接上老夫人的话,“你是侯府的嫡长女,要友爱下边的弟妹。溪儿年纪小,脾气是有些骄纵,但她没坏心,就是想和你这个姐姐一起玩。你多带带妹妹,有什么东西也与妹妹分享。你们是自家姐妹,同气连枝,以后成了亲也要相互帮扶,哪里能动不动就和妹妹动手呢,那家豪门勋贵也没这样的规矩……” 赵灵姝把老夫人的话抢了,老夫人干瞪眼,气的喘粗气。 赵灵姝才不惯着这老太太。 每次都这样! 只要赵灵溪抢她东西,她将赵灵溪打回去,老夫人就是这一套老生常谈。 天天说,年年说,老夫人没说腻,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倒背如流更是不再话下。 眼瞅着老夫人脸子落下来,赵灵姝也不害怕,她还挺有理。 “我叫您一声祖母,您最起码要对得起这声称呼。赵灵溪只是我堂妹,她又不是我债主,想让我事事都让着她,等下辈子吧。我警告她不要在我跟前犯贱,一次两次我忍她了,三次五次我也不与她计较。结果她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这次更过分,故意吓我,还要毁我的脸,我又不是寺庙里的菩萨,大肚能容,我这人小肚鸡肠,有仇我当场就报了。” 洛思潼拧着手中的帕子,眸中都是愤懑,却还要僵硬的笑着替赵灵溪转圜。 “灵姝你肯定是误会了,溪儿纯善胆小,怎么会毁你的脸?你是姐姐,你可不能乱冤枉妹妹。溪儿没你的出身、地位和嫁妆,若再添了不好的名声,以后就不好说人家了。” “她好不好说人家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让她包藏祸心故意伤人?她自己根儿里坏了,难道我还得给她的恶毒买单?走到哪儿,也没这样的道理。” 赵灵姝困意上来,打了个哈欠说:“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儿,你们别逮着我教训了,有空还是多说说赵灵溪吧。 都十三岁的大姑娘了,该学的规矩也得学起来。别天天嘴上说的德言容功都学的好,却尽干些缺德冒烟的坏事儿。这也就是我,看在你们的份儿上,不过打她两巴掌了事,若是冲撞了别人,瞬间让你满京城扬名。” 赵灵姝说完这些话,也不管老夫人和罗思潼的脸有多难看,赵灵溪哭的有多痛苦,她拉着她娘的手就往外走。 常慧心心有顾忌,动作慢一些,就是慢的这一步,她被老夫人喊住了。 “你们等等,我还有话问你们。” 第26章 无耻至极 老夫人看向常慧心,“听说你们今天出去了?” 常慧心点点头,攥紧了女儿的手,如临大敌。 “娘娘寿辰将至,我带姝姝出去,给皇后娘娘购置生辰贺礼。” 昌顺侯府送给皇后娘娘的生辰贺礼,常慧心早早就准备好了。 原本姝姝只是小辈儿,也不用特意给娘娘准备什么,这不是已经在皇后娘娘跟前挂了号,且收了娘娘那么多谢礼么? 谢礼虽说是娘娘替秦王殿下送的,但不管怎么说,都太贵重了。 其中几匹专供后妃的贡缎就不说了,里边还有两套上好的头面首饰,再就是御膳房出来的糕点,以及小姑娘们都喜欢的珠花、帕子、香囊之类的小物件,最后是专供皇后娘娘用的胭脂水粉。 东西准备的齐全,又都送到了赵灵姝心坎上。赵灵姝高兴,恰逢娘娘寿辰将至,她自然得亲自送一份贺礼过去,才好全了这段厚赐。 老夫人点点头,“既如此,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思潼和溪儿也要去赴宴,两人正想出去购置些衣裳首饰。” 老夫人没提她,只提二房的母女,但若只是因为罗思潼和赵灵溪没占到便宜就将他们留下来,说实话,老夫人对二房真没好到这份上。 常慧心将为难两字挂在脸上,“弟妹和灵溪这个夏季,购置了十几套衣物,难道还没有衣服穿?” 赵灵姝说:“娘,你这话就不对了。二婶和灵溪哪里是没衣服穿,那明明是有便宜不占,心里酸么。” 罗思潼一下涨红了脸,“灵姝,你说的什么话。” 赵灵姝挑眉,“难道我说的不对?还是说,你们没打算让我娘替你们出钱,添置衣裳首饰,而是准备自己掏这笔钱?若真如此,那何必非得让我娘带着呢,你们自己去不更好? 二婶,谁也不是憨的傻的,你们把我娘当肥羊宰,我娘念着一家子和睦,不和你们计较,可你们也不能得寸进尺,真把我娘兜里的银子,当成你们自己的。做人啊,还是要点脸吧。” 罗思潼脸红的滴血,端庄的模样都端不住了。 她朝老夫人求救,“娘,您听听灵姝说的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大嫂帮我们买东西?” “没有么?真没有的话,刚才赵灵溪看见我和我娘回来,就不是一副债主的模样了。我也真是纳了闷了,我和我娘买东西,花用我们自己的银子,你们怎么那么大意见?还为什么不带你们去?你们是天王老子还是生身父母,作甚让我娘捧着供着?” 常慧心拉住女儿的手,“姝姝别说了,到底是一家人。” 赵灵姝冷笑,“娘,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不是这么想你的。你仁善,想着吃点亏就吃点亏,只要家里人和气就好,可有的人她不那么想啊。她把你的仁善当好欺,这样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乞丐都不屑与之为伍。” “姝姝,你二婶他们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真不是的话,倒是把之前借娘的银子还了啊。每次出门都让娘花钱,珠宝衣衫他们没少买,却连请娘吃一根糖葫芦都不乐意,这样的妯娌,娘你可擦亮眼睛吧。” 赵灵姝明面上说的是二房母女,其实说的未尝不是老夫人。 昌顺侯府银钱紧张,早些年来入不敷出,全靠老祖宗留下的那点积藏过日子。在常慧心没嫁过来之前,那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日子别提多艰难。 常慧心嫁过来,日子好过了。 常慧心有钱啊。 有钱她还没儿子,底气不足,只能任人欺负。 往日里府里四时八节走礼,老夫人是全不管的。 她捏着府里的大权,只分给常慧心管家的差事。常慧心名义上是掌家夫人,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她充其量只是个管家。 管家只管事不管银子。 每次府里要走礼,老夫人都装聋作哑、装憨做傻。言而总之一句话,想从她口袋里掏银子,想屁吃去。 常慧心年轻,也拉不下脸,每每遇上这样的时候,都是自掏腰包。 这些年,常慧心填补进昌顺侯府的银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 就这老夫人还不知足,日常还要在常慧心身上刮一层。 什么赴宴没首饰了,换季没衣裳了,想吃哪里的糕点菜肴了,相中了那件屏风花瓶了。 后边这些小头且不说,只当孝敬老人了,可你一家子吃喝全不掏钱,只让常慧心这个长媳供着,府里的运转全靠常慧心的嫁妆撑着,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赵灵姝眼角耷拉下来,一股刻薄的劲儿,“有些事儿以前我不说,也不拦,是想看看你们究竟有多无耻。我倒是没想到,你们装憨弄傻十多年,也真是怪有毅力的。就是那破皮无赖到了你们跟前,都得退让三分。” 赵灵溪不哭了,此时也跟着涨红了一张脸。 看见赵灵姝的视线扫过来,她忙用帕子捂住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比起赵灵溪年小还要点脸,罗思潼脸皮可是够厚的。她过了最初那段狼狈后,这时候面上的羞惭之色竟渐渐淡去。其无耻至极的程度,让赵灵姝称叹。 “灵姝,你这话说的让人不知如何往下接。那是我们要占你娘便宜么?那不是你娘要与我这个妯娌打好关系,强硬送我的?再来,我平常也没少给你娘送东西,我和你娘有来有往,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我贪婪无耻硬扒着你娘占你娘便宜了?” 赵灵姝撇嘴,“你是给我娘送东西了,送两支梅花,送一个桂花香囊,送一点莲子,再送点果子……总之都是园子里和庄子上的东西,又不要钱,又不需要你麻烦,你只要动动嘴就是了。原来是这么个送东西,那你可真够‘有心’的。” “你们俩别说了,我这脑袋又疼起来了。”老夫人捂着头上的抹额,哎呦哎呦直叫疼。 老夫人头上的伤,满打满算都没两天,按说伤的重,尽可能要让伤口晾着,毕竟大热天,伤口容易发炎。 但老夫人自诩为是府里的老太君,昨天没想那么周全,被谢姑姑看到头上的伤,丢尽了颜面,为防再被外人看了去,她今天起身就将抹额带上了。 褐色带蓝宝石的抹额,挂在老夫人的额头上,衬得老夫人本就蜡黄的脸,更是阴沉晦暗。 抹额紧紧勒住伤口,看着就不舒服。偏赵灵姝气势张扬,咄咄逼人,罗思潼理亏却不想着怎么错开这茬,还硬要跟赵灵姝这孽障辨个输赢,真是蠢得老夫人不忍直视。 老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也怕赵灵姝不讲究,一会儿把她扯出来。 她这些年做的事儿,可比老二家的过分的多。 老二家的最起码没索要常慧心的嫁妆,也没贪墨常家送给常慧心和赵灵姝的年节礼,她不成,她看见什么好东西,就想搂到自己私库里。 老夫人做事不要脸,这时候却要脸了。 她还不想被个小辈儿,将一辈子的体面掀了。 于是她啊呜叫了几声疼,再次晕了过去。 第27章 “挑拨” 老夫人是一刻钟后醒过来的。 再不醒她人中就要被掐出血了。 老夫人悠悠转醒,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姝姝怎么还在这儿?祖母没事,你快回去吧。祖母这两天都吃素,你小孩子家正长身体的时候,去你自己院里多吃点好的补一补。” 赵灵姝慢悠悠收回手,看了看老夫人黑紫淤青的人中,心下叹一声可惜了。 她还以为要再等一刻钟老夫人才能醒。 怎么这么受不住疼? 她才掐了七八次! 赵灵姝收起满心遗憾,也不与老夫人说些有的没的。 折腾了一天,她也挺累的。 “既然祖母这里用不到我,那我就先回去了。祖母安心养伤,若是身体不适,再让齐嬷嬷来通知我。” 齐嬷嬷在旁边缩了缩脑袋,讪讪的对着赵灵姝笑。 这小祖宗她本就得罪不起,更别提她现在还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她就更得罪不起了。 齐嬷嬷不止一次后悔,下雨那天她怎么就嘴贱,说寻个人家先住下。 这话一出,这小祖宗连借口都不用找,直接丢下她就刘嬷嬷回了京。 结果路上不仅好运的碰到了马车坏掉的秦王,顺路捎秦王回京,还因此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得了娘娘另眼相看。 齐嬷嬷倒也没想过,能得娘娘或秦王另眼相看,但若是她跟着一起,凭借她的能耐,她是不是也能留在马车上服侍? 到时候说出去,她也是伺候过秦王殿下的人,别说在这昌顺侯府,就是在满京城的豪奴中,谁不得高看她两眼? 可惜啊可惜,好处没落着,回了府还被老夫人一顿训,连着吃了几天瓜落。 齐嬷嬷对着赵灵姝讪讪的笑。 这位今非昔比,她可断然不敢得罪了。 齐嬷嬷做小伏低,赵灵姝见状也不与她计较。一个婆子罢了,和她说太多还给她脸了。 她拉上母亲的手就往外走。 今天没午休,她困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刚走到门口,老夫人又开口了,“你们先慢着。” 赵灵姝静静的看着老夫人,看她还想作什么妖。 老夫人唉声叹气,“灵姝你只管自己回去,你娘却得在我这儿留一留。” 老夫人一脸为他们考虑的模样,“不是我不心疼你娘,是我老婆子伤了两天,你娘却一会儿也没伺候,这传出去,于你娘的名声不利。” 常慧心松开女儿的手,不让女儿为难。 赵灵姝却又把母亲的手抓紧了,“什么有利不利的,二婶这么些年没给您伺疾,也没见外边传过二婶不孝的话。 再来了,以往您身体不爽利,都是我娘伺候的。那时候您是怎么说的?您说我娘笨手笨脚,没二婶手脚麻利。我娘伺候了您这么些年,也没见您夸过我娘一句,那我觉得还是换二婶伺候您吧。毕竟二婶从小在您身边长大,比我娘更懂您的心。” 赵灵姝说完,看一眼脸色铁青的老夫人,再看一眼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洛思潼,拉着她娘就走。 赵灵溪挡在门口,赵灵姝举起拳头,“分不清大小王了不是?” 赵灵溪脸更疼了,赶紧让开地方。 她可不想再次被甩耳光。 她脸都丢完了。 赵灵姝母女扬长而去,留下内室中老夫人和二夫人沉默不语。 许久后,老夫人轻叹一口气,“大丫头是愈发厉害了。” 赵灵溪跳出来,“何止是厉害,她现在就是个活阎王。大庭广众之下,她甩我耳光的时候,一点都没打磕巴。” 洛思潼将女儿拉到跟前,看着女儿脸上左右对称的鲜红巴掌印。 过了这么长时间,那指痕还那么明显,想也知道赵灵姝打人时用了多大力气。 洛思潼心疼女儿,不由看向了老夫人,“娘,难道就放任灵姝这样下去?” 老夫人撩了洛思潼一眼,“你想如何?” 洛思潼拧着帕子说,“总得管管她吧。她一个姑娘家,出言不逊,忤逆长辈,还动不动就拿府里的阴私说事……” 话到这里,洛思潼顿了顿继续说,“灵姝年纪不小了,该懂得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并非淑女所为……” 齐嬷嬷和桑姑姑站在落地罩外边,两人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奇异。 赵灵姝这是戳到你的痛处了吧? 你是怕赵灵姝说动了大夫人,以后再不“借给”你们银子花,不给你们买衣裳首饰,心急了吧? 这不是应该的么? 从没听说过,长嫂要负责小叔一家的花销的。 这多不经人讲究啊。 也就老夫人和洛思潼,被大夫人纵大了胃口,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说出去不够让人耻笑的。 齐嬷嬷和桑姑姑的心思无人知。 内室中,老夫人听到洛思潼的这个问题,也很头疼。 先前常慧心给他们花钱,是因为没生儿子她腰不直,多花点只当是买清净了。 赵灵姝那丫头也是默许了的,这时候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又反悔。 想想以后若没了常慧心的“孝敬”,日子怕是要难过,老夫人眉头狠狠的皱了起来。 大丫头太坏事了。 确实该想个办法,让这头学个乖。 之前只说让那丫头在皇后娘娘诞辰前得一场小病,如今看来,一场小病有些轻了。 …… 走在回蔷薇苑的路上,赵灵姝和她娘说,“以后二房或是祖母房里,再用乱七八糟的借口,明示或暗示你给他们买东西,娘你都不要搭理他们。” 常慧心无奈,“之前你不是也赞同娘破财免灾?”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赵灵姝声音冷了两分,“以前我只当打发叫花子了,只要他们不来烦娘,施舍给他们三瓜两枣也不是不行。现在我长大一些,才明白之前的想法错的有多离谱。 有些人啊,她惯爱蹬鼻子上脸,你给她三分颜色,她就想开染坊。你给她十两银子,她就敢肖想你的全部财产。这样的人,她的欲望永无止境,除非他们将你嚼的骨头渣都不剩,不然,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娘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给他们?是我们留着自己花用不香,还是孝敬给外祖父母不香?给他们,呵,从今往后他们别想占娘一份便宜。” 常慧心一脸为难,“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最好连这管家的差事,娘也趁早丢了。娘管着这么大的家,吃这么大的劳累,还落不到一点好,还得自己往里搭银子。反观祖母、二婶和四婶,什么心都不用操,还能在娘做的不到的时候,反过来指点娘,这才是享福和长寿的人。娘啊,我只有你一个娘,我还想让你看着我嫁人生子,你不长寿怎么行?” 赵灵姝又不断的给她娘洗脑。 说她这人争强好胜,以后出嫁了,嫁妆可不能比京城任何一个贵女少。 所以从今天开始,她娘的银子绝对不能乱花,都得给她攒起来做嫁妆。 常慧心听闺女在耳边唠叨,丝毫不觉得烦,反倒是忍不住取笑闺女,还没说亲就想嫁人,姑娘家也不害臊。 赵灵姝才不害臊,她只恨早些年偷懒,没将她娘全部的本事都学到家。 不然,早早的就将她娘的财产接手过来,看那个找死的还敢隔三差五过来占便宜。 第28章 渣爹 这一晚赵灵姝和她娘准备休息的时候,她便宜爹回府了。 赵伯耕一回府,就把将要陷入沉睡中的昌顺侯府都惊醒了。 外边热闹喧哗,下人们的请安声与谄媚声不绝于耳,让赵灵姝本来还算美丽的心情,瞬间变得不太美妙。 彼时母女两个刚洗完澡,赵灵姝正对着她娘上下其手,美其名曰给她娘涂抹润肤的香膏。 她娘那身皮子白的跟玉似的,触感温润滑腻、细嫩柔软,兼之身材玲珑有致,那丰满呼之欲出,腰又细的两手可握,这身段,馋的赵灵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正当她兴致勃勃的在她娘身上摸摸戳戳时,赵伯耕回来了,就问扫兴不扫兴? 赵灵姝瞬间绷起了脸,不开心。 与她相反,常慧心听说赵伯耕回府,却露出欣喜的表情。细看,欣喜之外更多的却是松口气的庆幸。 姝姝明明是个姑娘家,她身上有的她也有,怎么看见她就两眼放光,跟个小无赖似的,扒在她身上又是戳又是摸,让她险些绷不住脸。 “你爹这时候回来,今晚怕是要歇在府里了。你就在厢房住着,别过去了。” 赵灵姝也不想过去,摊在床上跟个猫饼似的,不阴不阳的应一声,“我不回去,我等娘回来陪我睡觉。” 常慧心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你都大姑娘家,还有娘陪着睡,传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 一边穿衣裳,常慧心一边说,“你小时候也没这么黏人,怎么越长大,还越缠人了。” 赵灵姝嘀咕,“还不是因为太喜欢娘了。” 这话把常慧心逗得满面笑意,整个人就像是沐浴在阳光下的蔷薇花似的,妩媚娇艳的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 常慧心又与女儿说了几句话,就往正室去了。 赵灵姝躺在床上睡意全没,又想到让孙叔调查的事情现在也没结果,她心烦意乱。 赵灵姝直觉,她爹铁定是做了对不起她娘的事儿。 要不然,怎么会在她娘热孝中就迎新人进门,且那新人还带了个孩子? 不行,越想越睡不着,恨不能现在就把渣爹抓过来暴揍一顿。 正想七想八的时候,外边响起红叶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姑娘,您睡着没有?侯爷让您去正室一趟。” 赵灵姝一下掀开身上的薄被,阴着脸穿衣裳往外走。 正室中,赵伯耕正享受着常慧心的伺候。 常慧心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手脸和脖颈,又拿了家常穿的长衫和鞋子给他换上,身上的汗液全消,人也松快起来,赵伯耕总算露出个爽利的表情。 一杯普洱被送到他手中,茶水清香扑鼻,喝一口肺腑都是舒坦的,赵伯耕面上的表情更惬意了。 要论会伺候人,还得是常慧心。 可惜,她生不出儿子来。 趁着女儿还没来,赵伯耕与常慧心说,“你怎么又让姝姝留宿在蔷薇苑?她到底是大姑娘了,总住在咱们院子里也不好。” 常慧心在他身侧坐下,直直的看着赵伯耕,“有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您又不在府上住。” 赵伯耕心虚的不敢看常慧心,总觉得她的话别有深意,忍不住侧过头躲避。 但细想他那事儿做的很隐蔽,为防露馅,他出入连府里的马车都不用,常慧心一个心思简单的内宅妇人,怎么也不该想到那上边去。 赵伯耕自我安慰一番,心里大定。他又张口,“你也别动不动带着姝姝出门,她都该相看了,总这么往街上去,还总惹事,传出去谁敢和咱们家结亲?” 常慧心已经从赵伯耕这里,打探到他今天回府的目的。 还是小胖丫那事儿闹的。 因为事情发生在大街上,事后总有人将此事传出去,加上事情还涉及到两个侯府,一个王府,那悄默默看热闹的人更多。 赵伯耕不是老夫人,他常在外边走动,自有他的消息渠道。况且他虽官职不显,头上到底顶了个侯爷的名头,急着巴结他的人也不少。 赵伯耕就是从那些人嘴里,听说了姝姝仗义勇为的事情。 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赵伯耕其实并不清楚,但并不妨碍他知道,自家闺女抱上了大腿。 肃王功勋卓着,骁勇英武,肃王还简在帝心,前程远大,和肃王府打好交道,百利无一害。 也是知道此事攸关重大,赵伯耕才改变行程,匆匆回了府。 奈何他问常慧心打探这件事,常慧心三言两语就将他打发了,心痒难耐的赵伯耕只好找闺女询问详细经过。 赵灵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满面不悦,敷衍的行个礼,一屁股在她娘旁边坐下,抱住她娘的胳膊就往她娘身上趴。 赵伯耕气郁,“不是你祖母说你,你最近越发不像话了。你是个快说亲的姑娘家,能不能把你的规矩捡起来?” 赵灵姝瞄她爹,“你是我爹,我若在你跟前还规规矩矩的,你就该反思了。” 赵伯耕一窒,刚准备说她胡搅蛮缠,赵灵姝就说,“你去看过祖母了?是祖母把你唤回来的?” 赵伯耕点头。 他一开始收到了老夫人的告状,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姝姝得理不饶人,他母亲也不是什么软性子,两人加一起战斗力他都怯,索性躲一躲。 他没准备回府,是后来听说了肃王府的事儿,才临时决定回来的。 回来后在门外被人拦住了,直接将他迎到松鹤园去。 赵伯耕道:“这是我家,我回来不是天经地义?难道我回个府,还要经谁允许,被谁请了才能进来?” “您还知道这是家?我还以为这是客栈呢。” 赵灵姝怼她的毫无压力,“不说远的,只说近一个月,你回府的时候都没有一把手的数量。爹啊,衙门的差事真就这么忙?忙的你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爹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衙门的人故意压榨你?” 赵伯耕义正严词,“这是夏季,最近又逢汛期,我忙些是应当的。不仅我忙,整个衙门的人都忙。我忙着疏通城内下水通道,衙门中其余人,要么忙着宫殿的修缮,要么被外调出去,监管河道的挖掘。当官的,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要不然陛下白给我们发俸禄?” 赵灵姝颔首,“您说的怼。好在娘三不五时就派人去衙门给您送膳,要不然这么繁忙劳碌,您肯定瘦好几斤。” 事实上是,别说瘦了,赵伯耕眼看着还胖了些。而且他皮子白净的什么似的,别说晒黑憔悴了,反倒白里透红,眼瞅着就是日子好过。 赵灵姝对此只叹,“这都是娘的功劳,有我娘这个贤内助,爹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不是啊爹?” 赵伯耕心虚气短,接连应了好几声“是”。 “要我说……” “你先别说,爹这次是有正事儿找你,你先等爹把话说完。” 赵灵姝看着她爹,看的赵伯耕心里狂跳,暗暗揣测是不是这不孝女知道点什么。 但也不应该啊。 姝姝是个暴脾气,若真听到点风声,绝不会如现在一般镇定。 那就是没看出来。 是他多心了。 赵伯耕逮着说话的机会,就将赵灵姝全盘盘问一遍。从他们娘俩何时出门,都碰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又是如何与肃王的女儿碰上的,全都仔细打问一遍。 赵灵姝蹙起眉,不高兴,“您这不是问话,是审犯人吧?” 第29章 吵架 “爹啊,我是这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可不是监牢里的犯人,您这个问话方式,我很不高兴。” “嘿,你个不孝女,你还不高兴,我是你爹!你要清楚,你侯府大小姐的身份,是谁给你的。” “那是祖宗给我的,又不是你。爹你不过是运气好,侥幸为嫡长子,又侥幸娶了我娘罢了。” “你个臭丫头,你说的什么话,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赵灵姝没本事,所以她一句话都不说。 任凭她爹之后如何赔礼道歉,赵灵姝只当听不见。将她娘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后,她拍拍屁股走人了。 赵伯耕直到那孽障走远了,还有些回不过神。 “那孽障来这一趟到底是干什么的,她是纯心来气我的不是?都是你慈母多败儿,把她宠的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你要是不会管教姝姝,我把她送到娘哪里去。” 赵伯耕气急败坏,还算俊逸的面孔上,都多了几分扭曲。 “我不觉得姝姝脾气大点有什么不好。”常慧心轻呼一口气,“你要是不怕姝姝气到母亲,只管将姝姝送到松鹤园去。” 常慧心说完这句话,喊了丫鬟进来收拾,自己进了内室。 她方才已经洗漱过,此时脱了外衫就去床上躺着了。 氤氲的烛光照耀下,睡在帐幔里的美人身段高低起伏,凹凸有致。走进室内,一股子馥郁的女子体香盈溢而出。 赵伯耕本想将常慧心一道说教了去,此时被这幽密的女子体香一激,身体陡然一僵,有什么东西悄悄抬头。 他透过透明的纱帐,看到里边若隐若现的美人身影,转身让丫鬟抬水进来。 待得赵伯耕洗漱完毕,躺在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拔步床上,常慧心已经有了睡意,意识也渐渐迷离。 赵伯耕突然抱过来,将常慧心吓了一跳,她用力将男人往外推,“大晚上的,你做什么?” 赵伯耕眼瞅着她蹙着眉头,眉眼中有些惺忪和怒意,知道是吵着她了。 他想与她做些恩爱的事儿,自然不愿意此时惹恼她,便借口说,“你先别睡,咱们再说说姝姝。” 谁料他如此一说,反倒彻底让常慧心的气性上来了。 “姝姝,姝姝,姝姝也是你的女儿,你但凡对她多两分耐心,便不会觉得她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常慧心压不住脾气,“姝姝到底哪里碍着你的眼了?她是脾气大了些,但她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你让她收着脾气,是让她如我这般被人欺负,你才满意?” 常慧心眉眼中盈出哀婉的泪水来,“你总忙的回不了府,是姝姝在府里护着我这个当娘的不被人欺。那时候在哪儿?” “我也纳闷了,姝姝难道不是你的女儿么?怎么每次老夫人说起姝姝的不是,你从不替姝姝辩解?老夫人是你的生身之母,姝姝也是流着你血液的子嗣,若真不喜她,你当初又何必让我生下她。” 常慧心默默地流着泪。 晶莹的泪珠挂在她娇媚的面容上,愈发衬的她楚楚可人,让人备生怜惜与疼爱。 赵伯耕本就起了性,此时看到夫人梨花带雨,精虫上脑脑袋整个不清楚了。 他都没听清楚常慧心的质问,只嬉皮笑脸的凑过去,“夫人说的都对,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没尽到父亲的职责,是我……” “你走开!” 常慧心再也忍不住,将赵伯耕推了一个趔趄,坐起身趿拉上鞋子,往外室走去。 赵伯耕瞬间阴了脸,“大半夜的,你做什么去?” 常慧心看都不看他,“我今晚和姝姝一起睡,你若睡不着,只管去巧娘屋里。” 赵灵姝快要睡着了,倏地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动静。 她听到了她娘熟悉的脚步声,又嗅到了她娘身上幽兰般的体香味儿,睡意朦胧的探出头来问,“娘,是你么?” “是我,娘吵醒你了?”常慧心脱鞋上了床,将女儿揽在怀里,“姝姝快睡吧,娘今晚和你一起睡。” 姝姝脑袋快打结了。 她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是他爹把她娘气着了? 不应该啊,她娘脾气那么软,在她爹跟前更是跟个面团似的。就是他爹作一些,她娘也肯定会包容。 没机会想太多,睡意来袭,赵灵姝砸吧砸吧嘴儿,将脑袋靠在她娘丰盈柔软的胸脯上,搂住她娘纤细的腰肢,沉沉的睡了过去。 前一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上午赵灵姝日上三竿才起身。 她刚洗漱完,准备去用早膳,桑姑姑就过来了。 “老夫人听说了您昨日救了人,想让您到松鹤园去仔细说说。” 赵灵姝慢条斯理的坐在圆凳上,上手拿了龙眼大的一个蟹黄包直接开吃。 一个两个都让她仔细说,她是说书先生啊? 赵灵姝不乐意,“我还没用早膳。” “老夫人的意思是,您不必着急,稍后得空了过去一趟就是。” “谁知道我稍后能不能得空……” 话还没落音,外边就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红叶喜气洋洋的跑进来,“姑,姑娘,肃王府的管家,奉王爷之命,来府里送谢礼了。” 赵灵姝咽下包子,哦呵一声。 她最近这运道简直了! 一个两个都来给她送谢礼。 她这是要火的节奏啊! 赵灵姝和她娘到了前院,老夫人已经在接待肃王府的管家了。 现场还有另一个大忙人,侯府的二爷赵仲樵。 赵伯耕这一辈兄弟四个,四人的名字很有特色。 四人中,名讳中的第二个字,按“伯仲叔季”来排,名字中的第三个字,则分别是“耕樵渔读”。 也就是说,除了赵伯耕、赵仲樵外,府里的三爷为赵叔渔,四爷为赵季读。 三爷和四爷都为庶出,四爷不着调,整天混日子,三爷却有些本事。他早些年考中进士,又通过了吏部的补官考试,被外放到偏僻的县城,做县令去了…… …… 过来昌顺侯府的肃王府管家,模样严肃老迈,浑身凶煞之气,加上还断了一条胳膊,看起来愈发不好惹。 这位管家一看就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许是因为身残,这才到了肃王府。 他能被肃王委以重任,可见除了忠心外,还是有些本事的。 有些本事的肃王府管家,对老夫人和二爷还算尊敬,只姿态有些高,看着就不好打交道。 这只是看起来,事实上,这位管家见到赵灵姝母女后,身上的气息肉眼可见的柔和起来。 他说明来意,将一应谢礼亲自奉上,末了,还指着其中一个匣子对赵灵姝说,“这匣子中的东西,是大姑娘亲自给您准备的。姑娘还问您过两天可有空,她新得了一匹御赐的良驹,想邀您去城郊庄子上骑马。” 赵灵姝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当即一口应下。 老管家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被二爷殷勤的送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祖孙、婆媳三人,又片刻,二房母女、洛思婉和四婶也过来了,松鹤园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也是这时,赵灵姝才知道,她睡了一个大头觉,却错过了好大一场热闹。 “肃王府分家了!” “肃王府的继王妃与小公子被分了出去,可怜见的,这跟扫地出门有什么区别。” “还不都怪他们胆大包天,竟敢亏待肃王的独女。落得这种下场,也是他们应该的。” 二婶和四婶你来我往,说的好不热闹。 赵灵姝错过了大戏,心痛极了。 她问她娘,“这消息您知道么?” “我也是今天早起才知道的。”常慧心说,“听说昨晚就闹起来了,不过当时天晚了,没来得及搬。这不,今天一大早,肃王府的继王妃和小公子,就一道搬出了肃王府。当时看热闹的百姓,堵了一条街。” 第30章 都别想道德绑架她 赵灵姝瞠目,“这么轻易就把家分了?那继王妃没闹腾?” 常慧心摇摇头,“这倒没听说。” 赵灵姝若有所思,“继王妃和那小公子这么安静,怕不是有什么把柄,被肃王抓住了吧?” 常慧心露出同款讳莫如深的表情,“这事儿说不准。” 母女俩嘀嘀咕咕,那厢洛思潼、洛思婉和段雅雯三人也说的热火朝天。 关键还是肃王这手段太雷霆了。 多年不回府,一回府就干了票大的。 听说已经有御史台的官员,往宫里去了,说是要参奏肃王不孝不悌。 但谁让这次肃王占了大义呢? 他闺女都被个下人欺负到头上去了。 这绝对是府里的继王妃纵容打压之祸,若不然,下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作妖? “但就这么将人分出去,到底冷血无情了些。肃王在边境待得时间长了,怕是还没转过弯,只把对付突厥的手段,用到了至亲身上,提起来难免让人说一句铁石心肠。” 洛思潼坐在老夫人身旁,和老夫人嚼舌根。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偏巧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话说完,她还若有似无的看了常慧心和赵灵姝两眼。 啥意思,这话是特意说给他们娘俩听的? 为什么啊,怕他们怂恿赵伯耕分家么? 好主意,她之前就是这么打算的。 赵灵姝拍拍巴掌,“二婶来晚了,方才您就该早些来,这样也能与肃王府的管家碰个面。” 洛思潼蹙起眉头,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我见一个管家做什么?” “把你心里想说的话,托管家捎给王爷啊。” 赵灵姝嘿嘿笑,“您的话我品着很有道理,不让肃王听一听,白搭了您那大道理了。就应该把您的话传到肃王耳朵里,指不定肃王听了就被感化了,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不止要告诉肃王,还要把这事儿说给继王妃听。那继王妃听了,绝对引您为知己,以后有什么好事儿,自然也会想着您。” 赵灵姝喊了声“红叶”,“二叔送管家离府,现在应该走不远。你赶紧将人请回来,给二婶个直言正谏的机会。” 红叶人不机灵,却最听赵灵姝的话。她脑袋一根筋,赵灵姝说什么就是什么。 红叶响亮的应了一声,撒丫子就往外跑。 这下不仅洛思潼变了脸,就连老夫人和洛思婉,甚至是赵灵溪都面如土色。 “齐嬷嬷,快去把那丫头给我追回来!” “都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拦住啊!” 屋里闹做一团,老夫人几人急的直跺脚。洛思潼更是被吓住了,头上直冒冷汗。 赵灵姝好整以暇看着这画面,心里那叫一个舒爽。 她将手边的果子往她娘手中塞,“多好的樱桃,都有核桃大了,还被冰湃过,娘吃两个,消消暑。” 这么好的樱桃,也不知道是下边那个送上来的。别看她娘管着家,可这东西的来历她娘绝对不知道,更别说弄些回去给她吃了。 个老太太太女干懒馋滑,有好事总想不起她娘,没好事就总把她娘往台前推。 简直坏到家了! 常慧心看着促狭的女儿,再看看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诸人,一双美眸中忍不住溢出笑意来。 她应了一声“好”,接过姝姝手中的樱桃,正准备吃,老太太陡然发难,“老大家的,你倒是管管灵姝。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一张嘴巴得理不饶人。她二婶说什么了,她就这么咄咄逼人,还要把肃王府的管家叫回来,怎么,这是嫌咱们家不够热闹,还要让外人来捧个人场?” “你也是,都这会儿功夫了,还有空吃樱桃,府里也没亏着你,你至于……” “老太太!” 赵灵姝一下冷了脸,“说我就说我,说我娘做什么?我娘吃你颗樱桃怎么了?真不想让我娘吃,你把从我娘这里拿走的玛瑙樱桃还回来。那玩意足够我娘买几个樱桃园子了,到时候谁还稀的吃你这几颗破樱桃。” 屋里一下安静了。 洛思潼、洛思婉不急了,老夫人不慌了,众人都安静如鸡。 安静的氛围中,只见赵灵姝将一整盘子的樱桃,往她娘手里塞。 “您快吃,若喜欢,回头咱们就买个樱桃园子。以后吃樱桃,吃一颗,丢两颗,一颗喂狗,一颗抛着玩儿。” “哦,娘不爱吃这玩意儿,那行吧,丢了直接喂狗吧。” 赵灵姝这时候又想起来,她娘正来月事,那确实不好吃冰湃过的果子。她娘的身体这两年吃各种偏方吃坏了,再吃点凉的,回头该不舒坦了。 赵灵姝喊了刘嬷嬷进来,让刘嬷嬷将这盘樱桃拿去喂狗。 屋里众人看见这画面,都要窒息了。 尤其老夫人,头疼的捂着额头,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老夫人头上带着抹额,即便如此也掩不去额头上全部的青紫。加上她脸色黑的不要不要,此时可以去扮演黑白无常了。 她心疼的滴血。 这樱桃是她今早听说了赵灵姝救人的事情后,火速让人去皇商手里买来的。 只一盘子,花用却要百十两,为的就是在肃王府的人面前充脸面。 可她一颗还没吃,赵灵姝就让婆子端去喂狗。 这招瘟的小畜生! “呦,这做什么呢吵吵闹闹的,我大老远就听到动静了。” 赵仲樵从外边回来,一踏进门就笑呵呵的将屋里扫视一遍,洛思潼赶紧给他让位,赵仲樵一屁股坐在了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在儿子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盼着你们生儿育女有什么好?生下一个个小孽障,恨不能把我老婆子气死。” 赵仲樵嬉皮笑脸哄老夫人,“娘你跟我说,是谁气到你了?是不是灵溪愚笨,又惹您不开心了,赵灵溪你给我滚出来。” 赵灵溪被她爹的吼声吓了一跳,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战战兢兢。“不是我,爹,真不是我。我从进门就一句话都没说。是赵灵姝,是她言语无状,气到了祖母。” 赵仲樵顿了顿,那双多情的眸子又看向了赵灵姝。“你怎么气到你祖母了?灵姝啊,不是我说你……” 赵灵姝头铁,在她爹跟前她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这二叔跟前,她还能憋着? 说来说去,她有理啊。 有理走遍天下,她有理就谁也别想道德绑架她。 赵灵姝睨他二叔一眼,“二叔,你就别管教我了,我上边有爹娘,真若我有什么不妥,我爹娘会说教我。二叔你要真是闲的发慌,先把你们二房的人管教好再说。” 赵灵姝可不是藏着掖着的人,当即就阴阳怪气的把洛思潼的话重复一遍。 一边说她还一边扁着嘴,一副“耻于与之为伍”的模样。 这作态,把洛思潼和赵仲樵都气的不轻。 奈何这次当真是洛思潼说了不该说的,赵仲樵一腔郁气只能冲着二夫人去,“你真是愚不可及!肃王分家占着大义,那容你个妇人家在背后说三道四?妇道人家就该贞静幽娴、安分守己,你跟个碎嘴婆子一样说长道短,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仲樵究竟是怕洛思潼的话传出去,影响了肃王府对他的观感,亦或是话中有话,在指桑骂槐……赵灵姝觉得都有。 但她才不在乎呢。 只要没点着她的大名唾骂她,那些叽叽歪歪她只当听不见。 第31章 肃王府八卦 赵灵姝和她娘从松鹤园走出来时,都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奈何老夫人心情不美丽,不想留膳,赵灵姝和她娘也不想对着老夫人那张冷脸,这就从松鹤园出来了。 回蔷薇苑的路上,常慧心冷不丁叹了一口气,“你二叔那人,被你祖母惯坏了。” 早些年老夫人规矩体面,最是贤淑周到不过的一个人。 后来老侯爷往府里弄进越来越多的女人,她整日忙着与小妾争宠,与老侯爷闹别扭,连亲生的子嗣都顾不上,以至于赵伯耕两岁左右发了高烧,差点没将脑子烧坏了去。 当时还在世的太夫人彻底恼了,将赵伯耕抱养到膝下。 等老夫人装巧卖乖,哄得太夫人心软,这时候她又怀了二胎。 怀赵仲樵时,老夫人怀相不好,就没将赵伯耕抱回来。等她将要生产,老侯爷宠着的那两个小妾,一个染上天花破了相,被老侯爷随便配了个管事儿撵了出去,另一个滑倒流产以后再不能生育。 老夫人自此相信,腹中的孩子是旺她的,对赵仲樵愈发宠爱,对赵伯耕反倒疏远起来。 太夫人怕母子离心,就将孩子送了过来,那时赵伯耕四岁有余,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道理不懂,小的事情却很清楚。 看见母亲太过宠溺弟弟,他与弟弟接触母亲就如临大敌,且兄弟两个一处时,母亲总看不见他…… 赵伯耕哭着闹着要回太夫人身边,老夫人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也应下这个要求。 自此后,赵伯耕就养在太夫人膝下了。 身边没了大儿子,老夫人就把全部的心力寄托在老二赵仲樵身上。 加上老二花言巧嘴能说会道,更是把老夫人哄得一颗心全向着他,只觉得这孩子怎么看怎么好。 正是老夫人的过度宠溺,才让赵仲樵拈轻怕重,好逸恶劳,快三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整天留宿秦楼楚馆,就这老夫人还觉得自己孩子能干孝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常慧心也不喜欢洛思潼,觉得她心机太深,不是个好相与的。 可说实话,这样的洛思潼,嫁给赵仲樵,委实是委屈了的。 若非赵仲樵有个好出身,他想娶个洛思潼这样能干的媳妇,怕是要菩萨开眼。 常慧心不爱在背后说人是非,这时候却忍不住小声道:“你二婶千不好万不好,对你二叔却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人都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你二叔呢?当着丫鬟婆子和你们两个小辈儿的面儿,劈头盖脸把你二婶一顿说,我都替你二婶臊得慌。” 洛思潼眼圈都红了,脸也红的像个番茄,她头埋在胸口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是以,今天他们没在松鹤园用膳,洛思潼也没留。她一出松鹤园就快步离开了,临走都没和他们打个招呼。 常慧心唏嘘短叹,觉得洛思潼遇人不淑。 赵灵姝心中却想,就跟她爹是良人一样? 她爹和她娘未成亲前,他爹稀罕她娘稀罕的什么似的。 明明他是个侯爷,娘只是个皇商家的女儿,爹为了娶娘,愣是低三下四捧三位舅舅的臭脚,还在外祖父跟前做小伏低。 可又怎么样? 等娘刚一怀孕,她爹就和她娘的陪嫁丫鬟勾搭上了。 这几年来,爹更是抬了三房妾室进门。 也就是她们一直以来无所出,她性子又厉害,压制的爹后院那些妾室通房不敢作妖,不然,他们娘俩的日子更不好过。 赵灵姝说她娘,“您别一见别人为难就心疼,你这太善良了也是病,得治!娘啊,你只看见二婶委屈,你怎么不说说,她之前是怎么阴阳我们的?我若是没反击回去,二婶更要猖狂呢。” 赵灵姝巴巴的与她娘说起了“分家”的事儿,说肃王府分家了,二婶肯定是怕她性子起来也闹分家。 时下的规矩是,若有老人家,底下的兄弟不分家。 但肃王府这不是给大家打了新的样板么? 若是她闹腾起来,折腾的赵伯耕意动,依照赵伯耕与老夫人那点虚弱的母子情,分家这事儿说不定真能行。 赵灵姝把她娘说的一愣一愣的。 常慧心拧着眉头说,“肃王与继王妃是继母子,你爹与你祖母,是嫡嫡亲的亲娘俩。你爹即便要分家,也断然不会将你祖母分给二房,不然满京城的人,都要在背后戳你爹的脊梁骨了。” “这不更可怕了么?”赵灵姝遗憾,“二房就是靠着祖母过活的,咱们若把祖母留下,二房肯定会往死了闹,所以这事儿最后肯定成不了。可把祖母分给二房,又确实不像话。” 正是因此,她一直想分家,也一直没在她爹跟前开这个口。但是二婶发怯啊,她怕她真折腾起来,万一把这事儿弄成了怎么办? “所以娘啊,你可别心疼二婶了,有那功夫,你还是心疼心疼你弱小可怜无助的女儿吧。” 赵灵姝古灵精怪,把她娘逗得前仰后合。常慧心笑的眼睛都弯了,“娘那敢心疼你,你厉害的,都敢说娘有病,让娘治病了。” “嘿嘿,那我不是跟娘开玩笑么?好了好了,娘不气了啊,回头我把肃王府送来的谢礼都送娘。” 说起“谢礼”,赵灵姝心花怒放。 她让刘嬷嬷和红叶几人,把肃王府送来的谢礼都给搬她娘院子里。 和上次皇后送的谢礼一样待遇,她一个果子都没给老夫人留。 老夫人当时气的直瞪眼,甚至二叔还含蓄的替老夫人开口,说里边两匹料子挺适合老人家用,赵灵姝只当听不见。 东西送给她就是她的,她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问她要也没用。 其实现在大户人家走礼,都很讲究一个周到体面,就如上次皇后娘娘送来的谢礼,名义上是谢她,送来的东西也多是给她的,但在诸多谢礼中,也会放置一些老人家能用到的药材,男子喜欢的笔墨纸砚,姑娘家喜欢的珠花,孩童喜欢吃的糖果点心。 不敢说每个人都能分到贵重物品,但吃个果子,拿个帕子,是不是阖府的人都能感受到人家的谢意了? 东西真仔细分起来,可以说是人人有份儿,奈何赵灵姝她记仇。 昌顺侯府就没几个她喜欢的人,指望她给仇人分好处,那不可能! 赵灵姝刚刚可是拿到这次的礼单了,上边单是百年的人参就有两支,血燕窝、灵芝更是有不少,其余绸缎布匹更不用说,再有肃王还特意送来了一盒子南珠,这手笔,不得不说,肃王府是真富啊。 想想她新得的好东西,再想想老夫人的黑脸,赵灵姝三伏天吃了冰碗一般舒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胖丫被欺负的事儿,竟然传的众人皆知。这让小胖丫以后怎么做人啊。” 赵灵姝愁啊。 任是小胖丫身份再高贵,可她立不起来,竟被两个下人作践,这以后说亲,谁家愿意要个这样的媳妇? 哦,有些人家是愿意要的。但就小胖丫那脾气,她嫁过去,怕是能被人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常慧心见女儿脸皱的包子一样,笑着说她,“你怎么还钻牛角尖了?宛瑜以前好欺负,不代表以后也好欺负。肃王之前说过,要去宫里请个教养嬷嬷给宛瑜。有教养嬷嬷教着,宛瑜就是个榆木疙瘩,也该开窍了。” 更别提肃王吃了一回教训,肯定会在宛瑜身边放几个可靠的人手,以后宛瑜身边的动静,肃王不说事无巨细的过问,但也会做到心中有数。 这样严防死守,宛瑜会吃亏才怪了。 * 好似才说了宛瑜,时间竟已经到了与宛瑜约好的日子。 赵灵姝这一日早早起身,用过早膳后换上轻薄的骑装,和她娘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往外走。 常慧心将闺女打量一遍又一遍,确定闺女衣裳周正,无有不妥,这才满意的点了头。 赵灵姝见状止不住的笑,“娘,我是和宛瑜去庄子上骑马,又不是要进宫选秀。您这么慎重其事,好像是怕我丢人丢到宫里一样。” 常慧心捏了捏闺女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又胡说。你就是想进宫选秀,宫里还不要你呢。” “那可说不准。” 常慧心催着她姑娘出门。 昨日宛瑜送信来,与姝姝约好了今天来接她的时间。姝姝现在出发,到门口正好能碰见接人的马车。 至于选秀进宫……这事儿停了有一二十年了。宫里帝后情深,这些年都没再选人充盈后宫,闺女想进宫玩儿倒是不难,进宫选秀的话,即便皇后允许,这事儿她也不允许。 赵灵姝带着红叶和刘嬷嬷,一路哼着小曲儿往外走。 又是熟悉的月洞门前,又是熟悉的颀长却傲慢的堂兄……和堂妹。 赵灵姝翻了个白眼出去,“好狗不挡道。” “赵灵姝,我是你堂兄!我是狗,你又能是什么东西?”赵灵均气的跳脚,俊逸的面孔上都有了些红晕。别说,这小模样看着还挺可人的,就是张了长欠抽的嘴,让人心里不那么痛快。 “我是人啊。”赵灵姝气死人不偿命,“你想当狗就当狗,我还是喜欢当人,快点让开,我等着出门。” 赵灵溪拉住跳脚的大哥,小声地提醒着,“正事要紧,大哥,正事要紧。” “赵灵姝你停下,我让你停下你听见没有?” 赵灵均气急败坏的,挡在赵灵姝身前,“你要出去骑马,你把溪儿也带上,溪儿骑术没你好,你正好多教教她。” 赵灵姝露出个不出所料的表情。 她就猜到他们没憋好屁。 赵灵溪不管是去老夫人院子里,还是去二房院子里,可都不经过这处月洞门。 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赵灵姝却不以为意。 “她想练骑术,你们就专门给她请个马师傅练去呗。我是她堂姐,又不是她娘,我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在她身上。” 赵灵姝往前走几步,又不阴不阳的丢下几句话,“搞得我俩关系多好似的,事实上呢,我俩就差把‘老死不相往来’这句话贴彼此脸上了。” 赵灵姝说完话就带着刘嬷嬷和红叶离开了是非之地。 留下赵灵均和赵灵溪两兄妹,一人怒火攻心,大声叫嚷着,“她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另一个则委屈的红了眼眶,眸中溢出怨毒的光。 “她什么时候把兄长看在眼里了?不仅是兄长,我们二房的人她全都看不上。赵灵姝就是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混蛋,她不悌爱兄妹,她绝不会有好下场。” 赵灵溪抬头看看头顶枝繁叶茂的蔷薇花树,眸中露出得意的光。 且让赵灵姝嚣张一会儿,晚些时间有她受罪的时候。 这对兄妹俩的诅咒赵灵姝没听见,她欢欢喜喜的出了门,果然就见肃王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林宛瑜正偷偷的掀开一角车窗帘子,观察赵灵姝来没来。等看见她露了面,林宛瑜顾不得规矩体统,直接掀开帘子冲赵灵姝招手。 “姝姝姐姐,我在这里。”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赵灵姝三下五除二爬上马车,原本还想热情洋溢的与小胖丫来个拥抱,结果就见马车上不仅有小胖丫,还有两个伺候的下人。 一人与她年龄相仿,做大丫鬟的打扮,笑起来像是吃了蜜一样甜,这肯定是小胖丫的贴身丫鬟了。另一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穿着打扮非常规矩体面,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的一样标准,她四十左右的年纪,八成是小胖丫的教养嬷嬷。 赵灵姝愣在原地,那嬷嬷和丫鬟却知礼,她们冲赵灵姝行过礼,就笑着下了马车。 赵灵姝不知道这是唱哪出,只是小胖丫没有阻拦他们,可见是与他们说好了的,那她就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但心中还是好奇,这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之前小胖丫可是说过,她身边的大丫鬟一个胖一个瘦,却一致的会明哲保身,刚才那丫鬟不像是其中的一个啊。 小胖丫见赵灵姝好奇,也不瞒着她,“飞鱼是我爹给我找来的,她会功夫,五六个男人不能近她的身,飞鱼姐姐可厉害了。” “还有刚才那嬷嬷,是我爹从宫里给我请来的教养嬷嬷。她以前是皇后跟前伺候的,我爹开了口,皇后娘娘就把这位嬷嬷给我了。但不是一直跟着我,等宫里有了更合适的人选,这位金嬷嬷还要回到皇后娘娘跟前去。” 赵灵姝一愣又一愣,飞鱼功夫有高超的功夫傍身,她不会是传闻中的暗卫吧?这位金嬷嬷,竟然是皇后身边的嬷嬷,肃王连这种人物都能请动,赴任羽林卫大将这事儿绝对没跑了。 赵灵姝是个话痨,小胖丫在不熟的人面前拘谨,在她喜欢的姝姝姐姐面前,话却多的不得了。 碰巧赵灵姝有心听肃王分家的热闹,小胖丫也着实有些心里话要与人说,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颗小脑袋很快就凑到了一起。 “祖母的娘家侄女,我喊她一声沁姑姑,她一直住在肃王府,想当我继母……她脾气坏,嘴巴刻薄,我不想和她打交道,总是避着她,许是把她惹恼了,她就收买下人欺负我……” “继祖母娘家没落,她把肃王府的库房搬空一半,送到了她娘家,甚至连我娘的嫁妆都不放过……我爹限期两日让她们把东西还回来,不然就告她娘家族人盗窃,祖母怕了,当即就要分家……” “小叔哭的可响了,说王府也有他一半,他不要搬走。还说要将肃王府一分为二,他们住西院,我和我爹住东院……我才不想小叔留下来,他总嘲笑我胖,还总爱在府里养一些体型大的狗。那些狗狗每次见到我就狂叫不止,我被吓哭过好几次……”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赵灵姝这个吃瓜群众称职极了,时不时说一声“太过分了”“还有呢”“竟然还有这种事儿”“我真是长见识了”…… 她每一个反馈都在勾着小胖丫继续说,以至于小胖丫收不住嘴,竟然又给她爆了个大料。 “我小姨想嫁给我爹当填房,我爹不同意……” 这话说到一半,小胖丫陡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巴都僵住了合拢不上。 “然后呢?你小姨现在成亲了么?她对你好么?” 赵灵姝松弛的问着这个问题,好似完全没察觉这个话题有多私.密。她这个态度,就让小胖丫觉得,自己说的也不是要紧的事儿,又巴巴的继续说起来。 “我爹拒绝娶小姨后,不久就去了西北。小姨后来成了亲,但没多久,我姨丈溺水淹死了。小姨没生下一男半女,就又回了娘家。” 小姨将自己的苦难遭遇,全都归罪在她爹身上。就连外祖母和外祖父,也怪罪起父亲来。 时下多有姐死妹嫁的传统,就是外家担心前头的女儿留下的儿女会被继室虐待,便推了自家未婚的女儿嫁给姐夫,名义上是照应孩子长大,其实不过是延续这份姻亲关系罢了。 但肃王不知道是没看上姨妹,还是暂时没有再娶的心思,就拒绝了此事。 楚家的人因此与肃王府生了龃龉,连带小胖丫这个外孙女都不受待见。 小胖丫每次去楚家,就像个罪人一样被审视说教,甚至比在肃王府的日子还难过。渐渐的,小胖丫就不往外家去了,在王府受了虐待,自然也不会去楚家人面前诉苦求助。 第32章 再见秦王 “我爹这才刚回来,楚家就派大舅舅过来,请我们父女俩过去用膳。我爹借口公务繁忙,将这件事推了。我外祖母和小姨,随即就让人给我送了许多衣裳和零嘴,还说要接我去楚家住几天。” 赵灵姝瞪大眼,凑近了小胖丫问,“你这意思,你外祖家后悔了,要与你家重修旧好?” 小胖丫点头,“肯定是这个意思。” “那你小姨还特意给你送衣裳和零嘴……” 小胖丫迟疑的问赵灵姝,“姝姝姐姐也觉得有问题对不对?我,我还以为我想多了。” “你想多什么了?” 小胖丫吞吞吐吐,“我小姨不会是……还想嫁给我爹吧?” 小胖丫心烦的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肉嘟嘟的面颊上一片愁苦,“我是这么想的,具体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姝姝姐姐,我不是反对我爹再娶。我娘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我爹身边若是有个贴心人照顾他,我很乐意。但是我小姨……” 小姨刁蛮有任性,守寡归家后,脾性还多了几分执拗和阴郁,绝不是爹的良配。 赵灵姝拍拍小丫头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你的直觉没有错,换我,我也觉得你小姨还想当你继母。” 毕竟楚家小姨丧夫守寡,又没有子嗣依仗,肯定还要嫁人。 一般来说,二婚普遍没有一婚嫁得好,即便要高嫁,也多半要给人做继母。 都是做继母,嫁给别人自然不如嫁给姐夫好。 一来,肃王府门第高;二来,肃王只有一个女儿,她只要生了儿子,地位就稳了;三来,有她姐姐早先的那点情分,不管是肃王还是宛瑜,都不会苛待她。 这简直是求都求不到的好亲事。 话又说回来,早先楚家小姨未成婚前,这段婚事对她来说都是高攀,现在她丧夫守寡、青春不再,这婚事对她来说就更是高攀了。 若肃王有个相好,或是续娶了,楚家小姨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心思。可十年过去,肃王还是那个肃王,身边也没有增添一个亲近的女子,这就让楚家小姨蠢蠢欲动起来。 比起别人,她的优势更大,为什么肃王妃不能是她? 赵灵姝脑子转了转,就把楚家小姨的心思盘算明白了。 不得不说,肃王府确实是个好去处。 但现在才去收买小胖丫,是不是太晚了? 她早点干什么去了? 赵灵姝说,“你这小姨……典型的无利不起早。” 小胖丫并没有因为姝姝姐姐说小姨的是非,露出不喜的表情,反倒有一种“君子所见略同”的相逢恨晚之感。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才不准备去外祖家,更不想在外祖家住。”小胖丫拉住赵灵姝的手,“我都打算好了,今天我们在别院骑马,稍后我让下人送姐姐回京,我就不回来了,我在别院住几天。” “这事儿你和你爹说了么?” 小胖丫点头,“说了,我爹也同意了。爹还说,这段时间他忙,等他抽出时间,他带我登山游湖,带我好好玩几天。” “这……” 赵灵姝欲言又止。 肃王不看天气的么? 正经的三伏天,还登山,是怕天不够热么? 小胖丫见赵灵姝面色有异,“怎么了姝姝姐姐?” 姝姝小声说,“大夏天登山,你不怕晒黑么?游湖倒是可以。” 小胖丫恍然大悟,“我,我忘了……” 穿过热闹的街市,很快出了城门。 城外依旧有喧哗声,但距离城门口越远,就越安静。 赵灵姝和小胖丫将两边的车窗帘子掀起来,享受着林间拂过的清风,听鸟鸣虫吟在天地间回荡,心情都爽利了几分。 小姐俩吹了一会儿风,又凑在一起说起了小话。 小胖丫说,爹进宫给她请嬷嬷那日,皇上赏了她一匹御马。是一匹小母马,才一岁,性格温顺,通体雪白,她喜欢的什么似的。 当然,她今日也给姝姝姐姐准备了一匹良驹。是他爹特意让人从西北送来的汗血宝马。马儿通体漆黑,四肢修长,鬃毛飘逸,俊的不得了。 马儿有些高,性子也有些傲,但这不是问题。她觉得,姝姝姐姐肯定能驾驭这样的马,所以特意问她爹要来送到了庄子上。 “姝姝姐姐你今天骑一下,要是你喜欢,今天下午你就把这匹马带回家,我送给你。” 赵灵姝:“……” 她觉得自己出手够阔绰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汗血宝马说送就送,胖丫你好歹问一问你爹的意思吧。 赵灵姝正在纠结,到底是拒绝好,还是顺着良心接下好,就听身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是一道,是几道,凑在一起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赵灵姝和小胖丫对视一眼,两人有志一同透过车窗往外瞅。 但他们这辆马车之后,还跟着金嬷嬷、刘嬷嬷等人乘坐的青帷马车,将后边的场景挡的严严实实,他们也真不清楚,到底是何人走在她们后边。 “我们让一让路吧姝姝姐姐,听声音后边那些人挺急的。” 赵灵姝无所谓,小胖丫就让车夫将车赶到一边,摆出了让路的架势。 片刻后,从后边赶来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 这样的马车,在一块砖掉下来能砸中三个权贵的京城,一点也不算稀奇。有时候从面前走过,都不值当人多看两眼。 但身侧这辆正慢悠悠驶过去的马车不一样。 虽然名为翠盖朱缨八宝车,但这辆车足有小房子大小,拉车也是用的六匹神驹。 细观这辆马车,乃是用最上等的紫檀制作,外部的雕花、嵌包、涂漆,工艺全都达到顶峰。透过若隐若现的车窗,甚至能瞥见那一闪而逝的内饰装扮,其中有金线、珍珠、象牙…… 这辆马车,真可谓将“普通里的不普通”七个字诠释的淋漓尽致…… 等等! 这马车怎么这么眼熟? 还有方才车窗帘内,一闪而逝的侧颜像谁来着? 赵灵姝瞬间顾不得计较,她拉了小胖丫过来,“你瞅瞅这车徽……” “什么车徽?姝姝姐姐,你是想让我认一认,对面车上挂着的车徽是哪家的?” 赵灵姝摆烂似的往后一趟,“不用你看了,我知道是谁了。” 这不就是大雨那天,在京城接走秦孝章的那辆马车么! 小胖丫都没来得及摆出好奇的神情,对面马车上的车窗帘子就被人掀开,露出里边男子如明月般皎洁高贵的侧颜。 秦王殿下幽幽的看过来,“宛瑜要去哪里?” “啊?啊!是六哥么?六,六哥你怎么在这里?” 赵灵姝看到小胖丫怯生生的与秦孝章打招呼,面上的神情很微妙。仔细形容,是有点意外,又不太意外。 意外是因为,早先小胖丫被张昌母子欺负,秦孝章根本没认出小胖丫,不然,他不会稳坐钓鱼台;不意外的是,小胖丫是肃王的女儿,肃王是大秦朝硕果仅存的异性王之一。他的女儿,出入宫廷应该是家常便饭,秦孝章会认识胖丫并不奇怪。 就在赵灵姝眼神在两人身上乱瞟时,小胖丫陡然想起六哥问她的问题,忙不迭回复说,“我去别院骑马,和,和姝姝姐姐一起。” 这时候,小胖丫又想起六哥的别院,就在她家旁边,而这条官道直通城郊几家权贵的别院。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六哥也去别院么?好巧啊。” 秦孝章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继而又慢悠悠的说,“我会在别院住几天,若你有什么事儿,让下人来别院寻我。” “好,好的,宛瑜记下了。”小胖丫一把将姝姝拉到窗口,“六哥,这是我姝姝姐姐……” 秦孝章意味不明的看一眼赵灵姝,“认识。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 小胖丫恍然记起,好似有这么回事儿。 据说是六哥回京途中遇到大雨,是姝姝姐姐捎了六哥一程。 哎呀,看她这记性,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小胖丫顾自懊恼,赵灵姝被拉到人前鞭尸,不得不给秦王见礼。 她敷衍的抬抬手,“见过殿下。” 秦孝章发出个气音的笑声,“大姑娘的礼仪,是洒扫嬷嬷教的?” 赵灵姝:“……” 就说吧,有些人,他即便为天潢贵胄,长的也是光风霁月,但她就是不愿意正眼看他。 因为他有毒! 赵灵姝心里腹诽:礼貌呢!你的礼貌呢! 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秦王殿下你礼貌么? 心里的小人已经将秦孝章当成沙袋暴揍,口头上赵灵姝也丝毫不示弱,“殿下错了,教我规矩的嬷嬷,可不是什么洒扫嬷嬷。那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听说早先还做过皇子所的教引嬷嬷……” 潜意识是啥? 说不定咱俩还曾在同一人手下受教,你贬低我,就是在贬低你自己。所以赶紧住口吧秦王殿下,您话实在太多了! “哦?是宫里皇子所的教引嬷嬷?大姑娘说说具体是那位,回头我好追责。” 秦王殿下好整以暇的喝着茶,端着茶盏的手指细腻白皙,骨肉匀称,筋脉分明,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奈何赵灵姝现在看秦王一眼都得深呼吸一次。 就说这位殿下有毒吧! 她拉虎皮扯大旗,他则见招拆招毫不手软。就这个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教训的架势,他这是针对教引嬷嬷么?他明晃晃在针对她! 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么? 对待仇敌还差不多! 赵灵姝难得感觉心累。 她在昌顺侯府以一抵全家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累过!。 算了,不说了,再说下去她怕一个控制不住,直接跑到隔壁八宝车上,将人胖揍一顿! 赵灵姝“唰”一下放下帘子,小胖丫给唬了一跳,“怎么了姝姝姐姐,有虫么?” “不是虫,是虎!” 会吃人的吊睛大虎! 小胖丫小脸都白了,“老虎么?” 赵灵姝哄孩子,“你听错了,我说的是狐,是狡诈的狐狸。这是官道,平常官兵常清理,有个狐狸不稀罕,来个老虎就要捅破天了。” “是,是么?是我听错了么?” “肯定是你听错了。” 这边赵灵姝糊弄小胖丫,那厢秦孝章忍不住笑出声来。 男子清亮的笑声靡丽磁沉,听得人浑身酥麻,耳朵都红了。 小胖丫这个不懂男色的年纪,都因为她六哥的笑而红了脸,赵灵姝么…… 更气了! 她直接掀开帘子狠狠的瞪了一眼过去,顺便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 不等小胖丫继续问什么,赵灵姝扭过头来,“胖丫啊,殿下急着赶路,咱们还是不要耽搁殿下的时间了。况且这天这么热,再把殿下热出点好歹来,咱们俩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胖丫忙不迭点头,“我和六哥说一声吧。” “不用说。你六哥爱清净,咱们话多了打扰他,反倒不美。车夫,快启程,再磨蹭下去,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别院。” 车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在肃王府当差不假,车上做的是金尊玉贵的肃王府独女和昌顺侯府的大姑娘也不假。若是遇到别的勋贵,他想走也就直接走了。可眼前这人不是旁人,是陛下来了都恨不能退居一射之地的亲儿子。 最后到底是秦王的车架先走一步。 但车子启动时,秦王又隔着车窗唤了一声“宛瑜。” “我在呢六哥,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秦孝章支着额笑,“没什么吩咐,只我这里有些泻心茶。你车上那位大姑娘火气有些大,怕是需要喝些茶水消消火。” 泻心茶,能清热解毒,泻上焦肺火,还能清肠中湿热。 小胖丫一脸摸不着头脑。 “姝姝姐姐么?没有吧……好的好的,那多谢六哥了,我这就派人过去拿。” 秦王继续笑,笑容中更多了几分玩味和揶揄,“不用谢,应该的。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多关心些,省的别人说我忘恩负义。” 赵灵姝掀开个帘子一角,在小胖丫看不见的角落,忍无可忍的对秦孝章亮了亮拳头。 再寒碜人,让你尝尝昌顺侯府大姑娘正义的铁拳! 回应给她的,是秦孝章更加清亮的大笑。 男子靠在车厢壁上,露出棱角分明的侧颜来。 他神清骨秀,仪表瑰杰。明明做出的是嚣张恣睢的动作,却因他雍容矜贵的仪态,愈发显得倜傥风流。 就真的……男色惑人。 这一刻,风停了,鸟鸣虫吟也都消失不见了。赵灵姝脑海中竟只有眼前男子这太过风流的眉眼,以及唇角那若有似无的戏谑。 这时候赵灵姝竟觉得,刚才她那举动能博君一笑,竟还挺值得。 呸呸呸! 她脑子里肯定进水了,快摇两下,最好把她不干净的脑子一起摇出来! 第33章 驯马 走到别院已经半上午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略歇了歇腿脚,就跑去了马厩。 一走进马厩,赵灵姝就看见了其中两匹外形格外出众的马。 一匹自然是那匹浑身雪白的小母马。身量顶多与她一样高,却眉眼温顺,嘶声清脆。它站在一群黑马中央,就好似暗夜中的明珠一般,灿然生辉,让人一见倾心。 另一匹则是拽的二五八万似的高大黑大。 黑马四肢强健、肌肉线条流畅匀称,浑身鬃毛长而飘逸,鼻孔大而圆。 最绝的还是这匹马的眼睛,充满睥睨之态,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所有妄图靠近它的人,继而露出厌弃的表情。 那人性化的表情,传神到家了,几乎是瞬间就把赵灵姝的心击中了。 征服它、驾驭它,把它拐回家! “姝姝姐姐,这就是那两匹马。小白马我给它取名叫明珠,黑马我还没想好取什么名字,姐姐有好的建议么?” “就叫黑珍珠好了。”赵灵姝脱口而出。 小胖丫条件反射说“很好听”,随即陡然记起,“这是匹公马啊姐姐。” 可她的姝姝姐姐根本没听见她这句话,她忍住流口水的冲动,巴巴的凑到黑珍珠跟前。 黑珍珠高傲睥睨,身量高的缘故,看谁都是俯视,便更显得姿态高,懒得理会凡夫俗子。 可它绝对没想到,眼前这凡夫俗子不仅敢凑近它,摸摸戳戳它,她甚至还趁他俯身吃草,不讲武德的一个翻身,直接跃到它的后背上。 咴! 等黑珍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惊怒交加,用足了力气,要将身上敢亵渎他的小贼甩出去。 “姝姝姐姐!” 小胖丫吓得肝胆俱裂,人都快站不住了。她既想冲过来帮忙,又担心去了只会添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胖丫急的原地跳脚。 “姐姐你小心!不对,姐姐你快下来!黑珍珠脾气大,小心伤到你。” 也就是这会儿功夫,黑珍珠已经挣脱了缰绳,撒开四蹄往外跑去。 它跑时若追风闪电,一眨眼就跑出了很远。 小胖丫更害怕了,脸颊上的奶膘都跟着一起颤抖。 她都喊破音了,“飞羽姐姐你快去追,别伤着姝姝姐姐。” 赵灵姝压低身子,伏在黑珍珠宽厚的马背上,她紧紧的抓住缰绳,双腿双脚同时用力,紧紧的夹住马腹。她力气大,用力又精准巧妙,黑珍珠暴躁发怒想甩飞她,却无异于痴人说梦。 赵灵姝抽空对小胖丫说,“别担心,唔,我有成算,肯定能降服这匹烈马。” 鲜花配美人,烈马配英雄。 她就是那个能降魔除妖的英雄! “咳咳咳!黑珍珠你慢一些,那土都跑我嘴里了。咳咳,你想呛死我,好继承我的遗产么?我告诉你,你做梦!” “黑珍珠我劝你理智!跟了我你能吃香的喝辣的,还能三不五时出来遛弯。摊上我这么个主子,你是修了十八辈子的福气。” “……” “黑珍珠你别不识好歹!是跟着我走上人生巅峰,还是被人扒皮吃肉,我劝你好好考量考量! “黑珍珠你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大姑娘我不跟你一般计较,你倒是使上小性了。你要知道,大姑娘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黑珍珠一边嘶鸣,一边愤怒的冲出别院,直往丛林更茂密的半山腰冲去。 赵灵姝看见不远处有一处别院,提着的心略略放下一些。 这片是京城权贵消暑爱来的地方,既然有别院,肯定有下人,那周围就不存在能威胁到贵人生命的猛兽。 赵灵姝放下心,嘴巴更厉害了,“黑珍珠,我劝你速速屈服于姑奶奶的淫威之下。姑奶奶有金山银山,能给你买最好的饲料,还能专门给你建一座豪华马厩,我还能给你弄来很多漂亮的小公马小母马……” 赵灵姝被黑珍珠驮着越跑越快,她没有看见,就在她胡说八道经过某座别院时,假山上正有人透过高高的院墙,眉眼深邃的看着她。 “这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 徐桥心有戚戚的回答,“应该是。” 不是应该,是肯定! 毕竟刚见过,昌顺侯府大姑娘身上那身衣裳还没换下来呢。 “听口气在驯马?” “您英明。” 秦孝章看一眼徐桥,徐桥如临大敌,殿下在打什么损……好主意? 秦孝章气定神闲说,“追过去,沿路撒寒瓜和频婆果,将那匹黑珍珠引过来……助大姑娘一臂之力。” 徐桥看着眼前矜贵雍容的殿下,一脸欲言又止。 撒寒瓜和频婆果能助大姑娘一臂之力他信,但将黑珍珠引过来,怎么看殿下都没安好心。 “怎么,你还有话说?” 清清淡淡的一个眼神看过去,徐桥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多言,赶紧行个礼办差去了。 这厢赵灵姝被黑珍珠驮着跑了好远的路,眼瞅着都要跑到山顶去了,心里也有些没底。 山顶全是郁郁葱葱的大树,连点人迹都没有,一会儿黑珍珠迷路了怎么办? 正这么想着,赵灵姝敏锐的听见一些微妙的动静。 身后有人追过来了。 她还以为是飞羽——飞羽确实在其中,但另外还有两个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特别眼熟,不是徐桥又是谁? 豁! 她就驯个马,怎么还把秦王的侍卫给惊动了! 不等赵灵姝多想,一股浓郁的苹果清香散发出来。 苹果在这时代被称为频婆果,虽然不算多稀奇,但品种好,果肉清甜酥脆的,绝对算好东西。更别说苹果一般都是秋季成熟,现在还是盛夏,这时候冒出来的苹果,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那个地方进宫到宫里的。反正她堂堂昌顺侯府大姑娘,她就没在府里见过。 继苹果之后,又有西瓜被投掷出来。苹果和西瓜的味道逸散出来,黑珍珠有没有动心不知道,反正赵灵姝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和黑珍珠浪费了这么多口舌,一路奔波较劲又出了一身汗,她现在只想将地上的果子捡来吃。 很显然,黑珍珠也是这么想的。 第34章 崩溃 就见方才还很暴躁的黑珍珠,动作突然变缓起来。它试探的将地上汁水横流的果子衔进嘴里,然后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样,愉悦的“咴”了一声。它也不往山顶去了,却是顺着果子投来的方向,狂奔出去。 好机会! 赵灵姝抓住机会,反客为主,将黑珍珠牢牢的束缚住。 黑珍珠一心惦记着吃,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直至渐渐屈服顺从,成为赵灵姝的掌心宠。 赵灵姝还没发出驯服良驹的狂笑声,就见黑珍珠一个俯冲,直接闯进了方才经过的半山腰的别院。 赵灵姝急了,狂拉缰绳,“黑珍珠你冷静!这是虎穴狼窝。你连这里都敢闯,是想把小命留在这里么!” “黑珍珠你快停下来,这里的主人是个周扒皮,天王老子到了他跟前,都得拔几根毫毛意思意思。你吃了他那么多果子,是要剥皮卸肉来还的啊啊啊……” 赵灵姝哇哇叫,站在凉亭上的秦孝章阴着脸看着回来复命的徐桥,“她一路叫着过来的?” 徐桥狂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主子风评被害,他也很生气。 奈何那位大姑娘他也得罪不起。 徐桥生平头一次后悔,为啥今日要跟着一起出来?他留在秦王府,应付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们,都比跟出来听差轻省。 奈何世上没有后悔药,徐桥就是把肠子悔青了,也没办法让时间倒流。 徐桥战战兢兢,秦孝章看着越来越靠近凉亭的一人一马,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就说他烂好心做什么! “去,把那一人一马给我撵出去。秦王别院门口立个牌子,以后赵灵姝不得入内。” “啊?” 殿下您这么幼稚的么? “啊什么?难道要我请你去办差?” 徐桥忙说不敢,偷偷看一眼努力憋气的主子,勉力忍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转过身就要下凉亭。 却也正在此时,方才还顺着频婆果和寒瓜,往这边狂奔的黑珍珠,突然急刹车停在了原地。 它圆而大的鼻孔疯狂翕动,像是嗅到了更加甜美可人的味道,就见他猛一个转身以更加疯狂的姿态,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啊,黑珍珠你要做什么?” 赵灵姝没防备,差点被从马上颠下来。飞羽这时候俯冲而上,将赵灵姝抱了下来,一个侧滚,两人安全落地。 赵灵姝都顾不得向飞羽道谢,她从地上爬起来就忙追过去,“黑珍珠你干什么?黑珍珠你脚下留情……” 眼瞅着黑珍珠一路撞翻了鱼缸,又将几盆一看就很名贵的山茶花和兰花践踏的不成样子,赵灵姝心死了! 啊啊啊,不知道现在装不认识行不行! 秦孝章看着下边一片乌烟瘴气,再次狠狠的闭了闭眼。再睁开,他面上布满寒霜,“那边是那个院子?” 徐桥吞了口口水,苦思冥想好一会儿,“好像……是马厩!” ……殿下养得那几匹御马,最近好像有发情的。 意识到这个问题,徐桥的天塌了! 等赵灵姝再看到黑珍珠,就见它正与一匹同样漆黑的马儿如胶似漆,做着嗯,不可描述的事情。 赵灵姝人都傻了,被飞羽捂着眼睛带走时,嘴巴还惊的合不拢。 她受了莫大的刺激,以至于被带到秦孝章跟前时,人都没回过神。 秦孝章冷哼一声,让徐桥列个赔偿清单给赵灵姝。 赵灵姝眼珠子一转,人都崩溃了,“啊啊,你还我黑珍珠的清白!” 马厩的事情,秦孝章已经知道了,他现在比赵灵姝还崩溃。 “我还你黑珍珠的清白,谁还我乌翎的清白。” 乌翎正是那匹发情的小黑马。它血统高贵,模样俊俏,叫声甜美,身形小巧,速度却快比闪电。这是马儿中的小甜果,秦孝章素来喜欢,甚至拨了专门的马夫喂养。 谁知道,一个不慎,竟然清白尽毁! 秦孝章咬着后槽牙,斜睨着赵灵姝,“我还没找你问罪,你倒先一步问罪到我身上。难道带着凶器行凶的是乌翎不成?” 徐桥人都懵了,他露出个苦相来,“殿,殿下,您慎言,慎言啊!” 秦孝章脱口而出“凶器”两字,也意识到不妥,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 在一个妙龄贵女面前说这些话,确实失礼,秦孝章方才的恼怒,全都化作了暗悔和懊恼。 再开口,秦王殿下已经恢复了往日肃穆端方的模样。 他懒得在与赵灵姝掰扯,今天好意帮她驯马,就是个巨大的错误! 秦孝章摆摆手,“趁我现在还算冷静,带上你的人和马,赶紧走。” 赵灵姝眨眨眼。 这是不计较了? 不计较好啊。 他不计较,就换她计较了。 赵灵姝摆出义正严词的模样,“殿下,你先别忙着打发臣女,臣女还有话想问您。” 秦孝章单手支颌,撩起薄薄的眼皮,冷淡的看着她。似乎一眼就看出她想做什么,秦孝章将人打发走的心思越发浓郁。 奈何他想打发人,赵灵姝却不想配合。 赵灵姝说,“殿下,之前我驯马,您身边的徐桥特意将黑珍珠引到您的别院来。马是您放进来的,马踢了您的鱼缸,踩了您的兰花、茶花,这个后果是不是应该您来承担?” 秦孝章冷哼一声,这时候也懊悔起自己刚才昏了头,怎么就让徐桥去把马引到别院来,他那时候绝对是被下降头了。 秦孝章懊恼,就愈发不耐烦,敲着桌子提醒赵灵姝,“说重点!” 重点就是,“乌翎现在都是黑珍珠的媳妇儿了,指不定连黑珍珠的崽儿都揣上了,你总不好意思让他们夫妻、父子分离。左右您马厩中的御马多的是,多乌翎一匹不多,少乌翎一匹也不少,不如您成全了他们夫妻、父子,让我把乌翎带走吧。” 徐桥悄咪咪的下了假山,距离两位主子远点,再远一点。 和主子讨价还价的他见过,但这么厚颜无耻直接张口勒索的,恕他孤陋寡闻,他是真没见过。 一般人尚在讨价还价阶段,就被主子完虐了,跑的比身后有鬼在追还快。 谁像这位大姑娘家,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脸皮厚的也跟城墙似的,他徐桥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徐桥溜走了,顺便把飞羽也给拽了下来。 假山上的的凉亭中,一时间只剩下秦孝章和赵灵姝两人。 清风徐来,带来了点点凉意,以及山下溪流中荷花绽放的花香气,让人的身心都舒畅起来。 可假山中的气氛不仅没变得宁静安然,反倒随着赵灵姝的咄咄逼人,火气愈发重了。 赵灵姝还在疯狂的给秦孝章灌迷魂汤,“殿下您人美心善,指定也是希望坐下良驹有个好归宿的。您就把乌翎给我吧,我肯定会替您照顾好乌翎,照顾好它与黑珍珠的小崽儿,我还能保证绝对不让黑珍珠辜负乌翎。” 赵灵姝把胸脯拍的啪啪响,脸上的表情也真挚诚恳极了。 奈何秦王现在只看得见她的无耻贪婪,真乃秦王殿下他平生仅见! 秦孝章都被气笑了,“你担心他们夫妻、父子分离,还担心乌翎被黑珍珠辜负?简单!你把黑珍珠交给我,我让人把它阉了,再好好照顾它。左右乌翎肚里指不定都有小马崽儿了,黑珍珠也有后了,阉了以后四大皆空,也不用担心它以后辜负乌翎了。” 忒! 好个阴损恶毒的秦孝章! 赵灵姝一下站起身,手指颤巍巍的指着秦王殿下。 他竟然想毁了黑珍珠做男人,额,公马的尊严。 亏他还是个皇子! 公马怎么了,公马就不是大秦朝的子民了么?他的爱民如子那里去了,都被他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赵灵姝悲愤,“陛下知道您这么阴损么?您这样行事,怎么对得起太傅们的辛苦教导。殿下,您言行无状,地下的祖宗们知道了,晚上不会来找你谈心么?” 秦孝章见他将列祖列宗都抬起来了,气怒之余,竟觉的有几分好笑。 “列祖列宗们若知道,本王竟连手下爱宠都护不住,要将它送给一个宵小玩弄,怕是都等不到晚上,这会儿就要来打爆本王的头。” 秦孝章话落音,恰好一股凉风吹来。因为凉亭中有些阴,那风到了凉亭中后,竟也变阴凉许多。 偏那风还打着旋从两人身周绕了一圈,就真的给人一种,列祖列宗显灵了,现在正看着你们的既视感。 赵灵姝这个不怕鬼的,碰见这场面都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心中暗悔提什么列祖列宗啊,这大秦朝的列祖列宗,还能不护着自己的曾曾曾孙,还能护着她?简直不要太搞笑了。 赵灵姝眼瞅着秦王铁了心不将乌翎给她,认命的点了头。 行吧,今天这一趟也不算没有收获。 最起码驯服了黑珍珠,还不用赔偿被损坏的花花草草,勉强算是完美。 当然,临走赵灵姝也没忘记那专供宫里贵人门的苹果。她舔着脸,问秦王索要,美其名曰给黑珍珠补补身体,最后自然是被秦王冷笑着撵了出来。 赵灵姝一边往山下别院去,一边和飞羽念叨:“可太小气了!舍得喂马,竟不舍得给我。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秦王殿下此举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 一行人回到肃王府别院,已经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小胖丫尽管已经收到侍卫传信,但没真的看见赵灵姝平安返回,她也一直提着心。 好在,在她望眼欲穿的时候,赵灵姝终于从半山腰下来了。 但只见姝姝姐姐,却不见黑珍珠,难道黑珍珠甩下姝姝姐姐逃跑了? 赵灵姝在别院门口下马,就被小胖丫一把抱住了。 “姝姝姐姐你吓死我了。” “哈哈,放心吧,我是知道自己大概率能驯服黑珍珠,才跳到马背上去的,我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那也太莽撞了,黑珍珠性烈,若是有个万一……” 赵灵姝一边打哈哈,一边推着小胖丫往里边走。“这不是没万一么。不过我把黑珍珠驯服了,你这次怕是真要将黑珍珠送我了。不过姐姐不白要你的马,姐姐送你别的稀罕玩意儿当补偿。” “那个要你的补偿了?姐姐故意和我见外不是?我路上就说过了,只要姐姐喜欢,就把它送给你,这件事爹都应许了的。” 巴巴的说了这许多,小胖丫才陡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来。 “姝姝姐姐,黑珍珠呢?” 赵灵姝摸摸鼻子,“这个啊,说来话长。” 赵灵姝不准备污染未成年小姑娘的耳朵,自然也不好将黑珍珠和乌翎交.配的事情说给小胖丫听,但她也没准备真瞒着,毕竟要是闹出马命之后还得一番解释。 赵灵姝就说,黑珍珠看上了秦王的坐骑乌翎。她不忍心打扰小两口的腻歪,就把黑珍珠留在秦王别院了。 小胖丫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很快就要有小马了对不对?” 赵灵姝:“……” 初中生真是个奇怪的群体! 在他们眼中,拉个手都能怀孕。 不过黑珍珠和乌翎做了羞羞的事儿,指不定真快有小马了。 小胖丫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因为想到很快就有小生命诞生,小胖丫高兴的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她拉着赵灵姝去花厅用膳,赵灵姝没答应,她要先回房洗澡。 怪不得刚才在凉亭上与秦王说话时,秦王拧着个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还以为是自己胡搅蛮缠,让秦王殿下疲于应付。事实是,有没有一种可能,秦王殿下纯纯是被她身上的汗臭味儿熏的睁不开眼? 垂首闻一闻自己身上的马汗味儿、人汗味儿,赵灵姝自己都快被送走了。 等她洗了个香喷喷的澡,又去花厅和小胖丫一道用了午膳,时间都午时末了。 这个时间,平时赵灵姝都开始午休了。 困意上头,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珠也从眼角跑出来。 等不及消食,勉强睁着眼回到室内,赵灵姝趴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35章 发病 今天得以和姝姝姐姐一起午休的小胖丫,不过去了趟净室,回来就看到个大字型摊在床上的姝姝姐姐,捂着肚子笑的停不下来。 小胖丫也没喊人来帮忙,她自己又是给赵灵姝脱鞋,又是费力将赵灵姝搬到床上。 期间的困难和折腾自不用说,只说好不容易得以躺在床上,小胖丫才刚有了睡意,就有一个胳膊“啪叽”砸过来。 她忍着没动,又一会儿,“啪叽”一条大腿又过来了。 小胖丫整个陷入赵灵姝的“包围”中,甜蜜的不要不要的,就这般忍着强不适睡着了。 但才刚陷入梦乡,她就被身边痛苦的声音惊醒了。 没有缓冲时间,小胖丫一屁股坐起来就往外喊,“快来人,快来人!姝姝姐姐出事了。” 说到最后,小胖丫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 赵灵姝的意识陷入昏迷中。 她起了满身的红疹,两只手还在不停地挖着自己的喉咙。 这模样像是犯了病,又像是对某种东西起了非常严重的过敏症状。 她这模样很恐怖,直接把小胖丫给吓哭了。 但小胖丫还是强打起精神,将赵灵姝的头抱在了自己腿上,两只手也用力抓住她的手,防止赵灵姝将自己的脸抓破相。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快醒醒。”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边撞开。 飞羽和红叶急速跑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金嬷嬷和刘嬷嬷两位老人。 几人先后到了跟前,看到赵灵姝这模样,俱都吓的不轻。 飞羽抬手就将赵灵姝先打晕过去,刘嬷嬷见状颤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们姑娘怎么了?” 金嬷嬷满面忧心,“大姑娘这是急症,咱们得尽快送医。” 金嬷嬷越着急,面上的表情就越平静,“现在去附近请大夫明显来不及,不清楚大姑娘的病情,也不好贸然给她用药。为今之计,是尽快让人往殿下那里去一趟。” 秦王体内有毒,这么些年来与毒共生。他又伤了腿,每逢阴天下雨腿脚必定疼痛虚肿。 帝后心疼幼子,又是因为他们之过,导致秦王常年饱受病痛折磨,为此圣安帝和皇后特意安排了太医在秦王身侧随行。 两名太医都是太医院中的佼佼者,兴许对姑娘的急症有办法。 小胖丫一听此言,赶紧吩咐飞羽,“你亲自跑一趟,务必将六哥身边的御医请过来。” 飞羽应了一声“是”就窜了出去。 室内的人没有因为她的离去安心,反倒愈发焦灼。 小胖丫喃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姐姐怎么就这样了?难道我真是个扫把星,谁和我亲近,我就害谁。母亲已经被我害死了,我又害了姝姝姐姐。” “姑娘别说胡话,姝姝姑娘这模样,明显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了。姑娘且想想,之前姝姝姑娘和您在一起时,有没有瞒着下人吃过什么东西。” 小胖丫垂着泪努力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金嬷嬷又问红叶和刘嬷嬷,“你们伺候大姑娘的时间长,可知道大姑娘对什么东西过敏?” “有!有!” 刘嬷嬷爬到床边,攥住赵灵姝的手,迫不及待的说:“我们家姑娘对栀子花的花粉过敏,但不严重,平时花粉粘到皮肤上,姑娘都没事儿。若花粉进到嘴巴里,姑娘就喉咙肿大,浑身起红疹……” 话说到这里,刘嬷嬷说不下去了。 因为姑娘刚才的模样,和栀子花过敏一模一样。 但是,自从知道姑娘栀子花过敏以后,府里所有的栀子花全都除去了。平日里用食,姑娘和夫人也尽可能谨慎。 要说有意外,就是今天在别院中用了一顿午膳…… 金嬷嬷见刘嬷嬷看过来,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今天的午膳是我盯着做的,里边没有任何与花卉有关的东西。” “那怎么会,怎么会……” “应该和午膳无关,若是姑娘是午膳时吃进了栀子花粉,不会等到现在才出现异样。”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胖丫突然叫出了声,“姐姐的身体好烫,呼吸也好重,姐姐是不是发烧了?” 金嬷嬷和刘嬷嬷听见了,顾不得说其他,赶紧更仔细的查看。 这一检查,刘嬷嬷就觉得姑娘的手果真烫的惊人,脸也红的厉害。她脸上的红疹越发鼓胀,在光线的映照下,甚至微微发亮。 “姑娘,我的姑娘,您到底是怎么了?” “冰块,快去取些冰来给大姑娘冷敷。” “端温水来,先给大姑娘擦洗。” “再取一套新的衣衫鞋袜来,将大姑娘身上的衣裳都换一遍。” “这房间不能待了,且换到别的房间去……” 金嬷嬷一通指挥,众人有了事情做,总算没那么慌乱了。 就在众人忙着给赵灵姝擦洗换衣时,飞羽已经到了秦王别院。 徐桥听到下人来报,说是肃王府的丫鬟过来了,他赶紧将人接进来。 有主子上午说过的话,徐桥也担心是不是那位宛瑜姑娘身体不适。 好消息:宛瑜姑娘没事儿。 坏消息:有事儿的是那位昌顺侯府的大姑娘。 不是,她怎么就出事了? 午膳前她不还活蹦乱跳,将自家殿下气的要在门口竖牌子,以后不许她进王府别院? 怎么就一顿饭的功夫,她就倒下了? 徐桥不知道要不要将这消息告诉殿下,但飞羽要借殿下身边的御医,这件事他却做不了主。 正在徐桥琢磨,是现在唤醒午休的殿下,然后挨一顿臭骂,或是趁机让那位大姑娘吃些教训长长记性时,屋内响起了秦孝章磁哑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在外边嘀嘀咕咕什么,有什么话进来说。” 徐桥不敢耽搁,赶紧带着飞羽进了门,“噗通”一声跪在屋内,然后噼里啪啦将事情如实一说。 秦孝章起身的动作顿在原地,蹙紧眉头问,“你说谁昏迷了?” 徐桥用胳膊肘捣了捣飞羽,飞羽忙道,“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 又把发病时间,发病病状等仔细一说。末了说明来意,“恳请借殿下身边的御医一用。” 秦孝章一口应下,“去吧,两人都带过去。” 徐桥正准备带飞羽去寻太医,秦孝章又制止了他的动作,“你伺候本王起身……到底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亲自过去看看情况。” 徐桥:“……是。” 等秦王带着众人到了肃王府别院,此时赵灵姝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痛苦的咬着牙,手脚并用往自己身上招呼。 小胖丫不是她的对手,阻挡时差点被她抓破脸,吓得金嬷嬷赶紧把她换下来,换力气更大的丫鬟死死摁住赵灵姝。 秦王过来时,屋里正闹做一团。 红叶和刘嬷嬷又是急又是哭,小胖丫也悔的不得了,觉得肯定是在别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导致姐姐犯病。 金嬷嬷既要安抚啜泣的主子,又要指挥下人在赵灵姝嘴里横一根筷子,以免大姑娘疼极了咬到舌头。 屋里乱的堪比菜市场,以至于秦孝章从外边进来,看见此景眉眼中溢满浓浓的怒气。 众人看见秦王过来,呆怔过后赶紧跪下行礼,屋里这才安静下来。 秦孝章没理会众人,带着两名御医直接进了内室,赵灵姝此时正好挣脱丫鬟的束缚,狼狈的从床上滚下来。 身后的丫鬟来抓她,赵灵姝直接挥了一巴掌过去。若非秦孝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巴掌差点打在他脸上。 “这么大力气,可见你也没什么不舒……” 剩下的话秦孝章没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了赵灵姝那张满是红疹的脸。 他眼皮子狂跳几下,直接将赵灵姝丢到床上去。 午膳前见她时,她还是个杏眼桃腮、柔美姝艳的女娇娥。面皮白皙生光,脾性张扬热烈,耀眼的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现在看她,她面上一片斑驳,眉眼中都是痛苦。她脸部虚肿,人看着好似也肿了几圈。 若不是对她有几分熟悉,他险些认不出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似乎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究竟是谁,赵灵姝一把抓住秦孝章,“痒,好痒。我喉、喉咙,疼,好疼……” 一边说着话,赵灵姝用力一咬,就要去咬自己的舌头。 秦孝章条件反射把胳膊伸了过去,赵灵姝猛的下口,那猩红的血液竟顺着秦孝章胳膊流下来。 “殿,殿下,殿下你受伤了。” 秦孝章另一只手及时钳制住赵灵姝的下颌,将自己的胳膊从她嘴里拿出来。 不是怕受这皮肉之苦,是他的血她喝不得。 “张御医,大姑娘唇上沾了我的血……” 张御医抹了一把脸上汗,不敢再耽搁,一边快速往赵灵姝身上下针,一边回道:“大姑娘沾到的只是很少的一点,并不足以对大姑娘造成影响。殿下放心,不会对大姑娘造成妨碍的。” 秦孝章“嗯”了一声,退后一步,将他身前的地方让出来,让另一位御医也过来看看情况。 两位御医忙着给赵灵姝下针和看诊的时候,秦孝章走到外室,冷眼睨着众人,“到底怎么回事儿,金嬷嬷仔细说说。” 金嬷嬷恭敬行了个礼,一五一十把更详细的情况汇报了。 包括但不仅限于,姝姝姑娘对栀子花花粉过敏,但只口服过敏,皮肤触碰无事;姝姝姑娘午膳都用了什么,何时发病的,症状如何,何时加重的,他们如何处理的。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嬷嬷,言语谨慎又条理分明,行事也还算妥帖周到,让秦孝章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一些。 * 两个太医同时施力,赵灵姝很快就安静下来。 她现在被扎成个马蜂窝,除了眼睛能动,浑身上下再动不了一点。 赵灵姝的意识一点点清明下来,眼巴巴的看着给她诊脉的御医。 不愧是宫里的太医,都没用上正经的本事,身上蚂蚁啃噬一样钻心的疼痛就减轻许多,似乎就连喘息都没那么痛苦困难了。 两个御医交头接耳几句,这才走出内室。 赵灵姝隐隐约约听到几句问话,“你们可给姑娘梳洗过?姑娘现在穿的衣裳,是新换的,还是……” 金嬷嬷意识到什么,心中暗悔。 刚才只想着,尽可能避开所有危险源头,却没想到,她那些操作有可能给御医寻找病原增加困难。 金嬷嬷忙将她吩咐过的事情重复一遍,又让人去将赵灵姝的外衫和鞋袜拿来,还将御医引去隔壁厢房查看情况。 御医仔细检查过,得到满意答案,这才到秦孝章跟前复命。 方才住的厢房中没有任何不妥,但赵灵姝的衣衫鞋袜都被仔细浸泡过,不出预料,问题就出在这衣裳上。 刘嬷嬷不太相信这个结果,毕竟栀子花香浓郁,若姑娘的衣裳被栀子花的汁液浸泡过,她们不会闻不出来。 再来,姑娘的衣裳都是院子里的一个婆子清洗的。 那婆子早年重病,被儿子儿媳赶到大街上等死,是夫人心善,将她带回府医治,又在她的身体康复后,给了她一份差事,让她在姑娘的院子里浆洗衣衫。 能在姑娘的衣裳上动手脚的,除了那婆子,再无其他。 刘嬷嬷不相信人心会如此险恶,她说,“可是,我家姑娘的衣裳上只有熏香的味道,并无栀子花香。况且,我家姑娘只有口服了栀子花粉,才会过敏,花粉沾到皮肤上,以往都是无碍的。” 太医看出了她的身份,耐心解释说:“之所以闻不出栀子花香,是大姑娘的衣衫被熏香仔细熏过。时日愈久,那栀子花香的味道愈淡,渐渐便只闻得出熏香的味道。” “二来,浸泡衣裳的花粉浓度过强,足以对本就花粉过敏的大姑娘产生威胁。” “三来,最大的问题出在姑娘穿的绫袜上。姑娘脚上的绫袜被药液仔细浸泡过,具体是何种药液,我等现在只能确认其中的一、两种,更具体的,却要等仔细查看后才知。若无意外,就是这药液先延缓了姑娘过敏的时间,又加重了姑娘过敏的症状。” 第36章 越俎代庖 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为何昌顺侯府的大姑娘过了这许久,才起了过敏症状。且那症状来势汹汹,一时半刻间,竟是想要人的命。 其实,太医还有一个猜测—— 按照药性,背后的人应该是想让这位大姑娘在夜幕降临时发病的。 那时阳气渐衰,阴气加重,但若那时候病发,哪怕救治及时,大姑娘轻则失声,重则有可能丧命。 “夜幕降临?可姑娘怎么提前了两个时辰就发病了?”刘嬷嬷哭着问。 “不出所料,应该与姑娘今天驯马有关。” 驯马时这位大姑娘没少出力,许是血液流动速度加快,促使吸收进皮肤的花粉和药材也加快了流窜速度,这才导致提前发作了出来。 御医侃侃而谈,几乎每一句话中都用了“许是”“可能”“大概”等如此不确定的词语。 但权贵出身的人谁还不懂得,这就是御医的保命之道——说话从来不说满。但若能被御医说出口,几乎就是确定的事情。 所以,背后人的算计,应该就如御医所说的那样。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竟让这位大姑娘侥幸逃过一劫。 屋内众人听完御医的揣测,背后俱都起了密密麻麻一层白毛汗。 轻则失声,重则丧命。 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对一个年轻的姑娘下如此重手。 那还是人么? 金嬷嬷在宫内见惯了诸多阴.私,此时也不免在心中叹一口气:昌顺侯府的人,未免太恶毒了些。他们若能将害人的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落的日暮途穷的下场。 不怪金嬷嬷直接将昌顺侯府的人定为罪魁祸首,实在是这局做的太简单了些。 若是府里没了这位大姑娘,侯府的嫡出姑娘,就只剩下二房那一位。昌顺侯和昌顺侯夫人怕是会因此一蹶不振,两人膝下至此空虚…… 获利最大的人,就是谋划此事的人。 这道理再不会出错了。 刘嬷嬷突然惨叫出来,“是二房的人,绝对是二房的人,说不定还有老夫人。我可怜的姑娘啊,他们肯定是痛恨您劝侯爷分家……” 屋内更安静了。 众人的视线全都飘到了刘嬷嬷身上。 这么劲爆的么? 昌顺侯府的瓜这么多的么? 老夫人和二房暗算亲孙女\/侄女,大姑娘直接怂恿昌顺侯分家。 小小一个昌顺侯府,人不多,事儿挺多,你们怕是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内斗上了,也怪不得一年不如一年。 刘嬷嬷喊了几嗓子,很快就被红叶拉住了。 刘嬷嬷也深知家丑不外扬的道理,但是,何必给那些恶人留脸面。 这次要不是秦王的御医来的及时,姑娘即便侥幸保下命来,但也一定会有损伤。 更不要提,因为这场算计,姑娘受了太大的罪。她都直接往自己脸上挠,差点让自己破相…… “御医下去诊脉开方,徐桥你将玉珍膏给金嬷嬷,由她去给大姑娘涂药。其余诸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别都杵在这里当摆设。” 屋内众人得了吩咐,立马回了神,赶紧都忙碌起来。 两个御医,一个去开方,一个去拔针;金嬷嬷和刘嬷嬷一道进了内室,准备先给赵灵姝涂抹些玉珍膏止痒。 玉珍膏同样是宫里的贡品,听说是番邦进贡来的,一年也就两把手的数量。这药不仅能止痒祛疤,还有很大程度的养肤润肤功效,听说能将女子的皮肤养得如同婴儿一般滑嫩幼白。 不说这效果是真是假,只说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皇帝要留出太后、皇后的份量,还要赏给功勋卓着的勋贵朝臣,另外还要预留出几瓶,以防出现紧急情况,有人进宫求药。 狼多肉少,导致玉珍膏几乎流不到普通勋贵手里。反正昌顺侯府众人,就只听说过玉珍膏的大名,从来没见过实物。 ——真相了!昌顺侯府就是在走下坡路!什么好东西都没有,什么好处都落不着,就这还天天做梦盼天上掉馅饼,难道老天爷是个瞎子? 内室中,赵灵姝的喉咙略有消肿,身体滚烫的热度也降了下来。 她身体轻松许多,也有精力琢磨其他了。 就见她咕噜噜的转动着眼珠子,看着嬷嬷手中的瓷白玉瓶:不知道药用完后,还能不能问秦王再要两瓶。 赵灵姝一颗脑袋不停歇的转,外室中,小胖丫走也不是,留下也不妥。 正局促的站在屋中间,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种种行为,有越俎代庖和多管闲事之嫌。 秦孝章沉默片刻,轻咳一声,“宛瑜且忙你自己的去吧,为兄先走一步。” 小宛瑜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六哥不留下用晚膳么?” 秦孝章笑出声来,“还是算了。” 看见某些人,他脑袋疼。 想想那孽障上午时的胡搅蛮缠,至今气的他恨不能将人拉起来暴打一顿。 算了,她是病人,先不与她计较。 秦孝章迈步往外走,小胖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准备送一送他。 “对了。” 走到廊下,秦孝章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小胖丫不妨他有此动作,吓的跳了一下,面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慌乱来。 秦孝章见状,面上表情更柔和了几分。 “宛瑜别慌,六哥是想起,还有两句话没与你说,等我说完我就走。” 宛瑜磕磕巴巴,“六哥,您,您说,我听着。” “之前你在聚贤楼一侧的胡同里被人欺负……” 秦孝章说起往事。 颇为自责。 当时他没认出下边被欺负的小姑娘是宛瑜,不然,将张昌母子送到京兆尹的,就不是赵灵姝,该是他了。 可惜,当时他没认出她来,更没给京兆尹施压,任由张昌母子被送到京兆尹,又安全无虞的被当堂释放。连累的小宛瑜凭白委屈惊慌一场,这是他做兄长的失职。 尽管他事后做了弥补,将此事禀告父皇,将京兆尹一众吃干饭的官员全都发落,但事后弥补,并不能消抹宛瑜此前受过的伤害。 秦孝章至今想起此事,都颇为后悔。 若是他在走进聚贤楼时,多看那匆匆出门的小姑娘两眼,小宛瑜必定不用承受那无妄之灾。 宛瑜静默的听着秦王说话,脑袋垂的很低很低,就如她以往在人前一样。 但是,听着听着,她脑袋渐渐抬起来,眸中的光也越来越亮。 “那天六哥也在聚贤楼用膳么?好巧啊。”小宛瑜蠢蠢欲动,想给六哥推荐聚贤楼的招牌菜。但她又想起,六哥比她年长些许,京城的事情比她更清楚。 她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了。 又想起六哥的致歉,宛瑜忙道:“六哥没认出我,那不怪六哥,毕竟我长大了。” 六哥伤了腿之后,诊治和复建花费了很长时间。 那一年里,六哥几乎没见外人。 之后就是六哥出京,三年后归来。 她和六哥有四、五年的时间不曾见面,四、五年不会让一个成年人有太大变化,但她最后一次和六哥见面时,她还是个八岁的稚童。 从八岁长到十二岁,她的变化太大了。不仅人抽条了,变丰腴了,就连面颊都长开了许多,若不是经常见面的人,肯定认不出她。 六哥认不出她,情有可原。 小宛瑜说着贴心的话,眸中的光亮的灼人。 秦孝章忍不住抬起手,想拍拍小姑娘头顶的软发,但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嗷呜”的痛呼,秦孝章被惊了一下,手顿在了半空中。 “哎呀,痒,痒死我了。嬷,嬷嬷给我多涂点药,药膏,不够了再问秦王要。” “不用问六哥要,肃王府也有。嬷嬷你们多给姐姐用一些,我这就让人回府问爹爹要药膏去。” 小宛瑜边说话边往屋内跑,一溜烟就踏进了门槛。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还没给六哥打招呼,忙又讪讪的转过身冲六哥招手,“六哥,我先进去了。” 秦孝章无力的摆摆手,“去吧。” 听着屋内支支吾吾的叫声,他头疼的捂住额。 就问他顶着大太阳跑过来做什么? 听这孽障算计他的玉珍膏么! 这东西用在她身上,纯纯是浪费了。 …… 夕阳西下,肃王府的别院渐渐安静下来。 赵灵姝喝了御医煎来的药,缓缓睡了过去。 眼瞅着这位闹腾的大姑娘终于安生了,两位御医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们交代刘嬷嬷和金嬷嬷说,“姑娘身上的急症来势汹汹,如今虽说控制住了,但要彻底除根,且需要几天时间。姑娘这几天需好生修养,最好不要轻易挪动。” “开的药方先喝一天,明天这个时间,我们再来复诊。” “用药时饮食需多加注意,忌辛辣、酒水、鱼虾……” 御医将事情交代仔细,就回了秦王府别院。 进了院子后,两人看见等在大门口的徐桥,俱都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可是王爷有哪里不适?” “这倒没有。”徐桥抓抓耳朵,“昌顺侯府的大姑娘现在情况怎么样,可有好转?” “好转许多,红疹有消退。但要全部退干净,最起码要三天时间。” 徐桥挑眉,“三天?那不正好赶上千秋节?” 御医仔细一算,可不是么,千秋节在第四天,昌顺侯府的姑娘若运气好,指不定可以按时去宫里赴宴。那时她面上的红疹即便没有全消,用脂粉稍一遮掩,也不会太影响姿容。 御医又说了些用药方面的事情,就和徐桥告辞。 徐桥等两人离开,腾空跳跃几下,很快进了秦王的院子。 秦孝章正站在窗前的书案前挥毫,察觉到身旁站了个人,也没抬眼,直接问道,“可问过御医了?” 徐桥点头,把他与御医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说给殿下听。还说了他的揣测,背后那人大约摸不想让昌顺侯府的大姑娘进宫见皇后。 秦孝章听着听着就放下了笔,末了更是狠狠的蹙起了一双剑眉。 有人不想赵灵姝进宫见母后? 这是为何? 怕她得了母后的青睐,以后更加肆无忌惮? 还是说,怕母亲给她指一门好亲事,让她无法无天? 亦或是她单纯得罪了人,对方不想她好过? 一时确定不了,那幕后之人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才对赵灵姝下狠手。 却也不妨碍秦孝章冷嗤。 看吧! 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好脾气,被如此冒犯还不与她计较。这世上多的是小鸡肚肠、心思狭隘之辈。她得罪了人,有此劫是她活该。 心里如此想,秦孝章到底不爽! 堂堂勋贵世家,竟算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未免荒唐! 秦孝章再开口,直接吩咐徐桥去查明赵灵姝受害一事。 徐桥面上有些震惊,还有些不解,“殿下,这事儿和咱们没关系吧?再说我是您的近侍,第一要务是守护您的安全。” 赵灵姝和他什么关系? 她出事他没在背后狂笑几声,已经是他厚道了。 秦孝章冷眼看他,“赵灵姝勉强算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徐桥小声嘀咕:“怎么就救命恩人了?她也就顺路搭了殿下一程,皇后娘娘给了那么多谢礼,说来还是她占便宜了。” 秦孝章凤眸冷冷的看着徐桥,“不如这个主子,换你来当?” 徐桥直接给跪下了,再不敢推诿,直接应下此事,然后火速跑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秦孝章继续拿起桌上的狼毫,抄着书案上的孝经。 奈何心里不悦,写出的字也少了许多虔诚。 秦孝章静默的看了片刻,到底是丢下手中的狼毫,往旁边的软榻上去了。 再过几日便是母后的千秋节,这孝经本是为母后祈福用的。 既然心思不在上边,且缓一缓再书写。孝敬母亲的东西,他总是抱着最大的诚心和孝心。 将孝经抛在脑后,秦孝章坐在软榻上,看着矮几上的残棋,这是他闲来无事自弈的棋。 往日他总能在这上边消磨很长时间,今日不知何故,眼睛盯着棋枰,思绪却不知跑到了何处。 终究是将手中的墨玉棋子丢进了棋笥中,秦孝章起身离开了书房。 第37章 叫板 赵灵姝的病情一得到稳定,金嬷嬷就火速派人往京城送信。 这时候天都晚了,马车火速载着人出发,等到了昌顺侯府门前,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红叶是一路哭着跑进府里的。 她今天哭了很长时间,双眼都肿成核桃了。下车往府里狂奔时,甚至还被看门的下人拦住问话,等确认眼前这人确实是跟着大姑娘出门的红叶,守门的下人这才满眼狐疑的放人。 红叶全不知她这一路哭来,惹来多少人的好奇。 她现在无暇顾忌这些。 她只要一想到姑娘今天受的罪,就哭的停不下来。 多坏啊! 外人欺负姑娘就算了,他们院子里的人还跟着暗害姑娘。 姑娘和夫人平日里从没亏待过他们,那些人良心都是黑的么? 红叶顾不得府里的规矩,撒丫子往蔷薇园去。 沿路有看热闹的婆子好心提醒她,“你是要去寻大夫人吧?大夫人刚刚去了老夫人的松鹤园。” 大姑娘从金光寺回府后那几天,有大姑娘拦着,大夫人顶多每天早起去松鹤园露个面,晚上是不过去的。 可大姑娘一离府,老夫人就开始重规矩了。 今天不仅让大夫人在跟前伺疾一天,就连大夫人回蔷薇园用晚膳时,老夫人还不忘阴阳大夫人,说大姑娘现在越来越不像样了,这个时间还没回府,八成是跟她这个母亲学的。 这句话在天黑前就传遍了全府,府里人都知道,大夫人这是又被老夫人下脸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老夫人是婆母呢? 都是做人媳妇的,谁还不是这样过来的? 婆子说:“大夫人不知道是去伺疾的,还是去请安的,总之才刚去一会儿,一时半刻应该回不来。你若有要事寻大夫人,还是往松鹤园去吧。” “对了红叶,大姑娘和刘嬷嬷呢?这天都黑了,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大姑娘是留在肃王府的别院了么?” “你这哭什么呢?是犯了错被大姑娘责罚了,还是回程时磕到马车把眼睛磕肿了?” “把眼磕肿了,哈哈哈哈……” 沿路碰见的丫鬟婆子,听到这边的欢声笑语,俱都凑到红叶跟前八卦她。 红叶眼泪流的更凶了,气性上来直接将这些人往一边一推,顺着缝隙就跑了出去。 等红叶到了松鹤园时,老夫人正责难常慧心。 “就不应该让灵姝跟着肃王府的丫头出去耍,她都十四了,是大姑娘了,哪有跑出去玩一走就是一天的?” “这天都黑了,她还不见个人影,这是跑野了,不准备回来了不是?” “你是她娘,她平常只听你的,你也给她紧紧绳,拘着她让她做做针线。” 老夫人正碎碎念着,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随后就见桑姑姑匆匆跑进来与老夫人耳语。 老夫人眉心直跳,“灵姝那丫头起了满身红疹?晕过去了?” “什么?” “哐当。” “噼里啪啦。” 常慧心手中的茶盏脱手而出,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明亮的烛光下,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整个人瑟瑟发抖,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常慧心一把抓住桑姑姑的手,“怎么回事儿?姝姝怎么了?你说的不是姝姝,是别的人对不对?” 桑姑姑可怜的看着大夫人,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红叶回来了,她告诉奴婢……” 常慧心都等不及桑姑姑把话说完,她丢下屋内一群人,一边喊着“红叶”,一边提步就往外跑。 二夫人见状,眉眼闪烁几下,垂首继续喝茶。 洛思婉看看老夫人,又看看自己的长姐。两人不动如山,神色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担忧。洛思婉抿抿唇,双手抓住膝盖上的裙子,终究是没有多言。 四夫人本来想说话的,大丫头起了红疹晕倒,这放在昌顺侯府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她作为长辈,关心两句肯定是要的。即便不关心,好奇的询问几下,也不出格。 可屋里太安静了,老夫人好似个端坐在佛龛上的菩萨,只管闭着眼睛假寐;二夫人和赵灵姝有仇,按说这时候该幸灾乐祸的,可她竟也只是露出忧虑的表情,却没有说一句风凉话。 还有洛思婉,这丫头看着闷不吭声,其实心里计较最多。 若往日她肯定趁机安慰常慧心,开解常慧心,好让常慧心记她一点好,多分她一些衣裳首饰。 可现在,这些人全都安静如鸡。 这明显不对劲! 若是灵姝红疹和晕倒这两件事情和他们没关系,她能原地把身旁的桌子吃下去。 心里有了猜测,四夫人再不敢多言一句。 她们四房夹着尾巴偷生,不管是老夫人,还是二房,他们都得罪不起。 为今之计,只装眼瞎最好。 众人沉默的时候,也就只有赵灵溪叽叽喳喳的叫嚷起来。 “伯娘这是做什么?又吼又叫的,她以为这是她的蔷薇园啊。” “赵灵姝起了满身红疹,还晕倒了?她这是背着我们偷吃什么东西了?” “该!让她吃独食,这都是她的报应!” “溪儿!” 二夫人警告的唤女儿,“你给我闭嘴!灵姝不懂规矩,你也不懂规矩?” 赵灵溪不情不愿的闭了嘴,却依旧忍不住满心好奇,努力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往外看。 外边常慧心死死拉住红叶的手,“到底怎么回事儿,姝姝怎么起了红疹,她是吃了栀子花粉过敏了么?晕倒又是怎么回事儿?姝姝现在是不是还晕着?” “红叶你快说,你快说啊。” 常慧心腿软的站不住。 红叶一路狂奔,又哭了一通,此时狂打嗝。 “姑,姑娘……” “好了,老大家的,你先别急,先把那丫头带进来,让她喝口茶缓一缓。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老夫人捏着手中的佛珠,在屋内开口说道。 常慧心哭的身体发颤,“怎么慢慢说?那是我的女儿,她要是有个万一,我,我……” 常慧心哭的止不住,放狠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要一想到女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还生死未卜,她就痛恨自己。为何要将姝姝放出去?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当娘的怎么就那么不上心。 就在常慧心哭的狂掐自己的胳膊,以防自己晕厥过去时,缓过劲儿的红叶终于能说话了。 “夫,夫人别哭。姑,姑娘是出了满身红疹,还疼的晕过去了,但姑娘命不该绝,秦王身边的御医把姑娘救回来了!” 静! 整个松鹤园像是一座坟墓一样安静。 蝉鸣虫吟的声音在此时听不见了,众人的呼吸声凭空消失了,就连树叶被风吹拂的哗哗也没有了。 却突然的,常慧心更痛快的哭了出来。 这次不是恐惧,不是害怕,是侥幸和欢喜。 别管姝姝遭了什么难,孩子总归是救回来了。 她的姝姝保住了! 常慧心一把将红叶抱在怀里,“姝姝呢?在门外还是已经回院子里去了,我去看她,我……” 红叶一把拉住要往远处跑的大夫人,“您别急,大姑娘没回来。御医说姑娘这是急诊,一时半刻回不了京,也不好轻易挪动,现在只能在肃王府的庄子上静养。” 常慧心闻言,怔愣片刻后,终于恢复了冷静。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又进了花厅,直接就给老夫人跪下了。 “娘,您也听见了,姝姝得了急症,现在在肃王府的庄子上不能挪动。我不能留姝姝自己在哪里,儿媳想要去陪姝姝。” 屋内没人说话,大家好似突然耳聋了,根本听不见常慧心的声音了。亦或是思绪还沉浸在红叶带来的“好”消息中,一时半刻回不了神。 常慧心却没多想,只以为婆婆是没听见,就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老夫人听见了,也回神了。 “姝姝救回来了?”老夫人的声音有些恍惚。 常慧心不知道老夫人的是声音为何发颤,只当她心情与她一样激动。 “救回来了。”常慧心欢喜道:“虽受了一番苦,好在保住了小命。” “姝姝……可还有别的不适?” 这个问题常慧心回答不上来,因为红叶没仔细说,她现在也不想仔细问。 她只能摇摇头说,“这事儿儿媳也不清楚……只是御医说这几天不让挪动,可见这事儿对姝姝还是有些影响的。指不定……” 不能想,一想常慧心就被脑海中的坏念头吓住了,才刚刚停歇的眼泪,又有喷涌出来的架势。 常慧心说:“娘,您答应儿媳吧。姝姝身边只有一个刘嬷嬷照顾,儿媳实在不放心。姝姝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不知道急症有没有后遗症……儿媳一想到姝姝无助的模样,心就难受的厉害。” “娘,您也是做母亲的,您应该能理解儿媳的心情。求您给儿媳这份体面,让儿媳去别院吧。” 洛思潼幽幽的开口说:“大嫂,你这不是在为难娘么?天这么晚了,等你走到城门口,城门都落锁了。即便没落锁,娘怎么放心你大晚上赶路去城郊……” “弟妹。你也是当娘的,你即便不为我说话,也请你这时候别拦着我。” 常慧心满面怒气,红着眼眶看着洛思潼“姝姝叫你一声二婶,即便她平时多有得罪你,也请你看在姝姝现在遭罪的份儿上,别和孩子一般见识,不要继续阻止我出城。” 洛思潼在昌顺侯府十多年,头一次被常慧心指着鼻子说教。 她本就难看的脸色,此时更阴沉了,好似被人挖了祖坟一样。 洛思潼轻哼一声,甩了甩帕子,“罢了。大嫂愿意去冒险,那就去吧。我一心为你考虑,偏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娘,大嫂想出城就让她出吧,左右是她自己求来的,真出了事儿,也是她自己负责。” 老夫人拉着张蜡黄的老脸,说话时好像在强忍着某种情绪,以至于她吐字非常不清晰,整个人给人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你想去就去,只是需谨记一点,你到底是我们昌顺侯府的媳妇,可别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 常慧心被羞辱到脸上,努力强忍着才没有落泪。 她不欲与老夫热计较,现在最要紧的是女儿。可想到姝姝说的,她要学着反抗,要学着为自己发声。她越是沉默,越是忍让,在别人看来,那不是她知情识礼,那是她懦弱可欺。 常慧心头一次大着胆子顶撞老夫人。 “娘,我是您亲自求来的媳妇。当初两家定亲时,您也夸过我家家风好,说我最是规矩体面的一个人。” “我嫁进来十多年,可曾做过一件逾矩的事儿,以至让您对媳妇生了偏见?娘,您指出来,媳妇现在就改。” “你!”老夫人眼睛都瞪大了,她从没想过,这个被她压制了十多年的儿媳,不仅敢在她跟前大声说话了,甚至都敢公然和她叫板了。 老夫人气极反笑,“你若真是规矩体面,就不会教出那样一个孽障!现在就不会如此与我这个老太太说话。” “罢了,到底是商户人家出身!” 老夫人丢下这句话,再不理会常慧心,由洛思潼和洛思婉搀扶着,姑侄三人一道进了内室。 屋内的丫鬟婆子都静悄悄的,眼角却不由的扫向跪在地上的常慧心。 众目睽睽之下,常慧心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 她擦干净眼泪,不理会这些人带了各色意味的眼神,带上红叶,快速出了松鹤园。 等松鹤园被甩在身后,常慧心一边快速走回蔷薇园收拾东西,一边问红叶更详细的事情。 红叶这才不瞒了,把姑娘过敏的一系列事情,事无巨细全都说了个清楚。 常慧心听完始末,从没与一刻这么感激过秦王。 她有多感激秦王,就有多痛恨姝姝院子里的王婆。 这件事和王婆绝对脱不了干系。 突然的,常慧心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红叶,“王婆腹痛,今天去医馆了,至今都没回府。” 红叶气的人都快炸了,“夫人,她肯定跑了。怎么办?找不到王婆,我们怎么审问幕后黑手?姑娘差点连命都没了,咱们可不能让伤害姑娘的凶手逍遥法外啊。” 第38章 别院 很快回到蔷薇园,常慧心一通吩咐下去,院里的大小丫鬟都忙活起来。 有人去王婆院子里,看王婆在不在;有人去车马房,通知孙叔快做准备;还有的跑一趟工部衙门,看赵伯耕能不能抽出空来,跟着往城郊跑一趟;再就是近身伺候的大丫鬟们,赶紧将常慧心和赵灵姝这几天能用到的东西都收拾出来。 出去办差的下人还没回来,常慧心焦急的在屋内转圈圈。 她看着忙的脚不沾地的丫鬟们,开口说,“燕儿你们简单收拾些就好,若真缺了什么,明天派人来取就是。快快装箱吧,我们得赶紧出门,不然城门该落锁了。” 燕儿忙道:“这就收拾好了,夫人别急,能赶得上的。” 去王婆院子里的下人回来了,带回来个不好的消息:王婆果真没回府,且她房里乱糟糟的,金银细软也都被带走了。 知道了这个坏消息,常慧心轻呼一口气。她一边吩咐下人去寻孙嫂子,让孙嫂子明日带人去王婆儿子那里寻人,一边着急忙慌带着丫鬟们这就往府门外走。 孙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还带着自家两小子。两个半大小子,一人骑着一匹马,手上还都拿着刀剑,给一行人壮胆。 常慧心都上了马车了,又想起赵伯耕来,忙问燕儿,“去衙门的人还没回来?” 燕儿摇头,“没有。夫人,还等侯爷么?” 常慧心咬咬牙,“不等了,咱们先出城。” 城里现在还很热闹,因为天气闷热的缘故,很多人在家里呆不住,便都出来遛弯散步。 距离城门口越近,街上人越多,不少杂耍的艺人和摆摊的商贩正大声吆喝着,伴随着明亮的灯火,与香气扑鼻的各种小食,一股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人到的及时,这时候城门将到城门落锁时间。守城官远远看到这辆富贵人家的马车,扬声往这边喊,“快一点,快一点。” 等到了近前,认出是昌顺侯府的族徽,守城官们忍不住往马车上瞅了几眼。 这些个贵人,也不知道一天到晚瞎忙活啥。大晚上往城外去,不要命了? 孙叔轻咳一声,递上个荷包,守城官什么也不问了,爽快的放行。 在一行人将要过去时,守城官忍不住提醒了声,“往前三十里有驿站,那驿站还在京城范围内,治安不错,诸位可以考虑今晚在那里落脚。” 孙叔笑着点头,“唉,多谢您提醒了。” 正这么说着,后边又跑来一个小厮。那小厮看到孙叔,露出个惊喜的表情。 他连滚带爬爬到车辕另一侧坐下,等出了城才小声和马车里的常慧心说,“夫人,大人没在衙门里。衙门里当值的差吏说,这些时日诸位大人忙的脚打后脑勺,好不容易这两天事情忙的差不多了,诸位大人们一下衙就早早的回了府。” 常慧心的呼吸陡然加重。 燕儿忙道:“老爷指定是与同僚吃酒去了。不是说前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两天才清闲下来?那肯定得好好喝上两杯,松散松散筋骨。” 车厢内其余两个丫鬟也都附和说:“肯定是吃酒去了。” “等闲下来,肯定会好生陪夫人几天。侯爷这段时日忙着公务,都冷落夫人了。” 常慧心眉眼耷拉下来,喃喃低语:“但愿如此吧。” 因为出了这桩事,随行出来的人俱都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蹙常慧心的眉头。 加上众人还忧心着大姑娘的安危,便都心事重重,马车上的气氛一时间非常低迷。 好在虽然出了几桩糟心事,去往别院的路却还算顺畅。 一个多时辰后,几人顺着红叶的指点,顺利到达肃王府在城郊的庄子。 宛瑜亲自出门迎的人,她引着常慧心往赵灵姝住的院子去时,一路上都在道歉,语气非常落寞。 常慧心见状,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头发说,“不是宛瑜的错,宛瑜不要往心里去。说起来还要多谢你邀姝姝骑黑珍珠,不然,真要等那药傍晚发作,姝姝就毁了。” 宛瑜看着常慧心,语气非常低落,“婶婶,若我没有邀请姝姝姐姐,说不定姐姐就不会有今日之难。” 宛瑜觉得,她邀请姝姝姐姐出门,应该也在那恶人的计划之内。若是姝姝姐姐今天没跟她出来,她就不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常慧心听明白宛瑜的意思,轻笑着安抚她,“即便不是你,也会有旁人。指不定明天姝姝就应邀出门逛街了,后天又出去打马球了,她总有出门晚归的时候,那时候她可不一定那么快寻到御医帮她治病。” “所以今天还是要多谢你。” 常慧心一边谢着小宛瑜,一边却在心里想着,这次的事儿,她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幕后黑手和府里人有关,她不会再轻轻揭过。 她可以容忍他们欺负她,算计她,但姝姝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不容许任何人把主意打到姝姝身上去。 * 赵灵姝听到她娘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她嗫嚅一声,脑袋往枕头上蹭了蹭,又往下缩了缩。 肃王府的别院在山脚下,许是周围少有人烟,周围又多是高耸入云的大树,导致这边温度比京城低许多。 她身上只盖着薄薄一层被褥,竟觉得有些冷。 难道是因为现在体质虚弱,不耐寒凉? “姝姝,醒来就睁开眼睛看看娘。娘过来陪你了,好孩子你睁开眼和娘说句话。” 赵灵姝默了好一会儿,陡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啊,娘!我还以为我做梦了,原来真的是你啊。娘你太好了,你竟然跑过来看我了。” 赵灵姝抱着她娘的肩膀又摇又晃,激动的嗷嗷叫,差点把常慧心晃散架。 常慧心被晃得头晕眼花,她面上却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哎呦,快别晃了,我这身骨头架子要被你晃零散了。姝姝你快躺下,让娘仔细看看你。” “我现在一点都不好。” 赵灵姝瞬间想起她之前受过的困难,她从小到大,那遭过那样的灾啊。即便儿时意外栀子花过敏,都没这么严重的症状。这次可好,差点把命丢了。 赵灵姝跟头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狼崽似的,抱着她娘哭哭唧唧。 “我疼死了,那时候喉咙发肿,险些憋死我。” “身上像爬了一万只蚂蚁,咬的我恨不能把浑身的皮肉都削掉。” “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看不到娘了。” “娘你也好惨啊,你差点就没女儿了。娘你这次可不能心软,你得替我报仇……” 常慧心被女儿的话弄的眼圈都红了,她真切的意识到,女儿这次的情况到底有多凶险。 若不是秦王恰好到了别院,身边又有医术高明的御医随行,姝姝延误了救治时间,指定落不到好。 “娘不心软,娘心硬的很。你是娘的女儿,娘和你一条心,谁欺负你,娘加倍替你还回去。” 赵灵姝满意了,惬意的眯着自己的杏眼儿,又哼哼唧唧的在她娘肩膀上蹭啊蹭的。 “快别蹭了,你脸上的红疹还没消,再弄破了,留了疤,就不美了。” 赵灵姝叽叽咕咕,“我才不怕,我有玉珍膏。秦王给我留了一瓶,胖丫又问肃王要了两瓶,这些足够我用了。” 嘀嘀咕咕的,赵灵姝抱着她娘又说了几句话,竟缓缓睡了过去。 宛瑜带人将晚膳送进来,结果就见她人又躺床上睡着了。 她摸摸耳朵,“刚才我听错了么?我刚才明明听到我姝姝姐姐说话了啊。” “是说话了,也醒来了一会儿,可能身体还是不舒坦,就又睡着了。” “那这晚膳……” 常慧心看着丫鬟手里的五层食盒,轻声说:“让丫鬟端回去吧。比起用膳,可能你姝姝姐姐现在更需要休息。” 宛瑜点点头,随即站在常慧心身旁,“姐姐好像瘦了。” 这话把常慧心逗笑了。 即便是亲妈视角,她也不能违心的说姝姝一天时间就瘦了。但她姑娘憔悴了是真的,那嘴唇也惨白无血色,看的她心里难受的厉害。 “别担心了,宛瑜也回去休息吧。等你睡一觉起来,你姝姝姐姐就好了。” “婶婶骗我,御医说了,明天许是还要调整药方……” 常慧心将宛瑜拉到自己跟前的小杌子上,让她脑袋靠着她的腿。 “你姝姝姐姐啊,自小就精力旺盛。别的小姑娘出门做客,回来恨不能在床上躺上三五天,你姝姝姐姐不是。她回府后还能继续闹腾,不到我催她上床,她绝对不会休息。” “她精力好,体力也好,平常连病都少生,壮实的跟小牛犊差不多……” 宛瑜枕在婶婶腿上,眼皮子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功夫,她就睡了过去,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一天她都没怎么歇息,赵灵姝起了急症后,她更是被吓的一直紧绷着神经。 现在都已经子时了…… 常慧心招手示意外边的下人进来,小丫鬟机灵,看见屋内的情况,赶紧把金嬷嬷和飞羽唤来。 金嬷嬷进屋就小声地和常慧心说,“麻烦您了。” “这算什么麻烦?宛瑜安静乖巧,比姝姝好多了,姝姝才是真的难缠,今天把你们折腾坏了吧?” 金嬷嬷抿唇笑,“大姑娘机敏慧黠,说话也好听。有她在跟前,我们姑娘都被带的活泼许多。” 金嬷嬷看着依偎着常慧心睡着的宛瑜,低叹一声,“我们姑娘很喜欢夫人您。” 常慧心摸摸宛瑜柔软的头发,这孩子的脾性,比她的头发还要软。 常慧心心疼的很,低声说,“我也很喜欢宛瑜。” 飞羽将宛瑜抱起来,金嬷嬷又与常慧心说了几句话,末了说已经将隔壁厢房收拾好了,让常慧心需要休息的时候就过去。 送走了金嬷嬷几人,常慧心打了个哈欠,到底没有去隔壁厢房。 她只要想起今天差点失去姝姝,就忍不住心悸。 她脱了鞋,上了床,将睡着的姝姝抱在了怀中。 熟睡中的赵灵姝,似乎嗅到了熟悉的体息。她嘟着小嘴巴念叨了句什么,伸开手臂抱上来,依旧把面颊贴在她娘温软的胸脯处。 真好啊,她娘又来陪她睡觉了…… * 翌日赵灵姝醒来坐在床上,双眼迷蒙的看着落下的帐幔,还有分不清今夕何夕之感。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还在肃王府的别院。 伸手摸摸自己的小脸,很好,疙疙瘩瘩的,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惨样,让她瞬间失去了照镜子的想法。 赵灵姝生气,将枕头丢到脚边。 外边的人听到动静,赶紧走进来。 “姑娘您醒了么?姑娘您脸上的红疹消了好多啊,再有两三天肯定就消干净了。” 赵灵姝并没有被安慰到,只蹙着眉头委屈,“我娘呢,我记得昨天娘陪我睡觉来着。” 刘嬷嬷呵呵笑,“夫人昨天陪您一起休息的。她一个时辰前起的身,去灶房做您爱吃的七宝粥和酱肉包……” “现在还没做完么?”赵灵姝可怜巴巴的抱着肚子,“我想我娘了。” 刘嬷嬷眉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姑娘啊,您怎么跟没断奶的小娃娃似的,一睁开眼就找娘……好了好了,您别瞪老奴,老奴不说了还不行么?” 刘嬷嬷一边服侍赵灵姝洗漱,一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肃王来别院了,现在正询问夫人您的病情。” 不仅如此,听说肃王今日又从宫里求了一瓶玉珍膏,还给宛瑜姑娘和他们家姑娘,带了许多吃的玩的。 赵灵姝再是没想到,她这一病,还惊动了肃王。 不,王爷肯定不是为她来的,怕不是担心小宛瑜也中了招,才来看看宛瑜是否安好。 至于玉珍膏,她自然是不嫌多的,但昨天已经送来两瓶了,加上秦王给的,现在她手里有三瓶,足够用了,怎么还去宫里求? 刘嬷嬷猜测说,“怕不是其中一瓶放置的时间长了,药效没那么好了……” 刘嬷嬷冲赵灵姝点点头,不出预料,应该就是她猜测的那样。 第39章 肃王到来 还真让刘嬷嬷猜着了,肃王还真是因为其中一瓶玉珍膏存放的时间太久了,才又特意去宫里求了一瓶。 第一瓶是四年前陛下赐下的。 当时西北大劫,他与武安侯一道追回了被突厥强占的几个城池,虽功勋卓着,但那次大战他落了一身伤,在榻上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地。 玉珍膏就是那时候赐下的。 陛下怕他不肯用,还用调笑的口吻在来信中说:之前因战事耽搁了他续娶一事,如今战事停歇,最好还是他将身上的疤痕消一消,以免吓到他将来的王妃。 想到这里,肃王及时将跑远的思绪收回来,并将新求来的玉珍膏放到桌子上,推给常慧心。 “夫人收下吧。姝姝有此难,我府上也有看护不当之过。这玉珍膏,只当是给姝姝的赔礼。还望夫人勿要因此恼了瑜儿,能让姝姝继续留在庄子上陪瑜儿几天。” 肃王今日束着玉冠,穿一身墨绿夏衫。 他穿着清爽,人看着也比那日初见时白上许多。加上语气温和,姿态也是谦谦有礼,让常慧心提着的心放下一些。 肃王凶名在外,由不得她不怕。 尽管第一次接触时,肃王肃穆端方、雍容尔雅,但人都擅伪装,谁又能说清,上次是不是肃王有求于她,故意隐藏了本性。 好在此番接触下来,肃王依旧是印象中那个肃王。 这让常慧心松懈下来,不由对着肃王轻轻一笑:“您言重了,姝姝过敏,全是因……人背后算计,和您又有什么关系?” 肃王说:“是我求了夫人,夫人才同意姝姝与瑜儿多来往。又是因瑜儿之邀,姝姝才会一道来这马场。” “您要这么说,该当我谢您才是。” 毕竟若不是这次宛瑜相邀,那幕后之人不定什么时候对姝姝下手。那时姝姝要去何处寻御医治疗? 倒是这次跟宛瑜出来,金嬷嬷颇为周到,姝姝过敏后,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又逢秦王携带御医在此,让姝姝成功避过此劫……若不是宛瑜,姝姝若真被如此对付,后果不堪设想。 常慧心将这一切娓娓道来,感激的道,“真要说谢,也是我谢您。” 肃王沉默的看了她片刻,忽然朗声笑起来。 常慧心尴尬的绞着手指,却终究忍不住好奇,问肃王说,“您笑什么?” “笑我们两个迂腐,孩子们已经揭过去的事情,你我反倒纠结不已,还不如两个孩子看的开。” 常慧心说:“那些话可不是我先说的,是您先张的嘴……您只把姝姝遭难的原因归在自己身上,可让宛瑜以后如何与姝姝玩耍?” 肃王受教似的点点头,“错不在宛瑜,真正错的,还是那幕后行凶之人。此人,夫人可知是谁?” 常慧心垂首摇了摇头,“已有猜测,但目前还无证据。” “可需要我……” 肃王的话并未说完,常慧心已经闻弦歌知雅意。 她当即摇摇头,诚挚的道:“就不麻烦王爷了……此事,我与夫君会详查,必定会给姝姝寻个公道。” “你夫君啊……”肃王语气略顿,“今日大朝倒是有看到昌顺侯,下朝后,我原想邀他一道来别院,熟料去寻皇上要了一瓶玉珍膏,待回头去衙门中寻他,昌顺侯却与同僚出门办差去了。莫不是昌顺侯还不知姝姝被人谋害之事?” 常慧心语气平淡的说,“夫君忙于公务,我昨天又出来的急,至今尚未能将此事告知给他。” 话及此,常慧心不再多说,肃王自然也不好再多问。 到底男女有别,两人又说了两句让赵灵姝留在此处修养的事儿,便彼此别过。 常慧心出了花厅,忙迈步往后院去。 这时候红叶正好寻了过来,“夫人,姑娘醒了,正寻你呢。” 常慧心面上一喜,正要应下,宛瑜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抢先一步欢喜的说,“姝姝姐姐醒了吗?婶婶,我能和你一起去看姝姝姐姐么?” “好,我在这儿等你,你把你手上的东西先送进去,我们两个一起去后院。” “哎呀,我差点把爹爹的早膳忘记了。” 想着爹爹还没用早膳就来寻她了,宛瑜突然觉得,就这么把她爹留在这里,未免太凄凉了些。 她面上露出纠结的表情,常慧心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来,不由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宛瑜先陪你爹用早膳吧。你姝姝姐姐刚睡醒,也需要梳洗用膳。等你陪王爷用过早膳过来,你姝姝姐姐应该也用膳完毕了,到时候你们俩再一起玩。” 宛瑜忙点头,“那就这么决定了。” 常慧心冲廊下的肃王点点头,又对小宛瑜笑了笑,带着燕儿和红叶往后院去了。 这厢肃王从宛瑜手中接过食盒,“下次这种活儿让飞羽做,你还是小姑娘家,提太重的东西把手勒疼了。” 宛瑜忙将自己酸麻疼痛的手往背后藏。 飞羽姐姐看她提的困难,几次要帮她,是她想自己拿来给爹,才拒绝了飞羽姐姐的好意。 宛瑜将这话说出来,面上有些赧然,她垂着头,眼珠子咕噜噜转,面颊都红透了。 肃王听出来女儿的心意,心里自然快慰。但女儿在他面前还是会拘谨胆怯,这让他愧疚心疼。 好在他已经回到京城,以后多的是父女相处的时间,等熟悉了,宛瑜自然不会再惧怕他。 这么想着,肃王到底是放下了心,引着女儿说起话来。 宛瑜已经用过早膳了,为了陪父亲,也拿了筷子,有一筷子没一筷子跟着吃。 “昨天把你吓坏了吧?” 宛瑜反应过来爹是在她和说话,忙放下筷子,肃王见状说,“我们父女俩说话,不用太见外,瑜儿一边吃一边说就是。” 宛瑜纠结的蹙着眉,到底选择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好吧。”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凉拌的嫩豆腐,才开口说,“昨天我都吓哭了。爹你不知道,昨天午休时,我和姝姝姐姐一起睡的。姝姝姐姐发病,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当时姝姝姐姐一直挖着喉咙,好像喉咙被堵住了,她要被噎死了。我那时都吓哭了,慌忙喊着让人都进来……” 肃王不过起了个话头,宛瑜就说的停不下来。 她的情绪从昨天积累到今天,心里有太多太多话想说。 奈何她姝姝姐姐一直昏睡到现在,而金嬷嬷和飞羽到底是下人,她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胆怯。 那些心里话,宛瑜一直深深的藏着。直到她爹问了,她那些情绪就像是吃了鱼饵的鱼一样,一股脑的被钓了上来。 “听到御医说,那背后的人想害姝姝姐姐失声或丧命时,我又哭了。爹,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呢?姝姝姐姐这么好,怎么会有人舍得伤害她?” 宛瑜义愤填膺,“爹,我若知道是谁害姝姝姐姐,我一定,一定……” 肃王好奇,“一定如何?” “一定把此事告诉您,让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肃王哈哈笑起来,笑的胸腔发颤,整个花厅都跟着嗡嗡震动。 宛瑜红了脸,“爹,我说的不对么?” “太对了!”肃王拍拍女儿的肩膀,整个人意气风发,“你能这么想,爹很高兴。不仅是你姝姝姐姐的事情,你的事情更是如此。以后但凡遇到你解决不了的,或是感觉为难的,你要第一时间想到爹。所有事情爹都可以为你做,只要你对爹开口。” “哦。”宛瑜脸更红了,眼睛也更亮了,“那爹可以帮我找找,谋害姝姝姐姐的凶手么?” 出乎宛瑜的预料,刚还在她面前表现的无所不能、无所不应的父亲,立即拒绝了她的提议。 “为什么啊?” “爹刚答应过你常婶婶,这件事不插手。你婶婶会和昌顺侯,一起为你姝姝姐姐寻公道。” 宛瑜撇嘴,“那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爹不能私下偷偷查么?咱们不将这件事告诉婶婶,也不偷偷报复那些坏人。爹,可以么?” 肃王摇头,一副男子汉大丈夫,要言而有信、一言九鼎的模样。 宛瑜见状,心里叹气。 但她不想就这么算了,事涉她姝姝姐姐,姝姝姐姐那么好,她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宛瑜想起姝姝姐姐平时对婶婶撒娇的样子,僵硬的挽住她爹的胳膊。 她垂着头,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爹,求你了,你帮帮女儿,去查一查那些坏人好不好?求求你了爹,求你了爹……” 肃王再是铁血刚硬的一个男人,最后也不得不败在女儿的撒娇软语之下。 他叹气,“为了你,爹可要做一回言而无信之人了。” 宛瑜欢呼的叫,“爹才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爹是世上最好的爹,是宛瑜最最喜欢的人。” 肃王看着和小鸟一样欢快雀跃的女儿,忍不住逗她,“你最喜欢的人,难道不是你姝姝姐姐?” “当然不是。我还最喜欢婶婶,最喜欢爹。你们我都最喜欢,不分先后。” 这次肃王是真笑了,笑他女儿小小年纪就会端水。只把宛瑜笑的恼羞成怒,干脆不理她爹了,直接跑后院去寻赵灵姝去。 赵灵姝已经用过早膳了,正在听她娘碎碎念。 “……娘不是不让你驯马,只是黑珍珠野性难驯,长的又高大雄壮,这要是把你从马上摔下来,你不死也残……” “哎呦,胖丫你用过早膳了么?胖丫你是不是有急事找我?快,快,我们两个去内室说。” 赵灵姝拉着云里雾里的小胖丫就往内室去,看的常慧心眼皮子狂跳。 这臭丫头,力气倒是小一点,她差点把小胖丫的衣裳扯烂了。 咳!都是被这臭丫头气的。 人家叫宛瑜,叫什么胖丫! 常慧心头疼的揉着眉心,“你别拉扯宛瑜,再把人拉倒了。还有,娘念叨你是为你好。” “那我想快点离开娘,也是为娘好。”赵灵姝理直气也壮,“不然我这张破嘴不受我控制,再说出气人的话,把娘气坏了怎么办?”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闻言,俱都忍不住捂着嘴巴闷笑起来。 小胖丫瞪着大眼看着她姝姝姐姐,想笑又不敢笑,憋的面色都有些扭曲。 再看常慧心,她已经被气的又开始揉眉心了。 “快,快,小胖丫,你有啥大事要告诉我,赶紧说。” 小胖丫本来也没想瞒着她姝姝姐姐,于是,痛快的把和她爹的约定说出来。 赵灵姝一会儿“呦呵”,一会儿“干的好”,一会儿又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叹,“不愧是你胖丫,学习能力就是强。等我回头再教你两招,保准你爹在你跟前有求必应。” 外间的常慧心恰恰好将这句话听的一清二楚,赶紧走进来提醒赵灵姝,“你别教宛瑜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灵姝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无辜的说,“那怎么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呢?那都是我总结出来的精华,能有效的帮助胖丫和肃王,迅速建立起父女之间的感情。” 还没等常慧心继续发问,小胖丫就说了,“姝姝姐姐教我对我爹撒娇,这招可好用了,我用了一次,我爹就笑了。” 至于她爹对她有求必应,这就不要说了,她怕婶婶寻根究底。 常慧心知道姝姝传授给小胖丫的,是这种秘籍后,就不多过问了。 宛瑜与肃王分开太久,父女俩生疏的厉害。而姝姝对于与人打交道很有一手,只要她喜欢的,想交好的,就没有人能不喜欢她。 她是有些歪主意,咳,聪明劲儿在身上的,好好教教宛瑜,指不定真对小丫头有用。 常慧心又叮嘱了两句,就将空间留给两个孩子,她则出去准备闺女今天的午膳。 赵灵姝听着她娘的脚步声走远,忙招手让小胖丫靠近些,仔细叮嘱说,“你让你爹就盯着我祖母和我二婶查。我阴沟翻船,咳,我被人算计这事儿,指定是他们俩做的。究竟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其中之一,亦或是他们俩合伙。总之,麻烦你爹尽量把证据保全,等姐姐我回府,我要闹个大的。” 第40章 心虚的渣爹 赵灵姝与宛瑜玩了一会儿,前边肃王传话过来,说是要去半山腰的秦王别院转一转,问小胖丫要不要一起去。 胖丫不想去,赵灵姝却催着她跟着一道去。 “黑珍珠还在秦王别院留着,胖丫你跟你爹过去,把黑珍珠给我带过来。对了,还有乌翎。乌翎和黑珍珠情投意合,指不定现在肚子里都有小马崽儿了。按我的意思,是想把乌翎从秦王那儿要回来的,奈何你六哥是个铁公鸡,他有那么多御马,还硬是扣着乌翎不给我。” 胖丫觉得姝姝姐姐的话很有道理,她六哥怎么可以这样吝啬? 但换位思考一下,乌翎是六哥的马,六哥不想将她送人,好像也情有可原。 胖丫嗫嚅着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赵灵姝瞪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小胖丫。 “胖丫你到底是那边的?我说要乌翎,又没说白要,大不了我给你六哥银子就是。唉,你六哥的态度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你啊胖丫,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 小胖丫是怀揣着一兜子的愧疚心思出了门,去六哥别院前她一直在费心琢磨,该怎么把乌翎要回来给姝姝姐姐,好让姝姝姐姐知道,她即便和六哥亲,但肯定和她最亲。 可惜,六哥冷起脸来她都怕。 那她究竟要如何把乌翎从六哥手里要过来呢? 就在小胖丫绞尽脑汁琢磨“要马”这件事情时,刘嬷嬷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进了内室。 赵灵姝此时正翘着脚丫子,看自己脚上的几粒红疹。 她脚丫子生的玉白玲珑,纤质好看,现在却好似白玉染瑕,那红点别提多碍眼。 刘嬷嬷进门,赵灵姝瞥了一眼,没当回事儿。 “嬷嬷,天塌了有高个顶着,你别这副哭唧唧的样子,把晦气都给我招进门了。” 刘嬷嬷哑着声音抹泪,“姑娘,当真大事不好了。侯爷,侯爷怕是真在外边养了小的了。” 赵灵姝不看脚上的红疹了,一屁股坐起身,盘腿在床上坐好。 她绷着脸,“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刘嬷嬷深呼吸一口气,这就将从红叶嘴里打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昨天夫人到来时天太晚了,谁也无暇去追究其他。方才她得了空,就去寻红叶说话。 红叶这丫头憨实的很,脑袋还一根筋,她根本没意识到,侯爷大晚上不在衙门、也没回府有什么不对,还跟她抱怨,说姑娘都出事了,侯爷还有闲心喝酒,侯爷这父亲当的真失职。 人家肃王还抽空过来看宛瑜姑娘呢。 都是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肃王日理万机、位高权重,还如此关心胖丫,对比起肃王,她真为他们姑娘感到委屈。 刘嬷嬷将红叶的话重复一遍,末了才说,“侯爷之前留话,说是这段时间衙门公务繁忙,夜里就不回来了,要宿在衙门里公干。” “结果工部衙门的差吏说,这两日忙的差不多了,各位大人们一到下衙时间就回府,可老爷根本没回家。至于去外边喝酒,那只是下人们的猜测,究竟是不是,谁又说的准。” 若刘嬷嬷不知道姑娘派孙大柱跟踪侯爷的事儿,她也不会多想,只当是老爷和同僚喝酒去了。 可有了姑娘之前的操作,刘嬷嬷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侯爷这喝酒……要么是去喝花酒,要么就是在外边置了个小院,养了个小的! 刘嬷嬷一想到,外边那外室许是会怀孕,甚至生个小公子出来,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赵灵姝听完刘嬷嬷的话,一时间看刘嬷嬷的眼神有些神奇。 她爹到底是喝花酒,还是养外室,这两件事都有可能。 但是,再生个小的出来,呵呵,不是她不想他爹有后,实在是,自从后院的巧娘流产,这都十三、四年了,爹宠了那么多女人,也没见谁肚子有动静。 不能生这事儿,真就是后院这些女人的问题,而不是她爹的问题么? 赵灵姝没和刘嬷嬷掰扯男人的生育问题,她得知昨晚是孙叔送她娘过来的,就让刘嬷嬷去把孙叔带过来。 刘嬷嬷忙点头,“对,对,侯爷究竟有没有养小的,大柱应该比咱们更清楚。” “老奴这就去把大柱带过来。” 刘嬷嬷很快就把孙大柱带过来了,路上有丫鬟打探,刘嬷嬷也大大方方的回答,“姑娘想问问昨天连夜过来,一路上可安好。忒,你个小蹄子,姑娘的事情那是你能打听的?赶紧把姑娘的衣裳清洗干净了,这次可得看严实了,再不能让人往姑娘的衣裳上动手脚了。” 孙叔隔着一道屏风,给赵灵姝行礼问安。 赵灵姝觉得这样难受,索性从屏风后绕出来。 孙叔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是自己人。她这丑模样别人看了她不高兴,孙叔看了,看了也就看了。 孙叔一看见赵灵姝脸上密密麻麻一层红点,直接骇了一跳,“姑娘,你的脸……” 尽管早知道姑娘过敏起了满身红疹,但红疹多到这个程度,也着实出乎孙叔的预料。孙叔头皮发麻,满面惊恐,生怕姑娘脸上留下疤来。 赵灵姝却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放心吧,御医诊治过了,说是红疹已经在消退了。没大事,顶多三五天,就彻底恢复了。” “不说这些了。孙叔,我之前让你跟踪我爹……” 孙叔露出了然的神色,压低声音回复说,“我就猜着姑娘唤我来是为了此事。姑娘,不瞒您说,侯爷那里,怕是真有些不妥……” 孙叔小声的,将他接了任务以后的进程说了。 整体来说没什么进展。 但也不是一点收获也无。 所谓的那点收获,就是在所有官员忙于公务,不得不留宿在工部衙门时,昌顺侯确实曾在衙门中留宿过三日。 但就在孙叔怀疑,大姑娘的猜测是不是有误时,昌顺侯天黑后出了衙门。他在背着人的僻静处乘坐上一台两人小轿,小轿绕城一圈,走到一处阴暗偏僻的胡同,七拐八拐,不知拐到什么地方去了。 孙叔怕打草惊蛇,不敢一直尾随。且那些人也颇为警惕,竟还留出专门的人扫尾,导致他愈发不敢靠近。 孙叔想了个笨办法,就是在各个胡同口堵人。但不知道昌顺侯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九曲回肠的胡同中,亦或是出口太多,他每次都没堵对,导致他一次也没将人抓现行。 孙叔说了他的懊恼,还说因怕此事泄露出去,他也不敢雇佣人帮着查,只能自己一点点往前摸,结果就是到如今也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赵灵姝并不意外进度缓慢这件事,赵伯耕若一点都不谨慎,她娘就不会直到现在还被他蒙在鼓里,还把他当做良人。 但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只看后来人眼睛是不是足够尖利,能不能够拨云见日。 赵灵姝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孙叔你乔装做货郎,这几天就在那条胡同里转悠,争取把每家的情况都打听清楚。另外,你多和胡同中的老人家打交道,真若有什么事情,他们会露出口风。” “姑娘是觉得,人就藏在那胡同中?” “这我也说不准。不过,不是这里,就是哪里,赵伯耕要养小的,总不能养到地府去。你慢慢查,我不着急。” 这件事,急也急不来。 况且,再过几天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总得过了节,再大动干戈。 所以,真不必急于这几天。 孙叔又交代了赵伯耕更仔细的一些行程,赶在常慧心回来之前,又回了前院。 常慧心忙完午膳回来,进屋就问赵灵姝,“听说你把大柱叫过来问话了?” “我担心娘么,大晚上的,您就带着几个下人出京,我知道后险些没被吓出个好歹来。娘啊,下次您可不能这么莽撞了。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但恶人也不少。您这是安然无忧到了别院,您说您要是中间出点差池,我不得哭死啊。” “那就那么倒霉……” “那老天爷又没一直睁眼,谁知道什么时候倒霉事儿就落在咱们身上了。娘,您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您首先想的都是保全您自己。您不用过度担忧我,我就是个祸害,且要活上百八十年呢。” 常慧心哭笑不得,“哪有人说自己是祸害的?我的姝姝最是体贴乖巧,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儿。” 赵灵姝被母爱轰炸,整个人头晕目眩,一边傻笑一边就要往常慧心怀里扑。 常慧心忙忙后退两步,“娘刚从灶房出来,满身都是油烟汗渍。娘先去梳洗,你在屋里等我。” “好,那娘快一些。” 常慧心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转身往外走,可还没走到隔壁厢房,就见丫鬟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夫人,夫人,侯爷过来了。” * 今天是个大热天,树上的树叶了无生气的耷拉着,知了的叫声也是没精打采。 昌顺侯一路从别院门口,走到这处院子,他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终于坐在花厅中,赵伯耕往日的英伟全都不见。此时的他手脚发软、浑身颤抖,呼吸粗重的犹如耕地过度,将要累死的老牛。 这模样,那还有平日里的半分俊雅? 若是他那些红颜知己,看到他如此油腻失态,怕是再演不出所谓的恩爱情深、矢志不渝了。 狂灌了三杯凉茶,又用湿帕子将脖颈和脸面上的汗珠都擦掉,感受着冰盆中的冰山缓缓吐出的凉气,昌顺侯终于缓过了气。 缓过气的赵伯耕也有心情四处看看了,这一看之下,气的直接发作。 他这一路热极了,也累极了,若不是还有一口气撑着,他差点眼一闭晕倒在路上。 这不孝女看他如此凄惨,不仅没有露出丝毫心疼的表情,看他却像是在看耍猴,眼神中满是戏谑。 赵伯耕气怒,张口就要朝赵灵姝发火。 赵灵姝却先他一步开口,“爹,您昨晚没休息好么?看您这眼圈黑的,知情的知道你是我爹,那不知情的,还以为我眼前坐的是食铁兽呢。” 食铁兽是番邦进宫来的瑞兽,食铁如泥,牙口可穿石,就是现代的国宝,不过可比现代的熊猫野性多了。那凶性上来,牙一龇,眼一瞪,衬得那黑眼圈都凶神恶煞的。 陛下却觉得食铁兽模样憨厚,肥墩墩的身躯也颇有几分憨态可掬,见之非常欢喜,便让人将之养在御兽院中。 不孝女暗讽他是个畜生,昌顺侯气的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来。 但是,一想到他眼下为何会有如此浓厚的黑青,再想为何他手脚至今都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昌顺侯憋在胸口那口气突然发不出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做出无事状,“昨日同僚寿辰,我前去赴宴,期间多喝了几杯,干脆宿在他家府上……” 昌顺侯名义上是在解释为何眼下青黑,其实是在给昨日的自己找补。 他的小厮砚明,已经从工部衙门的差吏口中,得知府里下人昨日来寻的事情。他也怕昨日没回府夫人会有怀疑,便拿出现成的借口来糊弄。 昌顺侯看向给他打扇的常慧心,“我昨日忙着给同僚准备寿礼,以至于忘记提前让人与夫人说一声。累夫人忧心,是我的不是。” 赵灵姝呵呵笑,贺寿贺到纵欲过度,这不知情的,还以为渣爹和他那同僚有点什么呢。可惜这话不好说出来,若不然不止她爹会暴走,她娘看她小小年纪就什么都知道,事后肯定少不得追究她。 “我娘担心我都担心不过来,还担心你?爹你一个大男人,衣食吃用都有人操持,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灵姝言语锋利,让赵伯耕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尤其“操持”两字似别有所指,更让赵伯耕心虚。 为防她再说出不中听的,赵伯耕这次抢在赵灵姝开口前发难。 “我是你爹,还轮不到你来说教我。倒是你,让你在家里呆着,好好学学女红针黹,你倒好,一个看不住就往外跑。看看,报应来了吧。” 赵灵姝绷住脸,不笑了。但看他爹这被戳了痛处,想跳脚偏又不敢的模样,她也觉得挺逗的,忍不住就微微勾起唇角。 “你还敢笑,你,你个孽障!这次要不是秦王,你身体怕是都凉了。你是未嫁女,死了都不能入祖坟,到时草席一卷,直接扔到……” 第41章 大打出手 “啪叽!” “哎呦,疼死我了!” 赵伯耕捂着脑袋疼得嗷嗷叫,等看清砸他的是夫人手中的凉扇,他的叫声戛然而止。 常慧心满眼痛恨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是姝姝的父亲! 他怎么忍心如此说女儿! 以往只知他不修口德,连同僚、上司在他口中都要与牲畜为伍,却原来,女儿也不遑多让。 常慧心颤抖着指着门口位置,“你给我出去。” 赵伯耕愣了愣神,不可思议的指向自己,“你让我出去?常氏你不要以为你是我夫人……” “你给我滚出去!” 常慧心崩溃的哭出声来,“天底下没你这样的父亲。姝姝千不好、万不好,他都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你唯一的血脉。你即便不喜欢她,你也不能诅咒她!” “我怎么诅咒她了?”赵伯耕火气也上来了,“我不过说了一个事实罢了。若你继续放纵她,任她为所欲为,她葬身乱葬岗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你闭嘴!” “你给我闭嘴!” 常慧心捡起地上的团扇,她拿着扇面,用扇柄疯狂的往赵伯耕脸上打。 这个男人,他不慈不孝、不仁不义,她当初是瞎了眼,竟觉得他是个良配,驳了父亲的意愿,一意孤行嫁他为妻。 她现在后悔了。 她后悔了。 常慧心眼睛都红了,眼泪一串串从眼眶里跑出来。 她用尽力气拍打着赵伯耕,似是要将这些年的怨气也都拍打出来。 赵伯耕疼得倒吸气,干脆不忍了。他夺过常慧心手中的团扇,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 “你敢打我娘。” “不要打我婶婶!” “昌顺侯好大的派头,耍威风都耍到我肃王府来了。” “住手!” 接连几道声音传来,喧闹的花厅在短暂的闹腾之后,瞬间安静下来。 肃王与秦王一道在门口露了面,小胖丫走在两人前头,一马当先跑进来。 趁着赵伯耕注意力被吸引走,赵灵姝一把将渣爹手中的团扇夺过来,还狠狠的往他身上踹了一脚。 “啊!赵灵姝你个逆女,你竟敢踹我!” “疼,疼死我了!” 赵伯耕捂着肚子,疼得倒在地下打滚。 这厢赵灵姝将她娘护在身后,捋起袖子,气势汹汹走上前,还要再给他两拳。 秦王与肃王眉眼俱都狠狠跳起来,再是没见过如此凶悍的女子。 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姑娘,却敢对亲爹下手,出手还那么利落狠辣,只能说……赵伯耕这爹渣的让人忍无可忍了。 “姝姝住手!” 肃王出口制止住,欲拳锤赵伯耕的赵灵姝,轻声提醒说,“这是你爹!” 不仅是她爹,还是她娘的夫婿,是他们母女俩的天。若他们母女俩暂时还不准备离开昌顺侯府,最好还是不要把赵伯耕往死里得罪。 虽然现在已经得罪死了。 肃王英武的眉眼中,闪过几缕幽光。 他眼神示意赵灵姝靠后,他则走上前,让人将赵伯耕拉起来。 “昌顺侯好大的威风,这是在家里作威作福还不够,还要跑到我肃王府别院来撒野。” 赵伯耕疼得面容扭曲,一时间却顾不上这些。 他一边倒吸气,一边冲着肃王和秦王作揖。疼痛使他面容扭曲,他却又想极力保持住体面,就使得他现在的模样滑稽可笑的厉害。 “王,王爷见谅。方才是我被这逆女气糊涂了,才与她动手的。” 肃王冷笑,“我倒是没看到你对令爱动手,倒是对尊夫人,侯爷下手可没留情。” 赵伯耕讪讪,面色臊的通红。 若他知道肃王和秦王会在此时赶到,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常慧心动手。 不是怕欺凌家小,在两位王爷面前落了印象分,他主要是怕陛下和皇后对他有意见。 当今自与皇后琴瑟和鸣后,便不止一次在朝前朝后强调,“望诸公都能与夫人举案齐眉、白头相守。” 虽其主要目的,不过是要遏制朝堂上的官员嗜好美色,纳妾成风的习性。但陛下此话一传开,到了贵妇人们口中,就成了要尊妻、敬妻…… 说这些就说远了。 只说秦王和肃王倒不是多嘴的人,可众所周知,秦王身边的人都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给的。不管是陛下还是皇后娘娘,都要定期召见下属,询问秦王的近况…… 一想到他殴打发妻的事,许是很快就会上达天听,赵伯耕涨红的面孔上,又多了几许铁青之色。 他倒是能屈能伸,当即转过身对着常慧心弯腰九十度作揖,“夫人见谅,我方才是被日头晒得头脑发晕,这才对夫人动了手。夫人饶我一次,我以后再不敢了。” 见常慧心侧过身去不看他,她身前那肃王府的独女却对他怒目而视,赵灵姝那孽女更是做足了冷眼旁观之态。 赵伯耕下不来台,没办法,只能狠狠心,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必定修好口德,再不说些死啊活的。姝姝被夫人教养的很好,既明理又心善,当真是京城绝无仅有的好姑娘。夫人,我知错了,望夫人原谅我这一次,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花厅内安静沉默,一时间竟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许久后,常慧心擦去眼角的泪珠,平静的开口说,“你走吧,我这几天都不想看见你了。” “可是……” 赵伯耕想说,可是他才刚来,连口饭都没用上。而且,他此番过来,是想借由肃王府对姝姝有愧,提一提让灵均进羽林卫的事儿。 但他方才一番作为,肯定惹怒了肃王,肃王肯定是不会留膳了。 再有,虽然都传肃王马上要接任羽林卫大将,但至今为止,到底没有明旨下来。 赵伯耕权衡利弊,还是先走为上。 他又做足了好夫婿、好父亲的模样,将常慧心和赵灵姝一顿殷殷叮嘱,末了,又说了些劳烦肃王,感激秦王救我乖女的话,冲着两位王爷见礼,讪讪的离开了肃王府别院。 就这样,在别院呆了半个时辰左右,赵伯耕就被打发走了。 这时间,都没他赶路过来的时间长。 等赵伯耕的身影消失在跟前,肃王示意身旁的近侍,那近略一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别院中。 等无关紧要的人都离开了,赵灵姝才转向她娘,将她娘抱在怀中。 “娘别伤心了,姝姝在呢。以后我就是娘的靠山,我保证再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小胖丫急的凑上去,“婶婶别哭了,我也给您当靠山。谁敢欺负您,我,我让我爹把他关到大牢里。” 肃王轻咳一声,“瑜儿。” 宛瑜缩了缩脑袋,对着她爹吐了吐舌头。 她不说了还不行么? 常慧心被两个小姑娘如此安慰,本还没觉得难为情,可听到肃王轻咳,意识到现场还有两个男子,她当即不自在的从女儿怀中退出来,赧然的给两人行了个礼,“让两位王爷看笑话了。” 肃王抬手示意她起身,“无所谓笑话不笑话,此番乃昌顺侯之过。夫人一心护女,姝姝有你这样的母亲,是她之幸。” 常慧心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她给女儿找了这样一个爹,这又是姝姝的大不幸。 常慧心心情落寞,多余的话便说不出来。 肃王与秦王见状,俱都表示还有要事商谈,便先走一步。 小胖丫本来不想走的,可看到姝姝姐姐给她使眼色,最后也只能依依不舍的被他爹带走了,将这片空间留给需要养伤的母女俩。 他们今天本来说好在六哥的别院用午膳的,谁知这事儿才说定,就听下人禀报说,昌顺侯过来了。 她直觉不喜欢昌顺侯,又担心昌顺侯此番过来会带走姝姝姐姐,便喊着要回来。 她爹送她回来,六哥自己在府里无聊,便跟着过来见人。 谁料想,才一走进这边的院子,就听到好大的吵嚷声。 声音太大,他们在外边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时间倒不好进来。 可昌顺侯越说越过分,竟说要将姝姝姐姐丢到乱葬岗去。 小胖丫就是那时候冲进院子来的,也好在她过来的及时,若不然,婶婶就要挨打了。 呸! 坏男人! 竟敢打婶婶和姝姝姐姐,回头她就让她爹教训昌顺侯。 小胖丫一步三回头走出了花厅,赵灵姝摆手让小胖丫看着点路。快下台阶了,别一不留神磕掉了牙。 小胖丫意识到她在示意什么,忙拍胸脯保证自己看着路呢。 “宛瑜,看着前方的路,别一直往后瞅,小心摔倒。” “哦,我知道了六哥。” 小胖丫被六哥教训了,不敢再作妖。 肃王见状,也不说什么,只又说起别院中有什么好酒,一会儿让秦孝章多喝几杯。 秦孝章嘴里应着,坐在轮椅上抽空回头看一眼。果不其然,就见赵灵姝正瞪着大眼对他杀鸡抹脖子。 他就说他背后发凉,指定是这臭丫头在搞怪,没想到还真是她。 若是眼光能杀人,说不定他都被她凌迟了。 行了,她肯定是还记仇他不肯将乌翎给她这件事。 还有闲心想这些,可见昌顺侯那些言行对她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他一时间,竟然觉得很欣慰,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 酒水菜肴端上来,肃王与秦王开始用膳。 因为没有外人,小胖丫一道上了桌。 也就在几人准备动筷子时,刘嬷嬷提着个食盒被下人引了过来。 “我们夫人亲自下厨,给几位贵人准备了几道下酒菜。王爷们且尝尝,可还适口。” 刘嬷嬷将食盒打开,端出来四道菜来。 其中一道翡翠虾仁,一道八宝豆腐,一道凉拌竹笋,再就是一道莼菜羹。 刘嬷嬷在两位气势威严的王爷面前,说话都有些战战兢兢。但她此番过来,代表的是夫人和姑娘的脸面,那自然不能让夫人和姑娘丢脸。 刘嬷嬷强做镇定说,“这几道菜都是家常菜,口味都很清淡,王爷们若不喜……” “怎么会不喜欢?”宛瑜不等刘嬷嬷说完就开口说,“婶婶早上让人给我送的七宝粥我都喝完了,酱肉包我也吃了八个……额,爹,那时候你还没来,我自然要全吃完,才不辜负婶婶的一番心意。” 肃王失笑,“你吃了一碗七宝粥,还吃了八个酱肉包,你还能陪爹爹继续用膳。瑜儿,你不觉得肚子撑得慌么?” “是有一点点撑了,所以陪您用膳时,我都没怎么动筷子。哎呀,不说这些了爹,婶婶的手艺可好了,要不是为了照顾姝姝姐姐,我们还吃不上婶婶亲手做的菜呢。” 刘嬷嬷听的呵呵直笑,“那不能够。夫人本来就准备中午时,再给您加几道菜的。夫人和姑娘住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嬷嬷也不多说,只将谢意表明,便躬身退下了。 这厢小宛瑜一个劲夹着常慧心做的菜,一口一个“好吃”,一口一个“真是色香味俱全”,她将常慧心的厨艺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看的肃王和秦王止不住的笑。 肃王拍拍宛瑜的肩膀,“多吃菜,少说话,一会儿菜都凉了。” 宛瑜猛点头,“我吃很快了。婶婶的手艺,吃一次少一次。唉……”突然就有点食不下咽了。 肃王没理会女儿的多愁善感,他与秦王说起了羽林卫的现状。 宫里虽然还没明旨下来,但由他接任羽林卫的事儿,陛下已经与他说过。 是他想清净两天,也是想着多陪女儿两天,便请陛下千秋节之后再发调令。 调令没发,羽林卫的所有情况,却已经都在肃王的掌控中。 就如他所想的那样,羽林卫中多是来攒资历的纨绔子弟,这些人数过多,足有几千之巨。 这些官二代们,带坏了羽林卫的风气,以至于羽林卫中,小团体盛行,年轻将士中,走马斗鸡的居多,真正有本事的却被压制的不能出头。 再有就是恩师留下的几位老将,挑拨手下士兵闹事,妄图夺权…… 肃王和秦王说着话的时候,宛瑜已经将自己哄了个肚饱。 两人见她吃得香,也动起了筷子,这一动筷子,两人就默了默,开始先用起膳来。 等到膳毕,方才刘嬷嬷端来的几道菜,就只剩个底儿了。 小胖丫看着可惜,就又拿起了筷子,准备将菜菜们都吃干净。 还是肃王阻止了她,说吃了十分饱已经有违养生之道,继续吃下去,怕不是要胖成小猪…… 小胖丫才不乐意变成猪,气呼呼的站起来,在凉亭中散步消食儿。 突然,小胖丫想起一件事,赶紧看向她六哥。 六哥酒足饭饱,神情惬意,现在提要求,六哥应该比较好说话吧? 第42章 描补 小胖丫伸出了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的问,“六哥,这顿午膳,您用的还满意么?” 秦王不说满意,也不说不满意,只微挑着眉头看着宛瑜,“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宛瑜看他爹在这儿,也不怕六哥着恼,真就直接说了,“六哥,你能把你的乌翎送给我么?” 肃王显然已经知道这桩官司了,当即摇头失笑,她女儿真喜欢上一个人,真是贴心贴意的对人家好。 秦孝章神色不变,只口吻有些微妙,“是送给你,还是送给赵灵姝?” 宛瑜被看穿了意图也不怕,有爹坐镇,她现在胆儿肥的很。 “嘿嘿嘿,送给我还是送给姝姝姐姐,这没有区别的。我和姝姝姐姐最要好,我的就是姐姐的,姐姐的就是我的。” 小宛瑜一字一顿,“若不是担心姐姐以为我会和她争宠,我其实还想认婶婶做干娘的。” “哐当!” “咳咳!” “哎呀爹你怎么啦?爹你喝个茶怎么还能呛到?”宛瑜慌忙拿自己的手帕,给他爹擦嘴角的茶水。 肃王平生第一次这么失态,还是在自己的女儿和疼爱的小辈儿面前,一时间也非常无奈。 他将女儿的帕子还回去,拿出自己的帕子,将嘴角的茶渍擦干净,又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 这才不可思议的问宛瑜,“你想认姝姝的母亲做干娘?” “那怎么了?不可以么爹?”宛瑜又胆大又胆小的问,“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婶婶和姝姝姐姐啊,认婶婶做干娘以后,我和姝姝姐姐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这话又把肃王呛到了。 不止是肃王,就连秦孝章,也不幸被呛了好几下。 还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这说法他真是平生头一次听说。 秦孝章给宛瑜泼凉水,“若你认了赵灵姝的母亲做干娘,你就得认昌顺侯为干爹……” 肃王轻“咳”一声,警告的看一眼这个侄儿。 秦孝章不说了,但眼神就是那个意思。你真愿意让那样一个人,做你的干爹? 宛瑜才不愿意,但是,“又没有人规定,认了干娘就要认干爹。反正这规矩在我这里行不通。我已经有爹了,我坚决不会再喊其他人爹,干爹也不行。” 肃王略满意,拍拍女儿的脑袋瓜,“还算有良心。” “可我真的很想认婶婶做干娘啊……” 肃王示意秦孝章转移话题,秦孝章摸摸鼻子,开口说,“别说干娘的事情了,说乌翎。” “哦,六哥你把乌翎送给我吧。你好多匹马,多乌翎一匹不多,少乌翎一匹不少。” 秦孝章气笑,“这话谁教你的?” 宛瑜无辜脸,“没谁教我,我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我怎么那么不相信呢。”秦孝章轻嗤,“你那个无赖姐姐,那天也是这么说的。她也真是脸皮厚,张口白牙就问我要马,我是上辈子欠了她马么?” 宛瑜说:“你上辈子欠没欠姐姐的马我不知道,但你这辈子欠姐姐的人情了。姐姐在大雨天把你拉回来了,你不得报恩么?” 秦孝章笑,“我母后不是给过谢礼了?” 宛瑜强词夺理,“娘娘给的是娘娘给的,你还没给。我看把乌翎当谢礼给姐姐就很好,六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好,这个主意坏透了。” 秦孝章哼笑,“别打乌翎的主意了,我说不给就不给。有本事你让赵灵姝亲自问我要,她要是能把我说动,我就把乌翎送给她。” “姐姐说了,不用你送,我们出银子买。” “不卖。”秦孝章一锤定音,抬起折扇制止宛瑜胡搅蛮缠,“你再不依不饶,我就把乌翎藏起来,让你们俩再见不到乌翎。” 宛瑜气的嘴巴嘟起来,都可以挂油瓶了,“六哥,你干么这么小气啊。六哥,你可是皇子,因为一匹马和我们计较,您不觉得丢份么?” “不觉得,反倒很有意思。”秦孝章说:“特别是看你们俩吃瘪,更有意思。” “爹,你看六哥。” 宛瑜扑到他爹胳膊上,抱着她爹的胳膊猛摇晃。 可惜他爹只想看戏,并不想加入,一时间只能对着他女儿露出个爱莫能助的笑容来。 宛瑜被气跑了,秦孝章又饮了一盏茶,便提出告辞。 肃王亲自送他出门,路上问说,“真不能把乌翎给宛瑜?” 秦孝章无奈,“您刚才还说谁也不帮,现在又帮宛瑜说话。您那是帮宛瑜么,明明是帮赵灵姝。” 肃王朗笑,“都一样。那姑娘对宛瑜好,宛瑜也喜欢她。” “她有什么好?牙尖嘴利,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脚,甚至脾气上来,连亲爹都打。京城有几个贵女像她这样,她甚至比许多纨绔子弟都嚣张……” “王叔您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总之乌翎我谁也不给,我这次非得治治赵灵姝那‘谁都得顺着她’的坏脾气……” * 赵灵姝从胖丫嘴里听到这个坏消息,一点不觉得意外。 她磨着牙和胖丫说,“等着吧。等我把谋害我性命的人抓住,把这茬事儿了结了,我回头就找秦王去。不把乌翎从他那里要回来,我誓不为人!” 胖丫被姝姝姐姐身上这股狠劲吓住了,又听她连毒誓都发上了,她人都吓坏了。 “姐姐,你可别胡言乱语。什么誓不为人,我都要和你做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你不做人,那我是不是也不能做人了?不要啊,做人多有趣啊……” “等等,你给我等等。”小胖丫一口气说了许多,赵灵姝只听见一句“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她什么时候和小胖丫义结金兰了? 小胖丫被姝姝姐姐问到头上,不得不沮丧的说了自己的打算。 赵灵姝得知她原本想拜她娘为干娘,可是因为担心她不喜欢,又因为她有个不靠谱的爹,最终打消了这个打算…… 赵灵姝心中的想法是,幸好没成! 不然她娘的嫁妆不是要分给小胖丫一份? 小胖丫听到姝姝姐姐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问题,差点给气哭了。 她扑到赵灵姝身上,又是蹭、又是搂、又是揉、又是挠,还狂抓赵灵姝痒痒肉,弄得赵灵姝笑的停不下来,声音差点把树上的知了都震下来。 * 肃王午后离开别院,小胖丫亲自送她爹离开,回来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她和赵灵姝说,“姝姝姐姐,你肯定不相信,今天是我这些年来,觉得和爹爹最亲近的时候。” 赵灵姝见状将小胖丫抱在怀里,“我信啊,不过以后你和你爹肯定会越来越亲近的。” 小胖丫继续低叹,“好想让爹留在别院住几天啊。” 赵灵姝心想,那还是别了。 她娘在这里住着呢。 虽然一个前院一个后院,中间的距离隔了好远好远,但在讲究男女大防的古代,传出去到底有人说闲话。 好在小胖丫也不用人安慰,自己就说,“可是我爹太忙了。能抽出半天时间来看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反正我们再有两天就回京了,到时候我再和爹一道用膳说话。” “行。” * 御医过来复诊了,依旧是原来的两名御医,他们仔细查看过赵灵姝的红疹,商量过后对药方做出了调整。 为首的张御医是这么说的,“大姑娘体质好,身体恢复的也快。这个方子喝下去,不出两天,身上的疹子应该就全消了。” 常慧心听到御医的诊断,激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一个劲冲御医道谢,还让刘嬷嬷给御医两个大大的红封。 御医坚辞不受,只说是受了秦王的命令,要谢就谢秦王殿下。 一番推搡,刘嬷嬷到底是将两个红封,塞到了御医跟前的童子手里。 两名御医见状,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提起赵灵姝昨日穿的那双绫袜,两人的神色有些严肃。 “那双绫袜上,早先浸泡过乌头、半夏、曼陀罗等多种,剧毒、性寒、使人情绪躁动的药材,稍后我仔细列个药方出来给夫人。其余几种药材,秦朝国境内不生长,药肆中也嫌少有贩卖,只在西域诸国有产出。夫人若要寻那幕后之人,许是这是个突破口……” 常慧心再是没想到,这两名御医竟还给她带来这样一个消息。 她一方面觉得惊喜,御医查明那幕后之人的详细用药,对症下药,姝姝身上的红疹绝对会药到病除。 另一方面又震怒与对方的毒辣。 不管是曼陀罗,还是乌头和半夏,都是有毒之物。姝姝若长期穿被毒物浸泡过的绫袜,即便没有过敏,也迟早有一天会毒入肺腑,暴毙而亡。 背后那人,心是真的黑,手也是真的狠。 常慧心有多痛恨那谋害赵灵姝的真凶,就有多感激御医和秦王。 御医她已经感谢过了,至于秦王,那位殿下生来就金尊玉贵,普天之下但凡他想要的东西,陛下和皇后都会送到他面前。 秦王殿下什么都不缺,她若只送些珠翠宝石,殿下肯定不会看在眼里,这些也不足以表达她的谢意,那究竟送什么好? 常慧心没有主意,就问女儿有没有什么好提议。 赵灵姝不乐意了。 要给秦孝章送礼? 凭什么啊! 她搭救他,他都没给她送礼。 可别说皇后派遣谢姑姑送谢礼来了,那是皇后送的,又不是秦王。 常慧心听到女儿的诡辩,忍不住笑了,“皇后娘娘代秦王谢你,我代你谢他。我和皇后都是做母亲的,为儿女代劳我们心甘情愿。” “那我也不想谢他。” “为什么?因为秦王不肯把乌翎给你么?” 赵灵姝翻个身看着她娘,眼睛滴溜溜的转,“胖丫怎么能这样呢?她怎么把这件事都说给您了?说好的这是我俩的小秘密呢,胖丫言而无信!” 常慧心笑的止不住,“不是宛瑜告诉我的,是你们俩说话声音太大了,娘在外边听见了。” 常慧心摸摸女儿的头发,“不是娘说你,你这次真的无理取闹了。乌翎是殿下的马,殿下有处置的权利,你问殿下索要,本就是逾矩……” 赵灵姝哼哼,“可谁让他的乌翎,勾引了我的黑珍珠呢。” 常慧心头疼,“难道不是黑珍珠见色起意,强……了乌翎?” “我不管,反正现在黑珍珠和乌翎是一对,指不定乌翎肚里都有黑珍珠的崽儿了,秦王不让他们一家团聚,那就是他不对。” “那你把黑珍珠送给秦王,黑珍珠和乌翎照样可以日日在一起。秦王府的马厩还比侯府的马厩更大更宽敞,如此,岂不是更好?” 赵灵姝扁着嘴巴,委屈坏了,“娘,你竟然不向着我。” “你别撒娇,娘和你说正事呢。”常慧心轻叹,“不说秦王的乌翎,就是肃王的黑珍珠,都太贵重了。娘知道你主意大,既然拿了人家的东西,肯定就会还更贵重的回去。可是,君子不夺人所好……” 赵灵姝更委屈了,“胖丫说要将黑珍珠送我的,肃王也答应了这件事。” “……那你准备回给人家什么?是你珍爱的那几盆兰花,还是你匣子里的贵重首饰?” “兰花胖丫不会养,首饰的话,胖丫又不缺。我再好好想想,看看小胖丫究竟需要什么,到时候我再给她送什么。” “你啊!” 常慧心无奈,却也对这样无赖的女儿没办法。 她心里想着,女儿是个抠门,她这个当娘的,少不得替女儿描补几分。 早先她意外得了一柄古剑,一直放在库房里好生收着。 神兵利器堪配肃王这样的良将悍将,至于小胖丫,她亲自给做上一身衣裳,再送一套首饰,勉强算是替姝姝还上这份情谊了。 至于秦王那方的谢礼……先准备些王爷能用上的药材送过去,至于其他的,慢慢寻摸吧。 正靠在她娘腿上美滋滋睡觉的赵灵姝,全然没想到,因为她的小气吧啦,她娘不得不赔上更多东西替她描补。 以至于后来知道娘都送出去了什么,她心疼的直抽抽,深恨自己捡了西瓜,丢了榴莲。 不管是神兵古剑,还是她娘做的美衣,亦或是年份久远的药材,她也都好喜欢好喜欢啊。 第43章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天后,赵灵姝身上的红疹全消,皮肤恢复光滑白皙。 她得意的坐在铜镜前,透过昏黄的镜子看自己的花容月貌,美的一个劲感叹,“这张脸真是造物主的炫技之作。” “恃美行凶说的就是我。” “长这么好看,不满足我愿望的人良心真的不会痛么?” …… “噗嗤,好了姝姝,别臭美了,赶紧换身衣裳,咱们这就回京了。” 常慧心第无数次从女儿背后经过,然而她女儿全然看不见她。 她从早上起身后,就一直坐在铜镜前,对着镜子看她那张明媚娇嫩的小脸,不时还自恋上几句,看的人忍俊不禁。 这次从女儿背后经过时,常慧心没忍住在女儿莹润白皙的小脸上摸了一把。别说,这小脸又嫩又滑,就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许是用了三瓶玉珍膏的缘故,这皮肤比之前更胜一筹,姝姝为此没少感叹“因祸得福”。 “好了,快别自恋了,明天就是娘娘的千秋节,咱们今天早点回去,晚上也能早点休息。” 姝姝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站起身去换衣裳时,没忍住又在铜镜前美美的转了一圈。 不仅脸好看,身段也该凸的凸、该翘的翘,性格还好到离谱,这样好的姑娘,肯定就是九天仙女本仙没错了! 赵灵姝去内室换衣裳了,小胖丫火急火燎的从外边跑进来。 “婶婶,婶婶,我姝姝姐姐呢,我有事儿找姝姝姐姐。” “宛瑜你慢点,小心摔跤了。”常慧心一边告诉小胖丫,赵灵姝去换衣裳了,一边拿了帕子给小胖丫擦汗。 午后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这丫头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找姝姝,一路急跑进来,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 常慧心没追问宛瑜找姝姝有什么事儿,在她眼中,两人还都是孩子。就是有什么秘密,也不是大事儿,没到她必须关注的程度。 恰好此刻赵灵姝换好衣裳从内室出来了,常慧心交代两人一声,便迈步出了门。 等常慧心走远,小胖丫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来。 “姐姐,快看,我爹派人送过来的。说是已经查清楚害你的人了,具体情况都写在纸张上。我知道姐姐你记挂这件事,一拿到这东西就赶紧给你送来了。姐姐你……” 赵灵姝不等小胖丫说完,就收了满脸的笑。 “快给我。” 她从小胖丫手中接过信封,打开,取出里边薄薄一页信纸。 小胖丫个子矮,垫着脚尖都看的很费劲。赵灵姝将信纸往她那边侧一侧,让小胖丫也能看个清楚。 这一看之下,小胖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赵灵姝则忍不住呵呵冷笑几声。 她就知道是老夫人和二夫人在背后搞鬼! 事实证明,并不是她故意把他们往坏处想,而是有些人,她生的一张人面,心思比恶鬼还毒。 赵灵姝扬声喊,“娘,你快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小胖丫给惊住了,“姐姐你做什么?” 赵灵姝摇摇手中的纸,“这件事不能瞒着我娘,我得让我娘知道那些人是人是鬼。不然我娘对他们还抱有幻想,还想着与他们和睦相处,有心害无心,我娘什么时候被他们害了都不知道。” “另外,我得让我娘给我讨个公道!胖丫你别小看我娘,我娘是性子软,不愿意与人为恶,但别人都算计我的命了,我娘肯定不会继续妥协退让。得给我娘一个机会,让她把这些年的郁气发出来,之后我才好上场找他们算账。” 赵灵姝摩拳擦掌,眼冒凶光。 她那个冷笑的模样,看的小胖丫心肝直颤。 常慧心从外边走进来,“做什么又找娘?娘准备给你们弄点吃的,以防你和宛瑜半路上饿了,这都还没走到灶房,又被你喊回来了……” “哎呀娘,现在谁还吃的下东西啊,我气都气饱了。” 赵灵姝将手中的纸张往她娘手中塞,“娘你看,这是胖丫央求肃王帮我查的东西,人证物证俱全,就是我那好祖母和好二婶联合起来算计我。” 小胖丫猛给她姝姝姐姐使眼色:别提她爹啊! 她爹答应过婶婶,不插手这件事的。姝姝姐姐把她爹给卖了,她爹这不成了面上一套、背里一套的小人了么? 小胖丫急的跳脚,奈何现在赵灵姝满心怒气,只想着怎么收拾府里那些不省心的东西,根本没将小胖丫的异样看在眼里。 至于常慧心,她如何还能想起肃王之前的承诺? 她的注意力,都被手中的纸张吸引走了! 上边写的很详细,用在姝姝身上的药,是洛思潼从老夫人哪里拿来的。 给姝姝浆洗衣衫的王婆,二房设局让她儿子欠了大笔赌债,王婆为替儿子还债,这两年一直为二房所用。 王婆逃到儿媳娘家避难,已经被肃王府的人控制了。 有王婆的证词,又有老夫人的亲生的母亲,早先曾是突厥战败后进献来的美人,用在姝姝身上的药,只在那美人所在的部落有产出。 由此,基本就将老夫人和二夫人证死了! 常慧心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纸,脸上又是痛恨,又是茫然。 二房对姝姝下死手,她尚且能想通。可老夫人是姝姝嫡亲的祖母。她怎么舍得对她杜嫡亲的孙女,下这般狠手呢? 常慧心摇摇欲坠,头痛欲裂。 赵灵姝及时扶住差点摔倒的母亲,“娘,您可别被气晕过去。咱们得赶紧回府,不把昌顺侯府掀个底朝天,我这口恶气出不了。” 以往赵灵姝要上树打鸟、下河摸鱼,常慧心都极力在旁边拦着,以免女儿太过胡闹。现在,她只想让女儿再闹腾一点,把这天一并捅破了才好。 “好,咱们这就回府。娘给你讨个公道,娘不会让人白白欺负了你去。” “那咱们这就出发。胖丫,赶紧的,让人把东西都装车,咱们这就回京。” …… 别院的下人全被使唤起来,众人顶着大太阳,这就上了马车,往京城赶去。 谁知才走处没多远,就听到后边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下人来报,后边是秦王的车架。也是巧了,他们和秦王竟同时选择这个时间回京。 就在胖丫琢磨,需不需要再给她六哥让个路时,那厢徐桥骑马走到跟前,冲几人拱手见了个礼。 徐桥对赵灵姝说:“殿下有件事与姑娘说,请姑娘去后边马车上一叙。” 徐桥这话是当着常慧心和诸多下人的面说的。尽管让一个妙龄女子,与一个英俊年轻的皇子见面,其中意味未免让人遐想连篇。但徐桥面上的表情坦荡严肃,可见这事儿并无什么狎昵,秦王要与赵灵姝说的,应该也是正经事,比如事关乌翎。 常慧心点了头,哑着嗓子说,“姝姝,你过去一趟吧。” 赵灵姝转着脑袋想,秦王绝不可能因为乌翎的事儿见她,这事儿在秦孝章那里没得商量。 那会是什么事儿呢? 赵灵姝爬上秦王的马车,只来得及瞄一眼,头顶婴儿拳头大小的几夜明珠,秦孝章就将一份信件丢给她。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给她塞信封,这信封里边又会是什么东西? 赵灵姝没贸然动那信件,只挑着眉看着眼前的天潢贵胄,“您有什么话就直说。” 秦孝章睨她一眼。 他难得发一次善心,她反倒把他当贼来防。真正该防备的,难道不该是他么? 毕竟她力大无穷,心黑手辣,对付个成年男子,犹如捏死一只鸡崽儿般容易。 秦王殿下耷拉着眼皮,不看眼前的赵灵姝。 她的脸恢复了,脾气也回来了。这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劲儿,他是吃饱了撑得,才担心她会吃亏。 秦孝章冷冷的丢下一句话,“你爱看就看,不看就滚下车。本王是闲的慌么,才与你这种蛮人费口舌?赶紧的,趁本王心情尚可,离我远远的。” 赵灵姝眼珠子咕噜噜的转,“您心情尚可么?您这表情,我以为您……” 赵灵姝条件反射想说死了爹娘,好险她舌头一卷,把这话给吞下了。 罪过罪过! 皇后娘娘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诅咒皇后娘娘? 当今圣安帝也是一代明君,在位期间整顿吏治、平定乱事、敬天爱民、尊孔崇儒。 大秦朝有现如今的盛世,大秦朝的女子有现如今的自由,当今帝后功不可没。 赵灵姝往自己嘴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张破嘴,让你说话不过脑子。 秦孝章冷着凤眸斜睨着她,浑身的冷气简直要把赵灵姝给冻死了。 尽管赵灵姝没将她心里的话说出来,只看她的模样,也知道她刚才想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秦王的面色更冷了。 赵灵姝理亏,嘿嘿笑着给秦王殿下斟茶,奈何秦王殿下才不稀得喝她的茶水,他怕她在茶里下毒。 “赶紧拿了东西滚出去,今后一段时日都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那不行。明日娘娘千秋节,小女还要进宫给娘娘祝寿,指不定明天臣女又见到殿下了。” 秦孝章冷声嗤笑,“你以为皇宫是你家后院,想见个人那么容易?别说些乱七八糟的,赶紧滚。” 赵灵姝才不滚,她拿起矮几上的信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仔细看起手中的东西来。 原本赵灵姝还想过,这玩意莫不是秦王写的赔偿单子? 后来一想,秦王殿下应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应该不会为了区区几盆花,一缸子锦鲤和她算账。 直到她看清纸张上的东西……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秦王那是问她索要东西,秦王明明是来救她狗命的! 但若纸张上的东西为真,那洛家和老夫人可就太无耻心黑了。 “他们竟想让我去突厥和亲?” 赵灵姝摸着下巴狐疑,“这损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当时突厥打进关来,当今可是宁可死战,都不与突厥和亲平息战事的。 现如今,肃王都把突厥打回老巢了,洛家又想让她和亲安抚突厥,这些人脑子是不是有病?他们不会以为朝廷是他们家开的,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赵灵姝为这些人的脑回路惊叹,但仔细思索,此事也不是没有可操作的余地。 突厥与大秦的关系,是你打我,我打你,谁强谁有道理。 早些年突厥战败后称臣、送来诸多美人、还会年年纳贡。 反之,若我方失利,则会割让城池,许诺真金白银,嫁贵女和亲。 但这都是老掉牙的黄历了,“和亲”也多发生在大秦建国之初。当时国内动荡,外围群起攻之,为免按起葫芦起了瓢,对外只能采用“怀柔”政策。 但当今登基后,再不存在贵女和亲的事情了。 可眼下这不是个时机么? 突厥是被撵回老巢了,但坐镇西北、威慑突厥的肃王这被调回京城了。这时候嫁个贵女过去,能安抚住突厥,突厥一时半刻是不是就不会想着反击回来了? 主意是好主意,若两边再有人配合,这件事确实有很大可能落在赵灵姝头上。 毕竟,老夫人的亲娘,就是早先突厥进贡来的美人。是因为当时的安平伯夫人连生三子,膝下无女,这才将老夫人抱到膝下,充作嫡女教养。 随着年月日深,老夫人那亲娘辞世,这件事少有人知,也就再没人提起了。 但血脉传承是一直存在的,赵灵姝身上多少也流了老夫人的血,若突厥求娶,由她这个身上有些异域血统的姑娘嫁过去,是不是更有诚心? 可若真把赵灵姝嫁到突厥去,就凭她这小身板,她还能逃出来么? 赵灵姝意识到这些人的险恶用心,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人这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以往只以为二夫人才是藏得最深的那条毒蛇,却原来,老夫人狠下心,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了,这封信上说的事情,是这两天发生的么?”赵灵姝问秦王。 秦孝章冷哼一声以作回答。 赵灵姝又问,“不对啊殿下,您怎么想到去查洛家和老夫人的?难道说,您是要追查谋害我的真凶……” 赵灵姝挑起眉梢,那个得意劲儿,好似看透了秦孝章的小心思一样。 秦王讽笑一声,“赵灵姝,你别把自己看的太金贵了。也就常夫人拿你当个宝,其他人,我不说也罢。” “至于去查你受伤被害一事,你总归是勋贵之后,公然被人谋害,此事本王不知也就罢了,若知道却坐视不理,本王枉为秦王,头上这顶王冠,也可以不用戴了。” 第44章 回府 赵灵姝重新回到她娘身边,还没和她娘说秦王告知她的事情,秦王府的马车就走到了近前。 秦孝章隔着车窗帘子与常慧心颔首,并叮嘱小胖丫,“别在外边逗留,直接回京。六哥还有进宫一趟,先走一步。” 常慧心和宛瑜自然是恭送秦王。 等秦王一行人走远了,赵灵姝才小声地将从秦王哪里听来的事情,说给她娘和小胖丫听。 两人直接震惊到失语! 常慧心咬紧嘴唇,心都在淌血,“你可是她嫡亲的孙女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姝姝虽不是老夫人嫡亲的儿女,但也是嫡嫡亲的孙辈儿,老夫人她怎么忍心! 常慧心气的浑身颤抖,气都喘不匀了。 赵灵姝见状,赶紧将她娘抱进怀里,“娘,深呼吸,不要怕。他们算计不到我的,我不会去和亲的……” “姝姝,我的姝姝,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哎呀娘,快别哭了,一会儿让人听到就不好了。” 不仅常慧心压抑着声音崩溃痛哭,就连小胖丫,明亮的大眼里都含着泪花,看起来可怜的不行。 她握着拳头,愤怒的锤身下的褥子,“太坏了,姐姐的祖母怎么可以这么坏。” “那可不是我祖母,那是毒妇赵洛氏。胖丫你以后可别说她是我祖母了,摊上这样一个祖母,我上辈子指定是刨她家祖坟了。” 赵灵姝好一番安慰,常慧心和小胖丫才终于不哭了。 安静下来的小胖丫提出疑问,“怎么六哥查到的消息,我爹没查到?” 好问题! 这个问题她方才也问秦王殿下了。 秦王殿下倒是说了,他派出去的暗卫碰上肃王的人手也在暗查此事,只是对方从他的身手判断出来他是宫里的暗卫,点头示意之后直接离开了。 私下查探勋贵朝臣府邸私事,说出去犯忌讳。肃王府的人先走一步情有可原,但这就没必要和小胖丫解释太清楚了。 却说因为出了这样一桩事情,导致常慧心的心情更压抑了。 她都等不上回到京城,尚在路上,就让孙大柱的两个儿子往京城跑一趟,去工部衙门找赵伯耕,让他晚上下衙之后,直接回侯府。 两小子听了吩咐,骑着马就走了。 这青天白日的,前边还有秦王的车架震慑,也不用担心两个半大小子出事。 但赵灵姝担心她娘被气出个好歹来。 她就说:“祖母又不是咱们的血脉至亲,她只是一个婆母罢了。这婆母能处咱就处,不能处,大不了散。” 小胖丫瞪大了眼睛,往车厢内四处瞅。 赵灵姝猜,小胖丫八成在庆幸金嬷嬷和刘嬷嬷没和他们坐一辆马车,不然,头铁如她姝姝姐姐,也要被说教的头疼。 赵灵姝又道:“她起了害人之心,可我命大啊,阎王来了都不收我的命。那我活着回来了,就该他们瑟瑟发抖了。” “好了,不生气了娘。您养精蓄锐,好好歇息,等回了府上,女儿给您演一场大的。” 常慧心用力抓住女儿的手,“不用你,你还是个孩子家。娘没出息,却到底是你娘,这次娘替你出头。” “唉,我就知道娘最好了。” * 午后的天闷热的厉害,人坐在马车中本就压抑,偏今天下午一丝风也没有,愈发让人热的通身是汗。 一路波折,终于在夕阳西下时进了城门。 赵灵姝与小胖丫在岔路口分手,并约定明天宫里见。 至于今天,就不邀请胖丫去侯府做客了。 小胖丫依依不舍的和赵灵姝,以及常慧心辞别。 马车将要开动时,她还忍不住探出头来提醒,“姐姐,若是需要用人,你就让人来肃王府找我,我给你准备人手。” 准备人手干什么? 打群架么? 赵灵姝呵呵直笑,“放下吧,要打也是我单方面打他们。他们敢还手,我就剁了他们的手。你快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别了小胖丫,赵灵姝坐回车上,攥住她娘的手。 天气热的人心浮气躁,她娘身上却通身都是凉意。 不知道是心彻底凉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马儿踩着青石板,哒哒哒的走在通往昌顺侯府的大路上。 昌顺侯府的门楣光鲜,朱红色的大门两侧,蹲了两只硕大的汉白玉石狮。左边为雄,右边为雌。雄狮脚踩绣球象征权利,石狮抚弄小狮象征繁育。 去你娘的权利和繁育,她祝昌顺侯府抄家夺爵、断子绝孙。 赵灵姝狠狠的在石狮子上跺了两脚,看门的仆役看见了,谁也不敢上前拦。 大姑娘是府里一霸,别管大小主子,谁到了她跟前都落不到一点好。 她脾气上来,连府里的主子们都得退避一射之地。 更别提大姑娘这次不知道被谁算计了,吃了好大一个闷亏,现在窝了一肚子火,就等着找人泻火。他们若过去劝阻,说不定就要成那出气筒。 下人们瞬间躲了个干净,谁也不敢往赵灵姝跟前凑。 赵灵姝搀着她娘大摇大摆进了府,直接往松鹤园方向去。 早有人将这个消息告诉给老夫人了。 老夫人闻言眉心一跳,嘴巴直接抿紧了。 “老大家的和灵姝回来了?这是好事。来人啊,快些准备些冰碗端上来。可怜见了,灵姝这次可是吃了大苦头了。” 桑姑姑应下这差事,赶紧下去吩咐了。 齐嬷嬷则在旁边谄媚,“您真是天底下慈爱的祖母和婆婆了,大夫人和大姑娘肯定是上辈子做多了好事,这辈子才能在您跟前伺候。” 齐嬷嬷的奉承老夫人往日最爱听,今天却越听越心浮气躁。 她冷眼睨了过去,“要你多嘴?” 齐嬷嬷轻轻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看奴婢这话多的,奴婢再不说了,这就去外边迎接大夫人和大姑娘去。” 齐嬷嬷赶紧遁走了。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老夫人、洛思潼母女,以及洛思婉四人。 赵灵溪最乖觉,看她祖母和母亲都阴着脸,她也不敢强求,说明日进宫时想戴那支红宝石璎珞项圈了。 她直觉赵灵姝此番过敏,应该是祖母或母亲做了什么。 若赵灵姝自此毁了或死了倒也好,可赵灵姝命不该绝,又被秦王身边的御医救了回来。 那就是个疯子,往日里无缘无故且要疯上一回,往他们身上撒撒火,这次若真被她逮住了尾巴,怕轻易不能善了。 赵灵姝垂着脑袋,努力装作隐形人。 洛思婉心里猫抓似的难受,小声问姑母和姐姐,“长房那边确定不会查到什么?” 洛思潼瞪过来,“能查到什么?事情都是王婆做的,王婆现在都是个死人了。他们倒是查啊,即便查到王婆溺水而亡,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老夫人也沉沉地看着洛思婉说,“你这脾性还不够稳妥,以后还得多练。你想要嫁皇子,想做那人上人,修身养性是第一要务。你且把自己稳住了,谁也攀扯不到你身上。” 洛思婉被长姐和姑母接连敲打,一颗心依旧惴惴不安。 许是这次的事情太大了,涉及到人命,她心慌的厉害。这种感觉让她恨不能立刻离开眼前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可姑母和姐姐说了,要稳妥,要不动如山…… 洛思婉深呼吸一口气,寡淡的面容上努力露出端庄的神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她有多紧张,手心里出的汗,险些把她的帕子都弄湿了。 老夫人幽幽的开口,“即便她逃过此劫又有何妨?我已经与你们父亲商议过,决议让那孽障去西域和亲。” 这件事连洛思潼都不知道,更别提洛思婉了。 姐妹俩惊异出声,“和亲?” “有什么不妥?” 洛思潼道,“没,没什么不妥。只是,今上手腕强硬,最忌讳用女子求和。今生登基几十载,再无和亲西域的女子。” 老夫人说,“今上雄心大志,自然不愿意用女子换取苟且偷生。但现在突厥被打怕了,往西远遁几百里。这时若主动求娶天朝上国的贵女,今上嫁贵女过去,便是宣扬天朝教化,以示煌煌国威。” 安静的屋子越发静默了。 理是歪理,耐不住可实施性很强。 老夫人又道,“那孽障不肯嫁到洛家去,洛家也没有能辖制住她的男儿,与其放任她在京城继续坏事,不如将她远远打发了。” 至于赵灵姝孤身远嫁突厥会有什么下场,这并不是老夫人会关心的问题。 这个孙女她从来不喜,她的死若能为昌顺侯府带来便宜,助老二谋取一个合适的官位,那这桩买卖就是合适的。 屋内静的落针可闻,静的能让人听到自己如同擂鼓似的心跳声。 赵灵溪让自己心静、心安,可心脏却狂跳不止。 她和赵灵姝不对付,被赵灵姝下过无数次脸,挨过她许多次打。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若是赵灵姝死了就好了。 可真当赵灵姝遭遇这连番算计,险些连命都丢了,她有发现,自己心中并无多少欢喜。 许是在她私心里,她对赵灵姝的恨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多? 又或者是,这一次是赵灵姝,若一下次换做她,她是不是也可以轻易被抛弃? 赵灵溪顿生兔死狐悲之感。 但这种感情还没来得及发酵,外边就响起了喧哗声。 有行人的脚步声,丫鬟的问安声,婆子的说笑声,更有知了有气无力的嘶鸣声。 忽的,帘子被人从外边撩了起来,齐嬷嬷热情洋溢的声音传进来,“大夫人和大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齐嬷嬷话都没落音,赵灵姝已经挽着她娘的胳膊走了进来。 这时候天都快黑了,屋内却没点灯。整个房间黑漆漆的,只有屋内几人的眼睛亮着诡光,好似暗夜中的狼群,在觊觎着新鲜的血肉,只待猎物一走进包围圈,就要趁其不备,将其吞噬殆尽。 几人眼神凶恶,但赵灵姝岂会怕了他们。 她最胆大了,别说是狼,连熊都杀过。不过一条命罢了,他们不在乎,她更不在乎。 赵灵姝呵呵笑,“做什么呢,大晚上还不点灯?齐嬷嬷,你们这些下人怕是都不想干了。让几位主子摸黑说话,一会儿主子们磕了碰了,脑袋被人从头上摘下来了,你们担待的起么?” 齐嬷嬷缩缩脑袋,磕磕巴巴道,“大姑娘您真爱说笑话。来人,快来人啊,赶紧把蜡烛都点上。” 丫鬟们鱼贯进来,手中拿着一只只燃着的蜡烛,一一点亮房中的烛火。 许是房间内的气氛太过诡异,丫鬟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谁也不愿意在房间内多留,唯恐一个不慎,就把命也留下了。 就连齐嬷嬷,都借口去催老夫人的晚膳,一溜烟跑到了外边。 屋内只剩下昌顺侯府几个主子,老夫人坐着不吭一声,洛思潼、洛思婉和赵灵溪也不置一词。 如此安静的气氛中,赵灵姝拉着她娘,就在近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挪动时发出好生尖利的剐蹭声响,直刺的人耳膜生疼。 赵灵溪沉不住气,烦躁的发问,“你做什么呢?一回府就闹这么大动静,你规矩都忘到脑后了?出门几天归家,你不说给祖母磕个头,最起码也见了礼,问个安吧,你这……” 赵灵姝好奇,“祖母在哪儿,祖母是哪位?” 赵灵溪瞪大眼睛,“你眼瞎啊,祖母不就在上边坐着呢。” 赵灵姝呵呵笑,“你不说她是我祖母,我都以为她是畜生了。哦,说她是畜生,畜生都委屈。毕竟畜生也懂舐犊情深,也不会对亲生的孙女下死手。” “赵灵姝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什么证据,你就说祖母暗害你?暗害你的人,难道不是你院子里的王婆么?” 屋内老夫人、洛思潼、洛思婉,在同一时间闭上了眼。 赵灵溪这个蠢货! 赵灵姝都没说此事与王婆有关,她到是跳出来先把这件事说了,她是生怕赵灵姝猜不到王婆和他们的关系么。 赵灵姝好整以暇的笑,“哎呀,灵溪你这么关心我啊,连我院子里的王婆暗算我,这事儿你都知道了?王婆不是生了重病,在外头医馆治病么,她怎么就和谋害我的事情扯上关系了?” “这事儿我是真不懂,灵溪你给我解释解释呗。” 第45章 对峙 赵灵溪已经意识到,她方才犯了蠢,说了不该说的话。此时面对赵灵姝的咄咄逼问,她脑袋一缩,直接钻到了乌龟壳里,当起了缩头乌龟。 任是赵灵姝如何殷殷呼唤,“灵溪”“灵溪”,赵灵溪只当听不见,一声也不敢出。 赵灵姝的不依不饶终究激怒了老夫人,老夫人冷着双眸看着她,“你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我只当你懂事了,却原来从根里就长歪了的东西,再是吃足了教训,也还是那个鬼样子。” 赵灵姝一点不恼,“您看出来我是鬼了?我可不就是从地府里跑出来,寻你索命的恶鬼么。嗷呜……” 赵灵姝突然凶相大露,做出了厉鬼的模样,往老夫人跟前扑去。 一屋子女眷俱都被吓得尖叫出声,引得外边伺候的丫鬟婆子赶紧跑进来看情况。 赵灵姝摆手让他们都出去,“我和老夫人闹着玩呢,你们进来干什么,不够扫兴的。” 桑姑姑和齐嬷嬷看着浑身都是戾气的大姑娘,只能又退回了门口,却努力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屋内动静。 老夫人险些被吓厥过去,回过神后颤着手,指着稳坐如山的常慧心,“老大家的,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姝姝再这样下去,人就毁了。” 常慧心将女儿拉过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说好娘为你出头的,你今天就少说两句,让娘为你尽尽心。” 赵灵姝不情不愿的点头,“好吧。” 常慧心挺直腰杆,看着上首坐着的婆婆。 她眉心的乌青已经褪去了,许是面由心生,她的心恶的流脓,表现在脸面上,便是面色蜡黄发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味道。 常慧心嫁过来十多年,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盯着婆婆看。 她的眉目中没了往日的尊敬与温驯,此时浑身都是攻击性,连视线都锐利了几分。 老夫人一颗心狂跳不止,但她却不愿意承认,被她压制了十多年的儿媳,竟有逃出她掌控之感。 这感觉糟糕透了,老夫人条件反射不喜。 她诘问说,“老大家的,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是你婆婆,不是你仇人。我答应你,让你去照顾灵姝,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她一个小辈,进门就说我是畜生……” “你不是畜生又是什么?”常慧心平心静气的反问,“姝姝今年才十四岁,尽管性情调皮,对您却还算尊敬。她敬您为祖母,您又是怎么对待她的?” “您拿了药让人谋害她,想要她的命!” 常慧心想起在别院那晚见到女儿时,女儿虚弱的神态,以及满身的红疹,她心疼的流下泪来。 “我自问嫁进侯府十多年间,执掌中馈、孝敬婆母、友善妯娌、疼爱子侄,凡此种种,我从不曾懈怠。我又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了,才让您要将我这心头肉除去?” “你如此恶毒,如此心狠手辣,姝姝说你是畜生,畜生都耻于与你为伍,你就是那畜生不如之人!” “放肆!”老夫人气的嘴都歪了,直接将旁边的茶盏抚到地上去。 赵灵姝一边挡在她娘身前,以防那些碎瓷扎到她娘,一边狂拍巴掌。 厉害了! 她娘真的厉害了! 她娘这嘴皮子上来,丝毫不输与她。 赵灵姝为她娘的崛起高兴的时候,那厢洛思潼、洛思婉和赵灵溪俱都露出瞠目的表情。 他们再是没想到,方才那些扒皮抽筋的话,竟是素来温婉贤惠的常慧心说的。 常慧心嫁过来十多年,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可这次她不仅逼问到老夫人头上,竟还痛快淋漓的唾骂老夫人畜生不如!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的常慧心么? 可见真不能把老实人欺负很了,不然老实人发怒起来,那威力都快赶上老天爷降下的天雷了。 这两个念头先后在三人心中泛起,让本来还想帮老夫人说话的三人,俱都沉默下来。 老夫人无人相助,愈发痛恨。 不仅痛恨洛思潼几人见事儿就缩,还痛恨常慧心心思深沉,惯会装相。 老夫人不觉得是自己把人逼急了,她只认为常慧心的本性就是如此尖酸刻薄。 不过以前她没儿子,在府中没站稳脚跟,不得不隐藏本性。现在为了护住她唯一的女儿,她选择本性外露,与她撕破脸。 老夫人既为自己的眼拙懊恼,又因为常慧心提及她暗害赵灵姝的事情惊心。 她的语气那么笃定,莫不是已经找到了切实的证据? 老夫人不相信他们远在别院,还能将府里的一切掌控在手;她更不相信,王婆还有机会揭露幕后黑手;真的被戳穿阴谋她也不怕,她全程没露过面,一切事情都是由洛思潼操持的。 老夫人念及这些,底气又回来的。 她又摔了一个茶盏,连叫两声好,“真不愧是我精心选择的长媳,我以为你秀外慧中,贤淑温婉,却原来你满腹怨尤,最擅无中生有。我可真是看走眼了!” “好,既然你说我谋害灵姝,我们就当面锣、对面鼓的对峙。若我真是那黑心恶毒的祖母,不用你责难我,我自己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面前。” 老夫人好似那含冤负屈之人,此时涨红了老脸,崩溃的暴走,。 她甚至颤着声音,让外边的齐嬷嬷和桑姑姑都进来,“去,快去,把老大、老二和老四都给我叫过来。我都快被这些不肖子孙逼死了,且让他们都回来看看,老婆子一天天的,在家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哎呦,这闹什么呢,隔着大老远就听到府里的闹腾了。哎呦,娘您怎么了?快来人扶住我娘,哎呦娘,这谁又气到您了?” 老二赵仲樵恰此刻走了进来。 他是个浮夸的,又最是将心疼老夫人,与老夫人亲近表现在面上。老夫人一看见她的二儿子,愈发委屈上了。 “我不活了!被儿媳和孙女指着脸骂畜生,这名声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侯爷啊,你一走了之,却把我这孤寡婆子留下来看儿孙脸色过日子。您还不如把我也带走,让我落个清净。” 赵仲樵都没来得及询问,骂她娘的人究竟是谁,赵伯耕也匆匆回了府。 他一回来,就皱着眉头看着乱糟糟的花厅。 老娘要死要活,老二一脸孝子贤孙模样,洛家几个女眷俱都闷不吭声装傻充愣,常慧心面上的神色平静又悲愤,姝姝则翘着二郎腿,一脸兴味的看戏。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伯耕一屁股坐在老夫人旁边的软榻上,将手中的折扇猛地拍在软榻上的腰几上。 “你们谁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一天天的,闹完这出闹那出,我们昌顺侯府是戏院么?真这么愿意唱戏,不如我给你们搭个台子,再喊些看客来?” 赵伯耕一发威,老夫人也不唱念做打、要死要活了。 但老夫人还是委屈。 她便侧过身去低低的啜泣,一会儿一声“我活的苦啊”,一会儿一声“侯爷你怎么不把我也带走啊”,一声接一声,直听的人头皮发麻,心中烦乱。 偏还有个赵仲樵名曰哄人,实际上在煽风点火,“娘快别哭了,您心里的苦儿知道。您有什么事儿您说出来,儿替你求个公道”“娘您快别哭了,再把身子哭坏了。您这每日为府里人打算,却没人记您的好,您以后只管顾着自个就是……” “老二你再给我叨叨一句!” 赵伯耕一下衙就往府里赶,想在常慧心面前做小伏低,以求明天常慧心与他在宫里演一场夫妻情深,以打消帝后对他可能会有的偏见。 谁料,才刚进府,就听下人说,姑娘和夫人一回来就往松鹤园去了。且两人,尤其是夫人面色不好,神情非常严肃,看起来像是…… 看起来像是什么下人没说,却不妨碍赵伯耕多想。 他条件反射就想到姝姝被害一事,这件事莫不是已经查出结果来了?且事情和他娘有些关系? 赵伯耕不愿意用如此阴暗的想法想他娘,却控制不住他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松鹤园。 还没进松鹤园,就听到好大的喧嚷和争吵声,他的心就凉了半截。进来之后看到室内的场景,他心中仅有的那点侥幸之心,也没没有了。 赵伯耕想息事宁人,却知道,他怕是劝不住护犊子的常慧心,也没办法让吃了大亏的姝姝松嘴。他心浮气躁,外加一路走来热的通身是汗,身体和心理双重不适,又有老二在旁边煽风点火…… 赵伯耕摘下官帽,猛地砸到老二身上,“再给我多一句嘴,你就给我滚出去。” 当着妻小的面,赵仲樵被他大哥下了脸面,一时间脸上铁青。 他平时最要脸面! 因为出身昌顺侯府的缘故,长相也符合时下士人的审美,又因为他素来心思玲珑,与谁都能说到一起,以至于他赵二爷的名字不管在那里都叫的响,只要走出侯府,在哪儿都备受人追捧。 京城的好事之人,甚至给他取了个雅号,叫“忘忧君。”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不管再难办的事儿,通过他的巧妙转圜,总能让人如意。 不管是升官发财,还是打通某些关系,亦或是与人交好成为知己。总之,只要孝敬到位,他赵二爷就能给人解除百忧,为此被人称为忘忧君。 在京城都被人捧着尊着,不管走到哪里都享受着座上宾的待遇,在府中却只能被长兄欺压,充作那没出息的兄弟。 赵仲樵一张脸都黑透了,狠狠的咬着后槽牙。若不是情况不允许,真想狠狠的将这顶官帽砸回去。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莲花冰山上的冰块,袅袅的吐出凉气来。 可惜,这些凉气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众人熊熊燃烧的心火。 赵伯耕忍着火气,看向了常慧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仔细和我说说。” 常慧心张嘴要说,洛思潼却怕赵伯耕起了先入为主的念头,担心常慧心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洛思潼就赶在常慧心开口之前,巴巴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她说的倒也不假,只是过分运用了语言的艺术。在她口中,常慧心就成那无理取闹之人,赵灵姝更是成了寻事生非之辈。 总之,常慧心和赵灵姝这对母女,在洛思潼的叙述中,俱都无情无义、言行无状,是没有规矩和教养的野蛮人。 常慧心期间几次想插话,却都被赵灵姝摁下了。 她拉着她娘的手,让她娘在位子上坐着。 刚才那顿发飙,可把她娘累坏了。 洛思潼想说什么就让她说,难道她还能说到天亮去? 趁这会儿功夫,且让她娘喝点茶水润润唇。 于是,就在洛思潼阴阳怪气告刁状时,就见这对母女正美滋滋的喝着茶,面上的神色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和缓。 这倒衬得洛思潼的话有猫腻起来,且越听越觉得她话里的水分十足。 等洛思潼无话可说,赵伯耕将视线转向他的妻女,“你们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那可太多了。” 赵灵姝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悠悠的说:“首先吧,我们是被下人请进来的,不是贸然闯进来的,这事儿里外的丫鬟都可以作证。二婶以后可别夸大其词了,搞得我多蛮横不讲理似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说祖母是畜生,那暗害亲孙女的,她不是畜生是什么?说她畜生不如,那也对,毕竟畜生也懂舐犊情深,也会爱护族中老幼。” “都先别打岔,且等我把话说完。我呢,既然说得出来,那肯定就是拿到了确凿的证据了。” “你们不是想看证据么?可以,这就满足你们。” 赵灵姝将刘嬷嬷唤进来。 她问刘嬷嬷,“人到了么?” 刘嬷嬷看一圈屋内的人,又俯身对赵灵姝说,“到了,在外院押着呢,要现在把人押进来么?” “押进来吧。我最喜欢这种当堂对峙的感觉了。因为看见某些人失魂落魄、胆战心惊的模样,我会觉得特别爽!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些走到穷途末路的人,会不会兑现自己的诺言,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跟前。” 第46章 开撕 老夫人看见了赵灵姝面上笃定的神色,心里突然不确定起来。 难道这孽障真的抓住了他们的狐狸尾巴? 可是不应该啊! 若事情顺利,王婆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即便没死,王婆现在也藏得好好的,轻易不会露面。又哪里是常慧心和赵灵姝这等藏在深闺中的女子,一回京就能捉到的? 老夫人努力让自己沉住气。 赵灵姝这臭丫头肯定是诈她的。 但看那对母女俩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怀疑……难道真的那里走漏了风声? 难道王婆真被他们抓在手里了? 老夫人想叫停,想停止眼前这出闹剧。 但她刚“哎呦”一声,赵灵姝就说话了,“老太太是头疼、胸口疼,还是心疼?您是不是疼得要晕过去了?没关系,你尽管晕。我这次去别院,没什么别的收获,就是和秦王殿下身边的张御医学了一手。” 赵灵姝凭空变出一根巴掌长的银针来,“张御医说了,只要不是得了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的病,平常的昏迷晕倒,只要往脑袋上这么一扎,人就立马醒了。我学了这本事,还没机会试用。正好祖母晕一下,让我试试我的能耐。” 老夫人正襟危坐,再是不敢说头晕头疼的话了。 赵灵姝满眼可惜的将银针收起来,“真遗憾,我还以为这次能让大家看看我的本事了。” 屋里愈发安静了,静寂的氛围中,几个姓洛的各忙各的,却都不敢多看赵灵姝一眼。 赵仲樵倒是忍不住盯着赵灵姝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侄女,因为是侄女的缘故,他平日里很少见到。偶有一两次见面,也都在逢年过节,她那时都老实跟在常慧心身后。 虽然她面相桀骜,人看着也刁蛮任性,但也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罢了,他从没看在眼里过。 即便灵溪没少在他跟前说赵灵姝的不是,他也只当那是堂姐妹间的纠纷争执。谁家的姑娘在闺中时不是这么过来的?不单是姑娘家,就是他们这些兄弟,小时候也没少干架。 只是起口角,动了手,在他看来真是小事儿。 却原来,以往都是他疏忽了。 眼前这侄女,那只是个普通的、刁蛮任性的姑娘啊,她明明有心计有手段,还有能耐。 她亏也就亏在身为女儿身,不然,这昌顺侯府的百年基业,还有他们二房什么事儿。 赵仲樵对赵灵姝笑一笑,“姝姝倒是愈发出众了。” 赵灵姝没什么诚意的回,“我当您这是在夸我。” “是夸你的,你也当得起这句夸。” “那您真有眼光。” 天就这么被聊死了。 好在刘嬷嬷这时候又走了进来,她冲身后招手,身后便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将王婆押了进来。 老夫人自然是不认识什么王婆李婆的,也因此,在看到王婆后,她眸中露出很明显的疑惑。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个宛若疯妇般,被绑着双手摁在地上的老妇人是谁,一时间瞳孔骤缩。 老夫人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就往我屋里拉,灵姝,你把我这松鹤园,当菜市场了?” 赵灵姝说:“菜市场那有什么这样的热闹看,也是您有福气,年纪一大把了,还能看上这样的热闹。” 不和老夫人打嘴仗,赵灵姝直接走出来,一脚将刚直起腰的王婆又踹到。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当初她重病被儿子儿媳丢在深冬腊月的大街上等死,是她娘看不过去,将她接到府里来,又是给她请医问药,又是给她安排差事。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说她的命是她娘救回来的,为主子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愿意。 结果呢,他儿子一哭一求,她就做了那卖主的事情。 这样的人,良心丢尽了。 王婆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也不敢吱声,只继续大颗大颗的掉眼泪。 待缓过了那痛劲儿,她又冲着常慧心不住磕头。像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过,又像是在说,她知错了,看在她年纪一大把的份儿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常慧心自然不看她。 若不是秦王,姝姝人都没了。她再磕头,能换回她健康活泼的女儿么? 赵灵姝拍拍手,“二婶、祖母,你们都看过来,这人是谁,不用我介绍了吧?” 洛思潼僵笑,“这婆子脏兮兮的,看着还疯疯癫癫的,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腌臜货?把人拉到大家伙跟前,你也不怕她身上有什么脏病。” 赵灵姝说,“我自然是不怕的,若是有染病,也是先传染给你。毕竟这些日子,二婶你和王婆接触的最多。” 洛思潼蹙着眉,眼神频闪,“灵姝你在胡说什么?这就是王婆?王婆不是你院里干粗活的老嬷嬷,你把她拉到这里来干什么?” “问的好。”赵灵姝说,“只是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是让王婆来回答更有说服力。来人啊,把王婆嘴巴里的麻布拿走。” 立刻有人将王婆堵嘴的麻布拿走了,王婆的哭声立马宣泄出来。她嗓音沙哑,宛若粗陶片刮在青石板上,那个粗噶难听,反正赵灵姝听得不住皱眉。 “姑娘,姑娘我真知道错了。姑娘您饶了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不敢了……姑娘,我没办法啊,我儿子欠了一千两银子的赌债,若还不上,他们就要将我的儿孙,都净身卖到宫里去。老婆子不能让王家断了根,我是被逼无奈啊……” 王婆边哭边喊,把二房的人怎么诱哄她,她又怎么上了二房的贼船这件事给说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一把鼻涕一把泪,任是谁也不能怀疑她说的这些东西的真实性。 众人都往洛思潼身上看去,就连赵仲樵,都好似第一次认识他的枕边人一样。 洛思潼浑身出了一层细猫汗,面上却勉强还算稳得住,“王婆是你们大房的人,许是她收了你们的好处来诬陷我。” “一个做下等活儿的婆子罢了,去收买她,不够跌我的份儿的。” 赵灵姝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再喊一个人来。” 很快又有人被押进来,这次却是个容貌俏丽的丫鬟。 昌顺侯府的人都知道,这是洛思潼身边的大丫鬟彩娟。彩娟是洛思潼奶嬷嬷的女儿,既能干又忠心,平常若有什么要紧事儿,洛思潼都是指使彩娟去做。 看见彩娟被绑的严严实实的推进来,二夫人的心防崩塌了。 但她还在做戏,“彩娟,你不是去寺庙里给我娘点长明灯了么?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被人绑回来了?” 赵灵姝给她二婶竖了个大拇指,都到这份儿上了,这位还挺稳得住,不怪她能凭个二夫人的名头,将她娘这个侯夫人压得抬不起头来。这心性,老夫人比之都多有不如。 可惜,再多的狡辩,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也是徒劳。 彩娟一被放开来,就扑过去抱住了二夫人的腿。 她是受命去处置王婆的,可惜,被瓮中捉鳖了。 彩娟一脸灰败,“夫人,我们被秦王的人捉了个正着,已经把什么都招了。夫人,我是听您呵老夫人的吩咐办事的,你救救我。” “秦王”二字一出,威力堪比炸弹。 之前还老神在在的老夫人、赵伯耕、赵仲樵,俱都瞪大了眼,一脸惊恐。 “怎,怎么还把秦王给牵扯进来了?” “灵姝,这件事是你拜托秦王去查的?” “姝姝,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儿不能关起门来处理?” 赵灵姝无辜的不得了,秦王的人摸到了早先王婆的藏身之处,那时王婆已经被肃王府的人带走了。谁料,那些暗卫撤离之前,竟意外逮住了被派去灭口的彩娟一行人。 这收获,这铁证,这可都是老夫人和二夫人硬要往她手里送的。 他们一番好意,她又怎么好意思推拒? …… 因为秦王的意外加入,屋里整个乱了套。 秦王知道,便等同于帝后知道,帝后知道——天塌了。 还没来得及收拾“殴打原配发妻”的烂摊子,突然又知道老娘和弟妹联合起来要谋害女儿的性命,这时候的赵伯耕宛若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头顶都冒了烟。 他看着老夫人和二夫人,这两个人怎么可以闯这么大祸! 直到这时候,赵伯耕想的都是,这两人闯了更难善了的祸,影响的何止是他的前途,怕时就连昌顺侯府,都要完了。 他完全没为他的女儿不平过,为赵灵姝委屈过,为赵灵姝痛恨过……毕竟,这所有的一切,和他的前途比起来,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赵伯耕颓丧的坐在榻上,一时间腰都塌了下去。 万众寂寥中,赵灵姝说,“铁证如山,现在是不是该轮到老夫人表演了?您是想去祖宗排位前亲自磕死了事,还是说,我把祖宗牌位请到您面前?” “这两个其实都不太好。让你磕死在宗祠,可是给你脸了;你的血洒在祖宗牌位上,祖宗们在地下也得羞死了。把祖宗牌位请到你面前,啧,就你这种无德妇人,你也配!” “灵姝!”赵仲樵哑着嗓子喊,“这到底是你的祖母。” “她自己可没把她当我祖母。她不仅和洛思潼暗算我性命,还想让我去突厥和亲。” “突厥和亲”这四个字一出,老夫人和二夫人更是露出见了鬼一样的神色,就连洛思婉和赵灵溪,也都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赵灵姝,好似看她背后是不是长了眼睛。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难道他们中出了叛徒? 还是说,又是秦王帮她? 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只从这几人的表情,就能看出,“和亲”这件事情,是真的被这些人打算过的。 赵仲樵一时再说不出话来,赵伯耕则是心累到极点。 赵灵姝将这些人扫视一遍,说,“又是要我命,又是送我去和亲,别说是我嫡亲的祖母这样对我了,就是我亲爹,我也不能饶了他。” 赵灵姝看着一脸怨毒的老夫人,“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和亲可以,但最后去突厥的,绝对不会是我。洛思婉年纪更合适,灵溪也机灵,她们俩谁去都行,一起过去我也没意见。” “灵姝!” “赵灵姝!” 洛思婉和赵灵溪怎么也没想到,和亲怎么就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两人被吓的面无人色,赶紧攀附住身边的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赵灵姝才不管他们,她对着众人亮了亮自己的拳头,“总归我多的是力气和手段,只要不怕死,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赵伯耕看着浑身都是戾气的女儿,心脏不争气的猛跳了几下,想起自己背着这对母女做的事儿,他心脏更加悸动的厉害。 他擦了擦鼻尖上的冒出的冷汗,看了看瘫在软榻上的老夫人,以及呈痴傻状的弟妹、表妹和侄女,终于艰涩的问出,“姝姝,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还用问么,欠债还钱,杀人自然是偿命了。” “可是,可是你现在还好好活着。”洛思潼颤着声音说。 “我活着是因为我命大,是因为我运道好,但这却不是你们能逃过惩罚的借口。”赵灵姝直接翻了脸,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直接往洛思潼脸上割。 洛思潼惊的宛若风中落叶般不住颤抖,“灵姝!灵姝!” 赵灵姝又说了,“二婶,我这手可不稳,您最好坐稳当了,不然,真若在您脸上割了一个……坏了,流血了。” 血流如注,很快就把洛思潼的半张脸弄花了,洛思潼崩溃的哭出来,“灵姝,你手下留情,灵姝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灵姝只说,“你对我下手的时候,可没想过手下留情。若不是我运道高,何止是我的脸,就连我的命都一块儿丢了。您想要我的命,我却只想毁你的脸……” 洛思潼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的冲到了赵仲樵身后。 她摸摸脸,摸到一手猩红。那血液还在汩汩的从她面颊上的伤口处流出。那么大的伤口,流那么多的血,处理不好肯定会留疤。 她本就长相不佳,不得赵仲樵喜欢,若再破了相…… 洛思潼一屁股坐在地上,声嘶力竭的捂住脸哭泣,“大夫,快帮我请大夫……” 赵灵溪跑过去,拿着她手中的帕子狂堵她娘的伤口。可那伤口又深又长,那是一时半刻能堵住的。 赵灵溪四处扫了一眼,冲进了老夫人的内室。 她记得老夫人内室中有一个药匣子…… 赵灵溪忙着翻东西的时候,赵灵姝又开口了。 “草菅人命,不管是王孙公子,还是权贵朝臣,俱都要以命抵命。我可以息事宁人,暂时放过这两人……” 屋内众人的眼睛都亮了,他们紧张的吞咽了口口水,好担心方才是他们幻听了。 “但我有两个要求。” 赵灵姝一字一顿,“这两个要求,你们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但若你们不答应,我明天会在圣驾前告御状,让陛下为我伸冤。” “你说,不管你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赵伯耕和赵仲樵异口同声道。 “一,昌顺侯府分家,老太太和二房等人滚出昌顺侯府!” “二,我不出嫁,到了婚嫁之年我会招赘,将来由我的子嗣继承侯府。” 赵伯耕和赵仲樵面色一变,张口就要反对,赵灵姝冷声道,“我说了,你们可以不答应,但我会告御状!究竟是被陛下严惩,成为京城的笑柄,还是让侯府传到我的子孙后代手里……这件事,你们自己商量。” 第47章 开挠 回去蔷薇苑的路上,常慧心问女儿,“姝姝,你当真想招赘在家么?” 这已经是姝姝第二次提起招赘了,常慧心觉得,她非常有必要问清楚女儿的真实意愿,以便今后给女儿说亲时,能更精准的选出适合女儿的人选。 赵灵姝将头靠在她娘肩膀上,被她娘拖着走路。 刚才那顿输出爽是爽了,就是有些耗费力。 她今天从别院折腾回京,没有午休,她实在累了,现在只想挂在她娘身上好好睡一觉。 听到她娘的问话,赵灵姝疏懒的掀了掀眼皮,含糊不清的说,“招赘不招赘的,我还没想好。但我提前把昌顺侯府这个茅坑占住了,省的以后我想拉屎的时候没地方。” “噗嗤。” “噗嗤。” 前后跟着的下人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常慧心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无语的点了女儿一指头,“感情昌顺侯府的爵位,在你眼里就是个……” 常慧心是个文雅人,说不出“拉屎”和“茅坑”这样的粗话。可她女儿张口闭口屎尿屁,一点忌讳都没有。说实话,有时候常慧心也怀疑,是不是她无意中把女儿给教坏了。 赵灵姝被众人的笑声笑精神了,她挺起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咕哝着说,“我是没觉得这侯府有什么好,但娘在这里,那我还是把侯府弄成我自己的地盘比较好,这样以后就没人能欺负娘了。” “当然,若以后娘觉得爹不是良配,想和爹和离,那我自然跟着娘走。侯爵这事儿,丢了就是。” 常慧心顿住脚,突然觉得腿上有千钧重。 她看向还在打哈欠的姝姝,“你……怎么觉得我和你爹会和离?” “和离很稀罕么?这多正常啊,换我早和我爹过不下去了。” 赵灵姝边抹去眼角的泪珠边说,“我爹既不是个好相公,也不是个好父亲。娘受委屈的时候他看不见,我受了委屈他又总说是我的不是。他对妻女没有半点的耐心,偏还不修口德、没有担当、自私虚伪、谎话连篇、言而无信……” “就这样的人,娘嫁给他,可算是跳进火坑了。娘想要从火坑爬出来,说明娘还没傻到家。娘要和离,我自然是举双手双脚支持娘的。” 常慧心窝心的笑了,她觉得和赵伯耕这段婚姻糟糕透了,可因为和他成了亲,她才有了姝姝,她又觉得,许是这就是这段婚姻的意义所在。 常慧心说,“和离不和离的,这事儿你以后别说了。侯府人多耳杂,事情再传到别人耳朵里,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 经此一事,侯府里的人都把姝姝恨毒了。 姝姝捏着老夫人和洛思潼的把柄,他们明面上不敢对姝姝做什么,但暗地里能让一个人闭嘴的办法太多了。 姝姝聪明,却终究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常慧心和赵灵姝说着她的考量,这可提醒赵灵姝了。 “娘,回头得把咱们两个院子里的人,重新筛选一遍。王婆能被收买,其余人也可能被收买。我可不愿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监视着,回头娘帮我把院子里的人好好查查,有问题的全都丢出去。” “好,娘记下了。” “唉,娘,这不是往蔷薇苑去的路啊,娘,你这是要送我回梧桐苑么?” 常慧心点头,和女儿说,“你爹今天回了府,晚上肯定要在蔷薇苑里歇息。他今天被你提的要求气到了,晚上少不得要与我起争执……” “那娘今天和我一起睡好了,把我爹晾一边,让他冷静冷静。” 常慧心笑了,“有些事儿,那时冷静能解决的。你爹只是不同意你招赘,却未必不同意分家。我今晚与他好好说说,他若心中还念着我们母女俩,想必他能被我说通。” 赵灵姝不想给她娘泼冷水。 指望她爹被说通,那还不如指望公猪会上树。 她是不看好这件事的。 但她娘想试试,那就让她娘去试。 碰了壁,认清楚了赵伯耕的为人,彻底对那个男人死了心,她才更好劝她娘和离。 抱着这种心思,回到梧桐苑后,赵灵姝也没歪缠她娘。 她只是留她娘用了晚膳,随后便让人送她娘回蔷薇苑了。 但为防赵伯耕恼羞成怒对她娘动手,赵灵姝特意让人提醒燕儿,今天晚上守夜时机灵着些,听到不对就赶紧来梧桐苑找人。 燕儿记下了,还给赵灵姝个眼神,保证会将夫人看护好。 …… 常慧心回到蔷薇苑后,赵伯耕还没回来。 她让丫鬟出去打听一下,丫鬟说老夫人病倒了,府里方才请了大夫来,现在侯爷、二房以及四房的人,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 若是以前,常慧心铁定也要过去的。不,以往若老夫人有些不舒坦,第一个通知的人肯定是她,一直衣不解带在老夫人榻前伺候的人也是她。 她尽了一个媳妇最大的孝心,可却没得来善报,连累的女儿差点丧命。 常慧心心寒齿冷,不愿再提老夫人一个字。 她没再说什么,自己洗洗睡了。 按说应该很快就能睡着的,毕竟连续几天照顾姝姝,又奔波往来不得安宁,她身体和心理都已经熬到了极限。 但很奇怪。 明明身体很累,眼皮也乏的根本不愿意睁开,但她的思绪却很清明。 她能清晰的听到窗外的虫鸣声,能听到清风吹拂过来,窗外的石榴树被封吹的缓缓摇动的声音。她甚至可以想到,那残存的几朵火红色的石榴花,在清风的吹拂下盘旋着落下…… 常慧心翻了个身,依旧睡不着。 最后起身站在窗户边上,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今天的月亮又圆又大,银色的月辉好似一道道琴弦,从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洒下。 大地都陷入安静中,地上全是斑驳的树木影子,经风一吹就乱在了一处。 她与赵伯耕成亲那晚,场景好似也是这样的。 只可惜当日的心情早已不见,余下的只有淡淡的迷茫和怅惘。 “夫人,您还没睡么?” “没睡,我睡不着,吹吹风再去休息。” “可需要奴婢点灯?”燕儿问。 “不用,你们都下去休息吧,也跟着劳累几天了。” “侯爷回来了,夫人,侯爷回来了。” 赵伯耕一回来,屋里的灯便被丫鬟们点亮了。 赵伯耕进了室内,就肩常慧心穿着一身薄薄的寝衣,依旧站在窗户前。 刚才往房间过来时,他就看见她了。屋内漆黑一片,院子里的红灯笼却将窗户内的她照的若隐若现。 她穿着雪白的寝衣,墨发披散在肩,神情苍茫悠远。那眼神似落在他身上,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人。 赵伯耕当时便停在了院子里。 他还等着她迎上来。 常慧心却只当没看见他,很快又将视线移到旁边去。 如今到了室内,她也没来迎他,甚至直接回床上躺着去了。 赵伯耕几时被女人如此冷落过? 也不能说一次没有,只是以前那都是情趣。不如这次,常慧心是实打实的生气,他不想哄,偏还不得不低声下气去哄。 在老娘哪里吃了气,赵伯耕心情本就不爽利,再想想那逆女的刁蛮歪缠,与常慧心的不知好歹,他突然脾气上来,脱衣裳洗漱时,将东西摔得啪啪作响。 等洗漱完,赵伯耕将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都撵出去,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进了内室。 他撩开帐子,脱鞋上床,一翻身就搂住了常慧心纤细柔软的腰身。 常慧心一巴掌打过来,赵伯耕吃痛连忙松开手。他一屁股坐起身,“常氏你敢打我。” 常慧心也坐起身,直接走到地下去。 她将帐幔重新拉开,将屋内的烛火点亮,坐在距离赵伯耕最远的那个位置,眉眼严肃的说,“侯爷,我们谈一谈。” “有什么好谈的?”赵伯耕嗤笑,“你是想劝我同意姝姝那两个要求是不是?分家不是不可以,但只能把老二他们分出去,娘要留在侯府与我们一起过。” 赵伯耕也觉得老夫人难缠,这次做的事也不厚道。她想要姝姝的命,将她分给二房那都是姝姝看在她是她祖母的情面上。 但是,事情不能这么算。 毕竟说到底,那也是他亲娘。 把亲娘分出去,世上没这样的道理,就是说到御前,这事儿也站不住脚。 赵伯耕说,“我前脚把娘分给二房,后脚参我的折子,就能堆满陛下的御案。慧心,你不能意气用事,你也要考虑考虑我的前程。我在工部用心当差,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我这九十九步都走了,你总不能让我因为不孝,在官场上不得寸进。” “慧心,左右姝姝这次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我看就将二房分出去,让娘给姝姝一些珠宝首饰当补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你看行么?” “至于姝姝说的招赘的事儿,以后再不要提了。我之前已经与你说过,我们侯府不是没有男丁,你我也不是生不出儿子来,让个女儿招赘在家、绵延子嗣,传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 赵伯耕说着话,就来拉常慧心的手。 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位和,以前他惹恼了常慧心,或是常慧心在母亲那里吃了气,他都是这么将人哄好的。 赵伯耕还想故技重施,奈何常慧心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常慧心再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将所有事情一推二五六,想就这样算了。 姝姝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是怎么说出“姝姝没受什么实质性伤害”的话的? 他的心里除了他的仕途前程,别的什么都装不下了么? 常慧心挣脱开他的手,白着脸问赵伯耕,“你想就这么算了?你想就这么放任伤害姝姝的凶手,全当这事儿没有发生过?” “什么叫放任?我不是说过了,会把二房分出去,再让母亲补贴姝姝一些珠宝首饰做嫁妆。我都已经做出惩罚了……慧心,你总不想我真的将娘分出去吧?那不是要让我被人戳脊梁骨么?慧心,你心疼姝姝的心情我理解,我求你也心疼心疼我吧。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赵伯耕,你给我滚出去!”常慧心再也忍不住,崩溃的哭出声来。 “你当初去常家求娶我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以后为以我为重,万不会让我在侯府受一丝半点的委屈。我们的子嗣你也会当成掌中宝一样宠着,绝不会让他们有一点不如意。” “可事实上呢,我和姝姝在府里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仕途,仕途,你张口闭口都是你的仕途。你早先的承诺,都是说来哄我的么?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既然你这么看重你的仕途,你不如和你的仕途过去吧。” 赵伯耕脸色铁青,被戳穿了言而无信的嘴脸,他再挂不住正人君子的神色。 他梗着脖子说,“是我想看中仕途么?是我想把一腔心思都用在仕途上的么?你有本事,你倒是给我生个儿子来让我教养啊!我膝下空虚,年过而立而无子。我已经被人指指点点了,若我的仕途还不如意,我这侯爷不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常慧心脸白的跟鬼一样,眼泪不受控制从眼眶夺眶而出。她颤抖的站不住身子,“所以,说来说去,都是我生不了儿子的错。可我生不了,我难道拦着其他女人给你生了?” “我刚怀上姝姝,你就要了巧娘,我把巧娘给了你。这些年来,又给你抬了两房妾,还给你置办了五个通房。赵伯耕,除了巧娘早先有孕却流产,其余几人……” “你住口!”赵伯耕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般,猛地大吼出来。 “常氏,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说我不能生?我若不能生,是谁让你怀孕的,赵灵姝她又是谁的野……” “啊!” 赵伯耕惨叫出声,猛一下捂住脸。 但已经晚了,他面颊上已经多了五道指甲印。那抓痕从他眼眶直接划到了下巴处,在一瞬间血流如注,若非他察觉不对及时躲了一下,连他眼珠子都要遭殃。 常慧心,她这个泼妇,她竟然将他的脸抓花了! 第48章 不高兴 赵灵姝才刚睡着,就被红叶急吼吼的声音唤醒了。 “姑娘,姑娘,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灵姝睡意浓重,那听得进去红叶说的什么。 她烦的一把将被子扯到头顶上,“不好就不好,和我有什么关……” 红叶闯进门来,“姑娘,姑娘。” 赵灵姝蹙着眉头,猛一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红叶问,“什么大事不好了?是不是我娘出事了?” “好个赵伯耕,难道他对我娘动手了?” 赵灵姝气的骂脏话,一时间什么睡意都没了。 她抓起屏风上的衣裳就往身上穿,衣裳穿反了,鞋子只穿了一只她也没在意。 她一脸凶相,蹙着双眉就往外跑。 “哎呦,谁撞我!” “姝姝,大晚上的你要去哪里?撞疼了么,快让娘看看撞到那里了。” 赵灵姝捂着酸疼的鼻子抬起头,就见眼前出现的人,可不正是她的美人娘。 美人娘衣衫整齐,妩媚的面庞也是干净的,除了眼眶有些红肿,声音有些沙哑外,她娘外表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 赵灵姝舒了一口气,红叶那模样,她还以为情况多严重,差点把她吓死了。 “撞到鼻子了么?你快松开手,让娘看看用不用上药。” 常慧心温柔的把女儿的手拉下来,仔细看一看女儿的鼻子。除了有点红,别的也没什么。 常慧心松了口气,“都怪娘,娘进来前应该和你打声招呼的。” “不怪娘,是我走路没看路。” 赵灵姝的鼻子就那一瞬间不适,现在已经好了。她皱了皱鼻子,很好,不酸也不痛了。 赵灵姝拉着她娘往床上去,“您这时候过来,是和我爹吵架了么?我爹是不是不同意分家,也不同意我招赘?” 常慧心点点头,将赵伯耕的意思传达给赵灵姝。 赵灵姝心火直冒。 她真是高估这渣爹了。 原以为再怎么样,分家这事儿符合他爹的利益,他爹肯定是同意的。 却没料到,他爹是个官迷。为了他那所谓的仕途,明知道她和她娘雨老夫人不能共存,还硬是要将老夫人留在侯府中。 那她还分个屁的家! 生气! 渣爹渣爹渣爹渣爹! “所以您就被爹气哭了?甚至大晚上跑来和我睡?”赵灵姝问她娘,顺便抽出她娘的簪子,让她娘把衣裳也脱了,让她娘躺床上和她一起睡。 “不是。我……和你爹吵了一架,我,我还在他脸上狠狠的抓了一把,把他的脸抓花了。” 常慧心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素白柔软,纤细玲珑。以往这双手都是用来做针线、做羹汤的,今天却见了血。 常慧心心一抖,忙将手收回到袖笼里。 赵灵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娘说了什么,她困劲儿又回来了,此时脑袋中一团浆糊。 她顺嘴道,“抓一把就抓一把,花就花……等等,娘你说你把我爹那脸抓花了?” 常慧心轻轻的应了一声,将她与赵伯耕后来有关于“谁不能生”的对话重复一遍。她自然没有说,赵伯耕怒火上头,想说姝姝是“野种”,她实在忍不了了,这才对他动的手。 她只平铺直叙的,说了两人的争执。 但她心思简单,心里想全在脸上写着。 赵灵姝又是个小人精,她如何看不出来,她爹指定是说了更过分的话,依照他们对话的逻辑推理,后边那些不好的话,说不定还质疑到她的出身…… 啧,渣爹! 她倒真希望她生父另有其人。 不然,她真想和哪吒学一下,来一招削骨还父! 赵灵姝气的不得了,“这也就是我没在跟前,不然我得把他另外半边脸抓花。” “姝姝……那到底是你生……” “你觉得他是我生父,觉得我对他该存在最起码的濡慕和敬仰,可赵伯耕他根本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娘,也别说赵伯耕了,赶紧躺下休息吧。明天是娘娘的千秋节,咱们还要早点进宫呢。” 赵灵姝把她娘摁到床上,紧跟着贴了上去。 她娘又香又软,抱上去手感好得不得了。赵伯耕那混蛋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迟到得找到机会,把这渣爹给换掉。 赵灵姝心中都是怒意,一时半刻根本睡不着。 她察觉到身边母亲的呼吸也忽急忽缓,就抱住她娘的胳膊问,“您还在担心他么?放心吧,他那人惜命的很,这时候肯定召大夫来给他上药了,他绝对死不了。” “您也不用担心老夫人会责难您,那老太太再敢插手大房的事儿,我就把她和洛思潼送京兆尹去。到时候可不止是丢脸那么简单了……” 常慧心叹了一口气,一下下顺着女儿光滑的头发,“娘不担心这些,娘只是担心你。” “我活的好好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赵灵姝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看着她娘,“难道您担心赵伯耕以后不喜我了……他以前也没多喜欢我啊。” 赵灵姝不过说了一个真相,却一下子将常慧心拉回了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她以前觉得赵伯耕勉强算是个慈父,对姝姝也算尽职尽责。但那是她觉得,许是在姝姝看来,这个爹不过是在敷衍她。 她那么敏锐,一定早就看出了赵伯耕对她的不喜。 常慧心突然觉得鼻子酸涩,她努力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回去。 “是娘错了,娘识人不清,才害的娘的姝姝受了太多委屈。但她到底是你爹,又是男子,这世上对男子总是诸多包容,却不容许女子有任何不恭敬的行为……娘怕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到时候影响你的婚嫁。” “那就不嫁,到时候我直接招赘。” 常慧心说,“娘也想让你招赘个夫婿,最好留在娘面前。但是,姝姝,谁家的好男儿会低头给人做上门女婿?娘上一次就和你说过,这样的人太少太少,我们娘俩运气都差,我怕我的姝姝遇不到。” “那就不嫁好了,到时候找两个我喜欢的伺候我,那日子不是更潇洒?” …… 这天聊不下去了。 常慧心的抑郁和消沉全都不翼而飞。 她的叹息一声接一声,不知道何时,竟把自己叹睡着了。 等常慧心的呼吸彻底规律下来,赵灵姝才将手指从她娘的掌心中收回来。 她娘以为她在玩,其实她一直左右手交替着按着她娘的神门穴。 好在按摩的效果不错,她娘终究是睡了过去。 赵灵姝起身,喊了红叶进来,“去打听打听府里都有什么动静。” 红叶应了一声,垫着脚尖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时间,红叶就回来了。 “姑娘,听说侯爷的脸被抓伤了。有人说是听见夫人与侯爷争执,侯爷脸上的伤是夫人动的手。老夫人院子里听到消息,把侯爷叫过去了,侯爷却说是猫抓的……” 赵灵姝给逗的笑的停不下来。 她就猜到是这样。 她爹但凡不是个蠢得,就不会把实情说出去。 不然事情传到帝后耳朵里,这昌顺侯脑门上的官司又要多添一桩。 赵灵姝放心的睡了。 …… 头一天睡得晚,第二天被她娘叫醒时,赵灵姝困的眼睛都睁不开。 她不想梳妆打扮,她也不想去给皇后娘娘贺寿了,她现在只想躺在床上睡个昏天暗地。 脸上突然多了一块温热的毛巾,常慧心用最温柔的方式唤女儿起床。 “快睁开眼睛了姝姝,用过早膳我们就要出发了。你还没梳妆打扮,是想今天素着脸进宫么?” 赵灵姝一下睁开眼。 素着脸进宫? 那绝对不行! 今天不定有多少贵女争奇斗艳,她虽然不想和大家比美,但她性格要强,她坚决不允许今天她比任何人丑。 赵灵姝嘟囔道:“娘啊,您真是我娘,您把我的脉真是把的准准的。” “快别贫嘴了,赶紧过来用早膳。” 用过早膳,又仔细的装扮一番,对着铜镜确定自己今天依旧美的无与伦比,赵灵姝满意的跟她娘出了门。 赵伯耕让人传话来,说是在门口等他们。 虽然他们娘俩对赵伯耕都很膈应,但一家人若真分开行动,那才闹笑话。 不过所谓的一家人,不出意外,今天怕是真正进宫的没几个。 洛思潼伤了脸,肯定是不去了。赵灵溪昨天被吓的不轻,去的可能性不大。四婶听说刚查出有孕,因孕期反应重,都没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她肯定也去不成。 剩下老夫人和洛思婉,老夫人若是真病,这两人肯定都不去,若老夫人装病…… 很好,确定老夫人是装病了! 因为昌顺侯府的大门口停了两架马车。 老夫人正掀开前边那辆马车的车窗帘子,与骑马走在旁边的赵伯耕说着什么。 看到常慧心和赵灵姝从府里出来了,老夫人耷拉个眼皮,一把将帘子摔下来。 赵灵姝和她娘说,“她刚才是不是剜了我两眼?我昨天还是对他们太仁慈了,我就应该和肃王学一学,限期他们今早搬出去。” 常慧心说,“肃王不是限期继王妃和那小公子,三天内搬出肃王府?” “我也记不清是限期三天内把挪走的财产还回来,还是限期三天内搬出肃王府了。不过人家那继王妃识时务啊,第二天一早就搬了。对比之下,咱们府里的老太太可太不识时务了。” 娘俩说着话,不紧不慢的上了马车。期间赵伯耕几次张口想催促,可到底没能把话说出来。 等坐在马车上,赵灵姝嘿嘿嘿笑的更高兴了。 “娘,您昨天还是抓的轻了,你看我爹,他今天竟然还能进宫。” 常慧心一脸平静,“他脸上敷了粉。伤口是昨天的,还很新鲜,我抓的又深,那脂粉没把他脸上的伤口都挡住,我隔老远还看得见。” “看见就看见,反正他说了,是猫抓的。这事儿和您没关系。谁问到您头上,您也这么说,总之别说漏嘴就行。” 常慧心点点头,认可了闺女的馊主意。 马车骨碌碌往前走,一开始速度很快,渐渐的速度慢了下来。 速度慢了,周围却愈发热闹了。各种寒暄声,问候声不绝于耳,是母女俩都很习惯的场面了。 又走了许久,就到了宫门口。 到了这里反倒安静下来。 诸多贵女贵妇仪态端庄的下车,各个衣袂翻飞,华冠丽服,身上的首饰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看的人目不暇接。 赵灵姝把视线收回来,看向了正从前边马车上下来的老夫人和洛思婉。 这一看之下,赵灵姝直接眯起了眼。 洛思婉今天这一身,可真够出挑的。 她身上那身衣裳,用的是寸丝寸金的月影纱。阳光照下来,泛出琉璃光晕来,华美异常,美不胜收。 她身上佩戴的首饰,虽只简单三两件,却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首饰做工极致精巧,既有女子的婉约典雅,又显得清新明快,加上水绿的色泽幽幽的沁出凉意来,将洛思婉寡淡的五官衬得颇有几分清新脱俗之感。 她身段也很加分,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腰细细的,胸鼓鼓的,屁股翘翘的。那含羞带怯的眼神,配上盈盈的身段,她已经看到好几个年轻贵公子,视线在洛思婉身上逗留了。 老夫人这次的审美可算是在线了。 但是,但可是,你们想出风头,想吊男人,能不能用自己的东西? 若她没记错,不管是那月影纱,还是那碧玺石首饰,都是老夫人从她娘哪里要走的。 都撕破脸了,还好意思用人家的东西充脸面,我怎么就那么不高兴呢? 她昨天怎么只想着和老夫人算账,忘了让他们把借走的东西还回来呢? 赵灵姝拉下个脸,不高兴。 常慧心拉住女儿,让她好歹笑一笑。这么多贵人看着,绷着脸太失礼了。 赵灵姝才露出敷衍的笑容来,就听到身后传来欢喜的叫喊声,“姝姝姐姐,姝姝姐姐我在这里。还好我来的及时,不然你们就先进宫了。” 都不用回头,赵灵姝就知道来人是谁。 见了她像见了至亲一样,除了小胖丫也没别人了。 第49章 宫宴 小胖丫朝赵灵姝狂奔过来,肃王在身后不住的提醒,“瑜儿慢一点。” 小胖丫漫不经心的应一声,脚下动作却更快了。她绕过人流,只是一眨眼时间,就跑到了赵灵姝身边。 赵灵姝和小胖丫姐妹相聚,很快就凑到一起说起秘密八卦来。 主要是小胖丫在打探,她姝姝姐姐昨天是如何大杀四方的,侯府的那些坏人是不是都被收拾服帖了。 赵灵姝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她爹的声音,“见过王爷。” 赵灵姝侧眼看去,果真是他爹过来了。 此时正站在她娘身侧,与肃王寒暄。 赵灵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种感觉就跟一株亭亭玉立的荷花旁边,蹲了只癞蛤蟆似的,看的是既碍眼又伤眼。 赵灵姝和小胖丫停止了交谈,俱都看向说话的两人。 肃王仪表堂堂、威严英武,赵伯耕往日里也是儒雅斯文,倜傥英俊。只是,这不是被抓破了脸了么,不知道是因为此事拘束,还是在一身军功,气势威严的肃王面前先怯了几分,就显得他缩头缩脑,很有些上不得台面。 赵灵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丢她人了啊! 更想换爹了! 肃王看着赵伯耕面上的抓痕,素来肃穆威严的面孔上,嘴角忍不住抽动几下。 他若有似无的往旁边看了两眼,“侯爷的脸……” 常慧心把头垂的更低了,努力板着脸,佯做此事与她无关。 但她觉得,她的掩饰应该没什么作用。 肃王含笑的双眸从她身上扫过,他双眸幽邃明亮,像是一眼看破了事情本相,让她难为情的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伯耕打哈哈的笑着,“昨日逗猫,不小心被猫抓了,哈哈,嗤……” 许是笑的幅度太大,许是说话不留神扯住了面上那根神经线,就听赵伯耕忽的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呲牙咧嘴。 肃王看他这模样,不知是信了他的话还是没有,但却诚恳的提醒说,“侯爷小心。既然被猫抓了,可见那猫与侯爷没缘分,不如直接放生,以防再次伤到侯爷。” “您说的是,下官回府就照办。” 赵灵姝双臂交叉环胸,看着打官腔的两人。 她等他爹把那只猫“放生”。 两人说话的空档,老夫人被洛思婉搀扶着,过来与肃王见了个礼。 老夫人这时候可热情了,不仅自己脸上笑的花似的,她还努力将她那好侄女往跟前推。 “这是我娘家侄女,这孩子素来孝顺,人也规矩心善,这些年一直养在我膝下,就跟我亲女儿似的。” 老夫人这话说出来,就是个傻子都知道,她这是在给肃王推销洛思婉。 别说,洛思婉若真能攀上肃王府,那真是走了狗屎运。 肃王府对于洛思婉来说,也当真是一门求都求不来的好亲事。所以此时她真是做足了大家闺秀的模样,行礼时规矩优雅,一颦一笑都贤淑秀美,偶尔看向肃王的眼神,既仰慕又羞怯,那种欲说还羞的味道,别说是男人了,就是赵灵姝这个对洛思婉成见很深的人看了,都不得不说,洛思婉是有些东西的。 她和小胖丫咬耳朵,“你爹被狐狸精盯上了。” 不知是不是肃王的耳朵太好使了,赵灵姝察觉肃王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赵灵姝赶紧往她娘身后缩了缩身子,别看她,她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小胖丫也很忧愁,一并躲到常慧心身后,“那可怎么办啊,我一点也不想你祖母的娘家侄女当我继母。你祖母和她另一个侄女能暗害你,我不信这个侄女一点不知情。她肯定也不是个好的,我不要她进肃王府。” 赵灵姝说,“那你大可放心,她肯定进不了肃王府。” 肃王把他们府里那些阴司都查清了,也只有老夫人和洛思婉还以为他们藏得严严实实,外人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肃王什么都知道,他又如何会在明知道这些人不妥的情况下,还和他们有牵扯? 洛思婉也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肃王也并不是色迷心窍之人,所以这桩婚事,很有可能就是老夫人和洛思婉剃头担子一头热。 …… 赵灵姝和小伙伴嘀嘀咕咕,那厢又有几个权贵过来,与肃王寒暄。 老夫人眼瞅着机会已逝,便干脆的拉了洛思婉往宫里去。 反正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已经做了,后果如何,且看天意。 真错过了肃王也无妨,宫里除了太子之外,其余几位皇子都还未定下皇子妃人选。 依照洛家如今的地位,进宫做皇子妃有些难,但做个侧妃也不是不可能。 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 总要找个最好的,将婉儿嫁过去,把娘家从新拉拔起来。 …… 老夫人和洛思婉先走一步,常慧心也不好继续多留。 肃王拱手将小胖丫郑重托付给常慧心,常慧心忙道:“王爷客气了,您只管忙您的去,宛瑜由我和姝姝照顾,您尽管放心。” 常慧心对肃王和秦王感激不尽,若不是这两位王爷,女儿被害的事儿还不定拖延到什么时候。说不定查来查去,最后又不了了之,那她的姝姝就白受这么大委屈了。 她今日回府就要将那柄古剑送给肃王,等以后得了更好的东西,也要给两位王爷做谢礼。 常慧心这就带着两个小姑娘往宫里去了。 待得一行人走远,赵伯耕看着常慧心的背影,眸中露出郁愤来。 肃王如众星捧月,被诸多他高攀不上的权贵簇拥着。反观他,赔着笑依旧被挤出了权贵圈。 常慧心曾与姝姝一道救了肃王独女,这次又被肃王委托照顾女儿,她在肃王那里是有些脸面的。 若她方才为他说句话,肃王对他的态度不会如此疏离。 …… 宫道漫长而悠远,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昌顺侯府一行人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娥引进宫——他们几人又汇合在一起行动了,因为皇后娘娘特意派了宫娥,在宫门口迎赵灵姝。 已经走远的老夫人和洛思婉见两人被郑重以待,忙停下脚步凑了过来。 常慧心和赵灵姝都不想闹出笑话让人看,更不想在皇后娘娘大喜的日子里,给娘娘添麻烦,因而即便不喜,也只能忍下老夫人的无耻。 好在,走了许久,终于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现在已经很热闹了。 宫里诸多后妃与公主俱都在列,皇亲勋贵后院里的老夫人与贵妇人们,也都早早到了场。 翊坤宫中花团锦簇,莺声燕语,将典雅庄重与喜庆热烈合二为一,让赵灵姝和小胖丫忍不住抬起脑袋怯生生的看一圈……好,好多美人!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他们的眼睛都快不够使了。 “这就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吧?快上前来让本宫看看。” 皇后一边招呼赵灵姝,一边又欢喜的将小胖丫一道招过来。 娘娘雍容华贵,面容清冷,因久居风位,身上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大气,让人望而生畏。 但她看着她们俩时,面容却很温和。眸中真切的笑意,赵灵姝也能感觉的到。 赵灵姝这时候就忍不住想,皇后娘娘如此和气,说话也是温声细语,怎么偏生了秦王那样嘴巴刻薄的儿子? 难道是基因突变? 再回过神来,赵灵姝恰好听到一道妩媚的声音问道:“这就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听说那日大雨,这位大姑娘仅带着三两个下人就回了京。我原以为有这样胆色的姑娘,怕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却原来容貌这样娇美。” 这是夸她么? 这怎么听着像是损她呢? 赵灵姝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说话之人正坐在娘娘左下首第二个位置上。 数一遍宫里的高位妃嫔,不出意外,这位怕不是早年间颇得了几分宠爱的韦贤妃吧? 就是生育了二皇子,仗着身世和皇后打擂台,这些年却被陛下冷落的那位贤妃娘娘? 都说这位娘娘貌比姑射神女,乃大秦一等一的美人。美貌确实不假,但一等一,这话就过分夸大了。明明皇后娘娘和她娘的容貌,比之这位娘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许是因为日子过的不痛快,赵灵姝眼尖的发现,这位娘娘眼角竟有几丝细小的皱纹。 就这,第一美人? 她含酸带噎的本事排第一还差不多。 赵灵姝做出羞怯的模样来,才不肯在娘娘寿宴这样的大场合冒头。 小胖丫比她缩的更快,此时已经快把脑袋耷拉到胸口了。 小姐妹俩玩谁比谁更可怜的游戏,看的皇后娘娘心生怜惜。冷淡的警告贤妃说:“比貌美,宫里还没人比得过五公主,妹妹下次说话前三思,不然五公主该不依了。” 贤妃娘娘的神色如何难看且不说,只说皇后娘娘又安抚了两个小姑娘几句,便让谢姑姑将两人带了下去,交给四公主看着。 四公主是皇后娘娘嫡出的女儿,今年十四岁,封号寿安。她已经是大姑娘了,这两年每逢宫中有宴,年轻的贵女们都由四公主照看,四公主每次都将事情办的有模有样的。 赵灵姝和四公主不算熟识,但碰见了也能说几句话。这次许是早早得了皇后的嘱咐,四公主在赵灵姝与小胖丫过来时,冲着两人微微颔首。 四公主容貌肖母,长相清冷,气质有些高不可攀。 赵灵姝在四公主这个高岭之花脸上,看到了许多秦孝章的痕迹,不由暗叹,不愧是亲兄妹,长相都有些相似。 此时宫室内的贵女已经很多了,有人见四公主对两人格外亲和,不免打听两人的来历。其中有认识赵灵姝的,免不了为这些姑娘解惑,“那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她最泼辣”“千万别惹她”“也是运道好,先搭了秦王一程,又救了肃王府的姑娘一命,眼瞅着就起来了”…… 酸言酸语赵灵姝听的多了,她也并不在意,很是熟稔的呵往日几个有私交的姑娘们打个招呼,就带着小胖丫找地方坐着了。 反观小胖丫,她则很不服气。 以往这样的宴会她都没参加过,不是继祖母担心她年纪小,进宫冒犯了贵人,就是“病了”“在伺疾”“中暑了”,反正总有稀奇古怪的借口等着她,让她不能进宫。 偶有进宫,肃王府那继王妃也派人严防死守,让她不能与旁人多说一句话。 这些事儿都过去了,不说也罢。 只说走完过场,赵灵姝和小胖丫浑身轻松。 赵灵姝指着宫殿内的其余贵女对小胖丫一一介绍。 “那是刑部尚书家的孙女齐梓君,《大秦律》她倒背如流,若不是今朝不许女子为官,梓君以后是要传承她祖父衣钵的。” “镇国将军家的三姑娘董穗宁退三次婚了。第一次男方临成亲前反悔,硬是要娶孀居在他家的表姐;第二次退婚,男方有龙阳之好,怕成亲后被镇国将军家的姑娘发现打死他,临成亲前悔婚;第三次,男方竟然藏着个有孕的外室……” 赵灵姝对这些京城贵女的底细可太清楚了,与她相比,小胖丫就好像是那井底的娃,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一会儿“啊”,一会儿“哦”,一会儿“气死我了”,一会儿“渣男锁死吧”。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让赵灵姝的谈性更佳,不知不觉就说干了嘴巴。 就在赵灵姝准备找宫娥讨杯茶水喝时,就见洛思婉悄默默的往五公主跟前去了。 赵灵姝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 洛思婉手里攥着个荷包,荷包中看似装着什么东西。 她这是想干啥? 想凭借个小玩意,在五公主跟前露脸? 她这怕不是在想屁吃。 算了,丢脸也是她的事儿,和她没什么关系。 虽然会连累的昌顺侯府被人低看一眼,但谁管它。 赵灵姝不以为意,小胖丫却瞪大了双眼,“五公主脾气最大了。” 五公主的亲娘是韦贤妃,贤妃嚣张跋扈,五公主被她养得骄蛮泼辣。 等闲谁想讨好她,五公主心情好时给人一个眼神,心情不好,直接将人臭骂一顿。 小胖丫想说,五公主的脾气有时候和她姝姝姐姐还挺像的。 但这话她不敢说出来,怕她姝姝姐姐直接发飙。 第50章 宫宴(二) 小姐妹俩就这般看着洛思婉走近了五公主。 五公主云鬓高华,皮肤白皙,她浑身上下一股子厌世感,也是让人想不清楚,处在她那个位置,人生还有什么不如意。 洛思婉小意逢迎,五公主却耷拉着眉眼,懒得多看凑近她的洛思婉一眼。 也不知道洛思婉说了什么,五公主终于正眼看她了,且让宫娥接过了她手中的荷包。 但五公主只看了一眼,就又将那荷包丢给了身后的宫娥。 洛思婉脸上的欢喜,肉眼可见的变成了失落。 …… 赵灵姝和小胖丫兴致勃勃的看戏,赵灵姝心想,洛思婉刚还对肃王送了秋波,莫不是觉得没戏,就又想通过五公主曲线救国,好搭上二皇子? 二皇子和五公主一母同胞,两人都是韦贤妃的儿女。韦贤妃早年得宠,二皇子也养得金尊玉贵,甚至一度逼近太子之位。 随着韦贤妃的失宠,二皇子不如以前那样风光。但他到底是圣安帝的儿子,又生的尔雅斯文,皇帝对这个儿子到底有几分喜爱,二皇子的亲事自然也是个热门。 洛思婉眼光倒是不低,先一个肃王,后一个二皇子,她看上的都是好人选,奈何洛家现在没爵位,她就是费尽心思进了这两人的府邸,也做不了正妃。 就真的,心气挺高的,奈何命不算太好。 …… 午宴很快就开始了。 赵灵姝左边是小胖丫,右边是辛良玉,八人的圆桌上,其余几个小姑娘也都和她臭味相投,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气氛好不热闹。 辛良玉很快与小胖丫混熟了。 ——当时肃王府给平城侯府也送去了谢礼,辛良玉因此很是在府里嚣张了两天。 之后小胖丫邀请赵灵姝去别院骑马,其实也给辛良玉送去了请帖,奈何这位姑娘偷藏了许多桂花糖的事情,暴雷了。 其实那些糖藏得很严实,就是费心思寻找也不一定找的到。奈何如今天正热,糖化了招来了蚂蚁,爬的床上、帷幔上到处都是。 事情暴露,陈妙娘大发雷霆,直接将辛良玉关了禁闭。 肃王府送请帖过去时,正是辛良玉“闭关”第一天。陈妙娘不好这时候撤回决定,以免女儿吃不到教训,所以狠狠心,只说辛良玉这两日风寒,就不一起出门了。 如今碰上了好友,辛良玉好一番诉苦。 说她娘管教她太严,不就吃几颗糖么,怎么就跟犯了天条似的。 又说她娘不道德,不同意她去,还偏要将这件事说给她听馋她,让她饮恨好久。 又羡慕的问赵灵姝,“你的黑珍珠呢?我能不能骑一骑?” 赵灵姝无情拒绝,“只能看,不能摸,更不能骑。不是我小气,是黑珍珠脾气大,我怕它伤了你。” 怕辛良玉不信,赵灵姝还指着小胖丫,“不信你问胖丫?” 胖丫抬起头。 她粉面桃腮,皮白的跟包子似的。偏还眼睛大大的,小嘴油油的,就可爱的让人想上手掐一掐她的小脸蛋。 赵灵姝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掐过后她还一本正经的点头评论,“手感是怪好的。” 小胖丫一脸懵逼,“姝姝姐姐,你掐我做什么?姐姐,你刚才让良玉姐姐问我什么?这道爆炒风舌好不好吃么?那可太好吃了。这是用鸽舌烹制的,口感鲜嫩,味道醇厚,姐姐你们都尝尝,再不吃我自己就把这盘子吃完了。” 赵灵姝和辛良玉看她一脸吃货的样子,瞬间无语,“算了,你还是吃你的饭吧。” 桌上其余几个贵女看见小胖丫吃的香,忍不住跟着夹了两筷子,别说,味道是真不错,但他们是真不敢多吃。 他们都十四、五的年纪了,大姑娘家了,又正是爱美的时候,都担心吃多了长胖。虽然如小胖丫这样肥嘟嘟的也挺可爱,但若自己变的肥嘟嘟的,感觉就不太可爱了。 为了美,口腹之欲什么的,只能忍一下了。 不知怎么的,说来说去就说到了几位皇子身上。 “听说几位后妃有意在今天的宴席上,为几位皇子选妃。” “那是该选了,二皇子都封王了,今年好像都二十二了,连六皇子都十八了。” “一下子选五位皇子妃么?你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怪不得今天的贵女特别多,还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听说二皇子妃和三皇子妃,已经内定好人选了,今天主要是给四皇子和五皇子选妃。还有六皇子,听说他回宫后,来皇后娘娘这里拜访的人都多了。各位老夫人和贵夫人,还都带着家里的孙女、侄女,醉翁之意不在酒,把六皇子都吓得跑到庄子上了。” 赵灵姝的精神一下振奋起来,“六皇子被吓跑了?” “不知道真假,反正消息是这么传的。” “六皇子跑到哪里去了?出京了,还是回他的秦王府了?” “据说是去京郊庄子上了。据说啊,我这都是听人传的,做不得准的,你们也别到处说,不然被人逮住了,说我们窥视秦王行踪。” “好好好,不说……” 嘴上应的好,赵灵姝却准备回头就寒碜秦孝章去。 感情他那次去庄子上,是去避难的。堂堂秦王,连地方上那些为非作歹的官员都打不倒他,他却轻易被这些年轻的姑娘家吓跑,看他那点出息! 宫宴总算是散了,但后续还有许多节目。 畅音阁大戏台早就收拾出来了,听说这次的唱戏人员,也不是宫内的学艺太监,而是专门请了宫外大火的曹家班来。 皇后娘娘点了曹家班最近大火的一出戏,叫《祝月亭》,诸位老夫人和贵夫人们都捧场,用过膳后便过去等开场了。 赵灵姝这群小姑娘家,自然是不乐意听戏的,那也可以去游湖、作画、投壶,亦或是在假山凉亭里弈棋。 午后正热,赵灵姝几人不想游湖,就全都跑到放了冰盆的大殿里投壶。 赵灵姝手上有一把子力气,准头又高的离奇,她几乎是百分百中,虽然赢得了满堂喝彩,但没人能胜她,就让其余小姑娘们很败兴。 她被小姑娘们撵走了。 又去弈棋。 赵灵姝是个急性子,齐梓君一落子,她就紧跟着放上棋子。偏齐梓君是个慢性子,不仅说话慢,做事也不急不慌的,赵灵姝等半天,对方才又落一颗棋子,险些把她等睡着。 一个哈欠打出来,赵灵姝不想下了,赶紧将辛良玉抓过来,“你陪梓君下啊,我尿急,先走一步。” 辛良玉气的跺脚,“赵灵姝你没良心,我对你掏心掏肺,你竟然这么坑我。” 对面齐梓君笑着捂住额头,“我这慢性子,把灵姝都急走了,你若不想下,只管寻灵姝玩去。” 辛良玉不好意思,只能强撑着说,“我还是陪你下棋吧。姝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大热天,她是真能折腾。” 能折腾的赵灵姝才刚跑出去,就被小胖丫抓住了衣裳。 “姐姐,你去哪儿?” 赵灵姝忧愁,“我也不知道啊。” 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困啊,我想睡觉。” “皇后娘娘特意安排了供人休憩的宫殿,不如我们过去睡一会儿?” 赵灵姝忙摆手,“那还是不要了。” 那些宫殿主要是供给年迈的老夫人,以及有孕的贵妇人们的,他们这些小辈儿也不是不能去,就怕让人知道了说他们娇气。 当然,她是不怕人说,但万一有男客走错路闯进来怎么办?万一不小心听到别人嚼舌根怎么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觉得还是远离是非之地,找个僻静地方待一会儿是好。 两人这就去寻偏僻的凉亭了。 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走运,好不容易找到个凉亭,结果他们欢喜的跑过去,却正好有人从凉亭上下来。 凉亭建在假山上,周围树木繁茂,花木葱茏,把人的视线都挡住了。两边人又走得急,一不留神就撞了个正着。 赵灵姝被撞到胸口,疼得呲牙咧嘴。她直接破口大骂,“你瞎啊,走路不看路不是?” “大胆,你是哪家的女子,冲撞了宁王还敢骂人。” 小胖丫替她姝姝姐姐抚胸口的动作都顿住了,赵灵姝也不骂人了。小姐俩一起抬头,就见二皇子正不雅的垫着脚尖,摸着下巴。 哦,他被赵灵姝踩着脚了,又被赵灵姝的头顶磕了一下下巴。 看他疼得咬着牙,赵灵姝突然有些心虚,但这也不是她的错。 谁让他走路不看路的。 赵灵姝和小胖丫不情不愿的见了礼,二皇子认出了胖丫,随即认出了赵灵姝。 他以前见过赵灵姝,如此貌美带刺的贵女不多,其嚣张跋扈的性情,在整个宫里都少见。 也就小五一人,勉强能与之媲美。 但小五贵为公主,赵灵姝却只是一介勋贵之女。 二皇子眉眼闪烁两下,很快恢复从容。 但他一只手还是有意无意的摩挲着下巴,好似在提醒眼前的人,他们有过短暂的肌肤之亲。 赵灵姝直觉对眼前男子的不喜。 什么二皇子? 穿着打扮倒是很有皇子风范,人看着也贵重端方,就是这眼神,漂浮不定,眼角还带桃花,十足的勾引之相。 他在勾引谁? 勾引她么? 赵灵姝眉头蹙起,身上的气压都低了一些。 二皇子多看了赵灵姝两眼,不知她为何暴躁起来。 难道真是撞得很了,把她撞疼了? 二皇子温润如君子,说出的话也如沐春风。 “大姑娘可有不适之处?若不适,本王派人请御医来给大姑娘诊治。” 二皇子与三皇子俱都在年前封王,二皇子为宁王,三皇子为安王。一个“宁”,一个“安”,圣意为何,一眼即明。 宁王和安王许是也从这封号中,品出了圣安帝的意思,封王后都非常乖觉。委实做足了兄友弟恭和不慕权势的模样,倒是在朝堂上下迎来一片清名。 如今这颇为朝中清流推崇的二皇子,对她这个权贵之女体贴周到……呵呵,姿态做的太足,不是别有用心,就是习惯做戏。 赵灵姝懒得与这些皇子打交道,敷衍的说,“不劳王爷费心,已经无大碍了。王爷下次走路小心,臣女先告退一步。” “唉,你这女子……” 二皇子身边的内侍,声音尖利的指着赵灵姝,张口就要说教,被二皇子呵斥一声“退下”,内侍讪讪的后退两步。 二皇子面上的神色愈发柔和了,“大姑娘请便。今次冒犯了姑娘,稍后本王让母妃送上赔礼。” 赵灵姝垂首翻了个白眼。 他这赔礼她真不乐意收。 先是秦王,又是肃王,再是宁王,王多了都是事儿,显得她这人多想攀附权贵,心思多深沉似的。 赵灵姝拒绝三连,末了对着二皇子行个礼,拉着还在神游的小胖丫,直接上了假山。 二皇子与内侍在下边逗留了片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随后很快离去。 许是周围树木葱茏,二皇子没掩饰其面色,整张脸看着尤为冷淡。倒是走出这片地方,他面上挂上温润的浅笑,又是一副如玉君子的模样。 赵灵姝松开手,眼前的树枝哗啦一声回归原位,还随着惯性摇摆了几下。 赵灵姝嘀咕了一句,“伪君子。” 小胖丫忙不迭点头附和,“宁王笑起来我好怕。” “因为他笑的太假了。”赵灵姝很有经验的说,“胖丫,以后再遇见宁王,你千万离他远一些。这样的人心机深沉的很,你小心别中了他的套。” “我怎么会中了他的套?我在他眼中就是个小孩儿,他估计都懒的看我两眼,更别提算计我了。姐姐你真的想多了。” 姝姝耸肩,“但愿如此吧。但你也别不把我的提醒放在心里,我不单是指二皇子,所有这类型的男人,你以后遇见了都远着点。这种男人面上风流,心却黑透了,他们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心性都扭曲了。你要是被他们盯上了,那坏了,你在他们手上走不下两招,就被他们收拾利索了。” 小胖丫被她姝姝姐姐吓住了。 什么叫收拾利索了? 整得跟杀猪似的,难道她在她姝姝姐姐眼里,就是一只肥嘟嘟的待宰小猪? 小胖丫抿紧嘴巴,不高兴了。 第51章 宫宴(三) 才不去管小胖丫高不高兴,终于找到一处僻静的休息地,赵灵姝放心的往坐板上一趟,双臂往脑后一放,瞬间睡着了。 她秒睡的技能再次让小胖丫叹为观止。 小胖丫既佩服她姝姝姐姐何时何地都能睡着的本事,又担心她睡迷糊了一不小心掉下来,她也顾不上不高兴了,赶紧坐在地上,看护着她姝姝姐姐,以防她姝姝姐姐真往下摔,她关键时候能帮一把。 凉风徐徐而来,鸟鸣山幽,安静的氛围之下,小胖丫不知不觉趴在了膝盖上,很快也跟着睡了过去。 小姐俩睡的香喷喷,谁也没想到,不远处有人看到他们竟就这么睡了,面上的神情有多扭曲。 远处摘星楼的二楼上。 李骋与秦孝章几人原本在这里躲懒,谁料意外往窗外一看,竟看到二皇子带着内监上了这边的凉亭。 当时李骋就说,二皇子怕不是要约会佳人。 他的皇子妃人选已经内定了,这时候偷偷摸摸来这里,要见的人肯定不是贤妃给她选的姑娘,八成是他自己在外边勾搭上的。 不出所料,片刻后就来了一个身穿鹅黄色夏衫的姑娘。 那姑娘一路上都很注意遮掩面容,不是用帕子捂住口鼻,就是用头发掩住半张面孔,他们倒是没看出究竟是谁。 只这姑娘与二皇子耳鬓厮磨了一会儿离去,片刻后竟又有人过来这里。 这次过来的两人就很好认了,因为小胖丫那丰腴的身段,在整个皇宫都是独树一帜的。 中午宴会时,也属她们那桌最闹腾。明明是几个小姑娘,欢声笑语倒是一直不断,那清脆的笑声在太极殿回荡,悦耳的好似百灵鸟在歌唱,让人想注意不到都难。 尤其小胖丫吃的还那么香,就更让人忍不住打听打听她究竟是谁。 打听了小胖丫,自然就认出了,她身侧那看着就不好惹的娇美姑娘,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也就是那次在窄巷中,说张昌那啥啥啥啥的姑娘。 李骋当时就压低声音,小声和几人嘀咕,“那次看着跟鬼似的,没想到真人容貌这么出众。” “就是嘴巴太毒了,那脾气也有些爆。不然……卧槽,她往这边看过来了,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了。” 李骋当时被摁头闭了嘴,这时候又认出是赵灵姝和小胖丫过来,眼睛顿时瞪大了。 “他们是不是被二皇子那张脸骗了?二皇子刚约了一个,这又约了一个,皇后娘娘寿辰,倒是给他机会了,他还频繁与美人约会起来了。” 这话被秦孝章听见,当时就蹙紧了眉头。 别人许是会被美色所迷,赵灵姝么,绝对不会! 那人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又最是精明利己,他不觉得宁王能糊弄住她。 秦孝章当时就说,“许是凑巧碰上了。” 还真让他说中了,真就是凑巧碰上了。 且他们这个角度,能将赵灵姝面上的神情看的八九不离十。那嫌弃的眼神都快藏不住了,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李骋得意于赵灵姝的“眼明心亮”,一眼就窥破二皇子脸上的假面,不为他的温柔所迷,秦孝章却嗤笑一声。 那女子最是任性嚣张,在皇子王孙面前也素来懒得掩饰自己的态度,这也就是他们大度,不然,她脑袋都被砍几回了。 李骋又说了什么,秦孝章没在意,躺在美人椅上昏昏欲睡。 却突然李骋一声“卧槽”,“他们还真睡着了?这可是皇宫大院,娘娘的千秋节,他们心是有多大啊,这时候都能睡着?” 秦孝章蹙着眉头睁开眼,“把窗户关上。他们爱睡就睡,你在那儿偷窥,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李骋嘟囔,“要什么脸?我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在你们跟前要脸,那不是提上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话是这么说,李骋还是摸摸鼻子,离开了窗户。 关窗户什么的,就没必要了。这天有点风,摘星楼前边还有片湖。清风携裹着水汽吹过来,多少带来点凉意,可比一直在屋里闷着舒服多了。 李骋走过来,顺手还拽了莫祈一把。 莫祈摇着折扇,嘴上“啧啧”,“那位大姑娘看着就不好惹。上次见她,她把人往死里踹,这次倒是不踹人了,可那嫌弃劲儿,呵呵,我还是第一次见宁王这么被人嫌弃。” 秦孝章没接话,倒是李骋道:“他被人嫌弃才正常。他个死装,面上多正经,可私会贵女的事儿他都做的出来,可见不是什么好人。可惜世上的姑娘多眼盲心瞎者,根本看不出他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也就只有这位大姑娘,才是真正的心明眼亮、耳目通达。” 李骋突然来了意思,“这位大姑娘是不是也到说亲的年纪了?正好我娘最近催我催的厉害,要给我安排相看,若是这位大姑娘的话,我倒是……” 秦孝章陡然开口,“你拿不住她,不想以后进门跪下叫她祖宗,你还是选个省心的吧。” 屋内莫祈和方嘉云轰然而笑。 一直在琢磨棋局的方嘉云难得抬起头,一脸笑意看向秦孝章,“那位姑娘当真如此厉害?” 秦孝章不说话了,轻“嗯”一声,又闭上了眼。 方嘉云一看他这模样,顿时来兴趣了,“连你都觉得难缠,可见这姑娘的脾气是有点厉害。李骋,听殿下的,你还是选个你能拿捏的娶回家吧。” 李骋还就不服气了,“娶个好拿捏的有什么意思,我还就喜欢这些泼辣难缠的。过日子么,死水一潭的生活有什么意思,我还是喜欢每天都来点刺激。回头我就让我娘……” 秦孝章一下睁开眼,“别废话,赶紧都下去露个面。一直在摘星楼躲着不像话,回头该挨训了。” “啊?下去啊?”李骋和莫祈都不太乐意,“人家姑娘都出来躲懒了,怎么我们就不能躲了?” 秦孝章冷呵,“他们不用科举出仕,只用等家里人安排好人选,年纪到了嫁人就好。难道你们也这样?” 几人轻叹一口气,虽然不太乐意,到底是觉得秦孝章的话很中肯,只能一并下楼去了。 几人走远,秦孝章又闭上了眼,这次睡着没睡着就无人知道了。 再说李骋几人出了摘星楼,外边炽热的温度一拥而上,他们身上瞬间出了一层热汗。 李骋叫苦连天,“这是要把人晒死啊。赶紧的,挑凉快地方走,可别把我晒化了。” 他要躲去的地方,恰好就在凉亭那处。方嘉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你做个人吧,人家姑娘刚睡着,你就别过去打扰了。” 李骋这才想起,那边还有两人偷懒呢。 他瞬间就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得出去应酬,那两人就那么悠游自在,他看着怎么就那么眼热呢。 李骋不听劝,一下挣脱开方嘉云的手,三两步就跑到了凉亭附近。 这边树木成荫,确实凉快许多。 李骋加大嗓门喊,“你们俩快点过来,还是这边舒坦。哎呦,这上边还有凉亭呢,要把咱们上去待一会儿。” 这次别说是方嘉云了,连莫祈都觉得李骋这小子欠收拾了。 两人快走过来,一并用力拉扯着李骋往前头走。 李骋这人就喜欢和人对着干,莫祈和方嘉云越拉他,他越用力往后撤。他大咧咧道,“你们俩做什么啊,你们不想偷懒,也开恩放我一马,让我再歇一会儿啊。” “殿下让我们去前边,你把殿下的话都忘了。” “殿下现在又没在我跟……” “啪!” “哎呦,谁打我!” 李骋捂着脑袋,回了头。 他疼得龇牙咧嘴,先是垂首看是什么东西砸了自己。很好,是一颗青涩的小果子,看着非常像宫里常见的酸枣。 再往凉亭方向看,那边隐隐约约露出个姑娘来。姑娘居高临下站在坐台上,此时正瞪着大眼一脸不爽的看着他。 哎呦,真把人吵醒了。 李骋还想回去和人争辩几句,莫祈和方嘉云一人架住他一边胳膊就往前跑。 李骋大叫,“放开我,快放开我,我回头和她打一架。” 方嘉云一脸羞与为伍的模样,“你闭嘴吧。被人姑娘打上门了还不知道反悔,还想打回去,李骋你可真出息啊。” 莫祈则笑呵呵的叹气,“这脾气可真够烈的。说打人就打人,宫里的公主们行事都没她这么恣意张狂的。” “肯定是听见李骋的话了,猜到李骋是故意吵醒他们……算了,是李骋活该。” 几人走远了,赵灵姝的瞌睡虫也彻底跑没了。 小胖丫迷迷糊糊的揉眼睛,“姐姐,刚才怎么了?我听见好大的吵嚷声?” “没什么,你继续睡吧。几只狗在叫罢了,姐姐已经把他们都赶走了。” 小胖丫迷迷糊糊应一声,心里还想着,宫里怎么会有狗? 是御兽苑的大狗跑出来了么?还是宫里贵人们养得宠物犬,趁人不备出来撒欢了? 总归已经被姝姝姐姐赶走了,那就没事儿了,太困了,她在睡一会儿。 小胖丫睡着了,赵灵姝一开始没了困意,可迷瞪着迷瞪着,竟又睡了过去。 这次睡得时间不短,可再次醒来,她依旧不是睡到自然醒苏醒的,而是又被人吵醒的。 凉亭下边两个女子说,“我听人说,殿下往摘星楼这边过来了。” “李骋几人跟着殿下,就是真碰上殿下,我们也说不上两句话吧。” “哎呀,你刚才没看见么?李骋他们早就回宴席上了,现在正和同年人作词做诗呢,现在殿下自己在这边。” “那殿下身边还有内侍在呢。” “你怎么尽说些丧气话,内侍是人么?是当他们不存在不就是了。” 两个女子说着就走远了,等他们走远后,赵灵姝和不知何时苏醒的小胖丫面面相觑,姐妹俩眸中都是相同的无语之色。 赵灵姝说,“我以为我算大胆的,行为算出格的,没想到现在的贵女们走的都是这条路线。” 小胖丫说,“他们说的殿下,是我六哥吧?李骋好似是承恩公家的公子,与我六哥关系最好。” 赵灵姝道:“不出意外就是你六哥。哎呀胖丫,别磨蹭了,赶紧收拾收拾我们这就下去。要是一会儿碰见你六哥被贵女们围堵的画面,那可就糟了。” 小胖丫不解,“怎么糟了?我们正好帮我六哥解围,那多好啊。” “好个屁啊。指不定你六哥愿意被人围堵呢,你啊,你个小丫头啥都不懂,可别坏了你六哥的好事。” “可是,可是宴席上,几位姐姐不是说,六哥为了躲避来宫里的姑娘,都跑去别院了?” “有这件事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哎呀胖丫你肯定记错了。赶紧把你的衣裳整理整齐,我们这就下去。” 小胖丫还有很多话说,然而她姝姝姐姐根本不想听。看着她干站着不动,她姝姝姐姐甚至亲自动手,这就给她整理了衣裳,然后拉着她下了假山。 然而,才下了假山,转过弯准备往大路上去,两人的动作陡然顿住。 小胖丫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人,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六,六哥?” 她六哥金冠玉带,身穿紫色四爪金龙蟒袍,脚上踩着白底黑面绣龙纹的朝靴,就这般大马金刀的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俩。 蟒袍上的金龙龙首均朝向正面,巨大的龙眼威严的圆睁,一动不动的凝视他们,好似随时会抬起腾空的龙爪,将两人轻易碾碎。 然而,如此气焰嚣张的龙,所带来的气势也远远比不过眼前的年轻男子。 秦孝章微眯着双眸看着面前高挑的女子。紫色衬得他那张玉面更加白皙英俊,而棱角分明的五官,更衬得他俊彦上那张瞳孔深邃的渗人。 他的薄唇紧紧抿住,浑身的气势都在说着他的不满。 他的不满肉眼可见,可眼前的两个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做错了什么。 难道,六哥碰见那两个去寻她的贵女了? 亦或者是,他们刚才凉亭上说六哥的闲话,好巧不巧被六哥听去了? 第52章 宫宴(四) 小胖丫胆小的很,被她六哥过分深邃的眼神盯着,吓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赵灵姝,虽然也有一瞬间心虚,但是,很快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她说啥了? 她做啥了? 她啥都没说,啥都没做,作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好像她刨了他们家祖坟似的。 赵灵姝直接瞪过去。 比谁眼睛大啊,这方面她肯定不会输的。 她如此嚣张,直接把秦孝章给气笑了。 秦王殿下笑起来也是雍容华贵的模样,只嘴角轻抿着,凤眸微挑着,一股肆意不羁的气息直接流出。 “赵灵姝,你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赵灵姝又心虚了一瞬。 这时候她想起来了,昨天她之所以能在府里大杀四方,都是秦王给她的助力。 秦王帮她擒了王婆,帮她揪住了彩娟,没有秦王助他一臂之力,她被谋害那事儿还是一团乱麻。 说秦王对她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她呢,看到秦王遇到麻烦,不说上前帮一下,还尽想着看他的热闹,她的良心真的大大的坏了。 赵灵姝为数不多的那点良心,总算是回来了。 她三两步跑到秦孝章身后,一下挤开了推轮椅的徐桥。 她自己上手给秦王推轮椅,一边还诚恳的道歉,“是我的不是,是我没良心。秦王对我有大恩,我怎么能看秦王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却视而不见呢?殿下放心,今天我就是您的一把刀,您指哪儿我捅哪儿,保准没二话。” 这次换秦孝章无语了。 她还一把刀? 她还指哪儿捅哪儿? 她以为她在战场上么? 她今天随便捅一个人试试,她都不用回家了,能直接去刑部大牢吃牢饭了。 赵灵姝还在叭叭叭,“我刚才还听见有两个贵女说您在摘星楼,他们要去堵你。殿下你没碰见他们吧?” 秦孝章将她的脑袋往后推。 “说话就说话,你往前凑什么。” 这次换赵灵姝无语了。 她不往前凑她推不动啊。 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多重心里没数么?况且这轮椅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死沉死沉的。碰巧轮椅卡在青石板缝里,若不是她用她那把大力气使劲推,这轮椅还在那儿卡着呢。 人用力,身体自然会前倾,这是很自然的身体反应,他竟然还嫌弃上了。 赵灵姝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说了要报恩,她早撂挑子不干了。 “行,我离您远点,省的我身上的味儿熏着您。殿下,您倒是回答啊,您过来时碰见堵您的贵女没有?” 秦孝章努力忽略掉萦绕在鼻尖的女儿家馨香。 她不说他还意识不到,她一说,他突然觉得身周清新的女儿香,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严严实实的包裹住了。 她用的究竟是什么熏香? 似乎有茉莉和兰草的味道,但又不太像,味道会更清爽一些,细嗅又甜腻腻的…… 秦孝章摇摇头,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耸动几下。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哑着嗓子说问“什么贵女,我没见到。” “啊,那您运气可真好。” 徐桥撇过脸去,以防自己的笑容太灿烂碍了主子的眼。 那是没见到,是特意避开了好么? 赵灵姝没看见徐桥面上的表情,也就不知道她被秦孝章忽悠住了。 倒是小胖丫看到了徐桥在偷笑,顿时就觉得,她六哥的话怕是有很大水分。 但徐桥猛冲她使眼色,还指指轮椅上的六哥,那意思赫然是,给你六哥个面子,别拆穿他的话。 小胖丫心肠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保密了也不妨碍姐姐的利益,那她就当不知道六哥扯谎了吧。 一行人往前边宫殿去。 已经是下半晌了,宫宴已经接近尾声。 即便如此,越是靠近前边的宫殿,喧哗声越大。 赵灵姝问秦孝章,“今天可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你跑到摘星楼躲懒,有点不妥吧?” 秦孝章懒懒的撩起眼皮,“有什么不妥?母后生辰,我送上寿礼,敬过孝就是。难道还要我一直陪在母后身边,当花瓶供人欣赏,才算是尽了孝道?” 秦孝章直接拆穿了赵灵姝的险恶用心,“我看你为母后叫屈是假,没看成我的热闹,心里觉得遗憾是真。” 赵灵姝直呼“冤枉”,“殿下,您这样说,可就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您对我有大恩,我盼着您好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想着看您热闹?殿下,您这么说话,可太伤我的心了。” “伤你心?有本事你绷住嘴,憋住笑。” 秦孝章回头,果不其然就看见赵灵姝眉眼弯弯,一脸戏谑的模样。 她还伤心,伤心个大头鬼! 秦孝章哼了一声,指着赵灵姝,“把你脸上的笑收一收,我看了碍眼。” 回应他的是赵灵姝一连串的大笑。 她笑的张狂极了,甚至眼泪都跑出来了。 许是声音太大,就把两个贵女引过来了。 两女子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说,“谁在笑,怪渗人的。” “赶紧过去看看。找不到殿下没关系,能看上一场热闹,咱们也不算白跑一趟。” 赵灵姝意识到说话那两人是谁时,眼睛不怀好意的咕噜噜转起来。 她提醒秦孝章,“你的孽债来了。” 秦孝章气的鼻子都快歪了,“谁的孽债?你能不能快点藏起来!” “藏起来做什么?人家是贵女,又不是土匪,还能抢了你做压寨夫君?” 秦孝章气笑了,“行,你别躲,就让他们把看到的事情传出去……” 赵灵姝瞬间意识到秦孝章这话的恶毒之处。 把她给他推轮椅的事情传出去…… 这跟传她心仪秦王有什么区别? 快别想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灵姝往周围一瞅,宫里的景致自然美的画似的。但除了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紫荆花,和藤本月季勾勒出的花墙,附近竟没有什么可藏人的地方。 而方才说话的两名贵女,就在花墙之后,他们只需要再往前走百十步,绕过那道花墙,就可以看到他们。 危急时刻,赵灵姝也挠头了。 最后还是秦孝章指点说,“回刚才的凉亭。那下边的假山中有空洞,可藏人。” 赵灵姝讶异的多看了秦孝章两眼。 她多想问秦孝章,不是都说您为身体所累,连宫室门都很少出?怎么假山中有藏人的空洞您都知道?秦王殿下您给我说实话,您小时候背着皇后和陛下,没少皮吧? 可惜眼下时机不合适,赵灵姝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她开足马力,赶在两个贵女露面之前,推着秦孝章回到早前的假山。 又绕到背阴处,拨开前边郁郁葱葱的花木,一行人藏了进去。 假山规模很大,里边的空间也很宽敞。别说是藏他们四个人了,就是再来四个也不是问题。 就是里边没人清理,灰尘有些大,因为他们擅自闯入,甚至还惊跑了一些小动物。 小胖丫被吓得吱哇乱叫,赵灵姝及时捂住她的嘴。 也是此时,不远处传来两名贵女的声音,“怎么人不见了,是走了么?” “刚听着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怎么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两人嘀咕了一会儿,没嘀咕个所以然,都有些灰心丧气。 今天这一趟可算白出来了。 没寻见秦王,也没看上热闹,反倒走的腿脚酸软,热的浑身是汗。 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商量的,竟跑到凉亭里休息来了。 赵灵姝听到他们进了凉亭,人都麻了。 她怒瞪秦孝章,“看你出的馊主意。” 秦孝章抿着唇,也有些后悔。 在自家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秦王殿下不敢想象此事若被他人知道,会不会笑掉大牙。 他已经够懊悔了,偏赵灵姝还掐他胳膊,“就不应该听你的话。这下好了,被人堵里边了。” 秦孝章盯着他胳膊上的手。 她隔着衣衫掐他,那力气都用在蟒袍上了,他自然没感觉疼。 就是这动作,太逾矩了。 秦王的心中宛若有千万只小虫子在啃咬攀爬,顿时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他心里也痒的难受,忍不住便眼神不善起来。 赵灵姝被小胖丫扯了袖子,后知后觉发现了她那只擅作主张的手。 好么。 她的手已经脱离她的掌控,生出自己的意识了。 赵灵姝才不道歉,不仅不道歉,她还问秦王要赔偿。 “因为你,我跟做贼似的,现在我这心理和身体双重不适,殿下你得赔偿我。” 秦孝章懒得看他。 赵灵姝又转到他面前,凑近了和他说,“殿下我快死了,你就把乌翎送给我吧。” 徐桥和小胖丫睁大眼睛看着赵灵姝。 此时徐桥想,大姑娘是真有些本事在的。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脸皮够厚! 小胖丫则想,她姝姝姐姐怎么还没死心? 乌翎都成她姐姐的心病了! 可惜乌翎这个小甜果不仅她姐姐喜欢,她六哥也很喜欢。 就真的,若是有两匹乌翎就好了。 带着馨香的热气扑洒在面颊上,瞬间将秦孝章跑远的思绪带了回来。 他转过脸来,入目就是这张凑得足够近的娇颜。 她皮肤莹白细腻,眉眼温顺讨好,配着她的如花美貌,当真好娇美一张脸。 但细看,那眉梢眼角中,处处都藏着不逊,处处都是挑衅。 秦孝章直接将凑到跟前的面颊推开,冷血无情的说道:“你都快死了,我更不能把乌翎送你。不然你死后,乌翎还不知道要落到谁手里,我更不放心。” 赵灵姝:“……” 好黑的心啊秦孝章! 她只是假设她死。 他是真当她死。 忒,屁的恩人,他就是她的仇人! 赵灵姝伸手往他头上去,徐桥见势不对,赶紧来拦。秦孝章已经先一步抬手,轻松抓住了赵灵姝的一只皓腕。 手腕像是被铁钳子钳住了,那力气生硬,简直要把她骨头拧断了。 赵灵姝自诩自己力气够大了,可此时挣扎起来才知,她那点力道,在秦孝章面前,就跟蚍蜉撼大树似的,多少有那么点不自量力。 赵灵姝后悔了。 她不该小瞧秦孝章的。 可谁也没告诉他,宫里都传秦王文成武就,那不是在拍秦孝章的马屁,是事实就是如此! “秦孝章你快放开我。嘿,你这人不识好歹啊。我要把你金冠上的蛛网拿下来,你却要把我胳膊拧断,秦孝章你这可就有点是非不分了。除非你把乌翎赔给我,不然这件事情咱们俩没完!” 赵灵姝另一只手从秦孝章头上轻轻拂过,随即亮出一截蛛丝网给秦孝章看。 她明丽的眉眼中都是嘚瑟。 瞧啊,我是想做好事来着,结果被你当贼防了,就问你礼貌么? 若是你心存愧意,就赶紧把乌翎敬上! 秦孝章斜睨一眼那截蛛丝,玉白的面孔上,神情依旧是寡淡的,只是嘴角带上了几分洞若观火的嗤笑。 “你究竟是要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现在拿蛛丝来糊弄我,你觉得我会上你的当?至于乌翎,我再说一次,除非山崩地裂、天塌地陷,否则你别想把乌翎拐走。” 秦孝章又追究她的责任,“赵灵姝,你动手都动到皇亲国戚头上了,你是真不怕死啊。” 赵灵姝心想,什么死啊活啊的,怎么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她颓丧的叹一口气。 算了,看来这次是弄不来乌翎了,下次找机会就是。 赵灵姝没什么诚意的认错,“我再也不敢了。” 秦孝章不太相信她的话,可手中的触感太过滑腻,再抓下去他要胡思乱想了。 秦孝章轻呵一声,松开了手,“以后再敢动手动脚……嗤,赵灵姝你是狗么。” 赵灵姝赶紧后退一步,然后摸摸自己的额头。 可真疼啊。 但是值得! 要不然凭白吃这一瘪,她回府后会郁闷的睡不着觉的。 现在就好了,虽然额头疼了一下下,但她疼,秦孝章更疼。看他疼得眉头都蹙起来了,她心里突然就舒坦了。 “赵灵姝,我说错了,你不是狗,你是头铁牛……” 凉亭上突然传来动静。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说话,你听到了么?” “听到了。那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这地下不会藏了什么精魅鬼怪吧?” “这是皇宫,真龙所在。什么精魅敢在陛下的龙威下作祟,你快住嘴吧。” 话说的好听,可两个贵女到底是被吓着了。两人也不敢下来查看,硬撑着脸面说了几句话,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第53章 宫宴(五) 回太极殿的途中,赵灵姝眉开眼笑,反观秦王殿下,脸臭的跟在咸鱼缸里腌过一样。 小胖丫每看一眼她六哥的脸色,心里就要更虚一分。尤其是看到她六哥额头正中红了一圈,她更是抓耳挠腮不自在,好似撞了她六哥的是她一样。 反观罪魁祸首赵灵姝,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尽管她额角也是红的,但赵大姑娘她像是感觉不倒疼一样。 她眉眼弯弯的,面上笑意浓浓的,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捡了多少黄金珠宝。 赵灵姝笑着和秦孝章搭话,“殿下,听说您上次去京郊别院,是被贵女们吓过去的。哎呀,殿下您这样可不成啊。好歹您也声名赫赫,威名在外,被区区小女子吓跑,多影响您的威风。” “殿下,您今天不去皇后娘娘跟前陪着,难道也是担心被皇后娘娘乱点鸳鸯谱?” “您对刚才两位贵女避如蛇蝎,难道是那两位贵女长得不和您心意……” 赵灵姝小嘴叭叭叭,终究是把秦孝章彻底惹怒了。 秦王殿下笑的跟那索命的阎王似的。 他英俊的面孔绷紧了,眉眼中都是凌厉的刀锋,他声音喑哑的说,“赵灵姝,你再敢多一句嘴,我就告诉母后,你心仪我,对我逼婚!” 赵灵姝被吓傻了,不仅开始疯狂打嗝,人也抖得筛糠似的。 别说她了,就连小胖丫和徐桥也被吓住了。 这要真是往皇后娘娘跟前告上一状,指不定……皇后娘娘就指婚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徐桥和小胖丫也跟着瑟瑟发抖起来。 这个笑话太冷了,一点都不好笑。 一片静寂中,先是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继而李骋的大嗓门传到众人耳朵里。 “殿下早早的将我们撵出来,他自己留在摘星阁潇洒。我们这都应酬几波人了,他还不过来,还得劳累我们亲自来请,过分了啊。” 莫祈百无聊赖的说,“这话你别和我说,要说和殿下说去,再不行,和陛下说也行。” 李骋一缩,“我不敢!啧,祁哥你下次能别坑我么?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小竹马,总这么推我出去受殿下冷眼,祁哥你良心不会痛么?” 莫祈干呕出声,“去你娘的竹马!” 这边赵灵姝几人被逗得哈哈笑出声,之前的冷沉氛围一扫而空。 见鬼的小竹马,她们也要恶心吐了好么。 “谁,谁在那边?” 李骋与莫祈快步转过游廊,直接走到这边来。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笑的眉眼弯弯的赵灵姝,随即又看见了脸色阴翳,面无表情的坐在轮椅上睨着他们的殿下。 李骋看看赵灵姝,又看看秦孝章,他们怎么搅合在一起了? 是肃王的闺女牵的线吧? 这丫头叫啥来着? 胖丫还是啥? 李骋脑中瞬间转过这些消息,可却根本顾不上询问,他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移步到秦孝章身侧,仔细的盯着他俊彦上那块红印看了又看。 李骋整个人都崩溃了,“殿下,你这是磕到哪儿了?” 秦孝章自然懒得搭理他,李骋就将徐桥拽过来,“让你守护殿下,你就是这么守的?殿下这是磕到桌椅上了,还是嗑到门框上了?” 徐桥没得到主子同意,自然不敢说主子的是非。 李骋没得到满意答案,又跳回秦孝章旁边。“这要是让陛下看见你伤了脸面,回头会不会迁怒与我?完了,我天塌了!” 李骋上蹿下跳,活像一只烧红了屁股的猴儿。 好像秦孝章不是磕红了额头,而是毁了容。 这演技,够夸张的。 如果是真情实感的话……不敢想象若秦孝章真被人抓花了脸,他得崩溃成什么样。 将脑子里这些废物信息全都甩出去,赵灵姝对着活蹦乱跳的李骋说,“你消停点吧,蹦的我眼晕。” 李骋顿住了。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盯着赵灵姝的额头猛凑。 “你额头怎么也磕到了?难道你也磕门框上了?” 赵灵姝双手叉腰,“呸,你才磕门框上了。你以为谁都跟你那么幼稚,这么大人了还往门框上磕。” 李骋瞪大眼,“我怎么幼稚了?” “你还不幼稚?对,可能不是你,是狗!在我们睡觉的凉亭下狂吠,怕不是得了狂犬病。” 李骋被噎的脸红脖子粗。 他是吼了两嗓子没错,但她不是报复回来了么? 李骋即委屈,又憋屈,偏还不敢和赵灵姝正面干,就真的,第一次体会到了赵大姑娘的难缠。 恰此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泛出个念头来,“殿下,你和昌顺侯府这位大姑娘,你们俩都伤着了头,你们该不会是,是……” 赵灵姝和秦孝章同时提起了心,“是什么?” “是磕到同一根柱子上了吧……” 现场突然寂静,片刻后,金尊玉贵的殿下冷冷的开了尊口,“闭嘴吧!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李骋拉着莫祈咬耳朵,和莫祈说着他的新发现。 莫祈看看脸色铁青的殿下,再看看一脸玩味的赵灵姝,心说李骋这狗贼话是多了些,也不靠谱了些,但殿下和这位大姑娘之间,保准有事儿! 殿下头上的伤,指定和这位大姑娘脱不了干系。 没看徐桥这一会儿功夫,都欲言又止的瞅了赵灵姝多少眼了。 可惜,碍于殿下的颜面,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儿即便看透了,也只能装瞎。 莫祈和李骋嘀嘀咕咕,小胖丫也拉着她姝姝姐姐咬耳朵。 在凉亭睡觉时,她迷迷糊糊被人吵醒了,那次是李骋故意闹出的动静吧? 这人也太幼稚了。 这么大人了还欺负他们,回头她就把这件事告诉她爹,让她爹给她们报仇。 赵灵姝支支吾吾应着,在小胖丫说要找肃王告状时,赶紧开口制止了她,“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就不麻烦王爷了。动不动就请家长,这事儿小孩儿才干,我们都是大姑娘了,可不能那么幼稚了。” 小胖丫一副姐姐说的都对的表情,“我都听姐姐的。” 小姐妹俩正说话,李骋转悠了过来,“唉,大姑娘,你和胖丫之前在凉亭下碰见了二皇子,当时二皇子和你们说什么来着?” 赵灵姝将胖丫拉到自己身侧,看着李骋说,“首先,胖丫这名儿是你叫的么?你个外男,喊小姑娘家昵称,你要不要脸?第二,我们和二皇子说什么,还用给你通报一声?敢问你是在刑部衙门任职,还是在大理寺任职?我们和二皇子搭句话,又是犯了哪门子王法?” 李骋:“我……” 赵灵姝:“别你你你、我我我的,有话好好说,你结巴什么?是心虚了对吧?那你可是该心虚。你也是跟着殿下混的,殿下未及加冠就封王,反观你,这么大年纪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但凡你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不整天八卦些有的没的,你也不至于在被人问在哪儿高就的时候,说不出个名堂来。” 赵灵姝又对小胖丫说,“以后碰见这样的人,你就离远些。他把自己当天皇老子了,那谁也不愿意当奴才伺候他啊。” 小胖丫懵着大眼,“哦,哦!” 这次氛围更安静了。 除了脚步声,呼吸声,以及树上的知了有气无力的鸣叫声,其余声音都没有了。 赵灵姝察觉到有人在偷看她。 她没在意。 大姑娘她生来就被万众瞩目,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被人盯着看是家常便饭,她早习惯了。 赵灵姝不以为意,拉着小胖丫只管往前边走。 他们身后,莫祈呲着牙看着备受打击的李骋,一边还不忘给徐桥使眼色,“这姑娘脾气一直这么厉害?” 徐桥露出个心有余悸的表情。 那可不么。 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他给收拾了。 第二次、三次见面,就敢胡搅蛮缠问殿下要御马! 这次更厉害,那头铁的直往自家殿下脑门上撞,硬是把自家殿下的脑门都磕红了! 这么泼辣的贵女,数遍京城,也就这一个。 偏就让他认识了! 他这是走的哪门子运道啊! 徐桥第一千零一次懊悔,当初下大雨那天,真不该强制征用赵灵姝的马车的。不然,也不至于结识这位主。闹得现在他日子过的胆战心惊,就连他主子,都跟着吃了苦头。 徐桥心有戚戚,敢怒不敢言。 莫祈看明白了他的神色,一时间忍不住搓牙花子,这还真遇上个小鬼了。 正这么想着,莫祈察觉到殿下在看他。 他侧首过去,果然就见殿下冷着脸,正盯着他与徐桥的动静。 莫祈赶紧拱拱手,对着殿下讨好一笑。 我啥也没说,殿下您很不必用这个眼神看人,怪吓人的。 “嘿,都停下,小声些,看前边那是谁。” 李骋如战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好一会儿。他长这么大,就没被人这么寒碜过。这次被赵灵姝劈头盖脸一通说,可算是把裤衩子都给他扒下来了。 李骋是要脸面的人,为此人都抑郁了,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可就在他装死的时候,老天爷给他提供了反击的机会。 李骋看着前边那对举止亲昵的男女,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是二皇子吧?一会儿没见,他怎么又换了一身衣裳?嘿,那跌倒在二皇子怀中的姑娘是谁,我怎么瞅着有些像是昌顺侯府的姑娘?大姑娘,你睁大眼睛看看,那姑娘是你们府里的么。” 赵灵姝微眯着眸子看过去。 其实都不用仔细看面相,只看那穿着打扮,她一眼就认出那人是洛思婉。 她之前在五公主跟前受挫,之后许是觉得没脸,便又回了老夫人身边。 赵灵姝见她许久没动静,就懒得理会她了。 哪里料到,洛思婉憋了个大的,竟然直接找上了二皇子。 她还往二皇子怀里倒,这碰瓷碰的未免太明显了。 赵灵姝黑着脸,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不高兴,李骋就高兴了。 此时他有种扳回一局的爽快感,哎呀呀乱叫一通后,说起了风凉话。“大姑娘,你们府里那位姑娘,和二皇子挺有缘分的;这男才女貌,看起来也挺般配。大姑娘,恭喜恭喜,你们府里很快就要出一位皇子妃了。” 说的是恭喜的话,但李骋眸中却都是看好戏的神色。 二皇子花心滥情,这件事只要稍打听打听就能打听到。 二皇子妃已经内定,这件事也不是没传出过风声。 且看今天贤妃娘娘自始至终将一貌美女子带在身边,流言的可靠性又增加几分。 值此关头,洛思婉还往二皇子身上扑,要么是她被二皇子的皮相迷了眼,要么就是她自认自己有几分本事,能拿捏住二皇子,再不就是没有更好的人选,她想往上走,只能选二皇子…… 许是洛思婉也有很多苦衷,选二皇子是她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但是,她再怎么筹谋,都不该不顾忌女儿家的名声。 她不想做人,昌顺侯府的人还要做人! 在她娘还是侯府女主人的时候,她不想她娘因为治家不严的事情,受人攻讦,被人诟病。 赵灵姝冷笑两声,看向李骋问,“你连洛思婉是我们府里的都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她,之前一直在暗中关注她?洛思婉长得不差,配你绰绰有余,二公子若心仪她,趁她云英未嫁,赶紧让家里人去提亲还来得及。哦,许是来不及了,毕竟洛思婉芳心已许二皇子又强上你许多。二公子你来晚了一步,今生你们怕是没缘分喽。” 李骋气的胸口都鼓起来了,“那个对她心仪了?赵灵姝,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什么八道了?要不是你喜欢她,你能知道她是我们府上的?” “我还不是在城门口,看见她和你们府里的老太太一起行动。” “哦,和我们府里的人一起行动,那就是我们府里的?那我还看见你和殿下一起行动了,难道你也是宫里的皇子?” 李骋头痛欲裂!哐哐锤树!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和赵灵姝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是嫌日子太清闲,太好过了么? 李骋败走,跑到他表弟旁边,眼泪汪汪的求助,“表弟救我!” 莫祈在旁边扇着扇子,露出个惊叹的表情。 这位大姑娘的战斗力,真是不容小觑。 秦孝章瞅一眼莫祈,莫祈赶紧将脸上看热闹的表情收了收。 秦孝章又看向满身攻击性的赵灵姝,“李骋有错在先,你想教训也教训过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别得理不饶人。” 赵灵姝轻呵,“行吧,给你个面子,这次就这么算了。不过若有下次,你再给他扫尾,我可不依了。除非你把乌翎送我,不然,免谈!” 第54章 收点利息 这边一大群人围观,那边二皇子与洛思婉再是勾勾缠缠,情难自已,也还是被这边众人火辣辣的眼神惊动了。 洛思婉当即惊叫一声,双手捂住脸就往前边跑了。 二皇子许是也觉得尴尬,便冲着众人微一颔首,也快速离去。 等他走的远了,他身边的小太监才捧着肚子跟了过去,然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太监也不知道是不是腹痛走开了一会儿,亦或是单纯只盯着前方,没想到会有人从后边过来。总之,他主子与美人幽会的事情暴漏,他因此吃了好一顿教训,之后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不说这些题外话,只说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赵灵姝与秦孝章几人就分开了。 小胖丫规矩得体,还冲她六哥行礼,赵灵姝就敷衍多了,腰身都没弯下去,匆匆对着秦孝章一福身,就拉着小胖丫往前走。 秦孝章看了,不想理会的,终究是又冷笑了一声,“赵灵姝,你的规矩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学去。” 赵灵姝说,“殿下,您别天天狗啊狗的。什么东西都往狗肚子里扔,那狗也不是收破烂的,它也不是啥都想要。再说了,狗肚子就那么大,把啥东西都丢他肚子里,迟早有一天撑死他。” 赵灵姝说完这些话,不去管这些人的反应,拉着小胖丫就走远了。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一株庞大的芙蓉花树后,李骋这才露出死里逃生的表情。 “这位大姑娘真的是,太可怕了。” 莫祈调侃他,“你之前不是还想娶这位大姑娘为妻,还说什么,日子刺激点好。” “就是太刺激了,我这小心脏怕是受不了。算了,这带刺的花太扎手,不是我能享受到的。算了,算了。” 秦孝章听到他这话,抬头看他一眼。 “以后说话前,三思而后行。对上这位大姑娘,尤其如此。” 李骋一脸受教的表情,“我以后见她就跑还不行么?我是真怕了,那张嘴啊,跟刮骨刀似的,我差点以为我要倒在她刀下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都怪我年轻不懂事……” “你知道就好。” …… 寿宴散去时,已经是傍晚了。 赵灵姝依旧和她娘坐一辆车,老夫人和洛思婉一辆车。 不知道洛思婉和老夫人说了什么,这老太太上车前,回头狠狠睨了她一眼。 她怕不是,把洛思婉没勾搭上二皇子的罪,都归咎在她身上了。 呵,她还没找他们算账,她们倒是率先发起攻击了。 他们怕不是把昨天的事情,一并抛到脑后去了。 赵灵姝掀开帘子进了马车,宫门口不是算账的地方,等回了侯府,有账大家一起算。 宫门口熙熙攘攘,大家都在寒暄别离。 赵灵姝和她娘在马车上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她爹醉醺醺的被人扶出来。 赵伯耕被抓花了脸,他进宫前脸上涂抹了脂粉,好歹将伤口遮住一些。结果喝了一天酒,许是酒精发酵体内热气上涌,许是天气实在热的厉害,他出了通身的汗。那脸上的脂粉都被抹去了,露出带着血痕的指印来。 虽然不一定有人想到那指印是她娘抓的,但万一有人往这方面想呢,那她娘的形象不是被败坏了! 赵灵姝瞪着砚明,眸中发出不善的光芒。 怎么就不劝着他少喝点,亦或让他进宫前,涂抹些防水功能好点的脂粉呢? 砚明面对着大姑娘虎视眈眈的目光,心里直发抖。 他无辜啊! 他一个奴才,哪里进得了宫? 他连宫门口都过不去,还怎么劝侯爷少喝酒? 砚明和另一个小厮合力,将赵伯耕往马车上送。 赵灵姝往一边躲,常慧心则叹气。 他这模样,太磕碜了。 尤其此时身上又是汗臭,又是酒臭,偏还喝大了耍酒疯,就真的,和他同坐一辆马车,对母女俩来说都是渡劫。 可赵伯耕喝多了酒,浑身软的面条一般,也着实没办法骑马。 正左右为难,从后边驶来一辆马车。 小胖丫透过车窗挥手喊“姝姝姐姐”,肃王骑马走在车旁,他则看了一眼面前的状况,语气温和的说,“肃王府还有一辆备用马车,让子淳坐那辆马车吧。他喝多了酒,再伤到你们。” 子淳是赵伯耕的字。 赵灵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肃王在说他爹,等她娘问肃王道谢,她才猛地回忆起来。是的,她爹的字叫子淳。 听说这字还是她过世的祖父起的。 也不知道他那祖父是不是看出了他父亲心思驳杂,只专营权势,却无一点为国为民之心,特意起了这个字来提点他爹。 不管有没有这种考虑在,反正这字是白瞎了。因为她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优点配的上那个“淳”字。 赵灵姝和常慧心都充肃王道了谢,人多嘴杂,也不方便说其他的。肃王冲两人点过头,便率先骑马往前去了。 后边的马车跟上来,小胖丫透过车窗和赵灵姝说,“那辆马车本来是给我爹准备的。我怕我爹喝多,就特意让人多准备了一辆马车。可惜爹旧伤犯了,今天只喝了一杯就没再喝。姝姝姐姐,让昌顺侯叔叔坐我家的马车吧,里边还有解酒药,也可以让叔叔吃一颗。” “你人小,考虑的还挺周到。”赵灵姝伸出手摸摸胖丫的脑袋瓜,“好了,快跟王爷回家吧,其余事情有我和我娘操心,就不用你跟着挂心了。” 目送小胖丫和肃王远去,眼看着砚明夜将赵伯耕抬到了肃王府的备用马车上,赵灵姝直接喊了启程。 她是不准备让她娘去伺候她爹的,她爹不修口德,对着她娘都能说出混账话。 若不是今天是娘娘的千秋节,且看她娘会不会多看她爹一眼。 现在么,让赵伯耕自己呆着吧,这就是得罪了妻女的下场。 马车很快驶到了昌顺侯府大门口。 老夫人看到长子单独被从肃王府的马车上抬下来,老脸更阴沉了。 待看到常慧心和赵灵姝从后边那辆马车下来,她那眼神更不善了,恨不能将他们母女俩活剐了似的。 奈何肃王府的下人在跟前,她不好多言,便冷哼一声,由洛思婉掺着进了府里,连赵伯耕都不管了。 赵伯耕被小厮们抬回府里,闻讯赶来的刘嬷嬷赶紧往肃王府赶车的下人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说是下人,其实应该是行伍出身的军士。只是伤了脸,人看着严肃的很,让人感觉不好接触。 这人也当真性子执拗,拒不收刘嬷嬷的荷包不说,还一甩鞭子,就要赶马车回去。 常慧心正好想到什么,就忙喊刘嬷嬷过来耳语两句,刘嬷嬷又赶紧走到车夫跟前,交代了两声。 那车夫不知昌顺侯府要让他捎带什么谢礼给王爷,但东西是给王爷的,他也不能做主推辞,便耐着性子坐在马车上等。 片刻后,刘嬷嬷捧了一个紫檀木的长方形匣子,并两个正方形匣子来。 亲手将东西交给车夫,又看着车夫将匣子送进车厢中放好,这才满意的回了府里。 等刘嬷嬷回来时,就听燕儿小声与她说,“夫人往梧桐苑去了,这几日怕是都要歇在姑娘院儿里了。” 刘嬷嬷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要往梧桐苑去。 可她又觉得蔷薇苑太安静了,不由问到,“侯爷呢?” 燕儿往西院儿指了指,“往那边去了。有几位姨娘操持,倒是不用夫人劳累了。” 刘嬷嬷的神情一时间变得难看了。 随即也没说什么,转身往梧桐苑去。 夫人都看开了,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男人贪花好色是本性,即便想管,也管不了。 刘嬷嬷到了梧桐苑时,就见那边母女俩正亲香。 他们在宴席上都没怎么用膳,此时吃着孙嫂子用心准备的云吞面,满足的不得了。 看到刘嬷嬷进来,常慧心问了一句,“都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只是不知道肃王府回不回收。” “里边就是些药材,并一方古剑,也没什么忌讳的东西,哪里就不能收了。” 刘嬷嬷一想也对,就点头,“我按照您的意思,把您的话都传过去了。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我没说。” 该说的,自然是表达对肃王的谢意。不该说的,就是肃王查明大姑娘过敏实乃府中老夫人和二房所为。 刘嬷嬷道,“我就是可惜了您那方古剑。” 常慧心闻言笑了,“这有什么可惜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和人比起来,东西再贵重都不值一提。更不用说,和我姝姝的命比了。” 刘嬷嬷点头,“那是没法比。所有东西都没大姑娘家贵重。” 赵灵姝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都笑弯了。 她用眼神示意她娘,快说多点,我爱听。 这模样惹得常慧心和刘嬷嬷都笑了,常慧心更是忍不住点了闺女一指头,“你啊,脸皮是真有点厚。” 脸皮厚的赵灵姝,用过膳就找地方消食去了。 她也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她爹的后院,也就是传说中的西院。 这你安置着她爹三个有名分的妾室,如今她爹就宿在巧娘房中。 院子中呼噜声震天响,巧娘伴着饶有韵律的呼噜声,一溜烟跑到赵灵姝跟前。 她拘束的绕着手绢,一脸惶恐的问赵灵姝行礼,“大,大姑娘,这地腌臜,您,您怎么过来了?” “我过来看看我爹啊。” 赵灵姝指指屋内,“睡得挺好啊。” 巧娘我见犹怜的小脸上,出现一片惶恐,“不是奴婢伺候的好,是,是侯爷喝的太多了,回来喝了一碗醒酒汤,躺床上就睡了。” 赵灵姝“哦”了一声,“我这儿还有点事儿需要我爹给我做主,你想办法把他叫醒吧。” 巧娘脸都白了,牛毛细汗出现在她细白的面颊上,“这,这,姑娘您饶了奴婢吧。奴婢没办法,奴婢不敢。” 赵灵姝想说,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娘刚怀上她,胎都没坐稳,你就爬上赵伯耕的床了。亏你还是我娘从娘家带回来的丫鬟。带你进侯府,是让你帮着分忧的,你倒是分到男主人床上了,这可真够尽心尽力的。 但这话实在腌臜,赵灵姝懒得说。 虽然巧娘无耻了点,但最无耻的还是赵伯耕。 一个言而无信、精虫上脑,花心滥情的臭男人。 赵灵姝一想起这对狗男女做的丑事,烦闷之气就涌上心头。 她不耐烦的指着屋内,“是你把他叫醒,还是我进去亲自喊他起来?” 巧娘可不敢让大姑娘进她的屋。 尽管她收拾的勤快,但她总有疏漏之处。若是让大姑娘看见了不该出现在她屋内的贵重物件,她吃不了兜着走。 巧娘颤颤巍巍的进去喊人了。 赵灵姝在院内转了两圈,其余两个妾室出于礼节出门给她行了个礼,随即就龟缩进房间,不敢再出来了。 相比起常慧心这个慈和的主母,赵灵姝可难缠多了。 她脾气大,看谁不顺眼,都是直接上手。 不是自己上手,而是让丫鬟婆子们上手。 偏借口都是现成的,不是他们偷府里的东西了,就是背后嚼主子的舌根了,亦或是规矩不到位,目中无主母。 反正她手段多的是,只要不乖顺,她多的是办法让他们乖的猫似的。 毫不夸张的说,后院这些女人,避赵灵姝如蛇蝎,看见她更是如临大敌。 好在这次她的目标不是她们,而是侯爷。 妾室和通房门都乖觉的躲好,不出来碍赵灵姝的眼,赵灵姝转了一圈又回到巧娘的院子,没片刻,巧娘就捂着半边脸,红着眼圈从屋内出来了。 她身后是一脸暴躁的赵伯耕,赵伯耕指着眼前的逆女,“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不是你欠我,怕是我欠了你。”赵灵姝不说废话,“我昨天说的事情,你今天要是给不出交代,我明天可就直接去京兆尹衙门了。” 后院的丫鬟婆子们,全都不知道这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虽然都知道昨天闹得厉害,都隐隐猜到,事情大致和大姑娘过敏有关,他们也猜到,幕后主使大抵是老夫人和二房,但这事儿究竟要如何解决,大姑娘是被安抚好了,还是把老太太和二房收拾了,他们也当真不知。 今天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出门,他们还以为八成是前者,没想到,竟是后者? 众人的心都热了,耳朵都竖的高高的。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啊。 第55章 考虑考虑 赵伯耕在马车中吃了醒酒的药丸,回到巧娘这里,又喝了一碗醒酒汤,此时酒已经醒了大半。 但他不愿意理会眼前这逆女,便做出醉态来,寄望与能将逆女吓跑。 却没料想,他没吓走逆女,却生生的让这孽障把他的酒意吓醒了。 这混账这时候倒是不提进宫告御状了,可她要去京兆尹衙门告状! 她不会以为京兆尹衙门大门朝前开,就所有人都能进吧? 还别说,经过肃王府那件事,如今的京兆尹已今非昔比。 里边的官员从上到下被换了一遍,现在的京兆尹乃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清官衙门。短短几天内,破了无数案子,被百姓们欢呼叫好。 若是这孽障去别的衙门喊冤,他说不定还能找人拦一拦,可她若去了京兆尹,昌顺侯府的人怕是只有被传唤上堂的份儿。 赵伯耕人都麻了。 这哪里是他女儿啊,分明就是他祖宗。 “你到底想要什么交代?我昨天就和你说了,分家……” 话一出口,赵伯耕陡然看见了猫在门口的丫鬟婆子,顿时脸都黑了。 他闭了嘴,拉着脸走下台阶,“去蔷薇苑说去。” 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西院,留下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抓耳挠腮的好奇。 他们听不到后续,便求到了巧娘面前。 “巧姨娘,刚才侯爷说的分家是什么意思?咱们侯府要分家了么?是把二房、三房、四房都分到别的宅子去,还是将现在的侯府划拨成几份儿?” “这事儿老夫人同意了么?老话不都说,老人在不分家?老夫人这还活着呢,怎么就闹起分家了?” “是不是只把庶出的三房和四房分出去,侯府只留下老夫人亲生的两房?” 巧娘被众人簇拥着,面色却一点都不好看。 往常她最喜欢被人捧着,可今天她挨了打,脸肿了半边。 她这人最要面子,如今被众人看了笑话,心里不自在,笑容也勉强起来。 巧娘挤出个轻笑来,“分家是大事,在没有彻底定下来之前,我如何敢往外说?你们可别打听了,该你们知道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的。现在不告诉你们,也是为你们好。” 丢下这几句话,巧娘捂着脸,转身往屋里去了。 她走后,一众丫鬟婆子凑在一起嚼起了舌根。 “还为我们好,我看她是根本不知道。” “她也就能在咱们这些人面前摆摆款儿,有本事她到大姑娘跟前拿腔作势啊。大姑娘可不惯着她,两巴掌就扇过去了。” “背主的东西!大夫人之前对她多好,结果夫人一怀孕,她就趁机爬了侯爷的床,也是丧了良心了。” “要不她怀个孩子也怀不住,这都是她背主的报应……” 众人说着说着就忘了形,嗓门不知不觉就提高了。 走到屋内的巧娘透过大开的窗户,听到了院子里的窃窃私语,气的涨红了脸,险些把手上的帕子都拧烂了。 伺候她的小丫鬟畏惧与她难看的脸色,不敢往前来。巧娘看见了,骂声连连,“蠢东西,一点眼色都没有,活该你当一辈子奴才!还站在那里当门神呢,还不过来伺候主子。” 巧娘“哐当”一声关了窗户,躺在美人榻上等小丫鬟拿冰块给她敷脸。 外边说闲话的下人们,被关窗户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也就会拿我们出气!” “看给她能耐的,都会指桑骂槐了!” “有本事把侯爷那巴掌还回去啊……” 西院的这些是非赵灵姝没听见,即便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她跟在赵伯耕身后,不紧不慢的走进蔷薇苑。 赵伯耕进了蔷薇苑就大喊大叫,“常氏你给我出来!灵姝闹妖都闹到我头上了,你到底管不管。” 赵灵姝不紧不慢的在他后边接了一句,“别喊了,常氏不在这儿。” “那她在哪儿?” 赵伯耕条件反射问出这句话,等反应过来,刚才那句“常氏不在这儿”出自逆女之口,他脸色更难看了。 “我喊‘常氏’,你能跟着喊么?那是你娘!” 赵灵姝幽幽的说,“你也知道那是我娘?!在我跟前,你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我娘。我娘跟你过了十多年,结果到头来,在你嘴里就是一句‘常氏’!呵,幸好我娘没听见你这话,不然,这日子不过也罢。” “还不过也罢!”赵伯耕愈发气怒了,“你看看我这脸,都是被你娘抓的。你娘都敢在我脸上动手了,她这是诚心和我过日子的态度么?” 赵灵姝双手抱胸,一脸讥讽,“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昨天你都跟我娘说了什么混账话么?还说我娘不想诚心和你过日子,你昨天怀疑我娘……” “你个孽女,你给我住口!” 赵伯耕再是没想到,常慧心这么没分寸,竟然将夫妻间的争吵,说给了女儿听。 他再是不喜欢灵姝,可这是他的女儿,此事他坚信无疑。 昨天之所以会说出那种混账话,也不过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 可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赵灵姝就是他种!是他亲生的女儿! 赵伯耕抹了一把脸,不扯这些有的没的,开始说起正事。 “分家是坚决不能分的,我是上了朝廷敕书的侯爷,又在工部担着要职,我若闹分家,还把你祖母分给你二叔,朝上弹劾我的折子,怕是要堆成山。” “灵姝,你也为爹想想,你爹我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总不能因为你的好恶,毁了你爹的仕途。将来你总要出嫁的,总需要个强势的娘家,只有爹走的远了,你将来在婆家才能站的稳。” 看赵灵姝默不作声,似在琢磨他话中的利弊。赵伯耕以为她动摇了,便愈发用力的鼓动她,“即便是为了你,这个家也不能分,不然你以后还能说什么好婆家,婆家又该怎么看你?” 赵灵姝冷笑一声,“说什么婆家,我说过了,我要招赘!你是不是把我这话当耳旁风了?” 赵伯耕见她冥顽不灵,嘴都气歪了,“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点,那就是招赘绝对不行!爹一千一万个不同意!灵姝,你仔细想想,愿意招赘到别人家做赘婿的男人,可有一个好的?要么没出息,要么家里拖累大,再不济就是容貌品性不出众?” “你是昌顺侯府的嫡长女,就是皇子王孙也嫁得,要你招赘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进门,那是糟蹋了你,你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你现在还小,不懂的这件事的轻重。可我是你爹,我不能任由你胡闹,更不能眼看着你往弯路走,却不制止你。” 赵灵姝轻笑,“说来说去,就是我昨晚提的两个要求,你一个也不答应呗。” “我不答应,那都是为你好……” “究竟是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好,你心知肚明。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那也没什么可谈的了,明天京兆尹见吧。” “唉,灵姝,灵姝,你个逆女!” 赵伯耕一把抓住转身要走的赵灵姝,赵灵姝挣扎,他气的直接扬起巴掌要打她。 赵灵姝当即抬起头任他打,甚至故意把半边脸往他巴掌下凑,“你打我一下试试,今天你敢打我,明天我就敢将昌顺侯府的丑事,传的满京城众人皆知!” 赵伯耕气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快气厥过去了! 他真想一巴掌将赵灵姝打老实了,但赵灵姝疯起来,连常慧心都制不住她,就更别提他了。 他也真怕她气性上来,真将府里的丑事宣扬出去,那他才是无颜见人了。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成。 赵伯耕进退两难,眸光都涣散了。 终于,他松开了赵灵姝的胳膊,后退了一步。 “你说的那两件事,你再给我几天时间考虑。究竟成还是不成,我五天后给你结果。” “五天?三天我都嫌多!” “赵灵姝,你别得寸进尺!那两件事俱都攸关重大,你以为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我总要开宗祠,问过赵氏的族老宗亲再做决断……” 赵灵姝点头,“我懂你的意思了!就是你自己拒绝不了我,就拉出一帮老古董来审判我。爹,你这一招谊不敢辞,用的是真好。” 赵伯耕被揭穿了意图,老脸一红。但他不敢承认他就是如此打算的,只能说赵灵姝想多了。 赵灵姝冷笑,“究竟是我想的太多,还是你的诡计太深,你心知肚明。不过,我最多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若两天后结果不能如我的意的话……” 赵伯耕道,“爹尽量和族老周旋,爹会尽力。” “你尽不尽力我不知道,但后果不如我意,我会做什么,你怕是也不想知道。” 赵伯耕认命了,“我去谈就是,好好谈,争取如你的意。” 赵灵姝点头,“这才对么。被御史攻讦你分家,总比御史集体参奏你治家不严,亲眷俱都送进大牢体面。” 赵伯耕:“……” “我还有一事。” 赵伯耕忍着气问,“我都要如你的意了,你还有什么事儿?” “那你不会以为,这两天我就白等了吧?不给我点好处,我白憋这两天气呢?” 赵伯耕道:“有什么要求,你直接说。” “我的要求也简单,你让老夫人和二房,把这十多年间,从我娘这里借走的摆件、首饰都还回来。顺便,你让他们把利息也付一下。” “什么利息?” 赵灵姝翻个白眼,“那你不会以为,那些东西都白让他们使唤了吧?那你借别人几两银子,还要给利息呢,凭什么占用我娘那么贵重的物件十多年,却丝毫不提利息一事。他们真以为我娘的便宜那么好占呢?” 赵灵姝说的云淡风轻,赵伯耕却忍不住蹙起眉头。 老夫人和二房从常慧心这里借贵重物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常慧心有时候不想借,偏又抹不开脸,便让他去说和。 他帮过两次,可每次母亲都哭爹喊娘,说她手上拘束,连套体面的首饰也无,出去做客都让人笑话;又说,她又不是不还,怎的还需要亲生的儿子来索要? 老夫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对着赵伯耕只管说她的不容易,赵伯耕最不耐烦听这些絮叨,每次都在老夫人这里铩羽而归。 又有弟妹借了双面绣屏风去,说是描摹上边的花样,结果把屏风“弄坏”了,也不说修补,也不说归还,更不提赔偿的事儿,只两眼一抹黑装傻充楞。 赵伯耕与二弟说过一次,赵仲樵就恼了,直说至亲的兄弟,哪至于因为一件屏风生龃龉? 还说回头若不能赔大嫂一件一模一样的,他就把洛氏撵回娘家去。 赵仲樵嘴上说的厉害,他自然不好让二弟与弟妹因此事闹翻。更不用说,弟妹还是他嫡亲的表妹,每次见面对他也很恭敬亲近。 都是至亲,那好因为一件屏风生分? 屏风最后自然没有要回来,连带着老夫人那里的首饰和摆件,也都打了水漂。 赵伯耕办事不利,怕被常氏念叨,回头先将常氏说教了一顿。 说她既不想借,不借就是。哪里有借了几日就问人索要的道理?母亲那里更是如此,只当孝敬母亲了,难道她还想讨回来? 赵伯耕基于大男子的心态,将常慧心劈头盖脸一顿说。 他却全然没想过,孤身远嫁到京城、商户女出身、这些年又没生出个儿子来,常慧心在府里的日子有多艰难。 若不是她还有些好东西,老夫人和洛思婉还想盘剥她,她对他们来说还有点用处,不然,她都上不了桌、吃不了饭。 她为护着幼女平安长大,只能勉力忍了这些。 可一而再、再而三,她也不是开首饰铺的,那有那么多好东西被他们索要。 此番她让赵伯耕出面,本意也不是真要把东西要回,而是要摆出一个“下不为例”的态度。 谁料,态度摆出来了,却虎头蛇尾,根本没起到什么威慑的效果。 不仅如此,她还被赵伯耕说教一通不孝不悌,这让常慧心冷了心,以后再是遇到这些困难的局面,也不和赵伯耕说了。 也因此,对于老夫人和洛思婉究竟从常慧心这里要走了多少东西,赵伯耕心里真没数。 第56章 “王炸” 赵伯耕对于常慧心被占了多少便宜的事儿,心里一点数都没有,赵灵姝对此却是有数的。 她直接从袖子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对,就是本册子! 都不是单纯的单子了,是册子! 在赵灵姝和她娘说了“讨点利息”的想法后,她娘还没表露出什么,刘嬷嬷却激动的将这本册子双手奉上。 刘嬷嬷可仔细了,把常慧心嫁到昌顺侯府后,所有被老夫人、二房和四房索要的东西都写在上边。 小到一些针头线脑,大到金玉菩萨、红珊瑚。 反正只要是从常慧心的嫁妆里出去的,她全都记录在案,一件都不少。 刘嬷嬷拿出这本册子时,不仅赵灵姝震惊了,就连常慧心都是震惊的。 年年月月被人薅羊毛,她是知道自己被人占了大便宜去的。但是竟然被人盘剥走这么多东西,也委实出乎她的意料。 对此,刘嬷嬷的解释是,“这其中不仅有夫人的嫁妆,更有好多老太爷和舅老爷们给夫人和姑娘送来的年礼、节礼。” 自从第一次得知老夫人扣下常家的年节礼,伪装成是洛家送来的后,刘嬷嬷就长了个心眼儿。 她之后每旬都往常家送书信过去,要来常家送到昌顺侯府的礼品单子,然后一一记录在案。 经年累月,原本不起眼的东西,现在放在一起就很可观,拿出来足以唬人一大跳。 这件事情常慧心是知道的,只是她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用处,还是刘嬷嬷说留个后手,有备无患,常慧心也就默许了此事。 如今,这些东西还真是派上用场了。 赵灵姝将册子“啪”一声拍在她爹身上,“你看看吧,这都是老夫人和二房这些年从我娘手里弄走的东西。我就奇了怪了,咱们家怎么也是个侯府,不算大面积的祭田、义田、学田等,就连庄子、铺子、院子都有多处。就更不用说老祖宗留下的其余底子了,那也不算薄啊。咱们府里怎么就混到,需要扒在一个儿媳妇身上吸血,维持府里体面的日子了?” 哦,对了,这册子上还记录了,常慧心这些年用于养家的费用。不单是银子,有时候与姻亲旧友送礼,老夫人也是指使一声,却从来不掏银子。常慧心是既要干活,又要掏自己的荷包填补窟窿,大致算一下,这又是好大一笔银子。 赵伯耕一页页翻过册子,脑袋都是懵的!头都大了两圈! 赵灵姝生恐他受的刺激不够大,还在旁边念念有词,“我也真是长见识了,原来咱们家,从头到尾都是我娘养活的。就这我娘还不讨好,还天天被人骂不生蛋的母鸡,骂我娘榆木疙瘩不会办事。我就好奇,是谁那么厚的脸皮,她是怎么办出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儿的,她还是人么?” 赵灵姝说着话,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她爹。 赵伯耕喉咙梗塞。 他知道府里日子松快,有常慧心贴补的原因在,但她贴补了这么多,也是他断然没想到的。 赵伯耕当即怒了! 这些银子若都花用在他身上,多少同僚他都打点了,指不定现在他都升到二品尚书了,那还会在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上蹉跎。 可这些便宜却都让其余几房和他老娘占了,那都是他的银子啊! 赵伯耕成功被激怒了,“我找他们去!” 赵伯耕怒气冲冲走出蔷薇苑,赵灵姝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她不仅不劝她爹压着点火气,她只恐她爹火气不够大,不能把其余人都点着。 她就在后边煽风点火,“这些银子要是存到钱庄去,每年单是利钱就有好大一笔。” “府里吃用都是我娘在掏钱,家里的盈余倒是都在老夫人手里。” “哎呀,十多年了,老夫人只进不出,手里怎么也攒出八百十万两银子了吧?” “爹啊,老夫人给你一文钱没有?她不会把那些银子,都贴补给我二叔了吧?” 赵伯耕原本还有几分装相,此时从脚后跟怒到了头发丝。 他父亲去世时,家里的产业大部分落到了他头上。但他要忙于官场的事情,又不相信常慧心的本事,在老娘的殷殷劝导下,便将一些庶务都交给老娘处理。 前几年,老娘确实会偷偷贴补他一些,但也就开始那几年,之后他娘不是说“那块地天遭灾了”,就是说“铺子没租出去”“管事惫懒”“宅院被烧了”“田庄上的庄稼被蝗虫吃了”“旱死了,三个月没下雨了”…… 总有各种理由等着他,于是,勉强收上来的那些银子,又拿去弥补亏损去了,又哪里还有盈余给他花销? 关键也是常慧心照顾的周到,让他不至于为银钱发愁,所以他也就没在意他娘给的那三瓜俩枣。 可没给他的银子,说不定转眼就进了老二的荷包,赵伯耕一想到这些,心态都崩了! 父女俩走出蔷薇苑,很快踏上往松鹤园去的道路。 天色已经很晚了,又经过一天劳累,府里其余院子早就熄了灯。 主子们都歇下了,下人们也都惫懒的打牌吃酒,亦或是准备偷懒回屋睡一会儿。 谁知道,还没做出什么动作来,他们就看到侯爷黑着脸往这边过来了。 他一脸火气,像是个随时会炸的灶膛,配上他涨红的脸和面上的抓伤,更显出几分狰狞恐怖。 再看大姑娘还跟在侯爷身后,面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哎呦,这肯定是出大事儿了。 下人们忙不迭的行礼,然后忙不迭的缩回去。 等两位主子过去后,他们才去呼朋唤友,“快别睡了,府里出大事儿了!” “侯爷带着大姑娘往鹤延堂去了。” “哎呀,快打起来了。” 人群闹哄哄的,原本寂静的侯府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等赵伯耕和赵灵姝到达松鹤园,守门的婆子早就被惊动了。 婆子战战兢兢的问赵伯耕见礼,赵伯耕怒火上头,直接踹了一脚过去,“滚!” 婆子连滚带爬跑远了。 这时候老夫人屋里的灯亮起来了。 透过窗户纸,可以看到屋里有丫鬟婆子在走动。 或是给老夫人拿衣裳,或是伺候老夫人把抹额带上。 赵伯耕与赵灵姝走到门前时,齐嬷嬷正好从里边出来。 她笑的谄媚的冲两位主子打招呼,腰身弯的好似一张弓。这个弧度,可比以往要恭敬许多。 就说这些老奴最刁滑,也最会看人眼色了,一个风头不对,他们就装的比猫还乖,只要上边的主子露出点讯号对谁不喜,他们也绝对会趾高气扬的将人往泥地里踩。 ——即便对方是主子,他们只是个丫鬟婆子! 赵灵姝对着齐嬷嬷呵呵一笑,“小心点,别把你老腰折了。” 齐嬷嬷回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诚惶诚恐,面上的神色更是有几分僵硬。 “姑娘说哪里话。姑娘是府里的嫡出大姑娘,奴婢见了您跪下磕头才是正理,福身都是奴婢自大了。” “呦,你这自我认知够清晰的啊。那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就给我磕一个吧。” 齐嬷嬷果真“噗通”一声跪下了,那力道很生猛,让赵灵姝怀疑她把自己的膝盖骨都磕碎了。 啧,对自己还挺能下狠手。 这是看出自己今天存心找事,不想被她拿来祭天,就选择卖惨对吧? 果真是老奴,够刁滑的。 赵灵姝也没叫起,哼了一声直接进了屋。 赵伯耕已经在位置上坐下了,老夫人也正好被桑姑姑扶着从内室走出来。 她耷拉着眉眼,面上都是疲态,走一步缓三缓,将她的不情愿表现的淋漓尽致。 “做什么深更半夜的找过来?”老夫人诘问说,“大晚上的,你们不休息,我老婆子还要休息,不够惊搅人的。” 老夫人说完话,撩起眼皮看一眼儿子。可以往对她还算孝顺的儿子,此时铁青着一张脸,根本不回应一句话。 且他屁股在椅子上挪啊挪,脚也动啊动,嘴唇还嗫嚅着,眉头紧皱着。 这是在哪里吃了气,跑到她这里撒火来了? 老夫人又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赵灵姝,肯定是这孽障揪着那件事不放,让老大讨说法来了。 老夫人一时间既气赵灵姝难缠,又气赵伯耕耳根子软。 明明昨天晚上都把他哄好了,分家和招赘的利弊也都给他掰扯的明明白白,结果赵灵姝三言两语又把他哄了过来。 这爷俩,上辈子都是她的债! 老夫人压着火气说,“有什么事儿快点说,说完好放我老婆子歇息去。” 赵伯耕咬着后槽牙说,“快不了,人还没来齐,等人齐了,我自然会说!” 老夫人这时候听出不对来了。 怎么还要叫其他人过来? 还要叫谁? 老二家两口子?老四家两口子?还是全都叫来? 老夫人压着性子,没将这话问出来。 她只冷冰冰的坐在主位上,妄图用自己冷漠的态度,让她的大儿子屈服。 以往这招对付起赵伯耕来,也算有用,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黄历不对,赵伯耕竟然一点软话都没对她说。 这让老夫人愈发心慌起来。 难道她真要被从侯府分出去? 要是老大敢这么不孝,她,她就去告御状! 也不是只有赵灵姝那丫头知道怎么进宫,她若要进宫,比她更便利。 老夫人把“被分出去”的事情都想到了,她却全然没料想到,事情比她预想的要更加麻烦。 片刻后,当老二家两口子,老四家两口子,甚至包括洛思婉在内,几个侯府的主子全都被唤了过来,赵伯耕直接甩出“王炸”,场子彻底爆了。 老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中的册子,上边属于她的那几十页上,满满当当的记载了这些年,她从常慧心手里都拿走了什么东西。 不仅有具体的东西,还详细记载了何年何月何日,是用什么借口借走的,亦或是单纯扣下了常家送来的年节礼。 桩桩件件,全都记录在案。 这其中好些老夫人都记得,但还有一些,因为年头太远了,老夫人已经记不清了。 但只她记得的那些,就看的她眼前一黑,差点从榻上摔下去。 老夫人踉跄了一下,被赵仲樵及时扶住了。 赵仲樵还顺手拿过老夫人手中的册子来看,“什么玩意儿,把娘吓出这副模样。大哥,你不会给娘拿了本灵异故事吧……” 待看清册子上写了什么东西,赵仲樵瞪大了眼,只觉得这可比灵异故事可怕多了。 他翻到属于二房的那几页,上边记载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从常慧心那里“借走”的他不知道,但有一些就摆在他的书房中,有些则被洛思潼拿来给他走礼了,更有一些,被洛思潼送到了娘家或是要好的人家。 这,这……若是这上边记载的这些,全都是真的…… 不,这绝不可能。 赵仲樵质问赵伯耕,“大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伯耕冷笑,“上边写的还不够清楚么?是你们这些年来,以各种借口从常氏那里借走的物件!老二,你最擅长舞文弄墨,不会装睁眼瞎,假装不认识上边的字吧?” 赵仲樵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喃喃道:“大哥,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话是这么说,赵仲樵一双眼却看向了蒙着面纱、垂着首的洛思潼。 洛思潼刚才就站在他身侧,自然也将那册子上的东西尽收眼底。此刻就见她一脸震惊惶恐,眸光更是闪烁不定,那这册子即便没有十分真,八分真是绝对有的。 事情棘手了! 赵仲樵头大,将册子直接甩到洛思潼身上,“看你做的好事儿!” 他指着洛思潼的鼻子骂,“我知道你娘家的日子不好过,你嫁过来也没多少嫁妆。可你手头紧,这事儿你只管跟我说,我是你男人,我自己再怎么苦,总能腾挪些银子给你花用。你怎么就打上大嫂的主意了?你还问大嫂借那么多东西,你借了你倒是还啊,你怎么还都忘到脑后了?你这记性,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洛思潼看着手里的册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上边的一行行的物件,她咬着牙,眸中都是怨毒! 好一个常慧心,怪不得当初他们问她索要东西时,她那么利索就给了。原来是存了个秋后算账的心思,她心思可真深啊! 第57章 铁证如山 赵仲樵骂骂咧咧,将个洛思潼骂的狗血淋头。 洛思潼不敢吱声,更不敢反驳,毕竟她不知道常慧心手里,还有没有更充足的实证。 她只能装聋作哑,装憨做傻,任凭赵仲樵对她疾声大骂。 在洛思潼沉默的时候,段雅雯隐隐猜到了什么,便将被洛思潼攥在手里的册子拽了出去。 她与赵季读一起看,夫妻俩看到前边几十页记载了老夫人恶性的书页,俱都惊得瞠目结舌。 尽管他们知道这些年老夫人没少盘剥大嫂,可是盘剥到这种地步,也太过分了吧。 又翻过二房的“恶行”,夫妻俩眼神从二房夫妻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这夫妻俩平时最是光风霁月,尤其二嫂,平时总是摆世家贵女的款儿,每每总以平阳伯府的嫡女自居,却原来,所谓的名门贵女,私底下竟然做着这样无赖的勾当。 夫妻两人面上不显什么,但垂首时,眸中俱都流露出鄙薄与不屑。 老夫人问常慧心索要东西,还能勉强说是媳妇在孝敬婆婆,可你一个弟妹,你问嫂子要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好意思的? 心里才嫌弃过老二夫妻,老太太喝稀粥——无耻又下流,转而夫妻俩就翻到了四房的账单。 好在,也就两三行,也都不是什么多贵重的东西。 仔细一想,都是老夫人和二房问常慧心索要好处时,她随大流问大嫂要的首饰。 幸好她那时就留了个心眼儿,想着以后老夫人死后,侯府要分家,她不能得罪了身为侯夫人的大嫂,故而要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虽然总共加起来,也值几百两银子,但总归是他们能还的起的数目。 又往后一翻,四房夫妻的神色更诡异了。 他们看看坐在角落位子,努力装作隐形人的洛思婉。 洛思婉被人喊上门时,已经卸妆准备休息了。猛一听说侯爷请她去松鹤园,她还以为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又闹起来了。 她没时间收拾自己,想着自己就是个看客,也不过充个人场,就穿了件家常的衣裳就过来了。谁知道,事情竟还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从四房夫妻的眼神中,洛思婉也察觉出点什么。 她这些年借着帮常慧心说话,让老夫人不至于太为难她,私下里没少从常慧心手里拿好处。 好处拿了,事儿办不办全看她心意。她仰仗的就是常慧心不得老夫人喜欢,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与她对峙。 原以为这是一桩只赚不亏的买卖,谁料想,有朝一日这种阴.私竟会闹到明面上。 洛思婉笑脸僵硬,冲四房夫妻伸出手,“四表哥,四表嫂,你们手中的册子可以给我看看么?” 段雅雯一把将册子合拢上,随手丢给她,“你不说我也要给你的。哎呀,你这心也太黑了,这些年从大嫂哪里拿了那么多东西。怪不得洛家明明也没贴补过你,你却总是穿的光鲜亮丽,原来都是大嫂在背后‘支持’你的。” 洛思婉笑不出来了,脸僵硬的木头似的。 她接过册子,翻开也不是,不翻也不是。也就是此时,老夫人爆发了,她从榻上跳下来,抢过洛思婉手中的册子就撕了个稀巴烂。 “这什么玩意儿?这是那个居心叵测的人写的账单?什么叫我房里的莲鹤香炉是常家送来的节礼?什么叫我匣子里的金镶绿宝石首饰是常氏的嫁妆?都是胡说的!写这账单的人怕不是个穷鬼托生,什么好东西都想往自己身上扒拉。皇宫那么好,她怎么不把皇宫扒拉成她自个儿的!” 老夫人撒泼打闹,宛若一个疯妇。 屋里人俱都平静的看着她,没人出来制止,也无人出来说话。 洛思婉垂首看着落在她鞋面上的纸张,该说巧合还是不巧合,这页纸正是她的“账单”。 上边记载了何年何月何日,她以何种理由,问常慧心索要了碧玺石宝结、碧玺石佛珠手串、碧玺石雕花簪等,全套五件碧玺石首饰,甚至还有简短的几句对话。 不用看其他的,只看这一张,洛思婉就想到了四个字:铁证如山! 可惜,有些首饰已经被她变卖换成了银子了;有的则被她当成各种贺礼,送给了或及笄或出嫁的姐妹;更有的被她融了,聘用匠人打成了别的花样…… 洛思婉懵了,一言不发坐在座位上,身子虚的甚至想往座位下滑。 也就是这时候,老夫人发疯将一个茶盏摔在了地上。 碎瓷飞溅,甚至磕到了赵伯耕小腿儿上。 赵伯耕的怒气忍到了头。 他站起身,面色铁青的说,“娘,你撕了也没用,这册子既然有一份,就有无数份儿。你现在要做的,也不是发疯,而是把常氏的东西都还回去!” 屋内众人闻言,全都抬头看向赵伯耕。 他们想到了赵伯耕的来意,可赵伯耕真的将这意思挑明,他们又不能接受。 老夫人尤其是如此,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拿出来讹人,难道你娘我看着像个傻子?指望我照着着上边的东西还一份给常氏,你别做梦。” 老夫人眼中冒着汹汹火光,看一眼比她脸色还难看的长子,又看向好整以暇拄着下巴在看戏的赵灵姝。 她想找个软柿子捏,可长子此刻正在暴怒的边缘徘徊,赵灵姝更是龇着牙,眼冒凶光看着她。 老夫人毫不怀疑,若她真敢指着赵灵姝的鼻子骂,赵灵姝能直接给她这老脸几个耳光。 这个大丫头,心狠得很,她就是那养不熟的白眼狼,根本不记你一点恩。 她不仅敢打她,她还会告御状,更甚者,若今天的事情处理的不和她心意,她还有可能将这册子复印出千份万份来,满京城的百姓都送个遍,给他们增加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心中转过这个念头,再看向赵灵姝此时老神在在的模样,老夫人突然心冷齿寒。 她没把握劝服赵灵姝,就是一向被她拿捏在掌中的长子,涉及到他的利益,她也没有一点把握说服他。 老夫人这才发现,这次就是个死局。 不管她相不相信,不管她愿不愿意,这次好像只有顺着那两人的心意走,不然,别说她这几十年的名声了,就连她的老二,说不定就连她的娘家洛府,都要被京城的权贵们看足笑话。 老夫人眼中的光突然就消失了。 她浑身脱力,一屁股委顿在地,眼睛一闭就想晕过去。 但在下一秒,赵灵姝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自在的看着手里的银针。 那银针巴掌长,在满室的烛光映照下,放射出森寒的光芒。 赵灵姝的声音也幽幽的,像是从地府里传出来似的。 她说,“我给你们说句实话,上次告诉你们,张御医说我针灸学的好,其实都是我说来骗你们的。实际上,张御医暗示我没学医的天分,以后也不建议我拿针。但我这么聪明伶俐,怎么会在针灸上失手?祖母,你是我亲祖母,你应该愿意给我个试验的机会吧?” 老夫人静默片刻,不用任何人搀扶,她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了软榻上。 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可只是这一瞬间,老夫人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她脸上的褶皱更深了,眼皮像一层盖帘似的,从眼睛上方耷拉下来;她头上的头发没了光泽,干涩杂乱的像是一堆稻草;就连她的脊背,都似在一瞬间变得佝偻。 她像是一瞬间,从一花甲之年的老人,快进到了耄耋之年,凭白老了二十岁。 一股垂垂老矣的气息从老夫人身上散发出来,她身上都是颓唐。 “老大。”老夫人沉沉的开口,声音中却带着若有似无的轻颤,“这件事情,你到底想怎么解决?” 也就在老夫人开口的当下,门口又传来新的动静。 众人的视线全都往门口看去,就见刘嬷嬷殷勤的掀开了门帘,常慧心从容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见了从容坦荡的常慧心,老夫人身上行将就木的气息一扫而空,她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头颈一下抬了起来,连腰背都挺直了。 刚才被她掩饰起来的凶光,此时全都朝着常慧心发射过去。若是那眼神能化作实质,常慧心早就被她凌迟了。 常慧心看了一眼屋内,朝赵灵姝走去,“娘没有来晚吧?” 赵灵姝起身给她娘让座,“没晚,娘来的正好,好戏这才刚开场。” 赵灵姝还想问她娘,不是让她在梧桐苑休息么,她怎么就跑过来了?这点小事儿哪里用得着她娘出马,她自己就搞定了。 若不是想给赵伯耕找点晦气,顺便挑拨离间他们的母子、兄弟关系,其实赵伯耕她都用不到。 但事实证明,男人在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时,总是会变得更加敏感易怒。 就如他爹。 在他潜意识中,她娘的财产都是他的!即便不是他的,那肯定也是他们的儿子的。总归,都落不到赵灵姝头上,更轮不到二房、四房以及无关紧要的人来花用。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赵灵姝正想开口让她娘坐着看好戏。常慧心已经开口对屋内仅有的下人桑姑姑说,“再加一把凳子。” 这屋内地方小,凳子也少,今天到场的人又多,直接把凳子给占完了。 桑姑姑赶紧干活去了,其余几人看见常慧心在老夫人屋里还指使起下人来了,顿时面上的表情又难看了几分。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常慧心立起来,要给自己找回公道的信号。 老夫人等人如临大敌。 常慧心在桑姑姑搬来的凳子上坐下,紧挨着她女儿,顺便往屋内扫视一眼,“怎么都不说话?” 老夫人闭起了眼,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这个大儿媳她真是看走眼了。 原以为她就是个懦弱好欺的,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也不敢吭声。却原来她长了满肚子的牙,趁你不备就要将你一口吞下去。 这个儿媳妇,她才是府里心计最深沉的人。 众人都不开口,常慧心又开口了,她看着地上粉碎的纸张,慢悠悠的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年从我这里借了多少东西,就还给我多少东西。你们借了十多年,我也没问你们要过,这时候若还不还,就说不过去了。” 四房段雅雯赶紧表态,“大嫂,我回头就把从你哪儿借来的首饰还回去。也怪我这记性差,用过一次就忘还你了。等我回去就让丫鬟找一找,我连夜就让人把东西还回去。” 段雅雯说完话,房间内又是一片沉寂。 一片静寂中,赵伯耕道,“其余人呢?还装傻充愣呢?” 洛思婉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开口,“我借了大嫂什么东西,我也记不清了。回头,回头我把我能找到的都找出来,若是找不出来,我,我……” 洛思婉想说,若找不出来,她是不是可以不用还了。 但这句话还没问出口,她就先听到了赵灵姝的轻笑。洛思婉头皮一麻,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迫不及待说,“若找不出来,我就用银子补上,这样可以么?” 常慧心点头,“可以。” 只剩下二房和老夫人了。 赵仲樵咬着嘴唇,一脸为难,“思潼拿了大嫂的东西,那自然是要还的。只是年月久了,有的东西损坏了,有的则搁迷手了,大嫂你看……” 常慧心说,“那也用银子补上。” 赵仲樵脸都僵了,没想到一贯好说话的常慧心,这次态度会这么强硬。 他张嘴欲言,常慧心说,“二弟可要对一下单子,看我有没有多添写什么?若有的话,我也好及时找下人核对。” 说着话,常慧心不紧不慢的从袖笼中,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册子来。 册子的大小,缝制册子的丝线,甚至册子的厚薄,都与先前那份一模一样。 常慧心能拿出一份,谁知道她是不是还准备了成百上千份。 赵仲樵瞳孔骤缩,那里还敢提核对的事儿。真要是核对出问题来,争执不下,常慧心一个恼怒将东西散出去,他还当什么忘忧君,当个笑言君还差不多。 赵仲樵恶狠狠的盯了洛思潼几眼,然后咬着后槽牙说。“不用核对,大嫂做事最仔细,我相信大嫂肯定不会出错的。” “仔细”两字咬的尤其重,似是在嘲讽什么。放往常常慧心会在意,但现在她连赵伯耕都不在意了,又岂会在意他的家人的酸言酸语? 第58章 算账 更何况,东西都是她的。 有她辛苦挣来的,也有娘家给她的,没有便宜外人的道理。 以前是她想差了,觉得她腰不直,用这些身外之物能买来清净,能让她把姝姝平安养大,这些东西送的就是值得的。 现在她明白了。 人的贪欲就是没有尽头的深渊,她的一步步妥协退让,并不会真的换来平和安详的日子,而会让人觉得她好欺软弱。越发看不起她、作践她,让她胆战心惊,日日难安。 只有自己真的立起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其余那些取巧的做法,不过让她在泥淖中陷落的更深。 常慧心说,“那就辛苦二弟,尽快把东西找出来,送到梧桐苑去。” 常慧心一口应下,赵仲樵气噎。 可他要面子,也不好再说些反悔不给的话。想想二房很快就要出去一大波资产,他心疼的滴血,便愈发痛恨的盯着洛思潼。 这女人,还骗他说那些东西都是她张罗来的,特意给他使唤和拿来走礼的,却原来,都是从大房索要来的。 洛思潼的无耻,真是再次超出他的预想。 赵仲樵满目痛恨,洛思潼麻木心冷,二房的两口子,这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出“夫妻反目”的大戏。 不说二房两人,只说解决了他们,现在只剩下最难啃的一根骨头,也就是老夫人了。 常慧心看向老夫人,眸光有些怅然。 许是她这神情,让赵伯耕有了不好的预想,觉得她会在面对老夫人时退步,不会将老夫人拿走的那些东西全部索要回来。 若是往常,赵伯耕也会不在意这些,给她就给她呗,只当是他们大房尽孝了。 可一想到过来时灵姝与他说,老夫人把持着府里的庶务,这些年却一两银子都不贴补他,那么多银子她都用到哪里去了? 不是给老二,就是给洛家! 他让他娘操持庶务,是想让她帮他搂钱的,不是让她帮着花钱的! 赵伯耕心里的火气一层层往上涌,想到那百十万两银子现在不定还剩几分,他就心焦的要自燃。 也因此,问老夫人要账,赵伯耕一点都不心软。 现在要回来的,都是他们夫妻的。反倒留给老夫人,将来不一定便宜了谁。 赵伯耕就抢先常慧心一步说,“您还是把拿了常氏的东西还回去吧。她的嫁妆单子,不单咱们家有,族里也有一份,常家还有备份。你到底有没有贪图常氏嫁妆单子上的物件,你心里有数。我劝你尽快将东西都还了,不然,事情闹大了,脸上最难看的还是你。” “还有你扣下的常家的那些年节礼,常家事后都随信送了礼单来。常氏之前一直没拆穿你,是惦记着你是长辈,好歹给你留一份颜面。可娘你不仅不知道见好就收,反倒愈发放肆。娘,你做的这些事儿都不经人讲究,传出去儿子都跟着没脸。” “咱们是侯府,又不是需要打秋风才能过日子的破落户。府里更没缺你什么少你什么,更甚者,家里的庶务和收成都是你把持着。娘,按理你手上阔绰的很,作甚你就惦记上常氏的那点东西了?” 赵伯耕又说,“之前我问你要过一次常氏的首饰,那次你给我哭诉,说是嫁过来时嫁妆不丰,担心出门做客每次都带同样的首饰被人笑话。儿子那次懒得揭穿你,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很。当初你嫁到昌顺侯府时,平阳侯府已见颓势,外祖父想让你以后拉拔些舅父,便给你的嫁妆添置的格外丰厚。” “娘,你说你的嫁妆不丰厚,没有首饰戴,这根本不成立。更别说祖母过世后,还留了许多首饰珠宝给你……” “住口!” 老夫人被揭了老底,本就难看的面孔,现在更是难看的跟被谁甩了几个耳光似的。 她是不缺东西,但看着别人的东西她能不眼馋么? 谁会嫌好东西多? 常氏只是一个商户女,凭什么嫁妆比她还丰厚?凭什么她能做侯夫人,她的娘家侄女却只能做二房夫人? 这些心思老夫人自然不能讲出来,不然她就不止是刻薄寡恩了,她的嫉妒阴郁也会晾在众人面前,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现在就已经够难受了。 老夫人咬着牙说,“不就是要东西么,我给就是!” 老夫人不阴不阳的笑着,“常氏,你可真是好本事。当初嘴上说的好听,说那些都是你孝敬给我这个婆母的,哄得我把你当亲生女儿疼,什么好事儿都想着你,不让你在侯府有一星半点的不如意。却原来,你嘴上说的好听,背地里却准备了这本册子。翻脸不认人说的就是你,你也真是我见过的,最最无耻的小人。昌顺侯府娶了你进门,真是祖宗们修了大德了!” 常慧心被老夫人扣了一顶污帽子,面上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这样的指责和控诉这些年她听多了,比之以往的唾骂,老夫人今天算收着了。 她平静的说,“我真心实意要送您的那些,我自然不会收回来,我也没有让刘嬷嬷记录在册子中。所有记录在册子里的,都是您问我索要的,是我挣扎反抗过,依旧被你强制拿走的。” 常慧心道:“您是我婆婆,不是拿孝道压我,就是拿礼法压我。我出身不好,生不出儿子来,这在你眼中都是原罪。你明知道我小心翼翼讨好你,是想安稳的在府里过日子,你自认拿捏了我,便愈发肆无忌惮,甚至屡屡提出过分的要求,及至最后,连个‘借’字都懒的说,只空口白牙摊开手问我要东西……” “您是长辈,我孝敬您是应该的,可这不该是您肆意欺辱我,把我的东西当您自个儿的使唤的道理。抢占儿媳妇的嫁妆,这在哪里也说不过去。” 老夫人给说的哑口无言,指着常慧心,连说了几个“好啊,好啊……” 可除了“好啊”这两个字,别的她却再说不出来。 因为常慧心说到都是对的。 因为不管在那个朝代,强占儿媳妇的嫁妆,都是要被人唾弃的。 老夫人之前做这件事情时,她没想到这些么? 她想到了,所以她用了个“借”字。 这个字就像是一块遮羞布,将她的污秽心思都遮盖起来。 可借了是需要还的,抢走也是需要还的,只要不是原主真心实意的赠与,那都是需要还给原主的! 老夫人气的,将坐榻上的紫檀木小腰几推了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三震。 房间内坐着的几个女眷都发出了惊呼声,外边的丫鬟婆子们,更是吓的跳脚。 他们一边恐惧着,一边却又忍不住贴近了墙根,继续听屋里的大戏。 事情到了这一步,老夫人已经无路可走。 她当即喊人进来,“把常氏孝敬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全都给丢出去。” 常慧心说,“缺少的那些……” 老夫人冷哼,“我堂堂侯府老夫人,我缺你那三瓜两枣?放心,一文钱都少不了你。寻不到的物件,我原价赔给你就是。” 常慧心正想点头,赵灵姝开口了,“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您这一句原价作赔,真把我给逗笑了。” 赵灵姝皮笑肉不笑的说,“我娘嫁妆里那副岐山老叟的封笔之作——《丽人游春图》,论价值那是价值连城。这副画您说要拿给舅公欣赏,结果拿走就拿不回来了。这幅画您想赔多少银子?怕是将您的私库掏空都赔不起。” “再有我娘三十寿辰的时候,我祖父母特意花重金求购了成人高的一整块血玉,雕刻了麒麟瑞兽送与我娘求子。这血玉麒麟后来被您拿走了,怕是您现在也找不到了吧,您又想作价几何?” “前朝时,云通散人遗下一本《生民论》,乃其三世祖之遗作。其三世祖在前前朝历经三代帝王而不倒,先后做过太师、太傅、太保,死后更是陪葬皇陵,被赞‘筹谋帷幄、定社稷之功’。对,就是那位人杰房大人,他的毕生心血都汇集在《生民论》中,这本书您好像送给那位官员,给我二叔谋官位了。敢问您准备将这本书作价几何啊?” 赵灵姝说的越多,老夫人的脸就越黑。 反观赵伯耕和赵仲樵两兄弟,赵伯耕是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赵仲樵则是心虚的摸摸鼻子,垂下了头。 赵灵姝笑着看向老夫人,“不是我看不起您的私房,主要是您天天在我娘面前哭穷,让我对您的资产到底有多少,心里实在没底儿。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您私产丰厚,想来也不够赔这三样东西的,就更别说其余贵重物件了。” “所以我给您提个贴心的建议,您还是原样把东西还回来吧。尤其是这些绝版的、贵重的、不可复制的东西,我和我娘不接受银子作赔。我们这可是给您省钱呢,老夫人您领我们的好意吧?” 老夫人哆嗦着手,白眼一番,真的晕了过去。 但她并没有晕多久,便被人中上的刺痛惊醒了。 赵灵姝对老夫人下手是一点不留情的。 她见老夫人悠悠转醒,就遗憾的看了眼另一只手中的银针,“您醒的太早了,您要是晚点醒,我都给您用上银针了。到时候银针顺着脑袋往下,那感觉,我想想就兴奋。” 老夫人抖着手让桑姑姑过来,桑姑姑一声不敢发,垂着脑袋将老夫人扶稳坐好。 老夫人彻底认命了,哑着嗓子说,“我去把那些东西拿回来,争取全部拿回来。” 赵灵姝满意了,“您早这么说,那不就好了么。” 老夫人颤巍巍起身,这就要往里屋去。 “慢着。”赵灵姝说,“话都没说完,你怎么就要睡遁了?” 老多人扭过头,一脸麻木的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那可太多了。比如,我们可以再聊聊利息的问题。” 这次不仅老夫人瞪大了眼,就连二房、四房和洛思婉等人,也都坐不住了。 这,这怎么还算上利息了? 赵灵姝一脸无辜的摊手,“怎么就不算利息了?你问钱庄借几个钱,还每月给你算点利息呢。你要是借了高利贷,那更不得了,每月单是要还的利息就都能吓死你。那钱庄和高利贷借给你们的,可只是黄的白的。反观我娘,我娘给你们的,那样不是有价值的贵重物件?这样的好东西,按月收你们的利息不为过吧?” 赵仲樵坐不住了,“灵姝,我们都是一家人,把东西还了就是……” “就是因为都是一家人,我才没按高利贷的利率给你们算。咱们就按大秦钱庄的利率来,月利是百分之二,年利是百分之十二。你们大致估摸下占用的东西大约摸值多少钱,按利率、按年头,把利息给付清就行。” 赵灵姝笑眯眯的说完这些话,大眼在明亮的房间中扫视一圈。 “我相信咱们昌顺侯府的人都是体面人,绝对做不出不给利息的事情。二叔,四叔,思婉姑姑,祖母,你们说是吧?当然,我这人也体贴,若是这利钱太多,你们拿不出来,也可以用你们名下的庄子、铺子来抵。我来者不拒,我这么做可算贴心吧?” 无人应声,最后还是四房率先站了出来。 因为他们拿的东西也就值几百两银子,算上几年的利息虽然让人肉疼,但是,也能还的起。 还是赶紧还了将这事儿了结了吧,不然赵灵姝混账起来,是真能将这事儿传的京城街头巷尾众人皆知的。 他们实在丢不起那个人。 四房表了态,其余几人却依旧在装死。 赵灵姝才不管他们装不装死,她只说她想说的。 “另外,府里这些年几乎都是我娘在养,这个花销也一笔笔记录在案,既然是算账,把这份银子也一并算了还给我娘吧。” 众人抬头看她,依旧不说话。 不过这个“养家钱”本该是公里出的,即便现在要还,那也是公里还,与他们关系不大。 看众人沉默,赵灵姝只当他们是默许了。 她高兴的拍拍手,默许了好,那今天她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赵灵姝站起身,扶起她娘,“这天太晚了,咱们赶紧回去休息吧。折腾了一整天,我都困了。” 边说困,她还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可就在走在门口时,她又陡然回了头,带着满脸困意说,“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哦。后天晚上如果你们不把自己的账结清了,那后果……你们自己想哦。” 第59章 反目 赵灵姝和她娘躺在床上睡觉时,一更的梆子都敲响了。 赵灵姝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在和她娘嘀咕,“您今天应该收着点的,留点机会让我爹发挥才好。我专门给他弄的场子,结果大戏让您唱了。娘,下次您可不能这样了,这样出头的事情就得让男人来。我爹他还活着,放任妻女在前边冲锋陷阵,他在后边坐享其成,说出去多埋汰。” 常慧心没说话,只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一下下安抚着她。 赵灵姝又絮叨道:“不过我爹那人虽然支棱了一下,但威力还是不太够。他那三言两语连我都吓不住,更何况老夫人和二房那些人了。” “我爹那人也真是无利不起早,你跟他说事儿,他不往心里去,可你要是和他说钱,呵……” 常慧心道:“快别说他了,你赶快睡吧。天这么晚了,你小孩儿家家,睡太晚会长不高。” 赵灵姝一边说,“谁长不高了?我马上就撵上您了。” 一边又忍不住说,“娘,您难道就不好奇,为啥我爹直到现在还在松鹤园?” 他们睡前刘嬷嬷过来了一趟,给他们打小报告说,侯爷还在老夫人院子里,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又被老夫人拉拢过去。 当时赵灵姝没理会,现在她偷偷和她娘咬耳朵说,“我爹这次才不会心软。他这次心硬的很,不仅不会被我祖母说服,怕是还得将府里的产业,从我祖母手里收过来。” 说起这件事情,赵灵姝睡意全无,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她将她做的好事说给她娘听,末了道:“让我祖母放权,这件事怕是有点难。不过我爹若真做了决定,祖母胳膊拧不过大腿,产业最后肯定会还到我爹手里。但这样一来,娘这些年花在府中的银子,怕是就不好要回来了。” 毕竟老夫人最会撒泼耍赖了,东西还给赵伯耕,欠账自然赵伯耕来还。赵伯耕不舍得出这笔银子,最后肯定含糊其辞将这事儿糊弄过去。 不仅如此,就连老夫人要还的东西,怕是都要还不齐。 因为老夫人肯定会拿这件事与赵伯耕博弈,以归还家中的庶务为由,让赵伯耕同意她少还,亦或者不还。 赵灵姝蹙起眉头,“事情麻烦了。” 当时只想着挑拨离间,没想到连续反应会这么大,现在后悔也晚了。 但她手里捏了老夫人两个大把柄,她也真不怕老夫人不还钱。只要她不怕社死,这个钱她非还不可。 想通了这件事情,赵灵姝满意的点点头,和她娘说,“问题不大,都在可控范围内。您别担心,快点睡吧。” 常慧心哭笑不得的点了女儿一指头,“谁在担心?又是谁迟迟不睡?好了,别想七想八了,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后续如何,明天再想,现在赶紧睡。” 说睡就睡,赵灵姝搂着她娘的腰,没一会儿功夫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她倒是睡的香甜,反观被她紧紧抱着的常慧心,却有点睡不着了。 她远嫁到京城,至今十五载。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却落得与夫君反目,与家人翻脸的下场。 这十五年,就如同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了,她除了姝姝,再无所得。 常慧心满心惆怅,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觉。 再说松鹤园中,此时的场景当真如赵灵姝预料的那样,赵伯耕在通知老夫人,以后家里的产业都不用她打理了,顺便索要这十多年来家里的收成。 老夫人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一口一个“不孝子”,一口一个“我辛辛苦苦这么些年,最后却只落得满身埋怨。” 她哭老侯爷,“你死的太早了”“你就应该把我也一起带走”;她又喊祖宗们,“你们倒是看看你们侯府的好儿孙啊”“他要把他娘逼死了”。 赵伯耕本就心烦意乱,又经过先前一番博弈疲累非常,加上酒精作祟,他现在的头都快爆炸了。 若是老夫人顺顺利利将东西都交出来,那怕是银钱上有所欠缺,他也懒得去追究了。 可老夫人嘴上闹得厉害,行动上却一点都没有,且明里暗里将他们大房骂的狗血淋头,把之前在他们一家三口那里受到的气,全都撒到了他身上。 赵伯耕气啊。 他又气又怒。 事到如今,他既觉得老夫人无理取闹,又想老夫人这怕不是想故意恶心走他,好不还那笔银子。 老夫人跟唱戏似的哭声,刺的他耳膜生疼,太阳穴直跳。 赵伯耕忍无可忍,直接将老夫人房间的插瓶拿起来砸了。 那插瓶中插了几支荷花。有含苞待放的,也有开的鲜妍明媚的,亭亭玉立的插在细颈瓶中,给房间内增添了几许雅致清新。 结果瓶子被摔了,瓶子中的水洒了一地,碎瓷蹦的到处都是,荷花枝叶分离,瞬间就满地狼藉。 老夫人不哭了,一脸受了大惊的模样看着赵伯耕。 赵伯耕深呼吸一口气,“今日天晚了,儿子不与你继续争辩。只我说的事儿,您今晚好好考虑考虑,明天给我个满意的答复。” “娘,儿子不傻,有些事以前不想管,是因为你是我娘,我打心眼儿里是偏向您的。可您若逾了矩,我即便是为了我们侯府,也只能伸手管一管。” 赵伯耕这话听着简单,细想却似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自然是指老夫人长期盘剥常慧心那件事;第二件事,毫无疑问就是指,府里这些年收成的去向。 不论那一项,都涉及到银子。而这偏偏是最对不上账,老夫人也最怕查的事情。 老夫人垂下头,看着一片杂乱的地面,不置一词。 赵伯耕等了片刻,没等来她说话,心中凉意更重。 这些年的收成,怕是所剩无几。 母亲闭口不言,不知道是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亦或是在担心她开口说了话,就会惹怒了他,会让他恨不能斩断这份母子情谊。 赵伯耕蹙紧眉头,不再说什么,一甩衣袍转身离去。 在他走到走廊上时,里边的老夫人似乎回过神来,仓皇的叫起来,“耕儿,耕儿,娘之前没骗你,府里的庶务,碍于年景不好,还有娘识人不清,这些年确实没存下什么银钱。娘倒是还有些私房,可娘还要还给灵姝。耕儿,若娘给了灵姝,就不能给你,若是给了你,灵姝和常氏那边……” 赵伯耕听到这里,再听不下去,迈开大步踏下台阶,往院子外走去。 老夫人险而又险的避过满地碎瓷,走到外边,却只见儿子已经走到了松鹤园门口。 她急的指着婆子骂,“就不知道把侯爷拦住。” 被她指着的丫鬟婆子俱都跪下认罪。 他们只是下人,有几个胆子敢在侯爷发怒时凑上去。 到时候挨一脚踢是小的,被侯爷提脚发卖了,那才冤枉。 老夫人又骂了一通,可惜,无论她怎么骂,也无济于事。 最后,老夫人只能阴沉着脸,在外边站了一会儿,慢吞吞的挪步回了屋。 进了屋,她也没休息,而是坐在榻上想了会儿事情。 终于,她开口,“去唤二爷过来,就说我有事儿找他商量。” 二房中,此时也热闹的厉害。 赵仲樵一想到,他们房里不仅要将常慧心的东西还回去,还要再赔一笔利息,气的脱掉外衫,将外衫摔在地上,就大步在屋里转起圈圈。 他一贯要脸,这次被人当面要债,也是脸面丢尽。 气恼至极,他指着洛思潼的鼻子开骂。 各种脏的臭的,赵仲樵把他知道的词儿全用了一遍。 骂的难听极了,连外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不好听下去了,全都躲得远远的,唯恐事后二夫人追责,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就在下人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二爷发这么大火?” “二夫人有再多不是,对二爷却全心全意。二爷将人骂这么难听,二夫人现在指定委屈坏了。” “唉,勺子还有磕到碗的时候,夫妻俩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等二爷发过这顿火,事情过去就好了。” 下人们想的好,他们还以为这次就如以往每次一样,二爷有不顺心的,回来揪着二夫人骂两句,等夫妻俩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一切都好了。 虽然这次闹腾的动静大了些,二爷的声音虎了些,但应该不会出大事儿。毕竟二夫人除了是二夫人,还是二爷嫡亲的表妹,两人打小就有情分…… 正这么想着,下人们突然听到屋内传来二爷的惊叫声、桌椅砸在地面发出的“哐当”声、碎瓷摔裂的“咔嚓”声。 众人一惊,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正室去。 房门被用力推开了,伴随“哐当”一声巨响,屋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桌子凳子都倒了,瓷片满地都是,二夫人面上的围巾没有了,露出了狰狞的半张脸来。此时她正伸出长长的指甲往二爷脸上抓。 趁着他们闯进来,二爷有一瞬间愣神,二夫人果断下手,二爷面上瞬间起了五根指头印。 指引发红、渗血、淤肿,只在瞬间,就跟侯爷脸上的伤口像了五分。 赵仲樵一边捂着脸,用力推开发疯的思洛潼,一边指着下人怒吼,“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下人们不敢再留,忙不迭往外跑。 走在最后那个下人也是细心,临走还不忘将房门给关上。 可房门一关上,屋里的动静就更大了。 赵仲樵冲洛思潼大喊,“洛思潼你竟敢伤我,这个侯府二夫人的位置你怕是坐腻了。行,明天我就回了娘,把你休回娘家去。” “把我休回家,呵,这个想法你很久之前就有了吧?你现在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吧?赵仲樵,你真没良心!亏我这么多年为你当牛做马,为了你做那无耻小人,一次次算计常氏,拿来她的东西给你用……” “洛氏你住嘴!是你自己贪心,是你眼红大嫂的嫁妆丰厚,是你自己存了不轨之心,想要大嫂在府里难做,你这才一次次刁难她,盘剥她。你心肠又黑又毒,做尽这世间的恶事。你自己无耻不说,你还将这屎盆子扣在我脑袋上。洛氏,我真恨我当年被母亲说动,娶你为妻。” “你后悔娶我为妻,我还后悔嫁给你了。什么忘忧君,你就是个伪君子!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我跟前念叨,说大嫂的嫁妆中有一方前朝大师所制的鱼脑冻端砚,其品相高贵,就连皇室勋贵中都少有收藏者……你几次三番在我耳边念叨,不是怂恿我为你要来么?我真当把那方端砚问常氏索要过来,你倒是装憨做傻,不问来历了。呵,坏事儿全让我做了,可谁又知道,自来撺掇我做坏事的那个人,就是你!” “洛氏你血口喷人。我说大嫂的东西好,你就说我怂恿你拿大嫂的东西。那我还屡屡说官位高就是好,怎么也没见你给我弄来高官厚禄?我还说过能有个世袭罔替的爵位,连儿孙都不要为以后操心,你怎么不给我弄个侯爵公爵来?” 赵仲樵满口大义之词,“说来说去,还是你心思坏了,是你见不得大嫂好,所以才要算计她,将她的东西都弄来自己用,一边却要看着她懊恼心疼跳脚。洛氏,你才是那心思毒辣之辈。” 洛思潼听到这里,哭着笑了出来。 她笑的惨极了,眼神也苍茫极了,配着面上那狰狞的伤口,愈发显得她容色不堪,简直到了可止小儿夜啼的地步。 “我恶毒,我心思坏,我见不得别人好……赵仲樵,我嫁给你之前,也贤良淑德、待人宽厚。我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嫁了人就变了?是你让我变的啊!因为我若不变成对你有用的样子,你就要变着法儿的折磨我。赵仲樵,你一天三次对我诱骗洗脑,你是真怕我看不出你的意思啊。可我顺着你的意思做了,把烂泥都背身上了,作为背后的主使者,你以为我会让你干净了么?” 第60章 礼尚往来 昌顺侯府诸多大戏轮番上演,母子在这一晚离心,夫妻在这一晚反目。 这一晚上昌顺侯府的争吵声不时传来,崩溃的哭泣声声声入耳,下人们既要听戏,又要当差,为此忙得都没空睡觉。 也就在昌顺侯府一团乌糟的时候,与这边隔了几条街的肃王府中,气氛安宁而祥和。 林墨堂与女儿回王府后,便带着女儿一起用了晚膳。 在宫里用宴就是这样,因为这样那样的规矩,能吃上五分饱已是不错。女眷尚且如此,男子酒水应酬起来,连菜都吃不了几筷子,回府后大多是灌了一肚子酒。 肃王旧疾发作,圣安帝对他非常体恤,这次他只陪圣上饮了一杯,案几上的酒水就被撤了下去,换上了清茶。但即便如此,宴席上不时有朝臣来敬酒搭话,他也无暇吃茶用饭。 出宫时照旧是空着肚子的。 好在府里掐着时间准备好了晚膳,父女两个凑在一起倒是吃了个肚圆。 晚膳过后,林墨堂又陪女儿在院中散了会儿步消食,父女俩还心血来潮去马厩看了看明珠。 明珠眉眼温顺、嘶声清脆,在暗夜中雪白的毛发似在发出微光,当真不负小胖丫给她起的名字——明珠。 小胖丫还和她爹说,“明珠和乌翎有些像,长得都很甜。姝姝姐姐对乌翎痴迷,我还想着,若实在不能问六哥要来乌翎,我就狠狠心把明珠送给姐姐。可姝姝姐姐说,明珠太干净了,不适合她。她心黑手黑,就喜欢黑色的东西。” 小胖丫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是无语的。可肃王想起昨天侍卫传来的,赵灵姝在昌顺侯府大杀四方的消息,以及她那两个强硬的要求,忍不住含笑点点头。 她手黑不黑他不知道,倒是心,确实挺黑的。 小胖丫还在遗憾她姝姝姐姐不喜欢白马,说若不是明珠现在年纪还很小,她都想给她找个黑马当伴儿了。这样很快生出小马来,既继承明珠甜美的眉眼与清脆的嘶鸣,还能继承黑马的毛发,这就是翻版的乌翎么…… 林墨堂缓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女儿的意思,当时就忍俊不禁笑起来。 为防女儿继续胡扯,林墨堂忍不住提醒女儿,“你就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小胖丫一脸摸不着头脑的问,“什么可能?” “兴许你姝姝姐姐想要乌翎,并不只是要乌翎,而是还想顺带着把乌翎腹中的小马驹,一并收入囊中。” “爹,你的意思是……” 林墨堂含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一匹乌翎已经满足不了你姝姝姐姐的欲望了,你姝姝姐姐想空手套白狼,还是两匹。” 小胖丫沉默了,直到走到她的院子口,才惊叹的和她爹说,“还是姝姝姐姐的算计长远,和姝姝姐姐比起来,我想的果真太简单了。” 林墨堂:“……” 林墨堂一脸啼笑皆非的回到院子中,本意想直接沐浴休息。 熟料,他一走进房间,便看到正厅的圆桌上放了或长或方三个紫檀木匣子。 林墨堂挑眉问江原,“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江原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看起来严肃,笑起来却一脸傻相。 他挠挠头,“王爷,您不是让曲叔送昌顺侯回府么?” 林墨堂闻弦歌知雅意,“这是昌顺侯府送的谢礼?” 江原点头,“准确点说,是那位侯夫人给的谢礼。东西是给您的,曲叔没敢推辞,带进府里便交给了我。” 江原问,“王爷,要退回去么?” 他们王爷处事有时候圆滑周到,有时候却又敷衍生硬的很。 若是生人送上的孝敬,王爷大多数时候都让下人直接退回去,可若熟人送的…… 昌顺侯府勉强算是熟人,毕竟侯府的大姑娘与他们家姑娘交好。可正因为交好,只是帮一个小忙,侯府就送来这么贵重的礼,显得有些客套了。 要江原说,这样不生不熟的人家,他们的礼王爷有很大可能会收下,但王爷不会白收,指定会回一份价值相当的过去,全当是全了这份体面。 江原都想去准备回礼了,却见他们家王爷突然站着不动了。 江原挥挥手,“王爷,王爷您在想什么?” 林墨堂撩他一眼,“想这里边会有什么东西。” “这还用想么?真要好奇,您直接打开匣子看不就行了。” 林墨堂笑着看他,“今天一天没见,我倒是不知道,你脑子突然这么聪明了。” 王爷的笑明明儒雅斯文,看着很是亲和,但江原莫名感到一股凉意。 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即不敢再多话,牢牢闭紧嘴巴,后退两步站在一边当摆设。 林墨堂看着桌子上三个盒子,其中两个正方形的盒子中,都有若有似无的药香味儿散出。有一个像是上了年份的人参,另一个则像是灵芝…… 想到今天出宫时,瑜儿曾与那对母女说,他犯了旧疾,在宴席上只饮了一杯薄酒。不出所料,该是基于这个考虑,才选了贵重药材送来。 至于另一个长方形盒子,里边装的不是琴,就该是剑。 他是儒将,琴棋虽也精通,但送礼自然要往人心坎上送,所以这盒子里,大约摸该是柄剑了。 林墨堂打开那长方形紫檀木盒子,盒盖才一打开,便有幽森的冷意溢出。 待看清那盒子中果真是一把剑,林墨堂勾唇一笑。 这剑怕是有些年月了,剑身上一股古朴苍茫之意。 剑身很干净,没有镶嵌五颜六色的宝石,剑鞘更是简单,乃皮革所制,虽看出被人精心保管,但岁月侵蚀所造成的磨损不可回溯,隐隐显出破败来。 林墨堂丝毫没感觉失望,他将这柄古剑拿在手中,握住剑柄,抽出剑身。 熠熠寒光如同寒秋的霜月,瞬间在房间中倾泻而出,再看剑身银白却轻薄如纸,剑光流转间,万物断与无形。 “好剑!” 这声音却不是林墨堂发出的,而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江原,情难自已之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看见王爷不满的看向自己,江原也意识到自己多话了。 但好剑、好马都是男儿家的心头好,没有那个男人看了会不喜欢。遇到这种极品,更是恨不能倾家荡产来求。 这剑是送给王爷的,他即便是倾家荡产也求不到了,但夸奖几句总可以吧? 江原恬不知耻的凑上前来,“王爷,让属下上上手吧?” 林墨堂轻笑,踢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滚,“没大没小,连主子的东西都敢肖想。” “我这不是,这不是太心痒了么?” “心痒就去兵器库挑一把,本王今日高兴,赏你一柄利器。” 没有神兵,有利器也不错。 更何况王爷的武器库中,藏着的可不是无名之辈。即便比不上眼前这柄古剑,但拿出来也足够唬人。 江原高兴了,当即响亮的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那架势,生恐林墨堂后悔了似的。 林墨堂在他即将出门前喊住他,“把那两盒药材收起来。” “啊?什么药材?王爷您说这两个盒子里装的是药材么?这您都知道,王爷您怕不是有通灵之眼吧。” 嘴里嘀咕着这些有的没的,江原手里也没闲着。 他在林墨堂的示意下,将两个盒子都打开了。 不出意外,其中一个盒子里装的确实是一只老山参。且品相非常非常好,芦头细长密集,主根粗壮纹路很深,根须飘逸又柔韧,整体呈现出“灵体”状。 江原啧啧称叹,这样的极品,就是在肃王府中都很少见。 “这怕不是有五百年参龄了。” 林墨堂一边细细摩挲着手里的剑锋,一边往这边扫了一眼。 人参的参龄超出他的想象,品相更是完好无损。只用这一根人参来报答他“泄密”之谊,已是足够,更别提还有这一柄价值难以估量的古剑了。 而另一个盒子也被打开,里边果真是一株灵芝。 这是一株典型的赤芝,外形呈伞状,菌盖为近圆形。皮壳坚硬,有辐射状皱纹,呈红褐色。 这株灵芝虽然没有人参年岁久,但品相非常完美,甚至放在百宝阁上,都可以当展品,也是让人爱不释手。 江原对着这两样药材,忍不住夸了又夸。 “那位侯夫人着实有心了,王爷只帮了一个小忙,就得了这么丰厚的回报,那昌顺侯府是不是有意巴结您?” 林墨堂看了一眼江原,随即又将目光收回来。 赵灵姝过敏乃昌顺侯府的老夫人和二房所为,并不是由江原接手探查的。他不知道这个内情,只当这些回礼全是因为今天送了醉酒的昌顺侯一程……罢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总归别在这里碍眼就行。 林墨堂挥挥手,“下去吧,把东西也带下去。” 江原原本还想说什么,现在赶紧闭了嘴,麻利的抱了东西下去了。 他走后没一会儿又回来,问正在拿帕子擦拭剑锋的王爷,“清水已经备好了,王爷您准备什么时候沐浴?” 江原很理解王爷对这柄剑的喜欢,毕竟哪有武将不喜欢神兵利器的?可喜欢也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觉睡。王爷都劳累一天了,赶紧洗洗睡了是正经。反正这剑已经送到手里了,什么时候玩不是玩。 江原还欲再劝,林墨堂已经先一步开了口,“把水拎进来吧,我这就去洗漱。” “唉,属下这就去。” 洗漱完毕,林墨堂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了窗户边,手中依旧拿着那柄剑。 江原酒有些无语了。 多金贵的东西啊,一直看,一直看,难道还能看出花来。 他说,“王爷……” “知道了,闭嘴吧,你们都下去休息,府里安稳,晚上不用你们值夜。” 江原与另一个值夜的侍卫对视一眼,拱手行礼后齐齐告退。 可走了没一会儿,张原又回来了。 他道,“王爷!” 林墨堂抬眸直直看向他,“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只管去王府门口值夜。那边一直需要人,你去了他们会很欢迎你。” 江原抹了一把脸上的薄汗,讪讪一笑,“王爷啊,属下这次来是有正事儿。天承回来了,在外边请见。” 林墨堂这才又将视线从眼前的古剑上挪开,他蹙着眉头想了一下安排给天承的差事。哑着嗓子吩咐说,“让他进来吧。” 天承跪在林墨堂脚下不远处,将调查结果一一说来。 林墨堂闻听赵伯耕并没有参加所谓的同僚寿宴,也没有醉酒宿在同僚家中,在外边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赵伯耕去别院那天一副纵欲过度、心虚忐忑的模样,明显是怕常慧心发现他的丑事。 若他只是单纯的醉酒外宿,亦或是宠幸了几个女子,断不必如此惊慌畏缩。 可他全程都在掩饰,这就愈发说明,他心里有鬼。且那只鬼,绝对不能让常慧心发现。 他当时条件反射让天承跟出去,原本也没想好让天承查什么。索性天承这些天一直也没回府,他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断没想到,此事在现在有了眉目。 天承道:“其实属下早两日就查明了此事,昌顺侯虽极力遮掩、行踪诡秘,到底让属下发现了他蓄养外室。只是,那外室的身份却有蹊跷,属下便多查了几天。” 林墨堂挑眉,“那外室的身份蹊跷?” 天承点头,“那外室姓连,连家与常家早年都是蕲州府的巨商富贾。后因连家做鬼,导致常家送到宫里的一批瓷器出了岔子,常家自此被夺了皇商的名头,常老太爷因此被气的中风……” 天承将更详细的内容一一说来,林墨堂听着听着就蹙紧了眉头。 按天承的说法,那连家找上昌顺侯,怕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这可就有意思了。 林墨堂静默片刻,一把握紧了手中的剑。 终于,他开口说,“想办法将这个消息,告知给赵灵姝与她母亲。” 天承点头,“这倒简单。属下在那外室门外探查时,意外发现那位侯夫人也派了下人,在查那位外室的事情。” “哦?她竟已有察觉?” 天承不敢回话,但他远远的见过那位侯夫人两次,并不觉得她是有如此果断和想法的人。倒是那位大姑娘,心硬手狠,手段莫测,若说这件事是那位大姑娘做的,他更相信。 林墨堂也想到了常慧心的性子,继而想到了她那厉害的女儿,不由一笑,“只管将这件事透漏出去,后续如何,你也仔细盯着。” “是!” 第61章 旧事和失望 翌日一早,赵灵姝被母亲唤醒后,还坐在床上醒神,就见刘嬷嬷匆匆走进来与她咬耳朵说,“大柱过来了,说是姑娘让他查的那件事情,有眉目了。” 赵灵姝什么困意都没了,脑子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想让刘嬷嬷赶紧将孙叔请进来,可随后又想到,她娘还在她院子里。 赵灵姝按捺下性子,和刘嬷嬷说,“你找个借口,把我娘支开。” “那还用找么,夫人现在就忙着呢。四夫人过来还首饰和利息了,夫人担心吵着您,带着四夫人往蔷薇苑去了。” 赵灵姝一听,眉梢一挑,“可真是天助我也。” 她麻溜的起床,还不忘吩咐刘嬷嬷,“快将孙叔请进来。” 孙大柱很快进来了,赵灵姝欢快的心情,却变的颓丧起来。 她在听到“不负姑娘所托”几个字时,眉头就狠狠一跳。及至听到赵伯耕果真养了个外室,且那外室就叫连翘,赵灵姝柳眉一竖,沉默片刻后,整个人都给气笑了。 “连翘?蕲州的连家么?” 孙叔一脸气愤的说,“可不就是那个连家。真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人就不放了。明明是他们家先算计咱们,结果他们倒是成苦主了。这些年三不五时就要派些人去咱们的生意上捣乱,要不是老太爷和几个舅爷们手腕强硬,咱们家都被他们逼的搬到别处了。” 刘嬷嬷更是捶着大腿骂起来,“连家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早年与我们常家在蕲州齐名。结果那一家子阴损缺德的,想越过我们去,就使了歹毒的手段祸害我们。当初若不是老太爷还有几分能耐在,又使了大笔银子买通了宫里的宦官帮忙说话,老太爷说不定都下大狱了。” “结果倒好,家里人保住了,可这往宫里送瓷的生意却没了,就连‘皇商’的名头,都被罢除了。” 连家和常家的事儿,赵灵姝也是知道的。 那是她娘成亲前的事儿,当时蕲州的连家和常家都有巨富的名声。 蕲州位于大秦腹地,一年四季光照充足,雨量充沛,温和湿润,四季分明。加上盛产瓷石、高岭土和煤炭等矿物质,又是文人荟萃、士子风流之地,为瓷器的诞生提供了丰厚土壤。 常家就是以“瓷”发家的。传到赵灵姝她外祖父常垚这一代,因为常垚眼光精准,为人能耐,且不管是拉胚、施釉、烧窑俱都是一把好手。 他仁善大义,在蕲州素有美名。投奔而来的匠人不知凡几,生意便愈发兴隆昌盛。 最鼎盛时,常家白瓷甚至一度越过官窑,被宫里的宫市使们选中,采购好直接进到帝王和嫔妃跟前。 常家在常垚时最为分光,也是在常垚时,陡然从顶峰跌落。 问题就出在竞争对手连家身上。 连家买通了漕运上的人,在常家运往宫里的瓷器上做了手脚。 他们倒也不敢太过分,不过是将其中一小部分精美瓷器替换成了瑕疵品。 后妃们因此闹起来,常家被害了名声,常垚差点被下狱。 还是来蕲州选购瓷器的宫市使,收了常垚的大笔孝敬,许也是担心陛下责罚他办事不利,便勉力为常家说话。 常家倒是因此逃过一劫,可积攒了几十年的好名声全没了。 那时候常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门前冷落,鞍马稀少。 连家在背后使了手段的事儿,到底是被查了出来。 常家用雷霆手段还击,将连家私烧龙纹瓷器的事情捅了出来。 其实那所谓的“龙纹”,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瓷器窑变所形成的一个类似龙形的纹路。 但那到底有几分像龙。 且因为窑变的釉极富美感,色彩也是变幻莫测,那龙像抽象之外颇有几分睥睨人间的威严气势,看起来很能唬人。 也是因为东西太好了,连家家主舍不得砸碎,便偷偷私藏起来。 结果此事意外被常垚得知,就成了搬倒连家的关键证据。 常垚那时候是险些入狱,连家的家主却是因为私造帝王用具,真真实实的入了牢狱。 树倒猢狲散,连家自此败落,子孙们无以为继,便都回了老家。 再说连翘,为何赵灵姝也对这个人有印象? 因为早先在外祖家居住时,舅舅和舅母们曾说起过她。 说是时过经年,连家的人许是在老家没混出头,便又回了蕲州。连家最小的女儿连翘,还入了知州大人的眼,被知州大人纳为良妾。 舅舅和舅母们说起连翘,是因为连翘很得知州的宠,常家在知州手下讨饭吃,他们担心连翘吹枕边风,让知州为难常家。 这个担心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后来蕲州知州当真在许多事情上为难常家。 大到要逐常家出瓷器商会,小到运瓷器出城时,被守城官吃拿卡要,亦或是手下的匠人被屡屡挖走,接到大笔订单而需要的釉料被人恶意收购…… 如此种种,常家人全都扛了过来。 好在那时候常慧心早就做了昌顺侯夫人,知州也只能在这些大事小情上恶心一下常家,更过分的却不敢做。 也好在,那知州不知为何与盐税案扯上了关系,在三年前秦孝章南下时,被秦王殿下直接收拾了。 想到这里,赵灵姝一顿,之前没将这消息当回事儿,如今说来,秦孝章对她又有一恩。 啧,秦王殿下果真是个大好人。 争取下次见面不气他了。 继续说连家与常家,蕲州知州落网后,常家人也关心过连翘的去留。可惜这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自此再无踪迹。只从一些小乞儿的嘴里打听到,知州被收监当天,知州府的女眷有出城者,之后没见回来。 常家人猜测那人许是连翘。 既然她已经离开了蕲州,他们也就不再理会她。 却哪里想到,这连翘离开蕲州,北上到了京城,且勾搭上了赵伯耕。 赵灵姝琢磨,连翘肯定是把连家落败的因由,归咎到常家人身上了。 常家之所以又有起复之像,全因为常慧心高嫁到侯府,成了诰命在身的二品侯夫人。 若没了常慧心,常家真的能走的长远么? 赵灵姝眼神都幽深起来。 若她所料不差,成为赵伯耕的外室只是连翘的第一步,之后,连翘许是还会怀孕逼宫,甚至借由不想让腹中的孩子成为外室子,千方百计让他爹将她娘赶下台。 好歹毒的女子啊! 心计可真深啊! 不过,将她娘赶下台么,她怎么觉得她们俩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了呢。 赵灵姝想七想八的时候,刘嬷嬷气的都哭了出来。 “侯爷真是太过分了。他养了那连翘,不可能不知道连翘的身份来历。连家与咱们常家有大仇,因为连家,常家差点就毁了。老太爷更是被气的中风,这十多年才养回来一点。侯爷还包庇那连翘,这岂不是背弃了常家?侯爷怎么忍心啊,夫人若知道这件事,怕是肝肠都要断了。” 赵灵姝心说,不至于。 她娘对他爹的负心薄幸已经很了解,即便她爹再做出过分的事情来,她娘顶多心灰意冷,彻底收起那点情谊,却绝不会为这样一个臭男人肝肠寸断。 不过刘嬷嬷倒是提醒她了,这件事该怎么和她娘说呢? 是原原本本的直接将这件事告诉她娘,还是迂回婉转一些,一点点将此事透漏给她娘知道? 赵灵姝深思的时候,孙叔又说,“我还打听到,那连翘约了大人同僚的一位妾室,今日要去聚轩楼用膳。” 赵灵姝眉头都挑起来了,“约了我爹同僚的妾室?还一起去聚轩楼用膳?” 赵灵姝又给气笑了。 感情她爹有外室这件事,也不是对谁都瞒着的。看,这不是还有人知情么? 亦或者并不是他爹有意将此事告知别人,而是那连翘手腕圆滑,这就与人“巧遇”交好上了? 赵灵姝不知道那个猜测才是准确的,但是不要紧,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儿。 大事儿是,那连翘还要去聚轩楼用膳,这不就是个机会么? * 赵灵姝用过早膳,刚收拾装扮妥当,常慧心就从蔷薇苑回来了。 她面色很不好看,娟秀的眉头皱的紧紧的,一张芙蓉面上都是气恼苦闷。 看到院中的女儿,常慧心赶紧收了面上的郁气,快走几步上前,问女儿说,“用过早膳没有?都怪娘,说好陪你用早膳,结果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 “我又不是小孩子,那能时时刻刻都让娘陪。”赵灵姝笑着挽着她娘的胳膊,“您怎么了?我看您愁眉苦脸的,难道四婶还东西时,给您说难听话了?” 常慧心摇摇头,不想将这件糟心事儿说给女儿听。但赵灵姝是个执拗的,她娘不说,她反倒愈好奇了。便缠磨的道:“您不告诉我,回头我问燕儿就是。” 常慧心对无赖的女儿没办法,只能点着她的额头说,“不是你四婶,你四婶那人就是棵墙头草,那边风大她往那边倒。这两次的事儿咱们占着理儿,你的态度又强硬,你四婶乖觉的很,该还的东西都还来了,连带利息都没少一分。” 赵灵姝不解,“不是四婶,那是谁?难道是祖母的人又来缠磨你……” 常慧心摇头,与女儿说了实话,“我碰见你爹了。” 赵灵姝瘪嘴,“他怎么这时候还不去衙门?今天可不是休沐日,虽说他那官当的也没什么意思,但他三不五时就要旷工,说出去也不好听吧?” 常慧心小声道:“我倒是理解他,他那人最好面子。昨天是没办法,不得不进宫,今天自然是能猫着就猫着,等脸上的伤好一好再……” 赵灵姝理解了,点点头。但她还是非常不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之前说话时嘴上安个把门,那也不能把她娘引爆了。 结果被他娘抓花脸,他活该啊。 赵灵姝又问,“我爹没去衙门,你过去时他肯定看见你了,是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么?” 常慧心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终究是叹了一口气,说,“难听话倒是没说,就是将我埋怨了一通。” 常慧心嫁妆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好东西,都是常垚与发妻从常慧心出生时,就一点点给她攒起来的。 原本还没这么丰厚,是后来府里出了事,昌顺侯又一意求娶常慧心,常慧心出于各种考虑准备高嫁。 常家担心女儿在昌顺侯府受委屈,便在那段时间里,花了大价钱给常慧心收罗来诸多压箱底的好物,以求女儿嫁了人不被欺负。 常家那段时间可能是背运走到头了,先是常慧心被昌顺侯求娶,再是姻缘巧合,常家给常慧心高嫁买了许多有市无价的物件。 这些常垚自然没有告诉常慧心,但本来丰厚的家底,因为帮助常家渡过这一劫,又因为常慧心出嫁,几乎全空了。 说是倾家荡产嫁女也不过分,常慧心的嫁妆,直到今天依旧被蕲州人津津乐道的说起。 再说常慧心嫁妆中那些价值连城的书籍字画,不管是价值还是意义,都贵重极了。 常慧心本身就是精通诗书字画之人——她学这些,并不是常家有意将她往才女的方向培养,以图她将来嫁个好夫婿。 纯粹是因为常慧心对烧窑很感兴趣。 烧制一炉瓷器,拉胚、印胚、修胚只是基础活,但凡是个学徒就能做。可真正将瓷器区分开来,提高瓷器的档次与价值的,却得看画胚、上釉呵烧瓷。 基于此,常慧心的字画水准非常高,自然也就愈发懂得,爹娘用心给她寻来的东西,到底有多贵重。 那么贵重的东西,她藏着收着都来不及,偏不久后赵伯耕就厚着脸皮来求。 他先是说自己已经许给同僚友人,要让他们观看,后又说漏嘴,说要拿去送人,以求高升。 夫妻俩为此发生了成亲以来的第一次争执,常慧心甚至被气晕过去。 也是那次,她被大夫诊出怀了身孕,且因为生了大气,有流产征兆。 赵伯耕被吓坏了,也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之后再不敢提及“借东西”一事,这件事便这么糊涂的过去了。 可赵伯耕没想到,被她当宝贝护着的东西,有朝一日竟被老夫人要了去。 常慧心想起男人脸上的委屈与不忿,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也知道她很宝贝那些东西,若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她岂会将东西送出去? 他能想到的,可是直到今天他也不问她的委屈,只说他的失望。 她才是真的失望。 第62章 巧遇 赵伯耕的质问言犹在耳。 常慧心眼中的泪水一闪而逝。 为防被女儿看出不妥来,她赶紧侧过身去,抬了一下袖子将眼角的泪珠擦了去。 赵灵姝多眼尖,她娘被气哭了她自然看出来了。 赵灵姝一时间就气的深呼吸。 渣爹。 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忍了! 换掉! 她要以最快速度把渣爹给换掉。 常慧心强颜欢笑,赵灵姝多想冲动一下,直接告诉她娘她爹做了更过分的事儿。 但她想了一下,她娘和她爹到底做了十多年的夫妻。他们的感情多深厚她不知道,但前几年赵伯耕对她娘整体来说还算不错,很难说当她劝说她娘和离时,她娘究竟是会同意,还是会因为种种缘由否掉这个建议。 不过,走到这一步,赵灵姝是不会允许她娘回头了。 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既然这个男人让你伤透了心,与他过日子一天天只会内耗自己,那还留下来做什么,早点离开他才是正经。 赵灵姝愈发坚定了要带她娘去见连翘的心思。 若是老天给面子,她甚至还想让她娘亲眼看一下她爹与连翘在一块儿厮混的场景。 固然她娘会因此大受打击,但是不破不立,许是真的看破了,她娘才会下定决心离开这乌糟的侯府。 赵灵姝和她娘说,“别想这些扫兴的事情了。娘,我听孙叔说,朱雀街上今天有一家茶楼开业。茶楼还请了曹家班唱戏庆贺。娘你不是说,那天在宫里听了一遍《祝月亭》没听够,还寻思着找机会再听一次。这不机会来了,咱们今天就去听吧娘。” “可是……” “可是什么啊。娘你就陪我去么,在府里留着还要听下人的闲言碎语,还要担心祖母和二房不死心找人说和。要我说咱们就出去走一走,也省的总是看见那些面孔扫兴。” 常慧心在女儿面前总是没有原则,这一次也是如此。被女儿缠磨了一会儿,她就无奈的举手投降了。 待她回屋换了一身衣裳,赵灵姝就挽上她娘的胳膊,娘俩亲亲热热的出门去了。 走到月洞门时,赵灵姝条件反射的停了步。 常慧心以为女儿不舒服了,忙问,“怎么了姝姝,是日头太晒了么?” 赵灵姝摇头,“我就是觉得缺少点什么东西。娘,我之前在这里碰见过赵灵均一次,还被那对兄妹堵过一次……” 常慧心笑了,“我知道。所以你这是,对这个月洞门有阴影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赵灵溪和赵灵均不至于到现在都不知情。他们两个竟然没来堵我,这真有点不可思议。” “你真是,难道……” “赵灵姝!” 常慧心的话没说完,就听到了赵灵溪大声吼叫女儿的声音。 母女俩同时看向对方,片刻后,常慧心眸中溢出无奈之色,“你这张嘴啊。” 赵灵姝轻轻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可真是个乌鸦嘴。” 常慧心笑着将女儿的手拉下来,“怎么还打自己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母女俩几句话的功夫,赵灵溪已经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大夏天的,她没拿折扇,也不挑阴凉地方走,还跑那么快。等她跑到常慧心和赵灵姝身边,脸通红通红的,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来,她的头发丝都黏到了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身上携带着一股热气的浪潮,逼的赵灵姝拉着母亲往后退了两步。 赵灵溪见状更猖狂了,她抬高手指着她,“赵灵姝你躲什么?你怕我打你么?你不是很嚣张么?听说你昨天又在松鹤园发了一回威风,差点逼的祖母和我爹娘去死。” “赵灵姝,你怎么那么坏呢。你这种人,最会胡搅蛮缠,颠倒黑白了。你还说我娘抢了你们那么多好东西,你亏心不亏心啊。” 赵灵姝见母亲要开口,赶紧制止了她。 “娘,这凉快,您就站在这里看热闹就行。您别替我出头,不然显得您欺负小孩子。一个赵灵溪,我一根手指就把她摁死了。” 在常慧心的摇头失笑中,赵灵姝走到赵灵溪跟前。 她比赵灵溪高了快一个头,她又素来嚣张,不管走到哪里,脸上的表情都是趾高气扬的,就真的从来没有怯过谁。 反观赵灵溪,许是被赵灵姝的气势所迫,许是被打的多了形成了条件反射,在赵灵姝走近时,就习惯性的退了好几步。 这回换赵灵姝挑眉了,“你退什么呢?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不是,今天不是你来找我算账的,那你怕什么?” “谁,谁怕了,我这不是担心你恼羞成怒打我么?我是来和你讲道理的,不是来挨打的。” “哦,原来你知道我会打人啊,那你还敢来我跟前找存在感。我昨天没把你拉出来鞭尸,是因为你想要我的东西,直接就被我打回去了,你根本没机会占我便宜。反观你祖母和你爹娘,嗤,赵灵溪啊赵灵溪,那些事你爹娘到底做了没做,你心中清楚。你再在我跟前装疯卖傻,我可不和你客气。” 赵灵溪沉默了,片刻后又梗着脖子说,“那也你不能要利息啊,都是一家人……” “你和你爹才是一家人,我和你们可不是一家人。怪不得是父女,你们爷俩说的话都是一样的。我没按高利贷给你们算,已经是我客气了。你可别把我的客气当容忍,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啊。”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一天到晚哪儿那么多可是。你要有时间,就赶紧回去给你娘帮帮忙。你娘这些年可没少拿我娘的东西,有些东西不在了吧?那得拿银子或宅院抵啊。这都是事儿。你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快,回去给你娘帮忙去吧。” 赵灵溪还想说什么,赵灵姝直接走到了她身后。赵灵溪吓住了,赶紧转过身,然后赵灵姝又趁她不备跑到了她身后,成功踹到了她的屁股。 赵灵姝拍拍手,满足了。 这就是挑衅她的代价。 赵灵姝挽着她娘的胳膊,志得意满的出了门。 反观赵灵溪,暴躁了拍完衣衫上的土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她的小丫鬟在旁边看的不是滋味儿,凑上前来问,“姑娘,我们现在回去么?” “不回去还在这儿晒太阳么?走了,去找我娘。” 赵灵溪满脸颓丧,脚步越来越沉重。这一刻,她真后悔早先母亲占伯娘便宜时,她没上去阻拦,反倒在一旁沾沾自喜。 原以为那是他们占了便宜,却谁料,这便宜是需要还的。 原本的一套首饰,一件屏风,到现在已经成了数不清的贵重物件,怕是把他们二房都折腾空,也还不清。 赵灵溪的茫然与后悔赵灵姝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在意。 人就是这样,总是会在灾难来临时后悔莫及。可在此之前,若能谨守本分,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是也就不用在无力偿还时感到后悔或心疼。 有今日之果,都是早先造下的恶孽。 是债就总需要还,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 出了大门,马车左拐右拐,好一会儿才走到朱雀大街上。 许是今天街上有茶楼新开业,又搞了许多活动酬宾,更甚者还特意请来了舞龙舞狮团队热闹喜庆。 这时候街上的人竟然很多,往来间一片夏日里少有的热闹喧腾。 赵灵姝挽着她娘的胳膊,往聚轩楼那边看了一眼。 这新开业的茶楼,与聚轩楼就在一条街上,中间相隔百十米,从这边轻易可以看到那边的情况。 这才半上午,聚轩楼还没上客,门前也没什么车马,只有一片太晒炙晒,洒下的一片过分绚丽的阳光。 时间上来得及,赵灵姝就不慌了。 她与她娘进了新开业的茶楼,准备听一场《祝月亭》。 茶楼今天全场七折,每桌还免费赠送一叠点心,一叠瓜子。 尽管点心只有少少的六块,每块也只有成人一口大小,瓜子更是说不上美味。但免费的么,不需要掏银子,即便是馊的都好吃。 当然,这些都是下层百姓的想法,二楼包厢中的贵客,自然是不会这么认为的。 但二楼可不是这样的瓜子点心,二楼赠送的碟子是四个,俱都是上等的点心、果子、瓜子与寒瓜。 主打一个区别对待。 赵灵姝对这种区别对待是不知道的,因为她一走进茶楼,便被小胖丫喊住了。 小胖丫站在二楼栏杆处,欢快的冲着她挥手,“姝姝姐姐!姐姐你也来喝茶啊,好巧啊,我和我爹今天也来喝茶。” 赵灵姝忙挥手赶她回座位去。 她探出来半截身子,她都害怕那栏杆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折断了,再把她摔下来。 赵灵姝早早让人定好了包厢,也是巧了,和肃王父女俩的包厢相隔不远,两个包厢中间,甚至只隔了一个包厢。 两方人马会面,互相见礼。 小胖丫和赵灵姝直接拥抱在一起,虽说只隔了一晚上没见面,但两人亲热的好似几年不见了一样。 小姐妹俩欢快的说着这一晚上的事情,那厢常慧心给肃王行过礼,便尴尬的要回赵灵姝定的包厢去。 反倒是肃王,先一步开口说,“昨日收了夫人的谢礼,受之有愧。” 常慧心忙说,“您帮了我们大忙,帮我们找出真凶,说一句您对我们娘俩恩重如山都不为过。给王爷再多谢礼都是应该的,只恨我手中东西有限,不能给王爷送些好的去。” “难道那柄古剑还不够好么?”肃王轻笑着道,“姝姝与瑜儿交好,她又是在肃王府的别院发作,于情于理,我帮姝姝查出幕后真凶都是应该的。这与我来说,也不过举手之劳,偏夫人还特意送来重礼……那柄古剑我实在见之心喜,原本不该收夫人谢礼的,出于我一腔私心,也只能愧受了。” 送礼送到人心坎上,这当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一件事情。 常慧心忍不住轻笑出声,“本就是送给王爷的,王爷能喜欢,真是再好不过。” 绚丽的阳光穿过窗户投射进来,照在常慧心那张白皙莹润的芙蓉面上。 常慧心长相偏艳丽,但神情却是一贯的温婉贤淑。偏此时她发出真心的笑起来,那种欢快的明媚,就一扫她身上的阴郁,让她整个人显得光彩鲜艳。 肃王眼神不由深了些,喉结在此时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 他艰难的控制着自己的视线移开,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此时,常慧心又想到了肃王身上的旧疾,不由问道,“王爷身上的伤可好了些?有用药么?” 肃王声音微哑,面含笑意回说,“已经用过药了,还要再谢夫人昨日送来的人参与灵芝。那般贵重的品相,夫人当真破费了。” “本就是因为您旧疾复发,我才特意选了药材送的,能帮上您一点小忙,我当真再欣喜不过。” 肃王说,“已经用上了,再次谢过夫人。至于我身上的旧疾,不是什么大事,多喝几服药就控制住了。” 常慧心听到“控制”两字,眉间忍不住带上忧色。“只是控制,不能除根么?” 肃王轻笑,“经年老伤,当时在战场时无暇处理,后来得了空,却因为耽误的太久,无法痊愈了。不过陛下已经赐了御医来帮我调理,想来总会好转的。” 常慧心点头,“但愿如此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下边锣鼓唢呐便敲击了三次。这种形式叫做“敲头场”,意思是戏曲马上要开始了。 常慧心喊了一声“姝姝”,示意他们该回去了。 小胖丫舍不得她姝姝姐姐,便抱着赵灵姝的胳膊,央求常慧心说,“婶婶,让姐姐留下陪我不行么?您也别过去那边包厢了,咱们人多热闹。” 常慧心忍俊不禁笑出声,“宛瑜,你究竟是来听戏的,还是来瞧热闹的?” 留下自然是不行的,毕竟二楼虽是一个个包厢,但前边是空着的。下边的人往上看自然看不出什么,但二楼的看客只要扫一眼,就能将这边的情况看的分明。 虽然也可以将那透光不透影的帘子放下来,但与外男共处一室,传出去这事儿不经讲究。 第63章 背弃 常慧心与赵灵姝,到底是在开戏前,回了他们的包厢。 小胖丫原本还想跟着过来的,但她委实不舍得留下她爹孤零零一个人,最后只能勉为其难留下来陪她爹。 她唉声叹气的样子,看的肃王忍俊不禁。 肃王问他,“就这么喜欢你姝姝姐姐和常婶婶?若当真想与他们一起,瑜儿只管过去,爹一个人在这里也可以的。” 小胖丫有些意动,但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留下来陪爹吧。” 她爹的任职文书这两天就下来了,等爹在京郊的羽林卫任职,她和爹相处的时间就不多了。 小胖丫是喜欢她姝姝姐姐和常婶婶,但以后她见姝姝姐姐和常婶婶的机会还很多很多,甚至若爹不在家,她还可以到姝姝姐姐家住几天。反之,以后与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如今这样的相处便愈发难得,她自然得珍惜。 肃王看见女儿的纠结决断,自然也看见了女儿眼中的濡慕与亲近。 他含笑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发顶。 这几日父女俩的朝夕相处到底是起作用了。瑜儿现在与他非常亲近,这真的让他欢喜。 * 曹家班今天要唱的戏,依旧是《祝月亭》。 这出戏虽然也有传统的痴男怨女、爱恨别离,但主题却是一个被夫君抛弃的妇人,如何在艰难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最后的结果,自然让人欢喜。 妇人不仅凭借一手出色的绣技开了绣庄,她的绣品更被宫市使选中,送到宫里的娘娘们手中。因为声名远扬,绣庄中的织品还远宵海外,为女主三娘带来诺大的名声和利润。 三娘最后不仅商场得意,就连情场也得意。她觅得良人,生儿育女,后半生过的畅快舒心。 先不说皇后娘娘在自己寿宴上,特意点了这么一出戏,有没有为前朝政令铺路的考量。 只说这出戏情节紧凑,人物丰满,三娘身处绝境却不气馁,其决绝果断、坚强无畏等品质,委实让妇人们向往。加上是皇后娘娘亲自赞了“好”的,在娘娘的千秋节过后,这出戏自然大火起来。 凭此也可以断定,这家翠茗茶楼背后的东家出身不凡,不然也不能抢在今天茶楼开业时,请得曹家班来唱堂戏。 赵灵姝与她娘坐回包厢时,戏已经准备开始了。 赵灵姝是个年轻的姑娘家,深藏在体内的文化基因还没有复苏,对于戏曲她自然也喜欢不上来。 但听她娘大致说了一遍剧情后,赵灵姝突然坐直了身体,“这出戏一定很好,我得耐心听听。” 常慧心好笑,“你之前还说无趣,现在怎么又说一定好听?” 赵灵姝的歪理一大堆,“能被娘娘认可的,肯定是好的。我还是太年轻了,竟然怀疑娘娘的品味。娘啊……” 赵灵姝未说出口的话被打断,伴随着着隔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一句含笑的女声响了起来。 那女声明明是在隔壁说话,他们这边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翠茗茶楼的包厢,隔音效果不怎么样啊。 赵灵姝腹诽茶楼隔音不好,以后怕是生意堪忧,可随即她口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赵灵姝眼皮一挑,不会这么巧吧? “姝姝,你……” “娘,你小声点,你听。” 赵灵姝指了指隔壁,示意她娘听那两人的动静。 常慧心觉得这样不好,他们这样与听墙根有何区别?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女子也应该如此。 赵灵姝见状,就歪缠着她娘,“娘你听么,那两人在说这茶楼背后的东家,我也挺好奇这翠茗茶楼背后的东家是谁。” 常慧心无奈闭了嘴,摇头随女儿去了。 楼下戏曲开唱,锣鼓与唱腔齐响,她只管听戏。但若静场时隔间有谈话声传入耳中,却不是她的罪过。 “姐姐说笑了,我来京城不过短短两载,等闲又很少出门。这京城中,勋贵的门朝那个方向开我都不知道,又从何得知这翠茗茶楼的东家是谁?倒是姐姐,姐姐嘴甜心善,知交颇多,这京城中再是没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姐姐的耳目。” “哎呦,连翘妹妹这话,我只当你是在夸我了。” “连翘”两字清晰的传到常慧心耳中,让原本神态安然,只专注听戏的人身体突地一僵。 若只是重名,常慧心的反应绝不会如此。可此连翘说起话来吴侬软语,带着非常明显的蕲州口音。 这种口音常慧心也有,只是嫁到京城十多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消除了。 若说同名,那还只是巧合,可连口音都一样,那就容不得常慧心神不凝重。 别说常慧心了,就连赵灵姝,此时表情都是讶异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原本她还想着,得早些过去聚轩楼守株待兔。哪里能想到,她不过是脑海里想了一想,连翘就贴心的送上门来。 若不是知道这当真是一场意外,她都要怀疑,这是有心人安排的巧遇了。 再说隔壁厢房中,连翘扫了一眼周围的布置,略满意的点了点头。 厢房内的桌椅都是用的上等黄花梨木所制,左侧墙壁上挂着一副泼墨山水画,右边墙壁则是一张有关茶经的狂放草书。室内放着冰盆,墙角处有一缸灼灼绽放的芙蕖,幽幽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环境清新典雅。 就是桌上的茶点,不甚合她的口味。 但这里整体算好的,以后若想交好谁,这里倒不失为一个应酬之处。 “这事儿我只与妹妹说,妹妹可别传出去。这也是我昨日,从我们家老爷口中打听出来的。我们老爷有个一出了五服的堂兄弟,早年为躲避旱灾跑到岭南去了,之后就招赘在那边。他那妻族所在之地盛产单丛茶,那位兄弟前些日子到了我们府上,说是谈了一笔大买卖,以后要固定给京城某家新开业的茶楼供应茶叶。” “我们老爷无心一问,谁料却得知个大消息,原来这茶楼竟是承恩公府的那位二公子开的。” “承恩公府的二公子?”连翘勾起腼腆的笑意,“这人我倒是听说过,据说很是年少轻狂。但他嫡亲的姑母是皇后娘娘,大表兄为太子,二表兄为秦王,他确实有轻狂的资本。” 承恩公府这些人距离连翘太远了,连翘对他们没什么兴趣。她这人一旦确定目标,就狠了心要做到。而这次她上京目的非常明确,找上赵伯耕,让那常家女吃大亏,进而报复常家!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赵伯耕对她欲罢不能,顺便为他生个儿子。 很显然,这个想法与对面的媚娘不谋而合。 媚娘年长连翘几岁,与连翘说了些家长里短后,便拉着连翘的手说起了心里话。 “你啊,趁年轻,还是赶紧生个儿子是正经。做人外室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尽快生下一儿半女,体面的进了府中,才能安身立命。” 连翘小白花似的面孔上,一片愁苦之色。“我倒是想尽快生下个孩子,可我们老爷不知是年纪大了,亦或是忌讳家里的夫人……我这也跟了老爷两年了,肚子竟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瞒姐姐,为这事儿我都愁死了。” 连翘说这些不知羞的东西,其实还是为了引出后边的话。因为媚娘前年还给工部左侍郎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如今又怀了四个月的身孕。 那工部左侍郎年纪比赵伯耕还大,媚娘更是早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可她孩子一个一个的生,反观她,跟了赵伯耕两年,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翘早些年做蕲州知州的妾室,虽然仗着知州疼爱,进门就是良妾,但知州夫人强势,脾气冷硬,为防她生出儿子来心思更大,每次她服侍过知州后,便让人给她送上一碗绝嗣汤。 先不说做了妾室还被灌绝嗣汤,和公然打脸没什么区别,委实让连翘愁苦的哭了好些日子。只说知州夫人娘家得力,知州也不敢轻易开罪夫人。 连翘寻不来帮助,只能一日日的喝那苦汁子。许是喝的多了,坏了身子,才迟迟不能孕育子嗣。 连翘也暗地里寻过大夫问诊,得出的结论是她身体寒症严重,即便怀孕也会很快流产。 鉴于此,连翘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调理身子。可她的身子早在今年年初就已经恢复好了,肚子却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于是,连翘就“巧遇”上了媚娘,并与之交好,直到现在时机成熟,她才暗示媚娘有无生子的偏方。 偏方媚娘自然是有的,却不想白白给连翘。 她顾左右而言他,“你才二十多岁,正是一个女人最鲜嫩娇颜的时候,怎么能说年纪大了?若你这都算年纪大,姐姐岂不是成了半老徐娘?至于你们老爷忌讳府里的夫人,哼,那昌顺侯是上了朝廷敕书的侯爷,身后有诺大的侯府需要继承,侯夫人自己生不出个儿子人来,难道要眼看着昌顺侯府旁落他人之手?” 媚娘很有经验的说,“比起过继,昌顺侯肯定想要个亲生的儿子。连翘你若是能生出个儿子来,你的前程啊,大着呢……” 连翘等不及了,忙不迭攀上去,“所以,我这不是求姐姐来了么。还求姐姐帮我,若有朝一日我能诞下麟儿,定少不了姐姐的好处……” 楼下的戏曲咿咿呀呀,旁边包厢中两人的碎语呜呜咽咽。 一片热闹与喧哗中,赵灵姝没再继续听那两人的谋划。 她心思全都落在她娘身上。 若一开始认出连翘,常慧心的神色只是难看,现在听明白连翘竟做了赵伯耕的外室,且一做就是两年……常慧心头一晕,眼一黑,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赵灵姝吓坏了,赶紧扶住她娘,“娘,娘你没事儿吧?” 常慧心缓了好一会儿才拂开女儿的手,她嘴上说着“娘很好,娘没事儿”,可她单手支着额,面颊垂下来,面上的表情悲戚的似随时要哭出来。 赵灵姝看见她娘这么痛苦,心中有了悔意。早知道就不让她娘直面这场景了,现在可好,她娘肯定难受坏了。 该死的赵伯耕,管住自己的裤腰带,对他来说到底有多难! 赵灵姝气愤的砸了一个茶盏。 这时正是静场的时候,戏台上虽有锣鼓声声,但到底声音不响。这瓷器碎裂的声音通透空灵,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茶楼。 楼上楼下的客人俱都往这边的包厢看过来,就连隔壁正在说小话的连翘与媚娘,也都被吓了一跳,赶紧住了嘴。 他们不知道是包厢隔音效果太差,还是那瓷器碎裂的声音太大,总归这声响提醒了二人。即便茶楼正演着台戏,尽管这边嘈杂,他们说的话大概率传不出去,可只要略有风声漏出去,媚娘还不怎么样,连翘一想到自己会被窥破踪迹,顿时如临大敌。 当是时,她头皮发麻,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碰巧媚娘也有些心神不安,两人对了个眼神,便一致借口这边太吵,相携走出包厢去。 锣鼓铜镲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戏台上的青衣台步稳健,唱腔婉转悠长,感情充沛有力,恨不能将那负心汉骂到地府去。 赵灵姝真想让她娘好好和台上的青衣学学,不过一个臭男人罢了,既然他做出无情无义之事,又何须对他继续留情。 这时候脱身而去,才是自在洒脱。 可惜,台面上的话谁都会说,可搁在当事人身上,却不会起什么作用。 一片嘈杂沉寂中,常慧心默默的擦去面上的眼泪。 “姝姝,方才那个连翘,可是蕲州连家的女儿?” 赵灵姝点点头,“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连家的幺女。” 常慧心苦笑一声,“你爹纳了她为外室,将她藏了两年,这件事,是也不是?” 赵灵姝声音沉闷,“是。我爹负了您。” 常慧心点头,“他早就负了我,我也早不在意。可连家与常家有血海深仇,你爹明知如此,偏还纳了那连翘……” 常慧心哽咽住了,秾艳的面孔上,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比起被背弃的伤心,她此时的愤怒更多一些。 但又怎么能不伤心? 她与赵伯耕过了十多年,把一腔真情和爱意都给了他,可到头来,她落了什么? 赵伯耕狼心狗肺,他彻底背弃了她,背弃了常家。 第64章 崴脚 曹家班的大青衣音色纯净饱满,音域高且穿透力强。 那一字一句泣血的唱词似要唱到人心里去。 “当初你花言巧语将我哄,诱的我典当钗裙把你供……如今你金榜题名显威名……却要弃我把娇娘迎……若皇天庇佑托来生,定要我为夫来你为妇,让你这负心贼尝尝我的痛……” 戏台上的唱词泼辣爽利,青衣的演绎入木三分。台下的看客有男有女,女眷们痛骂欢呼叫好,男人们则垂首喝茶,不与女人一般见识。 常慧心默默的坐着,似在听着楼下的《祝月亭》,又似乎在默默的收拾心情。 她不言不语,面上的表情苍茫又空洞,让赵灵姝看的揪心。 许久后,常慧心缓缓从座位上坐起来,“姝姝,这边太吵了,娘想出去走一走。” “好,那咱们这就离开。娘你想去哪里走动?姝姝陪你去京郊游湖好不好?那边荷花开的正好,再适合游玩不过……” 赵灵姝挽起母亲的胳膊就往外走,厢房内的燕儿和红叶赶紧跟上来。 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惶恐和愤怒之色,生怕夫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想不开。 说来说去还是怪侯爷。 有了那么多通房妾室还不满足,还学人家花花公子养外室,且还专门挑了和常家有血海深仇的连家女养。 那连翘都不是清白之身,就这他也下得去嘴? 不是色欲熏心,就是来者不拒。 总之一句话:坏到家了! 四人这就出了包厢。 赵灵姝还在跟她娘念叨,“不过这时候游湖好像太热了,一不留神把人晒中暑就不美了。这样吧,我们不去游湖了,女儿陪您去寺庙转转,或是去书肆买几本书,您看如何?” 常慧心艰难的扯起嘴角,想让女儿别忙活了。她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其实哪里也不想去。 但若她真这么说,姝姝该伤心了。 赵伯耕的错只是他的错,和她的姝姝有什么关系?她不能因为一个赵伯耕,冷待了她的姝姝。 但常慧心实在提不起力气,便连笑一下都很难。 母女俩迈着步子往外走,走过某间包厢时,包厢门突然被人从里边拉开。 璀璨的日光倾斜而下,连走廊都在此时变得明亮。 门里边露出肃王的一张俊脸来,他平和内敛、气定神闲,整个人渟渊岳峙般稳重可靠。 肃王英俊儒雅的面孔在看见母女俩时,眉眼间倏然染上几分讶异。 肃王看向他们,“姝姝,你们这是要……” 赵灵姝挠挠头,不知话该如何说。 连翘方才待的厢房,恰好就在他们两家的厢房中间。他们那边把连翘和另外一个女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肃王这边也该听到了。 赵灵姝不介意让人知道她爹的无耻,可她娘还在跟前呢。让她娘丢脸丢在外边,她做女儿的不忍心。 赵灵姝完全没想到,她爹包养外室,且那外室是蕲州连家的女儿一事,还是肃王的手下拐弯抹角告知给孙叔的。若不然,依孙大柱谨慎的作为,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查到真相。 当然,这件事肃王是打定主意当一个隐姓埋名的好人的。他保密功夫做的好,姝姝又岂会想到,这件事背后还有他的功劳? 若她知道,现在她也不会尴尬了,可她不知道,便忍不住挠头摸鼻,觉得现在这场面,不知该如何圆过去。 赵灵姝侧首看她娘,她娘一脸神思不属,垂下的眉眼间,眸中的神色被垂下的眼睫密密的遮盖。 她娘现在是指望不上了,赵灵姝便顾左右而言他,“这个,那个,王爷您怎么突然出来了,您是不是也准备离开?” 小胖丫突然从她爹身后跳出来,她面上的神情忧虑极了。 她看看她常婶婶,又看看她姝姝姐姐,纠结的说,“不看了,我到现在也没听进去几句唱词。我……反正我今天没心情,这就准备离开了。姐姐你们……” “我和我娘也觉得没意思,这就准备回去了。” “啊?哦。那,那好吧。姐姐你照顾好常婶婶,我和你们一起下去吧。” 四个人抬步往下走。 赵灵姝搀着她娘,小胖丫和她爹走在两人身后。 小胖丫眼中的神色焦虑坏了。 世上怎么会有昌顺侯那样的人呢? 他娶了婶婶还不知足,还要在外边养外室,他怎么忍心辜负这么好的妻女? 昌顺侯真是坏透了。 “小心。” “哎呀,吓死我了。” “夫人没事儿吧?” 因为小胖丫一直想七想八,她没注意脚下,脚速太快,一不留神,她直接踩着了常慧心的裙子。 小胖丫还没什么,常慧心却突兀的往前栽去。 若不是肃王眼疾手快,牢牢的将她圈住,她现在指定磕的头破血流。 这一番惊悸,让常慧心浑浑噩噩的思绪终于变得清明。 她眸中都是惊惶,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衣襟。 “夫人可还好?” 常慧心条件反射、声音微颤的回道,“还好。” “娘您没事儿吧?” “婶婶,对不起婶婶,我走路跑神了,没注意踩到了您的裙摆。” 两个丫头俱都神色仓皇,尤其是小胖丫,吓得小脸都白了,圆滚滚的眼睛里更是含上了泪珠。 常慧心见状,忙收起了心中太过复杂的情绪,她温软的安抚她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宛瑜别往心里去。姝姝也别太担心了,娘没事儿,你看,娘好好的……” 常慧心佯做不经意的,松开了紧抓着肃王衣衫的手指。她站在地面上,想让两个孩子彻底放心。 可身体的重量刚落在左脚上,她就感到了刺骨的疼痛。 常慧心眉头一蹙,贝齿紧咬着下唇,努力忍着,到底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娘你怎么了?脚受伤了么?” “婶婶,你是不是崴了脚,快让我看看。” 两个孩子急的不得了,常慧心因为脚骨疼痛,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她脸又白了,汗水密密麻麻铺在额头上,让她看起来羸弱又憔悴,委实惹人怜惜。 “夫人,得罪了。” 众目睽睽之下,肃王将常慧心抱起来,直接往楼上去。 赵灵姝和小胖丫瞬间明白了肃王的意思,赶紧也跟上前。 赵灵姝上了两级台阶,又回头吩咐燕儿,“快去请大夫。” 楼道口出现一个年轻的男子,做侍卫打扮,面目平凡,气势却英伟。“不劳烦这位姑娘,我亲自跑一趟。” 这人冲赵灵姝一拱手,转眼就消失在楼梯口。 小胖丫拉了她姝姝姐姐一把,“那是我爹的侍卫,做事最稳妥了。姐姐你别操心这件事了,我们快去看婶婶。” 常慧心已经被抱进了包厢中,放在了凳子上。 包厢中的茶水还在散发着清淡的茶香味儿,墙角的菡萏也开的如火如荼。这边的环境当真清雅,委实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然而,此刻这些东西常慧心全都注意不到。 她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抑的很轻很轻。 她努力不去回忆刚才过度结实硬朗的肌肉,也想假装那些炽热的呼吸,与冷冽的松香味儿并不存在,可跳的过分欢快的心脏,却并不想让她自欺欺人,许久都没有平缓下去。 也因此,在被肃王放在凳子上第一时间,常慧心便勉力往后撤了撤身子,努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往后仰去,差点再次跌倒。 “夫人小心。” 肃王再次将她搂抱回来。 常慧心惊魂甫定的抬头看他,温婉的眉眼中都是仓皇。肃王垂首看了她片刻,这才含着薄笑松开了手。 他冲常慧心拱了拱手,“唐突夫人了。” 肃王儒雅的眉目中都是坦荡磊落,整个人明月清风般潇洒清介。 这么端方的男人,当真是个如玉君子。 刚才那一瞬间太过炽热的呼吸,以及过分灼热的眼神,肯定是她的错觉。 心中这么想,可那牢牢禁锢在腰间的力道似乎还存在着,让她呼吸都漏跳了两拍。 常慧心面上闪过恍然,心中也有些窘迫,她忙冲肃王回礼,“该我谢王爷才是,王爷是为救我才……总之,多谢王爷了。” “那也是瑜儿之过。瑜儿,下次万不可三心二意了,因你之过,你常婶婶这次怕是要吃一番苦头了。” 小胖丫眼圈都红了,常慧心忙摆手,不让肃王继续说教,“宛瑜也不是故意的。宛瑜快不哭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头涂点药许是就好了。” “真的么婶婶?” “肯定是。” 赵灵姝没理会两人的对话,她蹲下身,隔着绫袜摸她娘的脚踝,万幸没骨折,只是脚脚崴了。 赵灵姝松口气,“好在是虚惊一场。” 常慧心也笑了,“我就说没什么事儿。” 她的视线从肃王面上扫过,却见肃王的眼神正从她脚踝处收过来。 常慧心心中莫名又是一抖,愈发觉得局促拘束。 她的伤不重,可小胖丫依旧心存愧疚。 她有心赔罪,就围着常慧心团团转,一会儿说,“婶婶我给你捏捏肩”,一会儿说,“婶婶我给你捶捶背。” 她爹含笑在旁边看着,对这种情况丝毫不加制止。 常慧心便愈发难为情了,她连忙抓住小胖丫的手说,“宛瑜歇一歇吧,我真没事儿。你再围着我转,我要头晕了。” 赵灵姝一把将小胖丫抓过来,摁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好,别乱动。” 小胖丫柔弱无助可怜的坐好,再不敢乱动了。 赵灵姝问她娘,“我先给您冰敷一下怎么样?” 常慧心道:“这里不方便,等回府后再冰敷不迟。” 正此时,林墨堂递了一杯茶水过来,“大夫还要一会儿才来,夫人先喝杯茶水缓一缓。” 常慧心看着近在咫尺的茶盏,以及男人那骨节分明的手掌。 肃王常年在西北戍守边关,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皮肤自然不可能白皙。 他肤色呈麦色,骨掌宽而大,手背上的青筋脉络分明,整体给人一种强而有力的感觉。 而这只手掌,掌心中有着粗硬的茧,肌肤的温度炽热,稍一不慎,似乎就要将人融化。 常慧心眉眼闪烁,迟疑许久,才伸手接过了那只茶盏。 “多谢王爷。” 她话说的客气,视线却一点也不敢往林墨堂那边瞟。眼角余光注意到他身体略前倾,手往她跟前而来,她甚至做出了躲避的动作,身体也往后撤去。 这动作在安静的室内,实在太突兀,也太惹眼了。惹眼到原本没注意到这边情况的赵灵姝,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她看看她娘,又看向了肃王的那只手。 林墨堂也看向了自己的那只手,轻笑出声,“这边的龙井勉强还能入口。” 话落音,他不紧不慢的拿走常慧心身前圆桌上,那只素净的白瓷茶盏。 茶盏中的茶水还余一半,打眼一瞅就知道之前被人用过,明显是他用过的。 乌龙了。 好尴尬。 常慧心素白的面孔上泛上红晕来,微微侧过头去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屋内的这番变化,只在一瞬间就完成。 小胖丫看的云里雾里,满脑袋都是浆糊。 赵灵姝……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赵灵姝总觉得肃王方才那笑容过于意味深长了。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取笑她娘么? 看起来不像啊。 因为心中有了疑惑,接下来的时间里,赵灵姝不免多注意起肃王来。 好几次她与肃王双眸对视,肃王这个长辈也只是含笑与她点一下头,亦或者问她一句,“姝姝可是也想喝茶?” 姝姝不想喝,并直接将头转了过去。 此举惹得肃王眸中笑意更盛,也是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笑什么。 许久后,大夫终于被请了过来。 老大夫一番摸骨,最后证实常慧心的左脚确实是崴住了。 好在崴的轻,只是轻微肿胀,回头冰敷并注意休息就是。 老大夫本意还想留下一些外敷的药,这些药在后期能有效加快脚踝愈合的速度。 可肃王只拿过药瓶闻了一下里边药膏的味道,便让大夫将东西带了回去。 这样的药他那里多的是,效果自然比外边药堂的好,回头他让人送去一些就是。 第65章 提和离 戏将要散了,赵灵姝与她娘准备回去了。 肃王与小胖丫都没有挽留,与他们一道出了门。 这次常慧心没用肃王抱,她被女儿和燕儿搀扶着,慢吞吞的往楼下去。 天气闷热,许是也心急,走到楼下,常慧心又出了一身汗。 她额发都贴在鬓角处了,呼吸的气息也颤巍巍的。鼓鼓的胸脯抬起又落下,牵动的颈项间露出的那一抹肌肤也收紧回落。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常慧心由衷的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到身后的视线迫人。 可等她转过头去看,却见身后那对父女神色无异。 肃王此刻甚至还有心打趣女儿,说她吃点心不擦嘴,嘴角还带着一丝糕点屑。 常慧心见状,一颗心松下来,与两人作别。 小胖丫其实还想请婶婶去聚轩楼吃顿午膳的。 现在都正午了,她肚子也饿了,她请婶婶吃顿饭,只当为自己的莽撞赔罪了。 但还是那句话,爹在场,不合适。 小胖丫最后目送她姝姝姐姐与常婶婶上了马车,并与他们约定好,改日去昌顺侯府探望婶婶,如此两方人马才分开。 * 赵灵姝与她娘回到府里,正是用午膳的时间。 许是天气太热,许是丫鬟仆役都去大灶房用饭了,他们一路过来也就遇上了守门的婆子,其余人等再是没看见。 那婆子把守在二门处,平时最是惫懒刁滑的一个老货。 她被赵灵姝狠狠收拾过两次,导致现在一见到这位大姑娘,便远远的避开。有时候正当差避不开,便狠狠的往后缩着身子,露出个讨好提防的模样来,生恐赵灵姝不讲武德,再次将她教训一番似的。 这一次,这婆子看见他们娘俩,却没对他们避如蛇蝎。 她面上挂着讨巧又振奋的笑,凑近了给两人见礼,末了才顶着赵灵姝冷冷的眼神讪讪的笑着说,“今天咱们府里可热闹了。老夫人、二夫人和思婉姑娘都先后出门了。老夫人一刻钟前回来,那脸蜡黄蜡黄的,手都不受控制的打摆子。二夫人带着帷帽,咱们也看不清她的神色,不过她身旁的丫鬟却肿了脸,眼睛也红红的。思婉姑娘就更是如此了,跟被人剜了心一样,整个人魂不守舍,走到二门这里,差点一头撞在墙壁上。” 婆子小小的眼睛中放出阴翳的光,“夫人,姑娘,这府里的事儿奴才都给您盯着呢,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消息,只管问老奴,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常慧心和赵灵姝多看了这婆子两眼,这婆子以往跟二房一个鼻孔出气,看到他们娘俩都翻白眼。也是因为她这神情太碍眼了,赵灵姝狠狠的让人收拾了她两顿。 被收拾过后她倒是安生了,也不敢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了,但对她们娘俩避如蛇蝎,等闲不敢往跟前凑。 现在好了,知道府里要变天了,这人也顾不得害怕了,直接墙头草似的,倒向了他们这一边。 人啊,趋炎附势是常态,就是这模样太难看了,让人觉得碍眼。 赵灵姝多看了这婆子两眼,倒也没说以后用她还是不用她。但只看她没有横眉冷目,婆子便受到了鼓励。赶紧追到他们身后又奉承了两句,然后依依不舍的回去守门了。 婆子啧啧。 这谁能想到啊。 原以为大房没儿子,侯府迟早落到二夫人的两个儿子手里。 谁能想到,这位大姑娘当真好手腕,不过折腾了两次,就让侯府的状态整个颠倒过来。 现在二房才是那寄人篱下、仓皇狼狈的狗,甚至连带老夫人,都不如以往体面光鲜。 大房这地位稳如山岳,现在巴结讨好大夫人和大姑娘,即便吃不上肉,总能喝上一碗汤。 婆子为自己的算计沾沾自喜。 这厢打发了下人去取午膳后,赵灵姝帮母亲脱了鞋,看她左脚的脚踝。 情况当真不算严重,即便到了现在,也只是轻微发肿。相信冰敷过,好生歇息两天,肯定就没事儿了。 赵灵姝让人给她娘拿室内穿的绣鞋来。鞋子简单轻便,穿着脚感舒适,常慧心蹙紧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给母亲换了鞋,又扶她到净室简单清洗,等母女俩都收拾妥当,午膳已经摆在桌上了。 孙嫂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但不知是在外奔波一上午,太过疲累,亦或是闷热的天气把人的胃口都败坏了,再或者是因为其他缘故,母女俩无甚胃口,简单用了两筷子,就都离了席。 娘俩习惯了午休,今天照旧宿在一张床上。 赵灵姝昏昏欲睡时,察觉到母亲翻身起床的轻微动静,她当即一撑床铺,从床上坐起来。 “娘,你睡不着么?” 常慧心停住穿鞋的动作,又把双腿挪回床上。“娘吵醒你了?对不住姝姝,你快睡吧,娘不动了。” 赵灵姝趴在她娘身上,睡眼惺忪的将她娘牢牢的抱住。 “我是你女儿,娘你永远也不用和我说对不住。”赵灵姝打着哈欠,声音中都是浓浓的睡意。可她的语气依恋又濡慕,当真把常慧心一颗冰冷的心都给暖化了。 “娘睡不着,是还想着爹的事情么?” 常慧心不想当着女儿的面,说一个父亲的失德。但是,这件事情,除了说给女儿,她还能说给谁听? 沉默片刻,常慧心到底是开口说,“姝姝,他是你父亲,我原本不该在你面前说他的不是。” 赵灵姝冷笑,“这样的爹,摊上了真是我的大不幸。娘,你不用忌讳什么,难道你不说他的不是,我就不知道他枉为人父、人夫了么?” 赵灵姝道:“我爹这个人,他什么德行我可太清楚了。只是身为他的女儿,我给他留脸面,即便心里不喜,也很少对外说他的不是。但他竟敢养外室……” 常慧心平心静气的说,“他养外室的事儿,我早就猜到了。” 在赵灵姝讶异的表情中,常慧心摸摸女儿柔软的黑发,让女儿躺在她腿上,一字一句说。 “他是我的枕边人,他的衣食住行都是我安排的。他突然夜不归宿了,回来时穿的衣裳也不是我准备的,身上还多了别的熏香,袖笼中多了女眷的帕子与荷包……姝姝,娘不傻,只是已然有了巧娘几个妾室,便是你爹真的在外边有几个相好,娘也没什么想不开的。” “只要他还惦记这个家,还顾及你这个女儿,娘便是心里有再多不适,又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但这次娘真的失望了。” 常慧心控制不住的,再次落下泪来。 她是父母的老来女,未出阁时,不管是父母,还是三个兄长,都将她当做珍宝来宠。 她被养得不识人心险恶,不懂有些高门即便可以攀,但要付出的代价却不是她能忍受的。 常慧心默默的落着泪说,“当初送进宫里的瓷器被恶意调换,若不是你外祖父英明决断,说不定现在蕲州已无常家。虽说此事最后化险为夷,但你外祖父硬撑着的那口气散了之后,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最凶险那些日子,我险些丧父……” “姝姝,娘长这么大,第一次那么痛恨一一些人。我那时候都恨不能去连家门口唾骂,更恨不能与他们同归于尽。好在最后这口恶气到底是出了,我心中的戾气才没那么大了。” 但经过此事,常家一蹶不振,又因为有人落井下石,家里的生意眼瞅着就起不来了。 转机是在一个月后出现的。 那时候昌顺侯与友人南下拜访大儒,途径蕲州,对她一见钟情。 他诚心求娶,她忐忑考虑多日,决定高嫁。 虽然成亲前,爹派人仔细查过昌顺侯府,说那府里已经在走下坡路,且是典当行的常客,侯府外表花团锦簇,内里怕是捉襟见肘。他们看上她,怕更多的是看上常家的银钱。 常慧心不愿如此想,虽然这些年的日子都证明了,爹所忧心的全都是正确的。 不说她嫁进昌顺侯府后,为侯府花用了多少银子,只说她在成亲前,曾与赵伯耕坦诚布公的谈过一次。 当时她就说,她是常家女,她与他成亲,唯愿他能厚待常家。 她倒也没想过仗势欺人,只是想借着昌顺侯府的名头,让人不敢再欺辱常家罢了。 赵伯耕当时满口应下,甚至还花言巧语的说,既成亲,她的父母亲长,便是他的父母亲长,他不护着自己的父母亲长,还能护着谁? 别说是借昌顺侯府的名头镇压一些宵小,就是真用昌顺侯府的名头仗势欺人,那也是小事一桩。 赵伯耕话说的好听,甚至许诺父兄,要替他们去蕲州的衙门打个招呼。 父兄不想她为娘家做太多事,以免被婆家不喜,便坚辞了此番好意。 赵伯耕事后还不止一次在她跟前说,“岳丈和舅兄就是太见外了……都是一家人,不用讲那么多客套。” 他话说的好听,现在怎么记不起,常家是她的娘家,她的父兄也是他的父兄? 他明知道连家与常家有血海深仇,他还瞒着她纳了那连翘为外室,甚至将她一藏两年。他做这件事情时,怎么就没想到,他是常家的女婿? 一个女婿半个儿,他这么做对得起常家,对得起她么? 常慧心心都麻木了,好似都不会跳动了。 她面上的神色冷极了,就像是深秋的夜空中寂寥的明月一样。 许久后,常慧心幽幽的吐出一口气来,“我对他失望透顶,如今只要想起他的面孔,便忍不住作呕。” 赵灵姝等她娘不说话了,才开口问,“娘,您想过和离么?” “和离?” “对啊。”赵灵姝丝毫不觉得自己问出的问题有多出格。她面上的表情放松极了,甚至还翘着脚丫子,把玩着自己圆润的脚趾上的丹寇。 她的脚指头玲珑小巧,上边的丹寇艳丽夺目。一白一红两种配色给人的视觉冲击大极了,反正怎么看怎么好看,她自个儿喜欢的都恨不能亲一口。 “娘,既然已是相看两厌,您还留在这府里做什么?” 赵灵姝说:“整个昌顺侯府都烂透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到处都透着一股腐朽衰败的气息。我只要一想想,您要在这个围笼里呆一辈子,我就感觉窒息。” 常慧心许久没有出声。 赵灵姝一时间摸不透她娘的心思。 她蹙着眉头继续问,“娘,难道您还想继续留在这里过日子,继续与赵伯耕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娘,难道你还寄望于赵伯耕能改好?亦或者说,娘你能忍受他继续与连翘厮混,或者您决定大吵大闹一顿,逼迫我爹与连翘分开?” “不是我泼你凉水啊娘,狗改不了吃屎,驴改不了拉磨。我爹能找上连翘,就能找到其他人。虽说他花心烂性,您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但是,万一我爹染了病呢?到时候再把您祸害了,那时候后悔不晚了?” “再说我爹那脾性,你越是和他拧着来,他越是觉得他有理。许是碍于你的颜面,他不得不和连翘断了,但你们两人心中有了隔阂,以后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反之,若你对连翘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不迟早把自己气病。” “娘,我是希望您和离的。您还年轻,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蹉跎在这样恶心您的男人身上。您别顾虑我,也别忧心常家,你只管顺着您的心意来。若您想继续留在侯府……当然,我是坚决不建议您继续与赵伯耕过下去的,不过若您决议留下,我就和我爹好生交流一下,让我爹以后就守着你一个人过日子。” “反之,若您厌了这日子,我想办法让您与我爹和离,让您过自在日子去。” 常慧心许是心动了,便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片刻后,她整个人许是冷静了,便连那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姝姝,你还小,你不懂……” “我懂,娘,你的顾虑我都懂。你担心和离后,常家的生意会受影响;您担心您和离后,我的名声会被牵连;许是您还担心,离开侯府,日子不再光鲜亮丽,您接受不了那么平庸的日子。” 常慧心摇头,“姝姝,再怎么平庸的日子,,便是清贫些,只要没那么多糟心事儿,娘心里也是高兴的。可是……” 第66章 着火 “不用可是了娘,女儿懂您的心意了。”赵灵姝的声音冷静极了,“娘,您只管安心等着就是,和离的事儿,女儿替您办妥。” 常慧心闻言,终于急了,“姝姝,这事儿你不要擅作主张,这事儿……” “娘,难道你对侯府还有留恋,对赵伯耕还有期待?” 赵灵姝冷笑一声,“您,在这府里生活了十多年,很多事情您看的比我明白。侯府没指望了。我爹懦弱无能、无德无信,二叔女干险刁滑、夜郎自大,四叔身无所长,一天到晚只会怨天尤人。整个府里的成年男丁,也就三叔还算稳重上进,心里还算有几分成算计较,也因此,三叔早早为自己谋了出路,携妻带子到任上外放,几年不回京一趟。” “娘,明眼人都知道,侯府就是个泥淖,呆在这里,只会越陷越深。趁着现在还能登岸,娘,你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常慧心一颗心紊乱不已,女儿越是劝说,她越是无措。 许久后,她终究是闭上了眼,声音微哑的道,“姝姝,让娘好好考虑考虑吧。” 赵灵姝点头,“那您尽快啊娘,我等您的好消息。” …… 这一日后半晌,洛思婉让丫鬟来还了一部分东西。 赵灵姝当时正在午睡,并没有看见人,她是后来听红叶说的,红叶说洛思婉跟前那小丫头委屈的什么似的,看着他们的眼神怨怼极了。 红叶还说,“我本来想问那小丫鬟打听打听,他们今天去做什么了,可那丫鬟嘴紧的很,什么也不告诉我。” 赵灵姝拍拍红叶的脑袋,“你还学会套人话了,别让人把你的话套走就行。” “姑娘,我才没那么笨呢。” 赵灵姝与红叶说了几句话,四处瞅一圈没看见她娘。 “我娘去哪里了?” “夫人去蔷薇苑了。” 赵灵姝挑眉,“是我爹请我娘过去的,还是有别的事儿?” “不是侯爷,侯爷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说是友人约他吃酒。是刘嬷嬷把夫人喊过去的,刘嬷嬷说思婉姑娘还回来的瓷器,她看着有问题,打眼瞧去跟夫人借给她的那套一样,但仔细看却又不太像。刘嬷嬷拿捏不准,就让夫人亲自过去看一看。” 赵灵姝颔首,没太在意这事儿。 洛思婉在别的物件上弄假,她娘许是看不出来。但常家做瓷器发家,她娘从小耳濡目染,即便称不上是行家里手,半个行家是绝对称得上的。 想要在这方面糊弄她娘绝不可能。 更别提,被她娘带到昌顺侯府的瓷器,俱都是她娘的心爱之物,谁还能认错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赵灵姝关心的是赵伯耕的去向。 友人约他吃酒? 那个友人这么清楚他的行踪? 他也就今天未去衙门,那友人恰今天约他吃酒,那友人难道和他心灵相通? 赵灵姝更倾向于,是那连翘从别人手里弄来了生子的偏方,迫不及待要在赵伯耕身上试一试。 想到这里,赵灵姝真恶心了。 男人啊,一旦精虫上脑就不管不顾。脸都花成那样了,他也不怕吓到他那小情人。 赵灵姝嘀嘀咕咕的时候,院子外传来动静,她抬头去看,就见她娘蹙着眉头走了进来。 她娘的神情非常不好看,不仅秀眉蹙的紧紧的,嘴唇也险些抿成一条线。虽说看见她后,她娘面上很快就带上了笑,但她之前的神情赵灵姝看的一清二楚。 赵灵姝给她娘递过去一杯凉茶,开口问说,“洛思婉还的瓷器有问题?” 常慧心喝茶的动作一顿,“这你都猜到了?” 赵灵姝点头,“这多容易。我爹又没在家,肯定惹不到你。红叶告诉我说,你去看那瓷器的真假……娘,洛思婉还来的瓷器,真是假的啊?” 常慧心将茶盏放在桌上,叹口气说,“假的,娘都不用上手,只看釉色就知道,那东西再假不过。” 常慧心陪嫁来的瓷器,即便不是好东西,也必有特殊之处。 就比如被洛思婉借走的那套瓷器,那是一壶三杯的一套茶具。茶具造型普通,可窑变过后的色彩非常迷人。 那茶器整体呈现或深或浅的粉色,远处看像是朵朵桃花盛开,近看又像是天边的火烧云弥漫。 当初成亲时,常慧心还是个心思烂漫的姑娘家,对这套瓷器爱不释手,就亲自将这套瓷器添加到了自己的嫁妆单子上。谁料晒嫁妆时就被人惦记上了,后来更是含蓄的被人借了去。 常慧心摇头一笑,“我指出东西是假的,那丫鬟还不肯认。我又说这套茶具是我亲自烧出来的,每个细节我都清楚,那小丫鬟这才将东西带了回去。” 赵灵姝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洛思婉的心思真重啊。怪不得昨天那么轻易就同意还东西了,感情在这里等着您呢。” 常慧心不为洛思婉辩解,在她看来,洛思婉此番试探就是有意为之。 若她连自己的物件都认不出来,之后还来的东西有几分真几分假更不好说。若是她真认出来……那边怕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来应付她。 常慧心说了句实话,“她自来聪明,若不然也不能被老夫人带在身边。只是她以为这好事儿,却无意中被养坏了心性……” “说不定她的心性本来就歪了呢?” “算了,不说她了,随她去吧。” 常慧心面上的神色很是平静。 赵灵姝迟疑片刻问她娘,“我爹与人喝酒去了?” 常慧心眸中都是洞若观火的神色,“姝姝,别管他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咱们只当不知道。” 赵灵姝看了她娘一会儿,点点头,“您说不管,那我就不管了。” 这一天直到晚间再没有过热闹。 赵灵姝原想着,怎么着老夫人和二房也要还点东西过来,可他们院子里没有一点动静。 这可就有意思多了。 赵灵姝趴在枕头上,侧脸看着她娘,“您觉得,是他们不想还,还是想还却凑不齐东西?” 常慧心也翻过身来,侧躺着看着女儿,“两者都有吧。” “呵。借东西时,可没见他们这么痛苦。现在让他们还东西了,倒是跟要他们的命一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常慧心实事求是说,“是娘太软弱了,让他们轻易拿捏了我。若是我态度强硬些,在他们第一次借东西时,就拒绝他们……” “娘你又不是没拒绝?可我祖母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见不得别人好。若你与她没什么关系且罢了,她顶多在背后说几句酸话。可你偏偏是她的儿媳妇,她没有的,她能允许你有?不把你的东西抢过来占为己有,她怕是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生。” 常慧心说,“你祖母固然有不是,可归根到底,还是娘性子弱,不敢与他们起纠纷。” “那是娘要顾着我,若不是为了我能平安长大,娘那至于受那般委屈?说到底也怪我爹,若他是个体贴周到的夫君,他会将我们护的好好的。祖母再强势,看见爹如此作为,也不敢对娘伸爪子。都是我爹这个夫君当的不称职,娘啊,你考虑好什么时候和离没有?” 常慧心忍不住点了她一指头,“还什么时候和离,娘有说过要和离么?” “什么?我道理都给你掰扯这么明白了,娘你竟然还不准备和离?我爹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给您下蛊了?娘,您擦亮眼睛看看啊,我爹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与他过日子,白瞎了您的人才。” “你说的这些,娘都知道。只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若和离,不仅仅是两家交恶那么简单。娘只说一件事,若和离,娘如何能把你带走?常家归根结底只是个商户人家,你爹再不争气,终归是个二品侯爷。若他死活不放你离开,娘拿什么与他争?娘难道忍心把你自己留在这府上?” 常慧心语重心长,“娘不贪恋侯府的荣华富贵,也不太担心和离后,常家的生意会受影响,可娘忧心你。娘担心你一不留神就被人害了去,也担心你孤立无援、性情长歪,娘更担心,因为娘和离,影响了你的亲事。” “姝姝,为了你,娘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赵灵姝沉默许久说,“可是娘,若女儿的幸福,需要牺牲娘的幸福来成全,女儿这日子过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再说,我什么能耐娘还不清楚?别说被人算计陷害了,我不算计陷害别人,那都是我良心发现。至于怕我长歪了,难道我现在的性情还不够歪么,我还能歪到哪里去?再说亲事,若是因为爹娘和离,就对我有成见,这样的男人,就是跪在我面前求我娶他,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常慧心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什么娶不娶的,你这丫头,怎么还想着招赘的事儿?” “招赘多好啊。到时候我就可着心意找个我看得上的,一个看腻了,我就再换一个。他们也不用出门交际,只用每天把我伺候的舒舒坦坦的,嘶,这事儿真是越想越美。” “臭丫头,还没睡觉呢,先做起梦来了。” 赵灵姝被她娘拍了一巴掌,“姝姝,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贪花好色?” “姑娘家贪花好色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我是我爹的种,我这不完美继承我爹的基因么?” 常慧心不懂“基因”是什么东西,但姝姝的话她是听懂了。她就忍不住忧虑起来,她每天盯着姝姝,姝姝还对“美色”念念不忘。这要是继续留女儿在昌顺侯府,女儿会不会在别的方面也受赵伯耕的影响? 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要一想到,姝姝和这满府的人长期相处,最后会长成个什么鬼样子,常慧心觉得天都塌了。 她思虑良久,终究是松口说,“和离的事儿,娘会好生考虑。不过你得答应娘,若我与你爹和离,你得舍了侯府,与娘一同离开。” 常慧心的心里很清楚。 即便女儿在昌顺侯府,才可以嫁入高门,才会有个好前程。但是,所谓的高门,难道就真的适合姝姝么? 赵伯耕这个爹,现在就不太喜欢姝姝,以后他真的会用心为姝姝考虑,给她选一门合适的亲事么? 若没有她时刻盯着,他怕是会直接将姝姝卖个好价钱,那时候她的姝姝才是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这里,常慧心愈发焦躁了。 她抓紧了头下的枕头,“姝姝,若娘离开昌顺侯府,你会跟我走的,对么?” 赵灵姝蹙眉,“娘觉得,我爹会放我离开?” “你别担心这件事,只要你想和娘走,娘就是把所有东西都舍下,也要把你带出去。” 赵灵姝满意了。 看来她娘真的有离府的打算了。 但是,怎么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呢? 养肥了这满府的人,却苦了他们娘俩,这事儿她一千一万个不答应。 赵灵姝本想跳出来反对的,但她又怕她直接表明了跟随的态度,她娘再反悔。 她就说,“侯府对娘来说是泥坑,对我勉强还有点用。我要不要和娘一起离府,这个,我再考虑考虑啊。” 这次换赵灵姝拿乔了,可常慧心也没有办法,只能琢磨着明天再劝女儿。 她带着满腔忧愁,晚了平常一个时辰才睡着。 赵灵姝等她娘睡着后,才翘起嘴角嘿嘿笑起来。 事情有了进展,真好啊。 但是老夫人和二房至今没还东西,又让她很愤懑。 那些奸猾的老东西,可别打什么歪主意,若不然,她是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赵灵姝翻了两个身,终于睡着了。可因为心里藏这事儿,她晚上睡得不太安生。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一些很细碎的动静。有些像是敲东西的砰砰声,也有点像人走路和说话时发出的声音。 可她太困了,眼皮子像是黏了胶水一样睁不开。 就在又一次翻身时,赵灵姝又听到了大火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她懊恼的蹙着眉头,翻个身继续睡去。 可下一刻,赵灵姝陡然睁开眼睛。 窗外一片火红,火苗在一瞬间窜到成人高,赵灵姝一把抱起她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着火了!快来救火!” 第67章 逃生 大火在瞬间烧成燎原之势。 通红的火光映照下,连人的眸中似乎都成了一片血红。 屋内在瞬间涌起滚滚浓烟,呛的大喊大叫的赵灵姝狼狈的咳嗽了两声。 常慧心已经被惊醒了。 她双腿落地,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顾不上询问为何会起火,外边守夜的下人都做什么去了,更顾不上歪伤的左脚,常慧心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拉着女儿就踉跄的往门口扑去。 房门已成一片火势,常慧心忍着火焰去拉房门,结果却只听叮铃咣当的几道声响。 两指宽的门缝中,耷拉下来的锁链泛着锐利的银光,似乎在嘲笑他们多此一举。 “门被从外边锁上了。” 常慧心刚失态的念了这一句,就被赵灵姝一把拉了回来。 熊熊火光中,赵灵姝的神色仓皇极了。不是因为疯狂燃烧的大火,而是因为她娘。 “娘,你袖子都烧着了,娘,你手受伤没有,快让我看看。” 常慧心任由女儿给她扑灭了手上的火,她此时才感觉到手腕上钻心的疼痛,但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她疯一样的跑到窗户处,想开窗让女儿逃命,然而,窗户不知何时竟被人从外边钉死了。 常慧心再去推别的窗户,依旧是如此,屋内所有能供逃生的门路,全都被锁死了。 常慧心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怎么办啊姝姝,他们想把你和娘一起烧死。娘不怕死,但你怎么办,姝姝你怎么办?” 她一边哭,一边却拿起了地上的凳子,以一种勇往无前的姿势,直接冲着房门跑去。 赵灵姝看出了她娘的意思,但她娘才多大点力气。就她那点力气,怕是连张桌子都抬不起来。 况且,屋内浓烟这么大,火烧的这么猛,怕是还没跑到门前,她娘就被烧成火人了。 赵灵姝再一次拉回她娘,然后将茶壶和花瓶里的水全都倒出来。 茶壶中还有一整壶过夜茶水,落地花瓶足有她腰那么高,里边也装了满满当当的水,再有屋内两个冰盆中的冰融化成了两盆水,这么多水,足够赵灵姝用了。 她将娘俩的帕子都打湿,让她娘先捂住口鼻。 本意还想回房间拿一床被子来,但架子床已经熊熊燃烧起来,里边的布料也在瞬间变成熊熊火势。 赵灵姝没办法,索性端起哪些水,将娘俩从头到尾浇个透湿。 等做完这些,赵灵姝捂住口鼻,再次大喊,“有人没有,失火了,救命啊!咳,咳!” 可惜,她再是喊的大声,外边除了大火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也再没有别的动静。好像所有人都死了,或是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他们娘俩挣扎求生。 赵灵姝眼眸冷的刺骨,捏紧了拳头看向房顶。 火已经烧到了房梁,他们身周的落地罩和帐幔等也吐出烈焰,整个房间在一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大火烧这么快,肯定是被人泼了燃油。 这是有人决心要烧死她和她娘。 她偏不要死! 赵灵姝凶性上来,把她娘往后推了两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猛地蓄力,在她娘惊骇的眼神中,助跑几步,腾空飞起,猛地往房门上踹去。 “姝姝!” “砰!” “咔嚓!” “哐当!” 紧锁的两扇房门被赵灵姝猛地踹飞出去,哐当落地,激起满地烟尘。 赵灵姝也狼狈的跌落在地上,随着惯性在地上滚了两圈,才一边咳嗽着一边快速爬起来。 “娘,你不要自己过来,我去抱你。娘你等我。” 身上的骨头好似摔折了,疼得赵灵姝面色扭曲。但她现在她顾得上这些,她娘看见她衰落,不管不顾的从屋内往外跑。 赵灵姝吓坏了,门口火那么大,再把她娘烧熟了吧。 赵灵姝什么都顾不上,三两步跑进房间,一把抱起她娘,便弓着身往外窜。 也就在娘俩窜到外头时,头顶的梁柱哐当一声落下来,半个房间都被砸塌了。 娘俩心有余悸的往身后一看,俱都惊的浑身汗毛倒竖起来。 “娘,您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刘嬷嬷和红叶他们。” 赵灵姝将她娘放在院子正中,这边远离火源,不会被烧到。 话落音,她顾不得看她娘的神色,一路狂奔往刘嬷嬷和红叶住的房间跑去。 这边距离正房很近,但许是没泼燃油,火势到了这里,虽然依旧很大,但尚在可控范围内。 赵灵姝一路跑过来,就见所有房门都从外边上了锁,所有窗户都被从外边封死,这若不是侯府的人有意为之,她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一路奔波先后救出了刘嬷嬷和红叶,两人都呈昏迷状态,被赵灵姝掐了好些下人中,才恍恍惚惚苏醒过来。 一睁眼看到的是凶神恶煞的大姑娘,刘嬷嬷和红叶懵的不知如何是好。 可稍后看见姑娘身后的一片火光,两人目眦欲裂,人都傻了。 许久后,刘嬷嬷发出一声哀嚎,“天杀的!这些人杀人放火,他们就不怕遭报应么!” …… 有刘嬷嬷和红叶帮衬,梧桐苑的其余丫鬟婆子,也很快被从房间中拖了出来。 好消息是,所有人都活着。 坏消息是,整个蔷薇园已成一片火势,想救也救不回来了。 可就算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整个侯府依然一片死寂,就好像侯府中所有人都中了招,也都昏迷不醒似的。 赵灵姝一边摸着她娘的脚踝,一边吩咐刘嬷嬷,“喊人来救火。” “看看咱们院子中都少了什么人。” “天亮后立刻去报案。” “把此事宣扬的众人皆知。” 一个个吩咐下去,梧桐苑的丫鬟婆子们俱都忙碌起来。 待人都走后,赵灵姝一把将她娘抱起来,往外边去。 常慧心一脸惊魂甫定,直到现在脸还是白的。 她抓住女儿肩头的衣服,“姝姝,把娘放心来,娘能自己走。” 赵灵姝摇头,“不行,娘的脚伤更严重了,若下地走路,之后更难医治。娘不用担心我,女儿抱得住娘。” 常慧心忍不住红了眼,“是娘没本事,关键时候还要你来救。姝姝,你刚才伤到哪儿了,娘看你刚才疼得握拳,是伤到骨头了么?” “没有,就是摔了屁股,疼了那么一下,现在已经好了,娘不用担心我。” 赵灵姝抱着她娘,直接往梧桐苑去。 也是这时候,从梧桐苑的方向跑出几个丫鬟婆子来。 孙嫂跑在最前面,燕儿紧随其后,两人衣裳凌乱,鞋都没穿,跑到半路看到赵灵姝抱着常慧心正往这边来,孙嫂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上的青砖嗷呜一声哭了出来。 “吓死我了,可吓死我了。” “夫人,姑娘,你们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给老太爷交代啊。” 孙嫂说完这些话,又忙不迭上前来,硬是从赵灵姝手上接过了常慧心,背起常慧心就往蔷薇苑走。 从孙嫂口中,赵灵姝得知,他们一行人来这么快,全因了她家二小子。 孙嫂家的老二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抓一大把。他爱赌钱,还爱吹牛,屁大点孩子,没事儿还喜欢和人喝两杯。 这次这孩子约了一帮年纪大小差不多的孩子赌钱,结果赌输了避过巡城的守卫,偷偷摸摸往家来。 输了钱,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结果这一翻腾,就发现了屋里突然亮起来。 二小子没当回事儿,还以为城里那处失火了。 反正哪里失火也不可能是昌顺侯府失火,侯府规矩大,管的严,一到晚上必定有专人检查过各个院子的火源熄灭才能入睡。 可火势越来越大,也让人忧虑。二小子起来一看,这就发现了不对。 孙嫂子含恨说,“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不过也幸好大姑娘在,不然,不然真是想都不敢想……” 一行人就这般回了蔷薇苑。 此时整个昌顺侯府终于从梦境中苏醒了,人生嘈杂,到处都在呼喊“救火啊”“走水了”“快来人啊”! 众人奔走呼号,可梧桐苑的大火已经成势,即便众人合力扑救,也等到天降亮时,才将将把大火扑灭。 孙嫂子拉上孙大柱出门时,沿途就听见有丫鬟婆子在议论。 “别人的院子都好好的,只有大姑娘的院子被烧的一干二净,怕是老天爷在警告咱们这位大姑娘,以后且不能猖狂任性了。” “你知道什么,这背后肯定有事儿。你仔细想想大姑娘这两天都干了什么,嘿,不能说,不能说……” “别的不说,咱们这位大姑娘命是真大啊。有人诚心算计,她竟然还能逃出升天,不得不说,这命是真硬。” “什么有心算计?那来的那么多算计?这天干物燥,房屋着火不是很正常么?” 孙嫂子听见了众人的闲言碎语,也只在有人说大姑娘“猖狂任性”时停了停脚步,冷嗤了一声,继而,她却什么都不问了,迈起大步就往外走。 大姑娘说了,这次报案光明正大的去! 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却最听主子的话。大姑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就把这案告的轰轰烈烈,让满京城都知道,这昌顺侯府的隐私算计。 直到孙嫂子与孙大柱坐上了去往京兆尹的马车,侯府的人才后知后觉的收到了消息。 老夫人捏紧了手中的拐杖,慌忙就让人去拦,但是这时候,赵伯耕回来了,肃王府的姑娘闻听了火宅之事,也央求着肃王带她过来了。 又有左邻右舍与交好的人家听说了消息,俱都让体面的管家过来询问,老夫人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竟把拦人一事忘到了脑后。 她在去见人前,只咬紧了牙暗恨:可真是命大,被锁在屋内都没被烧死!难道他们只能任由他们母女宰割,被他们母女欺凌? 赵伯耕此时已经到了后院。 他四肢酸软,瞳孔放大,头上出了密密麻麻一层冷汗。 在听到侯府失火,女儿的院子一夜间被夷为平地时,赵伯耕顾不得上朝,提上裤子就从连翘的小院里跑了出来。 他此时的模样当真狼狈极了,甚至因为跑的太快,中间还跌了两跤,他面上又是汗又是泥,整个人没个人样。 就这般一路狂奔回到蔷薇苑,一进门就看到坐在院中用早膳的母女俩,赵伯耕眼圈一红,一屁股坐在地上。 “慧心,慧心,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姝姝,我的女儿啊,你要把爹吓死了。” 赵伯耕嚎的眼泪都出来了,又因为看到两人平安无事,他喜极而泣之下,拍着地上的青石板不住叫好。 “幸好你们命大,幸好老天有眼。慧心,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姝姝,爹以后好好待你,再不训斥你了。” 赵伯耕脸上的表情情真意切极了,他这个模样,别说,看的常慧心和赵灵姝还有些动容。 当然,若是她爹能把衣裳拢好,把胸膛和脖颈上那些暧昧的红痕与抓挠都掩盖住,就更显得他的款款深深了。 可那些红痕与欢爱的痕迹太刺眼了,看见这些,只会不住的提醒他们,他的薄情寡义、虚假伪善,以及他的背叛与包庇。 常慧心与赵灵姝同时收回了眼。 不同是,赵灵姝若无其事一样,继续拿着勺子喝粥。 反观常慧心,她将手中的筷子搁在筷枕上,一时间喉头哽塞,只想呕吐。 许久后,赵伯耕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两人中间的空位上坐下。 他深情款款,眸中都是庆幸之色,“慧心,你和姝姝没事儿,这真的太……” 常慧心直接打断他,“赵伯耕,你昨晚在哪里?” 赵伯耕顿了一下,心中有些不高兴,但更多的事心虚。 他挠挠头,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又故意扯着嗓子做出发怒的模样来。 “我在哪里?我不是和你说了么,同僚约我吃酒,昨天我与他一道吃酒去了。” 常慧心平心静气的看着他问,“到底是与同僚吃酒去了,还是去康平巷见连翘去了?” 常慧心的面容平淡极了,平淡的好似只问了一个最寻常的问题,比如“你吃了么?” 可就是如此简单一个问题,当即让赵伯耕神情大变。 他瞳孔收缩,被骇的一屁股坐起身,带的身下的凳子“哐当”一声摔倒。 第68章 我们和离 天气酷暑闷热,赵伯耕身上没消下去的热汗再次涌上来。 他面上一片油光,汗水顺着面颊往下滑落。 赵伯耕慌张的四处张望,“什么连翘,什么康平巷?慧心,你是不是被烟熏坏了脑子,你问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常慧心平静的看着他,“赵伯耕,我连康平巷和连翘都说的出来,你觉得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儿,当真一无所知么?你瞒了我好久啊,赵伯耕你怎么忍心呢?” 赵伯耕原本还想狡辩,但在常慧心洞察一切的眼神中,他嘴巴张开又闭合,闭合又张开,最后到底是抿紧了嘴唇,沉下了脸,再没说话。 常慧心问,“赵伯耕,你是不是把当初娶我时的承诺,都抛之脑后了?” 随着常慧心这一诘问,赵伯耕眉眼闪烁,似乎这才想到了连家与常家有血海深仇。 但是连翘是连翘,连家是连家,并不能因为连翘是连家的女儿,就把连翘也同罪论诛。 连翘是无辜的。 他也是在过了年后,才知道连翘是连家的女儿的。 若早知道连翘与连家有关,他,他私心里还是会救下她,将他养在外边。 若他还不管她,她会被人贩子带走,卖到那些脏了臭了的地方去。连翘是个好姑娘,只不过运气不好,才投生到连家,其实,她心里也很愧疚,也想与他断绝关系。 赵伯耕想到这些,又想到连翘白天小意温柔,夜里却如吃人的妖精一样,贪婪地骑在他身上不下来。 她那时候的风情,只是想想,便让赵伯耕的呼吸粗重起来。 赵伯耕这一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母女俩的视线。 赵灵姝当时就把筷子丢在了圆桌上,眸中露出嘲讽的笑意来,“呵。” 常慧心的面色更是难看,她咬着牙齿丢下一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赵伯耕回过神来,既因为女儿鄙夷的目光心生愤怒,又因为常慧心决绝的姿态感觉心慌。 他心烦意乱,方寸大失,顺着本能张口问了一句,“什么意思?常慧心你竟然派人跟踪我?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理取闹了,你的贤惠贴心都跑到哪里去了?” 常慧心单手拄着额头,一脸忍耐压抑的模样,赵伯耕见状,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他越是心慌,越是口不择言,“我把连翘养在外边怎么了?我知道常家和连家有龃龉,可这关连翘什么事儿?再来了,你虽然姓常,却早已经嫁到昌顺侯府做夫人,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常家?常家是给了你一条命,但我是你的夫君,你该以我为天。”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养着连翘,那我也不用再通知你了。为了你们姐妹俩能更好的服侍我,你今天就收拾出个院子出来,把连翘安置进……” 常慧心说,“赵伯耕,我们和离!”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起到了惊天的效果。 赵伯耕不念叨了,也不瞎逼逼了。他眼睛瞪的铜铃一般,整个人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直到抓住旁边那株葡萄树,才惊险的站住脚。 赵灵姝双手环胸,就这般看起她爹的热闹。 她幽幽的开口说,“爹,您可小心点。都老胳膊老腿的了,再把您摔出个好歹来,那连翘不知道愿不愿意过来给您伺疾。” “你,你,你们娘俩!” 赵伯耕手指颤抖,人也抖的站不住。 赵灵姝贴心的开口,“爹,我们娘俩怎么了,我们娘俩都很贴心对不对?爹啊,你现在心里肯定在偷着乐吧。为了您那心爱的连翘不受委屈,我娘决定给她挪位子了。爹,您现在可算能给您心爱的连翘一个交代了。” “赵灵姝你个逆女,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连翘扶正。你,你给我闭嘴。” 数落过赵灵姝,赵伯耕又看常慧心,“你是我夫人,我给你个面子,这次的事儿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若想用和离拿捏我,哼,我下次绝对会让你……” 常慧心再次说,“赵伯耕,我们和离!” 赵灵姝拍了拍巴掌,“娘,好样的。” “爹,我娘又说了一次和离,你想怎么着来着?都怪我娘,太心急了,竟然都没让您把刚才的话说完。” 赵伯耕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盒,他神情黑了紫、紫了青、青了红、红了又白。 五颜六色在他脸上轮番上演,赵伯耕的神情真是精彩极了。 常慧心在他的震惊恍惚中,又一次平静说,“赵伯耕,我们和离!我离开侯府,我们恩断义绝。” “什么恩断义绝?我不同意!常慧心你是不是有外心了,你是不是想攀别的高枝?好啊,我就知道,你这些一天天的往外跑,你肯定是有别的想法了,你……” 一个耳光狠狠的扇在了赵伯耕脸上,赵伯耕的面颊直接歪到旁边去,许久没有转回来。 他舔舔舌根,嘴巴里一片咸涩。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他伸手抹了一把,素白的手掌上一片猩红。 “常慧心你竟敢打我,你……” “好你个小贱人,你敢和我儿子动手,我和你拼了!” 老夫人跌跌撞撞从门外跑进来。 她狰狞着面孔,狠狠的咬着嘴唇,隔着老远就伸出了颤巍巍的手掌,胡抓乱挠的往常慧心跟前奔去。 赵灵姝起身,轻松将老夫人拦住。 “你个孽障,你也给我滚开。你们娘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见过那个当妻子的往夫君脸上又抓又挠?你娘抓破我儿子的脸,我不与她计较,她还敢打我儿。今天我若不教训教训她,她怕是要翻天。” 老夫人嘴上叫嚷着要教训常慧心,可那手指却直接冲着赵灵姝而去。 若不是赵灵姝有防备,那长长的指甲险些捅到她眼睛里去了。 赵灵姝伸手拦了一把,老夫人没达到目的不罢休。她眼睛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伸手再次冲赵灵姝的面庞而去。 “住手,不许伤我姝姝姐姐。” 小胖丫出声的空档,赵灵姝一把将老夫人推开。 老夫人被甩出去,幸而桑姑姑扶住她,才没有跌倒在地上。 小胖丫一溜烟跑到赵灵姝跟前,“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有没有受伤?姐姐我听说你的院子被火烧了,我吓死了,好在姐姐你没事儿,要不然我要哭死了。” 小胖丫呜呜咽咽哭的一会儿,又想起老夫人来。她转过身,狠狠的瞪着老夫人,“你不许伤我姝姝姐姐,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去皇后娘娘面前告状。” 赵灵姝拍着小胖丫的肩膀,让她别太激动,一边看着紧随着小胖丫而来的肃王。 肃王是外男,如今进了她娘的院子,这若传出去,肯定会让人说闲话的。 可肃王身后还有差役,甚至还有一个头戴官帽的大人。 赵灵姝挑起眉,这又是闹哪出? 老夫人还要再闹,赵仲樵一脸大汗从差役身后跑进来。 “娘,您消停些。京兆尹衙门的差役来了,来调查梧桐苑失火的事情。” 老夫人一下子安静了。 她眉头不受控制的往上跳了好几次,手也捏紧了帕子,嘴巴更是抿的死紧。 她身体更是紧紧的绷着,被人看上一眼,都忍不住发抖。 老夫人说,“怎么,怎么还把京兆尹衙门给惊动了?梧桐苑失火是意外,我们府里都没报官,你们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吧。” 为首那位官员冲老夫人行了一礼,“您府里没告官,巡防官却告了官。巡防官说您府里的火起的蹊跷,不过一瞬便成燎原之势,怕是有人心存不轨,故意为之。京兆尹衙门受命监理京城治安,有潜在贼人作恶,我们不得不查。老夫人,得罪了。” 京兆尹衙门的几位官员冲老夫人行个礼,又与赵伯耕打了个招呼,这便让人带路,往失火的梧桐苑去了。 赵灵姝见到这些人离开,忍不住挑眉笑起来。 她就说,孙嫂和孙大柱刚走,怎么京兆尹的人这么快就到了,感情是巡防官替他们告了官。 真的是巡防官告的官么? 赵灵姝看向肃王,老夫人与赵伯耕几人也看向了肃王。 众目睽睽之下,肃王丝毫没有闯入女眷院子的不适。 他冲众人微颔首,“此事已传入陛下耳中,因事情恶劣,陛下又知瑜儿与贵府的大姑娘交好,必定会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便嘱咐我一到过来探明究竟。” 赵灵姝眸中闪过明悟。 怪不得刚才那京兆尹的官员,离去时还特意请示了肃王,感情肃王还身兼多职,这次充当了一次“钦差”。 但是,陛下就因为她与胖丫有关系,就让肃王过来探查,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不像是会做出如此事情的人。 准确点说,她不觉得那位陛下会那么闲,连如此小事都关注。 所以,事情真的是如此么? 赵灵姝看着肃王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怀疑。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肃王转过身看过来,“姝姝怎么样?昨晚吓坏了吧?你可有受伤?” 赵灵姝回答说,“还好,我命大,除了受了点惊吓,别的都好好的。” 小胖丫闻言,再次心有余悸的抱住她姝姝姐姐。 “姐姐,你今天随我回府吧。你们府里人太坏了,竟然敢放火烧人。他们简直目无王法,罪该万死。” 赵灵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抱歉了胖丫,不把谋害我的人抓出来,我怎么舍得离开这里呢?” 肃王的眼神又看向常慧心。 “夫人可还好?” 常慧心微颔首,秀丽的眉眼中一片沉寂。她口吻平淡,不喜不悲,“劳王爷问候,我没什么大碍。” 肃王才想点头,赵灵姝已经开口说,“什么没大碍,我娘为了救我,手都被烧伤了。还有我娘的脚,昨天歪了一下,本来歇息两天就好了,结果昨晚一通折腾下来,情况更糟了,怕是不歇上一两个月,都好不彻底。” 肃王的眉头挑了起来,胖丫更是急吼吼的跑到常慧心跟前去。 她小心翼翼的凑近,欲要掀开常慧心的衣袖,常慧心恐怕烧伤吓着孩子,就冲她摇摇头,“没事儿,不是什么大伤,不用担心的宛瑜。” 胖丫却不依不饶,“让我看看么婶婶,婶婶不让我看,我不放心。” 到底是挨不住胖丫的央求,常慧心将袖笼微微掀开来。 她的手部皮肤白皙细腻,莹润有光。可就在手腕位置,涂抹了厚重的药膏,微微遮掩住一片烧红。 因为是夏季,又是烧伤,自然不好将伤口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以防发脓溃烂。 但因为涂抹的药膏是乳白色,且因为衣袖的剐蹭,那被烧灼过的皮肤微微露出来,此时那红色发紫,看着就疼。 小胖丫呼吸都重了,常慧心赶紧将衣袖放下来,“已经上过药了,很快就好了,宛瑜不用担心。” 小胖丫敏锐的注意到,婶婶手指一直微蜷着,手腕翻转间,也露出微微的白。小胖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婶婶,你手指也被烧伤了么?” 常慧心无奈伸开手掌。 不仅手指,其实就连指腹和掌心都有烧伤,好在没手腕处的严重,涂抹了药膏后,以后想必也不会留疤。 小胖丫还注意到,她常婶婶烧伤的是右手,那她今天怎么吃饭的? 她看见搁在婶婶左手处的汤匙,“婶婶手伤了,我喂婶婶吃饭吧。” 赵灵姝笑着拍了胖丫一下,“你还怪细心的。” 同样的问题,她爹就没注意到。 他啊,说是对他娘还有余情吧,那应该确实还有几分。可你要说他凉薄无情吧,他从始至终就没注意到这个问题,也是够无情的。 赵灵姝看向她爹,果然,就见赵伯耕瞠目结舌,一脸吃惊;她又看向肃王,肃王蹙着眉头,双眸微眯,似在考量什么。 气氛有短暂的安静,也就在这片安静中,赵仲樵与老夫人回过味儿来,赶紧将肃王往外边请。 “这院子闹腾的厉害,还请王爷先到花厅里坐。” “这边一股烟熏火燎味儿,再熏着王爷……” 肃王没有留下的道理,便也顺着两人的意思往外走。但才迈出脚步,他就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赵伯耕,“侯爷一块过去吧。” “啊?哦,好。” 赵伯耕临走深深的看了常慧心一眼,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外边请。一直想与王爷喝茶,却迟迟没有机会。这次倒是凑巧,还请王爷在府里多留一留,也尝一尝侯府的清茶……” 第69章 和离(二) 就在京兆尹衙门的差役,去梧桐苑查看失火案件,肃王被老夫人母子三人热情招待时,赵灵姝与她娘终于用完了早膳。 他们也没有离席,因为小胖丫此刻正坐在桌旁大吃二喝。 小胖丫也不想如此失礼的,可她一大早就过来了,连早膳还没来得及用。她和姝姝和婶婶又这么熟了,两人邀请她坐下用膳,她也想不到有什么好推辞的,于是,就这么坦然的坐下一起吃饭了。 小胖丫是个嘴甜的,边吃边将桌上的食物都夸了一遍。 她胃口还特别好,轻轻松松用了两碗粥,还吃了不少烧麦、灌汤包和小菜,若不是常慧心在旁边拦着,她还想将最后两个椒盐花卷也吃吃掉。 几人终于离桌,小胖丫围着院子绕圈消食,顺便光明正大的欣赏她婶婶的住处。 她正好奇的四处观看,孙嫂子回来了。 孙嫂子与京兆尹衙门的人走了个碰面,知道大姑娘院子失火的事情,京兆尹已经受理,他们就没有再去告状。她和孙大柱去了别处,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了。 孙嫂子对两位主子行礼,“夫人,姑娘,奴婢不负所托。” 常慧心点点头,看向了女儿,赵灵姝就说,“既然院子已经安排人清理了,咱们这就搬吧。早点搬早点安心,省的一不留神再让人把我们烧了。” 常慧心摸摸女儿被烧焦的头发,心中一阵怜惜。 姝姝来回在火门处钻了几趟,头上的发丝不可避免的烧焦了许多。 还是妆娘手巧,剪去了烧焦的头发后,又将略短的发丝整个梳进发髻里,这才看不出异样来。 可想到女儿被剪了满地的碎发,常慧心依旧心痛。 她拉着女儿,“咱们这就搬出去,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两人下了命令,孙嫂一脸振奋的忙碌去了。 也就这一瞬间,院子里消失的丫鬟突然都冒了头。 他们将一个个收拾好的箱笼抬出来,不过一会儿功夫,半个院子就被占满了。 不仅有箱子,梳妆镜,甚至连屏风与美人椅都被抬了出来,这,这是要做什么? 小胖丫顾不上欣赏院子里的美景,三两步窜了过来。 “婶婶,姝姝姐姐,你们这是要……” 常慧心不好说要和离,赵灵姝却没什么忌讳。 “这还看不出来么?我娘不打算和我爹过了。我们这就准备搬出去。胖丫,你以后要窜门可别来这里寻我了。” “不,不过了是什么意思?是要和离么?” 小胖丫小小的脑袋中,有大大的震惊。 婶婶竟然要和昌顺侯和离? 虽然昨天在翠茗茶楼,知道昌顺侯养外室后,她就对昌顺侯厌恶起来。但侯府已然有了三个妾室,就是再多一个外室,好像也没什么。 问题还是出在那“连翘”身上。 小胖丫回府后,问他爹打听连翘的出身来历,连翘与她常婶婶又有什么过节。可他爹不让她小孩儿家操心大人的事儿,更不肯说别人家的隐私。 她派出飞羽去探听,飞羽只说两人表面上无来往,既然有龃龉,那怕是在闺中结下的仇怨。 要查探两人在闺中的矛盾,就要派人往蕲州去。一来一回最起码要耽搁一个月时间,委实不划算。况且无缘无故探听别人家的私事儿,确实有违淑女之道。 她被飞羽和金嬷嬷联手讲了一通大道理,只能不情愿的打消了暗查的计划。 可她再是没想到,就因为一个连翘,就闹得婶婶与昌顺侯和离。 小胖丫将赵灵姝拉到一边来,“姐姐,是因为昨天那个连翘么?如果是因为她,我让我爹将她送的远远的,保证不会让她回来继续和昌顺侯……” 小胖丫红了脸,后边的话说不出来。 赵灵姝闻言拍了拍她的脑袋瓜,“有连翘的原因,但她不是主要原因。我爹和我娘,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反正你只要记住,当一个男人让你频频失望时,就不要再对他抱有期待了。这时候及时止顺才能上策……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么,有肃王在,以后你夫君敢胡来才是活腻了。” 赵灵姝让小胖丫旁边玩去,“我和我娘忙着核对东西,这会儿没空管你。等忙过这两天,我请你去我们的新家吃饭。” 也就在梧桐苑热热闹闹的时候,门外有许多看热闹的丫鬟婆子围了过来。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怎么把屋里的摆件都搬出来了?难道是趁着日头好,想暴晒驱虫?” “驱什么虫?你难道没看出来,搬到院子外的,都是夫人的嫁妆。坏了,夫人不会是想着离府吧?”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夫人要和离?” 事情大条了,丫鬟婆子们四处奔走,将消息传的府里众人皆知。 松鹤园中,老夫人母子三人,正在热情招待肃王。 肃王面色寡淡,委实不好接触。今日又不知什么缘故,眼角眉梢都是锐利之色,看的人心生惶恐。 赵伯耕与赵仲樵俱都夹紧了尾巴,委婉奉承,可肃王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只不紧不慢的喝茶。 气氛压抑极了,赵仲樵与大哥使眼色,你倒是机灵些,选些肃王喜欢的话题来聊。总说些朝堂之事,那个爱听?肃王好不容易歇息几日,且让他净净脑子吧,说些肃王在战场上的英伟事迹,难道不比说些朝堂政令强么? 赵伯耕没看见二弟的眼色,他此时心乱如麻,冷汗狂流。 不知何故,肃王看他的眼神尤其意味深长。那眼神中,更是多有锐利探究之色。像是要把他剖开来,仔细将他研究透似的。 那种满是压迫的视线,让赵伯耕心虚气短,无端端就矮了身子,连腰都挺不起来。 就在这种慑人的静寂中,外边传来风吹草动,让人心慌意乱。 老夫人忍不住朝外边喊了声,“没规矩,贵客上门,你们在外边吵嚷什么。再敢目无主子,把你们所有人都拉出去打板子。” 桑姑姑被众人推进了屋里,借由添茶的空挡,她凑到老夫人耳边,要将新得来的消息告诉老夫人。 无奈肃王在此时看过来,老夫人心一抖,忙训斥桑姑姑说,“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是。肃王不是外人,我们府里也没那见不得人的事儿,有什么事儿你只管直说。” “是,是……” “你这奴婢,往日里笨嘴拙舌,我且宽恕于你。今日你连个话都不会传了,怎么,你是不想在我身边伺候了不成?” “是丫鬟们传来闲话,说大夫人让人将嫁妆全都理出来了,大夫人要和离。” 老夫人愣了一下,猛的拍了一下桌子,“荒唐!” 赵伯耕心一跳,随即又一静,“娘别急,常氏不过闹着玩罢了。她是知道了我……总归您别担心,她就是以此逼我做决断。我回头好好说说她,此事就过去了。” 老夫人不依不饶,还想唾骂两声。 要她说,常氏这个媳妇她也很烦了,她要离府她求之不得。 但不是和离,必须得是休弃! 她不允许常氏带走府里任何东西,哪怕是她的嫁妆也不行。 老夫人一脸愤愤,却不好再说什么。 家丑不外扬。 况且肃王在此,他身负皇命,再把这事儿传到宫里去,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没人对此做出什么指示,桑姑姑便也垂首退了出去。 等到外边,一众丫鬟婆子围上来,“老夫人怎么说,是不是让咱们先去拦一栏?” “是人和东西一起拦,还是只拦东西不拦人?” “拦什么啊,大姑娘在跟前,咱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过去耍威风。” 一人一语,众人说的热火朝天。 好在都还记着府里有贵客,都不敢大声喧哗,便都咬着耳朵发出气声问话。 桑姑姑等众人都说完了,才开口道:“老夫人什么都没说,咱们只当不知道这事儿,不去管就是。” 现场一静,随即又是纷纷发言。 “不去管?” “这要是大夫人来真的怎么办?” “我觉得这事儿真不了,大夫人只要不是糊涂到家,就不可能与侯爷和离。她此举应该就是吓唬侯爷和老夫人的,至于为了什么,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直到,不就是为了让老夫人与二房尽快还钱还东西。” “说不定还想让侯爷尽快给她找出放火的凶手?” “唉,可真是,若是侯爷一直不理会,夫人没台阶下,这可如何是好?” “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常慧心这一招不太高明。 唯有桑姑姑,找了个僻静的地儿呆着,眸中却都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难道就她自己觉得,夫人这并不是闹着玩,而是来真的? 可惜她只是一个下人,说话没份量,她说出去的话也没几个人听。 再来,这侯府真是什么好地方么? 大夫人留在侯府继续过日子,真就比和离好么? 桑姑姑心中思绪万千,她将所有心思都压在心底,对外边的纷纷扰扰,不置一词。 * 常慧心院子里的东西,从一大早就开始整理。 但因为住了十多年,东西委实多,打眼看去,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要收拾起来真就非常麻烦。 常慧心是打定了主意,此番离去再不回来的,所以便将所有东西都带走,一件也不准备留下。 东西将要收拾好时,西苑的几个姨娘闻讯赶来了。 他们等闲不往这处来,因为常慧心虽然是个慈和的主母,可实在不喜欢他们。 又因为大姑娘脾性阴晴不定,一个不慎就要得到大姑娘的冷眼,吃了两次亏,他们都乖觉了,无事从不主动凑到跟前碍眼,只当自己的是隐形人。 可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那还能坐得住? 后院的三个妾室,都不关心火灾的事情,他们主要还是不想常慧心离开府里。 常慧心这个主母虽然不喜欢他们,但她掌家却公允公正,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们。 这若是她与昌顺侯和离,侯爷再娶个厉害的进来,他们日子还能像现在这么顺心么? 三个姨娘一起到了蔷薇苑,另外两个将巧娘推出来,让她开口说话。 巧娘口舌灵巧,最是能言善语,可面对着沉默的夫人,此时她也不知该如何说话是好。 最后,她选择从最保险的话题下手。 “听说您昨晚与大姑娘一道住在梧桐苑……” 常慧心说,“寒暄的话就不用说了,你知道的,我并不想听你说话。” 巧娘的脸色当即就白了,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被猪油蒙了心,做出了背主的事儿,可奴婢已经受到惩罚了。” 常慧心不应声,也不看巧娘,她抬眸看向正让丫鬟们小心安置她妆奁的女儿。 巧娘所谓的惩罚,是她曾经流了一个孩子。 可那还不是她自己作的么? 若不是她担心被赵伯耕冷待,又暗地里想与她较劲,怀着孕还任由赵伯耕折腾,那孩子原本是可以平安生下来的。 就因为她心气不平,因为她想压她这主母一头,她做的过了,直接害了自己的孩儿。 流产这件事,是巧娘的报应。可那个孩儿,可惜了…… 巧娘嘤嘤哭了一通,见常慧心无动于衷,她心里暗恨不已。 就因为她出身不高,从小就得在姑娘身边做狗。 可她是个人,她不想一直当狗,她为自己打算有什么错?反正侯爷迟早是要纳妾的,纳了她不比纳了外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强? 若夫人明智,就该主动将她推给侯爷,而不是对她的心意视而不见,逼得她不得不主动行那勾引之事,落下这洗不掉的骂名。 巧娘委屈坏了,也确实是恨毒了常慧心。 她此时突然不想劝她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常慧心既然想和离,她就说动侯爷成全她。出了府,没了侯府依仗,也没那诰命的身份,她就成了一个普通的下堂妇,到时候,且该轮到她被磋磨了。 况且,指不定夫人走后,她能更进一步呢? 巧娘鬼迷心窍,胆子突然大了起来。 她做完最后一段戏,“您要走,奴婢也不好留。奴婢给您磕个头,算是全了咱们这段主仆情分。今后再见只作不识,万望夫人保重。” 第70章 扯头花 天将正午时,常慧心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孙嫂子和刘嬷嬷指挥着下人,开始一件件东西往外搬。 一个个箱子从内院搬到二门处,再搬到大门口,这一路不可谓不远.一路走来,把府里的丫鬟婆子全吸引过来了。 当东西搬到一半,赵灵姝挽着她娘的胳膊露面,带着小胖丫一道往大门口去。 她娘嫁进来时走的是正门,如今从这里出去,自然也要走正门。 才走到二门处,洛思潼、洛思婉、段雅雯、赵灵溪闻讯全都赶了过来。 赵灵溪瞪大眼看着眼前“蚂蚁搬家”的一幕,人都有些傻了。 “不是,你们来真的啊?” 赵灵姝给她一个白眼,谁给他们来假的?大动干戈就为做一场戏,是他们傻还是她傻? 赵灵姝用手一指,让赵灵溪往一边去,“挡道了你看不见?等我对你动手不是?” 赵灵溪许是被她的回答镇住了,许是太过震惊这件事情竟然不是闹着玩的。 她条件反射顺着赵灵姝手指的方向后退两步,整个人张着嘴,蹙着眉,一副傻啦吧唧的样子。 段雅雯此时也凑上前来,“大嫂,姝姝,你们……” 常慧心冲段雅雯微颔首,没与她说话,直接错过她往外去。 嫁到这府里四年,她没有与任何一个亲眷交心。 每一天的日常对她来说都是一个新的挑战。她要忙于应付老夫人的找茬,二房的阴阳怪气,洛思婉的绵里藏针,若说这府里唯一一个勉强还能说的上话的人,那就是段雅雯。 可惜,也仅只是说的上话。 段雅雯被大嫂那一眼看的心一酸,又往前跟了两步,“大嫂,怎么就走到和离这一步了呢?您别贸然做下决定,有什么不顺心的,您和大哥好好说。对了,大嫂,昨天姝姝的梧桐苑着火,你们两个没事儿吧……” 常慧心回了一句“没事儿,有劳惦记”,继而继续往前走。 但这时候洛思婉与洛思潼姐妹俩凑上前来。 洛思潼面上依旧蒙着一层面纱,让人看不清她被划伤的面颊是否有好转,洛思婉白净的面皮上,一双眸子意味深长的盯着他们看,一脸的算计深思。 常慧心将这些都尽收眼底,却已经不去在意。 其实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她大约摸都能猜到。 但是,她真与这侯府撕破脸了,也就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真若是想一直欠着她的东西不还,她也真敢把那登闻鼓一敲。 常慧心的镇定超乎赵灵姝的预想。 但她娘这反应,她却打心眼儿里欢喜。 这样才是她娘么。 她娘从来不是什么怯懦胆小的人,只是以前要护住她,不得不舍弃那些身外之物。 可如今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也不需要保持那虚假的和睦了,她娘自然就把她的脾气亮起来了。 赵灵姝笑嘻嘻的冲她娘说,“快走吧,一会儿天更热了,别把咱们晒中暑了。” “走?你们往哪里走?” 老夫人突然从后边跑过来。 真是跑。 那两条小短腿倒腾的飞快。 此时的老夫人一点也不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她像是个被施了生命得魔法,一瞬间回春,双腿重现活力。 老夫人一身墨绿的衣裳,脸色黑的吓人,眼神中的光更是恶的想把人生吞活剥。 她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众人跟前。 看着一台台箱笼被丫鬟婆子们抬出二门,直往大门处去,老夫人气的头顶冒烟。 “谁让你们把这些东西抬出来的?这是我们侯府的东西,谁敢再动一下试试。” 赵灵姝和常慧心顿住了脚。 赵灵姝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们侯府的东西?你说这话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爹,快来看啊,我祖母说我娘的嫁妆,是你们侯府的东西。这什么意思?对儿媳妇的嫁妆有借无还,已经满足不了你的欲望了,你还想把我娘的嫁妆独吞是不是?” “哎呦呦,原来您是这样的老夫人啊。厉害了!满京城的老太太,论无耻你是头一份。” 赵伯耕气喘吁吁跑过来,他身后跟着一脸沉思的赵仲樵,以及端方儒雅的肃王。 几人在松鹤园无话可聊,全靠赵仲樵硬捧,气氛才不至于太尴尬。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晌,赵仲樵原想着,中午一起用个膳,灌肃王个酒,等到大家醉意上头,说些知心话,这交情不就攀上了? 以后若想将灵均送到肃王手下,不是也容易开口了? 赵仲樵打算的很好,可惜,他都没得来及说出“留饭”的话,外边就彻底闹起来了。 常慧心收拾了全部家当,要带着赵灵姝离开侯府。 事情瞬间乱了套。 老夫人怒喝一声“她敢!她还反了天了!”,一马当先跑出来。 接着是他大哥赵伯耕。 他像是兜头被人打了一闷棍,人都傻了。等回过味儿来,拔腿就往外窜。为此跑丢了一只鞋,还差点被翘起的青石板绊倒。 赵仲樵心中也乱的很,一时间却无暇多思考些什么。 他捧着肃王,努力想将这茬抹过去,“都是小事儿,大嫂肯定是闹着玩的。” 肃王不做声,却陡然站起身子,也朝门外走去。 赵仲樵忙不迭跟上前,咬着牙齿陪着笑,继续说,“我那大嫂素来小性儿,一不如意就要回娘家,或是威逼我大哥和离。我大哥日子过的不如意,我娘眼瞅着我大哥憋屈,心里也不自在……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儿,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今晚肯定就和好如初了。” 赵仲樵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肃王却都充耳不闻。 直到到了目的地,老夫人伸手要掌掴常慧心的脸。 赵灵姝先一步站起来,怒着将老夫人推开,“一而再,再而三,你把我当摆设不是?再敢举一下你的巴掌试一试,你看我能不能先扇肿你的脸” 肃王见状也怒声说,“老夫人,您是尊长,该自矜身份,怎么会做出索要儿媳嫁妆的事情?您的体面呢,都丢到棺材里去了?” 肃王这一问,可就带上了明显的偏袒。 老夫人一哆嗦,人都抖了三抖。 “可是,可是,她确实进了我赵家的门,是我赵家的儿媳。那有儿媳一声不吭就闹着要和离的,她当成亲过日子是过家家么?” 老夫人哀嚎抹泪,整个人好不委屈。 “王爷,不是我不讲道理,实在是这常氏欺人太甚。王爷您看看我儿子的脸,这脸上的印子就是这常氏抓的。今朝去蔷薇苑时,您也看见了,这贱妇还打了我儿一巴掌。” “王爷,我儿是朝廷命官,更是堂堂二品侯爷。他被个女眷频频打到脸上,地下的祖宗们都跟着羞死了。” “这常氏外表伪装的柔弱无害,其实她最是女干猾难缠。我不是不同意她与我儿子和离,这样的妇人我们家本也要不起,她若真走了,还是我们家的幸事儿。可她的嫁妆,那都得留下来赔偿我儿。” “我儿大好一个男儿,被他耽搁的十多年没有一个儿子,还被她频频下脸。常氏不把她的嫁妆作为赔偿全给我儿子,她今天就别想踏出这个大门。” 老夫人慷慨激昂,话说的义正严词。可即便如此凛然正气,也丝毫不能改变她肖想儿媳妇嫁妆的本质。 当即,在场的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洛思潼、洛思婉神情有异,却勉强还能压住。段雅雯大多心思都写在脸上,此时就很无语。 还有更多丫鬟婆子聚在不远处,背着主子们指指点点。 这个说“有点道理”,那个说“屁的道理,想贪儿媳妇嫁妆就明说,还找这么多借口,她这是给自己扯了个遮羞布吧。” 婆子们的议论声,自然传不到现场来。但赵灵姝与常慧心,以及肃王独女与她身边的嬷嬷的视线,却让老夫人难受。 老夫人也要脸,但她更想要钱。 她只要一想到常慧心那厚厚的嫁妆,今后都会落在她手上,她激动的呼吸微颤。 这要是真把常慧心的嫁妆留下来,不仅凭白赚一大笔,就连之前“借”来的东西都不用还了。 一本万利的买卖,老夫人不做才是傻子。 “财”字惑人,老夫人什么脸皮都不要了,咬紧了牙还要说。 赵灵姝看着红着眼眶,颤抖的不成样子的母亲,心说这事儿还是得看她。 她娘要脸,撕不下面皮与人当面扯头花,这事儿她熟练啊。 赵灵姝就说,“您说我娘耽误了我爹生儿子,那我还要说我爹耽误了我娘生儿子呢。按您的意思,是不是要把整个侯府都赔给我娘?”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胡搅蛮缠……” “那我还能胡搅蛮缠过你?我爹这都没开口问我娘要损失费,您先急上了。您要是稀罕我娘的嫁妆您就明说,扯什么我爹啊。我爹做了对不起我娘的事儿,我娘要与我爹和离,我爹都没带吭气呢,你这却着急上火起来。老太太,您这心思都摆在明面上,可真够磕碜的。” 赵灵姝三言两语就把老夫人气的心口疼,老夫人摇摇欲坠,指着一脸颓丧的赵伯耕。 “你是个死人啊,你娘都被这丫头骂到脸上了,你还在这儿装死。赵伯耕,你到底还要不要我这个娘了?” 赵伯耕不回话,只眼巴巴的看着常慧心。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常慧心跟前。嗓音哽塞的问,“你当真要与我和离,不是和我闹着玩儿的?” 赵灵姝险些气笑。 他们娘俩都要离开侯府了,他爹还以为她娘在和他开玩笑,他看起来怎么这么像一个玩笑。 常慧心苦笑一声,“我说了三遍,我要与你和离。” “我以为你只是被气昏了头,过一会儿就好了。你怎么会想我与和离呢,我们夫妻感情十几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说把我丢下,就要把我丢下。常慧心,你到底有没有心?” 常慧心强忍着不掉泪。 她不想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男人争执什么爱不爱的问题,她没有装猴给人笑话的爱好。 但赵伯耕露出痛彻心扉的表情,好似在这一场感情中,受到最大伤害的人是他,被背叛的那个人也是他一样。 他怎么能这么无耻呢? “我们两个,谁才是没有心的那个人,你一清二楚。赵伯耕,我自认成亲十几载,从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是你……” “你不就是想说,是我养了连翘,寒了你的心么?那我不养了,我把她远远送走还不行么?” “连翘”两字一出,侯府的所有女眷全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连翘是谁? 赵伯耕的外室么? 赵伯耕他竟然背着常慧心,在外边养了一个外室? 也难怪常慧心不忍了,直嚷嚷着要和离,原来是被气到了。 不过也真是人不可貌相,谁又能想到,侯府中最是重视规矩体统的昌顺侯,竟会做出如此无耻之事。 众人的眼神都意味深长起来,唯独赵仲樵与肃王,两人的神态平静极了。 细看,赵仲樵眸中还有些不耐烦。 大哥养外室的事情他一清二楚。不过是个普通的孤女罢了,养了也就养了,总归也翻不过天去,作甚要那样在意? 他看着放在地上的几个箱笼,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抬箱子的婆子现在还在揉肩。这里边不知道装了什么好东西,怎么都不能让常慧心带走。 赵仲樵眸中露出算计的光,肃王将这些俱都收尽眼底,一时间忍不住勾唇一笑。 原来她想和离这么难。 肃王抿着唇,儒雅端方的面孔上,冷意一点点泛上来。 他冲江原看去,江原有一瞬间纳罕,可随后,他立刻领会到主子的意思,转身就安排人往梧桐苑去了。 现场争执不下,老夫人就差撒泼打滚,赵伯耕一边祈求原谅,一边又心寒常慧心冷心冷肺,另有说风凉话的赵仲樵,二门这边热闹的堪比乡镇大集。 也就在众人扯头花时,京兆尹衙门的官员,领着几个差役,一脸严肃的从后院走了过来。 第71章 离开 京兆尹的差役和官员不是空着手过来的,他们每人手中都多或少的拿了一些东西。 有人手上拿着陶罐和皮囊,有人拿着未曾完全燃烧的木头,有人手上拎着一只鞋,更有的端着茶壶、茶盏等物件。 为首那位京兆尹的官员,面上的神情更是不好看。 他本就方正的脸,五大三粗的身材,整个人看着蛮子一般,此时蹙着眉头,冷着脸,那面上的神色便愈发不善。 这位官员身上的冷意,隔得老远就让人察觉,于是,等他走到近前,包括老夫人在内的众人全都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中,这位官员规矩谨慎的冲肃王见了礼。 肃王看了看差役手中的物件,“查出来了?” 屈堂微颔首,“属下将梧桐苑全部巡视过一遍,又询问了梧桐苑一些丫鬟婆子,并找出了诸多证据……王爷,梧桐苑失火不是意外,实属人为。且幕后之人阴损歹毒,不仅在茶水晚膳中下了迷药,还在房屋上泼了大量煤油……” 屈堂指指差役手中的物件。 茶壶、茶盏中残留的茶水,能证明梧桐苑的下人都曾被下迷药……其实这点根本不用物证,只听众人口供,再寻大夫与众人诊脉,便能证明这一点。 但官府审案讲究一个证据确凿,除了人证外,若有物证作为佐证,说服性更强。 再有差役手中的一只鞋,是在墙根发现的男子鞋子。鞋面粗布黑面,脚指头处有轻微破损,且观察鞋子主人留下的脚印,该男子年约四旬,身量中等,精瘦且走路有垫脚的习惯……当然,这些结论能够有助于他们,在第一时间锁定嫌疑人,为防嫌疑人闻讯逃跑,现在却并不能往外说。 未燃烧殆尽的木材上,瓦罐与皮囊中,都有煤油残存,这些都能证明梧桐苑被人蓄意泼了煤油,背后之人是故意杀人。 …… 屈堂的视线从侯府众人身上扫视而过,最后落在赵伯耕身上。 “侯爷,贵府失火,乃有人故意为之。为方便京兆尹办案,从今日起,侯府众人轻易不能出入,且要配合官府办案。” 老夫人撇嘴,“说的好听,我们诺大一个侯府,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事情。你这说不让人出入就不让人出入,我们这一天天的吃喝怎么办?损坏的名声你又该怎么赔?” 老夫人胡搅蛮缠,“什么故意杀人,我们可不认,这肯定就是一场儿戏。我们也不报案了,大人你赶紧回衙门吧。” 屈堂面色铁青,他可不惯着这老太太。 “老夫人但凡长了眼,都说不出‘儿戏’这两个字。真是儿戏,岂会给人下药,还将人门窗锁死?呵,老夫人一力阻止京兆尹办案,难不成这事儿是老夫人背后主使?” 老夫人骇了一跳,捂着心口踉跄后退两步。 她无能狂怒,“怎么会是我?灵姝到底是我孙女,是我们昌顺侯府的血脉,我岂会故意害她?” “大姑娘是侯府血脉,大夫人可不是。据我所知,做完大姑娘与侯夫人同居于梧桐苑,且侯夫人前日要求老夫人与府里诸人,归还借走多年的东西。很难说是不是老夫人不想还,才故意杀人行凶。” 这位屈堂大人脾气硬的跟石头一样,那嘴巴也跟开了光似的,真真什么话都敢说。 赵灵姝瞅瞅屈堂,皇帝陛下从哪里挖来的宝贝?他将这人安排到京兆尹去,当真是知人善用,目光如炬。 有了这样的清官,京城的不法分子们该老实了。 不说屈堂如何铮铮铁骨,威严公明,只说一顶大帽子扣在老夫人头上,老夫人吓得翻白眼,人都险些晕过去。 赵伯耕和赵仲樵一边去扶,一边怒视着屈堂,“大人,口下留情。” 屈堂看一眼两人,“本官据实已告罢了,便是到了陛下面前,本官也是这番话。老夫人若感觉冤屈,只管到衙门去分辨,何故装晕做傻?” 屈堂又看着侯府众人说,“不单是老夫人,凡与常慧心母女有利益冲突者,过往有口舌之争者,俱都是嫌疑人选。” 屈大人的视线实在锐利,犹如刀锋。他的眼神所及之处,不管是侯府的主子,还是这府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吓得白了脸,在瞬间垂下了头。 屈大人见状,嘴唇抿的更紧,眼神更加锋锐。 终于,他说,“在这桩案子未曾查清之前,还请昌顺侯府宽进严出。包括侯府诸位主子在内,都请暂留侯府,听候京兆尹传唤。” 老夫人虚弱的哭泣,“我们不报案了,不报案了还不行么?” “人命官司,那是你说不报案就不报案的,老夫人以为京兆尹衙门,是您自己的家么,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再来,蓄意纵火,谋害人命,谁知那背后之人只针对侯府,亦或是这只是个开头?即便是为了京城长治久安,本官也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 “话已至此,还请诸位近些时日都呆在府里,必要时配合衙门的行动,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但有知情者,亦或能提供线索之人,衙门奖励十两银子。” 沉默了许久的赵灵姝突然开口,“我另外奖五十两。” 赵灵姝轻笑着看向远处的丫鬟婆子们,“能提供线索者,我给五十两,若能直接帮我证死幕后主使,我奖一千两。” 一千两一出,丫鬟婆子们哄一声闹开了。 “一千两?大姑娘说的是一千两对吧?” “是一千两!帮忙揪出幕后主使,奖一千两,提供线索,衙门给十两,大姑娘给五十两。哎呦呦,这得多少银子啊。” 现在这年代,二两银子就足够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轻轻松松过一年日子。若是一千两尽收囊中,这,这,他们辛辛苦苦当差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一千两啊。 丫鬟婆子们全都躁动起来,更有那心思灵巧的,这就让人把话传给自己的儿女和男人。 只要他们能提供一点有利线索,他们一家就发了。 一千两银子,把所有人的兴趣都调动起来,眼看着现场气氛沸反盈天,屈堂忍不住看了赵灵姝两眼。 赵灵姝正好撞上这位大人的眼神,她微颔首,“大人,昨日我是梧桐苑中第一个苏醒的,兴许我能提供更多线索。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我。” 屈堂微颔首,“那就劳烦大姑娘稍后往衙门去一趟了。” 屈堂顿一顿,“也要劳烦夫人过去一趟,与令爱一道做个笔录。” 常慧心忙道,“我们娘俩一定尽快过去。” 事情说完,屈堂要离开,常慧心也要带着女儿离开了。 也就在赵灵姝指使着丫鬟婆子们,把箱笼重新抬起来时,老夫人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行,你们两个不能走。大人,你刚才不是说了,侯府中宽进严出,近些时日,所有人都要呆在府里等候传唤?” 屈堂绷着脸说,“我那句话特指嫌疑人,并不包括苦主。事实上,侯夫人与大姑娘一道搬出侯府,我再赞成不过。现在还不走,难道要等那幕后主使总结教训,再杀一个回马枪么?” 屈堂冷笑,“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难道真是钱财迷人眼,为了索要儿媳妇嫁妆,连一辈子的体面都不要了。” “先不要说嫁妆乃女眷私产,本就归女眷自己支配,即便是这位夫人要把嫁妆留下,也是留给子女。老夫人您与昌顺侯但凡还要点脸面,都不该觊觎这些财产。就更不要说,这位夫人根本没留下嫁妆的想法,那你们就是说破天去,这些东西也不会归你们。” 老夫人狡言强辩,“若常氏是个好的,她与我儿根本走不到和离这一步。既她非要离府,我也不留她,但她害我儿无子,总要给我儿赔偿。” 屈堂笑看向昌顺侯,“侯爷无子,需夫人赔偿?” 赵伯耕狼狈的抹一把脸,“不用,不用。” 老夫人怒其不争的瞪了儿子两眼,可赵伯耕只是讪讪的将脑袋转向其他方向。 他要脸! 他又不像老夫人一样,一天到晚只需呆在内宅即可,他需要出门交际,更要上朝办差。 他都不敢想象,若是他因为“夫人不能生子”,强硬索要夫人的嫁妆,用来赔偿他过往十多年的岁月,这事儿传到天下人口中,他的名声会被糟践成什么样子。 赵伯耕是喜欢钱,他对着常慧心厚厚的嫁妆也眼红,但是,他更要脸! 赵伯耕摆着手说,“嫁妆本就是常氏的,她想怎么支配都随她。我一个男人,还没落魄到需要霸占发妻的嫁妆过日子的地步。” 老夫人更怒了。 她喉咙中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就好似猛兽在酝酿着雷霆一击。可她太年迈了,此事又真的不占理,即便雷霆一击,又有多大作用呢?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离府,老夫人又真的不能忍。 她终究是咬着牙说,“我们府里没有和离的妇人,常氏若想离府,只能被休弃。常氏,你考虑清楚,到底是孤身离府,还是继续留下来过日子?” 老夫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她就想着,既然不能把嫁妆单独留下,那就把人和嫁妆一起留下。只要东西在自家府里,总有弄到手的一天。 老夫人还欲放狠话,常慧心却张口说,“我不会留下,我也不会同意被休弃。是赵伯耕对不起我,是你们侯府包藏祸心要害我们母女,我被逼的走投无路,才要和离。这件事,你们若不同意,我们只管去衙门,求京兆尹给一个判决。” 屈堂说,“不用去衙门,我现在就能告诉夫人,此事最后会如何判。既是昌顺侯薄情寡义,辜负发妻,夫人只要咬死了情至意尽,我便可以判决你们夫妻和离。” 也是这时候,赵灵姝才知道,这位屈堂大人,竟是前不久捡漏上任,短短几日间,就在京城刷来诺大名望的的京兆尹。 怪不得人家能当京兆尹,看看人家这事事亲为的态度,再看看人家不为权贵折腰的姿态,可真是迷人啊。 赵灵姝几乎瞬间化身小迷妹,对着屈堂亮起星星眼。 屈堂大人……并不是很能受得了小姑娘家仰慕的眼神。 屈堂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面色极度难看的昌顺侯府诸人。 他们现在的神情精彩极了,不管是老夫人、赵伯耕还是赵仲樵,他们的面颊控制不住的抽搐,额角青筋直跳,牙齿险些把嘴唇咬出血。 妄图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将常慧心的嫁妆留下,这条路走不通,这对于老夫人等人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还是赵伯耕最先回神,“怎么就情至意尽了?明明我只是,只是……慧心,你信我,我也是被蒙蔽的。我不是那贪花好色之人,更不会薄情寡义。是那连翘,她用计缠上来,还隐瞒了自己的出身。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了她来自蕲州连家,我原也想与她断了的,可连翘却威逼我,若不顺着她的心意,便将此事告知与你。我被她拿捏住了,这才伤了你的心。慧心,我后悔了,我无意的啊……” 赵灵姝朝天翻了个大大大大大的白眼,她还忍不住冲着她爹竖了个大大大大大拇指。 说他爹薄情寡义,那都是高看他爹了。 他爹如此作为,简直畜生不如。 不知那连翘知晓了他爹今天说的话,会不会失声痛哭,痛恨自己所托非人……应该不会。 毕竟连翘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赵伯耕能与她厮混在一起,她难道还看不清他的为人? 绿豆配王八,为了其他人着想,他们两人直接锁死吧。 “娘,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我都饿了。” “好,这就走。” 常慧心收回满腔思绪,最后看了一眼侯府众人,然后毫无留恋的收回视线。 众目睽睽之下,常慧心与赵灵姝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吆喝一声就抬起了地上的箱笼,欢呼一声“出发喽”,众人就往大门处去。 第72章 坏主意 一台台箱笼从侯府正门抬出,又被装在大门外的马车上。 这一幕原本没什么稀奇,可耐不住箱笼多的跟看不头似的,抬出来一个,又抬出来一个,又抬出来一个……原本只是路过的百姓,全都被这一幕吸引住了。 百姓们原以为,昌顺侯府这是要往那里送礼。 可随着抬出大门的箱笼越多,众人心中的疑问越大,这情景不管怎么看,都不像送礼,倒是像分家或和离?。 分家么? 不太可能。 尽管这段时间,确实从昌顺侯府传出些风声来,说是昌顺侯有意将其余几房与老太太一起分出去,但这话听听就算了。 昌顺侯只要不是脑子进水了,都不可能同意分家,更别说将老夫人一道分给二房了。 不然御史弹劾他的折子,能把整个昌顺侯府埋起来。 不是分家,难道是和离? 这也没听说,侯府那房的夫人与夫君有龃龉啊。 百姓们都爱热闹,这便招呼着认识或不认识的过路人,一道停下来看看。众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就拼凑出个真相了。 “竟是侯夫人要和离,这怎么可能?” “侯夫人与侯爷鹣鲽情深。早些年侯爷南下,对侯夫人一见钟情,不计较其商户女的身份,几次求娶才抱得美人归。” “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和离了。女人被逼到和离,指定和男人花心滥情脱不了干系。” “也不一定是和离吧,说不得是别的缘故呢?不都说昨日一场大火把侯府的院子给烧了,侯夫人是要外出避难?” 这个设想很快又被打破,因为抬出来的箱笼,只比侯夫人早年进府时的多,而没有少。 这若是去避难,只把贵中物品带走就是,这谁还能把自己的架子床拆了带走啊。 肯定是闹和离了! 哎呦喂,这才是热门大新闻呢。 昌顺侯府一场大火烧了小半晚,本就吸引了大半个京城的目光,如今又有常慧心抬着所有箱笼离府,据说是要与昌顺侯和离,事情闹出来,全京城的百姓都忍不住在背后说道几句。 不管闲杂人等在背后说些什么是非,只说箱笼的事儿交给刘嬷嬷,赵灵姝扶着她娘不紧不慢的走出了侯府。 侯府的门楣光鲜明亮,描红洒金的“昌顺侯府”四个大字,在黑色的牌匾上特别耀眼。正午的阳光璀璨绚烂,照在这匾额上,便让那笔锋都显得锐利起来。 字是好字,做匾额的木材也是上等的小叶紫檀,甚至就连匾额上的雕刻,都是大师手笔。 可惜了……外边光鲜,内里臭不可闻! 走下台阶,左右两头石狮子也被擦着明光净亮,透出一股威严的气势来。 赵灵姝对着石狮子多看了两眼,守门的小厮便谨慎的往后躲了躲。 也是巧了,这小厮有幸目睹大姑娘脚踹石狮。 虽说今日人多,大姑娘肯定不会再如此失礼。 但万一呢? 万一大姑娘一不留神,真的踹到石狮子上去了呢? 到时候吃苦头的绝不会是大姑娘,肯定是他这个看护不力的下人。 小厮赶紧躲了。 赵灵姝没在意这些路人甲乙丙丁,她与她娘冲肃王道谢,并与屈堂大人辞别。 屈堂大人忙于公事,摆摆手让赵灵姝起来,另与肃王寒暄两句,双方交换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分道扬镳。 屈堂大人一走,赵灵姝这就准备带上她娘,往准备好的院子去。 当然,临走前,她也没忘记提醒跟出来的一众亲眷。 “说好的今日要把借我娘的东西还回来,你们不会失言吧?失言也没事儿,反正我和我娘已经麻烦京兆尹一次了,也不介意麻烦他们第二次。” 围观的百姓若隐若现的听到一些话,都开始咬耳朵,“侯府的人借侯夫人什么东西了?” “借了一件还是两件?肯定借了不少,日子也不短了,不然大姑娘不会开口索要。” “这事儿我听我三姑家的表妹的婆婆家的二婶子家的堂嫂说过,说是借的东西不老少呢……” 人群议论纷纷,眼神中都是看热闹的热切。 赵仲樵和他哥一样爱脸面,一点都不想被人看热闹。 他想招呼赵灵姝进去说,可惜赵灵姝懒得理他。只是礼节性的通知他们一声,便要转身离开。 赵仲樵忍不住了,阴着脸说,“灵姝,东西我们一定会还,但有的时间久了,搁到哪里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你总要给你二婶些时间,让你二婶把我们院子里的东西都理一理。” “我给你们时间了啊。”赵灵姝竖起两根手指头,“两天呢。现在还有多半天,你们那院子也没多大,把所有丫鬟婆子都指派上,即便是东西被藏到老鼠洞里,也该找到了。” “总之,今天晚上若我没见到全部的东西,咱们京兆尹见。当然了,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有些不那么贵重的,丢了就丢了,用银子抵就成。只要你们诚心还债,我也不是那么难说话。” 赵灵姝说完这些,挽着母亲的手,“快走了娘,热死我了。” “灵姝。” 这次却是赵伯耕开了口。 赵灵姝蹙着眉头回头看她爹,叫她干什么,有话倒是说啊?叫住她偏又一句话不说,在她这儿装什么沉默呢? 他不说话,赵灵姝也不说话,甚至等的不耐烦了,她转身就要走。 赵伯耕咬着牙开口了,“姝姝,你现在是要做什么,你是要跟你娘……” 赵伯耕至今也接受不了常慧心要与他和离这件事。他苦恼极了,也憋屈极了,更痛恨极了。 不过是一件小事,他也是被连翘隐瞒了,这才与她厮混上。只要他将连翘送走,一切回归原轨,这不就行了吗? 他已经做出了这种妥协,她凭什么还不满意? 赵伯耕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在他诸多的妾室通房与相好中,数来数去,他最喜欢的还是常慧心。 之前他冷待常慧心,只能说男人对女人有厌倦期。可他厌倦,却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与常慧心和离。 即便他们最近争吵颇多,甚至动了手,但是,他愿意大度一些,不与慧心一般见识。 赵伯耕的这些想法,都写在他脸上。他那一副“你若回心转意,我可以勉力当你之前的话都没听说过”。 这样子委实把赵灵姝恶心到了,更把常慧心气到了。 这次换常慧心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禁锢她、让她感觉恶心的地方了。 “姝姝别看了,我们快走吧。” “哦,好,这就走。” 赵灵姝临走还看了一眼赵伯耕。 她爹这脑子,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想点啥。 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给出施舍,可那施舍她娘不喜欢,也不稀罕。他就感动自己吧,额,那画面太恶寒了,她不能想。 “姝姝,你这个样子,会让我以为,你是要与你娘一道离开侯。?” 赵伯耕捏紧了拳头,面色难看的他的妻女。 他给了台阶,可常慧心根本不下。她把他的脸面当臭狗屎,恨不能一脚踹开。 不仅是常慧心,那逆女更是如此。若放任他们就这么离开,他的脸面就丢尽了。 赵伯耕努力给自己寻回一些脸面,“姝姝,你娘要与我和离,你与你娘一个鼻孔出气。怎么,难道你也要离开侯府?你可想明白了,在侯府,你就是金尊玉贵的大姑娘,出了侯府……” “出了侯府,我什么也不是。行了,我知道,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我心里都有数。爹啊,我最后叫您一声爹吧。”赵灵姝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爹说,“从小到大,但凡您有一次为我出头,但凡您对我的关爱能真上两分,我此刻都不会跟我娘离开。可我需要您的时候,您在哪儿呢?我依赖您、仰仗您的时候,您又真的帮我做过什么?” 赵灵姝说,“我对爹的濡慕敬仰,被失望一点点的冲塌,现在只剩下一堆烂泥。固然我跟着我娘离开,可能会一无所有,但是留在侯府,难道我就能有什么了么?您是准备把侯府留给我,还是准备把您的私产留给我?” 赵伯耕眉眼闪烁,什么都不准备给她。之前说要找族老们周旋,那都是他的缓兵之计,现在么…… 赵伯耕在赵灵姝一声声冷冷的质问中,到底是一甩袖子,进了侯府。 “随你吧,只要你之后不后悔就是。这侯府你也不要回来了,我们父女恩断义绝,今后两不相欠。” 赵灵姝冲着赵伯耕与老夫人等人的背影高喊,“是我不欠你们,你们可欠着我两条命呢。我的命金贵的很,你们最好还了,不然……” “行了娘,完事儿了,咱们走吧。” 常慧心看看侯府正门。 赵伯耕与老夫人诸人,许是被赵灵姝挤兑的没脸继续待下去,亦或者是百姓们的指指点点伤透了他们的颜面,他们火急火燎走进府内,还让下人将正门与侧门全都关了个严实。 看着像是落荒而逃,这模样越发落人口舌。 赵灵姝明里暗里透出来的话,足够百姓们浮想联翩了,若赵伯耕或老夫人底气十足的回讽过来,许是还有百姓为他们说话。 可他们二话不说,关门走人,就真的把事情证的实实的。 百姓们面孔上,便忍不住露出鄙薄和振奋的神色来。 “就没见过这样的爹。” “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 “外表光鲜,谁能想到他们内里是这个样子。” “夫人和离是对的,大姑娘不回府也是对的。摊上这样的家人,之后只会被拖累死。” “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这毕竟是侯府,侯夫人和离固然出了一口恶气,可之后该如何过日子?大姑娘这时候爽快了,可以后这亲事又该去哪里寻摸呢?” “还是冲动了……” 说什么的都有,赵灵姝只当没听见,和她娘一道坐上马车,往新家去了。 新家是常家早年为常慧心购置的一所院子,还是常慧心的陪嫁。 当初常家和昌顺侯府结亲,常家拿出了大笔银子,要给常慧心置办丰厚的嫁妆。 他们原本想在京郊给常慧心添置些庄子田地,可惜京郊大块儿的田地都是有主的,即便有人家出手,常家不敢抢,也抢不到。 大块的田地买不到,小块儿的太零碎,管理起来也麻烦。 斟酌利弊,最后常家给常慧心在京城添置了两个宅子。 这两个宅子位置都很好,一间院子不大,只两进,附近却有京城颇负盛名的私塾。一些人家送孩子到这边读书,觉得来往奔走不利于孩子学习,便租了院子在这边落脚,因而租赁生意很好做。 另一套三进小院,就在京兆尹衙门对面的那条街上。不临街,但胡同宽敞。从宅子出发,走个几十米一拐,出了胡同就是主干道。 这边紧挨着京兆尹衙门,治安非常好,宅子一放出来就被抢租了。 也是巧了,就在赵灵姝去金光寺拜佛那些天,上一任租户买了宅子搬出去,这边便空了下来。 那时候常慧心满心忧虑着女儿,自然没空管这宅子,宅子便闲置下来。 谁想到,现在这宅子就成了母女俩的落脚之地。 一个个箱子被从马车上抬下来,又被抬进宅子中。 常慧心与赵灵姝在门前送别小胖丫。 小胖丫是想跟进来的,甚至她还想跟她姝姝姐姐和常婶婶住几晚,但是从侯府带来的东西都没收拾,她现在过来只会添乱。 小胖丫依依不舍的告别两人,爬上马车,对着车厢内正在饮茶的爹爹说,“这边离我们府里好近,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以后爹去了京郊大营,我就过来与姐姐和婶婶一起住。爹,你同意么?” 肃王儒雅的面孔上,露出个真切的笑容,“只要你姝姝姐姐和常婶婶同意就行,爹没什么不同意的。有人帮爹看着你,爹高兴还来不及。” 小胖丫气咻咻,“爹,你是很高兴有人把我这个麻烦接手了吧?你别狡辩,我一下就看出你的心思了。怪不得得知婶婶和姐姐的新住址后,你面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爹,你肯定那时候就在打坏主意了。” 第73章 今天一更 送走肃王父女,常慧心与赵灵姝进了新家的大门。 这座三进的院子修的清幽质朴,因上一户人家住的爱惜,院子收回来时也没有大的损伤。 常慧心做人做事讲究,每次在租户退租后,都会将宅子整体修整一遍。或是将墙壁重新粉刷,或是更换屋顶破损的瓦片,,将腐朽破旧的窗纱窗棂拆除换新,亦或者是将院子的角角落落重新整理或清扫。 也是因为她做事周到妥帖,房牙在有租户登门时,总是第一时间将人带来这边宅子,而基本上都能一次成交。 也多亏常慧心早些日子让人将宅子大致清理过一次,上一任租户留下的印迹几乎都被抹除了,娘俩住进来,也不觉得太磕碜。 当然,要住的舒坦,之后少不了重新置办或规整这院子,但那都是彻底安顿下来以后的事情,如今且顾不上这些。 这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了,但因为常慧心和赵灵姝一整个上午都忙叨叨的,天气又实在热的厉害,他们都没有食欲。 孙嫂子做了凉面端上来,另准备了几道小菜,她殷勤的劝慰说,“这是咱们在新家住的第一顿饭,即便不能吃好,但也要吃饱。夫人和姑娘先吃些垫垫肚子,等我回去准备些食材来,晚上给夫人与姑娘多做几道菜庆祝。” 至于庆祝什么,孙嫂子没说。但她扬眉吐气,连面上的褶子都是舒展的,由此可见搬到新家以后,连孙嫂子都觉得自在了。 在孙嫂子的监督下,娘俩一人用了一碗凉面,还一人喝了一碗清热下货的绿豆百合汤。 等两人吃饱吃好,孙嫂子亲自收拾了碗筷,满意的拎着食盒回去了。 常慧心和赵灵姝没时间休息,两人将自己屋里的事儿都安排一番,便一同往京兆尹衙门去了。 衙门的差役知道了他们的来历,免不了多看了他们几眼。 也就一顿午膳的功夫,昌顺侯夫妇在闹和离,且那位侯夫人已经带着女儿从昌顺侯府搬出来的消息,已经穿的街头巷尾众人皆知。 对于昌顺侯府的事情,如今是人都能说上两句话。 有人说常慧心性情刚烈,这样的性格以后会吃大亏。 有人说女人被逼到这份儿上,一定是对男人彻底失望了,及时止顺才是正道,继续留在侯府那还是蹉跎人生。 也有人说,侯夫人这时候和离,怕不是和侯府失火的事情有关。 说常慧心什么的都有,好的坏的,不一而足。但众人说起赵灵姝,意见就很一致。 一方面现在世情如此,即便夫妻真的和离,孩子也是留在男方家的。更不用说,比起常家,明显昌顺侯府家大势大,这姑娘跟着母亲离开,明显没有留在侯府的前程好。 她都是要相看的小姑娘了,真要是厌恶侯府的一切,也等定了好人家,成亲后嫁了人就不回来了,作甚现在就跟着亲娘离开,这以后还能说上什么好亲事? 众人都不看好赵灵姝的前程,但却也忍不住夸她一句“还算有孝心”。 当然,孝心在前程方面一文不值,免不得让人说句她脑子不够数。 脑子不够数的赵灵姝,眼神却犀利的很。 她察觉那办差的衙役走了神,立马轻咳一声,锐利的视线直接扫过去,“问完了么?若问完了,我们母女俩就走了。” 差役回过神后,尴尬的挠挠脑袋,“都问完了,姑娘和夫人可以离开了。之后若有需要,衙役会去府上传唤。对了,不知二位如今住在何处?” 赵灵姝说了个地址,便掺着她娘从衙门里走出来。 也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和一个急匆匆过来的少年差点碰了个头。 李骋从马上跳下来,一路着急上火往京兆尹衙门去。 他因为蠢人办的蠢事儿却让他来扫尾,气的心肝疼,无奈碍于家中母亲的哀求,这一趟还不能不来。 他一路骂骂咧咧,察觉到身后小厮没跟上来,还回头怒斥了几句。也就在他一回头一转头之间,差点装上了从里边出来的常慧心母女。 李骋心下郁怒,张口就骂,“那个不长眼的……” “你也知道你不长眼啊。我们这么俩大活人站在这儿,你都能往上撞,你鼻子上边那两窟窿是用来出气的啊?” 赵灵姝气的一把推开李骋,“你滚开,你差点撞到我娘。” 李骋被推了一把,后退好几步才站住脚。抬头一看,怪不得声音熟悉,这不是赵灵姝么。 李骋条件反射就想骂回去,但他又看见被赵灵姝搀扶着的妇人。 这妇人气质高华,眉眼间有憔悴烦郁之态,观其长相,和赵灵姝更是有五分想象。 不用猜了,这肯定是赵灵姝她娘。 即便李骋和赵灵姝不对付,但昌顺侯夫人到底是长辈,切刚才确实是他不看路差点撞到人。 李骋认栽,规矩愧疚的问常慧心行了个礼,并诚恳致以歉意。 常慧心本就心思良善,从不会为难人。李骋态度又这么恳切,她哪好意思和孩子家计较。 常慧心就说,“不妨事,总归也没撞到。公子下次万万小心,磕伤了父母要心疼的。” 李骋闻言更加愧疚,再次郑重的冲常慧心行一个礼。这次这礼真心许多,也诚恳许多,“劳夫人教诲,以后再不敢了。” 李骋看向赵灵姝,赵灵姝回了个“看我做什么的视线?” 她和李骋相看两厌,索性连招呼也不打,这就和她娘一道回家了。 李骋看着赵灵姝气势汹汹的模样,狠狠吐了一口大气。 今天真是点背。 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这位姑奶奶。 进了衙门,将闹事的远方表弟劈头盖脸一顿骂,李骋这才领着人准备出去。 可都走到衙门口了,他又想起什么,陡然转身去问身后的小吏。 “昌顺侯府的夫人与姑娘,刚才来衙门做什么的?” 小吏诚惶诚恐的看着他,似乎在讶异,这么大的消息他堂堂承恩公府二爷竟然不知? 这眼神看的李骋不自在,李骋更絮烦了,“难道还和什么隐秘案件有关,还不能与外人说了?” 小吏被此问吓得一抖,赶紧诚惶诚恐的,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李骋那神情,随着小吏说的越多,他面上的神色越精彩。 小吏说完话,李骋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数了,“你说赵灵姝的院子昨晚上被人烧了?有人故意谋害他们娘俩,娘俩报案来了。” “已经报过案了,夫人与姑娘这是拨冗来说一说昨晚的详细经过,给我们提供些可供查阅的线索。” “我知道,不用你解释。对了,我刚还听你们念叨一句什么和离,是谁和离了?” “那还能是谁,就是昌顺侯玉昌顺侯夫人。不过和离这事儿成不成还不一定,现在侯夫人在闹和离倒是真的。” 差役还好心指了指衙门对面的胡同,“这不,刚搬过来,就在对面胡同住着呢。这地方好,清净,等闲宵小也不敢过来闹乱,正适合他们母女住。娘俩都是聪明人,直到他们身边有大笔财产,一般地方住的不安生……” 走出京兆尹了,李骋还是一脑门官司。 赵灵姝她不是很牛么?她竟然差点被人烧死? 这侥幸逃过一命,她倒是学乖了,直接从侯府搬出来了,但怎么看,这架势都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昌顺侯府这么危险么,连赵灵姝都招架不住? 李骋带着满脑袋问题,回了趟家。 将那远方表亲交给他娘,李骋转身就往门外走。 承恩公夫人坐在榻上喊了两声,“这都后半晌了,你要往哪里去?别出去了,你表兄还不容易来一次,你好生陪他喝两杯。他在衙门遭了这么一番罪,喝两杯酒只当压惊了。” 压个龟孙的惊! 被关到京兆尹都是他活该,谁让他调戏人家小姑娘的。 真以为京城是他老家呢。 在老家他肆意妄为,当地人畏惧于承恩公府的名声,不敢与他计较。养的他不知天高地厚,这都进了京了,还敢作恶。 这也就是第一次,再有第二次,让他把牢底坐穿吧。 李骋大步往外走,“我没空喝酒,我进宫找殿下去。晚上被给我留膳,我今晚上不回来。” “哎呀,你去见殿下,不如把你表兄也带上。” “你不是正稀罕我表兄么,还是让他留下来陪你吧。他这模样,带出去我都嫌寒碜,更别说带到殿下跟前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李骋叭叭叭丢下这一堆话,不理会身后他娘的责骂,一溜烟跑出了府。 大门口有侍卫牵着马等候,李骋踩着马镫,长腿一抬,轻轻松松骑在马上。 “走,进宫,寻殿下去。” 李骋从小在宫里长大,即便他不是秦孝章的伴读,但他亲姑姑是皇后,他又与表弟年岁相仿。 皇后喜欢他,表弟也与他玩得来,他就三不五时被接到宫里来。及至李骋开蒙,他直接在宫里住下了。 也就秦孝章离京这三年,他来宫里的时候少了。 但皇后想念儿子时,总会将这个娘家儿子召过来见一见。粗粗一算,李骋一个月最少要往宫里来三次。 等秦孝章一回京,李骋往宫里来的更勤了。 当然,他现在年纪大了,往宫里住的时候就少了。但他想要留宿,地方也是现成的。毕竟秦王的宫室大又清净,只要他不瞎出去转悠,不乱出去与人偶遇,他多住几天也没人管他。 但李骋还是觉得不自在,因而一到了秦孝章跟前,他就开始抱怨,“你说你的秦王府住着多自在,你偏要想不开住在宫里,我过来找你一趟都费劲。” 秦孝章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李骋啰啰嗦嗦一大堆,他全没听到心里去。 直到李骋犯贱,伸出手扒拉墨玉棋坪上的棋子,秦孝章这才抬头看向他。 秦孝章皮肤冷白,眉眼深邃,面部的棱角较锋利,嘴唇也很薄。 秦王殿下平时面无表情的看人,已经很给人压力了。更不要说他此时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神中不善的光发射着…… 这,这个慑人的模样,是想把他吓死么。 李骋深呼吸一口气,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又把他弄乱的几颗棋子拨回原位。 秦孝章不看他了,垂首继续研究他的棋局。 李骋见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呼啦一下自己的脑袋,“你说你一天天的,就闷在这宫殿里,你说你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妇,你也不怕把自己闷出病来。” “要我说,你今天就搬出去吧。宫外多热闹,我还能喊来莫祈他们与你一道饮酒,殿下,出京一趟,你的酒量还行不行了?” 李骋絮絮叨叨,念的秦孝章耳朵里生茧子。 他终于不耐烦了,将手中的棋子直接丢到一个棋罐中,眼神中放出犀利的光,“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真是闲,去给我娘请安去。” “去给娘娘请安啊,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千秋节当天,也不知道他娘给皇后娘娘念叨了什么东西,导致娘娘对他的亲事突然好奇起来。 娘娘还说,他和表弟的年纪都不小了,最好年前年后将他他们俩的亲事定下来。 娘娘催婚表弟他没意见,他也乐的见表弟成亲,可是他么,哈哈,他突然觉得时下的女子都很可怕,他由衷的担心以后会娶到赵灵姝那样的姑娘。所以,相亲的事情且等一等吧。 李骋顾左右而言他,终于把秦孝章惹毛了。 “没正事你这个点过来干什么?赶紧出去,别妨碍我下棋。” “还下什么棋啊,你的黑白子都混到一个棋罐里了。” “你走不走?” “不走……行行行,你别用这个眼神看人,我走还不行么。亏我来之前还想着你这么孤单,今天晚上我就留在宫里陪你了,结果你个没有兄弟爱的,你既然撵我走。” “赶紧滚。” “我不……对了。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儿了,哎呀,我进宫可不是和你斗嘴的,我是来和你分享八卦的。” 李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都怪进宫后,接连有人过来打招呼。谁来说去把他脑袋都说懵了,让他把来意都忘记了。 第74章 技高一筹 李骋一屁股坐回原位,三言两语就把他巧遇赵灵姝的事情说了出来。 秦孝章在听到赵灵姝的名字时,喝茶的动作一顿,及至听到侯府失火,差点烧死赵灵姝母女,他眉头拧成个疙瘩,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侯府失火,是意外还是人为?” 李骋翘着二郎腿,自在的晃啊晃的。“这谁说得清的?不过我猜是人为。毕竟赵灵姝做人做事那么猖狂,她得罪的人肯定多了去了,被人报复也是应有之意。” 李骋嘿嘿笑,“赵灵姝被吓破胆了,那侯府都不敢住了,直接带着她娘从侯府搬了出来。对了昌顺侯夫人与昌顺侯正在闹和离,那位夫人把自己的嫁妆都搬出来了,如今和赵灵姝娘两个就住在京兆尹衙门对面的巷子里。” “哎呀,可真有点惨啊。你说真要是昌顺侯玉昌顺侯夫人和离了,赵灵姝又跟着昌顺侯夫人离开,她以后可就不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了。她以后见了我,是不是还该跪下给我行礼,喊我一声骋二爷?” 李骋正笑眯眯的坐着美梦,不想他表弟一把折扇敲下来,直接将他翘起来的脚丫子给敲下去了。 秦孝章自幼习武,十五岁之前文治武功样样了得。即便之后伤了腿,人有些跛了,但跛的是脚,不是手。 他的功夫从来没丢下过,臂力强的过人,那一折扇敲下来,差点把李骋的脚丫子敲折了。 李骋抱着脚跳脚,“不是,好好的你打我做什么?我这就晃悠的碍你眼了?” 秦孝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太臭,你是想熏死我么?” “臭么?不可能啊,小爷我每天洗澡洗脚,整个承恩公府没有比我更讲究的人了。” 李骋掰着大脚往鼻子上凑,这模样太过伤眼,看的秦孝章眉心直跳。 他指着门口说,“给我滚出去,这两天我不想再看见你。” “哎呀,我话都没说完,你咋能撵我走呢。表弟啊,我这儿还有好多隐私爆料,都是有关赵灵姝的。那丫头片子一门心思要抢你的马,她可不是个好的。我这有她的最新咨询,表弟你真不想听听么?” 秦孝章冷冷的看着他,许久后扭过脸去,“坐下说。” “嘿嘿嘿……” 李骋又将他与母亲说话时,小厮紧急从下人嘴里套取到的消息说给秦孝章听。 说着说着,他陡然拍了一下桌子。 “也不怪赵灵姝那丫头脾气臭,这还不是被逼的。但凡她懦弱好欺一些,他们娘俩都被那府里的人生吞活剥了。为了生存,脾气大点就大点,最起码还可以让那些人不敢做的太过分。不过她就这么和她娘从那府里搬出来,还是太傻了。她就应该继续呆在那府里,凭她那本事,怎么也能将昌顺侯府搅合的鸡犬不宁。他们让她不好过,她怎么也不能让那些人太好过啊。” 李骋侃侃而谈,说的煞有介事。 秦孝章沉默听着,眉头却越处越紧。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人恃强凌弱、得寸进尺是本能。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灵姝还能当一次苦主,这委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李骋还在絮絮叨叨,“那娘俩直接告到京兆尹衙门去了,听说案子是屈堂亲自受理的。啧,咱们这位京兆尹大人,时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公正无私,若谋害赵灵姝母女的事儿,真是昌顺侯府的人做的,这事儿就彻底热闹了。” “殿下,宫外现在热闹着呢,多少人睁着眼等着看侯府的热闹呢。走吧,咱们一起出宫,好好瞧瞧热闹去。指不定赵灵姝还有需要咱们帮衬的地方,你说万一她求到咱们门前……” “她会用到你?”秦孝章冷笑一声,“她就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找你帮忙。若不然,之前对你就不是那个态度了。” 李骋瞪眼。 扎心了殿下,您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表兄弟俩说了一通,最后不知是确实嫌弃宫里无聊,亦或者是对侯府的热闹感兴趣,秦孝章到底是往帝后跟前走了一趟。 眼见要用晚膳了,圣安帝过来陪皇后用膳。听宫人传秦王过来了,圣安帝一边欣喜,一边却忍不住念叨老儿子没眼力见。 这时候过来添什么乱? 这么大人了,吃饭还要人陪,丢脸不? 等儿子和内侄一道过来,圣安帝面上闪过讶异。 他还不知道李骋进宫。 不过不是大事儿,宫里于李骋来说就是第二个家,这小子对宫里的熟悉程度,怕是比他家里更甚。 等得知他这幺子要搬出宫,圣安帝陡然就不觉得他儿子讨人嫌了。 “在宫里住的好好的,怎么又想出宫了?你那王府空落落的,连人都稀少,你自己住不嫌凄清啊?你好不容易回京,父皇和你母后都想留你在身边多陪些日子,你这冷不丁就要出去,我和你母后心里都不落忍。” 秦孝章就道:“儿子一年后加冠,如今也算个成人。且府里那么多伺候的人,如何就凄清了?” “再说,父皇和母后事务繁忙,儿子就是留在宫里,也不能每时每刻陪在您二位身边。” 还不如出宫去,隔三差五来一趟,如此两厢便宜。 圣安帝在这个小儿子面前,素来说不出硬话,就把视线投向皇后。 皇后却看的开。 儿子厌恶相看贵女,明显还没开窍,倒不是放他出宫,许是就碰见他自己的姻缘了呢。 但在松口之前,皇后也忍不住提醒说,“你即将加冠,亲事该提上日程了。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母后细细为你挑来。” 秦孝章蹙眉说,“几位皇兄尚未成家,等他们的亲事都定下,再来说我的不迟。父皇,母后,天色不早,我这就出宫了。” 圣安帝虚假的挽留,“都这个点了,用了晚膳再走吧。” 秦孝章说,“不留了,您和母后用吧。趁天未黑路好走,我们这就出宫。” 话落音扯起李骋,两人一道往外去。 等出了殿宇的大门,秦孝章往轮椅上一坐,“出宫。” 李骋抢了徐桥的活,高高兴兴地给他表弟推轮椅。 秦孝章作为帝后感情最浓厚时出生的儿子,偏命运坎坷至极,导致帝后对他又喜爱又愧疚,对他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 这也就是这位爷立身正,不然非得被养成绝世大纨绔。 可虽然本人出息能耐,秦王殿下却有许多脾气在。 比如,任性,嘴巴刻薄,看谁都是一副这人真蠢的目光…… 秦孝章的任性主要体现在,他想一出是一出,尤其是在坐轮椅这件事情上。 他的脚是跛了,不是瘸了。 秦王上朝,有时候是站着的,但还有一些时间,他是直接坐在轮椅上打瞌睡的……就官员们对此都习惯了,就连御史,都懒得去弹劾了。 弹劾了也不管用。 毕竟这是亲儿子,还是因救自己伤残,陛下对这儿子愧疚的什么似的,言官在朝堂上提秦王不该坐着,那你倒是把自己的腿砍了给秦王使唤啊。 不提陛下的护短,秦王的任性。只说出宫的路上天气闷沉沉的,好似暴风雨降要来临。 李骋走了一段路,就热的出了一身汗。 好不容易推着他表弟走到宫门口,他衣裳都湿透了。 原想着到宫门口了,可算能坐马车了,李骋很是松了一口气。 但在走到马车旁时,秦孝章陡然开口,“不坐车,走着回王府。” 李骋眼睛都瞪圆了,“不是,这天这么热,殿下你让我把你推到王府去?” 秦孝章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怎么,你推不动?” “这不是推动推不动的问题。”宫门口有不少禁卫军看着,李骋要脸,绝不可能承认自己身娇体软。但要把殿下从宫门口推到秦王府,也着实能要他一条命。 他现在就感觉胳膊酸软,腿开始发抖。 他今天怎么得罪这位爷了,怎么还报复上他了? 李骋想不通。 李骋很委屈。 秦孝章说,“我看你一路兴致高昂,体力充沛……” 李骋:“我冤枉!” 他还不是说起赵灵姝遭难,太兴奋了。 可他说的高兴,难道殿下听得不高兴? 两人都高兴,凭什么殿下回头就折磨他? 这不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李骋真哭了,抱着他表弟的大腿,呜呜喊冤。 秦王洁癖特别重,看他满脑袋汗往他衣裳上蹭,脸色都黑了。 最后李骋到底没推着秦孝章回秦王府,因为飞沙走石,变天了。眼瞅着大雨来袭,李骋一个用力,直接将他表弟给抱车上去了。 秦孝章此时的脸色有多黑就不提了,只说李骋坐在车厢中一个劲卖惨求好,也没得到他表弟一个眼神。 他正苦恼,结果就听到外边闹哄哄的。 秦王府距离皇宫不远不近,这边毗邻诸多衙门公署。 大致算一下时间,这个时候正是诸位大人下衙的时候,热闹些正常。 但再一听,嘿,作甚都在提昌顺侯府? 难道这些大人们,也知道昌顺侯夫妇闹和离的事情了? 又一听,不对劲,众人都在提昌顺侯府的二房,被京兆尹衙门的人缉拿归案。 李骋一把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就往外看去。 他眼尖,一下就看见施施然走在众人身后的方嘉云。 方嘉云在今年殿试时,被点为探花郎,按例被分配到翰林院当差。 但他祖父乃户部尚书,他父亲又能力平庸。众人皆知,尚书大人以后手里的人脉资源,都是要为他所用的。 翰林院与方嘉云只是跳板,他今后的前程,有他祖父帮忙谋划,他自己本身也出色,以后朝堂交的上名号的大臣,肯定会有他一个。 几个好友中,方嘉云的前程远大,莫祈乃武安侯府的嫡长子,也已经被他爹送到御林军中磨练。 殿下为陛下爱重,已封秦王。 只有他,一无所成,每天逛这里游哪里,无所事事。唉…… 这些事情只在李骋脑袋中转了一圈,就被他踢了出去,现在自然是吃瓜更为重要。 李骋冲着方嘉云招手,“云哥,这里,快点来。” 这一嗓子不仅把方嘉云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就连周围一些正与同僚寒暄的大人们,也都往这边看过来。 飞沙迷了人的眼,众人看不清马车中除了李骋外还有谁。 但不要紧,只看驾车的人是徐桥,众人就判定出,秦王肯定在马车中。 这碰见了,自然不能装没看见。 诸位大人便都过来见礼,秦孝章微颔首回应,略微寒暄几句,让诸位大人都尽快回家。 等打发走众人,李骋缩在小小的角落里,讨好的看着殿下。 “嘿嘿,殿下……” 方嘉云此时掀开马车帘子走进来,一看里边的情况,忍不住笑了。 他替李骋解围,冲秦孝章拱拱手。 “殿下,怎么这时候出宫了?” 李骋巴巴的替秦王说,“宫里太无聊了,殿下出宫与我们吃酒。” 马车内其余两人都看向李骋,李骋脸不红心不跳,“也不知道祈哥今晚回不回来,你赶紧派人往武安侯府送个信,今晚咱们在秦王府不醉不归。” 方嘉云:“……” 秦孝章:“……” 马车继续驶动,方嘉云刚要与秦孝章说几句翰林院的事儿,李骋又抢先说,“我刚才听见你们说,昌顺侯府的二房老爷被京兆尹缉拿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方嘉云闻言一笑,点了点李骋,“你耳朵倒是够灵的。” 他也不卖关子,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消息是从京兆尹衙门传出来的,说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亲自绑了人送过来的。 那位大姑娘的院子被人烧了,院子里的东西都化为乌有。 原以为能不能破案,全看京兆尹大人的本事,谁知道这位大姑娘技高一筹,早早让手下的丫鬟婆子潜藏在各大当铺附近。 今天后半晌,有一形迹可疑之人,前去当铺死当一套红宝石头面,直接被人认出,那就是那位大姑娘的首饰。 人赃并获,那人被京兆尹一番严刑拷打,把什么都招了。 第75章 推诿 在李骋和殿下开口发表观点前,方嘉云又含笑说了一件事。 “据说京兆尹今天上午勘察现场时,曾发现歹人遗落的一只布鞋,凭此大约莫估算出歹人的年纪、身量、胖瘦,以及走路习惯等。” 京兆尹很快锁定犯罪目标,可就在派出差役过去缉拿时,那嫌疑人被发现吊死在房间里。 事后证实,此人是死后被吊上去的,并不是自己畏罪自杀。可因为杀害嫌疑人者手段果决干净,暂时还没找出那幕后的真凶。 就在案子陷入困境时,大姑娘一出神操作,直接将揪出来一条小尾巴。 方嘉云眸中都是赞许之色,“京兆尹一番严刑拷打,审出幕后真凶为昌顺侯府二爷。因牵连权贵,京兆尹与刑部通了气,两个衙门共同审理此案。” 昌顺侯府二房赵仲樵被羁押,老夫人心神失守,口口喊冤。 她央着大儿子为老二奔走,自己也舍上了多年的脸面,前来求见与先昌顺侯有过交情的官员。 原本这种求人帮忙的事儿,是要放在暗地里进行的。 但事发突然,证据确凿,老夫人直接慌了神。 她六神无主之下,直接走了歪路,就是亲自到衙门口,请某某大人出来一见。 那些大人与先昌顺侯交情莫逆,甚至兄弟相称,先昌顺侯去了这些年,这些人家与侯府也还保持着一定往来,但关系总归是疏淡了。 若老夫人私下里哭一哭、求一求,送上重宝,严明老二只是一时糊涂,指不定真有人拉不下脸,就答应暗中帮着转圜一二。 可老夫人走了昏招,她直接将人堵在了衙门口。 那些大人碍于她“老嫂子”的身份,不好不出来一见。可想要找个僻静的酒馆茶楼说一说这件事,老夫人又实在等不及。于是,就在衙门门前将事情一说…… 衙门口人来人往,先不说每天有多少差役走动,只说办公时间出了衙门,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有事儿。 他一出门,后边不定有多少人使唤了下人,在四面八方偷听着。 这事情是肯定瞒不住人的,若诚心相瞒,他们的名声要被害。 出于种种考虑,这些大人回了衙署后,被同僚问及方才做了何事,免不得唏嘘两声,将昌顺侯府二老爷干的蠢事说来。 同僚各种虚情假意且不说,只说事情既说出口,那就是没准备帮忙。 这些大人勉力挽回了自己的名声,可昌顺侯府的事情,也由此传播开去。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这一片衙署的差役和官员们俱都知道了这个事儿。 官员和差役也是人,是人就会说人是非,免不了要在背后议论几句。 或是说“先昌顺侯若在世,羞也要羞死了。” “子孙不孝,连累祖宗。” “欺凌妇孺,这位二爷果真是在妇人手里被养坏了。” “难怪昌顺侯夫人闹和离,怕是早就猜到幕后之人,知道侯府会包庇……” “那位大姑娘倒真真是聪明绝顶……” 方嘉云表面看着一本正经,实际性子却有几分促狭,若不然,也不能与李骋称兄道弟,相交莫逆。 他含笑将这些都一一说来,末了道,“这事儿不止是衙门中说的热闹,怕是百姓家也说的起劲。啧,昌顺侯府那位二爷,这次是栽定了。” 李骋摸着下巴,好一会儿回不过神。 他以为中的赵灵姝:瑟瑟发抖,可怜兮兮,弱小无助。 实际上的赵灵姝:深谋远虑,心黑手辣,果干利落。 李骋倒吸一口凉气,摸摸自己的脑袋。 他今天还后悔知道事情太晚了,没能当面奚落赵灵姝两句。 也幸好他没这机会,不然,这位大姑娘轻饶不了他。 但想想今天他还对赵灵姝横眉冷目了,李骋也心有余悸。 他扯着秦孝章的袖子,“殿下,若那位大姑娘记恨我,事后报复我,您一定要为我出头。” 秦孝章垂首看看衣衫上的爪子,李骋赶紧将手挪开来。 但他的表情更苦了,“谁想她是那样人的呢。早知道她那么厉害,我一定捧着她,跪着喊她姑奶奶。” 方嘉云噗嗤一笑,秦孝章则冷幽默的接了一句,“你现在认她做姑奶奶也不晚,我可以做个中间人,与她说一说你的诚意……” “殿下!我是你表哥。我若喊她姑奶奶,你在她跟前不是凭白矮了三辈?殿下,我喊她姑奶奶且罢了,但我实在不忍心,曾祖奶奶啊。” “哈哈哈哈。”方嘉云难得看殿下吃瘪,忍不住拍着巴掌笑起来。 秦孝章看看一脸大笑的方嘉云,再看看贼眉鼠眼的李骋,深呼吸一口气,“徐桥,将他们两个都丢下去。” 丢下去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两人脸皮都厚,不仅不下车,甚至还跟到了秦王府去。 一进王府,两人就将徐桥指挥的团团转。 “赶紧准备酒水,今夜我们与殿下痛饮三百杯。” “往武安侯府送个信过去,让莫祈一道来吃酒。” “对了,殿下这宅子,距离京兆尹也很近,你们去京兆尹打听打听昌顺侯府的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秦王府因为主子的回归,瞬间从沉寂中苏醒过来。 就在秦王府热热闹闹的时候,赵灵姝也让人取来果子酒,她要与她娘一道喝两杯。 今天是个好日子,委实该庆祝一下。 常慧心见女儿兴致勃勃,也不扫她的兴,只乐呵呵的让丫鬟快去取果子酒来。 果子酒送上来,赵灵姝亲自给她娘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娘,喝了这杯酒,之后咱们娘俩的日子都顺顺利利的。什么昌顺侯府,什么老太太和赵伯耕,以后都不会是咱们娘俩的烦恼。咱们以后只用心过自己的日子,争取把过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常慧心心中也涌起无限感慨来。 她举着杯子,与女儿碰了一下,哑着声音说,“好”。 活了三十年,常慧心不是没做过出格的事情。 当年她还没出阁,也曾女扮男装随父兄一道往瓷厂去。 她也曾跟着工匠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在瓷器上描摹自己的理想与憧憬。 可惜,这些肆意的日子,随着她出嫁一并中止了。 来到京城,嫁进了昌顺侯府,在新婚的第二日,她就撞闷了头。 这之后的日子,头上的婆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及至赵仲樵成亲,早先借居在府里的表姑娘,变成了她的妯娌,她的日子更难过了。 孕期的无措,贴身侍女的背叛,婆婆与妯娌的相欺,丈夫的变脸,让她变得谨小慎微,不得不收起满身烂漫,渐渐变成了性情压抑又内敛的常慧心。 而如今,她走上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道路,过上了她从未想过的生活。虽然只有半天,但她的灵魂却得到释放。 她的灵魂像是突然从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挣脱出来,飞到了有微风、艳阳与花香的蓝天下,那么恣意,又那么洒脱。 这样的日子像是烈酒一般,哪怕只空了半天,就让人微醺。 她身体轻灵的像是要飘到半空中去。 她那么松开,那么高兴,若让她再回到那个几欲要她性命的牢笼中,她宁死不从! 常慧心不知不觉喝下两杯果酒,她妩媚的杏眸望着不远处的烛火。 烛光散发出迷离的光晕,衬得她一双莹润的眼睛潋滟生波,那一汪泉水,想醇厚的美酒,要把人迷醉了。 “姝姝,多亏了你,娘才有今天的日子。娘以后都不想再回那个府里了,娘要与你爹恩断义绝。” 赵灵姝说,“你早这样想就对了,那府里就没一个好人,与他们恩断义绝,我举双手双脚支持。” “只是,这件事怕是不容易。”常慧心蹙眉说,“尤其是你二叔蓄意杀人的事情暴露出来,你祖母怕是更要将我们娘俩绑回府里。除非我们答应不与赵仲樵计较,不然,娘想轻轻松松拿到和离书,怕是不可能。” 赵灵姝冷笑一声,“他们长的不美,想的倒是美。还把我们绑回府里去,他们绑一个试试,看我敢不敢再去取衙门告状去。他们别忘了,之前谋害我过敏的事情,我还压着没与他们算账呢。” 赵灵姝说,“不顺着我的心意来,我就不是只把赵仲樵送进监牢里那么简单了,我把他们婆媳俩一道送进去。” “还有,他们还欠了我门大额财产没归还。我都出言威胁了,他们还推三阻四,怕是真觉得昌顺侯府的名声太好,被人指着鼻子骂也无关紧要。” 常慧心文言叹一口气。 她觉得姝姝这点说错了。 昌顺侯府那群人很要脸的,若有可能,他们想把府里的事儿都捂烂了,也不想传出去点风言风语,让人笑话。 若不是担心名声被祸害,赵仲樵不至于狗急跳墙,拿了姝姝的首饰去死当。 也是因此,才让埋伏在周围的下人抓了个正着,直接将那下人逮住,进而审出背后的主使是赵仲樵来。 想到这件事,常慧心忍不住再一次赞叹,“还是你想的周到。” 赵灵姝嘿嘿笑,“那可不。他们以为我被烟熏懵了脑袋,其实我心里明亮着呢。那房子家具能烧了,珠宝首饰还能被烧化了么?我当时没仔细查看那些,就是故布迷阵,让人以为我把那些都忽略了,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赵灵姝的首饰多的不得了。 她外祖一家许是觉得,当年嫁女儿有利用女儿的嫌疑。毕竟当初家里是那么个境况,很难说常慧心是真的看重了赵伯耕的人才,被他的深情所打动,才决定嫁给她。 她不是那样会轻易被男子蛊惑的小姑娘,蕲州有那么多青年才子对她倾心,也没见她对那个另眼相看过。可她最终却同意嫁给赵伯耕,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 常家人都觉得,常慧心为常家牺牲太大了,便有意弥补她。 及至她生了女儿,便连赵灵姝也珍重起来。 赵灵姝从洗三、满月、周岁,常家人从未缺席过。她开始过生辰,常家每年更是要送来一套贵重珠宝。 有了外祖家的鼎力支持,赵灵姝的小库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她自己的那些私房,比赵伯耕四兄弟的加起来还要多。 那是很大一笔银子,赵灵姝又不是不是人间烟火的仙女,她那可能不在意。 不过是装出来的不在意,用来让猎物放松警惕,露出她的狐狸尾巴罢了。 赵灵姝志得意满,事到如今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但是娘亲的和离书还没拿到手,这到底是件大事儿。 不过她手里还捏着侯府另外两个把柄,不怕他们不给她娘和离书。 实在是他们软硬不吃,她还可以找外援。 巧娘若利用得当,委实是把好刀。连翘也是如此,甚至都不需要别人煽风点火,连翘瞅准时机也要将她娘彻底踢出局。 不过,她还是得加把柴,让她娘尽快达成所愿的好。 …… 夜幕降临了,天色越来越黑了。 昌顺侯府中,众人坐卧不宁。 老夫人在松鹤园中来回转着圈,不时恶狠狠的唾骂一声,“招瘟的畜生,竟敢暗算我的儿子。” “那小贱人,不亏是从她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娘俩如出一辙的阴险歹毒。” “我的樵儿啊,你这次可是吃大苦头了。” 老夫人一会儿骂娘一会儿跳脚,一会儿又嗷嗷哭着她儿子的冤屈。 她跟个疯子似的,又像个唱戏的老旦,那花样百出的表演,看得人眼睛挪不开。 却突然,老夫人转过头,狠狠的盯上了洛思潼,“都怪你这个泼妇,把我好好的儿子给害了。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觉得你是个好的,要把你许给我的老二。早知道,早知道你命这么硬,克的我儿还有此番牢狱之灾,我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进门。” 明明刚才还在唾骂赵灵姝母女,可是转过头,老夫人又找仲樵入狱一事,归到了洛思潼身上。 老夫人这么做,也不全然是在胡搅蛮缠。 若不是洛思潼眼红常慧心的东西,她会跟在常慧心屁股后边追着人家要么? 常慧心不想得罪她,把能给的都给了,结果可好,不仅没喂饱她,反倒愈发养大了她的胃口。 第76章 算盘叮当响 她占了那么大便宜,自己偷着乐也就算了。偏她还想做好人,还把那些东西拿到她儿子跟前,让他儿子送亲走礼。 这一操作直接把她儿子坑惨了。 她儿子是男人,送出去的礼不好要回来,那自然得拿同等的银子补上。 可他们夫妻俩花销都大,他儿子交友满天下,那是兜里存不住一个钱。洛思潼倒是攒了不少钱,但要么补贴给娘家,要么补贴给她自己的两个儿子。 夫妻俩两手空空,逼得他儿子不得不铤而走险。 若是一把火把赵灵姝母女烧死,也就一了百了了。偏那对母女命大,那种情况下都能逃出生天。 他们母女俩活下来了,那欠下的东西不还也得还了,逼得樵儿不得不再一次铤而走险。 老夫人拿起一个茶盏,就往洛思潼身上砸,“你个灾星,娶了你,把我儿害苦了。” 洛思潼敏锐躲了一下,茶盏在她身后不远处哐当碎成几瓣。 老夫人见她还给敢躲,愈发气怒了,颤巍巍的指着她发问,“你是不是不服气?” 洛思潼“噗通”一声跪下了。 “娘,我没有不服气,我也怪我鬼迷心窍害了夫君。可是,娘,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如今我们娘俩且得联合起来,尽可能的搬来救兵,救夫君出狱。” 洛思潼垂着头,掩盖住眸中的怨毒。 若有可能,她恨不能找仲樵死在监牢里才好。 但他是他们二房的顶梁柱,若他真死了,或是进去了,他们娘几个才是掉进火坑里了。 别看老夫人在两个亲生的儿子中,总是压着大哥,偏着他夫君。但老夫人这人最是自私自利,寻常时候她偏向找仲樵,时因为找仲樵嘴甜,总能说些她爱听的。她借由找仲樵,总能敲打赵伯耕一二,进而达到她一些目的。 可一点夫君进去了,没有利用价值了,老夫人是断然不会再惦记这个儿子的。 她自然也就不会努力促成,大哥过继灵均为嗣子这件事了。 毕竟是儿子做侯爷好,还是孙儿做侯爷好,老夫人分的一清二楚。 儿子做侯爷,她就是侯夫人,孙儿做侯爷,她就成了太夫人。一称太夫人,就该养尊处优撒手放权了,那不要了老夫人的命了么…… 心里瞬间转过了这么些念头,等再回过神,洛思潼深呼吸一口气,红着眼睛说,“夫君最是心疼娘,若是知道娘因为他的事儿受累,肯定懊悔的恨不能扇自己几个耳光。娘啊,咱们再想办法救救夫君吧,夫君他不仅是您的儿子,也是您孙儿的爹啊。” 洛思潼又是一番哭诉,甚至哭的险些要厥过去。 她想尽可能打动老夫人,让老夫人继续为仲樵奔波下去。 她得抓住这段时间,因为现在老夫人对儿子的母爱最浓郁,等日子越久,老夫人心越硬,到时候许是因为麻烦,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折腾了。 老夫人颓丧的叹一口,“我还能怎么救他,我跑到现在才回府。我舍了一辈子的老脸,把你爹都搬出来了。可惜,可惜你爹那些兄弟,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伪君子。以前你爹在时,他们捧着咱们府里,恨不能为咱们上刀山下油锅,如今你爹没了……人走茶凉,人走茶凉啊。” “娘,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娘,咱们再去求一求,兴许就有人愿意帮忙呢。” “没用的,今天能求的人家,我都求过了……” “兴许,兴许有一处地方有用。娘,事涉常慧心母女,不若儿媳妇亲自去求求他们娘俩,让他们娘俩松口。” 老夫人沉默片刻说,“那娘俩都是心毒的东西,你又欠了他们钱债未还,在他们面前,你能挺直了腰杆说话?……还是我去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长辈,若我的要求他们不予答应,我就撞死在他们门前。” 洛思潼眉眼闪烁,眼泪说掉就掉。“娘,怎么好让您去受累,您今天已经奔波许久了。您上了年纪,本该颐养天年的……”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且把樵儿救出来是正经。哼,不过是说些软话,示个弱,我老婆子半截脖子都埋地里了,没有什么脸面是我舍不下的。只等救出我的樵儿,后边的账我慢慢和那对母女清算。” …… 同样是昌顺侯府,巧娘殷勤的服侍着赵伯耕。一会儿给他擦身绞发,一会儿又给侯府脸上涂抹祛疤的药膏。 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巧娘曼妙玲珑的身子,还若有似无的往赵伯耕身上贴。 赵伯耕本就满身火气,此时那些火气换成另一种火气,汹涌的涌到身.下去。 赵伯耕索性不再忍,一个用力将巧娘拽过来压到身.下,两人在美人榻上就折腾起来。 片刻后,巧娘一脸慵懒的躺在赵伯耕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的喉结。 赵伯耕的喘息又粗重起来,巧娘掐准了时机说,“侯爷,您就别气了。姐姐舍您而去,是她不知好歹,您为了她生气,姐姐知晓后该得意了。” 赵伯耕的身体陡然一僵,一把掐住巧娘的下颌问,“你觉得我在生气?你觉得常慧心得知我气坏身子会得意?” 巧娘被赵伯耕的举动吓坏了,却还勉强掩饰着自己的害怕,开口说,“您把姐姐捧在掌心上,姐姐却还不觉得您好,她这么不识抬举,您若不气,您就该是圣人了?至于说姐姐会得意,这话以前姐姐在侯府时,我也不敢跟您说。可姐姐平常真没少在我们跟前炫耀,你离不开她,您有今天全都是靠了她。” “侯爷,姐姐还说过跟过分的话,说您粗枝大叶,为人傲慢,平常全靠她小心替您维系关系,您才能时时刻刻受人追捧,在衙门也有那么好的人……”缘。 巧娘的话都没说完,就被赵伯耕一把甩了出去。 巧娘尖叫一声,砰一声落地。 这一下砸实了,磕的她尾椎骨生疼。 但你巧娘不敢唤疼,更不敢说自己的委屈。 因为眼前的赵伯耕跟索命的黑白无常似的。 他瞪大了眼,咬紧了牙,整个人目眦欲裂,狰狞恐怖。 他府低了身子看着巧娘,“我有今天,全都是因为她?我傲慢我粗枝大叶,都是她替我维系关系?我离不开她,不然这辈子都不能高升?” “常慧心那贱人还说了什么,你一字一字给我说出来。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赵伯耕的吼声又大又暴,把西院的丫鬟婆子,以及其余的两个姨娘全都吓坏了。 另外两个姨娘原本还在嫉妒巧娘。 别看他们三个都是侯爷的妾室,但巧娘泼辣骄蛮,平常也能舍下脸,尽管侯爷来的是他们屋里,也多有半路被巧娘截走,或是半夜被从屋里唤走的情况。 粗略一算,巧娘每个月里伺候侯爷的日子,比他们两个加起来伺候侯爷的日子都多。 对比如此强烈,另外两个姨娘如何服气。 可惜,他们没巧娘帮手多,更没巧娘手上的银钱丰厚,他们拉不下脸,也没那么多银子,就只能被巧娘压着打了。 今天侯爷又被巧娘拉到了她屋里,两个姨娘更嫉妒了。 夫人闹和离离开侯府,侯爷心里烦的什么似的。他们要是抓住了机会,做了侯爷的解语花,不愁以后不能更进一步。 谁料到如此好机会,又被巧娘攥到了手里。 两个姨娘气的什么似的,咬着牙凑在一起将巧娘骂的狗血淋头。就在他们想办法,是不是也把装个头疼肚子疼,将侯爷哄过来时,巧娘院子里接连爆出侯爷的几声大吼。 两个姨娘被吓的抱在一块儿,等确定声音确实是从巧娘屋里传出来的,是侯爷发怒了。 他们一扫之前的颓丧,赶紧对视个眼神,手拉手一脸振奋的跑到距离巧娘院子最近的蔷薇花树后,躲起来听热闹。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整个西院的丫鬟婆子全都藏在这附近了。 众人竖着耳朵,听侯爷在巧娘屋里大发雷霆。虽然没听明白侯爷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儿发怒,但可以确定的是,直面侯爷怒火的巧娘现在肯定不好受。 巧娘也想做侯爷的解语花,也想更进一步,可惜,她弄巧成拙,不仅没讨到侯爷的欢心,反倒把侯爷得罪死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从门内踹开,一扇门受不住重击要掉不掉的挂在门框上,赵伯耕脸上挂着滔天的火焰,快步从巧娘屋里走出来。 巧娘在他身后一边哭一边追,“侯爷,奴婢说错话了,奴婢以后再也不说了还不行么?” 赵伯耕没理会,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巧娘。他冷眼瞧一眼露头看热闹的丫鬟婆子,转瞬又大步出了西院。 赵伯耕一路玩外院走去,走到二门处,被老夫人身边的齐嬷嬷拦个正着。 齐嬷嬷说,“侯爷,老夫人寻您说话。” 赵伯耕阴着脸看过来。 这眼神,吓得齐嬷嬷心肝颤儿。 齐嬷嬷也不知道是那个想死的又惹怒侯爷了,那人想死也别牵累她啊。她就是个传话的,作甚要用这种千刀万剐的眼神看她。 齐嬷嬷闭着眼,一鼓作气,把要说的话都说了。 “是关于二爷的事儿,老夫人想让您一道过去拿个主意。” “我一个全靠夫人帮忙走动关系的蠢货,我拿什么主意?娘不是一向自诩能干,还是娘自己拿主意吧,呵。” 丢下这一个“呵”,赵伯耕梗着喉出了侯府。 砚明狗腿子似的跟在侯爷身后,想问侯爷要往哪里去,却又问不出口。 只能亦步亦趋这么跟着,时不时还要抹一把汗。 这雨到底是下还是不下? 风来了又走,搁这儿闹人玩儿呢。 头一下撞到前边的硬物,砚明抬头一看,可不得了,他撞侯爷胸膛上了。 砚明一膝盖跪下了,“爷,我的爷,我眼瞎了,您别和我一般见识。” 赵伯耕阴森森的说,“走,去康平巷。” 康平巷住的都是普通人家,那边的巷子七拐八拐,九连环似的。 搁以往,谁也看不上这普普通通的康平巷,可如今么…… 不说也罢。 砚明也是没想到,连翘都把自己侯爷坑这么惨了,侯爷还能想起她来。 这到底是红颜祸水,还是说红叶另有打算,准备寻连翘算账? 砚明心里转过了许多念头,却不敢说。 当是时,他赶紧弄了马车来,跟着赵伯耕进了康平巷。 也就在马车在康平巷的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时,这件一进的小院中,正房中的女主人正满心焦虑。 连翘的丫鬟攥了攥荷包中厚厚的一沓银票,一颗心瞬间安静下来。 她再一次劝解夫人,“夫人,这真是最好的机会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可是,可是怀孕岂是那么好装的。我跟了侯爷两年时间,也没怀上身孕。” “那不是因为您多半时间都在调养身子么?现在好了,媚娘给了夫人孕子的偏方,您或早或晚总会怀孕的。咱们现在告诉侯爷怀孕,不过为了稳住侯爷,更甚者为了那个位置……” “夫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谁知道等到明天,那位夫人会不会后悔和离了。那位常夫人和侯爷可是有一个女儿的,夫妻十几载,情分深厚。您也听到外边人怎么传的了,若不是因为您做了侯爷的外室,原本侯夫人是绝不会与侯爷和离的。侯爷也后悔养了您了,只说那位夫人若答应不和离,就要远远的把您打发走。” “夫人,您没名没分的跟了侯爷这么长时间,难道就为了被打发的么?您听我一句劝,咱们撒个这个慌,先把昌顺侯夫人的位置弄到手。至于之后……若您真怀孕了,自然皆大欢喜,若不然,您就装流产,把这事儿栽赃到侯府其余人身上去。” 丫鬟说的头头是道,她所描绘出来的,连翘被昌顺侯风光迎娶,做了侯夫人的画面,让连翘脸红心跳,双眸放光。 但是,想到怀孕这事儿若瞒不过去,昌顺侯会如何大发雷霆,她又有点退缩。 也就在这时候,外边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夫人,侯爷过来了。侯爷,侯爷脸黑的很,进门还踹了人,怕是大事不妙……” 第77章 假孕 连翘和贴身丫鬟一听到小丫鬟的话,再一听朝房间这边而来的,沉重压抑的脚步声。两人心跳加快,眼皮子都控制不住的抽动起来。 贴身丫鬟抓紧了时间,最后一次劝说。 “夫人,侯爷怕是把那位夫人闹和离的罪责,都归在您头上了。他这次来,怕不是要找您算账。若只是把您打发了还好,若是侯爷一怒之下,把您卖到一些脏的臭的地方,亦或是直接将您绑了送给那位夫人发落,那咱们就全完了。”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赵伯耕一声吼,吓得连翘身体抖了三抖。 连翘赶紧将自己的帕子,放进桌上的一杯清水中,浸湿了,拿出来,迈动脚步跑出去。 “来了,来了,这不是来了么。”连翘走了两步,情绪稳定下来,声音又变成了平日里的清脆娇甜。 她走到了屋门口,看见了院子中的赵伯耕。 赵伯耕衣衫褶皱不堪,往日里英俊端方的面孔,不知是因为几道抓痕破了相,还是他此时的神色实在过于难看了,就使他身上那股倜傥风流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阴沉恐怖。 连翘看到赵伯耕的神色,察觉到他身上疯狂压抑的怒气,刚刚放松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她瞳孔都控制不住的收缩起来,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赵伯耕看着站在门内、一脸恍惚的连翘,“你站在那里做什么,等着侯爷我去请你么?” 以往赵伯耕来这康平巷的小院,动静都放的轻轻的。那时候他有一种偷.情与背德的刺激感,这种感觉让他到了这里就心脏狂跳。他都等不及连翘出门,就三两步窜到房间,抱着连翘就压在榻上,肆意行那夫妻之事。 可如今么,他在康平巷养了个外室的事情,已经穿的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连他一直瞒着的妻女都知道了这件事,他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赵伯耕说话声音都大了,声音中的怒意更是丝毫不加压制。 连翘努力稳住跳的过快的心脏,小心翼翼的踩着步子走到他面前,一边还拿出打湿的帕子,踮起脚尖来给赵伯耕擦汗。 她小鸟依人一样靠着赵伯耕。 “您做什么呀,又喊又叫的,可吓死奴家了。” “侯爷,这都入夜了,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看您热的,头上都是汗,奴家来得慢,还不是因为去投湿着帕子,准备拿来给您擦汗么。” 连翘吴侬软语,絮絮叨叨,赵伯耕垂首沉沉的看着她,不置一词。 小院的廊下挂了两盏灯笼。 灯笼洒下的光晕昏黄黯淡,可耐不住这院子实在是小,小到即便只是两盏红灯笼,便能把院子每个角落都照亮。 连翘小巧白嫩的面颊上,那娇娇的神色自然也掩饰不住。她依赖着他,讨好着他,看她的视线中,满是憧憬和仰慕…… 这种眼神赵伯耕太熟悉了,往日他也最受用。每次总要把连翘折腾的哭闹不休才肯停下来。 可此刻看到这个眼神,他只觉得烦躁,只觉得有一股怒气在身体中到处乱窜,急需要找个突破口发泄出来。 赵伯耕一把抓住连翘细瘦的胳膊,“你……” “哎呀,侯爷你做什么,你吓到我了,快放手。” 连翘一边蹙眉,一边捂着肚子。同时,她微侧过头,做出恶心的动作来。 赵伯耕被她一连串的反应,弄的蹙起眉头。 “怎么,如今连你也嫌弃起我来?嫌弃到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就作呕?” 连翘的贴身丫鬟赶紧跑过来,“夫人,夫人您还好么?” 连翘干呕的更厉害了,眼角很快沁出泪来。 她抓紧了丫鬟的手,不着痕迹的将一块儿玉佩塞给小丫鬟。 她委屈又无助的看着赵伯耕,“奴家哪里是因为侯爷才呕吐的?不,准确点来说,可不就是侯爷才让奴家呕吐的么。呕……” 赵伯耕一脸烦躁,“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就是,奴家,奴家可能怀孕了……” 连翘这句话很好的起到了静音效果。 一时间,不仅院子的风声停止了,就连众人的呼吸声,好似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还是砚明抑制不住震惊,狠狠的吞咽了两口唾沫。那咕噜声明明没那么重的,可在万籁俱寂的时候,突然就无比响亮起来。 响亮的就像是有雷霆在耳边轰隆炸响,把赵伯耕雷的外焦里嫩。 赵伯耕像个木偶似的,他话不会说了,眼珠子不会动了,呆愣愣的傻气透了。 连翘红着脸,抬起手轻轻的戳了戳他的胸膛,“您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么?您是觉得孩子有我这个娘亲,他以后会觉得耻辱么?我,我也很害怕,我也不想孩子以后怨我。侯爷,要不然,这个孩子我不生了。” “生!怎么能不生!这是我的儿子,是我们昌顺侯府的世子爷!连翘你把这个儿子给我生出来,你就是我们侯府最大的功臣!” 赵伯耕哈哈大笑着,一把抱起连翘,就往屋里去。 他的动作轻巧极了,可他的步伐却是凌乱的,隐隐透着一股慌张与忐忑。 砚明和连翘的贴身丫鬟,在赵伯耕身后唉唉叫唤,“侯爷您慢点,可别摔着夫人。” “侯爷小心,夫人现在月份还浅,胎都没坐稳。” 有了两人的提醒,赵伯耕的动作果然更轻了。 好不容易抱着连翘走到屋内,将连翘放在榻上。 赵伯耕直直的看着连翘的肚子,激动的手脚发麻。 他忍不住往自己头上拍了一巴掌。 他刚才竟还对连翘发脾气,可别吓着他儿子。 赵伯耕挤到连翘跟前,摸着她的肚子,一脸的心慌愧疚,“我刚才脸色不好,没吓着咱儿子吧?” 连翘哼了一声,转过身子,“你是他爹,你就是纯心吓他,他还能怎么着?也不过是自己哭两声罢了。” 赵伯耕手足无措的站起身,“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总而言之,都是我的错就是了。” 赵伯耕还有种不真实感。 继巧娘流产之后,他后院再没有一个女人怀孕。他一开始是怀疑后院的女人被下了药不能生,便有意无意的眠花宿柳,可被他养在外边那几个,那几年也没什么动静。 赵伯耕这才怀疑到,问题是不是出在他身上。 可男子汉大丈夫,他若是生育出了问题,这件事传出去他还如何做人? 赵伯耕要脸面,更要体面,哪怕是为了侯府的未来,他也不敢去寻大夫给他诊脉。 也是因为心里对自己有些怀疑,他才会在常慧心质疑他的能力时,大发雷霆,甚至与常慧心动了手。 可是,就在他惴惴不安,几乎死了生儿的那条心时,连翘怀孕了。 这个孩子真是他的么? 得来的太容易,他怎么就觉得那么不真实呢? 赵伯耕面上的欢喜逐渐黯淡,直直彻底消失不见。 巧娘目睹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一时间更加紧张。 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手掌摊开来,不经意的在衣裳上擦了擦汗。 一个谎言需要成百上千个谎言来圆,她不是没说过谎,也不是不擅长扯谎,她只是担心赵伯耕戳破她假孕的事情,将她卖了或绑了送给常慧心。 想想她竟要跪在常慧心脚下摇尾乞怜,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连翘想起了惨死的父亲,想起七零八散的至亲,她痛的咬牙,那些紧张心虚之感,便都淡去了。 她眼圈红了,侧过脸去,嘤嘤哭起来。 她一哭,赵伯耕就慌了。 “怀孕是好事儿,你哭什么啊。哎呦我的小心肝,可别再哭了,再伤着咱儿子。” “你还认他是你儿子,你看你那是什么眼神儿。你盯着我的肚子,恨不能盯出个窟窿来。侯爷,你这是怀疑我肚里这个不是你的种么,呜呜呜,侯爷你竟然怀疑我偷人,我的天老爷啊,让我死了吧。” 赵伯耕不想连翘竟看出了他的怀疑,他急的抓耳挠腮,心中还盈满心虚与愧疚。 他底气不足的反驳,“我没这样想,我那会怀疑你?快别哭了,都是我的错还不行么。” 赵伯耕低三下四一顿哄,终于哄的连翘破涕为笑。 赵伯耕见状由衷的松了一口气,扶着她的肚子,一脸珍惜的说,“还是该请个大夫来给你诊个脉。” 连翘说,“不用了,我今天上午已经请过大夫了。可惜大夫说日子还短,还诊不太出来,许是再过一个月,脉象就清晰了。” “你请的是哪家的大夫,你把他说的话仔细学来。” 连翘不情不愿的一边回忆着,一边将那些话重复一遍。 这时候她由衷的感谢自己的大姐。 大姐回娘家吃喜宴时,有干呕嗜睡等反应。母亲有所猜测,赶紧让人请了大夫来。那大夫当初就是如此说的,这么些年来,她依旧将那些话记得一清二楚。 连翘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庆幸自己的记忆如此之好。 可等她复述完大夫的话,赵伯耕的面色依旧紧绷。 “还没确诊啊,那就更应该再请一家大夫来看看了。” 赵伯耕大声喊砚明,准备让砚明去善民堂,请孙老大夫来。 可接连喊了三声,也不见砚明过来。 赵伯耕正要发怒,连翘身边的丫鬟跳出来说,“砚明大哥突然腹痛,往恭房去了。侯爷要请哪里的大夫,不如我亲自跑一趟。” “你一个丫头片子,脚程太慢了。你去找个小厮,让他速速去善民堂请孙大夫来。” 也是不凑巧,这小院里唯一的小厮,早两天就请假了。 他那老子娘身子时好时坏,这个夏天身体突然恶化,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如此晦气之事,赵伯耕听来厌烦。 可身边没有跑腿的人,他也不能亲自过去,没办法,只能让丫鬟跑一趟。 这丫鬟临走前,冲连翘微微颔首,连翘紧咬的牙关,立马就放松了。 丫鬟脚程很快,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大夫过来了。 赵伯耕一看不是他熟悉的孙大夫,眉头再次拧起来。 丫鬟忙解释说,“孙大夫的伯父过世了,孙大夫作为唯一的近亲族侄,亲自扶灵回老家了。加上天太晚,周边药房都关了门,奴婢便做主,将这位孙大夫请了回来。” 那就只能让这年轻大夫看一看了。 说这大夫年轻,其实只是针对于老成持重的老大夫来说。其实这大夫年约三旬,还续了薄须,看起来也很稳重了。 只是比起孙大夫,到底是差了点。 大夫一番问询、诊脉,最后脸上露出个诚心的笑容,“恭喜这位相公,恭喜这位夫人。夫人脉如走珠,确实是孕脉不假。” 赵伯耕心脏狂跳,犹且觉得这个馅饼太大了。“之前我……夫人也请了大夫来,那位大夫说是月份儿浅,还看不清楚,如何你就看的清楚了?” 大夫被人质疑医术,也不生气,只好声好气的说,“一般大夫为防医闹,话自然不敢说太满。可我自幼跟着师傅学医,至今坐诊已有十多个年头……” 大夫自信一笑。 似乎在说,我坐诊十多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区区一个滑脉,即便月份浅,依照我的经验,也断没有诊错的道理。 我说是滑脉就是滑脉,我说这位夫人怀孕了,那她就是怀孕了。 这事儿再不会错了。 许是大夫的态度太过笃定,赵伯耕心中最后一点犹疑彻底远去。 他欣喜若狂,让砚明赶紧给这大夫看赏。甚至振奋之下,他还亲自送大夫出门。 赵伯耕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丫鬟赶紧凑近了连翘,将她方才塞过来的玉佩,又悄悄塞给她。 连翘见状,轻声问说,“怎么没用?” “夫人身上这块玉佩,侯爷曾见过几次。若给了奴婢,往后侯爷问起,夫人如何解释?再来这玉佩是夫人的娘亲留下的,奴婢哪舍得给别人。” “那你如何收……那大夫的?” “奴婢这些年来,手上也攒了些体积,奴婢把自己手上那些银钱,全给出去了。” 连翘万分动容,一把握住丫鬟的手。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说,“银子我稍后加倍还你……你对我掏心掏肺,我若有一日为那人上人,定也要将你带进那高门去。” 第78章 做戏 连翘许下好处,丫鬟自然感恩戴德。 恰此时赵伯耕送往大夫回来了,丫鬟便贴心的退下去,将这片空间,留给满腔喜悦的“新手父母”。 屋内的灯亮了许久许久,直到半个时辰后才熄灭。 但即便熄了灯,屋里也没彻底安静下来。 昌顺侯激动地夜不能寐,在床上翻来覆去。 突然,他的胳膊打到了一具娇软的躯体,连翘受惊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边哭边喊“岁兰”。 岁兰在外边应了一声,推开房门一溜烟跑进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岁兰一边问话,一边快速点亮房间内的烛火。 这么一会儿功夫,赵伯耕已经把连翘抱在怀里哄了。 屋里似乎没了岁兰的用武之地,岁兰待在那儿都碍事,索性自己跑到茶房去,给姑娘煮了一壶清茶来。 屋内连翘还在啜泣着。 她细细的哭,声音压抑又痛苦,把赵伯耕的心都快哭碎了。 “好连翘快别哭了,你做什么噩梦了和我说说,梦都是相反的,可不能因为一个梦就把身子哭坏了。你还怀着孩子呢,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着想。” 在赵伯耕的温柔哄劝下,连翘终于吐了口,颤颤巍巍的说出了她的噩梦。 “我梦见我生下了咱们得儿子,可是,可是夫人将孩子抱走了。她当做自己的儿子养,却又痛恨孩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她故意在一个大冬天,让下人引着孩子去滑冰,孩子掉进冰洞里,直接淹死了。” 连翘哭的痛不欲生,“我的儿子啊!那是我的儿子啊!侯爷你不知道,孩子泡的脸都青了,身体凉的冰块一样,我如何喊他他也不应,他死了,死了啊。” 连翘哭的这里,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死过去。 赵伯耕又气又急,赶紧掐连翘的人中。好在连翘很快苏醒过来。但一想到梦中的场景,她又嘤嘤哭起来。 她捂着胸口,整个人痛苦的喘不上气。 “侯爷,我们的儿子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去陪着儿子。他在人世时不能喊我一声娘,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他死了,就没人和我争他了,我终于能一直守着他了。” 赵伯耕怒斥一声,“荒唐!” “我们的儿子还好好的呆在你肚里,那个敢害了他去?” “再说常氏虽心思深沉,却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她过往十多年,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你竟然说她故意谋害我儿性命,这岂不是……” “啊啊!我为什么要怀孕,我为什么要听见你袒护常氏。你明知道我与她不睦,连家和常家有血海深仇。若早知道你是她的夫婿,我便是死也要离开你。” 连翘哭的浑身抽搐,“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今生要让常家的人来惩罚我。他们害了我爹,害的我家破人亡,他们还要害我儿子。我不要生孩子了,我把他带到这世上,难道是要让常氏折磨死他的么?” 边说这话,连翘边疯狂的捶打着自己的肚子。 她跟疯了一样,样子癫狂的吓人。 赵伯耕吓坏了,但他更怕连翘一个不慎,真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打掉。 大夫可说了,连翘怀孕将将一个月,这个月份胎都没坐稳,许是打个喷嚏,胎儿就流掉了。 他盼了十多年才盼来的儿子,他怎么能容许她有闪失。 赵伯耕忙将连翘禁锢在怀里,连翘又哭又骂,雨点般的拳头都落在他脊背上。 赵伯耕忍着疼,温言细语的安抚,终于让连翘缓缓平静下来。 等连翘彻底安静了,赵伯耕才说,“你担心的这些都是多余的,你是孩儿的亲娘,只有你会诚心诚意待他。我怎么会把孩子从你身边带走?除了你,把他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连翘抬起泪眼婆娑的双眼,哀哀戚戚的问说,“真的么?你真的不会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么?” 赵伯耕郑重点头,“不会。除了你,换谁来带着孩儿,我都不放心。” “真的么?真的把孩儿留给我带么?” 赵伯耕接二连三点头,再次强调,孩子是她的,就一定会给给她带。没有人会比亲娘更用心,也没有人会比亲娘更疼爱自己的孩子。 连翘终于笑了,她眷恋的依偎在赵伯耕怀中,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可很快的,她的身躯再次变得僵硬,整个人又默默的留下眼泪。 赵伯耕看见了,心里有些不耐烦。 但这是他儿子的母亲,现在正怀着身孕,且还没坐稳胎。 赵伯耕不得不耐下性子,再次询问,“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只管和我说。你如今是双身子,可不敢动不动就掉眼泪了。” 在赵伯耕的殷殷劝导下,连翘说出了她最担心的事情。 她双手紧紧的抓住赵伯耕的里衣,手指头紧紧绷着,人看着紧张到要昏厥。 “我出身不好,孩子若是养在我膝下,便是一个私生子。孩子若是知道了这三个字的含义,怕是要恨死我,今后都不会喊我一声娘。” “侯爷,侯爷,等我生了孩子,你还是把孩子带走吧。只要常慧心愿意真心养育儿子,我宁愿一辈子不和儿子相认。我是当娘的,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毁了孩子的一辈子。” “孩子进了侯府,就是您的长子,之后说不定还能做世子。可他跟在我身边,便只是一个见不得光、人人都可唾弃的私生子。不!我不要这样,我不能让我儿子恨我一辈子。” “侯爷,你把孩子给常氏吧。只要常氏肯把孩子当做亲生子,我去死,我保证不让她有任何后顾之忧!侯爷,只要孩子好好的,我心甘情愿去死啊。” 连翘说着话,就要往床下奔,似乎现在就要去吊死一样。 这可把赵伯耕吓坏了。 他一把将连翘抱起来放在床上,将她整个人紧紧的禁锢在怀里。 “哪里来的私生子?本侯的儿子怎么会是私生子?” 连翘哭的撕心裂肺,“可他的亲娘见不得光,她的亲娘是个外室,呜呜呜……” “怎么会是外室,我娶你!我娶你进侯府,让你做侯夫人!你光明正大的养育我们的儿子,等他长大了,我就为他请封世子。” 条件反射的吐出“娶你进府”四个字时,赵伯耕心还有些抖。可真把后边这些话说出来,他的心却越发镇定了。 对的,他可以娶连翘进府。 让她做侯夫人,让她光明正大的养育他们的儿子! 连翘眼中不断地泣出泪珠来,她长相本就白净小巧,整个人带着几分弱不禁风的孱弱。此时哭起来,越发跟个小白花似的,楚楚可怜惹人疼爱。 连翘先是震惊,随即摇头,“你怎么可能娶我?你娶了常氏,与常氏鹣鲽情深……” “你别给我提那贱人。”赵伯耕一脸郁怒,“她竟要和我和离?她以为她是谁,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么?本侯娶她,帮她常家渡过难关,她却不知道感恩,如今翅膀硬了,便挑拣起我来了。” “她还想拿捏我,呵,我以往纵着她,是看在姝姝的面子上,我们俩到底还有一个女儿在。可她既然执迷不悟,不知好歹,我也没必要对她太过包容了。” 连翘眼神游弋,“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说和离就和离!反正这也是她的心愿,我与她做了十多年夫妻,就当是我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吧。” 想到常慧心连自己的嫁妆都搬干净了,赵伯耕愈发齿冷。 夫妻十几载,她还怕他贪墨她的银子么? 难道他在她心里,就是那么一个无耻小人。 大半夜的,赵伯耕被这个念头气坏了,一把拿起床头柜上的茶盏,砸在了地上。 “今天我就去和离!她的嫁妆已经搬走了,我在给她一张和离书,我们两人就两清。等我和她断干净,我就八抬大轿将你迎到府里去,让你也坐一坐侯夫人。” 到时候,常氏可别哭着回头求他。 到时候,连翘若给常氏难看,他也不会管的。 一切都是常氏作的! 她求仁得仁,那和离的后果她也该欣然接受。 赵伯耕哄睡了连翘,可连翘依旧噩梦难消,身子不时就要抽搐一下。 她浑身打颤的时候,还下意识的用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喃喃的唤着“我的儿”。 这副慈母的模样,委实看的赵伯耕软了心。 也因此,他难得的思虑起若他将连翘的儿子带回去给常氏带的可能…… 常氏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但连家玉常家有血海深仇,常氏再是对别人心软,也绝不会对连家人心软。 若她知道那孩子是连翘玉他偷生的,她怕是会迁怒到孩子身上。 一个女人,怒极之下会做出什么来,谁也想不到。 赵伯耕的那点睡意不翼而飞,整个人一个激灵,突然清醒的可怕。 这一瞬间,他似乎也看见了小小的幼童漂浮在冰冷的河面上,浑身肿胀青紫的模样。 他吓坏了,身子在一瞬间甚至感觉到冷。 终于挨到天边露出一丝亮光,钟楼的古朴晨钟传到了耳朵里。 开城门了,城里的百姓都起身开始一天的劳作了。 赵伯耕拖着疲惫的身子,也慢吞吞的穿上衣裳,然后,他推开房门走出去。 连翘一夜未睡,在赵伯耕走出房间时,呼吸终于变得松快起来。 她从没做过这么长时间的戏。 一晚上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梦魇,又是假寐,她身体呈放松模样,可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夜对于她来说,难熬的就像是在地府里走了一圈。 好在她最终还是成功的糊弄住赵伯耕,并得来了她最想要的承诺。 连翘放松的躺在床上,肆意的享受着自由呼吸的味道。 她的心从没有一刻这么静过,静的她连外边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听到。 赵伯耕洗漱好后,带着他的小厮砚明往院子外走去。 院子里响起主仆俩若有似无的对话声。 “侯爷,您的官服还在府里,咱们先回府里取官府么?” “不用。你派人再去上官哪里帮我告一天假,我今天还有些事情要做。” “侯爷您要做什么,准备去哪里?” “常慧心搬到哪里去了你可知晓?去,弄辆马车来,我找她有事儿要处理。” 砚明不敢再问,忙不迭去租赁马车去了。 这厢连翘听到那对主仆两出了门,坐上马车离开,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连翘坐起身,正想开口唤岁兰进来。 结果就见岁兰端着洗漱的水盆,拿着毛巾,带着小丫鬟推门进来了。 岁兰打发走小丫鬟,款款走到连翘跟前。 她要伺候连翘洗漱,连翘摆摆手,打了一了一个哈欠,“别忙活了,我交代你两件事,一会儿还准备继续睡。” 岁兰看看连翘眼上浓重的两个黑眼圈,深知她昨晚劳累的很了。她便露出心疼的表情,“昨晚辛苦夫人了。” “为自己的将来谋划,我有什么可辛苦的。”连翘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把赵伯耕承诺她的事情说了。 其实她不知道,这些事情岁兰也是清楚的。 她昨晚在外边守了一整晚,并没有如以前一样,等两位主子彻底歇下后,就回房歇息。 她就蹲在窗户下守着,两人说了什么,她一清二楚。 但现在岁兰只装不知情,在连翘说出口时,给出或震惊,或欣喜,或振奋的表情。 等说完了这些,连翘抓着手边的薄被交代连翘说,“你雇佣两个小孩儿跟着侯爷的马车,看侯爷与那常氏都说了什么。常氏说要和离,侯爷也答应了我,会与那常氏和离。可我担心常氏临时反悔。” “你找人凑近了盯着,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派人回来告诉我。” 连翘又开了床头的红木匣子,从里边取出几张银票并一把碎银子。 银票是还给岁兰的,她还指望岁兰给她办事,自然不好让她把昨天那笔银子搭进去。 尽管心中也肉疼的厉害,连翘面上却依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银票给你,只要你用心替我办事,我肯定不能亏待了你。这把碎银子你拿去使唤两个小孩儿去顶着侯爷,快去吧,别一会儿把人跟丢了……” 第79章 赵伯耕提和离 京兆尹衙门对面胡同的小院中,一大早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这家新宅院的守门老头儿,正是孙大柱的父亲。 孙家一家子都是常慧心的陪嫁。 孙大柱的父亲尤其是擅长养马和驾车,他被常垚委以重用,在蕲州时就是常慧心的专属车夫 但是,来了京城,自从有一次冒雨去衙门给侯爷送衣食,却恰遇勋贵家的马发疯,他被撞了个正着,从马车上跌落,自此就落下了严重的腰伤。 马是养不成了,车也驾不成了,老孙不得已退居二线,开始了养老生活。 但常慧心和离了,从侯府搬出来了,老孙就觉得自己又派上用场了。 他强势的霸占了正门旁的一个小屋子,直接把自己的铺盖铺到床上,便直接上岗做了门房。 门房老孙上了年纪,睡得少了,天不亮时他就起了身。 但是大门他却没打开。 不为其他,而是大姑娘说了,今日侯府那帮子人肯定会来,她和她娘都不耐烦和那一家子人打交道,所以能直接把他们拒之门外,就把他们拒之门外,若不能,再开门把人带进来。 老孙很听话,既然大姑娘说先不开门,那他肯定不开门。 老头也闲不住,大早起的就拿起扫帚,清理起院子来。 这院子昨天虽然仔细清理过,那清理的仓促,地方又大,所以很大地方只是囫囵过一遍。既然以后要长久住在这里,那自然要收拾的干干净净,打理的妥妥当当,这样主子们才会舒心。 老孙挥舞着大扫把,将地板扫的一尘不染。这时候,他可一点都没有腰疼的症状了,整个人腰杆笔直,精力充沛,简直比他儿子孙大柱还有干劲。 正忙着给主家做贡献,孙老头听见大门被拍响了。 夏日里天亮的早,这个时候撑死了也就刚寅时末,这么早来人,不会真让大姑娘说着了吧? 孙老头不想理会,但那人见迟迟没人来开门,手下愈发用力了两分,恨不能将个大门拍出个大洞来。 于此同时,还有个尖细的男声响起来,“有人么,开门,快开门啊。” 拍门的人不知忌讳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拍门声却越来越大。 他们新搬过来,还想与四邻八家打好关系。这大清早的扰人清梦,还指望与邻为善,怕不是邻居们都恨不能离他们越远越好。 孙老头放下扫把,不情不愿的挪过去,“来了来了,叫什么叫。大早起的,你叫魂呢。” 孙老头一出声,外边人的动静戛然而止。 孙老头慢吞吞的挪到大门后,叉着腰问了句,“是谁叫门?” 砚明讪讪的摸摸鼻子,“我们侯爷有事儿寻夫人,你快开门把侯爷迎进去。” 昌顺侯啊。 真不是个东西! 做着他们常家的姑爷,还和那连家的女儿厮混,他怎么还有脸来找夫人?哼,真恨不能一棍子打劈了他才好。 孙老头没开门,人还往后退了几步。 “找夫人啊,夫人还没起身呢。侯爷有事儿去康平巷寻那连家的小娘子去吧,我们夫人且忙着,没空招待侯爷。” 孙老头丢下话,不屑的哼哧几声,转身就走。 门外的砚明自然听出来,说话的人是孙大柱那个祖宗一样的爹。 这孙老爹别看不管事儿,但是谱儿特别大。凡是常慧心从娘家带来的人,他都能说教几句。上至刘嬷嬷,下到洒扫的小丫鬟,他想训谁就训谁,明明什么活儿都不干,偏却跟个活祖宗一样,特别能拿乔,也是让他们侯府的下人开了眼界了。 但无奈这位老爷子人老了,眼睛却厉害的很,那嘴皮子也特别溜。你可别让他发现你欺负常氏带来的陪嫁,不然老爷子能坐在你家门口骂三天三夜。 这老爷子就是一颗蒸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砚明对付起铜豌豆老爷子一点办法都没有,赵伯耕被一个下人甩脸子甩到脸上,更是险些气歪鼻子。 砚明尴尬的回首看他,“侯爷,如今怎么办?” “怎么办?你是下人还是我是下人,难道还要我替你想办法叫开这门?砚明,你就这点能耐?本侯的贴身小厮你要是不想做了,你直接退位让贤。” 一句“退位让贤”,把砚明的屁都吓出来了。 在赵伯耕的冷眼注视下,砚明直接豁出去了。“快开门,再不开门,我就大声喊了。到时候大家一起丢人,你们可别埋怨我们侯爷做事不择手段。” 这句话到是好使,还真就把大门叫开了。 但是被威胁了一通的孙老头心里气坏了,那脸色自然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他亲自看着两人,不允许两人往里边走一步,另外还让过路的小丫鬟去通传一声,只说昌顺侯又来了。 昌顺侯赵伯耕:“……” 他气的额头青筋直跳,抬脚想将眼前的老东西踹到一边去。 但是这老头本就颤颤巍巍的,若是真踹出个好歹来,他还得偿命。为了这么个老东西,导致他儿子不能再生父的护持下长大,除非他脑残了。 赵伯耕硬是忍下了这口气。 即便是被人像监督贼人那样监督着,他也只是黑着脸,再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的功夫,等到赵伯耕腿脚发麻,都要不管不顾闯进去了,常慧心与赵灵姝母女俩终于相携露了面。 看到他们母女俩一脸神清气爽、神采奕奕,睡足了的面孔上粉白一片,眸子中更是漾着清澈的水雾,赵伯耕越发觉得痛恨。 他被常慧心搅扰的一晚上没睡好。 一晚上都在想,常慧心肯定是恨毒了她,才会脸一个小小的婴孩儿都不放过。 她怎么能那么心狠手辣? 她夜里做梦难道不会把婴灵缠上来么? 种种臆想之下,导致赵伯耕头昏脑涨,现在看见常慧心,更是觉得她面甜心苦。 昨晚之前他还想着要挽回常慧心,以后一定好好和她过日子,但过了一晚上,他不这么想了。 他对常慧心的滤镜碎了一地,他现在只想和常慧心这个女人断绝一切关系。 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已经无需去说,赵伯耕直接说明来意。 “和离书我带来了,你与我一道去户曹办理和离手续。” 现在的和离说简单也简单,说絮烦也絮烦。 首先,需要男方出具和离书,男方家族族长在和离书上盖族章同意小两口和离,继而,就需要婚姻双方一道往户曹去,亲自办理和离手续。 先说第一项,有些人家欺负女方家势弱,即便夫妻关系破裂,也不愿意给出和离书,而是直接给出“休书”。 一方面自然是存了羞辱之意,另一方面却是为了霸占女方的钱财。 赵伯耕说他写好了和离书,这出乎了赵灵姝和常慧心的预料。 原以为此事还有的磨,原以为昌顺侯府怎么也得挣扎一下,借由给出休书,来讨价还价。 却没想到,竟是直接给出了休书? 事情得来太容易,赵灵姝条件反射觉得其中有诈。 她昨天乱七八糟想了许多许多,想到要利用上巧娘,还想要利用连翘,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找谁在两人耳旁吹风,让他们与她娘三管齐下哄劝赵伯耕和离。 结果,就这? 赵灵姝蹙起眉头,赵伯耕答应的太爽快,难道是因为出了别的她不知道的变故? 赵灵姝的眼神都深了许多,对着赵伯耕上下审视一番。 赵伯耕忽略了女儿过于深邃的眼神,只看着呆怔在原地的常慧心。 常慧心愣愣的站着,好似被这个消息震惊傻了。 她粉白的眼角慢慢溢上红晕,桃花眼中浮现出雾气。 她这是后悔了么? 后悔才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是她安分些,不与他闹和离,他岂会顺势而下,直接写了这张和离书。 说实话,在看到常慧心后悔难当时,赵伯耕心中终于浮现出报复的爽快感。 若不是连翘怀了孕,指不定他会当场撕坏那张和离书,牵着常慧心的手告诉她“下不为例。” 可连翘有孕了,她还梦见了他们的儿子。 他不能让他们的儿子作为一个私生子,更不能任由常慧心妒心大起,杀死他的孩子。 他要把一切隐患,都斩断在摇篮中。 赵伯耕狠狠心,再次重复一遍,“走吧,我已经与户曹衙门的友人打了招呼,他现在已经在衙门了。” 常慧心似乎此时才回过神来,“你答应……和离了?” 赵伯耕点头,“我是堂堂昌顺侯,一言九鼎,岂会拿和离这么大的事儿开玩笑?” 常慧心说,“你把和离书拿给我看看。” 现如今的和离书,需要男方落款签名,还要盖族里的大印。倒是巧了,赵家的老祖族长过世以后,赵伯耕凭借优越的出身,继任为新的族长。 也就是说,两人和离,只需要他点头即可。 常慧心拿到了和离书,赫然就见上边盖了两个印章。一个自然是赵伯耕的私章,另一个毫无疑问就是族里的公章。 两章齐全,只需要去户曹登记,这张和离书即可生效。 常慧心身子有些摇晃,垂下的眼眸中,缓缓溢出一颗晶莹的泪珠来。 赵伯耕这时候心里更痛快了,看着和离书上最后一行字,也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髻,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 常慧心对他如此不舍,死缠烂打还来不及,她还选聘高官之主,别开玩笑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赵伯耕愈发意气风发,整个人精神抖擞。 “走吧,再磨蹭下去,友人要等急了。” “等一下。” 赵灵姝接过母亲手中的那页和离书,大眼一抽,将所有内容都收到心底。 她直至关键,“子女——也就是我,你们两人和离之后,我分给谁,这上边怎么没写?” 常慧心赶紧凑过来看。 她刚才只顾着不可思议了,却将需要重点关注的几个问题给忽略了。 仔细一瞧,可不是根本没提及姝姝么。 常慧心看向赵伯耕,“姝姝归我。” 赵灵姝也说,“我跟我娘。” 赵伯耕脸又黑了。 “你想清楚,你娘与我和离之后,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女,你跟着她,你能有什么前程。姝姝,你自幼聪明,究竟跟着谁对你有益,我想你不用动脑子都能想清楚。” 赵灵姝点头说,“那我还是觉得,跟着我娘对我更好。毕竟我都这么大了,马上可以出嫁了。我跟着我娘,不一定选个最好的如意郎君,但男方必定人品端方,上进知礼。若是跟着你,呵呵,我真怕有一日你把我许给个八旬老翁为继室。” “赵灵姝!我是你爹!我还要做人,我没那么无耻!” 赵灵姝耸耸肩,“那谁说得准呢。总归,为了我自己好,我还是跟着我娘吧。” 赵伯耕手指颤抖的指着赵灵姝,“行,行,只要你以后不后悔,你爱跟谁就跟谁。” 赵灵姝让丫鬟去拿纸笔来,随后又开口说,“你和我娘和离,我娘的嫁妆以及她嫁妆中所产生的孳息,这些都归我娘所有,这点我没意见。但是,我娘养了你们侯府十几年,这个钱你们真不准备还么?” 赵伯耕不耐烦,“府里这些年的出息都在你祖母手里,养家也该你祖母出钱,你问我要钱,我哪来那么多银子。” 赵灵姝说,“那我不管。反正现在我娘要与你和离了,总的把账算清了,再签这和离书。总归我们是不急的,你若是觉得我这个提议为难,你也可以回府好好考虑两天,等觉得能拿出这笔银子了,再来谈和离的事儿。” 赵灵姝给她娘一个眼神,娘俩转身往回走。 二房和老夫人等人欠的那些东西,可以问他们要过来。那些东西多是常慧心嫁妆中的东西,只要告到衙门中,衙门绝对会管。 但是这些年常慧心养家的花销,若是这时候不要过来,以后就成了一笔糊涂账,想要也要不回来了。 赵灵姝不急着让她娘和离么? 她很急,非常急,生恐她娘某一个时刻再后悔,只想尽快尽尽快把这件事敲定。 但赵伯耕来的这么急,一见面就要和离,那自然是有有利于他的事情发生了。 第80章 结束了 赵灵姝的猜想得到证实。 赵伯耕为尽快和离,确实不惜一切代价。 原因有二。 其一,连翘已经怀孕一个月,他既然答应要娶她进门,自然要在连翘还没显怀之前,办成两人的婚礼。 这样即便他儿子出生的月份早一些,也可以借口“早产”,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但若是一直耽搁下去,连翘的肚子大了,她挺着个肚子进门,不仅她的脸面不好看,孩子出生后会被人说道,就连他的风评也会被害。 即便现在他已经没什么风评了…… 其二,他怕老夫人知道此事,再过来闹腾。 老二现在被移交到大理寺,他放火烧人,虽然未遂,但依照朝廷律例,肯定也会有几年牢狱之灾。 他娘那人一贯宠溺老二,老二进了监牢,跟要她老命一样。 她肯定会来常慧心这里缠磨,更甚者提出用和离,换老二出牢房这样的交换条件。 但想也知道,常慧心母女绝不可能放过老二。那怕常慧心被磨得没办法松了嘴,赵灵姝这丫头也一定咬死了让老二血债血偿。 事情肯定会陷入僵局,和离的事情一定会一拖再拖。 若是往常,他也懒得理会这些,可连翘等不起。 况且,从他私心里,他也觉得老二有些烦。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年就是他在背后撺掇着娘过继。若不是他爆发过一次,把他娘吓住了,但凡他脾气软一些,如今府里的世子之位,就被二房那两侄子中的一个占住了。 赵伯耕想到这点,心中很是气怒。所以还是让老二去牢里清净清净吧,等过惯了牢里的日子,他就知道单纯只做个侯府的二爷,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考虑到这两点,赵伯耕迫不及待要将和离的事情敲定。 但赵灵姝这丫头实在难缠。 若是不满足她的要求,这事不知道还有多少变数。 若是让赵灵姝得知连翘怀孕…… 赵伯耕头都大了。 要么掏一笔银子,要么让他儿子成为众人皆知的私生子,两权相害取其轻,赵伯耕沉默了一会儿后,一咬牙,一握拳,“银子我给!” 赵灵姝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是说你没那么多银子,难道现在你就有了?” 赵伯耕冷眼看着这个生来与他相克的女儿,“即便没有,我借也要借来给你。摊上你们母女俩,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 “砚明。”赵伯耕拿出自己的私印来,“去汇通钱庄,把我存的银子都取出来。” 赵灵姝“呦”了一声,扛了扛她娘的肩膀,“您以为我爹穷的叮当响,就可劲拿自己的私房填补侯府的窟窿。结果到头来,就您自己傻。连我爹这人都知道存私房,老太太和二房肯定存的更多。他们是只进不出,你这是只出不进,娘,你看你嫁的这是什么人家。” 常慧心很平静,她摸摸赵灵姝的头发,“是娘眼瞎,娘已经知道错了,姝姝你别说了。” “好吧。” 赵灵姝看着拿了私章要离开的砚明,赶紧提醒他,“取银票啊。出了胡同往东五百米就有一家汇通钱庄,你快去快回。对了爹,你的私房够还债么?我娘可是还要利息的,你不会只还本金,不还利息吧?” 赵伯耕脸更黑了。 恰此刻旭日初升,耀眼的金光照在他面颊上。就让赵伯耕的眼眶下的青黑无所遁形,面上的愤怒和郁闷也更加明显。 他不想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我没那么多银子!” 侯府的日子一向花团锦簇。 初算下来,每月最少花销两千两银子,这还没算上四时八节的走礼,与日常人际往来所需要重金购置的礼品。 每月两千两,一年两万四千两,常慧心大约摸养了侯府十三年…… 合算下来的数字,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让赵伯耕头晕目眩。 这时候,他不感慨娶了夫人,生活水准更上一层楼了。他开始痛恨常慧心手大!痛恨她管家一点不知道节省! 他还怨怼老夫人和其余几房占足了便宜,他们吃的用的可都是他的! 赵伯耕存在汇通钱庄的这些私房,都是他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收到的孝敬。 原本这些银子他是存来以防万一的,除了砚明外,其余谁也不知道。可不过一眨眼,这些银子就要流进常慧心的荷包里了。 赵伯耕喘不上气,不得不扯开了衣领,让自己能大口呼吸几下。 他面色狰狞的说,“我总共就这么多,你们爱要不要。若非得把利息也算上,和离这事儿就过些日子再商量。” 常慧心拉拉女儿的手,想说“算了”。 能把这部分银子拿回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可别惹恼了赵伯耕,不然怕会鸡飞蛋打。 赵灵姝拍拍她娘的手,让她娘安心。 她挑着眉看着她爹,“过些日子商量也行,反正我和我娘也不急于一时。总归我和我娘从家里搬出来了,大面上已经和侯府撕扯开了,至于那纸文书,说实话,有和没有对我娘来说真没太大区别,没有似乎更好一些。” 没有和离书,她娘就是昌顺侯夫人。就是外人看他们娘俩资产丰厚,想要打歪主意,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这么一想,赵灵姝更觉得现在这个状态也不错,貌似对他们娘俩最有益。 她挥手撵她爹,“你走吧,和离这事儿暂时就算了。等你什么时候凑足了银子,咱们再接着商议。” 母女俩真就施施然的转身离开了。 直至他们走出了几十步,赵伯耕才怒吼一声,“你们回来!利息我给!” 不得不说,赵伯耕这个侯爷还是有些能耐在的。就见他又掏出一块儿私章来,让砚明去另一家钱庄,把他存下的银子也都取来。 但显然,这些就是他所有私房了。 但就这些,加起来也不够还债。 一行人到了户曹后,赵伯耕又去寻他那友人嘀咕了一通,那友人许是真和赵伯耕有什么铁打的交情,竟然在片刻时间内,凑足了一大笔银子,交给了他。 等赵伯耕把满满当当一匣子银票推到母女俩跟前,他面色难看的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友人见状,小声劝慰,“若心疼……这婚事也不是非离不可。” 赵伯耕摇头,“你不懂。” 友人回了个格外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确定事后不会反悔?” 赵伯耕坚定的点点头,“我有更重要的人要守护。不过是些阿堵物,能用这些和他们娘俩断干净,是我赚了。” 友人嘴角微翘,笑意一闪而逝,“你确定不会后悔就成。” 有婚书、和离书,夫妻双方都到场,子女、财产等分割清楚,当场交换了定亲信物,并交给衙门三百文离籍钱,赵伯耕和常慧心彻底斩断了这段夫妻关系。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过的很慢,又似乎过的很快,等走出衙门时,赵伯耕两手空空,意气风发,常慧心则心神恍惚,手中紧紧的捏着一份女户文书。 她及笄后便嫁入京城,至今已过去十五年。 初入侯府时,她心性烂漫、活泼开朗,是个对夫君满心憧憬的小娘子;如今离开侯府,她心神俱疲,华发初生,成了一个庸俗失意的普通妇人。 “哎呀,还有件事竟然被我忘了。”赵灵姝一拍脑袋,懊恼出声。 她这一声,直接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两人都拉了回来。 赵伯耕该高兴了,毕竟摆脱了常慧心,他就可以迎娶娇妻爱子入门,这是喜事一桩。 他也确实高兴,甚至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此刻年轻的堪比二十岁的小伙子。但不知为何,在志得意满之时,他心中有一块变得空落落的,似乎以后不管用什么都填不满。 听到赵灵姝说话,他条件反射接了一句,“你忘了什么事儿?” 赵灵姝眨巴着眼睛说,“我忘了让你提前把我的嫁妆给我啊。” 在赵伯耕的倏然变色中,赵灵姝说,“我好歹也叫了你十多年爹,虽然如今你与我娘和离了,我归我娘管,但我想着一日父女百日恩,我若成亲,嫁妆你肯定会给的吧?” “不过你还年轻,说不定之后还会续娶,若你很快迎了新人过门,新人与你生气,不让你给我嫁妆,你不是很难做?所以我就想着,不如你现在就把该给我的嫁妆给我,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们添麻烦。” 赵伯耕脱口说,“你们娘俩都把我薅光了,我为此还欠了大一笔外债。我哪里还来银子给你置办嫁妆?你娘有钱,以后她的都是你的,那些银子足够嫁十个你了。” “哎呀呀,别说的那么绝情么。你手里是没现银,但你手里还有些庄子、宅子、院子、铺子,还有一些古董字画什么的能变卖换钱,若不然,你那友人会那么放心,把家底都借给你?爹啊,我叫你一声爹,你总要全了我们这段父女情谊吧。总归你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别的子女了,你的东西不给我,难道还想带到地下去?” “我就是带到地下,也不给你,赵灵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往后你们娘俩都离我远远的,我的那点财产,你也不用惦记了。你也说了,我还年轻,还会续娶,娶了新妇,指不定我会有别的儿女。我的财产,包括整个昌顺侯府,都是我儿子的。” 赵伯耕甩着袖子,大步走远了。 他走得很快,从后边看像是担心有鬼在追。 赵灵姝和常慧心目送赵伯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面上。 赵灵姝冷冷的说,“我爹准备娶连翘进门了!连翘怀孕了!” “啊?” “不会吧姑娘?” “这您都能看出来?” 赵灵姝在她娘的一脸怀疑中,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首先就是赵伯耕今天目的明确,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曾怀疑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但一时间也猜不出来。” “刚刚我试探他会再娶,他亲口承认会续娶,还说会有别的儿女。最后他更是说,要将侯府留给他儿子。” “赵伯耕现在只在外边养着一个连翘……他说的续娶,绝对不会是巧娘几个。当朝律法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不能将妾室扶正,但巧娘出身低,亲眷都靠不上,赵伯耕只要不傻,就不会续娶巧娘。反倒是连翘,若是连翘怀孕,我爹等着将娇妻幼子接进门,他这一早上的行为,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赵灵姝侃侃而谈,刘嬷嬷和红叶的表情却震惊极了,反观常慧心,她的神情平静的出人预料。 “连翘不可能怀孕的。”常慧心说。 “额?您说什么?”赵灵姝惊住了,难道她娘知道什么秘辛不成? 赵灵姝扒住她娘,“您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有些往事,常慧心难以说出口,因为要在姝姝面前,保持她和赵伯耕最基本的体面。 可她实在不是姝姝的对手,姝姝歪缠起来,她也只有举手投降的份儿。 常慧心到底是说,“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府后娘仔细告诉你。” 因为常慧心这话,回府的路上赵灵姝很安静。 但是下了马车,回到房间里,赵灵姝就闹腾开了。 她缠着她娘,搂着她的胳膊,抱着她的腰,“您说啊,您怎么知道连翘不可能怀孕的?难道我爹曾经伤过,咳咳……” 常慧心不想和女儿说某些问题,别看她也过了十多年夫妻生活,但提起来她也害羞。 但已经答应过女儿了,自然不好说话不算数。 常慧心顶着女儿炽热的视线,到底是含糊其辞的,把她的猜测说了出来。 这件事和巧娘有很大关系。 常慧心怀孕前三个月,因为和赵伯耕生了一场大气,胎相不稳,且有流产征兆。 她遵照医嘱卧床修养,赵伯耕就被巧娘勾到了床上。 常慧心知道贴身侍女的背叛后,如何痛苦且不说。 只说巧娘事后跪在她膝下,哭的喘不上气。她还拿出了他们多年的主仆情分说事儿,更是说她怀了孕,总归要安排别的丫鬟伺候侯爷,外来的那有从小跟在身边养大的用着放心,还请她看在她已经是侯爷的人的份儿上,留下她。 第81章 来晚了一步 巧娘留下了,甚至怀孕了,她害怕失宠,便更紧的缠着赵伯耕。 但她是怀孕的妇人,赵伯耕再饥不择食,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她胡闹。 巧娘不甘心,便去外边一些不干净的地方求了药。 自此赵伯耕对她欲罢不能,巧娘也因为房事过度,流了产。 常慧心提及巧娘和赵伯耕的丑事,面上的神情颇为羞愧。 好似在孕期缠着赵伯耕胡闹的人是她一样,让她窘迫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这到底不是她做的事儿,常慧心在赧然之后,便又很快镇定下来。 “那时候我忙着养胎,自然无暇注意巧娘的动静。还是后来我生了你,开始管家理事,才有守门的婆子为了讨好我,把这件事情说给我听。” 当时她就存了疑,就派人去巧娘去过的地方暗暗查看。但那就是个普通的院子,里边有一个外地来的神神叨叨的婆子,偏巧那年雨水太大,那婆子被塌下的屋顶砸死了。 她不死心,之后又唤来巧娘院子里的丫鬟询问。那小丫鬟跟着出去过,却一直在外边守着,根本没跟进屋里。 至于那些药,怕是被磨成了粉,只需用水或汤冲泡即可,根本不用煎煮。没有药渣,也不知道药方,小丫鬟根本不知道那药有什么作用。 常慧心不死心,后来又几经打听,才知道被巧娘求药的婆子,做的不是什么正经勾当。隐约听人说,那段时日有不少青楼楚馆的女子常往那院子里去,她这才猜到,巧娘求来的那些药,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结合赵伯耕那些日子对巧娘痴迷不已,不顾巧娘怀了身子日日与她缠绵,常慧心的猜测就更多了。 她与女儿说,“那药应该有催情的作用。” 巧娘怀孕,她自然不会擅自用药,危害自己腹中的孩儿。可她又想勾住赵伯耕,于是便给赵伯耕下了催情药。 至于那药在催情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效果,常慧心觉得有。 因为就在那之后,巧娘流产了,赵伯耕在外边有了个相好。老夫人压着她将人抬进来,给赵伯耕做了妾室。 按说前头有她和巧娘怀孕,这妾室只要身体无恙,应该也会很快怀孕,事实却是,直到如今,赵伯耕再未有过子嗣。 常慧心道,“我这十多年,曾反复思量过那件事。若是你爹的身体出问题,便是那段时间在巧娘手里吃了亏。别的,我再是想不出能损坏你爹的身子,你爹却全然没注意到的情况了。” 赵灵姝听了一出八卦,胳膊拄着侧脸问,“既然您猜到府里再没有孩子出生,问题可能出在我爹身上,那您为何这些年还任由祖母他们折腾您?不是吃各种生子的偏方,就是去各个地方求神拜佛,娘,您不觉得委屈么?” “也委屈过,但是,那些也只是我这两年才猜到的。至于你爹的身体是否真出了问题,我也不确定。” 她也曾含蓄的提议,夫妻两人一道让御医诊个脉,然而这就像是碰到了赵伯耕的雷区,每每让赵伯耕大怒。 其实常慧心也理解赵伯耕的怒气,毕竟时人都把不能生孩子的因由归咎在女子身上,从来没听谁说过,不能生这事儿和男人有关系。 她那时候也如此认为,因此,那些刚冒了头的想法,就这样被赵伯耕吼没了。 这几年,她与赵伯耕的感情愈发疏远。 许是两人中间有了距离,她便能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更仔细的梳理这件事。 直至今天,她与赵伯耕和离,对他彻底祛魅,常慧心才敢确定,赵伯耕的生育能力,肯定在巧娘怀孕那年被伤了。 他不可能再让女子怀孕了。 “既然我爹不能让女人怀孕,那连翘怀的又是谁的孩子?”赵灵姝眼珠子咕噜噜转起来,“难不成连翘背着我爹偷人?” 常慧心叹一口气,“她应该没那个胆子。” 况且康平巷那个地方,常慧心也是知道的。里边的胡同九曲十八弯,每家每户地方都很小,一条胡同里恨不能挤上三四十户人家。 人家多,闲人就多。 她不觉得连翘有胆子在那种环境下,给赵伯耕戴绿帽子,她也不觉得,连翘会只图一时的欢愉,不顾长远的利益。 “她找上你爹,绝不可能是意外。既然是有意为之,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连翘一定会严守本分,绝不会让赵伯耕发现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当。” 常慧心摇摇头,“罢了,不说他们了。左右现在都和离了,从此他们与我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赵灵姝看着她娘贤淑的眉眼,盛夏的骄阳照耀在她娘身上,她娘眸中的放松之色从未有过。 与赵伯耕和离后,那个牢牢禁锢在她娘身上的枷锁终于被解除了,她娘自由的像是要飞起来。 但是,“您觉得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人,连翘怕是不觉得。您也说了,她找上我爹,绝不可能是意外为之。既是有意,以后她少不得要在您面前耀武扬威。” 常慧心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一时间就忍不住蹙起了娟秀的眉头。 她莹润的面颊上泛上苦恼之色,真是烦那两人烦的够够的。 “罢了,现在想这些都太远了。我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些日子的折腾,在今天终于结束了。 常慧心心累的同时,又感觉前所未有的痛快。 拿到了女户文书,以后终于能带着女儿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常慧心一颗心松懈下来,疲累的感觉汹涌而致。 “姝姝,娘太困了,想睡一觉。” “那您快回房睡,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陪娘了。不过娘还没用早膳,您不饿么?” “不饿。娘现在只感觉困,只想睡到天荒地老去。” 这种感觉赵灵姝可太熟悉了。 这不就像刚高考完的她么? 那时候她蒙着头,直接睡了一天一夜。 赵灵姝看着她娘的眼神心疼极了,“娘我送您回房休息。现在没人一天到晚监视着您了,娘您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保证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您。” 赵灵姝亲自送她娘回房休息,又指挥着丫鬟给她娘屋里放好冰盆,落下蚊帐。等看着她娘呼吸均匀下来,人彻底睡熟了,她才收回目光,静悄悄的出门去。 她娘从上床到入睡,只花了区区几个呼吸的时间。 只看这一点,就能窥见侯府带给她娘的压力有多大。 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离了侯府,她娘终于自由了。 赵灵姝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她让丫鬟赶紧给她弄点早膳吃。 她现在胃口好的很,能直接吞下一头牛。 红叶给她提来一个食盒,还兴致勃勃的告诉她,“府里的人都高兴坏了。孙嫂子知道夫人立了女户,直嚷嚷着今天要好好庆祝。孙叔和孙嫂子刚才一起出门了,说要买几样好东西,今天给咱们做大餐。” “哦,好吧。不过大餐最早上午才能吃,红叶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早餐放下,再不让你家姑娘吃早膳,我要饿死了。” 就在赵灵姝心满意足的吃着她的早膳时,大门外又传来动静。 赵灵姝竖起耳朵一听,这时候过来这边找事儿,莫不是……老夫人? 还真让赵灵姝猜着了,来人可不就是老夫人和洛思潼么。 老夫人指着孙老头的鼻子骂,“狗仗人势的东西,自己脚上的泥巴都没洗掉,还在我面前摆上谱了。你去问问你家主子,她敢在我跟前大声说话不敢?主子都没这份体面,你这刁奴倒厉害上了,你们常家难道都这样主不主、仆不仆?” 孙老头毫不示弱,指着老夫人的鼻子骂回去,“我是狗,你又好到哪里去?不过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狗尾巴狼罢了?就是你这老虔婆,不把儿媳妇当人看,只顾摆自己老封君的派头。真有本事,你就把你儿子看好了,把家事理好了,可你除了会拿捏儿媳妇,掠夺儿媳妇的嫁妆,你还有什么本事?” “正事不干,屁事不少。一天到晚就会挑拨离间,在人夫妻中间上眼药,你老了若不下十八层地狱,阎王爷都不乐意。” 孙老头憋了十多年的气了。 早在常慧心嫁到这侯府,老夫人接二连三找事儿时,他就对老夫人存了怨言。 但那时候他有正经差事。 每天不是养马,就是驾车,一天到晚还要面对侯府那些下人的挤兑,他每天的日子都忙的不得了。 后来从马车上跌下来,摔伤了腰,不能干活了,他倒是松快起来。 也是那时,他闲散时间多了,对于侯府中传来传去的各种言语听得也就多了。 老夫人虐待常慧心,孙老头知道后气的不得了。 奈何他就是个养马的,他也没什么大能耐,他更不能替常慧心出头。 但什么都不做,孙老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他就给常家去了信,说了常慧心的为难之处,常家立马派了舅爷过来,还带来了许多好东西。 虽然这与孙老头的初衷不符,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老夫人得了好处,常慧心的日子确实好过许多。 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随着舅爷的离去,老夫人故态复萌。 孙老头算是看出来了,夫人没儿子,腰不直,就只能任人拿捏。 可生儿子这事儿,那也不是想生就能生出来的。 孙老头没办法帮衬常慧心,只能在侯府帮衬从常家出来的陪嫁,让他们不至于被欺负的太狠。 同时,他将老夫人欺负常慧心的每一笔都记下来,就等着有朝一日,一一回敬回去。 这是个特别护主的老头,也睚眦必报,如今可算让他抓住机会了。 孙老头唾沫星子横飞,“一家子欺善怕恶的玩意儿,仗着我们家姑娘脾气好,就把人往死里作践。若不是我们姑娘命硬,早就被你们作践死了。还说什么我们姑娘没给侯爷生个儿子,要把姑娘的嫁妆留下做赔偿,我呸!让我说,就是昌顺侯命中无子,我们姑娘没生出儿子,全都是被他牵连的!” “你去街上打听打听,像你这样没脸没皮的老夫人,别说在京城了,就是在整个大秦朝,都是头一份儿。像你这样贪图儿媳妇嫁妆,还能把话说这么好听的,我不给您找个戏班子宣传宣传,都是埋没了你的人才。” “您老人家,可真是老太太喝稀粥,无耻下流到家了!” “噗嗤!” “噗嗤!” “咳咳咳!” 周围接二连三的传来喷笑声、呛咳声。 老夫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见附近墙头上,门后边,冒出来许多丫鬟婆子的人头来。 那些丫鬟婆子被她看见了,赶紧捂着嘴缩回去。 可随即,墙根下,门后边,便都响起这些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那位大爷口舌可真厉害。” “这老太太也太无耻了吧,竟然贪图儿媳妇的嫁妆。” “这是昌顺侯府的老夫人,勋贵家的老太太,怎么也这么不要脸呢?” 老夫人被气的身子一摇,直直的往后倒去。 “娘,娘您没事儿吧?”洛思潼险而又险的搀扶住老夫人,又有齐嬷嬷和桑姑姑赶紧凑过来,三个人好歹将老夫人扶住了。 老夫人被气的出气多进气少,眸中的光却更怨毒了。 她想骂回去,奈何现在眼前一阵阵发黑,便只能徒劳的指着孙老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老头见这老太太如此不经气,也收了手。 把这老婆子骂死了,别人不会说他厉害,只会说他们夫人怕不是个好的。 孙老头不想牵罪夫人,便冷哼一声,拉住两扇大门,微微一用力,就要把眼前这些碍眼的人都关到门外去。 洛思潼一只手用力抵住大门,“等等,我们当真有要事儿要见一见大嫂,今天不见到大嫂,我们是不会走的。” “找你大嫂啊?那你们来晚了一步。这里可没有你大嫂,这里只有贤淑端庄的和离妇人——常夫人。” 第1章 赵灵姝 外边大雨瓢泼,树枝被风吹的哗哗作响,透过昏黑的雨幕,院子里的芭蕉被打的东倒西歪。 “轰隆”一声雷响,终于惊醒了陷在自己思绪中的赵灵姝。 昏黄的烛光映照出少女白皙莹润的面颊,赵灵姝看向身侧的丫鬟问:“几时了?” “姑娘,巳时末了。” 巳时末,换做现代时间,刚上午十一点,正是阳光绚烂的时候。可因为外边风雨大作,闪电雷鸣,天幕黑沉下来,好似夜幕降临了似的。 这个时间点,往日姑娘都该用午膳了。 红叶以为姑娘饿了,忙心疼的说,“姑娘先用两块莲子膏垫垫,斋堂的斋饭怕是得等两刻钟才能好。” 嘴上说着这些,红叶已经手脚麻利的,打开了一个雕红漆牡丹花开的食盒。 这食盒是夫人今早才让人送来的,里边装了许多姑娘爱吃的糕点。与食盒一道送来的,还有一个装着零嘴的匣子。 匣子中放着话梅糖、蜜饯、果脯等,另还有一份消暑的冰雪冷圆子。 时令酷暑,金光寺虽在山半腰,但空气也是炽热的。 这些冷饮,往日都是姑娘求了又求,夫人才肯允许姑娘吃两口。这次直接送了一份儿过来,姑娘却开心不起来,更没有食欲去吃。 红叶将一应吃食往姑娘跟前推,“您多少用些,别再饿着了。” “怎么就饿着了?姑娘今早起得迟,半上午才起来用早膳,距离现在都没半个时辰。”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身材矮胖敦实的老嬷嬷进了厢房。 老嬷嬷身上穿着上好的丝绸,梳的油光水滑的发髻上,簪了根金簪子,耳朵上也戴了两个明晃晃的金镏子。再看她虽满脸横肉,皮肤却算细腻,整个人气派威严,往那一站,就跟那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似的。 这老嬷嬷,正是昌顺侯府老夫人身边的齐嬷嬷。仗着自己是老夫人跟前的老人儿,又得老夫人重用,平时里最喜欢在府里摆谱,甚至连府里的姑娘们都敢说教。 “大姑娘,您是主子,原不该我这个下人说您。” “知道不该说,你就别说。传出去让人以为祖母身边的人都这么猖狂,连府里的姑娘都不放在眼里。” 赵灵姝一句话将齐嬷嬷怼回去,又看向红叶说,“东西都收起来吧,我没胃口,看着心里堵得慌。”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东西,还是在说人,反正齐嬷嬷对号入座了,登时气的脸都黑了。 她在府里一贯猖狂,连几位小主子有时都得看她脸色行事。偏偏这位大姑娘,仗着自己是侯爷嫡出,看见她素来没个好脸,说个话更是阴阳怪气。 这个魔星,每每气的她心口疼。 齐嬷嬷抬高了声音,“姑娘,我虽然是个下人,但我好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于情于理,您都该敬我几分。再来,我奉老夫人之命,监督姑娘在菩萨面前跪上七天经。侯夫人自打生了姑娘,这么些年都没开怀,指不定就是姑娘太厉害,吓得小少爷不敢投胎。姑娘您听老夫人的话,好生在菩萨面前忏悔,指不定侯夫人很快就能给您生个弟弟来。” 赵灵姝油盐不进,“我头疼,膝盖疼,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这金光寺八成与我相克。再跪下去别说求个弟弟了,怕是连我自己都要折在这里。红叶,快收拾东西,等雨小了咱们就回家,这地方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赵灵姝噼里啪啦一通说,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就往里屋走,准备换身衣裳,等雨小了就下山。 她说一出做一出,别说齐嬷嬷跟不上她的节奏,就连红叶,都被弄懵了头。 不是在说午饭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要下山了? 红叶忙丢了手中的匣子追过去,“姑娘,姑娘,可老夫人不是说,让您跪足七天……” 赵灵姝撇嘴,小声嘀咕,“跪什么跪?要是在菩萨面前跪上几天,就能求个孩子来,这世上就没有无子的妇人了。我也是傻,祖母说能求个弟弟,我就天天跪着,看把我这膝盖都跪青了。 我不跪了,我得回家去,我得好好和祖母唠叨唠叨,我这人小跪下去没份量,怕是得祖母亲自在菩萨面前跪上几天,老天爷才肯舍个弟弟来。不然,就是祖母没诚心……” “可是,可是……” 可这是诚心不诚心、谁份量重谁份量轻的问题么,这是老夫人要管教姑娘,给姑娘吃点苦头的意思吧。 红叶欲言又止,赵灵姝轻“啧”一声。 看吧,连红叶这个傻丫头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原主这个聪明人明知道这是个圈套,还要往里钻,这就是老太太的厉害之处。 老太太就是看准了她求弟心切,这才说,许是因为她脾气太大了,弟弟才不敢来。 老太太让她好生在菩萨面前忏悔,原主知道这事儿不对劲,可抱着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到底是来了这金光寺,且规规矩矩的在菩萨面前跪了两天。 呸,求个屁的弟弟,这就是老太太教训人呢!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原主不懂的“友爱”姐妹,不肯将外祖家送给她的生辰礼——总共七件的赤金镶红宝石首饰,借给堂妹带。 堂妹是二房所出。 二房的夫人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她从小在老太太膝下长大,又最是能言善辩、能说会道,常常哄得老太太和她一条心,婆媳两人逮着大房的羊毛可劲薅。 大房赵灵姝她娘名为昌顺侯夫人,但她是商户女,在娘家时又被父兄宠的不识人心险恶。 嫁到昌顺侯府后,吃足了教训,长了些本事,但因为生了赵灵姝后,再没有生育,更没有给昌顺侯添个儿子来,那腰杆自然硬不起来。 有时候明知道老夫人和二房欺负人,她也忍着不敢说。即便说了,大多数时候也不管用。 母亲柔弱,父亲靠不住,赵灵姝知道若她还不厉害些,这侯府就没她们娘俩的立足之地了。 是以,这位小姑娘自小就泼辣的很,嘴皮子更是厉害的跟刮骨刀似的。侯府上上下下,想要占她便宜,别说门了,连个窗户都没有。 如今她不知何故穿到了这本书里,还成了书里的小可怜赵灵姝。那她总得为这小姑娘和她母亲做些什么,不然白占人家身子了。 …… 赵灵姝说要下山,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得下。 她连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卖,更别说齐嬷嬷了。 齐嬷嬷看见她指挥着红叶收拾东西,气的阴着张老脸,手指狠狠攥成拳。 她收了二夫人塞的荷包,要让赵灵姝在金光寺狠狠吃一番苦头。 可今天才是赵灵姝到金光寺的第三天,她才在菩萨面前跪了两天就要下山,回了侯府她对二夫人没法交代。 齐嬷嬷“好言相劝”,“姑娘,你已经跪了两天了,现在半途而废,之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赵灵姝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要我说……” “要我说,接下来几天你就替我跪了吧。”赵灵姝拍着巴掌一脸兴奋,“你不提醒,我险些忘记了。你看那御史大夫家,不就特意买了几个小丫头,剃度之后在佛前念经祈佛,替自家姑娘消宿世孽债?我再去买个丫鬟没必要,齐嬷嬷你就是现成的人选呀。” 时下佛、道两教很受世人追捧。 不单是贵人家,就是平民百姓家,有事没事也爱去一趟寺庙或道观,让得道的僧人和道长们瞧一瞧吉凶。 随着这件事的盛行,一个新兴的职业应运而生。就是有人专门剃度或加持灌顶后,为那些无法长时间呆在寺庙或道观的百姓们消恶孽。 至于富贵人家,那自然是不用雇佣这些半真半假的和尚道士的。他们会自己买来丫鬟或小厮,剃度或灌顶后送到寺庙\/尼姑庵亦或是道观中,由这些拿着自家月例银子的下人,来为主家分忧。 赵灵姝越想越觉得,她那随口一说,可真是个好主意。 她之前就是魔障了,不然怎么老夫人一说求弟弟,她就自己上,她完全可以找个人替她么。 齐嬷嬷就很合适啊! 她在祖母跟前伺候,说话也有分量,加上她本人能说会道,指不定真能给她哄个弟弟来。 赵灵姝叭叭叭如此一说,末了双眼晶亮的看着齐嬷嬷,“你也想我爹尽快有个儿子吧,那这件事我可就全全拜托给你了!” 齐嬷嬷再是没想到,凭空一口大锅扣下来。 她都五十的人了,平常在老夫人跟前站一会儿就累的腰酸腿疼。让她跪几天,那不是要她的命么。 “我,姑娘你这是瞎胡闹呢。”齐嬷嬷急的直拍大腿,“老夫人让你在佛前忏悔求小少爷,您把这事儿推给我。我一个下人,我说的话小少爷也不信啊。” “不信是因为你说的少,你多说一些,我那弟弟指定就信了。齐嬷嬷你好好跪,真若是我娘怀孕了,给我生个弟弟来,我让祖母记你一大功,把你儿子调到外边当掌柜去。” 齐嬷嬷:“……” 明知道这事儿不能成,但就是很心动怎么办? 齐嬷嬷实在拿赵灵姝没办法,只能让人去东厢房喊中暑的刘嬷嬷来。 刘嬷嬷是赵灵姝母亲的奶娘,赵灵姝出生后,刘嬷嬷就被安排到了赵灵姝身边做嬷嬷。她算是看着赵灵姝长大的,在赵灵姝身边颇有几分颜面。 但再有颜面,刘嬷嬷在面对固执的赵灵姝时,也毫无办法。 话又说回来,她为何要劝? 明知道这是老夫人在作践姑娘,她拦都来不及。 早先她苦口婆心给姑娘掰扯其中的猫腻,姑娘只不听。如今姑娘好不容易回心转意了,刘嬷嬷恨不能放鞭炮庆祝。 劝姑娘继续跪菩萨? 不存在的。 这话她才不会说! 第2章 下山 外边雷声去了,闪电消了,雨水哗啦啦下了一会儿,终于见小了。 赵灵姝指挥着红叶,提起简单收拾出来的两个小包袱,这就准备出门去。 齐嬷嬷在旁边猛扯后腿。 “姑娘,等雨停了再走啊。” “好歹用过斋饭再出发。” “总要给家里送个信,让家里派马车来接吧”。 赵灵姝充耳不闻,只让红叶和刘嬷嬷动作快点。 刘嬷嬷上山不久就中了暑,好在歇了两天,身上也缓过劲儿了。 加上方才一阵大雨压下了大部分暑气,现在空气凉爽,让人身心都舒爽起来。 刘嬷嬷撑着油纸伞走在赵灵姝一侧,还不忘顺手拉红叶一把。 别看她手脚利索,一副唯赵灵姝马首是瞻的模样,但刘嬷嬷心里也有些忧虑。台阶湿滑,下山时一个不慎,怕是会跌个头破血流。 赵灵姝闻言就说,“我观天象,这雨怕是得下上三天。咱们现在下山还算好的,等雨停了,外边又是水又是泥,想回京都寸步难行。至于路滑,咱们小心点就是了。” 刘嬷嬷不知道赵灵姝什么时候学了观天象,但姑娘说了,她就信,忙不迭扶着赵灵姝走的更快了些。 真要是下上三天雨,这寺庙的厢房指定会漏水。届时吃用供应不上不说,若姑娘再得个伤寒烧热,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眼瞅着三人这就出了小院,齐嬷嬷傻眼了。 还真走啊。 她以为大姑娘是找借口逃避苦差事,谁知道来真的。 齐嬷嬷急坏了,一边吆喝一边跟着冲进雨幕里。 若放他们单独下山,回头还不定怎么在侯爷和老夫人跟前,添油加醋埋汰她。她可得跟上去,万不能让大姑娘占了先机。 雨水淅淅沥沥,将本就洁净的金光寺冲刷的纤尘不染。 寺庙中幽幽的香火纸钱气息,冲破庙门的封锁,悄悄逸散到空气中,浓郁的味道冲的赵灵姝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味道她是真闻不惯! 赵灵姝催促几人,“快走,快走,一会儿雨下大了。” “下大了就不回么。老奴实在搞不懂,这一时半刻的,您为什么非得要赶回府里。您要是不想去菩萨跟前忏悔,大不了您偷懒……” 赵灵姝指着齐嬷嬷,“再敢多嘴,给我滚回厢房去。” 齐嬷嬷不情不愿的闭了嘴,白眼却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边几人的异常举动,惊动了滞留在寺庙的香客。 不少人隔着雾蒙蒙的雨幕,对着她们四人指指点点。 赵灵姝百无聊赖的撇去一眼,恰好看见,一个年轻的贵妇人,在婆婆亦或是娘亲的陪同下,正跪在碧霞元君面前。 碧霞元君面前的供桌上,放着排排站的泥捏男娃。 那年轻的妇人捏下小泥人下.身阳.物的粉末,一口吞下。 呕! 赵灵姝要吐了! 这些小泥人,是用货真价实的童子尿和泥做的! 同样的阳.物粉末,她娘也吃过! 这个世道真是太可怕了! 赵灵姝忍住呕吐的欲望,再次催促几人,“快走,快走!我快窒息了!” 艰难的出了金光寺,又艰难的走了千余阶石梯。等到了山脚下,几人都狼狈不堪。 赵灵姝还好些,只是裙摆和绣鞋有些湿了,刘嬷嬷和红叶却差点淋成落汤鸡。 齐嬷嬷最惨,她下山时踩中一块青苔,一下子滑出去老远。倒是没崴脚,也没受伤,但她情急之下紧抓住旁边一棵古树,被撞了个鼻青脸肿。 看见她这惨样,赵灵姝不厚道的哈哈笑起来,憋闷的心情缓解许多。 齐嬷嬷听到赵灵姝的笑声,脸更黑了。 她恶狠狠的瞪一眼赵灵姝,准备回头就在老夫人跟前上点眼药。 雨水又变大了,落在地上的水洼中,砸出一个个水花来。 山脚下的铺子有的开着门,有的关了门。但不管是掌柜、还是店小二,此刻都在屋里避雨。平时繁华热闹的山脚,此时凄清的让人心慌。 齐嬷嬷心急,她淋了不少雨,若是再不找个落脚地换身衣裳、喝点姜汤,她怕是得落下病。 齐嬷嬷埋怨起来,“就说不让你下山,你非得下来。现在好了,别说马车了,连匹马都没有……” 赵灵姝幽幽看过来,“不如你现在回去?” 齐嬷嬷梗着脖子说:“我不回去,但我也不跟着你回府。步行回到府里,我这条老命就没了。我找个人家借宿去,等雨停了我再走。” 齐嬷嬷如此说着,就一把抢过红叶手中的油纸伞。 红叶人小力气弱,不仅被齐嬷嬷抢走了伞,人还被掼了出去,差点一头栽地上。 好在刘嬷嬷及时接住了她,但始终被红叶护在怀中的包袱,到底是被淋湿了。 齐嬷嬷视而不见,撑着油纸伞大步往最近的人家去。 这厢赵灵姝从红叶准备的包袱中,摸出一个果子来,冲着齐嬷嬷的膝盖窝狠狠一砸。 “噗通!” “哎呦!那个招瘟的混蛋打我,疼死老娘了!” 齐嬷嬷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拄地,屁股坐在水洼里。油纸伞脱手而出,狂风携裹着大雨施虐而来,齐嬷嬷的衣裳在瞬间湿透了,她整个人也变得更加狼狈了。 她一边揉着腿,一边踉跄起身去追逐被风刮跑的油纸伞。 也就是此时,不远处传来清脆的银铃声,一匹青帷马车踏踏踏往这边走了过来。 “姑娘,还真是您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姑娘您是不是要回京?您赶紧上车,我这就送您回去。” “对啊孙叔,要劳烦你送我一程了。” 孙叔黝黑的面孔上一片傻笑,“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夫人让老奴在这里候着,就是为了方便姑娘用车。姑娘您快上车,这雨大了,再把您衣裳淋湿了。” 齐嬷嬷自从这辆马车露面,就一直用眼角余光盯着这边的动静。但距离太远,雨水又哗哗下着,她实在听不清几人说了什么。 但赵灵姝几人登车的动作,她看的一清二楚,齐嬷嬷赶紧往回跑。 “哎呦,等等我。” 回应她的是一道响亮的马鞭声,马儿感受到驱使,踏踏踏跑动起来。 赵灵姝一边感慨孙叔的机灵,一边掀开车窗帘子冲齐嬷嬷挥手,“祖母身边伺候的人多,也不在乎多你一个、少你一个。齐嬷嬷,你还是先找个人家避雨去吧,我们就先走一步喽。” …… 倾盆大雨打的树叶啪啪作响,刘嬷嬷担心马儿淋了雨作病,又担心雨水太大挡住视线,孙大柱将车赶到沟里去。 赵灵姝却说:“不妨事,回京只需要一个半时辰,马儿耐低温,只要不是长时间淋雨就没事儿了。再来,孙叔为人仔细,驾车技术也好……” “大柱淋了雨……” 车辕上坐着的孙大柱赶紧说,“嬷嬷不用担心我,我穿着蓑衣。况且这大夏天的,淋点雨还凉快了。” 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马儿就往前跑了很远的距离。 却突然,孙大柱紧急勒停马儿。 “吁!” “哎哟姑娘,您没磕到吧?” “大柱啊,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孙大柱看着走上前来的两名男子。 两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俱都骑在浑身漆黑的高头大马上。 此时此刻,四周围除了雨声,便连人类和马儿的呼吸声,似乎都听不见了。 这陡然出现的黑衣人,他们的面容在瓢泼雨幕下看不清。但他们气势冷厉,腰悬佩剑,居高临下的看人时,那种仿若被野兽盯上的感觉,让孙大柱浑身战栗。 更让孙大柱绝望的是,就在不远处,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黑衣人。 昏沉沉的天幕下,他们像是陡然冒出来的鬼魅,此时正有志一同的看向他这个方向。他们森然幽冷的目光藏在斗笠之下,可孙大柱却似透过雾蒙蒙的雨幕,看到了他们冒着鬼火的双瞳,这,这怕不是地府的勾魂使者吧。 孙大柱脊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他心脏在喉咙处狂跳,瓢泼大雨中,他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姑,姑娘……” 赵灵姝听到孙大柱的声音,掀开帘子往外看。 这一眼之下,就连自诩胆大的赵灵姝,都差点没喊一声“鬼啊。” 好在她还记着,这是青天白日,就是有鬼也不敢这时候出来横行。 赵灵姝的胆子瞬间就大了,看向黑衣人问:“壮士有何事?” 壮士两个字似乎刺激到黑衣人,两人稳如山岳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凌乱。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们就稳住了自己,就好似方才那些颤动,只是赵灵姝眼花了。 “昌顺侯府的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看了看马车上的族徽,开口问。 赵灵姝品了品,黑衣人提起“昌顺侯府”四个字时的语气,就挺漠然和漫不经心的。 虽然她也觉得这劳什子的昌顺侯府,只靠着她娘的嫁妆维持花团锦簇的生活,挺让人不耻的。府里又没个正经的能耐人支撑门庭,一家子只靠着一个祖传的勋爵混日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但是,她觉得归她觉得。放眼京城,昌顺侯府到底是二品勋爵,那能让人提一句都这么不屑? 赵灵姝又仔细扫视一眼两人的穿着打扮,视线在一块仅露出一个小角的腰牌上顿住。 赵灵姝的眉头蹙起又松开,松开又蹙起。 她又看向远处那群黑衣人,仔细观察,他们呈合拢之势,将中间只露出个车顶的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暴雨倾盆的天气,好似出了故障的马车,以及马车中指定会有的贵人…… 赵灵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了不好的预感,不会像她想的那样吧? 也就是此时,面前的黑衣人再次开口,“我等欲征用侯府马车,姑娘且下车避让,稍后自有车马接姑娘进京。” 第3章 针锋相对 不好的预感得以证实。 真到了这一步,赵灵姝反倒不担心了。 她挑着眉头问黑衣人,“我昌顺侯府在京城也不是没名没姓之辈,祖上也是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功臣。即便现在落魄了,也没到任人欺凌的地步吧? 更何况我还是个姑娘家。大雨倾盆的时候,把我赶下车,只为给你们尊贵的主子让位置,敢问贵主是那位皇子王孙啊?这么欺凌弱小,你们是真不怕御史弹劾么?”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京城竟还有这般泼辣难缠的贵女。那嘴皮子利索的跟刮骨刀似的,刷刷刷削下他们两层面皮来。 若是寻常女子,别说是女子了,即便是个男人,在这种场景下被他们盯着,也得战战兢兢的将马车让出来。 却熟料,一个小小的姑娘家,竟如此大胆狂妄。不仅言辞犀利,将他们的欺压反击回去,还借由去御史跟前告状,进一步压制他们的气焰。 昌顺侯府何时出了这么一根硬骨头? 一家子男人软糯无能,竟是一个姑娘有先祖遗风? 两个黑衣人看着赵灵姝的眼神,颇有几分神奇。 他们声音沙哑的,问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姑娘是侯府什么人?” 赵灵姝不知道问这干什么?难道是想事后精准报复? 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我是二房的赵灵溪。” 黑衣人直指要害,“姑娘这趾高气昂的模样,可一点不像是二房的人。倒是昌顺侯有一嫡女,估算年纪,与姑娘不差多少。” 赵灵姝就差翻白眼了。 这就没意思啦。 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难道不明白么? 赵灵姝眼睛忽闪忽闪,“既猜得到我的身份,显然你们也不是寂寂无名之辈。但马车我依旧不能让。不过我日行一善,可以顺路搭你们一程,你们意下如何?” 两个黑衣人轻呵一声,“便是昌顺侯,在我们跟前也说不出这种话。” 赵灵姝摊手,“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爹贪生,咳,谦谦君子、高风亮节。我不同。我是个姑娘家,也就出嫁前能过些自在日子,那自然怎么痛快怎么来。” 两个黑衣人再是没想到,赵灵姝能说出这样的歪理来。 瓢泼大雨中,他们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好似幻听了。不然,这天子脚下,世家勋贵家中教养出来的贵女,怎么会是这么一副无赖混账的德行? 赵灵姝:“我言尽于此,你们若不能做决定,就寻你们主子拿主意去。好心提醒一句,你们最好快点。这雨太大了,路上积水越来越深,赶路困难,真若是天黑前进不了城门,咱们就在城门外淋大雨吧。” …… 黑衣人转身去寻他们主子了。 赵灵姝眼看着他们走进“包围圈”,立马丢了手中的车窗帘子,一屁股坐在坐榻上。 刘妈妈和红叶都吓坏了,这时候还抖得筛糠似的。 “我的姑娘啊,您怎么敢那么和他们说话?你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他们不是善茬。真若是惹怒了他们,怕不是……”要把咱们杀了、砍了,抛尸荒野。 刘妈妈抓住云莺的手,“姑娘,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行事了。” 赵灵姝敷衍的点点头,“以后再不会了,我也被吓坏了。”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以后若遇上这样的事儿,该争取时她还得争取。 不然真被人抢了马车,他们主仆四人就要被丢在这荒郊野岭。这大雨一下三天,他们等在这里会死,冒着大雨回到府里,也有很大几率丢命。 可别指望有马车来接他们了,谁知道那马车究竟能不能来。 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是最愚蠢的事情。自己的性命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让人安心。 不过,她敢如此胡搅蛮缠,也是因为她看到了那黑衣人腰间露出的腰牌。 若她所料不差,那该是在外奉差执事的禁卫军,惯常佩戴的符文信物。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 因为家里祖母这些天一直央求父亲,想让父亲使使力,把她那堂哥塞到禁卫军中去。 也真是异想天开了。 国子监都没混明白,还想进禁卫军当天子近臣,他们怕不是在想屁吃。 也就在赵灵姝胡思乱想的时候,外边传来一阵马蹄踏踏的声音。 “姑,姑娘,那黑衣人又回来了。” 黑衣人带回来一个消息:赵灵姝可以继续在马车中坐着,但其余人必须下车。 刘妈妈怕这些人有歹心,一把抓住赵灵姝的胳膊,“姑娘!” 赵灵姝拍拍刘妈妈的手以作安抚。 这些人若真有恶意,他们早死透了,那会留他们活到现在? 她同意了黑衣人的要求。 反正有她时刻提醒着,那位贵主指定不会忘了派人来接刘嬷嬷三人,这件事情也算是得到另类的圆满解决了。 时间在此刻快进起来。 好似只是几个呼吸间,又好似过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等赵灵姝再回过神,就发现马车正中间的坐榻上,竟出现一位非常年轻贵气的男子。 那男子神清骨秀,仪态雍容,着青绿色常衫,腰悬玉佩和香囊。 明明是再随性散漫不过的一副装扮,但配上他天潢贵胄的气度,即便是个瞎子,也会在瞬间意识到,来人的身份不同凡响。 再回想一下这男子迈步进来时,腿脚似有不便,赵灵姝对来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不会真让她这个乌鸦嘴说中了吧? 她刚才说“皇子王孙”,是故意埋汰黑衣人的。她可断断没想到,那辆明显出了故障的马车中,真的有位皇子龙孙啊! “你一直看着我的腿,我这腿碍你眼了?” 男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如玉石鸣。忽略掉他话语中的内容,只听声音,堪称享受。可一旦回味起男人话中的意思,当即让人汗毛倒竖,头脑嗡鸣。 赵灵姝赶紧收起一些有的没的心思,做出义正严词的模样来。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殿下的腿脚是为救陛下而损。与国,殿下赤胆忠心、死生不二;与家,殿下侍父至孝至诚,至尊至敬。如殿下这般玉洁松贞、渊渟岳立之人,指定会在史书中留名,万古流芳。便是时下世人提起殿下,也多仰慕崇敬之词。小女子不才,却也觉得只有如同殿下这般的男子,才称的上是这世间的伟丈夫……” 回应给赵灵姝的马屁的,是一道不疾不徐的轻“呵”。 年轻的男子疏懒的撩起薄薄的眼皮,一双凤眼带着几分凉薄看着她。“狡言善辩、巧舌如簧,怪不得徐桥二人,被你几句话就忽悠过去。” 赵灵姝无辜极了,“什么叫我狡言善辩、巧舌如簧?殿下,不能因为您是天潢贵胄,就肆意欺负我一个小姑娘吧? 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殿下一言不合就要将我撵出马车,我若淋了雨、落了病,该算谁的?我若是因此一病不起,又该算谁的? 殿下,我只是拒绝不合理的要求,扞卫我自己的权利罢了。怎能因为你我利益相悖,你就往我身上乱扣帽子?” 赵灵姝愈发心痛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时下名声与女子来说,比性命还重要。您评我狡言善辩,这话若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歇息一口气,喝了一口茶润嗓,赵灵姝在对方清幽的眸光下,继续说:“话又说回来。外边大雨瓢泼,如殿下这般怀瑾握瑜之人,怎么会值此关头夺人马车? 指定是徐桥二人瞒着殿下肆意行事,祸害殿下的清名。 殿下,如此下属,此次敢作践我,来日就敢作践他人。我且罢了,不过一柔弱无害的小女子,别人想欺也就欺上门来了。但总有那傲骨铮铮之人,不堪此辱,要将事情闹个天翻地覆。殿下,您也不想您的一世清名,都败在几个下属手上吧?” 赵灵姝一边给秦王灌迷魂汤,一边看着面前男子。 他骨相极清正,面容也是真的出类拔萃。明明还是个未加冠的少年郎,但他不说话时,便眉眼端肃,威严沉稳,已经有了镇守封地、大权在握的王爷的风采。 可惜啊可惜,长了张刻薄的嘴。 赵灵姝观察赫赫有名的秦王殿下的时候,秦孝章也在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正值豆蔻年华,生的杏眼桃腮,巴掌大的小脸细瓷瑰丽,气质如火焰般张扬耀眼。 原以为如此张扬肆意之人,必定是个草包美人。却原来,她面上裹了张迷惑人的美人皮,肚子里却长满了嗜血的尖牙。 这一张嘴把好的坏的都说了:说他不道德以势压人,又阐明自己委屈;在这之外,还要给擅作主张的徐桥两人教训;为防他事后清算,还要给他戴高帽…… 如此稚龄,却有如此心计、城府和口才。 徐桥两人三言两语被她拿捏,输的一点也不冤。 第4章 有什么关系呢 视线相对,两人都没有移开,似乎在争个高下,又似乎在计较长短。 男人黝黑的凤眼深邃明亮,就这般直勾勾的看着她,赵灵姝很难做到不心旌神摇。 尽管她知道,她如此狡诈诡辩,秦王殿下不定怎么在心里唾弃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以后都见不着面了,殿下对她的印象好坏,她完全不在意。 到底是赵灵姝先退一步,主动示弱。“殿下,说了那么多话,您也渴了吧,小女子给您斟杯茶?” “免了。喝了你的茶,我怕你再告到御史跟前,扣我一顶恃强凌弱的帽子。我一个王孙公子,还想过清净日子,可得罪不起这满朝廷的言官。” 赵灵姝啧啧:谦虚了不是? 在这大秦朝,素来只有你收拾别人的份儿,谁还能舞到你面前,碍你的眼? 真当秦王的“秦”,是封来的玩的啊? 那不止是秦孝章的秦,更是秦朝的秦! 与国姓齐名,翻遍史书,也就秦王殿下您一个! 赵灵姝模样乖巧的抿着唇笑,“殿下真是爱开玩笑,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您怎么还往心里去了?方才我说着玩的,区区小事,惊动御史,那不是小题大做么?” 赵灵姝又将茶水往前推了推,“不过一杯薄茶,殿下尝尝可还适口?都怪我不知道此番能巧遇殿下,不然定早早准备上上好的茶叶,静待殿下品尝。” 赵灵姝这个能屈能伸、狡言善辩的模样,再次让秦孝章惊叹。 她也就吃亏在生为女儿身,不然,昌顺侯府有她撑门户,那至于步步衰败? 秦王情真意切的叹了一声,“你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生错了性别。不然,本王定是要招你到身边,做一家臣。” 赵灵姝来劲了,“什么家臣?官职几品?比徐桥官职高还是低?我和您说,徐桥得罪了我,我指定是要压他一头的,若是官比徐桥小,那我可不干。” 回应给赵灵姝的,是一道更为喑哑磁沉的低笑。 秦王语气讥诮道:“人说商人狡诈女干滑,为赀货买卖巧舌如簧、能屈能伸;若逢利益,则漫天要价,蜂拥而上。姑娘虽为侯府嫡出,今日这一番作为,倒是与商贾无二。” 这话说的,不知道是褒奖多一些,还是暗讽多一些。 肯定是讽刺更多一些吧?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赵灵姝挑眉笑说:“得殿下一语,我心甚欢喜,回头就将此事说给外祖和三个舅舅听。 殿下不知道吧?我娘乃商户出身,我自幼没个兄弟。外祖他们生恐我日后没人护持,被人欺凌,没少教我立身之道。殿下褒奖的,恰是外祖倾囊相授的。连殿下也觉得我学到了精髓,想来我已经可以出师了。回头我就将此事告知外祖,他老人家必定欣喜若狂。” 赵灵姝不因为秦王的刻薄感到羞耻,反以为荣。 她笑嘻嘻的模样,成功把秦王气了个倒仰。 这时候她倒是不说,得了个“狡诈奸猾,巧舌如簧”的名声,以后她还活不活了? 她明明活的很痛快! 亏她之前还信誓旦旦拿生死来反击他,她是怎么做到睁眼说瞎话的? 这女子,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王孙公子全不被她看在眼里,她都可以肆意威胁和愚弄。 德言容功和她更是没有一点关系。 昌顺侯府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摊上这么一个姑娘! 秦王闭上眼,不再看眼前的赵灵姝。 赵灵姝还在说,“殿下,您还没有告诉我,那家臣究竟是几品官?女子真的也能当么,是不是和宫中六尚一样,领朝廷的俸……” “你闭嘴吧!” 马车中终于安静下来。 但安静的只有声音,却不耽搁赵灵姝的眼珠子忙活。 她一双杏仁大眼咕噜噜转着,眼睛更是时不时在秦王身上打个来回。 秦孝章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女子若真放肆无忌起来,会这么让人难以招架。 宫里的公主都没她难缠! 她不会以为他会一直放纵她吧? 秦王看过来,面色冷的跟冰窖的冰块似的。 赵灵姝见状赶紧捂紧了嘴巴,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分明在争辩:我什么都没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怪吓人的! 你礼貌么? 秦孝章:“……” 若非暴雨连天,路上除了这辆马车之外,再无别的车辆,他真想将这女子踹下车! 马车进了京城,一路急行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走到半路,终于碰上前去接人的马车。 秦王不顾下属阻拦,直接上了那辆翠盖珠璎八宝马车。 两辆马车距离过近,以至于在哗啦啦的暴雨声中,赵灵姝还能听到骑马随行的黑衣人,代为请罪的声音。 “……一路疾行,马打滑摔断了腿……步行跑到宫里送信……请殿下恕罪……” 秦王什么都没说,只黑着脸进了车厢。 赵灵姝见状,不顾外边肆虐的大雨,赶紧掀开车窗帘子大声喊,“殿下,我那些仆人还等着您派人去接呢。” 没人回应,那辆八宝马车的车轮滚动,眼瞅着就要启程。 赵灵姝赶紧又喊:“殿下,殿下。” “知道了!” 声音中多了几分暴躁。 但赵灵姝才不在乎。 知道就好。 刘嬷嬷几人能尽快回来就好。 赵灵姝提高声音,再喊,“殿下,您总得给我安排个车夫送我回家吧,我这也不会驾车啊。” 秦孝章耐心告罄,阴着脸看向一侧的徐桥,声音沉的跟闷雷一样。 “你惹来的麻烦,你自己去解决!” 徐桥一路提心吊胆,被赵灵姝折磨的委实不轻。 路上他不止一次后悔,没事儿招惹这魔星干什么! 他是勒索了她的马车,但他不是没成功么! 她可倒好,讨好殿下的时候,还不忘努力踩他几脚。 她还堂而皇之的在殿下面前进谗言,给他上眼药! 话说回来,当时他勒索她的马车,确实犯了殿下的忌讳。殿下当时没处置他,回府后他照旧要领一顿罚。 但为了殿下的腿脚少受些痛苦,这顿罚他领的心甘情愿。 偏就在他自我感动的时候,赵灵姝添油加醋,他险些成了那弄权误国、才德不配位的佞臣! 他可真是冤枉! 早知道,早知道他宁愿自己跑回京求助,都不会去招惹这赵灵姝!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就是悔断肠,时间也不会倒流。 徐桥抹一把脸,任命的去善后了。 他决定以后对京城的名门闺秀都远着些,谁知道其中的某一个,或是某几个,会不会也像赵灵姝一样能折腾。 这样的祖宗,一个就够他受了。 他再是不想认识第二个了! 第5章 回府 暴雨如注的傍晚,赵灵姝欢呼雀跃的跑进府里,这件事在昌顺侯府直接炸开了锅。 大雨瓢泼,消息传递的慢,等府里的大小主子都得到消息后,赵灵姝已经舒舒服服的,窝在她娘的浴桶中泡澡了。 常慧心看到她闺女一身濡湿的跑进来,被吓了好大一跳。 等得知闺女是自己回的,刘嬷嬷等人全都被撂在半路上,她被唬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后续又得知,闺女的马车被恰好回京的秦王征用,是秦王的亲随亲自驾马送她回的府,常慧心的表情震惊到麻木。 好在老夫人身边的桑姑姑,代表老夫人过来寻赵灵姝的麻烦了,不然常慧心还要揪着赵灵姝仔细询问。 桑姑姑长着容长脸,面容有些刻板严肃。别看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却是最规矩不过的一个人。 往日她也严守着分寸,绝不逾矩一步,更不像齐嬷嬷一样,仗势欺人,连府里的小主子都敢作践。 但也仅限于此了。 桑姑姑的规矩主要体现在律己上,至于旁人的作为,好的也罢,坏的也罢,她不会去纠正,更不会去管束。 桑姑姑转述老夫人的话,“老夫人听闻您从金光寺跑回来了,让我问您可还想要小少爷?说好的去佛祖面前跪七天,您这连来带走三天都不到,您这不是去拜佛了,是变相的找借口去玩耍了吧? 老夫人还让我问您,您一个侯府的姑娘家,出入竟不带丫鬟婆子,还和外男独处,您的规矩教养,是都学到……肚子里去了么?” 大姑娘的眼神里都冒凶光了,桑姑姑觉得,若她真说了不该说了,她相信大姑娘不介意让人给她俩耳刮子。 这事儿别的姑娘许是干不出来,但大姑娘绝对干的出来。 桑姑姑明智的选择保持沉默,赵灵姝却不沉默了。 她挑眉看桑姑姑,“还有什么,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一道说完吧。那话是我祖母说的,又不是你说的,你就是个学话的,我还能迁怒到你身上?” 桑姑姑绷着脸摇摇头,“老夫人也没说别的什么,只让奴婢问您,可要在家里跪佛?松鹤园里就有小佛堂,姑娘若想继续去菩萨面前跪拜,奴婢现在就带您过去。” 赵灵姝“啧啧”,怕是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吧? 松鹤园是哪里? 那是老夫人的院子。 去她院子里跪经,还不是主动送上门去被老夫人管教? 若是往常,赵灵姝指定直接拆穿这诡计,顺便送上两句真心祝福,现在么……都这个点了,即便她不去,她娘稍后也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今晚会发生什么,赵灵姝可太清楚了。她不去,难道留她娘自己面对那歹毒阴损的老太太? 赵灵姝往美人榻上一躺,“我这才刚泡过热水澡,就不出去了。晚些时候吧,到时候我和母亲一道去给祖母请个安,有啥事我自己和祖母说。” 桑姑姑求之不得,“那真是再好不过。” 打发走桑姑姑,常慧心一边给闺女绞发,一边和赵灵姝说,“回头你祖母再让你去佛前跪着,你别应声,这事儿娘替你回绝。” 赵灵姝说:“别啊,这事儿我有应对的办法,娘您就别替我操心了。” 常慧心满面忧虑,娇美的面容上一片愁容。 她姑娘能有什么办法?左不过是直白的拒绝她祖母,顺便将她祖母一顿呛罢了。 这也就是他们昌顺侯府了,换做别的府邸,小辈儿敢这么没规矩,早被上家法了。他们府上倒好,长辈不慈,闹得下边小辈不孝,谁也别说谁的不是。 夜色更加黑沉,外边凄风苦雨,衬得这花厅内的烛火越发明亮温馨。 母女俩坐在小圆桌旁用晚膳。 常慧心心疼女儿在金光寺吃苦,不住的给她碗里夹肉。 看女儿吃的头都不抬,常慧心愈发后悔:当初姝姝去金光寺时,她就应该更强硬些,直接将女儿圈在家里。 现在好了,女儿硬生生吃了三天苦。不仅膝盖跪青了,连人都饿瘦了。 常慧心:“以后像这种吃苦头的事儿,别管你祖母说的怎么天花乱坠,你只当没听见。” 赵灵姝点头,“我知道了。这次还不是心急了么。” “心急”二字听的常慧心叹一口气。 若非她没儿子,女儿何至于受这种委屈,说来说去都怪她肚子不争气。 赵灵姝察觉到对面人气息不对,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就见她的美人娘蹙着一双娟秀的柳叶眉,正黯然神伤。 美人娘不到三十的年纪,正处于一个妇人最有风韵的时候。加上她自幼被家里人保护的好,温婉的眉眼中都是柔和娴静。再加上身段好,皮肤也是莹润玉白,怎么看都是个让人一见倾心的大美人。 他爹对他娘确实是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直接求娶,可又怎么样呢? 得到手就不珍惜了,吃这么好还要惦记外边的野花野草,她爹是真的渣! 对了,她爹呢? 今天休沐日,外边还下着瓢泼大雨,他爹总不会又在公干吧? 不是她说,就她爹这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他还天天加班,说出去都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赵灵姝怎么想怎么问,她娘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回答说,“寿安公主年满十四,近几年也要出降了,公主府的修建迫在眉睫。你爹他们领了修建公主府的差事,最近这些天都忙得脱不开身。” 哦,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但是,若她记忆没出错,修缮公主府的事情,不是前两个月就交代下来了? 总不能到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吧? 总不至于急切到,连大暴雨天都要加班加点干活吧? 她娘不知道是真不清楚这其中的猫腻,还是不想她跟着烦心,故意瞒着她。 总归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儿要解决,她爹那些花花事儿且放到一边,等她腾出手来再收拾。 一顿晚饭很快用完了。 此时外边的雨水不仅没见小,看着反倒更大了些。 天幕上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似的,大雨哗哗哗下个没完没了。即便院子里排水还算顺畅,但积水也到人膝盖处了。 常慧心担心刘妈妈几人被滞留在城外,赵灵姝则说,“放心吧,宵禁前指定能赶回来。娘你还是快把木屐换上吧,这大雨天,穿着绣鞋走到祖母院子里,鞋子指定湿透了。” 第6章 反将一军 昌顺侯的老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其脾性之怪异刁钻,满京城的百姓都有耳闻。 说起这个,就要先说一说昌顺侯老夫人的身世了。 老夫人出身安平侯府。 只是,不同于昌顺侯府的爵位是世袭罔替,安平侯府的爵位是降位世袭。 爵位在老夫人父亲那一辈,为侯爵;到了老夫人亲兄长哪儿,是伯爵。 可惜,安平侯短命,安平伯也没做几年,就突然重疾亡故了。 值得一提的是,本朝取消了“子爵和男爵”这两个爵位,只保留公、侯、伯三个等级。这种变更意味着,老夫人的娘家,这就从一个钟鸣鼎盛的勋贵世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京城富户。 娘家的没落,婆婆的不喜,相公的冷落,长子的疏远,造就老夫人的性情阴郁刻薄。 昌顺侯府太夫人和老昌顺侯在世时,老夫人有人压制,脾气还不至于太惹人厌。 等这两尊大佛去世,老夫人可算是达成了“老虎不在山,猴子称大王”这一成就,她成了昌顺侯府一霸。 她不仅三不五时在长子面前哭诉命苦,隔三差五就让长子回来伺疾;还常常作践庶子,让早就加冠的庶子在门外立规矩,一跪就是一整天。 更有她虐待长媳和庶子媳妇,任由下人作践府里的姑娘们,桩桩件件,其罪恶简直罄竹难书。 …… 去往松鹤园的路上,雨水有变小的迹象,风却大了起来。 狂风吹着呼哨在院子中穿来穿去,灯笼被吹得晃悠哐当作响,花木跟着疯狂舞动起来,好似其中藏了鬼魅一般。 常慧心担心女儿害怕,将女儿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中。 赵灵姝不知道她娘这心思,她只顾着和她娘吐槽了,“以后这种鬼天气,娘你就装身体不适。让丫鬟代您跑一趟就是,您自己可别跑出来了,多遭罪。” 老夫人尤其重视府里的权柄和规矩。 权柄且不说,只说规矩,老夫人用这两个字,将府里的女眷们拿捏的死死的。 任何人敢越雷池一步,敢有丝毫懈怠,就会被老夫人用规矩惩罚。也就赵灵姝头铁,仗着人小她娘又宠她,三不五时就要和老夫人掰腕子。 输赢不论,只说每次掰过手腕,她娘为息事宁人,少不得要出点血安抚她祖母。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夫人的阴谋,若算的话,这老太太心思可够深的。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只说赵灵姝提议“偷懒”,常慧心条件反射回绝,“晨昏定省,本就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做人媳妇的,孝敬婆母也是人伦纲常。” 还有一个原因常慧心没说,那就是她至今没给昌顺侯府生个继承人来。她脊背挺不直,凡事周到妥帖都来不及,那还敢在别处有疏漏,那不静等着让人抓小辫子么。 这句话常慧心没说出口,但赵灵姝只看她一眼,就明白她娘心里到底在忌讳什么。 “儿子”就像是万能钥匙,有了万事好说,没有,那真是处处受掣肘。 但生不出儿子来,真就是她娘的问题么? 大房中除了她娘,还有三个妾室,两个通房。其中一个妾室,在她娘有孕时怀孕又流产,其余诸人的肚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动静。 这件事回头她得好好琢磨琢磨。 很快就到了松鹤园。 隔着瓢泼的雨声,都能听到老夫人屋里传来一阵阵说笑声。 赵灵姝不等下人通报打帘,自己掀开帘子、拉着她娘就走进去。 “呦,这说什么呢,怎么这么热闹?” 往屋里一瞅,除了她们娘两个,府里女眷全到了。 二婶洛思潼与她嫡亲的妹妹洛思婉,此刻正一左一右坐在老夫人两侧,赵灵溪则搬了张小杌子坐在老夫人膝下。 几人不知道说到什么好笑的,把个老夫人逗得捧腹不止。 赵灵姝进来时,老夫人正点着赵灵溪的额头,笑的一脸宠溺的说,“我还能让你受委屈?” 看看这亲密的几人,再看看旁边枯坐着的四婶,那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要多拘束有多。 啧啧,这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这不是昌顺侯府,乃是安平伯府,那边容貌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四个人,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 人家可不就是亲亲的一家子么? 既是姑侄,又是婆媳,还是母女,人家不亲近说不过去啊。 赵灵姝才不管气氛突然结冰,她敷衍的行过礼后,就拉着她娘朝洛思潼走了过去。 “二婶,您让让位呗。” 洛思潼清秀的面庞上,笑容陡然僵在脸上。但她到底是场面人,很快又露出语笑嫣然的模样来。 “大嫂快坐,都怪我,猛然看到灵姝险些以为出了幻觉。我都没来得及给您行礼,大嫂您快坐。” 洛思潼站起来行礼让位,洛思婉抿着唇,也笑着让出她的位置来。 又是一番折腾,终于各归各位。 赵灵姝也坐在椅子上,她顶着老夫人的黑脸拍拍椅子的扶手,“还是坐着舒服啊,在寺庙跪佛,差点把我腿跪废了。” “灵姝啊,说到这事儿,我倒要说你了。”老夫人阴沉着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说你这丫头,我早先和你说,去菩萨跟前忏悔,最少七天见效。你那时候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是不是说,你指定能做到,指定会给你娘求个儿子来。结果呢,你这连来带走总共三天,你说你这不是让你娘和祖母我白欢喜一场么?” 常慧心手一动,张口要说什么,赵灵姝一把将她娘摁住了。 赵灵姝冤枉,“我没说我不跪,可若是我跪了也白跪,那我还跪着做什么?” 老夫人都没说话,赵灵溪先急了,“你都没跪够七天,你怎么知道是白跪?” 赵灵姝:“说起这个,我可有话要说了。祖母啊。” 赵灵姝摆出沉痛的模样来,让上首坐的老夫人都不由坐直了腰。 老夫人:“你要说什么?” 赵灵姝:“我要说的是,人家大师说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大师原话肯定不是这……” 老夫人:“你把大师原话说出来。” 赵灵姝:“大师指着外边开满花的菩提树,问我:‘你说这树为什么能开这么多花?’那我肯定说:‘开花指定是因为有人精心照料啊。’大师说:‘不对。树开花是因为根深。拜佛也是如此,临时拜佛就像是临阵磨枪,看着光亮,实际上没什么用处。真要有所得,还得看内心。’” 老夫人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理智让她现在闭嘴,可嘴巴却像是不受她控制似的,她张口问说,“这话究竟啥意思啊?” “意思就是,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压根不管用,要您这样长期拜佛,有佛缘的人,在佛祖和菩萨面前说话才好使!” 赵灵姝给她祖母扣了一顶大帽子,“这样的人,数遍我们昌顺侯府,也只有祖母您一个啊。” 赵灵姝摆出了“舍您其谁”的架势,老夫人立马慌了神。 这事儿怎么还往真了闹呢? 那主意她随口一说,就是拿来惩罚赵灵姝的。 现在好了,她这是被赵灵姝反将一军么? 老夫人六神无主,昏黄的老眼都瞪傻了。 第7章 好热闹一场戏 也就在老夫人的慌乱无措中,二夫人开口说话了。 洛思潼:“灵姝啊,你祖母让你去佛前跪着,是觉得你太厉害了,这才吓的侄儿不敢投胎。这是你的问题,当然你自己真心忏悔才最有用。你怎么能胡搅蛮缠,把这件事情推到你祖母身上?总不能是你祖母太厉害了,才吓的你弟弟不敢投胎吧?” 赵灵姝不解,“二婶,我若厉害些,弟弟不是更该迫不及待投胎么?有我这么个厉害的姐姐护着,做我的弟弟不知道该多幸福。弟弟怎么会怕我这个姐姐呢?明明该因为我而欢喜才对。至于祖母,二婶你不提祖母厉害,我还忘记了,祖母确实太厉害了,偏心的太厉害了!! 府里有什么好的,祖母全给灵均堂哥和灵旭堂弟。包括但不仅限于:我娘和四婶孝敬给祖母的吃食布料摆设、大库房中的好东西、四时八节外边勋贵走的礼。二婶不提我还真没想到,其中的绝大部分,都进了堂哥和堂弟的屋里。” 赵灵姝义愤填膺,“怪不得我弟弟不投胎,肯定是因为看见这样的祖母,他太伤心了!” 二夫人万万没想到,这把火最终会烧到他们这房来。 她一贯秀丽端庄的面孔上,有一瞬间扭曲。二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灵姝啊,你别转移话题,我们在说你将拜佛求侄儿,推到母亲身上来这件事,你别歪缠你祖母偏心不偏心。” 赵灵姝懒得和二婶争辩这个:“行吧,二婶是长辈,你觉得我说那件事你脸上过不去,那我就给二婶一个面子,先不说了。说回我拜佛的事儿。二婶只说,我拜佛的目的是为什么?” 洛思潼谨慎道:“是给你娘求个儿子。” 赵灵姝又问:“那我让祖母代我去佛前跪着,又是因为什么?” 洛思潼:“……” 赵灵姝:“二婶怎么不回答了?那我替二婶说了吧,也是为了给我娘求个儿子。既然殊途同归,自然要选择成功率更高的办法去施行。 况且人家大师都和我说了,临时抱佛脚没用。我没佛缘,我说一千道一万,也传不到我弟弟耳朵里。只那有佛缘的人,才能得菩萨和佛祖庇佑,因为她多年的虔心供奉,而让她心想事成。” 赵灵姝一拍巴掌:“祖母供奉了佛祖和菩萨几十年,这件事交给祖母再不会错了。我们之前走的弯路太多了,只想着折腾我母亲喝乱七八糟的偏方,结果屁用没用。说来说去,还是得老将出马啊。” 老夫人摇摇欲坠,手撑着额头往洛思潼那个方向歪,“哎呦,我这头风病又犯了。我的头好痛,快给我请大夫来。” 洛思潼赶紧站起身扶住老夫人,和桑姑姑一起将老夫人往里屋送。 “娘,是今天吹了凉风,冲着了对不对?您快回屋躺着,剩下的事儿我操持。” 洛思婉也机警,这就拉着赵灵溪往外走,“我这就让人去请陈大夫。” “哎呦,祖母您怎么尿裤子了,祖母您屁股后边衣裳都湿了。” “噗通。” “砰。” “啊,有耗子!” “哎呦。” “疼死我了。” 叮铃哐当一通乱响,屋里整个乱了套。 赵灵姝是旁观者,她清楚的看到,最先是赵灵溪只顾着冲她瞪眼,她脚上的木屐没穿稳,一下后飞出去,好巧不巧砸到洛思潼的脚踝。 洛思潼以为碰上耗子了,吓的她边喊边往旁边躲。她这一躲,可坑苦了老夫人了。 老夫人左边身子没人支撑,一下摔个大马趴,额头正正好撞在博古架的棱角上。 又因为老夫人摔倒,带累的桑姑姑没站稳,也跟着摔下。 洛思潼躲避的动作太猛烈,踢翻了拐角处的花瓶,花瓶四分五裂,碎瓷扎到了她脚上,瞬间血流如注。 外间呢,赵灵溪脚上少了一只木屐,趔趄了两下终于站稳,可她脚指头踢到了冰盆上。不知是冻到脚了,还是伤着筋骨了,疼得她坐在地上哇哇乱哭。 就……挺猝不及防的。 好热闹的一场大戏啊。 她都没发力呢,他们就伤了个七七八八,这让她怎么好置身事外啊? 赵灵姝“嗷呜”一声,扑向装昏迷的老夫人,“我可怜的祖母啊,你不要死啊。” 屋里整个乱了套,唯三还站着的常慧心、洛思婉和四婶段雅雯,整个傻了眼。 …… 一炷香后,屋里终于收拾妥当,喧哗和闹腾也都消失。 但太安静了,明明屋里装了不少人,但这里却像座空坟一样,此刻死寂的让人不适。 当然,这种压抑对赵灵姝来说,是完全不存在的。她此刻非常惬意,感觉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一定是因为连下了一天雨的缘故。 赵灵姝一手拄着头,一边百无聊赖的念叨,“陈大夫怎么还不来呢?祖母还等着他医治呢。” 赵灵溪狠狠的瞪过来一眼,“你还说,祖母会摔倒,都是你之过。” 赵灵姝挑起眼皮,“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妹妹。明眼人都看到,明明是你先甩飞了木屐,吓到你母亲。二婶以为被耗子撞了腿,这才丢开了祖母,才让祖母遭此大难……” “你,可若不是你说祖母尿裤……” “咳,什么时辰了?我这头怎么这么疼呢?” 老夫人终于不昏迷了,赵灵姝欢呼一声就往内室跑,“祖母啊,你可终于醒了。头疼啊,头疼就对了,你头上这么大一个包……” 老夫人“哎呦”“哎呦”两声,“你快别进来了,我看见你头更疼。” “那怎么能这样呢?难道是我平时伺候祖母伺候的太少了?趁着我现在有空暇,趁着祖母身上的湿裙子还没换,我来给祖母尽孝换衣裳吧。” “不,不用你,祖母口渴,你去给我端杯茶水吧。” 老夫人实在怕极了赵灵姝这张破嘴。 什么尿不尿、湿不湿的。 她年轻时候生多了孩子,如今又上了年纪,情绪波动厉害了,有点漏尿很正常。 往日里丫鬟媳妇们见着了,也只当看不见。偏这招瘟的大孙女,就跟与她犯冲似的,哪儿痛她往哪儿戳。 她是这府里位份最高的老封君,她不要脸的么? 这臭丫头,嘴上没把门,让她把脸面丢尽了,回头看她怎么收拾大房这娘俩。 第8章 秦王 松鹤园这场热闹,直到陈大夫过来才暂时告一段落。 陈大夫是昌顺侯府专门养的大夫,医术不见得多高明,治疗些风寒烧热、头痛失眠、跌打损伤是没问题。 在昌顺侯府当差是美差事,因为主子们养得矜贵,下人也求不到他跟前,往日里陈大夫最烦忧的,也不过是大夫人不孕一事,以及老夫人上了年纪却忌不住嘴。为此身体肥胖,口干口渴,还常常头疼耳鸣,气喘心悸。 原以为此番冒着大雨把他喊到松鹤园,指定是老夫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却没想到,要他诊治的人,是老夫人不假,却不是老毛病,而是新伤口。 看看老夫人的额头上,那婴儿拳头大小的脓包,陈大夫都替老夫人疼。 老夫人一贯在昌顺侯府作威作福,她竟还会受伤?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陈大夫直觉这事儿和大姑娘脱不开干系,但不管是大姑娘还是老夫人,他都得罪不起。更何况,这件事明显涉及到内宅阴私,就更不是他一个老大夫能打听的了。 陈大夫一番看诊,最后留下一瓶止血化瘀的药膏,并开了一副内调的方子。 老夫人的伤只是看着厉害,其实都是皮外伤。好生养几天,等印子消了,也就好了。 陈大夫离去后,老夫人的气压没那么低了。趁着老夫人去净房出恭,一屋子女眷终于敢吭声了。 二夫人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脚上的伤至今没处理,可疼死她了。 赵灵溪也泪眼汪汪的。 她脚指甲盖折进肉里了。 丫鬟要给她剪掉断裂的指甲,这样势必会动着皮肉,可若不剪……那绝不可能!不然晚上睡觉时,被子都没法盖。 娘俩都委屈坏了,看赵灵姝的目光愈发愤恨了。 都怪她这个惹祸精。 她不在府上她们都好好的,她一回来,就把些灾啊、难啊都带回来了。 她必定是个灾星转世。 二夫人幽幽的看着赵灵姝,不怀好意的问,“灵姝啊,听说你今天回府,是被个男子送回来的?那人是谁啊,你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去哪儿了?” 二夫人这一问,可算是把屋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赵灵姝身上了。 就说他们忘掉了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件事儿啊。 众人都看向赵灵姝。 赵灵姝呢,她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二婶,您刚才还装作不知道我提前回府,现在您怎么又不装了?” 二夫人被赵灵姝一挤兑,嚣张的气焰一噎,气息都委顿下来。 赵灵溪见不得母亲被刁难,更见不得赵灵姝得势。 她娇俏的脸蛋皱成一团,当即对赵灵姝发难。 “大姐,你好歹是侯府的姑娘,自小跟着嬷嬷们学规矩长大。勋贵家的姑娘,谁不是一脚出、八脚迈?你怎么能这么不将规矩看在眼里?你自己不要名声,可别连我一道祸害。” 赵灵溪咄咄逼人,“大姐,你告诉我,那男子到底是谁?你丢下丫鬟婆子们和他独处,他是不是你的……”相好? 后边两个字赵灵溪没说出口,可她脸上的表情就是那么回事儿。 这画面看的赵灵姝心里不住冷呵。 看看吧,这就是二房的人。 当娘的口蜜腹剑、巨猾老辣,惯爱做些蝇营狗苟的行当,还酷爱把人当枪使,她自己则藏在幕后等着捡便宜,还把自己伪装成无辜干净的小白花。 小的也跟着不学好,尖酸刻薄就算了,还将个虚荣好妒、搬弄是非演绎的淋漓尽致。 母女俩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尽把人往坏处想。好似别人没那么自甘堕落,他们就要大失所望一样。 赵灵姝烦这娘俩烦的够够的,没他们在背后挑拨撺掇,老夫人即便对母亲不满,也不会变着法的作践母亲。 都是他们在幕后捣鬼。 赵灵姝心里不痛快,对着母女俩直接开炮,“我怎么就不要名声了?原来我搭救落难的秦王殿下,是不要名声?那照你们这么说,我应该直接把秦王丢大雨里,任他自生自灭。 行了,我可是受教了! 回头我再找找御史聊聊去:以后皇子王孙落难了,可不能找我们小老百姓求助。帮了忙我名声没了,指不定要一死了之;不帮又得罪皇亲,日后家里人被穿小鞋,我自己也落不到的好下场。 说来说去还是怪秦王,你说他没事乱拦什么车!” 赵灵姝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只有最后一句话最真心。 ——秦王他乱拦什么车! 一路上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她脑细胞大把大把的死掉。为防无意中再得罪了这位王爷,她更是一句话恨不能在嘴巴里转三圈,生恐一个不留神,再被人记了小账。 她都这么难了,他们这些人还想给她添堵,那大家一起不好过啊。 来啊,一起毁灭啊。 赵灵姝脸色冷冷的,语气森森的,把个屋内的人都镇住了。 兴许镇住他们的,不是暴躁的赵灵姝,而是赵灵姝口中的秦王。 秦王是谁呢? 他是当今六皇子。 是太子胞弟! 更是名副其实的皇帝幼子、皇后嫡出! 这位命是真的好,也是真的不好。 他怀在圣安帝与皇后感情最浓厚的时候,当时皇后有孕,圣安帝常在朝臣面前说“吾家麒麟儿”。许是皇帝的欢喜太过,惹了某些人妒心大起,导致皇后孕期频遭意外。 皇后怀孕七月,“误吃”了某样有碍胎儿发育的食材,为最大程度减少对这位殿下的伤害,不得已选择催产。 即便催产的及时,六皇子依旧有所损伤。 他出生时孱弱至极,身上还带了致命的毒素。小小年纪,还没学会吃饭,就先喝上了药,其凄惨可见一斑。 但这位殿下命是真的硬,全都将这些扛了过来。 加上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在习文和习武上的绝佳天赋,更得陛下喜欢。 年十二,大儒言无可再教,陛下封秦王。 年十五,西山秋猎,恰逢前朝余孽作祟,乱党与藏在朝中的女干细齐出。 当时西山上猛兽暴动,刺客云集,秦王带人闯进围杀圈,于万难中将圣安帝救回。 也是那次,秦王脚筋被斩断,自此身残。 有了缺憾的秦王,陛下更是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秦王的封地从之前的三万户,增加到现如今的十万户。更是享受三倍俸禄、见君不拜、车马在宫内通行,可着皇帝及太子所着明黄色衣物等等特权。 圣安帝就差把“见秦王如见君”,这句话写在圣旨上,传遍整个大秦朝了! 陛下对秦王的宠溺由此可见一斑,秦王本身更是文韬武略、架海擎天。 代天巡狩三年间,他先查江南买官鬻爵案和私盐案,在江南官场上狠狠杀了一波。 江南的血腥气未消,他又在东南沿海查出官员勾结倭寇,导致东南沿海的百姓频遭倭寇之害,民不聊生。 如此,又狠狠的杀了一波。 这两波人杀下来,秦王眼红没红不知道,反正朝上的大臣们眼睛红了不少。 那些时日,陛下的御案,都被御史弹劾秦王的折子堆满了。 有什么用呢? 碰上秦王,他们是踢到铁板上了! 此举别说撬动秦王的根基了,他们直接断送了自己的仕途。 陛下将此事定性为“詈夷为跖”,将他们罢官撵回原籍了事。 秦王的赫赫威名,由此更上一层。 第9章 我招赘 房间内静的落针可闻,许久都没有人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众人看着赵灵姝的眼神,似乎都多了几分敬畏。 那可是秦王! 是太子和诸皇子见了,都得退避一射之地的秦王! 是可见君不拜,在太极殿都可坐着听政的秦王! 是头顶秦朝的“秦”这个国姓的秦王! 赵灵姝冒着大雨从金光寺逃回府,路上竟然遇到秦王!! 她怎么每次都走狗屎运! 二夫人和赵灵溪恨的咬着牙,眼睛都羡慕出血了。 反观洛思婉与段雅雯,两人一个眉眼闪烁,面上露出娇羞和遗憾之色;另一人则是深深的羡慕——若他们四房能搭上秦王的线,何愁没有起来的时候。 安静的室内,只有风雨瓢泼的声音不知疲倦的响着。 凉风吹进来,诸人的身影被风吹的飘忽不定,好似有许多魂魄仗着暗夜,在肆虐游行。 这愈发衬得气氛诡谲,让人心生压抑。 也就在这时候,老夫人陡然开了口,“你竟然真的搭救了秦王?” 赵灵姝早就看见老夫人从净室出来。 她头顶着那么大的脓包,那脓包在满室烛光的映照下,反光发亮,她想注意不到都难。 注意到了,赵灵姝就不免多看两眼。这一看之下,赵灵姝要非常努力的忍着,才能不笑出声。 刚才老夫人头上的包,还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现在呢,那包和那发面窝窝似的,整个膨胀起来。 打远处一看,这造型有点像南极仙翁。 啊呸!人家南极仙翁好歹是个寿星。老夫人作孽多端,她还指望长寿? 她这样的人,她多活一天,对于旁人来说都是痛苦。 赵灵姝懒懒的看着老夫人,“搭救说不上,不过是顺路捎了殿下一程……那我还能说假话?这事儿经得起追究么?你要真不相信,你派人打听去,我总不能漫天扯谎,自己杜撰一个秦王出来。哦,对了,送我回来的,也不是我什么相好,那是秦王身边的近卫,官职怕是比我爹都高。” 寂静,屋内又恢复死一般的安静。 许久后,老夫人轻咳一声,她不说秦王了,而是努力端起老封君的派头,说教赵灵姝。 “你这丫头,什么相好不相好的,你是个姑娘家,这么口没遮拦的,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赵灵姝撇嘴,“嫁人有什么好?我没打算嫁人,我准备招赘!不管我娘生不生得出儿子,我们昌顺侯府的传承,总不能断在我爹娘这里。为了我爹娘死后不被祖宗们指着鼻子骂,我直接招个上门女婿上门算了。” 常慧心明知道女儿说的是气话,也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让她快别说了。在场几人都不是什么嘴紧的人,这话传出去,女儿的亲事真要作难了。 常慧心急的不得了,在场却有比常慧心更着急的人。 老夫人脱口而出,“你个孽障,招赘的事儿你想都不要想。” 二夫人也着急忙慌的说:“这是什么话?普通人家招赘也就算了,咱们是侯府,若下一任继承人的血脉,流着别人家的血,祖宗在地下,怕不是要气死。” 赵灵溪:“过继也比你招赘强。咱们家又不是没男丁,什么时候需要你来顶门立户了?姐姐你也是个姑娘家,顺着长辈的安排嫁出去就算了,你还想招赘,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赵灵姝呵呵,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么? 尽管将赵灵旭过继到大房一事,老夫人与罗思潼私下没少嘀咕。但那是私底下,大面上却没人提起。 因为赵灵姝她爹赵耕樵,和她娘常慧心,年纪都还不算大。 两人成亲早,现如今也才三十左右。这个年纪,有人做了祖父不假,但这个年纪,很多人还能生也是真。 没见当今圣安帝与皇后都四旬往上的人了,去年还添了个小公主么? 皇帝和皇后那么大年纪了还能生,没道理他们比皇帝皇后小一轮,就彻底否决他们的生育能力啊。 正是因为抱着这种想法,赵灵姝她爹和她娘没少折腾。 又有老夫人在上边掺和,她娘喝符水、吃子孙饽饽、吃彩蛋、吃车前草、吃小泥人下人的阳.物,这都是小操作。 她爹和她娘更是被老夫人支使着,将京郊附近的寺庙全都拜过了。什么观音菩萨、碧霞元尊、九子母、金花夫人。别管是不是本地神,别管能不能管到京城的事儿,只要有人说灵验,只要附近有庙宇,她祖母就催着爹娘去一趟。 更别提什么算着日子行房,用什么姿势行房了。 赵灵姝那时候小,齐嬷嬷传递老夫人的“旨意”时没背着她,年小懵懂的赵灵姝睡在母亲的碧纱橱中,将这些全听到了脑袋礼。 可这些也没起作用。 赵灵姝觉得,若不是巫蛊被本朝严令禁止,她祖母指不定还要找个巫师来做法。 若不是“棒槌会”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侯府又是勋贵世家,实在丢不起那个脸,不然,她祖母还有可能让她母亲去参加所谓的棒槌会。 说这么多,是想说,为了生个儿子,一家子真没少折腾。 可这折腾也主要折腾的她娘。 她爹呢,陪着跑了两趟见没求来结果,就不乐意跟着跑了。 于是,求子的苦再次留给她娘一个人吃。 ……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了。 赵灵姝心中郁烦,看着一脸算计、面色阴沉的二婶与赵灵溪,一句话都懒得与她们说。 但不说不行,他们怕不得以为她怕了。 赵灵姝就说,“二婶,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侯府的下一任继承人,流着别人家的血,祖宗在地下怕是要气死了’?那怎么滴?自己生个孩子啊?原来孩子一个人也能生出来?我人小不懂事,这次可真是长见识了。” 常慧心又拉她,“什么生孩子不生孩子的,你是个姑娘家,你给我闭嘴吧。” 赵灵姝委屈:“我闭不了嘴啊娘。我不闭嘴,人家都当我死了,我若是闭了嘴,那我就真死了。” “什么死啊活啊的,菩萨别跟她计较,她小孩儿家家的,不知道轻重,胡说的。” 赵灵姝还想继续发挥,无奈她娘一听她说死啊活啊,就眼皮子直跳。没办法,赵灵姝只能偃旗息鼓。 心里憋了那么多话,偏偏没的说,赵灵姝那叫一个郁闷。 也就是这时候,老夫人见赵灵姝终于安生了,轻舒一口气,去床上躺着了。 老夫人伤了,那今晚就要安排人伺疾了。 二夫人伤了脚,肯定不愿意留下来。但她心眼儿多啊,偏做出想留下来伺候婆婆,偏不能留的遗憾模样来,赵灵姝抢在老夫人开口前说,“二婶留下来也好。祖母遭此难,原就是你之过,你留下伺候祖母,也可以减轻内心的痛苦,这真是再好不过。” 赵灵姝不说,老夫人险些忘了,她之所以会磕成这个样子,全是老二家丢开她惹的祸。 老夫人的眼皮立刻耷拉下来,“老二家的今天留下吧。” 二夫人一愣,“唉,唉,好。我原就是这样打算的,娘受了伤,我就是回去也睡不着,还不如留在这里陪着娘。” 赵灵姝白眼,“那就让二婶留着吧,我先陪我娘回去歇息了。我都好几天没见我娘了,今天可得让我娘好好陪陪我。” 一屋子人俱都露出无语的表情。 老夫人见不得赵灵姝自在,在她将要出门时喊住她,“你们先别走,我还有两件事要说。” 第10章 偏方 “有事儿明天说啊,天都这么晚了。” “等不到明天了,我现在就要说。”老夫人不讲武德,直接开口,“你刚才和我说秦王……” “我只是顺路搭了秦王一程,不存在什么救命之恩,可别再提什么秦王了,不然显得我们要挟恩图报似的。” 老夫人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赵灵姝堵了回来。 这若是换了赵灵溪或赵灵瑶,敢这么跟她说话,老夫人早发飙了。可对面人是暴脾气赵灵姝,老夫人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将胸腔内的郁气都憋了回去,自己慢慢消化。 “我不是让你挟恩图报,我是想问,你与秦王同车,路上都聊了什么?”老夫人意味深长,“别看秦王腿上有疾,却是名副其实的天子骄子,想要嫁他为妃的贵女,多如过江之鲫。” 赵灵姝难得认可老夫人的看法,“我也觉得秦王不愁娶。别看他腿脚伤了,但他有脸啊。不仅有脸,他还有救驾的功勋。陛下宠他宠的什么似的,恨不能许个下凡的仙女给他。 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别报什么希望了。毕竟秦王是伤了腿,可不是瞎了眼。” 这句话说完,赵灵姝有意无意的,扫一眼站在门口不肯走的洛思婉和赵灵溪。 洛思婉垂着头,面上什么表情让人看不清。 赵灵溪呢,脸上又是羞又是囧,又是怨又是恨。她跺着脚指着赵灵姝,“那个想嫁给秦王了?” 赵灵姝摆摆手,“我可没说你,你急什么呢?你还是小孩儿,今年才十三岁。啧啧,这么伶牙俐齿,我险些忘了你的真实年龄了。” 赵灵溪气的跺脚,“你,你!” 老夫人:“好了,别说那些有的没得。明人不说暗话,灵姝啊,秦王好人才,嫁给他后就一步登天了,你就真的没点想法?” 赵灵姝狂摇头,“我还真没有……换个说法,就是我有,秦王能看上我么?祖母啊,我刚才说了什么,你都忘了么?秦王是腿残,他不是眼瞎。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你说秦王若看上我,他图什么?图我能言善辩、伶牙俐齿?图我们昌顺侯府日薄西山、难以为继?还是图我们家外表花团锦簇,内里一团乌糟?” 老夫人被气的脸又阴了,拿起旁边的靠枕,直接丢出去。 “赵灵姝,你个孽障!” 赵灵姝将抱枕捡起来,送回去,孝顺的不得了。 “祖母本就伤了头,可不敢再动气了,真若是气出个好歹来,我可赔不起。好了,天实在太晚……” “我还有一件事,等我说完,你们再走。” 赵灵姝看一眼老夫人,“行,你说。” 老夫人蹙着眉,耷拉着眼皮,“你刚才说,要让我跪在佛前,给你娘求个子嗣。我拜了几十年佛,佛缘深厚,若是我天天跪,指不定真能让你爹娘如愿。我原本也想应下此事,但现在我伤了头,这事儿怕是只能往后推了。” 赵灵姝笑了,“所以呢,您想说什么呢?” 老夫人喊了桑姑姑过来,“我寻摸着,我这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恰昨天我又从别处得了个偏方来,左右你娘也闲来无事,不如先喝上几剂。指不定这偏方就见了效,你娘能早点给你怀个弟弟呢。” 常慧心对这件事早就麻木,众人或嘲弄、或看好戏的眼神,她也早不在意。当下,她微颔首,“桑姑姑给……” 赵灵姝伸出手来,“桑姑姑给我吧。” 桑姑姑一点没迟疑,直接将那张偏方的纸张,递到了赵灵姝手上。 赵灵姝眼睛从纸张上扫过,冷笑一声,抿着唇直接将纸张团成一团。 即便眼前没了那些字,但那“蝎子、蜈蚣、蟾蜍”,还在赵灵姝脑海中晃。 一想到类似这样的偏方,常慧心不知道喝了多少张,赵灵姝心里直发冷。 这是光明正大的谋杀!! 这一刻,赵灵姝连“祖母”都不叫了,她叫一声“老夫人”,“这偏方上什么内容,你看了么?” 老夫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没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就听到了赵灵姝的诘问。 “偏方我自然是看了的……你个孽障,你竟连声祖母都不叫了。” “祖母?我叫你祖母,你敢应么?你扪心问自问,你配么?你给我娘这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真没数么?你说说,你怎么不把守宫和毒.蛇也写上。五毒俱首,大吉大利啊。” 老夫人蹙眉,“你胡言乱语些什么!人家那方子就是这么写的,又不是我自己胡编乱造,故意拿来害你娘的。再来,也不是直接将这些东西入药,总要经过处理的。” “那祖母就先试喝两幅处理过的药材吧,若有用,到时候我母亲再喝。” “你混账。” 老夫人实在是被赵灵姝激怒了。 她都五十多的人了,她喝生子偏方,这事情传出去,她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老夫人气的嘴角直发抖,“你个混账,真当我不敢罚你是不是?你目无尊长、言行荒唐,你把我们昌顺侯府的脸面都丢尽了。你给我滚去跪祠堂去!” 赵灵姝冷呵,“祖母这是恼羞成怒了么?被我揭穿了你的阴谋,你乱了方寸了么?想让我跪祠堂,那绝不可能。咱们倒是可以对簿公堂,找京兆尹衙门的老爷给断断咱们官司。看究竟是我想多了,还是祖母心存不轨,想害我丧母。” 老夫人头晕目眩,气的嘴角直哆嗦。 “娘,娘您消消气,别和灵姝一般见识。” 这时候跳出来打圆场的,不是赵灵姝她娘常慧心,而是一直站在紫檀木落地罩前看热闹的二夫人。 洛思潼跳出来当和事佬,“这怎么一言不合还要上公堂了?灵姝啊,家丑不可外扬,不然咱们一家子,都要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娘,您也消消气,既然大嫂不想喝这偏方,只管再寻别的就是,何苦因为此事生龃龉? 我也要再说你两句了灵姝,这是你亲祖母,是你娘的亲婆婆,只有盼着你们都好的份儿,那会故意谋害你娘?你这话诛心,看把你祖母都快气晕过去了。 灵姝,你快来给你祖母陪个不是。咱们各退一步,这事儿就过去了。” 赵灵姝深深的看着洛思潼,“过去?这事儿想轻轻的揭过去,门都没有!都有人要害我丧母了,我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和帮凶有什么区别?呵,你们可别让我知道,究竟是谁弄来的这害命的偏方,不然,我闹到御前,也要给我娘寻个公道来!” 第11章 夜话 赵灵姝拉着她娘的手,这就从老夫人的房间中走出来。 老夫人房中站了许多人,可此时此刻,这些人别说上前拦一栏他们了,大家却是赶紧让出一条道来,唯恐动作慢一步,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头铁如赵灵溪,此刻也乖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她偷偷看一眼赵灵姝,她可真敢啊!还想去京兆尹衙门告状,她怎么不上天呢? 心里这么排揎,眼里却不由的露出羡慕来。 羡慕赵灵姝这股能豁出去一切的气势,更羡慕赵灵姝有个倾尽所有只为她的娘。 赵灵溪看着母女俩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儿。 …… 一路急走,好不容易回到常慧心住的蔷薇苑,母女俩的衣摆也湿透了。 赵灵姝不想再洗澡,就被她娘硬压着喝了两碗姜汤。 姜汤辛辣无比,加上嬷嬷在里边放足了红糖,其滋味让人喝了一口,不想再喝第二口。 等喝完两碗姜汤,赵灵姝觉得自己快被送走了。 她都没把老夫人送走,却要被姜汤送走。 她委屈! 赵灵姝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娘,想让她娘给她撑腰,那老太太欺负人! 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外边就传来喧哗声。 赵灵姝先还以为是她爹回来了,之后听声音那么杂乱,那自然不是她爹,怕不是刘嬷嬷他们回来了吧? 果不其然,刘嬷嬷和红叶稍后就匆匆进了门。 两人浑身都湿透了,跟两只落汤鸡没差多少。 看见赵灵姝和常慧心,两人都露出激动的神情来“夫人”“姑娘”。 一顿问话见礼,等打发走刘嬷嬷和红叶,时间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赵灵姝这才和她娘说,“没想到秦王殿下乘坐的那辆马车的轴承断了,我还以为是车厢漏雨了呢。” 常慧心帮女儿把头发拆了,准备让女儿今天在这边院子的厢房住。 赵灵姝都十四了,名副其实的大姑娘了,她也早就有了自己的院子,早就自己单住去了。 但常慧心就这一个姑娘,疼得眼珠子似的。加上赵耕樵三不五时就要忙一通,很多时候甚至直接住在衙门不回来了,常慧心免不了陪女儿一起睡。 往常母女俩都是一道住在赵灵姝的院子,今天不是雨水不断么,常慧心自然要将女儿留在自己院里住了。 母女俩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收拾妥当,这就钻进被子中。 夏天的夜,瓢泼大雨消磨了连日来的暑气,此刻空气中竟有了几分凉意。 赵灵姝抱着她娘的胳膊,脑袋枕在她娘的肩膀处,一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边嗅着娘亲身上香香软软的味道,幸福的想直接睡过去。 常慧心却在此时陡然开口,“姝姝,你搭秦王回京,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迫?你今天都与秦王说了什么?” 赵灵姝睡意全消,此刻眼睛瞪的圆溜溜的。 “娘,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你别打岔,娘问你什么,你回答就是。” 下午时她还没意识到不妥,毕竟秦王乃天潢贵胄,那可能与丫鬟婆子同车? 将刘嬷嬷和红叶撵下车去她能理解,将女儿留在马车里,想来也不过是给昌顺侯府一点颜面。 即便此举说出去也容易让人诟病,但秦王素来洁身自好,加上他凶名在外,陛下和皇后又宠的厉害,想来为防惹怒天颜,也不会有人说些不该说的话。 她是如此以为的,却熟料,方才刘嬷嬷说漏嘴,他们竟是上了秦王的车架后,才知道和姝姝同车回京的人,乃是当今秦王。 这不对劲。 姝姝指定瞒了她什么。 常慧心了解自己的女儿,她这女儿说好听点叫强势能干,说不好听点,就是泼辣难缠。 姝姝吃不得一点亏,也受不了一点委屈。她的“坏脾气”不止是针对府里人,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除非秦王自爆身份,不然大雨施虐的时候,指望姝姝对秦王以礼相待,甚至为了搭他一程,而将自幼护持在她身边的丫鬟婆子撵下去,那不可能。 可从刘嬷嬷话中的意思可辨别出来,明明姝姝应承那人同行时,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常慧心一颗心高高的提起来,“姝姝,你和娘说,是不是秦王强夺你的马车?” 赵灵姝心里给她娘竖了个大拇指。 她娘这不是很机警么,一下就看透了其中的关键。那她娘怎么就想不到,她爹频频夜不归宿,并不只是忙那劳什子的公务? 难道是灯下黑? 想不通。 且不去想她爹的事情,只说眼下,尽管赵灵姝并不想她娘忧心,但有些事情也不是她想瞒就能瞒过去的。 这件事不同于,她在老夫人跟前胡诌那什么“菩提树花开是因为根深”。 “菩提树”的事儿她不怕被揭穿。 她在金光寺几天,没少和里边的大和尚搭话。齐嬷嬷虽奉命看守她,但她好奇心重,看到有人拜神求佛,就要挪过去瞅瞅是不是有热闹可看。赵灵姝敢保证,她究竟与大和尚们说了什么,齐嬷嬷绝对不知道。 这件事不怕露馅,秦王的随从索要马车这件事,却不好隐瞒。 赵灵姝之前没说,是不想她娘忧心,现在她娘猜到了,她也没什么可藏的了。 她如实告知,却也不忘替自己分辨一二,“我看到那些黑衣人身上的腰牌了,知道他们是在外奉差执事的禁卫军。” 能劳动禁卫军护持的人,最起码也是个国之重臣。这样的人,又岂会在明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为难她一个小姑娘? 赵灵姝又说,“索要马车一事,也不是的秦王本意,是那叫徐桥的下属擅作主张。秦王本人还是很和善的,在车上还给女儿斟茶喝;到了京城后,更是不忘安排人,将女儿安全护送到府。” 常慧心有点不相信,这和传闻中的秦王不一样。 传闻中的秦王不解风情。若有贵女靠近,秦王总是冷面视之,直至将人逼退。 他给女儿斟茶,让人护送女儿回府? 一定是因为姝姝还小,秦王将姝姝当小姑娘照看。 如此一想,事情就解释的通了。 但常慧心直觉还是觉得不对劲,“姝姝,你再把你和秦王的对话,和娘说一说?” “我们没有说话啊。秦王疲乏不堪,上了马车没一会儿,就靠在车厢上假寐。正是如此,女儿才觉得自在些。” 常慧心犹疑,“是这样么?” “是这样的。” 常慧心略略放了心,终于不再揪着这件事情不放。但是想到女儿在老夫人房中,说要招赘,她又忍不住蹙眉。 “姝姝啊,招赘一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这次换赵灵姝不解了,“为什么不提?娘,难道你也觉得,我若招赘在家,生下来的孩子就不配继承昌顺侯府?” “傻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 常慧心转过身,将女儿搂在怀里,一下下顺着女儿的头发,“姝姝啊,你还小,不懂这世间的习俗规则。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就要低人一头,但凡是个有志气的好儿郎,谁肯招赘到别人家伏低做小?那肯招赘的,必定不是个好的。让你与这样的人结亲,娘不愿意。 娘有大把的嫁妆,足以找个好人家,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娘若在,就努力生个弟弟给你当靠山,娘若不在了,你只过好自己的日子,也不必再把这侯府当娘家看。 你也看出来了,这侯府早就烂透了。如今只剩下一个花架子,勉强维持着面上的荣光罢了。这样的侯府,你接手过来做什么?为了它殚精竭力,也不见得有人说你好,二房的人还要在背后猛扯你的后腿,你说你图什么? 与其这样,你不如嫁个好人家,过你的自在日子。娘家如何,你就不要在意了。” “我怎么能不在意呢,你还在这里啊娘。”赵灵姝抱着她娘,脑袋埋在她娘胸口处,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常慧心察觉到女儿的依恋,许久后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那都是几年后的事情了,谁知道那时候我在那里呢。” 赵灵姝混混沌沌的,加上她娘的声音飘忽不定,这句话她听的并不清楚。 睡意袭来,她眼皮子沉沉的耷拉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却突然,赵灵姝一激灵,猛地睁开惺忪的双眼,一把拢紧她娘的胳膊。 “娘,以后不管什么求子偏方,不管谁给你的,你都不要喝!” 常慧心虽然也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喝多了,她身体比以前坏了许多。不仅盗汗、失眠、多梦,胃口比之前变差,连脸色都多了几许惨白,看着不如往昔红润康健。但是,“不喝怎么行?万一……” “没有万一!”赵灵姝的声音中,甚至多了几分破音。 这可把常慧心吓住了,“姝姝,你告诉娘,你祖母今天拿来那张偏方,上边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女儿以往也反对她用偏方,但态度不像今天这样坚决——这已经不能用坚决来形容了,甚至到了痛恨的地步。 常慧心笃定,必定是今天的方子惊到了女儿。 联想到姝姝之前说什么蝎子、蜈蚣、蟾蜍,常慧心心也跟着抖了抖。 但是,类似这样的偏方,她又不是没喝过。只是没如今天这张偏方这样,一下子添加这么多毒物罢了。 常慧心出神的时候,赵灵姝加重语气说,“那晦气玩意儿,娘不知道最好。之前那些蚯蚓、鱼胆、首乌我都忍了,这次是要直接将五毒入药。这不是助孕,是在谋财害命! 娘,哪怕是为了我考虑,你以后也不要喝那些偏方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娘,我不想失去你!” 第12章 赵伯耕 奔波劳碌了一天,终于可以闭眼睡觉了,赵灵姝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明明只是一天时间,可事情一件赶着一件,真是累坏她了。 好在事情都在掌控中,赵灵姝总算得以休息,任由身体和精神都沉入香甜的梦乡。 但这种好眠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赵灵姝很快就陷入噩梦中。 梦中的她以一个超脱世俗的视角,俯视着这片下首这一方宅院内发生的事情。 雨水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也就在开始下雨的当天晚上,老夫人将一张助孕偏方给了常慧心。 常慧心惊愕与方子的阴毒古怪,委婉的提出质疑和拒绝,却最终抵不过婆婆的强势,不得不在婆婆的注视下,艰难的喝下一碗药。 有了第一碗,就有了第二碗,常慧心的身体越来越不适,在短短两天内,就完成了从昏迷吐血,到身中剧毒,到缠绵病榻这一转变。 因为毒入肺腑,请来的大夫又乱用药,严重耽搁了救治时间。最终常慧心艰难的熬了一年,就撒手人寰。 她死时不过刚满三十岁。 昔日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美人,被毒素折磨的不成人形,死时枯骨一堆。 她挚爱的相公只看了一眼,便让人将她匆匆装殓。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就迎娶新人进门,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那逆女呢?不是说你昨晚将她留在蔷薇苑了?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没起身?” 赵灵姝被窗外满是怒意的男声吵醒,本就不爽的心情,更加阴郁暴躁。 她大喊一声,“红叶,过来伺候我起身。” 红叶应了一声,推开门就匆匆走进来。 “你看看,你听听,她一个姑娘家,天天睡到天大亮不说,说话那语气恨不能拿刀出来砍我。我是他爹,不是她仇人。我真是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才修了这么一个女儿。” 赵灵姝在屋内呵呵冷笑,“我也是做了孽,今生才有你这个爹。” 红叶快被吓哭了,“姑娘,您小声点,别让侯爷听到。” 已经晚了,院子外边的赵伯耕已经听见了。他气的脸红脖子粗,俊伟的模样在此时大打折扣。 若不是顾及赵灵姝还没穿好衣裳,他现在就要去教训这不孝女。 好在赵灵姝很快就穿好衣裳走出来,赵伯耕一腔怒火,在看到女儿眸中不驯的神色后,顿时更加高涨。 他大步往赵灵姝跟前走,常慧心见事态不妙,一边给赵灵姝使眼色,让她快回她院子里避一避,一边拼命扯着赵伯耕的衣袖,“相公,你消消气。姝姝是姑娘家,正是要脸面的时候。相公你有什么话,缓一缓再和姝姝说。” 两人这一拉一扯,把院子里的下人都吸引过来。更有院子外边一些丫鬟婆子听到动静,悄悄贴着钱根儿看热闹。 赵伯耕平时最要脸面,见此景况,他人呆了一下,随即勉力恢复镇定。 “你,你随我到书房来。” “我不要,我饿死了,我要去用早膳。” “早膳?你再晚一会儿起,就能用午膳了。赵灵姝,别等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你,” “想教训就教训呗,反正我只是个女儿,又不是儿子。反正我在你眼里可有可无,你想说教就说教,想打就打呗。” “姝姝,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常慧心不拉赵伯耕了,赶紧走到一脸委屈的赵灵姝跟前。她秀丽的面容上一片焦灼,“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闲话?姝姝你告诉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常慧心一脸忐忑,以为女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吃了闷亏。赵伯耕呢,此时也蹙紧了眉头,看着小可怜似的赵灵姝。 这是他女儿,是这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大姑娘,素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竟还有人给赵灵姝苦头吃? 那不是打他的脸么。 赵伯耕瞬间忘了要教训这不孝女的事情,仔细打听起赵灵姝这副模样的缘故来。 赵灵姝才不是有苦憋着的主,叭叭叭就把她的委屈说了。 从赵灵溪抢她的首饰七件套,到老夫人算计她去寺庙跪佛,说齐嬷嬷这刁奴想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到二婶阴阳怪气挤兑她。又说到有人要谋害她母亲,想害他们家破人亡。 赵灵姝那张嘴,没理也要搅三分,更何况这次她真委屈大了,那还不得逮着这些可劲儿说。 她正说的热闹,停了没有一刻钟的雨水,又哗哗哗的下起来。 赵伯耕瞅她一眼,迈步就往花厅走。赵灵姝比他动作更快一些,嗖一下就窜了进去。 赵伯耕那个神情,当即就扭曲起来。 他正想要说教,赵灵姝已经端起桌上一杯茶递给他,“爹,您喝茶。” 赵伯耕胸口那口气,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赵灵姝拿捏她爹很有一手,此刻就做出心疼的模样来,“您是正当值的时候,被祖母叫回来的吧?不是我说你啊爹,你这样三番四次告假回家,很影响上官对你的印象的。即便你天天晚上熬夜加班,做足了勤勉的模样,但有祖母猛扯后腿,你这升迁也无望啊。” 赵伯耕听此言,面上似有些心虚愧疚之色,他喝茶都呛了一下。 这指定不是他的原因,肯定是茶水的原因,“这什么茶?怎么是凉的?” 赵灵姝看向她娘,常慧心有些哭笑不得。“这应该是我刚喝的那盏,听到你回来我把茶盏搁下了,丫鬟应该还没来得及收拾。” 赵灵姝:“娘剩下的,又不是别人的。正好这天还有些热气,喝凉茶只当消暑了。” 就这样,在赵灵姝的“虎视眈眈”下,赵伯耕颇为艰难的,将那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赵伯耕喝了茶,又追究起赵灵姝的不是,“你怎么又气着你祖母了?这次闹这么大,把你祖母的头都磕破了。” 赵灵姝“呵呵”,“您是先去了松鹤园,才回的蔷薇苑吧?那您和我说说,祖母是怎么在你面前告我状的。” 这种事儿想都不用想,老夫人一天不闹得他们大房夫妻反目、父女成仇,她就浑身难受。 赵灵姝对老夫人的挑拨离间见怪不怪,她此刻只后悔,昨天对那老太太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她就应该火力全开,直接气死她才好。 赵伯耕把老夫人的话重复一遍,说赵灵姝言行无状,吓到了老夫人,老夫人一头撞到了落地罩上。说她昨晚上头疼了一整晚,就跟有人拿把锯子在锯她的脑壳一样,她疼得整个人要裂开了。 作为罪魁祸首,赵灵姝一点愧疚之心也无,也丝毫不提伺疾之事,可把老夫人委屈的不得了。 再有就是常慧心,有点不识好歹了。当婆母的好心给她寻来生子偏方,她当老夫人要害她,老夫人一颗心都凉了。 赵伯耕毫无情绪的将事情重复一遍,赵灵姝听了连气都懒得气。倒是常慧心,胸口起伏不定,明显被对方的倒打一耙,气的不轻。 常慧心说,“母亲摔倒,那是二弟妹受惊,猛地松了手。二弟妹之所以会受惊,全是因为灵溪不好好走路,一直瞪着姝姝。他们自己不愿意得罪老夫人,只把这罪过往姝姝身上推,姝姝多冤枉。还有那生子偏方……” 赵灵姝一把拦住她娘,“娘,这事儿你别说,换我来。” 赵灵姝直接从荷包中,拿出一团纸丢给她爹,“这就是我祖母千辛万苦,寻来的生子偏方,爹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赵伯耕一脸莫名其妙,打开一看却是浑身一凉。这又是蝎子、蜈蚣、又是蟾蜍、五色豆的,这方子当真能坐胎,这怕不是要害命吧? 赵灵姝蔑笑,“我娘之前用过的方子更离奇。什么蚯蚓、首乌,蚂蚱,乱七八糟什么玩意儿都有。爹你见谁家求子,是用这些玩意儿的?我看祖母根本就没想让我娘再怀孕,她巴不得我没有弟弟,好让你们过继二房的堂弟当嗣子。” “嗣子”二字一出,可算是捅了赵伯耕的心窝子。 赵伯耕顶天立地一男的,模样英伟俊逸,很是潇洒倜傥。 即便人过而立,在仕途上也没什么进展,但他好歹是个侯爷。 身上披着这身皮,他就是堂堂的二品勋贵,即便是在大朝上,他也有一席之地。 都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对于赵伯耕来说,这句话最适用不过。 有了这个侯爷头衔,他走出去也是矜贵雍容,受万人追捧。可若这伟丈夫不能生儿子,那对赵伯耕来说,打击就太大了。 他是铁了心要生个儿子出来的,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得有自己嫡亲的血脉。至于过继,这事儿想都不用想。 赵伯耕怒而拍桌,“这事儿你从哪里听来的?” “赵灵溪说的啊。”赵灵姝悠悠然道:“昨天我说你和我娘若真不能给我生个弟弟,我就不嫁人了,我招赘在家,给你们生孙子。” 赵伯耕当即摆手,“这事儿你想都不要想。咱家又不是那穷苦百姓家,又不是不讲究的商贾人家,留你一个姑娘家继承爵位,传出去闹人笑话。” “我没说要继承爵位啊,我只说我招赘在家,给你生个孙子,让你孙子来继承你的爵位。” 赵伯耕一脸不耐烦,“这事儿以后再说,你继续说嗣子的事儿。” “你不乐意听,我还不乐意说呢。”赵灵姝又添油加醋,将昨天赵灵溪的话重复一遍。 末了还不忘总结,“她一个小孩儿家,她懂什么叫过继?指定是祖母、二婶,或是二叔说起过,她就把这事儿记心里了。爹啊,你看看,这就是你至亲的娘和兄弟。你在朝前给咱们家拼杀挣前程,他们一个两个在后边拖你后腿不说,还想将这传给嫡长子的爵位也弄到手,他们真是好黑的心啊。” 赵伯耕的脸臭的啊,简直跟在恭房里腌制过一样。 他呼哧呼哧大喘着气,胸膛都要气炸了。 显然,任谁知道有人惦记着自己屁股下的位子,都会心生忌惮。更不用说,他没有儿子,对方不仅有儿子,还有俩。这若真是情况一直不变,最后事情怕不真要如二房所愿。 赵伯耕猛地站起身,“我衙门中还有事儿,我先走一步!” 他丢下这句话,迈开大步就往外走。 外边雨水又变大了,赵伯耕却像是感觉不到泼头浇下的雨水似的,大步疾驰走的飞快。 常慧心追到门口喊,“相公,相公,你倒是撑把伞啊。” 赶紧就有小丫鬟冒雨送过去一把伞,赵伯耕不耐烦的接过,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雨水哗哗下着,天地间很快落下一片雾气来。 白蒙蒙的天地,院子的花卉草木全都看不清了,就连人的心脏中,似乎都被蒙上了这样一层阴影。 看着母亲翘首站立在门边,赵灵姝的心情无比压抑。 这样一个爹,这样一个夫君,他的存在到底有什么价值? 他心中只有他的权利地位,女儿的委屈她视而不见,妻子危险的境遇,他也视若无睹。 这样的人,和他过一辈子,想想都忍不住起杀心。 第13章 宫里来人 午饭后,齐嬷嬷冒着大雨回了侯府。 不过多长时间,桑姑姑就又往松鹤园来了,只说是老夫人请赵灵姝过去说话。 赵灵姝心想,怕不是齐嬷嬷在老夫人跟前告她状了。恰好她无事,就准备过去一趟。 她原本也准备去一趟的。 老夫人不久前才在她爹跟前,告了他们娘俩的叼状。她心中不舒坦,那也不能让老夫人太舒坦了。 人家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换到赵灵姝这里,那是下雨天找晦气,不找白不找。 赵灵姝要往松鹤园去,常慧心担心闺女惹祸,更担心她受气,要跟着她一道去。 赵灵姝拦着她娘,说什么“您月事刚来,在床上躺着好好歇着吧。您这几年身上每次来事儿,都难受的什么似的,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您跟我过去做什么。” 又说又拦的,总算把她脸色惨白的娘留在了房间中。 赵灵姝自己撑着油纸伞,带着红叶往松鹤园去。快要出蔷薇苑的院门了,刘嬷嬷快步跟了上来。 赵灵姝随意往后一看,“您跟过来干什么?老胳膊老腿儿了,再摔着您。” 刘嬷嬷说,“不跟过来看着,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能一把火把松鹤园烧了?” 烧了自然不可能。 但把老夫人的怒火点着是真有可能。 放以往,她也不会步步紧跟着姑娘。 可去了一趟金光寺后,不知道是不是看破了什么,现在的姑娘,总给她一种随时会炸的危险。 她不担心姑娘吃亏,她担心姑娘一言不合,真把那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 老夫人再怎么不慈,那也是长辈。真让她在姑娘手下伤筋动骨,姑娘才是亏大了。 “我在院里也是无聊,跟姑娘出去转转,只当消食了。” “那您想跟就跟着吧。” 三人晃晃悠悠的走到松鹤园,距离松鹤园还有一段距离,就见洛思婉带着丫鬟在哪儿站着。 洛思婉穿一身碧青色长袖衫,下边配了条白色挑线裙子。她通身素净,只乌黑的发丝上簪了一根珍珠流苏簪添彩。 从远处看,撑着油纸伞的佳人衣袂翩翩,身段袅娜玲珑,宛若神仙妃子。 走近了看,虽然能看出洛思婉认真收拾过,但她底子在哪儿搁着,再怎么打扮,也不过勉强称上一句小家碧玉。唯有一双会说话的水润双眸,潋滟生波、顾盼生辉,看人先含三分情,算得上是点睛之笔。 洛思婉比赵灵姝更早一步到院门口,此时轻笑着等她靠近。 赵灵姝是打算视而不见的,洛思婉却很客气周到,见了面先喊了一声“姝姝”,继而又说,“你膝盖好点了么?我昨日知道你在金光寺跪青了膝盖,就想让人给你送点药膏去。可惜当时天太晚了,我怕打扰了你休息,就没送。这药膏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稍后我让人给你送一瓶,若好用,你再来问我要。” 赵灵姝瞅她一眼,“说吧,有什么事儿想求我。” 洛思婉面容一僵,“姝姝,我真心关心你,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不说我走了。” 赵灵姝带着丫鬟就往里走,洛思婉僵在原地,到底不好闹出大动静招人眼,便也憋着一口气,跟在赵灵姝身后走进去。 老夫人躺了一天了,赵灵姝过来时,她正“哎呦”“哎呦”疼得只叫唤。 也不知道是听到声儿了,故意叫唤给赵灵姝听的,还是真这么难受,疼得一点都忍不住。 等见到了老夫人,赵灵姝心里有了谱儿:应该两者都有吧。 老夫人现在不仅是伤口处青紫发黑,她整张脸都蜡黄发黑,配着额头正中间那个大包,看着跟地府的鬼差差不多。 赵灵姝一脸关切,“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一晚上不见,您就成这样了?” 老夫人耷拉着脑袋,斜靠在大迎枕上,撩一下眼皮看赵灵姝,“还不是你个小孽障害的。” “您要是再这么胡咧咧,我可要敲登闻鼓告御状了。”赵灵姝站起身就往外走。 老夫人骂,“你个小孽障,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你欠我,是我和我娘上辈子欠了你们吧?” 赵灵姝不走了,拉了张椅子坐老夫人附近。 二夫人见状,赶紧起身要给她腾地方。 赵灵姝这才看见了猫在角落的二夫人,这一看之下,赵灵姝心中直呼“好家伙”。 二夫人那眼圈黑的,跟化了个烟熏妆似的。再看她起身挪动时,腿脚那么僵硬,难不成她全程跪着伺候老夫人的? 真要是如此的话,她可要放鞭炮庆祝了。 赵灵姝赶紧喊住要避一避的二夫人,“二婶你也坐啊,咱们一起陪祖母说话。我离开家三天,说实话还挺想你们的。” “我,我就不坐了吧,我去瞧瞧你祖母的药煎好没有,你先陪你祖母说话吧。” “让丫鬟去看就好了,二婶快坐下吧。” 赵灵姝和洛思潼一顿拉扯,到底是把洛思潼摁在了旁边的小杌子上。 洛思潼好似屁股底下放了钉子一样,左扭右扭,看着好不自在。 赵灵姝就真好奇了,这姑侄俩到底咋回事儿? 都一晚上了,洛思潼咋还没哄好她姑母? 她这次发挥有点失常啊。 她哪里知道,老夫人这次是真摔狠了。她脑袋疼了一整晚,喝了药也只能止住一阵,过了药劲儿,那脑壳又嗡嗡作响,疼得她恨不能把自己的脑袋割掉。 二夫人素来巧舌如簧,把个老夫人哄的和她一条心,但那是两人利益一致时,这时候就不成了,老夫人她是受害者啊。 老夫人甚至都不愿意听见二夫人说话,看她一眼就嫌晦气。 她不舒坦,她还能让这侄女好过了? 一晚上,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出恭。一会儿水太热了,一会儿水太凉了,一会儿屋里烛光亮了晃眼,一会儿灯暗了她看不见路。反正她难受,二夫人就别想好受。 这些赵灵姝自然是不知道的,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老夫人阴阳怪气的说,“想我你不来伺候我?你和你娘一样,都没良心。” 赵灵姝不依,“我和我娘怎么没良心了?我们没良心,我娘还能一大早过来给你请安?还能送了一匣子血燕窝来让你养身体?我还能这时候巴巴的过来探望你?你倒是有良心,你挑拨离间,故意激怒我爹,想让我爹教训我和我娘,你才丧良心呢。” 老夫人轻哼,“那也是你们该的。” “蛮不讲理了不是,你要这么着,我可就不客气了。” 赵灵姝喊刘嬷嬷和红叶进来,指着老夫人屋里的四扇开双面绣四季屏风说,“老夫人不喜欢了,让人挪走。既然是我娘的陪嫁,你们搬回去还给我娘吧。” 刘嬷嬷和红叶面面相觑,老夫人急的要从床上下来。 赵灵姝一边摁住了老夫人,一边说刘嬷嬷,“动作快点,再碍了老夫人的眼,你们都得吃挂落。哦,对了,还有那座红石榴摆件。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这寓意好,也搬走送我娘吧,老夫人也想我娘尽快给侯府开枝散叶的。” 刘嬷嬷和红叶在她杀气腾腾的眼神下,不得不快速搬了这两样东西出去。 松鹤园的下人看见这一幕,想出来阻拦,赵灵姝说,“都离远了点,要是一个不慎摔了磕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这次别说是小丫鬟了,就连闻讯赶过来的刘嬷嬷和桑姑姑,都离这些东西远远的。 众目睽睽之下,刘嬷嬷和红叶真就将这两样贵重的东西,从松鹤园搬走了。 老夫人被气疯了,偏还不好喊出口。 毕竟那两样东西,其中一样是常慧心的嫁妆,另一样是常家送来的年礼。 那年礼虽没点名道姓给常慧心,可只看红石榴的寓意,就知道是常慧心一直没生个儿子,常家也着急了,这才寻了这红玉做的石榴摆件来。 当时年礼送过来,直接到了老夫人手上,老夫人就把这东西截下了。 后续常慧心指定是知道这件事的,但她没吭声,老夫人因此更加肆无忌惮。不仅将红石榴摆件摆在屋内百宝阁上,还逢人就说,这是她娘家送她的年礼,也是将不要脸发挥到极致了。 这件事赵灵姝现在还不知道,但等她回了她娘那里,她就知道了。 她还知道,这些年,她这祖母不止是用各种借口和手段,从她娘那里要了许多好东西来;她更是屡屡截下常家送给他们娘俩的节礼,掉包成洛家送来的礼,而将那些占为己有。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且说回现在,老夫人正要指着赵灵姝的鼻子骂,外边有个小丫鬟冒着雨匆匆跑了进来,“老夫人,宫里来人了,要寻大姑娘呢。” 第14章 目的 宫里来人? 来寻她? 赵灵姝听到这个消息,神情略有怔愣。 待回过神,赵灵姝敏锐的捕捉到,老夫人眸中一闪而过的狂喜。 狂喜? 赵灵姝突然有所顿悟。 怪不得老夫人全程不提齐嬷嬷,还能耐心任她作妖。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老夫人想用她“吊”宫里人。 说“吊”也不合适,只能说老夫人清楚宫里的行事做派,知道或早或晚,宫里指定会派人过来一趟。 过来干么? 真当她昨天白搭秦王一程啊? 秦王是皇后的小儿子,秦王未婚不方便答谢,皇后作为母亲,代为给秦王的“救命恩人”送些谢礼,这不为过吧? 赵灵姝看着老夫人,心想,若是今天没等到宫里的人,明天、后天、大后天,许是今后每一天,她都要来松鹤园报道。 话说回来,让她过来做什么? 总不会是想在宫里人面前,表现一番上慈下孝吧? 赵灵姝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但她一时间也真猜不透,老夫人这么做的目的,只能静观其变。 …… 今天来昌顺侯府的,乃是皇后娘娘身边位份最高的凤仪女官。 这位凤仪女官,还是皇后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宫里人从上到下,见了面俱要称呼一声“谢姑姑”。 谢姑姑长着一张团团的面孔,眉眼中自带几分笑意,看起来很是平和好接触。 但那通身的气派,那行走坐卧间好似丈量过的尺度、整齐端肃的衣领,以及没有一丝褶皱的裙裾,无一不表明,这位看似随和的姑姑,内里规矩严苛。 双方互相见礼,一番寒暄,各自落座。谢姑姑全程好似没看见老夫人额上的脓包,只不紧不慢的将来意说明。 “娘娘得知姑娘搭殿下进京,本意今天召姑娘去宫里一见。熟料大雨瓢泼,不见休止,为防姑娘淋雨落病,娘娘让本官出宫来送上谢礼。” 谢姑姑又说了一些体积的话,并奉上一应谢礼。 那些谢礼有的装在匣子和食盒中,有的则搭了一层薄薄的雨布,被随行来的宫娥们捧在胳膊上。 装在食盒中的,自然是糕点一类的东西;被宫娥们捧在手里的,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布匹,说不得还是宫里的贡缎;至于其余那些放在匣子中的,则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了。 谢姑姑又客气的作谢一番,并拉着赵灵姝的手,问了一些话。 比如,打听她昨天怎么冒着雨回京了?之前是去做什么了,怎么身边连个随行长辈也没?今年几岁了,读了什么书,有什么喜好等等。 赵灵姝在这位姑姑跟前,人还是很规矩的。谢姑姑问什么,她就老实回答什么。 赵灵姝觉得,宫里的人怕不是昨晚连夜,就将她去了金光寺的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那她自然没有作假的必要。 尽管老夫人在旁边冲她猛使眼色,赵灵姝依旧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把想说的都说了。 说她去金光寺,是去忏悔求弟弟的,说这方法是祖母告诉她的,说她跪了两天就回来,是因为她没佛缘,在菩萨面前说话不管用…… 谢姑姑静静地听着,倒是没说什么,只看着老夫人的眼神似有几分意味深长。 老夫人似觉得羞惭,忍不住捂住额头。熟料正碰上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谢姑姑再不能视而不见了,似乎此刻才注意到老夫人额头的伤口一般,她逾矩问了一句,“您老这是怎么了?怎么伤的如此重?” 老夫人摆摆手,讪讪的笑,“没什么,人老了,腿脚不利索。一个不留神,磕到了。” “那您得多当心了。上了年纪的人,最怕磕啊碰啊的……” 拉拉杂杂又说了一些,将要离开了,谢姑姑才对赵灵姝说,“过些日子是娘娘的寿辰,娘娘特邀大姑娘赴宴,届时大姑娘可一定要来……” 这是被单独下请帖了么? 那她肯定要去啊。 赵灵姝欢欢喜喜的应下来,“我给娘娘准备寿礼。” 谢姑姑笑了,“大姑娘能去赴宴,娘娘已经很高兴了。你还是个小姑娘家,哪里需要你专门准备生辰礼?姑娘那天只管吃好、玩好就是……” 一行人送谢姑姑出门,赵灵姝就站在谢姑姑左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她与她娘常慧心并肩,但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二夫人。 廊道并不算狭窄,但因为外边还下着雨,不时有雨水斜洒进回廊里,为防踩湿了鞋子,或是被雨水打湿了衣裳,所有人都努力往中间挤。 赵灵姝走在边角处,正准备往二夫人那边挪挪步子,身后有人猛地撞了她一下。 这一撞让赵灵姝失了重心,人直接往前趴,眼瞅着就要将谢姑姑推到。 “啊。” “姑姑小心。” “好险好险,幸好姑姑没事儿。” 说出这些话的,并不是赵灵姝,而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洛思婉。 赵灵姝站稳脚,就见洛思婉正心有余悸的搀扶着谢姑姑。她一脸焦灼心痛,好似谢姑姑受了多大的罪一样。 赵灵姝见状,忍不住挑起眉。若她没记错,刚才她身后有两人,一人是赵灵溪,一人是洛思婉。 如今再看,赵灵溪已经跑到她娘常慧心身后去,洛思婉则到了谢姑姑跟前。 这事儿有意思…… 老夫人看谢姑姑安然无恙,露出庆幸的表情来。随即又作恼的瞪着赵灵姝,“你这丫头怎么莽莽撞撞的,若是撞倒了谢姑姑可如何是好?” 谢姑姑像是没有发现其中的猫腻,只转过身拉住了赵灵姝的手,安抚说,“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雨天路滑,摔了滑了都正常。” 赵灵姝就道,“都怪我,是我走路不小心。幸好您无事,不然我要愧疚难安了。” “小事情,真不用往心里去。”谢姑姑此时还被洛思婉搀扶着,便也笑着问老夫人说,“这姑娘好标志的人才,也不知道是府里的那位?” 老夫人的眉眼都在发笑,“她啊,是我娘家的侄女,她年龄比大丫头大不了几岁,平时两姑娘再要好不过。” 又絮絮叨叨的说,“我这辈子没个闺女,常感身边寂寞,免不了要接娘家侄女来身边作陪。姑姑眼前这个,就是我娘家那二侄女。” 谢姑姑笑的眉眼弯弯,“果真是侄女肖姑,这姑娘很有几分老夫人早年的风采。” “比我当年可好太多了。不是我自夸,我这侄女,人善良,还有孝心,不仅习得一手好女工,琴棋书画更是样样了得。” 洛思婉露出羞涩的表情来,她寡淡的面容变得红扑扑的,此时竟也有了几分秀色可人。 “我哪有姑母说的那般好。” “你比我说的要好更多哩……” 老夫人将洛思婉里里外外又是一顿夸,赵灵姝再是后知后觉,也琢磨出老夫人的目的来了。 老夫人不会是向宫里推销洛思婉吧? 圣安帝将近五旬,也早已不选新人填充后宫。倒是几位皇子,目前除了太子已经娶了太子妃,其余几位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都还空着。 老夫人这是想把洛思婉推到皇子妃\/侧妃的位置上去? 就凭洛思婉这清汤寡水的面容,她可真敢想。 不过仔细回忆一下书中内容,最后洛思婉好似真成了某位皇子侧妃。 踩着她往上爬,这事儿问过她的意见了么? 不行,她不乐意,她得把这事儿搅和黄了。 第15章 有仇当场报 送走了谢姑姑,一行人又回松鹤园去。 老夫人看着紧跟在身后的常慧心和赵灵姝,心慌的狂跳不止。 她开口,“灵姝啊,你不是说你娘身子不适?那你尽快扶你娘回去休息吧。我这厢有你二婶、四婶,还有你思婉姑姑陪着,这几日都不用你们娘俩过来伺疾了。” 常慧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灵姝一把握紧了她娘的胳膊,“不用我和我娘伺疾好啊。以往祖母都是可着我娘一个人使唤,这次祖母好不容易想起二婶和思婉姑姑了,那也让她们在祖母跟前尽尽孝心。祖母难得体贴,我和我娘就愧受了。” 老夫人勉强笑着,“应,应该的。趁现在雨小,你们娘俩赶紧回去吧。” 赵灵姝:“慌什么?皇后娘娘给我的东西还在祖母院子里放着,我总得把东西拿回去吧。” “没人会贪你的东西,我稍后就让人把东西全送你院子里。” 赵灵姝不信这话,“祖母你以往也是这么说的。可后续呢?那次不是我过来闹腾一场,你才肯将我外祖家送与我的东西还给我?外祖家给我的东西不稀奇,你都拦着阻着。皇后娘娘送与我的,可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您老担心我糟践了东西,不更得替我收着?” 老夫人的火气快爆出来了,“娘娘是君,我是臣。娘娘赏你的东西,那个敢替你收了?” “那可说不准,总之不亲眼看着那些东西到了我的院子,我是不会放心的。” 谁也不说话了,短短一段路上,只听见老夫人呼哧呼哧大喘气的声音,以及雨水哗哗哗的声音。 赵灵姝挺自在的,她和她娘说话,催促她娘回蔷薇苑休息去。 常慧心怎么走的开? 她闺女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方才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姝姝今天不把松鹤园掀了,那就不是她了。 姝姝再厉害,也是个小姑娘。老夫人真要教训她,她只有吃苦头的份儿。 常慧心不会让女儿受委屈,更要为刚才的事情,给女儿讨回个公道。 母女俩耳语着,不时说上几句话。他们声音低,旁人倒也没听清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这让以老夫人为首的几人,心中更慌乱了。 终于走到松鹤园门口,赵灵溪突然开口,“祖,祖母,我肚子疼,想,想……哎呀,我先回院子里了。” 她捧着肚子,做出腹痛的模样,面上不知是急的还是疼的,竟出现了冷汗。老夫人和二夫人见状很给她面子,忙让她先离开。 赵灵溪一喜,撒开脚丫子就往外窜。 赵灵姝一把扯住她的后衣领,“往哪儿去?你不是等不及出恭么,祖母的院子近在咫尺,你偏要回你自己的院子去,这么舍近求远,你是不是疼傻了?快,赶紧进去吧,别一会儿拉裤子里。” 赵灵溪已经顾不上赵灵姝言语粗俗了,她扭头就往赵灵姝身上拍,赵灵姝还能让她拍着? 她比赵灵溪高了一个头,胳膊提着她的后衣领,转着圈儿的逗赵灵溪,跟逗狗差不多。 “你放开,赵灵姝你放开我。” “放开你啊,也不是不行。”赵灵姝松开手,用力一推,赵灵溪往前猛窜好几步,直接跑进雨幕中,“啪叽”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啊!好疼啊。” “赵灵姝你竟然推溪儿。” “灵姝你太过分了!” “溪儿,溪儿你怎么了?” 松鹤园门前乱做一团。 瓢泼雨幕中,赵灵溪身上又是水又是泥。 她趴在水洼中,有一瞬间窒息。被人拉起来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满是雨水和泥土的面颊上,狼狈的跟条落水狗差不多。 “血,啊,娘我脸上流血了!我脸磕破了!” 赵灵姝双臂抱胸,悠悠然的看着这场热闹。“想多了,你只是磕到了鼻子,流鼻血而已。放心吧,你脸没事儿,我下手还是很有轻重的。” “啊!赵灵姝你混蛋,你故意推我,我要杀了你。” 赵灵溪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赵灵姝就奔过来。 奈何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外边的土地早就软成了泥。赵灵溪不过跑了两步,便一个踉跄,“啪叽”一声,又摔回了泥洼里。 “啊!娘救救我啊!” 这次她真成了一只落水狗了,身上衣裳也彻底湿透了。加上她鼻血流的到处都是,那场景,二夫人看了无比崩溃,赵灵姝却怎么看怎么舒心。 她可真是太痛快了。 痛快的赵灵姝直接哈哈哈笑出了声。 这笑声惹来二夫人恨不能吃人的眼神,“灵姝,你是姐姐,你怎么能推灵溪!你还是这侯府的嫡长女,该爱护妹妹才是,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么?” “你说对了,我的教养可不就被你们吃了。”赵灵姝冷笑,“这时候你知道背后推人不对了,方才赵灵溪对我下阴手时,怎么没见你阻止。” 二夫人狡辩,“明明是你自己脚滑,你竟然把这件事怪罪在灵溪身上。” “事情究竟如何,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二婶,我喊你一声二婶,求求你也做个人吧。当时我身周被你们母女、姐妹三个环绕,你们之中,究竟谁是主谋,谁是帮凶,谁是真正的凶手,我不去追究,我现在只把这事儿算在推我的赵灵溪头上。” 其实要追究,很轻易就能追究出个所以然。毕竟他们身后还跟着许多丫鬟婆子,总有人目睹那场面。 但没必要。 她只要知道今天这一场,都是针对她的阴谋就是了。 主谋究竟是老夫人、二夫人亦或是洛思婉,亦或是他们三个一起合谋,这不要紧,因为事后她会一一回报他们三个的。 再有赵灵溪,实施者指定是她没错。不然她怕什么,她跑什么? 赵灵姝看着哭哭啼啼,狼狈的让人没眼看的赵灵溪,“快别哭了,你这模样怪磕碜的。哭这么狠,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实际上,被你们暗算的我不是更可怜么?只是我机警,没摔出个好歹来,不像你,明明做了亏心事,还不提前做好防范。 你娘和你小姨也够不要脸的。竟然将这种暗害人的事情,交给你来做。你可是个小姑娘,可还没说亲,这若是传出点风言风语,你也不用嫁了。 话又说回来,暗害了我,让别人出了头,这事儿对你有什么益处啊灵溪?你总不能指望你小姨出了头,回来提拔你这个外甥女吧?那都是没谱的事儿啊。 小傻子,可长点心吧。省的下次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赵灵姝伸出手,在赵灵溪脏兮兮的面颊上拍了拍。 拍过后,她手就脏了。 赵灵姝蹙眉,这血呼啦的,看着太碍眼了。 她伸手就往洛思婉身上抹,洛思婉似乎想躲,甚至已经做出了躲避的姿势。 赵灵姝就说,“姑姑躲什么?我不过是借你的衣裳擦擦手罢了。祖母不说了么,咱们俩的关系最要好。咱们这么好的关系,你不会借我衣服擦擦手都不愿意吧?” 洛思婉面容僵硬,许久才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愿,自然是愿意的。” “那就行。姑姑这么好,我也祝愿姑姑心想事成,可一定要找一个如意郎君啊。” 洛思婉整个都快哭出来了,只算清秀的面容上,更是露出个惶恐欲绝的表情。 第16章 良心 赵灵姝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堂而皇之的将皇后娘娘送与她的谢礼全都搬走,连一块糕点都不给老夫人留。 若是往常遇到这种情况,老夫人自然是要发飙的。 有时候甚至能指着赵伯耕和常慧心的鼻子骂。骂他们养了个好女儿,护食护到这地步,也真是大秦朝罕见。 这一次,老夫人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这孽障没当众把她也掀出来,算是给她这个祖母留颜面了。 鉴于此,即便老夫人对赵灵姝这目中无人的作态,恨得牙痒痒的,也只能咬着牙,把这些都忍了。 等赵灵姝和常慧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室内只余青烟袅袅的浮动,洛思婉才打破满室寂静,满面忧心的开口。 “姑母,灵姝怕不是看出来我们的打算了吧?” 老夫人回忆一下赵灵姝说过的话,觉得十有八九,那孽障真出来他们的谋划了。 他们的谋划本也不算多么高深,不过是打了一个出其不意罢了。 那孽障别看脾气不怎么样,脑子却是真好使,能看出来他们的算计不意外。 但那可不是个能吃亏的主。 别看她教训了赵灵溪,可他们这些在背后谋算这件事的人,她指定也不会放过。 偏她没主动攻击他们,反倒轻轻揭过此事,这像是要不与他们计较么? 她觉得不像。 她觉得赵灵姝在憋一个大的。 二夫人与洛思婉也做此想。 姐妹俩如出一辙的寡淡面庞上,俱都泛出忧虑的神色来,“这可如何是好?” 二夫人明显有主意,只不好直接说出来。 老夫人哼一声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二夫人闻言,心中暗恨。这些年,外人只看见她受宠,谁又能看见她的心酸。 都说姑母待她如亲生,在姑母跟前,她说好听点是个丫鬟,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条听话的狗。 二夫人不着痕迹的轻舒一口气,笑着说,“灵姝到底是个孩子,即便真看出来咱们的算计又如何?她不能阻止思婉进宫,更不能阻止思婉得到皇后的另眼相看。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灵姝可以干预的了。 但灵姝歪门邪道的主意确实多,咱们这次又确实得罪了她。为防她捣乱,不如……” 洛思婉急切道,“不如怎样啊姐姐?” 二夫人看着老夫人,“不如让灵姝生一场小病,让她不能进宫。” 老夫人闭眼阖目,老神在在的坐着榻上,如同一尊佛像,对人世间的恩怨情仇全不在意。只从她忽忽闪动的眼皮可以看出,她没有真睡着,不过是不愿意做那个坏人,想让别人冒头把损主意都出了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二夫人心中更加痛恨。 都是为了娘家考虑,怎么偏要她出头?他们娘家若真起来了,难道得利的只有她一个么? “这,这真的可以么?谢姑姑特意传了皇后娘娘的口谕来,可是特别点明,要让灵姝进宫的?” 话是这么问,洛思婉面上却是十足的动容。若赵灵姝真不能进宫,她就不能在皇后娘娘搬弄是非,凭她和赵灵姝“要好”的关系,何愁不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另眼相看? 洛思婉疯狂意动,“姑母……” 老夫人终于不装泥人了,她看了看姐妹俩,最终拍板说,“就这么办。” …… 松鹤园的人在算计赵灵姝,赵灵姝和常慧心此刻也在说他们。 常慧心还是不愿意把人往坏了想,但赵灵溪作态那般明显,让她想怀疑女儿是脚打滑都不能。 她拧着眉说,“灵溪还那般小,怎么就敢做害人的事儿。这是你被我扶住了,若我动作慢一点,你一头撞到柱子,磕破了面容如何是好?” 赵灵姝呵呵笑,“我坏了皮相,对她不是更有利?到时候她成了昌顺侯府唯一拿的出手的姑娘,那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常慧心道:“不知道你二婶他们怎么想的,怎么能如此教导姑娘家。” “二婶走长歪了,还指望她教出三观多正的女儿?娘,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良善呢。” 常慧心揉着女儿的手,笑道:“又哄你娘开心。” “我实话实说么。” 娘俩闲聊了两句,常慧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也看出来今天这场戏谋的是什么了,就特别的无语。 “洛家是咱们的姻亲,不仅你祖母,就连你二婶,都是洛家的出嫁女。若是思婉谋得一个好亲事,不仅对洛家,就是对咱们,都只有好处。这样两好搁一好的事情,他们好好和你说,你还能不在皇后娘娘面前替思婉美言几句?作甚想出这种损人的方法,真把你害惨了,我能饶了他们去?” 赵灵姝好奇了,“娘,你怎么不饶他们?” “我,我告御状去。” 赵灵姝一溜烟滚到美人榻上,哈哈哈笑的起不来身。 她去告御状还有人信,毕竟她混惯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老夫人他们清楚她的做派,这才会屡屡被她吓住。 换做她娘,就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搞笑。 常慧心见女儿笑的直不起腰,坐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你好好的,娘就什么都不争。但谁要是敢害你,娘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得给你求个公道。” 赵灵姝不笑了,坐起身抱着她娘可劲摇。“我就知道,娘最好了,最疼我了。放心吧娘,我还要给你养老送终,那个敢害我,我先害了他们去。” 说着话,她就摩拳擦掌,思考怎么把洛思婉摁死。 常慧心见状,有些迟疑了,“也没必要搅合了思婉的亲事吧,洛家现在那个模样,她能谋得一个好亲事,也不容易……” 赵灵姝看看她娘。 这就是她秉性柔顺善良的娘。 可是,娘啊,你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洛思婉若得势了,得利的只有洛家么? 二房和老夫人也要跟着一飞冲天! 她娘本就没个儿子,在二房的挤兑和算计下,日子过的别提多累心。 真要是洛思婉起来了,她和她娘以后夹着尾巴过日子都算好的,怕不还得被硬过继来一个嗣子。 二房的大堂哥仅比赵灵姝大一天,却文不成武不就,只一肚子鬼蜮算计;小的那个更是被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混账的能把四房的堂弟当马骑。 就这样两兄弟,别管过继那个给她当弟弟,她都嫌弃。 再有洛思婉,为了自己的前途,要害她出丑。真要是她磕破头或是坏了相,这辈子她还能有个好去处? 她不信洛思婉他们做这件事时,没考虑到意外情况。考虑到了,还是做了,那只能说她的良心彻底坏了。 和这种坏了良心的人讲良心,简直是浪费她的良心! 还有件事赵灵姝没和她娘说—— 她怀疑她在金光寺时,曾被人下药。 正是那药,害的原主离世,这壳子里的人换成了她。 昨天她在这具躯体中苏醒,很长一段时间都有头晕、目眩、呕吐的感觉。当时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猛的到了一个躯壳里,还被迫接受了大量的记忆,这才导致身体严重不适。 今天在老夫人房中看到二夫人时,二夫人那个带着恶意的眼神幽幽眈眈,却登时让她后脊背一凉。 再仔细回忆一下,昨天晚上见到二夫人时,她的神情也似有异样。那异样概括为心虚、愤恨、遗憾,兴许还有更多的东西。 联想到这些,赵灵姝心里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原主的死不是意外,只怕是人为! 考虑到若她身死,得利最大的必定是二房。 谋害她的凶手,十有八九和二房有关。 既如此,她更要压制的二房不能腾达,让洛思婉不能出头,不然,不是凭白给自己添麻 第17章 去查 皇后娘娘的寿诞还没来,接连下了三天的雨水先一步停歇了。 也是在雨停的当天,赵灵姝她爹赵伯耕回了昌顺侯府。 明天是休沐日,赵伯耕原本与常慧心商量好,这一天夫妻两人去京郊,寻一个专门看面相的老爷子,看看两人子嗣情况如何。 却那料,因为雨水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引发城内严重内涝。 这件事与工部的关系不大,可由工部监修的下水通道严重淤堵,导致城内返水,毁了好几家地势低洼处的民居。 事情闹到御前,陛下责令工部速速派人将一应事情处理,这件事情不知怎么就落到了赵伯耕头上。 赵伯耕在衙门不敢叫骂,回了府上面对妻女却没忌讳,直接将几个上官的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常慧心面对如此不修口德的夫君,面上很有几分羞惭。几次三番张嘴欲将他的话堵回去,赵伯耕只做看不见。 还是赵灵姝看不下去了,幽幽的接了一句,“指定是爹太过任劳任怨、克己奉公,这才让上官交办差事,委以重任。” 赵伯耕被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憋得脸红脖子粗,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可笑。 赵灵姝好奇:“爹,你怎么不说话了?爹也觉得我这话很有道理对不对?也不枉爹隔三差五就留宿衙门公干,爹如此勤勉刻苦,此番做出些政绩来,何愁今年不能高升。” 赵伯耕可太知道,“留宿衙门公干”这六个字,有多经不起追究了。 他怕死了女儿这张锋利的嘴,明明别人的只是两片肉,到了她这里却成了削骨刀,唰唰唰就将他的体面削的所剩无几。 赵伯耕心虚极了,偏又不好过度苛责女儿。只能绷着脸说:“大人说话,你个小孩儿插什么嘴?升官加爵那是那么容易的事儿,真把朝廷的律法当儿戏啊?” 赵灵姝委屈坏了,“我这也没说什么啊,不过就说了句升官的事儿,爹作甚拿律法压我?那律法也没规定劳苦功高者,要让位给渎职懈怠者吧?我偏向爹,怎么爹还不爱听了。” 赵伯耕更气虚了,说不过赵灵姝,他只能对着常慧心发脾气。 “你管管她。她一个姑娘家,口舌这般锋利,将来如何嫁的出去?怪道她祖母常在我面前说,姝姝性狂、不逊、难以管教,这都是你骄纵她的缘故。” 常慧心蹙紧眉头,露出不赞同的模样。“姝姝只是有主见,不愿意受长辈拿捏罢了。她占着理,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逾矩之处。相公只说娘说姝姝的不是,你怎么不打听打听,姝姝在娘哪里受了多少委屈。孩子……” “行了,你别说了。姝姝在你嘴里千好万好,总归你是看不出她的一点不足。等她真的恶名在外,你就该哭了,真是慈母多败儿……” 赵伯耕丢下这几句话,一甩衣袖,迈着大步就往外走。 常慧心见状,压下躁乱的脾气,跟过去两步。“相公,天都黑了,你还出去做什么?” “我去衙门寻京城的下水通道图看一看。明天就要施工,今晚总要做好规划,总不能临到头了再临时决定。” 话落音,赵伯耕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院子外的阴影处,赵伯耕的小厮砚明,不知何时等在了那里。 砚明满面焦灼,似乎遇到了无法裁决之事。主仆俩一碰面,砚明附耳与赵伯耕低语。 院子内只有廊下的灯笼投下的一点光辉,大门处的光景看不清楚。树木被风吹的哗哗作响,连那点耳语声也完美的掩盖住。 赵灵姝站在廊下。 她爹背对着她而站,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爹听了砚明的话,并迈开大步匆匆往外赶去,这画面她却看的一清二楚。 赵伯耕没注意到赵灵姝,砚明却看见了这位大姑娘。 登时,他脑袋一缩,冲着赵灵姝露出个讨好的笑,又一矮身,跟在赵伯耕身后,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花厅内,常慧心低声念叨:“你爹这官当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脏活累活都是他的,偏每次升官都没他。他做了十年工部员外郎,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在这位子上终老。” 赵灵姝不怎么走心的接话,“那不可能。” 常慧心笑了,“姝姝是觉的,你爹还能升官对不对?” 赵灵姝支支吾吾。 升官怕是升不上去了,他若是真做了对不起她娘的事儿,让他降官倒是可以。 常慧心回内室洗漱去了,赵灵姝趁着这会儿空档,让刘嬷嬷喊了孙家嫂子来。 孙家嫂子和孙大柱是夫妻。孙叔专门替常慧心赶马车,孙家嫂子则在蔷薇苑的小厨房掌勺。 这位嫂子性情泼辣,精明能干,是外祖家特意陪嫁给她娘的一房人,完全可以信任。 孙嫂子过来后,赵灵姝招手让她到跟前来,耳语几句交代她一些事情。 孙嫂子先是没听懂,随即意识到什么,面上表情就有些愤恨。 “嫂子,收收你的表情,这都是不确定的事情。” 孙嫂子说:“姑娘不懂,这男人一直不着家……都怪我们被侯爷唬住了,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还需要姑娘提醒……” “你把这件事交给孙叔,让孙叔慢慢查。查到了也别声张,先告诉我,别让我娘发现。” “姑娘放心,我都晓得。” 孙嫂子来了一趟又离开,常慧心全然不知道。 反倒是刘嬷嬷,她旁观了全程,加上赵灵姝也没用心瞒她,刘嬷嬷把所有话都听进去了。 刘嬷嬷的表情,用“天塌了”三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姑,姑娘,怎么可能呢?当初侯爷几次三番登门求娶,费足了心力,老爷才同意了这门亲事。侯爷当初还承诺,说会一辈子待姑娘好,一生一世一双人。” 赵灵姝冷嗤,“男人的话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嬷嬷,你年纪大,见识多,应该比我更清楚承诺的份量。那承诺究竟几斤几两重,全看男人对女方的情谊有几分。情谊深厚,那承诺重逾千金,情谊散去,那承诺就是个屁,提起来都臭不可闻。” “可是,可是……” “好了嬷嬷,你可别露出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这还都只是我的猜测,如今还没证据。嬷嬷收收脸上的表情,别让我娘看出来。” “好,好。” 刘嬷嬷答应的很好,可她面上的表情却悲惨的不要不要的。 这哪儿行啊,她娘又不瞎,看不出来才有鬼。 没办法,赵灵姝只能将刘嬷嬷撵回她院子里。美其名曰刘嬷嬷陪她跑一趟金光寺累着了,得好生歇两天缓一缓。 常慧心对此自然没多想,只让人给刘嬷嬷送了些补养的东西去,便领了女儿歇着了。 第18章 赵灵均 翌日是个大晴天,太阳火辣辣的在天上炙晒。 明明才下了三天雨,可太阳一出来,暑天的感觉又回来了。动一动就要出一身汗,折磨的人只想一直待在屋子中。 赵灵姝也不愿意动弹,只想和她的床为伴,直到天荒地老。 但是,不行。 再有几天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她今天得出门选购一件礼物,作为赠送给皇后娘娘的生辰贺礼。 常慧心已经往屋里来了两趟了,见女儿还在床上蠕动。当娘的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行我们下午再去?” 赵灵姝立马从床上蹦起来,“那还是现在去吧。下午更热,我可不想出一趟门,出一身痱子。” “那你快一点,再磨蹭,我们就得用过午膳再出门了。” 赵灵姝磨磨蹭蹭收拾好,等娘俩一起出门,这时候已经半上午了。 一边往外走,赵灵姝一边用团扇挡在额上遮挡炽热的阳光。 太阳太热情,她快要挡不住。 赵灵姝吐槽,“老天爷这脾气简直莫名其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时倾盆大雨一下三天,差点把京城给下淹了;笑时阳光灿烂,都能把我给烤熟——我和烤肉之间,现在就只差一撮孜然。” 当娘的被女儿这比喻,逗的笑的停不下来。 这也就是她闺女了,放眼京城,绝对没有第二个贵女,会把自己比成烤肉。 常慧心把女儿拉到近前,“你捡阴凉地方走,就不会变成烤肉了。” “不行啊,阴凉地方雨水没干,再把我滑倒了我一想起灵溪那天满头满身的泥水,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娘,我还是走太阳底……” “好啊,原来真是你欺负溪儿。” 一道破锣嗓子的声音陡然在前方响起。 赵灵姝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赵灵均。 赵灵均今年十四岁,遗传和出身使然,这个少年郎身上很有几分贵公子的翩翩气度。加上华衣美冠,出入仆从簇拥,这做派,勋贵家的贵公子无疑了。 脸看的过去,身量也算颀长高挑,偏那脾性和能力,不提也罢。 赵灵均强压住脾气,僵硬的和常慧心见礼打了个招呼。 常慧心知道这侄儿是个什么脾性。用姝姝的解说就是——说好听点叫护短,说不好听点,跟疯狗差不多,遇到点事儿就乱叫。 她一个伯娘,这么想侄儿,肯定不对。但就事论事,姝姝的形容没有错。 常慧心未免侄儿和女儿起争执,忙转移话题,“灵均才从学堂回来么?今天不是休沐日,你这个时候回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赵灵均吞吞吐吐、含混其词,半天回答不出个所以然。 常慧心心善,不欲侄子为难,就说,“你要去内院寻你母亲是不是?那快去吧。天越来越热了,看你出了满头汗,赶紧去你娘院子里,喝点凉茶消消暑。” 常慧心心善体贴,奈何有的人他猪狗托生的,他不配享受这点好。 就见赵灵均强压着脾气听完伯母的絮叨,实在不耐烦了,就趁着常慧心停顿的空挡,直接对着赵灵姝开炮,“当真是你欺负灵溪?是你把她推到大雨里,还磕破她的鼻子?” 赵灵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你们二房的人,是不是都选择性眼盲?赵灵溪先推我的,难道你不知道?话又说回来,我推了她一把不假,毕竟我这人别的不擅长,就擅长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但我真没把她往雨里推,是她自己喜欢淋雨,直接跑进大雨里的。也不是我磕破她的鼻子的,磕破她鼻子的是你脚下的地。” “你,赵灵姝你信不信我打你!” “灵均!” 常慧心一双秀眉拧的紧紧的,娇美的面颊上一片怒容。 她在跟前看着,灵均都抬手要打姝姝,她不能想象,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姝姝又受了多少责难,挨了多少莫须有的打。 常慧心怒声说:“灵均,你是兄长,更是这侯府的嫡孙。我不求你做事不偏不向,只求你明其事、达其理,对待弟妹们能多几分宽容,不要动不动就动你的巴掌。” 赵灵均冲动易怒,方才是被赵灵姝的白眼和话语狠狠激怒了,这才扬起了巴掌。 但他本意只是威慑,他没准备真的打赵灵姝。 但这句话说出来,别说伯娘不信,连他自己都有点说服不了自己。 赵灵均磕磕巴巴,白净俊逸的面颊上一片愧红,“伯,伯娘,我和妹妹开玩笑的。” 常慧心冷着脸:“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我以后都不想听到类似的玩笑!” 常慧心压住火气,不与小孩儿一般计较。真要计较,也是找他爹娘。 她一个隔房的伯娘,在下人跟前教训侄儿,跟故意找茬没什么区别。 欺负小孩子,她不做这样丢份儿的事儿。 常慧心带着女儿转身离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赵灵姝冲赵灵均做了个鬼脸。 臭小孩儿,竟想打她,她不收拾他,她就不叫赵灵姝。 赵灵姝:“堂哥,听说你想进禁军?” 常慧心拉了拉赵灵姝,“快走了姝姝。” 赵灵姝冲她娘撒娇,“让我说完这两句话么娘,我保证很快的。” 常慧心不做声了,倒是赵灵均,他一脸惊异,而后警惕。 “你是不是要捣乱?你是不是要阻止伯父帮我?” 赵灵姝嘿嘿笑,“我阻止什么,我巴不得你进禁军,一天三顿被人打呢。可惜,我爹不是许愿池的王八,不能让你想干啥就干啥。” 话落音,赵灵姝哈哈笑着,拉上她娘就往外走。 领会了闺女话中之意的常慧心见状,忍不住笑着点了闺女一下,“真是促狭。” 身后传来赵灵均的暴躁声,“她什么意思?她是不是看不上我?她是不是暗示我文不成、武不就?” 再就是小厮慌乱的解释声、安抚声。 赵灵姝听到这些,白眼翻的更大了。 她那是暗示么,她明明是明示。 成功恶心了赵灵均一把,他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出去的路上,赵灵姝和她娘说,“这么幼稚的人,竟然是我堂哥,说出去我都感觉羞耻。娘啊,你怎么不早生我一天,我早出生一天,我就是姐姐了。” 常慧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告诉女儿她的猜测。 其实按道理,姝姝才该是这府里孙辈中的头一个孩子。 但她才被确诊有孕,二房洛思潼也诊出了孕脉。 这没什么,毕竟赵伯耕与赵仲樵是亲兄弟,他俩只差一岁,婚期也只隔了两个月。两人的媳妇前后脚进门,前后脚有孕,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明明她月份更大,她最先破水开始生产,可最先生下孩子的,却是还未到预产期的洛思潼。 常慧心生产过后,听到的说法是,洛思潼焦急过来寻她,撞到门槛摔了一跤,导致提前发作。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常慧心对这个弟妹心存愧疚,当时娘家送来的、给她坐月子吃的好东西,她分了好些给二房。 还是年月日久,她看透了洛思潼的为人,知道她面甜心苦,不像是能见得她好的人,她这才细细查看当初洛思潼生产的细节来。 可惜时间过去的太久,太过具体的内容也查不出来了。 但孙叔曾查到,洛思潼身边的婢女,曾乔装打扮出去买过催产药,由此,常慧心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 她觉得,洛思潼是太想要这府里嫡长孙的名号了,所以她用了特殊手段,提前让孩子出世。 究竟是不是,她也不知道。 但如此争强好胜、狠心毒辣之人,她自认不是对手,自此以后对她都是敬而远之。 第19章 我这个暴脾气 母女俩很快出了门,又很快乘马车到了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他们不过逛了两个铺子,竟先后遇上三、四波熟人。 大家毫无意外,都是来选购皇后娘娘寿辰那天的寿礼、衣裳和饰品的。更有甚者,就连随身携带的香包、帕子,都要仔细琢磨一番。 常慧心人缘不好不坏,但在权贵圈中,也有两个说得来的贵夫人。 今天恰好遇上其中一位陈夫人。 这位夫人的夫君是平城侯,一般人敬称她为平城侯夫人,若熟悉些,则称呼一声陈夫人,或是妙娘。 陈妙娘与常慧心碰面,两人都无限欢喜。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赵灵姝与她的小闺蜜——陈妙娘的小女儿辛良玉勾搭上。 “这些天做什么呢?” “你做什么呢?我上次邀你过府来玩,你们府里的人说你去金光寺拜佛了。你竟然信这个,我听说后差点笑掉大牙。” 赵灵姝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快别说了,年少不懂事,被人糊弄了。你做什么呢,我刚看见你险些没敢认,你是不是大病了一场,怎么瘦了这么多?” “瘦了很多么?我倒是没病,就是前段时间牙疼,只能吃流食。” “糖吃多了吧?” 小姐妹俩嘀嘀咕咕的,很快就凑到一个小角落里吃糖。 吃着吃着,两人同时听到一点微妙的动静。 “姑娘,你长得胖,穿艳丽的衣裳不好看,穿浅色的衣裳才出彩。” “姑娘,你收一收肚子,你看你这肚子大的,跟怀孕五六个月似的。这走出去,谁看见了不得给个白眼。” “姑娘,你看你这笑的,跟谁拿把刀在背后威胁你似的。你要是不会笑,就绷紧了嘴巴……” 赵灵姝和辛良玉糖都不吃了,两人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 辛良玉嘀咕,“谁家的老奴,敢这么作践主子。那姑娘都被训哭了,这姑娘的爹娘若是知道这老奴背后这么猖狂,不得立马将她捆了发卖?” 赵灵姝理智分析,“敢这么教训人,那姑娘要么在府里不受宠,要么那老奴深得当家夫人的信重。我猜是第二个。” 若不受宠,谁会在这个节骨眼到这兰韵衣坊来? 兰韵衣坊专做京城贵人生意,想也知道里边的衣衫布匹有多贵。既将人带到这里置衣,姑娘的身份必定轻不了,八成是能进宫参加皇后娘娘生辰礼的。 但她又轻易被一个老奴拿捏,那只有一个解释:这老奴得当家人的看重,依这姑娘的本事,还撼动不了这老奴的地位。 辛良玉觉的小姐妹的分析好有道理,不由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这姑娘太惨了!明明是贵女,日子却苦的跟那小丫鬟似的。她爹娘真失职。姝姝,你说我们要不要……” 赵灵姝一把拉走辛良玉,“不要。别人的家务事,我们不要插手。落不到好不说,指不定还要被人倒打一耙。” 辛良玉闻言,顺着小伙伴拉扯的力道,赶紧溜了。 既然碰到了一起,稍后两帮人马便一道逛起了铺子。 常慧心和陈妙娘忙着给女儿挑选饰品,赵灵姝和辛良玉则在试妆。 珠玉阁是京城的老牌子了。 做买卖的东家很有想法,在买卖珠玉首饰的时候,还根据顾客的脸型和气质,给出发型和妆面的建议,有意者甚至可以当场试妆。 赵灵姝和辛良玉都是爱美的小姑娘,既然可以试妆,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两人梳洗净面,这就坐在二楼的窗前,让妆娘给她们装扮起来。 发型才做了一半,妆容也只画了一半,两人又听见了熟悉的嘤嘤声。 两人好奇心重,这就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窗户底下竟然是个仅容两人通行的死胡同,如今靠着他们这面墙的地方,若隐若现似有两个人。 小姑娘糯糯的哭声无助极了,“我这个月的月钱,都被嬷嬷拿走了,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 粗噶的男声带着森森的恶意,“没有钱,你身上不是还有几件值钱首饰?快把你头上的簪子摘下来给我,还有你的镯子……” 小姑娘哭的停不下来,“你已经拿走我很多首饰了,你不可以再要了,回头我对祖母没法交代。” “你只说你粗心,把首饰丢了,府里还能追究你的责任不成?” “可是这半年,我已经丢了很多很多首饰了……” “拿来吧你!” “啊,我头皮好疼。你不要拽我的镯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你,你住手!住手!……” 赵灵姝顶着做了一半的头发就往外冲,辛良玉没比她慢多少,紧随其后也火速跑了出去。 “哎呀,两位姑娘,你们往哪里去?” “姑娘,姑娘,你们快回来啊。” 正在净面的常慧心和陈妙娘听到外间的动静,抽空往外看一眼。这一眼不得了,两人顶着满脸的泡沫,赶紧跑出来,“姝姝,良玉,你们做什么去?” “哎呀,快,快,刘嬷嬷、红叶你们赶紧追过去。” “下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赶紧跟紧了姑娘。姑娘要是出什么差错,我拿你们是问。” 珠玉阁整个闹腾起来。 也就在常慧心和陈妙娘回到房间,赶着将脸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时,赵灵姝已经跑出了珠玉阁,跑到了旁边的窄巷中。 巷子中一个小姑娘被推倒在地,却依旧死死的拉着一个男子的衣摆不松手。她哭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你把镯子还给我,把镯子还给我……” 年轻的男子油头粉面,脚步虚浮,看作态他不像个主子,但看穿着,他又不像个下人。 不说这人的身份,只说这男子长得不怎么样,心却挺狠。 耳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眼中冒起凶光,抬脚冲着小姑娘的头就踹。 小姑娘被吓住了,惊叫一声赶紧抱住头。那男子犹不解恨,扬起蒲扇般的巴掌,哐哐就甩—— “啊!” “啊!我xx要断了。疼,疼死我了!” 小姑娘惊叫一声,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怯怯的抬起头往外看。 结果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姐姐,正将张昌往死里打。 “王八蛋!抢人银钱首饰还不算,还抢人娘留下来的遗物。狗畜生,去死!” 赵灵姝一脚踹到男人腿正中,成功一招制敌。 趁着男人疼的满地打滚的时候,她痛打落水狗,捡起旁边一根棍子,冲着男人身上肉少的地方可劲抽。 王八蛋! 狗日的! 坑爹的怂玩意儿! “姝,姝姝,快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辛良玉在旁边急的跳脚,赵灵姝却照打不误。 “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欺负姑奶奶试试。畜生玩意儿,还抢不抢人家东西了,还……” 手中的棍子猛地被张昌夺了去,男人表情狰狞,硬忍着身上的疼痛,咬着牙冲赵灵姝冲过来,“臭婆娘。” “臭婆娘喊谁,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不是?” 就在辛良玉以为小伙伴要吃亏的时候,赵灵姝一个起跳飞踹,狠狠将男人踢出了两步远。 这时候,身后有更多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传来。 刘嬷嬷和红叶焦急的喊,“姑娘,姑娘……” 更有一个,似有几分熟悉的老嬷嬷的声音,尖利的吼叫,“儿啊,我的儿,你们竟敢打我儿!我和你们拼了。” 小巷子中乱的一匹,用人类词汇简直难以形容。 第20章 救人 老婆子年迈,身上却有一把子力气,竟将阻拦她的刘嬷嬷和红叶两人推个踉跄。 她从辛良玉跟前跑过,辛良玉吓得直缩脑袋。“姝,姝姝,快跑啊。” 姝姝不跑,姝姝嫉恶如仇、性烈如火。 姝姝脾气还很暴躁,最见不得有人冲她指指点点、吼吼叫叫。 赵灵姝动动脚,成功勾住了老太太的腿,“噗通”一声,老太太砸在她儿子身上了。 “啊!疼死我了。” “哎呦!我的娘啊!” 赵灵姝功德圆满,惬意的拍拍手,“这样不就好了么。” “死八婆,你怕是不知道我们是那个府里的。敢欺负我,你等死吧。” 赵灵姝狠狠的抽出一棍子,在张昌尖利的惨叫声中,她不阴不阳的笑,“那你究竟是那个府里的?你说出来,吓唬吓唬我啊。” 张昌要自报家门,老嬷嬷却精明,一把捂住儿子的嘴,“不能说。” 张昌还算聪明,他及时住了嘴,却依旧一脸阴森森的放狠话,“有本事你露出真颜,老子记住你,今后有你好看。” “哎呦呦,可吓死我了。” “你不敢报家门,也不敢露真容,你是不是长得像鬼……” 说实话,赵灵姝现在的形象确实不怎么雅观。 她发型做了一小半,左边将将露出个高髻的雏形,可右边和脑后的头发都披散着。加上脸上扑的腮红还没来得及打开,眉毛更是因为她焦急外出,划出了好长一道黑线。 这天气热的过分,她出了通身的汗,脸上的妆容全花了。她这形象,走出去真挺影响市容的。 奈何赵灵姝现在看不见,她就觉得张昌这小子嘴可太臭了。竟然污蔑她是鬼,那她可得报复回去。 “我不是鬼,但你那儿怕不是根绣花针。” 现场陡然一静。 随即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噗嗤”“咳咳”。 张昌回过神后,崩溃欲绝,赵灵姝却再懒得和这人打机锋。 多浪费时间。 交给下人处置不就是了? 恰此刻身后跑过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赵灵姝退到一边指挥,“把他们绑了,都送京兆尹衙门。” 被她指着的娘俩,俱都露出色厉内荏的表情,“你们敢,我们是,是……” 婆子们拿出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一把塞到两人嘴巴里。 世界安静了,赵灵姝满意了。 赵灵姝走到巷子最里边,将眼里还含着泪花的小胖妞扶起来。 小胖妞不算特别胖,只能算丰腴。她十二、三岁模样,因为眼睛大,皮肤白,五官端正,看着跟唐代的仕女俑差不多,还挺可爱的。 就是看人时跟小动物似的,眼神怯的很。一眼之下就让人知道,这是个好欺负的主。 这怎么行呢? 得像赵灵溪同学学习啊。 赵灵溪十三岁,逮着人就咬,张狂的跟只得了狂犬病的疯狗似的。对比这小姑娘,一个奶猫,一个疯狗,天差地别。 赵灵姝难得放柔了声音和小姑娘说话,“你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今天跟谁出的门?” 小姑娘眼里还含着泪,她崇拜的看着赵灵姝,简直把赵灵姝当救世主了。 这小眼神,别说,赵灵姝受用极了。 奈何,还没等小姑娘回话,常慧心和陈妙娘就找了过来。 两人看着完好无损的两姑娘,同时舒了口气。 她们一路过来已经知道了原委,此时又怕又悔。 那可是成年的男子! 姝姝和玉儿两个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拳砸的。就这他们还敢行侠仗义,狗胆包天了不是? 辛良玉被她娘提溜着教训,赵灵姝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常慧心脸沉的好似暴风雨来临,赵灵姝怕极了,心肝直抖。好在她聪明,赶紧将身边的小胖丫推了过去,“娘,娘你快看,我救下的小姑娘,我还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常慧心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看一眼眼神怯怯的小姑娘,结果恰好看到姑娘裙摆一片血红。 常慧心赶紧将那小姑娘拉到怀里来,“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哎呀你这小丫头,流那么多血你都不知道疼么?” “什么血,在哪儿?额……” 好吧,赵灵姝看见了,小丫头屁股后边一大片血。这是伤哪儿了?屁股还是大腿? 小丫头却在此时哇哇哭起来,“我要死了,嬷嬷说我一直流血,迟早血干命尽。我想去寻祖坟,我想死后和我娘葬在一块儿,哇……” 常慧心仔细查看一番血染的位置,心里有了谱儿。她哭笑不得的拍了拍小胖丫,“什么死啊活啊的,你这是来月事了,不是什么绝症,你也不用死。” “额……” “叮铃哐当。” “咳咳咳……” 赵灵姝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去看,就见隔壁酒楼的二楼窗户处,有几个若隐若现的男子身影。 几人受惊不小,俱被呛个正着,赶紧躲到一边咳嗽去了。 唯独有一人,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那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认出了她。 尽管只露出一半侧颜,但那人皎皎君子,如泽世明珠,一眼就能让人确定他的身份。 ——秦王秦孝章。 不会这么巧吧? 是她眼花了吧? 天爷啊,怎么她每次撒泼放刁,秦王都要当观众。 他们两人这么有缘分的么? 这狗屎的缘分啊。 默默地对视一眼,赵灵姝默念“认不出我”“认不出我”。 她扒拉扒拉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水,才不管一张娇艳明媚的小脸,此时被她弄得亲爹来了都认不出来。 做完这些,赵灵姝拉上她娘和小胖丫,捣腾着俩脚丫子,飞快往珠玉阁窜去。 这天气,继续在外边待着,她没变成小丑,就先一步变成鬼了。 …… 巷子中很快恢复了安静。 等人都走干净了,聚轩楼二楼的包厢中,才响起几个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 “刚才打人那姑娘是谁家的?” “这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都看不出来,只听声音,分得清是谁才有鬼。” “看起来年纪不大,性子倒是厉害。” “那身手也了得,看起来像是练过。” “也有可能是打人打多了,自己学会的。” “都过来喝茶吧你们,出去帮忙的没你们,事后议论起兴的都是你们。” “是咱们不想帮忙么,是咱们毫无用武之地啊。” 李骋一边嚷嚷,一边一屁股在秦孝章旁边坐下。 他们进来包厢时,巷子中已经传来喧哗声。李骋最爱热闹,当即一个箭步跑上前。看清楚事情后,他就摆手让随从们下去帮忙。 可惜,都不等下人们派上用场,那姑娘就利落的解决了那对母子。 他们在窗户边旁观,真是看足了一场大戏。 几人念叨了几句,这就在圆桌旁喝起茶来。 李骋最活跃,话也最多,他开口问:“辰安,今天这顿酒席是给你接风的,从进来开始你就一句话都不说,难道是阔别三年,被咱们京城的姑娘吓到了?放心,这算是个例。勋贵家中的姑娘,还是温柔端方的居多。你倒是也不用担心,姑母会给你说个这样厉害的媳妇儿。” 酒楼中的几名男子,其一是承恩公府的二公子李骋,其二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子莫祈,另一人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嫡孙方嘉云,再就是秦王殿下秦孝章了。 四人中,李骋与秦孝章是至亲的表兄弟,莫祈与方嘉云曾为秦孝章的伴读。 四人是十多年的至交好友,恰逢秦孝章回京,这便约好今天给秦孝章接风。只是没想到,酒水还没喝上,倒是先看了一场大戏。 都是名门贵胄,几人默契的没有提方才小胖姑娘来了初潮一事,但对于那性子张狂热烈的“姝姝”,他们却好奇极了。 寡言如方嘉云,也忍不住说了一句,“那姑娘的气势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再有她张口就要把人往京兆尹送,对衙门没有毫无畏惧之心,怕不是勋贵重臣之后。” 李骋笑嘻嘻,“云哥你好奇啊,你若真想知道那姑娘是谁,不如我派人去隔壁打听打听。” 方嘉云撩他一眼,“你闭嘴吧。” 莫祈幽幽的看一眼李骋,“云哥说那姑娘是勋贵重臣之后,这指定错不了。既如此,皇后娘娘寿辰之际,若有缘自然会见。你现在去探听人家姑娘的家世作甚?如此宵小做派,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 李骋无语了,“行行行,你们都是君子,就我一个小人。那你们快别和我这个小人一同饮酒了,再把你们的酒水熏臭了。” 几人吵吵嚷嚷,秦孝章却自始至终没说话。 突然一声“哐当”声响起,隔壁珠玉阁二楼的窗户猛地被人从里边关上了。 李骋三人动作慢一些,未看见那里边的画面。 却只有秦孝章一人,他方才在想事情,视线无意识落在那窗户上,结果就瞧见那光明正大对着自己做鬼脸的丫头。 秦孝章忍不住轻嗤一声。 刚还装作认不出他,现在又挑衅他,果真是不逊张狂,欠缺教训。 第21章 肃王 聚贤楼中热闹喧哗,隔壁珠玉阁二楼的厢房中,此时却静的针落无声。 赵灵姝挖挖耳朵,提高了声音,再一次询问小胖丫,“你说你是那个府上的?你爹叫什么名字?” 小胖丫重新梳洗过,此刻换上了崭新的衣衫。明媚的阳光照耀下,她姣好干净的五官展露无疑。那眼神纯稚清澈,五官干净灵动,活脱脱一个观音坐下的小童女。 小丫头现在也知道了月事是什么意思。 月事是她自己长大了,并不是如同嬷嬷说的,她得了绝症,很快要死了。 可以不用死,小胖丫心情好的不得了。 她看着面前容颜娇美的救命恩人姐姐,一边喝着丫鬟给她送上的红糖姜茶,一边不厌其烦的又一次重复说,“我家在肃王府,我爹叫林墨堂,我叫林宛瑜。” 赵灵姝和小胖丫大眼瞪小眼儿,两人瞪了好一会儿,小胖丫也没有改口的意思,赵灵姝终于认命了。 她看向她娘,不确定的问,“娘啊,肃王叫什么名字,是叫林墨堂么?” 赵灵姝一个闺阁千金,所知道的朝中勋贵和重臣,只有他爹和她祖母经常念叨的几个。 不巧,肃王最近一段时间,出现在她爹和她祖母嘴巴里的频率非常高。 还是因为赵灵均想进禁军一事。 禁卫军中多勋贵子弟,是二代们攒资历、在陛下面前混脸熟的一个绝好去处。 但禁卫军拱卫皇宫安全,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先不说禁卫军选人标准多严苛,想进禁卫军有多困难。只说除了禁卫军外,官二代们还有一个历练的好地方,那就是城郊的羽林卫大营。 碰巧了不是,现如今掌控京郊二十万羽林卫的大将军年已老迈,上上个月才在大朝上乞骸骨。 老将军年已七旬,确实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加上他血缘后辈儿中无人能担此重责,便向陛下举荐了他的关门弟子,也就是远在西北驻守边境的肃王林墨堂,为下一任羽林卫大将。 老将军要致仕是真,举荐林墨堂为继任者,这事儿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 消息是从陛下处理朝政的政事堂传出来的,可政事堂又岂是一般人能探听到消息的地方? 这消息八成是假的。 又有几成为真的可能性。 毕竟众所周知,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老将军为陛下的武师傅。林墨堂曾与陛下一起在老将军膝下受教,陛下对林墨堂很是喜爱。 简在帝心、功勋卓着,又有老将军作保。陛下都能把西北交给林墨堂镇守,将京城门户交给肃王,也真是再放心不过的一件事。 说回肃王此人。 肃王名林墨堂,乃肃王府的嫡长子。 未加冠而母丧,成亲两载其妻难产血崩而亡;又两年,老王爷重病去世,林墨堂袭爵丁忧。 恰逢这一年突厥扰边,里应外合导致大将战死,西北边城被夺,百姓生灵涂炭。 林墨堂被夺情起复,与武安侯一道奔赴边境。 这一战断断续续打了五、六年,直到前几年,才算收复失地,国境线上彻底安稳下来。 粗略一算,从肃王离京到现在,竟已有小十年。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肃王有望被调回京城做新一任羽林卫大将,这个消息对于赵伯耕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赵伯耕本身没什么能力,只顶着个侯爷的头衔,名头好听点。 要他往禁卫军中塞人有些困难,往羽林卫塞人也不简单,但若是肃王成了新一任羽林卫大将——肃王那继弟,与赵灵均年纪相仿。年轻人性情投机,到时候许是都不用他出面,赵灵均自己就能将这件事情解决。 也是因为老夫人与赵伯耕频频在府里提及肃王,不单是赵灵姝,就连常慧心这个内宅女眷,对这位王爷都多了两分熟悉。 姝姝的记性一贯比她好,此时却来询问她肃王的名姓,这不过是姝姝受刺激太大,不能接受面前的小姑娘就是肃王那独生女儿罢了。 不仅姝姝不能接受,就是常慧心,她也接受不来。 这是肃王的独生女,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却被个下人欺压成这样。她都不敢想象,若肃王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雷霆大怒。 常慧心又忍不住联想,若是她的女儿没了母亲照应…… 她想多了,姝姝现在的脾气比以往又厉害了几分。她坚信,以后别管有没有她护持,姝姝都不会吃亏。 倒是眼前这小姑娘,许是从小就被丫鬟婆子们欺压,胆子恁的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吃个东西,还要看看她们的神色。 她明明已经十二岁了,却没人与她说过月事的事儿。那贴身伺候的嬷嬷,更是将月事说成绝症,且还不给小姑娘找月事带,只顾着自己在酒楼大吃大喝。 这些信息也是常慧心方才从小姑娘嘴里问出来的。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他们一行人在聚贤楼用膳,林宛瑜临时来了月事,又被嬷嬷一顿恐吓,吓的哇哇大哭。趁着嬷嬷喊小二进来添酒水,她偷偷跑出去,想和她娘死在一起。结果,才刚跑到那巷子口,就被身后追来的张昌扯到了巷子中。 那张昌是张嬷嬷的儿子,母子俩人,当娘的把持着她的月例银子,几个月还不给她一文钱;当儿子的不知在外边做什么坏事,三不五时就勒索她。 她将自己的银子全给出去,张昌犹不满意,又打上了她首饰的主意。以至于短短半年时间,她竟“丢了”十、三四件首饰。 说这些就说远了,说回当下。 确认了眼前这小胖丫确实是大名鼎鼎的肃王独生女,赵灵姝麻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她扯着小丫头肉嘟嘟的脸颊往两边拉。 “你包子做的啊?你爹能征善战,凶名赫赫。你是你爹的闺女,即便不像你爹一样凶恶,至少也不能这么没脾气,被个下人搓圆捏扁吧?” 小胖丫又委屈又心酸,“我怕我爹,我都不敢我和爹说话……我长这么大,就见过我爹三,啊,不,总共就见了四面。” 赵灵姝插腰,总共见了四面? 那不是亲爹,那是供在神坛上的祖宗吧? 哦,不能这么说。 毕竟肃王是因为征战在外,不能回京,父女两人才见得少。 可再怎么见得少,依肃王的赫赫威名,他也不至于看不出来自己女儿被个下人拿捏吧? 忒!什么爹,气死她了! “你爹离的远,且不提他。你府里总还有别的长辈吧?你是不是有个继祖母,还有个继小叔?” 常慧心拍拍女儿的肩膀,小叔就小叔,继小叔是什么鬼? 赵灵姝无暇搭理她娘,只一个劲儿追问小胖丫,“你和他们告过状没?他们是不相信你,还是不搭理你?” 小丫头眨巴着大眼,可怜巴巴的点头,“他们不相信我,还说我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张嬷嬷从小伺候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竟然诬陷她,我良心何在? 张嬷嬷知道我告状,回去后就掐我。她还饿了我两天不让我吃饭,也不让我喝水。我渴坏了,就把花瓶里的水喝了。 张嬷嬷还说,若我下次再敢胡说八道,她就告诉祖母他们,说我在背后骂他们,扎他们小人儿。要让祖母他们把我丢到家庙去喂野狗。” “我去!”赵灵姝的脾气成功被引爆。她摩拳擦掌,深深懊悔自己刚才打人打轻了。 什么玩意儿啊,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人家爹还在前边护国安民,随时准备为国捐躯。他们抢人家银子、吃人家分例就算了,竟还背地里虐待打骂,他们怕不是要反了天。 赵灵姝唾骂几声,被常慧心及时制止。 尽管陈妙娘与辛良玉,方才已经被平城侯接走了,这厢房中除了他们三个,也没有别的外人了。 但这边的房间普遍不隔音,打个喷嚏隔壁都能听见响儿。任由姝姝继续骂下去,怕是不出半刻钟,满京城的人都要知道,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好口才了。 第22章 怒其不争 赵灵姝三人在珠玉阁呆的时间并不长。 等打听清楚小胖丫的身份来历,赵灵姝重新洗漱装扮妥当,常慧心就带着两个姑娘下楼,准备去隔壁聚贤楼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对于这个安排,赵灵姝不太乐意。 秦孝章正在聚贤楼用膳,她真不想和这位殿下打照面。 尽管秦王殿下那张脸,非常对得起他天潢贵胄的出身,看着也挺赏心悦目。奈何他嘴巴刻薄,说话噎人,她怕同呆一个屋檐下,她会消化不良。 还没等赵灵姝提出反对意见,小胖丫就欢喜的叫开了,“真的么婶婶?我最喜欢吃聚贤楼的菜了。它们家的雪菜黄鱼特别新鲜味美,黄鱼用特殊手法煎制过,表皮酥脆,内里软嫩,入口即化; 酒酿清蒸鸭子也别有一番风味,鸭肉酥软脱骨,还有一股清淡的桂花酒酿香气,我配着米饭可以吃一大碗; 他们家的玫瑰莲蓉糕也非常有名,比一品斋的还要香甜软糯,但又不像一般的莲蓉糕那么甜腻,味道很清爽。可惜,它们家的菜不能外带,只有在聚贤楼内才能吃到……” 赵灵姝看着叭叭叭停不下来的小胖丫,她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赵灵姝终于知道,她那一身肉是怎么来的了。 还真是一口饭都没有白吃。 赵灵姝见不得小胖丫这么高兴,问了个丧气的问题,“你不是说,你的月例银子都被嬷嬷拿走了,那你怎么还下的起馆子?” 小胖丫:“我爹两、三个月就会给我写一封信来,顺带给我送些零花钱。要不是我爹资助,我真是穷的连颗牛乳糖都吃不起。” 赵灵姝讶异,“你爹还给你零花钱?这钱张嬷嬷他们不知道么?” “他们知道啊,可他们不敢抢。那是我爹给我的!” 赵灵姝无语。 你还得意上了。 有本事你用你爹去威慑张嬷嬷别欺负你啊! 你个小胖丫就只会护着这点零花钱。 看给你出息的。 赵灵姝说:“护住那些钱又有什么用,你出来吃饭,不还得带着张嬷嬷他们。说不定人家吃的比你更多,对了,人家还喝酒……啧啧,费半天力气,你这银子也是给人家准备的,只不过换个方式,先存在你这里罢了。” 小胖丫理解了这话的意思,白嫩嫩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个包子。她圆圆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看着好不可怜。 常慧心见状,赶紧将女儿扯到一边去,“你快别逗她了,这小丫头已经够可怜了。” 赵灵姝挨了训,又败在小胖丫的泪眼中,不得不举手投降,“行吧,行吧,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一行人很快走出珠玉阁,这就准备往聚贤楼去。 却也正在此时,那负责将张昌母子送官的仆妇过来了。 仆妇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着不像个好人。加上她一脸郁郁,眉头拧出个疙瘩来,那模样竟有几分狰狞。若不是熟人,在她凑近那刻,就撒丫子跑远了。 这婆子却是常慧心的陪嫁,别看面凶,本人忠心又能干,和孙嫂子有的一比。不过孙嫂子主内,这位钱婶子主外罢了。 钱婶子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那京兆尹衙门接了案子,也立马审了,但张嬷嬷与张昌死鸭子嘴硬,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做下的恶事。两人还倒打一耙,将钱婶子等人说成寻衅滋事、沿路抢劫的恶人。 钱婶子不得已拿出了昌顺侯府的身份应对,对方震惊过后,果断说出他们是肃王府的家奴。 最后这场官司,以证据不足为由,张昌母子两个被当场释放。 钱婶子脸黑的不行,“人证物证俱全,偏那京兆尹就跟看不见似的,只说我们证据不足。那还要什么证据,要两位姑娘亲自去作证么?” 钱婶子气的捋袖子,常慧心面上也不好看,林宛瑜更是仿若天塌了一般,捂住脸哭起来。 “他们回去后,一定会去祖母跟前告我的状。这次怕不是禁食禁水那么简单了,他们若是真将我丢到家庙去,我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小丫头眉眼挤做一团,哭的不成样子。 赵灵姝怒其不争,“整个肃王府,除了你爹,只有你最尊贵。你竟然还怕那两个刁奴?听话的赏他们一顿板子,不听话的,直接卖给人牙子了事。他们还敢将你丢到家庙去,呵,我借他们一个胆子,若他们真敢这样做,我后脚就将你救出来,咱们两个告御状去。” 常慧心心疼极了,将小丫头搂在怀里哄着,“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最坏也不过是姝姝说的那种情况罢了。你放心,真走不到那一步。算了,我和姝姝这就陪你往肃王府走一趟。有我们两个作证,那两个刁奴再怎么能言善辩,也落不了好。快别哭了宛瑜,才刚换过衣裳,一会儿你这衣裳又该换了……” 也好在现在正值用午膳的时候,太阳晒得厉害,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不然,就林宛瑜这个痛哭的劲儿,不知该让人怎么联想了。 赵灵姝扯着她娘和林宛瑜的手往马车上去。 出了这事儿,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那京兆尹竟想着糊弄了事,这事儿她决不能忍。现在她就准备往京兆尹去一趟,她倒是要看看,当着她和林宛瑜的面,那京兆尹是如何说的出证据不足这种话的。 常慧心拉住了女儿,让她慢一些。林宛瑜个子矮,走的快了她跟不上。 另外,常慧心说,“我们几个女眷,即便过去了,那京兆尹也不一定把我们当回事儿。与其冲动跑一趟却无功而返,不如我去寻一寻妙娘。” 那京兆尹袒护张昌母子,多半是觉得,比起日落日山的昌顺侯府,肃王府他们更得罪不起。 肃王位高权重,简在帝心,肃王还有可能调任京都,为新一任羽林卫大将。比起煊赫鼎盛的肃王府,昌顺侯府有什么? 常慧心是妇道人家,也能分清楚利弊。可如此权衡左右,还做得哪门子京兆尹,断的哪门子官司? 常慧心能想明白的事情,赵灵姝更明白,一时间更加气郁。 有一个没能耐的爹,她和她娘出门都得被人低看一眼。 又想换爹了怎么办! 赵灵姝摩拳擦掌。 她这人自己能做的事儿,从不喜欢搬救兵。 她娘找陈妙娘的原因她知道,无外乎是平城侯府比昌顺侯府多了些权势,外加陈妙娘嫡亲的弟弟就在刑部任职。 刑部隶属三司,和大理寺、督察院常打交道,和京兆尹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少。 若是刑部施压,京兆尹绝不敢敷衍了事。 但是,因为两个奴才,牵连这么多人进来,没必要。 她长了嘴,有的是道理可掰扯。京兆尹公正依法办案还好,不然,她不介意给他们扬扬名。 赵灵姝正准备把自己的打算和她娘说一说,却也正在此时,远处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初听只几道,再听,却似有千军万马。 这是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了? 还是二代们不怕死的出来炸街了? 结果证明,都不是。 第23章 告状 “我爹,婶婶你快看,那是不是我爹?” 远远的,从街口拐过来几骑人马。 耀眼的烈日照耀下,为首的男人伏在马背上,正往这边疾驶过来。 男人身躯紧绷,双目慑人,斗大的汗珠顺着面颊啪啪往下滴。 这些却全都影响不到他。 他骑在浑身漆黑的神驹上,身姿悍勇犀利,如同一支急射而来利箭,直插入敌人腹地。 那一瞬间的爆发力,那肌肉贲张所散发出来的强悍的张力,搅动的他身周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这画面感,简直绝了。 即便暂时还看不清男人的脸,却不妨碍赵灵姝心里受到的一点点震撼。 她酸了吧唧的看着小胖丫。 这是你爹? 咋不是我爹呢。 你会不会看错了? 不行咱俩换换爹吧。 小胖丫无限欢喜,一边搂紧了常慧心的胳膊,一边蹦蹦跳跳喊爹。 那疾驶过来的男子闻声往这边扫视一眼,目光定格在此处。 他瞳孔微缩,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但仔细观察,那是他的女儿没错。 男人挺起了脊背,拉扯住缰绳,速度逐渐变缓。 马儿嘚吧嘚吧跑过来,打了个炽热的响鼻,甩飞了身上的汗水,停留在几人面前。 “瑜儿?你怎么在这里,你身边的下人呢?” 林墨堂急着回京,中途换马不换人,连跑了半个月才到京城。 一路风餐露宿,他满面风霜,人也晒黑了,下颌更是多了几许青黑的胡茬。加上路上吃的都是干粮,水也要省着喝,导致他声音干哑,像是被砂石磨过一般粗粝。 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也是温润的。配着他清隽的面孔,儒雅的气质,一股儒将独有的风采扑面而来。 赵灵姝满眼放光。 怎么只说肃王嗜杀,在西北名声之大可止小儿夜啼?却没人告诉过她,肃王仪容修伟,乃当世一等一的儒将。 看看这气势,再看看这气质,既有武将的骁勇,又有文臣的儒雅,这逼人的魅力真是看的她两眼发光! 林宛瑜方才跳的厉害,这会儿她爹到跟前了,她又像只胆小的仓鼠似的,整个缩在了常慧心身后。 林墨堂看看女儿,又看向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的常慧心,最后看向眼睛晶晶亮的赵灵姝。 赵灵姝眨眨眼,这场景,怎么也不能让她先开口吧。 好在她娘还是靠谱的,赶紧行了个礼,将藏在她身后的林宛瑜拉出来。 “宛瑜快过来,你刚才不还说想爹了?” 林宛瑜想她爹是真的,害怕她爹也是真的。 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对着她爹怯生生的行了个礼,嗫嚅的喊了一声“爹!” 嘿,这个生疏劲儿! 明明是父女,整的跟两陌生人似的。 这种情况下,肃王发现不了女儿一直以来被苛待的事情,好像也说的过去,指不定他以为他闺女天生胆小。 再说林宛瑜,她喊了一声“爹”后,就没有下文了。 林墨堂许是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便看向了常慧心,抱了抱拳,“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常慧心忙回了个礼,并报上家门。 林墨堂得知她是昌顺侯夫人,面上并无异色。他明显更关心女儿出了何事,她身边的下人都去了何处。 奈何此地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林墨堂便提议去隔壁的聚贤楼坐一坐。 常慧心是妇道人家,与成年男子独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听。 她有心推辞,奈何赵灵姝觉得这是个告状的好机会,凑近了和她娘咬耳朵,“肃王在跟前,那还需要找陈婶婶,我们直接把这事儿说给王爷听,不是更好么?” 常慧心被说动,再加上林宛瑜一直紧紧的搂着她的胳膊,像是落水的人抱住一棵浮木一般。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肃王一行人身后,进了聚贤楼。 聚贤楼的一楼并没有几个人,此时用膳的人多在二楼包厢,倒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传出流言蜚语。 掌柜的也懂事,他认出肃王后,直接将众人引往更安静的后院。 后院布置的很是清雅,假山流水、怪石亭台无一不有。走在其间,能看见粉嫩的荷花在波光粼粼的湖泊中亭亭玉立,三角梅和紫薇花沿着墙角廊柱灼灼怒放,茉莉和绣球随风摇曳…… 淡淡的花香与叮咚的流水声,让人逐渐卸下心防。 等一众人到了花厅中,茶水送上来,袅袅茶香伴着花香在空气中浮动,肃王再次开口,问出他最关心的两个问题。 常慧心没有点亮告状这项技能,再加上肃王到底是外男,她迫于无奈与肃王同处一室,但心里也想着,能少说些就少说些话,免得尴尬。 最后这件事还是交给赵灵姝。 告状她最擅长。 没事儿她还要搅风搅雨,真受了委屈,她不扒对方一层皮都是她仁慈。 赵灵姝那张嘴,是出了名的刮骨刀。 在她嘴里,张昌母子人面兽心,主家的姑娘他们当成猫狗玩物一样作践、掠夺、恐吓、施暴,其罪行之恶劣简直罄竹难书;京兆尹名为公正、实则包庇的行为,无异于姑息养奸,委实让苦主痛恨唾弃;另有肃王府诸多知情不报者、放任纵容者,全都是帮凶。 这些人作壁上观,不知存了什么心思,但绝对没好心! 赵灵姝今天可委屈大了。 她的无往而不利,竟然在京兆尹衙门折戟。 在京兆尹衙门折戟,就是抗衡张昌母子时失利。 区区两个恶徒,她还拿捏不了他们,说出去她大小姐的名声要不要了? 赵灵姝委屈啊! 她的委屈全都化作刮骨钢刀,一刀刀戳向张昌、张嬷嬷、京兆尹,以及肃王府中管家理事的诸人。 反正,她不舒服,直接或间接导致她心情败坏的所有人,都别想落着好。 赵灵姝叭叭叭,把所有事情都说了。说的唾沫星子都飞起来了,说的小胖丫一脸苦闷委屈,全都变成敬仰崇拜,说的肃王一张清隽的面孔,冷的成冰。 常慧心见女儿越说越离谱,甚至已经将肃王府的老太太都排揎上了,她赶紧扯扯女儿的衣襟。 适可而止啊姝姝。 姝姝很听劝,这就住了嘴。 她端起她娘给她倒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一整杯。 末了,她才看着眼神可怖的肃王,“王爷,我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你可以随时找人求证。若我家的丫鬟下人你信不过,你还可以问胖丫。” 赵灵姝拍拍小胖丫的脊背,“你说话啊。这么好的告状时机,你装什么自闭啊?胖丫你抬头看,眼前这人是你亲爹,你和你爹有啥不能说的?” 小胖丫又是畏惧她爹,又觉得自己作为爹的女儿,却轻易被几个下人骑到头上拉屎撒尿,完全将她爹的体面给作践的不剩几分。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些人作践她,不就是践踏她爹的尊严么? 亏她还因为张昌母子不敢抢走她爹给的零花钱而沾沾自喜。 她爹摊上她这个女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林宛瑜不说话,只默默地哭,哭到打嗝,哭到整个人都开始抽搐。 赵灵姝手足无措,让你告状,你怎么哭上了? 倒是常慧心,看小胖丫哭的止不住,可把她心疼坏了。 她搂住小丫头一个劲儿拍着哄,“宛瑜不哭了,你爹回来了,有你爹给你撑腰,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好丫头,快别哭了。” 常慧心不哄还好,她一哄,小丫头哭的更厉害了。 “娘,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第24章 交谈 多愁善感如常慧心,听到孩子哭着要娘,忍不住跟着红了眼圈。 她抱着小胖丫,更轻柔的拍哄着,一边看着端坐在旁边,如同一座冷凝的冰山一样的英武男人。 “王爷,您守家卫国,妾身钦佩您,也敬重您。但是,孩子还小,您但凡在她身上多花用一分心思,哪怕是多在孩子身边留两个人,孩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常慧心是做母亲的,任何一个做母亲的人,看到孩子被人如此欺凌,都跟拿刀捅一个娘的心窝子一样疼痛难忍。 常慧心本不欲多言,但此时此刻,有些话她不吐不快。 但这些话,又实在不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 常慧心就看向两个姑娘,又看向肃王。 林墨堂瞬间领会了常慧心的意思。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声音愈发喑哑干涩。 “瑜儿,快别哭了。爹方才让人送了饭菜过来,你和姝姝先过去用膳吧,我与你常婶婶说两句话就过去。” 林宛瑜从常慧心怀中抬起头,泪眼蒙蒙的、看着她爹。 林墨堂扯出个僵硬的笑来,抬起手想摸一摸他姑娘的头发。 奈何父女两个实在生疏,他一抬起手,孩子竟害怕的直往常慧心怀里钻。 她对于今天刚认识的婶婶,都比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更加信任。 这个认知,让林墨堂心如刀割,眼中都有了几分热意。 但这种情况不是一天造成的,自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化解的。 林墨堂只做没看见姑娘心虚担忧的模样,他喊了一声“姝姝”,“你们两个想必都饿了,先去用点东西垫垫肚子。我与你娘说两句话就过去。” 赵灵姝立马站起身,从她娘怀里接过小胖丫。 “快走啊,刚才你不是说想吃雪菜黄鱼、酒酿清蒸鸭子,还有玫瑰莲蓉糕么?咱们去看看有这几道菜肴点心没有。若没有,赶紧让人送上来。今天你爹请客,咱们可一定要吃饱吃好,不要和你爹客气。” 常慧心掩面,“姝姝……” “唉,唉,我们这就走,娘你们要说什么赶紧说,省的一会儿菜凉了不好吃。”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厅内重新恢复安静。 陌生男子的气息在身周萦绕开来,此时此刻,常慧心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将两个姑娘遣走,并不是多高明的一个主意。 旁边的人并不是她熟悉的女眷,而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即便满身风尘,却依旧不掩其威严英武。他的视线更是有如实质一般犀利锋锐,让人头皮发麻。 常慧心想将两个姑娘叫回来,但也只能想想。事实上,她此时只能硬着头皮,佯做没发现男人颇具压力的目光,柔声说起了正事。 “王爷,宛瑜今年十二了,却连一个姑娘家该懂的常识都不知道。” 初一开口还有些困难,真当说起了正事,萦绕在常慧心身心的窘迫和压力陡然消失。 她甚至能够坦然的抬起头,迎向男人锐利深邃的目光。 “宛瑜是大姑娘了,可她甚至不知道姑娘家到了一定年纪,会来月事……” 与一个陌生男子说起“月事”,常慧心尴尬的攥着自己的手绢,眼瞅着就要将好好的一条帕子,拧出麻花来。 奈何这件事除了林墨堂,她也不知道能与何人说。 小宛瑜自己还懵懵懂懂,肃王府的老王妃也没有真心为小姑娘打算过,小姑娘身边更是没有个亲近的女性长辈。只有她亲生的父亲,也即是眼前的男人,勉强还算靠得住。 常慧心没有继续说月事的事情,她说起了其他。 “姝姝今天前后两次遇见宛瑜。第二次您已经知道了,是在宛瑜被张昌抢劫时,这件事且不提,只说姝姝第一次与宛瑜‘打交道’。那时宛瑜身边的嬷嬷,将宛瑜扁的一无是处。说孩子穿颜色鲜艳的衣裳不好看,说孩子长得胖,说孩子不会笑……宛瑜明明委屈的掉眼泪,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王爷,宛瑜是您的女儿,日后的前途不会小。可她从小被关在屋子里做针线,竟是从未参与过家里的应酬交际,对各种礼仪更是一知半解,面对丫鬟婆子的奚落和刁难,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击回去……” 常慧心提点的很含蓄,却又很直白—— 比起现在去收拾府里狗胆包天的恶奴,将小姑娘的教育抓起来,才是一等一要紧的事儿。 宛瑜是肃王府的嫡长女,这等身份,也就皇室正儿八经的公主能压她一头,其余贵女到了她跟前,那个不得仰她鼻息? 若是换做姝姝有这等身份,姝姝傲气的能抬着下巴看人。 反观宛瑜,她怯生生的模样好似那没断奶的雏儿,外加走路含胸驼背,说话也要看人眼色,此等模样,这也幸好没走出去交际,不然孩子不定要受多少指指点点。 常慧心尽量将话说的委婉,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肃王的面色,比之方才更难看了许多。 见状,常慧心既担心自己惹怒了肃王,又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若是早些在宛瑜身边安排上妥帖的人手,孩子哪至于被耽搁到现在? 肃王像是看出了常慧心的疑惑,声音喑哑的解释说:“瑜儿身边的嬷嬷,是她娘的奶嬷嬷。” 张氏本是林墨堂发妻楚氏的奶娘,在林墨堂与楚氏成亲之际,张氏作为陪嫁嬷嬷,顺理成章到了肃王府,继续在楚氏身边伺候。 楚氏生宛瑜时难产血崩,临终前将信重的张氏安置在女儿身边,以后替她看护女儿。 他犯了灯下黑的毛病,以为张氏待楚氏如亲生,必定也会善待楚氏与他的女儿。却不知究竟是人心易变,亦或是张氏掩饰的太好,连他与楚氏都骗了过去,只等没了威胁才渐渐露出本性…… 如今去考量这些,都已太晚。 说太多,都是他在狡辩。 事实就是他太轻信别人,以至于独生的女儿受了十多年的委屈。 林墨堂沉沉的看着桌面,许久后,他站起身,郑重的冲着常慧心作了一揖。 常慧心吓坏了,站起身赶紧往旁边躲,“王爷万万不可。” “应该的。” 林墨堂英武威严,此时却是一个因为失职对自己倍加痛恨的老父亲。 他眸中多了几许红色,“即便不提夫人此番提点,只说夫人与姝姝救瑜儿一命,本王便是再重的礼,夫人都受得。” “哎呀,王爷快请起,真不用,不用……” 常慧心急的鼻尖都冒出细汗来,一双纯善的美眸更是溢满焦灼与不安。 林墨堂静静看了她片刻,再次开口,“我久别京城,对京城诸事所知不多。夫人可知京城有那些名声颇佳的教养嬷嬷,我想为瑜儿聘请一位到府里。” 这件事常慧心倒是能说出个一二来,但是,那些教养嬷嬷,要么长期被人雇佣,要么现在没有档期,要么年已老迈,已经不再教养贵女。 将她知晓的教养嬷嬷细数了一遍,常慧心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竟帮不上什么忙。 她赧然的面颊都红了,最后勉力想出个主意,“王爷不如去宫里求一求……” 肃王常年征战在外,以至于疏忽了对女儿的教养。若是肃王亲自去宫里请教养嬷嬷,不管是圣安帝还是皇后娘娘,都会非常重视此事,并赐下人来。 过了皇上和皇后的手,那嬷嬷就最保险不过了。 肃王也觉得此法甚佳,颔首说:“我稍后进宫见驾,顺便提提此事。若万幸宫里赐下教养嬷嬷,自当给夫人送上谢礼。” 常慧心忙摆手,“我不过顺口一提罢了,即便我不说,王爷也能想到这个法子。” 常慧心还要再推辞,肃王又开口,“稍后我还有诸多要麻烦夫人的地方。” “不知王爷还有何事?” 肃王再次作揖,“以后凡在宴会上碰上瑜儿,要劳烦夫人与令爱多看顾瑜儿几分。” 常慧心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忙点头,“这是应当的,我们母女俩都喜欢宛瑜,以后若在宴会上遇上,定然不会让人欺负了她去。” “还有一事……” “王爷请说。” 许是多聊了几句,勉强算是熟识一些,常慧心在肃王面前也没那么紧绷和拘束了。 她甚至露出个客气的笑容来,“您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是,但凡能帮到,我们义不容辞。” 肃王说:“夫人也说了,瑜儿整日被关在府里,平常出门都不知往哪里去,更是没有一个闺中密友。我想以后让瑜儿多与姝姝往来……” 常慧心闻弦歌知雅意,眸中的笑意愈发浓郁起来。 女儿被人看重,总会让做母亲的自豪欣喜。 肃王说:“不知夫人可允许?” 常慧心自然没有不允许的道理。 但是,这件事还要问问姝姝的意见,毕竟以后要“做工”的可是姝姝。 依常慧心对女儿的了解,姝姝必定不会拒绝这件美差。 常慧心就轻笑着说:“这件事我不好自己做主,稍后我替王爷问问姝姝,再给王爷答复,可好?” 第25章 不惯着 从聚贤楼回来,天已经半下午了。 此时过了暑气正浓的时段,但天气还是闷热的,宛若还要再来一场大暴雨。 赵灵姝和她娘说着闲话回到府里,娘俩热出满身汗,但心情却都很美丽。 他们回府前,肃王已经让人将张昌母子俩捆了送到京兆尹去。 京兆尹上午审案子糊弄了事,下午被告被原样送回来,且这次不仅人送来了,如山的铁证也摆在了京兆尹的案头上。 这脸打的,啪啪响。 真想去看看现在京兆尹的脸色有多难看。 赵灵姝和她娘说,“我就不应该偷懒,我就应该带上胖丫一起去旁听案子。那京兆尹不是想糊弄了事么,他倒是继续糊弄啊。还有张昌和他娘,不是不招么,他们继续硬气啊。” 赵灵姝退着往后走,常慧心紧盯着闺女的动作,唯恐这丫头把自己摔到。 她一叠声的提醒赵灵姝,“你好好走路”“稳重点,别调皮”,奈何赵灵姝皮痒,她就不听。 常慧心没办法,只能提着心紧盯着,一边不忘提醒闺女,“你别左一句胖丫,右一句胖丫,人家有大名,叫林宛瑜。在聚贤楼我就想说你了,你给人家起外号,你私下里偷偷叫就行了,你怎么还当着人家爹的面叫起来了?” “那人家肃王也没说什么啊。不否认,那不就是默许么。哎呀娘,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叫胖丫还显得我俩亲近,娘你就别瞎担心些有的没的了。” “我怎么能不……” “好哇,你们出去买首饰衣裳,又不喊我们一起。” 赵灵溪突然从一株蔷薇花树后跳出来。 这株蔷薇花树有十多年了,枝繁叶茂,花团锦簇。恰逢今日赵灵溪也穿了一身粉红,她从盛开着粉红蔷薇的花树后边跳出来,把赵灵姝吓了一跳。 赵灵姝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等她意识到是赵灵溪故意藏背后吓人,赵灵姝发飙了,“赵灵溪你找死啊!这是我没摔跤、没破相,不然有你好看的。” 赵灵溪被扯着面颊往两边拉,啊呜啊呜乱叫一气。 她就是故意躲着吓人,原本还想躲更严实点,等赵灵姝和伯娘走过来一起吓,谁料她先一步看见了刘嬷嬷和红叶手中捧着的匣子。 那兰韵衣坊、珠玉阁、一品斋的名字都在上边印着,她看到这些东西,眼珠子都红了。 一下子也忘了要将两人一起吓住的打算,满腔愤慨先一步跳出来。 赵灵溪伸手乱抓,长长的指甲直冲赵灵姝那张白皙娇嫩的面颊而去。 凭什么好处都是她的? 有势的爹、有钱的娘,嫡长女的身份,还有那张明媚好看的脸。 赵灵溪早看这张脸不顺眼了,此时心头旧恨涌上心头,她直接对着赵灵姝这张脸开挠。 赵灵姝一开始真没把赵灵溪看在眼里。 小屁孩儿一个,明知道不是她的对手,还每次都过来犯贱,简直就是只打不死的小强。 以往赵灵姝也只把赵灵溪当个玩物逗,高兴了耐心多点,不高兴了直接拍过去一爪子,赵灵溪也机灵,见势不对跑的比谁都快。 这次却不同。 赵灵溪眼里的阴郁都快化作流水跑出来了,那长长的指甲直冲着她的面颊而来,这是要毁了她的脸么? 好恶毒啊!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赵灵溪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和她那个满心阴谋算计的娘像了十成十。 赵灵姝不高兴,猛一下将赵灵溪推出去。赵灵溪还欲上前,赵灵姝恼了,啪啪给了赵灵溪两个耳刮子。 她轻易不打人脸,除非那人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到她面前,且给脸不要脸。 赵灵溪捧着一张脸哇哇哭起来,常慧心见状也急了。 女儿和赵灵溪打打闹闹不是一回两回,但那次也没上过脸。 换姝姝一句话,打脸上谁都能看见,有理也会变没理。一般情况下,她都是直接踹屁股。那地方肉多,打的狠了也出不了问题。再有就是那地方私.密,赵灵溪疼了也不好当众叫嚷出来。 真是个一举多得的好主意。 这次姝姝却直接对着赵灵溪的脸左右开弓,她力道大,赵灵溪那张白嫩嫩的小脸,眼瞅着就高高的肿起来。 事情最后又闹到了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上午时,从洛思潼嘴里听说常慧心领着赵灵姝出去了,就满心的不高兴。现在赵灵溪又捧着张红肿的脸大哭小叫求公道,罗思潼更是满脸委屈,眼里还磕着泪花——老夫人再是因为头上的伤对罗思潼心存不喜,但这是她的亲侄女,她能欺负,常慧心他们怎么能欺负? 老夫人不高兴,那张脸拉的跟驴脸似的。 “灵姝,不是我说你……” 赵灵姝自动接上老夫人的话,“你是侯府的嫡长女,要友爱下边的弟妹。溪儿年纪小,脾气是有些骄纵,但她没坏心,就是想和你这个姐姐一起玩。你多带带妹妹,有什么东西也与妹妹分享。你们是自家姐妹,同气连枝,以后成了亲也要相互帮扶,哪里能动不动就和妹妹动手呢,那家豪门勋贵也没这样的规矩……” 赵灵姝把老夫人的话抢了,老夫人干瞪眼,气的喘粗气。 赵灵姝才不惯着这老太太。 每次都这样! 只要赵灵溪抢她东西,她将赵灵溪打回去,老夫人就是这一套老生常谈。 天天说,年年说,老夫人没说腻,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倒背如流更是不再话下。 眼瞅着老夫人脸子落下来,赵灵姝也不害怕,她还挺有理。 “我叫您一声祖母,您最起码要对得起这声称呼。赵灵溪只是我堂妹,她又不是我债主,想让我事事都让着她,等下辈子吧。我警告她不要在我跟前犯贱,一次两次我忍她了,三次五次我也不与她计较。结果她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这次更过分,故意吓我,还要毁我的脸,我又不是寺庙里的菩萨,大肚能容,我这人小肚鸡肠,有仇我当场就报了。” 洛思潼拧着手中的帕子,眸中都是愤懑,却还要僵硬的笑着替赵灵溪转圜。 “灵姝你肯定是误会了,溪儿纯善胆小,怎么会毁你的脸?你是姐姐,你可不能乱冤枉妹妹。溪儿没你的出身、地位和嫁妆,若再添了不好的名声,以后就不好说人家了。” “她好不好说人家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让她包藏祸心故意伤人?她自己根儿里坏了,难道我还得给她的恶毒买单?走到哪儿,也没这样的道理。” 赵灵姝困意上来,打了个哈欠说:“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儿,你们别逮着我教训了,有空还是多说说赵灵溪吧。 都十三岁的大姑娘了,该学的规矩也得学起来。别天天嘴上说的德言容功都学的好,却尽干些缺德冒烟的坏事儿。这也就是我,看在你们的份儿上,不过打她两巴掌了事,若是冲撞了别人,瞬间让你满京城扬名。” 赵灵姝说完这些话,也不管老夫人和罗思潼的脸有多难看,赵灵溪哭的有多痛苦,她拉着她娘的手就往外走。 常慧心心有顾忌,动作慢一些,就是慢的这一步,她被老夫人喊住了。 “你们等等,我还有话问你们。” 第26章 无耻至极 老夫人看向常慧心,“听说你们今天出去了?” 常慧心点点头,攥紧了女儿的手,如临大敌。 “娘娘寿辰将至,我带姝姝出去,给皇后娘娘购置生辰贺礼。” 昌顺侯府送给皇后娘娘的生辰贺礼,常慧心早早就准备好了。 原本姝姝只是小辈儿,也不用特意给娘娘准备什么,这不是已经在皇后娘娘跟前挂了号,且收了娘娘那么多谢礼么? 谢礼虽说是娘娘替秦王殿下送的,但不管怎么说,都太贵重了。 其中几匹专供后妃的贡缎就不说了,里边还有两套上好的头面首饰,再就是御膳房出来的糕点,以及小姑娘们都喜欢的珠花、帕子、香囊之类的小物件,最后是专供皇后娘娘用的胭脂水粉。 东西准备的齐全,又都送到了赵灵姝心坎上。赵灵姝高兴,恰逢娘娘寿辰将至,她自然得亲自送一份贺礼过去,才好全了这段厚赐。 老夫人点点头,“既如此,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思潼和溪儿也要去赴宴,两人正想出去购置些衣裳首饰。” 老夫人没提她,只提二房的母女,但若只是因为罗思潼和赵灵溪没占到便宜就将他们留下来,说实话,老夫人对二房真没好到这份上。 常慧心将为难两字挂在脸上,“弟妹和灵溪这个夏季,购置了十几套衣物,难道还没有衣服穿?” 赵灵姝说:“娘,你这话就不对了。二婶和灵溪哪里是没衣服穿,那明明是有便宜不占,心里酸么。” 罗思潼一下涨红了脸,“灵姝,你说的什么话。” 赵灵姝挑眉,“难道我说的不对?还是说,你们没打算让我娘替你们出钱,添置衣裳首饰,而是准备自己掏这笔钱?若真如此,那何必非得让我娘带着呢,你们自己去不更好? 二婶,谁也不是憨的傻的,你们把我娘当肥羊宰,我娘念着一家子和睦,不和你们计较,可你们也不能得寸进尺,真把我娘兜里的银子,当成你们自己的。做人啊,还是要点脸吧。” 罗思潼脸红的滴血,端庄的模样都端不住了。 她朝老夫人求救,“娘,您听听灵姝说的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大嫂帮我们买东西?” “没有么?真没有的话,刚才赵灵溪看见我和我娘回来,就不是一副债主的模样了。我也真是纳了闷了,我和我娘买东西,花用我们自己的银子,你们怎么那么大意见?还为什么不带你们去?你们是天王老子还是生身父母,作甚让我娘捧着供着?” 常慧心拉住女儿的手,“姝姝别说了,到底是一家人。” 赵灵姝冷笑,“娘,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不是这么想你的。你仁善,想着吃点亏就吃点亏,只要家里人和气就好,可有的人她不那么想啊。她把你的仁善当好欺,这样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乞丐都不屑与之为伍。” “姝姝,你二婶他们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真不是的话,倒是把之前借娘的银子还了啊。每次出门都让娘花钱,珠宝衣衫他们没少买,却连请娘吃一根糖葫芦都不乐意,这样的妯娌,娘你可擦亮眼睛吧。” 赵灵姝明面上说的是二房母女,其实说的未尝不是老夫人。 昌顺侯府银钱紧张,早些年来入不敷出,全靠老祖宗留下的那点积藏过日子。在常慧心没嫁过来之前,那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日子别提多艰难。 常慧心嫁过来,日子好过了。 常慧心有钱啊。 有钱她还没儿子,底气不足,只能任人欺负。 往日里府里四时八节走礼,老夫人是全不管的。 她捏着府里的大权,只分给常慧心管家的差事。常慧心名义上是掌家夫人,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她充其量只是个管家。 管家只管事不管银子。 每次府里要走礼,老夫人都装聋作哑、装憨做傻。言而总之一句话,想从她口袋里掏银子,想屁吃去。 常慧心年轻,也拉不下脸,每每遇上这样的时候,都是自掏腰包。 这些年,常慧心填补进昌顺侯府的银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 就这老夫人还不知足,日常还要在常慧心身上刮一层。 什么赴宴没首饰了,换季没衣裳了,想吃哪里的糕点菜肴了,相中了那件屏风花瓶了。 后边这些小头且不说,只当孝敬老人了,可你一家子吃喝全不掏钱,只让常慧心这个长媳供着,府里的运转全靠常慧心的嫁妆撑着,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赵灵姝眼角耷拉下来,一股刻薄的劲儿,“有些事儿以前我不说,也不拦,是想看看你们究竟有多无耻。我倒是没想到,你们装憨弄傻十多年,也真是怪有毅力的。就是那破皮无赖到了你们跟前,都得退让三分。” 赵灵溪不哭了,此时也跟着涨红了一张脸。 看见赵灵姝的视线扫过来,她忙用帕子捂住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比起赵灵溪年小还要点脸,罗思潼脸皮可是够厚的。她过了最初那段狼狈后,这时候面上的羞惭之色竟渐渐淡去。其无耻至极的程度,让赵灵姝称叹。 “灵姝,你这话说的让人不知如何往下接。那是我们要占你娘便宜么?那不是你娘要与我这个妯娌打好关系,强硬送我的?再来,我平常也没少给你娘送东西,我和你娘有来有往,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我贪婪无耻硬扒着你娘占你娘便宜了?” 赵灵姝撇嘴,“你是给我娘送东西了,送两支梅花,送一个桂花香囊,送一点莲子,再送点果子……总之都是园子里和庄子上的东西,又不要钱,又不需要你麻烦,你只要动动嘴就是了。原来是这么个送东西,那你可真够‘有心’的。” “你们俩别说了,我这脑袋又疼起来了。”老夫人捂着头上的抹额,哎呦哎呦直叫疼。 老夫人头上的伤,满打满算都没两天,按说伤的重,尽可能要让伤口晾着,毕竟大热天,伤口容易发炎。 但老夫人自诩为是府里的老太君,昨天没想那么周全,被谢姑姑看到头上的伤,丢尽了颜面,为防再被外人看了去,她今天起身就将抹额带上了。 褐色带蓝宝石的抹额,挂在老夫人的额头上,衬得老夫人本就蜡黄的脸,更是阴沉晦暗。 抹额紧紧勒住伤口,看着就不舒服。偏赵灵姝气势张扬,咄咄逼人,罗思潼理亏却不想着怎么错开这茬,还硬要跟赵灵姝这孽障辨个输赢,真是蠢得老夫人不忍直视。 老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也怕赵灵姝不讲究,一会儿把她扯出来。 她这些年做的事儿,可比老二家的过分的多。 老二家的最起码没索要常慧心的嫁妆,也没贪墨常家送给常慧心和赵灵姝的年节礼,她不成,她看见什么好东西,就想搂到自己私库里。 老夫人做事不要脸,这时候却要脸了。 她还不想被个小辈儿,将一辈子的体面掀了。 于是她啊呜叫了几声疼,再次晕了过去。 第27章 “挑拨” 老夫人是一刻钟后醒过来的。 再不醒她人中就要被掐出血了。 老夫人悠悠转醒,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姝姝怎么还在这儿?祖母没事,你快回去吧。祖母这两天都吃素,你小孩子家正长身体的时候,去你自己院里多吃点好的补一补。” 赵灵姝慢悠悠收回手,看了看老夫人黑紫淤青的人中,心下叹一声可惜了。 她还以为要再等一刻钟老夫人才能醒。 怎么这么受不住疼? 她才掐了七八次! 赵灵姝收起满心遗憾,也不与老夫人说些有的没的。 折腾了一天,她也挺累的。 “既然祖母这里用不到我,那我就先回去了。祖母安心养伤,若是身体不适,再让齐嬷嬷来通知我。” 齐嬷嬷在旁边缩了缩脑袋,讪讪的对着赵灵姝笑。 这小祖宗她本就得罪不起,更别提她现在还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她就更得罪不起了。 齐嬷嬷不止一次后悔,下雨那天她怎么就嘴贱,说寻个人家先住下。 这话一出,这小祖宗连借口都不用找,直接丢下她就刘嬷嬷回了京。 结果路上不仅好运的碰到了马车坏掉的秦王,顺路捎秦王回京,还因此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得了娘娘另眼相看。 齐嬷嬷倒也没想过,能得娘娘或秦王另眼相看,但若是她跟着一起,凭借她的能耐,她是不是也能留在马车上服侍? 到时候说出去,她也是伺候过秦王殿下的人,别说在这昌顺侯府,就是在满京城的豪奴中,谁不得高看她两眼? 可惜啊可惜,好处没落着,回了府还被老夫人一顿训,连着吃了几天瓜落。 齐嬷嬷对着赵灵姝讪讪的笑。 这位今非昔比,她可断然不敢得罪了。 齐嬷嬷做小伏低,赵灵姝见状也不与她计较。一个婆子罢了,和她说太多还给她脸了。 她拉上母亲的手就往外走。 今天没午休,她困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刚走到门口,老夫人又开口了,“你们先慢着。” 赵灵姝静静的看着老夫人,看她还想作什么妖。 老夫人唉声叹气,“灵姝你只管自己回去,你娘却得在我这儿留一留。” 老夫人一脸为他们考虑的模样,“不是我不心疼你娘,是我老婆子伤了两天,你娘却一会儿也没伺候,这传出去,于你娘的名声不利。” 常慧心松开女儿的手,不让女儿为难。 赵灵姝却又把母亲的手抓紧了,“什么有利不利的,二婶这么些年没给您伺疾,也没见外边传过二婶不孝的话。 再来了,以往您身体不爽利,都是我娘伺候的。那时候您是怎么说的?您说我娘笨手笨脚,没二婶手脚麻利。我娘伺候了您这么些年,也没见您夸过我娘一句,那我觉得还是换二婶伺候您吧。毕竟二婶从小在您身边长大,比我娘更懂您的心。” 赵灵姝说完,看一眼脸色铁青的老夫人,再看一眼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洛思潼,拉着她娘就走。 赵灵溪挡在门口,赵灵姝举起拳头,“分不清大小王了不是?” 赵灵溪脸更疼了,赶紧让开地方。 她可不想再次被甩耳光。 她脸都丢完了。 赵灵姝母女扬长而去,留下内室中老夫人和二夫人沉默不语。 许久后,老夫人轻叹一口气,“大丫头是愈发厉害了。” 赵灵溪跳出来,“何止是厉害,她现在就是个活阎王。大庭广众之下,她甩我耳光的时候,一点都没打磕巴。” 洛思潼将女儿拉到跟前,看着女儿脸上左右对称的鲜红巴掌印。 过了这么长时间,那指痕还那么明显,想也知道赵灵姝打人时用了多大力气。 洛思潼心疼女儿,不由看向了老夫人,“娘,难道就放任灵姝这样下去?” 老夫人撩了洛思潼一眼,“你想如何?” 洛思潼拧着帕子说,“总得管管她吧。她一个姑娘家,出言不逊,忤逆长辈,还动不动就拿府里的阴私说事……” 话到这里,洛思潼顿了顿继续说,“灵姝年纪不小了,该懂得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并非淑女所为……” 齐嬷嬷和桑姑姑站在落地罩外边,两人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奇异。 赵灵姝这是戳到你的痛处了吧? 你是怕赵灵姝说动了大夫人,以后再不“借给”你们银子花,不给你们买衣裳首饰,心急了吧? 这不是应该的么? 从没听说过,长嫂要负责小叔一家的花销的。 这多不经人讲究啊。 也就老夫人和洛思潼,被大夫人纵大了胃口,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说出去不够让人耻笑的。 齐嬷嬷和桑姑姑的心思无人知。 内室中,老夫人听到洛思潼的这个问题,也很头疼。 先前常慧心给他们花钱,是因为没生儿子她腰不直,多花点只当是买清净了。 赵灵姝那丫头也是默许了的,这时候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又反悔。 想想以后若没了常慧心的“孝敬”,日子怕是要难过,老夫人眉头狠狠的皱了起来。 大丫头太坏事了。 确实该想个办法,让这头学个乖。 之前只说让那丫头在皇后娘娘诞辰前得一场小病,如今看来,一场小病有些轻了。 …… 走在回蔷薇苑的路上,赵灵姝和她娘说,“以后二房或是祖母房里,再用乱七八糟的借口,明示或暗示你给他们买东西,娘你都不要搭理他们。” 常慧心无奈,“之前你不是也赞同娘破财免灾?”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赵灵姝声音冷了两分,“以前我只当打发叫花子了,只要他们不来烦娘,施舍给他们三瓜两枣也不是不行。现在我长大一些,才明白之前的想法错的有多离谱。 有些人啊,她惯爱蹬鼻子上脸,你给她三分颜色,她就想开染坊。你给她十两银子,她就敢肖想你的全部财产。这样的人,她的欲望永无止境,除非他们将你嚼的骨头渣都不剩,不然,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娘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给他们?是我们留着自己花用不香,还是孝敬给外祖父母不香?给他们,呵,从今往后他们别想占娘一份便宜。” 常慧心一脸为难,“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最好连这管家的差事,娘也趁早丢了。娘管着这么大的家,吃这么大的劳累,还落不到一点好,还得自己往里搭银子。反观祖母、二婶和四婶,什么心都不用操,还能在娘做的不到的时候,反过来指点娘,这才是享福和长寿的人。娘啊,我只有你一个娘,我还想让你看着我嫁人生子,你不长寿怎么行?” 赵灵姝又不断的给她娘洗脑。 说她这人争强好胜,以后出嫁了,嫁妆可不能比京城任何一个贵女少。 所以从今天开始,她娘的银子绝对不能乱花,都得给她攒起来做嫁妆。 常慧心听闺女在耳边唠叨,丝毫不觉得烦,反倒是忍不住取笑闺女,还没说亲就想嫁人,姑娘家也不害臊。 赵灵姝才不害臊,她只恨早些年偷懒,没将她娘全部的本事都学到家。 不然,早早的就将她娘的财产接手过来,看那个找死的还敢隔三差五过来占便宜。 第28章 渣爹 这一晚赵灵姝和她娘准备休息的时候,她便宜爹回府了。 赵伯耕一回府,就把将要陷入沉睡中的昌顺侯府都惊醒了。 外边热闹喧哗,下人们的请安声与谄媚声不绝于耳,让赵灵姝本来还算美丽的心情,瞬间变得不太美妙。 彼时母女两个刚洗完澡,赵灵姝正对着她娘上下其手,美其名曰给她娘涂抹润肤的香膏。 她娘那身皮子白的跟玉似的,触感温润滑腻、细嫩柔软,兼之身材玲珑有致,那丰满呼之欲出,腰又细的两手可握,这身段,馋的赵灵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正当她兴致勃勃的在她娘身上摸摸戳戳时,赵伯耕回来了,就问扫兴不扫兴? 赵灵姝瞬间绷起了脸,不开心。 与她相反,常慧心听说赵伯耕回府,却露出欣喜的表情。细看,欣喜之外更多的却是松口气的庆幸。 姝姝明明是个姑娘家,她身上有的她也有,怎么看见她就两眼放光,跟个小无赖似的,扒在她身上又是戳又是摸,让她险些绷不住脸。 “你爹这时候回来,今晚怕是要歇在府里了。你就在厢房住着,别过去了。” 赵灵姝也不想过去,摊在床上跟个猫饼似的,不阴不阳的应一声,“我不回去,我等娘回来陪我睡觉。” 常慧心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你都大姑娘家,还有娘陪着睡,传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 一边穿衣裳,常慧心一边说,“你小时候也没这么黏人,怎么越长大,还越缠人了。” 赵灵姝嘀咕,“还不是因为太喜欢娘了。” 这话把常慧心逗得满面笑意,整个人就像是沐浴在阳光下的蔷薇花似的,妩媚娇艳的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 常慧心又与女儿说了几句话,就往正室去了。 赵灵姝躺在床上睡意全没,又想到让孙叔调查的事情现在也没结果,她心烦意乱。 赵灵姝直觉,她爹铁定是做了对不起她娘的事儿。 要不然,怎么会在她娘热孝中就迎新人进门,且那新人还带了个孩子? 不行,越想越睡不着,恨不能现在就把渣爹抓过来暴揍一顿。 正想七想八的时候,外边响起红叶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姑娘,您睡着没有?侯爷让您去正室一趟。” 赵灵姝一下掀开身上的薄被,阴着脸穿衣裳往外走。 正室中,赵伯耕正享受着常慧心的伺候。 常慧心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手脸和脖颈,又拿了家常穿的长衫和鞋子给他换上,身上的汗液全消,人也松快起来,赵伯耕总算露出个爽利的表情。 一杯普洱被送到他手中,茶水清香扑鼻,喝一口肺腑都是舒坦的,赵伯耕面上的表情更惬意了。 要论会伺候人,还得是常慧心。 可惜,她生不出儿子来。 趁着女儿还没来,赵伯耕与常慧心说,“你怎么又让姝姝留宿在蔷薇苑?她到底是大姑娘了,总住在咱们院子里也不好。” 常慧心在他身侧坐下,直直的看着赵伯耕,“有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您又不在府上住。” 赵伯耕心虚的不敢看常慧心,总觉得她的话别有深意,忍不住侧过头躲避。 但细想他那事儿做的很隐蔽,为防露馅,他出入连府里的马车都不用,常慧心一个心思简单的内宅妇人,怎么也不该想到那上边去。 赵伯耕自我安慰一番,心里大定。他又张口,“你也别动不动带着姝姝出门,她都该相看了,总这么往街上去,还总惹事,传出去谁敢和咱们家结亲?” 常慧心已经从赵伯耕这里,打探到他今天回府的目的。 还是小胖丫那事儿闹的。 因为事情发生在大街上,事后总有人将此事传出去,加上事情还涉及到两个侯府,一个王府,那悄默默看热闹的人更多。 赵伯耕不是老夫人,他常在外边走动,自有他的消息渠道。况且他虽官职不显,头上到底顶了个侯爷的名头,急着巴结他的人也不少。 赵伯耕就是从那些人嘴里,听说了姝姝仗义勇为的事情。 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赵伯耕其实并不清楚,但并不妨碍他知道,自家闺女抱上了大腿。 肃王功勋卓着,骁勇英武,肃王还简在帝心,前程远大,和肃王府打好交道,百利无一害。 也是知道此事攸关重大,赵伯耕才改变行程,匆匆回了府。 奈何他问常慧心打探这件事,常慧心三言两语就将他打发了,心痒难耐的赵伯耕只好找闺女询问详细经过。 赵灵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满面不悦,敷衍的行个礼,一屁股在她娘旁边坐下,抱住她娘的胳膊就往她娘身上趴。 赵伯耕气郁,“不是你祖母说你,你最近越发不像话了。你是个快说亲的姑娘家,能不能把你的规矩捡起来?” 赵灵姝瞄她爹,“你是我爹,我若在你跟前还规规矩矩的,你就该反思了。” 赵伯耕一窒,刚准备说她胡搅蛮缠,赵灵姝就说,“你去看过祖母了?是祖母把你唤回来的?” 赵伯耕点头。 他一开始收到了老夫人的告状,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姝姝得理不饶人,他母亲也不是什么软性子,两人加一起战斗力他都怯,索性躲一躲。 他没准备回府,是后来听说了肃王府的事儿,才临时决定回来的。 回来后在门外被人拦住了,直接将他迎到松鹤园去。 赵伯耕道:“这是我家,我回来不是天经地义?难道我回个府,还要经谁允许,被谁请了才能进来?” “您还知道这是家?我还以为这是客栈呢。” 赵灵姝怼她的毫无压力,“不说远的,只说近一个月,你回府的时候都没有一把手的数量。爹啊,衙门的差事真就这么忙?忙的你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爹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衙门的人故意压榨你?” 赵伯耕义正严词,“这是夏季,最近又逢汛期,我忙些是应当的。不仅我忙,整个衙门的人都忙。我忙着疏通城内下水通道,衙门中其余人,要么忙着宫殿的修缮,要么被外调出去,监管河道的挖掘。当官的,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要不然陛下白给我们发俸禄?” 赵灵姝颔首,“您说的怼。好在娘三不五时就派人去衙门给您送膳,要不然这么繁忙劳碌,您肯定瘦好几斤。” 事实上是,别说瘦了,赵伯耕眼看着还胖了些。而且他皮子白净的什么似的,别说晒黑憔悴了,反倒白里透红,眼瞅着就是日子好过。 赵灵姝对此只叹,“这都是娘的功劳,有我娘这个贤内助,爹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不是啊爹?” 赵伯耕心虚气短,接连应了好几声“是”。 “要我说……” “你先别说,爹这次是有正事儿找你,你先等爹把话说完。” 赵灵姝看着她爹,看的赵伯耕心里狂跳,暗暗揣测是不是这不孝女知道点什么。 但也不应该啊。 姝姝是个暴脾气,若真听到点风声,绝不会如现在一般镇定。 那就是没看出来。 是他多心了。 赵伯耕逮着说话的机会,就将赵灵姝全盘盘问一遍。从他们娘俩何时出门,都碰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又是如何与肃王的女儿碰上的,全都仔细打问一遍。 赵灵姝蹙起眉,不高兴,“您这不是问话,是审犯人吧?” 第29章 吵架 “爹啊,我是这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可不是监牢里的犯人,您这个问话方式,我很不高兴。” “嘿,你个不孝女,你还不高兴,我是你爹!你要清楚,你侯府大小姐的身份,是谁给你的。” “那是祖宗给我的,又不是你。爹你不过是运气好,侥幸为嫡长子,又侥幸娶了我娘罢了。” “你个臭丫头,你说的什么话,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赵灵姝没本事,所以她一句话都不说。 任凭她爹之后如何赔礼道歉,赵灵姝只当听不见。将她娘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后,她拍拍屁股走人了。 赵伯耕直到那孽障走远了,还有些回不过神。 “那孽障来这一趟到底是干什么的,她是纯心来气我的不是?都是你慈母多败儿,把她宠的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你要是不会管教姝姝,我把她送到娘哪里去。” 赵伯耕气急败坏,还算俊逸的面孔上,都多了几分扭曲。 “我不觉得姝姝脾气大点有什么不好。”常慧心轻呼一口气,“你要是不怕姝姝气到母亲,只管将姝姝送到松鹤园去。” 常慧心说完这句话,喊了丫鬟进来收拾,自己进了内室。 她方才已经洗漱过,此时脱了外衫就去床上躺着了。 氤氲的烛光照耀下,睡在帐幔里的美人身段高低起伏,凹凸有致。走进室内,一股子馥郁的女子体香盈溢而出。 赵伯耕本想将常慧心一道说教了去,此时被这幽密的女子体香一激,身体陡然一僵,有什么东西悄悄抬头。 他透过透明的纱帐,看到里边若隐若现的美人身影,转身让丫鬟抬水进来。 待得赵伯耕洗漱完毕,躺在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拔步床上,常慧心已经有了睡意,意识也渐渐迷离。 赵伯耕突然抱过来,将常慧心吓了一跳,她用力将男人往外推,“大晚上的,你做什么?” 赵伯耕眼瞅着她蹙着眉头,眉眼中有些惺忪和怒意,知道是吵着她了。 他想与她做些恩爱的事儿,自然不愿意此时惹恼她,便借口说,“你先别睡,咱们再说说姝姝。” 谁料他如此一说,反倒彻底让常慧心的气性上来了。 “姝姝,姝姝,姝姝也是你的女儿,你但凡对她多两分耐心,便不会觉得她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常慧心压不住脾气,“姝姝到底哪里碍着你的眼了?她是脾气大了些,但她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你让她收着脾气,是让她如我这般被人欺负,你才满意?” 常慧心眉眼中盈出哀婉的泪水来,“你总忙的回不了府,是姝姝在府里护着我这个当娘的不被人欺。那时候在哪儿?” “我也纳闷了,姝姝难道不是你的女儿么?怎么每次老夫人说起姝姝的不是,你从不替姝姝辩解?老夫人是你的生身之母,姝姝也是流着你血液的子嗣,若真不喜她,你当初又何必让我生下她。” 常慧心默默地流着泪。 晶莹的泪珠挂在她娇媚的面容上,愈发衬的她楚楚可人,让人备生怜惜与疼爱。 赵伯耕本就起了性,此时看到夫人梨花带雨,精虫上脑脑袋整个不清楚了。 他都没听清楚常慧心的质问,只嬉皮笑脸的凑过去,“夫人说的都对,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没尽到父亲的职责,是我……” “你走开!” 常慧心再也忍不住,将赵伯耕推了一个趔趄,坐起身趿拉上鞋子,往外室走去。 赵伯耕瞬间阴了脸,“大半夜的,你做什么去?” 常慧心看都不看他,“我今晚和姝姝一起睡,你若睡不着,只管去巧娘屋里。” 赵灵姝快要睡着了,倏地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动静。 她听到了她娘熟悉的脚步声,又嗅到了她娘身上幽兰般的体香味儿,睡意朦胧的探出头来问,“娘,是你么?” “是我,娘吵醒你了?”常慧心脱鞋上了床,将女儿揽在怀里,“姝姝快睡吧,娘今晚和你一起睡。” 姝姝脑袋快打结了。 她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是他爹把她娘气着了? 不应该啊,她娘脾气那么软,在她爹跟前更是跟个面团似的。就是他爹作一些,她娘也肯定会包容。 没机会想太多,睡意来袭,赵灵姝砸吧砸吧嘴儿,将脑袋靠在她娘丰盈柔软的胸脯上,搂住她娘纤细的腰肢,沉沉的睡了过去。 前一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上午赵灵姝日上三竿才起身。 她刚洗漱完,准备去用早膳,桑姑姑就过来了。 “老夫人听说了您昨日救了人,想让您到松鹤园去仔细说说。” 赵灵姝慢条斯理的坐在圆凳上,上手拿了龙眼大的一个蟹黄包直接开吃。 一个两个都让她仔细说,她是说书先生啊? 赵灵姝不乐意,“我还没用早膳。” “老夫人的意思是,您不必着急,稍后得空了过去一趟就是。” “谁知道我稍后能不能得空……” 话还没落音,外边就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红叶喜气洋洋的跑进来,“姑,姑娘,肃王府的管家,奉王爷之命,来府里送谢礼了。” 赵灵姝咽下包子,哦呵一声。 她最近这运道简直了! 一个两个都来给她送谢礼。 她这是要火的节奏啊! 赵灵姝和她娘到了前院,老夫人已经在接待肃王府的管家了。 现场还有另一个大忙人,侯府的二爷赵仲樵。 赵伯耕这一辈兄弟四个,四人的名字很有特色。 四人中,名讳中的第二个字,按“伯仲叔季”来排,名字中的第三个字,则分别是“耕樵渔读”。 也就是说,除了赵伯耕、赵仲樵外,府里的三爷为赵叔渔,四爷为赵季读。 三爷和四爷都为庶出,四爷不着调,整天混日子,三爷却有些本事。他早些年考中进士,又通过了吏部的补官考试,被外放到偏僻的县城,做县令去了…… …… 过来昌顺侯府的肃王府管家,模样严肃老迈,浑身凶煞之气,加上还断了一条胳膊,看起来愈发不好惹。 这位管家一看就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许是因为身残,这才到了肃王府。 他能被肃王委以重任,可见除了忠心外,还是有些本事的。 有些本事的肃王府管家,对老夫人和二爷还算尊敬,只姿态有些高,看着就不好打交道。 这只是看起来,事实上,这位管家见到赵灵姝母女后,身上的气息肉眼可见的柔和起来。 他说明来意,将一应谢礼亲自奉上,末了,还指着其中一个匣子对赵灵姝说,“这匣子中的东西,是大姑娘亲自给您准备的。姑娘还问您过两天可有空,她新得了一匹御赐的良驹,想邀您去城郊庄子上骑马。” 赵灵姝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当即一口应下。 老管家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被二爷殷勤的送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祖孙、婆媳三人,又片刻,二房母女、洛思婉和四婶也过来了,松鹤园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也是这时,赵灵姝才知道,她睡了一个大头觉,却错过了好大一场热闹。 “肃王府分家了!” “肃王府的继王妃与小公子被分了出去,可怜见的,这跟扫地出门有什么区别。” “还不都怪他们胆大包天,竟敢亏待肃王的独女。落得这种下场,也是他们应该的。” 二婶和四婶你来我往,说的好不热闹。 赵灵姝错过了大戏,心痛极了。 她问她娘,“这消息您知道么?” “我也是今天早起才知道的。”常慧心说,“听说昨晚就闹起来了,不过当时天晚了,没来得及搬。这不,今天一大早,肃王府的继王妃和小公子,就一道搬出了肃王府。当时看热闹的百姓,堵了一条街。” 第30章 都别想道德绑架她 赵灵姝瞠目,“这么轻易就把家分了?那继王妃没闹腾?” 常慧心摇摇头,“这倒没听说。” 赵灵姝若有所思,“继王妃和那小公子这么安静,怕不是有什么把柄,被肃王抓住了吧?” 常慧心露出同款讳莫如深的表情,“这事儿说不准。” 母女俩嘀嘀咕咕,那厢洛思潼、洛思婉和段雅雯三人也说的热火朝天。 关键还是肃王这手段太雷霆了。 多年不回府,一回府就干了票大的。 听说已经有御史台的官员,往宫里去了,说是要参奏肃王不孝不悌。 但谁让这次肃王占了大义呢? 他闺女都被个下人欺负到头上去了。 这绝对是府里的继王妃纵容打压之祸,若不然,下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作妖? “但就这么将人分出去,到底冷血无情了些。肃王在边境待得时间长了,怕是还没转过弯,只把对付突厥的手段,用到了至亲身上,提起来难免让人说一句铁石心肠。” 洛思潼坐在老夫人身旁,和老夫人嚼舌根。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偏巧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话说完,她还若有似无的看了常慧心和赵灵姝两眼。 啥意思,这话是特意说给他们娘俩听的? 为什么啊,怕他们怂恿赵伯耕分家么? 好主意,她之前就是这么打算的。 赵灵姝拍拍巴掌,“二婶来晚了,方才您就该早些来,这样也能与肃王府的管家碰个面。” 洛思潼蹙起眉头,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我见一个管家做什么?” “把你心里想说的话,托管家捎给王爷啊。” 赵灵姝嘿嘿笑,“您的话我品着很有道理,不让肃王听一听,白搭了您那大道理了。就应该把您的话传到肃王耳朵里,指不定肃王听了就被感化了,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不止要告诉肃王,还要把这事儿说给继王妃听。那继王妃听了,绝对引您为知己,以后有什么好事儿,自然也会想着您。” 赵灵姝喊了声“红叶”,“二叔送管家离府,现在应该走不远。你赶紧将人请回来,给二婶个直言正谏的机会。” 红叶人不机灵,却最听赵灵姝的话。她脑袋一根筋,赵灵姝说什么就是什么。 红叶响亮的应了一声,撒丫子就往外跑。 这下不仅洛思潼变了脸,就连老夫人和洛思婉,甚至是赵灵溪都面如土色。 “齐嬷嬷,快去把那丫头给我追回来!” “都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拦住啊!” 屋里闹做一团,老夫人几人急的直跺脚。洛思潼更是被吓住了,头上直冒冷汗。 赵灵姝好整以暇看着这画面,心里那叫一个舒爽。 她将手边的果子往她娘手中塞,“多好的樱桃,都有核桃大了,还被冰湃过,娘吃两个,消消暑。” 这么好的樱桃,也不知道是下边那个送上来的。别看她娘管着家,可这东西的来历她娘绝对不知道,更别说弄些回去给她吃了。 个老太太太女干懒馋滑,有好事总想不起她娘,没好事就总把她娘往台前推。 简直坏到家了! 常慧心看着促狭的女儿,再看看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诸人,一双美眸中忍不住溢出笑意来。 她应了一声“好”,接过姝姝手中的樱桃,正准备吃,老太太陡然发难,“老大家的,你倒是管管灵姝。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一张嘴巴得理不饶人。她二婶说什么了,她就这么咄咄逼人,还要把肃王府的管家叫回来,怎么,这是嫌咱们家不够热闹,还要让外人来捧个人场?” “你也是,都这会儿功夫了,还有空吃樱桃,府里也没亏着你,你至于……” “老太太!” 赵灵姝一下冷了脸,“说我就说我,说我娘做什么?我娘吃你颗樱桃怎么了?真不想让我娘吃,你把从我娘这里拿走的玛瑙樱桃还回来。那玩意足够我娘买几个樱桃园子了,到时候谁还稀的吃你这几颗破樱桃。” 屋里一下安静了。 洛思潼、洛思婉不急了,老夫人不慌了,众人都安静如鸡。 安静的氛围中,只见赵灵姝将一整盘子的樱桃,往她娘手里塞。 “您快吃,若喜欢,回头咱们就买个樱桃园子。以后吃樱桃,吃一颗,丢两颗,一颗喂狗,一颗抛着玩儿。” “哦,娘不爱吃这玩意儿,那行吧,丢了直接喂狗吧。” 赵灵姝这时候又想起来,她娘正来月事,那确实不好吃冰湃过的果子。她娘的身体这两年吃各种偏方吃坏了,再吃点凉的,回头该不舒坦了。 赵灵姝喊了刘嬷嬷进来,让刘嬷嬷将这盘樱桃拿去喂狗。 屋里众人看见这画面,都要窒息了。 尤其老夫人,头疼的捂着额头,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老夫人头上带着抹额,即便如此也掩不去额头上全部的青紫。加上她脸色黑的不要不要,此时可以去扮演黑白无常了。 她心疼的滴血。 这樱桃是她今早听说了赵灵姝救人的事情后,火速让人去皇商手里买来的。 只一盘子,花用却要百十两,为的就是在肃王府的人面前充脸面。 可她一颗还没吃,赵灵姝就让婆子端去喂狗。 这招瘟的小畜生! “呦,这做什么呢吵吵闹闹的,我大老远就听到动静了。” 赵仲樵从外边回来,一踏进门就笑呵呵的将屋里扫视一遍,洛思潼赶紧给他让位,赵仲樵一屁股坐在了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在儿子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盼着你们生儿育女有什么好?生下一个个小孽障,恨不能把我老婆子气死。” 赵仲樵嬉皮笑脸哄老夫人,“娘你跟我说,是谁气到你了?是不是灵溪愚笨,又惹您不开心了,赵灵溪你给我滚出来。” 赵灵溪被她爹的吼声吓了一跳,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战战兢兢。“不是我,爹,真不是我。我从进门就一句话都没说。是赵灵姝,是她言语无状,气到了祖母。” 赵仲樵顿了顿,那双多情的眸子又看向了赵灵姝。“你怎么气到你祖母了?灵姝啊,不是我说你……” 赵灵姝头铁,在她爹跟前她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这二叔跟前,她还能憋着? 说来说去,她有理啊。 有理走遍天下,她有理就谁也别想道德绑架她。 赵灵姝睨他二叔一眼,“二叔,你就别管教我了,我上边有爹娘,真若我有什么不妥,我爹娘会说教我。二叔你要真是闲的发慌,先把你们二房的人管教好再说。” 赵灵姝可不是藏着掖着的人,当即就阴阳怪气的把洛思潼的话重复一遍。 一边说她还一边扁着嘴,一副“耻于与之为伍”的模样。 这作态,把洛思潼和赵仲樵都气的不轻。 奈何这次当真是洛思潼说了不该说的,赵仲樵一腔郁气只能冲着二夫人去,“你真是愚不可及!肃王分家占着大义,那容你个妇人家在背后说三道四?妇道人家就该贞静幽娴、安分守己,你跟个碎嘴婆子一样说长道短,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仲樵究竟是怕洛思潼的话传出去,影响了肃王府对他的观感,亦或是话中有话,在指桑骂槐……赵灵姝觉得都有。 但她才不在乎呢。 只要没点着她的大名唾骂她,那些叽叽歪歪她只当听不见。 第31章 肃王府八卦 赵灵姝和她娘从松鹤园走出来时,都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奈何老夫人心情不美丽,不想留膳,赵灵姝和她娘也不想对着老夫人那张冷脸,这就从松鹤园出来了。 回蔷薇苑的路上,常慧心冷不丁叹了一口气,“你二叔那人,被你祖母惯坏了。” 早些年老夫人规矩体面,最是贤淑周到不过的一个人。 后来老侯爷往府里弄进越来越多的女人,她整日忙着与小妾争宠,与老侯爷闹别扭,连亲生的子嗣都顾不上,以至于赵伯耕两岁左右发了高烧,差点没将脑子烧坏了去。 当时还在世的太夫人彻底恼了,将赵伯耕抱养到膝下。 等老夫人装巧卖乖,哄得太夫人心软,这时候她又怀了二胎。 怀赵仲樵时,老夫人怀相不好,就没将赵伯耕抱回来。等她将要生产,老侯爷宠着的那两个小妾,一个染上天花破了相,被老侯爷随便配了个管事儿撵了出去,另一个滑倒流产以后再不能生育。 老夫人自此相信,腹中的孩子是旺她的,对赵仲樵愈发宠爱,对赵伯耕反倒疏远起来。 太夫人怕母子离心,就将孩子送了过来,那时赵伯耕四岁有余,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道理不懂,小的事情却很清楚。 看见母亲太过宠溺弟弟,他与弟弟接触母亲就如临大敌,且兄弟两个一处时,母亲总看不见他…… 赵伯耕哭着闹着要回太夫人身边,老夫人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也应下这个要求。 自此后,赵伯耕就养在太夫人膝下了。 身边没了大儿子,老夫人就把全部的心力寄托在老二赵仲樵身上。 加上老二花言巧嘴能说会道,更是把老夫人哄得一颗心全向着他,只觉得这孩子怎么看怎么好。 正是老夫人的过度宠溺,才让赵仲樵拈轻怕重,好逸恶劳,快三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整天留宿秦楼楚馆,就这老夫人还觉得自己孩子能干孝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常慧心也不喜欢洛思潼,觉得她心机太深,不是个好相与的。 可说实话,这样的洛思潼,嫁给赵仲樵,委实是委屈了的。 若非赵仲樵有个好出身,他想娶个洛思潼这样能干的媳妇,怕是要菩萨开眼。 常慧心不爱在背后说人是非,这时候却忍不住小声道:“你二婶千不好万不好,对你二叔却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人都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你二叔呢?当着丫鬟婆子和你们两个小辈儿的面儿,劈头盖脸把你二婶一顿说,我都替你二婶臊得慌。” 洛思潼眼圈都红了,脸也红的像个番茄,她头埋在胸口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是以,今天他们没在松鹤园用膳,洛思潼也没留。她一出松鹤园就快步离开了,临走都没和他们打个招呼。 常慧心唏嘘短叹,觉得洛思潼遇人不淑。 赵灵姝心中却想,就跟她爹是良人一样? 她爹和她娘未成亲前,他爹稀罕她娘稀罕的什么似的。 明明他是个侯爷,娘只是个皇商家的女儿,爹为了娶娘,愣是低三下四捧三位舅舅的臭脚,还在外祖父跟前做小伏低。 可又怎么样? 等娘刚一怀孕,她爹就和她娘的陪嫁丫鬟勾搭上了。 这几年来,爹更是抬了三房妾室进门。 也就是她们一直以来无所出,她性子又厉害,压制的爹后院那些妾室通房不敢作妖,不然,他们娘俩的日子更不好过。 赵灵姝说她娘,“您别一见别人为难就心疼,你这太善良了也是病,得治!娘啊,你只看见二婶委屈,你怎么不说说,她之前是怎么阴阳我们的?我若是没反击回去,二婶更要猖狂呢。” 赵灵姝巴巴的与她娘说起了“分家”的事儿,说肃王府分家了,二婶肯定是怕她性子起来也闹分家。 时下的规矩是,若有老人家,底下的兄弟不分家。 但肃王府这不是给大家打了新的样板么? 若是她闹腾起来,折腾的赵伯耕意动,依照赵伯耕与老夫人那点虚弱的母子情,分家这事儿说不定真能行。 赵灵姝把她娘说的一愣一愣的。 常慧心拧着眉头说,“肃王与继王妃是继母子,你爹与你祖母,是嫡嫡亲的亲娘俩。你爹即便要分家,也断然不会将你祖母分给二房,不然满京城的人,都要在背后戳你爹的脊梁骨了。” “这不更可怕了么?”赵灵姝遗憾,“二房就是靠着祖母过活的,咱们若把祖母留下,二房肯定会往死了闹,所以这事儿最后肯定成不了。可把祖母分给二房,又确实不像话。” 正是因此,她一直想分家,也一直没在她爹跟前开这个口。但是二婶发怯啊,她怕她真折腾起来,万一把这事儿弄成了怎么办? “所以娘啊,你可别心疼二婶了,有那功夫,你还是心疼心疼你弱小可怜无助的女儿吧。” 赵灵姝古灵精怪,把她娘逗得前仰后合。常慧心笑的眼睛都弯了,“娘那敢心疼你,你厉害的,都敢说娘有病,让娘治病了。” “嘿嘿,那我不是跟娘开玩笑么?好了好了,娘不气了啊,回头我把肃王府送来的谢礼都送娘。” 说起“谢礼”,赵灵姝心花怒放。 她让刘嬷嬷和红叶几人,把肃王府送来的谢礼都给搬她娘院子里。 和上次皇后送的谢礼一样待遇,她一个果子都没给老夫人留。 老夫人当时气的直瞪眼,甚至二叔还含蓄的替老夫人开口,说里边两匹料子挺适合老人家用,赵灵姝只当听不见。 东西送给她就是她的,她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问她要也没用。 其实现在大户人家走礼,都很讲究一个周到体面,就如上次皇后娘娘送来的谢礼,名义上是谢她,送来的东西也多是给她的,但在诸多谢礼中,也会放置一些老人家能用到的药材,男子喜欢的笔墨纸砚,姑娘家喜欢的珠花,孩童喜欢吃的糖果点心。 不敢说每个人都能分到贵重物品,但吃个果子,拿个帕子,是不是阖府的人都能感受到人家的谢意了? 东西真仔细分起来,可以说是人人有份儿,奈何赵灵姝她记仇。 昌顺侯府就没几个她喜欢的人,指望她给仇人分好处,那不可能! 赵灵姝刚刚可是拿到这次的礼单了,上边单是百年的人参就有两支,血燕窝、灵芝更是有不少,其余绸缎布匹更不用说,再有肃王还特意送来了一盒子南珠,这手笔,不得不说,肃王府是真富啊。 想想她新得的好东西,再想想老夫人的黑脸,赵灵姝三伏天吃了冰碗一般舒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胖丫被欺负的事儿,竟然传的众人皆知。这让小胖丫以后怎么做人啊。” 赵灵姝愁啊。 任是小胖丫身份再高贵,可她立不起来,竟被两个下人作践,这以后说亲,谁家愿意要个这样的媳妇? 哦,有些人家是愿意要的。但就小胖丫那脾气,她嫁过去,怕是能被人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常慧心见女儿脸皱的包子一样,笑着说她,“你怎么还钻牛角尖了?宛瑜以前好欺负,不代表以后也好欺负。肃王之前说过,要去宫里请个教养嬷嬷给宛瑜。有教养嬷嬷教着,宛瑜就是个榆木疙瘩,也该开窍了。” 更别提肃王吃了一回教训,肯定会在宛瑜身边放几个可靠的人手,以后宛瑜身边的动静,肃王不说事无巨细的过问,但也会做到心中有数。 这样严防死守,宛瑜会吃亏才怪了。 * 好似才说了宛瑜,时间竟已经到了与宛瑜约好的日子。 赵灵姝这一日早早起身,用过早膳后换上轻薄的骑装,和她娘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往外走。 常慧心将闺女打量一遍又一遍,确定闺女衣裳周正,无有不妥,这才满意的点了头。 赵灵姝见状止不住的笑,“娘,我是和宛瑜去庄子上骑马,又不是要进宫选秀。您这么慎重其事,好像是怕我丢人丢到宫里一样。” 常慧心捏了捏闺女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又胡说。你就是想进宫选秀,宫里还不要你呢。” “那可说不准。” 常慧心催着她姑娘出门。 昨日宛瑜送信来,与姝姝约好了今天来接她的时间。姝姝现在出发,到门口正好能碰见接人的马车。 至于选秀进宫……这事儿停了有一二十年了。宫里帝后情深,这些年都没再选人充盈后宫,闺女想进宫玩儿倒是不难,进宫选秀的话,即便皇后允许,这事儿她也不允许。 赵灵姝带着红叶和刘嬷嬷,一路哼着小曲儿往外走。 又是熟悉的月洞门前,又是熟悉的颀长却傲慢的堂兄……和堂妹。 赵灵姝翻了个白眼出去,“好狗不挡道。” “赵灵姝,我是你堂兄!我是狗,你又能是什么东西?”赵灵均气的跳脚,俊逸的面孔上都有了些红晕。别说,这小模样看着还挺可人的,就是张了长欠抽的嘴,让人心里不那么痛快。 “我是人啊。”赵灵姝气死人不偿命,“你想当狗就当狗,我还是喜欢当人,快点让开,我等着出门。” 赵灵溪拉住跳脚的大哥,小声地提醒着,“正事要紧,大哥,正事要紧。” “赵灵姝你停下,我让你停下你听见没有?” 赵灵均气急败坏的,挡在赵灵姝身前,“你要出去骑马,你把溪儿也带上,溪儿骑术没你好,你正好多教教她。” 赵灵姝露出个不出所料的表情。 她就猜到他们没憋好屁。 赵灵溪不管是去老夫人院子里,还是去二房院子里,可都不经过这处月洞门。 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赵灵姝却不以为意。 “她想练骑术,你们就专门给她请个马师傅练去呗。我是她堂姐,又不是她娘,我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在她身上。” 赵灵姝往前走几步,又不阴不阳的丢下几句话,“搞得我俩关系多好似的,事实上呢,我俩就差把‘老死不相往来’这句话贴彼此脸上了。” 赵灵姝说完话就带着刘嬷嬷和红叶离开了是非之地。 留下赵灵均和赵灵溪两兄妹,一人怒火攻心,大声叫嚷着,“她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另一个则委屈的红了眼眶,眸中溢出怨毒的光。 “她什么时候把兄长看在眼里了?不仅是兄长,我们二房的人她全都看不上。赵灵姝就是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混蛋,她不悌爱兄妹,她绝不会有好下场。” 赵灵溪抬头看看头顶枝繁叶茂的蔷薇花树,眸中露出得意的光。 且让赵灵姝嚣张一会儿,晚些时间有她受罪的时候。 这对兄妹俩的诅咒赵灵姝没听见,她欢欢喜喜的出了门,果然就见肃王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林宛瑜正偷偷的掀开一角车窗帘子,观察赵灵姝来没来。等看见她露了面,林宛瑜顾不得规矩体统,直接掀开帘子冲赵灵姝招手。 “姝姝姐姐,我在这里。”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赵灵姝三下五除二爬上马车,原本还想热情洋溢的与小胖丫来个拥抱,结果就见马车上不仅有小胖丫,还有两个伺候的下人。 一人与她年龄相仿,做大丫鬟的打扮,笑起来像是吃了蜜一样甜,这肯定是小胖丫的贴身丫鬟了。另一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穿着打扮非常规矩体面,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的一样标准,她四十左右的年纪,八成是小胖丫的教养嬷嬷。 赵灵姝愣在原地,那嬷嬷和丫鬟却知礼,她们冲赵灵姝行过礼,就笑着下了马车。 赵灵姝不知道这是唱哪出,只是小胖丫没有阻拦他们,可见是与他们说好了的,那她就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但心中还是好奇,这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之前小胖丫可是说过,她身边的大丫鬟一个胖一个瘦,却一致的会明哲保身,刚才那丫鬟不像是其中的一个啊。 小胖丫见赵灵姝好奇,也不瞒着她,“飞鱼是我爹给我找来的,她会功夫,五六个男人不能近她的身,飞鱼姐姐可厉害了。” “还有刚才那嬷嬷,是我爹从宫里给我请来的教养嬷嬷。她以前是皇后跟前伺候的,我爹开了口,皇后娘娘就把这位嬷嬷给我了。但不是一直跟着我,等宫里有了更合适的人选,这位金嬷嬷还要回到皇后娘娘跟前去。” 赵灵姝一愣又一愣,飞鱼功夫有高超的功夫傍身,她不会是传闻中的暗卫吧?这位金嬷嬷,竟然是皇后身边的嬷嬷,肃王连这种人物都能请动,赴任羽林卫大将这事儿绝对没跑了。 赵灵姝是个话痨,小胖丫在不熟的人面前拘谨,在她喜欢的姝姝姐姐面前,话却多的不得了。 碰巧赵灵姝有心听肃王分家的热闹,小胖丫也着实有些心里话要与人说,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颗小脑袋很快就凑到了一起。 “祖母的娘家侄女,我喊她一声沁姑姑,她一直住在肃王府,想当我继母……她脾气坏,嘴巴刻薄,我不想和她打交道,总是避着她,许是把她惹恼了,她就收买下人欺负我……” “继祖母娘家没落,她把肃王府的库房搬空一半,送到了她娘家,甚至连我娘的嫁妆都不放过……我爹限期两日让她们把东西还回来,不然就告她娘家族人盗窃,祖母怕了,当即就要分家……” “小叔哭的可响了,说王府也有他一半,他不要搬走。还说要将肃王府一分为二,他们住西院,我和我爹住东院……我才不想小叔留下来,他总嘲笑我胖,还总爱在府里养一些体型大的狗。那些狗狗每次见到我就狂叫不止,我被吓哭过好几次……”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赵灵姝这个吃瓜群众称职极了,时不时说一声“太过分了”“还有呢”“竟然还有这种事儿”“我真是长见识了”…… 她每一个反馈都在勾着小胖丫继续说,以至于小胖丫收不住嘴,竟然又给她爆了个大料。 “我小姨想嫁给我爹当填房,我爹不同意……” 这话说到一半,小胖丫陡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巴都僵住了合拢不上。 “然后呢?你小姨现在成亲了么?她对你好么?” 赵灵姝松弛的问着这个问题,好似完全没察觉这个话题有多私.密。她这个态度,就让小胖丫觉得,自己说的也不是要紧的事儿,又巴巴的继续说起来。 “我爹拒绝娶小姨后,不久就去了西北。小姨后来成了亲,但没多久,我姨丈溺水淹死了。小姨没生下一男半女,就又回了娘家。” 小姨将自己的苦难遭遇,全都归罪在她爹身上。就连外祖母和外祖父,也怪罪起父亲来。 时下多有姐死妹嫁的传统,就是外家担心前头的女儿留下的儿女会被继室虐待,便推了自家未婚的女儿嫁给姐夫,名义上是照应孩子长大,其实不过是延续这份姻亲关系罢了。 但肃王不知道是没看上姨妹,还是暂时没有再娶的心思,就拒绝了此事。 楚家的人因此与肃王府生了龃龉,连带小胖丫这个外孙女都不受待见。 小胖丫每次去楚家,就像个罪人一样被审视说教,甚至比在肃王府的日子还难过。渐渐的,小胖丫就不往外家去了,在王府受了虐待,自然也不会去楚家人面前诉苦求助。 第32章 再见秦王 “我爹这才刚回来,楚家就派大舅舅过来,请我们父女俩过去用膳。我爹借口公务繁忙,将这件事推了。我外祖母和小姨,随即就让人给我送了许多衣裳和零嘴,还说要接我去楚家住几天。” 赵灵姝瞪大眼,凑近了小胖丫问,“你这意思,你外祖家后悔了,要与你家重修旧好?” 小胖丫点头,“肯定是这个意思。” “那你小姨还特意给你送衣裳和零嘴……” 小胖丫迟疑的问赵灵姝,“姝姝姐姐也觉得有问题对不对?我,我还以为我想多了。” “你想多什么了?” 小胖丫吞吞吐吐,“我小姨不会是……还想嫁给我爹吧?” 小胖丫心烦的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肉嘟嘟的面颊上一片愁苦,“我是这么想的,具体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姝姝姐姐,我不是反对我爹再娶。我娘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我爹身边若是有个贴心人照顾他,我很乐意。但是我小姨……” 小姨刁蛮有任性,守寡归家后,脾性还多了几分执拗和阴郁,绝不是爹的良配。 赵灵姝拍拍小丫头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你的直觉没有错,换我,我也觉得你小姨还想当你继母。” 毕竟楚家小姨丧夫守寡,又没有子嗣依仗,肯定还要嫁人。 一般来说,二婚普遍没有一婚嫁得好,即便要高嫁,也多半要给人做继母。 都是做继母,嫁给别人自然不如嫁给姐夫好。 一来,肃王府门第高;二来,肃王只有一个女儿,她只要生了儿子,地位就稳了;三来,有她姐姐早先的那点情分,不管是肃王还是宛瑜,都不会苛待她。 这简直是求都求不到的好亲事。 话又说回来,早先楚家小姨未成婚前,这段婚事对她来说都是高攀,现在她丧夫守寡、青春不再,这婚事对她来说就更是高攀了。 若肃王有个相好,或是续娶了,楚家小姨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心思。可十年过去,肃王还是那个肃王,身边也没有增添一个亲近的女子,这就让楚家小姨蠢蠢欲动起来。 比起别人,她的优势更大,为什么肃王妃不能是她? 赵灵姝脑子转了转,就把楚家小姨的心思盘算明白了。 不得不说,肃王府确实是个好去处。 但现在才去收买小胖丫,是不是太晚了? 她早点干什么去了? 赵灵姝说,“你这小姨……典型的无利不起早。” 小胖丫并没有因为姝姝姐姐说小姨的是非,露出不喜的表情,反倒有一种“君子所见略同”的相逢恨晚之感。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才不准备去外祖家,更不想在外祖家住。”小胖丫拉住赵灵姝的手,“我都打算好了,今天我们在别院骑马,稍后我让下人送姐姐回京,我就不回来了,我在别院住几天。” “这事儿你和你爹说了么?” 小胖丫点头,“说了,我爹也同意了。爹还说,这段时间他忙,等他抽出时间,他带我登山游湖,带我好好玩几天。” “这……” 赵灵姝欲言又止。 肃王不看天气的么? 正经的三伏天,还登山,是怕天不够热么? 小胖丫见赵灵姝面色有异,“怎么了姝姝姐姐?” 姝姝小声说,“大夏天登山,你不怕晒黑么?游湖倒是可以。” 小胖丫恍然大悟,“我,我忘了……” 穿过热闹的街市,很快出了城门。 城外依旧有喧哗声,但距离城门口越远,就越安静。 赵灵姝和小胖丫将两边的车窗帘子掀起来,享受着林间拂过的清风,听鸟鸣虫吟在天地间回荡,心情都爽利了几分。 小姐俩吹了一会儿风,又凑在一起说起了小话。 小胖丫说,爹进宫给她请嬷嬷那日,皇上赏了她一匹御马。是一匹小母马,才一岁,性格温顺,通体雪白,她喜欢的什么似的。 当然,她今日也给姝姝姐姐准备了一匹良驹。是他爹特意让人从西北送来的汗血宝马。马儿通体漆黑,四肢修长,鬃毛飘逸,俊的不得了。 马儿有些高,性子也有些傲,但这不是问题。她觉得,姝姝姐姐肯定能驾驭这样的马,所以特意问她爹要来送到了庄子上。 “姝姝姐姐你今天骑一下,要是你喜欢,今天下午你就把这匹马带回家,我送给你。” 赵灵姝:“……” 她觉得自己出手够阔绰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汗血宝马说送就送,胖丫你好歹问一问你爹的意思吧。 赵灵姝正在纠结,到底是拒绝好,还是顺着良心接下好,就听身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是一道,是几道,凑在一起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赵灵姝和小胖丫对视一眼,两人有志一同透过车窗往外瞅。 但他们这辆马车之后,还跟着金嬷嬷、刘嬷嬷等人乘坐的青帷马车,将后边的场景挡的严严实实,他们也真不清楚,到底是何人走在她们后边。 “我们让一让路吧姝姝姐姐,听声音后边那些人挺急的。” 赵灵姝无所谓,小胖丫就让车夫将车赶到一边,摆出了让路的架势。 片刻后,从后边赶来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 这样的马车,在一块砖掉下来能砸中三个权贵的京城,一点也不算稀奇。有时候从面前走过,都不值当人多看两眼。 但身侧这辆正慢悠悠驶过去的马车不一样。 虽然名为翠盖朱缨八宝车,但这辆车足有小房子大小,拉车也是用的六匹神驹。 细观这辆马车,乃是用最上等的紫檀制作,外部的雕花、嵌包、涂漆,工艺全都达到顶峰。透过若隐若现的车窗,甚至能瞥见那一闪而逝的内饰装扮,其中有金线、珍珠、象牙…… 这辆马车,真可谓将“普通里的不普通”七个字诠释的淋漓尽致…… 等等! 这马车怎么这么眼熟? 还有方才车窗帘内,一闪而逝的侧颜像谁来着? 赵灵姝瞬间顾不得计较,她拉了小胖丫过来,“你瞅瞅这车徽……” “什么车徽?姝姝姐姐,你是想让我认一认,对面车上挂着的车徽是哪家的?” 赵灵姝摆烂似的往后一趟,“不用你看了,我知道是谁了。” 这不就是大雨那天,在京城接走秦孝章的那辆马车么! 小胖丫都没来得及摆出好奇的神情,对面马车上的车窗帘子就被人掀开,露出里边男子如明月般皎洁高贵的侧颜。 秦王殿下幽幽的看过来,“宛瑜要去哪里?” “啊?啊!是六哥么?六,六哥你怎么在这里?” 赵灵姝看到小胖丫怯生生的与秦孝章打招呼,面上的神情很微妙。仔细形容,是有点意外,又不太意外。 意外是因为,早先小胖丫被张昌母子欺负,秦孝章根本没认出小胖丫,不然,他不会稳坐钓鱼台;不意外的是,小胖丫是肃王的女儿,肃王是大秦朝硕果仅存的异性王之一。他的女儿,出入宫廷应该是家常便饭,秦孝章会认识胖丫并不奇怪。 就在赵灵姝眼神在两人身上乱瞟时,小胖丫陡然想起六哥问她的问题,忙不迭回复说,“我去别院骑马,和,和姝姝姐姐一起。” 这时候,小胖丫又想起六哥的别院,就在她家旁边,而这条官道直通城郊几家权贵的别院。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六哥也去别院么?好巧啊。” 秦孝章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继而又慢悠悠的说,“我会在别院住几天,若你有什么事儿,让下人来别院寻我。” “好,好的,宛瑜记下了。”小胖丫一把将姝姝拉到窗口,“六哥,这是我姝姝姐姐……” 秦孝章意味不明的看一眼赵灵姝,“认识。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 小胖丫恍然记起,好似有这么回事儿。 据说是六哥回京途中遇到大雨,是姝姝姐姐捎了六哥一程。 哎呀,看她这记性,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小胖丫顾自懊恼,赵灵姝被拉到人前鞭尸,不得不给秦王见礼。 她敷衍的抬抬手,“见过殿下。” 秦孝章发出个气音的笑声,“大姑娘的礼仪,是洒扫嬷嬷教的?” 赵灵姝:“……” 就说吧,有些人,他即便为天潢贵胄,长的也是光风霁月,但她就是不愿意正眼看他。 因为他有毒! 赵灵姝心里腹诽:礼貌呢!你的礼貌呢! 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秦王殿下你礼貌么? 心里的小人已经将秦孝章当成沙袋暴揍,口头上赵灵姝也丝毫不示弱,“殿下错了,教我规矩的嬷嬷,可不是什么洒扫嬷嬷。那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听说早先还做过皇子所的教引嬷嬷……” 潜意识是啥? 说不定咱俩还曾在同一人手下受教,你贬低我,就是在贬低你自己。所以赶紧住口吧秦王殿下,您话实在太多了! “哦?是宫里皇子所的教引嬷嬷?大姑娘说说具体是那位,回头我好追责。” 秦王殿下好整以暇的喝着茶,端着茶盏的手指细腻白皙,骨肉匀称,筋脉分明,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奈何赵灵姝现在看秦王一眼都得深呼吸一次。 就说这位殿下有毒吧! 她拉虎皮扯大旗,他则见招拆招毫不手软。就这个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教训的架势,他这是针对教引嬷嬷么?他明晃晃在针对她! 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么? 对待仇敌还差不多! 赵灵姝难得感觉心累。 她在昌顺侯府以一抵全家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累过!。 算了,不说了,再说下去她怕一个控制不住,直接跑到隔壁八宝车上,将人胖揍一顿! 赵灵姝“唰”一下放下帘子,小胖丫给唬了一跳,“怎么了姝姝姐姐,有虫么?” “不是虫,是虎!” 会吃人的吊睛大虎! 小胖丫小脸都白了,“老虎么?” 赵灵姝哄孩子,“你听错了,我说的是狐,是狡诈的狐狸。这是官道,平常官兵常清理,有个狐狸不稀罕,来个老虎就要捅破天了。” “是,是么?是我听错了么?” “肯定是你听错了。” 这边赵灵姝糊弄小胖丫,那厢秦孝章忍不住笑出声来。 男子清亮的笑声靡丽磁沉,听得人浑身酥麻,耳朵都红了。 小胖丫这个不懂男色的年纪,都因为她六哥的笑而红了脸,赵灵姝么…… 更气了! 她直接掀开帘子狠狠的瞪了一眼过去,顺便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 不等小胖丫继续问什么,赵灵姝扭过头来,“胖丫啊,殿下急着赶路,咱们还是不要耽搁殿下的时间了。况且这天这么热,再把殿下热出点好歹来,咱们俩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胖丫忙不迭点头,“我和六哥说一声吧。” “不用说。你六哥爱清净,咱们话多了打扰他,反倒不美。车夫,快启程,再磨蹭下去,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别院。” 车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在肃王府当差不假,车上做的是金尊玉贵的肃王府独女和昌顺侯府的大姑娘也不假。若是遇到别的勋贵,他想走也就直接走了。可眼前这人不是旁人,是陛下来了都恨不能退居一射之地的亲儿子。 最后到底是秦王的车架先走一步。 但车子启动时,秦王又隔着车窗唤了一声“宛瑜。” “我在呢六哥,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秦孝章支着额笑,“没什么吩咐,只我这里有些泻心茶。你车上那位大姑娘火气有些大,怕是需要喝些茶水消消火。” 泻心茶,能清热解毒,泻上焦肺火,还能清肠中湿热。 小胖丫一脸摸不着头脑。 “姝姝姐姐么?没有吧……好的好的,那多谢六哥了,我这就派人过去拿。” 秦王继续笑,笑容中更多了几分玩味和揶揄,“不用谢,应该的。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多关心些,省的别人说我忘恩负义。” 赵灵姝掀开个帘子一角,在小胖丫看不见的角落,忍无可忍的对秦孝章亮了亮拳头。 再寒碜人,让你尝尝昌顺侯府大姑娘正义的铁拳! 回应给她的,是秦孝章更加清亮的大笑。 男子靠在车厢壁上,露出棱角分明的侧颜来。 他神清骨秀,仪表瑰杰。明明做出的是嚣张恣睢的动作,却因他雍容矜贵的仪态,愈发显得倜傥风流。 就真的……男色惑人。 这一刻,风停了,鸟鸣虫吟也都消失不见了。赵灵姝脑海中竟只有眼前男子这太过风流的眉眼,以及唇角那若有似无的戏谑。 这时候赵灵姝竟觉得,刚才她那举动能博君一笑,竟还挺值得。 呸呸呸! 她脑子里肯定进水了,快摇两下,最好把她不干净的脑子一起摇出来! 第33章 驯马 走到别院已经半上午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略歇了歇腿脚,就跑去了马厩。 一走进马厩,赵灵姝就看见了其中两匹外形格外出众的马。 一匹自然是那匹浑身雪白的小母马。身量顶多与她一样高,却眉眼温顺,嘶声清脆。它站在一群黑马中央,就好似暗夜中的明珠一般,灿然生辉,让人一见倾心。 另一匹则是拽的二五八万似的高大黑大。 黑马四肢强健、肌肉线条流畅匀称,浑身鬃毛长而飘逸,鼻孔大而圆。 最绝的还是这匹马的眼睛,充满睥睨之态,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所有妄图靠近它的人,继而露出厌弃的表情。 那人性化的表情,传神到家了,几乎是瞬间就把赵灵姝的心击中了。 征服它、驾驭它,把它拐回家! “姝姝姐姐,这就是那两匹马。小白马我给它取名叫明珠,黑马我还没想好取什么名字,姐姐有好的建议么?” “就叫黑珍珠好了。”赵灵姝脱口而出。 小胖丫条件反射说“很好听”,随即陡然记起,“这是匹公马啊姐姐。” 可她的姝姝姐姐根本没听见她这句话,她忍住流口水的冲动,巴巴的凑到黑珍珠跟前。 黑珍珠高傲睥睨,身量高的缘故,看谁都是俯视,便更显得姿态高,懒得理会凡夫俗子。 可它绝对没想到,眼前这凡夫俗子不仅敢凑近它,摸摸戳戳它,她甚至还趁他俯身吃草,不讲武德的一个翻身,直接跃到它的后背上。 咴! 等黑珍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惊怒交加,用足了力气,要将身上敢亵渎他的小贼甩出去。 “姝姝姐姐!” 小胖丫吓得肝胆俱裂,人都快站不住了。她既想冲过来帮忙,又担心去了只会添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胖丫急的原地跳脚。 “姐姐你小心!不对,姐姐你快下来!黑珍珠脾气大,小心伤到你。” 也就是这会儿功夫,黑珍珠已经挣脱了缰绳,撒开四蹄往外跑去。 它跑时若追风闪电,一眨眼就跑出了很远。 小胖丫更害怕了,脸颊上的奶膘都跟着一起颤抖。 她都喊破音了,“飞羽姐姐你快去追,别伤着姝姝姐姐。” 赵灵姝压低身子,伏在黑珍珠宽厚的马背上,她紧紧的抓住缰绳,双腿双脚同时用力,紧紧的夹住马腹。她力气大,用力又精准巧妙,黑珍珠暴躁发怒想甩飞她,却无异于痴人说梦。 赵灵姝抽空对小胖丫说,“别担心,唔,我有成算,肯定能降服这匹烈马。” 鲜花配美人,烈马配英雄。 她就是那个能降魔除妖的英雄! “咳咳咳!黑珍珠你慢一些,那土都跑我嘴里了。咳咳,你想呛死我,好继承我的遗产么?我告诉你,你做梦!” “黑珍珠我劝你理智!跟了我你能吃香的喝辣的,还能三不五时出来遛弯。摊上我这么个主子,你是修了十八辈子的福气。” “……” “黑珍珠你别不识好歹!是跟着我走上人生巅峰,还是被人扒皮吃肉,我劝你好好考量考量! “黑珍珠你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大姑娘我不跟你一般计较,你倒是使上小性了。你要知道,大姑娘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黑珍珠一边嘶鸣,一边愤怒的冲出别院,直往丛林更茂密的半山腰冲去。 赵灵姝看见不远处有一处别院,提着的心略略放下一些。 这片是京城权贵消暑爱来的地方,既然有别院,肯定有下人,那周围就不存在能威胁到贵人生命的猛兽。 赵灵姝放下心,嘴巴更厉害了,“黑珍珠,我劝你速速屈服于姑奶奶的淫威之下。姑奶奶有金山银山,能给你买最好的饲料,还能专门给你建一座豪华马厩,我还能给你弄来很多漂亮的小公马小母马……” 赵灵姝被黑珍珠驮着越跑越快,她没有看见,就在她胡说八道经过某座别院时,假山上正有人透过高高的院墙,眉眼深邃的看着她。 “这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 徐桥心有戚戚的回答,“应该是。” 不是应该,是肯定! 毕竟刚见过,昌顺侯府大姑娘身上那身衣裳还没换下来呢。 “听口气在驯马?” “您英明。” 秦孝章看一眼徐桥,徐桥如临大敌,殿下在打什么损……好主意? 秦孝章气定神闲说,“追过去,沿路撒寒瓜和频婆果,将那匹黑珍珠引过来……助大姑娘一臂之力。” 徐桥看着眼前矜贵雍容的殿下,一脸欲言又止。 撒寒瓜和频婆果能助大姑娘一臂之力他信,但将黑珍珠引过来,怎么看殿下都没安好心。 “怎么,你还有话说?” 清清淡淡的一个眼神看过去,徐桥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多言,赶紧行个礼办差去了。 这厢赵灵姝被黑珍珠驮着跑了好远的路,眼瞅着都要跑到山顶去了,心里也有些没底。 山顶全是郁郁葱葱的大树,连点人迹都没有,一会儿黑珍珠迷路了怎么办? 正这么想着,赵灵姝敏锐的听见一些微妙的动静。 身后有人追过来了。 她还以为是飞羽——飞羽确实在其中,但另外还有两个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特别眼熟,不是徐桥又是谁? 豁! 她就驯个马,怎么还把秦王的侍卫给惊动了! 不等赵灵姝多想,一股浓郁的苹果清香散发出来。 苹果在这时代被称为频婆果,虽然不算多稀奇,但品种好,果肉清甜酥脆的,绝对算好东西。更别说苹果一般都是秋季成熟,现在还是盛夏,这时候冒出来的苹果,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那个地方进宫到宫里的。反正她堂堂昌顺侯府大姑娘,她就没在府里见过。 继苹果之后,又有西瓜被投掷出来。苹果和西瓜的味道逸散出来,黑珍珠有没有动心不知道,反正赵灵姝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和黑珍珠浪费了这么多口舌,一路奔波较劲又出了一身汗,她现在只想将地上的果子捡来吃。 很显然,黑珍珠也是这么想的。 第34章 崩溃 就见方才还很暴躁的黑珍珠,动作突然变缓起来。它试探的将地上汁水横流的果子衔进嘴里,然后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样,愉悦的“咴”了一声。它也不往山顶去了,却是顺着果子投来的方向,狂奔出去。 好机会! 赵灵姝抓住机会,反客为主,将黑珍珠牢牢的束缚住。 黑珍珠一心惦记着吃,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直至渐渐屈服顺从,成为赵灵姝的掌心宠。 赵灵姝还没发出驯服良驹的狂笑声,就见黑珍珠一个俯冲,直接闯进了方才经过的半山腰的别院。 赵灵姝急了,狂拉缰绳,“黑珍珠你冷静!这是虎穴狼窝。你连这里都敢闯,是想把小命留在这里么!” “黑珍珠你快停下来,这里的主人是个周扒皮,天王老子到了他跟前,都得拔几根毫毛意思意思。你吃了他那么多果子,是要剥皮卸肉来还的啊啊啊……” 赵灵姝哇哇叫,站在凉亭上的秦孝章阴着脸看着回来复命的徐桥,“她一路叫着过来的?” 徐桥狂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主子风评被害,他也很生气。 奈何那位大姑娘他也得罪不起。 徐桥生平头一次后悔,为啥今日要跟着一起出来?他留在秦王府,应付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们,都比跟出来听差轻省。 奈何世上没有后悔药,徐桥就是把肠子悔青了,也没办法让时间倒流。 徐桥战战兢兢,秦孝章看着越来越靠近凉亭的一人一马,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就说他烂好心做什么! “去,把那一人一马给我撵出去。秦王别院门口立个牌子,以后赵灵姝不得入内。” “啊?” 殿下您这么幼稚的么? “啊什么?难道要我请你去办差?” 徐桥忙说不敢,偷偷看一眼努力憋气的主子,勉力忍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转过身就要下凉亭。 却也正在此时,方才还顺着频婆果和寒瓜,往这边狂奔的黑珍珠,突然急刹车停在了原地。 它圆而大的鼻孔疯狂翕动,像是嗅到了更加甜美可人的味道,就见他猛一个转身以更加疯狂的姿态,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啊,黑珍珠你要做什么?” 赵灵姝没防备,差点被从马上颠下来。飞羽这时候俯冲而上,将赵灵姝抱了下来,一个侧滚,两人安全落地。 赵灵姝都顾不得向飞羽道谢,她从地上爬起来就忙追过去,“黑珍珠你干什么?黑珍珠你脚下留情……” 眼瞅着黑珍珠一路撞翻了鱼缸,又将几盆一看就很名贵的山茶花和兰花践踏的不成样子,赵灵姝心死了! 啊啊啊,不知道现在装不认识行不行! 秦孝章看着下边一片乌烟瘴气,再次狠狠的闭了闭眼。再睁开,他面上布满寒霜,“那边是那个院子?” 徐桥吞了口口水,苦思冥想好一会儿,“好像……是马厩!” ……殿下养得那几匹御马,最近好像有发情的。 意识到这个问题,徐桥的天塌了! 等赵灵姝再看到黑珍珠,就见它正与一匹同样漆黑的马儿如胶似漆,做着嗯,不可描述的事情。 赵灵姝人都傻了,被飞羽捂着眼睛带走时,嘴巴还惊的合不拢。 她受了莫大的刺激,以至于被带到秦孝章跟前时,人都没回过神。 秦孝章冷哼一声,让徐桥列个赔偿清单给赵灵姝。 赵灵姝眼珠子一转,人都崩溃了,“啊啊,你还我黑珍珠的清白!” 马厩的事情,秦孝章已经知道了,他现在比赵灵姝还崩溃。 “我还你黑珍珠的清白,谁还我乌翎的清白。” 乌翎正是那匹发情的小黑马。它血统高贵,模样俊俏,叫声甜美,身形小巧,速度却快比闪电。这是马儿中的小甜果,秦孝章素来喜欢,甚至拨了专门的马夫喂养。 谁知道,一个不慎,竟然清白尽毁! 秦孝章咬着后槽牙,斜睨着赵灵姝,“我还没找你问罪,你倒先一步问罪到我身上。难道带着凶器行凶的是乌翎不成?” 徐桥人都懵了,他露出个苦相来,“殿,殿下,您慎言,慎言啊!” 秦孝章脱口而出“凶器”两字,也意识到不妥,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 在一个妙龄贵女面前说这些话,确实失礼,秦孝章方才的恼怒,全都化作了暗悔和懊恼。 再开口,秦王殿下已经恢复了往日肃穆端方的模样。 他懒得在与赵灵姝掰扯,今天好意帮她驯马,就是个巨大的错误! 秦孝章摆摆手,“趁我现在还算冷静,带上你的人和马,赶紧走。” 赵灵姝眨眨眼。 这是不计较了? 不计较好啊。 他不计较,就换她计较了。 赵灵姝摆出义正严词的模样,“殿下,你先别忙着打发臣女,臣女还有话想问您。” 秦孝章单手支颌,撩起薄薄的眼皮,冷淡的看着她。似乎一眼就看出她想做什么,秦孝章将人打发走的心思越发浓郁。 奈何他想打发人,赵灵姝却不想配合。 赵灵姝说,“殿下,之前我驯马,您身边的徐桥特意将黑珍珠引到您的别院来。马是您放进来的,马踢了您的鱼缸,踩了您的兰花、茶花,这个后果是不是应该您来承担?” 秦孝章冷哼一声,这时候也懊悔起自己刚才昏了头,怎么就让徐桥去把马引到别院来,他那时候绝对是被下降头了。 秦孝章懊恼,就愈发不耐烦,敲着桌子提醒赵灵姝,“说重点!” 重点就是,“乌翎现在都是黑珍珠的媳妇儿了,指不定连黑珍珠的崽儿都揣上了,你总不好意思让他们夫妻、父子分离。左右您马厩中的御马多的是,多乌翎一匹不多,少乌翎一匹也不少,不如您成全了他们夫妻、父子,让我把乌翎带走吧。” 徐桥悄咪咪的下了假山,距离两位主子远点,再远一点。 和主子讨价还价的他见过,但这么厚颜无耻直接张口勒索的,恕他孤陋寡闻,他是真没见过。 一般人尚在讨价还价阶段,就被主子完虐了,跑的比身后有鬼在追还快。 谁像这位大姑娘家,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脸皮厚的也跟城墙似的,他徐桥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徐桥溜走了,顺便把飞羽也给拽了下来。 假山上的的凉亭中,一时间只剩下秦孝章和赵灵姝两人。 清风徐来,带来了点点凉意,以及山下溪流中荷花绽放的花香气,让人的身心都舒畅起来。 可假山中的气氛不仅没变得宁静安然,反倒随着赵灵姝的咄咄逼人,火气愈发重了。 赵灵姝还在疯狂的给秦孝章灌迷魂汤,“殿下您人美心善,指定也是希望坐下良驹有个好归宿的。您就把乌翎给我吧,我肯定会替您照顾好乌翎,照顾好它与黑珍珠的小崽儿,我还能保证绝对不让黑珍珠辜负乌翎。” 赵灵姝把胸脯拍的啪啪响,脸上的表情也真挚诚恳极了。 奈何秦王现在只看得见她的无耻贪婪,真乃秦王殿下他平生仅见! 秦孝章都被气笑了,“你担心他们夫妻、父子分离,还担心乌翎被黑珍珠辜负?简单!你把黑珍珠交给我,我让人把它阉了,再好好照顾它。左右乌翎肚里指不定都有小马崽儿了,黑珍珠也有后了,阉了以后四大皆空,也不用担心它以后辜负乌翎了。” 忒! 好个阴损恶毒的秦孝章! 赵灵姝一下站起身,手指颤巍巍的指着秦王殿下。 他竟然想毁了黑珍珠做男人,额,公马的尊严。 亏他还是个皇子! 公马怎么了,公马就不是大秦朝的子民了么?他的爱民如子那里去了,都被他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赵灵姝悲愤,“陛下知道您这么阴损么?您这样行事,怎么对得起太傅们的辛苦教导。殿下,您言行无状,地下的祖宗们知道了,晚上不会来找你谈心么?” 秦孝章见他将列祖列宗都抬起来了,气怒之余,竟觉的有几分好笑。 “列祖列宗们若知道,本王竟连手下爱宠都护不住,要将它送给一个宵小玩弄,怕是都等不到晚上,这会儿就要来打爆本王的头。” 秦孝章话落音,恰好一股凉风吹来。因为凉亭中有些阴,那风到了凉亭中后,竟也变阴凉许多。 偏那风还打着旋从两人身周绕了一圈,就真的给人一种,列祖列宗显灵了,现在正看着你们的既视感。 赵灵姝这个不怕鬼的,碰见这场面都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心中暗悔提什么列祖列宗啊,这大秦朝的列祖列宗,还能不护着自己的曾曾曾孙,还能护着她?简直不要太搞笑了。 赵灵姝眼瞅着秦王铁了心不将乌翎给她,认命的点了头。 行吧,今天这一趟也不算没有收获。 最起码驯服了黑珍珠,还不用赔偿被损坏的花花草草,勉强算是完美。 当然,临走赵灵姝也没忘记那专供宫里贵人门的苹果。她舔着脸,问秦王索要,美其名曰给黑珍珠补补身体,最后自然是被秦王冷笑着撵了出来。 赵灵姝一边往山下别院去,一边和飞羽念叨:“可太小气了!舍得喂马,竟不舍得给我。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秦王殿下此举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 一行人回到肃王府别院,已经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小胖丫尽管已经收到侍卫传信,但没真的看见赵灵姝平安返回,她也一直提着心。 好在,在她望眼欲穿的时候,赵灵姝终于从半山腰下来了。 但只见姝姝姐姐,却不见黑珍珠,难道黑珍珠甩下姝姝姐姐逃跑了? 赵灵姝在别院门口下马,就被小胖丫一把抱住了。 “姝姝姐姐你吓死我了。” “哈哈,放心吧,我是知道自己大概率能驯服黑珍珠,才跳到马背上去的,我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那也太莽撞了,黑珍珠性烈,若是有个万一……” 赵灵姝一边打哈哈,一边推着小胖丫往里边走。“这不是没万一么。不过我把黑珍珠驯服了,你这次怕是真要将黑珍珠送我了。不过姐姐不白要你的马,姐姐送你别的稀罕玩意儿当补偿。” “那个要你的补偿了?姐姐故意和我见外不是?我路上就说过了,只要姐姐喜欢,就把它送给你,这件事爹都应许了的。” 巴巴的说了这许多,小胖丫才陡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来。 “姝姝姐姐,黑珍珠呢?” 赵灵姝摸摸鼻子,“这个啊,说来话长。” 赵灵姝不准备污染未成年小姑娘的耳朵,自然也不好将黑珍珠和乌翎交.配的事情说给小胖丫听,但她也没准备真瞒着,毕竟要是闹出马命之后还得一番解释。 赵灵姝就说,黑珍珠看上了秦王的坐骑乌翎。她不忍心打扰小两口的腻歪,就把黑珍珠留在秦王别院了。 小胖丫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很快就要有小马了对不对?” 赵灵姝:“……” 初中生真是个奇怪的群体! 在他们眼中,拉个手都能怀孕。 不过黑珍珠和乌翎做了羞羞的事儿,指不定真快有小马了。 小胖丫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因为想到很快就有小生命诞生,小胖丫高兴的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她拉着赵灵姝去花厅用膳,赵灵姝没答应,她要先回房洗澡。 怪不得刚才在凉亭上与秦王说话时,秦王拧着个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还以为是自己胡搅蛮缠,让秦王殿下疲于应付。事实是,有没有一种可能,秦王殿下纯纯是被她身上的汗臭味儿熏的睁不开眼? 垂首闻一闻自己身上的马汗味儿、人汗味儿,赵灵姝自己都快被送走了。 等她洗了个香喷喷的澡,又去花厅和小胖丫一道用了午膳,时间都午时末了。 这个时间,平时赵灵姝都开始午休了。 困意上头,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珠也从眼角跑出来。 等不及消食,勉强睁着眼回到室内,赵灵姝趴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35章 发病 今天得以和姝姝姐姐一起午休的小胖丫,不过去了趟净室,回来就看到个大字型摊在床上的姝姝姐姐,捂着肚子笑的停不下来。 小胖丫也没喊人来帮忙,她自己又是给赵灵姝脱鞋,又是费力将赵灵姝搬到床上。 期间的困难和折腾自不用说,只说好不容易得以躺在床上,小胖丫才刚有了睡意,就有一个胳膊“啪叽”砸过来。 她忍着没动,又一会儿,“啪叽”一条大腿又过来了。 小胖丫整个陷入赵灵姝的“包围”中,甜蜜的不要不要的,就这般忍着强不适睡着了。 但才刚陷入梦乡,她就被身边痛苦的声音惊醒了。 没有缓冲时间,小胖丫一屁股坐起来就往外喊,“快来人,快来人!姝姝姐姐出事了。” 说到最后,小胖丫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 赵灵姝的意识陷入昏迷中。 她起了满身的红疹,两只手还在不停地挖着自己的喉咙。 这模样像是犯了病,又像是对某种东西起了非常严重的过敏症状。 她这模样很恐怖,直接把小胖丫给吓哭了。 但小胖丫还是强打起精神,将赵灵姝的头抱在了自己腿上,两只手也用力抓住她的手,防止赵灵姝将自己的脸抓破相。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快醒醒。”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边撞开。 飞羽和红叶急速跑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金嬷嬷和刘嬷嬷两位老人。 几人先后到了跟前,看到赵灵姝这模样,俱都吓的不轻。 飞羽抬手就将赵灵姝先打晕过去,刘嬷嬷见状颤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们姑娘怎么了?” 金嬷嬷满面忧心,“大姑娘这是急症,咱们得尽快送医。” 金嬷嬷越着急,面上的表情就越平静,“现在去附近请大夫明显来不及,不清楚大姑娘的病情,也不好贸然给她用药。为今之计,是尽快让人往殿下那里去一趟。” 秦王体内有毒,这么些年来与毒共生。他又伤了腿,每逢阴天下雨腿脚必定疼痛虚肿。 帝后心疼幼子,又是因为他们之过,导致秦王常年饱受病痛折磨,为此圣安帝和皇后特意安排了太医在秦王身侧随行。 两名太医都是太医院中的佼佼者,兴许对姑娘的急症有办法。 小胖丫一听此言,赶紧吩咐飞羽,“你亲自跑一趟,务必将六哥身边的御医请过来。” 飞羽应了一声“是”就窜了出去。 室内的人没有因为她的离去安心,反倒愈发焦灼。 小胖丫喃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姐姐怎么就这样了?难道我真是个扫把星,谁和我亲近,我就害谁。母亲已经被我害死了,我又害了姝姝姐姐。” “姑娘别说胡话,姝姝姑娘这模样,明显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了。姑娘且想想,之前姝姝姑娘和您在一起时,有没有瞒着下人吃过什么东西。” 小胖丫垂着泪努力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金嬷嬷又问红叶和刘嬷嬷,“你们伺候大姑娘的时间长,可知道大姑娘对什么东西过敏?” “有!有!” 刘嬷嬷爬到床边,攥住赵灵姝的手,迫不及待的说:“我们家姑娘对栀子花的花粉过敏,但不严重,平时花粉粘到皮肤上,姑娘都没事儿。若花粉进到嘴巴里,姑娘就喉咙肿大,浑身起红疹……” 话说到这里,刘嬷嬷说不下去了。 因为姑娘刚才的模样,和栀子花过敏一模一样。 但是,自从知道姑娘栀子花过敏以后,府里所有的栀子花全都除去了。平日里用食,姑娘和夫人也尽可能谨慎。 要说有意外,就是今天在别院中用了一顿午膳…… 金嬷嬷见刘嬷嬷看过来,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今天的午膳是我盯着做的,里边没有任何与花卉有关的东西。” “那怎么会,怎么会……” “应该和午膳无关,若是姑娘是午膳时吃进了栀子花粉,不会等到现在才出现异样。”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胖丫突然叫出了声,“姐姐的身体好烫,呼吸也好重,姐姐是不是发烧了?” 金嬷嬷和刘嬷嬷听见了,顾不得说其他,赶紧更仔细的查看。 这一检查,刘嬷嬷就觉得姑娘的手果真烫的惊人,脸也红的厉害。她脸上的红疹越发鼓胀,在光线的映照下,甚至微微发亮。 “姑娘,我的姑娘,您到底是怎么了?” “冰块,快去取些冰来给大姑娘冷敷。” “端温水来,先给大姑娘擦洗。” “再取一套新的衣衫鞋袜来,将大姑娘身上的衣裳都换一遍。” “这房间不能待了,且换到别的房间去……” 金嬷嬷一通指挥,众人有了事情做,总算没那么慌乱了。 就在众人忙着给赵灵姝擦洗换衣时,飞羽已经到了秦王别院。 徐桥听到下人来报,说是肃王府的丫鬟过来了,他赶紧将人接进来。 有主子上午说过的话,徐桥也担心是不是那位宛瑜姑娘身体不适。 好消息:宛瑜姑娘没事儿。 坏消息:有事儿的是那位昌顺侯府的大姑娘。 不是,她怎么就出事了? 午膳前她不还活蹦乱跳,将自家殿下气的要在门口竖牌子,以后不许她进王府别院? 怎么就一顿饭的功夫,她就倒下了? 徐桥不知道要不要将这消息告诉殿下,但飞羽要借殿下身边的御医,这件事他却做不了主。 正在徐桥琢磨,是现在唤醒午休的殿下,然后挨一顿臭骂,或是趁机让那位大姑娘吃些教训长长记性时,屋内响起了秦孝章磁哑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在外边嘀嘀咕咕什么,有什么话进来说。” 徐桥不敢耽搁,赶紧带着飞羽进了门,“噗通”一声跪在屋内,然后噼里啪啦将事情如实一说。 秦孝章起身的动作顿在原地,蹙紧眉头问,“你说谁昏迷了?” 徐桥用胳膊肘捣了捣飞羽,飞羽忙道,“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 又把发病时间,发病病状等仔细一说。末了说明来意,“恳请借殿下身边的御医一用。” 秦孝章一口应下,“去吧,两人都带过去。” 徐桥正准备带飞羽去寻太医,秦孝章又制止了他的动作,“你伺候本王起身……到底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亲自过去看看情况。” 徐桥:“……是。” 等秦王带着众人到了肃王府别院,此时赵灵姝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痛苦的咬着牙,手脚并用往自己身上招呼。 小胖丫不是她的对手,阻挡时差点被她抓破脸,吓得金嬷嬷赶紧把她换下来,换力气更大的丫鬟死死摁住赵灵姝。 秦王过来时,屋里正闹做一团。 红叶和刘嬷嬷又是急又是哭,小胖丫也悔的不得了,觉得肯定是在别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导致姐姐犯病。 金嬷嬷既要安抚啜泣的主子,又要指挥下人在赵灵姝嘴里横一根筷子,以免大姑娘疼极了咬到舌头。 屋里乱的堪比菜市场,以至于秦孝章从外边进来,看见此景眉眼中溢满浓浓的怒气。 众人看见秦王过来,呆怔过后赶紧跪下行礼,屋里这才安静下来。 秦孝章没理会众人,带着两名御医直接进了内室,赵灵姝此时正好挣脱丫鬟的束缚,狼狈的从床上滚下来。 身后的丫鬟来抓她,赵灵姝直接挥了一巴掌过去。若非秦孝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巴掌差点打在他脸上。 “这么大力气,可见你也没什么不舒……” 剩下的话秦孝章没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了赵灵姝那张满是红疹的脸。 他眼皮子狂跳几下,直接将赵灵姝丢到床上去。 午膳前见她时,她还是个杏眼桃腮、柔美姝艳的女娇娥。面皮白皙生光,脾性张扬热烈,耀眼的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现在看她,她面上一片斑驳,眉眼中都是痛苦。她脸部虚肿,人看着好似也肿了几圈。 若不是对她有几分熟悉,他险些认不出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似乎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究竟是谁,赵灵姝一把抓住秦孝章,“痒,好痒。我喉、喉咙,疼,好疼……” 一边说着话,赵灵姝用力一咬,就要去咬自己的舌头。 秦孝章条件反射把胳膊伸了过去,赵灵姝猛的下口,那猩红的血液竟顺着秦孝章胳膊流下来。 “殿,殿下,殿下你受伤了。” 秦孝章另一只手及时钳制住赵灵姝的下颌,将自己的胳膊从她嘴里拿出来。 不是怕受这皮肉之苦,是他的血她喝不得。 “张御医,大姑娘唇上沾了我的血……” 张御医抹了一把脸上汗,不敢再耽搁,一边快速往赵灵姝身上下针,一边回道:“大姑娘沾到的只是很少的一点,并不足以对大姑娘造成影响。殿下放心,不会对大姑娘造成妨碍的。” 秦孝章“嗯”了一声,退后一步,将他身前的地方让出来,让另一位御医也过来看看情况。 两位御医忙着给赵灵姝下针和看诊的时候,秦孝章走到外室,冷眼睨着众人,“到底怎么回事儿,金嬷嬷仔细说说。” 金嬷嬷恭敬行了个礼,一五一十把更详细的情况汇报了。 包括但不仅限于,姝姝姑娘对栀子花花粉过敏,但只口服过敏,皮肤触碰无事;姝姝姑娘午膳都用了什么,何时发病的,症状如何,何时加重的,他们如何处理的。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嬷嬷,言语谨慎又条理分明,行事也还算妥帖周到,让秦孝章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一些。 * 两个太医同时施力,赵灵姝很快就安静下来。 她现在被扎成个马蜂窝,除了眼睛能动,浑身上下再动不了一点。 赵灵姝的意识一点点清明下来,眼巴巴的看着给她诊脉的御医。 不愧是宫里的太医,都没用上正经的本事,身上蚂蚁啃噬一样钻心的疼痛就减轻许多,似乎就连喘息都没那么痛苦困难了。 两个御医交头接耳几句,这才走出内室。 赵灵姝隐隐约约听到几句问话,“你们可给姑娘梳洗过?姑娘现在穿的衣裳,是新换的,还是……” 金嬷嬷意识到什么,心中暗悔。 刚才只想着,尽可能避开所有危险源头,却没想到,她那些操作有可能给御医寻找病原增加困难。 金嬷嬷忙将她吩咐过的事情重复一遍,又让人去将赵灵姝的外衫和鞋袜拿来,还将御医引去隔壁厢房查看情况。 御医仔细检查过,得到满意答案,这才到秦孝章跟前复命。 方才住的厢房中没有任何不妥,但赵灵姝的衣衫鞋袜都被仔细浸泡过,不出预料,问题就出在这衣裳上。 刘嬷嬷不太相信这个结果,毕竟栀子花香浓郁,若姑娘的衣裳被栀子花的汁液浸泡过,她们不会闻不出来。 再来,姑娘的衣裳都是院子里的一个婆子清洗的。 那婆子早年重病,被儿子儿媳赶到大街上等死,是夫人心善,将她带回府医治,又在她的身体康复后,给了她一份差事,让她在姑娘的院子里浆洗衣衫。 能在姑娘的衣裳上动手脚的,除了那婆子,再无其他。 刘嬷嬷不相信人心会如此险恶,她说,“可是,我家姑娘的衣裳上只有熏香的味道,并无栀子花香。况且,我家姑娘只有口服了栀子花粉,才会过敏,花粉沾到皮肤上,以往都是无碍的。” 太医看出了她的身份,耐心解释说:“之所以闻不出栀子花香,是大姑娘的衣衫被熏香仔细熏过。时日愈久,那栀子花香的味道愈淡,渐渐便只闻得出熏香的味道。” “二来,浸泡衣裳的花粉浓度过强,足以对本就花粉过敏的大姑娘产生威胁。” “三来,最大的问题出在姑娘穿的绫袜上。姑娘脚上的绫袜被药液仔细浸泡过,具体是何种药液,我等现在只能确认其中的一、两种,更具体的,却要等仔细查看后才知。若无意外,就是这药液先延缓了姑娘过敏的时间,又加重了姑娘过敏的症状。” 第36章 越俎代庖 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为何昌顺侯府的大姑娘过了这许久,才起了过敏症状。且那症状来势汹汹,一时半刻间,竟是想要人的命。 其实,太医还有一个猜测—— 按照药性,背后的人应该是想让这位大姑娘在夜幕降临时发病的。 那时阳气渐衰,阴气加重,但若那时候病发,哪怕救治及时,大姑娘轻则失声,重则有可能丧命。 “夜幕降临?可姑娘怎么提前了两个时辰就发病了?”刘嬷嬷哭着问。 “不出所料,应该与姑娘今天驯马有关。” 驯马时这位大姑娘没少出力,许是血液流动速度加快,促使吸收进皮肤的花粉和药材也加快了流窜速度,这才导致提前发作了出来。 御医侃侃而谈,几乎每一句话中都用了“许是”“可能”“大概”等如此不确定的词语。 但权贵出身的人谁还不懂得,这就是御医的保命之道——说话从来不说满。但若能被御医说出口,几乎就是确定的事情。 所以,背后人的算计,应该就如御医所说的那样。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竟让这位大姑娘侥幸逃过一劫。 屋内众人听完御医的揣测,背后俱都起了密密麻麻一层白毛汗。 轻则失声,重则丧命。 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对一个年轻的姑娘下如此重手。 那还是人么? 金嬷嬷在宫内见惯了诸多阴.私,此时也不免在心中叹一口气:昌顺侯府的人,未免太恶毒了些。他们若能将害人的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落的日暮途穷的下场。 不怪金嬷嬷直接将昌顺侯府的人定为罪魁祸首,实在是这局做的太简单了些。 若是府里没了这位大姑娘,侯府的嫡出姑娘,就只剩下二房那一位。昌顺侯和昌顺侯夫人怕是会因此一蹶不振,两人膝下至此空虚…… 获利最大的人,就是谋划此事的人。 这道理再不会出错了。 刘嬷嬷突然惨叫出来,“是二房的人,绝对是二房的人,说不定还有老夫人。我可怜的姑娘啊,他们肯定是痛恨您劝侯爷分家……” 屋内更安静了。 众人的视线全都飘到了刘嬷嬷身上。 这么劲爆的么? 昌顺侯府的瓜这么多的么? 老夫人和二房暗算亲孙女\/侄女,大姑娘直接怂恿昌顺侯分家。 小小一个昌顺侯府,人不多,事儿挺多,你们怕是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内斗上了,也怪不得一年不如一年。 刘嬷嬷喊了几嗓子,很快就被红叶拉住了。 刘嬷嬷也深知家丑不外扬的道理,但是,何必给那些恶人留脸面。 这次要不是秦王的御医来的及时,姑娘即便侥幸保下命来,但也一定会有损伤。 更不要提,因为这场算计,姑娘受了太大的罪。她都直接往自己脸上挠,差点让自己破相…… “御医下去诊脉开方,徐桥你将玉珍膏给金嬷嬷,由她去给大姑娘涂药。其余诸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别都杵在这里当摆设。” 屋内众人得了吩咐,立马回了神,赶紧都忙碌起来。 两个御医,一个去开方,一个去拔针;金嬷嬷和刘嬷嬷一道进了内室,准备先给赵灵姝涂抹些玉珍膏止痒。 玉珍膏同样是宫里的贡品,听说是番邦进贡来的,一年也就两把手的数量。这药不仅能止痒祛疤,还有很大程度的养肤润肤功效,听说能将女子的皮肤养得如同婴儿一般滑嫩幼白。 不说这效果是真是假,只说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皇帝要留出太后、皇后的份量,还要赏给功勋卓着的勋贵朝臣,另外还要预留出几瓶,以防出现紧急情况,有人进宫求药。 狼多肉少,导致玉珍膏几乎流不到普通勋贵手里。反正昌顺侯府众人,就只听说过玉珍膏的大名,从来没见过实物。 ——真相了!昌顺侯府就是在走下坡路!什么好东西都没有,什么好处都落不着,就这还天天做梦盼天上掉馅饼,难道老天爷是个瞎子? 内室中,赵灵姝的喉咙略有消肿,身体滚烫的热度也降了下来。 她身体轻松许多,也有精力琢磨其他了。 就见她咕噜噜的转动着眼珠子,看着嬷嬷手中的瓷白玉瓶:不知道药用完后,还能不能问秦王再要两瓶。 赵灵姝一颗脑袋不停歇的转,外室中,小胖丫走也不是,留下也不妥。 正局促的站在屋中间,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种种行为,有越俎代庖和多管闲事之嫌。 秦孝章沉默片刻,轻咳一声,“宛瑜且忙你自己的去吧,为兄先走一步。” 小宛瑜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六哥不留下用晚膳么?” 秦孝章笑出声来,“还是算了。” 看见某些人,他脑袋疼。 想想那孽障上午时的胡搅蛮缠,至今气的他恨不能将人拉起来暴打一顿。 算了,她是病人,先不与她计较。 秦孝章迈步往外走,小胖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准备送一送他。 “对了。” 走到廊下,秦孝章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小胖丫不妨他有此动作,吓的跳了一下,面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慌乱来。 秦孝章见状,面上表情更柔和了几分。 “宛瑜别慌,六哥是想起,还有两句话没与你说,等我说完我就走。” 宛瑜磕磕巴巴,“六哥,您,您说,我听着。” “之前你在聚贤楼一侧的胡同里被人欺负……” 秦孝章说起往事。 颇为自责。 当时他没认出下边被欺负的小姑娘是宛瑜,不然,将张昌母子送到京兆尹的,就不是赵灵姝,该是他了。 可惜,当时他没认出她来,更没给京兆尹施压,任由张昌母子被送到京兆尹,又安全无虞的被当堂释放。连累的小宛瑜凭白委屈惊慌一场,这是他做兄长的失职。 尽管他事后做了弥补,将此事禀告父皇,将京兆尹一众吃干饭的官员全都发落,但事后弥补,并不能消抹宛瑜此前受过的伤害。 秦孝章至今想起此事,都颇为后悔。 若是他在走进聚贤楼时,多看那匆匆出门的小姑娘两眼,小宛瑜必定不用承受那无妄之灾。 宛瑜静默的听着秦王说话,脑袋垂的很低很低,就如她以往在人前一样。 但是,听着听着,她脑袋渐渐抬起来,眸中的光也越来越亮。 “那天六哥也在聚贤楼用膳么?好巧啊。”小宛瑜蠢蠢欲动,想给六哥推荐聚贤楼的招牌菜。但她又想起,六哥比她年长些许,京城的事情比她更清楚。 她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了。 又想起六哥的致歉,宛瑜忙道:“六哥没认出我,那不怪六哥,毕竟我长大了。” 六哥伤了腿之后,诊治和复建花费了很长时间。 那一年里,六哥几乎没见外人。 之后就是六哥出京,三年后归来。 她和六哥有四、五年的时间不曾见面,四、五年不会让一个成年人有太大变化,但她最后一次和六哥见面时,她还是个八岁的稚童。 从八岁长到十二岁,她的变化太大了。不仅人抽条了,变丰腴了,就连面颊都长开了许多,若不是经常见面的人,肯定认不出她。 六哥认不出她,情有可原。 小宛瑜说着贴心的话,眸中的光亮的灼人。 秦孝章忍不住抬起手,想拍拍小姑娘头顶的软发,但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嗷呜”的痛呼,秦孝章被惊了一下,手顿在了半空中。 “哎呀,痒,痒死我了。嬷,嬷嬷给我多涂点药,药膏,不够了再问秦王要。” “不用问六哥要,肃王府也有。嬷嬷你们多给姐姐用一些,我这就让人回府问爹爹要药膏去。” 小宛瑜边说话边往屋内跑,一溜烟就踏进了门槛。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还没给六哥打招呼,忙又讪讪的转过身冲六哥招手,“六哥,我先进去了。” 秦孝章无力的摆摆手,“去吧。” 听着屋内支支吾吾的叫声,他头疼的捂住额。 就问他顶着大太阳跑过来做什么? 听这孽障算计他的玉珍膏么! 这东西用在她身上,纯纯是浪费了。 …… 夕阳西下,肃王府的别院渐渐安静下来。 赵灵姝喝了御医煎来的药,缓缓睡了过去。 眼瞅着这位闹腾的大姑娘终于安生了,两位御医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们交代刘嬷嬷和金嬷嬷说,“姑娘身上的急症来势汹汹,如今虽说控制住了,但要彻底除根,且需要几天时间。姑娘这几天需好生修养,最好不要轻易挪动。” “开的药方先喝一天,明天这个时间,我们再来复诊。” “用药时饮食需多加注意,忌辛辣、酒水、鱼虾……” 御医将事情交代仔细,就回了秦王府别院。 进了院子后,两人看见等在大门口的徐桥,俱都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可是王爷有哪里不适?” “这倒没有。”徐桥抓抓耳朵,“昌顺侯府的大姑娘现在情况怎么样,可有好转?” “好转许多,红疹有消退。但要全部退干净,最起码要三天时间。” 徐桥挑眉,“三天?那不正好赶上千秋节?” 御医仔细一算,可不是么,千秋节在第四天,昌顺侯府的姑娘若运气好,指不定可以按时去宫里赴宴。那时她面上的红疹即便没有全消,用脂粉稍一遮掩,也不会太影响姿容。 御医又说了些用药方面的事情,就和徐桥告辞。 徐桥等两人离开,腾空跳跃几下,很快进了秦王的院子。 秦孝章正站在窗前的书案前挥毫,察觉到身旁站了个人,也没抬眼,直接问道,“可问过御医了?” 徐桥点头,把他与御医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说给殿下听。还说了他的揣测,背后那人大约摸不想让昌顺侯府的大姑娘进宫见皇后。 秦孝章听着听着就放下了笔,末了更是狠狠的蹙起了一双剑眉。 有人不想赵灵姝进宫见母后? 这是为何? 怕她得了母后的青睐,以后更加肆无忌惮? 还是说,怕母亲给她指一门好亲事,让她无法无天? 亦或是她单纯得罪了人,对方不想她好过? 一时确定不了,那幕后之人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才对赵灵姝下狠手。 却也不妨碍秦孝章冷嗤。 看吧! 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好脾气,被如此冒犯还不与她计较。这世上多的是小鸡肚肠、心思狭隘之辈。她得罪了人,有此劫是她活该。 心里如此想,秦孝章到底不爽! 堂堂勋贵世家,竟算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未免荒唐! 秦孝章再开口,直接吩咐徐桥去查明赵灵姝受害一事。 徐桥面上有些震惊,还有些不解,“殿下,这事儿和咱们没关系吧?再说我是您的近侍,第一要务是守护您的安全。” 赵灵姝和他什么关系? 她出事他没在背后狂笑几声,已经是他厚道了。 秦孝章冷眼看他,“赵灵姝勉强算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徐桥小声嘀咕:“怎么就救命恩人了?她也就顺路搭了殿下一程,皇后娘娘给了那么多谢礼,说来还是她占便宜了。” 秦孝章凤眸冷冷的看着徐桥,“不如这个主子,换你来当?” 徐桥直接给跪下了,再不敢推诿,直接应下此事,然后火速跑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秦孝章继续拿起桌上的狼毫,抄着书案上的孝经。 奈何心里不悦,写出的字也少了许多虔诚。 秦孝章静默的看了片刻,到底是丢下手中的狼毫,往旁边的软榻上去了。 再过几日便是母后的千秋节,这孝经本是为母后祈福用的。 既然心思不在上边,且缓一缓再书写。孝敬母亲的东西,他总是抱着最大的诚心和孝心。 将孝经抛在脑后,秦孝章坐在软榻上,看着矮几上的残棋,这是他闲来无事自弈的棋。 往日他总能在这上边消磨很长时间,今日不知何故,眼睛盯着棋枰,思绪却不知跑到了何处。 终究是将手中的墨玉棋子丢进了棋笥中,秦孝章起身离开了书房。 第37章 叫板 赵灵姝的病情一得到稳定,金嬷嬷就火速派人往京城送信。 这时候天都晚了,马车火速载着人出发,等到了昌顺侯府门前,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红叶是一路哭着跑进府里的。 她今天哭了很长时间,双眼都肿成核桃了。下车往府里狂奔时,甚至还被看门的下人拦住问话,等确认眼前这人确实是跟着大姑娘出门的红叶,守门的下人这才满眼狐疑的放人。 红叶全不知她这一路哭来,惹来多少人的好奇。 她现在无暇顾忌这些。 她只要一想到姑娘今天受的罪,就哭的停不下来。 多坏啊! 外人欺负姑娘就算了,他们院子里的人还跟着暗害姑娘。 姑娘和夫人平日里从没亏待过他们,那些人良心都是黑的么? 红叶顾不得府里的规矩,撒丫子往蔷薇园去。 沿路有看热闹的婆子好心提醒她,“你是要去寻大夫人吧?大夫人刚刚去了老夫人的松鹤园。” 大姑娘从金光寺回府后那几天,有大姑娘拦着,大夫人顶多每天早起去松鹤园露个面,晚上是不过去的。 可大姑娘一离府,老夫人就开始重规矩了。 今天不仅让大夫人在跟前伺疾一天,就连大夫人回蔷薇园用晚膳时,老夫人还不忘阴阳大夫人,说大姑娘现在越来越不像样了,这个时间还没回府,八成是跟她这个母亲学的。 这句话在天黑前就传遍了全府,府里人都知道,大夫人这是又被老夫人下脸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老夫人是婆母呢? 都是做人媳妇的,谁还不是这样过来的? 婆子说:“大夫人不知道是去伺疾的,还是去请安的,总之才刚去一会儿,一时半刻应该回不来。你若有要事寻大夫人,还是往松鹤园去吧。” “对了红叶,大姑娘和刘嬷嬷呢?这天都黑了,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大姑娘是留在肃王府的别院了么?” “你这哭什么呢?是犯了错被大姑娘责罚了,还是回程时磕到马车把眼睛磕肿了?” “把眼磕肿了,哈哈哈哈……” 沿路碰见的丫鬟婆子,听到这边的欢声笑语,俱都凑到红叶跟前八卦她。 红叶眼泪流的更凶了,气性上来直接将这些人往一边一推,顺着缝隙就跑了出去。 等红叶到了松鹤园时,老夫人正责难常慧心。 “就不应该让灵姝跟着肃王府的丫头出去耍,她都十四了,是大姑娘了,哪有跑出去玩一走就是一天的?” “这天都黑了,她还不见个人影,这是跑野了,不准备回来了不是?” “你是她娘,她平常只听你的,你也给她紧紧绳,拘着她让她做做针线。” 老夫人正碎碎念着,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随后就见桑姑姑匆匆跑进来与老夫人耳语。 老夫人眉心直跳,“灵姝那丫头起了满身红疹?晕过去了?” “什么?” “哐当。” “噼里啪啦。” 常慧心手中的茶盏脱手而出,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明亮的烛光下,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整个人瑟瑟发抖,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常慧心一把抓住桑姑姑的手,“怎么回事儿?姝姝怎么了?你说的不是姝姝,是别的人对不对?” 桑姑姑可怜的看着大夫人,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红叶回来了,她告诉奴婢……” 常慧心都等不及桑姑姑把话说完,她丢下屋内一群人,一边喊着“红叶”,一边提步就往外跑。 二夫人见状,眉眼闪烁几下,垂首继续喝茶。 洛思婉看看老夫人,又看看自己的长姐。两人不动如山,神色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担忧。洛思婉抿抿唇,双手抓住膝盖上的裙子,终究是没有多言。 四夫人本来想说话的,大丫头起了红疹晕倒,这放在昌顺侯府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她作为长辈,关心两句肯定是要的。即便不关心,好奇的询问几下,也不出格。 可屋里太安静了,老夫人好似个端坐在佛龛上的菩萨,只管闭着眼睛假寐;二夫人和赵灵姝有仇,按说这时候该幸灾乐祸的,可她竟也只是露出忧虑的表情,却没有说一句风凉话。 还有洛思婉,这丫头看着闷不吭声,其实心里计较最多。 若往日她肯定趁机安慰常慧心,开解常慧心,好让常慧心记她一点好,多分她一些衣裳首饰。 可现在,这些人全都安静如鸡。 这明显不对劲! 若是灵姝红疹和晕倒这两件事情和他们没关系,她能原地把身旁的桌子吃下去。 心里有了猜测,四夫人再不敢多言一句。 她们四房夹着尾巴偷生,不管是老夫人,还是二房,他们都得罪不起。 为今之计,只装眼瞎最好。 众人沉默的时候,也就只有赵灵溪叽叽喳喳的叫嚷起来。 “伯娘这是做什么?又吼又叫的,她以为这是她的蔷薇园啊。” “赵灵姝起了满身红疹,还晕倒了?她这是背着我们偷吃什么东西了?” “该!让她吃独食,这都是她的报应!” “溪儿!” 二夫人警告的唤女儿,“你给我闭嘴!灵姝不懂规矩,你也不懂规矩?” 赵灵溪不情不愿的闭了嘴,却依旧忍不住满心好奇,努力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往外看。 外边常慧心死死拉住红叶的手,“到底怎么回事儿,姝姝怎么起了红疹,她是吃了栀子花粉过敏了么?晕倒又是怎么回事儿?姝姝现在是不是还晕着?” “红叶你快说,你快说啊。” 常慧心腿软的站不住。 红叶一路狂奔,又哭了一通,此时狂打嗝。 “姑,姑娘……” “好了,老大家的,你先别急,先把那丫头带进来,让她喝口茶缓一缓。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老夫人捏着手中的佛珠,在屋内开口说道。 常慧心哭的身体发颤,“怎么慢慢说?那是我的女儿,她要是有个万一,我,我……” 常慧心哭的止不住,放狠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要一想到女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还生死未卜,她就痛恨自己。为何要将姝姝放出去?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当娘的怎么就那么不上心。 就在常慧心哭的狂掐自己的胳膊,以防自己晕厥过去时,缓过劲儿的红叶终于能说话了。 “夫,夫人别哭。姑,姑娘是出了满身红疹,还疼的晕过去了,但姑娘命不该绝,秦王身边的御医把姑娘救回来了!” 静! 整个松鹤园像是一座坟墓一样安静。 蝉鸣虫吟的声音在此时听不见了,众人的呼吸声凭空消失了,就连树叶被风吹拂的哗哗也没有了。 却突然的,常慧心更痛快的哭了出来。 这次不是恐惧,不是害怕,是侥幸和欢喜。 别管姝姝遭了什么难,孩子总归是救回来了。 她的姝姝保住了! 常慧心一把将红叶抱在怀里,“姝姝呢?在门外还是已经回院子里去了,我去看她,我……” 红叶一把拉住要往远处跑的大夫人,“您别急,大姑娘没回来。御医说姑娘这是急诊,一时半刻回不了京,也不好轻易挪动,现在只能在肃王府的庄子上静养。” 常慧心闻言,怔愣片刻后,终于恢复了冷静。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又进了花厅,直接就给老夫人跪下了。 “娘,您也听见了,姝姝得了急症,现在在肃王府的庄子上不能挪动。我不能留姝姝自己在哪里,儿媳想要去陪姝姝。” 屋内没人说话,大家好似突然耳聋了,根本听不见常慧心的声音了。亦或是思绪还沉浸在红叶带来的“好”消息中,一时半刻回不了神。 常慧心却没多想,只以为婆婆是没听见,就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老夫人听见了,也回神了。 “姝姝救回来了?”老夫人的声音有些恍惚。 常慧心不知道老夫人的是声音为何发颤,只当她心情与她一样激动。 “救回来了。”常慧心欢喜道:“虽受了一番苦,好在保住了小命。” “姝姝……可还有别的不适?” 这个问题常慧心回答不上来,因为红叶没仔细说,她现在也不想仔细问。 她只能摇摇头说,“这事儿儿媳也不清楚……只是御医说这几天不让挪动,可见这事儿对姝姝还是有些影响的。指不定……” 不能想,一想常慧心就被脑海中的坏念头吓住了,才刚刚停歇的眼泪,又有喷涌出来的架势。 常慧心说:“娘,您答应儿媳吧。姝姝身边只有一个刘嬷嬷照顾,儿媳实在不放心。姝姝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不知道急症有没有后遗症……儿媳一想到姝姝无助的模样,心就难受的厉害。” “娘,您也是做母亲的,您应该能理解儿媳的心情。求您给儿媳这份体面,让儿媳去别院吧。” 洛思潼幽幽的开口说:“大嫂,你这不是在为难娘么?天这么晚了,等你走到城门口,城门都落锁了。即便没落锁,娘怎么放心你大晚上赶路去城郊……” “弟妹。你也是当娘的,你即便不为我说话,也请你这时候别拦着我。” 常慧心满面怒气,红着眼眶看着洛思潼“姝姝叫你一声二婶,即便她平时多有得罪你,也请你看在姝姝现在遭罪的份儿上,别和孩子一般见识,不要继续阻止我出城。” 洛思潼在昌顺侯府十多年,头一次被常慧心指着鼻子说教。 她本就难看的脸色,此时更阴沉了,好似被人挖了祖坟一样。 洛思潼轻哼一声,甩了甩帕子,“罢了。大嫂愿意去冒险,那就去吧。我一心为你考虑,偏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娘,大嫂想出城就让她出吧,左右是她自己求来的,真出了事儿,也是她自己负责。” 老夫人拉着张蜡黄的老脸,说话时好像在强忍着某种情绪,以至于她吐字非常不清晰,整个人给人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你想去就去,只是需谨记一点,你到底是我们昌顺侯府的媳妇,可别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 常慧心被羞辱到脸上,努力强忍着才没有落泪。 她不欲与老夫热计较,现在最要紧的是女儿。可想到姝姝说的,她要学着反抗,要学着为自己发声。她越是沉默,越是忍让,在别人看来,那不是她知情识礼,那是她懦弱可欺。 常慧心头一次大着胆子顶撞老夫人。 “娘,我是您亲自求来的媳妇。当初两家定亲时,您也夸过我家家风好,说我最是规矩体面的一个人。” “我嫁进来十多年,可曾做过一件逾矩的事儿,以至让您对媳妇生了偏见?娘,您指出来,媳妇现在就改。” “你!”老夫人眼睛都瞪大了,她从没想过,这个被她压制了十多年的儿媳,不仅敢在她跟前大声说话了,甚至都敢公然和她叫板了。 老夫人气极反笑,“你若真是规矩体面,就不会教出那样一个孽障!现在就不会如此与我这个老太太说话。” “罢了,到底是商户人家出身!” 老夫人丢下这句话,再不理会常慧心,由洛思潼和洛思婉搀扶着,姑侄三人一道进了内室。 屋内的丫鬟婆子都静悄悄的,眼角却不由的扫向跪在地上的常慧心。 众目睽睽之下,常慧心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 她擦干净眼泪,不理会这些人带了各色意味的眼神,带上红叶,快速出了松鹤园。 等松鹤园被甩在身后,常慧心一边快速走回蔷薇园收拾东西,一边问红叶更详细的事情。 红叶这才不瞒了,把姑娘过敏的一系列事情,事无巨细全都说了个清楚。 常慧心听完始末,从没与一刻这么感激过秦王。 她有多感激秦王,就有多痛恨姝姝院子里的王婆。 这件事和王婆绝对脱不了干系。 突然的,常慧心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红叶,“王婆腹痛,今天去医馆了,至今都没回府。” 红叶气的人都快炸了,“夫人,她肯定跑了。怎么办?找不到王婆,我们怎么审问幕后黑手?姑娘差点连命都没了,咱们可不能让伤害姑娘的凶手逍遥法外啊。” 第38章 别院 很快回到蔷薇园,常慧心一通吩咐下去,院里的大小丫鬟都忙活起来。 有人去王婆院子里,看王婆在不在;有人去车马房,通知孙叔快做准备;还有的跑一趟工部衙门,看赵伯耕能不能抽出空来,跟着往城郊跑一趟;再就是近身伺候的大丫鬟们,赶紧将常慧心和赵灵姝这几天能用到的东西都收拾出来。 出去办差的下人还没回来,常慧心焦急的在屋内转圈圈。 她看着忙的脚不沾地的丫鬟们,开口说,“燕儿你们简单收拾些就好,若真缺了什么,明天派人来取就是。快快装箱吧,我们得赶紧出门,不然城门该落锁了。” 燕儿忙道:“这就收拾好了,夫人别急,能赶得上的。” 去王婆院子里的下人回来了,带回来个不好的消息:王婆果真没回府,且她房里乱糟糟的,金银细软也都被带走了。 知道了这个坏消息,常慧心轻呼一口气。她一边吩咐下人去寻孙嫂子,让孙嫂子明日带人去王婆儿子那里寻人,一边着急忙慌带着丫鬟们这就往府门外走。 孙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还带着自家两小子。两个半大小子,一人骑着一匹马,手上还都拿着刀剑,给一行人壮胆。 常慧心都上了马车了,又想起赵伯耕来,忙问燕儿,“去衙门的人还没回来?” 燕儿摇头,“没有。夫人,还等侯爷么?” 常慧心咬咬牙,“不等了,咱们先出城。” 城里现在还很热闹,因为天气闷热的缘故,很多人在家里呆不住,便都出来遛弯散步。 距离城门口越近,街上人越多,不少杂耍的艺人和摆摊的商贩正大声吆喝着,伴随着明亮的灯火,与香气扑鼻的各种小食,一股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人到的及时,这时候城门将到城门落锁时间。守城官远远看到这辆富贵人家的马车,扬声往这边喊,“快一点,快一点。” 等到了近前,认出是昌顺侯府的族徽,守城官们忍不住往马车上瞅了几眼。 这些个贵人,也不知道一天到晚瞎忙活啥。大晚上往城外去,不要命了? 孙叔轻咳一声,递上个荷包,守城官什么也不问了,爽快的放行。 在一行人将要过去时,守城官忍不住提醒了声,“往前三十里有驿站,那驿站还在京城范围内,治安不错,诸位可以考虑今晚在那里落脚。” 孙叔笑着点头,“唉,多谢您提醒了。” 正这么说着,后边又跑来一个小厮。那小厮看到孙叔,露出个惊喜的表情。 他连滚带爬爬到车辕另一侧坐下,等出了城才小声和马车里的常慧心说,“夫人,大人没在衙门里。衙门里当值的差吏说,这些时日诸位大人忙的脚打后脑勺,好不容易这两天事情忙的差不多了,诸位大人们一下衙就早早的回了府。” 常慧心的呼吸陡然加重。 燕儿忙道:“老爷指定是与同僚吃酒去了。不是说前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两天才清闲下来?那肯定得好好喝上两杯,松散松散筋骨。” 车厢内其余两个丫鬟也都附和说:“肯定是吃酒去了。” “等闲下来,肯定会好生陪夫人几天。侯爷这段时日忙着公务,都冷落夫人了。” 常慧心眉眼耷拉下来,喃喃低语:“但愿如此吧。” 因为出了这桩事,随行出来的人俱都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蹙常慧心的眉头。 加上众人还忧心着大姑娘的安危,便都心事重重,马车上的气氛一时间非常低迷。 好在虽然出了几桩糟心事,去往别院的路却还算顺畅。 一个多时辰后,几人顺着红叶的指点,顺利到达肃王府在城郊的庄子。 宛瑜亲自出门迎的人,她引着常慧心往赵灵姝住的院子去时,一路上都在道歉,语气非常落寞。 常慧心见状,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头发说,“不是宛瑜的错,宛瑜不要往心里去。说起来还要多谢你邀姝姝骑黑珍珠,不然,真要等那药傍晚发作,姝姝就毁了。” 宛瑜看着常慧心,语气非常低落,“婶婶,若我没有邀请姝姝姐姐,说不定姐姐就不会有今日之难。” 宛瑜觉得,她邀请姝姝姐姐出门,应该也在那恶人的计划之内。若是姝姝姐姐今天没跟她出来,她就不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常慧心听明白宛瑜的意思,轻笑着安抚她,“即便不是你,也会有旁人。指不定明天姝姝就应邀出门逛街了,后天又出去打马球了,她总有出门晚归的时候,那时候她可不一定那么快寻到御医帮她治病。” “所以今天还是要多谢你。” 常慧心一边谢着小宛瑜,一边却在心里想着,这次的事儿,她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幕后黑手和府里人有关,她不会再轻轻揭过。 她可以容忍他们欺负她,算计她,但姝姝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不容许任何人把主意打到姝姝身上去。 * 赵灵姝听到她娘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她嗫嚅一声,脑袋往枕头上蹭了蹭,又往下缩了缩。 肃王府的别院在山脚下,许是周围少有人烟,周围又多是高耸入云的大树,导致这边温度比京城低许多。 她身上只盖着薄薄一层被褥,竟觉得有些冷。 难道是因为现在体质虚弱,不耐寒凉? “姝姝,醒来就睁开眼睛看看娘。娘过来陪你了,好孩子你睁开眼和娘说句话。” 赵灵姝默了好一会儿,陡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啊,娘!我还以为我做梦了,原来真的是你啊。娘你太好了,你竟然跑过来看我了。” 赵灵姝抱着她娘的肩膀又摇又晃,激动的嗷嗷叫,差点把常慧心晃散架。 常慧心被晃得头晕眼花,她面上却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哎呦,快别晃了,我这身骨头架子要被你晃零散了。姝姝你快躺下,让娘仔细看看你。” “我现在一点都不好。” 赵灵姝瞬间想起她之前受过的困难,她从小到大,那遭过那样的灾啊。即便儿时意外栀子花过敏,都没这么严重的症状。这次可好,差点把命丢了。 赵灵姝跟头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狼崽似的,抱着她娘哭哭唧唧。 “我疼死了,那时候喉咙发肿,险些憋死我。” “身上像爬了一万只蚂蚁,咬的我恨不能把浑身的皮肉都削掉。” “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看不到娘了。” “娘你也好惨啊,你差点就没女儿了。娘你这次可不能心软,你得替我报仇……” 常慧心被女儿的话弄的眼圈都红了,她真切的意识到,女儿这次的情况到底有多凶险。 若不是秦王恰好到了别院,身边又有医术高明的御医随行,姝姝延误了救治时间,指定落不到好。 “娘不心软,娘心硬的很。你是娘的女儿,娘和你一条心,谁欺负你,娘加倍替你还回去。” 赵灵姝满意了,惬意的眯着自己的杏眼儿,又哼哼唧唧的在她娘肩膀上蹭啊蹭的。 “快别蹭了,你脸上的红疹还没消,再弄破了,留了疤,就不美了。” 赵灵姝叽叽咕咕,“我才不怕,我有玉珍膏。秦王给我留了一瓶,胖丫又问肃王要了两瓶,这些足够我用了。” 嘀嘀咕咕的,赵灵姝抱着她娘又说了几句话,竟缓缓睡了过去。 宛瑜带人将晚膳送进来,结果就见她人又躺床上睡着了。 她摸摸耳朵,“刚才我听错了么?我刚才明明听到我姝姝姐姐说话了啊。” “是说话了,也醒来了一会儿,可能身体还是不舒坦,就又睡着了。” “那这晚膳……” 常慧心看着丫鬟手里的五层食盒,轻声说:“让丫鬟端回去吧。比起用膳,可能你姝姝姐姐现在更需要休息。” 宛瑜点点头,随即站在常慧心身旁,“姐姐好像瘦了。” 这话把常慧心逗笑了。 即便是亲妈视角,她也不能违心的说姝姝一天时间就瘦了。但她姑娘憔悴了是真的,那嘴唇也惨白无血色,看的她心里难受的厉害。 “别担心了,宛瑜也回去休息吧。等你睡一觉起来,你姝姝姐姐就好了。” “婶婶骗我,御医说了,明天许是还要调整药方……” 常慧心将宛瑜拉到自己跟前的小杌子上,让她脑袋靠着她的腿。 “你姝姝姐姐啊,自小就精力旺盛。别的小姑娘出门做客,回来恨不能在床上躺上三五天,你姝姝姐姐不是。她回府后还能继续闹腾,不到我催她上床,她绝对不会休息。” “她精力好,体力也好,平常连病都少生,壮实的跟小牛犊差不多……” 宛瑜枕在婶婶腿上,眼皮子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功夫,她就睡了过去,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一天她都没怎么歇息,赵灵姝起了急症后,她更是被吓的一直紧绷着神经。 现在都已经子时了…… 常慧心招手示意外边的下人进来,小丫鬟机灵,看见屋内的情况,赶紧把金嬷嬷和飞羽唤来。 金嬷嬷进屋就小声地和常慧心说,“麻烦您了。” “这算什么麻烦?宛瑜安静乖巧,比姝姝好多了,姝姝才是真的难缠,今天把你们折腾坏了吧?” 金嬷嬷抿唇笑,“大姑娘机敏慧黠,说话也好听。有她在跟前,我们姑娘都被带的活泼许多。” 金嬷嬷看着依偎着常慧心睡着的宛瑜,低叹一声,“我们姑娘很喜欢夫人您。” 常慧心摸摸宛瑜柔软的头发,这孩子的脾性,比她的头发还要软。 常慧心心疼的很,低声说,“我也很喜欢宛瑜。” 飞羽将宛瑜抱起来,金嬷嬷又与常慧心说了几句话,末了说已经将隔壁厢房收拾好了,让常慧心需要休息的时候就过去。 送走了金嬷嬷几人,常慧心打了个哈欠,到底没有去隔壁厢房。 她只要想起今天差点失去姝姝,就忍不住心悸。 她脱了鞋,上了床,将睡着的姝姝抱在了怀中。 熟睡中的赵灵姝,似乎嗅到了熟悉的体息。她嘟着小嘴巴念叨了句什么,伸开手臂抱上来,依旧把面颊贴在她娘温软的胸脯处。 真好啊,她娘又来陪她睡觉了…… * 翌日赵灵姝醒来坐在床上,双眼迷蒙的看着落下的帐幔,还有分不清今夕何夕之感。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还在肃王府的别院。 伸手摸摸自己的小脸,很好,疙疙瘩瘩的,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惨样,让她瞬间失去了照镜子的想法。 赵灵姝生气,将枕头丢到脚边。 外边的人听到动静,赶紧走进来。 “姑娘您醒了么?姑娘您脸上的红疹消了好多啊,再有两三天肯定就消干净了。” 赵灵姝并没有被安慰到,只蹙着眉头委屈,“我娘呢,我记得昨天娘陪我睡觉来着。” 刘嬷嬷呵呵笑,“夫人昨天陪您一起休息的。她一个时辰前起的身,去灶房做您爱吃的七宝粥和酱肉包……” “现在还没做完么?”赵灵姝可怜巴巴的抱着肚子,“我想我娘了。” 刘嬷嬷眉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姑娘啊,您怎么跟没断奶的小娃娃似的,一睁开眼就找娘……好了好了,您别瞪老奴,老奴不说了还不行么?” 刘嬷嬷一边服侍赵灵姝洗漱,一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肃王来别院了,现在正询问夫人您的病情。” 不仅如此,听说肃王今日又从宫里求了一瓶玉珍膏,还给宛瑜姑娘和他们家姑娘,带了许多吃的玩的。 赵灵姝再是没想到,她这一病,还惊动了肃王。 不,王爷肯定不是为她来的,怕不是担心小宛瑜也中了招,才来看看宛瑜是否安好。 至于玉珍膏,她自然是不嫌多的,但昨天已经送来两瓶了,加上秦王给的,现在她手里有三瓶,足够用了,怎么还去宫里求? 刘嬷嬷猜测说,“怕不是其中一瓶放置的时间长了,药效没那么好了……” 刘嬷嬷冲赵灵姝点点头,不出预料,应该就是她猜测的那样。 第39章 肃王到来 还真让刘嬷嬷猜着了,肃王还真是因为其中一瓶玉珍膏存放的时间太久了,才又特意去宫里求了一瓶。 第一瓶是四年前陛下赐下的。 当时西北大劫,他与武安侯一道追回了被突厥强占的几个城池,虽功勋卓着,但那次大战他落了一身伤,在榻上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地。 玉珍膏就是那时候赐下的。 陛下怕他不肯用,还用调笑的口吻在来信中说:之前因战事耽搁了他续娶一事,如今战事停歇,最好还是他将身上的疤痕消一消,以免吓到他将来的王妃。 想到这里,肃王及时将跑远的思绪收回来,并将新求来的玉珍膏放到桌子上,推给常慧心。 “夫人收下吧。姝姝有此难,我府上也有看护不当之过。这玉珍膏,只当是给姝姝的赔礼。还望夫人勿要因此恼了瑜儿,能让姝姝继续留在庄子上陪瑜儿几天。” 肃王今日束着玉冠,穿一身墨绿夏衫。 他穿着清爽,人看着也比那日初见时白上许多。加上语气温和,姿态也是谦谦有礼,让常慧心提着的心放下一些。 肃王凶名在外,由不得她不怕。 尽管第一次接触时,肃王肃穆端方、雍容尔雅,但人都擅伪装,谁又能说清,上次是不是肃王有求于她,故意隐藏了本性。 好在此番接触下来,肃王依旧是印象中那个肃王。 这让常慧心松懈下来,不由对着肃王轻轻一笑:“您言重了,姝姝过敏,全是因……人背后算计,和您又有什么关系?” 肃王说:“是我求了夫人,夫人才同意姝姝与瑜儿多来往。又是因瑜儿之邀,姝姝才会一道来这马场。” “您要这么说,该当我谢您才是。” 毕竟若不是这次宛瑜相邀,那幕后之人不定什么时候对姝姝下手。那时姝姝要去何处寻御医治疗? 倒是这次跟宛瑜出来,金嬷嬷颇为周到,姝姝过敏后,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又逢秦王携带御医在此,让姝姝成功避过此劫……若不是宛瑜,姝姝若真被如此对付,后果不堪设想。 常慧心将这一切娓娓道来,感激的道,“真要说谢,也是我谢您。” 肃王沉默的看了她片刻,忽然朗声笑起来。 常慧心尴尬的绞着手指,却终究忍不住好奇,问肃王说,“您笑什么?” “笑我们两个迂腐,孩子们已经揭过去的事情,你我反倒纠结不已,还不如两个孩子看的开。” 常慧心说:“那些话可不是我先说的,是您先张的嘴……您只把姝姝遭难的原因归在自己身上,可让宛瑜以后如何与姝姝玩耍?” 肃王受教似的点点头,“错不在宛瑜,真正错的,还是那幕后行凶之人。此人,夫人可知是谁?” 常慧心垂首摇了摇头,“已有猜测,但目前还无证据。” “可需要我……” 肃王的话并未说完,常慧心已经闻弦歌知雅意。 她当即摇摇头,诚挚的道:“就不麻烦王爷了……此事,我与夫君会详查,必定会给姝姝寻个公道。” “你夫君啊……”肃王语气略顿,“今日大朝倒是有看到昌顺侯,下朝后,我原想邀他一道来别院,熟料去寻皇上要了一瓶玉珍膏,待回头去衙门中寻他,昌顺侯却与同僚出门办差去了。莫不是昌顺侯还不知姝姝被人谋害之事?” 常慧心语气平淡的说,“夫君忙于公务,我昨天又出来的急,至今尚未能将此事告知给他。” 话及此,常慧心不再多说,肃王自然也不好再多问。 到底男女有别,两人又说了两句让赵灵姝留在此处修养的事儿,便彼此别过。 常慧心出了花厅,忙迈步往后院去。 这时候红叶正好寻了过来,“夫人,姑娘醒了,正寻你呢。” 常慧心面上一喜,正要应下,宛瑜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抢先一步欢喜的说,“姝姝姐姐醒了吗?婶婶,我能和你一起去看姝姝姐姐么?” “好,我在这儿等你,你把你手上的东西先送进去,我们两个一起去后院。” “哎呀,我差点把爹爹的早膳忘记了。” 想着爹爹还没用早膳就来寻她了,宛瑜突然觉得,就这么把她爹留在这里,未免太凄凉了些。 她面上露出纠结的表情,常慧心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来,不由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宛瑜先陪你爹用早膳吧。你姝姝姐姐刚睡醒,也需要梳洗用膳。等你陪王爷用过早膳过来,你姝姝姐姐应该也用膳完毕了,到时候你们俩再一起玩。” 宛瑜忙点头,“那就这么决定了。” 常慧心冲廊下的肃王点点头,又对小宛瑜笑了笑,带着燕儿和红叶往后院去了。 这厢肃王从宛瑜手中接过食盒,“下次这种活儿让飞羽做,你还是小姑娘家,提太重的东西把手勒疼了。” 宛瑜忙将自己酸麻疼痛的手往背后藏。 飞羽姐姐看她提的困难,几次要帮她,是她想自己拿来给爹,才拒绝了飞羽姐姐的好意。 宛瑜将这话说出来,面上有些赧然,她垂着头,眼珠子咕噜噜转,面颊都红透了。 肃王听出来女儿的心意,心里自然快慰。但女儿在他面前还是会拘谨胆怯,这让他愧疚心疼。 好在他已经回到京城,以后多的是父女相处的时间,等熟悉了,宛瑜自然不会再惧怕他。 这么想着,肃王到底是放下了心,引着女儿说起话来。 宛瑜已经用过早膳了,为了陪父亲,也拿了筷子,有一筷子没一筷子跟着吃。 “昨天把你吓坏了吧?” 宛瑜反应过来爹是在她和说话,忙放下筷子,肃王见状说,“我们父女俩说话,不用太见外,瑜儿一边吃一边说就是。” 宛瑜纠结的蹙着眉,到底选择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好吧。”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凉拌的嫩豆腐,才开口说,“昨天我都吓哭了。爹你不知道,昨天午休时,我和姝姝姐姐一起睡的。姝姝姐姐发病,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当时姝姝姐姐一直挖着喉咙,好像喉咙被堵住了,她要被噎死了。我那时都吓哭了,慌忙喊着让人都进来……” 肃王不过起了个话头,宛瑜就说的停不下来。 她的情绪从昨天积累到今天,心里有太多太多话想说。 奈何她姝姝姐姐一直昏睡到现在,而金嬷嬷和飞羽到底是下人,她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胆怯。 那些心里话,宛瑜一直深深的藏着。直到她爹问了,她那些情绪就像是吃了鱼饵的鱼一样,一股脑的被钓了上来。 “听到御医说,那背后的人想害姝姝姐姐失声或丧命时,我又哭了。爹,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呢?姝姝姐姐这么好,怎么会有人舍得伤害她?” 宛瑜义愤填膺,“爹,我若知道是谁害姝姝姐姐,我一定,一定……” 肃王好奇,“一定如何?” “一定把此事告诉您,让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肃王哈哈笑起来,笑的胸腔发颤,整个花厅都跟着嗡嗡震动。 宛瑜红了脸,“爹,我说的不对么?” “太对了!”肃王拍拍女儿的肩膀,整个人意气风发,“你能这么想,爹很高兴。不仅是你姝姝姐姐的事情,你的事情更是如此。以后但凡遇到你解决不了的,或是感觉为难的,你要第一时间想到爹。所有事情爹都可以为你做,只要你对爹开口。” “哦。”宛瑜脸更红了,眼睛也更亮了,“那爹可以帮我找找,谋害姝姝姐姐的凶手么?” 出乎宛瑜的预料,刚还在她面前表现的无所不能、无所不应的父亲,立即拒绝了她的提议。 “为什么啊?” “爹刚答应过你常婶婶,这件事不插手。你婶婶会和昌顺侯,一起为你姝姝姐姐寻公道。” 宛瑜撇嘴,“那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爹不能私下偷偷查么?咱们不将这件事告诉婶婶,也不偷偷报复那些坏人。爹,可以么?” 肃王摇头,一副男子汉大丈夫,要言而有信、一言九鼎的模样。 宛瑜见状,心里叹气。 但她不想就这么算了,事涉她姝姝姐姐,姝姝姐姐那么好,她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宛瑜想起姝姝姐姐平时对婶婶撒娇的样子,僵硬的挽住她爹的胳膊。 她垂着头,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爹,求你了,你帮帮女儿,去查一查那些坏人好不好?求求你了爹,求你了爹……” 肃王再是铁血刚硬的一个男人,最后也不得不败在女儿的撒娇软语之下。 他叹气,“为了你,爹可要做一回言而无信之人了。” 宛瑜欢呼的叫,“爹才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爹是世上最好的爹,是宛瑜最最喜欢的人。” 肃王看着和小鸟一样欢快雀跃的女儿,忍不住逗她,“你最喜欢的人,难道不是你姝姝姐姐?” “当然不是。我还最喜欢婶婶,最喜欢爹。你们我都最喜欢,不分先后。” 这次肃王是真笑了,笑他女儿小小年纪就会端水。只把宛瑜笑的恼羞成怒,干脆不理她爹了,直接跑后院去寻赵灵姝去。 赵灵姝已经用过早膳了,正在听她娘碎碎念。 “……娘不是不让你驯马,只是黑珍珠野性难驯,长的又高大雄壮,这要是把你从马上摔下来,你不死也残……” “哎呦,胖丫你用过早膳了么?胖丫你是不是有急事找我?快,快,我们两个去内室说。” 赵灵姝拉着云里雾里的小胖丫就往内室去,看的常慧心眼皮子狂跳。 这臭丫头,力气倒是小一点,她差点把小胖丫的衣裳扯烂了。 咳!都是被这臭丫头气的。 人家叫宛瑜,叫什么胖丫! 常慧心头疼的揉着眉心,“你别拉扯宛瑜,再把人拉倒了。还有,娘念叨你是为你好。” “那我想快点离开娘,也是为娘好。”赵灵姝理直气也壮,“不然我这张破嘴不受我控制,再说出气人的话,把娘气坏了怎么办?”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闻言,俱都忍不住捂着嘴巴闷笑起来。 小胖丫瞪着大眼看着她姝姝姐姐,想笑又不敢笑,憋的面色都有些扭曲。 再看常慧心,她已经被气的又开始揉眉心了。 “快,快,小胖丫,你有啥大事要告诉我,赶紧说。” 小胖丫本来也没想瞒着她姝姝姐姐,于是,痛快的把和她爹的约定说出来。 赵灵姝一会儿“呦呵”,一会儿“干的好”,一会儿又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叹,“不愧是你胖丫,学习能力就是强。等我回头再教你两招,保准你爹在你跟前有求必应。” 外间的常慧心恰恰好将这句话听的一清二楚,赶紧走进来提醒赵灵姝,“你别教宛瑜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灵姝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无辜的说,“那怎么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呢?那都是我总结出来的精华,能有效的帮助胖丫和肃王,迅速建立起父女之间的感情。” 还没等常慧心继续发问,小胖丫就说了,“姝姝姐姐教我对我爹撒娇,这招可好用了,我用了一次,我爹就笑了。” 至于她爹对她有求必应,这就不要说了,她怕婶婶寻根究底。 常慧心知道姝姝传授给小胖丫的,是这种秘籍后,就不多过问了。 宛瑜与肃王分开太久,父女俩生疏的厉害。而姝姝对于与人打交道很有一手,只要她喜欢的,想交好的,就没有人能不喜欢她。 她是有些歪主意,咳,聪明劲儿在身上的,好好教教宛瑜,指不定真对小丫头有用。 常慧心又叮嘱了两句,就将空间留给两个孩子,她则出去准备闺女今天的午膳。 赵灵姝听着她娘的脚步声走远,忙招手让小胖丫靠近些,仔细叮嘱说,“你让你爹就盯着我祖母和我二婶查。我阴沟翻船,咳,我被人算计这事儿,指定是他们俩做的。究竟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其中之一,亦或是他们俩合伙。总之,麻烦你爹尽量把证据保全,等姐姐我回府,我要闹个大的。” 第40章 心虚的渣爹 赵灵姝与宛瑜玩了一会儿,前边肃王传话过来,说是要去半山腰的秦王别院转一转,问小胖丫要不要一起去。 胖丫不想去,赵灵姝却催着她跟着一道去。 “黑珍珠还在秦王别院留着,胖丫你跟你爹过去,把黑珍珠给我带过来。对了,还有乌翎。乌翎和黑珍珠情投意合,指不定现在肚子里都有小马崽儿了。按我的意思,是想把乌翎从秦王那儿要回来的,奈何你六哥是个铁公鸡,他有那么多御马,还硬是扣着乌翎不给我。” 胖丫觉得姝姝姐姐的话很有道理,她六哥怎么可以这样吝啬? 但换位思考一下,乌翎是六哥的马,六哥不想将她送人,好像也情有可原。 胖丫嗫嚅着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赵灵姝瞪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小胖丫。 “胖丫你到底是那边的?我说要乌翎,又没说白要,大不了我给你六哥银子就是。唉,你六哥的态度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你啊胖丫,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 小胖丫是怀揣着一兜子的愧疚心思出了门,去六哥别院前她一直在费心琢磨,该怎么把乌翎要回来给姝姝姐姐,好让姝姝姐姐知道,她即便和六哥亲,但肯定和她最亲。 可惜,六哥冷起脸来她都怕。 那她究竟要如何把乌翎从六哥手里要过来呢? 就在小胖丫绞尽脑汁琢磨“要马”这件事情时,刘嬷嬷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进了内室。 赵灵姝此时正翘着脚丫子,看自己脚上的几粒红疹。 她脚丫子生的玉白玲珑,纤质好看,现在却好似白玉染瑕,那红点别提多碍眼。 刘嬷嬷进门,赵灵姝瞥了一眼,没当回事儿。 “嬷嬷,天塌了有高个顶着,你别这副哭唧唧的样子,把晦气都给我招进门了。” 刘嬷嬷哑着声音抹泪,“姑娘,当真大事不好了。侯爷,侯爷怕是真在外边养了小的了。” 赵灵姝不看脚上的红疹了,一屁股坐起身,盘腿在床上坐好。 她绷着脸,“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刘嬷嬷深呼吸一口气,这就将从红叶嘴里打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昨天夫人到来时天太晚了,谁也无暇去追究其他。方才她得了空,就去寻红叶说话。 红叶这丫头憨实的很,脑袋还一根筋,她根本没意识到,侯爷大晚上不在衙门、也没回府有什么不对,还跟她抱怨,说姑娘都出事了,侯爷还有闲心喝酒,侯爷这父亲当的真失职。 人家肃王还抽空过来看宛瑜姑娘呢。 都是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肃王日理万机、位高权重,还如此关心胖丫,对比起肃王,她真为他们姑娘感到委屈。 刘嬷嬷将红叶的话重复一遍,末了才说,“侯爷之前留话,说是这段时间衙门公务繁忙,夜里就不回来了,要宿在衙门里公干。” “结果工部衙门的差吏说,这两日忙的差不多了,各位大人们一到下衙时间就回府,可老爷根本没回家。至于去外边喝酒,那只是下人们的猜测,究竟是不是,谁又说的准。” 若刘嬷嬷不知道姑娘派孙大柱跟踪侯爷的事儿,她也不会多想,只当是老爷和同僚喝酒去了。 可有了姑娘之前的操作,刘嬷嬷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侯爷这喝酒……要么是去喝花酒,要么就是在外边置了个小院,养了个小的! 刘嬷嬷一想到,外边那外室许是会怀孕,甚至生个小公子出来,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赵灵姝听完刘嬷嬷的话,一时间看刘嬷嬷的眼神有些神奇。 她爹到底是喝花酒,还是养外室,这两件事都有可能。 但是,再生个小的出来,呵呵,不是她不想他爹有后,实在是,自从后院的巧娘流产,这都十三、四年了,爹宠了那么多女人,也没见谁肚子有动静。 不能生这事儿,真就是后院这些女人的问题,而不是她爹的问题么? 赵灵姝没和刘嬷嬷掰扯男人的生育问题,她得知昨晚是孙叔送她娘过来的,就让刘嬷嬷去把孙叔带过来。 刘嬷嬷忙点头,“对,对,侯爷究竟有没有养小的,大柱应该比咱们更清楚。” “老奴这就去把大柱带过来。” 刘嬷嬷很快就把孙大柱带过来了,路上有丫鬟打探,刘嬷嬷也大大方方的回答,“姑娘想问问昨天连夜过来,一路上可安好。忒,你个小蹄子,姑娘的事情那是你能打听的?赶紧把姑娘的衣裳清洗干净了,这次可得看严实了,再不能让人往姑娘的衣裳上动手脚了。” 孙叔隔着一道屏风,给赵灵姝行礼问安。 赵灵姝觉得这样难受,索性从屏风后绕出来。 孙叔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是自己人。她这丑模样别人看了她不高兴,孙叔看了,看了也就看了。 孙叔一看见赵灵姝脸上密密麻麻一层红点,直接骇了一跳,“姑娘,你的脸……” 尽管早知道姑娘过敏起了满身红疹,但红疹多到这个程度,也着实出乎孙叔的预料。孙叔头皮发麻,满面惊恐,生怕姑娘脸上留下疤来。 赵灵姝却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放心吧,御医诊治过了,说是红疹已经在消退了。没大事,顶多三五天,就彻底恢复了。” “不说这些了。孙叔,我之前让你跟踪我爹……” 孙叔露出了然的神色,压低声音回复说,“我就猜着姑娘唤我来是为了此事。姑娘,不瞒您说,侯爷那里,怕是真有些不妥……” 孙叔小声的,将他接了任务以后的进程说了。 整体来说没什么进展。 但也不是一点收获也无。 所谓的那点收获,就是在所有官员忙于公务,不得不留宿在工部衙门时,昌顺侯确实曾在衙门中留宿过三日。 但就在孙叔怀疑,大姑娘的猜测是不是有误时,昌顺侯天黑后出了衙门。他在背着人的僻静处乘坐上一台两人小轿,小轿绕城一圈,走到一处阴暗偏僻的胡同,七拐八拐,不知拐到什么地方去了。 孙叔怕打草惊蛇,不敢一直尾随。且那些人也颇为警惕,竟还留出专门的人扫尾,导致他愈发不敢靠近。 孙叔想了个笨办法,就是在各个胡同口堵人。但不知道昌顺侯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九曲回肠的胡同中,亦或是出口太多,他每次都没堵对,导致他一次也没将人抓现行。 孙叔说了他的懊恼,还说因怕此事泄露出去,他也不敢雇佣人帮着查,只能自己一点点往前摸,结果就是到如今也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赵灵姝并不意外进度缓慢这件事,赵伯耕若一点都不谨慎,她娘就不会直到现在还被他蒙在鼓里,还把他当做良人。 但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只看后来人眼睛是不是足够尖利,能不能够拨云见日。 赵灵姝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孙叔你乔装做货郎,这几天就在那条胡同里转悠,争取把每家的情况都打听清楚。另外,你多和胡同中的老人家打交道,真若有什么事情,他们会露出口风。” “姑娘是觉得,人就藏在那胡同中?” “这我也说不准。不过,不是这里,就是哪里,赵伯耕要养小的,总不能养到地府去。你慢慢查,我不着急。” 这件事,急也急不来。 况且,再过几天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总得过了节,再大动干戈。 所以,真不必急于这几天。 孙叔又交代了赵伯耕更仔细的一些行程,赶在常慧心回来之前,又回了前院。 常慧心忙完午膳回来,进屋就问赵灵姝,“听说你把大柱叫过来问话了?” “我担心娘么,大晚上的,您就带着几个下人出京,我知道后险些没被吓出个好歹来。娘啊,下次您可不能这么莽撞了。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但恶人也不少。您这是安然无忧到了别院,您说您要是中间出点差池,我不得哭死啊。” “那就那么倒霉……” “那老天爷又没一直睁眼,谁知道什么时候倒霉事儿就落在咱们身上了。娘,您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您首先想的都是保全您自己。您不用过度担忧我,我就是个祸害,且要活上百八十年呢。” 常慧心哭笑不得,“哪有人说自己是祸害的?我的姝姝最是体贴乖巧,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儿。” 赵灵姝被母爱轰炸,整个人头晕目眩,一边傻笑一边就要往常慧心怀里扑。 常慧心忙忙后退两步,“娘刚从灶房出来,满身都是油烟汗渍。娘先去梳洗,你在屋里等我。” “好,那娘快一些。” 常慧心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转身往外走,可还没走到隔壁厢房,就见丫鬟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夫人,夫人,侯爷过来了。” * 今天是个大热天,树上的树叶了无生气的耷拉着,知了的叫声也是没精打采。 昌顺侯一路从别院门口,走到这处院子,他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终于坐在花厅中,赵伯耕往日的英伟全都不见。此时的他手脚发软、浑身颤抖,呼吸粗重的犹如耕地过度,将要累死的老牛。 这模样,那还有平日里的半分俊雅? 若是他那些红颜知己,看到他如此油腻失态,怕是再演不出所谓的恩爱情深、矢志不渝了。 狂灌了三杯凉茶,又用湿帕子将脖颈和脸面上的汗珠都擦掉,感受着冰盆中的冰山缓缓吐出的凉气,昌顺侯终于缓过了气。 缓过气的赵伯耕也有心情四处看看了,这一看之下,气的直接发作。 他这一路热极了,也累极了,若不是还有一口气撑着,他差点眼一闭晕倒在路上。 这不孝女看他如此凄惨,不仅没有露出丝毫心疼的表情,看他却像是在看耍猴,眼神中满是戏谑。 赵伯耕气怒,张口就要朝赵灵姝发火。 赵灵姝却先他一步开口,“爹,您昨晚没休息好么?看您这眼圈黑的,知情的知道你是我爹,那不知情的,还以为我眼前坐的是食铁兽呢。” 食铁兽是番邦进宫来的瑞兽,食铁如泥,牙口可穿石,就是现代的国宝,不过可比现代的熊猫野性多了。那凶性上来,牙一龇,眼一瞪,衬得那黑眼圈都凶神恶煞的。 陛下却觉得食铁兽模样憨厚,肥墩墩的身躯也颇有几分憨态可掬,见之非常欢喜,便让人将之养在御兽院中。 不孝女暗讽他是个畜生,昌顺侯气的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来。 但是,一想到他眼下为何会有如此浓厚的黑青,再想为何他手脚至今都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昌顺侯憋在胸口那口气突然发不出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做出无事状,“昨日同僚寿辰,我前去赴宴,期间多喝了几杯,干脆宿在他家府上……” 昌顺侯名义上是在解释为何眼下青黑,其实是在给昨日的自己找补。 他的小厮砚明,已经从工部衙门的差吏口中,得知府里下人昨日来寻的事情。他也怕昨日没回府夫人会有怀疑,便拿出现成的借口来糊弄。 昌顺侯看向给他打扇的常慧心,“我昨日忙着给同僚准备寿礼,以至于忘记提前让人与夫人说一声。累夫人忧心,是我的不是。” 赵灵姝呵呵笑,贺寿贺到纵欲过度,这不知情的,还以为渣爹和他那同僚有点什么呢。可惜这话不好说出来,若不然不止她爹会暴走,她娘看她小小年纪就什么都知道,事后肯定少不得追究她。 “我娘担心我都担心不过来,还担心你?爹你一个大男人,衣食吃用都有人操持,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灵姝言语锋利,让赵伯耕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尤其“操持”两字似别有所指,更让赵伯耕心虚。 为防她再说出不中听的,赵伯耕这次抢在赵灵姝开口前发难。 “我是你爹,还轮不到你来说教我。倒是你,让你在家里呆着,好好学学女红针黹,你倒好,一个看不住就往外跑。看看,报应来了吧。” 赵灵姝绷住脸,不笑了。但看他爹这被戳了痛处,想跳脚偏又不敢的模样,她也觉得挺逗的,忍不住就微微勾起唇角。 “你还敢笑,你,你个孽障!这次要不是秦王,你身体怕是都凉了。你是未嫁女,死了都不能入祖坟,到时草席一卷,直接扔到……” 第41章 大打出手 “啪叽!” “哎呦,疼死我了!” 赵伯耕捂着脑袋疼得嗷嗷叫,等看清砸他的是夫人手中的凉扇,他的叫声戛然而止。 常慧心满眼痛恨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是姝姝的父亲! 他怎么忍心如此说女儿! 以往只知他不修口德,连同僚、上司在他口中都要与牲畜为伍,却原来,女儿也不遑多让。 常慧心颤抖着指着门口位置,“你给我出去。” 赵伯耕愣了愣神,不可思议的指向自己,“你让我出去?常氏你不要以为你是我夫人……” “你给我滚出去!” 常慧心崩溃的哭出声来,“天底下没你这样的父亲。姝姝千不好、万不好,他都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你唯一的血脉。你即便不喜欢她,你也不能诅咒她!” “我怎么诅咒她了?”赵伯耕火气也上来了,“我不过说了一个事实罢了。若你继续放纵她,任她为所欲为,她葬身乱葬岗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你闭嘴!” “你给我闭嘴!” 常慧心捡起地上的团扇,她拿着扇面,用扇柄疯狂的往赵伯耕脸上打。 这个男人,他不慈不孝、不仁不义,她当初是瞎了眼,竟觉得他是个良配,驳了父亲的意愿,一意孤行嫁他为妻。 她现在后悔了。 她后悔了。 常慧心眼睛都红了,眼泪一串串从眼眶里跑出来。 她用尽力气拍打着赵伯耕,似是要将这些年的怨气也都拍打出来。 赵伯耕疼得倒吸气,干脆不忍了。他夺过常慧心手中的团扇,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 “你敢打我娘。” “不要打我婶婶!” “昌顺侯好大的派头,耍威风都耍到我肃王府来了。” “住手!” 接连几道声音传来,喧闹的花厅在短暂的闹腾之后,瞬间安静下来。 肃王与秦王一道在门口露了面,小胖丫走在两人前头,一马当先跑进来。 趁着赵伯耕注意力被吸引走,赵灵姝一把将渣爹手中的团扇夺过来,还狠狠的往他身上踹了一脚。 “啊!赵灵姝你个逆女,你竟敢踹我!” “疼,疼死我了!” 赵伯耕捂着肚子,疼得倒在地下打滚。 这厢赵灵姝将她娘护在身后,捋起袖子,气势汹汹走上前,还要再给他两拳。 秦王与肃王眉眼俱都狠狠跳起来,再是没见过如此凶悍的女子。 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姑娘,却敢对亲爹下手,出手还那么利落狠辣,只能说……赵伯耕这爹渣的让人忍无可忍了。 “姝姝住手!” 肃王出口制止住,欲拳锤赵伯耕的赵灵姝,轻声提醒说,“这是你爹!” 不仅是她爹,还是她娘的夫婿,是他们母女俩的天。若他们母女俩暂时还不准备离开昌顺侯府,最好还是不要把赵伯耕往死里得罪。 虽然现在已经得罪死了。 肃王英武的眉眼中,闪过几缕幽光。 他眼神示意赵灵姝靠后,他则走上前,让人将赵伯耕拉起来。 “昌顺侯好大的威风,这是在家里作威作福还不够,还要跑到我肃王府别院来撒野。” 赵伯耕疼得面容扭曲,一时间却顾不上这些。 他一边倒吸气,一边冲着肃王和秦王作揖。疼痛使他面容扭曲,他却又想极力保持住体面,就使得他现在的模样滑稽可笑的厉害。 “王,王爷见谅。方才是我被这逆女气糊涂了,才与她动手的。” 肃王冷笑,“我倒是没看到你对令爱动手,倒是对尊夫人,侯爷下手可没留情。” 赵伯耕讪讪,面色臊的通红。 若他知道肃王和秦王会在此时赶到,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常慧心动手。 不是怕欺凌家小,在两位王爷面前落了印象分,他主要是怕陛下和皇后对他有意见。 当今自与皇后琴瑟和鸣后,便不止一次在朝前朝后强调,“望诸公都能与夫人举案齐眉、白头相守。” 虽其主要目的,不过是要遏制朝堂上的官员嗜好美色,纳妾成风的习性。但陛下此话一传开,到了贵妇人们口中,就成了要尊妻、敬妻…… 说这些就说远了。 只说秦王和肃王倒不是多嘴的人,可众所周知,秦王身边的人都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给的。不管是陛下还是皇后娘娘,都要定期召见下属,询问秦王的近况…… 一想到他殴打发妻的事,许是很快就会上达天听,赵伯耕涨红的面孔上,又多了几许铁青之色。 他倒是能屈能伸,当即转过身对着常慧心弯腰九十度作揖,“夫人见谅,我方才是被日头晒得头脑发晕,这才对夫人动了手。夫人饶我一次,我以后再不敢了。” 见常慧心侧过身去不看他,她身前那肃王府的独女却对他怒目而视,赵灵姝那孽女更是做足了冷眼旁观之态。 赵伯耕下不来台,没办法,只能狠狠心,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必定修好口德,再不说些死啊活的。姝姝被夫人教养的很好,既明理又心善,当真是京城绝无仅有的好姑娘。夫人,我知错了,望夫人原谅我这一次,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花厅内安静沉默,一时间竟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许久后,常慧心擦去眼角的泪珠,平静的开口说,“你走吧,我这几天都不想看见你了。” “可是……” 赵伯耕想说,可是他才刚来,连口饭都没用上。而且,他此番过来,是想借由肃王府对姝姝有愧,提一提让灵均进羽林卫的事儿。 但他方才一番作为,肯定惹怒了肃王,肃王肯定是不会留膳了。 再有,虽然都传肃王马上要接任羽林卫大将,但至今为止,到底没有明旨下来。 赵伯耕权衡利弊,还是先走为上。 他又做足了好夫婿、好父亲的模样,将常慧心和赵灵姝一顿殷殷叮嘱,末了,又说了些劳烦肃王,感激秦王救我乖女的话,冲着两位王爷见礼,讪讪的离开了肃王府别院。 就这样,在别院呆了半个时辰左右,赵伯耕就被打发走了。 这时间,都没他赶路过来的时间长。 等赵伯耕的身影消失在跟前,肃王示意身旁的近侍,那近略一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别院中。 等无关紧要的人都离开了,赵灵姝才转向她娘,将她娘抱在怀中。 “娘别伤心了,姝姝在呢。以后我就是娘的靠山,我保证再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小胖丫急的凑上去,“婶婶别哭了,我也给您当靠山。谁敢欺负您,我,我让我爹把他关到大牢里。” 肃王轻咳一声,“瑜儿。” 宛瑜缩了缩脑袋,对着她爹吐了吐舌头。 她不说了还不行么? 常慧心被两个小姑娘如此安慰,本还没觉得难为情,可听到肃王轻咳,意识到现场还有两个男子,她当即不自在的从女儿怀中退出来,赧然的给两人行了个礼,“让两位王爷看笑话了。” 肃王抬手示意她起身,“无所谓笑话不笑话,此番乃昌顺侯之过。夫人一心护女,姝姝有你这样的母亲,是她之幸。” 常慧心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她给女儿找了这样一个爹,这又是姝姝的大不幸。 常慧心心情落寞,多余的话便说不出来。 肃王与秦王见状,俱都表示还有要事商谈,便先走一步。 小胖丫本来不想走的,可看到姝姝姐姐给她使眼色,最后也只能依依不舍的被他爹带走了,将这片空间留给需要养伤的母女俩。 他们今天本来说好在六哥的别院用午膳的,谁知这事儿才说定,就听下人禀报说,昌顺侯过来了。 她直觉不喜欢昌顺侯,又担心昌顺侯此番过来会带走姝姝姐姐,便喊着要回来。 她爹送她回来,六哥自己在府里无聊,便跟着过来见人。 谁料想,才一走进这边的院子,就听到好大的吵嚷声。 声音太大,他们在外边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时间倒不好进来。 可昌顺侯越说越过分,竟说要将姝姝姐姐丢到乱葬岗去。 小胖丫就是那时候冲进院子来的,也好在她过来的及时,若不然,婶婶就要挨打了。 呸! 坏男人! 竟敢打婶婶和姝姝姐姐,回头她就让她爹教训昌顺侯。 小胖丫一步三回头走出了花厅,赵灵姝摆手让小胖丫看着点路。快下台阶了,别一不留神磕掉了牙。 小胖丫意识到她在示意什么,忙拍胸脯保证自己看着路呢。 “宛瑜,看着前方的路,别一直往后瞅,小心摔倒。” “哦,我知道了六哥。” 小胖丫被六哥教训了,不敢再作妖。 肃王见状,也不说什么,只又说起别院中有什么好酒,一会儿让秦孝章多喝几杯。 秦孝章嘴里应着,坐在轮椅上抽空回头看一眼。果不其然,就见赵灵姝正瞪着大眼对他杀鸡抹脖子。 他就说他背后发凉,指定是这臭丫头在搞怪,没想到还真是她。 若是眼光能杀人,说不定他都被她凌迟了。 行了,她肯定是还记仇他不肯将乌翎给她这件事。 还有闲心想这些,可见昌顺侯那些言行对她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他一时间,竟然觉得很欣慰,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 酒水菜肴端上来,肃王与秦王开始用膳。 因为没有外人,小胖丫一道上了桌。 也就在几人准备动筷子时,刘嬷嬷提着个食盒被下人引了过来。 “我们夫人亲自下厨,给几位贵人准备了几道下酒菜。王爷们且尝尝,可还适口。” 刘嬷嬷将食盒打开,端出来四道菜来。 其中一道翡翠虾仁,一道八宝豆腐,一道凉拌竹笋,再就是一道莼菜羹。 刘嬷嬷在两位气势威严的王爷面前,说话都有些战战兢兢。但她此番过来,代表的是夫人和姑娘的脸面,那自然不能让夫人和姑娘丢脸。 刘嬷嬷强做镇定说,“这几道菜都是家常菜,口味都很清淡,王爷们若不喜……” “怎么会不喜欢?”宛瑜不等刘嬷嬷说完就开口说,“婶婶早上让人给我送的七宝粥我都喝完了,酱肉包我也吃了八个……额,爹,那时候你还没来,我自然要全吃完,才不辜负婶婶的一番心意。” 肃王失笑,“你吃了一碗七宝粥,还吃了八个酱肉包,你还能陪爹爹继续用膳。瑜儿,你不觉得肚子撑得慌么?” “是有一点点撑了,所以陪您用膳时,我都没怎么动筷子。哎呀,不说这些了爹,婶婶的手艺可好了,要不是为了照顾姝姝姐姐,我们还吃不上婶婶亲手做的菜呢。” 刘嬷嬷听的呵呵直笑,“那不能够。夫人本来就准备中午时,再给您加几道菜的。夫人和姑娘住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嬷嬷也不多说,只将谢意表明,便躬身退下了。 这厢小宛瑜一个劲夹着常慧心做的菜,一口一个“好吃”,一口一个“真是色香味俱全”,她将常慧心的厨艺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看的肃王和秦王止不住的笑。 肃王拍拍宛瑜的肩膀,“多吃菜,少说话,一会儿菜都凉了。” 宛瑜猛点头,“我吃很快了。婶婶的手艺,吃一次少一次。唉……”突然就有点食不下咽了。 肃王没理会女儿的多愁善感,他与秦王说起了羽林卫的现状。 宫里虽然还没明旨下来,但由他接任羽林卫的事儿,陛下已经与他说过。 是他想清净两天,也是想着多陪女儿两天,便请陛下千秋节之后再发调令。 调令没发,羽林卫的所有情况,却已经都在肃王的掌控中。 就如他所想的那样,羽林卫中多是来攒资历的纨绔子弟,这些人数过多,足有几千之巨。 这些官二代们,带坏了羽林卫的风气,以至于羽林卫中,小团体盛行,年轻将士中,走马斗鸡的居多,真正有本事的却被压制的不能出头。 再有就是恩师留下的几位老将,挑拨手下士兵闹事,妄图夺权…… 肃王和秦王说着话的时候,宛瑜已经将自己哄了个肚饱。 两人见她吃得香,也动起了筷子,这一动筷子,两人就默了默,开始先用起膳来。 等到膳毕,方才刘嬷嬷端来的几道菜,就只剩个底儿了。 小胖丫看着可惜,就又拿起了筷子,准备将菜菜们都吃干净。 还是肃王阻止了她,说吃了十分饱已经有违养生之道,继续吃下去,怕不是要胖成小猪…… 小胖丫才不乐意变成猪,气呼呼的站起来,在凉亭中散步消食儿。 突然,小胖丫想起一件事,赶紧看向她六哥。 六哥酒足饭饱,神情惬意,现在提要求,六哥应该比较好说话吧? 第42章 描补 小胖丫伸出了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的问,“六哥,这顿午膳,您用的还满意么?” 秦王不说满意,也不说不满意,只微挑着眉头看着宛瑜,“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宛瑜看他爹在这儿,也不怕六哥着恼,真就直接说了,“六哥,你能把你的乌翎送给我么?” 肃王显然已经知道这桩官司了,当即摇头失笑,她女儿真喜欢上一个人,真是贴心贴意的对人家好。 秦孝章神色不变,只口吻有些微妙,“是送给你,还是送给赵灵姝?” 宛瑜被看穿了意图也不怕,有爹坐镇,她现在胆儿肥的很。 “嘿嘿嘿,送给我还是送给姝姝姐姐,这没有区别的。我和姝姝姐姐最要好,我的就是姐姐的,姐姐的就是我的。” 小宛瑜一字一顿,“若不是担心姐姐以为我会和她争宠,我其实还想认婶婶做干娘的。” “哐当!” “咳咳!” “哎呀爹你怎么啦?爹你喝个茶怎么还能呛到?”宛瑜慌忙拿自己的手帕,给他爹擦嘴角的茶水。 肃王平生第一次这么失态,还是在自己的女儿和疼爱的小辈儿面前,一时间也非常无奈。 他将女儿的帕子还回去,拿出自己的帕子,将嘴角的茶渍擦干净,又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 这才不可思议的问宛瑜,“你想认姝姝的母亲做干娘?” “那怎么了?不可以么爹?”宛瑜又胆大又胆小的问,“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婶婶和姝姝姐姐啊,认婶婶做干娘以后,我和姝姝姐姐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这话又把肃王呛到了。 不止是肃王,就连秦孝章,也不幸被呛了好几下。 还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这说法他真是平生头一次听说。 秦孝章给宛瑜泼凉水,“若你认了赵灵姝的母亲做干娘,你就得认昌顺侯为干爹……” 肃王轻“咳”一声,警告的看一眼这个侄儿。 秦孝章不说了,但眼神就是那个意思。你真愿意让那样一个人,做你的干爹? 宛瑜才不愿意,但是,“又没有人规定,认了干娘就要认干爹。反正这规矩在我这里行不通。我已经有爹了,我坚决不会再喊其他人爹,干爹也不行。” 肃王略满意,拍拍女儿的脑袋瓜,“还算有良心。” “可我真的很想认婶婶做干娘啊……” 肃王示意秦孝章转移话题,秦孝章摸摸鼻子,开口说,“别说干娘的事情了,说乌翎。” “哦,六哥你把乌翎送给我吧。你好多匹马,多乌翎一匹不多,少乌翎一匹不少。” 秦孝章气笑,“这话谁教你的?” 宛瑜无辜脸,“没谁教我,我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我怎么那么不相信呢。”秦孝章轻嗤,“你那个无赖姐姐,那天也是这么说的。她也真是脸皮厚,张口白牙就问我要马,我是上辈子欠了她马么?” 宛瑜说:“你上辈子欠没欠姐姐的马我不知道,但你这辈子欠姐姐的人情了。姐姐在大雨天把你拉回来了,你不得报恩么?” 秦孝章笑,“我母后不是给过谢礼了?” 宛瑜强词夺理,“娘娘给的是娘娘给的,你还没给。我看把乌翎当谢礼给姐姐就很好,六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好,这个主意坏透了。” 秦孝章哼笑,“别打乌翎的主意了,我说不给就不给。有本事你让赵灵姝亲自问我要,她要是能把我说动,我就把乌翎送给她。” “姐姐说了,不用你送,我们出银子买。” “不卖。”秦孝章一锤定音,抬起折扇制止宛瑜胡搅蛮缠,“你再不依不饶,我就把乌翎藏起来,让你们俩再见不到乌翎。” 宛瑜气的嘴巴嘟起来,都可以挂油瓶了,“六哥,你干么这么小气啊。六哥,你可是皇子,因为一匹马和我们计较,您不觉得丢份么?” “不觉得,反倒很有意思。”秦孝章说:“特别是看你们俩吃瘪,更有意思。” “爹,你看六哥。” 宛瑜扑到他爹胳膊上,抱着她爹的胳膊猛摇晃。 可惜他爹只想看戏,并不想加入,一时间只能对着他女儿露出个爱莫能助的笑容来。 宛瑜被气跑了,秦孝章又饮了一盏茶,便提出告辞。 肃王亲自送他出门,路上问说,“真不能把乌翎给宛瑜?” 秦孝章无奈,“您刚才还说谁也不帮,现在又帮宛瑜说话。您那是帮宛瑜么,明明是帮赵灵姝。” 肃王朗笑,“都一样。那姑娘对宛瑜好,宛瑜也喜欢她。” “她有什么好?牙尖嘴利,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脚,甚至脾气上来,连亲爹都打。京城有几个贵女像她这样,她甚至比许多纨绔子弟都嚣张……” “王叔您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总之乌翎我谁也不给,我这次非得治治赵灵姝那‘谁都得顺着她’的坏脾气……” * 赵灵姝从胖丫嘴里听到这个坏消息,一点不觉得意外。 她磨着牙和胖丫说,“等着吧。等我把谋害我性命的人抓住,把这茬事儿了结了,我回头就找秦王去。不把乌翎从他那里要回来,我誓不为人!” 胖丫被姝姝姐姐身上这股狠劲吓住了,又听她连毒誓都发上了,她人都吓坏了。 “姐姐,你可别胡言乱语。什么誓不为人,我都要和你做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你不做人,那我是不是也不能做人了?不要啊,做人多有趣啊……” “等等,你给我等等。”小胖丫一口气说了许多,赵灵姝只听见一句“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她什么时候和小胖丫义结金兰了? 小胖丫被姝姝姐姐问到头上,不得不沮丧的说了自己的打算。 赵灵姝得知她原本想拜她娘为干娘,可是因为担心她不喜欢,又因为她有个不靠谱的爹,最终打消了这个打算…… 赵灵姝心中的想法是,幸好没成! 不然她娘的嫁妆不是要分给小胖丫一份? 小胖丫听到姝姝姐姐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问题,差点给气哭了。 她扑到赵灵姝身上,又是蹭、又是搂、又是揉、又是挠,还狂抓赵灵姝痒痒肉,弄得赵灵姝笑的停不下来,声音差点把树上的知了都震下来。 * 肃王午后离开别院,小胖丫亲自送她爹离开,回来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她和赵灵姝说,“姝姝姐姐,你肯定不相信,今天是我这些年来,觉得和爹爹最亲近的时候。” 赵灵姝见状将小胖丫抱在怀里,“我信啊,不过以后你和你爹肯定会越来越亲近的。” 小胖丫继续低叹,“好想让爹留在别院住几天啊。” 赵灵姝心想,那还是别了。 她娘在这里住着呢。 虽然一个前院一个后院,中间的距离隔了好远好远,但在讲究男女大防的古代,传出去到底有人说闲话。 好在小胖丫也不用人安慰,自己就说,“可是我爹太忙了。能抽出半天时间来看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反正我们再有两天就回京了,到时候我再和爹一道用膳说话。” “行。” * 御医过来复诊了,依旧是原来的两名御医,他们仔细查看过赵灵姝的红疹,商量过后对药方做出了调整。 为首的张御医是这么说的,“大姑娘体质好,身体恢复的也快。这个方子喝下去,不出两天,身上的疹子应该就全消了。” 常慧心听到御医的诊断,激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一个劲冲御医道谢,还让刘嬷嬷给御医两个大大的红封。 御医坚辞不受,只说是受了秦王的命令,要谢就谢秦王殿下。 一番推搡,刘嬷嬷到底是将两个红封,塞到了御医跟前的童子手里。 两名御医见状,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提起赵灵姝昨日穿的那双绫袜,两人的神色有些严肃。 “那双绫袜上,早先浸泡过乌头、半夏、曼陀罗等多种,剧毒、性寒、使人情绪躁动的药材,稍后我仔细列个药方出来给夫人。其余几种药材,秦朝国境内不生长,药肆中也嫌少有贩卖,只在西域诸国有产出。夫人若要寻那幕后之人,许是这是个突破口……” 常慧心再是没想到,这两名御医竟还给她带来这样一个消息。 她一方面觉得惊喜,御医查明那幕后之人的详细用药,对症下药,姝姝身上的红疹绝对会药到病除。 另一方面又震怒与对方的毒辣。 不管是曼陀罗,还是乌头和半夏,都是有毒之物。姝姝若长期穿被毒物浸泡过的绫袜,即便没有过敏,也迟早有一天会毒入肺腑,暴毙而亡。 背后那人,心是真的黑,手也是真的狠。 常慧心有多痛恨那谋害赵灵姝的真凶,就有多感激御医和秦王。 御医她已经感谢过了,至于秦王,那位殿下生来就金尊玉贵,普天之下但凡他想要的东西,陛下和皇后都会送到他面前。 秦王殿下什么都不缺,她若只送些珠翠宝石,殿下肯定不会看在眼里,这些也不足以表达她的谢意,那究竟送什么好? 常慧心没有主意,就问女儿有没有什么好提议。 赵灵姝不乐意了。 要给秦孝章送礼? 凭什么啊! 她搭救他,他都没给她送礼。 可别说皇后派遣谢姑姑送谢礼来了,那是皇后送的,又不是秦王。 常慧心听到女儿的诡辩,忍不住笑了,“皇后娘娘代秦王谢你,我代你谢他。我和皇后都是做母亲的,为儿女代劳我们心甘情愿。” “那我也不想谢他。” “为什么?因为秦王不肯把乌翎给你么?” 赵灵姝翻个身看着她娘,眼睛滴溜溜的转,“胖丫怎么能这样呢?她怎么把这件事都说给您了?说好的这是我俩的小秘密呢,胖丫言而无信!” 常慧心笑的止不住,“不是宛瑜告诉我的,是你们俩说话声音太大了,娘在外边听见了。” 常慧心摸摸女儿的头发,“不是娘说你,你这次真的无理取闹了。乌翎是殿下的马,殿下有处置的权利,你问殿下索要,本就是逾矩……” 赵灵姝哼哼,“可谁让他的乌翎,勾引了我的黑珍珠呢。” 常慧心头疼,“难道不是黑珍珠见色起意,强……了乌翎?” “我不管,反正现在黑珍珠和乌翎是一对,指不定乌翎肚里都有黑珍珠的崽儿了,秦王不让他们一家团聚,那就是他不对。” “那你把黑珍珠送给秦王,黑珍珠和乌翎照样可以日日在一起。秦王府的马厩还比侯府的马厩更大更宽敞,如此,岂不是更好?” 赵灵姝扁着嘴巴,委屈坏了,“娘,你竟然不向着我。” “你别撒娇,娘和你说正事呢。”常慧心轻叹,“不说秦王的乌翎,就是肃王的黑珍珠,都太贵重了。娘知道你主意大,既然拿了人家的东西,肯定就会还更贵重的回去。可是,君子不夺人所好……” 赵灵姝更委屈了,“胖丫说要将黑珍珠送我的,肃王也答应了这件事。” “……那你准备回给人家什么?是你珍爱的那几盆兰花,还是你匣子里的贵重首饰?” “兰花胖丫不会养,首饰的话,胖丫又不缺。我再好好想想,看看小胖丫究竟需要什么,到时候我再给她送什么。” “你啊!” 常慧心无奈,却也对这样无赖的女儿没办法。 她心里想着,女儿是个抠门,她这个当娘的,少不得替女儿描补几分。 早先她意外得了一柄古剑,一直放在库房里好生收着。 神兵利器堪配肃王这样的良将悍将,至于小胖丫,她亲自给做上一身衣裳,再送一套首饰,勉强算是替姝姝还上这份情谊了。 至于秦王那方的谢礼……先准备些王爷能用上的药材送过去,至于其他的,慢慢寻摸吧。 正靠在她娘腿上美滋滋睡觉的赵灵姝,全然没想到,因为她的小气吧啦,她娘不得不赔上更多东西替她描补。 以至于后来知道娘都送出去了什么,她心疼的直抽抽,深恨自己捡了西瓜,丢了榴莲。 不管是神兵古剑,还是她娘做的美衣,亦或是年份久远的药材,她也都好喜欢好喜欢啊。 第43章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天后,赵灵姝身上的红疹全消,皮肤恢复光滑白皙。 她得意的坐在铜镜前,透过昏黄的镜子看自己的花容月貌,美的一个劲感叹,“这张脸真是造物主的炫技之作。” “恃美行凶说的就是我。” “长这么好看,不满足我愿望的人良心真的不会痛么?” …… “噗嗤,好了姝姝,别臭美了,赶紧换身衣裳,咱们这就回京了。” 常慧心第无数次从女儿背后经过,然而她女儿全然看不见她。 她从早上起身后,就一直坐在铜镜前,对着镜子看她那张明媚娇嫩的小脸,不时还自恋上几句,看的人忍俊不禁。 这次从女儿背后经过时,常慧心没忍住在女儿莹润白皙的小脸上摸了一把。别说,这小脸又嫩又滑,就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许是用了三瓶玉珍膏的缘故,这皮肤比之前更胜一筹,姝姝为此没少感叹“因祸得福”。 “好了,快别自恋了,明天就是娘娘的千秋节,咱们今天早点回去,晚上也能早点休息。” 姝姝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站起身去换衣裳时,没忍住又在铜镜前美美的转了一圈。 不仅脸好看,身段也该凸的凸、该翘的翘,性格还好到离谱,这样好的姑娘,肯定就是九天仙女本仙没错了! 赵灵姝去内室换衣裳了,小胖丫火急火燎的从外边跑进来。 “婶婶,婶婶,我姝姝姐姐呢,我有事儿找姝姝姐姐。” “宛瑜你慢点,小心摔跤了。”常慧心一边告诉小胖丫,赵灵姝去换衣裳了,一边拿了帕子给小胖丫擦汗。 午后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这丫头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找姝姝,一路急跑进来,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 常慧心没追问宛瑜找姝姝有什么事儿,在她眼中,两人还都是孩子。就是有什么秘密,也不是大事儿,没到她必须关注的程度。 恰好此刻赵灵姝换好衣裳从内室出来了,常慧心交代两人一声,便迈步出了门。 等常慧心走远,小胖丫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来。 “姐姐,快看,我爹派人送过来的。说是已经查清楚害你的人了,具体情况都写在纸张上。我知道姐姐你记挂这件事,一拿到这东西就赶紧给你送来了。姐姐你……” 赵灵姝不等小胖丫说完,就收了满脸的笑。 “快给我。” 她从小胖丫手中接过信封,打开,取出里边薄薄一页信纸。 小胖丫个子矮,垫着脚尖都看的很费劲。赵灵姝将信纸往她那边侧一侧,让小胖丫也能看个清楚。 这一看之下,小胖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赵灵姝则忍不住呵呵冷笑几声。 她就知道是老夫人和二夫人在背后搞鬼! 事实证明,并不是她故意把他们往坏处想,而是有些人,她生的一张人面,心思比恶鬼还毒。 赵灵姝扬声喊,“娘,你快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小胖丫给惊住了,“姐姐你做什么?” 赵灵姝摇摇手中的纸,“这件事不能瞒着我娘,我得让我娘知道那些人是人是鬼。不然我娘对他们还抱有幻想,还想着与他们和睦相处,有心害无心,我娘什么时候被他们害了都不知道。” “另外,我得让我娘给我讨个公道!胖丫你别小看我娘,我娘是性子软,不愿意与人为恶,但别人都算计我的命了,我娘肯定不会继续妥协退让。得给我娘一个机会,让她把这些年的郁气发出来,之后我才好上场找他们算账。” 赵灵姝摩拳擦掌,眼冒凶光。 她那个冷笑的模样,看的小胖丫心肝直颤。 常慧心从外边走进来,“做什么又找娘?娘准备给你们弄点吃的,以防你和宛瑜半路上饿了,这都还没走到灶房,又被你喊回来了……” “哎呀娘,现在谁还吃的下东西啊,我气都气饱了。” 赵灵姝将手中的纸张往她娘手中塞,“娘你看,这是胖丫央求肃王帮我查的东西,人证物证俱全,就是我那好祖母和好二婶联合起来算计我。” 小胖丫猛给她姝姝姐姐使眼色:别提她爹啊! 她爹答应过婶婶,不插手这件事的。姝姝姐姐把她爹给卖了,她爹这不成了面上一套、背里一套的小人了么? 小胖丫急的跳脚,奈何现在赵灵姝满心怒气,只想着怎么收拾府里那些不省心的东西,根本没将小胖丫的异样看在眼里。 至于常慧心,她如何还能想起肃王之前的承诺? 她的注意力,都被手中的纸张吸引走了! 上边写的很详细,用在姝姝身上的药,是洛思潼从老夫人哪里拿来的。 给姝姝浆洗衣衫的王婆,二房设局让她儿子欠了大笔赌债,王婆为替儿子还债,这两年一直为二房所用。 王婆逃到儿媳娘家避难,已经被肃王府的人控制了。 有王婆的证词,又有老夫人的亲生的母亲,早先曾是突厥战败后进献来的美人,用在姝姝身上的药,只在那美人所在的部落有产出。 由此,基本就将老夫人和二夫人证死了! 常慧心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纸,脸上又是痛恨,又是茫然。 二房对姝姝下死手,她尚且能想通。可老夫人是姝姝嫡亲的祖母。她怎么舍得对她杜嫡亲的孙女,下这般狠手呢? 常慧心摇摇欲坠,头痛欲裂。 赵灵姝及时扶住差点摔倒的母亲,“娘,您可别被气晕过去。咱们得赶紧回府,不把昌顺侯府掀个底朝天,我这口恶气出不了。” 以往赵灵姝要上树打鸟、下河摸鱼,常慧心都极力在旁边拦着,以免女儿太过胡闹。现在,她只想让女儿再闹腾一点,把这天一并捅破了才好。 “好,咱们这就回府。娘给你讨个公道,娘不会让人白白欺负了你去。” “那咱们这就出发。胖丫,赶紧的,让人把东西都装车,咱们这就回京。” …… 别院的下人全被使唤起来,众人顶着大太阳,这就上了马车,往京城赶去。 谁知才走处没多远,就听到后边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下人来报,后边是秦王的车架。也是巧了,他们和秦王竟同时选择这个时间回京。 就在胖丫琢磨,需不需要再给她六哥让个路时,那厢徐桥骑马走到跟前,冲几人拱手见了个礼。 徐桥对赵灵姝说:“殿下有件事与姑娘说,请姑娘去后边马车上一叙。” 徐桥这话是当着常慧心和诸多下人的面说的。尽管让一个妙龄女子,与一个英俊年轻的皇子见面,其中意味未免让人遐想连篇。但徐桥面上的表情坦荡严肃,可见这事儿并无什么狎昵,秦王要与赵灵姝说的,应该也是正经事,比如事关乌翎。 常慧心点了头,哑着嗓子说,“姝姝,你过去一趟吧。” 赵灵姝转着脑袋想,秦王绝不可能因为乌翎的事儿见她,这事儿在秦孝章那里没得商量。 那会是什么事儿呢? 赵灵姝爬上秦王的马车,只来得及瞄一眼,头顶婴儿拳头大小的几夜明珠,秦孝章就将一份信件丢给她。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给她塞信封,这信封里边又会是什么东西? 赵灵姝没贸然动那信件,只挑着眉看着眼前的天潢贵胄,“您有什么话就直说。” 秦孝章睨她一眼。 他难得发一次善心,她反倒把他当贼来防。真正该防备的,难道不该是他么? 毕竟她力大无穷,心黑手辣,对付个成年男子,犹如捏死一只鸡崽儿般容易。 秦王殿下耷拉着眼皮,不看眼前的赵灵姝。 她的脸恢复了,脾气也回来了。这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劲儿,他是吃饱了撑得,才担心她会吃亏。 秦孝章冷冷的丢下一句话,“你爱看就看,不看就滚下车。本王是闲的慌么,才与你这种蛮人费口舌?赶紧的,趁本王心情尚可,离我远远的。” 赵灵姝眼珠子咕噜噜的转,“您心情尚可么?您这表情,我以为您……” 赵灵姝条件反射想说死了爹娘,好险她舌头一卷,把这话给吞下了。 罪过罪过! 皇后娘娘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诅咒皇后娘娘? 当今圣安帝也是一代明君,在位期间整顿吏治、平定乱事、敬天爱民、尊孔崇儒。 大秦朝有现如今的盛世,大秦朝的女子有现如今的自由,当今帝后功不可没。 赵灵姝往自己嘴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张破嘴,让你说话不过脑子。 秦孝章冷着凤眸斜睨着她,浑身的冷气简直要把赵灵姝给冻死了。 尽管赵灵姝没将她心里的话说出来,只看她的模样,也知道她刚才想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秦王的面色更冷了。 赵灵姝理亏,嘿嘿笑着给秦王殿下斟茶,奈何秦王殿下才不稀得喝她的茶水,他怕她在茶里下毒。 “赶紧拿了东西滚出去,今后一段时日都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那不行。明日娘娘千秋节,小女还要进宫给娘娘祝寿,指不定明天臣女又见到殿下了。” 秦孝章冷声嗤笑,“你以为皇宫是你家后院,想见个人那么容易?别说些乱七八糟的,赶紧滚。” 赵灵姝才不滚,她拿起矮几上的信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仔细看起手中的东西来。 原本赵灵姝还想过,这玩意莫不是秦王写的赔偿单子? 后来一想,秦王殿下应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应该不会为了区区几盆花,一缸子锦鲤和她算账。 直到她看清纸张上的东西……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秦王那是问她索要东西,秦王明明是来救她狗命的! 但若纸张上的东西为真,那洛家和老夫人可就太无耻心黑了。 “他们竟想让我去突厥和亲?” 赵灵姝摸着下巴狐疑,“这损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当时突厥打进关来,当今可是宁可死战,都不与突厥和亲平息战事的。 现如今,肃王都把突厥打回老巢了,洛家又想让她和亲安抚突厥,这些人脑子是不是有病?他们不会以为朝廷是他们家开的,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赵灵姝为这些人的脑回路惊叹,但仔细思索,此事也不是没有可操作的余地。 突厥与大秦的关系,是你打我,我打你,谁强谁有道理。 早些年突厥战败后称臣、送来诸多美人、还会年年纳贡。 反之,若我方失利,则会割让城池,许诺真金白银,嫁贵女和亲。 但这都是老掉牙的黄历了,“和亲”也多发生在大秦建国之初。当时国内动荡,外围群起攻之,为免按起葫芦起了瓢,对外只能采用“怀柔”政策。 但当今登基后,再不存在贵女和亲的事情了。 可眼下这不是个时机么? 突厥是被撵回老巢了,但坐镇西北、威慑突厥的肃王这被调回京城了。这时候嫁个贵女过去,能安抚住突厥,突厥一时半刻是不是就不会想着反击回来了? 主意是好主意,若两边再有人配合,这件事确实有很大可能落在赵灵姝头上。 毕竟,老夫人的亲娘,就是早先突厥进贡来的美人。是因为当时的安平伯夫人连生三子,膝下无女,这才将老夫人抱到膝下,充作嫡女教养。 随着年月日深,老夫人那亲娘辞世,这件事少有人知,也就再没人提起了。 但血脉传承是一直存在的,赵灵姝身上多少也流了老夫人的血,若突厥求娶,由她这个身上有些异域血统的姑娘嫁过去,是不是更有诚心? 可若真把赵灵姝嫁到突厥去,就凭她这小身板,她还能逃出来么? 赵灵姝意识到这些人的险恶用心,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人这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以往只以为二夫人才是藏得最深的那条毒蛇,却原来,老夫人狠下心,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了,这封信上说的事情,是这两天发生的么?”赵灵姝问秦王。 秦孝章冷哼一声以作回答。 赵灵姝又问,“不对啊殿下,您怎么想到去查洛家和老夫人的?难道说,您是要追查谋害我的真凶……” 赵灵姝挑起眉梢,那个得意劲儿,好似看透了秦孝章的小心思一样。 秦王讽笑一声,“赵灵姝,你别把自己看的太金贵了。也就常夫人拿你当个宝,其他人,我不说也罢。” “至于去查你受伤被害一事,你总归是勋贵之后,公然被人谋害,此事本王不知也就罢了,若知道却坐视不理,本王枉为秦王,头上这顶王冠,也可以不用戴了。” 第44章 回府 赵灵姝重新回到她娘身边,还没和她娘说秦王告知她的事情,秦王府的马车就走到了近前。 秦孝章隔着车窗帘子与常慧心颔首,并叮嘱小胖丫,“别在外边逗留,直接回京。六哥还有进宫一趟,先走一步。” 常慧心和宛瑜自然是恭送秦王。 等秦王一行人走远了,赵灵姝才小声地将从秦王哪里听来的事情,说给她娘和小胖丫听。 两人直接震惊到失语! 常慧心咬紧嘴唇,心都在淌血,“你可是她嫡亲的孙女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姝姝虽不是老夫人嫡亲的儿女,但也是嫡嫡亲的孙辈儿,老夫人她怎么忍心! 常慧心气的浑身颤抖,气都喘不匀了。 赵灵姝见状,赶紧将她娘抱进怀里,“娘,深呼吸,不要怕。他们算计不到我的,我不会去和亲的……” “姝姝,我的姝姝,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哎呀娘,快别哭了,一会儿让人听到就不好了。” 不仅常慧心压抑着声音崩溃痛哭,就连小胖丫,明亮的大眼里都含着泪花,看起来可怜的不行。 她握着拳头,愤怒的锤身下的褥子,“太坏了,姐姐的祖母怎么可以这么坏。” “那可不是我祖母,那是毒妇赵洛氏。胖丫你以后可别说她是我祖母了,摊上这样一个祖母,我上辈子指定是刨她家祖坟了。” 赵灵姝好一番安慰,常慧心和小胖丫才终于不哭了。 安静下来的小胖丫提出疑问,“怎么六哥查到的消息,我爹没查到?” 好问题! 这个问题她方才也问秦王殿下了。 秦王殿下倒是说了,他派出去的暗卫碰上肃王的人手也在暗查此事,只是对方从他的身手判断出来他是宫里的暗卫,点头示意之后直接离开了。 私下查探勋贵朝臣府邸私事,说出去犯忌讳。肃王府的人先走一步情有可原,但这就没必要和小胖丫解释太清楚了。 却说因为出了这样一桩事情,导致常慧心的心情更压抑了。 她都等不上回到京城,尚在路上,就让孙大柱的两个儿子往京城跑一趟,去工部衙门找赵伯耕,让他晚上下衙之后,直接回侯府。 两小子听了吩咐,骑着马就走了。 这青天白日的,前边还有秦王的车架震慑,也不用担心两个半大小子出事。 但赵灵姝担心她娘被气出个好歹来。 她就说:“祖母又不是咱们的血脉至亲,她只是一个婆母罢了。这婆母能处咱就处,不能处,大不了散。” 小胖丫瞪大了眼睛,往车厢内四处瞅。 赵灵姝猜,小胖丫八成在庆幸金嬷嬷和刘嬷嬷没和他们坐一辆马车,不然,头铁如她姝姝姐姐,也要被说教的头疼。 赵灵姝又道:“她起了害人之心,可我命大啊,阎王来了都不收我的命。那我活着回来了,就该他们瑟瑟发抖了。” “好了,不生气了娘。您养精蓄锐,好好歇息,等回了府上,女儿给您演一场大的。” 常慧心用力抓住女儿的手,“不用你,你还是个孩子家。娘没出息,却到底是你娘,这次娘替你出头。” “唉,我就知道娘最好了。” * 午后的天闷热的厉害,人坐在马车中本就压抑,偏今天下午一丝风也没有,愈发让人热的通身是汗。 一路波折,终于在夕阳西下时进了城门。 赵灵姝与小胖丫在岔路口分手,并约定明天宫里见。 至于今天,就不邀请胖丫去侯府做客了。 小胖丫依依不舍的和赵灵姝,以及常慧心辞别。 马车将要开动时,她还忍不住探出头来提醒,“姐姐,若是需要用人,你就让人来肃王府找我,我给你准备人手。” 准备人手干什么? 打群架么? 赵灵姝呵呵直笑,“放下吧,要打也是我单方面打他们。他们敢还手,我就剁了他们的手。你快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别了小胖丫,赵灵姝坐回车上,攥住她娘的手。 天气热的人心浮气躁,她娘身上却通身都是凉意。 不知道是心彻底凉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马儿踩着青石板,哒哒哒的走在通往昌顺侯府的大路上。 昌顺侯府的门楣光鲜,朱红色的大门两侧,蹲了两只硕大的汉白玉石狮。左边为雄,右边为雌。雄狮脚踩绣球象征权利,石狮抚弄小狮象征繁育。 去你娘的权利和繁育,她祝昌顺侯府抄家夺爵、断子绝孙。 赵灵姝狠狠的在石狮子上跺了两脚,看门的仆役看见了,谁也不敢上前拦。 大姑娘是府里一霸,别管大小主子,谁到了她跟前都落不到一点好。 她脾气上来,连府里的主子们都得退避一射之地。 更别提大姑娘这次不知道被谁算计了,吃了好大一个闷亏,现在窝了一肚子火,就等着找人泻火。他们若过去劝阻,说不定就要成那出气筒。 下人们瞬间躲了个干净,谁也不敢往赵灵姝跟前凑。 赵灵姝搀着她娘大摇大摆进了府,直接往松鹤园方向去。 早有人将这个消息告诉给老夫人了。 老夫人闻言眉心一跳,嘴巴直接抿紧了。 “老大家的和灵姝回来了?这是好事。来人啊,快些准备些冰碗端上来。可怜见了,灵姝这次可是吃了大苦头了。” 桑姑姑应下这差事,赶紧下去吩咐了。 齐嬷嬷则在旁边谄媚,“您真是天底下慈爱的祖母和婆婆了,大夫人和大姑娘肯定是上辈子做多了好事,这辈子才能在您跟前伺候。” 齐嬷嬷的奉承老夫人往日最爱听,今天却越听越心浮气躁。 她冷眼睨了过去,“要你多嘴?” 齐嬷嬷轻轻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看奴婢这话多的,奴婢再不说了,这就去外边迎接大夫人和大姑娘去。” 齐嬷嬷赶紧遁走了。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老夫人、洛思潼母女,以及洛思婉四人。 赵灵溪最乖觉,看她祖母和母亲都阴着脸,她也不敢强求,说明日进宫时想戴那支红宝石璎珞项圈了。 她直觉赵灵姝此番过敏,应该是祖母或母亲做了什么。 若赵灵姝自此毁了或死了倒也好,可赵灵姝命不该绝,又被秦王身边的御医救了回来。 那就是个疯子,往日里无缘无故且要疯上一回,往他们身上撒撒火,这次若真被她逮住了尾巴,怕轻易不能善了。 赵灵姝垂着脑袋,努力装作隐形人。 洛思婉心里猫抓似的难受,小声问姑母和姐姐,“长房那边确定不会查到什么?” 洛思潼瞪过来,“能查到什么?事情都是王婆做的,王婆现在都是个死人了。他们倒是查啊,即便查到王婆溺水而亡,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老夫人也沉沉地看着洛思婉说,“你这脾性还不够稳妥,以后还得多练。你想要嫁皇子,想做那人上人,修身养性是第一要务。你且把自己稳住了,谁也攀扯不到你身上。” 洛思婉被长姐和姑母接连敲打,一颗心依旧惴惴不安。 许是这次的事情太大了,涉及到人命,她心慌的厉害。这种感觉让她恨不能立刻离开眼前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可姑母和姐姐说了,要稳妥,要不动如山…… 洛思婉深呼吸一口气,寡淡的面容上努力露出端庄的神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她有多紧张,手心里出的汗,险些把她的帕子都弄湿了。 老夫人幽幽的开口,“即便她逃过此劫又有何妨?我已经与你们父亲商议过,决议让那孽障去西域和亲。” 这件事连洛思潼都不知道,更别提洛思婉了。 姐妹俩惊异出声,“和亲?” “有什么不妥?” 洛思潼道,“没,没什么不妥。只是,今上手腕强硬,最忌讳用女子求和。今生登基几十载,再无和亲西域的女子。” 老夫人说,“今上雄心大志,自然不愿意用女子换取苟且偷生。但现在突厥被打怕了,往西远遁几百里。这时若主动求娶天朝上国的贵女,今上嫁贵女过去,便是宣扬天朝教化,以示煌煌国威。” 安静的屋子越发静默了。 理是歪理,耐不住可实施性很强。 老夫人又道,“那孽障不肯嫁到洛家去,洛家也没有能辖制住她的男儿,与其放任她在京城继续坏事,不如将她远远打发了。” 至于赵灵姝孤身远嫁突厥会有什么下场,这并不是老夫人会关心的问题。 这个孙女她从来不喜,她的死若能为昌顺侯府带来便宜,助老二谋取一个合适的官位,那这桩买卖就是合适的。 屋内静的落针可闻,静的能让人听到自己如同擂鼓似的心跳声。 赵灵溪让自己心静、心安,可心脏却狂跳不止。 她和赵灵姝不对付,被赵灵姝下过无数次脸,挨过她许多次打。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若是赵灵姝死了就好了。 可真当赵灵姝遭遇这连番算计,险些连命都丢了,她有发现,自己心中并无多少欢喜。 许是在她私心里,她对赵灵姝的恨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多? 又或者是,这一次是赵灵姝,若一下次换做她,她是不是也可以轻易被抛弃? 赵灵溪顿生兔死狐悲之感。 但这种感情还没来得及发酵,外边就响起了喧哗声。 有行人的脚步声,丫鬟的问安声,婆子的说笑声,更有知了有气无力的嘶鸣声。 忽的,帘子被人从外边撩了起来,齐嬷嬷热情洋溢的声音传进来,“大夫人和大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齐嬷嬷话都没落音,赵灵姝已经挽着她娘的胳膊走了进来。 这时候天都快黑了,屋内却没点灯。整个房间黑漆漆的,只有屋内几人的眼睛亮着诡光,好似暗夜中的狼群,在觊觎着新鲜的血肉,只待猎物一走进包围圈,就要趁其不备,将其吞噬殆尽。 几人眼神凶恶,但赵灵姝岂会怕了他们。 她最胆大了,别说是狼,连熊都杀过。不过一条命罢了,他们不在乎,她更不在乎。 赵灵姝呵呵笑,“做什么呢,大晚上还不点灯?齐嬷嬷,你们这些下人怕是都不想干了。让几位主子摸黑说话,一会儿主子们磕了碰了,脑袋被人从头上摘下来了,你们担待的起么?” 齐嬷嬷缩缩脑袋,磕磕巴巴道,“大姑娘您真爱说笑话。来人,快来人啊,赶紧把蜡烛都点上。” 丫鬟们鱼贯进来,手中拿着一只只燃着的蜡烛,一一点亮房中的烛火。 许是房间内的气氛太过诡异,丫鬟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谁也不愿意在房间内多留,唯恐一个不慎,就把命也留下了。 就连齐嬷嬷,都借口去催老夫人的晚膳,一溜烟跑到了外边。 屋内只剩下昌顺侯府几个主子,老夫人坐着不吭一声,洛思潼、洛思婉和赵灵溪也不置一词。 如此安静的气氛中,赵灵姝拉着她娘,就在近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挪动时发出好生尖利的剐蹭声响,直刺的人耳膜生疼。 赵灵溪沉不住气,烦躁的发问,“你做什么呢?一回府就闹这么大动静,你规矩都忘到脑后了?出门几天归家,你不说给祖母磕个头,最起码也见了礼,问个安吧,你这……” 赵灵姝好奇,“祖母在哪儿,祖母是哪位?” 赵灵溪瞪大眼睛,“你眼瞎啊,祖母不就在上边坐着呢。” 赵灵姝呵呵笑,“你不说她是我祖母,我都以为她是畜生了。哦,说她是畜生,畜生都委屈。毕竟畜生也懂舐犊情深,也不会对亲生的孙女下死手。” “赵灵姝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什么证据,你就说祖母暗害你?暗害你的人,难道不是你院子里的王婆么?” 屋内老夫人、洛思潼、洛思婉,在同一时间闭上了眼。 赵灵溪这个蠢货! 赵灵姝都没说此事与王婆有关,她到是跳出来先把这件事说了,她是生怕赵灵姝猜不到王婆和他们的关系么。 赵灵姝好整以暇的笑,“哎呀,灵溪你这么关心我啊,连我院子里的王婆暗算我,这事儿你都知道了?王婆不是生了重病,在外头医馆治病么,她怎么就和谋害我的事情扯上关系了?” “这事儿我是真不懂,灵溪你给我解释解释呗。” 第45章 对峙 赵灵溪已经意识到,她方才犯了蠢,说了不该说的话。此时面对赵灵姝的咄咄逼问,她脑袋一缩,直接钻到了乌龟壳里,当起了缩头乌龟。 任是赵灵姝如何殷殷呼唤,“灵溪”“灵溪”,赵灵溪只当听不见,一声也不敢出。 赵灵姝的不依不饶终究激怒了老夫人,老夫人冷着双眸看着她,“你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我只当你懂事了,却原来从根里就长歪了的东西,再是吃足了教训,也还是那个鬼样子。” 赵灵姝一点不恼,“您看出来我是鬼了?我可不就是从地府里跑出来,寻你索命的恶鬼么。嗷呜……” 赵灵姝突然凶相大露,做出了厉鬼的模样,往老夫人跟前扑去。 一屋子女眷俱都被吓得尖叫出声,引得外边伺候的丫鬟婆子赶紧跑进来看情况。 赵灵姝摆手让他们都出去,“我和老夫人闹着玩呢,你们进来干什么,不够扫兴的。” 桑姑姑和齐嬷嬷看着浑身都是戾气的大姑娘,只能又退回了门口,却努力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屋内动静。 老夫人险些被吓厥过去,回过神后颤着手,指着稳坐如山的常慧心,“老大家的,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姝姝再这样下去,人就毁了。” 常慧心将女儿拉过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说好娘为你出头的,你今天就少说两句,让娘为你尽尽心。” 赵灵姝不情不愿的点头,“好吧。” 常慧心挺直腰杆,看着上首坐着的婆婆。 她眉心的乌青已经褪去了,许是面由心生,她的心恶的流脓,表现在脸面上,便是面色蜡黄发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味道。 常慧心嫁过来十多年,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盯着婆婆看。 她的眉目中没了往日的尊敬与温驯,此时浑身都是攻击性,连视线都锐利了几分。 老夫人一颗心狂跳不止,但她却不愿意承认,被她压制了十多年的儿媳,竟有逃出她掌控之感。 这感觉糟糕透了,老夫人条件反射不喜。 她诘问说,“老大家的,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是你婆婆,不是你仇人。我答应你,让你去照顾灵姝,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她一个小辈,进门就说我是畜生……” “你不是畜生又是什么?”常慧心平心静气的反问,“姝姝今年才十四岁,尽管性情调皮,对您却还算尊敬。她敬您为祖母,您又是怎么对待她的?” “您拿了药让人谋害她,想要她的命!” 常慧心想起在别院那晚见到女儿时,女儿虚弱的神态,以及满身的红疹,她心疼的流下泪来。 “我自问嫁进侯府十多年间,执掌中馈、孝敬婆母、友善妯娌、疼爱子侄,凡此种种,我从不曾懈怠。我又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了,才让您要将我这心头肉除去?” “你如此恶毒,如此心狠手辣,姝姝说你是畜生,畜生都耻于与你为伍,你就是那畜生不如之人!” “放肆!”老夫人气的嘴都歪了,直接将旁边的茶盏抚到地上去。 赵灵姝一边挡在她娘身前,以防那些碎瓷扎到她娘,一边狂拍巴掌。 厉害了! 她娘真的厉害了! 她娘这嘴皮子上来,丝毫不输与她。 赵灵姝为她娘的崛起高兴的时候,那厢洛思潼、洛思婉和赵灵溪俱都露出瞠目的表情。 他们再是没想到,方才那些扒皮抽筋的话,竟是素来温婉贤惠的常慧心说的。 常慧心嫁过来十多年,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可这次她不仅逼问到老夫人头上,竟还痛快淋漓的唾骂老夫人畜生不如!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的常慧心么? 可见真不能把老实人欺负很了,不然老实人发怒起来,那威力都快赶上老天爷降下的天雷了。 这两个念头先后在三人心中泛起,让本来还想帮老夫人说话的三人,俱都沉默下来。 老夫人无人相助,愈发痛恨。 不仅痛恨洛思潼几人见事儿就缩,还痛恨常慧心心思深沉,惯会装相。 老夫人不觉得是自己把人逼急了,她只认为常慧心的本性就是如此尖酸刻薄。 不过以前她没儿子,在府中没站稳脚跟,不得不隐藏本性。现在为了护住她唯一的女儿,她选择本性外露,与她撕破脸。 老夫人既为自己的眼拙懊恼,又因为常慧心提及她暗害赵灵姝的事情惊心。 她的语气那么笃定,莫不是已经找到了切实的证据? 老夫人不相信他们远在别院,还能将府里的一切掌控在手;她更不相信,王婆还有机会揭露幕后黑手;真的被戳穿阴谋她也不怕,她全程没露过面,一切事情都是由洛思潼操持的。 老夫人念及这些,底气又回来的。 她又摔了一个茶盏,连叫两声好,“真不愧是我精心选择的长媳,我以为你秀外慧中,贤淑温婉,却原来你满腹怨尤,最擅无中生有。我可真是看走眼了!” “好,既然你说我谋害灵姝,我们就当面锣、对面鼓的对峙。若我真是那黑心恶毒的祖母,不用你责难我,我自己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面前。” 老夫人好似那含冤负屈之人,此时涨红了老脸,崩溃的暴走,。 她甚至颤着声音,让外边的齐嬷嬷和桑姑姑都进来,“去,快去,把老大、老二和老四都给我叫过来。我都快被这些不肖子孙逼死了,且让他们都回来看看,老婆子一天天的,在家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哎呦,这闹什么呢,隔着大老远就听到府里的闹腾了。哎呦,娘您怎么了?快来人扶住我娘,哎呦娘,这谁又气到您了?” 老二赵仲樵恰此刻走了进来。 他是个浮夸的,又最是将心疼老夫人,与老夫人亲近表现在面上。老夫人一看见她的二儿子,愈发委屈上了。 “我不活了!被儿媳和孙女指着脸骂畜生,这名声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侯爷啊,你一走了之,却把我这孤寡婆子留下来看儿孙脸色过日子。您还不如把我也带走,让我落个清净。” 赵仲樵都没来得及询问,骂她娘的人究竟是谁,赵伯耕也匆匆回了府。 他一回来,就皱着眉头看着乱糟糟的花厅。 老娘要死要活,老二一脸孝子贤孙模样,洛家几个女眷俱都闷不吭声装傻充愣,常慧心面上的神色平静又悲愤,姝姝则翘着二郎腿,一脸兴味的看戏。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伯耕一屁股坐在老夫人旁边的软榻上,将手中的折扇猛地拍在软榻上的腰几上。 “你们谁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一天天的,闹完这出闹那出,我们昌顺侯府是戏院么?真这么愿意唱戏,不如我给你们搭个台子,再喊些看客来?” 赵伯耕一发威,老夫人也不唱念做打、要死要活了。 但老夫人还是委屈。 她便侧过身去低低的啜泣,一会儿一声“我活的苦啊”,一会儿一声“侯爷你怎么不把我也带走啊”,一声接一声,直听的人头皮发麻,心中烦乱。 偏还有个赵仲樵名曰哄人,实际上在煽风点火,“娘快别哭了,您心里的苦儿知道。您有什么事儿您说出来,儿替你求个公道”“娘您快别哭了,再把身子哭坏了。您这每日为府里人打算,却没人记您的好,您以后只管顾着自个就是……” “老二你再给我叨叨一句!” 赵伯耕一下衙就往府里赶,想在常慧心面前做小伏低,以求明天常慧心与他在宫里演一场夫妻情深,以打消帝后对他可能会有的偏见。 谁料,才刚进府,就听下人说,姑娘和夫人一回来就往松鹤园去了。且两人,尤其是夫人面色不好,神情非常严肃,看起来像是…… 看起来像是什么下人没说,却不妨碍赵伯耕多想。 他条件反射就想到姝姝被害一事,这件事莫不是已经查出结果来了?且事情和他娘有些关系? 赵伯耕不愿意用如此阴暗的想法想他娘,却控制不住他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松鹤园。 还没进松鹤园,就听到好大的喧嚷和争吵声,他的心就凉了半截。进来之后看到室内的场景,他心中仅有的那点侥幸之心,也没没有了。 赵伯耕想息事宁人,却知道,他怕是劝不住护犊子的常慧心,也没办法让吃了大亏的姝姝松嘴。他心浮气躁,外加一路走来热的通身是汗,身体和心理双重不适,又有老二在旁边煽风点火…… 赵伯耕摘下官帽,猛地砸到老二身上,“再给我多一句嘴,你就给我滚出去。” 当着妻小的面,赵仲樵被他大哥下了脸面,一时间脸上铁青。 他平时最要脸面! 因为出身昌顺侯府的缘故,长相也符合时下士人的审美,又因为他素来心思玲珑,与谁都能说到一起,以至于他赵二爷的名字不管在那里都叫的响,只要走出侯府,在哪儿都备受人追捧。 京城的好事之人,甚至给他取了个雅号,叫“忘忧君。”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不管再难办的事儿,通过他的巧妙转圜,总能让人如意。 不管是升官发财,还是打通某些关系,亦或是与人交好成为知己。总之,只要孝敬到位,他赵二爷就能给人解除百忧,为此被人称为忘忧君。 在京城都被人捧着尊着,不管走到哪里都享受着座上宾的待遇,在府中却只能被长兄欺压,充作那没出息的兄弟。 赵仲樵一张脸都黑透了,狠狠的咬着后槽牙。若不是情况不允许,真想狠狠的将这顶官帽砸回去。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莲花冰山上的冰块,袅袅的吐出凉气来。 可惜,这些凉气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众人熊熊燃烧的心火。 赵伯耕忍着火气,看向了常慧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仔细和我说说。” 常慧心张嘴要说,洛思潼却怕赵伯耕起了先入为主的念头,担心常慧心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洛思潼就赶在常慧心开口之前,巴巴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她说的倒也不假,只是过分运用了语言的艺术。在她口中,常慧心就成那无理取闹之人,赵灵姝更是成了寻事生非之辈。 总之,常慧心和赵灵姝这对母女,在洛思潼的叙述中,俱都无情无义、言行无状,是没有规矩和教养的野蛮人。 常慧心期间几次想插话,却都被赵灵姝摁下了。 她拉着她娘的手,让她娘在位子上坐着。 刚才那顿发飙,可把她娘累坏了。 洛思潼想说什么就让她说,难道她还能说到天亮去? 趁这会儿功夫,且让她娘喝点茶水润润唇。 于是,就在洛思潼阴阳怪气告刁状时,就见这对母女正美滋滋的喝着茶,面上的神色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和缓。 这倒衬得洛思潼的话有猫腻起来,且越听越觉得她话里的水分十足。 等洛思潼无话可说,赵伯耕将视线转向他的妻女,“你们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那可太多了。” 赵灵姝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悠悠的说:“首先吧,我们是被下人请进来的,不是贸然闯进来的,这事儿里外的丫鬟都可以作证。二婶以后可别夸大其词了,搞得我多蛮横不讲理似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说祖母是畜生,那暗害亲孙女的,她不是畜生是什么?说她畜生不如,那也对,毕竟畜生也懂舐犊情深,也会爱护族中老幼。” “都先别打岔,且等我把话说完。我呢,既然说得出来,那肯定就是拿到了确凿的证据了。” “你们不是想看证据么?可以,这就满足你们。” 赵灵姝将刘嬷嬷唤进来。 她问刘嬷嬷,“人到了么?” 刘嬷嬷看一圈屋内的人,又俯身对赵灵姝说,“到了,在外院押着呢,要现在把人押进来么?” “押进来吧。我最喜欢这种当堂对峙的感觉了。因为看见某些人失魂落魄、胆战心惊的模样,我会觉得特别爽!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些走到穷途末路的人,会不会兑现自己的诺言,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跟前。” 第46章 开撕 老夫人看见了赵灵姝面上笃定的神色,心里突然不确定起来。 难道这孽障真的抓住了他们的狐狸尾巴? 可是不应该啊! 若事情顺利,王婆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即便没死,王婆现在也藏得好好的,轻易不会露面。又哪里是常慧心和赵灵姝这等藏在深闺中的女子,一回京就能捉到的? 老夫人努力让自己沉住气。 赵灵姝这臭丫头肯定是诈她的。 但看那对母女俩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怀疑……难道真的那里走漏了风声? 难道王婆真被他们抓在手里了? 老夫人想叫停,想停止眼前这出闹剧。 但她刚“哎呦”一声,赵灵姝就说话了,“老太太是头疼、胸口疼,还是心疼?您是不是疼得要晕过去了?没关系,你尽管晕。我这次去别院,没什么别的收获,就是和秦王殿下身边的张御医学了一手。” 赵灵姝凭空变出一根巴掌长的银针来,“张御医说了,只要不是得了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的病,平常的昏迷晕倒,只要往脑袋上这么一扎,人就立马醒了。我学了这本事,还没机会试用。正好祖母晕一下,让我试试我的能耐。” 老夫人正襟危坐,再是不敢说头晕头疼的话了。 赵灵姝满眼可惜的将银针收起来,“真遗憾,我还以为这次能让大家看看我的本事了。” 屋里愈发安静了,静寂的氛围中,几个姓洛的各忙各的,却都不敢多看赵灵姝一眼。 赵仲樵倒是忍不住盯着赵灵姝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侄女,因为是侄女的缘故,他平日里很少见到。偶有一两次见面,也都在逢年过节,她那时都老实跟在常慧心身后。 虽然她面相桀骜,人看着也刁蛮任性,但也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罢了,他从没看在眼里过。 即便灵溪没少在他跟前说赵灵姝的不是,他也只当那是堂姐妹间的纠纷争执。谁家的姑娘在闺中时不是这么过来的?不单是姑娘家,就是他们这些兄弟,小时候也没少干架。 只是起口角,动了手,在他看来真是小事儿。 却原来,以往都是他疏忽了。 眼前这侄女,那只是个普通的、刁蛮任性的姑娘啊,她明明有心计有手段,还有能耐。 她亏也就亏在身为女儿身,不然,这昌顺侯府的百年基业,还有他们二房什么事儿。 赵仲樵对赵灵姝笑一笑,“姝姝倒是愈发出众了。” 赵灵姝没什么诚意的回,“我当您这是在夸我。” “是夸你的,你也当得起这句夸。” “那您真有眼光。” 天就这么被聊死了。 好在刘嬷嬷这时候又走了进来,她冲身后招手,身后便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将王婆押了进来。 老夫人自然是不认识什么王婆李婆的,也因此,在看到王婆后,她眸中露出很明显的疑惑。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个宛若疯妇般,被绑着双手摁在地上的老妇人是谁,一时间瞳孔骤缩。 老夫人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就往我屋里拉,灵姝,你把我这松鹤园,当菜市场了?” 赵灵姝说:“菜市场那有什么这样的热闹看,也是您有福气,年纪一大把了,还能看上这样的热闹。” 不和老夫人打嘴仗,赵灵姝直接走出来,一脚将刚直起腰的王婆又踹到。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当初她重病被儿子儿媳丢在深冬腊月的大街上等死,是她娘看不过去,将她接到府里来,又是给她请医问药,又是给她安排差事。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说她的命是她娘救回来的,为主子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愿意。 结果呢,他儿子一哭一求,她就做了那卖主的事情。 这样的人,良心丢尽了。 王婆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也不敢吱声,只继续大颗大颗的掉眼泪。 待缓过了那痛劲儿,她又冲着常慧心不住磕头。像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过,又像是在说,她知错了,看在她年纪一大把的份儿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常慧心自然不看她。 若不是秦王,姝姝人都没了。她再磕头,能换回她健康活泼的女儿么? 赵灵姝拍拍手,“二婶、祖母,你们都看过来,这人是谁,不用我介绍了吧?” 洛思潼僵笑,“这婆子脏兮兮的,看着还疯疯癫癫的,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腌臜货?把人拉到大家伙跟前,你也不怕她身上有什么脏病。” 赵灵姝说,“我自然是不怕的,若是有染病,也是先传染给你。毕竟这些日子,二婶你和王婆接触的最多。” 洛思潼蹙着眉,眼神频闪,“灵姝你在胡说什么?这就是王婆?王婆不是你院里干粗活的老嬷嬷,你把她拉到这里来干什么?” “问的好。”赵灵姝说,“只是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是让王婆来回答更有说服力。来人啊,把王婆嘴巴里的麻布拿走。” 立刻有人将王婆堵嘴的麻布拿走了,王婆的哭声立马宣泄出来。她嗓音沙哑,宛若粗陶片刮在青石板上,那个粗噶难听,反正赵灵姝听得不住皱眉。 “姑娘,姑娘我真知道错了。姑娘您饶了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不敢了……姑娘,我没办法啊,我儿子欠了一千两银子的赌债,若还不上,他们就要将我的儿孙,都净身卖到宫里去。老婆子不能让王家断了根,我是被逼无奈啊……” 王婆边哭边喊,把二房的人怎么诱哄她,她又怎么上了二房的贼船这件事给说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一把鼻涕一把泪,任是谁也不能怀疑她说的这些东西的真实性。 众人都往洛思潼身上看去,就连赵仲樵,都好似第一次认识他的枕边人一样。 洛思潼浑身出了一层细猫汗,面上却勉强还算稳得住,“王婆是你们大房的人,许是她收了你们的好处来诬陷我。” “一个做下等活儿的婆子罢了,去收买她,不够跌我的份儿的。” 赵灵姝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再喊一个人来。” 很快又有人被押进来,这次却是个容貌俏丽的丫鬟。 昌顺侯府的人都知道,这是洛思潼身边的大丫鬟彩娟。彩娟是洛思潼奶嬷嬷的女儿,既能干又忠心,平常若有什么要紧事儿,洛思潼都是指使彩娟去做。 看见彩娟被绑的严严实实的推进来,二夫人的心防崩塌了。 但她还在做戏,“彩娟,你不是去寺庙里给我娘点长明灯了么?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被人绑回来了?” 赵灵姝给她二婶竖了个大拇指,都到这份儿上了,这位还挺稳得住,不怪她能凭个二夫人的名头,将她娘这个侯夫人压得抬不起头来。这心性,老夫人比之都多有不如。 可惜,再多的狡辩,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也是徒劳。 彩娟一被放开来,就扑过去抱住了二夫人的腿。 她是受命去处置王婆的,可惜,被瓮中捉鳖了。 彩娟一脸灰败,“夫人,我们被秦王的人捉了个正着,已经把什么都招了。夫人,我是听您呵老夫人的吩咐办事的,你救救我。” “秦王”二字一出,威力堪比炸弹。 之前还老神在在的老夫人、赵伯耕、赵仲樵,俱都瞪大了眼,一脸惊恐。 “怎,怎么还把秦王给牵扯进来了?” “灵姝,这件事是你拜托秦王去查的?” “姝姝,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儿不能关起门来处理?” 赵灵姝无辜的不得了,秦王的人摸到了早先王婆的藏身之处,那时王婆已经被肃王府的人带走了。谁料,那些暗卫撤离之前,竟意外逮住了被派去灭口的彩娟一行人。 这收获,这铁证,这可都是老夫人和二夫人硬要往她手里送的。 他们一番好意,她又怎么好意思推拒? …… 因为秦王的意外加入,屋里整个乱了套。 秦王知道,便等同于帝后知道,帝后知道——天塌了。 还没来得及收拾“殴打原配发妻”的烂摊子,突然又知道老娘和弟妹联合起来要谋害女儿的性命,这时候的赵伯耕宛若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头顶都冒了烟。 他看着老夫人和二夫人,这两个人怎么可以闯这么大祸! 直到这时候,赵伯耕想的都是,这两人闯了更难善了的祸,影响的何止是他的前途,怕时就连昌顺侯府,都要完了。 他完全没为他的女儿不平过,为赵灵姝委屈过,为赵灵姝痛恨过……毕竟,这所有的一切,和他的前途比起来,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赵伯耕颓丧的坐在榻上,一时间腰都塌了下去。 万众寂寥中,赵灵姝说,“铁证如山,现在是不是该轮到老夫人表演了?您是想去祖宗排位前亲自磕死了事,还是说,我把祖宗牌位请到您面前?” “这两个其实都不太好。让你磕死在宗祠,可是给你脸了;你的血洒在祖宗牌位上,祖宗们在地下也得羞死了。把祖宗牌位请到你面前,啧,就你这种无德妇人,你也配!” “灵姝!”赵仲樵哑着嗓子喊,“这到底是你的祖母。” “她自己可没把她当我祖母。她不仅和洛思潼暗算我性命,还想让我去突厥和亲。” “突厥和亲”这四个字一出,老夫人和二夫人更是露出见了鬼一样的神色,就连洛思婉和赵灵溪,也都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赵灵姝,好似看她背后是不是长了眼睛。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难道他们中出了叛徒? 还是说,又是秦王帮她? 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只从这几人的表情,就能看出,“和亲”这件事情,是真的被这些人打算过的。 赵仲樵一时再说不出话来,赵伯耕则是心累到极点。 赵灵姝将这些人扫视一遍,说,“又是要我命,又是送我去和亲,别说是我嫡亲的祖母这样对我了,就是我亲爹,我也不能饶了他。” 赵灵姝看着一脸怨毒的老夫人,“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和亲可以,但最后去突厥的,绝对不会是我。洛思婉年纪更合适,灵溪也机灵,她们俩谁去都行,一起过去我也没意见。” “灵姝!” “赵灵姝!” 洛思婉和赵灵溪怎么也没想到,和亲怎么就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两人被吓的面无人色,赶紧攀附住身边的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赵灵姝才不管他们,她对着众人亮了亮自己的拳头,“总归我多的是力气和手段,只要不怕死,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赵伯耕看着浑身都是戾气的女儿,心脏不争气的猛跳了几下,想起自己背着这对母女做的事儿,他心脏更加悸动的厉害。 他擦了擦鼻尖上的冒出的冷汗,看了看瘫在软榻上的老夫人,以及呈痴傻状的弟妹、表妹和侄女,终于艰涩的问出,“姝姝,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还用问么,欠债还钱,杀人自然是偿命了。” “可是,可是你现在还好好活着。”洛思潼颤着声音说。 “我活着是因为我命大,是因为我运道好,但这却不是你们能逃过惩罚的借口。”赵灵姝直接翻了脸,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直接往洛思潼脸上割。 洛思潼惊的宛若风中落叶般不住颤抖,“灵姝!灵姝!” 赵灵姝又说了,“二婶,我这手可不稳,您最好坐稳当了,不然,真若在您脸上割了一个……坏了,流血了。” 血流如注,很快就把洛思潼的半张脸弄花了,洛思潼崩溃的哭出来,“灵姝,你手下留情,灵姝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灵姝只说,“你对我下手的时候,可没想过手下留情。若不是我运道高,何止是我的脸,就连我的命都一块儿丢了。您想要我的命,我却只想毁你的脸……” 洛思潼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的冲到了赵仲樵身后。 她摸摸脸,摸到一手猩红。那血液还在汩汩的从她面颊上的伤口处流出。那么大的伤口,流那么多的血,处理不好肯定会留疤。 她本就长相不佳,不得赵仲樵喜欢,若再破了相…… 洛思潼一屁股坐在地上,声嘶力竭的捂住脸哭泣,“大夫,快帮我请大夫……” 赵灵溪跑过去,拿着她手中的帕子狂堵她娘的伤口。可那伤口又深又长,那是一时半刻能堵住的。 赵灵溪四处扫了一眼,冲进了老夫人的内室。 她记得老夫人内室中有一个药匣子…… 赵灵溪忙着翻东西的时候,赵灵姝又开口了。 “草菅人命,不管是王孙公子,还是权贵朝臣,俱都要以命抵命。我可以息事宁人,暂时放过这两人……” 屋内众人的眼睛都亮了,他们紧张的吞咽了口口水,好担心方才是他们幻听了。 “但我有两个要求。” 赵灵姝一字一顿,“这两个要求,你们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但若你们不答应,我明天会在圣驾前告御状,让陛下为我伸冤。” “你说,不管你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赵伯耕和赵仲樵异口同声道。 “一,昌顺侯府分家,老太太和二房等人滚出昌顺侯府!” “二,我不出嫁,到了婚嫁之年我会招赘,将来由我的子嗣继承侯府。” 赵伯耕和赵仲樵面色一变,张口就要反对,赵灵姝冷声道,“我说了,你们可以不答应,但我会告御状!究竟是被陛下严惩,成为京城的笑柄,还是让侯府传到我的子孙后代手里……这件事,你们自己商量。” 第47章 开挠 回去蔷薇苑的路上,常慧心问女儿,“姝姝,你当真想招赘在家么?” 这已经是姝姝第二次提起招赘了,常慧心觉得,她非常有必要问清楚女儿的真实意愿,以便今后给女儿说亲时,能更精准的选出适合女儿的人选。 赵灵姝将头靠在她娘肩膀上,被她娘拖着走路。 刚才那顿输出爽是爽了,就是有些耗费力。 她今天从别院折腾回京,没有午休,她实在累了,现在只想挂在她娘身上好好睡一觉。 听到她娘的问话,赵灵姝疏懒的掀了掀眼皮,含糊不清的说,“招赘不招赘的,我还没想好。但我提前把昌顺侯府这个茅坑占住了,省的以后我想拉屎的时候没地方。” “噗嗤。” “噗嗤。” 前后跟着的下人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常慧心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无语的点了女儿一指头,“感情昌顺侯府的爵位,在你眼里就是个……” 常慧心是个文雅人,说不出“拉屎”和“茅坑”这样的粗话。可她女儿张口闭口屎尿屁,一点忌讳都没有。说实话,有时候常慧心也怀疑,是不是她无意中把女儿给教坏了。 赵灵姝被众人的笑声笑精神了,她挺起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咕哝着说,“我是没觉得这侯府有什么好,但娘在这里,那我还是把侯府弄成我自己的地盘比较好,这样以后就没人能欺负娘了。” “当然,若以后娘觉得爹不是良配,想和爹和离,那我自然跟着娘走。侯爵这事儿,丢了就是。” 常慧心顿住脚,突然觉得腿上有千钧重。 她看向还在打哈欠的姝姝,“你……怎么觉得我和你爹会和离?” “和离很稀罕么?这多正常啊,换我早和我爹过不下去了。” 赵灵姝边抹去眼角的泪珠边说,“我爹既不是个好相公,也不是个好父亲。娘受委屈的时候他看不见,我受了委屈他又总说是我的不是。他对妻女没有半点的耐心,偏还不修口德、没有担当、自私虚伪、谎话连篇、言而无信……” “就这样的人,娘嫁给他,可算是跳进火坑了。娘想要从火坑爬出来,说明娘还没傻到家。娘要和离,我自然是举双手双脚支持娘的。” 常慧心窝心的笑了,她觉得和赵伯耕这段婚姻糟糕透了,可因为和他成了亲,她才有了姝姝,她又觉得,许是这就是这段婚姻的意义所在。 常慧心说,“和离不和离的,这事儿你以后别说了。侯府人多耳杂,事情再传到别人耳朵里,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 经此一事,侯府里的人都把姝姝恨毒了。 姝姝捏着老夫人和洛思潼的把柄,他们明面上不敢对姝姝做什么,但暗地里能让一个人闭嘴的办法太多了。 姝姝聪明,却终究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常慧心和赵灵姝说着她的考量,这可提醒赵灵姝了。 “娘,回头得把咱们两个院子里的人,重新筛选一遍。王婆能被收买,其余人也可能被收买。我可不愿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监视着,回头娘帮我把院子里的人好好查查,有问题的全都丢出去。” “好,娘记下了。” “唉,娘,这不是往蔷薇苑去的路啊,娘,你这是要送我回梧桐苑么?” 常慧心点头,和女儿说,“你爹今天回了府,晚上肯定要在蔷薇苑里歇息。他今天被你提的要求气到了,晚上少不得要与我起争执……” “那娘今天和我一起睡好了,把我爹晾一边,让他冷静冷静。” 常慧心笑了,“有些事儿,那时冷静能解决的。你爹只是不同意你招赘,却未必不同意分家。我今晚与他好好说说,他若心中还念着我们母女俩,想必他能被我说通。” 赵灵姝不想给她娘泼冷水。 指望她爹被说通,那还不如指望公猪会上树。 她是不看好这件事的。 但她娘想试试,那就让她娘去试。 碰了壁,认清楚了赵伯耕的为人,彻底对那个男人死了心,她才更好劝她娘和离。 抱着这种心思,回到梧桐苑后,赵灵姝也没歪缠她娘。 她只是留她娘用了晚膳,随后便让人送她娘回蔷薇苑了。 但为防赵伯耕恼羞成怒对她娘动手,赵灵姝特意让人提醒燕儿,今天晚上守夜时机灵着些,听到不对就赶紧来梧桐苑找人。 燕儿记下了,还给赵灵姝个眼神,保证会将夫人看护好。 …… 常慧心回到蔷薇苑后,赵伯耕还没回来。 她让丫鬟出去打听一下,丫鬟说老夫人病倒了,府里方才请了大夫来,现在侯爷、二房以及四房的人,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 若是以前,常慧心铁定也要过去的。不,以往若老夫人有些不舒坦,第一个通知的人肯定是她,一直衣不解带在老夫人榻前伺候的人也是她。 她尽了一个媳妇最大的孝心,可却没得来善报,连累的女儿差点丧命。 常慧心心寒齿冷,不愿再提老夫人一个字。 她没再说什么,自己洗洗睡了。 按说应该很快就能睡着的,毕竟连续几天照顾姝姝,又奔波往来不得安宁,她身体和心理都已经熬到了极限。 但很奇怪。 明明身体很累,眼皮也乏的根本不愿意睁开,但她的思绪却很清明。 她能清晰的听到窗外的虫鸣声,能听到清风吹拂过来,窗外的石榴树被封吹的缓缓摇动的声音。她甚至可以想到,那残存的几朵火红色的石榴花,在清风的吹拂下盘旋着落下…… 常慧心翻了个身,依旧睡不着。 最后起身站在窗户边上,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今天的月亮又圆又大,银色的月辉好似一道道琴弦,从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洒下。 大地都陷入安静中,地上全是斑驳的树木影子,经风一吹就乱在了一处。 她与赵伯耕成亲那晚,场景好似也是这样的。 只可惜当日的心情早已不见,余下的只有淡淡的迷茫和怅惘。 “夫人,您还没睡么?” “没睡,我睡不着,吹吹风再去休息。” “可需要奴婢点灯?”燕儿问。 “不用,你们都下去休息吧,也跟着劳累几天了。” “侯爷回来了,夫人,侯爷回来了。” 赵伯耕一回来,屋里的灯便被丫鬟们点亮了。 赵伯耕进了室内,就肩常慧心穿着一身薄薄的寝衣,依旧站在窗户前。 刚才往房间过来时,他就看见她了。屋内漆黑一片,院子里的红灯笼却将窗户内的她照的若隐若现。 她穿着雪白的寝衣,墨发披散在肩,神情苍茫悠远。那眼神似落在他身上,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人。 赵伯耕当时便停在了院子里。 他还等着她迎上来。 常慧心却只当没看见他,很快又将视线移到旁边去。 如今到了室内,她也没来迎他,甚至直接回床上躺着去了。 赵伯耕几时被女人如此冷落过? 也不能说一次没有,只是以前那都是情趣。不如这次,常慧心是实打实的生气,他不想哄,偏还不得不低声下气去哄。 在老娘哪里吃了气,赵伯耕心情本就不爽利,再想想那逆女的刁蛮歪缠,与常慧心的不知好歹,他突然脾气上来,脱衣裳洗漱时,将东西摔得啪啪作响。 等洗漱完,赵伯耕将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都撵出去,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进了内室。 他撩开帐子,脱鞋上床,一翻身就搂住了常慧心纤细柔软的腰身。 常慧心一巴掌打过来,赵伯耕吃痛连忙松开手。他一屁股坐起身,“常氏你敢打我。” 常慧心也坐起身,直接走到地下去。 她将帐幔重新拉开,将屋内的烛火点亮,坐在距离赵伯耕最远的那个位置,眉眼严肃的说,“侯爷,我们谈一谈。” “有什么好谈的?”赵伯耕嗤笑,“你是想劝我同意姝姝那两个要求是不是?分家不是不可以,但只能把老二他们分出去,娘要留在侯府与我们一起过。” 赵伯耕也觉得老夫人难缠,这次做的事也不厚道。她想要姝姝的命,将她分给二房那都是姝姝看在她是她祖母的情面上。 但是,事情不能这么算。 毕竟说到底,那也是他亲娘。 把亲娘分出去,世上没这样的道理,就是说到御前,这事儿也站不住脚。 赵伯耕说,“我前脚把娘分给二房,后脚参我的折子,就能堆满陛下的御案。慧心,你不能意气用事,你也要考虑考虑我的前程。我在工部用心当差,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我这九十九步都走了,你总不能让我因为不孝,在官场上不得寸进。” “慧心,左右姝姝这次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我看就将二房分出去,让娘给姝姝一些珠宝首饰当补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你看行么?” “至于姝姝说的招赘的事儿,以后再不要提了。我之前已经与你说过,我们侯府不是没有男丁,你我也不是生不出儿子来,让个女儿招赘在家、绵延子嗣,传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 赵伯耕说着话,就来拉常慧心的手。 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位和,以前他惹恼了常慧心,或是常慧心在母亲那里吃了气,他都是这么将人哄好的。 赵伯耕还想故技重施,奈何常慧心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常慧心再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将所有事情一推二五六,想就这样算了。 姝姝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是怎么说出“姝姝没受什么实质性伤害”的话的? 他的心里除了他的仕途前程,别的什么都装不下了么? 常慧心挣脱开他的手,白着脸问赵伯耕,“你想就这么算了?你想就这么放任伤害姝姝的凶手,全当这事儿没有发生过?” “什么叫放任?我不是说过了,会把二房分出去,再让母亲补贴姝姝一些珠宝首饰做嫁妆。我都已经做出惩罚了……慧心,你总不想我真的将娘分出去吧?那不是要让我被人戳脊梁骨么?慧心,你心疼姝姝的心情我理解,我求你也心疼心疼我吧。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赵伯耕,你给我滚出去!”常慧心再也忍不住,崩溃的哭出声来。 “你当初去常家求娶我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以后为以我为重,万不会让我在侯府受一丝半点的委屈。我们的子嗣你也会当成掌中宝一样宠着,绝不会让他们有一点不如意。” “可事实上呢,我和姝姝在府里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仕途,仕途,你张口闭口都是你的仕途。你早先的承诺,都是说来哄我的么?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既然你这么看重你的仕途,你不如和你的仕途过去吧。” 赵伯耕脸色铁青,被戳穿了言而无信的嘴脸,他再挂不住正人君子的神色。 他梗着脖子说,“是我想看中仕途么?是我想把一腔心思都用在仕途上的么?你有本事,你倒是给我生个儿子来让我教养啊!我膝下空虚,年过而立而无子。我已经被人指指点点了,若我的仕途还不如意,我这侯爷不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常慧心脸白的跟鬼一样,眼泪不受控制从眼眶夺眶而出。她颤抖的站不住身子,“所以,说来说去,都是我生不了儿子的错。可我生不了,我难道拦着其他女人给你生了?” “我刚怀上姝姝,你就要了巧娘,我把巧娘给了你。这些年来,又给你抬了两房妾,还给你置办了五个通房。赵伯耕,除了巧娘早先有孕却流产,其余几人……” “你住口!”赵伯耕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般,猛地大吼出来。 “常氏,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说我不能生?我若不能生,是谁让你怀孕的,赵灵姝她又是谁的野……” “啊!” 赵伯耕惨叫出声,猛一下捂住脸。 但已经晚了,他面颊上已经多了五道指甲印。那抓痕从他眼眶直接划到了下巴处,在一瞬间血流如注,若非他察觉不对及时躲了一下,连他眼珠子都要遭殃。 常慧心,她这个泼妇,她竟然将他的脸抓花了! 第48章 不高兴 赵灵姝才刚睡着,就被红叶急吼吼的声音唤醒了。 “姑娘,姑娘,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灵姝睡意浓重,那听得进去红叶说的什么。 她烦的一把将被子扯到头顶上,“不好就不好,和我有什么关……” 红叶闯进门来,“姑娘,姑娘。” 赵灵姝蹙着眉头,猛一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红叶问,“什么大事不好了?是不是我娘出事了?” “好个赵伯耕,难道他对我娘动手了?” 赵灵姝气的骂脏话,一时间什么睡意都没了。 她抓起屏风上的衣裳就往身上穿,衣裳穿反了,鞋子只穿了一只她也没在意。 她一脸凶相,蹙着双眉就往外跑。 “哎呦,谁撞我!” “姝姝,大晚上的你要去哪里?撞疼了么,快让娘看看撞到那里了。” 赵灵姝捂着酸疼的鼻子抬起头,就见眼前出现的人,可不正是她的美人娘。 美人娘衣衫整齐,妩媚的面庞也是干净的,除了眼眶有些红肿,声音有些沙哑外,她娘外表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 赵灵姝舒了一口气,红叶那模样,她还以为情况多严重,差点把她吓死了。 “撞到鼻子了么?你快松开手,让娘看看用不用上药。” 常慧心温柔的把女儿的手拉下来,仔细看一看女儿的鼻子。除了有点红,别的也没什么。 常慧心松了口气,“都怪娘,娘进来前应该和你打声招呼的。” “不怪娘,是我走路没看路。” 赵灵姝的鼻子就那一瞬间不适,现在已经好了。她皱了皱鼻子,很好,不酸也不痛了。 赵灵姝拉着她娘往床上去,“您这时候过来,是和我爹吵架了么?我爹是不是不同意分家,也不同意我招赘?” 常慧心点点头,将赵伯耕的意思传达给赵灵姝。 赵灵姝心火直冒。 她真是高估这渣爹了。 原以为再怎么样,分家这事儿符合他爹的利益,他爹肯定是同意的。 却没料到,他爹是个官迷。为了他那所谓的仕途,明知道她和她娘雨老夫人不能共存,还硬是要将老夫人留在侯府中。 那她还分个屁的家! 生气! 渣爹渣爹渣爹渣爹! “所以您就被爹气哭了?甚至大晚上跑来和我睡?”赵灵姝问她娘,顺便抽出她娘的簪子,让她娘把衣裳也脱了,让她娘躺床上和她一起睡。 “不是。我……和你爹吵了一架,我,我还在他脸上狠狠的抓了一把,把他的脸抓花了。” 常慧心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素白柔软,纤细玲珑。以往这双手都是用来做针线、做羹汤的,今天却见了血。 常慧心心一抖,忙将手收回到袖笼里。 赵灵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娘说了什么,她困劲儿又回来了,此时脑袋中一团浆糊。 她顺嘴道,“抓一把就抓一把,花就花……等等,娘你说你把我爹那脸抓花了?” 常慧心轻轻的应了一声,将她与赵伯耕后来有关于“谁不能生”的对话重复一遍。她自然没有说,赵伯耕怒火上头,想说姝姝是“野种”,她实在忍不了了,这才对他动的手。 她只平铺直叙的,说了两人的争执。 但她心思简单,心里想全在脸上写着。 赵灵姝又是个小人精,她如何看不出来,她爹指定是说了更过分的话,依照他们对话的逻辑推理,后边那些不好的话,说不定还质疑到她的出身…… 啧,渣爹! 她倒真希望她生父另有其人。 不然,她真想和哪吒学一下,来一招削骨还父! 赵灵姝气的不得了,“这也就是我没在跟前,不然我得把他另外半边脸抓花。” “姝姝……那到底是你生……” “你觉得他是我生父,觉得我对他该存在最起码的濡慕和敬仰,可赵伯耕他根本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娘,也别说赵伯耕了,赶紧躺下休息吧。明天是娘娘的千秋节,咱们还要早点进宫呢。” 赵灵姝把她娘摁到床上,紧跟着贴了上去。 她娘又香又软,抱上去手感好得不得了。赵伯耕那混蛋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迟到得找到机会,把这渣爹给换掉。 赵灵姝心中都是怒意,一时半刻根本睡不着。 她察觉到身边母亲的呼吸也忽急忽缓,就抱住她娘的胳膊问,“您还在担心他么?放心吧,他那人惜命的很,这时候肯定召大夫来给他上药了,他绝对死不了。” “您也不用担心老夫人会责难您,那老太太再敢插手大房的事儿,我就把她和洛思潼送京兆尹去。到时候可不止是丢脸那么简单了……” 常慧心叹了一口气,一下下顺着女儿光滑的头发,“娘不担心这些,娘只是担心你。” “我活的好好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赵灵姝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看着她娘,“难道您担心赵伯耕以后不喜我了……他以前也没多喜欢我啊。” 赵灵姝不过说了一个真相,却一下子将常慧心拉回了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她以前觉得赵伯耕勉强算是个慈父,对姝姝也算尽职尽责。但那是她觉得,许是在姝姝看来,这个爹不过是在敷衍她。 她那么敏锐,一定早就看出了赵伯耕对她的不喜。 常慧心突然觉得鼻子酸涩,她努力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回去。 “是娘错了,娘识人不清,才害的娘的姝姝受了太多委屈。但她到底是你爹,又是男子,这世上对男子总是诸多包容,却不容许女子有任何不恭敬的行为……娘怕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到时候影响你的婚嫁。” “那就不嫁,到时候我直接招赘。” 常慧心说,“娘也想让你招赘个夫婿,最好留在娘面前。但是,姝姝,谁家的好男儿会低头给人做上门女婿?娘上一次就和你说过,这样的人太少太少,我们娘俩运气都差,我怕我的姝姝遇不到。” “那就不嫁好了,到时候找两个我喜欢的伺候我,那日子不是更潇洒?” …… 这天聊不下去了。 常慧心的抑郁和消沉全都不翼而飞。 她的叹息一声接一声,不知道何时,竟把自己叹睡着了。 等常慧心的呼吸彻底规律下来,赵灵姝才将手指从她娘的掌心中收回来。 她娘以为她在玩,其实她一直左右手交替着按着她娘的神门穴。 好在按摩的效果不错,她娘终究是睡了过去。 赵灵姝起身,喊了红叶进来,“去打听打听府里都有什么动静。” 红叶应了一声,垫着脚尖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时间,红叶就回来了。 “姑娘,听说侯爷的脸被抓伤了。有人说是听见夫人与侯爷争执,侯爷脸上的伤是夫人动的手。老夫人院子里听到消息,把侯爷叫过去了,侯爷却说是猫抓的……” 赵灵姝给逗的笑的停不下来。 她就猜到是这样。 她爹但凡不是个蠢得,就不会把实情说出去。 不然事情传到帝后耳朵里,这昌顺侯脑门上的官司又要多添一桩。 赵灵姝放心的睡了。 …… 头一天睡得晚,第二天被她娘叫醒时,赵灵姝困的眼睛都睁不开。 她不想梳妆打扮,她也不想去给皇后娘娘贺寿了,她现在只想躺在床上睡个昏天暗地。 脸上突然多了一块温热的毛巾,常慧心用最温柔的方式唤女儿起床。 “快睁开眼睛了姝姝,用过早膳我们就要出发了。你还没梳妆打扮,是想今天素着脸进宫么?” 赵灵姝一下睁开眼。 素着脸进宫? 那绝对不行! 今天不定有多少贵女争奇斗艳,她虽然不想和大家比美,但她性格要强,她坚决不允许今天她比任何人丑。 赵灵姝嘟囔道:“娘啊,您真是我娘,您把我的脉真是把的准准的。” “快别贫嘴了,赶紧过来用早膳。” 用过早膳,又仔细的装扮一番,对着铜镜确定自己今天依旧美的无与伦比,赵灵姝满意的跟她娘出了门。 赵伯耕让人传话来,说是在门口等他们。 虽然他们娘俩对赵伯耕都很膈应,但一家人若真分开行动,那才闹笑话。 不过所谓的一家人,不出意外,今天怕是真正进宫的没几个。 洛思潼伤了脸,肯定是不去了。赵灵溪昨天被吓的不轻,去的可能性不大。四婶听说刚查出有孕,因孕期反应重,都没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她肯定也去不成。 剩下老夫人和洛思婉,老夫人若是真病,这两人肯定都不去,若老夫人装病…… 很好,确定老夫人是装病了! 因为昌顺侯府的大门口停了两架马车。 老夫人正掀开前边那辆马车的车窗帘子,与骑马走在旁边的赵伯耕说着什么。 看到常慧心和赵灵姝从府里出来了,老夫人耷拉个眼皮,一把将帘子摔下来。 赵灵姝和她娘说,“她刚才是不是剜了我两眼?我昨天还是对他们太仁慈了,我就应该和肃王学一学,限期他们今早搬出去。” 常慧心说,“肃王不是限期继王妃和那小公子,三天内搬出肃王府?” “我也记不清是限期三天内把挪走的财产还回来,还是限期三天内搬出肃王府了。不过人家那继王妃识时务啊,第二天一早就搬了。对比之下,咱们府里的老太太可太不识时务了。” 娘俩说着话,不紧不慢的上了马车。期间赵伯耕几次张口想催促,可到底没能把话说出来。 等坐在马车上,赵灵姝嘿嘿嘿笑的更高兴了。 “娘,您昨天还是抓的轻了,你看我爹,他今天竟然还能进宫。” 常慧心一脸平静,“他脸上敷了粉。伤口是昨天的,还很新鲜,我抓的又深,那脂粉没把他脸上的伤口都挡住,我隔老远还看得见。” “看见就看见,反正他说了,是猫抓的。这事儿和您没关系。谁问到您头上,您也这么说,总之别说漏嘴就行。” 常慧心点点头,认可了闺女的馊主意。 马车骨碌碌往前走,一开始速度很快,渐渐的速度慢了下来。 速度慢了,周围却愈发热闹了。各种寒暄声,问候声不绝于耳,是母女俩都很习惯的场面了。 又走了许久,就到了宫门口。 到了这里反倒安静下来。 诸多贵女贵妇仪态端庄的下车,各个衣袂翻飞,华冠丽服,身上的首饰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看的人目不暇接。 赵灵姝把视线收回来,看向了正从前边马车上下来的老夫人和洛思婉。 这一看之下,赵灵姝直接眯起了眼。 洛思婉今天这一身,可真够出挑的。 她身上那身衣裳,用的是寸丝寸金的月影纱。阳光照下来,泛出琉璃光晕来,华美异常,美不胜收。 她身上佩戴的首饰,虽只简单三两件,却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首饰做工极致精巧,既有女子的婉约典雅,又显得清新明快,加上水绿的色泽幽幽的沁出凉意来,将洛思婉寡淡的五官衬得颇有几分清新脱俗之感。 她身段也很加分,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腰细细的,胸鼓鼓的,屁股翘翘的。那含羞带怯的眼神,配上盈盈的身段,她已经看到好几个年轻贵公子,视线在洛思婉身上逗留了。 老夫人这次的审美可算是在线了。 但是,但可是,你们想出风头,想吊男人,能不能用自己的东西? 若她没记错,不管是那月影纱,还是那碧玺石首饰,都是老夫人从她娘哪里要走的。 都撕破脸了,还好意思用人家的东西充脸面,我怎么就那么不高兴呢? 她昨天怎么只想着和老夫人算账,忘了让他们把借走的东西还回来呢? 赵灵姝拉下个脸,不高兴。 常慧心拉住女儿,让她好歹笑一笑。这么多贵人看着,绷着脸太失礼了。 赵灵姝才露出敷衍的笑容来,就听到身后传来欢喜的叫喊声,“姝姝姐姐,姝姝姐姐我在这里。还好我来的及时,不然你们就先进宫了。” 都不用回头,赵灵姝就知道来人是谁。 见了她像见了至亲一样,除了小胖丫也没别人了。 第49章 宫宴 小胖丫朝赵灵姝狂奔过来,肃王在身后不住的提醒,“瑜儿慢一点。” 小胖丫漫不经心的应一声,脚下动作却更快了。她绕过人流,只是一眨眼时间,就跑到了赵灵姝身边。 赵灵姝和小胖丫姐妹相聚,很快就凑到一起说起秘密八卦来。 主要是小胖丫在打探,她姝姝姐姐昨天是如何大杀四方的,侯府的那些坏人是不是都被收拾服帖了。 赵灵姝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她爹的声音,“见过王爷。” 赵灵姝侧眼看去,果真是他爹过来了。 此时正站在她娘身侧,与肃王寒暄。 赵灵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种感觉就跟一株亭亭玉立的荷花旁边,蹲了只癞蛤蟆似的,看的是既碍眼又伤眼。 赵灵姝和小胖丫停止了交谈,俱都看向说话的两人。 肃王仪表堂堂、威严英武,赵伯耕往日里也是儒雅斯文,倜傥英俊。只是,这不是被抓破了脸了么,不知道是因为此事拘束,还是在一身军功,气势威严的肃王面前先怯了几分,就显得他缩头缩脑,很有些上不得台面。 赵灵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丢她人了啊! 更想换爹了! 肃王看着赵伯耕面上的抓痕,素来肃穆威严的面孔上,嘴角忍不住抽动几下。 他若有似无的往旁边看了两眼,“侯爷的脸……” 常慧心把头垂的更低了,努力板着脸,佯做此事与她无关。 但她觉得,她的掩饰应该没什么作用。 肃王含笑的双眸从她身上扫过,他双眸幽邃明亮,像是一眼看破了事情本相,让她难为情的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伯耕打哈哈的笑着,“昨日逗猫,不小心被猫抓了,哈哈,嗤……” 许是笑的幅度太大,许是说话不留神扯住了面上那根神经线,就听赵伯耕忽的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呲牙咧嘴。 肃王看他这模样,不知是信了他的话还是没有,但却诚恳的提醒说,“侯爷小心。既然被猫抓了,可见那猫与侯爷没缘分,不如直接放生,以防再次伤到侯爷。” “您说的是,下官回府就照办。” 赵灵姝双臂交叉环胸,看着打官腔的两人。 她等他爹把那只猫“放生”。 两人说话的空档,老夫人被洛思婉搀扶着,过来与肃王见了个礼。 老夫人这时候可热情了,不仅自己脸上笑的花似的,她还努力将她那好侄女往跟前推。 “这是我娘家侄女,这孩子素来孝顺,人也规矩心善,这些年一直养在我膝下,就跟我亲女儿似的。” 老夫人这话说出来,就是个傻子都知道,她这是在给肃王推销洛思婉。 别说,洛思婉若真能攀上肃王府,那真是走了狗屎运。 肃王府对于洛思婉来说,也当真是一门求都求不来的好亲事。所以此时她真是做足了大家闺秀的模样,行礼时规矩优雅,一颦一笑都贤淑秀美,偶尔看向肃王的眼神,既仰慕又羞怯,那种欲说还羞的味道,别说是男人了,就是赵灵姝这个对洛思婉成见很深的人看了,都不得不说,洛思婉是有些东西的。 她和小胖丫咬耳朵,“你爹被狐狸精盯上了。” 不知是不是肃王的耳朵太好使了,赵灵姝察觉肃王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赵灵姝赶紧往她娘身后缩了缩身子,别看她,她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小胖丫也很忧愁,一并躲到常慧心身后,“那可怎么办啊,我一点也不想你祖母的娘家侄女当我继母。你祖母和她另一个侄女能暗害你,我不信这个侄女一点不知情。她肯定也不是个好的,我不要她进肃王府。” 赵灵姝说,“那你大可放心,她肯定进不了肃王府。” 肃王把他们府里那些阴司都查清了,也只有老夫人和洛思婉还以为他们藏得严严实实,外人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肃王什么都知道,他又如何会在明知道这些人不妥的情况下,还和他们有牵扯? 洛思婉也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肃王也并不是色迷心窍之人,所以这桩婚事,很有可能就是老夫人和洛思婉剃头担子一头热。 …… 赵灵姝和小伙伴嘀嘀咕咕,那厢又有几个权贵过来,与肃王寒暄。 老夫人眼瞅着机会已逝,便干脆的拉了洛思婉往宫里去。 反正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已经做了,后果如何,且看天意。 真错过了肃王也无妨,宫里除了太子之外,其余几位皇子都还未定下皇子妃人选。 依照洛家如今的地位,进宫做皇子妃有些难,但做个侧妃也不是不可能。 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 总要找个最好的,将婉儿嫁过去,把娘家从新拉拔起来。 …… 老夫人和洛思婉先走一步,常慧心也不好继续多留。 肃王拱手将小胖丫郑重托付给常慧心,常慧心忙道:“王爷客气了,您只管忙您的去,宛瑜由我和姝姝照顾,您尽管放心。” 常慧心对肃王和秦王感激不尽,若不是这两位王爷,女儿被害的事儿还不定拖延到什么时候。说不定查来查去,最后又不了了之,那她的姝姝就白受这么大委屈了。 她今日回府就要将那柄古剑送给肃王,等以后得了更好的东西,也要给两位王爷做谢礼。 常慧心这就带着两个小姑娘往宫里去了。 待得一行人走远,赵伯耕看着常慧心的背影,眸中露出郁愤来。 肃王如众星捧月,被诸多他高攀不上的权贵簇拥着。反观他,赔着笑依旧被挤出了权贵圈。 常慧心曾与姝姝一道救了肃王独女,这次又被肃王委托照顾女儿,她在肃王那里是有些脸面的。 若她方才为他说句话,肃王对他的态度不会如此疏离。 …… 宫道漫长而悠远,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昌顺侯府一行人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娥引进宫——他们几人又汇合在一起行动了,因为皇后娘娘特意派了宫娥,在宫门口迎赵灵姝。 已经走远的老夫人和洛思婉见两人被郑重以待,忙停下脚步凑了过来。 常慧心和赵灵姝都不想闹出笑话让人看,更不想在皇后娘娘大喜的日子里,给娘娘添麻烦,因而即便不喜,也只能忍下老夫人的无耻。 好在,走了许久,终于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现在已经很热闹了。 宫里诸多后妃与公主俱都在列,皇亲勋贵后院里的老夫人与贵妇人们,也都早早到了场。 翊坤宫中花团锦簇,莺声燕语,将典雅庄重与喜庆热烈合二为一,让赵灵姝和小胖丫忍不住抬起脑袋怯生生的看一圈……好,好多美人!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他们的眼睛都快不够使了。 “这就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吧?快上前来让本宫看看。” 皇后一边招呼赵灵姝,一边又欢喜的将小胖丫一道招过来。 娘娘雍容华贵,面容清冷,因久居风位,身上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大气,让人望而生畏。 但她看着她们俩时,面容却很温和。眸中真切的笑意,赵灵姝也能感觉的到。 赵灵姝这时候就忍不住想,皇后娘娘如此和气,说话也是温声细语,怎么偏生了秦王那样嘴巴刻薄的儿子? 难道是基因突变? 再回过神来,赵灵姝恰好听到一道妩媚的声音问道:“这就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听说那日大雨,这位大姑娘仅带着三两个下人就回了京。我原以为有这样胆色的姑娘,怕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却原来容貌这样娇美。” 这是夸她么? 这怎么听着像是损她呢? 赵灵姝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说话之人正坐在娘娘左下首第二个位置上。 数一遍宫里的高位妃嫔,不出意外,这位怕不是早年间颇得了几分宠爱的韦贤妃吧? 就是生育了二皇子,仗着身世和皇后打擂台,这些年却被陛下冷落的那位贤妃娘娘? 都说这位娘娘貌比姑射神女,乃大秦一等一的美人。美貌确实不假,但一等一,这话就过分夸大了。明明皇后娘娘和她娘的容貌,比之这位娘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许是因为日子过的不痛快,赵灵姝眼尖的发现,这位娘娘眼角竟有几丝细小的皱纹。 就这,第一美人? 她含酸带噎的本事排第一还差不多。 赵灵姝做出羞怯的模样来,才不肯在娘娘寿宴这样的大场合冒头。 小胖丫比她缩的更快,此时已经快把脑袋耷拉到胸口了。 小姐妹俩玩谁比谁更可怜的游戏,看的皇后娘娘心生怜惜。冷淡的警告贤妃说:“比貌美,宫里还没人比得过五公主,妹妹下次说话前三思,不然五公主该不依了。” 贤妃娘娘的神色如何难看且不说,只说皇后娘娘又安抚了两个小姑娘几句,便让谢姑姑将两人带了下去,交给四公主看着。 四公主是皇后娘娘嫡出的女儿,今年十四岁,封号寿安。她已经是大姑娘了,这两年每逢宫中有宴,年轻的贵女们都由四公主照看,四公主每次都将事情办的有模有样的。 赵灵姝和四公主不算熟识,但碰见了也能说几句话。这次许是早早得了皇后的嘱咐,四公主在赵灵姝与小胖丫过来时,冲着两人微微颔首。 四公主容貌肖母,长相清冷,气质有些高不可攀。 赵灵姝在四公主这个高岭之花脸上,看到了许多秦孝章的痕迹,不由暗叹,不愧是亲兄妹,长相都有些相似。 此时宫室内的贵女已经很多了,有人见四公主对两人格外亲和,不免打听两人的来历。其中有认识赵灵姝的,免不了为这些姑娘解惑,“那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她最泼辣”“千万别惹她”“也是运道好,先搭了秦王一程,又救了肃王府的姑娘一命,眼瞅着就起来了”…… 酸言酸语赵灵姝听的多了,她也并不在意,很是熟稔的呵往日几个有私交的姑娘们打个招呼,就带着小胖丫找地方坐着了。 反观小胖丫,她则很不服气。 以往这样的宴会她都没参加过,不是继祖母担心她年纪小,进宫冒犯了贵人,就是“病了”“在伺疾”“中暑了”,反正总有稀奇古怪的借口等着她,让她不能进宫。 偶有进宫,肃王府那继王妃也派人严防死守,让她不能与旁人多说一句话。 这些事儿都过去了,不说也罢。 只说走完过场,赵灵姝和小胖丫浑身轻松。 赵灵姝指着宫殿内的其余贵女对小胖丫一一介绍。 “那是刑部尚书家的孙女齐梓君,《大秦律》她倒背如流,若不是今朝不许女子为官,梓君以后是要传承她祖父衣钵的。” “镇国将军家的三姑娘董穗宁退三次婚了。第一次男方临成亲前反悔,硬是要娶孀居在他家的表姐;第二次退婚,男方有龙阳之好,怕成亲后被镇国将军家的姑娘发现打死他,临成亲前悔婚;第三次,男方竟然藏着个有孕的外室……” 赵灵姝对这些京城贵女的底细可太清楚了,与她相比,小胖丫就好像是那井底的娃,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一会儿“啊”,一会儿“哦”,一会儿“气死我了”,一会儿“渣男锁死吧”。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让赵灵姝的谈性更佳,不知不觉就说干了嘴巴。 就在赵灵姝准备找宫娥讨杯茶水喝时,就见洛思婉悄默默的往五公主跟前去了。 赵灵姝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 洛思婉手里攥着个荷包,荷包中看似装着什么东西。 她这是想干啥? 想凭借个小玩意,在五公主跟前露脸? 她这怕不是在想屁吃。 算了,丢脸也是她的事儿,和她没什么关系。 虽然会连累的昌顺侯府被人低看一眼,但谁管它。 赵灵姝不以为意,小胖丫却瞪大了双眼,“五公主脾气最大了。” 五公主的亲娘是韦贤妃,贤妃嚣张跋扈,五公主被她养得骄蛮泼辣。 等闲谁想讨好她,五公主心情好时给人一个眼神,心情不好,直接将人臭骂一顿。 小胖丫想说,五公主的脾气有时候和她姝姝姐姐还挺像的。 但这话她不敢说出来,怕她姝姝姐姐直接发飙。 第50章 宫宴(二) 小姐妹俩就这般看着洛思婉走近了五公主。 五公主云鬓高华,皮肤白皙,她浑身上下一股子厌世感,也是让人想不清楚,处在她那个位置,人生还有什么不如意。 洛思婉小意逢迎,五公主却耷拉着眉眼,懒得多看凑近她的洛思婉一眼。 也不知道洛思婉说了什么,五公主终于正眼看她了,且让宫娥接过了她手中的荷包。 但五公主只看了一眼,就又将那荷包丢给了身后的宫娥。 洛思婉脸上的欢喜,肉眼可见的变成了失落。 …… 赵灵姝和小胖丫兴致勃勃的看戏,赵灵姝心想,洛思婉刚还对肃王送了秋波,莫不是觉得没戏,就又想通过五公主曲线救国,好搭上二皇子? 二皇子和五公主一母同胞,两人都是韦贤妃的儿女。韦贤妃早年得宠,二皇子也养得金尊玉贵,甚至一度逼近太子之位。 随着韦贤妃的失宠,二皇子不如以前那样风光。但他到底是圣安帝的儿子,又生的尔雅斯文,皇帝对这个儿子到底有几分喜爱,二皇子的亲事自然也是个热门。 洛思婉眼光倒是不低,先一个肃王,后一个二皇子,她看上的都是好人选,奈何洛家现在没爵位,她就是费尽心思进了这两人的府邸,也做不了正妃。 就真的,心气挺高的,奈何命不算太好。 …… 午宴很快就开始了。 赵灵姝左边是小胖丫,右边是辛良玉,八人的圆桌上,其余几个小姑娘也都和她臭味相投,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气氛好不热闹。 辛良玉很快与小胖丫混熟了。 ——当时肃王府给平城侯府也送去了谢礼,辛良玉因此很是在府里嚣张了两天。 之后小胖丫邀请赵灵姝去别院骑马,其实也给辛良玉送去了请帖,奈何这位姑娘偷藏了许多桂花糖的事情,暴雷了。 其实那些糖藏得很严实,就是费心思寻找也不一定找的到。奈何如今天正热,糖化了招来了蚂蚁,爬的床上、帷幔上到处都是。 事情暴露,陈妙娘大发雷霆,直接将辛良玉关了禁闭。 肃王府送请帖过去时,正是辛良玉“闭关”第一天。陈妙娘不好这时候撤回决定,以免女儿吃不到教训,所以狠狠心,只说辛良玉这两日风寒,就不一起出门了。 如今碰上了好友,辛良玉好一番诉苦。 说她娘管教她太严,不就吃几颗糖么,怎么就跟犯了天条似的。 又说她娘不道德,不同意她去,还偏要将这件事说给她听馋她,让她饮恨好久。 又羡慕的问赵灵姝,“你的黑珍珠呢?我能不能骑一骑?” 赵灵姝无情拒绝,“只能看,不能摸,更不能骑。不是我小气,是黑珍珠脾气大,我怕它伤了你。” 怕辛良玉不信,赵灵姝还指着小胖丫,“不信你问胖丫?” 胖丫抬起头。 她粉面桃腮,皮白的跟包子似的。偏还眼睛大大的,小嘴油油的,就可爱的让人想上手掐一掐她的小脸蛋。 赵灵姝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掐过后她还一本正经的点头评论,“手感是怪好的。” 小胖丫一脸懵逼,“姝姝姐姐,你掐我做什么?姐姐,你刚才让良玉姐姐问我什么?这道爆炒风舌好不好吃么?那可太好吃了。这是用鸽舌烹制的,口感鲜嫩,味道醇厚,姐姐你们都尝尝,再不吃我自己就把这盘子吃完了。” 赵灵姝和辛良玉看她一脸吃货的样子,瞬间无语,“算了,你还是吃你的饭吧。” 桌上其余几个贵女看见小胖丫吃的香,忍不住跟着夹了两筷子,别说,味道是真不错,但他们是真不敢多吃。 他们都十四、五的年纪了,大姑娘家了,又正是爱美的时候,都担心吃多了长胖。虽然如小胖丫这样肥嘟嘟的也挺可爱,但若自己变的肥嘟嘟的,感觉就不太可爱了。 为了美,口腹之欲什么的,只能忍一下了。 不知怎么的,说来说去就说到了几位皇子身上。 “听说几位后妃有意在今天的宴席上,为几位皇子选妃。” “那是该选了,二皇子都封王了,今年好像都二十二了,连六皇子都十八了。” “一下子选五位皇子妃么?你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怪不得今天的贵女特别多,还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听说二皇子妃和三皇子妃,已经内定好人选了,今天主要是给四皇子和五皇子选妃。还有六皇子,听说他回宫后,来皇后娘娘这里拜访的人都多了。各位老夫人和贵夫人,还都带着家里的孙女、侄女,醉翁之意不在酒,把六皇子都吓得跑到庄子上了。” 赵灵姝的精神一下振奋起来,“六皇子被吓跑了?” “不知道真假,反正消息是这么传的。” “六皇子跑到哪里去了?出京了,还是回他的秦王府了?” “据说是去京郊庄子上了。据说啊,我这都是听人传的,做不得准的,你们也别到处说,不然被人逮住了,说我们窥视秦王行踪。” “好好好,不说……” 嘴上应的好,赵灵姝却准备回头就寒碜秦孝章去。 感情他那次去庄子上,是去避难的。堂堂秦王,连地方上那些为非作歹的官员都打不倒他,他却轻易被这些年轻的姑娘家吓跑,看他那点出息! 宫宴总算是散了,但后续还有许多节目。 畅音阁大戏台早就收拾出来了,听说这次的唱戏人员,也不是宫内的学艺太监,而是专门请了宫外大火的曹家班来。 皇后娘娘点了曹家班最近大火的一出戏,叫《祝月亭》,诸位老夫人和贵夫人们都捧场,用过膳后便过去等开场了。 赵灵姝这群小姑娘家,自然是不乐意听戏的,那也可以去游湖、作画、投壶,亦或是在假山凉亭里弈棋。 午后正热,赵灵姝几人不想游湖,就全都跑到放了冰盆的大殿里投壶。 赵灵姝手上有一把子力气,准头又高的离奇,她几乎是百分百中,虽然赢得了满堂喝彩,但没人能胜她,就让其余小姑娘们很败兴。 她被小姑娘们撵走了。 又去弈棋。 赵灵姝是个急性子,齐梓君一落子,她就紧跟着放上棋子。偏齐梓君是个慢性子,不仅说话慢,做事也不急不慌的,赵灵姝等半天,对方才又落一颗棋子,险些把她等睡着。 一个哈欠打出来,赵灵姝不想下了,赶紧将辛良玉抓过来,“你陪梓君下啊,我尿急,先走一步。” 辛良玉气的跺脚,“赵灵姝你没良心,我对你掏心掏肺,你竟然这么坑我。” 对面齐梓君笑着捂住额头,“我这慢性子,把灵姝都急走了,你若不想下,只管寻灵姝玩去。” 辛良玉不好意思,只能强撑着说,“我还是陪你下棋吧。姝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大热天,她是真能折腾。” 能折腾的赵灵姝才刚跑出去,就被小胖丫抓住了衣裳。 “姐姐,你去哪儿?” 赵灵姝忧愁,“我也不知道啊。” 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困啊,我想睡觉。” “皇后娘娘特意安排了供人休憩的宫殿,不如我们过去睡一会儿?” 赵灵姝忙摆手,“那还是不要了。” 那些宫殿主要是供给年迈的老夫人,以及有孕的贵妇人们的,他们这些小辈儿也不是不能去,就怕让人知道了说他们娇气。 当然,她是不怕人说,但万一有男客走错路闯进来怎么办?万一不小心听到别人嚼舌根怎么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觉得还是远离是非之地,找个僻静地方待一会儿是好。 两人这就去寻偏僻的凉亭了。 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走运,好不容易找到个凉亭,结果他们欢喜的跑过去,却正好有人从凉亭上下来。 凉亭建在假山上,周围树木繁茂,花木葱茏,把人的视线都挡住了。两边人又走得急,一不留神就撞了个正着。 赵灵姝被撞到胸口,疼得呲牙咧嘴。她直接破口大骂,“你瞎啊,走路不看路不是?” “大胆,你是哪家的女子,冲撞了宁王还敢骂人。” 小胖丫替她姝姝姐姐抚胸口的动作都顿住了,赵灵姝也不骂人了。小姐俩一起抬头,就见二皇子正不雅的垫着脚尖,摸着下巴。 哦,他被赵灵姝踩着脚了,又被赵灵姝的头顶磕了一下下巴。 看他疼得咬着牙,赵灵姝突然有些心虚,但这也不是她的错。 谁让他走路不看路的。 赵灵姝和小胖丫不情不愿的见了礼,二皇子认出了胖丫,随即认出了赵灵姝。 他以前见过赵灵姝,如此貌美带刺的贵女不多,其嚣张跋扈的性情,在整个宫里都少见。 也就小五一人,勉强能与之媲美。 但小五贵为公主,赵灵姝却只是一介勋贵之女。 二皇子眉眼闪烁两下,很快恢复从容。 但他一只手还是有意无意的摩挲着下巴,好似在提醒眼前的人,他们有过短暂的肌肤之亲。 赵灵姝直觉对眼前男子的不喜。 什么二皇子? 穿着打扮倒是很有皇子风范,人看着也贵重端方,就是这眼神,漂浮不定,眼角还带桃花,十足的勾引之相。 他在勾引谁? 勾引她么? 赵灵姝眉头蹙起,身上的气压都低了一些。 二皇子多看了赵灵姝两眼,不知她为何暴躁起来。 难道真是撞得很了,把她撞疼了? 二皇子温润如君子,说出的话也如沐春风。 “大姑娘可有不适之处?若不适,本王派人请御医来给大姑娘诊治。” 二皇子与三皇子俱都在年前封王,二皇子为宁王,三皇子为安王。一个“宁”,一个“安”,圣意为何,一眼即明。 宁王和安王许是也从这封号中,品出了圣安帝的意思,封王后都非常乖觉。委实做足了兄友弟恭和不慕权势的模样,倒是在朝堂上下迎来一片清名。 如今这颇为朝中清流推崇的二皇子,对她这个权贵之女体贴周到……呵呵,姿态做的太足,不是别有用心,就是习惯做戏。 赵灵姝懒得与这些皇子打交道,敷衍的说,“不劳王爷费心,已经无大碍了。王爷下次走路小心,臣女先告退一步。” “唉,你这女子……” 二皇子身边的内侍,声音尖利的指着赵灵姝,张口就要说教,被二皇子呵斥一声“退下”,内侍讪讪的后退两步。 二皇子面上的神色愈发柔和了,“大姑娘请便。今次冒犯了姑娘,稍后本王让母妃送上赔礼。” 赵灵姝垂首翻了个白眼。 他这赔礼她真不乐意收。 先是秦王,又是肃王,再是宁王,王多了都是事儿,显得她这人多想攀附权贵,心思多深沉似的。 赵灵姝拒绝三连,末了对着二皇子行个礼,拉着还在神游的小胖丫,直接上了假山。 二皇子与内侍在下边逗留了片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随后很快离去。 许是周围树木葱茏,二皇子没掩饰其面色,整张脸看着尤为冷淡。倒是走出这片地方,他面上挂上温润的浅笑,又是一副如玉君子的模样。 赵灵姝松开手,眼前的树枝哗啦一声回归原位,还随着惯性摇摆了几下。 赵灵姝嘀咕了一句,“伪君子。” 小胖丫忙不迭点头附和,“宁王笑起来我好怕。” “因为他笑的太假了。”赵灵姝很有经验的说,“胖丫,以后再遇见宁王,你千万离他远一些。这样的人心机深沉的很,你小心别中了他的套。” “我怎么会中了他的套?我在他眼中就是个小孩儿,他估计都懒的看我两眼,更别提算计我了。姐姐你真的想多了。” 姝姝耸肩,“但愿如此吧。但你也别不把我的提醒放在心里,我不单是指二皇子,所有这类型的男人,你以后遇见了都远着点。这种男人面上风流,心却黑透了,他们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心性都扭曲了。你要是被他们盯上了,那坏了,你在他们手上走不下两招,就被他们收拾利索了。” 小胖丫被她姝姝姐姐吓住了。 什么叫收拾利索了? 整得跟杀猪似的,难道她在她姝姝姐姐眼里,就是一只肥嘟嘟的待宰小猪? 小胖丫抿紧嘴巴,不高兴了。 第51章 宫宴(三) 才不去管小胖丫高不高兴,终于找到一处僻静的休息地,赵灵姝放心的往坐板上一趟,双臂往脑后一放,瞬间睡着了。 她秒睡的技能再次让小胖丫叹为观止。 小胖丫既佩服她姝姝姐姐何时何地都能睡着的本事,又担心她睡迷糊了一不小心掉下来,她也顾不上不高兴了,赶紧坐在地上,看护着她姝姝姐姐,以防她姝姝姐姐真往下摔,她关键时候能帮一把。 凉风徐徐而来,鸟鸣山幽,安静的氛围之下,小胖丫不知不觉趴在了膝盖上,很快也跟着睡了过去。 小姐俩睡的香喷喷,谁也没想到,不远处有人看到他们竟就这么睡了,面上的神情有多扭曲。 远处摘星楼的二楼上。 李骋与秦孝章几人原本在这里躲懒,谁料意外往窗外一看,竟看到二皇子带着内监上了这边的凉亭。 当时李骋就说,二皇子怕不是要约会佳人。 他的皇子妃人选已经内定了,这时候偷偷摸摸来这里,要见的人肯定不是贤妃给她选的姑娘,八成是他自己在外边勾搭上的。 不出所料,片刻后就来了一个身穿鹅黄色夏衫的姑娘。 那姑娘一路上都很注意遮掩面容,不是用帕子捂住口鼻,就是用头发掩住半张面孔,他们倒是没看出究竟是谁。 只这姑娘与二皇子耳鬓厮磨了一会儿离去,片刻后竟又有人过来这里。 这次过来的两人就很好认了,因为小胖丫那丰腴的身段,在整个皇宫都是独树一帜的。 中午宴会时,也属她们那桌最闹腾。明明是几个小姑娘,欢声笑语倒是一直不断,那清脆的笑声在太极殿回荡,悦耳的好似百灵鸟在歌唱,让人想注意不到都难。 尤其小胖丫吃的还那么香,就更让人忍不住打听打听她究竟是谁。 打听了小胖丫,自然就认出了,她身侧那看着就不好惹的娇美姑娘,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也就是那次在窄巷中,说张昌那啥啥啥啥的姑娘。 李骋当时就压低声音,小声和几人嘀咕,“那次看着跟鬼似的,没想到真人容貌这么出众。” “就是嘴巴太毒了,那脾气也有些爆。不然……卧槽,她往这边看过来了,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了。” 李骋当时被摁头闭了嘴,这时候又认出是赵灵姝和小胖丫过来,眼睛顿时瞪大了。 “他们是不是被二皇子那张脸骗了?二皇子刚约了一个,这又约了一个,皇后娘娘寿辰,倒是给他机会了,他还频繁与美人约会起来了。” 这话被秦孝章听见,当时就蹙紧了眉头。 别人许是会被美色所迷,赵灵姝么,绝对不会! 那人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又最是精明利己,他不觉得宁王能糊弄住她。 秦孝章当时就说,“许是凑巧碰上了。” 还真让他说中了,真就是凑巧碰上了。 且他们这个角度,能将赵灵姝面上的神情看的八九不离十。那嫌弃的眼神都快藏不住了,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李骋得意于赵灵姝的“眼明心亮”,一眼就窥破二皇子脸上的假面,不为他的温柔所迷,秦孝章却嗤笑一声。 那女子最是任性嚣张,在皇子王孙面前也素来懒得掩饰自己的态度,这也就是他们大度,不然,她脑袋都被砍几回了。 李骋又说了什么,秦孝章没在意,躺在美人椅上昏昏欲睡。 却突然李骋一声“卧槽”,“他们还真睡着了?这可是皇宫大院,娘娘的千秋节,他们心是有多大啊,这时候都能睡着?” 秦孝章蹙着眉头睁开眼,“把窗户关上。他们爱睡就睡,你在那儿偷窥,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李骋嘟囔,“要什么脸?我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在你们跟前要脸,那不是提上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话是这么说,李骋还是摸摸鼻子,离开了窗户。 关窗户什么的,就没必要了。这天有点风,摘星楼前边还有片湖。清风携裹着水汽吹过来,多少带来点凉意,可比一直在屋里闷着舒服多了。 李骋走过来,顺手还拽了莫祈一把。 莫祈摇着折扇,嘴上“啧啧”,“那位大姑娘看着就不好惹。上次见她,她把人往死里踹,这次倒是不踹人了,可那嫌弃劲儿,呵呵,我还是第一次见宁王这么被人嫌弃。” 秦孝章没接话,倒是李骋道:“他被人嫌弃才正常。他个死装,面上多正经,可私会贵女的事儿他都做的出来,可见不是什么好人。可惜世上的姑娘多眼盲心瞎者,根本看不出他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也就只有这位大姑娘,才是真正的心明眼亮、耳目通达。” 李骋突然来了意思,“这位大姑娘是不是也到说亲的年纪了?正好我娘最近催我催的厉害,要给我安排相看,若是这位大姑娘的话,我倒是……” 秦孝章陡然开口,“你拿不住她,不想以后进门跪下叫她祖宗,你还是选个省心的吧。” 屋内莫祈和方嘉云轰然而笑。 一直在琢磨棋局的方嘉云难得抬起头,一脸笑意看向秦孝章,“那位姑娘当真如此厉害?” 秦孝章不说话了,轻“嗯”一声,又闭上了眼。 方嘉云一看他这模样,顿时来兴趣了,“连你都觉得难缠,可见这姑娘的脾气是有点厉害。李骋,听殿下的,你还是选个你能拿捏的娶回家吧。” 李骋还就不服气了,“娶个好拿捏的有什么意思,我还就喜欢这些泼辣难缠的。过日子么,死水一潭的生活有什么意思,我还是喜欢每天都来点刺激。回头我就让我娘……” 秦孝章一下睁开眼,“别废话,赶紧都下去露个面。一直在摘星楼躲着不像话,回头该挨训了。” “啊?下去啊?”李骋和莫祈都不太乐意,“人家姑娘都出来躲懒了,怎么我们就不能躲了?” 秦孝章冷呵,“他们不用科举出仕,只用等家里人安排好人选,年纪到了嫁人就好。难道你们也这样?” 几人轻叹一口气,虽然不太乐意,到底是觉得秦孝章的话很中肯,只能一并下楼去了。 几人走远,秦孝章又闭上了眼,这次睡着没睡着就无人知道了。 再说李骋几人出了摘星楼,外边炽热的温度一拥而上,他们身上瞬间出了一层热汗。 李骋叫苦连天,“这是要把人晒死啊。赶紧的,挑凉快地方走,可别把我晒化了。” 他要躲去的地方,恰好就在凉亭那处。方嘉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你做个人吧,人家姑娘刚睡着,你就别过去打扰了。” 李骋这才想起,那边还有两人偷懒呢。 他瞬间就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得出去应酬,那两人就那么悠游自在,他看着怎么就那么眼热呢。 李骋不听劝,一下挣脱开方嘉云的手,三两步就跑到了凉亭附近。 这边树木成荫,确实凉快许多。 李骋加大嗓门喊,“你们俩快点过来,还是这边舒坦。哎呦,这上边还有凉亭呢,要把咱们上去待一会儿。” 这次别说是方嘉云了,连莫祈都觉得李骋这小子欠收拾了。 两人快走过来,一并用力拉扯着李骋往前头走。 李骋这人就喜欢和人对着干,莫祈和方嘉云越拉他,他越用力往后撤。他大咧咧道,“你们俩做什么啊,你们不想偷懒,也开恩放我一马,让我再歇一会儿啊。” “殿下让我们去前边,你把殿下的话都忘了。” “殿下现在又没在我跟……” “啪!” “哎呦,谁打我!” 李骋捂着脑袋,回了头。 他疼得龇牙咧嘴,先是垂首看是什么东西砸了自己。很好,是一颗青涩的小果子,看着非常像宫里常见的酸枣。 再往凉亭方向看,那边隐隐约约露出个姑娘来。姑娘居高临下站在坐台上,此时正瞪着大眼一脸不爽的看着他。 哎呦,真把人吵醒了。 李骋还想回去和人争辩几句,莫祈和方嘉云一人架住他一边胳膊就往前跑。 李骋大叫,“放开我,快放开我,我回头和她打一架。” 方嘉云一脸羞与为伍的模样,“你闭嘴吧。被人姑娘打上门了还不知道反悔,还想打回去,李骋你可真出息啊。” 莫祈则笑呵呵的叹气,“这脾气可真够烈的。说打人就打人,宫里的公主们行事都没她这么恣意张狂的。” “肯定是听见李骋的话了,猜到李骋是故意吵醒他们……算了,是李骋活该。” 几人走远了,赵灵姝的瞌睡虫也彻底跑没了。 小胖丫迷迷糊糊的揉眼睛,“姐姐,刚才怎么了?我听见好大的吵嚷声?” “没什么,你继续睡吧。几只狗在叫罢了,姐姐已经把他们都赶走了。” 小胖丫迷迷糊糊应一声,心里还想着,宫里怎么会有狗? 是御兽苑的大狗跑出来了么?还是宫里贵人们养得宠物犬,趁人不备出来撒欢了? 总归已经被姝姝姐姐赶走了,那就没事儿了,太困了,她在睡一会儿。 小胖丫睡着了,赵灵姝一开始没了困意,可迷瞪着迷瞪着,竟又睡了过去。 这次睡得时间不短,可再次醒来,她依旧不是睡到自然醒苏醒的,而是又被人吵醒的。 凉亭下边两个女子说,“我听人说,殿下往摘星楼这边过来了。” “李骋几人跟着殿下,就是真碰上殿下,我们也说不上两句话吧。” “哎呀,你刚才没看见么?李骋他们早就回宴席上了,现在正和同年人作词做诗呢,现在殿下自己在这边。” “那殿下身边还有内侍在呢。” “你怎么尽说些丧气话,内侍是人么?是当他们不存在不就是了。” 两个女子说着就走远了,等他们走远后,赵灵姝和不知何时苏醒的小胖丫面面相觑,姐妹俩眸中都是相同的无语之色。 赵灵姝说,“我以为我算大胆的,行为算出格的,没想到现在的贵女们走的都是这条路线。” 小胖丫说,“他们说的殿下,是我六哥吧?李骋好似是承恩公家的公子,与我六哥关系最好。” 赵灵姝道:“不出意外就是你六哥。哎呀胖丫,别磨蹭了,赶紧收拾收拾我们这就下去。要是一会儿碰见你六哥被贵女们围堵的画面,那可就糟了。” 小胖丫不解,“怎么糟了?我们正好帮我六哥解围,那多好啊。” “好个屁啊。指不定你六哥愿意被人围堵呢,你啊,你个小丫头啥都不懂,可别坏了你六哥的好事。” “可是,可是宴席上,几位姐姐不是说,六哥为了躲避来宫里的姑娘,都跑去别院了?” “有这件事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哎呀胖丫你肯定记错了。赶紧把你的衣裳整理整齐,我们这就下去。” 小胖丫还有很多话说,然而她姝姝姐姐根本不想听。看着她干站着不动,她姝姝姐姐甚至亲自动手,这就给她整理了衣裳,然后拉着她下了假山。 然而,才下了假山,转过弯准备往大路上去,两人的动作陡然顿住。 小胖丫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人,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六,六哥?” 她六哥金冠玉带,身穿紫色四爪金龙蟒袍,脚上踩着白底黑面绣龙纹的朝靴,就这般大马金刀的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俩。 蟒袍上的金龙龙首均朝向正面,巨大的龙眼威严的圆睁,一动不动的凝视他们,好似随时会抬起腾空的龙爪,将两人轻易碾碎。 然而,如此气焰嚣张的龙,所带来的气势也远远比不过眼前的年轻男子。 秦孝章微眯着双眸看着面前高挑的女子。紫色衬得他那张玉面更加白皙英俊,而棱角分明的五官,更衬得他俊彦上那张瞳孔深邃的渗人。 他的薄唇紧紧抿住,浑身的气势都在说着他的不满。 他的不满肉眼可见,可眼前的两个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做错了什么。 难道,六哥碰见那两个去寻她的贵女了? 亦或者是,他们刚才凉亭上说六哥的闲话,好巧不巧被六哥听去了? 第52章 宫宴(四) 小胖丫胆小的很,被她六哥过分深邃的眼神盯着,吓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赵灵姝,虽然也有一瞬间心虚,但是,很快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她说啥了? 她做啥了? 她啥都没说,啥都没做,作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好像她刨了他们家祖坟似的。 赵灵姝直接瞪过去。 比谁眼睛大啊,这方面她肯定不会输的。 她如此嚣张,直接把秦孝章给气笑了。 秦王殿下笑起来也是雍容华贵的模样,只嘴角轻抿着,凤眸微挑着,一股肆意不羁的气息直接流出。 “赵灵姝,你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赵灵姝又心虚了一瞬。 这时候她想起来了,昨天她之所以能在府里大杀四方,都是秦王给她的助力。 秦王帮她擒了王婆,帮她揪住了彩娟,没有秦王助他一臂之力,她被谋害那事儿还是一团乱麻。 说秦王对她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她呢,看到秦王遇到麻烦,不说上前帮一下,还尽想着看他的热闹,她的良心真的大大的坏了。 赵灵姝为数不多的那点良心,总算是回来了。 她三两步跑到秦孝章身后,一下挤开了推轮椅的徐桥。 她自己上手给秦王推轮椅,一边还诚恳的道歉,“是我的不是,是我没良心。秦王对我有大恩,我怎么能看秦王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却视而不见呢?殿下放心,今天我就是您的一把刀,您指哪儿我捅哪儿,保准没二话。” 这次换秦孝章无语了。 她还一把刀? 她还指哪儿捅哪儿? 她以为她在战场上么? 她今天随便捅一个人试试,她都不用回家了,能直接去刑部大牢吃牢饭了。 赵灵姝还在叭叭叭,“我刚才还听见有两个贵女说您在摘星楼,他们要去堵你。殿下你没碰见他们吧?” 秦孝章将她的脑袋往后推。 “说话就说话,你往前凑什么。” 这次换赵灵姝无语了。 她不往前凑她推不动啊。 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多重心里没数么?况且这轮椅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死沉死沉的。碰巧轮椅卡在青石板缝里,若不是她用她那把大力气使劲推,这轮椅还在那儿卡着呢。 人用力,身体自然会前倾,这是很自然的身体反应,他竟然还嫌弃上了。 赵灵姝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说了要报恩,她早撂挑子不干了。 “行,我离您远点,省的我身上的味儿熏着您。殿下,您倒是回答啊,您过来时碰见堵您的贵女没有?” 秦孝章努力忽略掉萦绕在鼻尖的女儿家馨香。 她不说他还意识不到,她一说,他突然觉得身周清新的女儿香,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严严实实的包裹住了。 她用的究竟是什么熏香? 似乎有茉莉和兰草的味道,但又不太像,味道会更清爽一些,细嗅又甜腻腻的…… 秦孝章摇摇头,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耸动几下。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哑着嗓子说问“什么贵女,我没见到。” “啊,那您运气可真好。” 徐桥撇过脸去,以防自己的笑容太灿烂碍了主子的眼。 那是没见到,是特意避开了好么? 赵灵姝没看见徐桥面上的表情,也就不知道她被秦孝章忽悠住了。 倒是小胖丫看到了徐桥在偷笑,顿时就觉得,她六哥的话怕是有很大水分。 但徐桥猛冲她使眼色,还指指轮椅上的六哥,那意思赫然是,给你六哥个面子,别拆穿他的话。 小胖丫心肠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保密了也不妨碍姐姐的利益,那她就当不知道六哥扯谎了吧。 一行人往前边宫殿去。 已经是下半晌了,宫宴已经接近尾声。 即便如此,越是靠近前边的宫殿,喧哗声越大。 赵灵姝问秦孝章,“今天可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你跑到摘星楼躲懒,有点不妥吧?” 秦孝章懒懒的撩起眼皮,“有什么不妥?母后生辰,我送上寿礼,敬过孝就是。难道还要我一直陪在母后身边,当花瓶供人欣赏,才算是尽了孝道?” 秦孝章直接拆穿了赵灵姝的险恶用心,“我看你为母后叫屈是假,没看成我的热闹,心里觉得遗憾是真。” 赵灵姝直呼“冤枉”,“殿下,您这样说,可就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您对我有大恩,我盼着您好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想着看您热闹?殿下,您这么说话,可太伤我的心了。” “伤你心?有本事你绷住嘴,憋住笑。” 秦孝章回头,果不其然就看见赵灵姝眉眼弯弯,一脸戏谑的模样。 她还伤心,伤心个大头鬼! 秦孝章哼了一声,指着赵灵姝,“把你脸上的笑收一收,我看了碍眼。” 回应他的是赵灵姝一连串的大笑。 她笑的张狂极了,甚至眼泪都跑出来了。 许是声音太大,就把两个贵女引过来了。 两女子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说,“谁在笑,怪渗人的。” “赶紧过去看看。找不到殿下没关系,能看上一场热闹,咱们也不算白跑一趟。” 赵灵姝意识到说话那两人是谁时,眼睛不怀好意的咕噜噜转起来。 她提醒秦孝章,“你的孽债来了。” 秦孝章气的鼻子都快歪了,“谁的孽债?你能不能快点藏起来!” “藏起来做什么?人家是贵女,又不是土匪,还能抢了你做压寨夫君?” 秦孝章气笑了,“行,你别躲,就让他们把看到的事情传出去……” 赵灵姝瞬间意识到秦孝章这话的恶毒之处。 把她给他推轮椅的事情传出去…… 这跟传她心仪秦王有什么区别? 快别想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灵姝往周围一瞅,宫里的景致自然美的画似的。但除了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紫荆花,和藤本月季勾勒出的花墙,附近竟没有什么可藏人的地方。 而方才说话的两名贵女,就在花墙之后,他们只需要再往前走百十步,绕过那道花墙,就可以看到他们。 危急时刻,赵灵姝也挠头了。 最后还是秦孝章指点说,“回刚才的凉亭。那下边的假山中有空洞,可藏人。” 赵灵姝讶异的多看了秦孝章两眼。 她多想问秦孝章,不是都说您为身体所累,连宫室门都很少出?怎么假山中有藏人的空洞您都知道?秦王殿下您给我说实话,您小时候背着皇后和陛下,没少皮吧? 可惜眼下时机不合适,赵灵姝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她开足马力,赶在两个贵女露面之前,推着秦孝章回到早前的假山。 又绕到背阴处,拨开前边郁郁葱葱的花木,一行人藏了进去。 假山规模很大,里边的空间也很宽敞。别说是藏他们四个人了,就是再来四个也不是问题。 就是里边没人清理,灰尘有些大,因为他们擅自闯入,甚至还惊跑了一些小动物。 小胖丫被吓得吱哇乱叫,赵灵姝及时捂住她的嘴。 也是此时,不远处传来两名贵女的声音,“怎么人不见了,是走了么?” “刚听着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怎么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两人嘀咕了一会儿,没嘀咕个所以然,都有些灰心丧气。 今天这一趟可算白出来了。 没寻见秦王,也没看上热闹,反倒走的腿脚酸软,热的浑身是汗。 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商量的,竟跑到凉亭里休息来了。 赵灵姝听到他们进了凉亭,人都麻了。 她怒瞪秦孝章,“看你出的馊主意。” 秦孝章抿着唇,也有些后悔。 在自家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秦王殿下不敢想象此事若被他人知道,会不会笑掉大牙。 他已经够懊悔了,偏赵灵姝还掐他胳膊,“就不应该听你的话。这下好了,被人堵里边了。” 秦孝章盯着他胳膊上的手。 她隔着衣衫掐他,那力气都用在蟒袍上了,他自然没感觉疼。 就是这动作,太逾矩了。 秦王的心中宛若有千万只小虫子在啃咬攀爬,顿时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他心里也痒的难受,忍不住便眼神不善起来。 赵灵姝被小胖丫扯了袖子,后知后觉发现了她那只擅作主张的手。 好么。 她的手已经脱离她的掌控,生出自己的意识了。 赵灵姝才不道歉,不仅不道歉,她还问秦王要赔偿。 “因为你,我跟做贼似的,现在我这心理和身体双重不适,殿下你得赔偿我。” 秦孝章懒得看他。 赵灵姝又转到他面前,凑近了和他说,“殿下我快死了,你就把乌翎送给我吧。” 徐桥和小胖丫睁大眼睛看着赵灵姝。 此时徐桥想,大姑娘是真有些本事在的。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脸皮够厚! 小胖丫则想,她姝姝姐姐怎么还没死心? 乌翎都成她姐姐的心病了! 可惜乌翎这个小甜果不仅她姐姐喜欢,她六哥也很喜欢。 就真的,若是有两匹乌翎就好了。 带着馨香的热气扑洒在面颊上,瞬间将秦孝章跑远的思绪带了回来。 他转过脸来,入目就是这张凑得足够近的娇颜。 她皮肤莹白细腻,眉眼温顺讨好,配着她的如花美貌,当真好娇美一张脸。 但细看,那眉梢眼角中,处处都藏着不逊,处处都是挑衅。 秦孝章直接将凑到跟前的面颊推开,冷血无情的说道:“你都快死了,我更不能把乌翎送你。不然你死后,乌翎还不知道要落到谁手里,我更不放心。” 赵灵姝:“……” 好黑的心啊秦孝章! 她只是假设她死。 他是真当她死。 忒,屁的恩人,他就是她的仇人! 赵灵姝伸手往他头上去,徐桥见势不对,赶紧来拦。秦孝章已经先一步抬手,轻松抓住了赵灵姝的一只皓腕。 手腕像是被铁钳子钳住了,那力气生硬,简直要把她骨头拧断了。 赵灵姝自诩自己力气够大了,可此时挣扎起来才知,她那点力道,在秦孝章面前,就跟蚍蜉撼大树似的,多少有那么点不自量力。 赵灵姝后悔了。 她不该小瞧秦孝章的。 可谁也没告诉他,宫里都传秦王文成武就,那不是在拍秦孝章的马屁,是事实就是如此! “秦孝章你快放开我。嘿,你这人不识好歹啊。我要把你金冠上的蛛网拿下来,你却要把我胳膊拧断,秦孝章你这可就有点是非不分了。除非你把乌翎赔给我,不然这件事情咱们俩没完!” 赵灵姝另一只手从秦孝章头上轻轻拂过,随即亮出一截蛛丝网给秦孝章看。 她明丽的眉眼中都是嘚瑟。 瞧啊,我是想做好事来着,结果被你当贼防了,就问你礼貌么? 若是你心存愧意,就赶紧把乌翎敬上! 秦孝章斜睨一眼那截蛛丝,玉白的面孔上,神情依旧是寡淡的,只是嘴角带上了几分洞若观火的嗤笑。 “你究竟是要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现在拿蛛丝来糊弄我,你觉得我会上你的当?至于乌翎,我再说一次,除非山崩地裂、天塌地陷,否则你别想把乌翎拐走。” 秦孝章又追究她的责任,“赵灵姝,你动手都动到皇亲国戚头上了,你是真不怕死啊。” 赵灵姝心想,什么死啊活啊的,怎么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她颓丧的叹一口气。 算了,看来这次是弄不来乌翎了,下次找机会就是。 赵灵姝没什么诚意的认错,“我再也不敢了。” 秦孝章不太相信她的话,可手中的触感太过滑腻,再抓下去他要胡思乱想了。 秦孝章轻呵一声,松开了手,“以后再敢动手动脚……嗤,赵灵姝你是狗么。” 赵灵姝赶紧后退一步,然后摸摸自己的额头。 可真疼啊。 但是值得! 要不然凭白吃这一瘪,她回府后会郁闷的睡不着觉的。 现在就好了,虽然额头疼了一下下,但她疼,秦孝章更疼。看他疼得眉头都蹙起来了,她心里突然就舒坦了。 “赵灵姝,我说错了,你不是狗,你是头铁牛……” 凉亭上突然传来动静。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说话,你听到了么?” “听到了。那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这地下不会藏了什么精魅鬼怪吧?” “这是皇宫,真龙所在。什么精魅敢在陛下的龙威下作祟,你快住嘴吧。” 话说的好听,可两个贵女到底是被吓着了。两人也不敢下来查看,硬撑着脸面说了几句话,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第53章 宫宴(五) 回太极殿的途中,赵灵姝眉开眼笑,反观秦王殿下,脸臭的跟在咸鱼缸里腌过一样。 小胖丫每看一眼她六哥的脸色,心里就要更虚一分。尤其是看到她六哥额头正中红了一圈,她更是抓耳挠腮不自在,好似撞了她六哥的是她一样。 反观罪魁祸首赵灵姝,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尽管她额角也是红的,但赵大姑娘她像是感觉不倒疼一样。 她眉眼弯弯的,面上笑意浓浓的,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捡了多少黄金珠宝。 赵灵姝笑着和秦孝章搭话,“殿下,听说您上次去京郊别院,是被贵女们吓过去的。哎呀,殿下您这样可不成啊。好歹您也声名赫赫,威名在外,被区区小女子吓跑,多影响您的威风。” “殿下,您今天不去皇后娘娘跟前陪着,难道也是担心被皇后娘娘乱点鸳鸯谱?” “您对刚才两位贵女避如蛇蝎,难道是那两位贵女长得不和您心意……” 赵灵姝小嘴叭叭叭,终究是把秦孝章彻底惹怒了。 秦王殿下笑的跟那索命的阎王似的。 他英俊的面孔绷紧了,眉眼中都是凌厉的刀锋,他声音喑哑的说,“赵灵姝,你再敢多一句嘴,我就告诉母后,你心仪我,对我逼婚!” 赵灵姝被吓傻了,不仅开始疯狂打嗝,人也抖得筛糠似的。 别说她了,就连小胖丫和徐桥也被吓住了。 这要真是往皇后娘娘跟前告上一状,指不定……皇后娘娘就指婚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徐桥和小胖丫也跟着瑟瑟发抖起来。 这个笑话太冷了,一点都不好笑。 一片静寂中,先是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继而李骋的大嗓门传到众人耳朵里。 “殿下早早的将我们撵出来,他自己留在摘星阁潇洒。我们这都应酬几波人了,他还不过来,还得劳累我们亲自来请,过分了啊。” 莫祈百无聊赖的说,“这话你别和我说,要说和殿下说去,再不行,和陛下说也行。” 李骋一缩,“我不敢!啧,祁哥你下次能别坑我么?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小竹马,总这么推我出去受殿下冷眼,祁哥你良心不会痛么?” 莫祈干呕出声,“去你娘的竹马!” 这边赵灵姝几人被逗得哈哈笑出声,之前的冷沉氛围一扫而空。 见鬼的小竹马,她们也要恶心吐了好么。 “谁,谁在那边?” 李骋与莫祈快步转过游廊,直接走到这边来。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笑的眉眼弯弯的赵灵姝,随即又看见了脸色阴翳,面无表情的坐在轮椅上睨着他们的殿下。 李骋看看赵灵姝,又看看秦孝章,他们怎么搅合在一起了? 是肃王的闺女牵的线吧? 这丫头叫啥来着? 胖丫还是啥? 李骋脑中瞬间转过这些消息,可却根本顾不上询问,他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移步到秦孝章身侧,仔细的盯着他俊彦上那块红印看了又看。 李骋整个人都崩溃了,“殿下,你这是磕到哪儿了?” 秦孝章自然懒得搭理他,李骋就将徐桥拽过来,“让你守护殿下,你就是这么守的?殿下这是磕到桌椅上了,还是嗑到门框上了?” 徐桥没得到主子同意,自然不敢说主子的是非。 李骋没得到满意答案,又跳回秦孝章旁边。“这要是让陛下看见你伤了脸面,回头会不会迁怒与我?完了,我天塌了!” 李骋上蹿下跳,活像一只烧红了屁股的猴儿。 好像秦孝章不是磕红了额头,而是毁了容。 这演技,够夸张的。 如果是真情实感的话……不敢想象若秦孝章真被人抓花了脸,他得崩溃成什么样。 将脑子里这些废物信息全都甩出去,赵灵姝对着活蹦乱跳的李骋说,“你消停点吧,蹦的我眼晕。” 李骋顿住了。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盯着赵灵姝的额头猛凑。 “你额头怎么也磕到了?难道你也磕门框上了?” 赵灵姝双手叉腰,“呸,你才磕门框上了。你以为谁都跟你那么幼稚,这么大人了还往门框上磕。” 李骋瞪大眼,“我怎么幼稚了?” “你还不幼稚?对,可能不是你,是狗!在我们睡觉的凉亭下狂吠,怕不是得了狂犬病。” 李骋被噎的脸红脖子粗。 他是吼了两嗓子没错,但她不是报复回来了么? 李骋即委屈,又憋屈,偏还不敢和赵灵姝正面干,就真的,第一次体会到了赵大姑娘的难缠。 恰此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泛出个念头来,“殿下,你和昌顺侯府这位大姑娘,你们俩都伤着了头,你们该不会是,是……” 赵灵姝和秦孝章同时提起了心,“是什么?” “是磕到同一根柱子上了吧……” 现场突然寂静,片刻后,金尊玉贵的殿下冷冷的开了尊口,“闭嘴吧!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李骋拉着莫祈咬耳朵,和莫祈说着他的新发现。 莫祈看看脸色铁青的殿下,再看看一脸玩味的赵灵姝,心说李骋这狗贼话是多了些,也不靠谱了些,但殿下和这位大姑娘之间,保准有事儿! 殿下头上的伤,指定和这位大姑娘脱不了干系。 没看徐桥这一会儿功夫,都欲言又止的瞅了赵灵姝多少眼了。 可惜,碍于殿下的颜面,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儿即便看透了,也只能装瞎。 莫祈和李骋嘀嘀咕咕,小胖丫也拉着她姝姝姐姐咬耳朵。 在凉亭睡觉时,她迷迷糊糊被人吵醒了,那次是李骋故意闹出的动静吧? 这人也太幼稚了。 这么大人了还欺负他们,回头她就把这件事告诉她爹,让她爹给她们报仇。 赵灵姝支支吾吾应着,在小胖丫说要找肃王告状时,赶紧开口制止了她,“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就不麻烦王爷了。动不动就请家长,这事儿小孩儿才干,我们都是大姑娘了,可不能那么幼稚了。” 小胖丫一副姐姐说的都对的表情,“我都听姐姐的。” 小姐妹俩正说话,李骋转悠了过来,“唉,大姑娘,你和胖丫之前在凉亭下碰见了二皇子,当时二皇子和你们说什么来着?” 赵灵姝将胖丫拉到自己身侧,看着李骋说,“首先,胖丫这名儿是你叫的么?你个外男,喊小姑娘家昵称,你要不要脸?第二,我们和二皇子说什么,还用给你通报一声?敢问你是在刑部衙门任职,还是在大理寺任职?我们和二皇子搭句话,又是犯了哪门子王法?” 李骋:“我……” 赵灵姝:“别你你你、我我我的,有话好好说,你结巴什么?是心虚了对吧?那你可是该心虚。你也是跟着殿下混的,殿下未及加冠就封王,反观你,这么大年纪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但凡你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不整天八卦些有的没的,你也不至于在被人问在哪儿高就的时候,说不出个名堂来。” 赵灵姝又对小胖丫说,“以后碰见这样的人,你就离远些。他把自己当天皇老子了,那谁也不愿意当奴才伺候他啊。” 小胖丫懵着大眼,“哦,哦!” 这次氛围更安静了。 除了脚步声,呼吸声,以及树上的知了有气无力的鸣叫声,其余声音都没有了。 赵灵姝察觉到有人在偷看她。 她没在意。 大姑娘她生来就被万众瞩目,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被人盯着看是家常便饭,她早习惯了。 赵灵姝不以为意,拉着小胖丫只管往前边走。 他们身后,莫祈呲着牙看着备受打击的李骋,一边还不忘给徐桥使眼色,“这姑娘脾气一直这么厉害?” 徐桥露出个心有余悸的表情。 那可不么。 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他给收拾了。 第二次、三次见面,就敢胡搅蛮缠问殿下要御马! 这次更厉害,那头铁的直往自家殿下脑门上撞,硬是把自家殿下的脑门都磕红了! 这么泼辣的贵女,数遍京城,也就这一个。 偏就让他认识了! 他这是走的哪门子运道啊! 徐桥第一千零一次懊悔,当初下大雨那天,真不该强制征用赵灵姝的马车的。不然,也不至于结识这位主。闹得现在他日子过的胆战心惊,就连他主子,都跟着吃了苦头。 徐桥心有戚戚,敢怒不敢言。 莫祈看明白了他的神色,一时间忍不住搓牙花子,这还真遇上个小鬼了。 正这么想着,莫祈察觉到殿下在看他。 他侧首过去,果然就见殿下冷着脸,正盯着他与徐桥的动静。 莫祈赶紧拱拱手,对着殿下讨好一笑。 我啥也没说,殿下您很不必用这个眼神看人,怪吓人的。 “嘿,都停下,小声些,看前边那是谁。” 李骋如战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好一会儿。他长这么大,就没被人这么寒碜过。这次被赵灵姝劈头盖脸一通说,可算是把裤衩子都给他扒下来了。 李骋是要脸面的人,为此人都抑郁了,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可就在他装死的时候,老天爷给他提供了反击的机会。 李骋看着前边那对举止亲昵的男女,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是二皇子吧?一会儿没见,他怎么又换了一身衣裳?嘿,那跌倒在二皇子怀中的姑娘是谁,我怎么瞅着有些像是昌顺侯府的姑娘?大姑娘,你睁大眼睛看看,那姑娘是你们府里的么。” 赵灵姝微眯着眸子看过去。 其实都不用仔细看面相,只看那穿着打扮,她一眼就认出那人是洛思婉。 她之前在五公主跟前受挫,之后许是觉得没脸,便又回了老夫人身边。 赵灵姝见她许久没动静,就懒得理会她了。 哪里料到,洛思婉憋了个大的,竟然直接找上了二皇子。 她还往二皇子怀里倒,这碰瓷碰的未免太明显了。 赵灵姝黑着脸,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不高兴,李骋就高兴了。 此时他有种扳回一局的爽快感,哎呀呀乱叫一通后,说起了风凉话。“大姑娘,你们府里那位姑娘,和二皇子挺有缘分的;这男才女貌,看起来也挺般配。大姑娘,恭喜恭喜,你们府里很快就要出一位皇子妃了。” 说的是恭喜的话,但李骋眸中却都是看好戏的神色。 二皇子花心滥情,这件事只要稍打听打听就能打听到。 二皇子妃已经内定,这件事也不是没传出过风声。 且看今天贤妃娘娘自始至终将一貌美女子带在身边,流言的可靠性又增加几分。 值此关头,洛思婉还往二皇子身上扑,要么是她被二皇子的皮相迷了眼,要么就是她自认自己有几分本事,能拿捏住二皇子,再不就是没有更好的人选,她想往上走,只能选二皇子…… 许是洛思婉也有很多苦衷,选二皇子是她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但是,她再怎么筹谋,都不该不顾忌女儿家的名声。 她不想做人,昌顺侯府的人还要做人! 在她娘还是侯府女主人的时候,她不想她娘因为治家不严的事情,受人攻讦,被人诟病。 赵灵姝冷笑两声,看向李骋问,“你连洛思婉是我们府里的都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她,之前一直在暗中关注她?洛思婉长得不差,配你绰绰有余,二公子若心仪她,趁她云英未嫁,赶紧让家里人去提亲还来得及。哦,许是来不及了,毕竟洛思婉芳心已许二皇子又强上你许多。二公子你来晚了一步,今生你们怕是没缘分喽。” 李骋气的胸口都鼓起来了,“那个对她心仪了?赵灵姝,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什么八道了?要不是你喜欢她,你能知道她是我们府上的?” “我还不是在城门口,看见她和你们府里的老太太一起行动。” “哦,和我们府里的人一起行动,那就是我们府里的?那我还看见你和殿下一起行动了,难道你也是宫里的皇子?” 李骋头痛欲裂!哐哐锤树!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和赵灵姝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是嫌日子太清闲,太好过了么? 李骋败走,跑到他表弟旁边,眼泪汪汪的求助,“表弟救我!” 莫祈在旁边扇着扇子,露出个惊叹的表情。 这位大姑娘的战斗力,真是不容小觑。 秦孝章瞅一眼莫祈,莫祈赶紧将脸上看热闹的表情收了收。 秦孝章又看向满身攻击性的赵灵姝,“李骋有错在先,你想教训也教训过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别得理不饶人。” 赵灵姝轻呵,“行吧,给你个面子,这次就这么算了。不过若有下次,你再给他扫尾,我可不依了。除非你把乌翎送我,不然,免谈!” 第54章 收点利息 这边一大群人围观,那边二皇子与洛思婉再是勾勾缠缠,情难自已,也还是被这边众人火辣辣的眼神惊动了。 洛思婉当即惊叫一声,双手捂住脸就往前边跑了。 二皇子许是也觉得尴尬,便冲着众人微一颔首,也快速离去。 等他走的远了,他身边的小太监才捧着肚子跟了过去,然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太监也不知道是不是腹痛走开了一会儿,亦或是单纯只盯着前方,没想到会有人从后边过来。总之,他主子与美人幽会的事情暴漏,他因此吃了好一顿教训,之后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不说这些题外话,只说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赵灵姝与秦孝章几人就分开了。 小胖丫规矩得体,还冲她六哥行礼,赵灵姝就敷衍多了,腰身都没弯下去,匆匆对着秦孝章一福身,就拉着小胖丫往前走。 秦孝章看了,不想理会的,终究是又冷笑了一声,“赵灵姝,你的规矩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学去。” 赵灵姝说,“殿下,您别天天狗啊狗的。什么东西都往狗肚子里扔,那狗也不是收破烂的,它也不是啥都想要。再说了,狗肚子就那么大,把啥东西都丢他肚子里,迟早有一天撑死他。” 赵灵姝说完这些话,不去管这些人的反应,拉着小胖丫就走远了。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一株庞大的芙蓉花树后,李骋这才露出死里逃生的表情。 “这位大姑娘真的是,太可怕了。” 莫祈调侃他,“你之前不是还想娶这位大姑娘为妻,还说什么,日子刺激点好。” “就是太刺激了,我这小心脏怕是受不了。算了,这带刺的花太扎手,不是我能享受到的。算了,算了。” 秦孝章听到他这话,抬头看他一眼。 “以后说话前,三思而后行。对上这位大姑娘,尤其如此。” 李骋一脸受教的表情,“我以后见她就跑还不行么?我是真怕了,那张嘴啊,跟刮骨刀似的,我差点以为我要倒在她刀下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都怪我年轻不懂事……” “你知道就好。” …… 寿宴散去时,已经是傍晚了。 赵灵姝依旧和她娘坐一辆车,老夫人和洛思婉一辆车。 不知道洛思婉和老夫人说了什么,这老太太上车前,回头狠狠睨了她一眼。 她怕不是,把洛思婉没勾搭上二皇子的罪,都归咎在她身上了。 呵,她还没找他们算账,她们倒是率先发起攻击了。 他们怕不是把昨天的事情,一并抛到脑后去了。 赵灵姝掀开帘子进了马车,宫门口不是算账的地方,等回了侯府,有账大家一起算。 宫门口熙熙攘攘,大家都在寒暄别离。 赵灵姝和她娘在马车上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她爹醉醺醺的被人扶出来。 赵伯耕被抓花了脸,他进宫前脸上涂抹了脂粉,好歹将伤口遮住一些。结果喝了一天酒,许是酒精发酵体内热气上涌,许是天气实在热的厉害,他出了通身的汗。那脸上的脂粉都被抹去了,露出带着血痕的指印来。 虽然不一定有人想到那指印是她娘抓的,但万一有人往这方面想呢,那她娘的形象不是被败坏了! 赵灵姝瞪着砚明,眸中发出不善的光芒。 怎么就不劝着他少喝点,亦或让他进宫前,涂抹些防水功能好点的脂粉呢? 砚明面对着大姑娘虎视眈眈的目光,心里直发抖。 他无辜啊! 他一个奴才,哪里进得了宫? 他连宫门口都过不去,还怎么劝侯爷少喝酒? 砚明和另一个小厮合力,将赵伯耕往马车上送。 赵灵姝往一边躲,常慧心则叹气。 他这模样,太磕碜了。 尤其此时身上又是汗臭,又是酒臭,偏还喝大了耍酒疯,就真的,和他同坐一辆马车,对母女俩来说都是渡劫。 可赵伯耕喝多了酒,浑身软的面条一般,也着实没办法骑马。 正左右为难,从后边驶来一辆马车。 小胖丫透过车窗挥手喊“姝姝姐姐”,肃王骑马走在车旁,他则看了一眼面前的状况,语气温和的说,“肃王府还有一辆备用马车,让子淳坐那辆马车吧。他喝多了酒,再伤到你们。” 子淳是赵伯耕的字。 赵灵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肃王在说他爹,等她娘问肃王道谢,她才猛地回忆起来。是的,她爹的字叫子淳。 听说这字还是她过世的祖父起的。 也不知道他那祖父是不是看出了他父亲心思驳杂,只专营权势,却无一点为国为民之心,特意起了这个字来提点他爹。 不管有没有这种考虑在,反正这字是白瞎了。因为她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优点配的上那个“淳”字。 赵灵姝和常慧心都充肃王道了谢,人多嘴杂,也不方便说其他的。肃王冲两人点过头,便率先骑马往前去了。 后边的马车跟上来,小胖丫透过车窗和赵灵姝说,“那辆马车本来是给我爹准备的。我怕我爹喝多,就特意让人多准备了一辆马车。可惜爹旧伤犯了,今天只喝了一杯就没再喝。姝姝姐姐,让昌顺侯叔叔坐我家的马车吧,里边还有解酒药,也可以让叔叔吃一颗。” “你人小,考虑的还挺周到。”赵灵姝伸出手摸摸胖丫的脑袋瓜,“好了,快跟王爷回家吧,其余事情有我和我娘操心,就不用你跟着挂心了。” 目送小胖丫和肃王远去,眼看着砚明夜将赵伯耕抬到了肃王府的备用马车上,赵灵姝直接喊了启程。 她是不准备让她娘去伺候她爹的,她爹不修口德,对着她娘都能说出混账话。 若不是今天是娘娘的千秋节,且看她娘会不会多看她爹一眼。 现在么,让赵伯耕自己呆着吧,这就是得罪了妻女的下场。 马车很快驶到了昌顺侯府大门口。 老夫人看到长子单独被从肃王府的马车上抬下来,老脸更阴沉了。 待看到常慧心和赵灵姝从后边那辆马车下来,她那眼神更不善了,恨不能将他们母女俩活剐了似的。 奈何肃王府的下人在跟前,她不好多言,便冷哼一声,由洛思婉掺着进了府里,连赵伯耕都不管了。 赵伯耕被小厮们抬回府里,闻讯赶来的刘嬷嬷赶紧往肃王府赶车的下人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说是下人,其实应该是行伍出身的军士。只是伤了脸,人看着严肃的很,让人感觉不好接触。 这人也当真性子执拗,拒不收刘嬷嬷的荷包不说,还一甩鞭子,就要赶马车回去。 常慧心正好想到什么,就忙喊刘嬷嬷过来耳语两句,刘嬷嬷又赶紧走到车夫跟前,交代了两声。 那车夫不知昌顺侯府要让他捎带什么谢礼给王爷,但东西是给王爷的,他也不能做主推辞,便耐着性子坐在马车上等。 片刻后,刘嬷嬷捧了一个紫檀木的长方形匣子,并两个正方形匣子来。 亲手将东西交给车夫,又看着车夫将匣子送进车厢中放好,这才满意的回了府里。 等刘嬷嬷回来时,就听燕儿小声与她说,“夫人往梧桐苑去了,这几日怕是都要歇在姑娘院儿里了。” 刘嬷嬷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要往梧桐苑去。 可她又觉得蔷薇苑太安静了,不由问到,“侯爷呢?” 燕儿往西院儿指了指,“往那边去了。有几位姨娘操持,倒是不用夫人劳累了。” 刘嬷嬷的神情一时间变得难看了。 随即也没说什么,转身往梧桐苑去。 夫人都看开了,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男人贪花好色是本性,即便想管,也管不了。 刘嬷嬷到了梧桐苑时,就见那边母女俩正亲香。 他们在宴席上都没怎么用膳,此时吃着孙嫂子用心准备的云吞面,满足的不得了。 看到刘嬷嬷进来,常慧心问了一句,“都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只是不知道肃王府回不回收。” “里边就是些药材,并一方古剑,也没什么忌讳的东西,哪里就不能收了。” 刘嬷嬷一想也对,就点头,“我按照您的意思,把您的话都传过去了。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我没说。” 该说的,自然是表达对肃王的谢意。不该说的,就是肃王查明大姑娘过敏实乃府中老夫人和二房所为。 刘嬷嬷道,“我就是可惜了您那方古剑。” 常慧心闻言笑了,“这有什么可惜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和人比起来,东西再贵重都不值一提。更不用说,和我姝姝的命比了。” 刘嬷嬷点头,“那是没法比。所有东西都没大姑娘家贵重。” 赵灵姝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都笑弯了。 她用眼神示意她娘,快说多点,我爱听。 这模样惹得常慧心和刘嬷嬷都笑了,常慧心更是忍不住点了闺女一指头,“你啊,脸皮是真有点厚。” 脸皮厚的赵灵姝,用过膳就找地方消食去了。 她也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她爹的后院,也就是传说中的西院。 这你安置着她爹三个有名分的妾室,如今她爹就宿在巧娘房中。 院子中呼噜声震天响,巧娘伴着饶有韵律的呼噜声,一溜烟跑到赵灵姝跟前。 她拘束的绕着手绢,一脸惶恐的问赵灵姝行礼,“大,大姑娘,这地腌臜,您,您怎么过来了?” “我过来看看我爹啊。” 赵灵姝指指屋内,“睡得挺好啊。” 巧娘我见犹怜的小脸上,出现一片惶恐,“不是奴婢伺候的好,是,是侯爷喝的太多了,回来喝了一碗醒酒汤,躺床上就睡了。” 赵灵姝“哦”了一声,“我这儿还有点事儿需要我爹给我做主,你想办法把他叫醒吧。” 巧娘脸都白了,牛毛细汗出现在她细白的面颊上,“这,这,姑娘您饶了奴婢吧。奴婢没办法,奴婢不敢。” 赵灵姝想说,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娘刚怀上她,胎都没坐稳,你就爬上赵伯耕的床了。亏你还是我娘从娘家带回来的丫鬟。带你进侯府,是让你帮着分忧的,你倒是分到男主人床上了,这可真够尽心尽力的。 但这话实在腌臜,赵灵姝懒得说。 虽然巧娘无耻了点,但最无耻的还是赵伯耕。 一个言而无信、精虫上脑,花心滥情的臭男人。 赵灵姝一想起这对狗男女做的丑事,烦闷之气就涌上心头。 她不耐烦的指着屋内,“是你把他叫醒,还是我进去亲自喊他起来?” 巧娘可不敢让大姑娘进她的屋。 尽管她收拾的勤快,但她总有疏漏之处。若是让大姑娘看见了不该出现在她屋内的贵重物件,她吃不了兜着走。 巧娘颤颤巍巍的进去喊人了。 赵灵姝在院内转了两圈,其余两个妾室出于礼节出门给她行了个礼,随即就龟缩进房间,不敢再出来了。 相比起常慧心这个慈和的主母,赵灵姝可难缠多了。 她脾气大,看谁不顺眼,都是直接上手。 不是自己上手,而是让丫鬟婆子们上手。 偏借口都是现成的,不是他们偷府里的东西了,就是背后嚼主子的舌根了,亦或是规矩不到位,目中无主母。 反正她手段多的是,只要不乖顺,她多的是办法让他们乖的猫似的。 毫不夸张的说,后院这些女人,避赵灵姝如蛇蝎,看见她更是如临大敌。 好在这次她的目标不是她们,而是侯爷。 妾室和通房门都乖觉的躲好,不出来碍赵灵姝的眼,赵灵姝转了一圈又回到巧娘的院子,没片刻,巧娘就捂着半边脸,红着眼圈从屋内出来了。 她身后是一脸暴躁的赵伯耕,赵伯耕指着眼前的逆女,“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不是你欠我,怕是我欠了你。”赵灵姝不说废话,“我昨天说的事情,你今天要是给不出交代,我明天可就直接去京兆尹衙门了。” 后院的丫鬟婆子们,全都不知道这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虽然都知道昨天闹得厉害,都隐隐猜到,事情大致和大姑娘过敏有关,他们也猜到,幕后主使大抵是老夫人和二房,但这事儿究竟要如何解决,大姑娘是被安抚好了,还是把老太太和二房收拾了,他们也当真不知。 今天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出门,他们还以为八成是前者,没想到,竟是后者? 众人的心都热了,耳朵都竖的高高的。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啊。 第55章 考虑考虑 赵伯耕在马车中吃了醒酒的药丸,回到巧娘这里,又喝了一碗醒酒汤,此时酒已经醒了大半。 但他不愿意理会眼前这逆女,便做出醉态来,寄望与能将逆女吓跑。 却没料想,他没吓走逆女,却生生的让这孽障把他的酒意吓醒了。 这混账这时候倒是不提进宫告御状了,可她要去京兆尹衙门告状! 她不会以为京兆尹衙门大门朝前开,就所有人都能进吧? 还别说,经过肃王府那件事,如今的京兆尹已今非昔比。 里边的官员从上到下被换了一遍,现在的京兆尹乃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清官衙门。短短几天内,破了无数案子,被百姓们欢呼叫好。 若是这孽障去别的衙门喊冤,他说不定还能找人拦一拦,可她若去了京兆尹,昌顺侯府的人怕是只有被传唤上堂的份儿。 赵伯耕人都麻了。 这哪里是他女儿啊,分明就是他祖宗。 “你到底想要什么交代?我昨天就和你说了,分家……” 话一出口,赵伯耕陡然看见了猫在门口的丫鬟婆子,顿时脸都黑了。 他闭了嘴,拉着脸走下台阶,“去蔷薇苑说去。” 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西院,留下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抓耳挠腮的好奇。 他们听不到后续,便求到了巧娘面前。 “巧姨娘,刚才侯爷说的分家是什么意思?咱们侯府要分家了么?是把二房、三房、四房都分到别的宅子去,还是将现在的侯府划拨成几份儿?” “这事儿老夫人同意了么?老话不都说,老人在不分家?老夫人这还活着呢,怎么就闹起分家了?” “是不是只把庶出的三房和四房分出去,侯府只留下老夫人亲生的两房?” 巧娘被众人簇拥着,面色却一点都不好看。 往常她最喜欢被人捧着,可今天她挨了打,脸肿了半边。 她这人最要面子,如今被众人看了笑话,心里不自在,笑容也勉强起来。 巧娘挤出个轻笑来,“分家是大事,在没有彻底定下来之前,我如何敢往外说?你们可别打听了,该你们知道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的。现在不告诉你们,也是为你们好。” 丢下这几句话,巧娘捂着脸,转身往屋里去了。 她走后,一众丫鬟婆子凑在一起嚼起了舌根。 “还为我们好,我看她是根本不知道。” “她也就能在咱们这些人面前摆摆款儿,有本事她到大姑娘跟前拿腔作势啊。大姑娘可不惯着她,两巴掌就扇过去了。” “背主的东西!大夫人之前对她多好,结果夫人一怀孕,她就趁机爬了侯爷的床,也是丧了良心了。” “要不她怀个孩子也怀不住,这都是她背主的报应……” 众人说着说着就忘了形,嗓门不知不觉就提高了。 走到屋内的巧娘透过大开的窗户,听到了院子里的窃窃私语,气的涨红了脸,险些把手上的帕子都拧烂了。 伺候她的小丫鬟畏惧与她难看的脸色,不敢往前来。巧娘看见了,骂声连连,“蠢东西,一点眼色都没有,活该你当一辈子奴才!还站在那里当门神呢,还不过来伺候主子。” 巧娘“哐当”一声关了窗户,躺在美人榻上等小丫鬟拿冰块给她敷脸。 外边说闲话的下人们,被关窗户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也就会拿我们出气!” “看给她能耐的,都会指桑骂槐了!” “有本事把侯爷那巴掌还回去啊……” 西院的这些是非赵灵姝没听见,即便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她跟在赵伯耕身后,不紧不慢的走进蔷薇苑。 赵伯耕进了蔷薇苑就大喊大叫,“常氏你给我出来!灵姝闹妖都闹到我头上了,你到底管不管。” 赵灵姝不紧不慢的在他后边接了一句,“别喊了,常氏不在这儿。” “那她在哪儿?” 赵伯耕条件反射问出这句话,等反应过来,刚才那句“常氏不在这儿”出自逆女之口,他脸色更难看了。 “我喊‘常氏’,你能跟着喊么?那是你娘!” 赵灵姝幽幽的说,“你也知道那是我娘?!在我跟前,你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我娘。我娘跟你过了十多年,结果到头来,在你嘴里就是一句‘常氏’!呵,幸好我娘没听见你这话,不然,这日子不过也罢。” “还不过也罢!”赵伯耕愈发气怒了,“你看看我这脸,都是被你娘抓的。你娘都敢在我脸上动手了,她这是诚心和我过日子的态度么?” 赵灵姝双手抱胸,一脸讥讽,“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昨天你都跟我娘说了什么混账话么?还说我娘不想诚心和你过日子,你昨天怀疑我娘……” “你个孽女,你给我住口!” 赵伯耕再是没想到,常慧心这么没分寸,竟然将夫妻间的争吵,说给了女儿听。 他再是不喜欢灵姝,可这是他的女儿,此事他坚信无疑。 昨天之所以会说出那种混账话,也不过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 可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赵灵姝就是他种!是他亲生的女儿! 赵伯耕抹了一把脸,不扯这些有的没的,开始说起正事。 “分家是坚决不能分的,我是上了朝廷敕书的侯爷,又在工部担着要职,我若闹分家,还把你祖母分给你二叔,朝上弹劾我的折子,怕是要堆成山。” “灵姝,你也为爹想想,你爹我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总不能因为你的好恶,毁了你爹的仕途。将来你总要出嫁的,总需要个强势的娘家,只有爹走的远了,你将来在婆家才能站的稳。” 看赵灵姝默不作声,似在琢磨他话中的利弊。赵伯耕以为她动摇了,便愈发用力的鼓动她,“即便是为了你,这个家也不能分,不然你以后还能说什么好婆家,婆家又该怎么看你?” 赵灵姝冷笑一声,“说什么婆家,我说过了,我要招赘!你是不是把我这话当耳旁风了?” 赵伯耕见她冥顽不灵,嘴都气歪了,“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点,那就是招赘绝对不行!爹一千一万个不同意!灵姝,你仔细想想,愿意招赘到别人家做赘婿的男人,可有一个好的?要么没出息,要么家里拖累大,再不济就是容貌品性不出众?” “你是昌顺侯府的嫡长女,就是皇子王孙也嫁得,要你招赘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进门,那是糟蹋了你,你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你现在还小,不懂的这件事的轻重。可我是你爹,我不能任由你胡闹,更不能眼看着你往弯路走,却不制止你。” 赵灵姝轻笑,“说来说去,就是我昨晚提的两个要求,你一个也不答应呗。” “我不答应,那都是为你好……” “究竟是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好,你心知肚明。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那也没什么可谈的了,明天京兆尹见吧。” “唉,灵姝,灵姝,你个逆女!” 赵伯耕一把抓住转身要走的赵灵姝,赵灵姝挣扎,他气的直接扬起巴掌要打她。 赵灵姝当即抬起头任他打,甚至故意把半边脸往他巴掌下凑,“你打我一下试试,今天你敢打我,明天我就敢将昌顺侯府的丑事,传的满京城众人皆知!” 赵伯耕气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快气厥过去了! 他真想一巴掌将赵灵姝打老实了,但赵灵姝疯起来,连常慧心都制不住她,就更别提他了。 他也真怕她气性上来,真将府里的丑事宣扬出去,那他才是无颜见人了。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成。 赵伯耕进退两难,眸光都涣散了。 终于,他松开了赵灵姝的胳膊,后退了一步。 “你说的那两件事,你再给我几天时间考虑。究竟成还是不成,我五天后给你结果。” “五天?三天我都嫌多!” “赵灵姝,你别得寸进尺!那两件事俱都攸关重大,你以为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我总要开宗祠,问过赵氏的族老宗亲再做决断……” 赵灵姝点头,“我懂你的意思了!就是你自己拒绝不了我,就拉出一帮老古董来审判我。爹,你这一招谊不敢辞,用的是真好。” 赵伯耕被揭穿了意图,老脸一红。但他不敢承认他就是如此打算的,只能说赵灵姝想多了。 赵灵姝冷笑,“究竟是我想的太多,还是你的诡计太深,你心知肚明。不过,我最多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若两天后结果不能如我的意的话……” 赵伯耕道,“爹尽量和族老周旋,爹会尽力。” “你尽不尽力我不知道,但后果不如我意,我会做什么,你怕是也不想知道。” 赵伯耕认命了,“我去谈就是,好好谈,争取如你的意。” 赵灵姝点头,“这才对么。被御史攻讦你分家,总比御史集体参奏你治家不严,亲眷俱都送进大牢体面。” 赵伯耕:“……” “我还有一事。” 赵伯耕忍着气问,“我都要如你的意了,你还有什么事儿?” “那你不会以为,这两天我就白等了吧?不给我点好处,我白憋这两天气呢?” 赵伯耕道:“有什么要求,你直接说。” “我的要求也简单,你让老夫人和二房,把这十多年间,从我娘这里借走的摆件、首饰都还回来。顺便,你让他们把利息也付一下。” “什么利息?” 赵灵姝翻个白眼,“那你不会以为,那些东西都白让他们使唤了吧?那你借别人几两银子,还要给利息呢,凭什么占用我娘那么贵重的物件十多年,却丝毫不提利息一事。他们真以为我娘的便宜那么好占呢?” 赵灵姝说的云淡风轻,赵伯耕却忍不住蹙起眉头。 老夫人和二房从常慧心这里借贵重物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常慧心有时候不想借,偏又抹不开脸,便让他去说和。 他帮过两次,可每次母亲都哭爹喊娘,说她手上拘束,连套体面的首饰也无,出去做客都让人笑话;又说,她又不是不还,怎的还需要亲生的儿子来索要? 老夫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对着赵伯耕只管说她的不容易,赵伯耕最不耐烦听这些絮叨,每次都在老夫人这里铩羽而归。 又有弟妹借了双面绣屏风去,说是描摹上边的花样,结果把屏风“弄坏”了,也不说修补,也不说归还,更不提赔偿的事儿,只两眼一抹黑装傻充楞。 赵伯耕与二弟说过一次,赵仲樵就恼了,直说至亲的兄弟,哪至于因为一件屏风生龃龉? 还说回头若不能赔大嫂一件一模一样的,他就把洛氏撵回娘家去。 赵仲樵嘴上说的厉害,他自然不好让二弟与弟妹因此事闹翻。更不用说,弟妹还是他嫡亲的表妹,每次见面对他也很恭敬亲近。 都是至亲,那好因为一件屏风生分? 屏风最后自然没有要回来,连带着老夫人那里的首饰和摆件,也都打了水漂。 赵伯耕办事不利,怕被常氏念叨,回头先将常氏说教了一顿。 说她既不想借,不借就是。哪里有借了几日就问人索要的道理?母亲那里更是如此,只当孝敬母亲了,难道她还想讨回来? 赵伯耕基于大男子的心态,将常慧心劈头盖脸一顿说。 他却全然没想过,孤身远嫁到京城、商户女出身、这些年又没生出个儿子来,常慧心在府里的日子有多艰难。 若不是她还有些好东西,老夫人和洛思婉还想盘剥她,她对他们来说还有点用处,不然,她都上不了桌、吃不了饭。 她为护着幼女平安长大,只能勉力忍了这些。 可一而再、再而三,她也不是开首饰铺的,那有那么多好东西被他们索要。 此番她让赵伯耕出面,本意也不是真要把东西要回,而是要摆出一个“下不为例”的态度。 谁料,态度摆出来了,却虎头蛇尾,根本没起到什么威慑的效果。 不仅如此,她还被赵伯耕说教一通不孝不悌,这让常慧心冷了心,以后再是遇到这些困难的局面,也不和赵伯耕说了。 也因此,对于老夫人和洛思婉究竟从常慧心这里要走了多少东西,赵伯耕心里真没数。 第56章 “王炸” 赵伯耕对于常慧心被占了多少便宜的事儿,心里一点数都没有,赵灵姝对此却是有数的。 她直接从袖子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对,就是本册子! 都不是单纯的单子了,是册子! 在赵灵姝和她娘说了“讨点利息”的想法后,她娘还没表露出什么,刘嬷嬷却激动的将这本册子双手奉上。 刘嬷嬷可仔细了,把常慧心嫁到昌顺侯府后,所有被老夫人、二房和四房索要的东西都写在上边。 小到一些针头线脑,大到金玉菩萨、红珊瑚。 反正只要是从常慧心的嫁妆里出去的,她全都记录在案,一件都不少。 刘嬷嬷拿出这本册子时,不仅赵灵姝震惊了,就连常慧心都是震惊的。 年年月月被人薅羊毛,她是知道自己被人占了大便宜去的。但是竟然被人盘剥走这么多东西,也委实出乎她的意料。 对此,刘嬷嬷的解释是,“这其中不仅有夫人的嫁妆,更有好多老太爷和舅老爷们给夫人和姑娘送来的年礼、节礼。” 自从第一次得知老夫人扣下常家的年节礼,伪装成是洛家送来的后,刘嬷嬷就长了个心眼儿。 她之后每旬都往常家送书信过去,要来常家送到昌顺侯府的礼品单子,然后一一记录在案。 经年累月,原本不起眼的东西,现在放在一起就很可观,拿出来足以唬人一大跳。 这件事情常慧心是知道的,只是她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用处,还是刘嬷嬷说留个后手,有备无患,常慧心也就默许了此事。 如今,这些东西还真是派上用场了。 赵灵姝将册子“啪”一声拍在她爹身上,“你看看吧,这都是老夫人和二房这些年从我娘手里弄走的东西。我就奇了怪了,咱们家怎么也是个侯府,不算大面积的祭田、义田、学田等,就连庄子、铺子、院子都有多处。就更不用说老祖宗留下的其余底子了,那也不算薄啊。咱们府里怎么就混到,需要扒在一个儿媳妇身上吸血,维持府里体面的日子了?” 哦,对了,这册子上还记录了,常慧心这些年用于养家的费用。不单是银子,有时候与姻亲旧友送礼,老夫人也是指使一声,却从来不掏银子。常慧心是既要干活,又要掏自己的荷包填补窟窿,大致算一下,这又是好大一笔银子。 赵伯耕一页页翻过册子,脑袋都是懵的!头都大了两圈! 赵灵姝生恐他受的刺激不够大,还在旁边念念有词,“我也真是长见识了,原来咱们家,从头到尾都是我娘养活的。就这我娘还不讨好,还天天被人骂不生蛋的母鸡,骂我娘榆木疙瘩不会办事。我就好奇,是谁那么厚的脸皮,她是怎么办出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儿的,她还是人么?” 赵灵姝说着话,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她爹。 赵伯耕喉咙梗塞。 他知道府里日子松快,有常慧心贴补的原因在,但她贴补了这么多,也是他断然没想到的。 赵伯耕当即怒了! 这些银子若都花用在他身上,多少同僚他都打点了,指不定现在他都升到二品尚书了,那还会在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上蹉跎。 可这些便宜却都让其余几房和他老娘占了,那都是他的银子啊! 赵伯耕成功被激怒了,“我找他们去!” 赵伯耕怒气冲冲走出蔷薇苑,赵灵姝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她不仅不劝她爹压着点火气,她只恐她爹火气不够大,不能把其余人都点着。 她就在后边煽风点火,“这些银子要是存到钱庄去,每年单是利钱就有好大一笔。” “府里吃用都是我娘在掏钱,家里的盈余倒是都在老夫人手里。” “哎呀,十多年了,老夫人只进不出,手里怎么也攒出八百十万两银子了吧?” “爹啊,老夫人给你一文钱没有?她不会把那些银子,都贴补给我二叔了吧?” 赵伯耕原本还有几分装相,此时从脚后跟怒到了头发丝。 他父亲去世时,家里的产业大部分落到了他头上。但他要忙于官场的事情,又不相信常慧心的本事,在老娘的殷殷劝导下,便将一些庶务都交给老娘处理。 前几年,老娘确实会偷偷贴补他一些,但也就开始那几年,之后他娘不是说“那块地天遭灾了”,就是说“铺子没租出去”“管事惫懒”“宅院被烧了”“田庄上的庄稼被蝗虫吃了”“旱死了,三个月没下雨了”…… 总有各种理由等着他,于是,勉强收上来的那些银子,又拿去弥补亏损去了,又哪里还有盈余给他花销? 关键也是常慧心照顾的周到,让他不至于为银钱发愁,所以他也就没在意他娘给的那三瓜俩枣。 可没给他的银子,说不定转眼就进了老二的荷包,赵伯耕一想到这些,心态都崩了! 父女俩走出蔷薇苑,很快踏上往松鹤园去的道路。 天色已经很晚了,又经过一天劳累,府里其余院子早就熄了灯。 主子们都歇下了,下人们也都惫懒的打牌吃酒,亦或是准备偷懒回屋睡一会儿。 谁知道,还没做出什么动作来,他们就看到侯爷黑着脸往这边过来了。 他一脸火气,像是个随时会炸的灶膛,配上他涨红的脸和面上的抓伤,更显出几分狰狞恐怖。 再看大姑娘还跟在侯爷身后,面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哎呦,这肯定是出大事儿了。 下人们忙不迭的行礼,然后忙不迭的缩回去。 等两位主子过去后,他们才去呼朋唤友,“快别睡了,府里出大事儿了!” “侯爷带着大姑娘往鹤延堂去了。” “哎呀,快打起来了。” 人群闹哄哄的,原本寂静的侯府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等赵伯耕和赵灵姝到达松鹤园,守门的婆子早就被惊动了。 婆子战战兢兢的问赵伯耕见礼,赵伯耕怒火上头,直接踹了一脚过去,“滚!” 婆子连滚带爬跑远了。 这时候老夫人屋里的灯亮起来了。 透过窗户纸,可以看到屋里有丫鬟婆子在走动。 或是给老夫人拿衣裳,或是伺候老夫人把抹额带上。 赵伯耕与赵灵姝走到门前时,齐嬷嬷正好从里边出来。 她笑的谄媚的冲两位主子打招呼,腰身弯的好似一张弓。这个弧度,可比以往要恭敬许多。 就说这些老奴最刁滑,也最会看人眼色了,一个风头不对,他们就装的比猫还乖,只要上边的主子露出点讯号对谁不喜,他们也绝对会趾高气扬的将人往泥地里踩。 ——即便对方是主子,他们只是个丫鬟婆子! 赵灵姝对着齐嬷嬷呵呵一笑,“小心点,别把你老腰折了。” 齐嬷嬷回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诚惶诚恐,面上的神色更是有几分僵硬。 “姑娘说哪里话。姑娘是府里的嫡出大姑娘,奴婢见了您跪下磕头才是正理,福身都是奴婢自大了。” “呦,你这自我认知够清晰的啊。那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就给我磕一个吧。” 齐嬷嬷果真“噗通”一声跪下了,那力道很生猛,让赵灵姝怀疑她把自己的膝盖骨都磕碎了。 啧,对自己还挺能下狠手。 这是看出自己今天存心找事,不想被她拿来祭天,就选择卖惨对吧? 果真是老奴,够刁滑的。 赵灵姝也没叫起,哼了一声直接进了屋。 赵伯耕已经在位置上坐下了,老夫人也正好被桑姑姑扶着从内室走出来。 她耷拉着眉眼,面上都是疲态,走一步缓三缓,将她的不情愿表现的淋漓尽致。 “做什么深更半夜的找过来?”老夫人诘问说,“大晚上的,你们不休息,我老婆子还要休息,不够惊搅人的。” 老夫人说完话,撩起眼皮看一眼儿子。可以往对她还算孝顺的儿子,此时铁青着一张脸,根本不回应一句话。 且他屁股在椅子上挪啊挪,脚也动啊动,嘴唇还嗫嚅着,眉头紧皱着。 这是在哪里吃了气,跑到她这里撒火来了? 老夫人又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赵灵姝,肯定是这孽障揪着那件事不放,让老大讨说法来了。 老夫人一时间既气赵灵姝难缠,又气赵伯耕耳根子软。 明明昨天晚上都把他哄好了,分家和招赘的利弊也都给他掰扯的明明白白,结果赵灵姝三言两语又把他哄了过来。 这爷俩,上辈子都是她的债! 老夫人压着火气说,“有什么事儿快点说,说完好放我老婆子歇息去。” 赵伯耕咬着后槽牙说,“快不了,人还没来齐,等人齐了,我自然会说!” 老夫人这时候听出不对来了。 怎么还要叫其他人过来? 还要叫谁? 老二家两口子?老四家两口子?还是全都叫来? 老夫人压着性子,没将这话问出来。 她只冷冰冰的坐在主位上,妄图用自己冷漠的态度,让她的大儿子屈服。 以往这招对付起赵伯耕来,也算有用,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黄历不对,赵伯耕竟然一点软话都没对她说。 这让老夫人愈发心慌起来。 难道她真要被从侯府分出去? 要是老大敢这么不孝,她,她就去告御状! 也不是只有赵灵姝那丫头知道怎么进宫,她若要进宫,比她更便利。 老夫人把“被分出去”的事情都想到了,她却全然没料想到,事情比她预想的要更加麻烦。 片刻后,当老二家两口子,老四家两口子,甚至包括洛思婉在内,几个侯府的主子全都被唤了过来,赵伯耕直接甩出“王炸”,场子彻底爆了。 老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中的册子,上边属于她的那几十页上,满满当当的记载了这些年,她从常慧心手里都拿走了什么东西。 不仅有具体的东西,还详细记载了何年何月何日,是用什么借口借走的,亦或是单纯扣下了常家送来的年节礼。 桩桩件件,全都记录在案。 这其中好些老夫人都记得,但还有一些,因为年头太远了,老夫人已经记不清了。 但只她记得的那些,就看的她眼前一黑,差点从榻上摔下去。 老夫人踉跄了一下,被赵仲樵及时扶住了。 赵仲樵还顺手拿过老夫人手中的册子来看,“什么玩意儿,把娘吓出这副模样。大哥,你不会给娘拿了本灵异故事吧……” 待看清册子上写了什么东西,赵仲樵瞪大了眼,只觉得这可比灵异故事可怕多了。 他翻到属于二房的那几页,上边记载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从常慧心那里“借走”的他不知道,但有一些就摆在他的书房中,有些则被洛思潼拿来给他走礼了,更有一些,被洛思潼送到了娘家或是要好的人家。 这,这……若是这上边记载的这些,全都是真的…… 不,这绝不可能。 赵仲樵质问赵伯耕,“大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伯耕冷笑,“上边写的还不够清楚么?是你们这些年来,以各种借口从常氏那里借走的物件!老二,你最擅长舞文弄墨,不会装睁眼瞎,假装不认识上边的字吧?” 赵仲樵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喃喃道:“大哥,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话是这么说,赵仲樵一双眼却看向了蒙着面纱、垂着首的洛思潼。 洛思潼刚才就站在他身侧,自然也将那册子上的东西尽收眼底。此刻就见她一脸震惊惶恐,眸光更是闪烁不定,那这册子即便没有十分真,八分真是绝对有的。 事情棘手了! 赵仲樵头大,将册子直接甩到洛思潼身上,“看你做的好事儿!” 他指着洛思潼的鼻子骂,“我知道你娘家的日子不好过,你嫁过来也没多少嫁妆。可你手头紧,这事儿你只管跟我说,我是你男人,我自己再怎么苦,总能腾挪些银子给你花用。你怎么就打上大嫂的主意了?你还问大嫂借那么多东西,你借了你倒是还啊,你怎么还都忘到脑后了?你这记性,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洛思潼看着手里的册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上边的一行行的物件,她咬着牙,眸中都是怨毒! 好一个常慧心,怪不得当初他们问她索要东西时,她那么利索就给了。原来是存了个秋后算账的心思,她心思可真深啊! 第57章 铁证如山 赵仲樵骂骂咧咧,将个洛思潼骂的狗血淋头。 洛思潼不敢吱声,更不敢反驳,毕竟她不知道常慧心手里,还有没有更充足的实证。 她只能装聋作哑,装憨做傻,任凭赵仲樵对她疾声大骂。 在洛思潼沉默的时候,段雅雯隐隐猜到了什么,便将被洛思潼攥在手里的册子拽了出去。 她与赵季读一起看,夫妻俩看到前边几十页记载了老夫人恶性的书页,俱都惊得瞠目结舌。 尽管他们知道这些年老夫人没少盘剥大嫂,可是盘剥到这种地步,也太过分了吧。 又翻过二房的“恶行”,夫妻俩眼神从二房夫妻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这夫妻俩平时最是光风霁月,尤其二嫂,平时总是摆世家贵女的款儿,每每总以平阳伯府的嫡女自居,却原来,所谓的名门贵女,私底下竟然做着这样无赖的勾当。 夫妻两人面上不显什么,但垂首时,眸中俱都流露出鄙薄与不屑。 老夫人问常慧心索要东西,还能勉强说是媳妇在孝敬婆婆,可你一个弟妹,你问嫂子要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好意思的? 心里才嫌弃过老二夫妻,老太太喝稀粥——无耻又下流,转而夫妻俩就翻到了四房的账单。 好在,也就两三行,也都不是什么多贵重的东西。 仔细一想,都是老夫人和二房问常慧心索要好处时,她随大流问大嫂要的首饰。 幸好她那时就留了个心眼儿,想着以后老夫人死后,侯府要分家,她不能得罪了身为侯夫人的大嫂,故而要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虽然总共加起来,也值几百两银子,但总归是他们能还的起的数目。 又往后一翻,四房夫妻的神色更诡异了。 他们看看坐在角落位子,努力装作隐形人的洛思婉。 洛思婉被人喊上门时,已经卸妆准备休息了。猛一听说侯爷请她去松鹤园,她还以为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又闹起来了。 她没时间收拾自己,想着自己就是个看客,也不过充个人场,就穿了件家常的衣裳就过来了。谁知道,事情竟还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从四房夫妻的眼神中,洛思婉也察觉出点什么。 她这些年借着帮常慧心说话,让老夫人不至于太为难她,私下里没少从常慧心手里拿好处。 好处拿了,事儿办不办全看她心意。她仰仗的就是常慧心不得老夫人喜欢,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与她对峙。 原以为这是一桩只赚不亏的买卖,谁料想,有朝一日这种阴.私竟会闹到明面上。 洛思婉笑脸僵硬,冲四房夫妻伸出手,“四表哥,四表嫂,你们手中的册子可以给我看看么?” 段雅雯一把将册子合拢上,随手丢给她,“你不说我也要给你的。哎呀,你这心也太黑了,这些年从大嫂哪里拿了那么多东西。怪不得洛家明明也没贴补过你,你却总是穿的光鲜亮丽,原来都是大嫂在背后‘支持’你的。” 洛思婉笑不出来了,脸僵硬的木头似的。 她接过册子,翻开也不是,不翻也不是。也就是此时,老夫人爆发了,她从榻上跳下来,抢过洛思婉手中的册子就撕了个稀巴烂。 “这什么玩意儿?这是那个居心叵测的人写的账单?什么叫我房里的莲鹤香炉是常家送来的节礼?什么叫我匣子里的金镶绿宝石首饰是常氏的嫁妆?都是胡说的!写这账单的人怕不是个穷鬼托生,什么好东西都想往自己身上扒拉。皇宫那么好,她怎么不把皇宫扒拉成她自个儿的!” 老夫人撒泼打闹,宛若一个疯妇。 屋里人俱都平静的看着她,没人出来制止,也无人出来说话。 洛思婉垂首看着落在她鞋面上的纸张,该说巧合还是不巧合,这页纸正是她的“账单”。 上边记载了何年何月何日,她以何种理由,问常慧心索要了碧玺石宝结、碧玺石佛珠手串、碧玺石雕花簪等,全套五件碧玺石首饰,甚至还有简短的几句对话。 不用看其他的,只看这一张,洛思婉就想到了四个字:铁证如山! 可惜,有些首饰已经被她变卖换成了银子了;有的则被她当成各种贺礼,送给了或及笄或出嫁的姐妹;更有的被她融了,聘用匠人打成了别的花样…… 洛思婉懵了,一言不发坐在座位上,身子虚的甚至想往座位下滑。 也就是这时候,老夫人发疯将一个茶盏摔在了地上。 碎瓷飞溅,甚至磕到了赵伯耕小腿儿上。 赵伯耕的怒气忍到了头。 他站起身,面色铁青的说,“娘,你撕了也没用,这册子既然有一份,就有无数份儿。你现在要做的,也不是发疯,而是把常氏的东西都还回去!” 屋内众人闻言,全都抬头看向赵伯耕。 他们想到了赵伯耕的来意,可赵伯耕真的将这意思挑明,他们又不能接受。 老夫人尤其是如此,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拿出来讹人,难道你娘我看着像个傻子?指望我照着着上边的东西还一份给常氏,你别做梦。” 老夫人眼中冒着汹汹火光,看一眼比她脸色还难看的长子,又看向好整以暇拄着下巴在看戏的赵灵姝。 她想找个软柿子捏,可长子此刻正在暴怒的边缘徘徊,赵灵姝更是龇着牙,眼冒凶光看着她。 老夫人毫不怀疑,若她真敢指着赵灵姝的鼻子骂,赵灵姝能直接给她这老脸几个耳光。 这个大丫头,心狠得很,她就是那养不熟的白眼狼,根本不记你一点恩。 她不仅敢打她,她还会告御状,更甚者,若今天的事情处理的不和她心意,她还有可能将这册子复印出千份万份来,满京城的百姓都送个遍,给他们增加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心中转过这个念头,再看向赵灵姝此时老神在在的模样,老夫人突然心冷齿寒。 她没把握劝服赵灵姝,就是一向被她拿捏在掌中的长子,涉及到他的利益,她也没有一点把握说服他。 老夫人这才发现,这次就是个死局。 不管她相不相信,不管她愿不愿意,这次好像只有顺着那两人的心意走,不然,别说她这几十年的名声了,就连她的老二,说不定就连她的娘家洛府,都要被京城的权贵们看足笑话。 老夫人眼中的光突然就消失了。 她浑身脱力,一屁股委顿在地,眼睛一闭就想晕过去。 但在下一秒,赵灵姝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自在的看着手里的银针。 那银针巴掌长,在满室的烛光映照下,放射出森寒的光芒。 赵灵姝的声音也幽幽的,像是从地府里传出来似的。 她说,“我给你们说句实话,上次告诉你们,张御医说我针灸学的好,其实都是我说来骗你们的。实际上,张御医暗示我没学医的天分,以后也不建议我拿针。但我这么聪明伶俐,怎么会在针灸上失手?祖母,你是我亲祖母,你应该愿意给我个试验的机会吧?” 老夫人静默片刻,不用任何人搀扶,她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了软榻上。 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可只是这一瞬间,老夫人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她脸上的褶皱更深了,眼皮像一层盖帘似的,从眼睛上方耷拉下来;她头上的头发没了光泽,干涩杂乱的像是一堆稻草;就连她的脊背,都似在一瞬间变得佝偻。 她像是一瞬间,从一花甲之年的老人,快进到了耄耋之年,凭白老了二十岁。 一股垂垂老矣的气息从老夫人身上散发出来,她身上都是颓唐。 “老大。”老夫人沉沉的开口,声音中却带着若有似无的轻颤,“这件事情,你到底想怎么解决?” 也就在老夫人开口的当下,门口又传来新的动静。 众人的视线全都往门口看去,就见刘嬷嬷殷勤的掀开了门帘,常慧心从容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见了从容坦荡的常慧心,老夫人身上行将就木的气息一扫而空,她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头颈一下抬了起来,连腰背都挺直了。 刚才被她掩饰起来的凶光,此时全都朝着常慧心发射过去。若是那眼神能化作实质,常慧心早就被她凌迟了。 常慧心看了一眼屋内,朝赵灵姝走去,“娘没有来晚吧?” 赵灵姝起身给她娘让座,“没晚,娘来的正好,好戏这才刚开场。” 赵灵姝还想问她娘,不是让她在梧桐苑休息么,她怎么就跑过来了?这点小事儿哪里用得着她娘出马,她自己就搞定了。 若不是想给赵伯耕找点晦气,顺便挑拨离间他们的母子、兄弟关系,其实赵伯耕她都用不到。 但事实证明,男人在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时,总是会变得更加敏感易怒。 就如他爹。 在他潜意识中,她娘的财产都是他的!即便不是他的,那肯定也是他们的儿子的。总归,都落不到赵灵姝头上,更轮不到二房、四房以及无关紧要的人来花用。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赵灵姝正想开口让她娘坐着看好戏。常慧心已经开口对屋内仅有的下人桑姑姑说,“再加一把凳子。” 这屋内地方小,凳子也少,今天到场的人又多,直接把凳子给占完了。 桑姑姑赶紧干活去了,其余几人看见常慧心在老夫人屋里还指使起下人来了,顿时面上的表情又难看了几分。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常慧心立起来,要给自己找回公道的信号。 老夫人等人如临大敌。 常慧心在桑姑姑搬来的凳子上坐下,紧挨着她女儿,顺便往屋内扫视一眼,“怎么都不说话?” 老夫人闭起了眼,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这个大儿媳她真是看走眼了。 原以为她就是个懦弱好欺的,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也不敢吭声。却原来她长了满肚子的牙,趁你不备就要将你一口吞下去。 这个儿媳妇,她才是府里心计最深沉的人。 众人都不开口,常慧心又开口了,她看着地上粉碎的纸张,慢悠悠的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年从我这里借了多少东西,就还给我多少东西。你们借了十多年,我也没问你们要过,这时候若还不还,就说不过去了。” 四房段雅雯赶紧表态,“大嫂,我回头就把从你哪儿借来的首饰还回去。也怪我这记性差,用过一次就忘还你了。等我回去就让丫鬟找一找,我连夜就让人把东西还回去。” 段雅雯说完话,房间内又是一片沉寂。 一片静寂中,赵伯耕道,“其余人呢?还装傻充愣呢?” 洛思婉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开口,“我借了大嫂什么东西,我也记不清了。回头,回头我把我能找到的都找出来,若是找不出来,我,我……” 洛思婉想说,若找不出来,她是不是可以不用还了。 但这句话还没问出口,她就先听到了赵灵姝的轻笑。洛思婉头皮一麻,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迫不及待说,“若找不出来,我就用银子补上,这样可以么?” 常慧心点头,“可以。” 只剩下二房和老夫人了。 赵仲樵咬着嘴唇,一脸为难,“思潼拿了大嫂的东西,那自然是要还的。只是年月久了,有的东西损坏了,有的则搁迷手了,大嫂你看……” 常慧心说,“那也用银子补上。” 赵仲樵脸都僵了,没想到一贯好说话的常慧心,这次态度会这么强硬。 他张嘴欲言,常慧心说,“二弟可要对一下单子,看我有没有多添写什么?若有的话,我也好及时找下人核对。” 说着话,常慧心不紧不慢的从袖笼中,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册子来。 册子的大小,缝制册子的丝线,甚至册子的厚薄,都与先前那份一模一样。 常慧心能拿出一份,谁知道她是不是还准备了成百上千份。 赵仲樵瞳孔骤缩,那里还敢提核对的事儿。真要是核对出问题来,争执不下,常慧心一个恼怒将东西散出去,他还当什么忘忧君,当个笑言君还差不多。 赵仲樵恶狠狠的盯了洛思潼几眼,然后咬着后槽牙说。“不用核对,大嫂做事最仔细,我相信大嫂肯定不会出错的。” “仔细”两字咬的尤其重,似是在嘲讽什么。放往常常慧心会在意,但现在她连赵伯耕都不在意了,又岂会在意他的家人的酸言酸语? 第58章 算账 更何况,东西都是她的。 有她辛苦挣来的,也有娘家给她的,没有便宜外人的道理。 以前是她想差了,觉得她腰不直,用这些身外之物能买来清净,能让她把姝姝平安养大,这些东西送的就是值得的。 现在她明白了。 人的贪欲就是没有尽头的深渊,她的一步步妥协退让,并不会真的换来平和安详的日子,而会让人觉得她好欺软弱。越发看不起她、作践她,让她胆战心惊,日日难安。 只有自己真的立起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其余那些取巧的做法,不过让她在泥淖中陷落的更深。 常慧心说,“那就辛苦二弟,尽快把东西找出来,送到梧桐苑去。” 常慧心一口应下,赵仲樵气噎。 可他要面子,也不好再说些反悔不给的话。想想二房很快就要出去一大波资产,他心疼的滴血,便愈发痛恨的盯着洛思潼。 这女人,还骗他说那些东西都是她张罗来的,特意给他使唤和拿来走礼的,却原来,都是从大房索要来的。 洛思潼的无耻,真是再次超出他的预想。 赵仲樵满目痛恨,洛思潼麻木心冷,二房的两口子,这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出“夫妻反目”的大戏。 不说二房两人,只说解决了他们,现在只剩下最难啃的一根骨头,也就是老夫人了。 常慧心看向老夫人,眸光有些怅然。 许是她这神情,让赵伯耕有了不好的预想,觉得她会在面对老夫人时退步,不会将老夫人拿走的那些东西全部索要回来。 若是往常,赵伯耕也会不在意这些,给她就给她呗,只当是他们大房尽孝了。 可一想到过来时灵姝与他说,老夫人把持着府里的庶务,这些年却一两银子都不贴补他,那么多银子她都用到哪里去了? 不是给老二,就是给洛家! 他让他娘操持庶务,是想让她帮他搂钱的,不是让她帮着花钱的! 赵伯耕心里的火气一层层往上涌,想到那百十万两银子现在不定还剩几分,他就心焦的要自燃。 也因此,问老夫人要账,赵伯耕一点都不心软。 现在要回来的,都是他们夫妻的。反倒留给老夫人,将来不一定便宜了谁。 赵伯耕就抢先常慧心一步说,“您还是把拿了常氏的东西还回去吧。她的嫁妆单子,不单咱们家有,族里也有一份,常家还有备份。你到底有没有贪图常氏嫁妆单子上的物件,你心里有数。我劝你尽快将东西都还了,不然,事情闹大了,脸上最难看的还是你。” “还有你扣下的常家的那些年节礼,常家事后都随信送了礼单来。常氏之前一直没拆穿你,是惦记着你是长辈,好歹给你留一份颜面。可娘你不仅不知道见好就收,反倒愈发放肆。娘,你做的这些事儿都不经人讲究,传出去儿子都跟着没脸。” “咱们是侯府,又不是需要打秋风才能过日子的破落户。府里更没缺你什么少你什么,更甚者,家里的庶务和收成都是你把持着。娘,按理你手上阔绰的很,作甚你就惦记上常氏的那点东西了?” 赵伯耕又说,“之前我问你要过一次常氏的首饰,那次你给我哭诉,说是嫁过来时嫁妆不丰,担心出门做客每次都带同样的首饰被人笑话。儿子那次懒得揭穿你,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很。当初你嫁到昌顺侯府时,平阳侯府已见颓势,外祖父想让你以后拉拔些舅父,便给你的嫁妆添置的格外丰厚。” “娘,你说你的嫁妆不丰厚,没有首饰戴,这根本不成立。更别说祖母过世后,还留了许多首饰珠宝给你……” “住口!” 老夫人被揭了老底,本就难看的面孔,现在更是难看的跟被谁甩了几个耳光似的。 她是不缺东西,但看着别人的东西她能不眼馋么? 谁会嫌好东西多? 常氏只是一个商户女,凭什么嫁妆比她还丰厚?凭什么她能做侯夫人,她的娘家侄女却只能做二房夫人? 这些心思老夫人自然不能讲出来,不然她就不止是刻薄寡恩了,她的嫉妒阴郁也会晾在众人面前,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现在就已经够难受了。 老夫人咬着牙说,“不就是要东西么,我给就是!” 老夫人不阴不阳的笑着,“常氏,你可真是好本事。当初嘴上说的好听,说那些都是你孝敬给我这个婆母的,哄得我把你当亲生女儿疼,什么好事儿都想着你,不让你在侯府有一星半点的不如意。却原来,你嘴上说的好听,背地里却准备了这本册子。翻脸不认人说的就是你,你也真是我见过的,最最无耻的小人。昌顺侯府娶了你进门,真是祖宗们修了大德了!” 常慧心被老夫人扣了一顶污帽子,面上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这样的指责和控诉这些年她听多了,比之以往的唾骂,老夫人今天算收着了。 她平静的说,“我真心实意要送您的那些,我自然不会收回来,我也没有让刘嬷嬷记录在册子中。所有记录在册子里的,都是您问我索要的,是我挣扎反抗过,依旧被你强制拿走的。” 常慧心道:“您是我婆婆,不是拿孝道压我,就是拿礼法压我。我出身不好,生不出儿子来,这在你眼中都是原罪。你明知道我小心翼翼讨好你,是想安稳的在府里过日子,你自认拿捏了我,便愈发肆无忌惮,甚至屡屡提出过分的要求,及至最后,连个‘借’字都懒的说,只空口白牙摊开手问我要东西……” “您是长辈,我孝敬您是应该的,可这不该是您肆意欺辱我,把我的东西当您自个儿的使唤的道理。抢占儿媳妇的嫁妆,这在哪里也说不过去。” 老夫人给说的哑口无言,指着常慧心,连说了几个“好啊,好啊……” 可除了“好啊”这两个字,别的她却再说不出来。 因为常慧心说到都是对的。 因为不管在那个朝代,强占儿媳妇的嫁妆,都是要被人唾弃的。 老夫人之前做这件事情时,她没想到这些么? 她想到了,所以她用了个“借”字。 这个字就像是一块遮羞布,将她的污秽心思都遮盖起来。 可借了是需要还的,抢走也是需要还的,只要不是原主真心实意的赠与,那都是需要还给原主的! 老夫人气的,将坐榻上的紫檀木小腰几推了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三震。 房间内坐着的几个女眷都发出了惊呼声,外边的丫鬟婆子们,更是吓的跳脚。 他们一边恐惧着,一边却又忍不住贴近了墙根,继续听屋里的大戏。 事情到了这一步,老夫人已经无路可走。 她当即喊人进来,“把常氏孝敬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全都给丢出去。” 常慧心说,“缺少的那些……” 老夫人冷哼,“我堂堂侯府老夫人,我缺你那三瓜两枣?放心,一文钱都少不了你。寻不到的物件,我原价赔给你就是。” 常慧心正想点头,赵灵姝开口了,“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您这一句原价作赔,真把我给逗笑了。” 赵灵姝皮笑肉不笑的说,“我娘嫁妆里那副岐山老叟的封笔之作——《丽人游春图》,论价值那是价值连城。这副画您说要拿给舅公欣赏,结果拿走就拿不回来了。这幅画您想赔多少银子?怕是将您的私库掏空都赔不起。” “再有我娘三十寿辰的时候,我祖父母特意花重金求购了成人高的一整块血玉,雕刻了麒麟瑞兽送与我娘求子。这血玉麒麟后来被您拿走了,怕是您现在也找不到了吧,您又想作价几何?” “前朝时,云通散人遗下一本《生民论》,乃其三世祖之遗作。其三世祖在前前朝历经三代帝王而不倒,先后做过太师、太傅、太保,死后更是陪葬皇陵,被赞‘筹谋帷幄、定社稷之功’。对,就是那位人杰房大人,他的毕生心血都汇集在《生民论》中,这本书您好像送给那位官员,给我二叔谋官位了。敢问您准备将这本书作价几何啊?” 赵灵姝说的越多,老夫人的脸就越黑。 反观赵伯耕和赵仲樵两兄弟,赵伯耕是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赵仲樵则是心虚的摸摸鼻子,垂下了头。 赵灵姝笑着看向老夫人,“不是我看不起您的私房,主要是您天天在我娘面前哭穷,让我对您的资产到底有多少,心里实在没底儿。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您私产丰厚,想来也不够赔这三样东西的,就更别说其余贵重物件了。” “所以我给您提个贴心的建议,您还是原样把东西还回来吧。尤其是这些绝版的、贵重的、不可复制的东西,我和我娘不接受银子作赔。我们这可是给您省钱呢,老夫人您领我们的好意吧?” 老夫人哆嗦着手,白眼一番,真的晕了过去。 但她并没有晕多久,便被人中上的刺痛惊醒了。 赵灵姝对老夫人下手是一点不留情的。 她见老夫人悠悠转醒,就遗憾的看了眼另一只手中的银针,“您醒的太早了,您要是晚点醒,我都给您用上银针了。到时候银针顺着脑袋往下,那感觉,我想想就兴奋。” 老夫人抖着手让桑姑姑过来,桑姑姑一声不敢发,垂着脑袋将老夫人扶稳坐好。 老夫人彻底认命了,哑着嗓子说,“我去把那些东西拿回来,争取全部拿回来。” 赵灵姝满意了,“您早这么说,那不就好了么。” 老夫人颤巍巍起身,这就要往里屋去。 “慢着。”赵灵姝说,“话都没说完,你怎么就要睡遁了?” 老多人扭过头,一脸麻木的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那可太多了。比如,我们可以再聊聊利息的问题。” 这次不仅老夫人瞪大了眼,就连二房、四房和洛思婉等人,也都坐不住了。 这,这怎么还算上利息了? 赵灵姝一脸无辜的摊手,“怎么就不算利息了?你问钱庄借几个钱,还每月给你算点利息呢。你要是借了高利贷,那更不得了,每月单是要还的利息就都能吓死你。那钱庄和高利贷借给你们的,可只是黄的白的。反观我娘,我娘给你们的,那样不是有价值的贵重物件?这样的好东西,按月收你们的利息不为过吧?” 赵仲樵坐不住了,“灵姝,我们都是一家人,把东西还了就是……” “就是因为都是一家人,我才没按高利贷的利率给你们算。咱们就按大秦钱庄的利率来,月利是百分之二,年利是百分之十二。你们大致估摸下占用的东西大约摸值多少钱,按利率、按年头,把利息给付清就行。” 赵灵姝笑眯眯的说完这些话,大眼在明亮的房间中扫视一圈。 “我相信咱们昌顺侯府的人都是体面人,绝对做不出不给利息的事情。二叔,四叔,思婉姑姑,祖母,你们说是吧?当然,我这人也体贴,若是这利钱太多,你们拿不出来,也可以用你们名下的庄子、铺子来抵。我来者不拒,我这么做可算贴心吧?” 无人应声,最后还是四房率先站了出来。 因为他们拿的东西也就值几百两银子,算上几年的利息虽然让人肉疼,但是,也能还的起。 还是赶紧还了将这事儿了结了吧,不然赵灵姝混账起来,是真能将这事儿传的京城街头巷尾众人皆知的。 他们实在丢不起那个人。 四房表了态,其余几人却依旧在装死。 赵灵姝才不管他们装不装死,她只说她想说的。 “另外,府里这些年几乎都是我娘在养,这个花销也一笔笔记录在案,既然是算账,把这份银子也一并算了还给我娘吧。” 众人抬头看她,依旧不说话。 不过这个“养家钱”本该是公里出的,即便现在要还,那也是公里还,与他们关系不大。 看众人沉默,赵灵姝只当他们是默许了。 她高兴的拍拍手,默许了好,那今天她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赵灵姝站起身,扶起她娘,“这天太晚了,咱们赶紧回去休息吧。折腾了一整天,我都困了。” 边说困,她还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可就在走在门口时,她又陡然回了头,带着满脸困意说,“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哦。后天晚上如果你们不把自己的账结清了,那后果……你们自己想哦。” 第59章 反目 赵灵姝和她娘躺在床上睡觉时,一更的梆子都敲响了。 赵灵姝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在和她娘嘀咕,“您今天应该收着点的,留点机会让我爹发挥才好。我专门给他弄的场子,结果大戏让您唱了。娘,下次您可不能这样了,这样出头的事情就得让男人来。我爹他还活着,放任妻女在前边冲锋陷阵,他在后边坐享其成,说出去多埋汰。” 常慧心没说话,只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一下下安抚着她。 赵灵姝又絮叨道:“不过我爹那人虽然支棱了一下,但威力还是不太够。他那三言两语连我都吓不住,更何况老夫人和二房那些人了。” “我爹那人也真是无利不起早,你跟他说事儿,他不往心里去,可你要是和他说钱,呵……” 常慧心道:“快别说他了,你赶快睡吧。天这么晚了,你小孩儿家家,睡太晚会长不高。” 赵灵姝一边说,“谁长不高了?我马上就撵上您了。” 一边又忍不住说,“娘,您难道就不好奇,为啥我爹直到现在还在松鹤园?” 他们睡前刘嬷嬷过来了一趟,给他们打小报告说,侯爷还在老夫人院子里,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又被老夫人拉拢过去。 当时赵灵姝没理会,现在她偷偷和她娘咬耳朵说,“我爹这次才不会心软。他这次心硬的很,不仅不会被我祖母说服,怕是还得将府里的产业,从我祖母手里收过来。” 说起这件事情,赵灵姝睡意全无,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她将她做的好事说给她娘听,末了道:“让我祖母放权,这件事怕是有点难。不过我爹若真做了决定,祖母胳膊拧不过大腿,产业最后肯定会还到我爹手里。但这样一来,娘这些年花在府中的银子,怕是就不好要回来了。” 毕竟老夫人最会撒泼耍赖了,东西还给赵伯耕,欠账自然赵伯耕来还。赵伯耕不舍得出这笔银子,最后肯定含糊其辞将这事儿糊弄过去。 不仅如此,就连老夫人要还的东西,怕是都要还不齐。 因为老夫人肯定会拿这件事与赵伯耕博弈,以归还家中的庶务为由,让赵伯耕同意她少还,亦或者不还。 赵灵姝蹙起眉头,“事情麻烦了。” 当时只想着挑拨离间,没想到连续反应会这么大,现在后悔也晚了。 但她手里捏了老夫人两个大把柄,她也真不怕老夫人不还钱。只要她不怕社死,这个钱她非还不可。 想通了这件事情,赵灵姝满意的点点头,和她娘说,“问题不大,都在可控范围内。您别担心,快点睡吧。” 常慧心哭笑不得的点了女儿一指头,“谁在担心?又是谁迟迟不睡?好了,别想七想八了,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后续如何,明天再想,现在赶紧睡。” 说睡就睡,赵灵姝搂着她娘的腰,没一会儿功夫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她倒是睡的香甜,反观被她紧紧抱着的常慧心,却有点睡不着了。 她远嫁到京城,至今十五载。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却落得与夫君反目,与家人翻脸的下场。 这十五年,就如同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了,她除了姝姝,再无所得。 常慧心满心惆怅,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觉。 再说松鹤园中,此时的场景当真如赵灵姝预料的那样,赵伯耕在通知老夫人,以后家里的产业都不用她打理了,顺便索要这十多年来家里的收成。 老夫人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一口一个“不孝子”,一口一个“我辛辛苦苦这么些年,最后却只落得满身埋怨。” 她哭老侯爷,“你死的太早了”“你就应该把我也一起带走”;她又喊祖宗们,“你们倒是看看你们侯府的好儿孙啊”“他要把他娘逼死了”。 赵伯耕本就心烦意乱,又经过先前一番博弈疲累非常,加上酒精作祟,他现在的头都快爆炸了。 若是老夫人顺顺利利将东西都交出来,那怕是银钱上有所欠缺,他也懒得去追究了。 可老夫人嘴上闹得厉害,行动上却一点都没有,且明里暗里将他们大房骂的狗血淋头,把之前在他们一家三口那里受到的气,全都撒到了他身上。 赵伯耕气啊。 他又气又怒。 事到如今,他既觉得老夫人无理取闹,又想老夫人这怕不是想故意恶心走他,好不还那笔银子。 老夫人跟唱戏似的哭声,刺的他耳膜生疼,太阳穴直跳。 赵伯耕忍无可忍,直接将老夫人房间的插瓶拿起来砸了。 那插瓶中插了几支荷花。有含苞待放的,也有开的鲜妍明媚的,亭亭玉立的插在细颈瓶中,给房间内增添了几许雅致清新。 结果瓶子被摔了,瓶子中的水洒了一地,碎瓷蹦的到处都是,荷花枝叶分离,瞬间就满地狼藉。 老夫人不哭了,一脸受了大惊的模样看着赵伯耕。 赵伯耕深呼吸一口气,“今日天晚了,儿子不与你继续争辩。只我说的事儿,您今晚好好考虑考虑,明天给我个满意的答复。” “娘,儿子不傻,有些事以前不想管,是因为你是我娘,我打心眼儿里是偏向您的。可您若逾了矩,我即便是为了我们侯府,也只能伸手管一管。” 赵伯耕这话听着简单,细想却似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自然是指老夫人长期盘剥常慧心那件事;第二件事,毫无疑问就是指,府里这些年收成的去向。 不论那一项,都涉及到银子。而这偏偏是最对不上账,老夫人也最怕查的事情。 老夫人垂下头,看着一片杂乱的地面,不置一词。 赵伯耕等了片刻,没等来她说话,心中凉意更重。 这些年的收成,怕是所剩无几。 母亲闭口不言,不知道是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亦或是在担心她开口说了话,就会惹怒了他,会让他恨不能斩断这份母子情谊。 赵伯耕蹙紧眉头,不再说什么,一甩衣袍转身离去。 在他走到走廊上时,里边的老夫人似乎回过神来,仓皇的叫起来,“耕儿,耕儿,娘之前没骗你,府里的庶务,碍于年景不好,还有娘识人不清,这些年确实没存下什么银钱。娘倒是还有些私房,可娘还要还给灵姝。耕儿,若娘给了灵姝,就不能给你,若是给了你,灵姝和常氏那边……” 赵伯耕听到这里,再听不下去,迈开大步踏下台阶,往院子外走去。 老夫人险而又险的避过满地碎瓷,走到外边,却只见儿子已经走到了松鹤园门口。 她急的指着婆子骂,“就不知道把侯爷拦住。” 被她指着的丫鬟婆子俱都跪下认罪。 他们只是下人,有几个胆子敢在侯爷发怒时凑上去。 到时候挨一脚踢是小的,被侯爷提脚发卖了,那才冤枉。 老夫人又骂了一通,可惜,无论她怎么骂,也无济于事。 最后,老夫人只能阴沉着脸,在外边站了一会儿,慢吞吞的挪步回了屋。 进了屋,她也没休息,而是坐在榻上想了会儿事情。 终于,她开口,“去唤二爷过来,就说我有事儿找他商量。” 二房中,此时也热闹的厉害。 赵仲樵一想到,他们房里不仅要将常慧心的东西还回去,还要再赔一笔利息,气的脱掉外衫,将外衫摔在地上,就大步在屋里转起圈圈。 他一贯要脸,这次被人当面要债,也是脸面丢尽。 气恼至极,他指着洛思潼的鼻子开骂。 各种脏的臭的,赵仲樵把他知道的词儿全用了一遍。 骂的难听极了,连外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不好听下去了,全都躲得远远的,唯恐事后二夫人追责,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就在下人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二爷发这么大火?” “二夫人有再多不是,对二爷却全心全意。二爷将人骂这么难听,二夫人现在指定委屈坏了。” “唉,勺子还有磕到碗的时候,夫妻俩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等二爷发过这顿火,事情过去就好了。” 下人们想的好,他们还以为这次就如以往每次一样,二爷有不顺心的,回来揪着二夫人骂两句,等夫妻俩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一切都好了。 虽然这次闹腾的动静大了些,二爷的声音虎了些,但应该不会出大事儿。毕竟二夫人除了是二夫人,还是二爷嫡亲的表妹,两人打小就有情分…… 正这么想着,下人们突然听到屋内传来二爷的惊叫声、桌椅砸在地面发出的“哐当”声、碎瓷摔裂的“咔嚓”声。 众人一惊,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正室去。 房门被用力推开了,伴随“哐当”一声巨响,屋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桌子凳子都倒了,瓷片满地都是,二夫人面上的围巾没有了,露出了狰狞的半张脸来。此时她正伸出长长的指甲往二爷脸上抓。 趁着他们闯进来,二爷有一瞬间愣神,二夫人果断下手,二爷面上瞬间起了五根指头印。 指引发红、渗血、淤肿,只在瞬间,就跟侯爷脸上的伤口像了五分。 赵仲樵一边捂着脸,用力推开发疯的思洛潼,一边指着下人怒吼,“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下人们不敢再留,忙不迭往外跑。 走在最后那个下人也是细心,临走还不忘将房门给关上。 可房门一关上,屋里的动静就更大了。 赵仲樵冲洛思潼大喊,“洛思潼你竟敢伤我,这个侯府二夫人的位置你怕是坐腻了。行,明天我就回了娘,把你休回娘家去。” “把我休回家,呵,这个想法你很久之前就有了吧?你现在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吧?赵仲樵,你真没良心!亏我这么多年为你当牛做马,为了你做那无耻小人,一次次算计常氏,拿来她的东西给你用……” “洛氏你住嘴!是你自己贪心,是你眼红大嫂的嫁妆丰厚,是你自己存了不轨之心,想要大嫂在府里难做,你这才一次次刁难她,盘剥她。你心肠又黑又毒,做尽这世间的恶事。你自己无耻不说,你还将这屎盆子扣在我脑袋上。洛氏,我真恨我当年被母亲说动,娶你为妻。” “你后悔娶我为妻,我还后悔嫁给你了。什么忘忧君,你就是个伪君子!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我跟前念叨,说大嫂的嫁妆中有一方前朝大师所制的鱼脑冻端砚,其品相高贵,就连皇室勋贵中都少有收藏者……你几次三番在我耳边念叨,不是怂恿我为你要来么?我真当把那方端砚问常氏索要过来,你倒是装憨做傻,不问来历了。呵,坏事儿全让我做了,可谁又知道,自来撺掇我做坏事的那个人,就是你!” “洛氏你血口喷人。我说大嫂的东西好,你就说我怂恿你拿大嫂的东西。那我还屡屡说官位高就是好,怎么也没见你给我弄来高官厚禄?我还说过能有个世袭罔替的爵位,连儿孙都不要为以后操心,你怎么不给我弄个侯爵公爵来?” 赵仲樵满口大义之词,“说来说去,还是你心思坏了,是你见不得大嫂好,所以才要算计她,将她的东西都弄来自己用,一边却要看着她懊恼心疼跳脚。洛氏,你才是那心思毒辣之辈。” 洛思潼听到这里,哭着笑了出来。 她笑的惨极了,眼神也苍茫极了,配着面上那狰狞的伤口,愈发显得她容色不堪,简直到了可止小儿夜啼的地步。 “我恶毒,我心思坏,我见不得别人好……赵仲樵,我嫁给你之前,也贤良淑德、待人宽厚。我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嫁了人就变了?是你让我变的啊!因为我若不变成对你有用的样子,你就要变着法儿的折磨我。赵仲樵,你一天三次对我诱骗洗脑,你是真怕我看不出你的意思啊。可我顺着你的意思做了,把烂泥都背身上了,作为背后的主使者,你以为我会让你干净了么?” 第60章 礼尚往来 昌顺侯府诸多大戏轮番上演,母子在这一晚离心,夫妻在这一晚反目。 这一晚上昌顺侯府的争吵声不时传来,崩溃的哭泣声声声入耳,下人们既要听戏,又要当差,为此忙得都没空睡觉。 也就在昌顺侯府一团乌糟的时候,与这边隔了几条街的肃王府中,气氛安宁而祥和。 林墨堂与女儿回王府后,便带着女儿一起用了晚膳。 在宫里用宴就是这样,因为这样那样的规矩,能吃上五分饱已是不错。女眷尚且如此,男子酒水应酬起来,连菜都吃不了几筷子,回府后大多是灌了一肚子酒。 肃王旧疾发作,圣安帝对他非常体恤,这次他只陪圣上饮了一杯,案几上的酒水就被撤了下去,换上了清茶。但即便如此,宴席上不时有朝臣来敬酒搭话,他也无暇吃茶用饭。 出宫时照旧是空着肚子的。 好在府里掐着时间准备好了晚膳,父女两个凑在一起倒是吃了个肚圆。 晚膳过后,林墨堂又陪女儿在院中散了会儿步消食,父女俩还心血来潮去马厩看了看明珠。 明珠眉眼温顺、嘶声清脆,在暗夜中雪白的毛发似在发出微光,当真不负小胖丫给她起的名字——明珠。 小胖丫还和她爹说,“明珠和乌翎有些像,长得都很甜。姝姝姐姐对乌翎痴迷,我还想着,若实在不能问六哥要来乌翎,我就狠狠心把明珠送给姐姐。可姝姝姐姐说,明珠太干净了,不适合她。她心黑手黑,就喜欢黑色的东西。” 小胖丫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是无语的。可肃王想起昨天侍卫传来的,赵灵姝在昌顺侯府大杀四方的消息,以及她那两个强硬的要求,忍不住含笑点点头。 她手黑不黑他不知道,倒是心,确实挺黑的。 小胖丫还在遗憾她姝姝姐姐不喜欢白马,说若不是明珠现在年纪还很小,她都想给她找个黑马当伴儿了。这样很快生出小马来,既继承明珠甜美的眉眼与清脆的嘶鸣,还能继承黑马的毛发,这就是翻版的乌翎么…… 林墨堂缓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女儿的意思,当时就忍俊不禁笑起来。 为防女儿继续胡扯,林墨堂忍不住提醒女儿,“你就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小胖丫一脸摸不着头脑的问,“什么可能?” “兴许你姝姝姐姐想要乌翎,并不只是要乌翎,而是还想顺带着把乌翎腹中的小马驹,一并收入囊中。” “爹,你的意思是……” 林墨堂含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一匹乌翎已经满足不了你姝姝姐姐的欲望了,你姝姝姐姐想空手套白狼,还是两匹。” 小胖丫沉默了,直到走到她的院子口,才惊叹的和她爹说,“还是姝姝姐姐的算计长远,和姝姝姐姐比起来,我想的果真太简单了。” 林墨堂:“……” 林墨堂一脸啼笑皆非的回到院子中,本意想直接沐浴休息。 熟料,他一走进房间,便看到正厅的圆桌上放了或长或方三个紫檀木匣子。 林墨堂挑眉问江原,“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江原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看起来严肃,笑起来却一脸傻相。 他挠挠头,“王爷,您不是让曲叔送昌顺侯回府么?” 林墨堂闻弦歌知雅意,“这是昌顺侯府送的谢礼?” 江原点头,“准确点说,是那位侯夫人给的谢礼。东西是给您的,曲叔没敢推辞,带进府里便交给了我。” 江原问,“王爷,要退回去么?” 他们王爷处事有时候圆滑周到,有时候却又敷衍生硬的很。 若是生人送上的孝敬,王爷大多数时候都让下人直接退回去,可若熟人送的…… 昌顺侯府勉强算是熟人,毕竟侯府的大姑娘与他们家姑娘交好。可正因为交好,只是帮一个小忙,侯府就送来这么贵重的礼,显得有些客套了。 要江原说,这样不生不熟的人家,他们的礼王爷有很大可能会收下,但王爷不会白收,指定会回一份价值相当的过去,全当是全了这份体面。 江原都想去准备回礼了,却见他们家王爷突然站着不动了。 江原挥挥手,“王爷,王爷您在想什么?” 林墨堂撩他一眼,“想这里边会有什么东西。” “这还用想么?真要好奇,您直接打开匣子看不就行了。” 林墨堂笑着看他,“今天一天没见,我倒是不知道,你脑子突然这么聪明了。” 王爷的笑明明儒雅斯文,看着很是亲和,但江原莫名感到一股凉意。 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即不敢再多话,牢牢闭紧嘴巴,后退两步站在一边当摆设。 林墨堂看着桌子上三个盒子,其中两个正方形的盒子中,都有若有似无的药香味儿散出。有一个像是上了年份的人参,另一个则像是灵芝…… 想到今天出宫时,瑜儿曾与那对母女说,他犯了旧疾,在宴席上只饮了一杯薄酒。不出所料,该是基于这个考虑,才选了贵重药材送来。 至于另一个长方形盒子,里边装的不是琴,就该是剑。 他是儒将,琴棋虽也精通,但送礼自然要往人心坎上送,所以这盒子里,大约摸该是柄剑了。 林墨堂打开那长方形紫檀木盒子,盒盖才一打开,便有幽森的冷意溢出。 待看清那盒子中果真是一把剑,林墨堂勾唇一笑。 这剑怕是有些年月了,剑身上一股古朴苍茫之意。 剑身很干净,没有镶嵌五颜六色的宝石,剑鞘更是简单,乃皮革所制,虽看出被人精心保管,但岁月侵蚀所造成的磨损不可回溯,隐隐显出破败来。 林墨堂丝毫没感觉失望,他将这柄古剑拿在手中,握住剑柄,抽出剑身。 熠熠寒光如同寒秋的霜月,瞬间在房间中倾泻而出,再看剑身银白却轻薄如纸,剑光流转间,万物断与无形。 “好剑!” 这声音却不是林墨堂发出的,而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江原,情难自已之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看见王爷不满的看向自己,江原也意识到自己多话了。 但好剑、好马都是男儿家的心头好,没有那个男人看了会不喜欢。遇到这种极品,更是恨不能倾家荡产来求。 这剑是送给王爷的,他即便是倾家荡产也求不到了,但夸奖几句总可以吧? 江原恬不知耻的凑上前来,“王爷,让属下上上手吧?” 林墨堂轻笑,踢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滚,“没大没小,连主子的东西都敢肖想。” “我这不是,这不是太心痒了么?” “心痒就去兵器库挑一把,本王今日高兴,赏你一柄利器。” 没有神兵,有利器也不错。 更何况王爷的武器库中,藏着的可不是无名之辈。即便比不上眼前这柄古剑,但拿出来也足够唬人。 江原高兴了,当即响亮的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那架势,生恐林墨堂后悔了似的。 林墨堂在他即将出门前喊住他,“把那两盒药材收起来。” “啊?什么药材?王爷您说这两个盒子里装的是药材么?这您都知道,王爷您怕不是有通灵之眼吧。” 嘴里嘀咕着这些有的没的,江原手里也没闲着。 他在林墨堂的示意下,将两个盒子都打开了。 不出意外,其中一个盒子里装的确实是一只老山参。且品相非常非常好,芦头细长密集,主根粗壮纹路很深,根须飘逸又柔韧,整体呈现出“灵体”状。 江原啧啧称叹,这样的极品,就是在肃王府中都很少见。 “这怕不是有五百年参龄了。” 林墨堂一边细细摩挲着手里的剑锋,一边往这边扫了一眼。 人参的参龄超出他的想象,品相更是完好无损。只用这一根人参来报答他“泄密”之谊,已是足够,更别提还有这一柄价值难以估量的古剑了。 而另一个盒子也被打开,里边果真是一株灵芝。 这是一株典型的赤芝,外形呈伞状,菌盖为近圆形。皮壳坚硬,有辐射状皱纹,呈红褐色。 这株灵芝虽然没有人参年岁久,但品相非常完美,甚至放在百宝阁上,都可以当展品,也是让人爱不释手。 江原对着这两样药材,忍不住夸了又夸。 “那位侯夫人着实有心了,王爷只帮了一个小忙,就得了这么丰厚的回报,那昌顺侯府是不是有意巴结您?” 林墨堂看了一眼江原,随即又将目光收回来。 赵灵姝过敏乃昌顺侯府的老夫人和二房所为,并不是由江原接手探查的。他不知道这个内情,只当这些回礼全是因为今天送了醉酒的昌顺侯一程……罢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总归别在这里碍眼就行。 林墨堂挥挥手,“下去吧,把东西也带下去。” 江原原本还想说什么,现在赶紧闭了嘴,麻利的抱了东西下去了。 他走后没一会儿又回来,问正在拿帕子擦拭剑锋的王爷,“清水已经备好了,王爷您准备什么时候沐浴?” 江原很理解王爷对这柄剑的喜欢,毕竟哪有武将不喜欢神兵利器的?可喜欢也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觉睡。王爷都劳累一天了,赶紧洗洗睡了是正经。反正这剑已经送到手里了,什么时候玩不是玩。 江原还欲再劝,林墨堂已经先一步开了口,“把水拎进来吧,我这就去洗漱。” “唉,属下这就去。” 洗漱完毕,林墨堂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了窗户边,手中依旧拿着那柄剑。 江原酒有些无语了。 多金贵的东西啊,一直看,一直看,难道还能看出花来。 他说,“王爷……” “知道了,闭嘴吧,你们都下去休息,府里安稳,晚上不用你们值夜。” 江原与另一个值夜的侍卫对视一眼,拱手行礼后齐齐告退。 可走了没一会儿,张原又回来了。 他道,“王爷!” 林墨堂抬眸直直看向他,“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只管去王府门口值夜。那边一直需要人,你去了他们会很欢迎你。” 江原抹了一把脸上的薄汗,讪讪一笑,“王爷啊,属下这次来是有正事儿。天承回来了,在外边请见。” 林墨堂这才又将视线从眼前的古剑上挪开,他蹙着眉头想了一下安排给天承的差事。哑着嗓子吩咐说,“让他进来吧。” 天承跪在林墨堂脚下不远处,将调查结果一一说来。 林墨堂闻听赵伯耕并没有参加所谓的同僚寿宴,也没有醉酒宿在同僚家中,在外边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赵伯耕去别院那天一副纵欲过度、心虚忐忑的模样,明显是怕常慧心发现他的丑事。 若他只是单纯的醉酒外宿,亦或是宠幸了几个女子,断不必如此惊慌畏缩。 可他全程都在掩饰,这就愈发说明,他心里有鬼。且那只鬼,绝对不能让常慧心发现。 他当时条件反射让天承跟出去,原本也没想好让天承查什么。索性天承这些天一直也没回府,他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断没想到,此事在现在有了眉目。 天承道:“其实属下早两日就查明了此事,昌顺侯虽极力遮掩、行踪诡秘,到底让属下发现了他蓄养外室。只是,那外室的身份却有蹊跷,属下便多查了几天。” 林墨堂挑眉,“那外室的身份蹊跷?” 天承点头,“那外室姓连,连家与常家早年都是蕲州府的巨商富贾。后因连家做鬼,导致常家送到宫里的一批瓷器出了岔子,常家自此被夺了皇商的名头,常老太爷因此被气的中风……” 天承将更详细的内容一一说来,林墨堂听着听着就蹙紧了眉头。 按天承的说法,那连家找上昌顺侯,怕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这可就有意思了。 林墨堂静默片刻,一把握紧了手中的剑。 终于,他开口说,“想办法将这个消息,告知给赵灵姝与她母亲。” 天承点头,“这倒简单。属下在那外室门外探查时,意外发现那位侯夫人也派了下人,在查那位外室的事情。” “哦?她竟已有察觉?” 天承不敢回话,但他远远的见过那位侯夫人两次,并不觉得她是有如此果断和想法的人。倒是那位大姑娘,心硬手狠,手段莫测,若说这件事是那位大姑娘做的,他更相信。 林墨堂也想到了常慧心的性子,继而想到了她那厉害的女儿,不由一笑,“只管将这件事透漏出去,后续如何,你也仔细盯着。” “是!” 第61章 旧事和失望 翌日一早,赵灵姝被母亲唤醒后,还坐在床上醒神,就见刘嬷嬷匆匆走进来与她咬耳朵说,“大柱过来了,说是姑娘让他查的那件事情,有眉目了。” 赵灵姝什么困意都没了,脑子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想让刘嬷嬷赶紧将孙叔请进来,可随后又想到,她娘还在她院子里。 赵灵姝按捺下性子,和刘嬷嬷说,“你找个借口,把我娘支开。” “那还用找么,夫人现在就忙着呢。四夫人过来还首饰和利息了,夫人担心吵着您,带着四夫人往蔷薇苑去了。” 赵灵姝一听,眉梢一挑,“可真是天助我也。” 她麻溜的起床,还不忘吩咐刘嬷嬷,“快将孙叔请进来。” 孙大柱很快进来了,赵灵姝欢快的心情,却变的颓丧起来。 她在听到“不负姑娘所托”几个字时,眉头就狠狠一跳。及至听到赵伯耕果真养了个外室,且那外室就叫连翘,赵灵姝柳眉一竖,沉默片刻后,整个人都给气笑了。 “连翘?蕲州的连家么?” 孙叔一脸气愤的说,“可不就是那个连家。真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人就不放了。明明是他们家先算计咱们,结果他们倒是成苦主了。这些年三不五时就要派些人去咱们的生意上捣乱,要不是老太爷和几个舅爷们手腕强硬,咱们家都被他们逼的搬到别处了。” 刘嬷嬷更是捶着大腿骂起来,“连家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早年与我们常家在蕲州齐名。结果那一家子阴损缺德的,想越过我们去,就使了歹毒的手段祸害我们。当初若不是老太爷还有几分能耐在,又使了大笔银子买通了宫里的宦官帮忙说话,老太爷说不定都下大狱了。” “结果倒好,家里人保住了,可这往宫里送瓷的生意却没了,就连‘皇商’的名头,都被罢除了。” 连家和常家的事儿,赵灵姝也是知道的。 那是她娘成亲前的事儿,当时蕲州的连家和常家都有巨富的名声。 蕲州位于大秦腹地,一年四季光照充足,雨量充沛,温和湿润,四季分明。加上盛产瓷石、高岭土和煤炭等矿物质,又是文人荟萃、士子风流之地,为瓷器的诞生提供了丰厚土壤。 常家就是以“瓷”发家的。传到赵灵姝她外祖父常垚这一代,因为常垚眼光精准,为人能耐,且不管是拉胚、施釉、烧窑俱都是一把好手。 他仁善大义,在蕲州素有美名。投奔而来的匠人不知凡几,生意便愈发兴隆昌盛。 最鼎盛时,常家白瓷甚至一度越过官窑,被宫里的宫市使们选中,采购好直接进到帝王和嫔妃跟前。 常家在常垚时最为分光,也是在常垚时,陡然从顶峰跌落。 问题就出在竞争对手连家身上。 连家买通了漕运上的人,在常家运往宫里的瓷器上做了手脚。 他们倒也不敢太过分,不过是将其中一小部分精美瓷器替换成了瑕疵品。 后妃们因此闹起来,常家被害了名声,常垚差点被下狱。 还是来蕲州选购瓷器的宫市使,收了常垚的大笔孝敬,许也是担心陛下责罚他办事不利,便勉力为常家说话。 常家倒是因此逃过一劫,可积攒了几十年的好名声全没了。 那时候常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门前冷落,鞍马稀少。 连家在背后使了手段的事儿,到底是被查了出来。 常家用雷霆手段还击,将连家私烧龙纹瓷器的事情捅了出来。 其实那所谓的“龙纹”,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瓷器窑变所形成的一个类似龙形的纹路。 但那到底有几分像龙。 且因为窑变的釉极富美感,色彩也是变幻莫测,那龙像抽象之外颇有几分睥睨人间的威严气势,看起来很能唬人。 也是因为东西太好了,连家家主舍不得砸碎,便偷偷私藏起来。 结果此事意外被常垚得知,就成了搬倒连家的关键证据。 常垚那时候是险些入狱,连家的家主却是因为私造帝王用具,真真实实的入了牢狱。 树倒猢狲散,连家自此败落,子孙们无以为继,便都回了老家。 再说连翘,为何赵灵姝也对这个人有印象? 因为早先在外祖家居住时,舅舅和舅母们曾说起过她。 说是时过经年,连家的人许是在老家没混出头,便又回了蕲州。连家最小的女儿连翘,还入了知州大人的眼,被知州大人纳为良妾。 舅舅和舅母们说起连翘,是因为连翘很得知州的宠,常家在知州手下讨饭吃,他们担心连翘吹枕边风,让知州为难常家。 这个担心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后来蕲州知州当真在许多事情上为难常家。 大到要逐常家出瓷器商会,小到运瓷器出城时,被守城官吃拿卡要,亦或是手下的匠人被屡屡挖走,接到大笔订单而需要的釉料被人恶意收购…… 如此种种,常家人全都扛了过来。 好在那时候常慧心早就做了昌顺侯夫人,知州也只能在这些大事小情上恶心一下常家,更过分的却不敢做。 也好在,那知州不知为何与盐税案扯上了关系,在三年前秦孝章南下时,被秦王殿下直接收拾了。 想到这里,赵灵姝一顿,之前没将这消息当回事儿,如今说来,秦孝章对她又有一恩。 啧,秦王殿下果真是个大好人。 争取下次见面不气他了。 继续说连家与常家,蕲州知州落网后,常家人也关心过连翘的去留。可惜这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自此再无踪迹。只从一些小乞儿的嘴里打听到,知州被收监当天,知州府的女眷有出城者,之后没见回来。 常家人猜测那人许是连翘。 既然她已经离开了蕲州,他们也就不再理会她。 却哪里想到,这连翘离开蕲州,北上到了京城,且勾搭上了赵伯耕。 赵灵姝琢磨,连翘肯定是把连家落败的因由,归咎到常家人身上了。 常家之所以又有起复之像,全因为常慧心高嫁到侯府,成了诰命在身的二品侯夫人。 若没了常慧心,常家真的能走的长远么? 赵灵姝眼神都幽深起来。 若她所料不差,成为赵伯耕的外室只是连翘的第一步,之后,连翘许是还会怀孕逼宫,甚至借由不想让腹中的孩子成为外室子,千方百计让他爹将她娘赶下台。 好歹毒的女子啊! 心计可真深啊! 不过,将她娘赶下台么,她怎么觉得她们俩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了呢。 赵灵姝想七想八的时候,刘嬷嬷气的都哭了出来。 “侯爷真是太过分了。他养了那连翘,不可能不知道连翘的身份来历。连家与咱们常家有大仇,因为连家,常家差点就毁了。老太爷更是被气的中风,这十多年才养回来一点。侯爷还包庇那连翘,这岂不是背弃了常家?侯爷怎么忍心啊,夫人若知道这件事,怕是肝肠都要断了。” 赵灵姝心说,不至于。 她娘对他爹的负心薄幸已经很了解,即便她爹再做出过分的事情来,她娘顶多心灰意冷,彻底收起那点情谊,却绝不会为这样一个臭男人肝肠寸断。 不过刘嬷嬷倒是提醒她了,这件事该怎么和她娘说呢? 是原原本本的直接将这件事告诉她娘,还是迂回婉转一些,一点点将此事透漏给她娘知道? 赵灵姝深思的时候,孙叔又说,“我还打听到,那连翘约了大人同僚的一位妾室,今日要去聚轩楼用膳。” 赵灵姝眉头都挑起来了,“约了我爹同僚的妾室?还一起去聚轩楼用膳?” 赵灵姝又给气笑了。 感情她爹有外室这件事,也不是对谁都瞒着的。看,这不是还有人知情么? 亦或者并不是他爹有意将此事告知别人,而是那连翘手腕圆滑,这就与人“巧遇”交好上了? 赵灵姝不知道那个猜测才是准确的,但是不要紧,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儿。 大事儿是,那连翘还要去聚轩楼用膳,这不就是个机会么? * 赵灵姝用过早膳,刚收拾装扮妥当,常慧心就从蔷薇苑回来了。 她面色很不好看,娟秀的眉头皱的紧紧的,一张芙蓉面上都是气恼苦闷。 看到院中的女儿,常慧心赶紧收了面上的郁气,快走几步上前,问女儿说,“用过早膳没有?都怪娘,说好陪你用早膳,结果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 “我又不是小孩子,那能时时刻刻都让娘陪。”赵灵姝笑着挽着她娘的胳膊,“您怎么了?我看您愁眉苦脸的,难道四婶还东西时,给您说难听话了?” 常慧心摇摇头,不想将这件糟心事儿说给女儿听。但赵灵姝是个执拗的,她娘不说,她反倒愈好奇了。便缠磨的道:“您不告诉我,回头我问燕儿就是。” 常慧心对无赖的女儿没办法,只能点着她的额头说,“不是你四婶,你四婶那人就是棵墙头草,那边风大她往那边倒。这两次的事儿咱们占着理儿,你的态度又强硬,你四婶乖觉的很,该还的东西都还来了,连带利息都没少一分。” 赵灵姝不解,“不是四婶,那是谁?难道是祖母的人又来缠磨你……” 常慧心摇头,与女儿说了实话,“我碰见你爹了。” 赵灵姝瘪嘴,“他怎么这时候还不去衙门?今天可不是休沐日,虽说他那官当的也没什么意思,但他三不五时就要旷工,说出去也不好听吧?” 常慧心小声道:“我倒是理解他,他那人最好面子。昨天是没办法,不得不进宫,今天自然是能猫着就猫着,等脸上的伤好一好再……” 赵灵姝理解了,点点头。但她还是非常不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之前说话时嘴上安个把门,那也不能把她娘引爆了。 结果被他娘抓花脸,他活该啊。 赵灵姝又问,“我爹没去衙门,你过去时他肯定看见你了,是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么?” 常慧心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终究是叹了一口气,说,“难听话倒是没说,就是将我埋怨了一通。” 常慧心嫁妆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好东西,都是常垚与发妻从常慧心出生时,就一点点给她攒起来的。 原本还没这么丰厚,是后来府里出了事,昌顺侯又一意求娶常慧心,常慧心出于各种考虑准备高嫁。 常家担心女儿在昌顺侯府受委屈,便在那段时间里,花了大价钱给常慧心收罗来诸多压箱底的好物,以求女儿嫁了人不被欺负。 常家那段时间可能是背运走到头了,先是常慧心被昌顺侯求娶,再是姻缘巧合,常家给常慧心高嫁买了许多有市无价的物件。 这些常垚自然没有告诉常慧心,但本来丰厚的家底,因为帮助常家渡过这一劫,又因为常慧心出嫁,几乎全空了。 说是倾家荡产嫁女也不过分,常慧心的嫁妆,直到今天依旧被蕲州人津津乐道的说起。 再说常慧心嫁妆中那些价值连城的书籍字画,不管是价值还是意义,都贵重极了。 常慧心本身就是精通诗书字画之人——她学这些,并不是常家有意将她往才女的方向培养,以图她将来嫁个好夫婿。 纯粹是因为常慧心对烧窑很感兴趣。 烧制一炉瓷器,拉胚、印胚、修胚只是基础活,但凡是个学徒就能做。可真正将瓷器区分开来,提高瓷器的档次与价值的,却得看画胚、上釉呵烧瓷。 基于此,常慧心的字画水准非常高,自然也就愈发懂得,爹娘用心给她寻来的东西,到底有多贵重。 那么贵重的东西,她藏着收着都来不及,偏不久后赵伯耕就厚着脸皮来求。 他先是说自己已经许给同僚友人,要让他们观看,后又说漏嘴,说要拿去送人,以求高升。 夫妻俩为此发生了成亲以来的第一次争执,常慧心甚至被气晕过去。 也是那次,她被大夫诊出怀了身孕,且因为生了大气,有流产征兆。 赵伯耕被吓坏了,也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之后再不敢提及“借东西”一事,这件事便这么糊涂的过去了。 可赵伯耕没想到,被她当宝贝护着的东西,有朝一日竟被老夫人要了去。 常慧心想起男人脸上的委屈与不忿,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也知道她很宝贝那些东西,若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她岂会将东西送出去? 他能想到的,可是直到今天他也不问她的委屈,只说他的失望。 她才是真的失望。 第62章 巧遇 赵伯耕的质问言犹在耳。 常慧心眼中的泪水一闪而逝。 为防被女儿看出不妥来,她赶紧侧过身去,抬了一下袖子将眼角的泪珠擦了去。 赵灵姝多眼尖,她娘被气哭了她自然看出来了。 赵灵姝一时间就气的深呼吸。 渣爹。 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忍了! 换掉! 她要以最快速度把渣爹给换掉。 常慧心强颜欢笑,赵灵姝多想冲动一下,直接告诉她娘她爹做了更过分的事儿。 但她想了一下,她娘和她爹到底做了十多年的夫妻。他们的感情多深厚她不知道,但前几年赵伯耕对她娘整体来说还算不错,很难说当她劝说她娘和离时,她娘究竟是会同意,还是会因为种种缘由否掉这个建议。 不过,走到这一步,赵灵姝是不会允许她娘回头了。 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既然这个男人让你伤透了心,与他过日子一天天只会内耗自己,那还留下来做什么,早点离开他才是正经。 赵灵姝愈发坚定了要带她娘去见连翘的心思。 若是老天给面子,她甚至还想让她娘亲眼看一下她爹与连翘在一块儿厮混的场景。 固然她娘会因此大受打击,但是不破不立,许是真的看破了,她娘才会下定决心离开这乌糟的侯府。 赵灵姝和她娘说,“别想这些扫兴的事情了。娘,我听孙叔说,朱雀街上今天有一家茶楼开业。茶楼还请了曹家班唱戏庆贺。娘你不是说,那天在宫里听了一遍《祝月亭》没听够,还寻思着找机会再听一次。这不机会来了,咱们今天就去听吧娘。” “可是……” “可是什么啊。娘你就陪我去么,在府里留着还要听下人的闲言碎语,还要担心祖母和二房不死心找人说和。要我说咱们就出去走一走,也省的总是看见那些面孔扫兴。” 常慧心在女儿面前总是没有原则,这一次也是如此。被女儿缠磨了一会儿,她就无奈的举手投降了。 待她回屋换了一身衣裳,赵灵姝就挽上她娘的胳膊,娘俩亲亲热热的出门去了。 走到月洞门时,赵灵姝条件反射的停了步。 常慧心以为女儿不舒服了,忙问,“怎么了姝姝,是日头太晒了么?” 赵灵姝摇头,“我就是觉得缺少点什么东西。娘,我之前在这里碰见过赵灵均一次,还被那对兄妹堵过一次……” 常慧心笑了,“我知道。所以你这是,对这个月洞门有阴影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赵灵溪和赵灵均不至于到现在都不知情。他们两个竟然没来堵我,这真有点不可思议。” “你真是,难道……” “赵灵姝!” 常慧心的话没说完,就听到了赵灵溪大声吼叫女儿的声音。 母女俩同时看向对方,片刻后,常慧心眸中溢出无奈之色,“你这张嘴啊。” 赵灵姝轻轻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可真是个乌鸦嘴。” 常慧心笑着将女儿的手拉下来,“怎么还打自己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母女俩几句话的功夫,赵灵溪已经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大夏天的,她没拿折扇,也不挑阴凉地方走,还跑那么快。等她跑到常慧心和赵灵姝身边,脸通红通红的,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来,她的头发丝都黏到了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身上携带着一股热气的浪潮,逼的赵灵姝拉着母亲往后退了两步。 赵灵溪见状更猖狂了,她抬高手指着她,“赵灵姝你躲什么?你怕我打你么?你不是很嚣张么?听说你昨天又在松鹤园发了一回威风,差点逼的祖母和我爹娘去死。” “赵灵姝,你怎么那么坏呢。你这种人,最会胡搅蛮缠,颠倒黑白了。你还说我娘抢了你们那么多好东西,你亏心不亏心啊。” 赵灵姝见母亲要开口,赶紧制止了她。 “娘,这凉快,您就站在这里看热闹就行。您别替我出头,不然显得您欺负小孩子。一个赵灵溪,我一根手指就把她摁死了。” 在常慧心的摇头失笑中,赵灵姝走到赵灵溪跟前。 她比赵灵溪高了快一个头,她又素来嚣张,不管走到哪里,脸上的表情都是趾高气扬的,就真的从来没有怯过谁。 反观赵灵溪,许是被赵灵姝的气势所迫,许是被打的多了形成了条件反射,在赵灵姝走近时,就习惯性的退了好几步。 这回换赵灵姝挑眉了,“你退什么呢?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不是,今天不是你来找我算账的,那你怕什么?” “谁,谁怕了,我这不是担心你恼羞成怒打我么?我是来和你讲道理的,不是来挨打的。” “哦,原来你知道我会打人啊,那你还敢来我跟前找存在感。我昨天没把你拉出来鞭尸,是因为你想要我的东西,直接就被我打回去了,你根本没机会占我便宜。反观你祖母和你爹娘,嗤,赵灵溪啊赵灵溪,那些事你爹娘到底做了没做,你心中清楚。你再在我跟前装疯卖傻,我可不和你客气。” 赵灵溪沉默了,片刻后又梗着脖子说,“那也你不能要利息啊,都是一家人……” “你和你爹才是一家人,我和你们可不是一家人。怪不得是父女,你们爷俩说的话都是一样的。我没按高利贷给你们算,已经是我客气了。你可别把我的客气当容忍,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啊。”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一天到晚哪儿那么多可是。你要有时间,就赶紧回去给你娘帮帮忙。你娘这些年可没少拿我娘的东西,有些东西不在了吧?那得拿银子或宅院抵啊。这都是事儿。你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快,回去给你娘帮忙去吧。” 赵灵溪还想说什么,赵灵姝直接走到了她身后。赵灵溪吓住了,赶紧转过身,然后赵灵姝又趁她不备跑到了她身后,成功踹到了她的屁股。 赵灵姝拍拍手,满足了。 这就是挑衅她的代价。 赵灵姝挽着她娘的胳膊,志得意满的出了门。 反观赵灵溪,暴躁了拍完衣衫上的土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她的小丫鬟在旁边看的不是滋味儿,凑上前来问,“姑娘,我们现在回去么?” “不回去还在这儿晒太阳么?走了,去找我娘。” 赵灵溪满脸颓丧,脚步越来越沉重。这一刻,她真后悔早先母亲占伯娘便宜时,她没上去阻拦,反倒在一旁沾沾自喜。 原以为那是他们占了便宜,却谁料,这便宜是需要还的。 原本的一套首饰,一件屏风,到现在已经成了数不清的贵重物件,怕是把他们二房都折腾空,也还不清。 赵灵溪的茫然与后悔赵灵姝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在意。 人就是这样,总是会在灾难来临时后悔莫及。可在此之前,若能谨守本分,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是也就不用在无力偿还时感到后悔或心疼。 有今日之果,都是早先造下的恶孽。 是债就总需要还,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 出了大门,马车左拐右拐,好一会儿才走到朱雀大街上。 许是今天街上有茶楼新开业,又搞了许多活动酬宾,更甚者还特意请来了舞龙舞狮团队热闹喜庆。 这时候街上的人竟然很多,往来间一片夏日里少有的热闹喧腾。 赵灵姝挽着她娘的胳膊,往聚轩楼那边看了一眼。 这新开业的茶楼,与聚轩楼就在一条街上,中间相隔百十米,从这边轻易可以看到那边的情况。 这才半上午,聚轩楼还没上客,门前也没什么车马,只有一片太晒炙晒,洒下的一片过分绚丽的阳光。 时间上来得及,赵灵姝就不慌了。 她与她娘进了新开业的茶楼,准备听一场《祝月亭》。 茶楼今天全场七折,每桌还免费赠送一叠点心,一叠瓜子。 尽管点心只有少少的六块,每块也只有成人一口大小,瓜子更是说不上美味。但免费的么,不需要掏银子,即便是馊的都好吃。 当然,这些都是下层百姓的想法,二楼包厢中的贵客,自然是不会这么认为的。 但二楼可不是这样的瓜子点心,二楼赠送的碟子是四个,俱都是上等的点心、果子、瓜子与寒瓜。 主打一个区别对待。 赵灵姝对这种区别对待是不知道的,因为她一走进茶楼,便被小胖丫喊住了。 小胖丫站在二楼栏杆处,欢快的冲着她挥手,“姝姝姐姐!姐姐你也来喝茶啊,好巧啊,我和我爹今天也来喝茶。” 赵灵姝忙挥手赶她回座位去。 她探出来半截身子,她都害怕那栏杆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折断了,再把她摔下来。 赵灵姝早早让人定好了包厢,也是巧了,和肃王父女俩的包厢相隔不远,两个包厢中间,甚至只隔了一个包厢。 两方人马会面,互相见礼。 小胖丫和赵灵姝直接拥抱在一起,虽说只隔了一晚上没见面,但两人亲热的好似几年不见了一样。 小姐妹俩欢快的说着这一晚上的事情,那厢常慧心给肃王行过礼,便尴尬的要回赵灵姝定的包厢去。 反倒是肃王,先一步开口说,“昨日收了夫人的谢礼,受之有愧。” 常慧心忙说,“您帮了我们大忙,帮我们找出真凶,说一句您对我们娘俩恩重如山都不为过。给王爷再多谢礼都是应该的,只恨我手中东西有限,不能给王爷送些好的去。” “难道那柄古剑还不够好么?”肃王轻笑着道,“姝姝与瑜儿交好,她又是在肃王府的别院发作,于情于理,我帮姝姝查出幕后真凶都是应该的。这与我来说,也不过举手之劳,偏夫人还特意送来重礼……那柄古剑我实在见之心喜,原本不该收夫人谢礼的,出于我一腔私心,也只能愧受了。” 送礼送到人心坎上,这当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一件事情。 常慧心忍不住轻笑出声,“本就是送给王爷的,王爷能喜欢,真是再好不过。” 绚丽的阳光穿过窗户投射进来,照在常慧心那张白皙莹润的芙蓉面上。 常慧心长相偏艳丽,但神情却是一贯的温婉贤淑。偏此时她发出真心的笑起来,那种欢快的明媚,就一扫她身上的阴郁,让她整个人显得光彩鲜艳。 肃王眼神不由深了些,喉结在此时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 他艰难的控制着自己的视线移开,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此时,常慧心又想到了肃王身上的旧疾,不由问道,“王爷身上的伤可好了些?有用药么?” 肃王声音微哑,面含笑意回说,“已经用过药了,还要再谢夫人昨日送来的人参与灵芝。那般贵重的品相,夫人当真破费了。” “本就是因为您旧疾复发,我才特意选了药材送的,能帮上您一点小忙,我当真再欣喜不过。” 肃王说,“已经用上了,再次谢过夫人。至于我身上的旧疾,不是什么大事,多喝几服药就控制住了。” 常慧心听到“控制”两字,眉间忍不住带上忧色。“只是控制,不能除根么?” 肃王轻笑,“经年老伤,当时在战场时无暇处理,后来得了空,却因为耽误的太久,无法痊愈了。不过陛下已经赐了御医来帮我调理,想来总会好转的。” 常慧心点头,“但愿如此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下边锣鼓唢呐便敲击了三次。这种形式叫做“敲头场”,意思是戏曲马上要开始了。 常慧心喊了一声“姝姝”,示意他们该回去了。 小胖丫舍不得她姝姝姐姐,便抱着赵灵姝的胳膊,央求常慧心说,“婶婶,让姐姐留下陪我不行么?您也别过去那边包厢了,咱们人多热闹。” 常慧心忍俊不禁笑出声,“宛瑜,你究竟是来听戏的,还是来瞧热闹的?” 留下自然是不行的,毕竟二楼虽是一个个包厢,但前边是空着的。下边的人往上看自然看不出什么,但二楼的看客只要扫一眼,就能将这边的情况看的分明。 虽然也可以将那透光不透影的帘子放下来,但与外男共处一室,传出去这事儿不经讲究。 第63章 背弃 常慧心与赵灵姝,到底是在开戏前,回了他们的包厢。 小胖丫原本还想跟着过来的,但她委实不舍得留下她爹孤零零一个人,最后只能勉为其难留下来陪她爹。 她唉声叹气的样子,看的肃王忍俊不禁。 肃王问他,“就这么喜欢你姝姝姐姐和常婶婶?若当真想与他们一起,瑜儿只管过去,爹一个人在这里也可以的。” 小胖丫有些意动,但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留下来陪爹吧。” 她爹的任职文书这两天就下来了,等爹在京郊的羽林卫任职,她和爹相处的时间就不多了。 小胖丫是喜欢她姝姝姐姐和常婶婶,但以后她见姝姝姐姐和常婶婶的机会还很多很多,甚至若爹不在家,她还可以到姝姝姐姐家住几天。反之,以后与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如今这样的相处便愈发难得,她自然得珍惜。 肃王看见女儿的纠结决断,自然也看见了女儿眼中的濡慕与亲近。 他含笑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发顶。 这几日父女俩的朝夕相处到底是起作用了。瑜儿现在与他非常亲近,这真的让他欢喜。 * 曹家班今天要唱的戏,依旧是《祝月亭》。 这出戏虽然也有传统的痴男怨女、爱恨别离,但主题却是一个被夫君抛弃的妇人,如何在艰难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最后的结果,自然让人欢喜。 妇人不仅凭借一手出色的绣技开了绣庄,她的绣品更被宫市使选中,送到宫里的娘娘们手中。因为声名远扬,绣庄中的织品还远宵海外,为女主三娘带来诺大的名声和利润。 三娘最后不仅商场得意,就连情场也得意。她觅得良人,生儿育女,后半生过的畅快舒心。 先不说皇后娘娘在自己寿宴上,特意点了这么一出戏,有没有为前朝政令铺路的考量。 只说这出戏情节紧凑,人物丰满,三娘身处绝境却不气馁,其决绝果断、坚强无畏等品质,委实让妇人们向往。加上是皇后娘娘亲自赞了“好”的,在娘娘的千秋节过后,这出戏自然大火起来。 凭此也可以断定,这家翠茗茶楼背后的东家出身不凡,不然也不能抢在今天茶楼开业时,请得曹家班来唱堂戏。 赵灵姝与她娘坐回包厢时,戏已经准备开始了。 赵灵姝是个年轻的姑娘家,深藏在体内的文化基因还没有复苏,对于戏曲她自然也喜欢不上来。 但听她娘大致说了一遍剧情后,赵灵姝突然坐直了身体,“这出戏一定很好,我得耐心听听。” 常慧心好笑,“你之前还说无趣,现在怎么又说一定好听?” 赵灵姝的歪理一大堆,“能被娘娘认可的,肯定是好的。我还是太年轻了,竟然怀疑娘娘的品味。娘啊……” 赵灵姝未说出口的话被打断,伴随着着隔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一句含笑的女声响了起来。 那女声明明是在隔壁说话,他们这边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翠茗茶楼的包厢,隔音效果不怎么样啊。 赵灵姝腹诽茶楼隔音不好,以后怕是生意堪忧,可随即她口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赵灵姝眼皮一挑,不会这么巧吧? “姝姝,你……” “娘,你小声点,你听。” 赵灵姝指了指隔壁,示意她娘听那两人的动静。 常慧心觉得这样不好,他们这样与听墙根有何区别?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女子也应该如此。 赵灵姝见状,就歪缠着她娘,“娘你听么,那两人在说这茶楼背后的东家,我也挺好奇这翠茗茶楼背后的东家是谁。” 常慧心无奈闭了嘴,摇头随女儿去了。 楼下戏曲开唱,锣鼓与唱腔齐响,她只管听戏。但若静场时隔间有谈话声传入耳中,却不是她的罪过。 “姐姐说笑了,我来京城不过短短两载,等闲又很少出门。这京城中,勋贵的门朝那个方向开我都不知道,又从何得知这翠茗茶楼的东家是谁?倒是姐姐,姐姐嘴甜心善,知交颇多,这京城中再是没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姐姐的耳目。” “哎呦,连翘妹妹这话,我只当你是在夸我了。” “连翘”两字清晰的传到常慧心耳中,让原本神态安然,只专注听戏的人身体突地一僵。 若只是重名,常慧心的反应绝不会如此。可此连翘说起话来吴侬软语,带着非常明显的蕲州口音。 这种口音常慧心也有,只是嫁到京城十多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消除了。 若说同名,那还只是巧合,可连口音都一样,那就容不得常慧心神不凝重。 别说常慧心了,就连赵灵姝,此时表情都是讶异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原本她还想着,得早些过去聚轩楼守株待兔。哪里能想到,她不过是脑海里想了一想,连翘就贴心的送上门来。 若不是知道这当真是一场意外,她都要怀疑,这是有心人安排的巧遇了。 再说隔壁厢房中,连翘扫了一眼周围的布置,略满意的点了点头。 厢房内的桌椅都是用的上等黄花梨木所制,左侧墙壁上挂着一副泼墨山水画,右边墙壁则是一张有关茶经的狂放草书。室内放着冰盆,墙角处有一缸灼灼绽放的芙蕖,幽幽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环境清新典雅。 就是桌上的茶点,不甚合她的口味。 但这里整体算好的,以后若想交好谁,这里倒不失为一个应酬之处。 “这事儿我只与妹妹说,妹妹可别传出去。这也是我昨日,从我们家老爷口中打听出来的。我们老爷有个一出了五服的堂兄弟,早年为躲避旱灾跑到岭南去了,之后就招赘在那边。他那妻族所在之地盛产单丛茶,那位兄弟前些日子到了我们府上,说是谈了一笔大买卖,以后要固定给京城某家新开业的茶楼供应茶叶。” “我们老爷无心一问,谁料却得知个大消息,原来这茶楼竟是承恩公府的那位二公子开的。” “承恩公府的二公子?”连翘勾起腼腆的笑意,“这人我倒是听说过,据说很是年少轻狂。但他嫡亲的姑母是皇后娘娘,大表兄为太子,二表兄为秦王,他确实有轻狂的资本。” 承恩公府这些人距离连翘太远了,连翘对他们没什么兴趣。她这人一旦确定目标,就狠了心要做到。而这次她上京目的非常明确,找上赵伯耕,让那常家女吃大亏,进而报复常家!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赵伯耕对她欲罢不能,顺便为他生个儿子。 很显然,这个想法与对面的媚娘不谋而合。 媚娘年长连翘几岁,与连翘说了些家长里短后,便拉着连翘的手说起了心里话。 “你啊,趁年轻,还是赶紧生个儿子是正经。做人外室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尽快生下一儿半女,体面的进了府中,才能安身立命。” 连翘小白花似的面孔上,一片愁苦之色。“我倒是想尽快生下个孩子,可我们老爷不知是年纪大了,亦或是忌讳家里的夫人……我这也跟了老爷两年了,肚子竟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瞒姐姐,为这事儿我都愁死了。” 连翘说这些不知羞的东西,其实还是为了引出后边的话。因为媚娘前年还给工部左侍郎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如今又怀了四个月的身孕。 那工部左侍郎年纪比赵伯耕还大,媚娘更是早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可她孩子一个一个的生,反观她,跟了赵伯耕两年,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翘早些年做蕲州知州的妾室,虽然仗着知州疼爱,进门就是良妾,但知州夫人强势,脾气冷硬,为防她生出儿子来心思更大,每次她服侍过知州后,便让人给她送上一碗绝嗣汤。 先不说做了妾室还被灌绝嗣汤,和公然打脸没什么区别,委实让连翘愁苦的哭了好些日子。只说知州夫人娘家得力,知州也不敢轻易开罪夫人。 连翘寻不来帮助,只能一日日的喝那苦汁子。许是喝的多了,坏了身子,才迟迟不能孕育子嗣。 连翘也暗地里寻过大夫问诊,得出的结论是她身体寒症严重,即便怀孕也会很快流产。 鉴于此,连翘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调理身子。可她的身子早在今年年初就已经恢复好了,肚子却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于是,连翘就“巧遇”上了媚娘,并与之交好,直到现在时机成熟,她才暗示媚娘有无生子的偏方。 偏方媚娘自然是有的,却不想白白给连翘。 她顾左右而言他,“你才二十多岁,正是一个女人最鲜嫩娇颜的时候,怎么能说年纪大了?若你这都算年纪大,姐姐岂不是成了半老徐娘?至于你们老爷忌讳府里的夫人,哼,那昌顺侯是上了朝廷敕书的侯爷,身后有诺大的侯府需要继承,侯夫人自己生不出个儿子人来,难道要眼看着昌顺侯府旁落他人之手?” 媚娘很有经验的说,“比起过继,昌顺侯肯定想要个亲生的儿子。连翘你若是能生出个儿子来,你的前程啊,大着呢……” 连翘等不及了,忙不迭攀上去,“所以,我这不是求姐姐来了么。还求姐姐帮我,若有朝一日我能诞下麟儿,定少不了姐姐的好处……” 楼下的戏曲咿咿呀呀,旁边包厢中两人的碎语呜呜咽咽。 一片热闹与喧哗中,赵灵姝没再继续听那两人的谋划。 她心思全都落在她娘身上。 若一开始认出连翘,常慧心的神色只是难看,现在听明白连翘竟做了赵伯耕的外室,且一做就是两年……常慧心头一晕,眼一黑,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赵灵姝吓坏了,赶紧扶住她娘,“娘,娘你没事儿吧?” 常慧心缓了好一会儿才拂开女儿的手,她嘴上说着“娘很好,娘没事儿”,可她单手支着额,面颊垂下来,面上的表情悲戚的似随时要哭出来。 赵灵姝看见她娘这么痛苦,心中有了悔意。早知道就不让她娘直面这场景了,现在可好,她娘肯定难受坏了。 该死的赵伯耕,管住自己的裤腰带,对他来说到底有多难! 赵灵姝气愤的砸了一个茶盏。 这时正是静场的时候,戏台上虽有锣鼓声声,但到底声音不响。这瓷器碎裂的声音通透空灵,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茶楼。 楼上楼下的客人俱都往这边的包厢看过来,就连隔壁正在说小话的连翘与媚娘,也都被吓了一跳,赶紧住了嘴。 他们不知道是包厢隔音效果太差,还是那瓷器碎裂的声音太大,总归这声响提醒了二人。即便茶楼正演着台戏,尽管这边嘈杂,他们说的话大概率传不出去,可只要略有风声漏出去,媚娘还不怎么样,连翘一想到自己会被窥破踪迹,顿时如临大敌。 当是时,她头皮发麻,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碰巧媚娘也有些心神不安,两人对了个眼神,便一致借口这边太吵,相携走出包厢去。 锣鼓铜镲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戏台上的青衣台步稳健,唱腔婉转悠长,感情充沛有力,恨不能将那负心汉骂到地府去。 赵灵姝真想让她娘好好和台上的青衣学学,不过一个臭男人罢了,既然他做出无情无义之事,又何须对他继续留情。 这时候脱身而去,才是自在洒脱。 可惜,台面上的话谁都会说,可搁在当事人身上,却不会起什么作用。 一片嘈杂沉寂中,常慧心默默的擦去面上的眼泪。 “姝姝,方才那个连翘,可是蕲州连家的女儿?” 赵灵姝点点头,“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连家的幺女。” 常慧心苦笑一声,“你爹纳了她为外室,将她藏了两年,这件事,是也不是?” 赵灵姝声音沉闷,“是。我爹负了您。” 常慧心点头,“他早就负了我,我也早不在意。可连家与常家有血海深仇,你爹明知如此,偏还纳了那连翘……” 常慧心哽咽住了,秾艳的面孔上,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比起被背弃的伤心,她此时的愤怒更多一些。 但又怎么能不伤心? 她与赵伯耕过了十多年,把一腔真情和爱意都给了他,可到头来,她落了什么? 赵伯耕狼心狗肺,他彻底背弃了她,背弃了常家。 第64章 崴脚 曹家班的大青衣音色纯净饱满,音域高且穿透力强。 那一字一句泣血的唱词似要唱到人心里去。 “当初你花言巧语将我哄,诱的我典当钗裙把你供……如今你金榜题名显威名……却要弃我把娇娘迎……若皇天庇佑托来生,定要我为夫来你为妇,让你这负心贼尝尝我的痛……” 戏台上的唱词泼辣爽利,青衣的演绎入木三分。台下的看客有男有女,女眷们痛骂欢呼叫好,男人们则垂首喝茶,不与女人一般见识。 常慧心默默的坐着,似在听着楼下的《祝月亭》,又似乎在默默的收拾心情。 她不言不语,面上的表情苍茫又空洞,让赵灵姝看的揪心。 许久后,常慧心缓缓从座位上坐起来,“姝姝,这边太吵了,娘想出去走一走。” “好,那咱们这就离开。娘你想去哪里走动?姝姝陪你去京郊游湖好不好?那边荷花开的正好,再适合游玩不过……” 赵灵姝挽起母亲的胳膊就往外走,厢房内的燕儿和红叶赶紧跟上来。 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惶恐和愤怒之色,生怕夫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想不开。 说来说去还是怪侯爷。 有了那么多通房妾室还不满足,还学人家花花公子养外室,且还专门挑了和常家有血海深仇的连家女养。 那连翘都不是清白之身,就这他也下得去嘴? 不是色欲熏心,就是来者不拒。 总之一句话:坏到家了! 四人这就出了包厢。 赵灵姝还在跟她娘念叨,“不过这时候游湖好像太热了,一不留神把人晒中暑就不美了。这样吧,我们不去游湖了,女儿陪您去寺庙转转,或是去书肆买几本书,您看如何?” 常慧心艰难的扯起嘴角,想让女儿别忙活了。她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其实哪里也不想去。 但若她真这么说,姝姝该伤心了。 赵伯耕的错只是他的错,和她的姝姝有什么关系?她不能因为一个赵伯耕,冷待了她的姝姝。 但常慧心实在提不起力气,便连笑一下都很难。 母女俩迈着步子往外走,走过某间包厢时,包厢门突然被人从里边拉开。 璀璨的日光倾斜而下,连走廊都在此时变得明亮。 门里边露出肃王的一张俊脸来,他平和内敛、气定神闲,整个人渟渊岳峙般稳重可靠。 肃王英俊儒雅的面孔在看见母女俩时,眉眼间倏然染上几分讶异。 肃王看向他们,“姝姝,你们这是要……” 赵灵姝挠挠头,不知话该如何说。 连翘方才待的厢房,恰好就在他们两家的厢房中间。他们那边把连翘和另外一个女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肃王这边也该听到了。 赵灵姝不介意让人知道她爹的无耻,可她娘还在跟前呢。让她娘丢脸丢在外边,她做女儿的不忍心。 赵灵姝完全没想到,她爹包养外室,且那外室是蕲州连家的女儿一事,还是肃王的手下拐弯抹角告知给孙叔的。若不然,依孙大柱谨慎的作为,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查到真相。 当然,这件事肃王是打定主意当一个隐姓埋名的好人的。他保密功夫做的好,姝姝又岂会想到,这件事背后还有他的功劳? 若她知道,现在她也不会尴尬了,可她不知道,便忍不住挠头摸鼻,觉得现在这场面,不知该如何圆过去。 赵灵姝侧首看她娘,她娘一脸神思不属,垂下的眉眼间,眸中的神色被垂下的眼睫密密的遮盖。 她娘现在是指望不上了,赵灵姝便顾左右而言他,“这个,那个,王爷您怎么突然出来了,您是不是也准备离开?” 小胖丫突然从她爹身后跳出来,她面上的神情忧虑极了。 她看看她常婶婶,又看看她姝姝姐姐,纠结的说,“不看了,我到现在也没听进去几句唱词。我……反正我今天没心情,这就准备离开了。姐姐你们……” “我和我娘也觉得没意思,这就准备回去了。” “啊?哦。那,那好吧。姐姐你照顾好常婶婶,我和你们一起下去吧。” 四个人抬步往下走。 赵灵姝搀着她娘,小胖丫和她爹走在两人身后。 小胖丫眼中的神色焦虑坏了。 世上怎么会有昌顺侯那样的人呢? 他娶了婶婶还不知足,还要在外边养外室,他怎么忍心辜负这么好的妻女? 昌顺侯真是坏透了。 “小心。” “哎呀,吓死我了。” “夫人没事儿吧?” 因为小胖丫一直想七想八,她没注意脚下,脚速太快,一不留神,她直接踩着了常慧心的裙子。 小胖丫还没什么,常慧心却突兀的往前栽去。 若不是肃王眼疾手快,牢牢的将她圈住,她现在指定磕的头破血流。 这一番惊悸,让常慧心浑浑噩噩的思绪终于变得清明。 她眸中都是惊惶,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衣襟。 “夫人可还好?” 常慧心条件反射、声音微颤的回道,“还好。” “娘您没事儿吧?” “婶婶,对不起婶婶,我走路跑神了,没注意踩到了您的裙摆。” 两个丫头俱都神色仓皇,尤其是小胖丫,吓得小脸都白了,圆滚滚的眼睛里更是含上了泪珠。 常慧心见状,忙收起了心中太过复杂的情绪,她温软的安抚她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宛瑜别往心里去。姝姝也别太担心了,娘没事儿,你看,娘好好的……” 常慧心佯做不经意的,松开了紧抓着肃王衣衫的手指。她站在地面上,想让两个孩子彻底放心。 可身体的重量刚落在左脚上,她就感到了刺骨的疼痛。 常慧心眉头一蹙,贝齿紧咬着下唇,努力忍着,到底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娘你怎么了?脚受伤了么?” “婶婶,你是不是崴了脚,快让我看看。” 两个孩子急的不得了,常慧心因为脚骨疼痛,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她脸又白了,汗水密密麻麻铺在额头上,让她看起来羸弱又憔悴,委实惹人怜惜。 “夫人,得罪了。” 众目睽睽之下,肃王将常慧心抱起来,直接往楼上去。 赵灵姝和小胖丫瞬间明白了肃王的意思,赶紧也跟上前。 赵灵姝上了两级台阶,又回头吩咐燕儿,“快去请大夫。” 楼道口出现一个年轻的男子,做侍卫打扮,面目平凡,气势却英伟。“不劳烦这位姑娘,我亲自跑一趟。” 这人冲赵灵姝一拱手,转眼就消失在楼梯口。 小胖丫拉了她姝姝姐姐一把,“那是我爹的侍卫,做事最稳妥了。姐姐你别操心这件事了,我们快去看婶婶。” 常慧心已经被抱进了包厢中,放在了凳子上。 包厢中的茶水还在散发着清淡的茶香味儿,墙角的菡萏也开的如火如荼。这边的环境当真清雅,委实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然而,此刻这些东西常慧心全都注意不到。 她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抑的很轻很轻。 她努力不去回忆刚才过度结实硬朗的肌肉,也想假装那些炽热的呼吸,与冷冽的松香味儿并不存在,可跳的过分欢快的心脏,却并不想让她自欺欺人,许久都没有平缓下去。 也因此,在被肃王放在凳子上第一时间,常慧心便勉力往后撤了撤身子,努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往后仰去,差点再次跌倒。 “夫人小心。” 肃王再次将她搂抱回来。 常慧心惊魂甫定的抬头看他,温婉的眉眼中都是仓皇。肃王垂首看了她片刻,这才含着薄笑松开了手。 他冲常慧心拱了拱手,“唐突夫人了。” 肃王儒雅的眉目中都是坦荡磊落,整个人明月清风般潇洒清介。 这么端方的男人,当真是个如玉君子。 刚才那一瞬间太过炽热的呼吸,以及过分灼热的眼神,肯定是她的错觉。 心中这么想,可那牢牢禁锢在腰间的力道似乎还存在着,让她呼吸都漏跳了两拍。 常慧心面上闪过恍然,心中也有些窘迫,她忙冲肃王回礼,“该我谢王爷才是,王爷是为救我才……总之,多谢王爷了。” “那也是瑜儿之过。瑜儿,下次万不可三心二意了,因你之过,你常婶婶这次怕是要吃一番苦头了。” 小胖丫眼圈都红了,常慧心忙摆手,不让肃王继续说教,“宛瑜也不是故意的。宛瑜快不哭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头涂点药许是就好了。” “真的么婶婶?” “肯定是。” 赵灵姝没理会两人的对话,她蹲下身,隔着绫袜摸她娘的脚踝,万幸没骨折,只是脚脚崴了。 赵灵姝松口气,“好在是虚惊一场。” 常慧心也笑了,“我就说没什么事儿。” 她的视线从肃王面上扫过,却见肃王的眼神正从她脚踝处收过来。 常慧心心中莫名又是一抖,愈发觉得局促拘束。 她的伤不重,可小胖丫依旧心存愧疚。 她有心赔罪,就围着常慧心团团转,一会儿说,“婶婶我给你捏捏肩”,一会儿说,“婶婶我给你捶捶背。” 她爹含笑在旁边看着,对这种情况丝毫不加制止。 常慧心便愈发难为情了,她连忙抓住小胖丫的手说,“宛瑜歇一歇吧,我真没事儿。你再围着我转,我要头晕了。” 赵灵姝一把将小胖丫抓过来,摁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好,别乱动。” 小胖丫柔弱无助可怜的坐好,再不敢乱动了。 赵灵姝问她娘,“我先给您冰敷一下怎么样?” 常慧心道:“这里不方便,等回府后再冰敷不迟。” 正此时,林墨堂递了一杯茶水过来,“大夫还要一会儿才来,夫人先喝杯茶水缓一缓。” 常慧心看着近在咫尺的茶盏,以及男人那骨节分明的手掌。 肃王常年在西北戍守边关,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皮肤自然不可能白皙。 他肤色呈麦色,骨掌宽而大,手背上的青筋脉络分明,整体给人一种强而有力的感觉。 而这只手掌,掌心中有着粗硬的茧,肌肤的温度炽热,稍一不慎,似乎就要将人融化。 常慧心眉眼闪烁,迟疑许久,才伸手接过了那只茶盏。 “多谢王爷。” 她话说的客气,视线却一点也不敢往林墨堂那边瞟。眼角余光注意到他身体略前倾,手往她跟前而来,她甚至做出了躲避的动作,身体也往后撤去。 这动作在安静的室内,实在太突兀,也太惹眼了。惹眼到原本没注意到这边情况的赵灵姝,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她看看她娘,又看向了肃王的那只手。 林墨堂也看向了自己的那只手,轻笑出声,“这边的龙井勉强还能入口。” 话落音,他不紧不慢的拿走常慧心身前圆桌上,那只素净的白瓷茶盏。 茶盏中的茶水还余一半,打眼一瞅就知道之前被人用过,明显是他用过的。 乌龙了。 好尴尬。 常慧心素白的面孔上泛上红晕来,微微侧过头去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屋内的这番变化,只在一瞬间就完成。 小胖丫看的云里雾里,满脑袋都是浆糊。 赵灵姝……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赵灵姝总觉得肃王方才那笑容过于意味深长了。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取笑她娘么? 看起来不像啊。 因为心中有了疑惑,接下来的时间里,赵灵姝不免多注意起肃王来。 好几次她与肃王双眸对视,肃王这个长辈也只是含笑与她点一下头,亦或者问她一句,“姝姝可是也想喝茶?” 姝姝不想喝,并直接将头转了过去。 此举惹得肃王眸中笑意更盛,也是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笑什么。 许久后,大夫终于被请了过来。 老大夫一番摸骨,最后证实常慧心的左脚确实是崴住了。 好在崴的轻,只是轻微肿胀,回头冰敷并注意休息就是。 老大夫本意还想留下一些外敷的药,这些药在后期能有效加快脚踝愈合的速度。 可肃王只拿过药瓶闻了一下里边药膏的味道,便让大夫将东西带了回去。 这样的药他那里多的是,效果自然比外边药堂的好,回头他让人送去一些就是。 第65章 提和离 戏将要散了,赵灵姝与她娘准备回去了。 肃王与小胖丫都没有挽留,与他们一道出了门。 这次常慧心没用肃王抱,她被女儿和燕儿搀扶着,慢吞吞的往楼下去。 天气闷热,许是也心急,走到楼下,常慧心又出了一身汗。 她额发都贴在鬓角处了,呼吸的气息也颤巍巍的。鼓鼓的胸脯抬起又落下,牵动的颈项间露出的那一抹肌肤也收紧回落。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常慧心由衷的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到身后的视线迫人。 可等她转过头去看,却见身后那对父女神色无异。 肃王此刻甚至还有心打趣女儿,说她吃点心不擦嘴,嘴角还带着一丝糕点屑。 常慧心见状,一颗心松下来,与两人作别。 小胖丫其实还想请婶婶去聚轩楼吃顿午膳的。 现在都正午了,她肚子也饿了,她请婶婶吃顿饭,只当为自己的莽撞赔罪了。 但还是那句话,爹在场,不合适。 小胖丫最后目送她姝姝姐姐与常婶婶上了马车,并与他们约定好,改日去昌顺侯府探望婶婶,如此两方人马才分开。 * 赵灵姝与她娘回到府里,正是用午膳的时间。 许是天气太热,许是丫鬟仆役都去大灶房用饭了,他们一路过来也就遇上了守门的婆子,其余人等再是没看见。 那婆子把守在二门处,平时最是惫懒刁滑的一个老货。 她被赵灵姝狠狠收拾过两次,导致现在一见到这位大姑娘,便远远的避开。有时候正当差避不开,便狠狠的往后缩着身子,露出个讨好提防的模样来,生恐赵灵姝不讲武德,再次将她教训一番似的。 这一次,这婆子看见他们娘俩,却没对他们避如蛇蝎。 她面上挂着讨巧又振奋的笑,凑近了给两人见礼,末了才顶着赵灵姝冷冷的眼神讪讪的笑着说,“今天咱们府里可热闹了。老夫人、二夫人和思婉姑娘都先后出门了。老夫人一刻钟前回来,那脸蜡黄蜡黄的,手都不受控制的打摆子。二夫人带着帷帽,咱们也看不清她的神色,不过她身旁的丫鬟却肿了脸,眼睛也红红的。思婉姑娘就更是如此了,跟被人剜了心一样,整个人魂不守舍,走到二门这里,差点一头撞在墙壁上。” 婆子小小的眼睛中放出阴翳的光,“夫人,姑娘,这府里的事儿奴才都给您盯着呢,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消息,只管问老奴,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常慧心和赵灵姝多看了这婆子两眼,这婆子以往跟二房一个鼻孔出气,看到他们娘俩都翻白眼。也是因为她这神情太碍眼了,赵灵姝狠狠的让人收拾了她两顿。 被收拾过后她倒是安生了,也不敢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了,但对她们娘俩避如蛇蝎,等闲不敢往跟前凑。 现在好了,知道府里要变天了,这人也顾不得害怕了,直接墙头草似的,倒向了他们这一边。 人啊,趋炎附势是常态,就是这模样太难看了,让人觉得碍眼。 赵灵姝多看了这婆子两眼,倒也没说以后用她还是不用她。但只看她没有横眉冷目,婆子便受到了鼓励。赶紧追到他们身后又奉承了两句,然后依依不舍的回去守门了。 婆子啧啧。 这谁能想到啊。 原以为大房没儿子,侯府迟早落到二夫人的两个儿子手里。 谁能想到,这位大姑娘当真好手腕,不过折腾了两次,就让侯府的状态整个颠倒过来。 现在二房才是那寄人篱下、仓皇狼狈的狗,甚至连带老夫人,都不如以往体面光鲜。 大房这地位稳如山岳,现在巴结讨好大夫人和大姑娘,即便吃不上肉,总能喝上一碗汤。 婆子为自己的算计沾沾自喜。 这厢打发了下人去取午膳后,赵灵姝帮母亲脱了鞋,看她左脚的脚踝。 情况当真不算严重,即便到了现在,也只是轻微发肿。相信冰敷过,好生歇息两天,肯定就没事儿了。 赵灵姝让人给她娘拿室内穿的绣鞋来。鞋子简单轻便,穿着脚感舒适,常慧心蹙紧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给母亲换了鞋,又扶她到净室简单清洗,等母女俩都收拾妥当,午膳已经摆在桌上了。 孙嫂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但不知是在外奔波一上午,太过疲累,亦或是闷热的天气把人的胃口都败坏了,再或者是因为其他缘故,母女俩无甚胃口,简单用了两筷子,就都离了席。 娘俩习惯了午休,今天照旧宿在一张床上。 赵灵姝昏昏欲睡时,察觉到母亲翻身起床的轻微动静,她当即一撑床铺,从床上坐起来。 “娘,你睡不着么?” 常慧心停住穿鞋的动作,又把双腿挪回床上。“娘吵醒你了?对不住姝姝,你快睡吧,娘不动了。” 赵灵姝趴在她娘身上,睡眼惺忪的将她娘牢牢的抱住。 “我是你女儿,娘你永远也不用和我说对不住。”赵灵姝打着哈欠,声音中都是浓浓的睡意。可她的语气依恋又濡慕,当真把常慧心一颗冰冷的心都给暖化了。 “娘睡不着,是还想着爹的事情么?” 常慧心不想当着女儿的面,说一个父亲的失德。但是,这件事情,除了说给女儿,她还能说给谁听? 沉默片刻,常慧心到底是开口说,“姝姝,他是你父亲,我原本不该在你面前说他的不是。” 赵灵姝冷笑,“这样的爹,摊上了真是我的大不幸。娘,你不用忌讳什么,难道你不说他的不是,我就不知道他枉为人父、人夫了么?” 赵灵姝道:“我爹这个人,他什么德行我可太清楚了。只是身为他的女儿,我给他留脸面,即便心里不喜,也很少对外说他的不是。但他竟敢养外室……” 常慧心平心静气的说,“他养外室的事儿,我早就猜到了。” 在赵灵姝讶异的表情中,常慧心摸摸女儿柔软的黑发,让女儿躺在她腿上,一字一句说。 “他是我的枕边人,他的衣食住行都是我安排的。他突然夜不归宿了,回来时穿的衣裳也不是我准备的,身上还多了别的熏香,袖笼中多了女眷的帕子与荷包……姝姝,娘不傻,只是已然有了巧娘几个妾室,便是你爹真的在外边有几个相好,娘也没什么想不开的。” “只要他还惦记这个家,还顾及你这个女儿,娘便是心里有再多不适,又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但这次娘真的失望了。” 常慧心控制不住的,再次落下泪来。 她是父母的老来女,未出阁时,不管是父母,还是三个兄长,都将她当做珍宝来宠。 她被养得不识人心险恶,不懂有些高门即便可以攀,但要付出的代价却不是她能忍受的。 常慧心默默的落着泪说,“当初送进宫里的瓷器被恶意调换,若不是你外祖父英明决断,说不定现在蕲州已无常家。虽说此事最后化险为夷,但你外祖父硬撑着的那口气散了之后,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最凶险那些日子,我险些丧父……” “姝姝,娘长这么大,第一次那么痛恨一一些人。我那时候都恨不能去连家门口唾骂,更恨不能与他们同归于尽。好在最后这口恶气到底是出了,我心中的戾气才没那么大了。” 但经过此事,常家一蹶不振,又因为有人落井下石,家里的生意眼瞅着就起不来了。 转机是在一个月后出现的。 那时候昌顺侯与友人南下拜访大儒,途径蕲州,对她一见钟情。 他诚心求娶,她忐忑考虑多日,决定高嫁。 虽然成亲前,爹派人仔细查过昌顺侯府,说那府里已经在走下坡路,且是典当行的常客,侯府外表花团锦簇,内里怕是捉襟见肘。他们看上她,怕更多的是看上常家的银钱。 常慧心不愿如此想,虽然这些年的日子都证明了,爹所忧心的全都是正确的。 不说她嫁进昌顺侯府后,为侯府花用了多少银子,只说她在成亲前,曾与赵伯耕坦诚布公的谈过一次。 当时她就说,她是常家女,她与他成亲,唯愿他能厚待常家。 她倒也没想过仗势欺人,只是想借着昌顺侯府的名头,让人不敢再欺辱常家罢了。 赵伯耕当时满口应下,甚至还花言巧语的说,既成亲,她的父母亲长,便是他的父母亲长,他不护着自己的父母亲长,还能护着谁? 别说是借昌顺侯府的名头镇压一些宵小,就是真用昌顺侯府的名头仗势欺人,那也是小事一桩。 赵伯耕话说的好听,甚至许诺父兄,要替他们去蕲州的衙门打个招呼。 父兄不想她为娘家做太多事,以免被婆家不喜,便坚辞了此番好意。 赵伯耕事后还不止一次在她跟前说,“岳丈和舅兄就是太见外了……都是一家人,不用讲那么多客套。” 他话说的好听,现在怎么记不起,常家是她的娘家,她的父兄也是他的父兄? 他明知道连家与常家有血海深仇,他还瞒着她纳了那连翘为外室,甚至将她一藏两年。他做这件事情时,怎么就没想到,他是常家的女婿? 一个女婿半个儿,他这么做对得起常家,对得起她么? 常慧心心都麻木了,好似都不会跳动了。 她面上的神色冷极了,就像是深秋的夜空中寂寥的明月一样。 许久后,常慧心幽幽的吐出一口气来,“我对他失望透顶,如今只要想起他的面孔,便忍不住作呕。” 赵灵姝等她娘不说话了,才开口问,“娘,您想过和离么?” “和离?” “对啊。”赵灵姝丝毫不觉得自己问出的问题有多出格。她面上的表情放松极了,甚至还翘着脚丫子,把玩着自己圆润的脚趾上的丹寇。 她的脚指头玲珑小巧,上边的丹寇艳丽夺目。一白一红两种配色给人的视觉冲击大极了,反正怎么看怎么好看,她自个儿喜欢的都恨不能亲一口。 “娘,既然已是相看两厌,您还留在这府里做什么?” 赵灵姝说:“整个昌顺侯府都烂透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到处都透着一股腐朽衰败的气息。我只要一想想,您要在这个围笼里呆一辈子,我就感觉窒息。” 常慧心许久没有出声。 赵灵姝一时间摸不透她娘的心思。 她蹙着眉头继续问,“娘,难道您还想继续留在这里过日子,继续与赵伯耕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娘,难道你还寄望于赵伯耕能改好?亦或者说,娘你能忍受他继续与连翘厮混,或者您决定大吵大闹一顿,逼迫我爹与连翘分开?” “不是我泼你凉水啊娘,狗改不了吃屎,驴改不了拉磨。我爹能找上连翘,就能找到其他人。虽说他花心烂性,您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但是,万一我爹染了病呢?到时候再把您祸害了,那时候后悔不晚了?” “再说我爹那脾性,你越是和他拧着来,他越是觉得他有理。许是碍于你的颜面,他不得不和连翘断了,但你们两人心中有了隔阂,以后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反之,若你对连翘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不迟早把自己气病。” “娘,我是希望您和离的。您还年轻,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蹉跎在这样恶心您的男人身上。您别顾虑我,也别忧心常家,你只管顺着您的心意来。若您想继续留在侯府……当然,我是坚决不建议您继续与赵伯耕过下去的,不过若您决议留下,我就和我爹好生交流一下,让我爹以后就守着你一个人过日子。” “反之,若您厌了这日子,我想办法让您与我爹和离,让您过自在日子去。” 常慧心许是心动了,便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片刻后,她整个人许是冷静了,便连那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姝姝,你还小,你不懂……” “我懂,娘,你的顾虑我都懂。你担心和离后,常家的生意会受影响;您担心您和离后,我的名声会被牵连;许是您还担心,离开侯府,日子不再光鲜亮丽,您接受不了那么平庸的日子。” 常慧心摇头,“姝姝,再怎么平庸的日子,,便是清贫些,只要没那么多糟心事儿,娘心里也是高兴的。可是……” 第66章 着火 “不用可是了娘,女儿懂您的心意了。”赵灵姝的声音冷静极了,“娘,您只管安心等着就是,和离的事儿,女儿替您办妥。” 常慧心闻言,终于急了,“姝姝,这事儿你不要擅作主张,这事儿……” “娘,难道你对侯府还有留恋,对赵伯耕还有期待?” 赵灵姝冷笑一声,“您,在这府里生活了十多年,很多事情您看的比我明白。侯府没指望了。我爹懦弱无能、无德无信,二叔女干险刁滑、夜郎自大,四叔身无所长,一天到晚只会怨天尤人。整个府里的成年男丁,也就三叔还算稳重上进,心里还算有几分成算计较,也因此,三叔早早为自己谋了出路,携妻带子到任上外放,几年不回京一趟。” “娘,明眼人都知道,侯府就是个泥淖,呆在这里,只会越陷越深。趁着现在还能登岸,娘,你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常慧心一颗心紊乱不已,女儿越是劝说,她越是无措。 许久后,她终究是闭上了眼,声音微哑的道,“姝姝,让娘好好考虑考虑吧。” 赵灵姝点头,“那您尽快啊娘,我等您的好消息。” …… 这一日后半晌,洛思婉让丫鬟来还了一部分东西。 赵灵姝当时正在午睡,并没有看见人,她是后来听红叶说的,红叶说洛思婉跟前那小丫头委屈的什么似的,看着他们的眼神怨怼极了。 红叶还说,“我本来想问那小丫鬟打听打听,他们今天去做什么了,可那丫鬟嘴紧的很,什么也不告诉我。” 赵灵姝拍拍红叶的脑袋,“你还学会套人话了,别让人把你的话套走就行。” “姑娘,我才没那么笨呢。” 赵灵姝与红叶说了几句话,四处瞅一圈没看见她娘。 “我娘去哪里了?” “夫人去蔷薇苑了。” 赵灵姝挑眉,“是我爹请我娘过去的,还是有别的事儿?” “不是侯爷,侯爷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说是友人约他吃酒。是刘嬷嬷把夫人喊过去的,刘嬷嬷说思婉姑娘还回来的瓷器,她看着有问题,打眼瞧去跟夫人借给她的那套一样,但仔细看却又不太像。刘嬷嬷拿捏不准,就让夫人亲自过去看一看。” 赵灵姝颔首,没太在意这事儿。 洛思婉在别的物件上弄假,她娘许是看不出来。但常家做瓷器发家,她娘从小耳濡目染,即便称不上是行家里手,半个行家是绝对称得上的。 想要在这方面糊弄她娘绝不可能。 更别提,被她娘带到昌顺侯府的瓷器,俱都是她娘的心爱之物,谁还能认错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赵灵姝关心的是赵伯耕的去向。 友人约他吃酒? 那个友人这么清楚他的行踪? 他也就今天未去衙门,那友人恰今天约他吃酒,那友人难道和他心灵相通? 赵灵姝更倾向于,是那连翘从别人手里弄来了生子的偏方,迫不及待要在赵伯耕身上试一试。 想到这里,赵灵姝真恶心了。 男人啊,一旦精虫上脑就不管不顾。脸都花成那样了,他也不怕吓到他那小情人。 赵灵姝嘀嘀咕咕的时候,院子外传来动静,她抬头去看,就见她娘蹙着眉头走了进来。 她娘的神情非常不好看,不仅秀眉蹙的紧紧的,嘴唇也险些抿成一条线。虽说看见她后,她娘面上很快就带上了笑,但她之前的神情赵灵姝看的一清二楚。 赵灵姝给她娘递过去一杯凉茶,开口问说,“洛思婉还的瓷器有问题?” 常慧心喝茶的动作一顿,“这你都猜到了?” 赵灵姝点头,“这多容易。我爹又没在家,肯定惹不到你。红叶告诉我说,你去看那瓷器的真假……娘,洛思婉还来的瓷器,真是假的啊?” 常慧心将茶盏放在桌上,叹口气说,“假的,娘都不用上手,只看釉色就知道,那东西再假不过。” 常慧心陪嫁来的瓷器,即便不是好东西,也必有特殊之处。 就比如被洛思婉借走的那套瓷器,那是一壶三杯的一套茶具。茶具造型普通,可窑变过后的色彩非常迷人。 那茶器整体呈现或深或浅的粉色,远处看像是朵朵桃花盛开,近看又像是天边的火烧云弥漫。 当初成亲时,常慧心还是个心思烂漫的姑娘家,对这套瓷器爱不释手,就亲自将这套瓷器添加到了自己的嫁妆单子上。谁料晒嫁妆时就被人惦记上了,后来更是含蓄的被人借了去。 常慧心摇头一笑,“我指出东西是假的,那丫鬟还不肯认。我又说这套茶具是我亲自烧出来的,每个细节我都清楚,那小丫鬟这才将东西带了回去。” 赵灵姝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洛思婉的心思真重啊。怪不得昨天那么轻易就同意还东西了,感情在这里等着您呢。” 常慧心不为洛思婉辩解,在她看来,洛思婉此番试探就是有意为之。 若她连自己的物件都认不出来,之后还来的东西有几分真几分假更不好说。若是她真认出来……那边怕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来应付她。 常慧心说了句实话,“她自来聪明,若不然也不能被老夫人带在身边。只是她以为这好事儿,却无意中被养坏了心性……” “说不定她的心性本来就歪了呢?” “算了,不说她了,随她去吧。” 常慧心面上的神色很是平静。 赵灵姝迟疑片刻问她娘,“我爹与人喝酒去了?” 常慧心眸中都是洞若观火的神色,“姝姝,别管他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咱们只当不知道。” 赵灵姝看了她娘一会儿,点点头,“您说不管,那我就不管了。” 这一天直到晚间再没有过热闹。 赵灵姝原想着,怎么着老夫人和二房也要还点东西过来,可他们院子里没有一点动静。 这可就有意思多了。 赵灵姝趴在枕头上,侧脸看着她娘,“您觉得,是他们不想还,还是想还却凑不齐东西?” 常慧心也翻过身来,侧躺着看着女儿,“两者都有吧。” “呵。借东西时,可没见他们这么痛苦。现在让他们还东西了,倒是跟要他们的命一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常慧心实事求是说,“是娘太软弱了,让他们轻易拿捏了我。若是我态度强硬些,在他们第一次借东西时,就拒绝他们……” “娘你又不是没拒绝?可我祖母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见不得别人好。若你与她没什么关系且罢了,她顶多在背后说几句酸话。可你偏偏是她的儿媳妇,她没有的,她能允许你有?不把你的东西抢过来占为己有,她怕是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生。” 常慧心说,“你祖母固然有不是,可归根到底,还是娘性子弱,不敢与他们起纠纷。” “那是娘要顾着我,若不是为了我能平安长大,娘那至于受那般委屈?说到底也怪我爹,若他是个体贴周到的夫君,他会将我们护的好好的。祖母再强势,看见爹如此作为,也不敢对娘伸爪子。都是我爹这个夫君当的不称职,娘啊,你考虑好什么时候和离没有?” 常慧心忍不住点了她一指头,“还什么时候和离,娘有说过要和离么?” “什么?我道理都给你掰扯这么明白了,娘你竟然还不准备和离?我爹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给您下蛊了?娘,您擦亮眼睛看看啊,我爹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与他过日子,白瞎了您的人才。” “你说的这些,娘都知道。只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若和离,不仅仅是两家交恶那么简单。娘只说一件事,若和离,娘如何能把你带走?常家归根结底只是个商户人家,你爹再不争气,终归是个二品侯爷。若他死活不放你离开,娘拿什么与他争?娘难道忍心把你自己留在这府上?” 常慧心语重心长,“娘不贪恋侯府的荣华富贵,也不太担心和离后,常家的生意会受影响,可娘忧心你。娘担心你一不留神就被人害了去,也担心你孤立无援、性情长歪,娘更担心,因为娘和离,影响了你的亲事。” “姝姝,为了你,娘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赵灵姝沉默许久说,“可是娘,若女儿的幸福,需要牺牲娘的幸福来成全,女儿这日子过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再说,我什么能耐娘还不清楚?别说被人算计陷害了,我不算计陷害别人,那都是我良心发现。至于怕我长歪了,难道我现在的性情还不够歪么,我还能歪到哪里去?再说亲事,若是因为爹娘和离,就对我有成见,这样的男人,就是跪在我面前求我娶他,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常慧心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什么娶不娶的,你这丫头,怎么还想着招赘的事儿?” “招赘多好啊。到时候我就可着心意找个我看得上的,一个看腻了,我就再换一个。他们也不用出门交际,只用每天把我伺候的舒舒坦坦的,嘶,这事儿真是越想越美。” “臭丫头,还没睡觉呢,先做起梦来了。” 赵灵姝被她娘拍了一巴掌,“姝姝,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贪花好色?” “姑娘家贪花好色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我是我爹的种,我这不完美继承我爹的基因么?” 常慧心不懂“基因”是什么东西,但姝姝的话她是听懂了。她就忍不住忧虑起来,她每天盯着姝姝,姝姝还对“美色”念念不忘。这要是继续留女儿在昌顺侯府,女儿会不会在别的方面也受赵伯耕的影响? 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要一想到,姝姝和这满府的人长期相处,最后会长成个什么鬼样子,常慧心觉得天都塌了。 她思虑良久,终究是松口说,“和离的事儿,娘会好生考虑。不过你得答应娘,若我与你爹和离,你得舍了侯府,与娘一同离开。” 常慧心的心里很清楚。 即便女儿在昌顺侯府,才可以嫁入高门,才会有个好前程。但是,所谓的高门,难道就真的适合姝姝么? 赵伯耕这个爹,现在就不太喜欢姝姝,以后他真的会用心为姝姝考虑,给她选一门合适的亲事么? 若没有她时刻盯着,他怕是会直接将姝姝卖个好价钱,那时候她的姝姝才是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这里,常慧心愈发焦躁了。 她抓紧了头下的枕头,“姝姝,若娘离开昌顺侯府,你会跟我走的,对么?” 赵灵姝蹙眉,“娘觉得,我爹会放我离开?” “你别担心这件事,只要你想和娘走,娘就是把所有东西都舍下,也要把你带出去。” 赵灵姝满意了。 看来她娘真的有离府的打算了。 但是,怎么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呢? 养肥了这满府的人,却苦了他们娘俩,这事儿她一千一万个不答应。 赵灵姝本想跳出来反对的,但她又怕她直接表明了跟随的态度,她娘再反悔。 她就说,“侯府对娘来说是泥坑,对我勉强还有点用。我要不要和娘一起离府,这个,我再考虑考虑啊。” 这次换赵灵姝拿乔了,可常慧心也没有办法,只能琢磨着明天再劝女儿。 她带着满腔忧愁,晚了平常一个时辰才睡着。 赵灵姝等她娘睡着后,才翘起嘴角嘿嘿笑起来。 事情有了进展,真好啊。 但是老夫人和二房至今没还东西,又让她很愤懑。 那些奸猾的老东西,可别打什么歪主意,若不然,她是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赵灵姝翻了两个身,终于睡着了。可因为心里藏这事儿,她晚上睡得不太安生。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一些很细碎的动静。有些像是敲东西的砰砰声,也有点像人走路和说话时发出的声音。 可她太困了,眼皮子像是黏了胶水一样睁不开。 就在又一次翻身时,赵灵姝又听到了大火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她懊恼的蹙着眉头,翻个身继续睡去。 可下一刻,赵灵姝陡然睁开眼睛。 窗外一片火红,火苗在一瞬间窜到成人高,赵灵姝一把抱起她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着火了!快来救火!” 第67章 逃生 大火在瞬间烧成燎原之势。 通红的火光映照下,连人的眸中似乎都成了一片血红。 屋内在瞬间涌起滚滚浓烟,呛的大喊大叫的赵灵姝狼狈的咳嗽了两声。 常慧心已经被惊醒了。 她双腿落地,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顾不上询问为何会起火,外边守夜的下人都做什么去了,更顾不上歪伤的左脚,常慧心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拉着女儿就踉跄的往门口扑去。 房门已成一片火势,常慧心忍着火焰去拉房门,结果却只听叮铃咣当的几道声响。 两指宽的门缝中,耷拉下来的锁链泛着锐利的银光,似乎在嘲笑他们多此一举。 “门被从外边锁上了。” 常慧心刚失态的念了这一句,就被赵灵姝一把拉了回来。 熊熊火光中,赵灵姝的神色仓皇极了。不是因为疯狂燃烧的大火,而是因为她娘。 “娘,你袖子都烧着了,娘,你手受伤没有,快让我看看。” 常慧心任由女儿给她扑灭了手上的火,她此时才感觉到手腕上钻心的疼痛,但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她疯一样的跑到窗户处,想开窗让女儿逃命,然而,窗户不知何时竟被人从外边钉死了。 常慧心再去推别的窗户,依旧是如此,屋内所有能供逃生的门路,全都被锁死了。 常慧心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怎么办啊姝姝,他们想把你和娘一起烧死。娘不怕死,但你怎么办,姝姝你怎么办?” 她一边哭,一边却拿起了地上的凳子,以一种勇往无前的姿势,直接冲着房门跑去。 赵灵姝看出了她娘的意思,但她娘才多大点力气。就她那点力气,怕是连张桌子都抬不起来。 况且,屋内浓烟这么大,火烧的这么猛,怕是还没跑到门前,她娘就被烧成火人了。 赵灵姝再一次拉回她娘,然后将茶壶和花瓶里的水全都倒出来。 茶壶中还有一整壶过夜茶水,落地花瓶足有她腰那么高,里边也装了满满当当的水,再有屋内两个冰盆中的冰融化成了两盆水,这么多水,足够赵灵姝用了。 她将娘俩的帕子都打湿,让她娘先捂住口鼻。 本意还想回房间拿一床被子来,但架子床已经熊熊燃烧起来,里边的布料也在瞬间变成熊熊火势。 赵灵姝没办法,索性端起哪些水,将娘俩从头到尾浇个透湿。 等做完这些,赵灵姝捂住口鼻,再次大喊,“有人没有,失火了,救命啊!咳,咳!” 可惜,她再是喊的大声,外边除了大火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也再没有别的动静。好像所有人都死了,或是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他们娘俩挣扎求生。 赵灵姝眼眸冷的刺骨,捏紧了拳头看向房顶。 火已经烧到了房梁,他们身周的落地罩和帐幔等也吐出烈焰,整个房间在一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大火烧这么快,肯定是被人泼了燃油。 这是有人决心要烧死她和她娘。 她偏不要死! 赵灵姝凶性上来,把她娘往后推了两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猛地蓄力,在她娘惊骇的眼神中,助跑几步,腾空飞起,猛地往房门上踹去。 “姝姝!” “砰!” “咔嚓!” “哐当!” 紧锁的两扇房门被赵灵姝猛地踹飞出去,哐当落地,激起满地烟尘。 赵灵姝也狼狈的跌落在地上,随着惯性在地上滚了两圈,才一边咳嗽着一边快速爬起来。 “娘,你不要自己过来,我去抱你。娘你等我。” 身上的骨头好似摔折了,疼得赵灵姝面色扭曲。但她现在她顾得上这些,她娘看见她衰落,不管不顾的从屋内往外跑。 赵灵姝吓坏了,门口火那么大,再把她娘烧熟了吧。 赵灵姝什么都顾不上,三两步跑进房间,一把抱起她娘,便弓着身往外窜。 也就在娘俩窜到外头时,头顶的梁柱哐当一声落下来,半个房间都被砸塌了。 娘俩心有余悸的往身后一看,俱都惊的浑身汗毛倒竖起来。 “娘,您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刘嬷嬷和红叶他们。” 赵灵姝将她娘放在院子正中,这边远离火源,不会被烧到。 话落音,她顾不得看她娘的神色,一路狂奔往刘嬷嬷和红叶住的房间跑去。 这边距离正房很近,但许是没泼燃油,火势到了这里,虽然依旧很大,但尚在可控范围内。 赵灵姝一路跑过来,就见所有房门都从外边上了锁,所有窗户都被从外边封死,这若不是侯府的人有意为之,她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一路奔波先后救出了刘嬷嬷和红叶,两人都呈昏迷状态,被赵灵姝掐了好些下人中,才恍恍惚惚苏醒过来。 一睁眼看到的是凶神恶煞的大姑娘,刘嬷嬷和红叶懵的不知如何是好。 可稍后看见姑娘身后的一片火光,两人目眦欲裂,人都傻了。 许久后,刘嬷嬷发出一声哀嚎,“天杀的!这些人杀人放火,他们就不怕遭报应么!” …… 有刘嬷嬷和红叶帮衬,梧桐苑的其余丫鬟婆子,也很快被从房间中拖了出来。 好消息是,所有人都活着。 坏消息是,整个蔷薇园已成一片火势,想救也救不回来了。 可就算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整个侯府依然一片死寂,就好像侯府中所有人都中了招,也都昏迷不醒似的。 赵灵姝一边摸着她娘的脚踝,一边吩咐刘嬷嬷,“喊人来救火。” “看看咱们院子中都少了什么人。” “天亮后立刻去报案。” “把此事宣扬的众人皆知。” 一个个吩咐下去,梧桐苑的丫鬟婆子们俱都忙碌起来。 待人都走后,赵灵姝一把将她娘抱起来,往外边去。 常慧心一脸惊魂甫定,直到现在脸还是白的。 她抓住女儿肩头的衣服,“姝姝,把娘放心来,娘能自己走。” 赵灵姝摇头,“不行,娘的脚伤更严重了,若下地走路,之后更难医治。娘不用担心我,女儿抱得住娘。” 常慧心忍不住红了眼,“是娘没本事,关键时候还要你来救。姝姝,你刚才伤到哪儿了,娘看你刚才疼得握拳,是伤到骨头了么?” “没有,就是摔了屁股,疼了那么一下,现在已经好了,娘不用担心我。” 赵灵姝抱着她娘,直接往梧桐苑去。 也是这时候,从梧桐苑的方向跑出几个丫鬟婆子来。 孙嫂跑在最前面,燕儿紧随其后,两人衣裳凌乱,鞋都没穿,跑到半路看到赵灵姝抱着常慧心正往这边来,孙嫂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上的青砖嗷呜一声哭了出来。 “吓死我了,可吓死我了。” “夫人,姑娘,你们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给老太爷交代啊。” 孙嫂说完这些话,又忙不迭上前来,硬是从赵灵姝手上接过了常慧心,背起常慧心就往蔷薇苑走。 从孙嫂口中,赵灵姝得知,他们一行人来这么快,全因了她家二小子。 孙嫂家的老二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抓一大把。他爱赌钱,还爱吹牛,屁大点孩子,没事儿还喜欢和人喝两杯。 这次这孩子约了一帮年纪大小差不多的孩子赌钱,结果赌输了避过巡城的守卫,偷偷摸摸往家来。 输了钱,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结果这一翻腾,就发现了屋里突然亮起来。 二小子没当回事儿,还以为城里那处失火了。 反正哪里失火也不可能是昌顺侯府失火,侯府规矩大,管的严,一到晚上必定有专人检查过各个院子的火源熄灭才能入睡。 可火势越来越大,也让人忧虑。二小子起来一看,这就发现了不对。 孙嫂子含恨说,“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不过也幸好大姑娘在,不然,不然真是想都不敢想……” 一行人就这般回了蔷薇苑。 此时整个昌顺侯府终于从梦境中苏醒了,人生嘈杂,到处都在呼喊“救火啊”“走水了”“快来人啊”! 众人奔走呼号,可梧桐苑的大火已经成势,即便众人合力扑救,也等到天降亮时,才将将把大火扑灭。 孙嫂子拉上孙大柱出门时,沿途就听见有丫鬟婆子在议论。 “别人的院子都好好的,只有大姑娘的院子被烧的一干二净,怕是老天爷在警告咱们这位大姑娘,以后且不能猖狂任性了。” “你知道什么,这背后肯定有事儿。你仔细想想大姑娘这两天都干了什么,嘿,不能说,不能说……” “别的不说,咱们这位大姑娘命是真大啊。有人诚心算计,她竟然还能逃出升天,不得不说,这命是真硬。” “什么有心算计?那来的那么多算计?这天干物燥,房屋着火不是很正常么?” 孙嫂子听见了众人的闲言碎语,也只在有人说大姑娘“猖狂任性”时停了停脚步,冷嗤了一声,继而,她却什么都不问了,迈起大步就往外走。 大姑娘说了,这次报案光明正大的去! 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却最听主子的话。大姑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就把这案告的轰轰烈烈,让满京城都知道,这昌顺侯府的隐私算计。 直到孙嫂子与孙大柱坐上了去往京兆尹的马车,侯府的人才后知后觉的收到了消息。 老夫人捏紧了手中的拐杖,慌忙就让人去拦,但是这时候,赵伯耕回来了,肃王府的姑娘闻听了火宅之事,也央求着肃王带她过来了。 又有左邻右舍与交好的人家听说了消息,俱都让体面的管家过来询问,老夫人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竟把拦人一事忘到了脑后。 她在去见人前,只咬紧了牙暗恨:可真是命大,被锁在屋内都没被烧死!难道他们只能任由他们母女宰割,被他们母女欺凌? 赵伯耕此时已经到了后院。 他四肢酸软,瞳孔放大,头上出了密密麻麻一层冷汗。 在听到侯府失火,女儿的院子一夜间被夷为平地时,赵伯耕顾不得上朝,提上裤子就从连翘的小院里跑了出来。 他此时的模样当真狼狈极了,甚至因为跑的太快,中间还跌了两跤,他面上又是汗又是泥,整个人没个人样。 就这般一路狂奔回到蔷薇苑,一进门就看到坐在院中用早膳的母女俩,赵伯耕眼圈一红,一屁股坐在地上。 “慧心,慧心,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姝姝,我的女儿啊,你要把爹吓死了。” 赵伯耕嚎的眼泪都出来了,又因为看到两人平安无事,他喜极而泣之下,拍着地上的青石板不住叫好。 “幸好你们命大,幸好老天有眼。慧心,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姝姝,爹以后好好待你,再不训斥你了。” 赵伯耕脸上的表情情真意切极了,他这个模样,别说,看的常慧心和赵灵姝还有些动容。 当然,若是她爹能把衣裳拢好,把胸膛和脖颈上那些暧昧的红痕与抓挠都掩盖住,就更显得他的款款深深了。 可那些红痕与欢爱的痕迹太刺眼了,看见这些,只会不住的提醒他们,他的薄情寡义、虚假伪善,以及他的背叛与包庇。 常慧心与赵灵姝同时收回了眼。 不同是,赵灵姝若无其事一样,继续拿着勺子喝粥。 反观常慧心,她将手中的筷子搁在筷枕上,一时间喉头哽塞,只想呕吐。 许久后,赵伯耕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两人中间的空位上坐下。 他深情款款,眸中都是庆幸之色,“慧心,你和姝姝没事儿,这真的太……” 常慧心直接打断他,“赵伯耕,你昨晚在哪里?” 赵伯耕顿了一下,心中有些不高兴,但更多的事心虚。 他挠挠头,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又故意扯着嗓子做出发怒的模样来。 “我在哪里?我不是和你说了么,同僚约我吃酒,昨天我与他一道吃酒去了。” 常慧心平心静气的看着他问,“到底是与同僚吃酒去了,还是去康平巷见连翘去了?” 常慧心的面容平淡极了,平淡的好似只问了一个最寻常的问题,比如“你吃了么?” 可就是如此简单一个问题,当即让赵伯耕神情大变。 他瞳孔收缩,被骇的一屁股坐起身,带的身下的凳子“哐当”一声摔倒。 第68章 我们和离 天气酷暑闷热,赵伯耕身上没消下去的热汗再次涌上来。 他面上一片油光,汗水顺着面颊往下滑落。 赵伯耕慌张的四处张望,“什么连翘,什么康平巷?慧心,你是不是被烟熏坏了脑子,你问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常慧心平静的看着他,“赵伯耕,我连康平巷和连翘都说的出来,你觉得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儿,当真一无所知么?你瞒了我好久啊,赵伯耕你怎么忍心呢?” 赵伯耕原本还想狡辩,但在常慧心洞察一切的眼神中,他嘴巴张开又闭合,闭合又张开,最后到底是抿紧了嘴唇,沉下了脸,再没说话。 常慧心问,“赵伯耕,你是不是把当初娶我时的承诺,都抛之脑后了?” 随着常慧心这一诘问,赵伯耕眉眼闪烁,似乎这才想到了连家与常家有血海深仇。 但是连翘是连翘,连家是连家,并不能因为连翘是连家的女儿,就把连翘也同罪论诛。 连翘是无辜的。 他也是在过了年后,才知道连翘是连家的女儿的。 若早知道连翘与连家有关,他,他私心里还是会救下她,将他养在外边。 若他还不管她,她会被人贩子带走,卖到那些脏了臭了的地方去。连翘是个好姑娘,只不过运气不好,才投生到连家,其实,她心里也很愧疚,也想与他断绝关系。 赵伯耕想到这些,又想到连翘白天小意温柔,夜里却如吃人的妖精一样,贪婪地骑在他身上不下来。 她那时候的风情,只是想想,便让赵伯耕的呼吸粗重起来。 赵伯耕这一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母女俩的视线。 赵灵姝当时就把筷子丢在了圆桌上,眸中露出嘲讽的笑意来,“呵。” 常慧心的面色更是难看,她咬着牙齿丢下一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赵伯耕回过神来,既因为女儿鄙夷的目光心生愤怒,又因为常慧心决绝的姿态感觉心慌。 他心烦意乱,方寸大失,顺着本能张口问了一句,“什么意思?常慧心你竟然派人跟踪我?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理取闹了,你的贤惠贴心都跑到哪里去了?” 常慧心单手拄着额头,一脸忍耐压抑的模样,赵伯耕见状,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他越是心慌,越是口不择言,“我把连翘养在外边怎么了?我知道常家和连家有龃龉,可这关连翘什么事儿?再来了,你虽然姓常,却早已经嫁到昌顺侯府做夫人,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常家?常家是给了你一条命,但我是你的夫君,你该以我为天。”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养着连翘,那我也不用再通知你了。为了你们姐妹俩能更好的服侍我,你今天就收拾出个院子出来,把连翘安置进……” 常慧心说,“赵伯耕,我们和离!”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起到了惊天的效果。 赵伯耕不念叨了,也不瞎逼逼了。他眼睛瞪的铜铃一般,整个人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直到抓住旁边那株葡萄树,才惊险的站住脚。 赵灵姝双手环胸,就这般看起她爹的热闹。 她幽幽的开口说,“爹,您可小心点。都老胳膊老腿的了,再把您摔出个好歹来,那连翘不知道愿不愿意过来给您伺疾。” “你,你,你们娘俩!” 赵伯耕手指颤抖,人也抖的站不住。 赵灵姝贴心的开口,“爹,我们娘俩怎么了,我们娘俩都很贴心对不对?爹啊,你现在心里肯定在偷着乐吧。为了您那心爱的连翘不受委屈,我娘决定给她挪位子了。爹,您现在可算能给您心爱的连翘一个交代了。” “赵灵姝你个逆女,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连翘扶正。你,你给我闭嘴。” 数落过赵灵姝,赵伯耕又看常慧心,“你是我夫人,我给你个面子,这次的事儿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若想用和离拿捏我,哼,我下次绝对会让你……” 常慧心再次说,“赵伯耕,我们和离!” 赵灵姝拍了拍巴掌,“娘,好样的。” “爹,我娘又说了一次和离,你想怎么着来着?都怪我娘,太心急了,竟然都没让您把刚才的话说完。” 赵伯耕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盒,他神情黑了紫、紫了青、青了红、红了又白。 五颜六色在他脸上轮番上演,赵伯耕的神情真是精彩极了。 常慧心在他的震惊恍惚中,又一次平静说,“赵伯耕,我们和离!我离开侯府,我们恩断义绝。” “什么恩断义绝?我不同意!常慧心你是不是有外心了,你是不是想攀别的高枝?好啊,我就知道,你这些一天天的往外跑,你肯定是有别的想法了,你……” 一个耳光狠狠的扇在了赵伯耕脸上,赵伯耕的面颊直接歪到旁边去,许久没有转回来。 他舔舔舌根,嘴巴里一片咸涩。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他伸手抹了一把,素白的手掌上一片猩红。 “常慧心你竟敢打我,你……” “好你个小贱人,你敢和我儿子动手,我和你拼了!” 老夫人跌跌撞撞从门外跑进来。 她狰狞着面孔,狠狠的咬着嘴唇,隔着老远就伸出了颤巍巍的手掌,胡抓乱挠的往常慧心跟前奔去。 赵灵姝起身,轻松将老夫人拦住。 “你个孽障,你也给我滚开。你们娘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见过那个当妻子的往夫君脸上又抓又挠?你娘抓破我儿子的脸,我不与她计较,她还敢打我儿。今天我若不教训教训她,她怕是要翻天。” 老夫人嘴上叫嚷着要教训常慧心,可那手指却直接冲着赵灵姝而去。 若不是赵灵姝有防备,那长长的指甲险些捅到她眼睛里去了。 赵灵姝伸手拦了一把,老夫人没达到目的不罢休。她眼睛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伸手再次冲赵灵姝的面庞而去。 “住手,不许伤我姝姝姐姐。” 小胖丫出声的空档,赵灵姝一把将老夫人推开。 老夫人被甩出去,幸而桑姑姑扶住她,才没有跌倒在地上。 小胖丫一溜烟跑到赵灵姝跟前,“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有没有受伤?姐姐我听说你的院子被火烧了,我吓死了,好在姐姐你没事儿,要不然我要哭死了。” 小胖丫呜呜咽咽哭的一会儿,又想起老夫人来。她转过身,狠狠的瞪着老夫人,“你不许伤我姝姝姐姐,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去皇后娘娘面前告状。” 赵灵姝拍着小胖丫的肩膀,让她别太激动,一边看着紧随着小胖丫而来的肃王。 肃王是外男,如今进了她娘的院子,这若传出去,肯定会让人说闲话的。 可肃王身后还有差役,甚至还有一个头戴官帽的大人。 赵灵姝挑起眉,这又是闹哪出? 老夫人还要再闹,赵仲樵一脸大汗从差役身后跑进来。 “娘,您消停些。京兆尹衙门的差役来了,来调查梧桐苑失火的事情。” 老夫人一下子安静了。 她眉头不受控制的往上跳了好几次,手也捏紧了帕子,嘴巴更是抿的死紧。 她身体更是紧紧的绷着,被人看上一眼,都忍不住发抖。 老夫人说,“怎么,怎么还把京兆尹衙门给惊动了?梧桐苑失火是意外,我们府里都没报官,你们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吧。” 为首那位官员冲老夫人行了一礼,“您府里没告官,巡防官却告了官。巡防官说您府里的火起的蹊跷,不过一瞬便成燎原之势,怕是有人心存不轨,故意为之。京兆尹衙门受命监理京城治安,有潜在贼人作恶,我们不得不查。老夫人,得罪了。” 京兆尹衙门的几位官员冲老夫人行个礼,又与赵伯耕打了个招呼,这便让人带路,往失火的梧桐苑去了。 赵灵姝见到这些人离开,忍不住挑眉笑起来。 她就说,孙嫂和孙大柱刚走,怎么京兆尹的人这么快就到了,感情是巡防官替他们告了官。 真的是巡防官告的官么? 赵灵姝看向肃王,老夫人与赵伯耕几人也看向了肃王。 众目睽睽之下,肃王丝毫没有闯入女眷院子的不适。 他冲众人微颔首,“此事已传入陛下耳中,因事情恶劣,陛下又知瑜儿与贵府的大姑娘交好,必定会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便嘱咐我一到过来探明究竟。” 赵灵姝眸中闪过明悟。 怪不得刚才那京兆尹的官员,离去时还特意请示了肃王,感情肃王还身兼多职,这次充当了一次“钦差”。 但是,陛下就因为她与胖丫有关系,就让肃王过来探查,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不像是会做出如此事情的人。 准确点说,她不觉得那位陛下会那么闲,连如此小事都关注。 所以,事情真的是如此么? 赵灵姝看着肃王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怀疑。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肃王转过身看过来,“姝姝怎么样?昨晚吓坏了吧?你可有受伤?” 赵灵姝回答说,“还好,我命大,除了受了点惊吓,别的都好好的。” 小胖丫闻言,再次心有余悸的抱住她姝姝姐姐。 “姐姐,你今天随我回府吧。你们府里人太坏了,竟然敢放火烧人。他们简直目无王法,罪该万死。” 赵灵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抱歉了胖丫,不把谋害我的人抓出来,我怎么舍得离开这里呢?” 肃王的眼神又看向常慧心。 “夫人可还好?” 常慧心微颔首,秀丽的眉眼中一片沉寂。她口吻平淡,不喜不悲,“劳王爷问候,我没什么大碍。” 肃王才想点头,赵灵姝已经开口说,“什么没大碍,我娘为了救我,手都被烧伤了。还有我娘的脚,昨天歪了一下,本来歇息两天就好了,结果昨晚一通折腾下来,情况更糟了,怕是不歇上一两个月,都好不彻底。” 肃王的眉头挑了起来,胖丫更是急吼吼的跑到常慧心跟前去。 她小心翼翼的凑近,欲要掀开常慧心的衣袖,常慧心恐怕烧伤吓着孩子,就冲她摇摇头,“没事儿,不是什么大伤,不用担心的宛瑜。” 胖丫却不依不饶,“让我看看么婶婶,婶婶不让我看,我不放心。” 到底是挨不住胖丫的央求,常慧心将袖笼微微掀开来。 她的手部皮肤白皙细腻,莹润有光。可就在手腕位置,涂抹了厚重的药膏,微微遮掩住一片烧红。 因为是夏季,又是烧伤,自然不好将伤口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以防发脓溃烂。 但因为涂抹的药膏是乳白色,且因为衣袖的剐蹭,那被烧灼过的皮肤微微露出来,此时那红色发紫,看着就疼。 小胖丫呼吸都重了,常慧心赶紧将衣袖放下来,“已经上过药了,很快就好了,宛瑜不用担心。” 小胖丫敏锐的注意到,婶婶手指一直微蜷着,手腕翻转间,也露出微微的白。小胖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婶婶,你手指也被烧伤了么?” 常慧心无奈伸开手掌。 不仅手指,其实就连指腹和掌心都有烧伤,好在没手腕处的严重,涂抹了药膏后,以后想必也不会留疤。 小胖丫还注意到,她常婶婶烧伤的是右手,那她今天怎么吃饭的? 她看见搁在婶婶左手处的汤匙,“婶婶手伤了,我喂婶婶吃饭吧。” 赵灵姝笑着拍了胖丫一下,“你还怪细心的。” 同样的问题,她爹就没注意到。 他啊,说是对他娘还有余情吧,那应该确实还有几分。可你要说他凉薄无情吧,他从始至终就没注意到这个问题,也是够无情的。 赵灵姝看向她爹,果然,就见赵伯耕瞠目结舌,一脸吃惊;她又看向肃王,肃王蹙着眉头,双眸微眯,似在考量什么。 气氛有短暂的安静,也就在这片安静中,赵仲樵与老夫人回过味儿来,赶紧将肃王往外边请。 “这院子闹腾的厉害,还请王爷先到花厅里坐。” “这边一股烟熏火燎味儿,再熏着王爷……” 肃王没有留下的道理,便也顺着两人的意思往外走。但才迈出脚步,他就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赵伯耕,“侯爷一块过去吧。” “啊?哦,好。” 赵伯耕临走深深的看了常慧心一眼,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外边请。一直想与王爷喝茶,却迟迟没有机会。这次倒是凑巧,还请王爷在府里多留一留,也尝一尝侯府的清茶……” 第69章 和离(二) 就在京兆尹衙门的差役,去梧桐苑查看失火案件,肃王被老夫人母子三人热情招待时,赵灵姝与她娘终于用完了早膳。 他们也没有离席,因为小胖丫此刻正坐在桌旁大吃二喝。 小胖丫也不想如此失礼的,可她一大早就过来了,连早膳还没来得及用。她和姝姝和婶婶又这么熟了,两人邀请她坐下用膳,她也想不到有什么好推辞的,于是,就这么坦然的坐下一起吃饭了。 小胖丫是个嘴甜的,边吃边将桌上的食物都夸了一遍。 她胃口还特别好,轻轻松松用了两碗粥,还吃了不少烧麦、灌汤包和小菜,若不是常慧心在旁边拦着,她还想将最后两个椒盐花卷也吃吃掉。 几人终于离桌,小胖丫围着院子绕圈消食,顺便光明正大的欣赏她婶婶的住处。 她正好奇的四处观看,孙嫂子回来了。 孙嫂子与京兆尹衙门的人走了个碰面,知道大姑娘院子失火的事情,京兆尹已经受理,他们就没有再去告状。她和孙大柱去了别处,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了。 孙嫂子对两位主子行礼,“夫人,姑娘,奴婢不负所托。” 常慧心点点头,看向了女儿,赵灵姝就说,“既然院子已经安排人清理了,咱们这就搬吧。早点搬早点安心,省的一不留神再让人把我们烧了。” 常慧心摸摸女儿被烧焦的头发,心中一阵怜惜。 姝姝来回在火门处钻了几趟,头上的发丝不可避免的烧焦了许多。 还是妆娘手巧,剪去了烧焦的头发后,又将略短的发丝整个梳进发髻里,这才看不出异样来。 可想到女儿被剪了满地的碎发,常慧心依旧心痛。 她拉着女儿,“咱们这就搬出去,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两人下了命令,孙嫂一脸振奋的忙碌去了。 也就这一瞬间,院子里消失的丫鬟突然都冒了头。 他们将一个个收拾好的箱笼抬出来,不过一会儿功夫,半个院子就被占满了。 不仅有箱子,梳妆镜,甚至连屏风与美人椅都被抬了出来,这,这是要做什么? 小胖丫顾不上欣赏院子里的美景,三两步窜了过来。 “婶婶,姝姝姐姐,你们这是要……” 常慧心不好说要和离,赵灵姝却没什么忌讳。 “这还看不出来么?我娘不打算和我爹过了。我们这就准备搬出去。胖丫,你以后要窜门可别来这里寻我了。” “不,不过了是什么意思?是要和离么?” 小胖丫小小的脑袋中,有大大的震惊。 婶婶竟然要和昌顺侯和离? 虽然昨天在翠茗茶楼,知道昌顺侯养外室后,她就对昌顺侯厌恶起来。但侯府已然有了三个妾室,就是再多一个外室,好像也没什么。 问题还是出在那“连翘”身上。 小胖丫回府后,问他爹打听连翘的出身来历,连翘与她常婶婶又有什么过节。可他爹不让她小孩儿家操心大人的事儿,更不肯说别人家的隐私。 她派出飞羽去探听,飞羽只说两人表面上无来往,既然有龃龉,那怕是在闺中结下的仇怨。 要查探两人在闺中的矛盾,就要派人往蕲州去。一来一回最起码要耽搁一个月时间,委实不划算。况且无缘无故探听别人家的私事儿,确实有违淑女之道。 她被飞羽和金嬷嬷联手讲了一通大道理,只能不情愿的打消了暗查的计划。 可她再是没想到,就因为一个连翘,就闹得婶婶与昌顺侯和离。 小胖丫将赵灵姝拉到一边来,“姐姐,是因为昨天那个连翘么?如果是因为她,我让我爹将她送的远远的,保证不会让她回来继续和昌顺侯……” 小胖丫红了脸,后边的话说不出来。 赵灵姝闻言拍了拍她的脑袋瓜,“有连翘的原因,但她不是主要原因。我爹和我娘,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反正你只要记住,当一个男人让你频频失望时,就不要再对他抱有期待了。这时候及时止顺才能上策……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么,有肃王在,以后你夫君敢胡来才是活腻了。” 赵灵姝让小胖丫旁边玩去,“我和我娘忙着核对东西,这会儿没空管你。等忙过这两天,我请你去我们的新家吃饭。” 也就在梧桐苑热热闹闹的时候,门外有许多看热闹的丫鬟婆子围了过来。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怎么把屋里的摆件都搬出来了?难道是趁着日头好,想暴晒驱虫?” “驱什么虫?你难道没看出来,搬到院子外的,都是夫人的嫁妆。坏了,夫人不会是想着离府吧?”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夫人要和离?” 事情大条了,丫鬟婆子们四处奔走,将消息传的府里众人皆知。 松鹤园中,老夫人母子三人,正在热情招待肃王。 肃王面色寡淡,委实不好接触。今日又不知什么缘故,眼角眉梢都是锐利之色,看的人心生惶恐。 赵伯耕与赵仲樵俱都夹紧了尾巴,委婉奉承,可肃王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只不紧不慢的喝茶。 气氛压抑极了,赵仲樵与大哥使眼色,你倒是机灵些,选些肃王喜欢的话题来聊。总说些朝堂之事,那个爱听?肃王好不容易歇息几日,且让他净净脑子吧,说些肃王在战场上的英伟事迹,难道不比说些朝堂政令强么? 赵伯耕没看见二弟的眼色,他此时心乱如麻,冷汗狂流。 不知何故,肃王看他的眼神尤其意味深长。那眼神中,更是多有锐利探究之色。像是要把他剖开来,仔细将他研究透似的。 那种满是压迫的视线,让赵伯耕心虚气短,无端端就矮了身子,连腰都挺不起来。 就在这种慑人的静寂中,外边传来风吹草动,让人心慌意乱。 老夫人忍不住朝外边喊了声,“没规矩,贵客上门,你们在外边吵嚷什么。再敢目无主子,把你们所有人都拉出去打板子。” 桑姑姑被众人推进了屋里,借由添茶的空挡,她凑到老夫人耳边,要将新得来的消息告诉老夫人。 无奈肃王在此时看过来,老夫人心一抖,忙训斥桑姑姑说,“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是。肃王不是外人,我们府里也没那见不得人的事儿,有什么事儿你只管直说。” “是,是……” “你这奴婢,往日里笨嘴拙舌,我且宽恕于你。今日你连个话都不会传了,怎么,你是不想在我身边伺候了不成?” “是丫鬟们传来闲话,说大夫人让人将嫁妆全都理出来了,大夫人要和离。” 老夫人愣了一下,猛的拍了一下桌子,“荒唐!” 赵伯耕心一跳,随即又一静,“娘别急,常氏不过闹着玩罢了。她是知道了我……总归您别担心,她就是以此逼我做决断。我回头好好说说她,此事就过去了。” 老夫人不依不饶,还想唾骂两声。 要她说,常氏这个媳妇她也很烦了,她要离府她求之不得。 但不是和离,必须得是休弃! 她不允许常氏带走府里任何东西,哪怕是她的嫁妆也不行。 老夫人一脸愤愤,却不好再说什么。 家丑不外扬。 况且肃王在此,他身负皇命,再把这事儿传到宫里去,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没人对此做出什么指示,桑姑姑便也垂首退了出去。 等到外边,一众丫鬟婆子围上来,“老夫人怎么说,是不是让咱们先去拦一栏?” “是人和东西一起拦,还是只拦东西不拦人?” “拦什么啊,大姑娘在跟前,咱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过去耍威风。” 一人一语,众人说的热火朝天。 好在都还记着府里有贵客,都不敢大声喧哗,便都咬着耳朵发出气声问话。 桑姑姑等众人都说完了,才开口道:“老夫人什么都没说,咱们只当不知道这事儿,不去管就是。” 现场一静,随即又是纷纷发言。 “不去管?” “这要是大夫人来真的怎么办?” “我觉得这事儿真不了,大夫人只要不是糊涂到家,就不可能与侯爷和离。她此举应该就是吓唬侯爷和老夫人的,至于为了什么,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直到,不就是为了让老夫人与二房尽快还钱还东西。” “说不定还想让侯爷尽快给她找出放火的凶手?” “唉,可真是,若是侯爷一直不理会,夫人没台阶下,这可如何是好?” “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常慧心这一招不太高明。 唯有桑姑姑,找了个僻静的地儿呆着,眸中却都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难道就她自己觉得,夫人这并不是闹着玩,而是来真的? 可惜她只是一个下人,说话没份量,她说出去的话也没几个人听。 再来,这侯府真是什么好地方么? 大夫人留在侯府继续过日子,真就比和离好么? 桑姑姑心中思绪万千,她将所有心思都压在心底,对外边的纷纷扰扰,不置一词。 * 常慧心院子里的东西,从一大早就开始整理。 但因为住了十多年,东西委实多,打眼看去,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要收拾起来真就非常麻烦。 常慧心是打定了主意,此番离去再不回来的,所以便将所有东西都带走,一件也不准备留下。 东西将要收拾好时,西苑的几个姨娘闻讯赶来了。 他们等闲不往这处来,因为常慧心虽然是个慈和的主母,可实在不喜欢他们。 又因为大姑娘脾性阴晴不定,一个不慎就要得到大姑娘的冷眼,吃了两次亏,他们都乖觉了,无事从不主动凑到跟前碍眼,只当自己的是隐形人。 可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那还能坐得住? 后院的三个妾室,都不关心火灾的事情,他们主要还是不想常慧心离开府里。 常慧心这个主母虽然不喜欢他们,但她掌家却公允公正,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们。 这若是她与昌顺侯和离,侯爷再娶个厉害的进来,他们日子还能像现在这么顺心么? 三个姨娘一起到了蔷薇苑,另外两个将巧娘推出来,让她开口说话。 巧娘口舌灵巧,最是能言善语,可面对着沉默的夫人,此时她也不知该如何说话是好。 最后,她选择从最保险的话题下手。 “听说您昨晚与大姑娘一道住在梧桐苑……” 常慧心说,“寒暄的话就不用说了,你知道的,我并不想听你说话。” 巧娘的脸色当即就白了,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被猪油蒙了心,做出了背主的事儿,可奴婢已经受到惩罚了。” 常慧心不应声,也不看巧娘,她抬眸看向正让丫鬟们小心安置她妆奁的女儿。 巧娘所谓的惩罚,是她曾经流了一个孩子。 可那还不是她自己作的么? 若不是她担心被赵伯耕冷待,又暗地里想与她较劲,怀着孕还任由赵伯耕折腾,那孩子原本是可以平安生下来的。 就因为她心气不平,因为她想压她这主母一头,她做的过了,直接害了自己的孩儿。 流产这件事,是巧娘的报应。可那个孩儿,可惜了…… 巧娘嘤嘤哭了一通,见常慧心无动于衷,她心里暗恨不已。 就因为她出身不高,从小就得在姑娘身边做狗。 可她是个人,她不想一直当狗,她为自己打算有什么错?反正侯爷迟早是要纳妾的,纳了她不比纳了外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强? 若夫人明智,就该主动将她推给侯爷,而不是对她的心意视而不见,逼得她不得不主动行那勾引之事,落下这洗不掉的骂名。 巧娘委屈坏了,也确实是恨毒了常慧心。 她此时突然不想劝她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常慧心既然想和离,她就说动侯爷成全她。出了府,没了侯府依仗,也没那诰命的身份,她就成了一个普通的下堂妇,到时候,且该轮到她被磋磨了。 况且,指不定夫人走后,她能更进一步呢? 巧娘鬼迷心窍,胆子突然大了起来。 她做完最后一段戏,“您要走,奴婢也不好留。奴婢给您磕个头,算是全了咱们这段主仆情分。今后再见只作不识,万望夫人保重。” 第70章 扯头花 天将正午时,常慧心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孙嫂子和刘嬷嬷指挥着下人,开始一件件东西往外搬。 一个个箱子从内院搬到二门处,再搬到大门口,这一路不可谓不远.一路走来,把府里的丫鬟婆子全吸引过来了。 当东西搬到一半,赵灵姝挽着她娘的胳膊露面,带着小胖丫一道往大门口去。 她娘嫁进来时走的是正门,如今从这里出去,自然也要走正门。 才走到二门处,洛思潼、洛思婉、段雅雯、赵灵溪闻讯全都赶了过来。 赵灵溪瞪大眼看着眼前“蚂蚁搬家”的一幕,人都有些傻了。 “不是,你们来真的啊?” 赵灵姝给她一个白眼,谁给他们来假的?大动干戈就为做一场戏,是他们傻还是她傻? 赵灵姝用手一指,让赵灵溪往一边去,“挡道了你看不见?等我对你动手不是?” 赵灵溪许是被她的回答镇住了,许是太过震惊这件事情竟然不是闹着玩的。 她条件反射顺着赵灵姝手指的方向后退两步,整个人张着嘴,蹙着眉,一副傻啦吧唧的样子。 段雅雯此时也凑上前来,“大嫂,姝姝,你们……” 常慧心冲段雅雯微颔首,没与她说话,直接错过她往外去。 嫁到这府里四年,她没有与任何一个亲眷交心。 每一天的日常对她来说都是一个新的挑战。她要忙于应付老夫人的找茬,二房的阴阳怪气,洛思婉的绵里藏针,若说这府里唯一一个勉强还能说的上话的人,那就是段雅雯。 可惜,也仅只是说的上话。 段雅雯被大嫂那一眼看的心一酸,又往前跟了两步,“大嫂,怎么就走到和离这一步了呢?您别贸然做下决定,有什么不顺心的,您和大哥好好说。对了,大嫂,昨天姝姝的梧桐苑着火,你们两个没事儿吧……” 常慧心回了一句“没事儿,有劳惦记”,继而继续往前走。 但这时候洛思婉与洛思潼姐妹俩凑上前来。 洛思潼面上依旧蒙着一层面纱,让人看不清她被划伤的面颊是否有好转,洛思婉白净的面皮上,一双眸子意味深长的盯着他们看,一脸的算计深思。 常慧心将这些都尽收眼底,却已经不去在意。 其实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她大约摸都能猜到。 但是,她真与这侯府撕破脸了,也就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真若是想一直欠着她的东西不还,她也真敢把那登闻鼓一敲。 常慧心的镇定超乎赵灵姝的预想。 但她娘这反应,她却打心眼儿里欢喜。 这样才是她娘么。 她娘从来不是什么怯懦胆小的人,只是以前要护住她,不得不舍弃那些身外之物。 可如今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也不需要保持那虚假的和睦了,她娘自然就把她的脾气亮起来了。 赵灵姝笑嘻嘻的冲她娘说,“快走吧,一会儿天更热了,别把咱们晒中暑了。” “走?你们往哪里走?” 老夫人突然从后边跑过来。 真是跑。 那两条小短腿倒腾的飞快。 此时的老夫人一点也不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她像是个被施了生命得魔法,一瞬间回春,双腿重现活力。 老夫人一身墨绿的衣裳,脸色黑的吓人,眼神中的光更是恶的想把人生吞活剥。 她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众人跟前。 看着一台台箱笼被丫鬟婆子们抬出二门,直往大门处去,老夫人气的头顶冒烟。 “谁让你们把这些东西抬出来的?这是我们侯府的东西,谁敢再动一下试试。” 赵灵姝和常慧心顿住了脚。 赵灵姝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们侯府的东西?你说这话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爹,快来看啊,我祖母说我娘的嫁妆,是你们侯府的东西。这什么意思?对儿媳妇的嫁妆有借无还,已经满足不了你的欲望了,你还想把我娘的嫁妆独吞是不是?” “哎呦呦,原来您是这样的老夫人啊。厉害了!满京城的老太太,论无耻你是头一份。” 赵伯耕气喘吁吁跑过来,他身后跟着一脸沉思的赵仲樵,以及端方儒雅的肃王。 几人在松鹤园无话可聊,全靠赵仲樵硬捧,气氛才不至于太尴尬。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晌,赵仲樵原想着,中午一起用个膳,灌肃王个酒,等到大家醉意上头,说些知心话,这交情不就攀上了? 以后若想将灵均送到肃王手下,不是也容易开口了? 赵仲樵打算的很好,可惜,他都没得来及说出“留饭”的话,外边就彻底闹起来了。 常慧心收拾了全部家当,要带着赵灵姝离开侯府。 事情瞬间乱了套。 老夫人怒喝一声“她敢!她还反了天了!”,一马当先跑出来。 接着是他大哥赵伯耕。 他像是兜头被人打了一闷棍,人都傻了。等回过味儿来,拔腿就往外窜。为此跑丢了一只鞋,还差点被翘起的青石板绊倒。 赵仲樵心中也乱的很,一时间却无暇多思考些什么。 他捧着肃王,努力想将这茬抹过去,“都是小事儿,大嫂肯定是闹着玩的。” 肃王不做声,却陡然站起身子,也朝门外走去。 赵仲樵忙不迭跟上前,咬着牙齿陪着笑,继续说,“我那大嫂素来小性儿,一不如意就要回娘家,或是威逼我大哥和离。我大哥日子过的不如意,我娘眼瞅着我大哥憋屈,心里也不自在……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儿,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今晚肯定就和好如初了。” 赵仲樵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肃王却都充耳不闻。 直到到了目的地,老夫人伸手要掌掴常慧心的脸。 赵灵姝先一步站起来,怒着将老夫人推开,“一而再,再而三,你把我当摆设不是?再敢举一下你的巴掌试一试,你看我能不能先扇肿你的脸” 肃王见状也怒声说,“老夫人,您是尊长,该自矜身份,怎么会做出索要儿媳嫁妆的事情?您的体面呢,都丢到棺材里去了?” 肃王这一问,可就带上了明显的偏袒。 老夫人一哆嗦,人都抖了三抖。 “可是,可是,她确实进了我赵家的门,是我赵家的儿媳。那有儿媳一声不吭就闹着要和离的,她当成亲过日子是过家家么?” 老夫人哀嚎抹泪,整个人好不委屈。 “王爷,不是我不讲道理,实在是这常氏欺人太甚。王爷您看看我儿子的脸,这脸上的印子就是这常氏抓的。今朝去蔷薇苑时,您也看见了,这贱妇还打了我儿一巴掌。” “王爷,我儿是朝廷命官,更是堂堂二品侯爷。他被个女眷频频打到脸上,地下的祖宗们都跟着羞死了。” “这常氏外表伪装的柔弱无害,其实她最是女干猾难缠。我不是不同意她与我儿子和离,这样的妇人我们家本也要不起,她若真走了,还是我们家的幸事儿。可她的嫁妆,那都得留下来赔偿我儿。” “我儿大好一个男儿,被他耽搁的十多年没有一个儿子,还被她频频下脸。常氏不把她的嫁妆作为赔偿全给我儿子,她今天就别想踏出这个大门。” 老夫人慷慨激昂,话说的义正严词。可即便如此凛然正气,也丝毫不能改变她肖想儿媳妇嫁妆的本质。 当即,在场的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洛思潼、洛思婉神情有异,却勉强还能压住。段雅雯大多心思都写在脸上,此时就很无语。 还有更多丫鬟婆子聚在不远处,背着主子们指指点点。 这个说“有点道理”,那个说“屁的道理,想贪儿媳妇嫁妆就明说,还找这么多借口,她这是给自己扯了个遮羞布吧。” 婆子们的议论声,自然传不到现场来。但赵灵姝与常慧心,以及肃王独女与她身边的嬷嬷的视线,却让老夫人难受。 老夫人也要脸,但她更想要钱。 她只要一想到常慧心那厚厚的嫁妆,今后都会落在她手上,她激动的呼吸微颤。 这要是真把常慧心的嫁妆留下来,不仅凭白赚一大笔,就连之前“借”来的东西都不用还了。 一本万利的买卖,老夫人不做才是傻子。 “财”字惑人,老夫人什么脸皮都不要了,咬紧了牙还要说。 赵灵姝看着红着眼眶,颤抖的不成样子的母亲,心说这事儿还是得看她。 她娘要脸,撕不下面皮与人当面扯头花,这事儿她熟练啊。 赵灵姝就说,“您说我娘耽误了我爹生儿子,那我还要说我爹耽误了我娘生儿子呢。按您的意思,是不是要把整个侯府都赔给我娘?”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胡搅蛮缠……” “那我还能胡搅蛮缠过你?我爹这都没开口问我娘要损失费,您先急上了。您要是稀罕我娘的嫁妆您就明说,扯什么我爹啊。我爹做了对不起我娘的事儿,我娘要与我爹和离,我爹都没带吭气呢,你这却着急上火起来。老太太,您这心思都摆在明面上,可真够磕碜的。” 赵灵姝三言两语就把老夫人气的心口疼,老夫人摇摇欲坠,指着一脸颓丧的赵伯耕。 “你是个死人啊,你娘都被这丫头骂到脸上了,你还在这儿装死。赵伯耕,你到底还要不要我这个娘了?” 赵伯耕不回话,只眼巴巴的看着常慧心。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常慧心跟前。嗓音哽塞的问,“你当真要与我和离,不是和我闹着玩儿的?” 赵灵姝险些气笑。 他们娘俩都要离开侯府了,他爹还以为她娘在和他开玩笑,他看起来怎么这么像一个玩笑。 常慧心苦笑一声,“我说了三遍,我要与你和离。” “我以为你只是被气昏了头,过一会儿就好了。你怎么会想我与和离呢,我们夫妻感情十几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说把我丢下,就要把我丢下。常慧心,你到底有没有心?” 常慧心强忍着不掉泪。 她不想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男人争执什么爱不爱的问题,她没有装猴给人笑话的爱好。 但赵伯耕露出痛彻心扉的表情,好似在这一场感情中,受到最大伤害的人是他,被背叛的那个人也是他一样。 他怎么能这么无耻呢? “我们两个,谁才是没有心的那个人,你一清二楚。赵伯耕,我自认成亲十几载,从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是你……” “你不就是想说,是我养了连翘,寒了你的心么?那我不养了,我把她远远送走还不行么?” “连翘”两字一出,侯府的所有女眷全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连翘是谁? 赵伯耕的外室么? 赵伯耕他竟然背着常慧心,在外边养了一个外室? 也难怪常慧心不忍了,直嚷嚷着要和离,原来是被气到了。 不过也真是人不可貌相,谁又能想到,侯府中最是重视规矩体统的昌顺侯,竟会做出如此无耻之事。 众人的眼神都意味深长起来,唯独赵仲樵与肃王,两人的神态平静极了。 细看,赵仲樵眸中还有些不耐烦。 大哥养外室的事情他一清二楚。不过是个普通的孤女罢了,养了也就养了,总归也翻不过天去,作甚要那样在意? 他看着放在地上的几个箱笼,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抬箱子的婆子现在还在揉肩。这里边不知道装了什么好东西,怎么都不能让常慧心带走。 赵仲樵眸中露出算计的光,肃王将这些俱都收尽眼底,一时间忍不住勾唇一笑。 原来她想和离这么难。 肃王抿着唇,儒雅端方的面孔上,冷意一点点泛上来。 他冲江原看去,江原有一瞬间纳罕,可随后,他立刻领会到主子的意思,转身就安排人往梧桐苑去了。 现场争执不下,老夫人就差撒泼打滚,赵伯耕一边祈求原谅,一边又心寒常慧心冷心冷肺,另有说风凉话的赵仲樵,二门这边热闹的堪比乡镇大集。 也就在众人扯头花时,京兆尹衙门的官员,领着几个差役,一脸严肃的从后院走了过来。 第71章 离开 京兆尹的差役和官员不是空着手过来的,他们每人手中都多或少的拿了一些东西。 有人手上拿着陶罐和皮囊,有人拿着未曾完全燃烧的木头,有人手上拎着一只鞋,更有的端着茶壶、茶盏等物件。 为首那位京兆尹的官员,面上的神情更是不好看。 他本就方正的脸,五大三粗的身材,整个人看着蛮子一般,此时蹙着眉头,冷着脸,那面上的神色便愈发不善。 这位官员身上的冷意,隔得老远就让人察觉,于是,等他走到近前,包括老夫人在内的众人全都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中,这位官员规矩谨慎的冲肃王见了礼。 肃王看了看差役手中的物件,“查出来了?” 屈堂微颔首,“属下将梧桐苑全部巡视过一遍,又询问了梧桐苑一些丫鬟婆子,并找出了诸多证据……王爷,梧桐苑失火不是意外,实属人为。且幕后之人阴损歹毒,不仅在茶水晚膳中下了迷药,还在房屋上泼了大量煤油……” 屈堂指指差役手中的物件。 茶壶、茶盏中残留的茶水,能证明梧桐苑的下人都曾被下迷药……其实这点根本不用物证,只听众人口供,再寻大夫与众人诊脉,便能证明这一点。 但官府审案讲究一个证据确凿,除了人证外,若有物证作为佐证,说服性更强。 再有差役手中的一只鞋,是在墙根发现的男子鞋子。鞋面粗布黑面,脚指头处有轻微破损,且观察鞋子主人留下的脚印,该男子年约四旬,身量中等,精瘦且走路有垫脚的习惯……当然,这些结论能够有助于他们,在第一时间锁定嫌疑人,为防嫌疑人闻讯逃跑,现在却并不能往外说。 未燃烧殆尽的木材上,瓦罐与皮囊中,都有煤油残存,这些都能证明梧桐苑被人蓄意泼了煤油,背后之人是故意杀人。 …… 屈堂的视线从侯府众人身上扫视而过,最后落在赵伯耕身上。 “侯爷,贵府失火,乃有人故意为之。为方便京兆尹办案,从今日起,侯府众人轻易不能出入,且要配合官府办案。” 老夫人撇嘴,“说的好听,我们诺大一个侯府,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事情。你这说不让人出入就不让人出入,我们这一天天的吃喝怎么办?损坏的名声你又该怎么赔?” 老夫人胡搅蛮缠,“什么故意杀人,我们可不认,这肯定就是一场儿戏。我们也不报案了,大人你赶紧回衙门吧。” 屈堂面色铁青,他可不惯着这老太太。 “老夫人但凡长了眼,都说不出‘儿戏’这两个字。真是儿戏,岂会给人下药,还将人门窗锁死?呵,老夫人一力阻止京兆尹办案,难不成这事儿是老夫人背后主使?” 老夫人骇了一跳,捂着心口踉跄后退两步。 她无能狂怒,“怎么会是我?灵姝到底是我孙女,是我们昌顺侯府的血脉,我岂会故意害她?” “大姑娘是侯府血脉,大夫人可不是。据我所知,做完大姑娘与侯夫人同居于梧桐苑,且侯夫人前日要求老夫人与府里诸人,归还借走多年的东西。很难说是不是老夫人不想还,才故意杀人行凶。” 这位屈堂大人脾气硬的跟石头一样,那嘴巴也跟开了光似的,真真什么话都敢说。 赵灵姝瞅瞅屈堂,皇帝陛下从哪里挖来的宝贝?他将这人安排到京兆尹去,当真是知人善用,目光如炬。 有了这样的清官,京城的不法分子们该老实了。 不说屈堂如何铮铮铁骨,威严公明,只说一顶大帽子扣在老夫人头上,老夫人吓得翻白眼,人都险些晕过去。 赵伯耕和赵仲樵一边去扶,一边怒视着屈堂,“大人,口下留情。” 屈堂看一眼两人,“本官据实已告罢了,便是到了陛下面前,本官也是这番话。老夫人若感觉冤屈,只管到衙门去分辨,何故装晕做傻?” 屈堂又看着侯府众人说,“不单是老夫人,凡与常慧心母女有利益冲突者,过往有口舌之争者,俱都是嫌疑人选。” 屈大人的视线实在锐利,犹如刀锋。他的眼神所及之处,不管是侯府的主子,还是这府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吓得白了脸,在瞬间垂下了头。 屈大人见状,嘴唇抿的更紧,眼神更加锋锐。 终于,他说,“在这桩案子未曾查清之前,还请昌顺侯府宽进严出。包括侯府诸位主子在内,都请暂留侯府,听候京兆尹传唤。” 老夫人虚弱的哭泣,“我们不报案了,不报案了还不行么?” “人命官司,那是你说不报案就不报案的,老夫人以为京兆尹衙门,是您自己的家么,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再来,蓄意纵火,谋害人命,谁知那背后之人只针对侯府,亦或是这只是个开头?即便是为了京城长治久安,本官也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 “话已至此,还请诸位近些时日都呆在府里,必要时配合衙门的行动,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但有知情者,亦或能提供线索之人,衙门奖励十两银子。” 沉默了许久的赵灵姝突然开口,“我另外奖五十两。” 赵灵姝轻笑着看向远处的丫鬟婆子们,“能提供线索者,我给五十两,若能直接帮我证死幕后主使,我奖一千两。” 一千两一出,丫鬟婆子们哄一声闹开了。 “一千两?大姑娘说的是一千两对吧?” “是一千两!帮忙揪出幕后主使,奖一千两,提供线索,衙门给十两,大姑娘给五十两。哎呦呦,这得多少银子啊。” 现在这年代,二两银子就足够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轻轻松松过一年日子。若是一千两尽收囊中,这,这,他们辛辛苦苦当差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一千两啊。 丫鬟婆子们全都躁动起来,更有那心思灵巧的,这就让人把话传给自己的儿女和男人。 只要他们能提供一点有利线索,他们一家就发了。 一千两银子,把所有人的兴趣都调动起来,眼看着现场气氛沸反盈天,屈堂忍不住看了赵灵姝两眼。 赵灵姝正好撞上这位大人的眼神,她微颔首,“大人,昨日我是梧桐苑中第一个苏醒的,兴许我能提供更多线索。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我。” 屈堂微颔首,“那就劳烦大姑娘稍后往衙门去一趟了。” 屈堂顿一顿,“也要劳烦夫人过去一趟,与令爱一道做个笔录。” 常慧心忙道,“我们娘俩一定尽快过去。” 事情说完,屈堂要离开,常慧心也要带着女儿离开了。 也就在赵灵姝指使着丫鬟婆子们,把箱笼重新抬起来时,老夫人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行,你们两个不能走。大人,你刚才不是说了,侯府中宽进严出,近些时日,所有人都要呆在府里等候传唤?” 屈堂绷着脸说,“我那句话特指嫌疑人,并不包括苦主。事实上,侯夫人与大姑娘一道搬出侯府,我再赞成不过。现在还不走,难道要等那幕后主使总结教训,再杀一个回马枪么?” 屈堂冷笑,“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难道真是钱财迷人眼,为了索要儿媳妇嫁妆,连一辈子的体面都不要了。” “先不要说嫁妆乃女眷私产,本就归女眷自己支配,即便是这位夫人要把嫁妆留下,也是留给子女。老夫人您与昌顺侯但凡还要点脸面,都不该觊觎这些财产。就更不要说,这位夫人根本没留下嫁妆的想法,那你们就是说破天去,这些东西也不会归你们。” 老夫人狡言强辩,“若常氏是个好的,她与我儿根本走不到和离这一步。既她非要离府,我也不留她,但她害我儿无子,总要给我儿赔偿。” 屈堂笑看向昌顺侯,“侯爷无子,需夫人赔偿?” 赵伯耕狼狈的抹一把脸,“不用,不用。” 老夫人怒其不争的瞪了儿子两眼,可赵伯耕只是讪讪的将脑袋转向其他方向。 他要脸! 他又不像老夫人一样,一天到晚只需呆在内宅即可,他需要出门交际,更要上朝办差。 他都不敢想象,若是他因为“夫人不能生子”,强硬索要夫人的嫁妆,用来赔偿他过往十多年的岁月,这事儿传到天下人口中,他的名声会被糟践成什么样子。 赵伯耕是喜欢钱,他对着常慧心厚厚的嫁妆也眼红,但是,他更要脸! 赵伯耕摆着手说,“嫁妆本就是常氏的,她想怎么支配都随她。我一个男人,还没落魄到需要霸占发妻的嫁妆过日子的地步。” 老夫人更怒了。 她喉咙中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就好似猛兽在酝酿着雷霆一击。可她太年迈了,此事又真的不占理,即便雷霆一击,又有多大作用呢?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离府,老夫人又真的不能忍。 她终究是咬着牙说,“我们府里没有和离的妇人,常氏若想离府,只能被休弃。常氏,你考虑清楚,到底是孤身离府,还是继续留下来过日子?” 老夫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她就想着,既然不能把嫁妆单独留下,那就把人和嫁妆一起留下。只要东西在自家府里,总有弄到手的一天。 老夫人还欲放狠话,常慧心却张口说,“我不会留下,我也不会同意被休弃。是赵伯耕对不起我,是你们侯府包藏祸心要害我们母女,我被逼的走投无路,才要和离。这件事,你们若不同意,我们只管去衙门,求京兆尹给一个判决。” 屈堂说,“不用去衙门,我现在就能告诉夫人,此事最后会如何判。既是昌顺侯薄情寡义,辜负发妻,夫人只要咬死了情至意尽,我便可以判决你们夫妻和离。” 也是这时候,赵灵姝才知道,这位屈堂大人,竟是前不久捡漏上任,短短几日间,就在京城刷来诺大名望的的京兆尹。 怪不得人家能当京兆尹,看看人家这事事亲为的态度,再看看人家不为权贵折腰的姿态,可真是迷人啊。 赵灵姝几乎瞬间化身小迷妹,对着屈堂亮起星星眼。 屈堂大人……并不是很能受得了小姑娘家仰慕的眼神。 屈堂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面色极度难看的昌顺侯府诸人。 他们现在的神情精彩极了,不管是老夫人、赵伯耕还是赵仲樵,他们的面颊控制不住的抽搐,额角青筋直跳,牙齿险些把嘴唇咬出血。 妄图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将常慧心的嫁妆留下,这条路走不通,这对于老夫人等人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还是赵伯耕最先回神,“怎么就情至意尽了?明明我只是,只是……慧心,你信我,我也是被蒙蔽的。我不是那贪花好色之人,更不会薄情寡义。是那连翘,她用计缠上来,还隐瞒了自己的出身。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了她来自蕲州连家,我原也想与她断了的,可连翘却威逼我,若不顺着她的心意,便将此事告知与你。我被她拿捏住了,这才伤了你的心。慧心,我后悔了,我无意的啊……” 赵灵姝朝天翻了个大大大大大的白眼,她还忍不住冲着她爹竖了个大大大大大拇指。 说他爹薄情寡义,那都是高看他爹了。 他爹如此作为,简直畜生不如。 不知那连翘知晓了他爹今天说的话,会不会失声痛哭,痛恨自己所托非人……应该不会。 毕竟连翘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赵伯耕能与她厮混在一起,她难道还看不清他的为人? 绿豆配王八,为了其他人着想,他们两人直接锁死吧。 “娘,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我都饿了。” “好,这就走。” 常慧心收回满腔思绪,最后看了一眼侯府众人,然后毫无留恋的收回视线。 众目睽睽之下,常慧心与赵灵姝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吆喝一声就抬起了地上的箱笼,欢呼一声“出发喽”,众人就往大门处去。 第72章 坏主意 一台台箱笼从侯府正门抬出,又被装在大门外的马车上。 这一幕原本没什么稀奇,可耐不住箱笼多的跟看不头似的,抬出来一个,又抬出来一个,又抬出来一个……原本只是路过的百姓,全都被这一幕吸引住了。 百姓们原以为,昌顺侯府这是要往那里送礼。 可随着抬出大门的箱笼越多,众人心中的疑问越大,这情景不管怎么看,都不像送礼,倒是像分家或和离?。 分家么? 不太可能。 尽管这段时间,确实从昌顺侯府传出些风声来,说是昌顺侯有意将其余几房与老太太一起分出去,但这话听听就算了。 昌顺侯只要不是脑子进水了,都不可能同意分家,更别说将老夫人一道分给二房了。 不然御史弹劾他的折子,能把整个昌顺侯府埋起来。 不是分家,难道是和离? 这也没听说,侯府那房的夫人与夫君有龃龉啊。 百姓们都爱热闹,这便招呼着认识或不认识的过路人,一道停下来看看。众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就拼凑出个真相了。 “竟是侯夫人要和离,这怎么可能?” “侯夫人与侯爷鹣鲽情深。早些年侯爷南下,对侯夫人一见钟情,不计较其商户女的身份,几次求娶才抱得美人归。” “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和离了。女人被逼到和离,指定和男人花心滥情脱不了干系。” “也不一定是和离吧,说不得是别的缘故呢?不都说昨日一场大火把侯府的院子给烧了,侯夫人是要外出避难?” 这个设想很快又被打破,因为抬出来的箱笼,只比侯夫人早年进府时的多,而没有少。 这若是去避难,只把贵中物品带走就是,这谁还能把自己的架子床拆了带走啊。 肯定是闹和离了! 哎呦喂,这才是热门大新闻呢。 昌顺侯府一场大火烧了小半晚,本就吸引了大半个京城的目光,如今又有常慧心抬着所有箱笼离府,据说是要与昌顺侯和离,事情闹出来,全京城的百姓都忍不住在背后说道几句。 不管闲杂人等在背后说些什么是非,只说箱笼的事儿交给刘嬷嬷,赵灵姝扶着她娘不紧不慢的走出了侯府。 侯府的门楣光鲜明亮,描红洒金的“昌顺侯府”四个大字,在黑色的牌匾上特别耀眼。正午的阳光璀璨绚烂,照在这匾额上,便让那笔锋都显得锐利起来。 字是好字,做匾额的木材也是上等的小叶紫檀,甚至就连匾额上的雕刻,都是大师手笔。 可惜了……外边光鲜,内里臭不可闻! 走下台阶,左右两头石狮子也被擦着明光净亮,透出一股威严的气势来。 赵灵姝对着石狮子多看了两眼,守门的小厮便谨慎的往后躲了躲。 也是巧了,这小厮有幸目睹大姑娘脚踹石狮。 虽说今日人多,大姑娘肯定不会再如此失礼。 但万一呢? 万一大姑娘一不留神,真的踹到石狮子上去了呢? 到时候吃苦头的绝不会是大姑娘,肯定是他这个看护不力的下人。 小厮赶紧躲了。 赵灵姝没在意这些路人甲乙丙丁,她与她娘冲肃王道谢,并与屈堂大人辞别。 屈堂大人忙于公事,摆摆手让赵灵姝起来,另与肃王寒暄两句,双方交换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分道扬镳。 屈堂大人一走,赵灵姝这就准备带上她娘,往准备好的院子去。 当然,临走前,她也没忘记提醒跟出来的一众亲眷。 “说好的今日要把借我娘的东西还回来,你们不会失言吧?失言也没事儿,反正我和我娘已经麻烦京兆尹一次了,也不介意麻烦他们第二次。” 围观的百姓若隐若现的听到一些话,都开始咬耳朵,“侯府的人借侯夫人什么东西了?” “借了一件还是两件?肯定借了不少,日子也不短了,不然大姑娘不会开口索要。” “这事儿我听我三姑家的表妹的婆婆家的二婶子家的堂嫂说过,说是借的东西不老少呢……” 人群议论纷纷,眼神中都是看热闹的热切。 赵仲樵和他哥一样爱脸面,一点都不想被人看热闹。 他想招呼赵灵姝进去说,可惜赵灵姝懒得理他。只是礼节性的通知他们一声,便要转身离开。 赵仲樵忍不住了,阴着脸说,“灵姝,东西我们一定会还,但有的时间久了,搁到哪里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你总要给你二婶些时间,让你二婶把我们院子里的东西都理一理。” “我给你们时间了啊。”赵灵姝竖起两根手指头,“两天呢。现在还有多半天,你们那院子也没多大,把所有丫鬟婆子都指派上,即便是东西被藏到老鼠洞里,也该找到了。” “总之,今天晚上若我没见到全部的东西,咱们京兆尹见。当然了,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有些不那么贵重的,丢了就丢了,用银子抵就成。只要你们诚心还债,我也不是那么难说话。” 赵灵姝说完这些,挽着母亲的手,“快走了娘,热死我了。” “灵姝。” 这次却是赵伯耕开了口。 赵灵姝蹙着眉头回头看她爹,叫她干什么,有话倒是说啊?叫住她偏又一句话不说,在她这儿装什么沉默呢? 他不说话,赵灵姝也不说话,甚至等的不耐烦了,她转身就要走。 赵伯耕咬着牙开口了,“姝姝,你现在是要做什么,你是要跟你娘……” 赵伯耕至今也接受不了常慧心要与他和离这件事。他苦恼极了,也憋屈极了,更痛恨极了。 不过是一件小事,他也是被连翘隐瞒了,这才与她厮混上。只要他将连翘送走,一切回归原轨,这不就行了吗? 他已经做出了这种妥协,她凭什么还不满意? 赵伯耕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在他诸多的妾室通房与相好中,数来数去,他最喜欢的还是常慧心。 之前他冷待常慧心,只能说男人对女人有厌倦期。可他厌倦,却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与常慧心和离。 即便他们最近争吵颇多,甚至动了手,但是,他愿意大度一些,不与慧心一般见识。 赵伯耕的这些想法,都写在他脸上。他那一副“你若回心转意,我可以勉力当你之前的话都没听说过”。 这样子委实把赵灵姝恶心到了,更把常慧心气到了。 这次换常慧心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禁锢她、让她感觉恶心的地方了。 “姝姝别看了,我们快走吧。” “哦,好,这就走。” 赵灵姝临走还看了一眼赵伯耕。 她爹这脑子,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想点啥。 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给出施舍,可那施舍她娘不喜欢,也不稀罕。他就感动自己吧,额,那画面太恶寒了,她不能想。 “姝姝,你这个样子,会让我以为,你是要与你娘一道离开侯。?” 赵伯耕捏紧了拳头,面色难看的他的妻女。 他给了台阶,可常慧心根本不下。她把他的脸面当臭狗屎,恨不能一脚踹开。 不仅是常慧心,那逆女更是如此。若放任他们就这么离开,他的脸面就丢尽了。 赵伯耕努力给自己寻回一些脸面,“姝姝,你娘要与我和离,你与你娘一个鼻孔出气。怎么,难道你也要离开侯府?你可想明白了,在侯府,你就是金尊玉贵的大姑娘,出了侯府……” “出了侯府,我什么也不是。行了,我知道,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我心里都有数。爹啊,我最后叫您一声爹吧。”赵灵姝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爹说,“从小到大,但凡您有一次为我出头,但凡您对我的关爱能真上两分,我此刻都不会跟我娘离开。可我需要您的时候,您在哪儿呢?我依赖您、仰仗您的时候,您又真的帮我做过什么?” 赵灵姝说,“我对爹的濡慕敬仰,被失望一点点的冲塌,现在只剩下一堆烂泥。固然我跟着我娘离开,可能会一无所有,但是留在侯府,难道我就能有什么了么?您是准备把侯府留给我,还是准备把您的私产留给我?” 赵伯耕眉眼闪烁,什么都不准备给她。之前说要找族老们周旋,那都是他的缓兵之计,现在么…… 赵伯耕在赵灵姝一声声冷冷的质问中,到底是一甩袖子,进了侯府。 “随你吧,只要你之后不后悔就是。这侯府你也不要回来了,我们父女恩断义绝,今后两不相欠。” 赵灵姝冲着赵伯耕与老夫人等人的背影高喊,“是我不欠你们,你们可欠着我两条命呢。我的命金贵的很,你们最好还了,不然……” “行了娘,完事儿了,咱们走吧。” 常慧心看看侯府正门。 赵伯耕与老夫人诸人,许是被赵灵姝挤兑的没脸继续待下去,亦或者是百姓们的指指点点伤透了他们的颜面,他们火急火燎走进府内,还让下人将正门与侧门全都关了个严实。 看着像是落荒而逃,这模样越发落人口舌。 赵灵姝明里暗里透出来的话,足够百姓们浮想联翩了,若赵伯耕或老夫人底气十足的回讽过来,许是还有百姓为他们说话。 可他们二话不说,关门走人,就真的把事情证的实实的。 百姓们面孔上,便忍不住露出鄙薄和振奋的神色来。 “就没见过这样的爹。” “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 “外表光鲜,谁能想到他们内里是这个样子。” “夫人和离是对的,大姑娘不回府也是对的。摊上这样的家人,之后只会被拖累死。” “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这毕竟是侯府,侯夫人和离固然出了一口恶气,可之后该如何过日子?大姑娘这时候爽快了,可以后这亲事又该去哪里寻摸呢?” “还是冲动了……” 说什么的都有,赵灵姝只当没听见,和她娘一道坐上马车,往新家去了。 新家是常家早年为常慧心购置的一所院子,还是常慧心的陪嫁。 当初常家和昌顺侯府结亲,常家拿出了大笔银子,要给常慧心置办丰厚的嫁妆。 他们原本想在京郊给常慧心添置些庄子田地,可惜京郊大块儿的田地都是有主的,即便有人家出手,常家不敢抢,也抢不到。 大块的田地买不到,小块儿的太零碎,管理起来也麻烦。 斟酌利弊,最后常家给常慧心在京城添置了两个宅子。 这两个宅子位置都很好,一间院子不大,只两进,附近却有京城颇负盛名的私塾。一些人家送孩子到这边读书,觉得来往奔走不利于孩子学习,便租了院子在这边落脚,因而租赁生意很好做。 另一套三进小院,就在京兆尹衙门对面的那条街上。不临街,但胡同宽敞。从宅子出发,走个几十米一拐,出了胡同就是主干道。 这边紧挨着京兆尹衙门,治安非常好,宅子一放出来就被抢租了。 也是巧了,就在赵灵姝去金光寺拜佛那些天,上一任租户买了宅子搬出去,这边便空了下来。 那时候常慧心满心忧虑着女儿,自然没空管这宅子,宅子便闲置下来。 谁想到,现在这宅子就成了母女俩的落脚之地。 一个个箱子被从马车上抬下来,又被抬进宅子中。 常慧心与赵灵姝在门前送别小胖丫。 小胖丫是想跟进来的,甚至她还想跟她姝姝姐姐和常婶婶住几晚,但是从侯府带来的东西都没收拾,她现在过来只会添乱。 小胖丫依依不舍的告别两人,爬上马车,对着车厢内正在饮茶的爹爹说,“这边离我们府里好近,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以后爹去了京郊大营,我就过来与姐姐和婶婶一起住。爹,你同意么?” 肃王儒雅的面孔上,露出个真切的笑容,“只要你姝姝姐姐和常婶婶同意就行,爹没什么不同意的。有人帮爹看着你,爹高兴还来不及。” 小胖丫气咻咻,“爹,你是很高兴有人把我这个麻烦接手了吧?你别狡辩,我一下就看出你的心思了。怪不得得知婶婶和姐姐的新住址后,你面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爹,你肯定那时候就在打坏主意了。” 第73章 今天一更 送走肃王父女,常慧心与赵灵姝进了新家的大门。 这座三进的院子修的清幽质朴,因上一户人家住的爱惜,院子收回来时也没有大的损伤。 常慧心做人做事讲究,每次在租户退租后,都会将宅子整体修整一遍。或是将墙壁重新粉刷,或是更换屋顶破损的瓦片,,将腐朽破旧的窗纱窗棂拆除换新,亦或者是将院子的角角落落重新整理或清扫。 也是因为她做事周到妥帖,房牙在有租户登门时,总是第一时间将人带来这边宅子,而基本上都能一次成交。 也多亏常慧心早些日子让人将宅子大致清理过一次,上一任租户留下的印迹几乎都被抹除了,娘俩住进来,也不觉得太磕碜。 当然,要住的舒坦,之后少不了重新置办或规整这院子,但那都是彻底安顿下来以后的事情,如今且顾不上这些。 这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了,但因为常慧心和赵灵姝一整个上午都忙叨叨的,天气又实在热的厉害,他们都没有食欲。 孙嫂子做了凉面端上来,另准备了几道小菜,她殷勤的劝慰说,“这是咱们在新家住的第一顿饭,即便不能吃好,但也要吃饱。夫人和姑娘先吃些垫垫肚子,等我回去准备些食材来,晚上给夫人与姑娘多做几道菜庆祝。” 至于庆祝什么,孙嫂子没说。但她扬眉吐气,连面上的褶子都是舒展的,由此可见搬到新家以后,连孙嫂子都觉得自在了。 在孙嫂子的监督下,娘俩一人用了一碗凉面,还一人喝了一碗清热下货的绿豆百合汤。 等两人吃饱吃好,孙嫂子亲自收拾了碗筷,满意的拎着食盒回去了。 常慧心和赵灵姝没时间休息,两人将自己屋里的事儿都安排一番,便一同往京兆尹衙门去了。 衙门的差役知道了他们的来历,免不了多看了他们几眼。 也就一顿午膳的功夫,昌顺侯夫妇在闹和离,且那位侯夫人已经带着女儿从昌顺侯府搬出来的消息,已经穿的街头巷尾众人皆知。 对于昌顺侯府的事情,如今是人都能说上两句话。 有人说常慧心性情刚烈,这样的性格以后会吃大亏。 有人说女人被逼到这份儿上,一定是对男人彻底失望了,及时止顺才是正道,继续留在侯府那还是蹉跎人生。 也有人说,侯夫人这时候和离,怕不是和侯府失火的事情有关。 说常慧心什么的都有,好的坏的,不一而足。但众人说起赵灵姝,意见就很一致。 一方面现在世情如此,即便夫妻真的和离,孩子也是留在男方家的。更不用说,比起常家,明显昌顺侯府家大势大,这姑娘跟着母亲离开,明显没有留在侯府的前程好。 她都是要相看的小姑娘了,真要是厌恶侯府的一切,也等定了好人家,成亲后嫁了人就不回来了,作甚现在就跟着亲娘离开,这以后还能说上什么好亲事? 众人都不看好赵灵姝的前程,但却也忍不住夸她一句“还算有孝心”。 当然,孝心在前程方面一文不值,免不得让人说句她脑子不够数。 脑子不够数的赵灵姝,眼神却犀利的很。 她察觉那办差的衙役走了神,立马轻咳一声,锐利的视线直接扫过去,“问完了么?若问完了,我们母女俩就走了。” 差役回过神后,尴尬的挠挠脑袋,“都问完了,姑娘和夫人可以离开了。之后若有需要,衙役会去府上传唤。对了,不知二位如今住在何处?” 赵灵姝说了个地址,便掺着她娘从衙门里走出来。 也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和一个急匆匆过来的少年差点碰了个头。 李骋从马上跳下来,一路着急上火往京兆尹衙门去。 他因为蠢人办的蠢事儿却让他来扫尾,气的心肝疼,无奈碍于家中母亲的哀求,这一趟还不能不来。 他一路骂骂咧咧,察觉到身后小厮没跟上来,还回头怒斥了几句。也就在他一回头一转头之间,差点装上了从里边出来的常慧心母女。 李骋心下郁怒,张口就骂,“那个不长眼的……” “你也知道你不长眼啊。我们这么俩大活人站在这儿,你都能往上撞,你鼻子上边那两窟窿是用来出气的啊?” 赵灵姝气的一把推开李骋,“你滚开,你差点撞到我娘。” 李骋被推了一把,后退好几步才站住脚。抬头一看,怪不得声音熟悉,这不是赵灵姝么。 李骋条件反射就想骂回去,但他又看见被赵灵姝搀扶着的妇人。 这妇人气质高华,眉眼间有憔悴烦郁之态,观其长相,和赵灵姝更是有五分想象。 不用猜了,这肯定是赵灵姝她娘。 即便李骋和赵灵姝不对付,但昌顺侯夫人到底是长辈,切刚才确实是他不看路差点撞到人。 李骋认栽,规矩愧疚的问常慧心行了个礼,并诚恳致以歉意。 常慧心本就心思良善,从不会为难人。李骋态度又这么恳切,她哪好意思和孩子家计较。 常慧心就说,“不妨事,总归也没撞到。公子下次万万小心,磕伤了父母要心疼的。” 李骋闻言更加愧疚,再次郑重的冲常慧心行一个礼。这次这礼真心许多,也诚恳许多,“劳夫人教诲,以后再不敢了。” 李骋看向赵灵姝,赵灵姝回了个“看我做什么的视线?” 她和李骋相看两厌,索性连招呼也不打,这就和她娘一道回家了。 李骋看着赵灵姝气势汹汹的模样,狠狠吐了一口大气。 今天真是点背。 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这位姑奶奶。 进了衙门,将闹事的远方表弟劈头盖脸一顿骂,李骋这才领着人准备出去。 可都走到衙门口了,他又想起什么,陡然转身去问身后的小吏。 “昌顺侯府的夫人与姑娘,刚才来衙门做什么的?” 小吏诚惶诚恐的看着他,似乎在讶异,这么大的消息他堂堂承恩公府二爷竟然不知? 这眼神看的李骋不自在,李骋更絮烦了,“难道还和什么隐秘案件有关,还不能与外人说了?” 小吏被此问吓得一抖,赶紧诚惶诚恐的,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李骋那神情,随着小吏说的越多,他面上的神色越精彩。 小吏说完话,李骋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数了,“你说赵灵姝的院子昨晚上被人烧了?有人故意谋害他们娘俩,娘俩报案来了。” “已经报过案了,夫人与姑娘这是拨冗来说一说昨晚的详细经过,给我们提供些可供查阅的线索。” “我知道,不用你解释。对了,我刚还听你们念叨一句什么和离,是谁和离了?” “那还能是谁,就是昌顺侯玉昌顺侯夫人。不过和离这事儿成不成还不一定,现在侯夫人在闹和离倒是真的。” 差役还好心指了指衙门对面的胡同,“这不,刚搬过来,就在对面胡同住着呢。这地方好,清净,等闲宵小也不敢过来闹乱,正适合他们母女住。娘俩都是聪明人,直到他们身边有大笔财产,一般地方住的不安生……” 走出京兆尹了,李骋还是一脑门官司。 赵灵姝她不是很牛么?她竟然差点被人烧死? 这侥幸逃过一命,她倒是学乖了,直接从侯府搬出来了,但怎么看,这架势都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昌顺侯府这么危险么,连赵灵姝都招架不住? 李骋带着满脑袋问题,回了趟家。 将那远方表亲交给他娘,李骋转身就往门外走。 承恩公夫人坐在榻上喊了两声,“这都后半晌了,你要往哪里去?别出去了,你表兄还不容易来一次,你好生陪他喝两杯。他在衙门遭了这么一番罪,喝两杯酒只当压惊了。” 压个龟孙的惊! 被关到京兆尹都是他活该,谁让他调戏人家小姑娘的。 真以为京城是他老家呢。 在老家他肆意妄为,当地人畏惧于承恩公府的名声,不敢与他计较。养的他不知天高地厚,这都进了京了,还敢作恶。 这也就是第一次,再有第二次,让他把牢底坐穿吧。 李骋大步往外走,“我没空喝酒,我进宫找殿下去。晚上被给我留膳,我今晚上不回来。” “哎呀,你去见殿下,不如把你表兄也带上。” “你不是正稀罕我表兄么,还是让他留下来陪你吧。他这模样,带出去我都嫌寒碜,更别说带到殿下跟前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李骋叭叭叭丢下这一堆话,不理会身后他娘的责骂,一溜烟跑出了府。 大门口有侍卫牵着马等候,李骋踩着马镫,长腿一抬,轻轻松松骑在马上。 “走,进宫,寻殿下去。” 李骋从小在宫里长大,即便他不是秦孝章的伴读,但他亲姑姑是皇后,他又与表弟年岁相仿。 皇后喜欢他,表弟也与他玩得来,他就三不五时被接到宫里来。及至李骋开蒙,他直接在宫里住下了。 也就秦孝章离京这三年,他来宫里的时候少了。 但皇后想念儿子时,总会将这个娘家儿子召过来见一见。粗粗一算,李骋一个月最少要往宫里来三次。 等秦孝章一回京,李骋往宫里来的更勤了。 当然,他现在年纪大了,往宫里住的时候就少了。但他想要留宿,地方也是现成的。毕竟秦王的宫室大又清净,只要他不瞎出去转悠,不乱出去与人偶遇,他多住几天也没人管他。 但李骋还是觉得不自在,因而一到了秦孝章跟前,他就开始抱怨,“你说你的秦王府住着多自在,你偏要想不开住在宫里,我过来找你一趟都费劲。” 秦孝章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李骋啰啰嗦嗦一大堆,他全没听到心里去。 直到李骋犯贱,伸出手扒拉墨玉棋坪上的棋子,秦孝章这才抬头看向他。 秦孝章皮肤冷白,眉眼深邃,面部的棱角较锋利,嘴唇也很薄。 秦王殿下平时面无表情的看人,已经很给人压力了。更不要说他此时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神中不善的光发射着…… 这,这个慑人的模样,是想把他吓死么。 李骋深呼吸一口气,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又把他弄乱的几颗棋子拨回原位。 秦孝章不看他了,垂首继续研究他的棋局。 李骋见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呼啦一下自己的脑袋,“你说你一天天的,就闷在这宫殿里,你说你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妇,你也不怕把自己闷出病来。” “要我说,你今天就搬出去吧。宫外多热闹,我还能喊来莫祈他们与你一道饮酒,殿下,出京一趟,你的酒量还行不行了?” 李骋絮絮叨叨,念的秦孝章耳朵里生茧子。 他终于不耐烦了,将手中的棋子直接丢到一个棋罐中,眼神中放出犀利的光,“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真是闲,去给我娘请安去。” “去给娘娘请安啊,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千秋节当天,也不知道他娘给皇后娘娘念叨了什么东西,导致娘娘对他的亲事突然好奇起来。 娘娘还说,他和表弟的年纪都不小了,最好年前年后将他他们俩的亲事定下来。 娘娘催婚表弟他没意见,他也乐的见表弟成亲,可是他么,哈哈,他突然觉得时下的女子都很可怕,他由衷的担心以后会娶到赵灵姝那样的姑娘。所以,相亲的事情且等一等吧。 李骋顾左右而言他,终于把秦孝章惹毛了。 “没正事你这个点过来干什么?赶紧出去,别妨碍我下棋。” “还下什么棋啊,你的黑白子都混到一个棋罐里了。” “你走不走?” “不走……行行行,你别用这个眼神看人,我走还不行么。亏我来之前还想着你这么孤单,今天晚上我就留在宫里陪你了,结果你个没有兄弟爱的,你既然撵我走。” “赶紧滚。” “我不……对了。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儿了,哎呀,我进宫可不是和你斗嘴的,我是来和你分享八卦的。” 李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都怪进宫后,接连有人过来打招呼。谁来说去把他脑袋都说懵了,让他把来意都忘记了。 第74章 技高一筹 李骋一屁股坐回原位,三言两语就把他巧遇赵灵姝的事情说了出来。 秦孝章在听到赵灵姝的名字时,喝茶的动作一顿,及至听到侯府失火,差点烧死赵灵姝母女,他眉头拧成个疙瘩,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侯府失火,是意外还是人为?” 李骋翘着二郎腿,自在的晃啊晃的。“这谁说得清的?不过我猜是人为。毕竟赵灵姝做人做事那么猖狂,她得罪的人肯定多了去了,被人报复也是应有之意。” 李骋嘿嘿笑,“赵灵姝被吓破胆了,那侯府都不敢住了,直接带着她娘从侯府搬了出来。对了昌顺侯夫人与昌顺侯正在闹和离,那位夫人把自己的嫁妆都搬出来了,如今和赵灵姝娘两个就住在京兆尹衙门对面的巷子里。” “哎呀,可真有点惨啊。你说真要是昌顺侯玉昌顺侯夫人和离了,赵灵姝又跟着昌顺侯夫人离开,她以后可就不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了。她以后见了我,是不是还该跪下给我行礼,喊我一声骋二爷?” 李骋正笑眯眯的坐着美梦,不想他表弟一把折扇敲下来,直接将他翘起来的脚丫子给敲下去了。 秦孝章自幼习武,十五岁之前文治武功样样了得。即便之后伤了腿,人有些跛了,但跛的是脚,不是手。 他的功夫从来没丢下过,臂力强的过人,那一折扇敲下来,差点把李骋的脚丫子敲折了。 李骋抱着脚跳脚,“不是,好好的你打我做什么?我这就晃悠的碍你眼了?” 秦孝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太臭,你是想熏死我么?” “臭么?不可能啊,小爷我每天洗澡洗脚,整个承恩公府没有比我更讲究的人了。” 李骋掰着大脚往鼻子上凑,这模样太过伤眼,看的秦孝章眉心直跳。 他指着门口说,“给我滚出去,这两天我不想再看见你。” “哎呀,我话都没说完,你咋能撵我走呢。表弟啊,我这儿还有好多隐私爆料,都是有关赵灵姝的。那丫头片子一门心思要抢你的马,她可不是个好的。我这有她的最新咨询,表弟你真不想听听么?” 秦孝章冷冷的看着他,许久后扭过脸去,“坐下说。” “嘿嘿嘿……” 李骋又将他与母亲说话时,小厮紧急从下人嘴里套取到的消息说给秦孝章听。 说着说着,他陡然拍了一下桌子。 “也不怪赵灵姝那丫头脾气臭,这还不是被逼的。但凡她懦弱好欺一些,他们娘俩都被那府里的人生吞活剥了。为了生存,脾气大点就大点,最起码还可以让那些人不敢做的太过分。不过她就这么和她娘从那府里搬出来,还是太傻了。她就应该继续呆在那府里,凭她那本事,怎么也能将昌顺侯府搅合的鸡犬不宁。他们让她不好过,她怎么也不能让那些人太好过啊。” 李骋侃侃而谈,说的煞有介事。 秦孝章沉默听着,眉头却越处越紧。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人恃强凌弱、得寸进尺是本能。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灵姝还能当一次苦主,这委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李骋还在絮絮叨叨,“那娘俩直接告到京兆尹衙门去了,听说案子是屈堂亲自受理的。啧,咱们这位京兆尹大人,时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公正无私,若谋害赵灵姝母女的事儿,真是昌顺侯府的人做的,这事儿就彻底热闹了。” “殿下,宫外现在热闹着呢,多少人睁着眼等着看侯府的热闹呢。走吧,咱们一起出宫,好好瞧瞧热闹去。指不定赵灵姝还有需要咱们帮衬的地方,你说万一她求到咱们门前……” “她会用到你?”秦孝章冷笑一声,“她就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找你帮忙。若不然,之前对你就不是那个态度了。” 李骋瞪眼。 扎心了殿下,您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表兄弟俩说了一通,最后不知是确实嫌弃宫里无聊,亦或者是对侯府的热闹感兴趣,秦孝章到底是往帝后跟前走了一趟。 眼见要用晚膳了,圣安帝过来陪皇后用膳。听宫人传秦王过来了,圣安帝一边欣喜,一边却忍不住念叨老儿子没眼力见。 这时候过来添什么乱? 这么大人了,吃饭还要人陪,丢脸不? 等儿子和内侄一道过来,圣安帝面上闪过讶异。 他还不知道李骋进宫。 不过不是大事儿,宫里于李骋来说就是第二个家,这小子对宫里的熟悉程度,怕是比他家里更甚。 等得知他这幺子要搬出宫,圣安帝陡然就不觉得他儿子讨人嫌了。 “在宫里住的好好的,怎么又想出宫了?你那王府空落落的,连人都稀少,你自己住不嫌凄清啊?你好不容易回京,父皇和你母后都想留你在身边多陪些日子,你这冷不丁就要出去,我和你母后心里都不落忍。” 秦孝章就道:“儿子一年后加冠,如今也算个成人。且府里那么多伺候的人,如何就凄清了?” “再说,父皇和母后事务繁忙,儿子就是留在宫里,也不能每时每刻陪在您二位身边。” 还不如出宫去,隔三差五来一趟,如此两厢便宜。 圣安帝在这个小儿子面前,素来说不出硬话,就把视线投向皇后。 皇后却看的开。 儿子厌恶相看贵女,明显还没开窍,倒不是放他出宫,许是就碰见他自己的姻缘了呢。 但在松口之前,皇后也忍不住提醒说,“你即将加冠,亲事该提上日程了。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母后细细为你挑来。” 秦孝章蹙眉说,“几位皇兄尚未成家,等他们的亲事都定下,再来说我的不迟。父皇,母后,天色不早,我这就出宫了。” 圣安帝虚假的挽留,“都这个点了,用了晚膳再走吧。” 秦孝章说,“不留了,您和母后用吧。趁天未黑路好走,我们这就出宫。” 话落音扯起李骋,两人一道往外去。 等出了殿宇的大门,秦孝章往轮椅上一坐,“出宫。” 李骋抢了徐桥的活,高高兴兴地给他表弟推轮椅。 秦孝章作为帝后感情最浓厚时出生的儿子,偏命运坎坷至极,导致帝后对他又喜爱又愧疚,对他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 这也就是这位爷立身正,不然非得被养成绝世大纨绔。 可虽然本人出息能耐,秦王殿下却有许多脾气在。 比如,任性,嘴巴刻薄,看谁都是一副这人真蠢的目光…… 秦孝章的任性主要体现在,他想一出是一出,尤其是在坐轮椅这件事情上。 他的脚是跛了,不是瘸了。 秦王上朝,有时候是站着的,但还有一些时间,他是直接坐在轮椅上打瞌睡的……就官员们对此都习惯了,就连御史,都懒得去弹劾了。 弹劾了也不管用。 毕竟这是亲儿子,还是因救自己伤残,陛下对这儿子愧疚的什么似的,言官在朝堂上提秦王不该坐着,那你倒是把自己的腿砍了给秦王使唤啊。 不提陛下的护短,秦王的任性。只说出宫的路上天气闷沉沉的,好似暴风雨降要来临。 李骋走了一段路,就热的出了一身汗。 好不容易推着他表弟走到宫门口,他衣裳都湿透了。 原想着到宫门口了,可算能坐马车了,李骋很是松了一口气。 但在走到马车旁时,秦孝章陡然开口,“不坐车,走着回王府。” 李骋眼睛都瞪圆了,“不是,这天这么热,殿下你让我把你推到王府去?” 秦孝章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怎么,你推不动?” “这不是推动推不动的问题。”宫门口有不少禁卫军看着,李骋要脸,绝不可能承认自己身娇体软。但要把殿下从宫门口推到秦王府,也着实能要他一条命。 他现在就感觉胳膊酸软,腿开始发抖。 他今天怎么得罪这位爷了,怎么还报复上他了? 李骋想不通。 李骋很委屈。 秦孝章说,“我看你一路兴致高昂,体力充沛……” 李骋:“我冤枉!” 他还不是说起赵灵姝遭难,太兴奋了。 可他说的高兴,难道殿下听得不高兴? 两人都高兴,凭什么殿下回头就折磨他? 这不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李骋真哭了,抱着他表弟的大腿,呜呜喊冤。 秦王洁癖特别重,看他满脑袋汗往他衣裳上蹭,脸色都黑了。 最后李骋到底没推着秦孝章回秦王府,因为飞沙走石,变天了。眼瞅着大雨来袭,李骋一个用力,直接将他表弟给抱车上去了。 秦孝章此时的脸色有多黑就不提了,只说李骋坐在车厢中一个劲卖惨求好,也没得到他表弟一个眼神。 他正苦恼,结果就听到外边闹哄哄的。 秦王府距离皇宫不远不近,这边毗邻诸多衙门公署。 大致算一下时间,这个时候正是诸位大人下衙的时候,热闹些正常。 但再一听,嘿,作甚都在提昌顺侯府? 难道这些大人们,也知道昌顺侯夫妇闹和离的事情了? 又一听,不对劲,众人都在提昌顺侯府的二房,被京兆尹衙门的人缉拿归案。 李骋一把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就往外看去。 他眼尖,一下就看见施施然走在众人身后的方嘉云。 方嘉云在今年殿试时,被点为探花郎,按例被分配到翰林院当差。 但他祖父乃户部尚书,他父亲又能力平庸。众人皆知,尚书大人以后手里的人脉资源,都是要为他所用的。 翰林院与方嘉云只是跳板,他今后的前程,有他祖父帮忙谋划,他自己本身也出色,以后朝堂交的上名号的大臣,肯定会有他一个。 几个好友中,方嘉云的前程远大,莫祈乃武安侯府的嫡长子,也已经被他爹送到御林军中磨练。 殿下为陛下爱重,已封秦王。 只有他,一无所成,每天逛这里游哪里,无所事事。唉…… 这些事情只在李骋脑袋中转了一圈,就被他踢了出去,现在自然是吃瓜更为重要。 李骋冲着方嘉云招手,“云哥,这里,快点来。” 这一嗓子不仅把方嘉云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就连周围一些正与同僚寒暄的大人们,也都往这边看过来。 飞沙迷了人的眼,众人看不清马车中除了李骋外还有谁。 但不要紧,只看驾车的人是徐桥,众人就判定出,秦王肯定在马车中。 这碰见了,自然不能装没看见。 诸位大人便都过来见礼,秦孝章微颔首回应,略微寒暄几句,让诸位大人都尽快回家。 等打发走众人,李骋缩在小小的角落里,讨好的看着殿下。 “嘿嘿,殿下……” 方嘉云此时掀开马车帘子走进来,一看里边的情况,忍不住笑了。 他替李骋解围,冲秦孝章拱拱手。 “殿下,怎么这时候出宫了?” 李骋巴巴的替秦王说,“宫里太无聊了,殿下出宫与我们吃酒。” 马车内其余两人都看向李骋,李骋脸不红心不跳,“也不知道祈哥今晚回不回来,你赶紧派人往武安侯府送个信,今晚咱们在秦王府不醉不归。” 方嘉云:“……” 秦孝章:“……” 马车继续驶动,方嘉云刚要与秦孝章说几句翰林院的事儿,李骋又抢先说,“我刚才听见你们说,昌顺侯府的二房老爷被京兆尹缉拿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方嘉云闻言一笑,点了点李骋,“你耳朵倒是够灵的。” 他也不卖关子,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消息是从京兆尹衙门传出来的,说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亲自绑了人送过来的。 那位大姑娘的院子被人烧了,院子里的东西都化为乌有。 原以为能不能破案,全看京兆尹大人的本事,谁知道这位大姑娘技高一筹,早早让手下的丫鬟婆子潜藏在各大当铺附近。 今天后半晌,有一形迹可疑之人,前去当铺死当一套红宝石头面,直接被人认出,那就是那位大姑娘的首饰。 人赃并获,那人被京兆尹一番严刑拷打,把什么都招了。 第75章 推诿 在李骋和殿下开口发表观点前,方嘉云又含笑说了一件事。 “据说京兆尹今天上午勘察现场时,曾发现歹人遗落的一只布鞋,凭此大约莫估算出歹人的年纪、身量、胖瘦,以及走路习惯等。” 京兆尹很快锁定犯罪目标,可就在派出差役过去缉拿时,那嫌疑人被发现吊死在房间里。 事后证实,此人是死后被吊上去的,并不是自己畏罪自杀。可因为杀害嫌疑人者手段果决干净,暂时还没找出那幕后的真凶。 就在案子陷入困境时,大姑娘一出神操作,直接将揪出来一条小尾巴。 方嘉云眸中都是赞许之色,“京兆尹一番严刑拷打,审出幕后真凶为昌顺侯府二爷。因牵连权贵,京兆尹与刑部通了气,两个衙门共同审理此案。” 昌顺侯府二房赵仲樵被羁押,老夫人心神失守,口口喊冤。 她央着大儿子为老二奔走,自己也舍上了多年的脸面,前来求见与先昌顺侯有过交情的官员。 原本这种求人帮忙的事儿,是要放在暗地里进行的。 但事发突然,证据确凿,老夫人直接慌了神。 她六神无主之下,直接走了歪路,就是亲自到衙门口,请某某大人出来一见。 那些大人与先昌顺侯交情莫逆,甚至兄弟相称,先昌顺侯去了这些年,这些人家与侯府也还保持着一定往来,但关系总归是疏淡了。 若老夫人私下里哭一哭、求一求,送上重宝,严明老二只是一时糊涂,指不定真有人拉不下脸,就答应暗中帮着转圜一二。 可老夫人走了昏招,她直接将人堵在了衙门口。 那些大人碍于她“老嫂子”的身份,不好不出来一见。可想要找个僻静的酒馆茶楼说一说这件事,老夫人又实在等不及。于是,就在衙门门前将事情一说…… 衙门口人来人往,先不说每天有多少差役走动,只说办公时间出了衙门,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有事儿。 他一出门,后边不定有多少人使唤了下人,在四面八方偷听着。 这事情是肯定瞒不住人的,若诚心相瞒,他们的名声要被害。 出于种种考虑,这些大人回了衙署后,被同僚问及方才做了何事,免不得唏嘘两声,将昌顺侯府二老爷干的蠢事说来。 同僚各种虚情假意且不说,只说事情既说出口,那就是没准备帮忙。 这些大人勉力挽回了自己的名声,可昌顺侯府的事情,也由此传播开去。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这一片衙署的差役和官员们俱都知道了这个事儿。 官员和差役也是人,是人就会说人是非,免不了要在背后议论几句。 或是说“先昌顺侯若在世,羞也要羞死了。” “子孙不孝,连累祖宗。” “欺凌妇孺,这位二爷果真是在妇人手里被养坏了。” “难怪昌顺侯夫人闹和离,怕是早就猜到幕后之人,知道侯府会包庇……” “那位大姑娘倒真真是聪明绝顶……” 方嘉云表面看着一本正经,实际性子却有几分促狭,若不然,也不能与李骋称兄道弟,相交莫逆。 他含笑将这些都一一说来,末了道,“这事儿不止是衙门中说的热闹,怕是百姓家也说的起劲。啧,昌顺侯府那位二爷,这次是栽定了。” 李骋摸着下巴,好一会儿回不过神。 他以为中的赵灵姝:瑟瑟发抖,可怜兮兮,弱小无助。 实际上的赵灵姝:深谋远虑,心黑手辣,果干利落。 李骋倒吸一口凉气,摸摸自己的脑袋。 他今天还后悔知道事情太晚了,没能当面奚落赵灵姝两句。 也幸好他没这机会,不然,这位大姑娘轻饶不了他。 但想想今天他还对赵灵姝横眉冷目了,李骋也心有余悸。 他扯着秦孝章的袖子,“殿下,若那位大姑娘记恨我,事后报复我,您一定要为我出头。” 秦孝章垂首看看衣衫上的爪子,李骋赶紧将手挪开来。 但他的表情更苦了,“谁想她是那样人的呢。早知道她那么厉害,我一定捧着她,跪着喊她姑奶奶。” 方嘉云噗嗤一笑,秦孝章则冷幽默的接了一句,“你现在认她做姑奶奶也不晚,我可以做个中间人,与她说一说你的诚意……” “殿下!我是你表哥。我若喊她姑奶奶,你在她跟前不是凭白矮了三辈?殿下,我喊她姑奶奶且罢了,但我实在不忍心,曾祖奶奶啊。” “哈哈哈哈。”方嘉云难得看殿下吃瘪,忍不住拍着巴掌笑起来。 秦孝章看看一脸大笑的方嘉云,再看看贼眉鼠眼的李骋,深呼吸一口气,“徐桥,将他们两个都丢下去。” 丢下去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两人脸皮都厚,不仅不下车,甚至还跟到了秦王府去。 一进王府,两人就将徐桥指挥的团团转。 “赶紧准备酒水,今夜我们与殿下痛饮三百杯。” “往武安侯府送个信过去,让莫祈一道来吃酒。” “对了,殿下这宅子,距离京兆尹也很近,你们去京兆尹打听打听昌顺侯府的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秦王府因为主子的回归,瞬间从沉寂中苏醒过来。 就在秦王府热热闹闹的时候,赵灵姝也让人取来果子酒,她要与她娘一道喝两杯。 今天是个好日子,委实该庆祝一下。 常慧心见女儿兴致勃勃,也不扫她的兴,只乐呵呵的让丫鬟快去取果子酒来。 果子酒送上来,赵灵姝亲自给她娘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娘,喝了这杯酒,之后咱们娘俩的日子都顺顺利利的。什么昌顺侯府,什么老太太和赵伯耕,以后都不会是咱们娘俩的烦恼。咱们以后只用心过自己的日子,争取把过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常慧心心中也涌起无限感慨来。 她举着杯子,与女儿碰了一下,哑着声音说,“好”。 活了三十年,常慧心不是没做过出格的事情。 当年她还没出阁,也曾女扮男装随父兄一道往瓷厂去。 她也曾跟着工匠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在瓷器上描摹自己的理想与憧憬。 可惜,这些肆意的日子,随着她出嫁一并中止了。 来到京城,嫁进了昌顺侯府,在新婚的第二日,她就撞闷了头。 这之后的日子,头上的婆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及至赵仲樵成亲,早先借居在府里的表姑娘,变成了她的妯娌,她的日子更难过了。 孕期的无措,贴身侍女的背叛,婆婆与妯娌的相欺,丈夫的变脸,让她变得谨小慎微,不得不收起满身烂漫,渐渐变成了性情压抑又内敛的常慧心。 而如今,她走上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道路,过上了她从未想过的生活。虽然只有半天,但她的灵魂却得到释放。 她的灵魂像是突然从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挣脱出来,飞到了有微风、艳阳与花香的蓝天下,那么恣意,又那么洒脱。 这样的日子像是烈酒一般,哪怕只空了半天,就让人微醺。 她身体轻灵的像是要飘到半空中去。 她那么松开,那么高兴,若让她再回到那个几欲要她性命的牢笼中,她宁死不从! 常慧心不知不觉喝下两杯果酒,她妩媚的杏眸望着不远处的烛火。 烛光散发出迷离的光晕,衬得她一双莹润的眼睛潋滟生波,那一汪泉水,想醇厚的美酒,要把人迷醉了。 “姝姝,多亏了你,娘才有今天的日子。娘以后都不想再回那个府里了,娘要与你爹恩断义绝。” 赵灵姝说,“你早这样想就对了,那府里就没一个好人,与他们恩断义绝,我举双手双脚支持。” “只是,这件事怕是不容易。”常慧心蹙眉说,“尤其是你二叔蓄意杀人的事情暴露出来,你祖母怕是更要将我们娘俩绑回府里。除非我们答应不与赵仲樵计较,不然,娘想轻轻松松拿到和离书,怕是不可能。” 赵灵姝冷笑一声,“他们长的不美,想的倒是美。还把我们绑回府里去,他们绑一个试试,看我敢不敢再去取衙门告状去。他们别忘了,之前谋害我过敏的事情,我还压着没与他们算账呢。” 赵灵姝说,“不顺着我的心意来,我就不是只把赵仲樵送进监牢里那么简单了,我把他们婆媳俩一道送进去。” “还有,他们还欠了我门大额财产没归还。我都出言威胁了,他们还推三阻四,怕是真觉得昌顺侯府的名声太好,被人指着鼻子骂也无关紧要。” 常慧心文言叹一口气。 她觉得姝姝这点说错了。 昌顺侯府那群人很要脸的,若有可能,他们想把府里的事儿都捂烂了,也不想传出去点风言风语,让人笑话。 若不是担心名声被祸害,赵仲樵不至于狗急跳墙,拿了姝姝的首饰去死当。 也是因此,才让埋伏在周围的下人抓了个正着,直接将那下人逮住,进而审出背后的主使是赵仲樵来。 想到这件事,常慧心忍不住再一次赞叹,“还是你想的周到。” 赵灵姝嘿嘿笑,“那可不。他们以为我被烟熏懵了脑袋,其实我心里明亮着呢。那房子家具能烧了,珠宝首饰还能被烧化了么?我当时没仔细查看那些,就是故布迷阵,让人以为我把那些都忽略了,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赵灵姝的首饰多的不得了。 她外祖一家许是觉得,当年嫁女儿有利用女儿的嫌疑。毕竟当初家里是那么个境况,很难说常慧心是真的看重了赵伯耕的人才,被他的深情所打动,才决定嫁给她。 她不是那样会轻易被男子蛊惑的小姑娘,蕲州有那么多青年才子对她倾心,也没见她对那个另眼相看过。可她最终却同意嫁给赵伯耕,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 常家人都觉得,常慧心为常家牺牲太大了,便有意弥补她。 及至她生了女儿,便连赵灵姝也珍重起来。 赵灵姝从洗三、满月、周岁,常家人从未缺席过。她开始过生辰,常家每年更是要送来一套贵重珠宝。 有了外祖家的鼎力支持,赵灵姝的小库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她自己的那些私房,比赵伯耕四兄弟的加起来还要多。 那是很大一笔银子,赵灵姝又不是不是人间烟火的仙女,她那可能不在意。 不过是装出来的不在意,用来让猎物放松警惕,露出她的狐狸尾巴罢了。 赵灵姝志得意满,事到如今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但是娘亲的和离书还没拿到手,这到底是件大事儿。 不过她手里还捏着侯府另外两个把柄,不怕他们不给她娘和离书。 实在是他们软硬不吃,她还可以找外援。 巧娘若利用得当,委实是把好刀。连翘也是如此,甚至都不需要别人煽风点火,连翘瞅准时机也要将她娘彻底踢出局。 不过,她还是得加把柴,让她娘尽快达成所愿的好。 …… 夜幕降临了,天色越来越黑了。 昌顺侯府中,众人坐卧不宁。 老夫人在松鹤园中来回转着圈,不时恶狠狠的唾骂一声,“招瘟的畜生,竟敢暗算我的儿子。” “那小贱人,不亏是从她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娘俩如出一辙的阴险歹毒。” “我的樵儿啊,你这次可是吃大苦头了。” 老夫人一会儿骂娘一会儿跳脚,一会儿又嗷嗷哭着她儿子的冤屈。 她跟个疯子似的,又像个唱戏的老旦,那花样百出的表演,看得人眼睛挪不开。 却突然,老夫人转过头,狠狠的盯上了洛思潼,“都怪你这个泼妇,把我好好的儿子给害了。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觉得你是个好的,要把你许给我的老二。早知道,早知道你命这么硬,克的我儿还有此番牢狱之灾,我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进门。” 明明刚才还在唾骂赵灵姝母女,可是转过头,老夫人又找仲樵入狱一事,归到了洛思潼身上。 老夫人这么做,也不全然是在胡搅蛮缠。 若不是洛思潼眼红常慧心的东西,她会跟在常慧心屁股后边追着人家要么? 常慧心不想得罪她,把能给的都给了,结果可好,不仅没喂饱她,反倒愈发养大了她的胃口。 第76章 算盘叮当响 她占了那么大便宜,自己偷着乐也就算了。偏她还想做好人,还把那些东西拿到她儿子跟前,让他儿子送亲走礼。 这一操作直接把她儿子坑惨了。 她儿子是男人,送出去的礼不好要回来,那自然得拿同等的银子补上。 可他们夫妻俩花销都大,他儿子交友满天下,那是兜里存不住一个钱。洛思潼倒是攒了不少钱,但要么补贴给娘家,要么补贴给她自己的两个儿子。 夫妻俩两手空空,逼得他儿子不得不铤而走险。 若是一把火把赵灵姝母女烧死,也就一了百了了。偏那对母女命大,那种情况下都能逃出生天。 他们母女俩活下来了,那欠下的东西不还也得还了,逼得樵儿不得不再一次铤而走险。 老夫人拿起一个茶盏,就往洛思潼身上砸,“你个灾星,娶了你,把我儿害苦了。” 洛思潼敏锐躲了一下,茶盏在她身后不远处哐当碎成几瓣。 老夫人见她还给敢躲,愈发气怒了,颤巍巍的指着她发问,“你是不是不服气?” 洛思潼“噗通”一声跪下了。 “娘,我没有不服气,我也怪我鬼迷心窍害了夫君。可是,娘,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如今我们娘俩且得联合起来,尽可能的搬来救兵,救夫君出狱。” 洛思潼垂着头,掩盖住眸中的怨毒。 若有可能,她恨不能找仲樵死在监牢里才好。 但他是他们二房的顶梁柱,若他真死了,或是进去了,他们娘几个才是掉进火坑里了。 别看老夫人在两个亲生的儿子中,总是压着大哥,偏着他夫君。但老夫人这人最是自私自利,寻常时候她偏向找仲樵,时因为找仲樵嘴甜,总能说些她爱听的。她借由找仲樵,总能敲打赵伯耕一二,进而达到她一些目的。 可一点夫君进去了,没有利用价值了,老夫人是断然不会再惦记这个儿子的。 她自然也就不会努力促成,大哥过继灵均为嗣子这件事了。 毕竟是儿子做侯爷好,还是孙儿做侯爷好,老夫人分的一清二楚。 儿子做侯爷,她就是侯夫人,孙儿做侯爷,她就成了太夫人。一称太夫人,就该养尊处优撒手放权了,那不要了老夫人的命了么…… 心里瞬间转过了这么些念头,等再回过神,洛思潼深呼吸一口气,红着眼睛说,“夫君最是心疼娘,若是知道娘因为他的事儿受累,肯定懊悔的恨不能扇自己几个耳光。娘啊,咱们再想办法救救夫君吧,夫君他不仅是您的儿子,也是您孙儿的爹啊。” 洛思潼又是一番哭诉,甚至哭的险些要厥过去。 她想尽可能打动老夫人,让老夫人继续为仲樵奔波下去。 她得抓住这段时间,因为现在老夫人对儿子的母爱最浓郁,等日子越久,老夫人心越硬,到时候许是因为麻烦,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折腾了。 老夫人颓丧的叹一口,“我还能怎么救他,我跑到现在才回府。我舍了一辈子的老脸,把你爹都搬出来了。可惜,可惜你爹那些兄弟,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伪君子。以前你爹在时,他们捧着咱们府里,恨不能为咱们上刀山下油锅,如今你爹没了……人走茶凉,人走茶凉啊。” “娘,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娘,咱们再去求一求,兴许就有人愿意帮忙呢。” “没用的,今天能求的人家,我都求过了……” “兴许,兴许有一处地方有用。娘,事涉常慧心母女,不若儿媳妇亲自去求求他们娘俩,让他们娘俩松口。” 老夫人沉默片刻说,“那娘俩都是心毒的东西,你又欠了他们钱债未还,在他们面前,你能挺直了腰杆说话?……还是我去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长辈,若我的要求他们不予答应,我就撞死在他们门前。” 洛思潼眉眼闪烁,眼泪说掉就掉。“娘,怎么好让您去受累,您今天已经奔波许久了。您上了年纪,本该颐养天年的……”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且把樵儿救出来是正经。哼,不过是说些软话,示个弱,我老婆子半截脖子都埋地里了,没有什么脸面是我舍不下的。只等救出我的樵儿,后边的账我慢慢和那对母女清算。” …… 同样是昌顺侯府,巧娘殷勤的服侍着赵伯耕。一会儿给他擦身绞发,一会儿又给侯府脸上涂抹祛疤的药膏。 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巧娘曼妙玲珑的身子,还若有似无的往赵伯耕身上贴。 赵伯耕本就满身火气,此时那些火气换成另一种火气,汹涌的涌到身.下去。 赵伯耕索性不再忍,一个用力将巧娘拽过来压到身.下,两人在美人榻上就折腾起来。 片刻后,巧娘一脸慵懒的躺在赵伯耕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的喉结。 赵伯耕的喘息又粗重起来,巧娘掐准了时机说,“侯爷,您就别气了。姐姐舍您而去,是她不知好歹,您为了她生气,姐姐知晓后该得意了。” 赵伯耕的身体陡然一僵,一把掐住巧娘的下颌问,“你觉得我在生气?你觉得常慧心得知我气坏身子会得意?” 巧娘被赵伯耕的举动吓坏了,却还勉强掩饰着自己的害怕,开口说,“您把姐姐捧在掌心上,姐姐却还不觉得您好,她这么不识抬举,您若不气,您就该是圣人了?至于说姐姐会得意,这话以前姐姐在侯府时,我也不敢跟您说。可姐姐平常真没少在我们跟前炫耀,你离不开她,您有今天全都是靠了她。” “侯爷,姐姐还说过跟过分的话,说您粗枝大叶,为人傲慢,平常全靠她小心替您维系关系,您才能时时刻刻受人追捧,在衙门也有那么好的人……”缘。 巧娘的话都没说完,就被赵伯耕一把甩了出去。 巧娘尖叫一声,砰一声落地。 这一下砸实了,磕的她尾椎骨生疼。 但你巧娘不敢唤疼,更不敢说自己的委屈。 因为眼前的赵伯耕跟索命的黑白无常似的。 他瞪大了眼,咬紧了牙,整个人目眦欲裂,狰狞恐怖。 他府低了身子看着巧娘,“我有今天,全都是因为她?我傲慢我粗枝大叶,都是她替我维系关系?我离不开她,不然这辈子都不能高升?” “常慧心那贱人还说了什么,你一字一字给我说出来。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赵伯耕的吼声又大又暴,把西院的丫鬟婆子,以及其余的两个姨娘全都吓坏了。 另外两个姨娘原本还在嫉妒巧娘。 别看他们三个都是侯爷的妾室,但巧娘泼辣骄蛮,平常也能舍下脸,尽管侯爷来的是他们屋里,也多有半路被巧娘截走,或是半夜被从屋里唤走的情况。 粗略一算,巧娘每个月里伺候侯爷的日子,比他们两个加起来伺候侯爷的日子都多。 对比如此强烈,另外两个姨娘如何服气。 可惜,他们没巧娘帮手多,更没巧娘手上的银钱丰厚,他们拉不下脸,也没那么多银子,就只能被巧娘压着打了。 今天侯爷又被巧娘拉到了她屋里,两个姨娘更嫉妒了。 夫人闹和离离开侯府,侯爷心里烦的什么似的。他们要是抓住了机会,做了侯爷的解语花,不愁以后不能更进一步。 谁料到如此好机会,又被巧娘攥到了手里。 两个姨娘气的什么似的,咬着牙凑在一起将巧娘骂的狗血淋头。就在他们想办法,是不是也把装个头疼肚子疼,将侯爷哄过来时,巧娘院子里接连爆出侯爷的几声大吼。 两个姨娘被吓的抱在一块儿,等确定声音确实是从巧娘屋里传出来的,是侯爷发怒了。 他们一扫之前的颓丧,赶紧对视个眼神,手拉手一脸振奋的跑到距离巧娘院子最近的蔷薇花树后,躲起来听热闹。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整个西院的丫鬟婆子全都藏在这附近了。 众人竖着耳朵,听侯爷在巧娘屋里大发雷霆。虽然没听明白侯爷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儿发怒,但可以确定的是,直面侯爷怒火的巧娘现在肯定不好受。 巧娘也想做侯爷的解语花,也想更进一步,可惜,她弄巧成拙,不仅没讨到侯爷的欢心,反倒把侯爷得罪死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从门内踹开,一扇门受不住重击要掉不掉的挂在门框上,赵伯耕脸上挂着滔天的火焰,快步从巧娘屋里走出来。 巧娘在他身后一边哭一边追,“侯爷,奴婢说错话了,奴婢以后再也不说了还不行么?” 赵伯耕没理会,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巧娘。他冷眼瞧一眼露头看热闹的丫鬟婆子,转瞬又大步出了西院。 赵伯耕一路玩外院走去,走到二门处,被老夫人身边的齐嬷嬷拦个正着。 齐嬷嬷说,“侯爷,老夫人寻您说话。” 赵伯耕阴着脸看过来。 这眼神,吓得齐嬷嬷心肝颤儿。 齐嬷嬷也不知道是那个想死的又惹怒侯爷了,那人想死也别牵累她啊。她就是个传话的,作甚要用这种千刀万剐的眼神看她。 齐嬷嬷闭着眼,一鼓作气,把要说的话都说了。 “是关于二爷的事儿,老夫人想让您一道过去拿个主意。” “我一个全靠夫人帮忙走动关系的蠢货,我拿什么主意?娘不是一向自诩能干,还是娘自己拿主意吧,呵。” 丢下这一个“呵”,赵伯耕梗着喉出了侯府。 砚明狗腿子似的跟在侯爷身后,想问侯爷要往哪里去,却又问不出口。 只能亦步亦趋这么跟着,时不时还要抹一把汗。 这雨到底是下还是不下? 风来了又走,搁这儿闹人玩儿呢。 头一下撞到前边的硬物,砚明抬头一看,可不得了,他撞侯爷胸膛上了。 砚明一膝盖跪下了,“爷,我的爷,我眼瞎了,您别和我一般见识。” 赵伯耕阴森森的说,“走,去康平巷。” 康平巷住的都是普通人家,那边的巷子七拐八拐,九连环似的。 搁以往,谁也看不上这普普通通的康平巷,可如今么…… 不说也罢。 砚明也是没想到,连翘都把自己侯爷坑这么惨了,侯爷还能想起她来。 这到底是红颜祸水,还是说红叶另有打算,准备寻连翘算账? 砚明心里转过了许多念头,却不敢说。 当是时,他赶紧弄了马车来,跟着赵伯耕进了康平巷。 也就在马车在康平巷的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时,这件一进的小院中,正房中的女主人正满心焦虑。 连翘的丫鬟攥了攥荷包中厚厚的一沓银票,一颗心瞬间安静下来。 她再一次劝解夫人,“夫人,这真是最好的机会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可是,可是怀孕岂是那么好装的。我跟了侯爷两年时间,也没怀上身孕。” “那不是因为您多半时间都在调养身子么?现在好了,媚娘给了夫人孕子的偏方,您或早或晚总会怀孕的。咱们现在告诉侯爷怀孕,不过为了稳住侯爷,更甚者为了那个位置……” “夫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谁知道等到明天,那位夫人会不会后悔和离了。那位常夫人和侯爷可是有一个女儿的,夫妻十几载,情分深厚。您也听到外边人怎么传的了,若不是因为您做了侯爷的外室,原本侯夫人是绝不会与侯爷和离的。侯爷也后悔养了您了,只说那位夫人若答应不和离,就要远远的把您打发走。” “夫人,您没名没分的跟了侯爷这么长时间,难道就为了被打发的么?您听我一句劝,咱们撒个这个慌,先把昌顺侯夫人的位置弄到手。至于之后……若您真怀孕了,自然皆大欢喜,若不然,您就装流产,把这事儿栽赃到侯府其余人身上去。” 丫鬟说的头头是道,她所描绘出来的,连翘被昌顺侯风光迎娶,做了侯夫人的画面,让连翘脸红心跳,双眸放光。 但是,想到怀孕这事儿若瞒不过去,昌顺侯会如何大发雷霆,她又有点退缩。 也就在这时候,外边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夫人,侯爷过来了。侯爷,侯爷脸黑的很,进门还踹了人,怕是大事不妙……” 第77章 假孕 连翘和贴身丫鬟一听到小丫鬟的话,再一听朝房间这边而来的,沉重压抑的脚步声。两人心跳加快,眼皮子都控制不住的抽动起来。 贴身丫鬟抓紧了时间,最后一次劝说。 “夫人,侯爷怕是把那位夫人闹和离的罪责,都归在您头上了。他这次来,怕不是要找您算账。若只是把您打发了还好,若是侯爷一怒之下,把您卖到一些脏的臭的地方,亦或是直接将您绑了送给那位夫人发落,那咱们就全完了。”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赵伯耕一声吼,吓得连翘身体抖了三抖。 连翘赶紧将自己的帕子,放进桌上的一杯清水中,浸湿了,拿出来,迈动脚步跑出去。 “来了,来了,这不是来了么。”连翘走了两步,情绪稳定下来,声音又变成了平日里的清脆娇甜。 她走到了屋门口,看见了院子中的赵伯耕。 赵伯耕衣衫褶皱不堪,往日里英俊端方的面孔,不知是因为几道抓痕破了相,还是他此时的神色实在过于难看了,就使他身上那股倜傥风流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阴沉恐怖。 连翘看到赵伯耕的神色,察觉到他身上疯狂压抑的怒气,刚刚放松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她瞳孔都控制不住的收缩起来,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赵伯耕看着站在门内、一脸恍惚的连翘,“你站在那里做什么,等着侯爷我去请你么?” 以往赵伯耕来这康平巷的小院,动静都放的轻轻的。那时候他有一种偷.情与背德的刺激感,这种感觉让他到了这里就心脏狂跳。他都等不及连翘出门,就三两步窜到房间,抱着连翘就压在榻上,肆意行那夫妻之事。 可如今么,他在康平巷养了个外室的事情,已经穿的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连他一直瞒着的妻女都知道了这件事,他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赵伯耕说话声音都大了,声音中的怒意更是丝毫不加压制。 连翘努力稳住跳的过快的心脏,小心翼翼的踩着步子走到他面前,一边还拿出打湿的帕子,踮起脚尖来给赵伯耕擦汗。 她小鸟依人一样靠着赵伯耕。 “您做什么呀,又喊又叫的,可吓死奴家了。” “侯爷,这都入夜了,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看您热的,头上都是汗,奴家来得慢,还不是因为去投湿着帕子,准备拿来给您擦汗么。” 连翘吴侬软语,絮絮叨叨,赵伯耕垂首沉沉的看着她,不置一词。 小院的廊下挂了两盏灯笼。 灯笼洒下的光晕昏黄黯淡,可耐不住这院子实在是小,小到即便只是两盏红灯笼,便能把院子每个角落都照亮。 连翘小巧白嫩的面颊上,那娇娇的神色自然也掩饰不住。她依赖着他,讨好着他,看她的视线中,满是憧憬和仰慕…… 这种眼神赵伯耕太熟悉了,往日他也最受用。每次总要把连翘折腾的哭闹不休才肯停下来。 可此刻看到这个眼神,他只觉得烦躁,只觉得有一股怒气在身体中到处乱窜,急需要找个突破口发泄出来。 赵伯耕一把抓住连翘细瘦的胳膊,“你……” “哎呀,侯爷你做什么,你吓到我了,快放手。” 连翘一边蹙眉,一边捂着肚子。同时,她微侧过头,做出恶心的动作来。 赵伯耕被她一连串的反应,弄的蹙起眉头。 “怎么,如今连你也嫌弃起我来?嫌弃到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就作呕?” 连翘的贴身丫鬟赶紧跑过来,“夫人,夫人您还好么?” 连翘干呕的更厉害了,眼角很快沁出泪来。 她抓紧了丫鬟的手,不着痕迹的将一块儿玉佩塞给小丫鬟。 她委屈又无助的看着赵伯耕,“奴家哪里是因为侯爷才呕吐的?不,准确点来说,可不就是侯爷才让奴家呕吐的么。呕……” 赵伯耕一脸烦躁,“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就是,奴家,奴家可能怀孕了……” 连翘这句话很好的起到了静音效果。 一时间,不仅院子的风声停止了,就连众人的呼吸声,好似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还是砚明抑制不住震惊,狠狠的吞咽了两口唾沫。那咕噜声明明没那么重的,可在万籁俱寂的时候,突然就无比响亮起来。 响亮的就像是有雷霆在耳边轰隆炸响,把赵伯耕雷的外焦里嫩。 赵伯耕像个木偶似的,他话不会说了,眼珠子不会动了,呆愣愣的傻气透了。 连翘红着脸,抬起手轻轻的戳了戳他的胸膛,“您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么?您是觉得孩子有我这个娘亲,他以后会觉得耻辱么?我,我也很害怕,我也不想孩子以后怨我。侯爷,要不然,这个孩子我不生了。” “生!怎么能不生!这是我的儿子,是我们昌顺侯府的世子爷!连翘你把这个儿子给我生出来,你就是我们侯府最大的功臣!” 赵伯耕哈哈大笑着,一把抱起连翘,就往屋里去。 他的动作轻巧极了,可他的步伐却是凌乱的,隐隐透着一股慌张与忐忑。 砚明和连翘的贴身丫鬟,在赵伯耕身后唉唉叫唤,“侯爷您慢点,可别摔着夫人。” “侯爷小心,夫人现在月份还浅,胎都没坐稳。” 有了两人的提醒,赵伯耕的动作果然更轻了。 好不容易抱着连翘走到屋内,将连翘放在榻上。 赵伯耕直直的看着连翘的肚子,激动的手脚发麻。 他忍不住往自己头上拍了一巴掌。 他刚才竟还对连翘发脾气,可别吓着他儿子。 赵伯耕挤到连翘跟前,摸着她的肚子,一脸的心慌愧疚,“我刚才脸色不好,没吓着咱儿子吧?” 连翘哼了一声,转过身子,“你是他爹,你就是纯心吓他,他还能怎么着?也不过是自己哭两声罢了。” 赵伯耕手足无措的站起身,“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总而言之,都是我的错就是了。” 赵伯耕还有种不真实感。 继巧娘流产之后,他后院再没有一个女人怀孕。他一开始是怀疑后院的女人被下了药不能生,便有意无意的眠花宿柳,可被他养在外边那几个,那几年也没什么动静。 赵伯耕这才怀疑到,问题是不是出在他身上。 可男子汉大丈夫,他若是生育出了问题,这件事传出去他还如何做人? 赵伯耕要脸面,更要体面,哪怕是为了侯府的未来,他也不敢去寻大夫给他诊脉。 也是因为心里对自己有些怀疑,他才会在常慧心质疑他的能力时,大发雷霆,甚至与常慧心动了手。 可是,就在他惴惴不安,几乎死了生儿的那条心时,连翘怀孕了。 这个孩子真是他的么? 得来的太容易,他怎么就觉得那么不真实呢? 赵伯耕面上的欢喜逐渐黯淡,直直彻底消失不见。 巧娘目睹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一时间更加紧张。 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手掌摊开来,不经意的在衣裳上擦了擦汗。 一个谎言需要成百上千个谎言来圆,她不是没说过谎,也不是不擅长扯谎,她只是担心赵伯耕戳破她假孕的事情,将她卖了或绑了送给常慧心。 想想她竟要跪在常慧心脚下摇尾乞怜,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连翘想起了惨死的父亲,想起七零八散的至亲,她痛的咬牙,那些紧张心虚之感,便都淡去了。 她眼圈红了,侧过脸去,嘤嘤哭起来。 她一哭,赵伯耕就慌了。 “怀孕是好事儿,你哭什么啊。哎呦我的小心肝,可别再哭了,再伤着咱儿子。” “你还认他是你儿子,你看你那是什么眼神儿。你盯着我的肚子,恨不能盯出个窟窿来。侯爷,你这是怀疑我肚里这个不是你的种么,呜呜呜,侯爷你竟然怀疑我偷人,我的天老爷啊,让我死了吧。” 赵伯耕不想连翘竟看出了他的怀疑,他急的抓耳挠腮,心中还盈满心虚与愧疚。 他底气不足的反驳,“我没这样想,我那会怀疑你?快别哭了,都是我的错还不行么。” 赵伯耕低三下四一顿哄,终于哄的连翘破涕为笑。 赵伯耕见状由衷的松了一口气,扶着她的肚子,一脸珍惜的说,“还是该请个大夫来给你诊个脉。” 连翘说,“不用了,我今天上午已经请过大夫了。可惜大夫说日子还短,还诊不太出来,许是再过一个月,脉象就清晰了。” “你请的是哪家的大夫,你把他说的话仔细学来。” 连翘不情不愿的一边回忆着,一边将那些话重复一遍。 这时候她由衷的感谢自己的大姐。 大姐回娘家吃喜宴时,有干呕嗜睡等反应。母亲有所猜测,赶紧让人请了大夫来。那大夫当初就是如此说的,这么些年来,她依旧将那些话记得一清二楚。 连翘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庆幸自己的记忆如此之好。 可等她复述完大夫的话,赵伯耕的面色依旧紧绷。 “还没确诊啊,那就更应该再请一家大夫来看看了。” 赵伯耕大声喊砚明,准备让砚明去善民堂,请孙老大夫来。 可接连喊了三声,也不见砚明过来。 赵伯耕正要发怒,连翘身边的丫鬟跳出来说,“砚明大哥突然腹痛,往恭房去了。侯爷要请哪里的大夫,不如我亲自跑一趟。” “你一个丫头片子,脚程太慢了。你去找个小厮,让他速速去善民堂请孙大夫来。” 也是不凑巧,这小院里唯一的小厮,早两天就请假了。 他那老子娘身子时好时坏,这个夏天身体突然恶化,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如此晦气之事,赵伯耕听来厌烦。 可身边没有跑腿的人,他也不能亲自过去,没办法,只能让丫鬟跑一趟。 这丫鬟临走前,冲连翘微微颔首,连翘紧咬的牙关,立马就放松了。 丫鬟脚程很快,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大夫过来了。 赵伯耕一看不是他熟悉的孙大夫,眉头再次拧起来。 丫鬟忙解释说,“孙大夫的伯父过世了,孙大夫作为唯一的近亲族侄,亲自扶灵回老家了。加上天太晚,周边药房都关了门,奴婢便做主,将这位孙大夫请了回来。” 那就只能让这年轻大夫看一看了。 说这大夫年轻,其实只是针对于老成持重的老大夫来说。其实这大夫年约三旬,还续了薄须,看起来也很稳重了。 只是比起孙大夫,到底是差了点。 大夫一番问询、诊脉,最后脸上露出个诚心的笑容,“恭喜这位相公,恭喜这位夫人。夫人脉如走珠,确实是孕脉不假。” 赵伯耕心脏狂跳,犹且觉得这个馅饼太大了。“之前我……夫人也请了大夫来,那位大夫说是月份儿浅,还看不清楚,如何你就看的清楚了?” 大夫被人质疑医术,也不生气,只好声好气的说,“一般大夫为防医闹,话自然不敢说太满。可我自幼跟着师傅学医,至今坐诊已有十多个年头……” 大夫自信一笑。 似乎在说,我坐诊十多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区区一个滑脉,即便月份浅,依照我的经验,也断没有诊错的道理。 我说是滑脉就是滑脉,我说这位夫人怀孕了,那她就是怀孕了。 这事儿再不会错了。 许是大夫的态度太过笃定,赵伯耕心中最后一点犹疑彻底远去。 他欣喜若狂,让砚明赶紧给这大夫看赏。甚至振奋之下,他还亲自送大夫出门。 赵伯耕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丫鬟赶紧凑近了连翘,将她方才塞过来的玉佩,又悄悄塞给她。 连翘见状,轻声问说,“怎么没用?” “夫人身上这块玉佩,侯爷曾见过几次。若给了奴婢,往后侯爷问起,夫人如何解释?再来这玉佩是夫人的娘亲留下的,奴婢哪舍得给别人。” “那你如何收……那大夫的?” “奴婢这些年来,手上也攒了些体积,奴婢把自己手上那些银钱,全给出去了。” 连翘万分动容,一把握住丫鬟的手。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说,“银子我稍后加倍还你……你对我掏心掏肺,我若有一日为那人上人,定也要将你带进那高门去。” 第78章 做戏 连翘许下好处,丫鬟自然感恩戴德。 恰此时赵伯耕送往大夫回来了,丫鬟便贴心的退下去,将这片空间,留给满腔喜悦的“新手父母”。 屋内的灯亮了许久许久,直到半个时辰后才熄灭。 但即便熄了灯,屋里也没彻底安静下来。 昌顺侯激动地夜不能寐,在床上翻来覆去。 突然,他的胳膊打到了一具娇软的躯体,连翘受惊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边哭边喊“岁兰”。 岁兰在外边应了一声,推开房门一溜烟跑进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岁兰一边问话,一边快速点亮房间内的烛火。 这么一会儿功夫,赵伯耕已经把连翘抱在怀里哄了。 屋里似乎没了岁兰的用武之地,岁兰待在那儿都碍事,索性自己跑到茶房去,给姑娘煮了一壶清茶来。 屋内连翘还在啜泣着。 她细细的哭,声音压抑又痛苦,把赵伯耕的心都快哭碎了。 “好连翘快别哭了,你做什么噩梦了和我说说,梦都是相反的,可不能因为一个梦就把身子哭坏了。你还怀着孩子呢,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着想。” 在赵伯耕的温柔哄劝下,连翘终于吐了口,颤颤巍巍的说出了她的噩梦。 “我梦见我生下了咱们得儿子,可是,可是夫人将孩子抱走了。她当做自己的儿子养,却又痛恨孩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她故意在一个大冬天,让下人引着孩子去滑冰,孩子掉进冰洞里,直接淹死了。” 连翘哭的痛不欲生,“我的儿子啊!那是我的儿子啊!侯爷你不知道,孩子泡的脸都青了,身体凉的冰块一样,我如何喊他他也不应,他死了,死了啊。” 连翘哭的这里,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死过去。 赵伯耕又气又急,赶紧掐连翘的人中。好在连翘很快苏醒过来。但一想到梦中的场景,她又嘤嘤哭起来。 她捂着胸口,整个人痛苦的喘不上气。 “侯爷,我们的儿子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去陪着儿子。他在人世时不能喊我一声娘,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他死了,就没人和我争他了,我终于能一直守着他了。” 赵伯耕怒斥一声,“荒唐!” “我们的儿子还好好的呆在你肚里,那个敢害了他去?” “再说常氏虽心思深沉,却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她过往十多年,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你竟然说她故意谋害我儿性命,这岂不是……” “啊啊!我为什么要怀孕,我为什么要听见你袒护常氏。你明知道我与她不睦,连家和常家有血海深仇。若早知道你是她的夫婿,我便是死也要离开你。” 连翘哭的浑身抽搐,“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今生要让常家的人来惩罚我。他们害了我爹,害的我家破人亡,他们还要害我儿子。我不要生孩子了,我把他带到这世上,难道是要让常氏折磨死他的么?” 边说这话,连翘边疯狂的捶打着自己的肚子。 她跟疯了一样,样子癫狂的吓人。 赵伯耕吓坏了,但他更怕连翘一个不慎,真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打掉。 大夫可说了,连翘怀孕将将一个月,这个月份胎都没坐稳,许是打个喷嚏,胎儿就流掉了。 他盼了十多年才盼来的儿子,他怎么能容许她有闪失。 赵伯耕忙将连翘禁锢在怀里,连翘又哭又骂,雨点般的拳头都落在他脊背上。 赵伯耕忍着疼,温言细语的安抚,终于让连翘缓缓平静下来。 等连翘彻底安静了,赵伯耕才说,“你担心的这些都是多余的,你是孩儿的亲娘,只有你会诚心诚意待他。我怎么会把孩子从你身边带走?除了你,把他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连翘抬起泪眼婆娑的双眼,哀哀戚戚的问说,“真的么?你真的不会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么?” 赵伯耕郑重点头,“不会。除了你,换谁来带着孩儿,我都不放心。” “真的么?真的把孩儿留给我带么?” 赵伯耕接二连三点头,再次强调,孩子是她的,就一定会给给她带。没有人会比亲娘更用心,也没有人会比亲娘更疼爱自己的孩子。 连翘终于笑了,她眷恋的依偎在赵伯耕怀中,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可很快的,她的身躯再次变得僵硬,整个人又默默的留下眼泪。 赵伯耕看见了,心里有些不耐烦。 但这是他儿子的母亲,现在正怀着身孕,且还没坐稳胎。 赵伯耕不得不耐下性子,再次询问,“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只管和我说。你如今是双身子,可不敢动不动就掉眼泪了。” 在赵伯耕的殷殷劝导下,连翘说出了她最担心的事情。 她双手紧紧的抓住赵伯耕的里衣,手指头紧紧绷着,人看着紧张到要昏厥。 “我出身不好,孩子若是养在我膝下,便是一个私生子。孩子若是知道了这三个字的含义,怕是要恨死我,今后都不会喊我一声娘。” “侯爷,侯爷,等我生了孩子,你还是把孩子带走吧。只要常慧心愿意真心养育儿子,我宁愿一辈子不和儿子相认。我是当娘的,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毁了孩子的一辈子。” “孩子进了侯府,就是您的长子,之后说不定还能做世子。可他跟在我身边,便只是一个见不得光、人人都可唾弃的私生子。不!我不要这样,我不能让我儿子恨我一辈子。” “侯爷,你把孩子给常氏吧。只要常氏肯把孩子当做亲生子,我去死,我保证不让她有任何后顾之忧!侯爷,只要孩子好好的,我心甘情愿去死啊。” 连翘说着话,就要往床下奔,似乎现在就要去吊死一样。 这可把赵伯耕吓坏了。 他一把将连翘抱起来放在床上,将她整个人紧紧的禁锢在怀里。 “哪里来的私生子?本侯的儿子怎么会是私生子?” 连翘哭的撕心裂肺,“可他的亲娘见不得光,她的亲娘是个外室,呜呜呜……” “怎么会是外室,我娶你!我娶你进侯府,让你做侯夫人!你光明正大的养育我们的儿子,等他长大了,我就为他请封世子。” 条件反射的吐出“娶你进府”四个字时,赵伯耕心还有些抖。可真把后边这些话说出来,他的心却越发镇定了。 对的,他可以娶连翘进府。 让她做侯夫人,让她光明正大的养育他们的儿子! 连翘眼中不断地泣出泪珠来,她长相本就白净小巧,整个人带着几分弱不禁风的孱弱。此时哭起来,越发跟个小白花似的,楚楚可怜惹人疼爱。 连翘先是震惊,随即摇头,“你怎么可能娶我?你娶了常氏,与常氏鹣鲽情深……” “你别给我提那贱人。”赵伯耕一脸郁怒,“她竟要和我和离?她以为她是谁,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么?本侯娶她,帮她常家渡过难关,她却不知道感恩,如今翅膀硬了,便挑拣起我来了。” “她还想拿捏我,呵,我以往纵着她,是看在姝姝的面子上,我们俩到底还有一个女儿在。可她既然执迷不悟,不知好歹,我也没必要对她太过包容了。” 连翘眼神游弋,“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说和离就和离!反正这也是她的心愿,我与她做了十多年夫妻,就当是我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吧。” 想到常慧心连自己的嫁妆都搬干净了,赵伯耕愈发齿冷。 夫妻十几载,她还怕他贪墨她的银子么? 难道他在她心里,就是那么一个无耻小人。 大半夜的,赵伯耕被这个念头气坏了,一把拿起床头柜上的茶盏,砸在了地上。 “今天我就去和离!她的嫁妆已经搬走了,我在给她一张和离书,我们两人就两清。等我和她断干净,我就八抬大轿将你迎到府里去,让你也坐一坐侯夫人。” 到时候,常氏可别哭着回头求他。 到时候,连翘若给常氏难看,他也不会管的。 一切都是常氏作的! 她求仁得仁,那和离的后果她也该欣然接受。 赵伯耕哄睡了连翘,可连翘依旧噩梦难消,身子不时就要抽搐一下。 她浑身打颤的时候,还下意识的用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喃喃的唤着“我的儿”。 这副慈母的模样,委实看的赵伯耕软了心。 也因此,他难得的思虑起若他将连翘的儿子带回去给常氏带的可能…… 常氏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但连家玉常家有血海深仇,常氏再是对别人心软,也绝不会对连家人心软。 若她知道那孩子是连翘玉他偷生的,她怕是会迁怒到孩子身上。 一个女人,怒极之下会做出什么来,谁也想不到。 赵伯耕的那点睡意不翼而飞,整个人一个激灵,突然清醒的可怕。 这一瞬间,他似乎也看见了小小的幼童漂浮在冰冷的河面上,浑身肿胀青紫的模样。 他吓坏了,身子在一瞬间甚至感觉到冷。 终于挨到天边露出一丝亮光,钟楼的古朴晨钟传到了耳朵里。 开城门了,城里的百姓都起身开始一天的劳作了。 赵伯耕拖着疲惫的身子,也慢吞吞的穿上衣裳,然后,他推开房门走出去。 连翘一夜未睡,在赵伯耕走出房间时,呼吸终于变得松快起来。 她从没做过这么长时间的戏。 一晚上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梦魇,又是假寐,她身体呈放松模样,可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夜对于她来说,难熬的就像是在地府里走了一圈。 好在她最终还是成功的糊弄住赵伯耕,并得来了她最想要的承诺。 连翘放松的躺在床上,肆意的享受着自由呼吸的味道。 她的心从没有一刻这么静过,静的她连外边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听到。 赵伯耕洗漱好后,带着他的小厮砚明往院子外走去。 院子里响起主仆俩若有似无的对话声。 “侯爷,您的官服还在府里,咱们先回府里取官府么?” “不用。你派人再去上官哪里帮我告一天假,我今天还有些事情要做。” “侯爷您要做什么,准备去哪里?” “常慧心搬到哪里去了你可知晓?去,弄辆马车来,我找她有事儿要处理。” 砚明不敢再问,忙不迭去租赁马车去了。 这厢连翘听到那对主仆两出了门,坐上马车离开,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连翘坐起身,正想开口唤岁兰进来。 结果就见岁兰端着洗漱的水盆,拿着毛巾,带着小丫鬟推门进来了。 岁兰打发走小丫鬟,款款走到连翘跟前。 她要伺候连翘洗漱,连翘摆摆手,打了一了一个哈欠,“别忙活了,我交代你两件事,一会儿还准备继续睡。” 岁兰看看连翘眼上浓重的两个黑眼圈,深知她昨晚劳累的很了。她便露出心疼的表情,“昨晚辛苦夫人了。” “为自己的将来谋划,我有什么可辛苦的。”连翘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把赵伯耕承诺她的事情说了。 其实她不知道,这些事情岁兰也是清楚的。 她昨晚在外边守了一整晚,并没有如以前一样,等两位主子彻底歇下后,就回房歇息。 她就蹲在窗户下守着,两人说了什么,她一清二楚。 但现在岁兰只装不知情,在连翘说出口时,给出或震惊,或欣喜,或振奋的表情。 等说完了这些,连翘抓着手边的薄被交代连翘说,“你雇佣两个小孩儿跟着侯爷的马车,看侯爷与那常氏都说了什么。常氏说要和离,侯爷也答应了我,会与那常氏和离。可我担心常氏临时反悔。” “你找人凑近了盯着,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派人回来告诉我。” 连翘又开了床头的红木匣子,从里边取出几张银票并一把碎银子。 银票是还给岁兰的,她还指望岁兰给她办事,自然不好让她把昨天那笔银子搭进去。 尽管心中也肉疼的厉害,连翘面上却依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银票给你,只要你用心替我办事,我肯定不能亏待了你。这把碎银子你拿去使唤两个小孩儿去顶着侯爷,快去吧,别一会儿把人跟丢了……” 第79章 赵伯耕提和离 京兆尹衙门对面胡同的小院中,一大早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这家新宅院的守门老头儿,正是孙大柱的父亲。 孙家一家子都是常慧心的陪嫁。 孙大柱的父亲尤其是擅长养马和驾车,他被常垚委以重用,在蕲州时就是常慧心的专属车夫 但是,来了京城,自从有一次冒雨去衙门给侯爷送衣食,却恰遇勋贵家的马发疯,他被撞了个正着,从马车上跌落,自此就落下了严重的腰伤。 马是养不成了,车也驾不成了,老孙不得已退居二线,开始了养老生活。 但常慧心和离了,从侯府搬出来了,老孙就觉得自己又派上用场了。 他强势的霸占了正门旁的一个小屋子,直接把自己的铺盖铺到床上,便直接上岗做了门房。 门房老孙上了年纪,睡得少了,天不亮时他就起了身。 但是大门他却没打开。 不为其他,而是大姑娘说了,今日侯府那帮子人肯定会来,她和她娘都不耐烦和那一家子人打交道,所以能直接把他们拒之门外,就把他们拒之门外,若不能,再开门把人带进来。 老孙很听话,既然大姑娘说先不开门,那他肯定不开门。 老头也闲不住,大早起的就拿起扫帚,清理起院子来。 这院子昨天虽然仔细清理过,那清理的仓促,地方又大,所以很大地方只是囫囵过一遍。既然以后要长久住在这里,那自然要收拾的干干净净,打理的妥妥当当,这样主子们才会舒心。 老孙挥舞着大扫把,将地板扫的一尘不染。这时候,他可一点都没有腰疼的症状了,整个人腰杆笔直,精力充沛,简直比他儿子孙大柱还有干劲。 正忙着给主家做贡献,孙老头听见大门被拍响了。 夏日里天亮的早,这个时候撑死了也就刚寅时末,这么早来人,不会真让大姑娘说着了吧? 孙老头不想理会,但那人见迟迟没人来开门,手下愈发用力了两分,恨不能将个大门拍出个大洞来。 于此同时,还有个尖细的男声响起来,“有人么,开门,快开门啊。” 拍门的人不知忌讳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拍门声却越来越大。 他们新搬过来,还想与四邻八家打好关系。这大清早的扰人清梦,还指望与邻为善,怕不是邻居们都恨不能离他们越远越好。 孙老头放下扫把,不情不愿的挪过去,“来了来了,叫什么叫。大早起的,你叫魂呢。” 孙老头一出声,外边人的动静戛然而止。 孙老头慢吞吞的挪到大门后,叉着腰问了句,“是谁叫门?” 砚明讪讪的摸摸鼻子,“我们侯爷有事儿寻夫人,你快开门把侯爷迎进去。” 昌顺侯啊。 真不是个东西! 做着他们常家的姑爷,还和那连家的女儿厮混,他怎么还有脸来找夫人?哼,真恨不能一棍子打劈了他才好。 孙老头没开门,人还往后退了几步。 “找夫人啊,夫人还没起身呢。侯爷有事儿去康平巷寻那连家的小娘子去吧,我们夫人且忙着,没空招待侯爷。” 孙老头丢下话,不屑的哼哧几声,转身就走。 门外的砚明自然听出来,说话的人是孙大柱那个祖宗一样的爹。 这孙老爹别看不管事儿,但是谱儿特别大。凡是常慧心从娘家带来的人,他都能说教几句。上至刘嬷嬷,下到洒扫的小丫鬟,他想训谁就训谁,明明什么活儿都不干,偏却跟个活祖宗一样,特别能拿乔,也是让他们侯府的下人开了眼界了。 但无奈这位老爷子人老了,眼睛却厉害的很,那嘴皮子也特别溜。你可别让他发现你欺负常氏带来的陪嫁,不然老爷子能坐在你家门口骂三天三夜。 这老爷子就是一颗蒸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砚明对付起铜豌豆老爷子一点办法都没有,赵伯耕被一个下人甩脸子甩到脸上,更是险些气歪鼻子。 砚明尴尬的回首看他,“侯爷,如今怎么办?” “怎么办?你是下人还是我是下人,难道还要我替你想办法叫开这门?砚明,你就这点能耐?本侯的贴身小厮你要是不想做了,你直接退位让贤。” 一句“退位让贤”,把砚明的屁都吓出来了。 在赵伯耕的冷眼注视下,砚明直接豁出去了。“快开门,再不开门,我就大声喊了。到时候大家一起丢人,你们可别埋怨我们侯爷做事不择手段。” 这句话到是好使,还真就把大门叫开了。 但是被威胁了一通的孙老头心里气坏了,那脸色自然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他亲自看着两人,不允许两人往里边走一步,另外还让过路的小丫鬟去通传一声,只说昌顺侯又来了。 昌顺侯赵伯耕:“……” 他气的额头青筋直跳,抬脚想将眼前的老东西踹到一边去。 但是这老头本就颤颤巍巍的,若是真踹出个好歹来,他还得偿命。为了这么个老东西,导致他儿子不能再生父的护持下长大,除非他脑残了。 赵伯耕硬是忍下了这口气。 即便是被人像监督贼人那样监督着,他也只是黑着脸,再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的功夫,等到赵伯耕腿脚发麻,都要不管不顾闯进去了,常慧心与赵灵姝母女俩终于相携露了面。 看到他们母女俩一脸神清气爽、神采奕奕,睡足了的面孔上粉白一片,眸子中更是漾着清澈的水雾,赵伯耕越发觉得痛恨。 他被常慧心搅扰的一晚上没睡好。 一晚上都在想,常慧心肯定是恨毒了她,才会脸一个小小的婴孩儿都不放过。 她怎么能那么心狠手辣? 她夜里做梦难道不会把婴灵缠上来么? 种种臆想之下,导致赵伯耕头昏脑涨,现在看见常慧心,更是觉得她面甜心苦。 昨晚之前他还想着要挽回常慧心,以后一定好好和她过日子,但过了一晚上,他不这么想了。 他对常慧心的滤镜碎了一地,他现在只想和常慧心这个女人断绝一切关系。 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已经无需去说,赵伯耕直接说明来意。 “和离书我带来了,你与我一道去户曹办理和离手续。” 现在的和离说简单也简单,说絮烦也絮烦。 首先,需要男方出具和离书,男方家族族长在和离书上盖族章同意小两口和离,继而,就需要婚姻双方一道往户曹去,亲自办理和离手续。 先说第一项,有些人家欺负女方家势弱,即便夫妻关系破裂,也不愿意给出和离书,而是直接给出“休书”。 一方面自然是存了羞辱之意,另一方面却是为了霸占女方的钱财。 赵伯耕说他写好了和离书,这出乎了赵灵姝和常慧心的预料。 原以为此事还有的磨,原以为昌顺侯府怎么也得挣扎一下,借由给出休书,来讨价还价。 却没想到,竟是直接给出了休书? 事情得来太容易,赵灵姝条件反射觉得其中有诈。 她昨天乱七八糟想了许多许多,想到要利用上巧娘,还想要利用连翘,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找谁在两人耳旁吹风,让他们与她娘三管齐下哄劝赵伯耕和离。 结果,就这? 赵灵姝蹙起眉头,赵伯耕答应的太爽快,难道是因为出了别的她不知道的变故? 赵灵姝的眼神都深了许多,对着赵伯耕上下审视一番。 赵伯耕忽略了女儿过于深邃的眼神,只看着呆怔在原地的常慧心。 常慧心愣愣的站着,好似被这个消息震惊傻了。 她粉白的眼角慢慢溢上红晕,桃花眼中浮现出雾气。 她这是后悔了么? 后悔才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是她安分些,不与他闹和离,他岂会顺势而下,直接写了这张和离书。 说实话,在看到常慧心后悔难当时,赵伯耕心中终于浮现出报复的爽快感。 若不是连翘怀了孕,指不定他会当场撕坏那张和离书,牵着常慧心的手告诉她“下不为例。” 可连翘有孕了,她还梦见了他们的儿子。 他不能让他们的儿子作为一个私生子,更不能任由常慧心妒心大起,杀死他的孩子。 他要把一切隐患,都斩断在摇篮中。 赵伯耕狠狠心,再次重复一遍,“走吧,我已经与户曹衙门的友人打了招呼,他现在已经在衙门了。” 常慧心似乎此时才回过神来,“你答应……和离了?” 赵伯耕点头,“我是堂堂昌顺侯,一言九鼎,岂会拿和离这么大的事儿开玩笑?” 常慧心说,“你把和离书拿给我看看。” 现如今的和离书,需要男方落款签名,还要盖族里的大印。倒是巧了,赵家的老祖族长过世以后,赵伯耕凭借优越的出身,继任为新的族长。 也就是说,两人和离,只需要他点头即可。 常慧心拿到了和离书,赫然就见上边盖了两个印章。一个自然是赵伯耕的私章,另一个毫无疑问就是族里的公章。 两章齐全,只需要去户曹登记,这张和离书即可生效。 常慧心身子有些摇晃,垂下的眼眸中,缓缓溢出一颗晶莹的泪珠来。 赵伯耕这时候心里更痛快了,看着和离书上最后一行字,也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髻,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 常慧心对他如此不舍,死缠烂打还来不及,她还选聘高官之主,别开玩笑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赵伯耕愈发意气风发,整个人精神抖擞。 “走吧,再磨蹭下去,友人要等急了。” “等一下。” 赵灵姝接过母亲手中的那页和离书,大眼一抽,将所有内容都收到心底。 她直至关键,“子女——也就是我,你们两人和离之后,我分给谁,这上边怎么没写?” 常慧心赶紧凑过来看。 她刚才只顾着不可思议了,却将需要重点关注的几个问题给忽略了。 仔细一瞧,可不是根本没提及姝姝么。 常慧心看向赵伯耕,“姝姝归我。” 赵灵姝也说,“我跟我娘。” 赵伯耕脸又黑了。 “你想清楚,你娘与我和离之后,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女,你跟着她,你能有什么前程。姝姝,你自幼聪明,究竟跟着谁对你有益,我想你不用动脑子都能想清楚。” 赵灵姝点头说,“那我还是觉得,跟着我娘对我更好。毕竟我都这么大了,马上可以出嫁了。我跟着我娘,不一定选个最好的如意郎君,但男方必定人品端方,上进知礼。若是跟着你,呵呵,我真怕有一日你把我许给个八旬老翁为继室。” “赵灵姝!我是你爹!我还要做人,我没那么无耻!” 赵灵姝耸耸肩,“那谁说得准呢。总归,为了我自己好,我还是跟着我娘吧。” 赵伯耕手指颤抖的指着赵灵姝,“行,行,只要你以后不后悔,你爱跟谁就跟谁。” 赵灵姝让丫鬟去拿纸笔来,随后又开口说,“你和我娘和离,我娘的嫁妆以及她嫁妆中所产生的孳息,这些都归我娘所有,这点我没意见。但是,我娘养了你们侯府十几年,这个钱你们真不准备还么?” 赵伯耕不耐烦,“府里这些年的出息都在你祖母手里,养家也该你祖母出钱,你问我要钱,我哪来那么多银子。” 赵灵姝说,“那我不管。反正现在我娘要与你和离了,总的把账算清了,再签这和离书。总归我们是不急的,你若是觉得我这个提议为难,你也可以回府好好考虑两天,等觉得能拿出这笔银子了,再来谈和离的事儿。” 赵灵姝给她娘一个眼神,娘俩转身往回走。 二房和老夫人等人欠的那些东西,可以问他们要过来。那些东西多是常慧心嫁妆中的东西,只要告到衙门中,衙门绝对会管。 但是这些年常慧心养家的花销,若是这时候不要过来,以后就成了一笔糊涂账,想要也要不回来了。 赵灵姝不急着让她娘和离么? 她很急,非常急,生恐她娘某一个时刻再后悔,只想尽快尽尽快把这件事敲定。 但赵伯耕来的这么急,一见面就要和离,那自然是有有利于他的事情发生了。 第80章 结束了 赵灵姝的猜想得到证实。 赵伯耕为尽快和离,确实不惜一切代价。 原因有二。 其一,连翘已经怀孕一个月,他既然答应要娶她进门,自然要在连翘还没显怀之前,办成两人的婚礼。 这样即便他儿子出生的月份早一些,也可以借口“早产”,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但若是一直耽搁下去,连翘的肚子大了,她挺着个肚子进门,不仅她的脸面不好看,孩子出生后会被人说道,就连他的风评也会被害。 即便现在他已经没什么风评了…… 其二,他怕老夫人知道此事,再过来闹腾。 老二现在被移交到大理寺,他放火烧人,虽然未遂,但依照朝廷律例,肯定也会有几年牢狱之灾。 他娘那人一贯宠溺老二,老二进了监牢,跟要她老命一样。 她肯定会来常慧心这里缠磨,更甚者提出用和离,换老二出牢房这样的交换条件。 但想也知道,常慧心母女绝不可能放过老二。那怕常慧心被磨得没办法松了嘴,赵灵姝这丫头也一定咬死了让老二血债血偿。 事情肯定会陷入僵局,和离的事情一定会一拖再拖。 若是往常,他也懒得理会这些,可连翘等不起。 况且,从他私心里,他也觉得老二有些烦。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年就是他在背后撺掇着娘过继。若不是他爆发过一次,把他娘吓住了,但凡他脾气软一些,如今府里的世子之位,就被二房那两侄子中的一个占住了。 赵伯耕想到这点,心中很是气怒。所以还是让老二去牢里清净清净吧,等过惯了牢里的日子,他就知道单纯只做个侯府的二爷,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考虑到这两点,赵伯耕迫不及待要将和离的事情敲定。 但赵灵姝这丫头实在难缠。 若是不满足她的要求,这事不知道还有多少变数。 若是让赵灵姝得知连翘怀孕…… 赵伯耕头都大了。 要么掏一笔银子,要么让他儿子成为众人皆知的私生子,两权相害取其轻,赵伯耕沉默了一会儿后,一咬牙,一握拳,“银子我给!” 赵灵姝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是说你没那么多银子,难道现在你就有了?” 赵伯耕冷眼看着这个生来与他相克的女儿,“即便没有,我借也要借来给你。摊上你们母女俩,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 “砚明。”赵伯耕拿出自己的私印来,“去汇通钱庄,把我存的银子都取出来。” 赵灵姝“呦”了一声,扛了扛她娘的肩膀,“您以为我爹穷的叮当响,就可劲拿自己的私房填补侯府的窟窿。结果到头来,就您自己傻。连我爹这人都知道存私房,老太太和二房肯定存的更多。他们是只进不出,你这是只出不进,娘,你看你嫁的这是什么人家。” 常慧心很平静,她摸摸赵灵姝的头发,“是娘眼瞎,娘已经知道错了,姝姝你别说了。” “好吧。” 赵灵姝看着拿了私章要离开的砚明,赶紧提醒他,“取银票啊。出了胡同往东五百米就有一家汇通钱庄,你快去快回。对了爹,你的私房够还债么?我娘可是还要利息的,你不会只还本金,不还利息吧?” 赵伯耕脸更黑了。 恰此刻旭日初升,耀眼的金光照在他面颊上。就让赵伯耕的眼眶下的青黑无所遁形,面上的愤怒和郁闷也更加明显。 他不想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我没那么多银子!” 侯府的日子一向花团锦簇。 初算下来,每月最少花销两千两银子,这还没算上四时八节的走礼,与日常人际往来所需要重金购置的礼品。 每月两千两,一年两万四千两,常慧心大约摸养了侯府十三年…… 合算下来的数字,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让赵伯耕头晕目眩。 这时候,他不感慨娶了夫人,生活水准更上一层楼了。他开始痛恨常慧心手大!痛恨她管家一点不知道节省! 他还怨怼老夫人和其余几房占足了便宜,他们吃的用的可都是他的! 赵伯耕存在汇通钱庄的这些私房,都是他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收到的孝敬。 原本这些银子他是存来以防万一的,除了砚明外,其余谁也不知道。可不过一眨眼,这些银子就要流进常慧心的荷包里了。 赵伯耕喘不上气,不得不扯开了衣领,让自己能大口呼吸几下。 他面色狰狞的说,“我总共就这么多,你们爱要不要。若非得把利息也算上,和离这事儿就过些日子再商量。” 常慧心拉拉女儿的手,想说“算了”。 能把这部分银子拿回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可别惹恼了赵伯耕,不然怕会鸡飞蛋打。 赵灵姝拍拍她娘的手,让她娘安心。 她挑着眉看着她爹,“过些日子商量也行,反正我和我娘也不急于一时。总归我和我娘从家里搬出来了,大面上已经和侯府撕扯开了,至于那纸文书,说实话,有和没有对我娘来说真没太大区别,没有似乎更好一些。” 没有和离书,她娘就是昌顺侯夫人。就是外人看他们娘俩资产丰厚,想要打歪主意,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这么一想,赵灵姝更觉得现在这个状态也不错,貌似对他们娘俩最有益。 她挥手撵她爹,“你走吧,和离这事儿暂时就算了。等你什么时候凑足了银子,咱们再接着商议。” 母女俩真就施施然的转身离开了。 直至他们走出了几十步,赵伯耕才怒吼一声,“你们回来!利息我给!” 不得不说,赵伯耕这个侯爷还是有些能耐在的。就见他又掏出一块儿私章来,让砚明去另一家钱庄,把他存下的银子也都取来。 但显然,这些就是他所有私房了。 但就这些,加起来也不够还债。 一行人到了户曹后,赵伯耕又去寻他那友人嘀咕了一通,那友人许是真和赵伯耕有什么铁打的交情,竟然在片刻时间内,凑足了一大笔银子,交给了他。 等赵伯耕把满满当当一匣子银票推到母女俩跟前,他面色难看的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友人见状,小声劝慰,“若心疼……这婚事也不是非离不可。” 赵伯耕摇头,“你不懂。” 友人回了个格外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确定事后不会反悔?” 赵伯耕坚定的点点头,“我有更重要的人要守护。不过是些阿堵物,能用这些和他们娘俩断干净,是我赚了。” 友人嘴角微翘,笑意一闪而逝,“你确定不会后悔就成。” 有婚书、和离书,夫妻双方都到场,子女、财产等分割清楚,当场交换了定亲信物,并交给衙门三百文离籍钱,赵伯耕和常慧心彻底斩断了这段夫妻关系。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过的很慢,又似乎过的很快,等走出衙门时,赵伯耕两手空空,意气风发,常慧心则心神恍惚,手中紧紧的捏着一份女户文书。 她及笄后便嫁入京城,至今已过去十五年。 初入侯府时,她心性烂漫、活泼开朗,是个对夫君满心憧憬的小娘子;如今离开侯府,她心神俱疲,华发初生,成了一个庸俗失意的普通妇人。 “哎呀,还有件事竟然被我忘了。”赵灵姝一拍脑袋,懊恼出声。 她这一声,直接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两人都拉了回来。 赵伯耕该高兴了,毕竟摆脱了常慧心,他就可以迎娶娇妻爱子入门,这是喜事一桩。 他也确实高兴,甚至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此刻年轻的堪比二十岁的小伙子。但不知为何,在志得意满之时,他心中有一块变得空落落的,似乎以后不管用什么都填不满。 听到赵灵姝说话,他条件反射接了一句,“你忘了什么事儿?” 赵灵姝眨巴着眼睛说,“我忘了让你提前把我的嫁妆给我啊。” 在赵伯耕的倏然变色中,赵灵姝说,“我好歹也叫了你十多年爹,虽然如今你与我娘和离了,我归我娘管,但我想着一日父女百日恩,我若成亲,嫁妆你肯定会给的吧?” “不过你还年轻,说不定之后还会续娶,若你很快迎了新人过门,新人与你生气,不让你给我嫁妆,你不是很难做?所以我就想着,不如你现在就把该给我的嫁妆给我,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们添麻烦。” 赵伯耕脱口说,“你们娘俩都把我薅光了,我为此还欠了大一笔外债。我哪里还来银子给你置办嫁妆?你娘有钱,以后她的都是你的,那些银子足够嫁十个你了。” “哎呀呀,别说的那么绝情么。你手里是没现银,但你手里还有些庄子、宅子、院子、铺子,还有一些古董字画什么的能变卖换钱,若不然,你那友人会那么放心,把家底都借给你?爹啊,我叫你一声爹,你总要全了我们这段父女情谊吧。总归你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别的子女了,你的东西不给我,难道还想带到地下去?” “我就是带到地下,也不给你,赵灵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往后你们娘俩都离我远远的,我的那点财产,你也不用惦记了。你也说了,我还年轻,还会续娶,娶了新妇,指不定我会有别的儿女。我的财产,包括整个昌顺侯府,都是我儿子的。” 赵伯耕甩着袖子,大步走远了。 他走得很快,从后边看像是担心有鬼在追。 赵灵姝和常慧心目送赵伯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面上。 赵灵姝冷冷的说,“我爹准备娶连翘进门了!连翘怀孕了!” “啊?” “不会吧姑娘?” “这您都能看出来?” 赵灵姝在她娘的一脸怀疑中,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首先就是赵伯耕今天目的明确,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曾怀疑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但一时间也猜不出来。” “刚刚我试探他会再娶,他亲口承认会续娶,还说会有别的儿女。最后他更是说,要将侯府留给他儿子。” “赵伯耕现在只在外边养着一个连翘……他说的续娶,绝对不会是巧娘几个。当朝律法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不能将妾室扶正,但巧娘出身低,亲眷都靠不上,赵伯耕只要不傻,就不会续娶巧娘。反倒是连翘,若是连翘怀孕,我爹等着将娇妻幼子接进门,他这一早上的行为,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赵灵姝侃侃而谈,刘嬷嬷和红叶的表情却震惊极了,反观常慧心,她的神情平静的出人预料。 “连翘不可能怀孕的。”常慧心说。 “额?您说什么?”赵灵姝惊住了,难道她娘知道什么秘辛不成? 赵灵姝扒住她娘,“您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有些往事,常慧心难以说出口,因为要在姝姝面前,保持她和赵伯耕最基本的体面。 可她实在不是姝姝的对手,姝姝歪缠起来,她也只有举手投降的份儿。 常慧心到底是说,“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府后娘仔细告诉你。” 因为常慧心这话,回府的路上赵灵姝很安静。 但是下了马车,回到房间里,赵灵姝就闹腾开了。 她缠着她娘,搂着她的胳膊,抱着她的腰,“您说啊,您怎么知道连翘不可能怀孕的?难道我爹曾经伤过,咳咳……” 常慧心不想和女儿说某些问题,别看她也过了十多年夫妻生活,但提起来她也害羞。 但已经答应过女儿了,自然不好说话不算数。 常慧心顶着女儿炽热的视线,到底是含糊其辞的,把她的猜测说了出来。 这件事和巧娘有很大关系。 常慧心怀孕前三个月,因为和赵伯耕生了一场大气,胎相不稳,且有流产征兆。 她遵照医嘱卧床修养,赵伯耕就被巧娘勾到了床上。 常慧心知道贴身侍女的背叛后,如何痛苦且不说。 只说巧娘事后跪在她膝下,哭的喘不上气。她还拿出了他们多年的主仆情分说事儿,更是说她怀了孕,总归要安排别的丫鬟伺候侯爷,外来的那有从小跟在身边养大的用着放心,还请她看在她已经是侯爷的人的份儿上,留下她。 第81章 来晚了一步 巧娘留下了,甚至怀孕了,她害怕失宠,便更紧的缠着赵伯耕。 但她是怀孕的妇人,赵伯耕再饥不择食,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她胡闹。 巧娘不甘心,便去外边一些不干净的地方求了药。 自此赵伯耕对她欲罢不能,巧娘也因为房事过度,流了产。 常慧心提及巧娘和赵伯耕的丑事,面上的神情颇为羞愧。 好似在孕期缠着赵伯耕胡闹的人是她一样,让她窘迫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这到底不是她做的事儿,常慧心在赧然之后,便又很快镇定下来。 “那时候我忙着养胎,自然无暇注意巧娘的动静。还是后来我生了你,开始管家理事,才有守门的婆子为了讨好我,把这件事情说给我听。” 当时她就存了疑,就派人去巧娘去过的地方暗暗查看。但那就是个普通的院子,里边有一个外地来的神神叨叨的婆子,偏巧那年雨水太大,那婆子被塌下的屋顶砸死了。 她不死心,之后又唤来巧娘院子里的丫鬟询问。那小丫鬟跟着出去过,却一直在外边守着,根本没跟进屋里。 至于那些药,怕是被磨成了粉,只需用水或汤冲泡即可,根本不用煎煮。没有药渣,也不知道药方,小丫鬟根本不知道那药有什么作用。 常慧心不死心,后来又几经打听,才知道被巧娘求药的婆子,做的不是什么正经勾当。隐约听人说,那段时日有不少青楼楚馆的女子常往那院子里去,她这才猜到,巧娘求来的那些药,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结合赵伯耕那些日子对巧娘痴迷不已,不顾巧娘怀了身子日日与她缠绵,常慧心的猜测就更多了。 她与女儿说,“那药应该有催情的作用。” 巧娘怀孕,她自然不会擅自用药,危害自己腹中的孩儿。可她又想勾住赵伯耕,于是便给赵伯耕下了催情药。 至于那药在催情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效果,常慧心觉得有。 因为就在那之后,巧娘流产了,赵伯耕在外边有了个相好。老夫人压着她将人抬进来,给赵伯耕做了妾室。 按说前头有她和巧娘怀孕,这妾室只要身体无恙,应该也会很快怀孕,事实却是,直到如今,赵伯耕再未有过子嗣。 常慧心道,“我这十多年,曾反复思量过那件事。若是你爹的身体出问题,便是那段时间在巧娘手里吃了亏。别的,我再是想不出能损坏你爹的身子,你爹却全然没注意到的情况了。” 赵灵姝听了一出八卦,胳膊拄着侧脸问,“既然您猜到府里再没有孩子出生,问题可能出在我爹身上,那您为何这些年还任由祖母他们折腾您?不是吃各种生子的偏方,就是去各个地方求神拜佛,娘,您不觉得委屈么?” “也委屈过,但是,那些也只是我这两年才猜到的。至于你爹的身体是否真出了问题,我也不确定。” 她也曾含蓄的提议,夫妻两人一道让御医诊个脉,然而这就像是碰到了赵伯耕的雷区,每每让赵伯耕大怒。 其实常慧心也理解赵伯耕的怒气,毕竟时人都把不能生孩子的因由归咎在女子身上,从来没听谁说过,不能生这事儿和男人有关系。 她那时候也如此认为,因此,那些刚冒了头的想法,就这样被赵伯耕吼没了。 这几年,她与赵伯耕的感情愈发疏远。 许是两人中间有了距离,她便能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更仔细的梳理这件事。 直至今天,她与赵伯耕和离,对他彻底祛魅,常慧心才敢确定,赵伯耕的生育能力,肯定在巧娘怀孕那年被伤了。 他不可能再让女子怀孕了。 “既然我爹不能让女人怀孕,那连翘怀的又是谁的孩子?”赵灵姝眼珠子咕噜噜转起来,“难不成连翘背着我爹偷人?” 常慧心叹一口气,“她应该没那个胆子。” 况且康平巷那个地方,常慧心也是知道的。里边的胡同九曲十八弯,每家每户地方都很小,一条胡同里恨不能挤上三四十户人家。 人家多,闲人就多。 她不觉得连翘有胆子在那种环境下,给赵伯耕戴绿帽子,她也不觉得,连翘会只图一时的欢愉,不顾长远的利益。 “她找上你爹,绝不可能是意外。既然是有意为之,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连翘一定会严守本分,绝不会让赵伯耕发现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当。” 常慧心摇摇头,“罢了,不说他们了。左右现在都和离了,从此他们与我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赵灵姝看着她娘贤淑的眉眼,盛夏的骄阳照耀在她娘身上,她娘眸中的放松之色从未有过。 与赵伯耕和离后,那个牢牢禁锢在她娘身上的枷锁终于被解除了,她娘自由的像是要飞起来。 但是,“您觉得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人,连翘怕是不觉得。您也说了,她找上我爹,绝不可能是意外为之。既是有意,以后她少不得要在您面前耀武扬威。” 常慧心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一时间就忍不住蹙起了娟秀的眉头。 她莹润的面颊上泛上苦恼之色,真是烦那两人烦的够够的。 “罢了,现在想这些都太远了。我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些日子的折腾,在今天终于结束了。 常慧心心累的同时,又感觉前所未有的痛快。 拿到了女户文书,以后终于能带着女儿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常慧心一颗心松懈下来,疲累的感觉汹涌而致。 “姝姝,娘太困了,想睡一觉。” “那您快回房睡,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陪娘了。不过娘还没用早膳,您不饿么?” “不饿。娘现在只感觉困,只想睡到天荒地老去。” 这种感觉赵灵姝可太熟悉了。 这不就像刚高考完的她么? 那时候她蒙着头,直接睡了一天一夜。 赵灵姝看着她娘的眼神心疼极了,“娘我送您回房休息。现在没人一天到晚监视着您了,娘您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保证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您。” 赵灵姝亲自送她娘回房休息,又指挥着丫鬟给她娘屋里放好冰盆,落下蚊帐。等看着她娘呼吸均匀下来,人彻底睡熟了,她才收回目光,静悄悄的出门去。 她娘从上床到入睡,只花了区区几个呼吸的时间。 只看这一点,就能窥见侯府带给她娘的压力有多大。 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离了侯府,她娘终于自由了。 赵灵姝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她让丫鬟赶紧给她弄点早膳吃。 她现在胃口好的很,能直接吞下一头牛。 红叶给她提来一个食盒,还兴致勃勃的告诉她,“府里的人都高兴坏了。孙嫂子知道夫人立了女户,直嚷嚷着今天要好好庆祝。孙叔和孙嫂子刚才一起出门了,说要买几样好东西,今天给咱们做大餐。” “哦,好吧。不过大餐最早上午才能吃,红叶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早餐放下,再不让你家姑娘吃早膳,我要饿死了。” 就在赵灵姝心满意足的吃着她的早膳时,大门外又传来动静。 赵灵姝竖起耳朵一听,这时候过来这边找事儿,莫不是……老夫人? 还真让赵灵姝猜着了,来人可不就是老夫人和洛思潼么。 老夫人指着孙老头的鼻子骂,“狗仗人势的东西,自己脚上的泥巴都没洗掉,还在我面前摆上谱了。你去问问你家主子,她敢在我跟前大声说话不敢?主子都没这份体面,你这刁奴倒厉害上了,你们常家难道都这样主不主、仆不仆?” 孙老头毫不示弱,指着老夫人的鼻子骂回去,“我是狗,你又好到哪里去?不过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狗尾巴狼罢了?就是你这老虔婆,不把儿媳妇当人看,只顾摆自己老封君的派头。真有本事,你就把你儿子看好了,把家事理好了,可你除了会拿捏儿媳妇,掠夺儿媳妇的嫁妆,你还有什么本事?” “正事不干,屁事不少。一天到晚就会挑拨离间,在人夫妻中间上眼药,你老了若不下十八层地狱,阎王爷都不乐意。” 孙老头憋了十多年的气了。 早在常慧心嫁到这侯府,老夫人接二连三找事儿时,他就对老夫人存了怨言。 但那时候他有正经差事。 每天不是养马,就是驾车,一天到晚还要面对侯府那些下人的挤兑,他每天的日子都忙的不得了。 后来从马车上跌下来,摔伤了腰,不能干活了,他倒是松快起来。 也是那时,他闲散时间多了,对于侯府中传来传去的各种言语听得也就多了。 老夫人虐待常慧心,孙老头知道后气的不得了。 奈何他就是个养马的,他也没什么大能耐,他更不能替常慧心出头。 但什么都不做,孙老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他就给常家去了信,说了常慧心的为难之处,常家立马派了舅爷过来,还带来了许多好东西。 虽然这与孙老头的初衷不符,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老夫人得了好处,常慧心的日子确实好过许多。 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随着舅爷的离去,老夫人故态复萌。 孙老头算是看出来了,夫人没儿子,腰不直,就只能任人拿捏。 可生儿子这事儿,那也不是想生就能生出来的。 孙老头没办法帮衬常慧心,只能在侯府帮衬从常家出来的陪嫁,让他们不至于被欺负的太狠。 同时,他将老夫人欺负常慧心的每一笔都记下来,就等着有朝一日,一一回敬回去。 这是个特别护主的老头,也睚眦必报,如今可算让他抓住机会了。 孙老头唾沫星子横飞,“一家子欺善怕恶的玩意儿,仗着我们家姑娘脾气好,就把人往死里作践。若不是我们姑娘命硬,早就被你们作践死了。还说什么我们姑娘没给侯爷生个儿子,要把姑娘的嫁妆留下做赔偿,我呸!让我说,就是昌顺侯命中无子,我们姑娘没生出儿子,全都是被他牵连的!” “你去街上打听打听,像你这样没脸没皮的老夫人,别说在京城了,就是在整个大秦朝,都是头一份儿。像你这样贪图儿媳妇嫁妆,还能把话说这么好听的,我不给您找个戏班子宣传宣传,都是埋没了你的人才。” “您老人家,可真是老太太喝稀粥,无耻下流到家了!” “噗嗤!” “噗嗤!” “咳咳咳!” 周围接二连三的传来喷笑声、呛咳声。 老夫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见附近墙头上,门后边,冒出来许多丫鬟婆子的人头来。 那些丫鬟婆子被她看见了,赶紧捂着嘴缩回去。 可随即,墙根下,门后边,便都响起这些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那位大爷口舌可真厉害。” “这老太太也太无耻了吧,竟然贪图儿媳妇的嫁妆。” “这是昌顺侯府的老夫人,勋贵家的老太太,怎么也这么不要脸呢?” 老夫人被气的身子一摇,直直的往后倒去。 “娘,娘您没事儿吧?”洛思潼险而又险的搀扶住老夫人,又有齐嬷嬷和桑姑姑赶紧凑过来,三个人好歹将老夫人扶住了。 老夫人被气的出气多进气少,眸中的光却更怨毒了。 她想骂回去,奈何现在眼前一阵阵发黑,便只能徒劳的指着孙老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老头见这老太太如此不经气,也收了手。 把这老婆子骂死了,别人不会说他厉害,只会说他们夫人怕不是个好的。 孙老头不想牵罪夫人,便冷哼一声,拉住两扇大门,微微一用力,就要把眼前这些碍眼的人都关到门外去。 洛思潼一只手用力抵住大门,“等等,我们当真有要事儿要见一见大嫂,今天不见到大嫂,我们是不会走的。” “找你大嫂啊?那你们来晚了一步。这里可没有你大嫂,这里只有贤淑端庄的和离妇人——常夫人。” 第82章 无功而返 最后一句话不是孙老头说的,而是常夫人的女儿,也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生冷不忌、来者不拒的赵灵姝赵大姑娘说的。 大姑娘她吃饱喝足,出来找人逗闷子了。 熟料远远的就看到,孙大爷一人力战侯府几人,把个老夫人气的险些厥过去。 赵灵姝心里狂给孙大爷鼓掌! 厉害啊大爷! 早听说孙大爷厉害,可她哪里想过,身材干瘦、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比包子上的褶子还多的孙大爷,嘴皮子竟会利索到这种程度。 早知道他这么厉害,她早就聘请他做嘴替了。 有孙大爷稳定发挥,她得省多少力气啊。 赵灵姝将劳苦功高的孙大爷请下去,换她上场。 孙大爷还不太情愿,赵灵姝就笑着说,“您先下去歇歇,以后用您的时候多的是。真要是一下子把您累坏了,我都没法对我娘交代了。” 孙大爷到底是到一边去了。 但他没离开现场,他得在这儿坐镇,以防外边那些无耻之辈欺辱打姑娘年幼,对打姑娘动手。 赵灵姝才不会被人欺负,她不欺负别人,那人就该烧高香了。 赵灵姝看看眼前几人。 老夫人来了,洛思潼来了,洛思婉也来了。 洛思婉躲在众人身后,要不是她眼睛尖,险些错过她。 赵灵姝热情的冲洛思婉招招手,“你还有几件东西没还,今天是特意过来还东西的么?” 洛思婉一下子把头垂到胸口处,一张素净的小脸煞白煞白的。 赵灵姝又看向面前的老夫人和洛思潼,“我昨天和你们说,欠我娘那些东西,最好昨天晚上之前还清,你们把我说话当放屁。不过咱们都是亲人,我对你们还是留有情面的,你们非要拖到今天还,我也不是不能看在过往的颜面上,答应你们。” “对了,东西呢?都放在马车上么?你们欠我娘那么多物件,一辆马车大概拉不完吧。” 赵灵姝说着话,迈步往前走,就要去将马车上挂的帘子掀开来。 洛思潼终于开口了,“姝姝,我们今天来是……” “是来还东西的对不对?毕竟最早借出去的都十多年了,再不还确实说不过去了。行了,我知道了,咱们这就搬东西吧。” “不是!”洛思潼一把抓住赵灵姝的胳膊,“我们不是来还东西的,我们是你求你高抬贵手,放你二叔一条生路的。” 赵灵姝陡然变脸,一下挣开洛思潼的手,“什么?不是来还东西的,是来求我饶命的?” 赵灵姝气笑了,“你们欺负人没够是不是?看我和我娘都是妇孺,就逮着我们娘俩可劲作践。我们娘俩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要到你们侯府被你们这么糟蹋。我的老天爷啊……” 赵灵姝拍着大腿就要指天大骂,洛思潼看着挤在远处看热闹的丫鬟,再看看墙头和门旁的婆子和仆役,想都没想,跳上前就要捂住她的嘴。 赵灵姝往后退了两步,侥幸避开了。 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做什么?话都不让说了,你是想捂死我,然后拉着我的手,直接往谅解书上摁指印么?” 如果可以那么做,洛思潼和老夫人求之不得。可这一圈明晃晃都是人,想捂晕她摁手印都不能。 洛思潼忍住满心的怨毒,“姝姝,你二叔他是被人陷害的。你是他嫡亲的侄女,他怎么忍心害你?这事儿肯定是个误会。姝姝你去大理寺和官员们说一说,让他们把你二叔放出来吧。” 老夫人终于能说话了,她急切的扒拉开洛思潼,瞪着浑浊的老眼问赵灵姝,“你刚才说,这里没有思潼的大嫂,只有和离的妇人常夫人。谁和离了?常慧心么?她和谁和离了?赵灵姝你把这事儿给我说清楚。” 赵灵姝左右为难,“我只长了一张嘴,那可能一下回复你们两个人的问题。不过你曾经是我祖母,是府里的长辈,我肯定要先敬您三分的。” 赵灵姝说,“我说常夫人和离了,那肯定是和您儿子和离了。我娘也只和昌顺侯有过一段婚姻。不过不久前已经结束了,他们两人已经去户曹办过和离手续了。” 老夫人暴躁的人都跳起来了,“谁让他们和离的?我是他们的亲娘,这事儿没我同意,不作数!你去把你爹娘找回来,让他们去衙门,把之前的和离撤回来。” 赵灵姝啧啧,“和离书还能撤回?这真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大的笑话了。我娘要是知道您这么稀罕她这个儿媳妇,肯定激动死了。以前我娘在您膝下的时候,一天到晚也没见您给我娘一个笑脸,现在我娘和我爹和离了,你又觉得我娘好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老夫人气的咬着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现在只管去把你爹娘给我叫过来。” “那不成啊。我娘都不是你们赵家妇了,叫我娘到您跟前做什么?至于我爹,他现在应该去康平巷找他小心肝连翘儿了,你要找我爹,只管往哪儿去。” 老夫人暴躁,“怎么就不是我们赵家妇了?他们两人和离,我这个亲娘没点头,就不作数。” “律法上可没规定,需要做亲娘的点头才能和离。那《大秦律》上写的清清楚楚,只需要我爹娘同意,族长同意,这事儿就成了。这不凑巧了么,我爹就是赵家的族长。” 老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我娘现在可不是你们侯府的人了。我们现在自立女户了。” 老夫人尤在疑神疑鬼,洛思潼眼中的光彻底灭了。 她好不容易求得老夫人同意,让老夫人答应用同意和离这一条件,换取常慧心和赵灵姝在谅解书上签字。 可如今常慧心已经和赵伯耕和离了,他们手里再没有能拿捏常慧心的东西了。 洛思潼心如死灰,这一瞬间,觉得他们的报应来了。 赵灵姝看看众人的反应,笑眯眯的给众人说了个好消息,“我爹准备娶连翘进门,指不定很快又能给我添个弟弟,这可真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 洛思潼陡然抬起头,眸中都是震惊惶恐之色,“你爹要娶连翘进门,连翘要给你生弟弟?” “可能吧,我是从我爹漏出的口风里猜到的。至于真不真,我也不知道。” 赵灵姝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洛思潼怎么看她这个模样,怎么觉得碍眼,“连翘害的你爹娘和离,还要给爹生儿子,这件事你能忍么?有了弟弟,你就不是你爹唯一的孩子了,你爹所有的财产,都是连翘的儿子的了。” “是就是呗,反正我爹本来也没打算将那些东西给我。我又没损失,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喽。” “你怎么能这么轻易认命,你应该回去争……” “争来然后把那些东西都送给你么?二婶,你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呢?不过话说回来,你欠我娘那些东西,准备什么时候还?二叔已经进去了,你不想背一个偷盗我娘嫁妆的罪名,也一块儿进去吧?若你也进去了,灵均堂兄,灵溪堂妹,灵旭堂弟,他们可怎么办呢,他们不会被人吃了吧?” “你,赵灵姝你威胁我!” “怎么会呢,我只是好意提醒你罢了。二婶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说来说去,扯来扯去,最后这边的热闹无疾而终。 老夫人和洛思潼等人无功而返,几人离开时,颇有丧家之犬之感。 不管其他人爽不爽,反正赵灵姝是爽了。 还有令人更爽快的事情,那就是到了中午时分,洛思婉主动送还了其余全部物件。 当然,有的她已经送人了,不好要过来;有的融了,做成了新的首饰。这些不能原样归还的,洛思婉便回以同等价值的金银。 她也很乖觉,还送来了利息。 常慧心一觉醒来,就看见赵灵姝带着丫鬟们正盘点着这些东西。 她有些惊讶,“思婉把东西还了?” “可不是么。乖得很,利息也一分没少的给了。” “她这么好说话么?” “那自然不可能,不过我好言相劝,她自然就把我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常慧心很了解自己的女儿,从她女儿的三言两语中,她窥到了许多东西,“我睡着时,侯府那边的人过来了?洛思婉会还东西,是因为你威胁她了?” “怎么能说是威胁呢,我们明明就是友好沟通。” 常慧心笑着点了女儿一指头,“小滑头,我还不知道你。” 这时候都是后半晌了,常慧心一下睡了四个时辰,饿的肚子咕咕直叫。 她坐在桌边用饭,赵灵姝就凑在她娘跟前,把她睡着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她总结道,“洛思婉和洛思潼都有需要顾忌的东西。” 洛思婉还没嫁人,她需要一个好名声。洛思潼呢,赵仲樵不出意外会进去,他进去了,若洛思潼也跟着进去,二房的三个孩子就彻底完了。 哪怕是为了保全三个孩子,洛思潼也会尽力将东西全还上。 洛思婉和洛思潼好拿捏,老夫人混起来,就有些不好办。 但这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现在先不想这些。 因为天晚了,再过一会儿就该用晚膳了,常慧心只用了半碗素面垫了垫肚子,便停了筷子。 娘俩走到外边,看丫鬟们拿着竹竿,黏树上的知了。 正此时,大门再次被敲响。 赵灵姝嘀咕,“赵伯耕和侯府的其余人都来过一遍了,这个时候登门的会是谁?” 常慧心想到了一个人,眸中盈上笑意来,“会不会是宛瑜?” 赵灵姝一拍巴掌,“我过去看看。” 孙大爷已经在门口喊了,“夫人,姑娘,肃王与肃王府的大姑娘过来了。” 娘俩对视一眼,干脆一道往大门口去。 肃王和小胖丫此时已经站在门口了,小胖丫欢欢喜喜的进了宅子,肃王却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的意思。 常慧心与赵灵姝一道给肃王见过礼,赵灵姝与小胖丫凑在一起说话,常慧心则尴尬的招呼肃王进门。 其实这非常不合礼。 毕竟她是一个刚和离的妇人,而肃王是一个丧妻多年的鳏夫。 两人凑在一起,难免会被人背后说道几句。更别提她今天刚和离,本就被众人热烈议论着。 可就这么放任肃王在门口站着,似乎更不合适。 常慧心说了请人进门的话,肃王神态间略有犹豫,“这样可会给夫人带来麻烦?” 他直白的开口,常慧心便愈发不好意思了。她赶紧让开身,再次请肃王进来,“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说只管说去。身子不怕影子斜,我只担心会牵累了王爷。” 肃王儒雅一笑,“我一个大男人,那些人的画伤不了我。若是言语能杀人,我早就死了成千上万次了。” “如此,就请王爷进来喝杯凉茶吧。” 两人并肩而行,一道往院子里去。 这栋三进的小院,前院空着,赵灵姝和她娘一起住在二院中。 但前院虽然没住人,却收拾的很齐整。 今天又添了些新鲜的花卉与绿植,便显得整个院子都生机勃勃起来。 几人在前院的一个石桌旁坐下。 这里距离大门很近,推开大门就能看见这里的动静。 小胖丫嘴巴快,坐下后就和赵灵姝咬起耳朵,问起了常慧心与赵伯耕和离之事。 其实这事儿上午就传开了,到下午时,满京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甚至就连宫里,都有人说道此事。 肃王继认为新一任羽林卫大将,今天特意去宫里谢恩。小胖丫被他一道带进了皇宫,两人先后在宫里知道了此事。 这不,一出宫,父女俩就直奔这处宅子来了。 小胖丫是忧心她常婶婶和姝姝姐姐,至于肃王,自然打的是陪伴女儿的名义。 不过眼下一起说起和离之事,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常慧心却有些尴尬。 她若是怕人说,当初就不会和赵伯耕和离。既然和离,也早就做好了被人说道的准备。 可这不包含被人当面关怀,且是被一个小辈关怀,而且是在有成年男子在场的情况下。 第83章 谋杀 有赵灵姝在场,她自然不会让母亲面子上下不来。但就在她开口要替母亲解围之前,肃王先她一步开了口。 肃王的声音与他这个人一般稳重肃穆,但今天却额外多了些儒雅温和。 他看着女儿说,“瑜儿,皇后娘娘与你几支珠花,你不是说要分给姝姝一半?” 小胖丫哎呀一声叫出来,她懊恼的拍拍自己的脑袋,“爹,你不早点提醒我,我把珠花忘在马车里了。姝姝姐姐你等等我,我这就去取珠花来。” “你慢点。唉,你别跑那么快,再摔着。” 赵灵姝到底不放心,迈步跟过去。 影壁后只剩下常慧心与肃王两人。 常慧心眉眼弯弯,白皙莹润的面颊上,含着清浅的笑容。“多谢王爷方才替我解围。” 肃王轻笑一声,“我不替你解围,才是我的不对。方才是瑜儿莽撞了,冒犯了夫人。” 常慧心微微侧过脸去,不着痕迹的躲避肃王太过热烈的眼神。 好似她的错觉,她总感到肃王的眼神不同以往。那眼神太过灼热,看的她浑身不适。 常慧心到底是按捺下心中的异样,轻笑着道,“我知道宛瑜没别的意思,她是太担心我了……既然和离,我就做好了被人背后说道的准备。”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去吧。她之前就是太忌讳人言了,才把自己活的那么累。 其实想开来,人活在世上,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人后不被说? 只要那些话不说到她跟前,她只当不知道,这样一来,日子是不是就好过多了? 常慧心是真的看开了,神情就由衷的松快起来。她甚至还能温婉的对着肃王笑一笑,“不是什么大事儿,现在的日子比以往好过多了。” “夫人当真如此以为?” “这还能作假?” 许是与肃王也打了几回交道,肃王也不像外人议论中那样冷面凶煞,而是儒雅温和,看着甚至有几分好脾气。 常慧心有些话不好与女儿说,更不好对外人说,一时冲动,便与肃王多说了几句,“现在的日子是另一种过法,虽然要被人说长道短,但不用在婆母手下讨生活,不用小心与妯娌周旋,不用在夫君面前强颜欢笑,不用去想着周全,想着大度,想着尽善尽美,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我只要把心思都放在姝姝身上,我们娘俩的日子清净又自在。我曾想着带姝姝回蕲州……” “什么,娘你要带我回蕲州?是回去探望祖父祖母他们,还是要回去定居?” 赵灵姝和小胖丫牵着手过来了,姐妹俩一人手中拿了两三支珠花。 那珠花上或点缀珍珠,或镶嵌了玉石,或绿或黄,或粉或青,唯美典雅,溢彩流光,是宫中出来的东西没错了。 赵灵姝原本还和小胖丫商量,梳什么发髻,配那一支珠花,结果还没走到她娘跟前,就听她娘说什么回蕲州。 蕲州是她外祖家,那边风水好,地理位置优越,文风昌盛,风气比京城这边还开放。 赵灵姝之前每隔两三年,都要往蕲州去一趟,小住几个月才归。 外祖家那些至亲对她都很疼爱,舅舅家那些表哥表姐更是和她好的穿一条裤子,她在蕲州还有个“灵书公子”的雅号,在哪儿混的比京城都好。 之前她怎么没想过回蕲州呢? 在京城住腻了,去蕲州住几年不也挺好? 赵灵姝疯狂心动,就差举双手双脚赞成她娘的好主意了。 但她手忙着,脚举不起来,赵灵姝只能用嘴巴说,“娘,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蕲州?现在还有些热,不过进了八月天就凉快了,到时候咱们出发正好,指不定还能赶在中秋节之前到达蕲州,和外祖他们一起用个团圆饭。” “哎呀,娘,从你嫁到京城,再没回过蕲州吧?外祖父和外祖母没少念叨你,要是他们知道你回去,肯定以为眼前出幻境了。” 赵灵姝这话直接把常慧心的泪招出来了。 她原本没准备回蕲州的,但是,为什么不回去呢? 她已经和离了,住在京城,真的有回蕲州好么? 趁着爹娘还在,她还能在父母膝下孝敬几年。 京城是是非之地,蕲州却是她心心念念许多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而现在,她和离了,她有时间有精力也有能力回去了。 常慧心当即就想拍板定下此事,“好,我们……” “呜呜呜,婶婶,你们不要回蕲州。我不舍得你和姝姝姐姐离开京城。我爹要去京郊大营任职了,肃王府只剩下我一个了。我原本还想搬过来和你们一起住,你们要是回蕲州了,我怎么办?我和别人一点都不熟,我又要被孤零零的剩下了么?” 小胖丫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手中的珠花都拿不住了,扑啦啦掉了一地。 肃王叹着气安抚女儿,“瑜儿不要胡搅蛮缠,你婶婶只是说一说,又没打算真的回去。况且今年水匪猖獗,即便想回,也等清缴完运河两岸的水匪再回去才安全。” 这话是对小胖丫说的,可何尝不是说给常慧心与赵灵姝母女俩的。 俩人一时间还真愣住了。 赵灵姝问道,“运河两案水匪猖獗?不是说秦王殿下一路从南边杀回来,沿路的匪患都被清理了。” 肃王一笑,“孝章回来时,沿途拜访了一些有名气的民间大夫,他基本是走陆路过来的,嫌少涉及水路。” “啊?这样啊。”赵灵姝摸摸下巴说,“应该问题不大吧,如果跟在走惯了这段河道的大商家后边一起走,想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肃王轻轻摇了摇头,“很难说。那些水匪不同于一般水匪,有的是沿海的倭寇流窜来的,有的是在私盐中,被牵连的漕运官员的家小。他们穷凶极恶,无所顾忌,这两个月已经成势。陛下有清缴的意图,你们若想南下去蕲州,不如等匪患被清理了再过去,左右你们母女有的是时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自身安全才最紧要。” 赵灵姝和她娘对视一眼,母女俩人到底是被肃王说服了,“那就等匪患之忧解除,我们再回蕲州。” 两人送了口,表面上最高兴的是小胖丫。 小丫头欢呼雀跃,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她激动的跺脚,“太好了,姐姐和婶婶都不走了。” 赵灵姝掐掐她肥嘟嘟的脸颊,这手感太好了,又弹又滑,跟剥了壳的煮鸡蛋似的。“不是不走,是现在不走,等匪患解除,我们就走。” 小胖丫背过身去,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反正我只知道,你们不走了。” “哎呀,我原本还想着,到时候去蕲州时,把你也带上,让你一道过去耍一耍。既然你听不到……” “姐姐,我姐姐,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小胖丫一蹦三尺高,整个人用力趴在赵灵姝身上,任她如何撕扯都扯不下来。 “爹你听到了么,姝姝姐姐准备带我去蕲州了。我要去!我要跟着一起去!爹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我到时候就偷偷跟姐姐他们跑出去!哼~” 肃王父女最后在新宅用了一顿晚膳才离去。 临走前天已经晚了,小胖丫却依旧有些依依不舍。 她扒着车窗户,对着赵灵姝哭唧唧,那模样要多伤眼有多伤眼。 赵灵姝绝不承认自己心软了,但她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无奈的响起来,“行了,明天你搬过来住就是。反正王爷明天就去京郊大营了,你自己在家也无聊,你干脆就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段日子。” 赵灵姝看向肃王,“王爷,您答应么?” 肃王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只是,他冲着常慧心拱拱手,“只是要麻烦夫人了。” 常慧心忙回道,“这有什么麻烦的,宛瑜聪慧又乖巧。” “她在熟人面前闹腾得很。” “那还能有姝姝闹腾?” 赵灵姝和小胖丫都不依的叫嚷起来。 “我哪儿闹腾了?” “爹,你不许拆我的台。” 两个小丫头大呼小叫,惹来肃王与常慧心俱都忍俊不禁笑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许是门外的灯笼太亮,许是天上的月辉太过皎洁,这一眼下去,两人都看见彼此瞳孔中一个小小的自己。 肃王面上笑意愈浓。 常慧心却忍不住侧过脸去,略略收敛了一些面上太过明媚绚烂的笑意。 一阵风吹过,将丁香花的香气吹的到处都是。 这点风竟然还带了些许的凉意,吹的母女俩发丝艘乱了起来。 赵灵姝挽住她娘的胳膊,“娘,我们回去歇了吧。” “好。” “娘,您今天睡了大半天,一会儿还能睡着么?” “应该吧。我现在只感觉卸下一身重担,身体困乏的很。”说着话,常慧心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看,我又困了……” * 赵灵姝一觉睡到天亮。 她睁眼时,只听外边叽叽喳喳,好似小胖丫在说话。 赵灵姝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仔细听了一会儿,是胖丫没错了。 这才几点啊? 胖丫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胖丫,你进来。” “哎呀婶婶,我姝姝姐姐醒了,在喊我呢。” “那你快进去吧。” 说是让小胖丫快进去,其实两人是一块儿进来的。 赵灵姝趴在床上,脸朝外,翻起眼皮,打着哈欠看他们。 “娘,胖丫什么时候来的啊?” “天刚亮的时候。”常慧心语气带笑,“她还想偷偷在门外等,结果孙叔听见外边的动静,赶紧去开门了,就见肃王正把宛瑜留在门口。” “肃王把胖丫送过来的啊?”赵灵姝不情不愿的打个哈欠坐起身。她冲胖丫招手,“你晚上总共睡了几个小时?” 小胖丫得意的笔画了一个手势,“三个时辰不到。我很早就醒了,早早就让人收拾好东西,去我爹院子外等着。” “等你爹干啥?让你爹送你过来么?你直接不认识路啊。” “哎呀,我第一次来长住啊,肯定让我爹亲自送一下才算得体啊。况且,我爹今天就要去京郊大营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我自然能多喝我爹相处一会儿,就和我爹相处一会儿。” “好吧。”赵灵姝点头,觉得胖丫说的还挺有道理。 她又问她娘,“王爷走了吧?” “早就走了。我留王爷在府里用早膳,王爷也没留。他赶时间,我便让孙嫂子简单收拾出个食盒来,让王爷带走了。” 赵灵姝觉得此举甚妥,小胖丫也嘿嘿笑着抱住常慧心,“婶婶最好了。” “你婶婶好,我不好,对不对?” “姐姐和婶婶一样好,我最喜欢你们两个嘿嘿嘿……” 和小胖丫说了些有的没的东西,等赵灵姝洗漱完,三人就一道去花厅用饭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用完早膳,大理寺的差役就找过来了。 刘嬷嬷不知道是什么事儿,赶紧过来通知一声,赵灵姝和她娘只能无奈的放下筷子,一道往前边的花厅去见人了。 没想到,差役却给他们带来个极其令人意外的消息。 常慧心听到那消息后,面色大变,脸白的跟鬼似的。 “你说什么?赵仲樵曾收买了我女儿院中的小丫鬟,让那丫鬟给我女儿点了迷香,还在饭食中投毒,要害我女儿性命?” 因故意纵火被查出与赵仲樵有关,赵仲樵身上又有一个六品的虚职,勉强算是朝廷官员,京兆尹就邀大理寺官员一道审案。 大理寺审案百无禁忌,该动刑时从不收着,于是,赵仲樵身边那小厮经不住严刑拷打,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不仅交代了赵仲樵故意纵火行凶,还交代那被派出去放火的男子李四,也是他与赵仲樵一道杀害,而后故意放到悬梁上,做出了畏罪自尽的假象。 另外,小厮还吐露出,早先赵灵姝曾去金光寺庙拜神求佛,小厮曾将一份迷香,与一份毒药交给赵灵姝身边伺候的小丫鬟,让她借机行事。 不过小丫鬟应该是怕害死人,竟然没有动手,侥幸让赵灵姝逃过一劫。 大理寺的差役说完此事,便说明第二个来意,“姑娘的妆奁,全部已经登记在案。官服中存了备份,姑娘今天可以使人去衙门,将自己的首饰积藏都抬回来了。” 常慧心惨白着一张脸,手脚都是抖的。但就在赵灵姝准备送别差役时,她突然出声问说,“我女儿虽然脾气大了些,但她也只与后宅中的女眷起过冲突,却从来没有得罪过赵仲樵。我想问一问,赵仲樵杀我女儿的原因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我女儿不管怎么说,也是他嫡亲的侄女,到底是有多丧良心,才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女儿下手。他还是个人么!” 差役闻言同情的看了常慧心一眼,继而说,“貌似与夫人的嫁妆有关。夫人可曾在哪里说过,将来要将自己的全部嫁妆,全部当作陪嫁送与您女儿?不出意外,赵仲樵应该是惦记上的您的嫁妆了。” 自古以来,女子的嫁妆虽然是自己独有。但在生育了儿女,儿女娶亲嫁人之时,多数女子也会将自己的嫁妆分成几分,给自己添做嫁妆,或是作为聘礼拿去聘娶佳媳。 可常慧心没儿子,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她就曾与人说,之后要将全部的嫁妆,都给姝姝,让姝姝带到婆家去。 常慧心的嫁妆有多丰厚,外人许是不知道,但是昌顺侯府的人是肯定知道的。 别看她性情软弱,却着实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也许是因为她待人真诚,做卖卖实在,不管是开的绸缎庄、脂粉铺,还是粮庄、酒庄等,不能说日进斗金,但也都是能下金蛋的旺铺。 也是因为有这个能耐在,这些年养着昌顺侯府的人,才没把常慧心折腾穷。 常慧心花在侯府的银子多,但是经营庄子铺子所得到的利润更大。她得了银子就买铺子,成亲十多年,她名下的铺子几乎以每年多一个的速度平稳增加。 大约摸统计一下常慧心名下的财产,怕是比侯府几代人的积藏加起来还要多。 这么大笔财产,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如何能不惦记? 二房两口子,极力撺掇老太太,过继一个儿子给赵伯耕,难道只是打着继承侯府的主意么? 并不是,他们还想继承常慧心的多半嫁妆,甚至是全部嫁妆。 可嗣子的事儿还没个定论,常慧心却已经打主意准备将她的嫁妆整理出来,全部作为陪嫁给赵灵姝带到婆家去了,这事儿他们能忍? 若换做洛思潼,她许是会慢慢谋划此事。可赵仲樵是一个常年在外行走的男人,他心狠手辣,只想要一劳永逸。 他不会去给常慧心掰扯什么该将绝大部分财产留给嗣子,他能想到的,就是除掉赵灵姝,那就再没人能与他儿子争夺常慧心的嫁妆了。 只要儿子过继过去,那些嫁妆都是他儿子的,爵位和钱财都到手了,后辈三代子孙都不会有烦恼了。 第84章 报案报案 受命暗害赵灵姝的小丫鬟,是梧桐苑里的洒扫丫鬟。年纪不大,也才十四岁。 前几年南边发大水时,她跟着父母跑出来找活路。结果一家子在路上几乎都死了,只有她命大,好险逃到了京城。 当时她起了烧热,还被两个流民拖到偏僻的树林后施暴,是常慧心上香回来恰好救了她。 可就因为赵仲樵看上了她,还许诺事成之后会将她抬做姨娘,她就昧着良心做下了背主之事。 刘嬷嬷和孙嫂子拿着扫把往小丫鬟身上打,再是没想到平日里那么腼腆乖巧的小姑娘,背后还有这样的算计。 这人和王婆一样丧良心,死不足惜。 小丫鬟被差役带走,常慧心心有余悸的抱着赵灵姝,将她从头摸到尾,“万幸她胆子小,没有真的下手,不然……” 剩下的话常慧心说不下去,因为只要一想到那个后果,她就心疼的窒息。 她的姝姝命怎么这么苦? 怎么所有人都见不得他们娘俩好? 他们娘俩是上辈子刨了昌顺侯府的祖坟么,这辈子才要被他们这么磋磨。 常慧心咬着牙恨声说,“我不会写谅解书的,赵仲樵几次三番要谋害我的姝姝,他死有余辜。” “好了,娘别气了,赵仲樵的罪责有京兆尹和京兆尹的大人们操心呢,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她。娘你别快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着么……” “姝姝,我可怜的姝姝。” 姝姝拍着她娘安抚,心里却在琢磨该怎么送赵仲樵去死一死。 赵仲樵几次谋杀她,可她死里逃生,这属于杀人未遂,赵仲樵肯定不会判死刑。但就这么放过他,赵灵姝不甘心。 现场这些人都以为,是那小丫头害怕她死了没办法收场,所以最终没给她下药,其实应该是下药了的,原主应该就是被她所害,才没了性命。 也因此,她初初过来时,头晕作呕,脑袋疼的要炸开,身上还说不出的难受。 “她”应该是被毒死了,所以才换了她过来。 至于她“苏醒”后,为何没有服药,身上却中毒的症状却也渐渐消失了,赵灵姝怀疑致死的原因主要在迷烟上。“毒药”只是个引子,真正要她命的是迷烟,许是那一瞬间迷烟浓度过高,就要了她的命,等迷烟散尽,身体的灵魂换做了她,她又撑起了这副躯体…… 赵灵姝脑袋里想了许多,真真假假的,她也猜不准。 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们娘俩早些离开昌顺侯府是正确的。不然,就依照二房这不死不休的架势,他们娘俩之后想离开侯府也难。 想到这里,赵灵姝心一冷,“娘,我准备把洛思潼和祖母暗算我过敏、故意谋害我性命的事情,也报到衙门去。” 常慧心直接点头,“好,娘陪你一起去。反正也不差这一桩事儿了,这次咱们彻底的和那府里掰扯明白,以后见面也只当是仇人。”侯府的爵位也弄不到手了,既如此,还忍他们做什么? 母女俩商商量量,这就准备再出门一趟。 旁观了全部过程的小胖丫,气也气过了,恼也恼过了,她现在只恨她没有长出三头六臂来,不然她一定跑到昌顺侯府,将所有人都打个半死。 太坏了。 竟然因为想贪图别人的嫁妆,就屡次对人下死手。 就这还是至亲的二叔? 说这是豺狼还差不多。 小胖丫跟着两人一道往门外去,路上还义愤填膺的说,“我那继祖母都没这么无耻。” 他们虽然贪墨王府的财产,但也只感贪公库的东西,他爹和她娘留给她那些,继祖母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就更别说暗害她的性命了,他们朝她神一根手指头试试,看她爹能给她剁成几段。 想想她的爹有多护短,就想到了昌顺侯有多失职。他竟然还想按下这所有事,让婶婶和姝姝姐姐只当这些都没发生过,他好无耻。 婶婶和他和离,再正确不过。 很快到了京兆尹,常慧心领着赵灵姝进去将事情一交代,负责记录案件的差役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豪门勋贵之家为争家产打的头破血流,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为了争一个媳妇的嫁妆,却几次三番对小辈出手,这未免太恶毒了些。 即便见惯了诸多阴暗的差役,也忍不住对常慧心母女俩投以怜悯的目光。 他们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不容易。 差役把该问的都问了,末了说,“夫人说还有人证物证?” 常慧心点头,不紧不慢说,“家里下人已经去带证人了,稍后就到,还劳大人稍等片刻。” 等孙叔将王婆与彩娟全都交到京兆尹官员的手上,两人才一到回了府。 他们才刚进家,就听人说京兆尹派人往昌顺侯府去了。听说这次是把侯府的老夫人和二夫人提走了,两人涉及到一桩杀人案。 新宅所在的胡同,距离京兆尹太近了,加上胡同中搬来的新邻居,恰是那位与昌顺侯和离,闹得满城风雨的先昌顺侯夫人。 也因此,胡同中的人家,都特意交代了家中下人,仔细盯着或常宅的动静,一有消息就来报。 这不,常慧心除了一趟门,京兆尹那边就有差役气势汹汹去提人了,昌顺侯府老夫人和二房夫人杀人的事情,可不就不胫而走了。 胡同中住的多是体面人家,当家的夫人和老夫人自然不好在门前院子里嚼舌根,可关了门,在屋里也免不了念叨几句,“这昌顺侯府怪不讲究。” “原本我还想说,那常氏离开侯府,迟到有后悔的一天。今天知道这事儿,我只想说和离的好!早就该和离了!继续留在侯府,别说是嫁妆了,就连他们娘俩,都让人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先别站队的太早,说不定这事儿有什么隐情呢?能为侯府老封君,必然不是无德无能之辈,应该不会做下暗害小辈性命这种糊涂事儿。” “不说这些,那常夫人在旁边宅子也就住了两天,可肃王却来了三次……” “不该说的别说,那常夫人我曾见过一次,面容温婉贤淑,绝不是那行狐媚之事的夫人。” “怕不是肃王襄王有心,常夫人神女无意吧?” …… 周边人家的议论声,自然传不到常慧心母女耳朵里。 他们去了一趟衙门回来,热的出了一身汗。 母女俩分开,各自洗漱去了。 小胖丫身材丰腴一些,她跟着跑了一趟,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赵灵姝要回房洗澡,她也脱了衣裳不害羞的挤进来,还要替赵灵姝搓背,气的赵灵姝横了她好几眼。 但小胖丫那副任打任骂的模样太可爱了,赵灵姝到底是没撵她出去。 等两人出了浴室,小胖丫念叨叨说,“这边浴室有些小,洗的不痛快。等回头我们去庄子上啊,那边有温泉,上次过去我们都没来得及泡。” “什么温泉?” “就是从能够泡澡的温泉啊,姝姝姐姐你不知道么?我们家京郊那庄子上就有温泉,只是上次你过敏身子不舒坦,我也没来得及喊你去泡。不过现在你空闲的很,我们挑个时间,带婶婶一起过去啊。” 那必须去啊。 若是早知道那边有温泉,上次她就不驯马了,她到达庄子的第一时间,肯定去泡温泉。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赵灵姝只能提醒胖丫,“以后有什么好东西,你第一时间和我分享,省的我错过了后悔莫及。” “错过了也能去,庄子就在哪儿,也不会跑,只要姐姐高兴,现在过去也可以。” 现在还是算了,我累的要死,现在只想躺在屋里吃着果子看着话本,歇一歇。 但很显然,想安静的歇一歇这件事,对于赵灵姝来说,有些奢侈。 因为,赵伯耕他又又又来了! 赵灵姝让她娘在屋里呆着,她出去见她爹。 前任就要有个前任的样子,这才刚和离,你就往这边跑,烦不烦人? 赵灵姝一脸不耐烦,赵伯耕却比她还烦。 大热的天,赵伯耕被孙大爷堵在门房处,满头满脸都是汗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指着赵灵姝说,“听说你们去京兆尹告状了,让差役把你祖母和二婶都抓进去了。赵灵姝,这件事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啊?”赵灵姝哼一声,“说好你把属于我的都给我,我就不和他们计较了。可你给我啥了?你是给我嫁妆了,还是给我侯爵了?啥都没给我,我凭啥还要包庇两个害我的恶人了,我活该被他们算计么?” 赵灵姝烦了个白眼,“前任就该有前任的觉悟,你只当自己死了,以后再别出现在我娘面前了。不然你频繁露面,我会以为你在欲擒故纵,表面上放我娘自由了,其实私下里还在打我娘嫁妆的主意。” 赵伯耕气的跺脚,“我什么时候打过她嫁妆的主意?我堂堂昌顺侯,还没无耻到这个地步。”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你高兴就好。快走吧,别想着见我娘了。报案这事儿是我主张的,我也是苦主,我不会撤案,更不会签谅解书。你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找你那些友人,看看是不是有人能给你提供帮助。你人缘这么好,借你巨款你那些友人眼都不眨,想来帮你转圜这件事情,他们也很愿意吧。” 赵伯耕险些被气歪了鼻子。 他被亲闺女挤兑走了。 但拐过了这条胡同,他的步伐越来越慢,他在琢磨赵灵姝那臭丫头的提议的可能性。 他原本以为他交的都是些酒肉朋友,可今天真用上了,友人不仅毫无怨言,还给他帮了大忙。 那几万两银子,怕是友人全部的家底了。可他一张口,友人就全都借给了他。这把赵伯耕感动坏了,也由衷的觉得,他果然眼明心亮,交的都是可交之人。 既然一个友人能够借给他巨款,其余友人,是不是也该提供些能力内的帮衬? 赵伯耕想的很好,可现实却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那些友人他倒是都见着了,但是他们都借口现在是上衙时间,不好与他多说私事,让他先回去,晚上他们来寻他。 话说的好听,可这打官腔的模样简直不要太熟悉。 以前他推搪那些手下,以及想吃拿卡要某些商贾时,他也是这个口气。 如今,他成了被嫌弃的那个。 赵伯耕受了打击,浑浑噩噩的走到户曹衙门,又寻到早上才借给他巨款的友人。 他与友人唾骂着其余几人的卑鄙无耻,却全然没注意到,眼前这友人面上的神色越来越不耐烦。 虽然口中还亲热的喊着他子淳兄,但细看此人眸中都是鄙薄之色。 就这样一个蠢货,王爷还叮嘱他不要漏了马脚。他就是漏了马脚,他能看出来么? 最后赵伯耕自然是被友人歉疚的送了出来。 友人拿出全部家底助他,对他再真心不过,若不是实在帮不上忙,他也不必如此内疚自责。 赵伯耕怀着“自己做人还不算太失败,还有一二真心相待的好友”的复杂心情,离开了户曹,又往京兆尹衙门去了。 可虽然他是个侯爷,身上还有从五品的官职,京兆尹衙门对他也不假辞色。 尤其是听到他想为老夫人说情,京兆尹的差役们恨不能对退避三舍。 “侯爷别为难我们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屈大人嫉恶如仇,最是痛恶草菅人命之恶徒。老夫人若是有意谋害,我们也无能为力。若真是一场误会,侯爷只管回去,屈大人洞察秋毫,必不让老夫人承受不白之冤。” 可这到底是不是冤屈,赵伯耕心里难道不清楚么。他就是太清楚了,才想尽快把他娘捞出来。 他可以不管二房夫妻,二房夫妻为恶,他还只能说是他们心性坏了,但若是他有个杀人行凶的娘,他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即便是为了他自己,也不能让她娘有这一趟牢狱之灾。 赵伯耕撞了南墙,满眼含恨从京兆尹走出去。 第85章 粪坑 赵伯耕想的很好,可京兆尹不久前才被从上到下大换血一番,如今谁还敢行这徇私枉法之事? 再说他们就是个跑腿的差役,真正断案的是京兆尹和大理寺的大人们,昌顺侯只缠着他们这些小鬼有什么用? 赵伯耕无功而返,脸黑的像是抹了锅底灰。 京兆尹衙门的差役油盐不进,大理寺卿更是出了名的秉公执法,从这两边都没法下手,难道只能眼看着他娘入狱? 堂堂侯府的老夫人,若是真被判了刑,昌顺侯府的百年声望毁于一旦。 孽女害我! 赵伯耕随后又做了什么,赵灵姝没关注。因为她三舅来了!! 她三舅常慧昌,从蕲州赶来了!! 常慧昌五大三粗的身材,长着一张国字脸。他高鼻深目,五官方正,看起来就是一个性格粗豪、不拘小节的大老粗。 但要真这么以为,那就大错特错。 常慧昌性格粗豪是不假,但在粗豪之外,更有几分细致,说他是整个常家心思最细腻的人也不为过。 他还很有手腕,常家现在最挣钱的海运贸易,就是他在掌控。短短十年内,常家的远洋货船船从一条增加到百条,如今也是蕲州赫赫有名的船运大家。 也因为常在海上漂,常慧昌的皮肤晒得漆黑油亮,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愈发显得憨厚实在。 如今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却捏着斗大的拳头,看着面前眼含泪水的妹妹和外甥女,一脸狰狞的怒意。 “赵伯耕那鳖孙纵容别人暗害姝姝,他娘和弟妹还抢了你许多嫁妆,那龟孙还在外边养了个女人叫连翘,你被他逼的和离出府?” 常慧昌每问出一句话,面上的怒意就更浓一分。 常家几乎每年都会安排人往京城来一趟。名义上是给娘俩送生辰礼,其实是看看娘俩的日子过的如何。 但以往多是府里的管家来,若常慧旻、常慧春有空,两人也会亲自跑一趟,常慧昌很少过来。 因为他掌着诺大的船运,有时候还会跟着出海。一出海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年不着家。他忙得分身无暇,自然也顾不上妹妹和外甥女。 这次他在海上漂了三年,回到府里时,恰逢管家奉命要北上给给姝姝送生辰礼。 原本他是要亲自过来的,可家人重逢,免不得要亲香一番。他又带着夫人去了岳家,又将带来的物品分到各个铺子里,等一番忙碌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天。 他这才抽出空来,马不停蹄带着给妹妹与外甥女准备的东西,往京城而来。 谁知道才走到京郊的茶馆,就听到一群喝茶的行商,与煮茶的夫妇打听昌顺侯夫妇和离的事情。 他当时就停下喝了一盏茶,可越喝越上火,直至气的捏碎了茶盏,上马就走。 等到了京城,昌顺侯府的事情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打听,只需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到满耳朵八卦。 什么昌顺侯与夫人和离,是因为夫人善妒,自己生不出儿子,还不允许侯爷在外边养外室;什么侯府老夫人与二房无耻,霸占常氏的嫁妆,还暗害府里的大姑娘;赵仲樵这个小叔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放火烧人,谋财害命! 常慧昌听到这些,目眦欲裂。 好不容易打探到妹妹如今的居所,他直接杀了过来。 一见面顾不得兄妹情深,常慧昌脱口就是一番质问。 他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妹妹,“侯府这么作践你,你还护着他们?你但凡早早和大哥二哥他们说明此事,我们三个就是拼着与侯府交恶,也得早早把你们娘俩接出来。” 常慧心每次给家里写信,都是报喜不报忧。偶有家里人从蕲州过来,她也总捡好的说,从不在外面说侯府一个不好的字眼。 前些年她在府里的日子确实还凑合,那时候老夫人他们不敢放开手脚,拿捏她也多是在语言上,行动上却不会太出格。 可这些年常家的日子起来了,不仅海运生意做的大,还成了赫赫有名的大粮商。 常慧旻和常慧春管着收粮卖粮和瓷器上这一摊子事儿,常慧昌则常年在海上飘着,三人都分身乏术,这几年也便没往京城来。 常慧心自然不可能对一个管家说心里话,她也不想家里的父兄为她担心。即便这几年日子难过了,她也熬着,不肯对外吐露一个字。 可侯府太过分了,竟几次三番要害她的姝姝。 他们碰到她的逆鳞了! 常慧心眼睛中流出泪水来,“三哥,我知道错了。我已经与赵伯耕和离,且把侯府做的事儿都告了官。” “你早就应该告官,你还想着把这件事瞒下来,与他们做交易不成?四娘,我早些年怎么教你的,凡是和命有关的事情,都不能妥协。那些人能害你一次,就能害你第二次,你不一棍子把他们打死了,那你就等着有一天他们把你打死。” 常慧昌怒的一再提声,气的拳头砸桌。 赵灵姝看见了,一边扶正歪倒的茶盏,一边和她舅求情,“您别生气,也别骂我娘了,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常慧昌指着赵灵姝一样骂,“你娘性子软,脾气弱,你却自小就主意大,性子也张扬跋扈。你娘瞒着事情不与我们说,你几次三番去蕲州,你难道不知道说给我们听?姝姝啊姝姝,你的机灵劲都去哪儿了。” 赵灵姝也很委屈。 老夫人他们问她娘索要嫁妆中的物件,这件事她真不知道。 常慧心有意隐瞒,她上哪儿知情去? 但他们谋害她性命,她却以此为要挟,让他们还东西,确实有“见钱眼开”的嫌疑。 三舅说的对,当别人算计你的命时,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击,而不是惦记些身外之物。没了命,要那些死物有什么用。 “三舅,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 赵灵姝诚恳极了,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以后要是再犯蠢,就让我……” “闭嘴吧,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小孩儿家家别胡咧咧。” 常惠昌看了看眼都哭肿的妹妹,又看了看心虚愧疚的姝姝,到底是站起身,将这事儿揭了过去。 “三哥,三哥你做什么去?” “三舅你干啥呢,你进门还没吃饭呢。” “我气都气饱了,还吃个屁。不吃了,我出去转转。你们先用你们的,不用等我。” 常惠昌丢下两句话,带着小厮就出了门。 常慧心清楚他三哥的做派,赶紧追出去,“三哥,你别去侯府,我已经与他们撕扯开了,该讨的东西也都讨回来了,你现在过去,赵伯耕怕是……” 赵伯耕都与她和离了,自然也不会认这个小舅子了。三哥若做出出格的事情,保不齐赵伯耕会趁机送他进去。 常惠昌知道妹妹什么意思,轻哼一声,“你顾好你自己就是,我长这么大,什么事儿没经过,什么人没见过?不用你教我做事,你赶紧给我回家呆着去。” “姝姝还站着做什么,赶紧把你娘领回家,再给她晒中暑了。” 打发走常慧心和赵灵姝,常惠昌带着小厮大步出了胡同。 今天的天气依旧炽热,可常惠昌的脸却冷的像雪域冰川。 小厮紧随其后,喊了好几声三爷,才得到常惠昌一个冷眼,“三爷,咱们现在去做什么?” 常惠昌掏出一沓银票拍到小厮手里,与他耳语一番。 小厮频频点头,神情却有些为难,“……要打听这些,怕是要耗费几天时间,就怕误了三爷的事儿。” “误不了,你家三爷耐心足的很。这是京城,不是蕲州,我脑子清醒的很,不会轻举妄动。你只管放心去查,别舍不得银子,只要能查到对三爷有用的信息,三爷回头重赏。” 小厮欢喜的领命去了。 常惠昌在京兆尹和大理寺门口转悠两圈,他左手提个鸟笼子,手边拿个蝈蝈笼子,人群里一钻,一些有用的、没用的信息全被他打探到了。 等到了晚上,赵伯耕满身郁气往康平巷去,可才走到巷子中的一个拐角,他就听见“噗通”一声响,继而是人倒地的动静。 赵伯耕直觉有异,不敢回头,抬腿就跑。 下一秒一股失重感传来,他“噗通”一声掉进了一个深坑里。 一股恶臭熏天而起。 他掉进谁家的粪坑了! 赵伯耕顶着满头满脸的粪便与蛆虫,崩溃的嘶吼,“砚明,砚明你在哪里?” “混账,还不赶紧将你家老爷救出去。” 砚明没有动静,恶臭与赵伯耕的嘶喊声,却将旁边人家的人惊动了。 有妇人骂骂咧咧的提着煤油灯出来,“这么臭,谁家被人门上泼粪了?” “哎呀娘,指不定是臭鸡蛋炸了,哪里就是被人泼粪了呢?咱们这边都是小门小户,轻易也不得罪人。” “那你就知道的少了,咱们这边有些妇人,外表看着规矩干净,其实竟是人家的外室。指不定就是被人家正室找上门,泼了粪报复……” 脚步声朝这边而来,赵伯耕又急又慌,奋力攀着边缘往上爬,但越着急越出错,他噗通又跌下去,这一次灌了满口满耳朵粪汤。 “救,救命……” 越来越多的人家走出来,众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着恶臭传来的方向跑过去,然后就看到有个倒霉催的男人,掉进了小五宝家的粪坑中。 小五宝家兄弟五个,谁也没娶上媳妇。 五兄弟能干是能干,就是邋遢的很。就比如这粪坑,不到粪水满的溢出来,你别想他们清理。 也是因为家中男丁多,他们强势的很。别人家挖粪坑都是在自家挖,他们却一半在自家,一半在胡同。 位于胡同的那一半,他们上边铺上木板油纸,再垫上土,外表看起来与正常的土路无疑,平常也不妨碍大家走路。 也是因为这些年一直没出过事儿,胡同里的人都忍了。 更甚至有些人家见小五宝家这么做省出自家一小片地方——可别小看这点地方,弄个鸡圈啥的,足够养十几只鸡了,便也有人跟着学。 可十多年都没出过事,这次竟有人掉进去了。 “怕是那木头烂了,撑不住这男人的重量。” “也是倒霉,说不得要不来赔偿,还得被小五宝他们五兄弟索要糟蹋粪水的钱。” “赶紧别说闲话了,快把人拉出来吧。这又是粪又是蛆,呕……” 一群人嘀嘀咕咕,只愿意站着看热闹,却没一个人过去帮忙。 最后,到底是有个老好人回家拿了根长长的竹竿来,用力将赵伯耕拉上来。 “哎呦,可算是给人拉上来了,快给人打盆水冲冲。” “什么冲冲,你是想看清这人究竟长什么样吧?三嫂子,你这人脑子转的就是比别人快。” “别说些有的没得,快回家拿水去……哎呦,招瘟的畜生,撞了我一身大粪。” “哎呦这味儿,我这两天不用吃饭了。” “那粪点子都甩我脸上了,呕,畜生玩意啊。咱们好心救他,他却往咱们身上抹粪,刚才救他干什么,就应该淹死他。” 赵伯耕东窜西窜,弄得整个康平巷都是臭味儿。 不时有人家在院子内大喊一声,“谁家的茅房炸了?” “这味道,简直了。” “遭报应的,哪家的狗吃完屎到处乱窜,能不能管一管啊。” 赵伯耕最终停在连翘的小院前,一腿踹开了院门。 屋子中,连翘正与岁兰商量,怎样才能让赵伯耕尽快娶她进门。 只听到“哐当”一声响,院子门口出现个浑身散发着浓郁臭气的屎人。 连翘骇了一跳,张嘴要喊救命。 赵伯耕已经窜了进来,怒骂岁兰,“混账东西,眼瞎了不是,还不赶紧给本侯打几桶水来。” 认出眼前人是赵伯耕,连翘崩溃到窒息。 但她也不能将人撵走,只能借口孕吐,捂着口鼻赶紧躲到屋里去。 即便如此,那恶臭仍是顺着窗户缝一点点跑进来,熏的连翘掐着嗓子干呕。 赵伯耕这是掉粪坑里去了么? 这个熏天的臭气,简直要了她的命了! (本章完) 第86章 赵灵姝第二天一大早,就知道了赵伯耕掉进粪坑这件事。 彼时她和小胖丫正在用膳,结果就听见门外丫鬟婆子嚼嘴的声音。 也怪她好奇心太重,让丫鬟据实以告,结果呛的她把满嘴的粥都喷了出去。 等丫鬟把都桌子重新收拾好,赵灵姝仍感觉胃里一阵阵作呕。 小胖丫也是如此,姐妹俩索性都不吃了。好似这花厅现在也都盈满了臭气似的,他们赶紧转移到外边的葡萄藤下去。 两人坐在石凳上文小丫鬟,“怎么就确定那人是我,额,昌顺侯呢?不是说当时天很黑,那人又满脸的秽物?”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你们刚才不是说,那人逃了,没被追到么,你们怎么确定那就是昌顺侯?” 小丫鬟仔细看了看赵灵姝的神色,怯生生的说,“可是地上还躺着个小厮呢,就是侯爷身边的砚明。他被墙上掉下来的青砖砸伤了头,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还是那边胡同的百姓将他送去的医馆。” 认出了砚明,可不就猜出来掉粪坑的是昌顺侯了么。 要怪就怪昌顺侯这两天行事无忌,去康平巷都不遮掩了,若是他稍加掩饰,许是他掉粪坑这件事,还能瞒一瞒。 但也瞒不了多久。 毕竟当时侯爷是逃了,但他是逃回连翘的院子了。 整个巷子中,除了那粪坑,就属连翘的小院臭气最浓,即便是傻子也猜到,昨天昌顺侯是来了连翘的小院清洗。 小丫鬟吹着脑袋心里想,连翘竟然没被臭晕过去。 她以后对着昌顺侯那张脸,还能下的去嘴么? 小丫鬟此时由衷的替自家夫人庆幸,好在是和离了,不然只是想想以后还要亲热,就张嘴欲呕。 赵灵姝和小胖丫从丫鬟这里听到了一耳朵八卦,两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等小丫鬟退下,赵灵姝摸着下巴深思,小胖丫则一脸恍惚,“怎么就那么倒霉呢,偏巧那木板腐烂了,偏巧他就掉了下去……” 小胖丫及时收住嘴。 即便昌顺侯和常婶婶和离了,但他到底还是姝姝姐姐的父亲,她在姝姝姐姐面前说她爹的闲话,好似不太好。 赵灵姝没去管小胖丫在想什么,她正在琢磨她爹掉粪坑这件事,是不是她三舅干的。 琢磨来琢磨去,赵灵姝觉得是她舅背后整人没错了! 她三舅年轻时混不吝,和三教九流的人都能称兄道弟,满蕲州打听去,她三舅当年的诨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后来家里遇了难,外祖父倒下了,三舅才正经起来。 但别看他现在稳重可靠,他骨子里那股浑劲儿一点没消。 赵灵姝起身就往外走,“我找我三舅去。” “啊?找三舅啊,那我不去了,姝姝姐姐你自己去吧。” 小胖丫有点怕姝姝姐姐的三舅。 昨天三舅进门,好凶神恶煞一个人。他五大三粗的身材,脸上黑的反光,偏面色狰狞,瞪着虎目更添几分凶相,她差点以为是谁要买凶杀姝姝姐姐和常婶婶,吓得直接喊来飞羽动手。 虽然最后证明,纯粹是乌龙一场,三舅舅甚至事后还给她送来一份从外海弄来的舶来品,但这也不能打消小胖丫对三舅的畏惧。 多凶一个人啊! 她在她爹身上,都没见过那样锐利的凶气! 外边人还说她爹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让她说,就应该让他们看看暴怒的三舅。三舅才像那传说中的索命罗刹! 小胖丫的畏惧不须提,只说赵灵姝直接往三舅院子去。 她还没走到三舅院子门口,就见旁边的凉亭下坐着两个人,细看可不是她娘和三舅。 她娘底气不足的劝诫三舅,“我和他和断的干干净净,你还过去寻他的晦气做什么,再让他抓住把柄,把你找出来,他那小心眼儿,肯定要报复的。” “我会怕他报复?”常慧昌冷笑一声,“你放心,他不会想到我身上,即便想到了,也不敢轻易对我动手。我既然出手了,肯定就是捏住他的把柄了,若不是顾忌她是姝姝的亲爹,岂是掉粪坑这么简单……” 要常慧昌说,就赵伯耕这种人,死不足惜。 但他是正经的二品侯爷,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阿猫阿狗,他若真出了什么意外,朝廷不可能不彻查。 他自诩昨晚一切都做的干干净净,但刑部和大理寺那帮人也不是吃干饭的,谁知道他哪里留下一些俗蛛丝马迹,就把自己暴漏了。 为了这种人偿命实在不值得。 况且昌顺侯一死,侯爵有很大可能要旁落到其余人身上。 别看二房那对夫妻都进去了,但二房还有两个小子,到时候洛家的人稍加运作,侯爵落到赵灵均头上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大。 二房有些谋害他的妹妹和外甥女,他们还想继承侯府,那是想屁吃。 常慧昌说,“这次先放他一马,等回头我带你们娘俩离京时,我再给他准备一份厚礼。” 赵灵姝就是这时候走进凉亭来的,她给三舅见了礼,才开口说,“就怕我们还没离京,三舅你就被赵伯耕盯上了。三舅你要知道,有时候人断案是不需要证据的,只看你恰好昨天出现在京城,赵伯耕就能把他掉粪坑这件事归罪在你身上。他那人心眼小的很,这次在京城丢了个大脸,他不会放过你。” “所以我提前让人拿捏了他的把柄,他若真敢在常家的买卖上捣乱,我也轻饶不了他。放心吧姝姝,你那爹油滑的很,一察觉不对,他就缩了,最后这事儿肯定是无疾而终。” 赵灵姝点头说,“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三舅,你怎么相出那么个馊主意,我还以为你昨天会给我爹套麻袋,暴打他一顿。” 常慧昌冷哼,“我打他做什么?打他他倒是成苦主了,京城不定多少人会可怜他,我让他掉粪坑臭名远扬不更好么。我弄不死他,也要恶心死他。” 赵灵姝冲他舅竖了个大拇指,损还是他舅损。 这一招平平无奇,但却比打赵伯耕一顿,更让他心疼肉疼。 今后许多年,昌顺侯府都要成为京城的笑柄了。 不再提这件糟心事儿,赵灵姝也不问他三舅后续还有什么计划。她提起三舅方才说的问题,“三舅您要带我和我娘回蕲州啊?” “那不然呢?就把你们两个留在赵伯耕眼皮子底下,让他有事儿没事儿就来恶心你们一番?反正你们现在也无处可去,干脆和我回蕲州。蕲州是咱们常家的祖地,族人多,咱们家势也大,有咱们护着,谁也别想欺负你们娘俩。” 总不比京城,天高皇帝远,妹妹和外甥女出点什么事儿他们都不知道。 说起这个,常慧昌又怒瞪了妹妹一眼,“姝姝几次三番险些丧命,这事儿你竟然一点也不和家里说?和离这么大的事儿,你也自己拍板就决定了!三哥不是不同意你和离,只是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好歹往家里送个信。哪怕我来不了,大哥和二哥总能来一个。我们常家是没侯府势大,但我们作为你的兄长,也不会让你和姝姝白白被人欺负了去。” “四娘,你也这么大年纪了,小时候你还知道有事儿找兄长,现在你遇事儿怎么就不知道和我们说了,你这是和我们生分了么?” 常慧心忙摇头,“三哥,这些儿事儿即便我应付不来,我身边还有姝姝。你也说了,姝姝主意多,主意正……” “可姝姝自己还是个孩子,你把这些大人的事儿让姝姝这个小丫头来做,这是你的女儿,你难道就不心疼。” 常慧心露出落寞的神色来。 她如何会不心疼。 正因为心疼,她努力撑起自己的底气,颤着声音为他们娘两发声,可结果就是,她依旧需要姝姝在关键时候来掌舵。 她这个娘当真不合格。 赵灵姝看不得她娘这个神情。 她娘性子软她舅又不是不知道,这还不是舅舅和外祖父他们惯的?现在又来说教她娘,她娘又不是没有改变,她现在已经越来越坚强,也变得有主意多了。 赵灵姝替她娘说好话,说她娘还曾逼得侯府的人下不来台,说她娘性子硬了许多,她爹说她的不是,她娘直接能往她爹脸上上手。 人都是需要一点点成长的,总要给她娘时间啊。 常慧昌被外甥女一通说,到底不再揪着妹妹不放了。 赵灵姝见状,赶紧又将话题转过来,“不是说现在运河两岸水匪严重,三舅你过来时,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水匪?这事儿你们也知道?” 赵灵姝看了她娘一眼,随后就把他们准备回蕲州,肃王却提议等朝廷剿完匪之后再离开的提议说出来。 常慧昌听到“肃王”两个字,眉头一挑,不着痕迹的看一眼妹妹。 昨天在宅院中看到肃王的独女,他还没多想,只纯粹的把那小姑娘当成是姝姝的闺中密友。 可昨天提着鸟笼子在这附近转了几圈,把该不该知道的信息都收集到手,常慧昌不这么以为了。 肃王两天之内,往一个和离妇人的宅子来了三趟,这合理么? 尽管有林宛瑜这个挡箭牌,让肃王的所有行为,都披上了一层“爱女”的外衣,但是,常慧昌作为一个男人,他敏锐的从这些事情中,窥到了肃王的另一个动机。 他怕不是对四娘有兴趣! 常慧昌的眼神当即就不对了。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 四娘自小就生的花容月貌。 以前还在闺中时,有爹娘兄长护着,她温婉贤淑、活泼爱笑;与赵伯耕十多年婚姻生活许是耗干了她的精力,她现在面上有些疲色。 但细看,四娘的容貌依旧明艳动人,犹如盛开的芙蓉花般鲜艳明媚。她眼神也是清澈的,身上的气质温柔和善。 肃王一个守寡多年的鳏夫,看到他温婉端庄的妹妹会动凡心,这一点都不稀奇。 但是,这京城的权贵见惯了美色。连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昌顺侯,都闹出那么多妾室通房外室让妹妹难堪,肃王一个大权在握的异性王,他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常慧昌心里冷哼,面上的神色却正经极了。 “水患是有些严重,我北上时请了镖局同行,另过诸多关卡时,也给足了孝敬,这才安全到京。” 顿了顿,常慧昌又说,“我此番来京,一来是将从海外运来的舶来品送到京城诸多铺子贩卖,二来就是看完你们母女。如今你们在京城也没什么牵挂,等过些时日便与我一道离京。有我看着,总不会让你们娘俩被水匪掳了去。” 赵灵姝摸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常慧心松口气,“这最好不过。” 三人商商量量就说定了此事。 等小胖丫看她姝姝姐姐,兴高采烈的让丫鬟们开始收拾行装时,人都傻了。 等得知婶婶和姝姝姐姐准备随三舅南下,她更是跟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呆愣愣的坐在凳子上,都不会说话了。 赵灵姝戳她肩膀,“之前不是说过了么,你若不舍得我们,和我们一道去蕲州住几个月就是。反正王爷现在忙着,也顾不上你,你干脆就跟我们走。” “但是,姝姝姐姐你们这一走,以后就不回来了啊。” 赵灵姝点点她的小脑袋瓜,“听我三舅那意思,是不想我们回来了。她觉得我和我娘在京城无依无靠,反倒是蕲州,常家人都在那边,没人敢欺负我们。” “怎么会无依无靠,我爹就是你们最大的靠山。” “可王爷忙得分身乏术,他连你都顾不上,我们和王爷又没有什么亲眷关系,哪好意思一遇到事儿就麻烦王爷?” “况且,昌顺侯府那些人太烦了。你也知道,我爹那人还准备娶连翘进门。连家与常家有血海深仇,连翘真嫁进侯府,还不定怎么给我们娘俩找事。我们倒是不怕她,就是每天有个苍蝇在耳朵边嗡嗡,也实在烦的很。所以说,在京城还不如去蕲州,最起码自在啊。” (本章完) 第87章 不打不相识? 小胖丫觉得赵灵姝说的话有道理,比起蕲州那个安乐窝,京城更像是是非之地。 但是,蕲州距离京城太远了,她能去住几个月,还能一直住在哪里么? 等回了京城,她还有见到姝姝姐姐的机会么? 小胖丫觉得天都塌了。 她吱哇乱叫,在屋子里团团转。整个人就像个抓耳挠腮的猴子,看起来暴躁又可爱。 金嬷嬷见她抓狂,也是好笑的不得了。她委婉的给小胖丫出主意,“不如您把这事儿说给王爷听,让王爷帮帮您。” “我爹能帮上什么忙?你没听姝姝姐姐说么,回蕲州这事儿是三舅定下来的。三舅很强势啊,连姝姝姐姐都得听三舅的。难道我爹过来了,就能让三舅改变主意么?” 金嬷嬷面上泛起意味深长的笑,“说不定呢。” 小胖丫没别的好办法,坐在屋里叹了半天气,最后她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医。 她真的提笔给他爹写了一封信,并让下人连夜送去京郊大营。 至于后续如何,小胖丫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 翌日一早,常宅的院门被拍响,赵伯耕一脸铁青的登门问罪。 他一把推搡开拦门的孙大爷,迈着大步怒气熊熊的闯进来。 “常慧昌你给我滚出来,前天是你故意害我对不对?我就说那有那么巧的事儿,偏就我倒霉一下掉进……里,原来是你在背后捣鬼。常慧昌你是男人你就站出来,别敢做不敢当,让我瞧不起你。” 常慧昌从院子中出来,双手抱胸对着赵伯耕冷笑。 他模样太嚣张了,眸中都是挑衅的神色。 肯定是他没错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伯耕提着拳头就揍上去。 “哎呦!常慧昌你敢打我!” “常慧昌你殴打朝廷官员,我不会放过你的。” “嗷,常慧心你出来救我!” “姝姝你再不来,你舅就摊上人命官司了!” 匆匆从后院赶来的常慧心和赵灵姝,提着裙子跑到前院来,就看见常慧昌咬着牙将赵伯耕往死里打。 常慧心急的要上前拦,“三哥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三哥你手下留情,他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 常慧昌挥起斗大的拳头,狠狠砸在赵伯耕肚子上。 “这里有什么朝廷命官,有的不过是我那畜生不如的前妹婿!他昌顺侯府所有人都欺负我妹妹和外甥女,难道还不让我这岳家舅兄打一顿出气了?我没有直接打上门,已经是我好修养!偏我放你一马你还不知足,还敢上门挑衅,你真以为我们常家是泥捏的,能任由你们侯府作践!” 常慧昌边说边打,声音大的让四邻街坊都能听见。他面色狰狞极了,脸上的肌肉虬结,一双虎目中都是噬人的凶光。 “我打的就是你这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白眼狼!当初你几次三番去常家求娶,我们父子几人念在你对慧心一片痴心,才将她嫁给你。你成婚前许诺的好听,说什么此生只她一个,断不会让她在府里受委屈,若不然就天打雷劈!” “好一个天打雷劈!老天爷不长眼,不收拾你,今天我这大舅哥就替天行道!” “啊啊!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舅兄你饶我一命!” “来人啊,快救命啊!” 赵伯耕气势汹汹而来,如今却被打的哭爹喊娘,吱哇乱叫。 常慧心在旁边看的焦心极了,生恐常慧昌有个失手,惹下人命官司。 大门前,四邻八家的丫鬟仆役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昌顺侯这不是找打么!” “被打死也活该!这么欺负人常氏,真以为常家没人了!” “这常家的舅兄好大的气势,那一拳恨不能砸死一头狼。” “男人多是薄情寡义之辈,这昌顺侯更是其中翘楚,以后选女婿,可不能选这样人面兽心的家伙,不然可把自家女儿坑惨了!” 人群普遍站队常家。 毕竟侯府比起常家,可强势太多了。这年代普遍谁弱谁有理,更何况常慧心母女俩确实在昌顺侯府受了大委屈。 但人群在偏向常家的时候,也为常家担忧。 “昌顺侯失了脸面,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到底是二品侯爷,还在工部当差,常家却只是商贾人家。” “这哪有什么昌顺侯,有的不过是常府的女婿罢了。舅兄打妹夫,天经地义!” 就在人群吵吵嚷嚷的时候,门外传来踏踏的马蹄声,有三四骑人马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身穿青色常衫,他头戴玉冠,脚踩朝靴,面容儒雅端方,身姿伟岸轩昂。打眼一瞅,就让人看出此人必定是天潢贵胄出身,那浑身的气势也那般慑人,只扫来一眼,便让人群都静了下来。 男子自然是肃王无疑。 他身后的张源看到人流分开,给他们让开一条路,绷着声音问众人,“你们聚在此处作甚,莫非常家出了什么变故?” 他又看向了前边的肃王,一本正经的说,“王爷,您要将姑娘带回王府,可姑娘与常府的大姑娘交好,怕是轻易不会回去。” 围观的众人这就听明白了,原来肃王此番过来,是来接女儿回府的。 细致一算,今天是官员们休沐的日子,肃王此番回京,想来就是想和女儿亲香一番。可惜那位姑娘和侯府的大姑娘交好,王爷能不能把女儿接走,还真不好说。 人群又忍不住暗暗嘀咕起来。 这常氏运气还怪好的。 原本她与昌顺侯和离,还带走了大量嫁妆,就让一些宵小惦记上了。想着不过是一个妇孺罢了,若存了心,总能从她这里弄点银子花花。 可她女儿扒上了肃王的闺女,也就相当于是扒上了肃王府。 肃王如今任京郊羽林卫大将,乃是名副其实的天子重臣。这谁要动这常宅,可要小心别被石头崩了牙。 人群议论纷纷,肃王却一丝一毫都没理会。 他骑着马走到常宅门口,也就是此时,被动挨打的赵伯耕,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他。 赵伯耕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泪都哭出来了。 “王爷救我!常慧昌要打死我!” “王爷快来救我啊,我命都要没了。” 肃王眉头一挑,下了马,大步流星走进常宅。 人群在背后又议论起来,“唉,也是这昌顺侯运气好,碰巧遇到肃王。” “这事儿本来和肃王没关系,昌顺侯这一喊,肃王想装听不见都不能。” “也是咱们慢了一步,咱们早该告诉王爷,里边昌顺侯在挨打。昌顺侯这种负心汉,打死活该。” “他一嗓子喊出来,倒把肃王架起来了……” 肃王走进常宅,大步走到正打的热闹,额,单方面摁着昌顺侯暴揍的常慧昌面前。 常慧昌凶性起来,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眉眼中更是一片凶狠的戾气。 他察觉到有呼呼的风声朝自己过来,知道是那所谓的肃王过来了。 来的正好,这厮觊觎他妹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趁着他来拉架,他连他一块儿打! 常慧昌举起拳头,朝着赵伯耕胸口砸去,他的小臂却倏地被人紧紧的箍住。 来人力气很大,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想挣脱一时间竟还挣不开。 要知道常慧昌自己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自小跟着三教九流的人混,什么走门撬锁的本事只是小道,正儿八经的武艺他从小学到大。 也是因为能打,身上还有一把子悍力,为人又讲义气,他才早早的市井间立足,才能经营诺大的船厂,甚至敢带着手下在大海中博前程富贵。 靠着这身功夫,常慧昌多次在命悬一线时逃生。如今竟有人想仗着自己的身手好制服他,呵,他会输? 常慧昌怒骂一声,“一丘之貉,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与此同时他身子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扭转,双手由拳变掌,直接往肃王胸口击去。 肃王的动作也很快,抵挡、肘击、翻转,短短几个呼吸间,两人已经交了好几手。 “砰砰砰”的肉搏声响在耳侧,听得人头皮发麻,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赵伯耕趁着两人动手的功夫,一边吐血一边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跑到了旁边的偏僻处。 常慧心看到三哥与肃王动手,脸都白了。 “三哥快住手,这是肃王。” 她想说肃王对他们娘俩多有照应,可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这话若被他们听去,肯定往歪了想。 她自己是个和离的妇人,已经无所谓什么名声,可肃王却是金尊玉贵的王爷,名声一贯很好,不能因为她一时不慎,祸害了肃王的声誉。 常慧心急的人都有些发抖,赵灵姝赶紧将她娘拉到一边去。 “您别担心,不会出事。肃王有分寸,不会伤着我三舅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虽然打的有来有往,但明显三舅被人压制着。而且肃王多半在抵挡,主动出击的时候很少。 显然,肃王知道这人是她三舅,收着力呢。 别问肃王为何会知道这人是她舅,他舅虽然五大三粗,但是眉眼和她娘还是有些相似的。尽管一个人黛眉杏眼,另一人高鼻深目,但兄妹俩个从小一起长大,蹙眉和挑眼的动作颇为相似,只要长眼的都能认出来,这人是她舅。 再来,真当她爹刚才喊那声“常慧昌”,和她娘喊得那句“三哥”,肃王没听见啊? 但凡听见其中一个称呼,都知道这人是他们的至亲,那肯定就不会下狠手了。 “娘你就当检阅我三舅的功夫了。我三舅以前在家里牛气得很,经常在我跟前吹牛,说他打遍蕲州无敌手。看,现在我三舅不就遇到对手了。” 不仅遇到对手,还被肃王压制着打,三舅的神色怎么看怎么憋屈。 “可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后三舅再自夸,娘你就把今天的糗事说给他听,你看我三舅还好意思说他天下第一不。” 常慧心噗嗤一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埋汰你三舅。” 赵灵姝哼哼鼻子,“我三舅多厉害啊,一进门就把我训一顿。我记仇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报复回去,即便那是我三舅呢,我也一定不会留情的。” “好你个丫头片子!你舅听说了你们娘俩的事儿,气的起了一嘴燎泡。你个臭丫头不知道心疼你舅,你还埋怨我教训你。臭丫头有本事你一直留在京城,但凡你敢往蕲州去,不仅我教训你,我还得让你外祖父母,你大舅二舅,你三个舅母一起教训你。” “臭丫头翅膀硬了,我还说不得你了!” 常慧昌手上与肃王打的热闹,嘴巴也没消停,把个赵灵姝喷了个狗血淋头。 赵灵姝服过谁啊,以前只有她对别人嘴炮的份儿,现在她被她舅攻击了,她也只能弱小无助的缩在她娘身后。 “娘,你快来给我撑腰,我三舅说,我要是去蕲州,他就要打死我。” “臭丫头片子,你再给我胡扯!” 常慧昌被亲亲的外甥女气的泄了气。 这一泄气,手上的力道就弱了,这也多亏肃王一直收着力,也没真想和他争个高下,不然趁机给他一拳,足够他吐血的。 但也正因为看出了这一点,常慧昌才更加郁闷。 他原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其实是他门缝你看人,把人看扁了。 话说回来,若肃王的一身功勋都是吹出来的,他岂能一回京就被陛下委以重任? 是他因为昌顺侯,牵罪了京城其余贵人,以为他们都和昌顺侯一样人面兽心,虚伪卑鄙,所以才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常慧昌后退两步,拉开与肃王的距离,拱手对肃王说,“王爷功夫卓绝,小民佩服至极。多谢王爷指教,幸会了。” 肃王收了手,整了整袖口。 他衣衫也有些凌乱,头发更是散开一缕,虽然他现在的模样依旧气定神闲,儒雅从容,看起来再轻松随意不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轻松。 肃王单手扶起常慧昌,“说指教就夸大了,我也不过将将与你打个平手。兄台功夫不俗,有空我们再来切磋。” ? ?端午赶上六一,提前祝大家端午节快乐,大小朋友们都开开心心。宝宝们都记得吃粽子哦。我喜欢吃甜粽子,尤其是豆沙馅,咸粽子实在吃不来,所以我是北方人…… ? (本章完) 第88章 惺惺相惜 一句“兄台”脱口而出,肃王说的随意极了,常慧昌却忍不住正儿八经的打量起,眼前这位皇亲贵胄来。 肃王是久经行伍之人,身上自有一股凛然威仪的气质。 若寻常武将,坐到他这个位子,必定粗鲁傲慢,凶神恶煞。 肃王却端方有礼,谈吐不凡。加之他渊渟岳峙,气质儒雅,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还以为这人乃一阶儒生。 然而,胳膊与腿脚上传来的疼痛,却明晃晃的告诉常慧昌,这根本不是那软脚虾的文人,而是正儿八经在战场上历练回来的杀神。 常慧昌眸中不由多出几分敬重。 他再次拱手说,“方才草民以为您是那昌顺侯的帮凶,对您下了重手。您不仅没与我计较,反倒手下留情。肃王厚德流光,小民谨记在心。” “兄台客气了,说什么手下留情,兄台的身手世上少有出其右者。真要是继续打下去,谁更胜一筹还难说。兄台如此推崇我,到让我汗颜……” 两个大男人这还惺惺相惜上了。 这一幕看的众人瞠目,他们属实没想到,刚才还打的热闹,怎么说收手就收手?收手了还能这么快交上朋友,你们男人的友谊来的这么随便的么? 正在赵灵姝无语时,小胖丫急慌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爹,爹你怎么了?我听人说你和三舅交手了,爹你受伤没有?” 小胖丫一溜烟跑过来。 方才外边围了一圈人,常府的下人全在这里看热闹。她跑的急,也没看清里边是怎么个情况。 如今走到跟前,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小胖丫看到里边的画面立刻瞪圆了眼。 不是,下人说你们打的热火朝天,简直像是碰到了杀父仇人,可事实上,你们俩言笑晏晏,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小胖丫一脑袋浆糊,人都蒙了。 许久后,她呆呆的问了一句,“你们没打架啊,那刚才谁在打架?哦,是昌顺侯来了,三舅打,额,昌顺侯呢?” 赵灵姝也四处瞅了瞅,她那渣爹呢! 随着赵灵姝转悠着脑袋四处找人,众人也都忙活起来。 终于,孙叔家的二小子惊喜的喊了一声,“侯爷在那盆桂花树后边坐着呢。那花盆太高了,那侯爷都挡住了。侯爷,侯爷,哎呦,侯爷吐血了。” 常慧心听闻赵伯耕吐血,脸一下子白了。她一把抓住赵灵姝的手,“你舅舅……” 肃王此时看向她,双手不受控制的紧握成拳,眉心微微蹙起。 常慧昌敏锐的看到这一幕,眸中的神色顿时更深邃了几分。 “放心,出不了事儿。我下了多重的手我知道,他顶多身上有点淤青,人肯定死不了。” 常慧昌看一眼肃王,也多亏肃王拦了那一拳。 那时候他已经打出血性来了,手上也没了轻重。若那一拳砸实在了,能把赵伯耕五脏六腑打烂了。 许是肃王看出了不妥,这才拦了一栏。若不然,真把赵伯耕打出点好歹,这事情还真不好收场。 常慧昌再次对肃王道谢,“有劳王爷方才出手。” 肃王说,“兄台不是滥杀之人,即便身上蓄足了力,那力气也不一定全部砸在昌顺侯身上。况且,本就是昌顺侯动手在先,他又确实有愧于令妹,兄台为至亲出气,即便真将昌顺侯打出个好歹,宫里那边也不是说不过去。” 常慧昌深深的看了肃王一眼,倏地一笑,“不管如何,到底是多谢王爷了。” “客气。” 这么会儿功夫,赵伯耕身边的砚明总算摸到了正确的药瓶,他赶紧打开药瓶,倒出里边的药丸子,一把塞进赵伯耕嘴巴里。 赵伯耕将药丸子咽下去,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一把挥开砚明,拄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 他指着常慧昌,摇晃着身子说,“昨晚是你暗算我没错吧?你别以为事情做的天衣无缝,我就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施行的这鬼蜮伎俩。常慧昌,有胆量害人,你倒是有胆子承认啊。” 常慧昌冷嗤一声,冲着赵伯耕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狗杂种,我做什么鬼蜮伎俩了?人坏事做多了,总会遇见鬼。你这么欺负慧心他们娘俩,你掉粪坑纯粹是老天爷看你不顺眼了。老天爷咋就没淹死你呢?你说像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怎么还有脸面走出来丢人现眼?” 常慧昌他挥挥手,努力驱赶面前的空气,气死人不偿命的说,“一股屎尿味儿,昌顺侯你身上的粪便是不是还没洗干净?怪不得你嘴巴那么臭,听说你那天还吃了……” “常慧昌!我看在你是我过往小舅子的份儿上,不计较你今天打我这事儿。但你再敢满口喷粪,我必定……” “是我口中喷粪么?我又没掉到粪坑里,我怎么喷粪?倒是侯爷你,听说不仅满身粪便,还爬了满身驱虫。侯爷你身上的污秽洗干净了么,你就丢人现眼?你走在大街上,没人捂鼻子嫌弃你臭么?” 赵伯耕被常慧昌气红了眼,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再次从地上拿起一根棍子,说话不及就朝常慧昌砸过来。 “三哥,快躲!” 常慧昌轻松躲开了,还一脚将赵伯耕踹飞出去。 “今天这脚就教你学个乖,以后没有证据的事儿,可不要再胡咧咧了。若不然,我们常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好,你们常家当真好的很!”赵伯耕咬牙切齿,嘴角流出一行血线。他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满眼恨意的看着常慧昌等人。 “行,我记住你们常家了。常慧昌你给我等着,今日之仇我一定会回报你的!” “大话谁都会说,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常慧昌道,“四娘,幸好你与这人断干净了,不然,只是想想你后半辈子的时间,都要浪费在这蠢货身上,我就难受的慌……” 常慧昌还在说着什么,赵伯耕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今天来这里就是个错误。 他纯粹是自取其辱! 赵伯耕都来不及与肃王打招呼,便狼狈的带着砚明跑出了常宅。 常宅外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邻居,这些人看到赵伯耕黑着脸带着下人走出来,俱都吓的赶紧往后退。 待赵伯耕离开,身影拐过胡同不见了,左邻右舍才大声议论起来。 “这就是昌顺侯?不都说此人容貌倜傥,勉强也称得上是一代风流才俊?” “才俊就算了,风流倒是真的。” “看着也不怎么出众,怎么就在京城闯下这么大的名声?” “不都说他脸毁容了,我看他脸好好的。英俊倒也勉强称得上,但是和肃王站在一起,就差远了。” 人群议论纷纷,常慧心满面忧色。 三哥进京时运来了一船舶来品,要在京城贩卖。 固然这些东西都有固定的铺子可以送去,但得罪了赵伯耕,赵伯耕若在暗地里捣乱? 别看赵伯耕在朝堂上没什么存在感,可他毕竟是二品侯爵,又在工部任职,若他授意下去,有的是人为了交好他,来为难常家的买卖。 常慧心叹了一口气,“他心眼小,吃不得气,前几天才在三哥手下吃了个大亏,这次又被三哥一通暴揍,我担心他会在家中的生意上捣乱。三哥,不如我……” “我不用你去求他,也不用你去他跟前说好话。四娘,现在不比以往。十多年前,家里遭难,你为了家里的日子好过才嫁了他。十多年过去了,家里早就不同以往了。若我们还需要你舍下脸面,才能求到一个安稳富贵,我们这些兄长你不要也罢。” “你不要担忧,三哥既然做得出那些事,就能承担那些后果。能把生意做到京城来,三哥背后也不是没人。四娘你只管安心过你的日子,若有闲暇,便将箱笼收拾一下,待三哥忙完京城的事儿,就带你回蕲州。” 肃王在此时开了口,“不知常家在京城做的什么生意?若有用的上的地方,兄台只管到肃王府来。” 常慧昌看一眼肃王。 他对肃王观感不错,也承认他是个人物,但是,若事情涉及到他妹妹,常慧昌能把之前对人的判定全部推翻。 选妹夫的标准总是要更苛刻一些。 而他觉得京城这些贵人,没有人能做他的妹夫。 这些金尊玉贵长大的贵人啊,再是怎么礼贤下士,端方有礼,那也只是表面上,内里究竟如何,谁能说的清? 就比如这昌顺侯府,当初来提亲时,也说府里清净,没那么多乌糟事儿。什么婆母慈和,弟妹纯善,事实上呢,慈和的婆母索隔三差五找茬索要嫁妆,纯善的弟弟和弟妹想要他们娘俩的性命。 京城的水太深,人太狠,妹妹心思善良,他不想妹妹才从一个火坑爬出来,就又跳进另一个火坑里去。 院子外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人转移到花厅中。 因肃王是外男,而如今府里又有能招待他的男人,常慧心便带着两个姑娘回了后宅。 她吩咐孙嫂子整治一桌酒菜送到前边去,一边却拉住小胖丫的手问她,“王爷今日休沐,想接你回家去,宛瑜你要回去么?” 小胖丫说,“我回去一趟吧,等晚上用过晚膳,我再回来。” 常慧心点点头,“那也好。你也知道姝姝舅舅从蕲州带了许多特产,还有不少新鲜的海产,等回去时,我让人给你带些走,你让王爷也尝尝鲜。” 小胖丫忙不迭点头,“三舅带来的海参个头好大啊,鲍鱼也新鲜,有的竟然还活着,我昨晚上吃了五个,今天还想吃。” 小胖丫一口一个“三舅”喊得欢喜,全然把常慧昌当成她自己三舅了。 常慧心觉得不妥,也纠正过,奈何小胖丫有她自己的一套思路。 她和姝姝姐姐好的穿同一条裙子,若非姝姝姐姐不同意,她都拜常婶婶为干娘了。 当然了,虽然姐姐拒绝了她的提议,但她私心里也是将常慧心当她干娘的。常慧昌是婶婶的三哥,是姝姝姐姐的三舅,那自然也是她的三舅了。 她叫声三舅怎么了? 她爹今天都没纠正她。 想到这里,小胖丫越发自得。 她现在多了个三舅,以后说不定还会多出外祖父母和大舅二舅,她一下子就多了好多亲眷,她和姝姝姐姐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又说了一些话,前边就开席了。 常慧心带着两个小姑娘在后院吃。 片刻后,有丫鬟跑过来,说三舅爷与肃王拼上酒了,这一会儿功夫,两坛酒已经下肚了。 常慧心一听,心里有些着急。 肃王一会儿还得回去,再喝醉了,小胖丫还怎么与父亲亲香? 迟疑的一会儿功夫,又有一个丫鬟跑过来,“舅爷嫌弃咱们府里的酒水不够有劲儿,让下人去街上买几坛烈酒。” 赵灵姝见她娘急的不得了,就推她一把,让她娘往前边去。 “您去劝劝,让我三舅和肃王少喝点。真要是相见恨晚,以后再喝就是。” “瞎胡闹,你三舅和肃王什么时候相见恨晚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赵灵姝嘿嘿笑,“我看出来了,娘你相信我,我三舅和肃王肯定处的不错。” “那也是王爷平易近人……” 赵灵姝将一块儿排骨夹到小胖丫碗里,意味深长的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我娘,你说了算。” 常慧心到底去了前院。 常慧昌不知往哪里去了,此时只有肃王自己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他便眸光清冷的看过来。 看见来人是她,他眸中的神色立刻变得深邃慑人。 花厅中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酒气,酒味醇厚,香味儿怡人,只是闻着,就让人有了几分醉意。 常慧心硬着头皮走进花厅,她瞧见桌上的菜没怎么动,倒是地上,已经躺了三个空酒坛子。 连酒壶都不用了,他们竟直接用酒坛子喝酒? 肃王的手放在另一坛子酒水上边,此时他手掌用力,就要将那盖子掀起来。 常慧心顾不得其他,她快走几步上前,想都没想就一把按了下去,“王爷快别喝了,您今天已经喝了很多了。” 话说完,她才发觉,她的手竟然摁在了肃王的手掌上。 第89章 “醉酒 肃王的手掌炽热,掌背宽大,他手面上的青筋绷起,骨骼修长匀称。 常慧心察觉到手下的温热,人都惊的要跳起来。她忙不迭挪开手,面颊在瞬间红了个透彻。 不仅是脸,就连耳朵都红透了,就像是那三月糜艳的桃花盛开,绚烂的夺人眼目。 她那双剪水的双瞳中,不知是含了酒意,还是因为羞愧,竟也弥漫上一层层水雾。那水雾柔柔软软的,好像要将人团团包裹住,将人溺毙在其中。 肃王的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起来,他手掌一翻,要将那雪白的柔夷攥在掌心中。 “夫人……” “啊!” 常慧心似看出了他的意思,她狼狈的躲避,急切的后退,却哪料到,方才两个大男人拼酒,酒水从坛子中倒出来,洒的桌上和地上都是。 她太过着急,脚下一滑,人看着就要往后跌。 常慧心条件反射往前一抓,然后就出现了一个比较尴尬的一幕。 她被肃王箍住腰站稳了,但是她脑袋往前一磕,直接埋在了男人的衣领处。她还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衫,两人身体紧贴,呼吸交缠,距离近的她甚至能听到男人过于稳健的心跳声。 常慧心的喘息都急促起来,缓过了最初那点惊慌,她现在无助惶惑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面颊埋在肃王的胸口,头上的发髻有意无意的蹭着他滚动的喉结,他身上的松香味儿扑鼻而来,与此同时,还有浓郁的美酒香气与男子身上浑厚炽热的体息。 常慧心本就糜艳的面颊,现在更是红的几欲滴血。 尤其在察觉到纤细的腰身被人牢牢的禁锢着,那人的手指还有意无意的触摸着娇软的腰身。 常慧心呼吸一窒,身子瑟瑟发抖起来。她咬着牙,掌心用力,将人往外推。 倒是勉强推开了一条缝隙,但肃王好似醉酒了,神志就有些混沌不清。 他丝毫没意识到这画面有多么不妥当一样,只垂首看向她,“夫人怎么了?” 含着酒气的气息扑洒在她面颊上,他垂着首,嘴唇若有似无的擦过她的耳垂儿,惹来常慧心一阵阵惊颤。 她努力忍着身上滚烫的热度,尽力的克制着身躯的颤抖,但根本无济于事。 陌生男子所带来的压迫感、侵略感,以及那含糊不清的暧昧情愫,似一股脑填满了她的胸腔和脑子,让她一脑袋浆糊,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王,王爷。”常慧心的声音中,忍不住带了些哭音,但她强制压抑着,不想让人听出来。 “王爷,方才多谢您救我。我现在已经站稳了,您,您可以放手……额……” 纤腰突然被人箍的更紧了些,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又牢牢的贴合在一起。 本就是炎炎夏日,两人身上都只穿了薄薄一层夏衫。太过靠近的距离,就好似已经果呈相待。 她可以察觉到他矫健的躯体上,结实紧绷的肌肉,那胸肌腹肌块垒分明,散发着浑厚的热度,似要将她燃烧。 而她柔软的身段或凹或凸,紧紧的抵着他,让人意念崩溃,意志几欲坍塌。 有踏踏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还伴随着常慧昌身边小厮的嘀咕声,“三爷您喝的太急了!那美酒价值连城,您却喝水一样,您简直糟蹋了好东西。” “忒!你个鳖孙,还轮到你埋汰起你三爷了。你三爷怎么就糟蹋了,难道给你这孙子喝才不算糟蹋?” “三爷您别扯我,您那酒都是好酒,我可喝不起。只是您牛饮一样,喝过一会儿一泡尿把那些美酒都滋出去了,这不是糟蹋的东西是什么?” 两人拉拉扯扯说着些有的没的,他们很快进了花厅,看见了站在花厅中的常慧心。 常慧昌混沌的眸子,登时清明了几分。 “四娘,你过来干什么?外边天这么热,看把你脸晒成什么样了。” 常慧心顺着三哥的话语,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滚烫的热度,简直快把人煮沸了。 常慧心察觉到那人的视线又落到她身上,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转过身去。但即便如此,那视线依旧如有实质,烫的她躁动难耐。 “三哥,我来看看你们喝了多少。三哥,酒喝多了伤身,你和……王爷已经喝了三坛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外边太热了,这边酒意也太冲了,我就不久留了,这就回去了。” 脑中晕晕乎乎的,常慧心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常慧昌一口气喝了太多酒,脑子也不如以往清明,若不然,他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妹妹的失态。 但他没注意到,他便也没多想。 “才三坛,刚给我和王爷开开胃。我们有分寸,不会喝的烂醉如泥。四娘你快回后院,这边不用你管。” “可是……” “没什么可是,真要是担心三哥,你稍后让人给我们准备醒酒汤来。” 常慧心到底是被打发走了。 背后的视线灼热的毫不收敛,腰间炽热的手掌似乎还紧贴着她的皮肤,她咬着牙,紧绷着身子,落荒而逃。 她身后,常慧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拎起那坛还没打开的美酒,“这坛是我们蕲州特产的玉泉酿,比不得西北的烈酒,但也别有一番滋味。王爷且尝尝可还适口,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肃王收回视线,轻声一笑,回了一个“好”字。 最后,两人不出所料喝的个烂醉如泥。 常慧心在后宅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头疼的扶着额头。 三哥承诺的好听,她竟也当了真,难道她都忘了三哥酒鬼的名号了么? 三哥年少时,没少饮酒误事,她竟然还对他的承诺抱有期望,她脑袋里当时都在想什么。 这个想法一蹦出来,常慧心脑海中,就不可遏制的浮上来男人过于深邃渴慕的眼神,长长的眼睫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常慧昌和肃王醉酒,常慧心势必要去千前边看一看。 恰逢赵灵姝与小胖丫两人都午睡醒了,也连忙爬起来跟着去前院。 一边走,两个丫头一边打哈欠,“好能喝啊,他们竟然喝到了现在。” “听说两人喝了六坛酒,他们的肚子连接的护城河么?” “不知道醉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发酒疯。” 常慧心听着两个小丫头在身后念叨,心里也乱的一塌糊涂。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迈出的脚步甚至有些沉重。 最终,她叹了一口气,“以后再不能让他们一道饮酒了。” 去了花厅,倒是让人惊奇。 这里没有满地狼藉,也没有醉鬼又吐又骂,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常慧昌趴在桌上睡死过去,而肃王,他此时正坐着桌旁不紧不慢的喝茶。 他面色平静极了,坐姿挺拔稳重,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也就从他有些迟钝的反应中,才能窥见他似乎醉了酒,其余的,竟是再看不出一点不妥。 赵灵姝啧啧称奇,小胖丫在旁边自恋,“我爹常年在边关,酒量早练出来了,不敢说千杯不醉,最起码喝个几坛是没问题。不过我也不知道,我爹醉酒后是这个样子的,看起来竟然和没喝醉时一个样,这要是不熟悉的人,肯定就被我爹给唬住了。” “王爷这模样,才是朝廷股肱的样子。” 真正的朝廷股肱是什么样,赵灵姝也没见过,但她觉得,应该就是肃王这样。 即便喝醉了酒,也不会让人看出来,不在外露出一点破绽。 常慧心避过肃王的视线,吩咐下人们再端些醒酒汤来。 常慧昌的小厮做这些事情顺手极了,将五大三粗的主子爷半搂在怀里,掐着下颌,一碗汤直接灌了进去。 那个熟练的程度,赵灵姝毫不怀疑,他三舅早先没少醉酒。 灌过了醒酒汤,小厮一用力,扛起常慧昌就往院子里去。 打发走一个酒鬼,花厅中还有另一个。 可到了肃王这里,事情就麻烦了。 小胖丫将醒酒汤递给他爹,肃王根本不接。 他甚至露出厌恶的表情,“这什么东西,里边下药了?” 小胖丫和赵灵姝瞪目结舌,随后笑作一团。 为防肃王的威仪再次被挑战,常慧心只能硬着头皮,将两个丫头都撵到后院去。 她让张源进来伺候,张源却如临大敌,“我们王爷脾气大,我可不敢灌他醒酒汤,若不然,王爷醒了能砍了我的头。” “那就不灌醒酒汤……你把王爷带回肃王府吧。他醉成这个样子,还是尽快带回去休息。” 张源摸摸鼻子,讪讪的走上前,“王爷,咱们回府么?” 肃王单说拄额,拧着剑眉看着他,“这难道不是我的肃王府?” 张源冲常慧心摊开手,无奈一叹,“我们王爷醉的什么都分不清了。” “那怎么办?” “夫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先说好,我是不可能把王爷敲晕了带走的。我们王爷最恨下人擅作主张,我要是敢冒犯王爷,怕是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难道,难道就任由王爷一直在花厅坐着?” 张源挠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张源一跺脚跑出去,“我们府里有醒酒的药丸,王爷以往都吃那个,我让人回府去取。” 张源狂奔而出,花厅种便又只剩下了两人。 常慧心心跳又紊乱起来,她看向肃王,却见那醉酒的男人,此时也正直勾勾的看着她。 许是因为醉酒,许是因为花厅中一个人都没有,他的目光直白、暴露,眸中都是侵略和占有。 这样的肃王,一时间让常慧心也分不清,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但不管醉没醉,他那个眼神都太危险了。只要看上一眼,就让常慧心不受控制的身子微颤,眼神游弋,心脏以超负荷的速度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王爷,你真的醉了么?”常慧心一边往后退了两步,一边试探的问。 肃王愈发直白的看着他,那双凤眸中,眼神深邃浓烈,就好似一个无底的深渊,要把她吸进去一样。 肃王喑哑着嗓子说,“没醉。” 常慧心心里说,那肯定是醉了。毕竟醉酒的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没醉! 得出这个结论,常慧心略略放心一些。 “王爷,您身上难受么,可要回府去休息?” “这就是本王的肃王府,你还想让我回那里?” 常慧心侧过头去,努力忍住几欲破口而出的笑意。 看来他真的醉的不清。 既如此,她就放心了。 常慧心心里松口气,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她抬起眸,看向肃王。 肃王长相英武,气质儒雅,这是他给常慧心的第一印象。 但这到底是外男,常慧心以前也没仔细打量过他。如今仔细看来,他浓眉凤眼,鼻梁高挺,脸部的线条偏冷硬,面相也偏冷情。 这么一副长相,是很容易给人薄情寡义之感的。 但肃王出身优渥,自幼与诗书为伴,他又一直修身养性,就使得他的气质儒雅温厚,让人信服。 而如今这个儒雅的男人,凤眸中隐隐有流光浮动,好似在酝酿着风月雷霆。 常慧心又看到了那个充满占有欲与掠夺性的眼神,一时间又被惊的顿在原地。 也就是这一刻,她早先的判断再次被推翻。 她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肃王是真的醉了,还是在装醉? 若是装醉,他想做什么? 常慧心抿着唇,思索了良久,才和肃王说,“王爷,这不是您的王府,这是我的常宅,是我家。” 肃王挑眉,“你家,难道我就不能留宿么?” 他站起身,朝着常慧心走过来,逼得常慧心步步后退,直到身子抵在博古架上才停下。 肃王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再次重复方才的问题,“你家,我不能留宿?” 常慧心双手撑着胸前,阻止他更近一步。 她敢断定,这人绝对是在装醉! 他根本就没有喝醉! 常慧心咬着牙,坚定的说,“不能!您是外男,不能在我府里留宿。王爷,我让您送您回府。” 她眸中神色复杂极了,但又坚定极了。 她拒绝他抛出的橄榄枝,她不欲再与任何男人,有任何牵扯。 “您是大权在握的王爷,我这宅子太小了,您住着会拘束,您还是回王府歇息吧。” 第90章 判了 和昌顺侯府有关的几桩案子,隔日开堂审理。 赵灵姝原本想和她一道去,但不管是常慧心还是常慧昌,都不答应这个要求。 按常慧昌的说法,“你们把我当死人么?我在京城,那还用得上你们出汤露面。你们俩老老实实给我在府里呆着,真有需要,我再派人喊你们过去。” 于是,不仅赵灵姝被摁在了府里,就连常慧心,也一道被留在了府上。 而常慧昌,吃了两颗止头疼的药丸子,带着小厮出门往京兆尹衙门去了。 这场诉讼持续了两天之久,直到翌日下午,判决才最终下来。 就如赵灵姝猜测的那样,赵仲樵先在金光寺收买丫鬟谋害他们,后又放火烧人,尽管情节恶劣,但两次都未遂。于是判决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之所以判决会如此严重,一是因为赵仲樵好歹是一命朝廷官员,尽管只是个虚职,但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所以罪行也从重判决。 洛思潼曾买通下人,意图用栀子花粉让赵灵姝丧命,这和买凶杀人是一个性质,念其认错态度好,判杖五十,牢狱十年。 值得一提的是,老夫人最后被无罪释放,因为洛思潼和老夫人不知道做了什么交易,她自己将这些罪过都扛了下来,成功把老夫人摘了出去。 赵灵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气的频频冷笑。 但她也没办法。 她这边咬的死,证据又全,这才能把赵仲樵和洛思潼送进去。但是,老夫人从娘家拿了药粉给洛思潼,婆媳俩勾结暗害她一事,这事儿却说不清。 毕竟洛家不仅是老夫人的娘家,也是洛思潼的娘家,要说他们从洛家弄了药来,谁又能保证那药一定是老夫人弄来的,就不是罗思潼弄来的? 没将人抓个现行,只能放任老夫人逍遥法外。 赵灵姝气的拍桌子,小胖丫也吼吼着,要让他爹给京兆尹和大理寺施压,要让他们重新审案。 常慧心却觉得能得到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时下多有下人替主人顶罪的事情发生,能把赵仲樵和罗思潼摁住,已经足够让她惊喜。老夫人没被绳之以法,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毕竟是昌顺侯府的老夫人,只要你爹还不想侯府的名声扫地,就一定会救她。她能逃脱制裁,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 “但她上了年纪,又经了这一场牢狱之灾,她还能活多久?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姝姝,太过依依不饶,咱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其实现在他们娘俩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 这时代“孝”字大过天,即便老人家不慈,但小辈儿忤逆不孝,也要被人嚼嘴。 更别说二房夫妻真被判了刑,留下三个孩子跪在京兆尹大门前嗷嗷大哭。 因为可怜三个孩子,也是可怜直接晕倒在衙门口的老夫人,原本偏向他们娘俩的流言直接掉了个个。 如今再去街上听听,谁不是在说“那狠心的娘俩!” “好歹也是嫡亲的小叔和妯娌,说送进去就送进去了,也是心狼。” “到底是商贾人家的姑娘,不懂规矩。这一家子过日子,有点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这谁家不是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瞒的死死的,就他们娘俩脾气大,左一个报官,右一个报官……” 这也就是天太热,又有小胖丫陪着,赵灵姝这几天没出门。若不然,听见这些刺耳的言语,她肯定要与人打起来。 常慧心叹口气,“你二叔和二婶都已经被发落了,你祖母也成不了气候了,就随她去吧。” 赵灵姝哼了两声,“随她去就随她去。” 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她的新儿媳很快要进门了,留着她的新儿媳要她的命去。” 常慧心无奈一叹,“你啊。” 赵灵姝又问她娘打听,老夫人或是赵伯耕,向罗思潼承诺了什么好处,才让罗思潼把所有罪都扛下来了。 小胖丫对这件事也好奇极了,赶紧扒住常慧心另一条胳膊,眨巴着大眼睛催促常慧心,“深深你快说。” 常慧心摇摇一笑,“这事儿我上哪儿打听去。” 常慧心不知道内里,这事儿常慧昌却是知道的。 用晚膳时,常慧昌就把他打听来的消息,说给了几人听。 “赵伯耕见了罗思潼,说只要她把所有罪都扛下来,他回头就找人周旋,给她减刑,还说会在流放地安置好赵仲樵,争取让他立功,能工尽快回京,让他们一家团聚。” “罗思潼答应了?” “那自然没有。” 常慧昌和妹妹说,“你那妯娌刁钻的很,她只在乎自己和她的儿女,才不在乎赵仲樵的死活。她说赵伯耕过继她儿子当嗣子,若嫌弃赵灵均年纪大了养不熟,可以过继赵灵旭。另外,还要赵伯耕给她闺女找个好人家,出一份丰厚的嫁妆,送赵灵溪出嫁。不然,她就咬死不松口。” 几人齐齐一静。 这就是人的两面性。 罗思潼对别人狠,对几个儿女却用足了真心。生死攸关的时候,她不关心自己的死活,却只在乎几个儿女的前程和安稳,这样一个慈母,背后说她的是非,都让他们不好意思。 常慧昌继续说,“赵伯耕使出了个拖延的法子,说是给他三年时间,若三年之后,他不能生出儿子,就过继赵灵旭为嗣子。” 赵灵姝嘴一撇,连翘都“怀孕”了,他爹还要三年时间,他爹这人够谨慎的啊。 “罗思潼没答应,只肯给一年时间,若是一年之后他不履行承诺,就要将赵伯耕告官。哦,赵伯耕给罗思潼写了承诺书,还改了他的私章,这东西一式三份,罗思潼给了她娘家兄弟一份,给了他儿子一份,另一份在赵伯耕手里。” “其实这东西作用不大吧?”赵灵姝摸着下巴说,“我那渣爹嘴自私了,才不肯把自己的爵位传给别人的儿子。你们瞧着吧,他之后肯定会把洛家和赵灵均手中那份儿都拿到手的。” 常慧昌点头,“罗思潼也想到这点了,她随后就见了老夫人。罗思潼给那老太太灌了一耳朵迷魂汤,说什么侯府的下一任侯爷,身上只有流着洛家的血,他们洛家才不至于步步败落。即便是为了娘家能起复,也不能让侯爵旁落他人之人。” “老夫人被说服了?”这话是赵灵姝问的。 “那肯定。那老太太当即就发誓,说有她在一天,绝不会让昌顺侯府落到旁的小崽子手里。啧啧,侯府以后还有的闹腾了。” 赵灵姝舒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常慧昌在赵灵姝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臭丫头,像什么样子。” “我这样子怎么了?不是美的很么。三舅你不就想说我幸灾乐祸么,难道你没有幸灾乐祸。” 常慧昌哈哈笑,他得承认,看完这出戏,他心中也痛快的很。 原本他还想把连翘假怀孕的事情传出去,让赵伯耕鸡飞蛋打,现在么,还是让连翘嫁进那府里,那他们自己斗去吧,那肯定比他安排的剧情更刺激。 常慧昌啧啧,“赵伯耕还不知道连翘曾给人做妾的事情吧?那这事儿就先瞒着他,等他和连翘成亲,我这前头的小舅子就把着消息当成贺礼送给他。” “呵,娶个罪臣的小妾进门,他赵伯耕出息大发了。” 常慧昌倒是不担心,赵伯耕脸上闹得太难看,把四娘也牵扯进去。 他在京城的事儿半个多月就做完了,等赵伯耕娶娇妻那天,他都带着妹妹和外甥女回蕲州了。 任他京城闹得天翻地覆,这事儿和她妹妹又有什么关系? 她妹妹到时候不会受任何烦扰。 常慧昌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京城的买卖,确定应该可以在指定时间回蕲州,提着的心就放下了。 他站起身,“是时候了,我去侯府收波债。” 常慧心忧心匆匆,“三哥,他们怕是会将你打出来,要不然你晚两天再过去。”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事儿即便说破天,也是咱们占理。四娘你做人柔善,不愿与人交恶,三哥却不一样,三哥最爱落井下石,看人吃瘪。” “他们还把我打出来?他们动我一根指头试试,我不介意再满京城宣扬他们的丰功伟绩。霸占着儿媳妇嫁妆里的好东西,他们还有理了,呵,他们敢推诿,我就敢再撕他们一层皮。” 常慧昌吆喝着随他一道上京的小厮,众人这就出门去了。 这动静引起了胡同里众人的注意,就有那邻居打开门探出头,喊一声“常家舅爷,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不用常慧昌回话,下人就义愤填膺的回道,“去要回我们姑奶奶的嫁妆。侯府的人不讲究,这都和离了,还不把我们姑奶奶的东西还回来,静等着我们登门去要,呸,就这还好意思称自己是豪门勋贵。” “霸占了老多东西了。有前朝的古籍,有大儒的字画,还有价值连城的红玉摆件。那些都是我们老太爷和太夫人,倾家荡产给姑奶奶准备的嫁妆,没有便宜外人的道理。” “说是借,借了这么多年还不还,嘴脸太难看了。” “吃相也难看,听说还用我们姑奶奶的嫁妆送礼,满京城打听去,谁家办过这样无耻的事儿。” 这群人赶着马车去要债,等他们走出胡同,这消息风一般的传到各家各户去。 有那妇道人家才听说侯府的人被判刑的判刑,流放的流放,晕倒的晕倒,哭嚎的哭嚎。他们正是可怜侯府的时候,这又听说常家大张旗鼓的去索要东西,就觉得常家的人逼人太甚! 但是,又一听那东西都是常家的老太爷和太夫人,倾家荡产给常氏准备的嫁妆,侯府不仅霸占了十多年,甚至还拿儿媳妇的嫁妆送礼,这些人家面上都露出耻于与之为伍的模样来。 “堂堂侯府,做事儿也太不讲究了。” “被常家打上门,说来说去也是侯府作的。” “那能拿儿媳妇的嫁妆冲脸面,这昌顺侯府把勋贵的脸面都丢尽了!” “活该啊!”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昌顺侯府去,消息很快也被人送到了赵伯耕耳朵里。 赵伯耕这些日子都没去衙门,他请了长假。 这不,才被老夫人央着去流放的路上打点一二,好让赵仲樵流放时不至于吃大苦头,结果就听到常家人上门来了。 赵伯耕脸上露出个狰狞的笑,“他们把我们侯府当泥人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怎么摔打就怎么摔打。” 砚明想说,谁让人家师出有名呢。 那侯爷的脸色太难看,这话他不敢说,砚明就委婉的道,“听说是来讨要夫人的嫁妆的。” 这话一出,赵伯耕的脸更黑了。 “去老夫人院子里,让她把常氏的东西都收拾出来,给丢出去。” 这句话赵伯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砚明刚应下要出去办差,赵伯耕又喊了一声“回来!” “侯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罢了,常家到底曾是本侯的岳家,他们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将常慧昌请进来,把东西清点好,全都交给他们。” 砚明迎了一声,赶紧跑去办差了。 他心中却想,侯爷这么做,才不是出于对前岳家的敬重,他完全是因为,不想让外边人知道,老夫人曾经霸占了常氏多少贵重物件。 他跟着侯爷长大,侯爷一撅屁股,他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他还不了解他么。 砚明让人去门前通传一声,随后自己亲自跑到松鹤园去,将来意给刘嬷嬷一说。 刘嬷嬷立马就躲了,喊了今日当值的小丫鬟来,让砚明把事情交给小丫鬟去办。 小丫鬟不敢去蹙老夫人的眉头,可也不敢耽搁了大事儿。 她眼中噙着泪走进屋,“噗通”在老夫人身前跪下了。 “常家来要夫人的嫁妆了,侯爷让老夫人您把夫人的东西都整理出来,送到前边去。老夫人,您,您……” 小丫鬟话都没说完,就被摔了一个茶盏在头上。 好在老夫人在牢狱中受了苦,身子还没恢复过来,身上的力气不大。也好在茶水只剩下半盏,也已经放凉了,即便兜头浇在头上,也不会烫出好歹来。 小丫鬟顶着一头茶叶和水渍捂着脸跑了出去,可松鹤园中,老夫人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让自己昏死过去。 “常家欺人太甚!我不会让我儿放过他们的!他们不得好死!” 第91章 要回来 常慧昌以为进侯府后会被人刁难,他甚至也做好了与人棍棒相向的准备,熟料,这昌顺侯府的大门他们进的那般顺畅。 尽管侯府的人俱都严阵以待,看着他们的眼神也颇为不善,但这些人眼里多虚他难道看不出来? 正因为看出来了,常慧昌才不以为意,大马金刀就进了侯府。 到饿了侯府也没看见赵伯耕,倒是赵伯耕身边那狗腿子来接待的他们。 砚明把人请去前院的空地,指了指身后地上摆着的一样样东西。 “三舅爷,东西都在这里了,你们先点着,看有无不对。其余那些,正往这边搬,你们稍等片刻。” 常慧昌看了看地上那些东西,嗤笑一声。 他就说侯府无耻吧。 难道她妹妹当初将东西拿去给老夫人时,就是这么踹兜里拿去的。 这什么金盏、玉如意,屏风,布匹,胡乱摆了一地。连个匣子也不装,连个袋子也不盛,这是什么意思,打发叫花子呢? 常慧昌的神色当即就不好看了,“把赵伯耕给我叫出来。” 砚明敷衍的笑着说,“侯爷正在写请罪的折子,现在没空招待您。” “写折子给皇上是吧?行,你告诉他,现在他不过来,一会儿我多给他添两桩罪。这是糟践东西么,这是打我们常家的脸呢。我们常家欠他了?他这么不懂礼数,不识抬举,他下常家的脸,别怪我下他的脸。。” “来人,去把侯府这事情,往各大衙门说一说。那御史衙门是不是大门朝南开?督察院的左都御史刚是不是进宫了?你们派人去两边守着,另外再派人往礼部衙门前跪一跪……” 常慧昌的话都没说完,赵伯耕就咬着牙从前院中的其中一间院子中走了出来。 经过多日修养,赵伯耕脸上的抓痕早就消了。又因为连翘伺候得当,赵伯耕现在穿着一身锦衣华服,头上束着金冠,迈着四方步走过来,看起来人模狗样。 赵伯耕怒吼一声,踹了砚明一脚,“狗东西,让你办事你就是这么办的?你这是吃腻了侯府的饭,想到别处讨饭吃是不是?狗杂种,不识好歹的畜生,给你脸面你不要,等爷缓过了这口气,拿棍子打死你。” 砚明唉唉喊冤,抱着赵伯耕的大腿求饶命。 这话明着是骂砚明的,可赵伯耕直勾勾的看着常慧昌,那谁还不知道,这含沙射影,是在骂常慧昌呢。 常慧昌才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即就踢了一颗小石子出去。石子砰一声撞碎了赵伯耕腰上的玉带,赵伯耕的裤子唰一下掉到了脚脖子,他脸色大变,一伸手赶紧将裤子捞起来。 “常慧昌,你放肆!” 常慧昌挖挖耳朵,“你说什么,你是一坨狗屎!行,你不用强调了,我知道你掉过粪坑,臭不可言。你离我远一些,我怕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赵伯耕更怒了,拳头捏的咯吱咯吱作响。常慧昌则挑衅的笑着,看赵伯耕能拿他怎么样。 两人烟花四溅,恨不能炸个天翻地覆。 最后赵伯耕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到底后退一步。 他一脚将砚明踢翻,“这些东西该怎么收拾怎么收拾,该放哪里放哪里。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把事情办妥,把无关紧要的人请出去。不然,你们都不用在侯府混了。” 话落音,赵伯耕转身而去。 他走起路来用力极了,大脚踩在方砖上,恨不能将方砖蹬个窟窿来。 …… 有了赵伯耕的交代,侯府的下人贴心多了。 他们从老夫人院子里搬来了各种盒子,让手巧的小丫鬟,将各种东西摆进去。 常慧昌鉴别一样,在账册上勾兑一样,让下人们往马车上搬一样。 如此一番流水线工程,忙了一个时辰,恰恰好将东西都搬完。 但是,问题又来了。 常慧昌指着嫁妆册子上的几样东西,“这些都去哪儿呢?他们跟我躲猫猫呢?” 砚明被踹了两脚,直到现在屁股还是疼的。他不敢得罪侯爷,可面对眼里直冒凶光的常慧昌,心里也直打鼓。 砚明讨好的说,“这些东西都是二房拿走的。二老爷和二夫人被判了刑,如今二房的东西都在大少爷手里。大少爷是个小孩儿,性子拧的很,他不肯将东西交出来。” “哦,是么,那这几样呢?” 常慧昌指着的那几样,恰是岐山老叟的封笔之作《丽人游春图》,血玉麒麟送子摆件,以及人杰房大人留下的遗作《生民论》。 往下滑,还有什么八扇花鸟双面绣屏风,金镶红宝石玉兰花八件套首饰,还有几匹贵重的绸缎。 砚明只愁了一眼,眼皮子就耷拉下来。 他心中一片苦涩,整个人惶恐有加。 明明拿走这些东西的也不是他,为何现在遭受常慧心威胁的却是他。 砚明从袖笼中,取出一张纸来。 “其余那些东西,都被老夫人挪作他用了。”有的是给了洛家的老太爷,也就是老夫人的弟弟;有的人某些权贵家有喜事,拿来走礼的;更有一些,是拿去讨好一些上官,来给赵仲樵谋一个官位。 砚明吞吞吐吐将这些说出来,随后诚惶诚恐的递出那页纸,“这些东西如今都不在老夫人手中,老夫人也要不回来。侯爷的意思是,将这些折算成银子赔给您,您若不想要……” “不想要就怎样?” “不想要也没办法,您就是把老夫人杀了,老夫人也不能给您变出这些东西。” 砚明跪下求常慧昌,“舅爷,您就饶了侯府吧。昌顺侯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不是实在拿不回这些东西,也不会和您赖账。我们侯爷也是没办法了,这才只能赔银子给您。您就看在大姑娘也叫侯爷一声爹的份儿上,就拿了银子算了吧。” “狗奴才!你还挺护主!呵,这些话都是赵伯耕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都是奴,奴才自己想出来的。” “那你们侯府这主子可不是个东西!锅都让下人来顶,他们自己却逍遥自在享清福。这么没担当,这主子该让你来做才是。” “舅爷饶命,舅爷您口下留情。” 常慧昌没理会砚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昌顺侯府,让下人抬着东西走人。 昌顺侯和老夫人听说常慧昌没要折算的银子,就这般带着人走了,还有些不可思议。 老夫人说,“算他们识相,没有逼急了咱们,若不然……” “若不然怎么样,你是能打他们一顿,还是去皇帝面前告他们一状?娘,若不是你拿了常氏那么多贵重物品,我至于被同僚戳着脊梁骨却不敢还嘴。娘,侯府也没亏了您,即便是为了儿孙们,也求您以后积德。” “好啊,我就知道你还恨着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娘,您若再这么没有分寸,儿子就要将您送到家庙去了。到时候您再去祖宗面前哭命苦也不晚。” 老夫人被吓住了,大张着嘴巴一脸震惊的看着赵伯耕。“我,我是你娘,你竟敢这么对……” “若不是因为你是我娘,你祸害了侯府的名声,我早就鸩酒一杯毒死你了。娘,你现在还活着,全赖你儿子我还是个侯爷。若是连我这爵位也被你祸害没了,你就只能去底下陪我爹了。” 屋里静默下来,安静的好似个坟地似的。 老夫人许是被吓破了胆,许是被面前儿子的神色吓得六神无主,她就真的安生了,再不敢让赵伯耕不爽快了。 可又想到,常慧心那些东西都被搬走了,她手上所剩下的东西寥寥无几,老夫人就痛的直抓胸口。 “常家那边没将二房吞下的东西要走,二房只剩下灵均他们三个,他们都是小孩子,我想着,我这就让人把那些东西拿过来,我先替孩子保存着。” 赵伯耕一脸看透了他娘的心思。 但东西再二房,不管以后是还给常慧心还是归二房几个孩子所有,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娘若有能耐,就把那些东西据为己有,若没那能耐……总归给他娘找点事儿做,别让她一天到晚尽瞎折腾他就行。 赵伯耕丢下一句“你随意。”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他得去瞧瞧连翘,另外,还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与族里人说说此事,争取尽快将此事敲定,将他的娇妻幼子迎回府上。 赵伯耕越走越快,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松快。 他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娇妻美眷在怀,而常慧心听着他的喜讯黯然神伤,再次被人攻讦不能生。 想到常慧心后悔莫及,对着烛火垂泪,他爽的浑身发抖,真想那一天尽快到来。 …… 常慧昌带着几辆马车回到常宅,常慧心和赵灵姝一看下人搬下来的东西,就知道不够数。 他们早有准备。 尽管如此,此时也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常慧心最关心爹娘花大价钱给她买来的那几件物件,可寻来寻去也没找见。 常慧昌换了一身家常的长衫走出来,将一张纸递给妹妹,“你想找的东西应该没带回来。你看看这张纸,这纸张上就是那些东西的去处。” 赵灵姝和她娘凑在一起看。 这一看之下,赵灵姝瞠目结舌。 这什么吏部尚书府,户部左侍郎府,承恩公府,齐国公府…… 这一张纸罗列的都是京城权贵,还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这让他们怎么把东西要回来。 关键是,老夫人还是在被人家寿辰、添丁、婚丧嫁娶时送过去的,这让他们开口问人要回东西,都张不开口。 事情麻烦了。 这坑人的老夫人。 “撇开这些,带回来这些也不够数啊。”常慧心打眼一瞅,就看出了问题,“二房借走的那些都没还?” “没还。都在赵灵均手里捏着,那小子没了爹娘,现在就仰仗着那些财物,他不会轻易松手。” 常慧心似乎也想到了二房三个子女现在的处境,她心软,叹了一口气说,“那里边没什么太贵重的物件,不如就……” “四娘。你说出这句话时,你要先想一想,那对夫妻是怎么对你和姝姝的。你换位思考一下,若你不在了,只留下姝姝一个人,你留给姝姝那些东西,他们会放任姝姝带走做嫁妆么?” “他们不会!他们会对姝姝下毒手!甚至不惜要了姝姝的性命!” 常慧昌说,“若是二房对你们有一点好,我都不介意给他们留点东西。可就那对狼心狗肺的父母,他们会生下什么好种。把东西给他们,我不如拿去喂狗。” 常慧心被常慧昌说教的脸都白了,“可是,东西在他们手里,该怎么要回来?”那到底是几个孩子,她不忍心将对付他们父母的手段,用在几个孩子身上。 常慧昌恨铁不成钢的瞪一眼妹妹,“这事儿我来办,你一边歇着去吧。” 常慧昌又看向一侧的外甥女,顿了顿说,“姝姝什么意思,你是建议舅舅将东西要回来,还是留给他们使唤?” 赵灵姝轻轻一笑,“他们又不是我的儿女,我那么心疼他们做什么?我和他们父母有血海深仇,换算一下就是和他们有血海深仇。心疼我的敌人,我还是心疼自己命够不够硬,够不够他们羽翼丰满了来砍我。” 常慧昌赞赏的拍了一巴掌,“看吧四娘,你还没个孩子看的明白。你那不是仁慈,时放虎归山。你要知道,你也是一个母亲,哪怕是为了姝姝,你也该收起你的怜悯,该下狠手时就下狠手。” 姝姝一笑,常慧心诚恳认错,“我以后再不会了。” 常慧昌冷哼,“不过几个小崽子,他们以为我们常家的便宜那么好占。不把东西还回来,他们也别想舒坦了去。我记得二房有几个铺子经营的还可以,有两个庄子每年收成也不错,还有个院子地段很好,常年出租……” 常慧昌的计划尽在不言中,常慧心和赵灵姝仔细听着,谁也没有出声反驳。 而就在几人针对昌顺侯府说的热闹时,小胖丫指着常慧昌拿来的那页纸看的仔细。 看着看着,她突然瞪大了眼。继而,她揉揉眼睛,没错啊,这样东西,在她们府上! 第92章 缘分 小胖丫惊讶的怪叫一声。 也就是这一声,把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另外三人全都吸引过来。 赵灵姝拄着下巴问小胖丫,“你鬼叫什么?” 小胖丫没空去纠正她姝姝姐姐,她是个人,发出的声音只能称之为是人叫,怎么也不能是鬼叫。 但和她姝姝姐姐争辩这个小问题没意思,且她现在也没顾不上这件事。 小胖丫指着纸张上的一行字,“姐姐,婶婶,这个血玉麒麟摆件,好似在我爹的库房中。” 空气突然安静。 片刻后,赵灵姝直勾勾的看着小胖丫,“你说这血玉麒麟,在你爹库房中?” 小胖丫点点头,皱着眉苦思,“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啊,让我想想……我想起来了!好似是三年前我爹回京述职……” 那年天比较冷,过了元宵节还下了一场大雪。她爹本来要在元宵节后离京的,雪大的缘故,只能在京中多留几天。也是巧了,她爹的生辰就在元宵节后不久。 她爹许久不过寿,偏巧那年她爹年满三十,而立之年不管在那里都要重视,她那继祖母想和她爹拉进感情,就张罗的要给他爹大摆宴席庆祝一番。 继祖母为显示自己的贤德,还让人将这件事传到宫里去,陛下和皇后娘娘得知此事,也说合该庆一庆。 这些年来,肃王府也就继王妃寿辰时摆过宴席,平常时候都很清净。 恰逢他寿辰,很该在府里热闹热闹,不然京城的权贵险些都要忘记,这京里还有个简在帝心的肃王府。 也是那次寿宴,他爹收到了一尊血玉麒麟。 小胖丫边回忆边说,“这尊血玉麒麟究竟是不是婶婶嫁妆里那个,我也不清楚。” 她素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每天想的都是去哪里弄点好吃的东西填饱肚子。什么玉啊麒麟啊,她也就过过耳朵,转眼就忘。 至于为什么对这血玉麒麟印象这么深刻,纯粹是因为,她继祖母听说血玉能够驱祸避邪,想让她拿出来给她那继小叔用。 她那小叔不学好,小小年纪就跟着京城一些纨绔子弟逛楼子,有一次走到花楼下边,恰巧上边两个富商为了争夺一位名.妓大打出手,直接从楼上窗户里掉下来,砰一声砸死在小叔眼前。 小叔亲眼目睹人死亡,还被溅了满身满眼的血,人直接晕倒过去。 之后夜夜失眠梦魇,频频尖叫失禁。 继祖母想让她进父亲库房,将那血玉麒麟拿出来给小叔镇压邪祟,小胖丫才不干这些事儿。 家里也不是没有别的血玉,作甚非要惦记她爹库房中的东西? 先不说她爹库房中的东西,她也不是全都能支配,只说继祖母眼瞅着就没安好心。这次让她拿血玉麒麟,下次还不定让她拿什么东西。 等他爹回来,她祖母一推二五六,只说东西是她孝敬的,她爹那好意思将东西要回来? 小胖丫聪明着呢,才不肯做赔本买卖。 索性她继祖母也不敢真将她怎么样,她就装憨弄傻将这事儿糊弄过去了。 小胖丫说,“那尊血玉麒麟在我爹私库中放着,我没亲眼看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婶婶的。要不我今天回去一趟,把那血玉麒麟拿出来,给婶婶看一看?” 赵灵姝疯狂意动,很想撺掇小胖丫:快啊,快行动啊,赶紧把血玉麒麟搬出来,让我娘看一眼。 然而,常慧心却说,“这不妥当。” 常慧昌看一眼妹妹,没有多想,只以为妹妹这是做人周全,不想肃王与小胖丫因此事起龃龉。 可不要以为,父女之间就不会因为财物起纠纷。 只看昌顺侯和姝姝,他敢保证,昌顺侯的私库姝姝绝对没进去过,更别提从里边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拿出来了。 同理,肃王虽然不至于因为女儿闯入他的私库不喜,但这事儿到底有窥探他人隐私,挑衅他人威严的味道在,所以最好还是不要通过小胖丫来解决问题。 但肃王刚休沐过,下次再出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难道这件事就这么拖着? 常慧昌拧着眉头,说,“左右我们还要在京城待很长时间,这件事且不急。等肃王下次休沐,我们一道去拜访。” 现在要做的事儿,是要想一想,该拿什么东西去换回那血玉麒麟。 血玉麒麟原本是妹妹的,但几经倒手,谁也不敢说,那东西现在还属于妹妹。 常慧昌心说,若不是那东西有特殊含义,其实不要回来也行。只把这笔账记在昌顺侯头上,日后有机会再坑一笔大的。 可那东西是爹娘特意送给妹妹求子的,据说还曾在菩萨面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这东西在家里人和妹妹心中的意义不一样,任由其流落在外,确实有些难受。 常慧昌深呼吸一口气,“我们做三手准备吧。” 第一手准备是东西拿不回来该怎么办,第二手是拿出同等贵重的物品与肃王交换,第三是折算成金银给肃王。 兄妹俩打着哑谜,赵灵姝全都看懂了,与她相反,小胖丫一脑袋雾水,不知道三舅和婶婶在说什么。 但没关系,现在不懂以后总会懂的。 小胖丫摸摸自己的头发,又一次开口,“这本房大人的遗作《生民论》,我好像也知道在哪里。” 花厅内几人全都看向她。 随后赵灵姝挑挑眉,“这本书难道不在承恩公府?难道承恩公把这本书送人了?” 小胖丫点头,“承恩公把《生民论》送给太子了。” 赵灵姝愣了片刻,直接无语了,“怎么又转送出去了?” 小胖丫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说她知道的事情。 “前几天我和我爹进宫谢恩,出宫时碰巧遇到秦王和李骋。路上两人说起《生民论》,秦王还说,等抄撰博士将书籍抄写出来,他要将原本拿回去看。当时我爹还和秦王说,那位房大人遗世的着作很多,但这本《生民论》乃是其巅峰之作,即便后世也显有能出其右者。” 她爹当时还说,等宫里有了摹本,他也去陛下面前讨一本来看。是不是原本不要紧,只要誊抄本上的内容和原本一模一样就行。 小胖丫替她婶婶发愁,“这本《生民论》太子哥哥也很喜欢,听说拿到手后就爱不释手。陛下曾开口,让太子哥哥将书籍给抄撰博士,等博士抄写完毕,太子哥哥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但太子哥哥硬是熬了个大夜将书籍过了一遍,才将这本书送给了抄撰博士。” 小胖丫揪着自己的头发,愁的小脸皱成个包子,“这可如何是好,这本《生民论》是不是要不回来了?” 真若是舍了脸面去要,没有要不回来了东西。 可常慧心和常慧昌也要想一想,为了一本书,与权贵交恶,有没有这个必要。 更别提这还不是一般的权贵,乃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室,更是以后会继承皇位的太子! 常慧昌沉默片刻说,“《生民论》先不提,这本书能弄回来最好,弄不回来,父母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常慧心嘘了一口气,不紧不慢的说,“我一个妇道人家,真有什么治国安民的策略,我也看不懂。这书留在我手里是糟蹋了,东西就该物尽其用,放在太子手中就挺好的。” 赵灵姝和小胖丫听出来了,她娘\/婶婶这是不想要回书籍了。 别看常慧心是个妇道人家,可比一般的男人有计较多了。 这件事换在一些大丈夫身上,肯定不会想着就这么把书“捐”出去。即便是“捐”出,也得求个名。可常慧心却想着物尽其用,想着与其让明珠蒙尘,不如让那本书在太子手上发挥最大的价值,那才不负爹娘将这本书作为嫁妆,让她带到京城的初衷。 兴许爹娘之前也想过,让她凭借这本书得到夫婿青睐,让昌顺侯能凭借这本书更进一步。可惜,她进了侯府,只想着立身,赵伯耕也只想着利用她的东西走捷径…… 最终,一步错步步错,他们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晚膳后众人就散了,小胖丫趁着赵灵姝去净室沐浴的时候,让金嬷嬷快快拿出笔墨来,她要再给她爹写一封书信。 金嬷嬷已经知道姑娘要给王爷写什么。 他们今天就在花厅外守着,花厅内众人的对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常夫人嫁妆中的物件进了肃王府,这件事金嬷嬷也没想到。 她当时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谁能想到呢?王爷与这位常夫人竟还有这等缘分。 金嬷嬷人老成精,自从上次昌顺侯府失火,王爷陪姑娘一道去了侯府,她就隐隐看出来王爷对常夫人抱着些别的心思。 但王爷行为克制,金嬷嬷便只以为自己是想多了,就没把这事儿太往心里去。 常夫人与昌顺侯和离,王爷的举动越发明目张胆,金嬷嬷这才知道,以往莫名涌上脑海中的一些想法,并不是自己想多了恶。 这之后,王爷先是频频往常家来,继而看着常夫人的视线越发不加掩饰。及至昨天,常夫人安置好两个醉酒的男人,匆匆回了后宅,当时她神色仓皇,手足无措,闷头走路的样子,活像是一只正被猛兽追击,慌不择路的小鹿。 那时金嬷嬷就揣测,王爷怕不是有所行动了。 说回当下。 小胖丫拿着小号狼毫,在纸张上乱写一气时,金嬷嬷开口问她,“姑娘喜欢常夫人么?” 小胖丫点头如小鸡啄米,“我不仅喜欢常婶婶,我还喜欢姝姝姐姐。我当初和姝姝姐姐说过,想和她义结金兰,顺便拜常婶婶为干娘,可惜姝姝姐姐不同意。” 这件事金嬷嬷是知道了。 姝姝姑娘不同意姑娘拜常夫人为干娘,是因为不想将常夫人的嫁妆分一半给姑娘。 当时金嬷嬷听了这件事,忍不住心里好笑。 姑娘是肃王的独女,出嫁时嫁妆不知道该有多丰厚。肃王府家底厚实,姑娘才不会惦记常夫人的嫁妆。 可自从知道常夫人的嫁妆到底有多厚实后,金嬷嬷收回了她之前的想法。 她实在没想到,一个商贾的女儿,陪嫁竟如此丰厚。虽说其出嫁几乎搬空了整个常家,但一个州府的富贾在最低谷时,家里竟还有这么多财产,也是让人瞠目。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现在,金嬷嬷还想再试探两句,可转而看见已个小丫鬟端着一盏清茶进了门,她就又将话憋了回去。 王爷行事谨慎,常家中至今无人看出王爷的心思,她还是不要“搬弄是非”了。 常夫人和离之身,立身本就困难,若是再多一些风月传闻,那会逼死人的。 金嬷嬷住了嘴,小胖丫喝了一口茶,又绞尽脑汁琢磨这封信究竟要怎么写,她爹才会将血玉麒麟还给常婶婶。 她觉得眼前这张纸张上写的东西太生硬了,就抓起来搓吧搓吧丢在地上。 “我得写的声情并茂,我还要以理服人。东西既然是常婶婶的,就得还给婶婶。况且我爹私库中的贵重物品多的是,单就陛下这几年赐下来的,就有不老少。我爹又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依照我和姝姝姐姐以及常婶婶的关系,只要我开口,我爹肯定会把东西还给常婶婶的,金嬷嬷你说对不对?” 金嬷嬷嘴角轻抿,露出个清浅的笑意,“姑娘觉得对,那肯定就是对的。” 但金嬷嬷心里想的却是,王爷纵有珍宝万千,肯定也不比这一方血玉麒麟入他的眼。 听说这血玉麒麟是常家老太爷和太夫人,特意供在菩萨跟前,送与常夫人求子用的。 可惜,东西被昌顺侯老夫人看中了,直接索要了去。阴差阳错之下,这血玉麒麟竟又到了王爷手中。 东西是好东西,最好的是,那寓意妙的不得了。 若这都不能称之为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那什么才可以这么称作? 只是常夫人出身不高,如今又是和离之身,想要嫁入肃王府,怕是不那么容易。 不过问题不大,只要王爷打定了主意,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如今难的是,经了这么一场婚姻,常夫人怕是对男人失望至极,再没有了再嫁的心思。 第93章 赵大姑娘的智慧 小胖丫送出了信,却只得到了一句“知道了”的回复,她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她接连逼问了侍卫两次,侍卫吐出的也只有这句话,小胖丫这才不得不相信,她那本性高傲,不惹凡俗的爹,骨子里竟也是属饕餮的。 对此,小胖丫没少和金嬷嬷念叨,“我爹怎么能这样?那是婶婶的东西,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还不还给人家,他怎么好意思呢?” “我爹不会忘了,他还有个女儿在人家家中住着吧?要是婶婶他们一怒之下,克扣我的吃食,把我饿瘦了,我爹心疼不就晚了?”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爹,我真是看错我爹了……” 如此种种,惹得金嬷嬷忍俊不禁,赵灵姝捧腹大笑。 赵灵姝会知道这事儿,全是因为小胖丫住在常家,那她的一举一动岂能逃过常慧昌的法眼? 常慧昌将她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也都说给了常慧心和赵灵姝听。 常慧心听说小胖丫给肃王去信了,当时就想让人三哥拦了这封信。但常慧昌说了,王府的侍卫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岂是他说拦就能拦的? 再来,不过一尊血玉麒麟罢了,他们看中它,全是因为它是长辈所赐,弄丢了凭白浪费父母们一番心血。可对于肃王来说,那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摆件。 肃王天潢贵胄出身,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如何会稀罕一尊血玉摆件? 只他们不好开口,如今小胖丫开了口,他们记她的情,愈发以真心待她就是,至于要不要的回来,结果不重要…… 那太重要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最后竟得了这么一个含糊的回复! 得知这答案时,常慧心魂不守舍,面上难得的没了笑容。 常慧昌没注意到妹妹的异常,他只把这当成一件小事儿。 “许是肃王根本没听清那侍卫说了是什么,许是听清了,也没时间处理。”常慧昌说起他知道的消息,“最近京郊大营不太平,新旧交替,听说里边的人闹得厉害。肃王能力卓绝,倒是把人都压住了。但是他初来乍到,里边的老人闷头给他使坏,也够肃王头疼的。” 肃王一脑门的官司,现在有空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才有鬼。 耐心等几天,等下一次肃王休沐,他亲自和肃王说这事儿。 说完血玉麒麟这个话题,几人又说起了其余一些“消失的嫁妆”。 那些东西有没有被转手送人不知道,但他们贸然登门,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可若是将此事宣扬的众人皆知,用流言来威逼别人“还债”,那就中了赵伯耕的圈套。 届时,常家就真的把京城这些权贵得罪死了。 本就是一介商贾,讲究以和为贵,平常遇见这些官员,也多是巴结讨好居多。这次不巴结讨好了,还上赶着得罪人,那不是擎等着被人收拾? 想到这里,常慧昌只能安慰妹妹,“不着急,慢慢来,总能把东西都要回来。” 常慧心却笑着说,“要不回来也没关系,回了蕲州我去父母面前负荆请罪就是。按我的意思,若那些物件,都能如《生民论》一样,到了赏识他们的伯乐手中,这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常慧昌轻哼一声,狠狠的点了妹妹一指头,“你倒是看的开。” 常慧心又笑了,“不看开点,难道还真和那些权贵去斗?”那真是蚍蜉撼大树,自不量力了。 “三哥,如今盯着咱们家的人比以前还要多,因为一些物件,授人以借口和把柄,这不划算。” 常慧昌道,“这些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真要是要不回来,回头三哥给你补上。” 常慧心说,“那能让三哥补?好,我知道三哥这些年做海运挣了大钱,那就让三哥补给我。三哥你快别这么看着我了,我瘆得慌。” 常慧昌还要与几个铺子的东家见面,临走前邀妹妹和外甥女一道出去走走。 常慧心想到外边可能会有的流言蜚语,不太想出门,就婉拒了三哥的好意。倒是赵灵姝和小胖丫,两人到了新宅子后,除了往衙门跑了两趟,其余时候还没出去过。他们憋得狠了,三舅递了个台阶,他们立马顺着台阶下来了。 临出门前,赵灵姝再次对她娘发出邀请,“娘,您真的不去么?” “你们去玩吧,娘有些累,想回去歇一歇。” “怎么又累了?娘我看您面色不太好,要不要我给您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常慧心摆摆手,“不用了,娘只是这两天休息的不好。你们快走吧,一会儿天更热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一道上了马车,马车往胡同外去时,赵灵姝还在念叨,“我娘晚上睡不好,难道是因为换了地方的缘故?” 小胖丫说,“婶婶也有可能是认床。” 赵灵姝瞪她一眼,总不能让她娘把成亲时那张床搬出来。 她娘成亲时那张拔步床,在从侯府出来时,就拆成了碎零件全带出来了。 床是黄花梨木所制,上边的雕工精致至极,做床的技术巧夺天工,榫卯设计更是天衣无缝。 可惜,那床她娘和她爹睡了十多年,如今两人都和离了,她娘再把床搬出来自己睡,那不闹笑话么。 小胖丫被赵灵姝瞪了,她也不害怕,反倒又凑近了些,“姐姐,有没有可能是婶婶习惯了晚上有人陪着睡,突然自己一个人睡了,婶婶害怕?” 赵灵姝在小胖丫脑袋瓜上拍了一下,“你是想说你晚上自己睡害怕吧?我娘才不怕,我娘是大人,怕个鬼啊。”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总不能是婶婶晚上做噩梦了吧?” 赵灵姝也猜不到原因,只能托着脸叹气,“我也不知道啊,等今天回去,我好好问问我娘。实在不行,我这几天晚上先陪我娘睡好了。” 两人小丫头操心着大人的事情,他们却全然没想到,让常慧心失眠多梦的人,行为会那么嚣张。 他竟在这个时候,让人送了一张书信到常家。 常慧心进了内室,在圆凳上枯坐了一会儿,才借口休息,往内室去了。 她确实是准备休息的。 因为肃王醉酒那日的举动,给她造成了很深的困扰。 她这两天根本不能入睡,每次闭上眼,男人结实的躯体,以及身上滚烫的热度便逼人而来。 他身量巍峨如山岳,气息醇厚如美酒,可他的攻击性那般强,钳制在腰间的手掌那么用力。那带着薄茧的手,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衫,一下下摩挲着她的后腰,让她浑身虚软,站都站不稳。 那人的眼神也炽热滚烫,却又带着满满的占有欲与攻击性,他将他的所思所想全都通过那双深邃的眼睛传递给她,让她心跳如擂鼓,不能自已。 常慧心深深的喘了一口气,似乎要将那个男人带给她的压力,全都倾吐出来似的。 然而,好似并没有什么作用。 因为再次闭眼,迎面而来的还是男人英伟的面庞,以及那过于坦荡强势的眼神。 常慧心烦躁的坐起身,也就是这一个动作,她右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有翩翩纸张从梳妆台上掉落,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飘飘然的掉落在地上。 一张朴素无华的信封,上边一个落款也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这信封,常慧心就心跳如擂鼓。 她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这信封,心跳像是煮沸的开水,水蒸气一点点将壶盖顶起又落下,落下又顶起来,就如同她那颗躁动不宁的心一样。 最终,常慧心还是穿着绫袜,一步步走到了信封前。 俯下身,她颤抖着指尖,将信封捏在了手里。 她的指尖那般用力,用力到玉质的手面上青筋都绷了起来,用力到呼吸都费力,像是有刀子在一下下割着她的喉管。 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常慧心躲在拔步床中,缓缓的拆开了信封。 里边薄薄一张纸终于被她拿在了手中,纸张上一行笔走龙蛇的虬劲大字,似乎只是这么看着,便有金戈铁马的气息扑面而来。 ——申时初翠茗茶楼金玉麒麟。 毫不相干的十多个大字,常慧心却轻易就理解了那人的意思。 他约她申时初在翠茗茶楼相见,商讨归还金玉麒麟一事。 也不能说“归还”,毕竟他在信件上,可丝毫没提及归还这两个字眼。 所以,这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幌子,他想约她出去私会的幌子。 得出这个结论,常慧心又羞又愤,一张芙蓉面登时变得通红。 那耳根更是红的要滴血一样,好似上边只是挂着一层皮,只要轻轻用手指一戳,那熟透的果子就要流出香甜的汁水来。 常慧心将纸张撕烂,“刺啦”“刺啦”的声音,很快引来了燕儿的注意。 燕儿一边推门进来,一边疑惑的问,“夫人,您还没睡着么?夫人,您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没有?” 常慧心顾不得其他,赶紧将碎纸片都塞进荷包里。 在燕儿进来最后一瞬,她拉起旁边的被子盖在身上,还顺势躺在了床榻上。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燕儿听见她嗓子咕哝着,吐字也不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吓的登时上前两步,用力扯开她的被子。 被子下是一张柔媚秾艳的面孔,不同于以往的温婉端庄、表情浅淡,现在的夫人眸中闪烁着潋滟的水光,她白净的皮肤上一片糜艳的潮红,她细细的喘息着,胸口却起伏不停,这场景明明也没多香艳,可只是看着,便让人口干舌燥。 燕儿没多想,只以为夫人蒙头睡憋得很了。她心有余悸的说,“夫人,您万不能把被子拉到头上了,这天太热,再让您窒息了怎么办?今天幸好我来的及时,不然您都要喘不上气了……” 燕儿絮絮叨叨一番,终究是离开了房间。 但她仍旧不放心,便站在门口守着,时刻注意着里边的动静。 房间中,常慧心平复了许久,才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 但默默的看了那绣着玉兰花的帐子许久,不知想到什么,她眼中默默的流下泪水来。 这一天常慧心再没出房门,就这般在屋中躺了一整天。 …… 赵灵姝和小胖丫已经没功夫说旁的事情了。 马车拐到大街上,沿途人来车往,一副繁华的闹市模样。 现在天还早,加上今天是个阴天,街面上的行人明显比往日多一些。 赵灵姝和小胖丫坐了一会儿马车,就从车上下来了。 逛街么,精髓就在一个“逛”字,一直坐在马车上有什么意思。 赵灵姝和小胖丫下了车,沿着道路走,两人边走边买边吃,贵女的体面和教养全都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 两人吃的正热乎,赵灵姝耳朵一动,突然捕捉到一点异样的声音。 “那就是啊……” “长相倒是不差,就是这举止忒没规矩了些。” “肯定是像了她那个商贾出身的娘,跟没吃过饱饭一样……” “听说常家门前每天都有许多男人,你说是不是……” 赵灵姝眼一眯,身一转,手上用力,直接将一个竹筒粽子甩到其中一个男人脸上。 男人身前是个书摊,他站在书摊后,整理着书摊上的笔墨纸张和旧书。突然一个硬邦邦的竹筒砸过来,男人痛呼一声,右脸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 男人暴怒,拿起手上的砚台防备的盯着周边的行人,“谁,是谁打我?我是今年的童生老爷,打我是想吃官……” 话没说完,男人看见了绷着脸,一脸凶相瞪着他的赵灵姝。 赵灵姝在京中有些名声,但不是什么好名声。 拜二房所赐,赵灵姝这个大小姐桀骜不驯、脾性张狂,一无是处,草包一个…… 对,这就是京城一部分百姓,对赵灵姝的印象。 与这印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灵姝明艳动人的五官。也因为长相过分出色,她在京城也有个称呼,就叫草包美人。 草包美人从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若是动了手,她就不担心不能善后。 她三两步走到那卖旧书的读书人跟前。 这人身穿儒衫,头戴学子方巾,观面向白净斯文,实际上眼尾下垂露出一股刻薄相。他那嘴角也总是习惯性的耷拉着,就让他显得阴郁尖酸,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赵灵姝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这人个子不高,勉强也就与她相仿,可这口气张狂的恨不能上天。 还童生老爷,满京城看看去,就是秀才举人,在京城敢自称老爷不? 京城掉下一块砖,能砸死九个爷,不是官爷差爷就是各种富商巨贾大老爷,这些人好意思称爷,你个只取得了童生功名,连院试都没通过的男人,你称自己为童生老爷,你脸多大啊。 许是赵灵姝来势汹汹,许是想要在功名上更进一步,又或许是知道自己理亏,真和赵灵姝理论起来,自己也落不得什么好,那男子眼看着赵灵姝过来,吓得身子一僵,随即他连摊子都不要了,只胡乱收拾了几样值钱的东西,一股脑丢尽布袋里,然后扛着布袋三钻两钻就消失在人群里。 就……就这么走了? 小胖丫跺跺脚,一边嚼着嘴巴里的驴肉烧饼,一边骂了一声“孬种!” 挨着卖旧书摊子的老丈闻言不愿意了,这老丈五、六十的年纪,皮肤黑黄,脸上一层皱纹。他主要卖各种针线簸箩和家用的箩筐,平常最是推崇读书人,也最是看不惯女人家家不好好过日子。 从刚才那个童生老爷嘴里,这老人知道,眼前这位长相明艳的姑娘,她娘和他爹和离了。 女人闹和离,那会是什么好东西? 当娘的不是好东西,当闺女的嚣张成这个模样,肯定也是个不安于室的。 老人斜眼看一眼两人,嘴里骂骂咧咧,嘟嘟囔囔。 他倒也不敢真的骂出声,可就那有一句没一句的,她当大家都是死人呢。 有不少人远远的往这边看起热闹来,赵灵姝不蒸馒头争口气——不,她啥也不争,别人骂她她随他们去,狗咬了她,她总归不能再咬回去。 但这人要是攀扯她娘的人品,那不好意思了,她非得和他们计较到底。 赵灵姝踹了摊子两脚,“有啥话您大声说,你这嘀嘀咕咕的,说给自己听有什么意思?你说大声点,让我也听听,让咱们大家伙都听听。” 老人被吓了一跳,立马闭了嘴。 但他明显不服气,垂首时眼角的白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哎哟喂,赵灵姝赵大姑娘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迂腐的老丈,但这样迂腐还这样不占理偏还这样死不悔改的,她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原本念他年纪老,她也不会真捏着他不放。可这老头儿胆肥啊,他就差把“不服气”这三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赵灵姝这暴脾气,立马就起来了。 她伸出手,要去拿摊位上的簸箩,许是这个举动让老人以为她要率先发动攻击,这老头直接就骂开了。 什么酸的臭的不要脸的娘西皮的,他骂了几句,陡然被人捂住了嘴,然后被人拖到暗巷中。 摊位前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容,李骋嬉皮笑脸的和赵灵姝打招呼,“哎呦,大姑娘出门了,今天这太阳是从那边出来了?” 可惜今天是个大阴天,太阳至今没露头。不仅如此,阴风一阵阵刮着,眼看就要下雨。 李骋在赵灵姝的死亡视线下编不下去了,不得不拱了拱手,对着赵灵姝作揖讨饶。 小胖丫这时候走过来了,她气愤的指着李骋,“那老头背后说人是非,还几次三番攻击我姝姝姐姐和常婶婶。李骋你竟然还帮他,你助纣为恶,是非不分。你等着吧,我回头就要把这事儿说给六哥,让六哥教训你。” 李骋垂头丧气的指了指旁边一个卖鲜虾云吞的摊子,打眼一瞅,秦孝章可不就在摊子前的桌位旁坐着呢。 此刻秦王殿下微眯着眸子看着这边的动静,被几人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也没有收回视线的意思。 李骋恳求说,“那老丈的错,都算在我身上,你们要打要骂都朝我来。” 见两人好奇的看着她,李骋无奈的抹一把脸,“那老丈是我奶娘的相公。” 李骋那奶娘奶了他两年就过世了。 勋贵世家,这种奶娘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奶娘还在世,奶娘的儿子就是他的奶兄弟,也算得上心腹,能够让他委以重任。更甚者奶娘的家眷,都能因为奶娘得他重用,可以去帮他看庄子或是经营铺子。 可他那奶娘在府里的时间长了,与府里一个管事看对了眼,后来两人的女干情被人告知她夫君,两人厮打时奶娘磕到太阳穴直接摔死了。 因为奶娘品德有亏,犯了主家的忌讳,承恩公府在她死后没有提携她儿子。只是给了丰厚的安葬银子,让她将她葬了去。 方才那老丈,就是奶娘的相公。 他没什么本事,坐了几年牢出来,凭着一把编箩筐的本事,将一个儿子拉扯大了。 李骋含蓄的说了此事,也算是间接道明,老丈会帮着刚才那读书人的缘由。 赵灵姝和小胖丫心内恍然大悟,但面上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 李骋只能又道,“归根结底,我们府里亏待老丈。” 若是他们府里管理的更严格些,奶娘没有走错路,老丈就不会落得家破的下场。 也是因为对人有愧,府里看到老丈总会照应几分。府里的针线簸箩等编织用具,更是全部从老丈这儿定制。 李骋说完他能说的一切,也没得来赵灵姝不计较的承诺。 他更崩溃了,直接就问道,“究竟如何你才能翻过这页,你给我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办。” 赵灵姝这才轻哼一声,“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不会死命揪着一件事和一个老丈不对付。” “不过你既然要替老丈善后,我也不好搅了你一片好心。碰巧我这里还真有件事有求与你,我们边走边说。” 小胖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她鼓了鼓脸颊,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几人朝着秦孝章的位置走过去,将要走到跟前时,赵灵姝说,“我娘有一嫁妆,为府里老夫人所觊觎。老夫人将之借走,说是要给洛家老太爷观赏,可此后东西一直没有归还。前些时日府里闹得厉害,老夫人这才吐口说,那东西早就被洛家老太爷,转手送到了承恩公府。” 李骋瞪大眼,不敢相信世上还有此滑天下之大稽之事。他正义心起,想也没想就说,“既然那东西是你娘的嫁妆,我回府与母亲说一声,将东西还给你们就是。” 赵灵姝点头,“如此就再好不过。不过那东西贵重,若你们府里不舍得,将那物件折算成银子,我们赎回来也行。” 李骋冷笑,“你这是看不起谁呢?还赎回来,你这人说起话来可真有意思。我要是真敢要你的赎金,转眼我们承恩公府的名声就能臭大街。” “说了还你就还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赵灵姝冲着他竖起个大拇指,“你这人,敞亮!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李骋哼哼两声,想说交上我这个朋友,你就偷着乐吧。 但想想赵大姑娘的口才和手段,算了,他还是省点口水吧。 “话说回来,那洛家送到我们府里的贺礼到底是什么?你说出来,我这就让人回家给你取去。”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刚你还说东西贵重,这会儿又不值钱了?不管贵重与否,那东西对你娘来说意义非凡。我们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你放心吧,东西说了会还你,就一定会还你,我言出必行。” “那这可太好了。” 李骋瞪眼,“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我们会占着东西不还?赵灵姝,你把我们承恩公府的人当什么了?” 赵灵姝自然一番道歉,然后给承恩公府的人戴了好几顶高高高高帽。 她吹捧的话说的李骋都要飘起来了,好险这时候徐桥轻咳一声,李骋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殿下身边。 他也就不再啰嗦了,赶紧问道,“说到这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你说清楚啊。” “就是一本书而已。” “什么书?” 不知何故,这一瞬间,李骋注意到,旁边的殿下脸色倏地紧绷起来,双眸中的光也陡然变得犀利。 这明明是很微小的一个动静,但许是因为太熟悉殿下了,就让李骋的心也无端的提了起来。 往常这种时候,都是殿下觉得棘手的时候。 赵灵姝要书,殿下觉得棘手,所以那书究竟是什么书? 对了,书! 李骋脑海中泛起一抹灵光,而他竟然一把抓住了。 李骋身子一抖,突然后悔起刚才的承诺。 可惜,他后悔也晚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赵大姑娘玩味的看着在坐几个人,不紧不慢的吐出了几句话,“那本书叫《生民论》,是我外祖父因缘际会所得。后给我娘作了嫁妆,由我娘带到了京城。听说,那本书现在就在承恩公府?” 第94章 狮子大开口 李骋的心碎了,又心死了。 这一刻的李骋,脸上的表情过分精彩,就像是撞翻了调色盘,被各种颜料兜头泼了一脸。 喧闹的早市,明明到处都是声响。有小贩挑着担子响亮的吆喝声,骡车马车走过牲畜脖颈下的铜铃发出的叮当声,有孩童咿咿吖吖的叫喊和亲眷的回应声,甚至还有隔壁摊子上大叔唏哩呼噜的喝汤声。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生动的描绘出一副盛世之下的人间烟火气。 这明明是再暖人心不过的一幕,可李骋的心凉的像是掉到了冰窖里。 他不敢置信的再一次发问,“你说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我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赵灵姝好脾气的又说了一遍。 “《生民论》啊。说来也是巧合,当年我爹娘定下亲事,我外祖父觉得这门亲事常家高攀了,就特意花了大价钱,给我娘弄来了几样压箱底的东西。也是巧了,当时珍藏着这本《生民论》的老伯遭了难,想卖了书一家老小离开蕲州这个是非之地。我外祖父当时没想捡这个漏,纯粹是抱着帮衬旧友的心思,将书籍买到手。结果后来几经打听才知道,这真是能当传家宝的好东西。” “外祖父将这本书做为陪嫁,让我娘带到了京城。之后的事情,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 李骋面色僵硬,“那你怎么知道,那本书在承恩公府?” 赵灵姝看着他笑,“我爹娘和离了,我娘肯定得把自己的嫁妆讨回来,这本书就在讨回的东西之列。可惜,老夫人拿不出书来,被逼无奈之下,才告诉我们,东西经由洛家的手,被送进承恩公府了。” “据说是洛家的一个女儿生的貌美如花,洛家想走承恩公府的门路,让承恩公府将这姑娘送到皇后娘娘面前,博一个前程……” “别说了,你快被说了!” 李骋窘迫的快要自燃了! 洛家的打算他不关心,洛家是想要承恩公府帮他们把姑娘送到皇后娘娘面前,然后去给皇上做妃子,还是给皇子们做正妃侧妃,他也不在意。 他现在只恨地上没个地缝,不然他高低得钻一钻! 丢人了! 丢大人了! 勋贵家收别人家的孝敬不是大事,即便皇上知道了,也没什么能指摘的。 可问题在于,如此一来,那《生民论》来路不正! 洛家可真是无耻恶毒啊。 他们之前好歹也是个侯府,虽然没落了,被将为伯府,之后又因为降爵,成了普通富贵人家。但你好歹曾赫赫有名,你做事总得讲究点吧!! 拿个外甥媳妇的嫁妆送礼,洛家的脸面是真不想要了么! 做事儿这么不讲究,他们简直无耻到家了! 但他们无耻就算了,他们还把承恩公府狠狠的坑了一把。 这事儿一个弄不好,承恩公府就要和洛家一样,成了强占他人嫁妆的无赖之徒。这名声损失的,他想想都心疼。 李骋六神无主,人都麻了。 他条件反射看向秦孝章,“殿下,怎么办呢?” 赵灵姝就好奇了,“你问殿下讨什么主意?刚才你不是说,这件事你自己就可以做主?那你回家取了书给我不就是了?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咱们俩悄悄的办了就成。我知道你们府里无辜,我也不会在外边说你们的闲话。” “看你这个表情,你不会是知道了《生民论》的价值,不想还书了吧?李骋,我才刚交上你这个朋友,你可别让我对你失望啊。” 李骋哭了。 李骋恨不能当场给这姑奶奶磕一个。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知道,这姑奶奶刚才是给他下套呢。 可惜,他就跟个被蒙了头的鸡一样,被人吹捧几句,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真就就把这事儿应承了下来。 若是《生民论》真在承恩公府,他就是偷也得把东西偷出来,可那本书被他爹进献给太子了!! 洛家坑我! 他们承恩公府无辜啊! 李骋疯狂抓头,崩溃的想要仰天长啸。 他这个模样,就看的小胖丫怪不落忍的。 小胖丫悄咪咪揪一下自己的头发,再悄咪咪抬起头看一眼李骋,然后赶紧垂下头,只当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李骋和她姝姝姐姐,她肯定站她姝姝姐姐。 就是姝姝姐姐一会儿和六哥对上,她也站她姝姝,不,她站理! 谁有理她站谁! 总之谁也别想把她拉进这场巅峰对决中。 也就在李骋崩溃的哀嚎时,秦孝章看着赵灵姝,开口说话了。 “别逗他,《生民论》现在不在承恩公府,在我大哥手中。” 赵灵姝一脸震惊的看着秦孝章,好似这时候才注意都秦王殿下也在这里一般。 她瞪着眼睛,“殿下,您怎么在这里?这贱地那容您的贵脚踏足,殿下您……” 秦孝章哼了一声,“你再给我扯些有的没的,我让你再也没有说起那本书的机会。” “殿下,你……” 小胖丫弱弱的举着手,打断了他们两个。 “姝姝姐姐,六哥,咱们要不先换个地方说话?好多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了,他们好像还认出了六哥。” 赵灵姝和秦孝章顺着小胖丫手指的方向一看,不出意外,看到了外围站的许多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人中,有的赵灵姝曾在宫宴上见过,有的在别的勋贵府里做客时见过,她不一定认得出是谁,但大概率知道都是一个圈子的。 现在那些人直勾勾的看着这个方向,一脸欲言又止、兴奋雀跃、八卦好奇。 …… 一刻钟后,几人转移到翠茗茶楼。 天还早,茶楼才刚开门,他们是第一拨顾客。 留下侍卫在包厢外守着,一行人进了包厢。 秦孝章大马金刀坐了主位,李骋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的站在一边给大家奉茶,赵灵姝和小胖丫则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然后端起桌上的清香高长的龙井,惬意的抿了一口。 龙井滋味鲜爽,香味儿悠长,喝一口提神醒脑,就连一路走来身上的疲乏,好像都消散一空。 赵灵姝脑子发散,陡然想起上次在这边听到的传闻。 “听说这家翠茗茶楼,背后的东家是你?” 李骋身子一僵,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你背后查我了?” 赵灵姝翻了个白眼。 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不是? 你是那个台面上的人物,值得大姑娘去查? 赵灵姝的眼神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李骋看见了讪讪的摸摸鼻子。 又自取其辱了。 他保证以后和大姑娘说话,一定时刻提着神儿,坚决不要表现的自己跟蠢货一般。 李骋谦虚的说,“就是点小买卖,挣不了几个大钱,就图私下里与殿下见面的时候,有个清净说话的地方。” 赵灵姝又给了李骋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其中神色太复杂,李骋拒绝去领会。 他说,“大姑娘现在是我朋友,以后来了只管报我名字,给你打七折。” “还打七折,咱们俩这交情,我以为我来了直接免单。” 李骋咬咬牙,“那就免单!” 两人又打了几句没营养的官腔,屋内的气氛热络起来。可某位王爷,依旧面色清冷,不见丝毫和缓。 赵灵姝微微往前凑了凑,“殿下,继续说《生民论》的事情,您说那本书现在在太子殿下手中?” 秦孝章看一眼心虚的小胖丫,又看向赵灵姝,“不要明知故问。” 赵灵姝嘿嘿一笑,没理会秦王的挤兑。她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那能把书还给我么?我刚说过了,那是我娘的嫁妆。” 老夫人之前拿走时,只说是借看;洛家更无耻,明目张胆的将之挪用;承恩公府勉强算是不知者不罪,但说这些没意思。说这么多,归根结底是要证明东西是她娘的,她娘没打算送,更没准备送。 赵灵姝道,“你若是不相信东西是我娘的,我手里有我娘的嫁妆单子可以证明。” “不需要你证明。”秦孝章看着她,直截了当说,“《生民论》究竟是你娘的,还是其他人的,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要与你说的是,那本书现在在东宫,之后也不会还给你。你可以提要求,向我索要同等价值的东西,但要把书拿回去,这不可能。” 不管《生民论》是常家的,还是其余人的,在那东西进了东宫后,就只能是东宫的。 秦孝章维护的不是东宫的权威,而是太子的名声,扞卫的是太子的地位。 他不容许太子地位有任何闪失,更不容许一本《生民论》祸害了太子经营了许久的圣明。 秦孝章直直的赵灵姝,眸中流动的着暗沉的光,“这件事你能做主么,若不能,让你家中长辈过来,我与他们谈。” 赵灵姝笑了,“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与殿下意见相反。那本《生民论》,我也是非要回来不可。那不是别的东西,是我娘的陪嫁,是外祖父母对我娘的一腔拳拳爱女之心……” 秦孝章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赵灵姝胡编乱扯。 “我娘和我爹和离了,之后还准备回蕲州去。我娘来时带了什么,走时肯定也要把东西带回去,与京城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和切割。《生民论》不是别的小物件,那是我外祖父花费了巨资才买到手的,给我娘压箱底的东西。我娘进京一趟,婚姻以失败收场,若是连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一并丢了,那不是太惨了?” 赵灵姝叽叽歪歪,又扯了些有的没的。她将这本书的重要性强调了一遍又一遍,总之就是没这本书不行。 秦孝章等她说完,才撩起眼皮问,“你态度这么坚决,你家里人知道么?” “那肯定知道。我出门前我三舅还和我说了,若有机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生民论》拿回来。我们常家坦坦荡荡做人,清清白白做事,我们不欺负人,但也不允许别人欺负我们。” 秦孝章笑了,笑的颇玩味和恶劣。 “一介商贾,想把买卖做大,还不想受一点委屈……”后边的话秦孝章没说,但他轻轻勾勒起的嘴角,已经把所有话都说了。 人活在世上,哪有不被欺负的? 就是宫里的皇子,就是京城的皇亲国戚,他们敢说私下里没受过委屈,没有被人欺负过? 连皇子王孙都不敢张口说大话,常家却敢,常家是有多头铁。 赵灵姝只当没看见秦孝章眉眼中的讽刺,她再一次强调,“这事儿若不给我个满意的答复,我可是会去衙门告状的。” 李骋想举手投降了。 告个什么状啊! 大姑娘你好好看看,衙门到底是朝那边开的。 那不是朝公理开的,那是朝皇帝开的! 皇帝想让他清明,他就得清明,皇帝想让他糊涂,他就不敢把案子断明白。 大姑娘你往日那么聪明,现在怎么这么糊涂?你还试图和秦王与太子掰腕子,你也不看看你那细胳膊够不够殿下两根手指折的。 李骋为赵灵姝操碎了心,更是为《生民论》操碎了心。 他一点都不想让承恩公府深陷舆论的漩涡,进而成为他人攻讦太子的把柄。 他只想日子清清静静,他能够随心所欲做一个糊涂虫。 也因此,在看见两人谈崩了,殿下起身就要走时,李骋赶紧上前一步,顶着殿下的死亡视线,死缠烂打的又把人摁在了位子上。 “两位,有话好好说。咱们今天有的是时间谈这件事,你们都先歇一歇,且都听我一言。” 李骋看向赵灵姝,“大姑娘,你说东宫那本《生民论》,是你娘压箱底的嫁妆,但是,万一洛家狗胆包天把书掉包了呢?万一我家这本《生民论》,是经由别的路径到了我府上的呢?你没有抓住这本书传递过程中出现的“证人”,你就不能确证东宫的那本书就是你娘的。好好好,这个问题先揭过,我不说了。” 李骋对赵灵姝露出个讨好的笑,求姑奶奶听他把话说完,先别动怒。 “咱们说第二个问题。大姑娘你说实话,那《生民论》通篇都在讲治国安民之道,放在殿下他们手中,是不是比在你们娘俩手中更有意义?你们留着那本书,也不过是放着生虫。若是只为图一个收藏,让面子好看,那宫里的藏书多的是,你和殿下商量,让殿下给你取些你感兴趣的来,这买卖不是也很划算?” “最后,大姑娘啊,这天下到底是姓秦的。您不管是在昌顺侯府,还是在常家,都是秦氏治下的百姓。您说您和秦王或是太子对上,这不是螳臂当车,自找死路么?” 赵灵姝笑了,“谁说你讷于言语,心中没个成算计较的?这一二三看看你掰扯的多明白。有这份能耐,李骋你只在市井中厮混,实在是屈才。” 李骋再次拱手,“大姑娘高看了,惭愧惭愧。那您的意思是……” 李骋看着赵灵姝,身子紧绷,浑身都透出紧张来。 反观秦孝章,秦王殿下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偶尔他撩起眼皮,那双狭长的凤眸看向赵灵姝,那眸中的光无端的透漏出一股矜贵傲慢和洞察了然。 就像是他早就看出了赵灵姝的把戏,看出了她的预谋,知道她想以小博大,要狮子大开口。 赵灵姝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因而当李骋递了台阶,赵灵姝只意思意思迟疑了片刻,就麻溜的顺着台阶下来了。 真的走到谈判这一步,赵灵姝整个人都精神了。 “既然殿下不会将《生民论》交还给我,那就麻烦殿下从宫中藏书阁,取百本同样贵重的书籍赠给我娘。另外,听说宫里每年都会让宫市使,在宫外采买许多舶来品,我三舅远洋外贸的生意做的不错,最近刚从海外带回了几十船的稀罕物件……” 赵灵姝还提了另外三个要求。 一来,希望宫里严惩无耻的洛家。 二来,我娘之前一直想在京郊买一个庄子,最好是带有几倾田地那种。他们不白要,只要给他们找到合适的资源,他们自己出钱买。 再一个,户部前些日子传来讯息,说是准备贩卖一些收缴上来的罪官产业。他三舅看上了其中一栋三层酒楼,准备买下来,改头换面用来做舶来品买卖。 但是后来打听过,才知道那些往外卖的东西,大约摸都已经被人内定了。 她三舅即便有钱,也抢不过人家。 在这个拼人脉,拼后台的时代,他三舅啥也没有,只能饮恨决定以后有合适的店铺,再把买卖做起来。 但以前没机会,不证明现在没机会。 看,喷喷香的大腿就在跟前,抱住了就能心想事成。 赵灵姝说完这几个要求,准备结束时,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突然又补充了一点。 “对了,我还要乌翎!殿下你如果想要《生民论》,除了答应我上述几个要求,还要把乌翎给我。我不接受任何讨价还价,不然这买卖不做也罢。” 赵灵姝对着秦孝章乖巧的笑。 可她笑的再好看,那眉眼看起来再温顺,她眉梢眼角也都藏着不逊,细看那五官几乎处处都在挑衅。 第95章 说定 赵灵姝话落音,李骋就凑到门后头,用头哐哐砸起门来。 小胖丫看见了,心中好奇极了。她歪着头看着李骋,“你没毛病吧?你的头是铁做的么?你还哐哐砸门,那门是招你惹你了?” 李骋瓮声瓮气,“这门没招我也没惹我,是我自己犯贱,硬要去惹她。” 这话似别有所指,但包厢中其余几人都只当看不见。 赵灵姝镇定极了,施施然又品了一口茶。 上次来的匆忙,加上满心都惦记着连翘的事情,她根本没好好享受过这翠茗茶楼的茶水,如今喝起来,可真不错啊。 地方是好地方,收拾的也清雅怡人,关键李骋这个东家财大气粗,这冰盆伺候的妥妥当当。 看来以后可以把这里列为聚会散心的绝佳地点了。 赵灵姝喝了半盏茶,依旧没有等来秦王的回复。 她侧脸看过去,“殿下,我的要求已经说了,您的回复呢?” 秦孝章不紧不慢的放下茶盏,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却有意无意的的在茶盏上敲了几下。 他骨节匀称,那手指一看就出自长期养尊处优之人的身上。那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性感有力,看着让人心痒。 赵灵姝无意多看了几眼,随即就见秦王殿下的视线陡然锐利起来。 “赵灵姝,我是不介意多给你些赔偿,但我不是冤大头,没打算让你在身上割肉。” 赵灵姝哈哈一笑,“殿下你这话说的,你是陛下的亲儿子,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您身上动刀子啊。您这身皮肉金贵的,您就是掉个头发丝,陛下都药大动干戈,为你讨回个公道。” 秦孝章一脸不耐,“别扯些有的没的,也别顾左右而言他。我给你机会说话,你便只说你要什么,若是再狮子大开口,休怪我不讲情面。” “原来我在您哪儿还有情面么?那我这情面值几分银子?” 秦孝章懒得在与她掰扯,直接说出了交换条件。 “宫中的古籍在一定范围内由你挑选,你可以从中选出三本。另外,常家的舶来品若品相过关,可由宫市使选进到宫内,若不合适,宫内也不会要。最后,京郊的庄子田地,我可以让人选购一处给你们,不用你们出银子,这笔费用我来出,作为拿走《生民论》的赔偿。仅此三点,再多没有。” 赵灵姝啧啧,“殿下,您这砍刀也太厉害了吧,我明明要的是十本古籍,你却只肯给我三本,且还只能在一定范围内选择。你这拿的是八十米的砍刀吧,您怎么不把我其余条件一道砍了呢?” 秦孝章脸都阴沉下来,清俊的五官上一片烦闷,“赵灵姝,好好说话。若是过了这个村,下一次你怕是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那我也不能吃那么大的亏啊。” “你亏到哪里了?亏在不能在宫里的藏书阁任意选取书籍呢?你确定这个权利你当真想要?你要知道,有些书你若看了,就怕再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赵灵姝举手投降,“行,行,我道歉,我知错,我不知好歹辜负了您一片好意。但是三本真的太少了,那本《生民论》可是三朝奇书……” 赵灵姝与秦孝章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她能从宫中选取的书籍,不仅没见多,反倒少了。 她只能任意选取两本原本,但是可以另外选取五分誊抄本。 到了这一步,赵灵姝对于今天的“谈判”,其实已经很满意了。 一换一她吃亏,但是一换七,她肯定沾光。 更不用说,她还达成了外祖父的愿望,让常家有机会重新成为“皇商”。 固然给宫里进贡东西,要时刻提着脑袋干活,但成了皇商,实惠绝不仅仅是名头上好听那么简单。 况且,早先外祖父被连家戕害,导致常家往宫里送瓷的买卖被剥夺。老爷子受此重击,一病不起,如今虽然身体略有好转,但这件事几乎成了老爷子的心病,每每提起就要难受上几天吃不下饭。 如今常家重新捡回了这个名头,这不仅仅是常家重新强大起来了,同时也是在昭告一些背后的小人,常家有的是人才和本事。只要不能一棍子把常家打死,那就做好了常家回来报复的准备。 常家人坚韧、不屈、能干,想要做成的事儿,就没有做不成的! 赵灵姝刚才提那几个条件,其实也就书籍和皇商两件事是主要目的,其余诸如惩罚洛家,给她娘弄个庄子,索要乌翎,其实都是在混淆视听。 如今秦王还财大气粗的赠了一个带田地的庄子给她娘,这真是意外之喜。 超额完成了任务,赵灵姝心里喜滋滋,但她面上却一点情绪也不露。 她还揪着洛家的人不放,“那些人太无耻了,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秦孝章呈放松姿态靠近了椅背里,身上的气势都收敛起来。 秦王殿下从容自在,解决了这件棘手的事儿,面上的神色总算有所好转。 但听到赵灵姝提洛家,他眉眼中又泛上嫌弃。 若承恩公府有失察之过,那承恩公府才是真的其心可诛。 借由外甥媳妇的嫁妆媚上,就这还是有名有姓的勋贵人家,也幸好现在他们被除了爵,不然京城这些权贵真要引以为耻。 秦孝章斜睨一眼赵灵姝,“你不是本事大的很?你这们能折腾人,求我帮你作甚?动动你矜贵的脑子,自己想办法扇他们一巴掌不行么?难道离了我,报仇这事儿你自己就做不成了?” 赵灵姝将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 “殿下,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你说话这么没水平,你真不怕晚上被人套上麻袋暴打一顿么?” “是你想给我套麻袋吧,你可以试试。” 赵灵姝不想试,她还没活够,她还有大好的人生要享受。她作甚那么想不开,和皇子龙孙掰腕子。 洛家的事儿不帮忙就不帮忙,反正她多的是力气和手腕,总能把这次吃的瘪,从洛家讨回来。 还有乌翎…… “殿下,我刚才还有个要求,我要乌翎。” “我记得我之前告诉过你。”秦孝章轻哼一声,“除非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不然我不会把乌翎给你。赵灵姝,你是选择性失忆么?” “别想趁火打劫,我不吃你这套。” 赵灵姝气笑了,她冲秦孝章竖起个大拇指。 秦王殿下你厉害! 你给我等着,我这辈子还真就和乌翎杠上了! 不把乌翎弄到我家户口本上,我跟你姓! 事情到了这里,就真的全部商定下来。 这时候天已经正午了,赵灵姝灌了一肚子水,又吃了一肚子气,整个人都饱了。 可小胖丫还饿的很,她的肚子就跟连接了外太空一样,明明他们说话的时候,她就在不停的进食,可到了饭点,她的肚子还是发出了响亮的咕咕声。 小胖丫在她姝姝姐姐异样的眼神下,捧着肚子,一脸委屈,“我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才能长得高。” 赵灵姝对她可怜巴巴的眼睛毫无抵抗力,“行吧,那就去用膳。咱们是回府吃,还是去聚轩楼吃?” 小胖丫一点都没迟疑,“去聚轩楼。” 两人抬步往外走,李骋扯着秦孝章的胳膊,赶紧从后边跟上来。 “我们也准备去聚轩楼,咱们一起啊。” 看出来赵灵姝不情愿,李骋赶紧又接了一句,“我请客。” 赵灵姝和小胖丫对视一眼点头,“那行吧。” 翠茗茶楼距离聚轩楼很近,两家店铺就在一条街上,尽管一个路左边一个路右边,但中间间隔不到一百米。 李骋热情极了,这么一段距离,他还招呼下人架着马车将几人送过去。 《生民论》的事情完美解决,李骋现在心情好的飞起。 他对赵灵姝也殷勤极了,毕竟他们两个现在是好友了么。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洛家。 进了聚轩楼,去了三楼的包厢。才刚坐下,殷勤的给殿下倒上茶水,李骋就隔着秦孝章,与赵灵姝说起话来。 “那洛家的事儿你是从哪里打听出来的?他们要往宫里送人,是准备给皇,给几位皇子做王妃侧妃,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小胖丫吃着下人送上的果盘,嘴巴嚼个不停,耳朵却也竖的高高的听起八卦来。 这么大的消息她竟然刚刚才知道,洛家捂的够严实啊。 赵灵姝看一眼秦孝章。 这位殿下的无悲无喜,只淡淡的看着她,对此事一点也不在意。 赵灵姝说,“据说是准备送进殿下府上的,好歹做个侧妃。” 这消息是他三舅费心打探出来的。 说出这个消息的人,正是洛家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 三舅有钱,给人一大笔银子,那嬷嬷就把什么都说了。 洛家原本打算将那位七姑娘送进东宫,但盯着东宫的人太多,他们塞人进去太困难。况且那七姑娘只是普通貌美,要在以后帝王的后宫里闯下个前程,有些困难。 而洛家现在只是个普通勋贵,给不了七姑娘太大助力,七姑娘与其去东宫,不如去秦王府。 别看秦王一条残了,但他和太子是同胞兄弟,太子登基,亏了谁也绝不会亏了他。 况且秦王也能干,看起来也不是个花心好色的。只要七姑娘能让秦王倾心,不求洛家今后起不来。 赵灵姝含蓄的将这些东西一说,圆桌前坐的其余几人,看她的眼神瞬间就不对了。 秦孝章凶神恶煞的,李骋一脸欲言又止,小胖丫则兴奋激动。 赵灵姝摊开手,对着秦孝章无辜一笑,“这都是我三舅打探来的,是那洛家的主意,又不急常家的打算。殿下你就是生气,也只管对常家发脾气去,你千万被牵连无辜,把不满撒在我们身上。” 小胖丫跟着点头,“那洛家以为买猪肉呢,还挑肥拣瘦起来,他们脸可真大。” 赵灵姝对这小胖丫露出个大小脸来,妹妹啊,你这刀补的,简直绝了! “不过殿下肯定不会因为区区小事,就对洛家动手的。刚才殿下还强调了,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皇子龙孙,只要是大秦子民,都该恪守大秦律法,不得仗势欺人,不得构陷迫害,不能目无王法,视法律如儿戏。” 赵灵姝抬起下巴,“殿下,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李骋悄悄的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在秦孝章看不见的地方,冲着赵灵姝竖起个大拇指。 强还是大姑娘强。 大姑娘这睚眦必报的劲儿,他心服口服。 秦孝章轻嗤一声,“赵灵姝,这时候你记性倒是变好了,之前我几次三番让你别在我面前提乌翎,你怎么总记不住?你这脑子,是一半管用,一半不管用么?那不如把没用那些挖出来,丢出去喂狗吧。” 赵灵姝翻了个白眼,不看他了。 她就不该提醒他! 最好等他娘给他送惊喜,某天开门一看床上有个果体大美人。 啧,那画面太美,想想她就高兴。 “洛家这些年越发提不起来,听说早先他们还想借着过往交情,逼迫平城侯将府里独女嫁过去。” “平城侯独女?辛良玉么?洛家和平城侯府有什么过往交情,我怎么不知道。” 赵灵姝睁大了眼,眸中一片深思。平城侯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她的好友辛良玉。可她没听说辛良玉说过,洛家来求娶她啊。 不过她不知道也正常,指不定这事儿连辛良玉都不知道。 李骋说,“平城侯独女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是听我娘说的,好似洛家现在的家主,与平城侯早些年一起在国子监求学。两人交好,情同兄弟。” 赵灵姝眨眼,这件事她真没听说过。 不过,若就因为这点情谊,就逼迫人家独女下嫁,那他们可真是马不知道皮厚,驴不知道脸长。 简直无耻到家了。 几人说着闲话的功夫,小二端着几个凉菜先送了上来。 赵灵姝闻见一股酸酸爽爽的味道,再一看面前的水晶脍色香味俱全,她登时食欲大起,顾不上说话,用眼神催促其余几人,赶紧拿筷子吃饭啊。 第96章 九十九斤的心眼儿 李骋乖觉的很,看懂了赵灵姝的眼神后,他忙拿起了面前的筷子,小胖丫更不用说,她现在已经在疯狂流哈喇子了。 三个人都蓄势待发,可有人还在不紧不慢的喝茶。 “殿下,您不饿么?”赵灵姝委婉的问。 秦孝章看她那馋样,凤眸中暗光闪动。 “还好,不饿,许是方才话说多了,灌了一肚子茶……” 潜意识是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若是有外人在场,肯定会用责怪的眼神看赵灵姝。 对,现在就有个外人,就是徐桥。 那小子怨怼的眼神落在赵灵姝身上,就差直白的点出来,就是你这个恶女人,害的殿下喝了许多茶。 赵灵姝只当没看见徐桥。 她说,“您的意思是您午膳不吃了,让我们先吃就行?殿下英明,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傻乎乎的小胖丫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看她姝姝姐姐开始动筷子,她忙不迭的跟了一句“六哥我不客气了”,然后和她姝姝姐姐一道往水晶脍夹去。 现场还剩下一个李骋,他就觉得现在跟着吃,那是得罪了殿下。可他不跟着吃,他很快又要丧失一段友谊。 究竟是要友谊还是要殿下,李骋犹豫不决。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赵灵姝将一块晶莹剔透、颤颤巍巍的水晶脍,放在了秦孝章面前的碗中。 李骋人都傻了。 回过神后,他心中疯狂呐喊:住手啊!殿下不喜他人伺候用膳,别人夹的东西他根本不碰! 包厢中都静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赵灵姝冲秦孝章投去一个眼神,“看什么,快吃啊。这么大的人了,还使小孩儿脾气。殿下,你不会以为你不动筷子,我们就不吃饭了。你想的美!我和小胖丫才没那么懂规矩!” 小胖丫疯狂点头,“对!我就是这样的!饭桌上我可顾不上什么尊贵体统。” 赵灵姝:“你别这么看我了,我用的是公筷,没用我自己的筷子。即便用我自己的筷子又怎么了,我还没吃东西呢。好了好了,快吃饭了,你不吃我们吃的也不自在,真若不想吃,不如你到隔壁包厢去。” 秦孝章又给气笑了。 不过笑过后,他也顺势拿起了筷子,开始用膳。 他竟然还想用拿乔的办法,惩治赵灵姝一番,难道他忘了这人不走寻常路,从来就没顺从过他的心意? 他真是闲的,竟还和她闹上了。 不知不觉,秦孝章竟然夹起碗中那块水晶脍放进嘴里,等舌头尝到酸爽的滋味,秦孝章陡然一僵,垂首看向了空荡荡的筷子。 而这会儿功夫,李骋已经将头埋在碗中了。 他没看见殿下刚才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看见! * 午膳后,原本应该散了的,但憋了半天的雨水,终于下来了。 雨水哗哗下着,几人不想冒雨回去,干脆继续坐在包厢中说闲话。 这次就说到昌顺侯和常慧心和离这件事了。 李骋原本觉得,当着赵灵姝的面,打听她父母和离一事有些缺德。但赵灵姝自己都不介意,她甚至还很自然的说起父母和离。 那时候他们在喝茶。 午后喝的茶水依旧是龙井,只是这次的龙井,和在翠茗茶楼喝的相差甚远。即便勉强也能称得上是好茶,但不管是茶叶本身,还是冲泡之人的手法技术,都比翠茗茶楼的差了太多。 赵灵姝就是这时候开口说,“其实我们府里的茶水很不错,尤其是我娘院子里。我娘喜欢喝茶,也擅长泡茶,我娘泡的茶水当为一绝。” 她很自然的感叹了一句,“我爹和我娘和离,昌顺侯府的人以后都喝不到我娘泡的好茶喽。” 李骋对这个话题好奇许久了,此刻抓住机会,终于伸出了试探的爪子。 “你爹和你娘和离,你不伤心么?” 赵灵姝看着李骋,一脸“你在问什么鬼话”的表情。 “说句不客气的,昌顺侯府就像是趴在我娘身上吸血的水蛭。把他们拍死了丢开,这种好事儿,我伤心的起来么?” 几人都看着赵灵姝,赵灵姝则看向秦孝章,“陛下和皇后娘娘恩爱有加,对你也是疼爱纵容,你肯定体会不到,有个不负责任的爹、靠不住的相公,是个什么心情。” 秦孝章说,“我不是女子,我是个男人。”意思是他不会有相公。 “行,是我说错话了,但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了。总之我觉得,我爹娘和离挺好的。他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也欢喜。” “那你跟着常夫人……” “跟着我娘才好呢,要真是跟着我爹,我就危险了。我爹那人,你们多看看就知道了。我若是留在侯府,指不定那一天醒来,我就成八十老翁的继室了。” 李骋一阵恶寒,抖着身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说,“你别打这个比方,我听着恶心。” 秦孝章也绷紧了脸,神色难看。“难道你还能任人宰割?” 赵灵姝叹口气,“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更何况我是个人。只要一想到我的未来竟然是那样的,那还真不如跟着我娘离京。” 秦孝章蹙眉,“你之前说,你们要回蕲州?” 小胖丫抢在赵灵姝之前开口,“对啊,姝姝姐姐和常婶婶准备回蕲州。三舅在京城的事情,十天半月就完成了。姝姝姐姐和婶婶准备届时和三舅一同南下。嘿嘿,说不定我到时候也会去蕲州哦,六哥,等我回来给你们捎蕲州特产哦。” 秦孝章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的说,“若是常家做了宫里的买卖,怕是你们短期之内回不了蕲州了。” 小胖丫一愣,赵灵姝也蹙起眉头,他们还真把这件事情忘在脑后了。 秦孝章道,“宫市使眼光毒辣,做事严苛。选购进宫的物品,大到产地、用料、制造流程,小到制作工人、使用忌讳等,他们俱都要打探清楚。这期间,为防商家上报虚假信息,宫市使还会暗中调查,以佐证物品确实对贵人无害。” 这个过程很漫长,甚至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走的完。也因此,凡是和宫里做买卖的人家,必定在京城有自己的商铺和掌舵人,以便及时应对宫市使的各种“找茬”。 常家要往宫里送舶来品,对他来说很容易,不过是打声招呼的事儿。 但常家从此却要留下重要人员在京城留守,更甚至还要为宫市使遴选物品,提前准备展厅、展台、展品等。 这件事情既耗费精力,又耗费时间,想要在短时间内办好,根本不可能。 秦孝章眸中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来,“不出意外,大姑娘年前是出不了京了。” 赵灵姝闻言,却没被这个消息打击到。 她想出京随时都可以,困扰她出京的问题,早先是水匪,现在是宫市使遴选。 不过都不是大问题,担心水匪,等朝廷派人剿匪完毕再南下就行;应对宫市使遴选,这差事有三舅在,也不需要她插手。 所以只要剿匪完毕,她就可以南下,这个时间完全可以在过年前。 话是这么说,但去蕲州也不是什么太紧急的事情,那就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回去就是。 窗外的雨陡然变大了,雨水啪嗒啪嗒打在屋顶的瓦片上,而后顺着屋脊滚落下来。 窗外一片白色的雨幕,雨水过大,甚至连街道对面的场景都让人看不清楚。 赵灵姝看到瓢泼的雨水,就想到了田地里的庄稼。想到了庄稼,就想到了秦孝章许诺给他们的庄子和田亩。 她说,“殿下,刚才你只说会赔给我们一个庄子和一些田地,那庄子有多大,带不带签了契约的农户?田地又有多少倾,距离京城具体有多远?” 午后人易乏,更别提现在几人刚吃饱,大脑供血减少,供氧下降,而雨水饶有韵律的下着,好似在奏响一首催眠曲,就更让人睡意翻涌。 只看小胖丫,她真是个小猪。吃饱喝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一边睡觉,她还一边吧嗒嘴,隐隐约约似在说“好吃”“还要”,真是实打实一个吃货。 和小胖丫比起来,李骋略好一些,但也坐在凳子上哈欠连天。 忽然一个猛点头,他被惊醒,干脆搬了两张凳子并在一起,人往上一躺,脚往莲花水缸上一放,就这么连招呼都不打,就睡了过去。 和这两人相比,赵灵姝和秦孝章略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们两人精力更旺盛,但他们也都有午休的习惯,此刻生物钟作祟,两人面上不可抑制的染上疲乏。 赵灵姝问出那几个问题后,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秦孝章眸中更是有着惺忪的睡意。 这个时候的他身上多了几分慵懒随意,一双凤眸也不如往日清冷锐利,反倒是变得庸倦散漫。 但这只是表面上,实际上,秦王殿下说起话来,依旧噎死人不偿命。 “我怎么知道那庄子在哪里,有没有农户,占地多少亩?我只是说,会给你们一个带田地的庄子,但何时能寻到合适的,听天由命。” 赵灵姝的瞌睡虫一下子跑光了,她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的男人,“原来你之前是在画饼!好啊你个秦孝章,你欺我年小,故意糊弄我!” 秦孝章头疼,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你小点声,别把他们俩吵醒了。” “吵醒他们更好,也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耍人玩的。你说你堂堂秦王殿下,封地那么大,俸禄那么多,名下的产业更是数不胜数,你直接从你名下的庄子中,挑一处合适的划拨给我们,有什么不可以?” “那些庄子上的农户,都是世代为皇家效力的功臣之后,我怕把人给了你,你被他们辖制架空。” 赵灵姝摸摸下巴,若真是如此,还真是她冤枉秦孝章了。 但是,这处不合适,总有其他合适的,只要钱财到位,不信不能尽快还债。 赵灵姝叭叭叭,秦孝章为了让她尽快闭嘴,只能捏着鼻子承诺说,“三天内把庄子过户给你,你现在闭嘴,安静。” 赵灵姝倒是听话,可她嘴巴不说了,那双大眼却咕噜噜转的更快了。 秦孝章不想理会她,他便挺直腰,推开窗户,看一眼外边的雨水。 大雨铺天盖地而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秦孝章后悔刚才没有尽快离去,即便是进出马车要淋雨,他也不想与赵灵姝共处一室。 太难招架了! “行了,有什么话你直说,别把自己憋死了。” 赵灵姝冷笑一声,“我好心提醒你,你却不领我的好意。” “你想提醒我什么,直说就是。” 顿了顿,秦孝章说,“难道是想提醒我,要把《生民论》的来历合理化?” 赵灵姝露出见鬼的表情。 秦王殿下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么,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秦孝章撑着额头轻笑,“赵灵姝啊赵灵姝,你一百斤的血肉,九十九斤的心眼儿。” 赵灵姝不满,“我费心为你考虑,你不领情就算了,你还讽刺我的人品。” “我那是讽刺你的人品么,我明明是敬重你心思机敏,算无遗漏。话说回来,你真是为我考虑?你怕不是还没死心,依旧想用我做刀,帮你把洛家收拾了。” 赵灵姝被秦孝章揭破了算计,一点都没感觉震惊或羞愧。 秦孝章是谁啊? 他在宫里玩弄权术的时候,她还在侯府活泥巴呢。她和秦孝章比心眼多,那真是比不过。 不过,“《生民论》的来历不正这是不争的事实,若是有心人知道了这事儿,将抢劫《生民论》这顶帽子扣在太子身上,太子固然可以洗清冤屈,但名誉总会受损。这应该是殿下不想看到的情况。” “为防备这件事,我们不妨将一切苗头扼杀在摇篮中。我能够保证我们娘俩不会说漏嘴,您也可以保证,承恩公府不会有人胳膊肘往外拐,那就只剩下侯府和洛家的知情人士。这些人,就需要殿下用心敲打一番了。” 第97章 登门 大雨哗哗下了一下午,等到傍晚时分,雨水才渐渐停了下来。 趁着雨停,四人赶紧出了聚轩楼,然后各自登上马车,回各家去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回到常家时,天都黑透了。 这时候常慧昌和常慧心,正坐在前边花厅中等他们回来用膳。 常慧昌也才回来没多久,他今天出去一切顺利,心情不错。此刻正和妹妹说着,京城这边诸多铺子的铺货问题。 常慧心却有些心不在焉。 一整天了,她的心情也没调节好。 尤其是看到被大雨摧残的满地枝叶凋零,她心中更加萧瑟,眸中便也露出几分黯淡来。 也就是这时候,赵灵姝和小胖丫撑着油纸伞进了门。 看到两个小丫头平安无事,常慧心提着的心就放下了。 尽管姝姝中午在外用膳时,曾让红叶回来告知了她一声,她也猜到女儿下午没回来,肯定是被雨水绊住了脚步。 有肃王派来的人守着姝姝和宛瑜,常慧心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危。 但女儿不在跟前,到底有些忧心。 好在是平安回来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换了身衣裳,赶紧过来用膳。 常家是普通人家,用饭时自然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语。 况且赵灵姝心里揣着个大惊喜,她如何能憋住不说。 一边吃饭,赵灵姝就把今天和秦孝章做的买卖说了出来。 常慧昌和常慧心一开始听说他们今天碰到了秦王还没当回事儿,可转眼又听到,姝姝拿《生民论》和秦王殿下做了这么一笔买卖,两人面上都露出掩饰不住的震惊。 就像是常慧心早起说的那样,《生民论》到了太子手中作用更大,他们也没打算再要回来了。原以为这就是笔烂账,不可能算清楚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还能这么操作。 常慧心震惊之后是惶恐,“你这样做,会不会得罪秦王殿下?” 赵灵姝一边啃排骨一边摇头,“娘放心,殿下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小胖丫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六哥人可好了,别看他面相生冷勿近,可六哥心肠可热乎了。早些年我随我爹进宫,有宗室的小孩儿欺负我,都是六哥替我出头。” 赵灵姝对小胖丫这话不置可否。 秦王许是小时候热心,但现在么,恕她不敢苟同。 当然,不管秦王殿下心冷还是心热,总归秦王做事讲究,这点让她很满意。 赵灵姝道:“我用《生民论》换了两本宫里的藏书,以及五本抄写本。同时还换来了往宫里进献舶来品的买卖;另外,殿下还准备给娘一个田庄。” 田庄什么的无关紧要,宫里的藏书对于他们来说也可有可无,常家说到底是商贾,商贾重利益,所以这几项条件中,唯一让他们震惊的,也就是往宫里进宫舶来品这件事了。 这件事若是办成了,他们不就又拿回“皇商”的名号了? 常慧昌坐不住了,饭也吃不下了。只要一想到家中老爷子知道这个消息,会高兴成什么样儿,他就忍不住仰天长笑。 常慧昌满脸惊喜的在花厅内转了几圈,最后实在忍不住拍了一下赵灵姝的肩膀,“你这丫头,这件事这么难,亏你竟然能做成。” 赵灵姝嘿嘿笑,“我也是心之所至,就想到要坑,额,和殿下做一笔交易。不过也多亏小胖丫提前告诉了我们,那本《生民论》现在在太子手里,不然,我就是今天遇见了秦王,也不会想到这个办法。” “小胖丫是功臣,你也是功臣,来,舅舅敬你们两个丫头一杯。” 常慧昌真是高兴迷糊了,还想敬两个小姑娘喝酒,这话听得常慧心哭笑不得。常慧心硬是把常慧昌摁住了,又劝他快坐下来用饭。 等一顿饭磕磕绊绊的用完,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常慧昌激动难消,此刻回书房写信去了,他要尽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中的父兄。 赵灵姝见舅舅这么不稳重,就偷偷和她娘吐槽,“三舅天天在我面前吹牛,说是在海上见多了狂风大浪,哪怕差点被吸进漩涡,他也丝毫不乱。我舅自夸多厉害,可就“皇商”这点小事儿,他就坐不住了。娘,你回头和我舅说说,让他以后稳重些,也这么大的人了,那好意思和小年轻似的莽撞。” 常慧心笑着带你着她的额头,“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还埋汰上你舅舅了。你刚才那话我可不敢说给你三舅听,你若有本事,自己去跟跟前说去。” “我就是现在去我三舅面前埋汰他,我三舅也不会和我计较的,毕竟我可是大功臣。不仅三舅要厚赏我一笔,等去了蕲州,我外祖父母和大舅二舅,他们也要好生犒劳犒劳我,不然我就要不高兴。” “你啊。” “对了娘,我差点忘了我们短期内不能回蕲州了。” 赵灵姝赶紧把成为皇商后,繁杂的事情说了说。 现在三舅就在京城,而且那些舶来品也多是三舅从外边带回来的,没人比他更懂那些东西。一事不烦二主,与宫市使扯皮的事情,肯定要交给三舅来处理。 没了三舅护持,他们真不敢回蕲州去。 常慧心沉默片刻,开口说,“也不是真没法子。姝姝,若你真想回蕲州,我们走陆路回去也可以的。正好过两天就进八月了,天马上要凉爽下来,赶路也不再那么辛苦。” 赵灵姝听话听音,“娘,你想回蕲州对么?你是想我外祖父母了么?” 常慧心恍惚一瞬,随后才说,“怎么会不想呢?” 自从出嫁,她就再也没回过娘家。原以为今生都回不去了,现在又有了机会。 常慧心说,“姝姝,我们走陆路回去吧。让你三舅给我们找个镖局,护持我们上路。我们也不赶时间,一路游山玩水去蕲州就是。” “也不是不行。” 眼看着娘俩商商量量说定了此事,小胖丫连忙开口,“别忘了我啊婶婶,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蕲州,咱们之前说好了的。” “知道了,知道了。”赵灵姝笑着勾着小胖丫的手,“有你这个‘人质’在手,你爹肯定要派人护持,说不定还会沿途给我们搭理好住宿餐饮,我们求之不得呢。” 两个小姑娘又打闹起来,常慧心看着他们乐的哈哈笑,嘴角也勾勒起来。 但是,不管怎么看,她那笑容都有些牵强和生硬,整个人欲言又止,最后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 翌日一早,天才亮美多久,常家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先是宫里的宫市使寻上门,常慧昌诚惶诚恐的出去接待。听说之后还引到码头上去,抽看他带来的货物。 继而,秦王府的长使也过来了。 秦王府办事效率极高,一大早就寻到了合适的庄子。 那庄子距离京城权贵们的庄子很近,面积足有五倾大小。这地块算是大的,真要拿出银子购买,最起码得五位数。 赵灵姝听说了田亩的数量后,在心里默念一句,还是秦王大气。 常慧心却有些打退堂鼓。 “殿下给的太多了,我们受之有愧。” “哎呀娘,殿下财大气粗,不在乎这根汗毛的。再说只有咱们把东西接了,《生民论》的事情才算是揭过去了。咱们若推辞,殿下怕不得以为咱们要反悔。” “如何会反悔?常家人做生意,最讲究诚心。娘即便是个妇道人家,也知道一言为重百金轻的道理。既然和殿下说定了,娘就会说到做到。” “那您还迟疑什么,赶紧把东西收下啊。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事情,你很不必愧疚。好了娘,您就别迟疑了,长使还有别的事儿要忙,咱们就别浪费人家的时间了。” 秦王府长使是个面容严肃的青年,做事却稳重妥帖。 他将手中的地契递给常慧心身边的燕儿,“夫人收下吧,田庄已经过户,这里还有在田庄劳作的几乎人家的身契,王府一并买了来,赠与夫人。” 长使说完这些,将燕儿将东西收了,这才又说了两句客气话,继而被人恭敬的送了出去。 这田庄就像是天上掉的馅饼一样,猛地砸到头上,还真让人有些不适应。 “我以为殿下只会给个几十亩的田庄,这田庄却有五倾地,实在是太贵重了。” 赵灵姝漫不经心的应着,“殿下大气”“殿下守信”“以后咱们家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率先考虑卖给殿下。” 常慧心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怎么长了一颗钱心。” 才说“钱”呢,门上又有动静传来。 母女俩此时正带着小胖丫,在前院那片葡萄藤下摘葡萄,听到门上传来动静,几人条件反射往那边看去。 小胖丫一嘴的葡萄汁液,就这还不停的念叨,“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上门?” 孙大爷去开门了,然后就看见了门外站着的,眼睛和鼻头都红通通的赵灵均。 赵灵姝母女很快被喊过来,赵灵均看见他们娘俩安闲自在的模样,眸中闪过愤恨。 她们娘俩安逸舒坦,皮肤养得白里透红,气色肉眼可见的好看。反观他们三兄妹,这几天与他们来说,像是有几年那么漫长。 赵灵均用了很大力气,才从袖笼中拿出一页折叠好的纸张来。 “这上边写的都是我娘从你们这里借走的东西,你们对对账,看还缺少了什么。” 赵灵姝明白赵灵均的来意了,感情是来还债的。 她三舅到底做了什么,竟逼得赵灵均这么快来还东西。 赵灵姝心里狐疑,面上却不漏声色。 她将纸张看过一遍,随后将之递给她娘。 常慧心看过后点头,“没少,你娘从我这里借走的,都在这页纸了。” 赵灵均就说,“东西能找的我都找出来了,其中有五样被我娘送礼,亦或是被我爹挪用了,我拿不回来,便折算成银子还给你们,你们看这样可行?” “可以。” 这些东西,赵灵均已经带来了。 他过来时乘坐一辆马车,马车后边还坠着一辆马车。 一辆马车坐人,一辆马车装东西。前面的马车中很宽松,后边那辆马车中却挤挤挨挨,东西多的险些装不下。 赵灵均自诩为读书人,早些年听到一些风声的时候,心里也不耻过她娘的做法。却又因为知道自己是长子,娘弄来再多好东西,最后多半也会用在他身上。作为既得利益者,他选择保持沉默。 可是,早些年他可以不作为,现在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装憨作傻。 赵灵均说,“东西我可以还给你们,但是,我有两个要求。” 赵灵姝直接就笑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结果到了赵灵均这里,欠钱的成了大爷,让他还东西,还要答应他的条件? 可以,赵灵均延续了昌顺侯府的无耻。 侯府后继有人。 赵灵均看到赵灵姝眸中的讥讽,登时脸都红透了。但他还是强忍着尴尬,快速把他的要求说了一遍。 赵灵均道,“我希望常家不要再去二房的生意上捣乱。” 常慧心先找赵灵姝一步开口,“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答应了。” 这件事赵灵姝是知道的。 她三舅为了让赵灵均还东西,直接请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也不让他们做别的什么,就让他们往赵家的店铺门前一坐,然后大声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抢人嫁妆,天打雷劈”! 听说那都成一景了,引得城中许多百姓过去围观。 这也就是昨天后半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大娘们被迫歇工,不然赵家二房的店铺还不知道要臭名远扬道什么地步。 名声臭了,生意可就做不起来了。 这一朝狠狠的捏住了赵灵均的七寸,这才逼得赵灵均今天一早早早过来还东西。 不过他还了东西,他们把人撤回,这个要求很合理,她也同意。 赵灵均又说,“我的第二个要求,是让你们帮我去肃王哪里说说情,让肃王允我进京郊大营。” 常慧心听到这个要求,眼睫微颤,眼皮垂下,在面颊上直接落下一片雅青。 她的手也控制不住的一抖,好在紧紧的抓住了手中的帕子,这才缓过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 第98章 好人啊! 赵灵姝听到赵灵均第二个要求,直接就笑出了声。 “我们和肃王是什么关系?还让我们去肃王面前帮你求情,我们脸怎么那么大?” 赵灵均看看坐在赵灵姝一侧的小胖丫。 这位姑娘他不认识,但他听说过,也知道她是谁。 这是肃王独女,有她在,肃王什么要求不能答应? 赵灵均的眼神透漏了一切,一时间,赵灵姝笑的险些停不下来。 “我是可以曲线救国,让肃王答应你进京郊大营,但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这件事做成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赵灵均咬牙说,“我已经答应把你们的东西都还给你们了!你们害了我爹娘,不该给我补偿么……” “讲讲道理啊赵灵均,你也是哥读书人,应该有礼义廉耻,懂得个是非曲直。是我们害你爹娘么?你爹娘几次三番对我们娘俩下毒手,难道你选择性耳聋眼瞎,既听不见也看不见?” “我们母女俩不亏欠你们任何人,我们没趁火打劫报复你们三兄妹已经是我们仁义。你倒反过来打劫我们,你怎么好意思的?这事儿没的商量,我们也不会帮你说情,你死了这条心吧!” 赵灵均最后到底是丢下了一车东西,魂不守舍的乘坐马车离开了。 小胖丫看着下人们如蚂蚁一般,一趟趟的把东西搬到库房去,忍不住念叨说,“我以为他一怒之下,会将这些东西带回去。” 常慧心唏嘘的叹一口气,她也是如此以为的。 赵灵姝摸着下巴思考片刻说,“他年纪还小,也太天真,他倒是想一怒之下将这些东西带回去,可他根本不敢。三舅给出的雷霆一击就不说了,只说那府里的老太太就不是个善茬。” 赵灵姝已经从她娘嘴里,知道了她三舅做的好事。她可一点不觉得她舅阴损,若是赵灵均早早把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还回来,也就没这处闹剧了。 他被逼无奈还了,一部分原因固然是想息事宁人,可另一部分原因,未尝不是他不懂得,即便这些东西留在他手中,他也守不住。 侯府那老太太可不是个善茬。 她三舅把老太太“借走”的东西,几乎都要回来了。即便没要回来,那些东西也不在老太太手里。 按说老太太一个侯府的老封君,手里捏着侯府几辈儿人的积蓄,她应该不缺钱花。 但这个前提是,老夫人没帮衬娘家,没过分贴补她那不成器的弟弟。 事实却是,老夫人不仅贴补了,且贴了很多很多。 那位洛老爷子仗着老夫人虽然不是嫡母所出,却是嫡母养大,在情分上就把老夫人捏死了。加上那老头儿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还能拉下脸来哭,动不动就“阿姐长”“阿姐短”,像是个离了阿姐就不能活的几百个月龄的宝宝。 老夫人被他一手拿,可不就予取予求了? 赵灵姝猜测,老夫人手中的东西,怕是都进了洛家的荷包。她穷了,她能不惦记二房的东西? 赵灵均不傻,那些东西是给老夫人,还是给他们——给他们算是物归原主,勉强算是了结了这段孽缘,以后也没人能在这上边指摘他们。 反之,给了老夫人,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况且老夫人坑惨了他娘,他娘入狱了,老夫人却逍遥法外,赵灵均的心中岂会没有恨。 这么一想,赵灵均选择还东西,就很好理解了。 赵灵姝看着搬进库房的物品,面上终于露出个笑容,“好了,东西还回来就行,不说他们了,糟心。” 常慧心也不说了,但想想以前的侄儿侄女,现在落到这个境地,她心中还是忍不住唏嘘。 赵灵姝一看她娘的面色,就知道她娘又心软了。 她赶紧给小胖丫使眼色,小胖丫就缠着常慧心,让她给她讲解,二房还来的那些东西,都是怎么来的,价值几何,做这些的工匠是那个等等。 …… 晚些时候,常慧昌回了府。 他一脸疲乏,古铜色的面孔上,却都是振奋之色。 “定下来了!”常慧昌说,“宫市使决定从我此番带进京的舶来品中,选购一部分进献到宫里。但有一个要求,送到宫里的东西,不能在京城贩卖。” 常慧心和赵灵姝点头,这点他们都想到了。 早些年常家往宫里送瓷,只要选好了送往宫里的那几只,同炉中其余一模一样的瓷器全都要当场砸碎。 这是为了维护帝王的颜面和权威,自古以来匠人们都是这么操作的。 不过,赵灵姝很快发现了华点。 “不能在京城售卖?难道可以在其余地方售卖?” 常慧昌冲自家的小机灵鬼点点头,笑着说,“要么说当今圣明呢。” 其实有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拿连家做比。 早些年连家也烧瓷,且瓷器也曾被宫市使选中。但连家视财如命,不舍得将同炉中其余的瓷器砸碎。 他们怎么操作的呢? 他们就勾结一些做远洋海贸的人家,让他们将那些瓷器销到海外去。 与送进宫中的瓷器同炉、甚至同品相,那些瓷器必定不是凡品,即便是远销到海外,也有识货的人,自然可以卖个好价钱。 连家因此挣了不少钱,后来他们胆子越大打了,甚至还曾公然打着御用同款的名号,让人将瓷器一炉炉卖出去。 这也就是说,当初即便那盏窑变龙纹瓷不能把连家送到牢狱,这个贩卖陛下御用瓷器的行为,也能把连家人都送进去。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商贾们若按规矩办事,就必定要损失大量钱财。即便面上不敢说,心里肯定也觉得遗憾。 可陛下公布了新规定后,情况又不一样了。 送进宫中的东西,只是不能在京城贩卖。那在别处贩卖行不行?在别处买了拿到京城用行不行? 这都没有明确规定,其实何尝不是上位者对下边人的一种放任和纵容? 最起码有了这项律法条文后,皇商们的生意更好做了,也更唱诵陛下的圣明了。 就连常慧昌,他也忍不住再一次慨叹,“当今不愧是明君。陛下德隆望尊,爱民如子,有这样的陛下,何愁盛世不来?” …… 天色愈发晚了,几人用完饭,一人喝了一盏消食茶,这就准备回去歇下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胡同中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不知何故,听到这马蹄声,赵灵姝条件反射就想到了肃王。 她看向小胖丫,“肃王刚休沐过,应该不会又回来吧?” 小胖丫却一脸雀跃,拉着赵灵姝就往大门口跑。 “那不一定。我爹就在家门口任职,他要回府就回府,只要京郊大营不出乱子,陛下才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所以,真是肃王回来了么?” 还真是肃王回来了。 孙大爷听到动静,起来开门,此时赵灵姝和小胖丫刚好走到台阶处。 大门被豁然打开,外边的灯笼照亮深夜过来的一行人。 肃王下了马,刚好走到门口。此时明亮的灯笼照耀下,他英武的身躯仿佛披上了一层荣光,他眸中带笑,下颌分明,身姿伟岸强壮,整个人稳如山岳。 小胖丫看见他爹,欢呼一声扑了过去,“爹!爹你竟然回来了!早知道你今晚上回来,我昨天就不给你写信了,我昨天写信写到手腕子都快断了。” 小胖丫很快就抱住了他爹的胳膊,然后跟个雀跃的小鸟一样,“爹啊”“爹啊”叫个不停。 就在小胖丫欢喜雀跃,赵灵姝看的眼热的时候,常慧昌和常慧心从远处走了过来。 常慧心是不想过来的,步子也迈的慢吞吞的。 常慧昌一边啧啧肃王竟还是个慈父,一边让妹妹快走两步,他们两人中间都拉了好长的距离了。 常慧心不想让三哥看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会儿功夫,那人的灼灼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直看的常慧心头皮发麻,心中惴惴如揣了只兔子。 终于走到近前,兄妹俩与肃王见礼。礼还没行完,就被肃王扶住了。 肃王的举动很克制,只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常慧心的皮肤。 兴许他是无意的,但这举动却让常慧心警惕起来。她呼吸陡然加重,甚至有片刻的停滞,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脚步略微踉跄,整个人有一瞬间的失态。 这模样引来了众人好奇的眼神。 常慧昌,赵灵姝和小胖丫忙说,“四娘\/娘\/婶婶,你没事儿吧?” 肃王则语含笑意说,“夫人小心……难道是我惊到了夫人?” 常慧心垂下首,长长的睫毛却不住的抖动,“没有,王爷误会了。” “那就好。” 常慧昌与肃王寒暄。 经过上次醉酒,两人莫名就有了交情。 这让常慧昌私下没少感叹,说肃王看着严肃内敛、不好接触,没想到本人却平易近人,毫无架子。 也正是因为肃王本人太过亲和,倒是让常慧昌犹豫起来,不知道此时说起血玉麒麟的事情,会不会太煞风景。 熟料,就在常慧昌犹豫不决时,肃王倒是先提起了此事。 “我听瑜儿说,我府上之前收的那尊血玉麒麟,乃是常夫人的嫁妆?” 常慧昌和常慧心一怔,小胖丫则露出个讨巧的笑容。 没错,这件事就是她和她爹说的。 她不仅说了血玉麒麟,她还说了要和婶婶他们一起走陆路去蕲州。 她甚至还让她爹给他们安排些人手,以保证他们一路顺利。 小胖丫笑的傻乎乎的,再看看肃王,也是儒雅亲和的模样。 常慧昌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父女俩,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啊。 大门口不是谈事情的地方,常慧昌想将人往里边请。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眼下天色已晚,肃王一路奔波,现在怕是急需沐浴更衣和休息。 常慧昌赶紧改口说,“不知王爷明天可有空暇,此事明天再叙可行?” 肃王微颔首,“自然可行。” 但是,折返身,准备带着小胖丫回肃王府时,肃王闲聊似的提起,肃王府中,不止一尊血玉麒麟。事实上,他三年前过寿,恰巧收到了两尊血玉麒麟。 不知道其中那一尊是常夫人的,怕是需要他们兄妹俩明天一道去府里认一认。 肃王又提起,他明天需要进宫一趟,怕是没空亲自接待他们。他会将此事交给管家处理,到时候让小胖丫与管家一道陪同他们去取东西。 这口气,这明显是要把东西还给他们的意思啊。 肃王这人,也太敞亮了! 常慧昌再一次在心中,给肃王盖了个豪爽的戳。 他也不推辞,只说事后会送上同样贵重的礼物,绝不让肃王亏本。还要请肃王喝酒,感谢肃王割爱。 肃王却说,“物归原主本是理所应当,哪里当得起你们一再感谢?即便要吃酒,这次也该我请常兄。” 这话体面又亲近,听得常慧昌心里滚烫的像是喝了一壶烈酒。 若不是身份相差悬殊,常慧昌现在真想和肃王拜把子结为异性兄弟。 肃王,好人啊! 常慧昌再次感谢一番,随后不知怎的,两人说着说着,竟然说到了赵灵姝与秦王做交易,帮常家拿到“皇商”的名头一事。 这事儿对有些人来说是秘密,但对于另外一部分人来说,根本不是秘密。 况且姝姝与秦王做交易时小胖丫全程围观。她不会隐瞒肃王,他们也就没有隐瞒肃王的必要。 只要肃王没有帮衬其他皇子做大的心思,相信他也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常慧昌简略把事情一说,肃王微微颔首。 他没有对此事发表什么见解,但还是由衷的向常慧昌道了一声“恭喜。” 常慧昌哈哈笑起来,说,“我带进京那些舶来品,不见得贵重,但必定新奇。明日去肃王府,我给王爷也带一些,只当是登门礼了。” 常慧昌这话是带着打趣的口吻说的,肃王便也不见外,“那我就静等着常兄的登门礼了。” 这之后,常慧昌又大致说了下明日上午有闲暇,他们可能会明天上午过去。 那个时间段肃王要进宫,他便遗憾的说,只能下次在王府宴请他们了。 第99章 羊入虎口 翌日一早,用过早饭,常慧昌就准备出发去肃王府了。 但他都走到大门口了,宫市使突然让人来寻他。 过来找他那个小太监口风紧的很,来了之后只感叹了一句“他们运道来了”,之后任凭常慧昌塞再多银票,也只多透漏出一句,“是好事儿,赶紧去”,再多的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 常慧昌问不出别的东西,也怕暗处有人监视他的举动,再被有心人揪住了他们收买宫人的把柄。 他不敢多做什么,便只能匆匆回府换了一身更郑重的衣服,随后准备随小太监离开。 然而,都走到大门口了,常慧昌又往小太监手里塞了一张银票,然后又转身往府里去。 这次才刚走了两三步,常慧昌就看见妹妹和姝姝快步迎了过来。 姝姝一脸无奈,四娘却满面焦灼。 不等常慧昌说话,常慧心先一步说,“三哥,今日你没有空暇,不如我们与王府那边说一说,等明日再过去?” 常慧昌忙道,“不可。” 常慧昌叹一口气,“咱们昨日已经与肃王府约定好了,那好失信不过去?况且肃王府门第高,又是我们有求于人,咱们那好意思拿乔?” “我这不是拿乔……”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四娘,这在别人看来,就是拿乔。” “我……” 昨日商量好,今天常慧昌自己去肃王府取血玉麒麟,常慧昌也答应了,但是计划没有变化快,谁能想到出门的节骨眼宫市使们要寻他。 常慧昌也很无奈,便和妹妹说,“索性你在府里也没事儿,便让姝姝陪你过去肃王府,把东西取回来就好。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出门走一趟罢了,四娘你只当出门散心了。” 常慧昌话落音,见妹妹面色愈发难看了,他心中不免升起几分狐疑,“四娘,你不想去肃王府么?你在担心什么?那虽然是王府,但你以往连皇宫都去过,难道还怕去了王府失态?” 常慧心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想让兄长看出丝毫异样。但她心中却焦灼极了,这从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就可以窥见一二。 “我就是觉得,我一个和离的妇人,独自往肃王府去,容易让人说闲话。” 常慧昌点点头,妹妹担心的是对的。 但是,“怎么会是你独自去,姝姝这不是跟着你么?况且肃王今天又不在府上,你尽量赶在肃王回府之前回来,别人即便有心说闲话,也说不得什么。” 赵灵姝在旁边附和,“对啊,还有我呢。要不是我没见过您那尊血玉麒麟,怕认错了东西,我都不用您出门,我自己就把这件事情办妥了。” 小太监已经露出了急色,常慧昌不敢再耽搁,就匆匆吩咐妹妹说,“快去吧,早去早回。我已经让人吩咐了大柱,他现在正在准备马车,你们换身衣服就出门吧。” 说完这些话,常慧昌不再停留,冲小太监拱了拱手,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大门外。 伴随着一道响亮的吆喝,以及车轴滚动发出的轱辘声,常慧昌离开了胡同,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常慧心处理。 常慧心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姝姝,我们先回去换衣服,一刻钟后出门。” …… 一刻钟后,娘俩坐上了去肃王府的马车。 马车中放了冰盆,又有好闻的清正避暑香袅袅燃烧着。香气卓然高洁,入鼻清凉,只是这么闻着,便让人心都安静下来。 但常慧心却不时的挪动着腿脚,手也始终攥紧了掌心的帕子,她眼睫不停煽动着,将心烦意乱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灵姝看了她娘好一会儿,终是开口问,“娘,您不想去肃王府么?” 常慧心许久后才说,“娘表现的有这么明显么?” 赵灵姝点头。 那可太明显了,让她想装瞎都不能。 “为什么呢?我从您身上看到了您对肃王府的畏惧与排斥,您到底是害怕别人会传闲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常慧心沉默片刻说,“姝姝,你还小,你不懂。” “既然我不懂,娘说给我听我不就懂了?我这么聪明,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理解的?” 赵灵姝问了两次,她娘也没将原因告诉她。 她也不再询问了,只这般仔细的看着她娘,不时叹一口气。 她娘多年轻啊,今年才三十多一点。 这个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候。 况且她娘长得美,性情好,身段也凹凸有致,浑身上下的气质韵味,更是让人看上一眼就着迷。 她娘就如同一个熟透了的水蜜桃,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流出香甜肥美的汁水来。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会引诱他人来捕捉一点都不稀奇。 只是她娘好像一点也不像开启第二春啊。 赵灵姝的胡思乱想她娘不知道。 娘俩虽然同处一辆马车中,但很难得的,后半程全程沉默,谁也没有再开口。 马车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穿过了两条热闹的街道,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小胖丫和王府的管家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看见常家的马车到来,小胖丫欢呼着跑过来,面上的笑意浓烈的像要溢出来一样。 赵灵姝听见她的声音掀开了马车帘子,结果就见小胖丫快速往这边跑过来。 她赶紧制止,“你慢一点,我可不想在肃王府门口把你撞出个好歹。” “姝姝姐姐你安心了,我心里有数,我才不会撞到车上。” 赵灵姝率先钻出马车,然后利落的跳下车。这时候小胖丫也来到了跟前,两人同时对车厢中的常慧心伸出手。 常慧心扶着两个小丫头的手,踩着地上的凳子落了地。 这时候王府的管家也走到了近前,他恭敬的给常慧心见了礼,随后才说,“王爷把事情都交给我了,夫人,姑娘,请随我进府吧。” 小胖丫也叽叽喳喳的在旁边补充说,“今天大朝会,我爹三更天就出门了。不过我爹不在家更好,今天就由我作为东道主来招待你们。婶婶,姝姝姐姐,今天你们一定要在王府吃顿饭。我一大早就让人预定了,从御膳房出来的厨子做的御膳,今天也让你们吃几口新鲜的。” 就这样,在两人的热烈簇拥下,赵灵姝只来得及在心里感叹了两句,“不愧是王府,连门楣都比别的地方高一层”“到底是王府,从远处看气势磅礴,从近处看,威严大气”,继而就跟着走进了王府。 几人进了王府,顺着管家的指引,一路往库房去。 小胖丫本来还想让婶婶和姝姝姐姐先喝杯茶的,但是赵灵姝察觉到她娘神思不属,她不想她娘太难受了,便说,“先把东西拿了,稍后或是喝茶,或是用膳,都随你安排。” 至于拿了东西,她娘是留下还是回常宅,爷随她娘的意。 有了她这句话,几人也就不在其余地方磨蹭了,直接奔目的地而去。 王府庭院森森,里面的面积非常大。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湖泊假山,应有尽有。 最引人眼目的,还要数那占地面积的广阔的校场。 场边放着一个武器架,上边挂着斧钺刀叉、刀枪剑戟。这些兵器一看就被人精心搭理,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熠熠寒光来。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浑身泛出凉意。 小胖丫解释说,“我爹只要在府里,每日雷打不动,要在这里练武一个时辰。即便早起要上朝,晚上回来也必定会把那一个时辰的练习补上。” “有时候我爹还会让他的手下来陪练。谁能把我爹打败,我爹就让人额外给他家中的兄弟安排个差事。因为这个规定,我爹那些手下和我爹练手时从来不手软,有时候他们还会使阴招,可惜几乎都能被我爹化解。” 小胖丫满眼的炫耀,就差把“我爹最强”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走在前边的管家闻言,呵呵笑着,却没打断小胖丫的话,只愈发恭敬的引路,让几人挑着阴凉的地方走。 因为看出常慧心面色不好,管家还贴心的问,“夫人可是身子不适?我让人寻肩舆来,抬夫人过去可好?” 常慧心忙推辞,“不劳烦了……只是晚上没休息好,精神有些短。我们尽快去库房吧,稍后天更热了。” “那好,夫人这边请。” 正说着话,有负责洒扫的丫鬟仆役,看见了他们过来,忙过来见礼。 小胖丫摆摆手让他们都忙自个儿的去,随即又巴巴的给赵灵姝和常慧心介绍起王府来。 一行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到了一个偏僻的院子。 这院子归属在前院中,虽然位置偏僻,但地方却很大。 小胖丫说,“这是我爹的私库,我平时都很少过来。” 等进了院子后,赵灵姝发现,这竟然是一出三进的宅子。观大小和她们现在住的宅子差不到哪儿去。 就这,私库? 肃王府果真不愧是王府,当真财大气粗! 赵灵姝无意识中,把心里想的这句话念叨了出来,小胖丫听见了,就呵呵笑起来。 “我昨天也念叨我爹荷包鼓呢,我爹说了,若库房中有我喜欢的东西,就让我尽管拿走。不仅是我,姝姝姐姐你也可以拿,只当是我爹给你的见面礼了。” “姐姐你看见没有,那边那个库房中,放着的都是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这些都是陛下最近赏的,府里人还没来得及的收拾。我爹让我们自己过去选,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越说小胖丫越来劲,最后,她等不及走到跟前,干脆一把抓住赵灵姝的手,拉着她就往那间库房跑去。 跑了两步,小胖丫想起什么,忙回头喊,“婶婶,让张叔陪你去取血玉麒麟可以么?我想带姝姝姐姐去选两件喜欢的东西。” 常慧心心有忌讳,但她不忍心驳回小胖丫的好意,到底是点了头。 她还想叮嘱姝姝别拿贵重物件,但想想姝姝不是不知轻重的性子,常慧心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眼看着两个小姑娘进了那间库房,随后就像是小猫进了老鼠窝一样,接二连三的发出惊呼声,常慧心一直提着的心,终究是缓缓的放下了。 她在担心什么? 宛瑜都说了,肃王三更天就进宫上朝去了。 他不在府上,她不用如此胆战心惊。 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常慧心面色总算好看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管家又开口说,“我引夫人过去吧。那两尊血玉麒麟都有些笨重,为防摔着磕着,我便没有让人搬出来。还要劳烦夫人亲自进去库房看一看……” “好,那我们一道过去吧。” 放置着血玉麒麟的那间库房,距离赵灵姝和小胖丫去的那间库房,位置不远不近。 两间库房中间,只隔了两个房间。 这样的距离,若他们这边发出的声音大了,那边就能听见。 心中无缘由的飘过这句话,随即常慧心就走到了库房门前。 管家推开门,让常慧心先进去。 常慧心虽然觉得此举有哪里不妥,但一时间她也没多想,便先一步走了进去。 “血玉麒麟就放在西边靠墙那侧,夫人您往里走走就看到了……” 常慧心闻言,迈步又往库房里走了几步。 这间库房显然是专门用来盛放贵重摆件的,譬如成人高的红珊瑚,譬如紫檀木金丝银线山河社稷图屏风,再比如仿若一座小山那么高的福禄寿三彩翡翠雕刻。 因为东西多,放置的也有些杂乱,常慧心一时间还这真没看见那血玉麒麟。 她纳罕的问了一句,管家就在身后说,“就在最里边,夫人再往里边走走就看见了。” 这间库房非常宽敞,光线也明亮,常慧心错过杂乱的堆放在地上的一应物品,转过一道珊瑚树,终于看见了她的那尊血玉麒麟。 她眼睛一亮,嘴边溢出欢喜的笑声来。 “我看见了,确实就在最里边。正是左边那尊血玉麒麟,那是我的陪嫁,我不会认错的。” 第100章 放过我 “当真就是左边那尊血玉麒麟,夫人确定没有认错?” 肃王的喑哑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常慧心身子一僵。与此同是,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常慧心脚下似有千钧重,太过沉重的份量,压的她连动一下都不能。 她紧绷着身子站立在原地,直到一股澎湃的热源靠近她,在她面前一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常慧心抬头看向肃王,僵硬的笑了笑,“王爷不是去宫里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肃王看着她说,“朝会已散,陛下没留,我便先回来了。” 肃王的声音顿了顿,片刻后又响起。 这次他的声音中带上了磁沉的笑意,只是听着,便让人知道他现在心情极好。 “夫人怎么了,怎么站在这儿一动不动?是看到感兴趣的东西了么?若是,夫人只管拿走……” “我没有!” 常慧心直直的看向肃王。 但也仅只是一眼,随即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她不仅慌乱的往后退了两步,还赶紧将视线挪开,再不敢看肃王一眼。 “王爷,我没有看上您库房的东西。麻烦您使个下人来,帮我把靠左边那尊血玉麒麟搬出去……我不会白占您的便宜,稍后就让三哥送同等贵重的物品过来给您。” 也是宫市使来的太仓促了,导致原本准备送与肃王府的物件,依旧都在三哥马车上。 三哥许是也没想到这点,直接就把东西带走了。 而她一路过来都心浮气躁,根本无暇在意细枝末节的东西。现在想直接与肃王府做个了断,都不能。 常慧心往门口看一眼,原本以为那里没人了,结果却见管家张叔依旧站在门外。 这让她提着的心略略放下一些。 门外还有人,肃王应该不会乱来。 肃王看着她游弋的眼神,又看到她警惕的姿态,不由有些失笑。 “夫人不必把我当贼防。” 常慧心狡辩,“我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姿态依旧防备而疏离。 “我此番过来的目的已经达成,还要劳烦王爷使人将麒麟帮我送回常府去。常家感激不尽,稍后让我三哥请您吃酒。” 常慧心冲肃王福了福身,“事已至此,我就先行一步了……啊!王爷您做什么?” 常慧心的胳膊被肃王抓在了掌心中。 明明他也没怎么用力,可那手却像铁钳子似的,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挣不开。 天正热,一顿折腾下来,常慧心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但比起狼狈的模样,她心里才是真的一片狼藉。 常慧心眸中溢出慌乱来,身子更是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起来。 终于,她不得不认命,不得不正眼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他头戴玉冠,身穿玄色四爪蟒袍。他的身躯本就威武雄健,在这身王服的衬托下,便愈发衬托的他整个人身姿伟岸,威严肃穆。 但他一贯都是儒雅温和的,即便略有失态,也从不失端方有礼。可此时此刻,他像是卸下了身上的伪装,露出性情中属于藩王的那些霸道和强势。 林墨堂伸出另一只手,将常慧心眼角滚落的泪珠慢慢抹去。 他粗糙的掌心触碰到她莹润柔软的肌肤,那种粗粝的磨砂感,让常慧心心悸,整个人便愈发无措。 她的眼睛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眼泪越流越汹涌,她再次推拒着他,哀求的说,“王爷,求您放开我。” 林墨堂如她所愿放开了她,但还未等她有下一步动作,他便又轻轻一揽,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抱中。 林墨堂的怀抱,炽热、宽厚、雄健。 即便隔着两层衣衫,常慧心也能感受到他结实的胸膛,以及浑身散发出来的滚烫的热度。就连他过分喧闹的心跳声,她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整个人被牢牢圈禁在他怀中,就如同他醉酒失态的那晚一样。 但那一晚她还能自我安慰说,他当时醉酒了,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了什么。 那现在呢? 在发生了这一切事情后,她还能自欺欺人么? 常慧心茫然了,根本不知道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田地的。 也就在她怔忪出神时,肃王开口说,“我对夫人的心意,夫人前些日子就该知道了。难道是我不好,不然夫人何必避我入蛇蝎?” 那层窗户纸终于被挑破,常慧心不得不面对肃王直白坦荡的心意。 这个时候她倒是反常的平静下来,因为她想起姝姝和宛瑜还在不远处的库房中。 肃王是为人父的,想必不会做出让女儿为难的事情。 即便他真的对他有所图谋,但直到如今,他的举动也勉强能称之为发乎情,止乎礼?! 常慧心强制让自己瑟瑟发抖的身子安静下来,但好似并没有什么作用。 但现在她也顾不上这些了。 她抬头看向林墨堂,就用他拥抱着她的这个姿势。 她眼中涌动着水雾,整个人可怜又坚强。她想让自己表现的无畏一些,可却不知道,这模样却愈发显得她的孱弱,愈发让人想要欺负她。 常慧心声音微颤的说,“不是王爷不好,而是我不好。我出身不高,名声有瑕,我还有一个女儿。王爷,哪怕是为了我的姝姝,我也不该做下令世人不耻之事。” 肃王愈发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将她更紧的拥了怀中。 两人肌肤相贴,他结实的胸膛挤压着她的柔软,两人的气息炽热交缠。 这样的画面太让人为难,更别提他的大掌还有意无意的摩挲着她后腰的肌肤。 她身子敏感,不住瑟缩着。他不知是察觉到这点动静,还是纯粹只是过过手瘾,便愈发无赖起来。 那手先是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后来又往上摸到了她的后背。 但他到底理智尚在,在即将更过分时,及时把手收了回来,又放在了她后腰上。 这些动静很微小,但却让常慧心受到了很大冲击。她需要强咬住牙关,才能让自己不发出一些羞耻的声音,也需要掐紧了自己的掌心,才能让自己不腿软跌落在地。 她的情动似乎被人捕捉到了,那男人便也有些冲动。 他的声音愈发喑哑的,磁糜的声音紧绷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夫人是以为,我要招你做外室?” “外室”这两个字听起来可太刺耳了,更是刺的常慧心眼眶通红。 她因为赵伯耕的外室,与他大闹一通和离离府。 难道现在她也要做别人的外室? 不! 她不愿意! 她不会如此下贱,更不会容许他人来践踏她和女儿的尊严和体面。 常慧心终究是忍不住了,她抓着林墨堂胸前的衣服,低低的啜泣起来。 “王爷,哪怕是看在宛瑜的份儿上,也请您放过我吧。宛瑜一直很喜欢我,你怎么忍心让她一直喜欢的婶婶,成了她最敬重的父亲的外室?” “宛瑜那么良善,您让她怎么接受这件事情,以后怎么面对姝姝?” 常慧心又断断续续的说了许多,说肃王一贯有美名,他怎么忍心强迫一个妇人舍弃脸面去做那不耻的外室? 她还说,她一直敬重肃王的为人,也愿意一直照看宛瑜,只求肃王放过她。 常慧心把她能想到的东西都说了,但她许久后,却依旧没等到男人的承诺。 他并不想放过她,这个信息让常慧心头皮发麻,想要放声痛哭。 也就在她痛苦麻木时,林墨堂突然抬起她的下巴。他漆黑的瞳孔中,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但他的眼神依旧那般炽热,烫的她灵魂都在发抖。 林墨堂垂下首来,克制的将她面颊上的眼睛一一吻干。 他炙热的呼吸扑洒在她面颊上,与之同来的,还有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 男人的气息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牢牢的困在网中,让他想要破网而出也不能。 他的声音也动听极了,“夫人怎么会如此想?夫人德言容功样样出色,我怎么舍得让夫人只做一个外室。” 常慧心陡然反应过来什么,忙惊惶的抓住他的衣衫。“我不进肃王府,我也不做您妾室和侧妃!” 正妃她想都不能想,可妾室和侧妃她也根本不会接受。 她不能容许自己如此堕落,更不愿意她成了日后别人攻击姝姝的缺口。 她怎么能做妾室和侧妃呢? 若是她很需要这些身份,她当初大可以忍着恶心继续与赵伯耕过日子。 可她不能忍受那样的夫君,同样,她也不能忍受自甘堕落的自己。 常慧心再次摇头说,“我不愿意!王爷,求您放过我,不要再逼我了。” 林墨堂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难道我身边除了侧妃和妾室,就没有别的位置了?我丧妻多年,一直未娶,我娶你做王妃可好?” “王妃”二字一入耳,当真让常慧心怔愣了片刻。 她再是没想到,天上真会掉下馅饼来。 但即便是个馅饼,她也不要。 常慧心摇头说,“王爷,我不管您说的是玩笑话,还是真有此意,我只能说,我此生都不准备再嫁,您就放过我,另寻好女去不行么?” “不准备再嫁?”林墨堂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难道你还念着赵伯耕?” 不等常慧心回答,林墨堂酸的像是喝了一缸陈年老醋,“他已经压制着赵家族人同意他娶连翘进门,婚讯这两天就会传出来。你惦记他……” “我没有!王爷我没有!” 常慧心顶着林墨堂阴沉沉的目光,赶紧说,“我不是要为赵伯耕守身,也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他。我与他早就恩断义绝,也请您日后不要在我跟前提他。他是再娶也好,纳妾也罢,都与我没有关系。” 常慧心烦躁极了,这种烦躁,在提起赵伯耕时,愈加厉害。 可就是她这个厌烦的态度,看在林墨堂眼里却那般顺眼。 林墨堂胸口梗着的那口气,只一瞬间便散了。 他又恢复的好脾性,耐心打问她,“既然不是因为赵伯耕,那是因为何故?难道是因为我不好,你不喜我?” 常慧心手足无措,许久后才磕磕绊绊说,“王爷文成无酒,厚德流光。您是这世上一等一的伟丈夫,不知多少女儿家想嫁您为妻……” “但这些人中,都不包括你。”林墨堂一字一句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准备再成亲了。” 许久后,常慧心才继续说。 “之前我还在闺中时,我娘曾不止一次与我说,在家做姑娘时,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轻松的时光。我那时候不懂,等嫁了人,我什么都懂了。” “我在父母膝下,我只需要做他们的女儿。可成了亲,我是一个妻子,一个儿媳,是妯娌、长辈,更是一个宗妇。我要孝敬婆婆,友爱妯娌,要体贴小辈儿,打理府里的庶务,还要应酬往来,更要做个不擅妒的夫人……” “王爷,成亲有什么好呢?” “更何况我上了年纪,以后也不一定能不能生的出孩子来,您聘我做王妃,对您百害无一利。” “同样,成亲与我来说,也是百害无一利。” “王爷,求您放过我吧,我保证不会将今天这些事情说出去……” 常慧心絮絮叨叨的,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都说了什么。 但肯定都是些废话就是了。 因为肃王根本没有被她说动。 因为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很坚定。 他要她,要定了。 常慧心这一刻,突然不知道该喜该悲。 最后,她咬着牙,妥协说,“王爷,您是单纯的欢喜我,还是想要我的身子?” 似乎这些话太过难以启齿,以至于常慧心说起这些时,不仅脸红了,就连眼圈也红了个透彻。 她娇软的身子更是因为这些屈辱,不受控制的再次颤抖起来。 她的眼睛越来越热,有滚烫的液体马上要从眼眶中跑出来。 常慧心赶紧侧过头去,眨巴了几下眼睛,把这些泪水全都赶回眼眶里。 她勉强的露出个笑容,那笑却僵硬的像是在哭一样。 “若您只是贪我的身子,我……给您就是。只求您事后歇了这个心思,能够放过我。” 第101章 软肋 林墨堂听到常慧心最后这几句话,整个被气笑了。 他依旧拥紧了他,只那面上的表情却不再如之前一样温柔缱绻,而是变得冷漠铁青。 “难道我在你心中,竟是如此贪花好色之徒?” 常慧心不说话,只是睁着水雾迷蒙的双眸看着她。 林墨堂从她的双眸中,看到了她对自己的控诉。 难道他不是贪花好色之徒么? 那她看上她什么了? 看上她脾气软,还是看上她对宛瑜好? 对了,宛瑜! 常慧心想问,是不是因为宛瑜喜欢他,他才想要她。 但是,林墨堂看见她要开口,直接说,“你别说话,你担心你气死我。” 他口气凶巴巴的,脸色也确实难看的厉害。但他再不高兴,也没有松开她,反而却把她抱得越来越紧。 但常慧心的话,到底触怒了他。男人心中的火气没处发泄,便愈发用力的摩挲着她的腰肢。 但是这种方式也并不能消减他心中的愤怒,最后他一垂首,伏在常慧心的侧颈,直接咬住了她一块儿软肉。 常慧心条件反射的抬起脖子来,她还难以抑制的尖叫了一声。也就是这一声,惹来男人的停顿,但之后,他不仅没见克制,反倒愈发放肆。 他松开了嘴,不再折腾那块儿软肉,但他却侧过脸来,精准的一下擒住了她的唇。 两唇相接,彼此都有震颤,他们视线相对,眸中都留着震惊。但常慧心震惊过后是反抗与挣扎,林墨堂则一手搂紧了她的腰,一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勺,更凶狠的吻了上去。 那道尖叫声传到赵灵姝耳中时,她正在坚拒小胖丫往她手中塞的一块儿羊脂玉佩。 闻听到有异样的动静,赵灵姝耳朵一动,直接从库房中跑出来。 小胖丫紧随其后,“姐姐你做什么?” 赵灵姝站在门口位置,看向远处的库房。库房外站在管家张叔,她娘却不见身影。不出意外,她娘肯定在库房中。 若刚才那道声音是她娘发出的,张叔不会无动于衷。可他现在还安安稳稳的在外边站着,难道刚才是她幻听了? 赵灵姝问小胖丫,“你刚才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小胖丫一脸狐疑,“什么声音,我没听见啊。姐姐,你别想跑,说了要选一样东西,当做我爹给你的见面礼的。我都收了婶婶给我的见面礼,你却不收我爹给你的东西,你是不是在我们见外。” 赵灵姝无语,“那羊脂玉佩是陛下送的,你转手就把它塞给我,这合适么?” “怎么不合适了?我爹说了,这库房中的东西,随便我俩挑。就是把库房都搬走,我爹都没意见。” 小胖丫嘀嘀咕咕,“这些东西除了我俩能用,不然还能给谁?那都是小姑娘家用的东西,总不能给我爹以后的那啥吧?” 小胖丫提到那啥,眼睛瞪圆了,赵灵姝同样,也跟着瞪大了眼。 话说肃王早先在西北,或是以为公务繁忙,或是因为本人在女色上确实淡漠,他单着也就单着了。 但是,现在,他回京了! 他是陛下心腹,陛下总会管一管他成亲的事情的。 小胖丫一想到她爹要成亲,这库房的东西,马上就是她继母的,当即不开心了。 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他爹都单了十多年了,难道要让她爹单一辈子去? 一个人孤苦伶仃过日子,晚上睡觉时连个说话的知心人都没有,想想都觉得她爹可怜。 小胖丫忍不住叹气了。 她明明还是个小姑娘,为什么要操心这些大人的事儿。 不管了,她还是想顾好自己吧。 小胖丫又拽着她姝姝姐姐在库房寻宝,而与这边库房隔了两个房间的库房中,林墨堂终于放开了常慧心的唇瓣。 那双唇变得红肿不堪,细看还有淡淡的红血丝。 林墨堂知道自己过分了,便垂首轻轻的舔.舐,一下下的安抚。 然而,他这个动作,并没有让人感觉到他的愧疚,却只让他感到他欲罢不能,贪得无厌。 常慧心的泪再次滚了出来,林墨堂顿了一下,细细的将那些泪珠一一擦去。 “你别哭。”他声音喑哑,满含磁性,细听那声音就好像在砂纸上磨过一般,只是听着,便让人止不住的浑身轻颤。 “快别哭了,我道歉,以后没你的允许,再不做冒犯你的事情。” 常慧心不理他,只侧过脸来,继续默默的啜泣。 林墨堂终究是无措的又将她搂回怀里,“夫人。”这一声夫人,缱绻又宠溺,只是听着,便让人心都颤了。 “夫人我当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常慧心又怒又气,“那个是你的夫人。” “好,好,你不是我的夫人,是我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肖想着娶夫人过门。” 林墨堂的手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杯温茶。 他殷勤的捧着,甚至亲自递到了常慧心的唇边,“夫人消消怒,且喝口茶,歇一歇。” 常慧心不愿意喝,“若王爷没旁的事儿,我就先告退了。那血玉麒麟,王爷想送就送,不相送就搁在王府库房里吧。” 常慧心说着话,就要挣开林墨堂的束缚,快快走出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然而,林墨堂只用一句话就将她留住了。 “夫人现在的模样,怕死不适合见外人。” 常慧心想到了刺痛的嘴唇,脸涨红,眼中垂泪,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林墨堂又端来茶水给她喝,“夫人先喝杯茶,听我一言可好?” “我只说几句话,若夫人不爱听,我之后便不说了,我也不会再威逼你。” 常慧心不相信,却抱着希望,“当真?” “当真!” 常慧心终究是接过了那盏茶水,垂首慢慢的喝着。 林墨堂看她鼻头红红,嘴唇红肿,手指纤纤,睫毛带泪……他将心中的邪念全部赶出去,开始和常慧心讲起道理来。 “夫人之前说,今生不想再嫁。确实你在昌顺侯府日子不痛快,但肃王府人口简单,夫人若嫁过来,没人会给夫人苦头吃。” 林墨堂细数肃王府的优势,“我上边没有长辈,唯一的继母,夫人也可当做不存在,甚至连面子情都不用做。我没有五服内的堂兄弟,唯有一些远亲,关系也淡了,他们不会在夫人面前指指点点。我还有个女儿,品性良善懵懂,读夫人尤其喜欢……” 林墨堂说这些,是想说,早先昌顺侯府中,安歇让常慧心觉得窒息的事情,在肃王府都不会发生。 更甚者,“我并非贪花好色之徒,若不然,也不会单身在现在。若以后娶了夫人过门,我定一心一意待夫人,不会纳小蓄美。” 林墨堂说这话时,面上的表情郑重极了,也正经极了。 但是,看到常慧心因为他这句话涨红了脸,甚至耳根都红透了时,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让林墨堂想说些露骨的东西,比如以后他非夜夜歇在夫人房里。 但是,想到她性情胆小,脸皮又薄,且对他根本没有情谊,他也真担心惹恼了她,让这件事彻底打了水漂。 固然他用一些强势的办法,也能将他娶进门,但是,强扭的瓜不甜,他想要的是她能够心甘情愿嫁给他,以后的每一天,满心满眼都是他。 林墨堂便又说,“你之前经历的那些事情,在肃王府都不会发生。更甚者因为多了肃王府做依仗,常家的生意能够更顺利的在京城展开,难道这还不足以让夫人下嫁给我么?” 常慧心听到林墨堂的说辞,心中有一瞬间的心动。 但是,这些年的的婚后生活,实在让她太怕了。 “男人的承诺是靠不住的。”常慧心说,“早些年赵伯耕诚心求娶我,也曾在我爹娘面前许下承诺,可事实如何呢?” 事实是,赵伯耕背弃了他所有的诺言。被他戳破了他糟糕的本性后,他甚至还能坦荡的为自己辩解。 他说,“慧心,我是个男人,我只有一个女人,别人要说你善妒。即便是为了你的名声,我也要另外寻两个来放在院子里养着。你放心,他们只是摆设,我喜欢的只有你。” 他说,“慧心,我是昌顺侯,我的子嗣是要继承侯府的,你生不出儿子来,还一直捆着我,难道是想让我断后。” 他又说了许多许多。 说“慧心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慧心,每次同僚们背着我说小话,我都喘不过气,他们肯定是在嘲笑我没儿子。”“慧心,你则呢么那么不懂事,我已经够累了,你能不能让我歇歇?”“慧心,娘上了年纪,她闹腾些你也忍一忍。她年轻时吃了许多苦头,她还有多长日子好活呢?” 赵伯耕的声音一声声的在耳边响起,好似在催命一样。 常慧心只是回想着,面上便露出痛苦的表情。 男人都是一个样的,没得手时能将你宠成皇后娘娘,可是真得了手,你甚至连一坨臭狗屎都不如。 他们看见你,还会嫌弃你晦气。 脸多看你一眼,都不愿意。 常慧心摇着头,“王爷,您有千好万好,我也不想嫁您。至于常家的生意,我三哥能撑起来固然好,撑不起来,只能说我们本事不到家……” 林墨堂得到这个回复,面上多少有些失望。但只是失望,并不是绝望。 若不是知道她本性倔强,他也不会特意安排了今天这一出。 好在一切如他所愿,他今天多的是时间,他说通她嫁与他。 林墨堂又开口说,“你不相信我,你也不担心常家的生意,那姝姝呢,你也不担心姝姝么?” 常慧心的神情立刻变得慌张起来,“姝姝怎么了?” “没怎么,她现在与瑜儿在一起,她安全的很。可是,夫人,姝姝现在安全,不代表她以后都是安全的?” “您什么意思?” 常慧心太担心,以至于手中的茶盏什么时候倾斜了她都没注意到。 好在茶盏中的茶水所剩不多,也仅滴出来两滴。 林墨堂将茶盏接过去,顺便拿了自己的帕子,将她唇角的水渍帮她擦净。 继而,他牵着她的手,走到红杉树的另一侧去。 这株红珊瑚足有成人高,它挡住了人的视线,让人不能看清库房北面是什么光景。 可绕过红珊瑚,常慧心却看见,那边赫然放着一张可容两人同时落座的软榻。 林墨堂牵着她,两人在软榻上落座,就这样肩靠着肩,腿靠着腿,他甚至还攥着她的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夫人自己养大的女儿,她什么脾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姝姝本性刚烈,睚眦必报,她重义气,怜悯弱小。她很出色,但不是能久居人下之人。” 林墨堂不紧不慢的说,“之前她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哪怕昌顺侯府正在走下坡路,可到底是二品侯爵,姝姝性格又泼辣,自然无人敢惹她。” “可现如今,夫人与赵伯耕和离,姝姝跟了夫人,如今只是个商贾家的姑娘……” 后边的话,林墨堂没有说,常慧心却已经领会了所有意思。 她的姝姝,从来吃不得一点亏,受不得一点委屈,可若是以后她只是一个商贾的女儿,她就需要见人就跪,逢人就拜。 以前被她惩治过的贵女与纨绔公子,说不定会特意来教训她;那些在她手里丧事了颜面的人,也肯定会想着趁机扳回一城;更甚者,一些心思多的小姑娘,许是还想踩着她的姝姝上位,顺便拉拢讨好一些贵女。 她的姝姝有什么呢? 她只有一个没权没势的娘。 这个娘不能给她撑腰,不能给她出谋划策,甚至连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 只要一想到,姝姝以后要缩着脑袋过日子,要任由他人欺凌却不能还手,她还要压着自己的脾气,佯做对那些挑衅不屑一顾,实际上却是因为身份所限,不能得罪人,不能惹麻烦。更甚者因为她容貌出众,许是还会惹来许多宵小觊觎…… 常慧心只要一想到女儿以后会有的艰苦日子,她的心都要碎了。 姝姝是她的软肋,是她的命啊! 她的姝姝,那个趾高气昂,总是抬着下巴看人的姝姝,不管走到那里都意气风发的姝姝,她怎么舍得这样的姝姝消失呢。 第102章 夜探香闺 这一日赵灵姝与她娘并没有在肃王府中用午膳。 他们拿了血玉麒麟之后,便离开了王府。 对此小胖丫非常怨念,一个劲儿说,“我都准备好宴席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待客”“婶婶身子不舒服,那只能下次了”。 是的,因为常慧心身体不舒服,赵灵姝和她娘提前离府。 小胖丫还以为她常婶婶是中暑了,没少懊恼自己准备工作没做到位。 她应该提前在库房中准备好冰盆的,可惜这事儿她给忘的一干二净。 不过今天天气本就不太热,加上西苑里有一株参天古树,密密麻麻垂下一片树荫来,院子里整体来说很清凉。 她这么怕热的人,今天也只是出了一层薄汗,婶婶这么温柔文静的美人,怎么就热的满脸通红,有中暑的症状了呢? 小胖丫想不通这个问题,只能把这件事归咎在她婶婶今天穿的衣裳太厚实这上边来。 不说小胖丫心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什么,只说上了马车后,赵灵姝看了看她娘神思不属的模样,以及略有些红肿的嘴唇,心里暗暗叹气。 她敢保证肃王绝对回府了。 她中间听到了异样的声音,那声音指定是她娘发出的。 可恨她被张叔这个迷雾弹给迷了眼,还以为那库房中真的只有她娘一个人,且她娘一定没遇到事儿。 都是经验害我。 都怪肃王老谋深算。 赵灵姝看着她娘垂首不语,开口问说,“娘,血玉麒麟已经拿回来了,我怎么看您还有点不高兴?” 常慧心强颜欢笑,上唇轻抿着下唇,尽量不让女儿看出她的异样来。 “娘没有不高兴,娘是在想事情。” “娘你在想什么?” 常慧心看着面前娇媚明艳的女儿,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姝姝身上,她美好的像是下凡的仙女一样。这样的姝姝,明媚娇颜,生就该高高在上,不为凡俗所扰。 常慧心许久后才道,“娘在想,你现在已经十四岁了,该说亲了,娘该给你选个什么样的人家才好。” 赵灵姝露出没意思的表情,“嫁人有什么好,我才不想嫁。” “可你之前不是还想招赘?” “招赘是招赘,嫁人是嫁人,这两者明显不一样啊娘。” “不都是要成亲么?怎么就不同了?” “招赘的话,我就是妻主,若是那赘婿我不满意了,我只管将人换了就是。反之,若是我嫁到别人家,我就有了夫君。娘你听听这词儿,夫……君,伺候夫婿的,要像是伺候君王一样兢兢业业,不敢懈怠,这不就是奴才么?我好好的主人不当,去当什么奴才?” 常慧心被女儿说的晕头转向。 明明姝姝的话很没道理,但不知道怎么的,她竟然越品越觉得有理。 但是,若她的姝姝有理,那全天下的女人,不都是上赶着给人当奴才么? 她们都这么下贱么? 不对! 这样的说法不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常慧心脑袋短路,一时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她只能蹙着眉头继续想姝姝这几句话,一时间,倒是没时间去纠结在肃王府中发生的事情了。 …… 这一日晚间,常慧昌从外边回来时,面上都是振奋的笑容。 他一进门就大声喊“四娘”“姝姝”。 常慧心和赵灵姝从后院跑过来。 一看见她俩,常慧昌大笑几声走上前,两只胳膊一掐赵灵姝的咯吱窝,就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赵灵姝傻眼。 “三舅,三舅你快放我下来。三舅你快别转了,我头晕。” 在赵灵姝的求饶,常慧心的焦急中,常慧昌到底是将赵灵姝放在了地上。 但随后他又哈哈大笑起来,那张狂的模样,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情。 赵灵姝和常慧心都好奇极了,忙问常慧昌到底出了何事。 赵灵姝脑子灵一些,她想到了早起过来的小太监,知道这件事肯定和宫市使们脱不开关系。她盲猜一个,“难道将舶来品送进宫的事情,已经定下来。” “不是这件事,这件事还有的磨。”常慧昌继续笑,“别猜了,这件事你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我跟你们说,是我们常家的瓷器,也要送进宫了。” “什么?” “什么?” 这次不仅常慧心震惊了,就连赵灵姝,两眼也瞪得圆滚滚的。 常家瓷早年也能称一句“贡瓷”,可自从被连家迫害,丧失了皇商的资格,这之后常家瓷别说走进皇宫了,就连京城都进不来了。 京城这些权贵和百姓眼皮子是最活络的,许是有些事情他们并不清楚内里,但跟着上边人走肯定没问题。 上边人喜欢和追捧的东西,那肯定是好东西,他们跟风买入肯定不会错。反之,上边人不喜欢或厌弃的东西,那肯定是不行了,他们即便不能将那些东西丢弃,但以后肯定也不会继续买入。 因为这个考量,常家瓷在京城没了销路,只能往南边去。 好在常家瓷虽有进贡到宫里的贡瓷,也有要价平平,质量却过硬的平民瓷,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豪商富贾,在常家总能卖到属于自己的那款瓷器。 也是因为常家的销售路线走的对,这些年来,常家瓷不仅没见缩水,每年的销量还略有增加。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掩饰常家瓷入不得陛下眼这个事实。 如今,常家瓷恢复了贡瓷的身份,宫里又让常年往宫里供瓷了。 常慧心脑袋眩晕,“怎么突然就又可以了呢?难道是三哥给那位贵人送了重礼?” 常慧昌哈哈笑,“这个可没有,不过确实是有贵人相助就是了。” 常慧昌悄悄说,“我问了宫市使下的小内监,那内监说,今日宫市使出宫办差,恰好遇到肃王进宫上朝。不出意外,这事儿应该是托了肃王的福。” 也“怪”他昨日与肃王多说了几句。 那时他真没有其他心思,只说他不管去到哪里,只能船在,就有常家瓷在。 他还将常家瓷吹捧了一番,还说若非出了连家那档子事儿,常家瓷应该名满京都。可惜啊可惜,有生之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常家瓷进宫的场景。 他真就是随口一说,可肃王转手就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 肃王这人,也太爽利,太大气了。 如此英明神武、慧眼识物的王爷,若不是他们两个身份想差悬殊,真想和他拜把子结为异性兄弟! 常慧昌长吁短叹的时候,赵灵姝“啊”了一声,面上的表情奇异极了。 又是肃王啊…… 赵灵姝看向她娘,她娘的表情也是发蒙的。可察觉到她的视线看过去,她娘的眼神立即变得心虚躲闪起来,连正眼看她都不敢。 躲什么啊娘! 你不躲还没人多想,你一躲,那不是逼着人多想么! 这也就是她三舅正满脑门子肃王和常家瓷,不然她三舅第一个察觉出不对来。 赵灵姝为她娘叹口气。 她娘心思浅白,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如此良善温婉还貌美的一个女人,那个男人不喜欢? 肃王会看上她娘,太正常了。 因为多出这么一桩喜事,今日的晚宴吃的特别热闹。 常慧昌兴致上来,还让人拿一坛烈酒来。 常慧心现在对三哥喝酒,打从心眼里发憷,因为脑海里总控制不住想起那日他们拼酒,肃王失态抱着她那一幕。 一想起肃王,今日发生的事儿便也一起涌上脑海。 常慧心抑制不住脸红耳热,身子也随之发烫。 最后这酒自然还是喝了。 但常慧昌喝的是烈酒,常慧心和赵灵姝则喝的是果酒。 即便如此,因为喝的多,等晚上回了房间休息时,也都有了醉意。 因为小胖丫今天还没回来,赵灵姝晚上一个人睡。 许是这些日子有人作伴,今晚上留下她自己,她倒是有些不适应。 迷迷糊糊好久,她才睡了过去。 好梦正酣,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猫突然跑到屋顶,“喵呜”“喵呜”叫了两声,随后将一片瓦片踢了下来。一道清脆的瓦片碎裂声响起,惊动的下人起来查看怒骂。 赵灵姝也被这声音吵醒了,但她太困了,翻了个身,便又接着睡去。 和赵灵姝不同,常慧心这些年没少出门交际,喝了那么多果酒虽然让她微醺,但睡前喝下一碗醒酒汤,到了夜半酒意也就全消了。 但也因为醒酒汤喝多了,常慧心晚上免不得要起夜。 常慧心夜里素来是不留人在边上伺候的。早些年燕儿守着侯府的规矩,每日晚间都在外边守着,或是在她床榻前打地铺。后来赵伯耕有了外心,回府的少了,她干脆留女儿在身边睡,也就不让燕儿晚上伺候了。 搬来新宅后,燕儿担心她心里苦,晚上会苦闷落泪,也提出过过来陪她,依旧被她坚定拒绝。 她不是什么柔软的菟丝花,离了男人就没法过。即便是为了女儿,她也会好好的活下去。 今夜的月亮很大,加上窗子大开着,只要掀开拔步床的帘子,外边便是一片明亮。 也就在这片明亮的氛围中,常慧心敏感的察觉出似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她还没来得及琢磨,便陡然听到一声响亮的瓷器碎裂声。 许是因为夜太静,许是因为房顶太高,那瓷器碎裂的声音穿过空间,直接抵达人的耳膜,一时间骇的人心神欲裂,险些要被吓死。 常慧心身子一抖,一颗心险些从口腔中蹦出来。 她吓坏了,手中的火折子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偏偏就在此时,她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人在迅速的靠近她。 常慧心惊极惧极,张开口就要喊,也就是此时,她的嘴巴被人一把捂住了。 “别喊,是我。” 来人用的力气并不大,加上那声音和气息也是常慧心所熟悉的,常慧心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来人是肃王。 他夜探香闺! 亏他白天还说过,会给她一天时间考虑。 现在都不到半天,他就等不及了。 说话不算话,他算什么男人。 常慧心费力挣扎,肃王似察觉她的怒气,好声好气的哄着。 “我放开你,你别说话,你也不想把大家都惊扰过来对不对?” 察觉到常慧心挣扎的力度小了,林墨堂眸中溢出笑意来。然而,就在他放松了警惕,要将手移开时,常慧心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许是这个动作太出乎林墨堂的预料,导致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也就是这一瞬间,常慧心猛地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掌。 常慧心用的力气非常大,几乎要将人的手掌咬出血来。 但这还不是他该得的。 他堂堂一个王爷,外边名声好听,内里却净干那欺男霸女、闻香窃玉之事。她咬他,即便是把他的手咬出血,也是他该的。 常慧心用力的咬,林墨堂过了初始的惊讶后,随后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不仅没趁机将她甩开,反倒又凑近了些。 他空着的那只手干脆搂着她的腰,又将自己另一只手往前凑了凑。 他笑说,“夫人若有气,只管咬就是。也怪我唐突冒犯了夫人,活该被夫人惩罚。夫人不必怜惜,只管用力。只事后要劳烦夫人帮我上药,还望夫人允准。” 一声又一声“夫人”,直刺激的常慧心浑身血液上涌。一时间,她不仅脸红了个透彻,就脸身子都热了起来。 听他的说法,她的惩罚,与他来说倒是一种奖赏了。 她才不要让他如意。 可就这么放过他,她又不甘心。 常慧心左右为难,林墨堂察觉后又加了一把火。 他含着笑意说,“早知夫人不是好欺之人,之前能把那姓……”赵的抓成花脸猫…… 后边这句话林墨堂忍住没说,实在不想在如此良辰美景,拉那姓赵的出来碍事。 但是想到夫人并非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孱弱,被人逼急了,亦或赏人耳光,亦或将人抓成花脸,再不济,还能动嘴将人狠狠的咬住…… 似乎从这些举动中,窥出了她性情中隐藏极深的那些乖张与小脾气,林墨堂如同开宝箱的人开出了惊世奇珍,一时间,忍不住又低低的笑起来。 第103章 达成所愿 他低低的笑,声音低沉醇厚,在暗夜中听来,直挠的人心痒。 常慧心听到那笑声近在耳侧,且他炙热的呼吸也扑洒在面颊上,这一瞬间,她脑子一机灵,整个人顿时清明了。 她在做什么? 她怎么会对肃王动……口? 固然他夜探女子闺房做的不对,但他拿着他的手狠咬,她做的就对么? 常慧心赶紧丢开了他的手,人也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根本没退开,因为肃王还牢牢的圈着她的腰肢。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常慧心说着话,要挣了两下,可惜,依旧没挣开。 这是盛夏的夜晚,常慧心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小衣和绫裤。也是因为起夜的缘故,她才在肩膀上加了一件外衫。但那外衫轻盈薄透,根本什么都挡不住。 她若老实不动不还,这一动起来,那衣衫便错了位,将胸前那对丰盈露出大半来。 常慧心是没察觉自己的失仪,但她感觉肃王许久没有动作,太过反常。 她抬头看他一眼,拜窗外的月色太过皎洁所致,他眸中的神色她看的一清二楚。 顺着他的视线,她垂首看向自己,然后就看见了雪白的丰盈挣颤巍巍的起伏着。 这一瞬间,像是有一把火将常慧心点燃,她从头到脚,全都红透了。 恼羞成怒之下,常慧心一把推开肃王,埋头扎进了帐子中。 “夜深了,还请王爷尽快离去。王爷,您也不想我喊来下人,将您的花名传出去吧。” 常慧心心急之下,胡乱攀扯,可这些话又岂会吓住肃王? 肃王在外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血液不再那么躁动,这才往前几步,掀开拔步床的帘子。 常慧心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声音都紧绷起来,“王爷,您说过要给我一天时间考虑,且不会威逼我。” 林墨堂到底是进了帐中,但是,他没有再往前进,且把帐子挂了起来。 明亮的月光投射进来,拔步床中突然多了继续亮光,让人顿时没那么恐惧害怕了。 但常慧心还是怕的。 男人放在放肆的眼光,与他炽热的眼神,无一不再表明着他的克制。 可他有心做个君子,那疯狂涌动的血液却不允许。 他喉结滚动着,身体也有了异样。 常慧心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姑娘,尽管后边这几年,她与赵伯耕已经很少同房,但生过孩子的女人,男女之间还有什么事儿是他们不知道的。 她只庆幸自己跑的够快,不然肃王怕不是要将她就地正法。 可她明明承诺过,在未经她同意之前,不会再动她。她还说过,会尊她重她,绝不会慢待她。 这个骗子!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就在常慧心防备紧绷时,林墨堂施施然开口说,“我之前可不是如此和夫人说的。我当时说的是,明日我会想夫人要一个结果。夫人,现在早已过了子时,已经是我们约定的‘明日’。我心仪夫人,迫不及待要知道夫人的答复。” “还请夫人看在我对你日思夜想,夜不能寐的份儿上,快些与我答复,不要再折磨我。” 常慧心又羞又愤,又怒又无力。 “你,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林墨堂微微凑近了些,“我哪里无耻了?” “你故意在文字上弄鬼,让我分不出‘明天’和一天的区别。再有,你……你现在就站在这里,我如何还敢说拒绝的话?” 她若是拒绝了,她会不会想要惩罚她,会不会强要了她? 常慧心心乱如麻,“王爷,您先离开,我今天天一亮,就让人给你送回复去。” “何必这么麻烦?”林墨堂轻笑着说,“索性我已经来了,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就是。夫人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只管告诉我,不管答案是好是坏,我都接受。” “你!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林墨堂又笑了,“夫人,你骂人只会用‘无耻’两个字么?你还可以骂我无赖,流氓,说我恬不知耻我也是认的。只求夫人看我对你一腔相思的份儿上,允了我吧。” 允他什么? 允婚么? 可她才和离几天? 这么快就要许嫁第二个男人,若这是第二个火坑呢? 常慧心抱进了怀中的被子,整个认缩在拔步床中角落的位置。 她陷入深思中,不管如何想,都不想现在答应嫁给他。 但是,不答应,今晚上又该怎么收场? 常慧心轻轻咕哝着说,“王爷你欺负人。” “我怎么欺负你了?”林墨堂的语气轻轻浅浅,带着诱哄的味道。在诱哄之外,还有纵容与宠溺。 他如此英武儒雅一个男人,不管对那个女人这么诱惑,那人也都改像是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的答应他了。 常慧心有一瞬间迷离,险些也要应下他。 但是,很快她又清醒过来。 她就咬着下唇说,“王爷,我们白天说的是,我会考虑我们的关系,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可能。我可没有说过,要立刻与您成婚。”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么?” 常慧心点头,但随即她又想到,她这个角落这么昏暗,她点头了他也看不见。 她就张口说,“即便我答应与您更近一步,但是,成婚的事情,也要缓个一年半载。” 林墨堂挑眉,“这是为何?难道你是怕别人说闲话。” “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她想用一年半载的时间,好好看清一个人。 若这个人是个坏的,在没成亲之前,指不定她还有脱身的机会呢? 届时外人也不知道他们这段关系,对她的名声也没什么妨碍。 即便在那一年半载中,她失身给他,也没什么不可以。 毕竟得到了,许是就厌了。那时候她带着姝姝南下,再不回京城就是。 至于去了蕲州,姝姝会不会受欺负,她觉得不会。 毕竟蕲州是常家经营了百十年的地方,常家如今的生意也很大,与各官员府上的关系都还算融洽。况且蕲州远离京城,那边的人和事儿没那么复杂,想来姝姝在那边也能风生水起。 这么一想,常慧心主意更坚定了。 “我可以答应您之前的提议,但是,我还不清楚您的为人,我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段太过仓促的婚事。您让我与您接触些时日,等我不怕您了,我们再成亲,您看可好?” 林墨堂不知何时竟坐在了她的床上。 男人大马金刀坐着,面却朝向里看着她。明明架子床很宽大,床内又很昏暗。可是,这一瞬间,常慧心由衷的觉的这床太小了。小的让她不管藏在哪里,都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而架子床内的光也太亮了,亮的她能被人一眼看透,让她那般不适。 常慧心侧过头去,“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您若同意,之前的提议百年继续。您若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当如何?” “我还能如何?”常慧心垂首掰扯着自己的手指头,“我不过一阶妇孺,王爷却是我头顶的天,自然是王爷想如何就如何。” 林墨堂轻声笑起来,“夫人直到此时,还不忘回讽我。可见我此生都要背着勉强夫人这一骂名了。日后若成亲,但凡夫人提起此事,我必定要在夫人面前矮上三分。” 常慧心被他的揶揄弄得面颊更烫,但他的潜意识她却听明白了。 他这时答应她的提议了么? 常慧心不知不觉间,将心中这句话问了出来。 就听林墨堂一叹,“夫人之意,我必定是要遵从的。只是不知这考察的时限,究竟要多长。另外,我心慕夫人已久,若日后与夫人相见,怕不能比避免会对夫人……” 林墨堂的未尽之意常慧心听明白了,也因此,她更加心慌意乱。 什么心慕她已久,这还不是他对她动手动脚的借口? 不过有这个威胁在,常慧心还真不敢把“考察”的时间,定的太长。 她怕真的怀孕。 尽管她上了年纪,也确实多年不曾生育,身上背负着不能生的骂名。但是,万一呢?万一真的怀上子嗣,难道她要让孩子顶着不堪的名头? 常慧心咬着牙,将这些思绪都抛之脑后。 她提议说,“不如就一年,王爷以为如何?” 林墨堂一叹,“夫人,一年太久了,最多不超过两个月。” 常慧心眼睛都瞪大了,两个月能看出什么来。 “十个月。” “三个月。” “八个月。” “四个月。” 最后,时间定为六个月。 在六个月后,肃王府将会迎来新的女主人。 这件事情让林墨堂心情甚悦,不由又低低的笑起来。 他笑过后,又那般直勾勾的看着常慧心。 常慧心只当看不见,却不忘提醒她,“二更的梆子已经敲响了,王爷您该回去了。” “不急,我再留一留。” 可他不急,她却有些急。 常慧心语气中不免带上些催促,“您快走吧,现在天亮的早,孙叔觉也少,再被他发现……” “慌什么?我又不是走正门进来的。” 林墨堂兴之所至,还提起床边的茶壶,倒了一盏温水来喝。 林墨堂的礼仪一举一动都尽显权势与威仪,远远不是什么礼仪规矩所能尽道的。他喝茶自然也不会发出声音,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只是看着便是享受。 但常慧心此刻真享受不来,她小腹涨涨的,想要尽快去净室。 常慧心难耐的在被褥下挪动了下身子,顺便又一次催促林墨堂离去。 林墨堂此时终于注意到她的异常,联想到她在被碎裂的瓦片惊到时,拿着火折子起身,似要去…… 这一刻,林墨堂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喑哑低沉,带着些打趣,更待着些调侃,只让常慧心羞愤欲绝。 “看来是我耽误夫人要事了,都怪我。不过下次夫人可以直白的提醒我,不用如此委婉。毕竟我们即将是夫妻,早些坦诚相见并不一定是坏事。” 屁的坦诚相见。 常慧心实在忍无可忍,拢着衣襟从床上跳起来,直接将林墨堂推出拔步床。 男人这次倒是乖觉,他见着实把人热闹了,也担心再没下次,因而即便满心不舍,到底是揽着人索了一个香气扑鼻的吻,随即满怀缱绻与不舍的离开。 等常慧心解决了生理问题,重新躺回床上,那点为数不多的睡意,已经全部消失。 她脑海中不住播放着,林墨堂今晚出现后两人的互动,最终颓唐的叹一口气,将脑袋埋在双掌中。 事已至此,走一步算一步吧。 兴许这就是最好的出路呢。 * 进了八月,气温总算降了下来。 八月上旬的某一天,街上突然传来纷纷流言,说是昌顺侯府看上了连家的姑娘,两家有意结秦晋之好。 数遍大秦朝上流的勋贵人家,可没有一家姓连的,倒是那赵伯耕早先的外室,听说是姓连。 后来一些人家一打听,还真就是那位外室。 这是要把外室扶正的意思? 京城的勋贵们瞬间更看不上昌顺侯府了。 大把的名门贵女和和离归家的权贵姑娘们不去求娶,却要娶个商贾出身的姑娘为正室。 昌顺侯府这是有多缺银子,才接二连三与商贾家联姻。 不过上一次那位侯夫人,好歹品性端庄,家底丰厚,常家人做事也正派。可这位连夫人有什么? 一个外室,家中长辈还都是罪人,家族也没落了,就这,给她个妾室都是高看她,还让她进府做正室夫人,赵伯耕是不是眼瞎了? 赵伯耕没有眼瞎,所以,这事情莫不是藏着什么隐秘? 京城素来是没有什么秘密的,更何况不管是昌顺侯府的下人,还是连翘身边的下人,亦或是旁边的邻居,对他们的事儿都能说上几嘴。 于是,很快,京城这些贵人们都知道,那位连夫人这是揣了崽儿了。 且大夫为其诊过脉,说腹中的胎儿乃是为小公子…… 京城的勋贵们顿时就明白了,原来是母凭子贵! 知道了这点秘辛,京城的贵妇人们私下就议论开了。 “常氏还是脾性太刚烈了。即便那外室怀孕又如何?能十月怀胎,只把孩子抱到身边来养,那不就跟自己亲生的一样。” “那外室手段了得,都把常夫人逼走了,那岂是一般人?想抢她的孩子,难啊。” “女人若生不出儿子来,即便有再多嫁妆资财又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都便宜了他人?” 第104章 温泉 在京城众人因为赵伯耕续娶一事议论纷纷时,常宅中的众人也听到了消息。 小胖丫义愤填膺,暗暗嘀咕那对狗男女凭什么能过好日子?他们都把她姝姝姐姐和常婶婶欺负惨了,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才是,他们竟还继续风光,老天爷不公。 为防常婶婶和姝姝姐姐为流言所扰,小胖丫主动提议,“我们去别院泡温泉吧。” 赵灵姝有些意动。 上次去肃王府的别院,她还不知道那边有温泉。她过去后一脑门子官司,先是忙着驯马,后是忙着治病。可以说,那次过去,啥都没来得及做,只揣着一肚子的计较回来了。 这次她倒是心情爽快,倒是可以出去转一转。 另外秦王殿下早先赔给他们一个带了五倾田地的庄子,他们还没看过,趁机也去瞅一眼。 再来,把她娘带出去也好,省的再有些往日和她娘交好的夫人,过来和她娘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惹的她娘不痛快。 赵灵姝和小胖丫一拍即合,两人又合力磨的常慧心答应,于是,让下人在后边收拾东西赶来,三人这就乘坐马车,准备出京。 三人说走就走,马车很快行驶到朱雀大街上。 今天不知道有什么好事儿发生,朱雀大街上挤了不少人。 他们才出巷子走没多久,就见前边被堵住了。 他们想掉转头往回走,却见后边也有马车停着。一时间前后夹击,进退不能。 赵灵姝让大柱叔家的二小子往前边去看看,瞧瞧到底发生了何事。要是需要等很长时间,他们就先找个茶馆坐一会儿。 熟料,那二小子还没回来,前边的消息倒是传回来了。 “听说是赵侯爷今日和连家的姑娘下定。” “什么连家姑娘,哦,你说康平巷里的住的那个啊。那才不是什么姑娘,一个外室,名头都烂了,也好意思充姑娘。话说回来,康平巷不在这个方向吧。” “哎呀,你这消息可真不灵通,那昌顺侯都要娶人家过门了,那还能让人家在那样的小院憋屈着?听说那位主早就搬到城门口帽儿胡同里边的三进宅子去了。” 那帽儿胡同中住的都是清流一派的文人,尤其以翰林院的官员居多。赵伯耕一个勋贵,不会不知道帽儿胡同是那些人住的地方,就这他还将连翘安排到那个地方? 地方是好地方,但不要以为那胡同清流,连翘就清白了。 做人外室的,名声都脏臭了,她就是想洗清白,她洗的干净么? 赵灵姝心中转过这个念头,转而看向她娘的面色。 她和小胖丫今日带她娘出京,就是想让她娘少听点风言风语,谁知道运气这么不好,偏就遇上赵伯耕和连翘定亲。出门没看黄历,这运气衰到家了。 赵灵姝正想说几句话转开她娘的注意力,谁知此时,她陡然听见斜后方有人在喊她。 赵灵姝条件反射看过去,结果就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头。 一个是李骋,另一个自然是与李骋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秦王殿下。 看见这两个人,赵灵姝挑了挑眉。 与此同时,小胖丫也看了过来。 她也不管旁边人打量的目光,直接开口喊人,“六哥,李二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李骋大咧咧说,“别提了,陛下嫌弃我们俩在京城吃干饭,让我们出京干活去。” 赵灵姝脑袋里翻译了一下,哦,出公差去啊。 只是,陛下三年没见儿子了,和儿子亲香没三个月,就要将儿子撵出去么? 这怎么显得这爹有些渣呢? 就在赵灵姝胡思乱想的时候,小胖丫被李骋询问要做什么去。 小丫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说在京里呆着没意思,准备去别院住几天。 小胖丫还得意的炫耀,“我和姝姝姐姐,还有我常婶婶,我们三个一起去。” 李骋频频点头,对着赵灵姝露出个讨喜的笑,然后直接将脑袋缩回去。 看见赵大姑娘他就头大,一下就又想起大姑娘的彪悍来。 大姑娘上次给他下套,导致他回府后戴着爹娘一顿说。然后,毫无意外,被他爹娘混合双打了。 李骋不服气,还要吵回去,结果他老爹不讲理,直接罚他跪祠堂。 他在祠堂中跪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讨的他娘心软,赶紧跑进宫去寻殿下,结果可好,这次连京城都不能呆了,直接被陛下踢出京去。 这死天气,虽然入秋了,但也就一早一晚凉快些,白日里依旧热的晒死人。 这天让他们南下,回来他得瘦成人干。 李骋很委屈,但李骋没地方说。 如今得知大姑娘他们竟然还要庄子上避暑,李骋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殿下,我这都是受你牵连。” 马车中,秦王殿下懒懒的收回视线,“我还有要说,我是受你牵连。” “不是,我……” “我在宫里待得好好的,你过去寻我做什么?若你不出现,我就不会想出宫,就会被父皇抓个正着,就不会被踢出京。不是你害我,是谁害我?” 李骋辩不过秦王殿下,只能无奈的背了黑锅。 他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捅了捅身边的殿下,“您是不是还欠了大姑娘什么东西没给?” 在秦王冷冷的眼神下,李骋弱弱的说了一句,“殿下,欠债要还啊。大姑娘可不时吃亏的性子,您总不想她下次亲自上门讨债吧?” 就在李骋和秦孝章说起“欠债”一事时,这边马车中,赵灵姝一拍脑袋,也想起了点什么事儿。 她赶紧趴在窗户处,示意李骋让开,把秦孝章的脸露出来,“殿下,我的东西呢?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李骋哈哈笑,又捅了秦孝章一下。 就说让你早点给吧,你偏不。被人要债上门的感觉,是不是很新鲜? 李骋乐不可支,瞪大眼睛看殿下出丑。 结果,却只见秦王殿下依旧风度翩翩,气定神闲。 “东西准备好了,就在秦王府。我选了合适的带出宫,你具体想要那几本,自己过来选。” 早先秦孝章曾让人送来一张书单来,那张书单上记载着所有赵灵姝可选择的书籍。 赵灵姝看的眼热,很想多要几本,可秦王吝啬鬼,根本不允许她讨价还价。 没办法,只看那些书名,她也看不出个好歹来。就让秦孝章先从宫里带一些书出来,回头她仔细挑选。 没想到她这个要求秦王殿下倒是同意了。 可他为何要让她去他府里,直接把东西送到她家不更好么? 到时候东西在手,她还可以让人多抄写几本昧下。 宫里的藏书啊,市面上都没有的那种。到时候用来招揽读书人,或是拿出去给常家造势,作用大着呢。 奈何秦王太精明,这个主意胎死腹中。 如今再次听秦孝章说起让她亲自去选书,赵灵姝没奈何,只能点头应下。 “行吧,等我从京郊别院回来,我和小胖丫一道去秦王府。不过殿下您那时候应该不在府上吧?” “我会交代下人,届时你们只管去就是。” 秦孝章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才和赵灵姝说了几句话,就又靠在了另一边的窗户处。 赵灵姝见他蹙着眉,清冷的眉眼中都是生人勿进的神色,也不与他打嘴仗了。 她缩回身子,和小胖丫说着让她陪她一道去秦王府的事儿。 小胖丫一口应下,还啧啧说,“姝姝姐姐,你肯定想不到,我和六哥关系这么好,可我至今都没去过秦王府。” 赵灵姝好奇了,“这是为什么?难道你六哥不爱待客?” “六哥十五岁之前,一直住在宫里,他那时候年纪小,又得宠,陛下怎么舍得这个儿子离宫开府?” 尽管秦王府早几年就修建好了,但陛下不舍得儿子出去住,那谁又能有什么办法? 之后六哥脚受伤,在宫里治了许久不见好转,便离京南下。 等他回京,已经是个大人了,可能也是习惯了宫外自在的日子,他也不愿意住在宫里了。但陛下强势,皇后娘娘慈爱,六哥没办法,也只能隔三差五在宫外住一住,其余时间依旧住在宫中。 宫外秦王府主人都很少在,客人自然也不好去打扰。也是因此,小胖丫至今还没往秦王府去过。 就在小姐俩说的热火朝天,准备趁机在秦王府转一转时,常慧心开口说,“秦王府没有女眷,怕是年长的嬷嬷也没有,你们两个小姑娘贸然过去,怕是别人也不好招待你们。不如……娘让三舅替你们去一趟?” 小胖丫一脑子子问号,赵灵姝也有点无语。 这事儿交给她三舅做,她三舅知道什么书好,什么书不好么? 她三舅讲义气,练武也出息,可文学这一道上,她三舅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啊。 转而赵灵姝一机灵,又陡然想到,她娘不让她去秦王府,不会是担心,发生在肃王府和她娘身上的事情,会发生在她和秦孝章身上吧。 尽管这个猜测有点离谱,但赵灵姝觉得,可能她娘就是担心她被秦孝章强取豪夺。 不是,她长得像是任人宰割的样子么? 再来,秦孝章是真的要出京,归期不定那种。他可不能像肃王那样,说进宫了又好像没进一样,只在宫里打个转就回来了。 再来,她和秦孝章见面天雷勾地火,恨不能打个你死我活。她娘与其担心她和秦孝章看对眼,不如担心担心她啥时候大逆不道,把秦王打出个好歹来,到时候该怎么帮她善后。 唉,槽多无口,还是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前边的道路总算畅通了,排在前边的马车开始缓缓驶动。 赵灵姝与她娘说着话,这时候李骋和秦王乘坐的马车从旁边直接驶过。李骋招手和赵灵姝挥别,赵灵姝敷衍的挥了下手,顺便看一下跟有鬼在追一样狂摔马鞭的徐桥,心里啧啧。 跑什么啊,青天白日的,她还能揍他一顿是怎样? *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到了京郊别院。 因为早就派人快马过来传信,别院的嬷嬷指挥下人尽快准备,等一行人到来时,就见不仅午膳准备好了,就连房屋住处也都收拾的妥妥当当,怎么看怎么让人舒服。 用了午膳,几人过去午休。 等午休起来,准备去温泉泡汤时,却有庄子上的管事过来了。 管事儿的将庄子上出产的新鲜红石榴送过来,与此同时,还拉了别的蔬菜和瓜果。 赵灵姝没想到这时节石榴会成熟,且观这石榴,不仅皮薄汁美,个还很大,一点都输给进宫到宫里的那些品相。 赵灵姝和小胖丫吃了一盏石榴籽,随即就从嬷嬷口中得知,这石榴树就种在温泉边上。 不仅是石榴,还有些别的果子,现在都以成熟。若主子们喜欢,就让下人去摘一些过来。 碰巧赵灵姝几人也要去温泉,她和小胖丫就忙说,被让丫鬟们去了,他们自个儿去一趟。 说不定一会儿还能边泡温泉边吃果子,那才美呢。 想的很美,但是到了地方,几人看到果皮呈现绿褐色的猕猴桃,又看到黄橙橙的柿子,黄绿色的酥梨,一时间摘采心起。 他们那还顾得上泡温泉啊,却是亲自体会采摘的乐趣了。 这一下午就这么混过去了。 等晚膳后,因为今天又是个大晴天,天上无风也无云,只有月亮高高的挂在天际。许是快要中秋的缘故,月亮又大又圆,宛若仙宫的玉盘。 周边四野全都被照亮,如此良辰美景,幕天席地泡个温泉,别有一番意境。 说做就做,几人立马行动起来。 肃王府在京郊别院的庄子上,有两眼温泉,一眼大一些,能同时泡三到五个人,一眼略小,只能泡一到两个人。 小胖丫看到婶婶凹凸有致的身段,狠狠的咽了口口水。她又看看自己的身体,很好,白丝很白,肉也很肉,就是肉长得不是地方,看起来有点丑。 小胖丫不好意思和常婶婶一起泡,羞红了脸拉着她姝姝姐姐往旁边那眼小温泉里去。 赵灵姝看她羞答答,一开始还不知道因为什么,等知道后,她只想说,你发愁自己身上的肉肉长得不是地方,那你倒是少吃两口啊。 一口都不少吃,还总埋怨肉肉不长眼,你身上的肉也很冤枉的。 第105章 夫人…… 两口温泉中间间隔了百十米,因为山中寂静,小温泉边的说话声,常慧心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到姝姝说宛瑜,“你嫌弃自己身上的肉多啊,那没事儿,你现在还小,等再大些张开了,自然就有身段了。” “不过你现在这个食量还是有点大,你又不爱动,以后别越长越胖。这样,你从明天起,每天跟着我做些运动,或是骑马,或是打马球,再不行每天早起打一趟拳。” 宛瑜被吓的尖叫起来,“姐姐,你是我亲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害我!我胳膊腿短还无力,你还让我骑马打拳,那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姝姝无语的直接笑出了声,“那你还抱怨什么,直接胖死算了。” 两个孩子的声音活力四射,一会儿尖叫一会儿疯笑,听得常慧心忍俊不禁。 她其实是想让两个孩子,一道来这里泡一泡的,人多也热闹。 但孩子还小,看到成熟的躯体会害羞,她也不强求他们。 暮色四合,天空中传来雕鸮的清亮的鸣叫。随着一道暗影划过,枝叶传来扑棱声,雕鸮飞到山顶苍翠的密林中去。 不远处的草丛中,有蟋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近处还有丫鬟婆子的走动,常慧心泡在池子中,纤秾的身躯一点点娇软下来。 许是这一天奔波让身体疲乏,亦或是此情此景太过宜人,身上渐渐涌上睡意来。 然而,就在常慧心即将陷入梦境中时,她突然听到一些草木被踩压的动静,她浑身一个激灵,人顿时清醒过来。 也正是此时,姝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娘,你睡了么?” 常慧心坐直了身体,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轻咳了一声说,“刚有了点睡意,被你给吵没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同时笑起来。 “娘你千万别睡着,一会儿再滑到池子里。” “婶婶你现在别睡了,走了觉,晚上该睡不着了。” 常慧心不知何故,只觉得肩膀有些发凉。她心想,许是天太晚的缘故。 她将身上的薄纱往上拢了拢,笑着回应两个小姑娘,“我知道了,你们也快点泡,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赵灵姝和小胖丫自然连忙应下,随即两个丫头又胡扯些有的没的。 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在说,听说泡温泉美容养颜,下一刻不知怎么又说起皇后娘娘送的珠花好看…… 真就是两个孩子。 哪怕姝姝平日里表现的很稳重,在轻松的氛围下,也还是一团孩子气。 正这么想着,常慧心突然又激灵了一下。 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有草木被压折的动静传来。 难道是蛇? 可温泉池边撒了许多硫磺粉,也有下人定期捉虫捕蛇。 不是蛇,那会是什么? 常慧心紧绷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还隐隐嗅到一些熟悉的味道。 有男子身上清冽的松香,还有那人干燥炽热的体息…… 正这么想着,常慧心陡然回头,下一刻,她瞪直了眼睛,双手死死的捂在了胸口。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身材英武高大的男人正阔步朝她走来。见她注意到他,男人微微挑起眉头,身上的热切一点不加遮掩。 大温泉池与小温泉池中间隔着疏落有致的花木,两边距离也有百十米,加上天黑,两边只能听见彼此那边的动静,却根本看不见画面。 兴许正是如此,男人才不担心冒犯了小姑娘们,直接大咧咧的朝着她走来。 常慧心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闹出动静惹来姝姝和宛瑜的注意。但她现在身上只有一片薄纱覆体,她也着实怕极了他眸中太过浓烈的神色。 常慧心呼吸急促起来,眸中也溢出祈求。 她不住的对林墨堂摇着头,祈求他不要再过来了,但男人终究还是一步步走到了她身前,在她对面蹲了下来。 拜今日月亮太过皎洁所赐,常慧心看见男人身上有奔波的风尘,他嘴唇也是干涩的,只那双眸子却亮的灼人。 男人直勾勾的看着她,大掌还伸进温泉池中,撩了撩水,“夫人过来泡温泉,怎么不喊我一起。” 常慧心心都在发抖,她连忙背过身去不看他。可看不见人,那些无孔不入的幻想更加折磨人,最终,她只能死死捂住胸口位子,再次转过身来,努力装作镇定的说,“王爷公务繁忙,我如何敢叨扰您?再说军营重地,也不是我想送信就能送过去的。王爷一路奔波,想来身体疲乏,若您急需泡温泉纾解,还,还请王爷暂时回避,我这就将位子让与你……” 常慧心此时已经无暇去顾及,让林墨堂用她泡过的池子泡澡会不会冒犯他。她只想他赶紧离开,容她将衣裳穿上。 上次在常府,他深夜前来,那时她身上还有亵衣亵裤和一件轻薄的外衫,现如今却幕天席地,她身上赤果,只有一件不能蔽体的红色薄纱。 念及这些,常慧心面颊更加红涨的厉害。 她身子赶紧往下缩了缩,直到水淹到纤细的脖颈处才停了下来。 “王爷,劳您背过身去,先容我先衣服穿上……” 林墨堂却不理会她这些,他声音喑哑的说,“我一听说夫人来了别院,便快马赶了过来。如今我刚到,夫人却要走……” “我不走……我先回去让人准备一桌酒席。王爷一路辛苦,泡过温泉后,我陪王爷喝两杯。” “我路上吃了干粮,倒是不怎么饿。只一路奔波,一身尘土……” “我这就起身将温泉让给王爷……” “何必那么麻烦,夫人也才刚泡没多久,继续留在这儿陪我泡就是。” 在常慧心的惊骇无助中,林墨堂直接抬手解开了衣襟上的盘扣。 他麦色的脖颈露出来,喉结上下滚动着,渴望毫不遮掩。 继而是里边雪白的中衣,随即他用力一扯,露出大片结实贲张的胸膛。 常慧心脸红的滴血,迫不及待转过了身。可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更加灵敏。 她听到男子站起身的动静,还听到他粗鲁的将衣衫一扯,他脱了上衣,裤子,靴子……就这般抬脚迈进了温泉池中。 这一会儿的时间明明很短,但在常慧心看来,却那么漫长。 她像是在接受一场迟早会到来的凌迟,但在凌迟之前,她的心理先受不住了。 池水上涌,之前还只到她脖颈的泉水,突然跑到了下颌处。 慌乱之中,常慧心被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但这咳嗽反倒让她清醒,她当即手脚并用,攀着温泉池壁就要起身。 也就是这时候,身后有一只温热的大掌探了过来。 “夫人做什么去?” 这声音响起的时候,赵灵姝也听到了她娘的咳嗽声,“娘,你不会睡着了,呛水了吧?” 常慧心颤着身子,努力推拒着圈住她腰肢的手掌。她还努力稳住呼吸,不让急切的呼吸漏了陷,“我,我太困了,没注意……” “娘,若实在疲乏,你不如先回去休息吧。真若想泡,我们明天再来就是。” 常慧心想回答“好”,她也迫不及待想赶紧回房,但身后的人已经贴了过来。 他的呼吸是灼热的,身体也是灼热的,胸膛却那般结实有力。他牢牢的禁锢着她,将她身上唯一一件勉强蔽体的薄纱也剥了下来。 薄纱被丢到池水中时,常慧心听到那人噙着她的耳朵说,“夫人,姝姝在劝你回房。夫人回句话,别让姝姝担心。” 随后,常慧心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我,我再泡一会儿就起,姝姝你别担心娘。” “好吧。那你可别硬撑啊娘,温泉本来也不能泡太长时间的。” “娘知道,你别操心了,丫鬟们看着呢……” 才提到丫鬟,常慧心陡然又抖了一下。 一是想到了外围还有别的丫鬟婆子守着,他们的举动指不定会被他们看见。另一个,有一只炽热的手掌已经不满足的开始往上攀,将一团绵软牢牢的抓在了他的掌心中。 常慧心像是被人抓住了软肋一般,身体登时软成一团浆糊。 “王爷不要,求求您,外,外边还有人……” “什么人?夫人放心,外边干干净净,一个人也没有。夫人抖什么,是在害怕么?孩子们就在不远处,我能做什么坏事?” 话说的好听,可这根本就是说来哄她的。 她原也以为他做不了什么坏事,顶多占点便宜,过过手瘾。可是,当看见男人将身上唯一仅剩的那块布料也扯下来丢出去,常慧心不这么想了。 她手撑着温泉池,身子抖的筛糠似的。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住,转过身拳头如雨点一样,猛的往他胸口砸。 “你说过不会逼我的!你也说过会尊我敬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是个无耻小人,你说话不算数,你和赵伯耕有什么区别!我不要和你成亲了,你离我远一点。” 男人粗重的呼吸似乎停止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又贴过来。 “夫人,我之前曾提醒过你,对你我情难自禁,见面时免不得会有所冒犯。夫人当时没说什么,我以为夫人是默许了。” “我没有。”常慧心摇着头,眼泪都甩飞出去。 不知是在温泉池的时间太长了,亦或是一直压抑在体内的情愫被撩动,她身体软如棉花,面上也是一片潮红。 她的眸中更是溢满了潋滟妩媚的春色,整个人像是一只承受不住雨露风折的娇花。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我没有答应你。我不说话,其实是拒绝了的,是你领会错了我的意思。” 男人闻言,忍不住将她箍进怀抱中,低低的笑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又喑哑,含着迫不及待要宣泄出的躁动与欲望,“夫人,你在逗我玩么?” “我没有,我也不敢。” “可我看来,夫人胆大的很,竟轻易将我玩弄在鼓掌之中。” 常慧心察觉到什么,脸陡然烫熟,现在他是真的被她玩弄在鼓掌之中。 她简直不能直视自己的双手,想将自己的手抢回来,偏又没那个能耐。 艰难的博弈中,男人到底是叹了口气,做出了妥协。 “夫人,帮我一次,我这次不动你……” 男人的声音像是透过耳膜,钻到了人的心底里去。 常慧心不知是被蛊惑了,亦或是急于脱身,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做。 头上明月高悬,星子稀疏无几,蝉鸣虫吟阵阵,可所有这些常慧心全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眼中含着水雾,脑中一团浆糊,她被男人紧紧的圈在怀抱中,不知今夕何夕。 却突然,那厢再次传来赵灵姝和小胖丫的声音。 两个小丫头似乎是觉得泡的时间长了,准备起身了。 他们还遥遥的喊她一声,让她也不要泡了。 常慧心听着自己稳重的回复两人,“我已经穿好衣裳了,我先回去,你们两个慢慢来。” 可她身上哪还有什么衣裳,她明明与人坦诚相待。 常慧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她只知道这一晚的夜燥热。 拔步床内有猛烈的摇晃,许久后恢复安静。 男人的粗喘一声声入耳…… 常慧心在他出去清理时,蒙住头,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可那人很快去而复返,又再次钻进她的被褥中。 这一晚夜很长,似乎也很短。 长的常慧心觉得度日如年,可短的又似乎只是一眨眼,便见天亮。 常慧心院子里的事情,赵灵姝并不知道,但她隐有猜测。 她娘不是那么不靠谱的母亲,反之,因为就她一个孩子,她娘待她如珠似宝,她都这么大的人了,她娘还恨不能每天晚上都守着她睡。 如今远离京城,虽然这边也很安全,但是依照她娘的为人,她绝不会将她丢下,自己回房。 所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 那能是什么事情呢? 赵灵姝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肃王。 肃王在京郊大营,因他是其中最高的将领,何时回京对他根本没有限制。 这别院就在京郊,距离京郊大营不过几十里的距离…… 第106章 懊恼 赵灵姝翌日起身,有意无意问身边的下人打听昨天别院里的动静。 可打听来打听去,什么都没打听到。 她还含蓄的问过小胖丫,可小胖丫只长了一颗吃心,一边吃蟹黄汤包,一边含糊不清的问她,“什么马蹄声,这边怎么会有马蹄声?我反正是什么都没听见,姝姝姐姐你听错了吧?” 赵灵姝有一勺没一勺的喝着粥,“不知道,但我感觉我真听见马蹄声了,难道是我做梦了?” “那不稀罕。不过我昨天可是一夜好眠,泡了温泉后我好舒服的,睡的早上都起不来。” 赵灵姝叹口气,“不用你说,这点我比你更清楚。” 从小胖丫嘴里打听不出个所以然,赵灵姝索性不想了。 但她心里却清楚,肃王昨天应该确实来过别院。 马蹄声是她杜撰出来套小胖丫的话的,但她娘身体“不适”,半上午才起身,且今天难得的穿了一件高领衣裳,将脖子遮的严严实实,这所有的举动,让她想控制自己不去想入非非都很难。 赵灵姝心里酸坏了。 果真是老奸巨猾一肃王。 谁能想到呢! 他们来到这京郊别院,倒是方便他了! 赵灵姝顾自生闷气,脸黑的不要不要的。 常慧心看见她这模样,还以为她怎么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招手让赵灵姝过来,“姝姝不高兴么?是碰上什么事儿了?” 小胖丫眼巴巴看着她姝姝姐姐,她姝姝姐姐这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呢? 赵灵姝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最终也没说出口。 她总不能直白的问她娘,我觉得你和肃王有事儿,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是肃王威逼你的,还是娘你自己也乐意的? 这话问出来,和直接拿巴掌扇她娘的没区别。 赵灵姝是当女儿的,哪舍得她娘在她面前失去体面与尊严。因而,即便再憋屈,她也只能把苦汁子往心里咽。 “我没有不高兴了,也没有碰见什么事儿。我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半夜三更总听见有马蹄声。” 常慧心听到她这话,眼睫颤了好几下。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垂下的眼睑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都掩盖住。 “这样啊,那不如今天晚上换个房间睡,兴许换个房间就好了。” 小胖丫连忙说,“干脆换个院子好了,这边地方大,院子也多,姐姐今天晚上我们寻个僻静的院子住。” 赵灵姝说,“可是我想回家,我休息不好,我难受,我现在就想回家睡一觉。” 赵灵姝这一闹腾,直接把另外两人看愣了。 小胖丫是有些无措的,不知道她姝姝姐姐怎么突然耍上无赖了,常慧心却不由呼吸一窒,心里浮上些有的没的揣测。 姝姝不会是猜到什么了吧? 怎么可能呢,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况且林墨堂行事谨慎,在外从来没露出过异样。若不是她是当事人,她如何能想到,他那样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会肖想一个和离之妇。 肯定是她想多了,姝姝不会这么敏锐的。 赵灵姝看着她娘垂眸,又不依不饶起来,“我头好疼啊,我现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娘,咱们今天就下山吧,这次可能来的时机不对,咱们等下次有空再来。” 常慧心许久后点了点头,“那好,娘这就让人去收拾东西。” 话说的利落,可常慧心离开座位时,心中却惴惴。 那人说了,今晚上还会过来。她昨天答应陪他喝酒,他说今晚要与夫人不醉不归。 她太想摆脱他,不得不答应他今天继续留宿,可现在…… 常慧心看到一脸落寞的小胖丫,心中涌起内疚,“对不起了宛瑜,你姝姝姐姐……” “唉,婶婶你不要说了,我都知道,我姝姝姐姐任性么。算了,谁让她是我姐姐呢,她不想在这儿呆,那我们就回去。反正庄子就在这里,姐姐后边想来,我们再来就是。我是无所谓的,反正只要跟你们在一起,就是睡大街我也高兴。” 赵灵姝一把将小胖丫搂过来。 肃王可恨,可小胖丫却讨人喜欢。 若不是因为胖丫,肃王敢靠近她娘一下试试。 不行,想起来还是好气啊。 男人果真都不是好东西,任凭他外表看起来再是稳重可靠,可一沾上女人,算了,不提也罢。 一行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但在临走之前,他们还拐去了秦王补贴给他们的那个庄子。 庄子带了五倾田地,算是个比较大的田庄。但庄子本身并不大,只盖了一溜五间的青砖瓦房,看起来勉强算是气派。 赵灵姝和她娘还是第一次来这田庄,因为上午天热的缘故,他们没有多留,只围着田亩转了一圈就去了庄子上。 庄子上还留了不少老人,其中的管事更是年近六旬。 老头看着非常老迈,却是个庄稼里手,说起田亩上的庄稼头头是道,且为人一看就是老实肯干的类型,让赵灵姝和常慧心都很满意。 最后,三人留在庄子上用了顿午饭,又赏了些东西,便一道回京去了。 回京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小胖丫昏昏欲睡,坐在榻上东倒西歪。 常慧心将她揽过来,让她躺在自己大腿上,小胖丫索性一个翻身,双手抱住她的腰,就这般将脑袋埋在她的小腹处,很快睡着了。 赵灵姝看了看小胖丫,没说她过分了,竟然霸占她的位置。她小声和她娘说,“还是秦王殿下做事靠谱,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而且那么好的庄子,里边良田占了三分之二还多,他竟然说给就给,秦王还挺大气。” 常慧心轻声一笑,“你之前不是还在家里嘟囔,说秦王刻薄寡情,难打交道。” “唉,此一时彼一时……”要看和谁比的。没有对比对象,秦孝章看起来刻薄的要命,但是有了对比对象,赵灵姝瞬间觉得连秦孝章都变得温柔可亲起来。 赵灵姝又说,“娘,等收了这一季的庄稼,回头我们腾出些田地,弄些别的种子来种。我三舅从海外淘了许多好作物,我们也试试看能不能种出好东西。” 庄稼上的事儿常慧心不太懂,她也就不瞎指挥。 但田庄是她的,就是姝姝的,姝姝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常慧心把田庄全全交给赵灵姝处置,碰巧这时马车一个颠簸,常慧心没坐稳,差点连她带小胖丫一起栽倒,好在赵灵姝及时扶了一把,才将两人都稳住了。 外边孙大柱诚惶诚恐的说,“夫人,姑娘,你们没事儿吧?刚才跑过去一只野兔,好险没把马惊着。” 赵灵姝挑开帘子往外看,真就看见个白白胖胖的兔子屁股窜到不远处的密林里去了。 她轻哼一声,“这也就是我手里没工具,不然非得逮来做红烧兔头。” 孙大柱和常慧心闻言俱都笑起来,但坐回原位的赵灵姝却笑不起来。 肃王好过分啊啊啊啊! 她娘脑后的衣裳里都有轻轻红红的吻痕、吮痕,这种边角地方都有这么重的痕迹,她娘身上还能看么! 赵灵姝拍了一吓小胖丫的绣花鞋,小胖丫含糊的睁开眼,“姐姐你干什么?” 赵灵姝咬牙切齿,“没事儿,我嫌弃你鞋子碍事,给你脱了。往里挪挪,你睡里边去。” 若不是小胖丫含糊懵懂,还是个啥也不知道的小娃娃,她非得把对肃王的怨愤发泄在小胖丫身上。 赵灵姝绷着个脸,后半程也不开心。 常慧心看着神色多变的女儿,不由也跟着叹气。姝姝脾气还是太大了,真若是后边她与肃王没走在一起,姝姝与她回到蕲州,她真的能适应得了身份的落差吗? 常慧心不确定起来。 一行人很快进了京城。 这时候已经是后半晌了。 太阳开始往西走,气温也降了下来。外边温度适宜,出来活动的人也多了。 马车从朱雀大街上驶过,能看见街上各个铺子里都有不少人。 这天一天比一天凉,该准备厚衣裳了。况且过几天就是中秋,有些讲究的人家,那天必定是要穿新衣的。 常慧心问赵灵姝要不要做几身新衣裳来穿,赵灵姝摆摆手,“我衣裳多的穿不过来,娘你让人给胖丫做几身吧,我看胖丫最近长个了,身上的袖子好像有些短了。” 正躺在榻上睡觉的小胖丫一翻身坐起来,“真的么姝姝姐姐,我真的长高了么?” 她伸出自己的胳膊,还别说,袖子看着确实不太合身。 她又从榻上蹦下来,拽了拽裤子,裤子也要露脚踝了。 小胖丫顶着满脸的印子,高兴的活蹦乱跳,“我长个子了,以后肯定就不会这么胖了。” “难说,毕竟你食量那么大,你又不爱动。” “哎呀,姝姝姐姐你别老说丧气话打击我。” “宛瑜,是宛瑜么?” 马车外突然响起一道女人声音,马车内一静,随即常慧心吩咐孙叔停了车。 车窗帘子掀开来,小胖丫的脑袋凑在窗户口,她看着站在不远处店铺门前的女人,不情不愿的喊了一声,“小姨。” 小胖丫这一声喊出,赵灵姝和常慧心忍不住都看过来。 窗户口小,常慧心又是长辈,不好挤过去,赵灵姝就没这忌讳了。 她凑在小胖丫身后,看清了小胖丫的小姨。 说实话,长相不差。 女人长着容长脸,面上肤色非常白净,她穿着一身莲青色的衣裙,身段高挑匀称,妆容也非常得体。整体看下来,这就是个非常贤淑端庄的夫人,可仔细看她眉眼,就发现这女人不太慈善,隐隐有些刻薄和尖利。 赵灵姝是知道小胖丫的小姨的,当时胖丫的母亲楚王妃病逝,楚家有意将次女嫁过来继续巩固这段姻亲关系,可肃王不知道是没看上这位小姨,亦或是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短期内并不想再娶,就没有应下此事。 后来,妻丧才过,父丧又来,肃王在守孝时被夺情起复,之后被调往西北,一去就是十多年。 女子的青春就那几年,小姨等不到肃王,只能嫁了别人。可惜命不好,她夫婿没几年就去了,她也没个一儿半女,之后被楚家接回来,就一直养在家中。 楚家小姨将自己半生的坎坷,都归罪上肃王没同意娶她这件事上,为此在肃王留任西北时,对胖丫再肃王府中艰难的处境坐视不理。 直至肃王回京,楚家惊醒,又想拉拢胖丫,胖丫却已经不想与他们走近了。 就见小胖丫面上露出疏离的神色来,“小姨,你叫我作甚?” 小姨蹙紧眉头,“没事儿就不能喊你了么?你是楚家的外孙,楚家与肃王府也没离多远,你几个月不登门一次,不是凭白让你外祖父母惦记?罢了,谁让我今天遇见了你,你今天就随我一道去府上住些时日吧。” 小胖丫赶紧拒绝,“我不去。我爹说了,他不在京城的时候,不让我乱跑。” “你爹不让你乱跑,那你住在别人家,又与别人一道出门算什么?”小姨的声音严厉极了,“我知道那昌顺侯府母女俩救过你,但昌顺侯与昌顺侯夫人已经和离……” 赵灵姝将脑袋塞过去,“我说这位小姨,我爹和我娘和离的事情,满京城人都知道。但大家也都背后说说,谁也不像你这么脸大,直接当着人面说人是非。小姨就你这还是贵女,你做事怎么这么不讲究呢?” 小姨脸色扭曲了一瞬,她没想到会被人当面驳斥。 她眸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那意思赫然就是:她怎么敢跳出来说话呢? 她娘和离了,成了过街的老鼠,每天躲着人避着人都来不及,她不过一句闲话,他们就跳出来,是不怕被人看笑话么? 赵灵姝看透了这小姨的所思所想,一时间都气笑了。 她娘是与她爹和离了,但她娘又没做对不起她爹的事儿,又没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凭什么要避着人走,又凭什么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这时代对女人苛刻,怎么女人对女人也不友好一点? 第107章 食人花 赵灵姝想对小姨发起恶毒攻击。 她娘是和离了,她可是丧夫了,不知道丧夫比和离又高贵到哪里去了。 但想想还是算了。 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就这种眼高于顶,偏又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和她多说几句还是给她脸了。 赵灵姝当即又坐了回去,忙着安抚她娘去了。 熟料她娘神色不动,好似那些话都没听到耳朵里去一样。 赵灵姝轻声问她娘,“您不生气么?” “要是连这种闲言碎语我都生气,娘气的过来么?姝姝,早在与你爹和离时,我就把以后我能遭遇的事情都想到了。我是做好了承受的准备,这才与你爹和离的。” 可她想到了所有,却没想到女儿身份上的落差,姝姝能不能接受。 一想到姝姝以后再不能趾高气扬看人,不能再活的肆意烂漫,常慧心就心中后悔。 不是后悔与赵伯耕和离,也不是后悔没将姝姝留在昌顺侯府,她是在后悔,当初该更周全一些,该等到女儿成亲生子后再离开。 但是又一想,难道那时候和离,对姝姝就没影响了么? 影响肯定是有的,说不定更大,更严重。 那时候若姝姝的夫家因她而攻讦女儿,姝姝才是求告无门。 所以仔细一想,竟然还是现在就和离更好一些。 常慧心想七想八的时候,小胖丫已经怒气熊熊的对她小姨发起了攻击。 “小姨,你是长辈,也是名门淑女,以后不该说的话你不要说了。我常婶婶是和离了,但这世上和离的妇人多了去了,他们又碍着你什么了?” 小胖丫怒力平心静气,也努力不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但她实在太生气太生气了,声音就如何也降不下来。 “楚家我是不会去的,我就喜欢住在常府。外祖父母身边儿孙绕膝,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小胖丫还想说,往日她爹在西北的时候,一年到头也没见楚家的人来探望她,她不登门,楚家人也只当没有她这个人,对她忽视的那叫一个彻底。现在她爹回京了,她却变成一个香饽饽了,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她不知道。 小胖丫说,“小姨,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儿,就先走一步了。” 连“下次见”这种客气话,小胖丫都懒得说,敲敲车厢壁催促孙叔快走。 然而,马车才刚启动,还没走出旁边这家绸缎坊,又有人热切的喊了声“姐姐。”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 赵灵姝不觉得这人是喊他们的,就没在意。 但她娘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是连翘。” 什么? 连翘! 赵灵姝一把掀开马车的车窗帘子,她不知道连翘长什么模样,但楚家小姨身边出现个年轻的女人,想必那就是连翘了。 连翘一副小白花的长相,整个人看着楚楚可人极了。 她雪白的皮子,凹凸有致的身段,身上穿着桃粉色的外衫与鹅黄的曳地裙。清风一扶,她身上的玉佩钗环叮当作响,那衣袂飘飘,更是有羽化成仙之相,看起来还真是美人一个。 但是,美人眸中可都是怨毒,偶尔控制不住的咬着嘴唇,下耷的嘴角露出一抹凶相,让她看起来并不那么温柔无害。 原来这就是连翘。 赵伯耕竟然是被这样一个女人哄住的。 赵灵姝此时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连翘又叫了一声“姐姐”,可马车里丝毫没人回应。 他们这边方才就因为楚家小姨和小胖丫的争执,惹来了一些闲言碎语与指指点点,如今,连翘又来拦路,那明里暗里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连翘见连喊两声都没将人喊出来,面上就溢出委屈的表情,“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不能生儿子,你总不能眼看着昌顺侯府断后……” 连翘这话一说,围观的百姓瞬间“轰”了一声。 要问最近京城最热闹的事儿是什么,那肯定是昌顺侯要娶外室过门这件事。 早先众人还不知道,那外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狐狸精,怎么就把赵侯爷勾的五迷三道,竟连原配发妻与长女都不要了,也一意与她厮守,原来竟是这样一个女子。 众人眸中瞬间露出鄙夷来。 都说娶妻娶贤,这女人一副妖妖娆娆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放着名门的千金闺秀不要,却要续娶这样一个玩意儿,男人果然都是精虫上脑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玩意儿。 女人们普遍为常慧心鸣不平,但楚家的小姨却不是。 她敏锐的抓住了连翘话里的重点,“常夫人不能生,昌顺侯只是与她和离,而没有将她休弃,侯爷是个厚道人。姑娘运道好,马上要为侯夫人,恭喜了。” 连翘还是第一次遇到真心同她道喜的贵女,她当即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随即就与楚家小姨亲香上了。 外边人看见这一幕如何无语且不说,只说马车内,赵灵姝三人都被恶心到了。 常慧心不想与人计较,更不想大庭广众之下成为人的笑话。但连翘咄咄逼人,她若就这么走了,就怕回头不仅她的名声坏了,还要连累的姝姝出门也要被人指指点点。 常慧心一咬牙,站起身,要出去。 赵灵姝一把将她娘拉回来,顺手塞给小胖丫。 “你看好我娘,我下去一趟。什么脏的臭的都能舞到我娘面前来,真当我娘性子软好欺负呢。我娘是柔善不假,但我可是朵食人花。” 赵灵姝丢下这句话,也不看马车内两人的表情,一甩车窗帘子就出来了。 她也不下马车,就站在车辕上,看着连翘说,“就是你刚才在喊姐姐?你姓连,我娘姓常。连家作恶多端,你生父下狱,常家却是有名的善人富贾,常家几代人都在蕲州薄有美名。和我娘攀交情,你脸怎么那么大?” 连翘神色一顿,认出马车上咄咄逼人的年轻姑娘是赵灵姝。她咬住唇,微不可见的后退一步。 她刚才就是一时义愤,可她真没想在婚前与常氏撕扯。 常氏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只要她成了侯夫人,收拾常氏只是她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可如今常氏的笑话没看上,她怕是要成为众人的笑话了。 这位大姑娘她是早闻其名的,听说其泼辣、蛮横、手段了得。 也是她,不仅将阴损狠毒的侯府二房收拾了,甚至还让老夫人每每提起她,都咬牙切齿,偏还不敢肆意去报复。 也是因为她,常慧心才能平安走出昌顺侯府,还带走了那么丰厚的嫁妆与赔偿。 连翘这些年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挣钱的门路却没有一个,她捉襟见肘,身上的好衣裳还是搬去帽儿胡同以后添置的。 可她的贵气逼人,到了这位大姑娘跟前,倒成了东施效颦。 这位大姑娘好气度,好风采,明明穿着打扮都简单,但只那浑身的气场,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就把她所有的武装都打了下去。 连翘眸中阴郁,嘴上却服软,“大姑娘说哪里话,我……” “别你你我我的,我看见你就烦。一个外室,你想上位就伺候好了昌顺侯。我娘和我爹和离,得利的是你,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嘴脸太丑恶了些。” “哦,你还说我娘不能生?怎么,你能生?是了,我听人说你怀孕……” 连翘脸都白了,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大姑娘,这话可不敢瞎说的。我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我还没进门,哪里能怀孕……” 赵灵姝恍然,“原来你没怀么?可街上大家都在传,我也以为我爹很快要有个儿子了。” 连翘频频摇头,冷汗都出来了,这谣言是从哪里出来的,怎么从来没人告诉过她? 她是“怀孕”了,但那是假的。孩子她肯定生不出来,她也不能让她的名声因为怀孕更坏一些。 因为她是真打算好好当这个侯夫人的,她还想要诰命,想后半生荣宠,想将常家压的服服帖帖。 她外室的名声,本就为她带来了许多艰难,若还婚前有孕,想也知道以后京城的权贵圈子,不会容她踏足。 当即,连翘更坚定的说,“我没有怀孕,大姑娘别听人说闲话。” “真的么?你发誓?” 连翘没什么不敢发的,正好她也想为自己正一正清名,当即真发誓了,还说若她怀孕,就让自己不得好死。 围观人看了好大一出热闹,赵灵姝也不与连翘继续掰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她坐回了马车中。 等马车离开了是非之地,赵灵姝才开口说,“连翘应该确实没怀孕,她之前说自己怀孕了,肯定是骗我爹的。” 常慧心叹了一口气,“你爹那人,为了一个儿子,人都魔怔了。” 小胖丫这时候开口说,“儿子是好,但没有儿子,又不是活不下去。你们看我爹,还不是就我一个,那我也没听我爹每天嚷着要给我生个弟弟啊。” 赵灵姝看看小胖丫,又看看她娘。 赵灵姝叹气,肃王以前没想着要儿子,以后就要想着要了。也不一定非得是要生儿子,他想得更多的肯定是生儿子那回事儿。 哼!男人啊,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 夜色落幕,赵伯耕阴着脸迈着步走进了帽儿胡同。 帽儿胡同中有一家三进的宅子,宅子上挂着漆黑的匾额,上边写着“连宅”两个大字。 这字写的颇有筋骨,远观笔力浑厚洒脱,挂在这住满翰林院官员的胡同里,倒是相得益彰的很。 但是,联想到这宅子中住的女眷是个什么人物,就让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了。 赵伯耕准备进去连宅时,碰巧斜对面的人家走出一位男子来。 但男子五旬左右的年纪,留着一把山羊须。他肤色白皙,身段清瘦,身上都是文人的气息。 打眼一瞧,这就是位翰林院的大人。 赵伯耕不敢拿大,主动颔首示意。熟料那位大人看见他后,却如同看见了一坨臭狗屎,本就难看的脸上更臭了两分。 清贵的老大人甚至还冷嗤了一声,吐出了四个字“真是晦气”,然后一甩袖子,大踏步离开了胡同。 本就心情不好的赵伯耕,又凭白吃了一通气,脸色黑的如同抹了锅底灰一样。 砚明猫着腰跟在侯爷身后,见侯爷一直站在大门口,也不往里进,也不往后退,他也不敢吱声。 许久后,赵伯耕终于有所动静,他迈步走进连宅。 砚明见状,赶紧也跟了过去。 但是,只跟到二院门口,砚明就不继续跟了。 前边是女眷的住所,他一个守礼的小厮,肯定不会做出冒犯夫人的事情。 再来,他尿急,先走一步。 砚明走的悄无声息,赵伯耕也没在意他。 他被连翘迎进了花厅,阴着脸看着她,“我听人说,你今天在朱雀大街上发誓了?” 连翘脸一僵,面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好在在回到府中后,她就做好了应对赵伯耕的准备,连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也在心里转了好几遍。 也因此,现在的连翘从容极了。 她拿出帕子就哭,哭的可怜兮兮,胸口起伏不定。 “那是我想的么?我也不想的。可大姑娘咄咄逼人,若我不给她个满意的答复,大姑娘会放我离开么?” “我不能承认我怀孕啊,这是我们的儿子,以后要继承侯府家业的。他是侯府未来的世子爷,他身上如何能有瑕疵?” “侯爷,我宁可别人骂我不检点,骂我下贱卑劣,我也不想别人把任何一个不好的字眼儿用在咱们儿子身上。他在我们的期待中到来,也会在我们的呵护中长大,他生来就该万众瞩目,明熠如光。我怎么舍得孩儿身上有任何污秽?我宁愿自己减寿,自己不得好死,我也不想那些流言蜚语中伤我儿半分。” “侯爷,您也是为人父的,想必为了咱们儿子,您也可以做到那个地步。不就是不的好死么,我认了,我只要我儿子能好好的,干干净净的来到这尘世上,什么惩罚我都认。” 第108章 有所察 赵灵姝一行人回到府里没多久,常慧昌就回来了。 事业上的春风得意,让常慧昌走路带风,黝黑的面孔上都是志得意满。 回府后看到赵灵姝几人都在,常慧昌惊讶极了。哑着嗓子一边大口往嘴里灌茶,一边好奇的问说,“你们不是去城郊泡温泉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姝姝昨天离京之前特意让人告诉他,说是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月就回来。常慧昌知道姝姝这时候带妹妹离京,很大可能是为了避风头。 他也挺讨厌京城这些流言蜚语,一想到妹妹成了“弃妇”,心里就窝火。 好在他给那两人准备好了见面礼,只要他们成亲,他就能让他们的名声烂大街,能让昌顺侯府再抬不起头来。 常慧昌咬咬牙,将这口气硬咽下去。 赵灵姝看着他舅面上一闪而逝的狠色,心里直啧啧。 他舅真下黑手,足够那对狗男女喝一壶。 赵灵姝不紧不慢的说,“我在京郊别院住的不舒服,晚上总是做梦。” 常慧昌动作一顿,“你做什么梦了?好梦还是噩梦?” “不好不坏吧,我就是一直梦见有人在山道上骑马,搅的我睡不着觉。我睡不好心情就不爽利,看什么都烦。我娘见我面色不好,就决定先回来了。” 常慧昌无语了,“你小丫头片子一个,毛病不少。” 常慧昌本来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但小胖丫陡然开口说,“那边有很多坟头,姝姝姐姐你不会是碰见脏东西了吧?” 常慧心手一抖,面上的表情有些奇异。 常慧昌更是如临大敌。 家中老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尤其是父亲重病,常家大厦将倾时,母亲更是在佛祖面前长跪不起。也是神异,父亲的中风之症原本是无药可医的,之后却缓缓好起来,甚至越来越好,直到如今都身体康健。 母亲将所有功劳都归在“佛祖保佑”上,因而不仅给佛祖镀金身,还重修一些寺庙和善堂。 加之大秦朝本就佛道文化盛行,母亲又结交了一些同道中人,一些有的没的神鬼故事传到了常慧昌耳朵里,让本来不信此道的常慧昌心里都有些打鼓。 这东西,可能真应了一句话,信则有,不信则无? 而如今,常慧昌有些许信。 也是担心妹妹和姝姝他们,真的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常慧昌没敢迟疑,回了房间后就让贴身的小厮亲自往京郊别院去一趟。 朱顺大晚上听到这吩咐,再一听此番任务与妖精鬼魅有关,人都麻了。 他想求情,问主子明天过去行不行,但常慧昌已经一脚踹过去。 “你怕个狗屁!去,多带上几个人,准备点狗血和桃木剑,再不行宰一只大公鸡。我觉得这事儿不一定是那些脏东西作祟,是人的可能性倒比较大。” 朱顺的心情并没有得到缓解,反倒更沉重了。若是有人故意捣乱,他们此番过去,那不是羊入虎口? 朱顺的屁股又被踹了一下,常慧昌说,“办好了此事,回头爷有重赏。办不好都给我滚回蕲州,老子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那还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朱顺领命而去,常慧昌心里依旧不安,只能冲着蕲州的方向跪拜了几下。 “娘,您老可千万保佑好妹妹和姝姝,可不能让那些脏东西将他们害了去。您老拜了一辈子佛,被人称了一辈子活菩萨,这次也轮到您在咱们自家人身上显神通了,您可千万多用点心。” 尽管将该做的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可许是没得到确定的回复,常慧昌心里依旧不安,他这一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了却好像没睡。 等到翌日一早,几人一起用早膳时,常慧昌的眼泡都是虚肿的。他人看起来也有点无精打采,像是熬了大夜。 赵灵姝一边吃馄饨,一边问她舅,“您这么怎么了,难道晚上也做梦了?” 常慧心与小胖丫也一脸忧心看着他,小胖丫眸中除了忧心外还有惊奇,好似在纳闷,像三舅这般雄武的汗子,难道也会被噩梦困扰? 常慧昌抹一把脸,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们之前说想回蕲州,现在还想回么?” 另外三人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片刻后,常慧心问说,“三哥,你之前不是说,等处理完京城的事情,让我们和你一道回去?” 常慧昌微颔首,“我又想了想,你们现在回去也挺好。上一次写书信回家时,我把你与赵伯耕和离的事情告诉了父母兄长,他们肯定很担心你。” 四娘是爹娘的老来女,自幼就被千娇万宠。当初若不是常家处境艰难,赵伯耕又实在算是诚恳,他们也不会将四娘远嫁到京城。 可自嫁人后,四娘一次都没归过家。父母本就时时惦念,若知道四娘和离,肯定为她牵肠挂肚,揣测她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他担心爹娘冲动之下,不顾自身身体情况上京。当然,这只是表面借口,实际上是,他担心姝姝和妹妹被脏东西缠上,可这话他又不敢说,怕会吓到他们。 常慧昌就道,“运河两岸水匪严重,你们孤身南下我不放心。倒是走陆路,我有可靠的镖局托付,不如你们这就收拾收拾东西回蕲州去?” 赵灵姝与常慧心、小胖丫面面相觑,不知道常慧昌这是怎么了? 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前几日还说一起回去,今天就让他们先行南下,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是生意不顺利,还是赵伯耕那边又出幺蛾子? 赵灵姝这么问,常慧昌却笑着说,“你小孩儿家家,考虑的倒多。放心,一切顺利,你别多想。” 可既然如此顺利,三舅为何会一副迫不及待送他们走的模样? 赵灵姝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纯粹是她的噩梦闹的。 关键是她不知道他三舅五大三粗一个男人,其实打心底里竟然秘迷信。 若她知道……她还会继续说。 谁让一想起肃王她就难受呢。 回蕲州的事情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朱顺倒是先一步回来了。 彼时赵灵姝已经和她娘还有小胖丫,一起去做月饼去了。 日子无聊,总的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也就在他们琢磨弄些什么馅儿料的月饼时,常慧昌见到了朱顺。 朱顺面色还好,神情也松快,可见这一行并没有遇上什么让人惧怕的东西。 他说,“三爷,您纯属多虑了。肃王好歹也是位王爷,即便真有脏东西,又哪敢舞到他跟前。况且,那别院上边还有秦王的别院,秦王是正经的皇子龙孙,身上流的是龙血,即便这世间真有妖精鬼魅,也一定会远远避开他们。” “你的意思是,这次过去,什么也没发现?” “可不是么,那边除了几个坟头,别的连个密林都没有,全是大片的良田。” 说到这儿,朱顺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那可都是良田!面积广阔,一眼看不到头。那边庄稼长得也出奇的好,大穗的玉米挂在秸秆上,沉甸甸的一看就是个丰收年。 玉米也是近几年出来的新作物,如今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其产量之高,口感之丰富,为百姓所喜爱。 但皇庄上的玉米许是有经验丰富的老农照料,便又与外边的格外不同。不仅玉米棒子大的很,玉米粒还特别饱满鲜甜。若不是那些东西都是两位王爷的,他高低得薅两穗回来煮了吃。 不说这些题外话,只说平安度过一夜,朱顺现在的心情非常愉悦。 “我带着几个兄弟,就在玉米田里守了一夜。我们还带了桃木剑和狗血,结果也没用上……那边的百姓都是签了契书的,平日在皇庄劳作,等入了夜,他们都回了家,没人出来走动。” 常慧昌蹙眉,“除了这些呢,别的可还有事情发生?” 朱顺条件反射摇头,可摇了一半,他又陡然停住。 “倒是还有件事儿,但是应该和三爷让我查的事情没关系。” “别卖关子,直接说。” 朱顺挠挠头,“入夜后,那边来了一骑人马。我们兄弟几个过去探了探,原来是肃王身边的下人,送了一匹猎杀的幼鹿来,好似是要给肃王府的姑娘加餐。” 朱顺在听到这件事后,还忍不住念叨了一句:肃王是个武将,没想到还有如此心细的时候,竟然连得了口好吃的都不忘女儿,这爹当的,可比他们大姑娘那爹靠谱多了。 之后朱顺再想不出别的东西来,他就被常慧昌打发走了。 常慧昌也没将肃王往别院送幼鹿的事情放在心里,他还在想那边几个坟头。难道是坟头闹鬼? 晚上吃饭时,他看到了席间有两道稀罕菜——一道是炙烤鹿肉,一道黄芪红枣鹿肉汤。 常慧昌看到这些时,心里依旧没将这当回事儿。 他稍一动脑筋就能想到,这鹿应该就是肃王特意送给女儿那只。宛瑜现在就在常家住着,幼鹿会被人辗转送来,是他会想到的事情。 可是用膳时,姝姝突然的一句话,陡然让常慧昌僵硬了身子。 彼时赵灵姝正美滋滋吃着炙烤鹿肉。她和小胖丫都是肉食动物,也喜欢口味重的东西,这炙烤的鹿肉中加了孜然与辣椒,味道鲜美,肉感丰富,汁水四溢,吃的人心里快慰极了。 赵灵姝说,“娘,你尝尝这炙烤的鹿肉,可美味了。那鹿肉汤温补血气是不错,但你每年都喝上好几次,您喝不烦么?” 常慧昌不知为何,心里一动,眸中有些异色。 他问姝姝,“你娘每年都喝鹿肉汤?” 赵灵姝点头,“鹿肉温补,我娘早些年被那府里的老太太灌了不少生子的偏方,身体气血两亏。宫里的御医开了方子,可吃的久了我娘就没胃口了,人眼看着消瘦下去。御医又给更改了食补的方子,我娘从那后,就经常喝鹿肉汤。” 只是鹿肉不易得,世面上能买到的,也不新鲜。今天倒是托胖丫的福,能让她娘吃口顺口的。 常慧心口味清淡,也喜欢吃鹿肉,因而每次喝汤,都会先喝上两小碗,然后还会用些肉食补补血气。也是因为有这东西一直补着,她的身体才经受住了那么多折腾。 说着话,赵灵姝给她舅也盛了一碗,“您尝尝,这汤是我娘亲自煲的,味道很鲜美的。” 常慧昌食不下咽,囫囵喝了两碗汤。 等他回了房间,再次将朱顺喊进屋。 “你再去一趟肃王府别院……”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朱顺傻眼了。 不是,该查的东西昨天都查过了,他今天早起也已经给三爷回报了,三爷难道是不相信他的能力? 朱顺很委屈,朱顺用眼睛控诉三爷。 可惜他三爷冷血无情,根本不将他的为难看在眼里。 “这次不用你上山,你只找人家‘借宿’。顺便打听前天晚上,是不是有人去过肃王府别院。” 沉默了许久,常慧昌又说,“若有人去过,看是否能打探出那人是谁。” 朱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家三爷到底在琢磨什么。 但是三爷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三爷就想知道前天晚上去肃王府别院的人是谁,最好再打探出那人的目的。 行,这任务不算难,他这就去办。 朱顺领命而去。 当天晚上他借由天色已晚,这时候去京城,京城城门肯定已经落钥为由,在通往肃王府别院的一户农家借宿。 等到翌日天一亮,朱顺留下一两碎银,与那户人家作别,快马回到常府。 此时常慧心几人还未起身,常慧昌则在前院的影壁处赤膊打拳。 他那拳头武的虎虎生威,虬结的肌肉随着他的挥手握拳拧成疙瘩。男人身上冒着腾腾的热气,本就凶神恶煞的面孔上,更是一片凶戾。 朱顺看到了这样的三爷,脑袋往后一缩,又猫到旁边的桂花树后边去了。 夭寿的。 大早起的,谁又惹三爷不高兴了? 正胡思乱想朱顺就听到三爷一声喊。 “龟缩在哪儿做什么?人来了还不过来见,等我请你呢。” 第109章 神助攻 朱顺屁股尿流跑到了三爷跟前,之后跟三爷说了什么东西,外人也不知道。 外人所知道的是,当天朱顺离开时,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反观三爷,面色阴郁,攥着拳头,眸中阴翳。 这些事情赵灵姝都是不知道的,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三舅这两天心情很不好。 那脸臭的就跟谁欠了他十万两银子似的,反正她看了还挺发蹙的。 赵灵姝努力避着她舅走,奈何她舅实在是个好舅,每天定时定点和他们一起用早膳和晚膳,以至于她想避开她舅都不能。 这一日晚膳时,沉默的用餐途中,常慧昌陡然开口,“姝姝,你这几天还梦魇么?” 赵灵姝腹诽了一句,怎么就梦魇上了?她明明只是做了场噩梦……这话也就拿出去糊弄糊弄人,其实她连噩梦都没做。 但现在赵灵姝可不敢承认她乱说话,她只能含糊道,“许是府里风水好,我回来后倒是没再做梦。不仅如此,我每天一觉到天亮,睡眠好的不得了。” 常慧昌点点头,“这样啊。那你这两天想必修养的不错。既然身体养回来了,回头你就开始收拾东西吧。我已经与镖局商量好了,等过了中秋节就送你们回蕲州。” 桌上其余三人大眼瞪小眼。 还真回蕲州啊? 三舅上次说让他们回蕲州,他们还以为三舅说着玩,结果,真让他们收拾东西? 赵灵姝眸中的狐疑一闪而逝,抬眼看向她舅,却见她舅也正灼灼的看着她。 “怎么,你不想回去,还想呆在京城?” 赵灵姝摇头,“那没有,我还是挺想回蕲州的。我都三年没回去了,我也挺想我外祖父母和几个舅舅舅母和表兄表姐的。就是三舅你这说一出是一出,我总感觉你在憋着事儿。” 常慧昌撩了下眼皮,随即继续用膳。“我真要是藏了事儿,还能让你知道?小丫头片子人不大,心思倒挺多。行了,回头就和你娘一道收拾东西,其余的事情你不用管。” 这件事情正式定了下来。 赵灵姝是无所谓的。 回蕲州就回蕲州。 蕲州也好京城也罢,对她来说都差不多。若非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蕲州更自在,她就是将天掀个天翻地覆,也不会有人说她什么。 这时候赵灵姝是绝没有想到,她三舅此时对于一些事情,已经有所察觉。她想的是,这时候回蕲州勉强也合她心意。 肃王对她娘有好感,但谁知道这好感最终会进化到什么地步。 她不想她娘轻易被肃王得手,可又没法阻止老谋深算的肃王谋算她娘。 离开京城回蕲州就是个好办法了。 赵灵姝想通了这一点,就打起精神干活。 常宅不大,使唤的下人不少。且这些下人在被常慧昌筛选过一波后,如今留下来的都是忠心且能干的人。 赵灵姝只需要将事情吩咐下去,下人们就马不停蹄的做了,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需要赵灵姝上心的,唯有常慧心和小胖丫。 小胖丫好解决,只需要让她通知肃王,得到肃王的允许,另外让金嬷嬷给她准备行装即可。 至于常慧心…… 赵灵姝发现她娘魂不守舍,满怀心事。 这又怎么了? 赵灵姝问她娘在想什么,她娘却不说。被问的没办法了,只能叹气道:“我十多年不曾回家,如今想到马上要见你外祖父母,近乡情怯。” 赵灵姝支着脑袋,佯做信了她娘的话。 “但您早晚要回去的,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一直不回。这样,您找些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或是将我们昨天弄的月饼再烤几炉,或是出去买些特产准备回蕲州送人,再不行,您亲自给我外祖父母做些衣衫鞋袜……” 常慧心点点头,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面上却应的好听。 “也只能如此了。” 这之后几天,常家的下人俱都忙得团团转。 期间平成侯府提前送了中秋礼来。 许是那位嬷嬷从下人嘴里听到了什么,回去就将这消息传给了陈妙娘,陈妙娘隔日就带着辛良玉来了常家。 一进入常家,陈妙娘就抓住了常慧心的胳膊,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圈。 等看见常慧心面色红润饱满,人也比以前丰润一些,陈妙娘知道她日子过的不错,提着的心略略放下。 但是,一想到友人要回娘家去,这一去怕是之后再不会回来,陈妙娘就心生不舍。 她就问常慧心,“你真要回去啊?京城再不好,到底是天子脚下……” 常慧心不说话,只柔柔的看着她。 陈妙娘说着说着,有些话就说不下去了。 京城天子脚下、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这又怎样? 若是常慧心是个男子,她自然可以在这里实现她的抱负,甚至谋求更进一步。 可她不是男子,她只是个和离的妇人。 她还貌美婉约,身怀大笔的嫁妆…… 这任何一样,对于常慧心来说,都是催命符。 若非常家这宅子就在京兆尹对面的胡同中,这边治安一等一的好,又若非她的兄长及时赶到入住,护持着他们娘俩,如今常家门上还不定是什么光景。 一些泼皮无赖或许会畏惧与昌顺侯府的权势,不敢动他们娘俩,但那些权贵世家呢? 他们不见得会喜欢这样一个和离的妇人,但他们一定会喜欢常慧心手中的钱财。到时候过来求娶,常慧心是应还是不应? 应了怕是财命两空,不应的话,只需那人缠磨赏一段时日,外边人自然会为他说话。 到时候常慧心被逼无奈要么与人成亲,要么名声更坏。 这还都是些光明正大的手段,若有些人胆大妄为,在暗地里施行些脏的臭的,指不定这娘俩都要被毁。 陈妙娘想到这些,再想想昌顺侯已经与那连家女定了亲,婚期就在一月后。 平成侯府有自己的门路,她早就打听到常家与连家的龃龉。 若是连家女上位,还能放过慧心? 陈妙娘念及这些,不由叹一口气,“你若真要离京,那就早些走吧。入了秋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现在出发总比冒着风雪上路好。” 常慧心闻言忍不住笑起来,“你不劝我了?” 陈妙娘嗔了她一眼,“劝你什么?京城对你来说是个是非之地,与其让你留在京城受尽流言蜚语,还不如让你回蕲州去。” 只是回了蕲州,真就能落个清净么? 慧心还年轻,又貌美,就怕回了蕲州依旧被人觊觎,不得安宁。 但是,不怕! 陈妙娘说,“现任蕲州知州乃我表姨家的表兄。若你们回蕲州,我可以让表兄略加照拂。” 她那表嫂前些年去了,表兄膝下只有一儿一女。虽他年纪比慧心长了十岁左右,但四旬年纪爬到正四品,前途为人看好。 且表兄人品贵重,长相也过的去,若是与慧心…… 当然,这些东西也就在陈妙娘心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她不是月老,不会强制给人扯姻缘线。两人有没有可能,只看他们的缘分。 陈妙娘还说稍后会给表兄去一封信,让他照顾常家。常慧心再是没想到,她还有这种人脉关系,闻言后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尽管她觉得这样的护持她用不到,但若能因为妙娘,让那位知州大人对常家多一份看护,她是愿意的。 再说,万一呢? 最终常慧心还是应下了此事,并诚恳道谢。 两人多年交好,眼看就要分离,陈妙娘不知今生是否还有再见之日,午膳时拉着常慧心饮了几杯酒。 这边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的热闹,那厢三个小姑娘看见他们喝酒的架势,忍不住啧啧感叹。 辛良玉看见另外两个小伙伴的表情,神色有些囧,“我娘平常不这样,她就是和常婶婶太投缘了,不舍得婶婶离去。” “我知道。”赵灵姝说,“我娘与我爹和离后,只有你娘来过两次,真心诚意的劝慰我娘,给我娘撑腰。”反观其余一些早年与她娘交好的夫人,也不能说没来,有两个结伴一起来了,但他们来的快,去的更快。 来了也不说有用的东西,倒是将她娘“训诫”了一通。 说她娘这么大人了还没个计较,说她娘活到他们这份儿上,情啊爱啊都是个屁,只有到手的利益才是真的;还说自己不能生,只管抱养别人生的就是,只要养熟了,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也胜似自己肚里爬出来的…… 不能说这话不对,也不能说这些人包藏祸心。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之后只能不欢而散。 “不说这些了,我们也喝一杯。我这一走,下次回来还不定是什么时候。你比我还大,又眼看要定亲了,我这次先把送你的及笄礼和添妆都给你,等你成亲,我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赵灵姝说着话,就给辛良玉倒了一杯果子露。 这果子露是用新鲜的石榴做的,整体呈红玉色。果子露装在白色的瓷盏中,随着人手的动作轻轻摇曳晃动,好似琼浆玉露,又好似宫阙仙茗,看的人口舌生津,胃口大开。 原本是有些伤感的辛良玉,此时馋虫上脑,那还顾得上矫情,端起果子露就与另外两人一饮而尽。 …… 又几日,眼看到了中秋节。 早膳时,常慧昌一边吃饭一边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胖丫,肃王这两天是不是要回京?” “对啊三舅,你是有什么事儿要找我爹么?”小胖丫一边吃血燕窝一边好奇的问。 桌上常慧心和赵灵姝也一起看向常慧昌,好奇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结果就见常慧昌还真的点了点头,“有点事,上一次将血玉麒麟从王爷那儿拿回来,我说了请王爷吃酒的。结果王爷忙,我也忙,就一直没抽出时间来。若王爷今天回来,我就安排人在家里准备一桌酒席,我与王爷不醉不归。” 小胖丫闻言先是扁扁嘴巴,“三舅,血玉麒麟都过去多久了,您怎么还提这事儿?您要是请我爹吃酒,我爹肯定来,但您要说些感谢地话,我爹肯定就不爱听了。” 常慧昌呵呵笑,“王爷大气,我们却不能不守礼。行了,事儿就是这个事儿,劳烦你给王爷送个信去,看王爷今天回不回。” 常慧心欲言又止好几次,到底是出声阻止。“三哥,王爷日理万机,就不要用这些小事打扰他了。再说军营重地,频繁让宛瑜往里边送信也不好。” 常慧昌还没回话,小胖丫就高兴的接话说,“哪里需要去信问我爹,我爹前两日还给我来信了,说中秋前一日一定会回京。三舅,你就准备好酒菜吧,我爹今天一定上门。” 常慧心一顿,筷子拿在手中,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赵灵姝看看她娘,又看看她舅,最后看看小胖丫。 她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她怀疑她舅是不是察觉出点什么了,毕竟她舅刚才说话时,表面看着很正常,可大拇指总是摩挲着食指,这是她舅有心思的一个小动作,她早些年就发现了。 而如今,她舅是想要做啥? 赵灵姝暗自揣测时,她娘轻笑着开了口。 “咱们家的酒菜,用来感谢王爷怕是不够格。不如你这次去聚轩楼宴请王爷?那边酒水好,宴席也不错,听说最近还聘请了一位才从宫里出来的御厨。” 常慧昌沉沉的看着她,半晌后,在常慧心的头皮发麻中,他微颔首,“你说的也有道理。” 小胖丫却忙道,“宫里的宴席我爹早就吃腻了,相比于宫里的饭菜,我爹肯定更热衷于家常菜。我觉得就在家里吃就很好。婶婶你若是觉得亏待了我爹,不如你煲一蛊汤来。婶婶的煲汤手艺一绝,上次我喝了之后就念念不忘。我与我爹口味相仿,我喜欢,我爹肯定也会喜欢。” 屋内一静,常慧昌许久后说,“也可以。” 常慧心则心乱如麻,不想应下。 赵灵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瞪了眼小胖丫。 若不是知道这丫头是真憨的,她险些以为她在装憨弄傻。 看看这一句句话说的,这就是个神助攻啊! 肃王若最后真能抱得美人归,小胖丫当论首功。 第110章 加更 商定好晚上与肃王共饮的事情,将宴席交给常慧心来处理,常慧昌就带着朱顺出了门。 前天户部衙门公开拍卖了,一些罪官名下的酒楼茶肆等产业,常慧昌早先看重了其中一处三层酒楼,后打听到哪酒楼已经被人内定,他就准备另外择址,做为常家在京城的买卖集中中心。 可自从姝姝敲了秦王一笔,又将户部“官商勾结”的事情告知秦王,常慧昌觉得事情许是有了转机。 毕竟众所周知,秦王嫉恶如仇,眼睛里不容沙子。 京兆尹被上下大换血的经历在前,常慧昌觉得,此番户部想要暗中操作,将利益达到最大化,秦王殿下怕是不同意。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去了。 结果却让他惊喜。 主持拍卖的户部官员,并非他早先打听到的哪两位,而前来参加拍卖的富商巨贾,见状眸中都有惊惶。 事已至此,谁还不知道事情走漏。 不能再拿钱砸人,只能拿钱砸铺子了。 与人比身家,常慧昌是不怕的,加上他入了宫市使的眼,如今外边都在传他被肃王另眼相看,也算是背后有人,也不会有人故意与他为难。 于是,常慧昌顺利拍到了他早先看中的那栋酒楼。 酒楼拆除原有装修,如今正在粉刷墙壁,重新装置。 常慧昌进来看了一眼,又约莫了一下工期,以及铺子可以正式开业的时间。 这时间超过了他请人看的吉日,好在问题不大,只要钱到位,多请结果工人来做工就是。相信钱财开道,区区小事手到擒来。 看过铺子,又去了京中一桩三进宅子中,看他的货。 宅子中货物,都是可以在京城售卖的。近些天也确实卖出去了好些,剩下的只余下个尾巴。 常慧昌见状,就摸着下巴思索,准备回头就让人从蕲州再运些来。 他此番从海外回来,带回来整整三大船的货物。原本是准备分五六年倾销的,可既然有市场,那尽快卖了就是。 总归出海的路他已经走熟了,等手里没货了,再让人走一趟就行。 心里有了打算,常慧昌出了宅子。 他去远近闻名的酒庄买了酒,让朱顺送一些到码头的船上,另外两坛则拎在手中,准备拿回府里,今晚与肃王一道喝。 想到肃王,常慧昌眸色变得暗沉,拎着酒坛子上的草绳的手,也用力的攥紧了。 “哎呦,是谁啊,青天白日的走路不看路,你眼瞎了不……” 骂声戛然而止,砚明缩了缩脑袋,对常慧昌露出个讨好的笑。 “是,是舅爷啊。舅爷您怎么也在这里,您是打酒来的啊?” 砚明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地上那包点心。 那点心是他刚从一品斋买出来的。其中一道桂花云片糕只剩下最后五个,还是他高价从前边人手中抢来的。 然而,这新鲜出炉的一包糕点,现在全被常慧昌一脚踩个稀烂。 砚明的心都要碎了。 看着地上狗屎一样的糕点,他仿佛就看见了侯爷暴躁如雷的模样,他不仅屁股开始疼,就要牙花子都疼起来。 但他再疼,也不敢冲常慧昌发脾气。 这位舅爷他打交道的时候少,但上次他来侯爷要东西,那股凶恶的模样他可是见识到了。 听说这位舅爷从府里出去时,一脚踹到门口的石狮子上。那几千斤重的石狮子当即就滚到地上去,耳朵那里蹦了好大一块儿。 那脚力,那凶悍,那要是踹到他身上,他不死也伤。 砚明对这位舅爷避之不及,可谁能想到,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偏就遇上他。 被他踩了糕点,他也不敢反抗,反倒小心翼翼的陪着笑,扇着自己的脸。“看我这狗眼,方才竟然没认出舅爷来。舅爷您别跟我这小人一般见识,只把我当个屁,放了我就是。” 常慧昌现在确实没空与他见识,冷哼一声,,到底是抬脚离开了。 常慧昌一走,砚明就火烧屁股一样窜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上。 马车上坐着一脸惺忪的赵伯耕。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见砚明两手空空,赵伯耕眉眼中闪过烦躁愤怒,“让你买的糕点呢?” 连翘最近呕吐频繁,常常把苦汁子都吐出来。赵伯耕不心疼连翘,可他心疼自己的儿子。得知连翘就想吃一口一品斋的桂花云片糕,且只想吃他亲自买的,为了儿子,赵伯耕不得不亲自出马。 可他得了一炷香时间,等来了砚明两手空空? 赵伯耕拿起小桌的茶盏,眼瞅着要往砚明身上砸。 砚明吓坏了,赶紧跪地求饶。 自从侯爷与夫人和离,这脾气一日胜过一日的暴躁。明明美人在怀,眼看又要有个儿子,他是不知道侯爷还有什么不满意。可明明该开心的人,脾气却一点就炸,简直就像个炮筒,常常让他苦不堪言。 砚明不敢磨蹭,赶紧把刚才发生的事儿都说了。为免自己被罚,砚明还将责任推到常慧昌身上。 说全怪常慧昌对他动手,他一时不慎,将糕点掉在地上。常慧昌见状,直接一脚踩上去。他扑过去捡,说这是夫人要吃的,常慧昌发狂,将糕点踩的稀碎,还说“这东西就狗喜欢吃,你拿回去喂狗吧……” 砚明一通添油加醋,直接让赵伯耕爆发。 他得知常慧昌才离开,还没走远,让人快马赶过去。 马儿狂奔,一时间吓住无数行人,众人纷纷让路,嘴里却骂骂咧咧,“作死的,赶着投胎呢。” 赵伯耕没在意这些,他看见常慧昌的身影后,赶紧让人停了车,而后一边叫嚣着“欺人太甚”,一边冲着常慧昌冲过去。 常慧昌听到了身侧的动静,更重要是听到了赵伯耕的声音,他回首看过去,结果看见赵伯耕提着拳头冲他挥过来。 常慧昌一腔郁气正没处发泄,此时赵伯耕主动闹事,他反击只是自卫。只要不将赵伯耕打出好歹来,上了公堂他也有理。 常慧昌将酒坛子搁到一边,做出两个躲避的动作。赵伯耕见状,却以为他怕了,又有朱顺等人在旁边叫喊“手下留人”“侯爷息怒”,赵伯耕愈发觉得自己了不得。 他面上恶意更甚,拳头舞的虎虎生风,仿若一身所学在此时得到全部释放,赵伯耕如有神助,竟然“狠狠地”在常慧昌脸上砸了两拳头。 两拳头直接让常慧昌嘴角破相,甚至鼻子都流出鼻血来。 但也只有这两拳头,稍后他就陷入了被动挨打状态。 一拳又一拳,一拳又一拳,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担心出事,就喊别人快去请差役来。 有人最先围观的百姓就说,“被打死也活该啊。” “仗着是个侯爷就欺负人,看看吧,把那常氏的兄长都打成什么样了。” “若不是被逼无奈,谁会下这么狠的手。还不都怪赵伯耕心狠手辣,他刚才是想要人命的,难道还能怪别人反击。” 常慧昌浑身戾气发泄出来,正要再猛砸两拳给赵伯耕个教训,也就是这时,他胳膊被派一柄软剑缠住,他人被带了一个踉跄。 常慧昌眉眼中都是戾气,抬眼看过去。 肃王一边从马上下来,一边利落的收了剑。 “常兄,住手吧。昌顺侯再是蛮横,也有言官弹劾他。你为良民,若真将他打出好歹,怕是要吃官司。” 赵伯耕死里逃生,爬起身就跑到肃王身后。 “王爷救我!常慧昌不欲我迎娶新人进门,要打死我让我为常氏守身。” 这话引来常慧昌的嗤笑,肃王的冷脸,以及旁观者们的吐槽。 “太无耻了!”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常氏的风评就是这么被害的,常氏何辜!” 赵伯耕听见了这些声音,却像是没听见。他梗着脖子义正严词,“常氏反悔了,想求我让她回来侯府。可王爷爷知晓,我与连氏情投意合,已经定下婚期。我不是那背信弃义的小人,更不会花心滥情。我不同意常氏的要挟,常慧昌就暴怒将我往死里打。” 常慧昌气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若非肃王身边的张原,以及另外两个护卫死命扯着他,他能将赵伯耕的脑袋打进肚子里。 但即便不能动手,常慧昌嘴巴却没闲着。 “我妹妹后悔了,想重新回到侯府?呵,我看你这是白日做梦,尽想些美事儿。你和那连翘最好这辈子都锁死,我等着看你们白头到老。至于我妹妹,你也配提我妹妹?辜负了我妹妹一片青春芳华,做了那背信弃义之徒,赵伯耕你不得好死!” 最后这场闹剧被肃王镇压下来。 常慧昌被张原等人带走了,赵伯耕也被肃王当街臭骂一顿。 彼时肃王的脸色非常黑,当着京城众百姓的面,直接将昌顺侯府的体面与祖辈问候一遍。继而,他眸光沉沉的看着赵伯耕,冷酷无情的说,“你既已经与常氏和离,便好聚好散。女子生存不易,不要因为你一己之私败坏常氏的名声。况且她在你们侯府,为你尽心尽力,生儿育女,没有丝毫对不住你的地方,便是如今分开,该给她的体面你也要给……” 可惜这些话犹如对牛弹琴,赵伯耕根本听不到心里去。 他咬着牙,狠狠的瞪着常慧昌离开的方向。若不是身体不允许,像是要追过去,从常慧昌身上撕下一块肉。 如此冥顽不灵,麻木恶毒之辈,常氏离开她,真是她的幸事。 在京城百姓对昌顺侯府恶念更重时,常慧昌已经回到了常家。 他嘴角裂开了,上边还有有点青紫的痕迹,加上衣衫上满是血迹,将下人们唬了一大跳。 消息很快传到常慧心和赵灵姝耳中,两人带着小胖丫快步赶过来。 等看见常慧昌的惨状,常慧心手都发抖,“三哥还有哪里受伤了,究竟是谁对三哥动手?” 赵灵姝也围着她三舅团团转。 不过她看三舅整体状态不错,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饮茶,想来也就受些皮外伤,简言之,就是身体没啥事。 还没问出个所以然,外边人说,肃王过来了。 传话的人话才落音,肃王就龙行虎步进了这边的院子。 他看见花厅中其余三人,也没露出意外表情,倒是赵灵姝三人看见他,面上神色各异。 常慧心赶紧垂下眼,想要找个地方避一避。但是花厅总共这么大地方,她还能躲到哪里? 也就在常慧心心慌意乱之时,赵灵姝与小胖丫已经与肃王说上话了。 两人先打听肃王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又叽叽喳喳说三舅被人打了。 肃王眼角扫过微侧过身,不敢正眼看他的常慧心,随即视线落到常慧昌身上。 常慧昌气定神闲,丝毫不见刚才的暴躁愤怒。 肃王见状,不知为何轻声一笑。 继而,他就将他回程时所见说了,且着重强调,赵伯耕污言秽语,还率先对常慧昌动手,常慧昌忍无可忍,进行反击。 赵灵姝听着这话,有些狐疑的看着他舅。 她舅忍无可忍才进行反击? 这话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她就有些看不懂了。 她舅是这样息事宁人的人? 她舅对赵伯耕这么客气? 她怎么觉得,这怎么越听越像是三舅对赵伯耕下套,好占据道德高地,明目张胆的将赵伯耕揍一顿呢? 揍赵伯耕她没意见,但是,怎么就不打烂他那张臭嘴! 赵灵姝绷着脸,小脸寒霜。 非常不开心。 反观常慧心,她面色倒是没什么异样。 她说,“你别与他一般见识,若事事都要与他计较,气也要把自己气死了。” 察觉到有人正目光灼灼看着她,常慧心心乱如麻。她微微测过身子,避过那人的视线,但不知为何,腰间那粗粝的摩擦感似乎仍在,就连胸口最娇嫩的地方,都似在隐隐作痛。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制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与他已经和离,他想说什么都随他去吧。我不在意,也管不着。只他身为侯爷,三哥你以后还是不要与他动手。他那人性情睚眦,吃了这一亏,背后还不定要怎么下手补回来。我们斗不过他,以后躲着他就是。” 第111章 可能入眼? 常慧心想要息事宁人,常慧昌却不同意。 他这些天收集了许多赵伯耕的把柄,想要锤死赵伯耕许是困难,但要让他被罢官降爵还是很容易的。 以往他看在姝姝的份上,不想多与他计较。 毕竟不管怎么说,姝姝都是赵伯耕的种。 哪怕姝姝现在跟着四娘,可她没改姓——即便改了姓,只要没断绝父女关系,赵伯耕就依旧是她爹。 有个侯爷爹好,还是有个罪官爹好,常慧昌想的很明白。 即便是为了姝姝,他也不想妄动赵伯耕。 但赵伯耕欺人太甚! 常慧昌转着手上的扳指,琢磨怎么给赵伯耕个教训。 也就在他垂眸暗思时,肃王开口说,“街上发生的事儿,已经有人告到御史那里。不出意外,昌顺侯近些时日怕是会陛下严惩。” 肃王这话不知到底是对谁说的,但他的目光看的却是常慧昌。 常慧昌眉眼一挑,肃王继续道:“昌顺侯挑衅在先,常兄反击在后。这事儿证人证词俱全,不会牵连到常兄身上。但正如常夫人方才所说,昌顺侯睚眦必报,性情狭小,他若被陛下严惩,必然会迁怒与常兄。昌顺侯府到底是勋贵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常兄若以后有为难之处,只管到肃王府来。” 这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就是准备为常慧昌撑腰。 肃王主要抛出橄榄枝,放以往常慧昌指定感激涕零,少不得在心中竖起大拇指,暗赞肃王义气。 现在么,常慧昌扯起唇角一笑,对此不置一词。 * 肃王的提前到来,打乱了众人的计划。 但是也没太大妨碍,提前开席即可。 依旧是分了男女两席,但此番两桌席面紧挨着,甚至中间连张屏风都没加。 常慧昌与肃王一坐下,就喝起酒来。常慧心则领着另外两个小姑娘,坐在旁边的桌子旁,食不下咽的吃着菜。 神思不属间,筷子中的菜被人夹走了。 赵灵姝叹着气看她娘,“螃蟹性寒,您还是不要吃了。” 常慧心看了看被夹走的螃蟹,面上热意涌上来。 她佯做没察觉到旁边桌子上的视线,轻声与姝姝说,“没关系的,娘不多吃,就吃一个。” “一个也不行,您气虚体寒,大夫让您好生养着。您乖啊,若想吃就等身体好了,到时候我特意给您买螃蟹来,让您一次吃个够。” 赵灵姝的话引来小胖丫“噗嗤”一笑。 婶婶这么大的人了,还被姝姝姐姐当小孩子哄,可真可爱。 但紧跟着小胖丫也说,“这个季节的螃蟹是很肥美,但是婶婶在吃药,要忌口。婶婶听话啊,我让人在温泉边上养些螃蟹,保准您身体好了,想什么时候吃都有。” 常慧心面上热意更盛。 不是因为小姑娘诱哄小孩子的口气,而是因为对面男人面上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不敢正眼看他,可眼角余光却将他的举动全都收在眼底。 一想到那身姿伟岸、面容儒雅的男人现在在笑什么,常慧心就无地自容。 她当真不是那么嘴馋的人,也不是非要吃螃蟹,她刚才就是为了缓解尴尬,随口那么一说…… 最后还是姝姝见不得她娘整个人都快烧起来的模样,赶紧又给她娘夹了别的菜,顺便说起回蕲州的事情,这才将这件事错过去。 听到他们说回蕲州,肃王动作一顿,“我之前听瑜儿说,你原本准备与他们一起南下,怎么突然又想立刻送他们走?” 常慧昌皱着眉叹着气,“事急从权吧。” 接着就将常慧心是家中幺女,父母疼若珍宝,她和离,父母必定心急如焚。以及赵伯耕与连翘即将成亲,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件事说出来。 常慧昌低声道,“那两人与两只疯……差不多,我自认不是无能之人,但京城不是蕲州,总有我顾及不到的地方。若因我疏忽,让他们母女遭受暗害,我悔之晚矣。与其日日提心吊胆,不如让他们回蕲州去。蕲州好歹有众多族人在,常家也还算得势,去了蕲州,不怕他们娘俩被人欺负。” “若只是担心他们被欺负暗害,我倒是能帮忙找些会功夫的护卫来护持。” 常慧昌叹一口气,“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还是让他们母女回蕲州吧,蕲州亲朋友人众多,即便有些人想出幺蛾子,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肃王看他意已决,便不再多话。但他又具体问了他们南下的时间,以及大致的行程路线。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毕竟此番南下是要带着胖丫一起的,肃王已经同意了女儿随行,那将行程告知肃王也无可厚非。 但肃王听说过后,却蹙眉说,“乾州陵县通往渠县那段路,暴雨两天,塌方严重,至今还在疏通中。为防万一,还是从其他地方绕行吧。” 乾州紧挨京城,距离京城有四五天的路程,那边一有动向,朝廷最先知道。 即便是嗅觉敏锐的商人,也没有官府的消息灵通。也因此,乾州因暴雨和塌方死伤了一、二十个百姓的事情,常慧昌还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了,看肃王的眼神便愈发深邃了。 原本是出于无奈,才将回蕲州的行程告诉他。可如今有了肃王分析利弊,四娘一行人回去的路程不仅更通畅,也会更安全。 即便他至今也没看出来,这人对四娘到底是不是存了心思。 但不急,今天他总要试探出个一二来。 * 金乌西坠,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花厅内酒香菜香浓郁。 常慧心与两个小姑娘一道用完了饭,他们也没立即回后院,趁着现在外边还有朦胧的天光,便不紧不慢的在外边散步消食。 从花厅洞开的门扉中,能看见外边三人的身影。 明艳端庄的妇人,带着或明媚或娇俏的两个少女,三人走在夜幕天光之下。 妇人轻声提醒她们看路,不要被花枝擦到面颊或眼睛,两个姑娘则蹦蹦跳跳,一会儿蹲在草丛边,猜测蛐蛐可能藏在那里;一会儿去摘了盛开在夜幕下的丁香和玉兰花,簪在夫人乌黑的发髻上。 或闹或笑,或蹦或跳,灯火迷离,三人夫人身影在眼前打转,这一幕场景看的人心都软了。 常慧昌看向肃王,肃王不紧不慢的收回目光。 “瑜儿很喜欢常府,也很喜欢常夫人和姝姝。” “姝姝胆大心细,又重义气,她待人以诚,嫉恶如仇,没有人能逃脱姝姝的魅力。至于四娘,四娘自小就性子软,脾气好,对老人小孩儿更是爱护有加,她早年还在蕲州时,与她来往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肃王看向常慧昌,常慧昌不紧不慢的倒了一杯酒,又给肃王的酒杯也满上。继而,也不管肃王喝不喝,他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肃王见状,也拿起酒杯喝了个干净。 常慧昌又说起过往。 “赵伯耕又毒又蠢,着实把四娘害惨了。也怪我们当初落难,存了让四娘帮家中转圜的心思。不然,四娘何至于嫁进侯府,蹉跎半生。” 常慧昌骂骂咧咧,既骂赵伯耕无耻下流、言而无信,又恼他们常家没本事,四娘被欺负成这个模样,他们也只能咬着牙咽下这口气,因为种种顾忌,甚至连和侯府死磕都不敢。 “好在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等四娘回了蕲州,一切都会好的。” 肃王听话听音,心里突然一动,“常兄的意思是?” “四娘还年轻,总不能让她一直为赵伯耕守着。即便她想,爹娘也不同意。好在早些年四娘还未出嫁时,蕲州就有不少儿郎欢喜她。我爹一个徒弟,更是因为四娘至今未娶……我爹娘将我那师兄认作义子,师兄对四娘念念不忘……” 常慧昌今天喝的不算多,但许是心思重,不知不觉间,醉意也变重了。 等常慧心带着两个小姑娘回到花厅,就见常慧昌已经在发酒疯了。 他也不大吵大闹,只是变得非常絮叨。 “有他赵伯耕后悔的时候……” “兴他赵伯耕再娶,就不许我们四娘再嫁?” “回头我就给四娘找个更好的,一年抱俩,三年抱三。我倒是要让人看看,到底是谁不能生。” “得给四娘找个年轻俊俏的夫君,上了年纪的男人心思重,没一个好东西……” 常慧心脸如飞霞,人都要自燃了。 她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捂住常慧昌的嘴。 她急的跺脚,眼中的光水波潋滟,像是要从眸中跑出来。 “三哥,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肃王不紧不慢的自斟自饮了一杯,这才微哑着声音含笑说,“没喝多少,常兄是心思重,这才把自己灌醉了。” 常慧心条件反射瞪过去,她还条件反射的说,“你怎么也不看着……”他点! 这句话滚到唇边,常慧心才意识到,她说这句话很不合适。 好在她及时回神,赶紧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常慧昌狠狠的捏了一下拳头,呼吸有一瞬间的滞涩。 肃王往那边看了一眼,继而又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他的声音中依旧含了几分含糊的笑意,说话的语气也以纵容和无奈居多。没有经历过情情爱爱的小姑娘许是看不出猫腻来,可但凡有点人生阅历,就能听出其中的微妙。 “我的不是,夫人莫恼。下次再与常兄饮酒,我必定让常兄尽兴,且尽量保证他醉。” 小胖丫瞪大眼,“这样也可以么?尽兴但不醉,爹这好难吧?” 肃王依旧好脾气的笑,“不难,事在人为。” 赵灵姝没说话,眼神在花厅内众人的身上打了一个转。 她娘羞愤欲绝、无奈慌张,肃王好整以暇、气定神闲,小胖丫一脸夸张的看着她爹,觉得她爹无所不能,简直就是盖世神明。 赵灵姝又看向她舅,她舅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反正现在被娘看着,他非常非常安静。 赵灵姝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肃王身上。 肃王见赵灵姝看向他,微一挑眉,“姝姝可有什么想说的?” 赵灵姝摇头,“有我娘在,没我插手的份儿。我娘能把什么都安排好,我呆在一边不碍事,就是帮大忙了。” 小胖丫也忙挨过来,“我也不碍事,我跟姝姝姐姐呆一块儿。” 赵灵姝脸上的无语太明显了,引得肃王与常慧心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但很快,常慧心又忙闭了嘴。 孩子们在跟前,他也丝毫不收敛,他就真不怕被孩子们看出点什么? 因为常慧昌醉酒,今日的宴席早早散了。 常慧心与赵灵姝亲自送那对父女出门。 小胖丫既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能陪爹了,不高兴的是,万事不能尽善尽美,她陪了爹,就不能陪姝姝姐姐和常婶婶。 小胖丫异想天开的说,“爹,不如我们把常家隔壁的宅子买下来吧。反正你基本都在京郊大营呆着,回来也只在府里待一天半天,我每次跟着你来回跑也很麻烦。不如我们就买下隔壁的宅子,每次你回来直接住这里。这样我既能陪你,也能陪婶婶他们,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常慧心焦急的阻拦,“宛瑜,这不合适。” 宛瑜瞪大眼,还没问那里不合适,倒是肃王目光深邃的看着常慧心,笑着说,“夫人是觉得那里不合适?” “那里都不合适。”常慧心绞着帕子,心乱如麻。“正如重宝要放在秘匣之中,王爷身份贵重,也当居于守卫森严的王府。况且,我们很快要回蕲州了,王爷买来隔壁宅子,怕也不会来住。且这边距离皇宫有些远,王爷出入宫门不易……” 常慧心绞尽脑汁想要打消肃王和小胖丫的异想天开,小胖丫闻言,果真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肃王不同,肃王微颔首,认同了常慧心的说法,但很快他又给出提议,“我不方便搬过来,不如夫人搬到我……们那边去?肃王府……隔壁的宅子正好空置着,夫人觉得那地方可还能入眼?” 第112章 “歹徒” 夜已深,常家的下人做好今天的差事,便全都洗漱收拾妥当,去床上躺着了。 燕儿落下拔步床上的纱帐,开口问床里的夫人,“可要将灯火熄灭?” “熄了吧。” 燕儿应了一声,熄灭所有烛火,最后端起一盏烛台往外走。 但是,才刚走出落地罩处,燕儿又回头问说,“夫人,今天也不用我守夜么?” “不用,你回去休息吧。你这几天收拾东西也忙坏了,明天过节还需要你操持不少事,你快回去歇一歇。” 燕儿应了声,到底是拉开房门走出去。 等到了房间外,燕儿看见刘嬷嬷站在不远处的厢房门口冲她招手。 她小心的将房门阖上,这才轻手轻脚的往刘嬷嬷那里去。 走到近前,燕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刘嬷嬷拉到了房间中。 “夫人今天晚上没留你?” 燕儿愁容满面,“没有……嬷嬷,肃王回京了,若是今天夜里过来,可该如何是好?” 刘嬷嬷也愁的抿紧了嘴巴,一脸六神无主。 夫人和肃王,这谁能想到呢。 早先去京郊别院,刘嬷嬷是没跟着去的。当时夫人只带走了燕儿,与院子里另外两个小丫鬟。 刘嬷嬷没想到夫人和姑娘翌日就回来了。虽然回来的借口是大姑娘做了噩梦,但刘嬷嬷直觉肯定是出了旁的事儿。毕竟大姑娘是她养大的,她什么性子她清楚的很。别说梦见山精鬼魅被吓住了,那些东西真要敢入梦,她觉得大姑娘能生撕了他们。 既然不是因为大姑娘,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刘嬷嬷想不出个所以然,正准备晚些时候找燕儿打听打听。 熟料,很快她就发现了燕儿的异样。 她一脸魂不守舍,人也时惊时恐,若有人在她肩膀上拍一下,她好似被吓掉了半条命。 那怀揣着大秘密,唯恐被人发现的模样,简直不要太惹眼。 刘嬷嬷一番威逼恐吓,燕儿就把什么都交代了。 而刘嬷嬷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后,煎熬的几天不能阖眼。 她不知道肃王与夫人只是玩玩而已,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但不管怎么,没名没分就搅合在一起,不被人发现且罢,若被人发现了,肃王为男子,还能只被人说一句风流,反倒是夫人,怕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刘嬷嬷想说夫人糊涂,怎么就和肃王藕断丝连。可她转而又想,这件事又岂是夫人能做主的? 肃王权势在握,多少朝臣勋贵都要仰他鼻息。夫人无权无势,难道还能指望夫人和他掰腕子,且胜他一筹? 那不是白日做梦么。 刘嬷嬷叹一口气。 往日肃王都在京郊大营,她且不用担心两人的事情走漏风声。可如今肃王回了京,不出意外,今晚必定会来寻夫人。 刘嬷嬷坐卧不宁,想去夫人房间守着。可夫人已经将燕儿撵了出来,她过去又有什么用? 再说了,事情的关键在肃王,而不在夫人。即便夫人留她在房间中,肃王还能放任不管? 刘嬷嬷和燕儿互相对视,眸中都是愁苦。 许久后,刘嬷嬷叹了一口气,“你好歹遮遮你脸上的神色,你这个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有心事。” 燕儿忙摸了摸脸,“很容易看出来么?那三爷会不会……” 一想起三爷,刘嬷嬷就一哆嗦。 常家几个爷们中,三爷身上匪气最重,他直觉也最敏锐。 连家之前倒的那么快,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老太爷壮士断腕,拿出了大半家财去打点,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三爷发现了那龙纹瓷器。 若不是这关键性的证据,常家固然能死里逃生,但连家却不会受到惩罚。 但因为三爷的发现,连家家破人亡。 三爷的能耐刘嬷嬷最清楚不过,此刻心里愈发打鼓。 她想让燕儿这几天避一避三爷,千万别让三爷看出不妥。但转而又想,三爷又不是性喜渔色之辈,才不会总盯着夫人身边的丫鬟看。 所以,只要燕儿稳重一些,应该没太大妨碍。 但刘嬷嬷心中还是不安,她最终咬咬牙说,“你干脆借口身体不适,这几天先别去夫人身边伺候了。真让三爷看出点什么,就不是咱们为难的事儿,怕是夫人也难堪。索性再有三五天咱们就回蕲州了,只要离京,一切都好了。” “可是夫人让我盯着明天的宴席,回蕲州的行李与特产也没准备妥当。” “不妨事,这件事交给我。” 两人又说了一些其他的,窗外一更的梆子就敲响。 天已经很晚很晚了,刘嬷嬷明天还要当差,只能让燕儿赶紧回去休息,她也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但因为惦记着夫人那边的情况,这边一老一小都没睡安稳。 也因此,当正房那边的窗户传来轻微的咯吱声时,他们顿时一僵,本就微弱的那点睡意,此时更是跑个精光。 * 正房中。 明日就是中秋节,今天月亮又大又圆,像是一个巨大的会发光的玉盘挂在天上,将这世间一切都照亮。 常慧心在听到窗户发出的声响时,她狠狠的攥住了手下的被褥。 与上次不同。 上次肃王何时、怎样进的房间她一概不知,只是晚上起夜时,察觉到屋内多了一个人。 今天晚上却不一样。 她全程清醒着,那人是如何进的她的房间,她一清二楚。 许是着恼他竟然再次夜入她闺房,许是恼他好歹也是一个王爷,竟然宁愿顶着无耻下流的名声也要偷香窃玉,亦或是上次他太过分,让她至今不想回忆,因而在这人进来时,常慧心佯做熟睡,根本不去理会他。 她想让他知难而退,想让他白等一场,但片刻后,屋内却响起男人低沉的轻笑声。 男人不知何时竟走进了拔步床中,他还伸出手来,将她扯到他身上。 常慧心猛一下睁开双眼,懊恼的拍打他,“你这人怎么这样。” 男人却很无辜似的,“我怎么了?我费尽心力过来探望夫人,夫人明明没睡,却对我视而不见。夫人将我晾了好一会儿,可是还在生气我上次……” 正说话的嘴巴被一只馨香软玉的柔夷捂住了,常慧心着恼的说,“你不要再说了,你再说……” 接下来常慧心便也没了说话的机会,因为她的嘴巴被人狠狠地堵住了。 男人炽热的手掌,钻进她轻薄的衣衫里四处作乱,嘴巴更是肆无忌惮的舔舐过她口中每一处香甜。 他迫切、粗鲁、急不可耐、攻城略地,让常慧心的身子在第一时间化作柔水。 含糊不清中,男人喑哑的声音含着克制的难耐与凶狠,“夫人说话不算数,那日明明承诺我会在别院等我,却一走了之。夫人食言,便要接受我的惩罚。” 那惩罚是什么不用说,因为他已经一点点剥开了她的衣裳。 然而,就在肃王想要一解相思之苦时,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边推开。 “四娘,有歹徒进了府里,你有没有事儿。” 房间内没睡着的刘嬷嬷和燕儿,闻声第一时间从床上爬起来。 他们一脸惊惶。 不是担心那四处流窜的歹人,而是担心藏在夫人房间中的某位异性王被发现。 刘嬷嬷腿软的站不稳,“哪里来的歹人,是偷东西的还是杀人的?” 燕儿吓得直打嗝,“三爷,三爷……” 三爷了半天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可只看两人这副神情,朱顺许是还没多想什么,常慧心一颗心却狠狠往下一沉。 他不理会刘嬷嬷和燕儿,又往前走了几步,“四娘,你出声说句话。” 常慧心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温婉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喘。 “三哥,我没事儿,只是吓住了。我缓一缓就好,三哥你去姝姝院子里看一看。” 常慧昌并没有急于进屋确认妹妹的安全,他看见屋内的灯火亮起来,朦朦胧胧中看见妹妹正在披衣裳。 他挪开视线,叮嘱刘嬷嬷和燕儿,“你们进去服侍四娘,护好她,不容许她有丝毫闪失。” 刘嬷嬷和燕儿面面相觑,常慧昌眸色陡然一戾,“怎么,还要让我请你们进去?” “是,是,奴婢们这就进去。” 刘嬷嬷和燕儿马不停蹄推门进了房间,听到他们与常慧心的说话声,常慧昌这才收了神,带着人离开了。 等院子内重新安静下来,屋内三人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心里同时一沉。 燕儿最耐不住,试探的问,“三爷……不是醉酒了么?” 刘嬷嬷磕磕绊绊,“三爷本就,喝的不多,睡前又喝了一碗醒酒汤,现在解了酒也正常。” “是,是么?” “一定是。” 两人看向常慧心,却见常慧心脸色白的跟鬼一样。 可再仔细打量,就能发现夫人的唇瓣嫣红,脖子和胸口处还有若隐若现的红痕。 这些痕迹肯定是肃王留下来的,也就是三爷来的及时,肃王最后没得逞,不然…… 话又说回来,三爷来的这么及时,当真是因为那恰好跑进来的歹人么? 这一夜那般漫长,屋内的三人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焦灼。 而就在他们心存侥幸时,胡同中陡然出现的人影,可把张原吓了一大跳。 等认出来人是臭着一张脸的王爷,张原眼睛都瞪大了。 主子来偷香窃玉,这事儿他心里门清。可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他们王爷不会是憋了这么多年,那玩意儿不好使了吧? 张原的视线不由的往下边看去。 可视线才刚转过去,他就被主子爷狠狠的踹了一脚。 张原吃痛第一时间跳开,这才注意到王爷的脸色难看的要杀人。 这是怎么了?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雄风不振,不能让常夫人满意,心里怄火?还是因为被他看破了秘密,恼羞成怒? 张原想入非非,眼神非常活络。 可就在他东瞅西瞅时,他的屁股再次被人踹了一脚。 “看什么看,滚回府去。” “回府?王爷,这才多长时间……要不我去寻大夫,偷偷给您开几服药?” 肃王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属下脑子中都是什么废料。 当即他垂首看了眼,狠狠皱了皱眉。 再吃药他能直接爆了。 “再敢说些有的没的东西,你就给我回西北去。” “可是您,王爷,讳疾忌医最要不得……” 肃王都气笑了,扬起巴掌都要往这臭小子的脑后抽。 可也就在此时,他察觉到远处那株大树上的气息。 圆月高悬,因为距离有些远,那边的人影他看不清楚。但那边有个人,且那人正眼神恶狠狠的盯着他,这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一件事。 张原还想说什么,结果就看到了王爷的动作。 他顺着王爷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如临大敌。 但也只是一瞬间,等他眨一下眼,却发现那边哪还有什么人影。 一切虚幻的好似他刚才出了幻觉。 张原却犹且不敢松懈,身子紧绷,随时可进入战斗状态。 “王爷,刚才那人……” “你心里有数就好,装傻会不会?以后只当不知情。” “哦,哦。” 胡同中很快恢复安静。 直到再没有一丝动静传来,常慧昌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回了房间。 他将朱顺等人都撵出去。 朱顺一边往外走还一边啧啧称叹。 “不愧是三爷,都醉的走不成道儿了,还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咱们府里进了歹人。三爷就是能耐,三爷宝刀未老。” “不过那贼人肯定是个人物,若非咱们沿着后墙一路寻,还不能发现被踩折的瓦片。” “那贼人肯定是为了夫人手中的嫁妆而来,可惜,他打错了算盘。有三爷坐镇,他们就是再来上十个八个,也只能无功而返……” 下人们对常慧昌吹捧至极。 唯一可惜的是,那贼人见势不妙直接跑了。 而他们不想惊动巡夜的禁军,就不敢大肆搜捕,以至于让那歹徒逃过一劫。 不过不怕,夫人那些嫁妆就是现成的鱼饵。有那些东西在,不怕歹人们下次不来。 只要敢来,下次必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113章 将远行 翌日是中秋节。 这一天常府中为数不多的三个主子,面色都不太好看。 赵灵姝是因为被人打搅了睡眠,到了三更天才重新睡着。 她睡不够,面上就带着一股郁气,整个人也懒懒的不爱搭理人。 反观常慧昌和常慧心,一人似平静的太过诡异,另一人仓惶无措,眼神游弋。 赵灵姝一开始还没注意到这些,可等到一起用团圆宴时,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往日里饭桌上总是热热闹闹,叽叽喳喳,总不能就因为走了一个胖丫,他们用饭的气氛就活络不起来了吧? 这不对劲。 赵灵姝一边用饭,一边暗中观察她三舅和她娘。 可她三舅一脸阴沉,双眸扫向她时,赵灵姝也有些难以招架,她不得不将视线转回来。 再看她娘,一脸神思不属,他舅的筷子放在桌上的动静,都能将她娘惊出个好歹来。 事已至此,赵灵姝如何还猜不到,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昨晚用晚上时还正常,若有事儿发生,也就一晚上一个白天的时间。 白天她全程和她娘呆一块儿,至于昨晚,这不巧了么,昨晚府里进了歹人。 脑海里琢磨着“歹人”这两个字,赵灵姝突然一机灵。 有三舅带了一些手下过来坐镇,她不觉得有人敢在常宅横冲直撞。 再来,胖丫之前说过,她爹留了人在府外看护。肃王府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更不会因为胖丫离开,也跟着离开,所以,真有歹人能越过肃王府的护卫,以及她三舅,闯到内院来? 赵灵姝心中闪过一道人影,若有歹人,那必定是那位王爷了。 意识到三舅许是窥破了肃王的狼子野心,她娘如此惊慌无措,肯定也是意识到自己露了馅,赵灵姝安心了。 很好,一切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 不,是这些事情都是大人们的事情,她跟着折腾什么? 她就装傻,只当自己啥也不知道。 装傻的赵灵姝拜过月,拒绝了三舅要带她们出去赏灯的邀请,而后看了看一脸欲言又止,明显有什么话想对三舅说的母亲,她和她娘打了个招呼,起身慢悠悠的踱步回后院去了。 她离开后,常慧心看着常慧昌,咬咬牙,终于开了口,“三哥,昨晚……” “昨晚那歹徒逃之夭夭,我们空手而归。不过歹徒没达成所愿,之后肯定还会再来。四娘,常家已成是非之地,为了你和姝姝的安全,你们两日后就南下吧。” 常慧心眸中流光闪烁,许久后才哑着声音说,“那人……” “那人武艺高强,我都不一定胜他。这次是我碰巧夜起听到了动静,这才惊跑了他。可下次他若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而来,我们又该如何招架?” 常慧昌好似对所有事情都不知情,他殷殷劝导着常慧心,“四娘,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况且常家不止你一个女眷,即便是为了姝姝考虑,一切也该稳妥着来。” 常慧昌这话好似在说,他担心常家招贼的名声传出去,与姝姝的名声有碍。但换个角度想,这是不是在暗中提醒她另外一件事? 即便是为了姝姝考虑,也不该行那不妥之事。 既然反抗无能,那便离得远远的。 常慧心不知道是不是听明白了常慧昌的暗示,一时间面色如纸。 但许久后,她到底是吐口说,“我听三哥安排,三哥让我们什么时候回蕲州,我们就什么时候回蕲州。” 常慧昌拍了拍妹妹的脑袋,低叹一声,“好。” 回蕲州的日子定了下来。 这之后两天时间,常慧心呆在常家一直没挪地方,反倒是赵灵姝,她接连两天外出。 一次是因为,辛良玉给她置办了个送别宴,还邀请了一些往日与她还算说得来的名门闺秀。 小闺蜜这么给力,赵灵姝也不想拂她的好意,准时应约而到。 与她所料差不多,此番过来的人并不多,算上辛良玉,也只有三人。 其中一人是是刑部尚书家的孙女齐梓君,再有一人便是退了三次亲的,镇国将军家的三姑娘董穗宁。 邀请的七八人,最后只来了这么两个,辛良玉面上很是窘迫。 几人碰了面,辛良玉就念叨开了,“往日看他们都是好的,可这次我发了帖子过去,他们却都借口有事不过来了。亏你之前还帮他们解过围,他们可真是白眼狼。” 赵灵姝对这件事倒是接受良好。 毕竟自从她和她娘搬出昌顺侯府,之后只有辛良玉来探望过她,从这件事情中,她就看出了人心凉薄。 但与她交好的那些小姑娘,他们也只是些小姑娘罢了。 他们不能出仕科举,不能掌握家中话语权,那他们怎么去抵抗父母亲长的意志? 许是也不是他们不想来,只是家中长辈不许,他们无力反抗。 赵灵姝如此一说,就惹来辛良玉一个白眼。“那梓君和穗宁怎么就来了?说到底,还不是觉得你身上没价值了,就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人心凉薄,我这次可算看透了。” 辛良玉愤愤不平,赵灵姝却不将这件事看在眼里。 她看向了齐梓君,出来与友人会面,齐梓君手中还拿着厚厚的卷宗。那上边的刑狱、诉讼、量刑,看的赵灵姝头皮发麻。 她是没觉的这些公文有什么好看的,偏每次齐梓君拿在手里,看的废寝忘食。难道想到那些受害者的惨状,她不会做噩梦,她吃饭还能吃的下去? 对于她的疑问,齐梓君回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睡觉时就好好睡,吃饭时就好好吃,难道你做一件事情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其他事情?” 赵灵姝无语,“难道大家不都是这样么?” 旁边的胖丫、董穗宁和辛良玉都跟着点头。 齐梓君却含着浅浅的笑意说,“我不知道你们如何,反正我不会。我吃饭时就专心吃饭,睡觉时躺在床上就直接睡着。做事要专心致志,不然做起学问来事倍功半,还容易一事无成……” 赵灵姝和其余几人面上都露出痛苦的表情。 又来了,梓君又来了。 她还是看她的卷宗吧。 她的说教和她的棋艺一样让人招架不住。 齐梓君将几人生无可恋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一笑不说话了。 董穗宁接过话头,丢出一颗炸弹来。 “我前几天定了亲,年后成亲。” 这个消息真是把众人炸的头晕眼花。 董穗宁年过十八,是几个小姐妹中年纪最大的。她曾经退过三次婚,虽然退婚的原因都在男方身上,但为了甩锅,男方那边也没少传她闲话。 也因此,她身上多了“挑拣”“刻薄”“不好相与”的名声,本就艰难的亲事,更加困难几分。 许也是担心婚事再出变动,这次董穗宁定亲的事情从头到尾没传出去一点风声。 若不是赵灵姝即将离京,可能董穗宁也不会将这件事说给她听。 不过说出去也不怕,大不了再一次退婚。反正那远远远方的表弟缠着她也挺烦的,若不是因为他好歹沾了些身份的便宜,她早就拿剑将他抽飞了。 董穗宁不欲多说,赵灵姝几人即便满心好奇,也只能把这些心思忍下来。 不过穗宁年后成亲,到时候她闷自然会知道那要在穗宁手下讨生活的男子是谁。 闲话说过一轮,几人又说起蕲州风物。继而话题飞跃,一会儿说秦国的名山大川、各地风俗名人,一会儿又说宫里二皇子和三皇子即将迎娶皇子妃,寿安公主正在择取驸马…… 晚霞烧红了半片天,赵灵姝等人才从平成侯府出来。 在即将登上马车离开时,赵灵姝没忍住挨个抱了抱几个小姑娘。 这一别许是永别,只望有生之年,他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 赵灵姝翌日又出门。 这次是因为官府即将流放一批犯人到西北,赵仲樵正在流放的人员之列。 赵灵姝没遮掩,大大方方的去了刑部衙门。 衙门口早就挤了一堆人,赵灵姝过不去,干脆寻了个最近的酒楼,上了二楼包厢看着下方的动静。 居高俯视,赵灵姝很快就在一堆犯人里,看见了脖子上带着镣铐,脚上带上锁链,穿着囚服,身形枯瘦,面色麻木痛苦的赵仲樵。 赵仲樵形容枯槁,可见在牢狱中过的并不好。 难道是三舅使的银子见效了? 那这可真是一桩好消息。 赵灵姝还在人群中,见到了头发全白的老夫人,以及赵伯耕,赵灵均、赵灵溪和赵灵旭几人。 老夫人抱着赵仲樵,哭的站不住,赵灵均三兄妹也各个泪如泉水,哭的停不下来。 唯一还算镇定的是赵伯耕,他拿了银票,巧妙的塞进负责此次押送的差役手中,又与那人耳语了几句。那人诚惶诚恐的收了银子,连连点头,想来流放路上会很好的照顾赵仲樵。 老夫人也塞了些东西在赵仲樵身上,又有赵灵溪将小小的包裹送给赵仲樵,就到了出发的时间。 红叶站在赵灵姝身后,远远的看着楼下那一幕。 她嘟囔说,“侯府的人也太小气了,送东西都只送一些。” 她可不是为赵仲樵发声,她只是觉得,侯府做事还是那么让人看不上眼。对自己的亲儿子、亲父亲都这般敷衍,也不知道赵仲樵心凉不凉。 赵灵姝听见这话,回头拍了拍红叶的脑袋瓜,“你啊,要学的还多着呢。” 红叶狐疑,“姑娘想让我学什么?” “学为人处事之道啊。” 红叶以为昌顺侯府送给赵伯耕的东西,只有明面上的那些,其实才不是。 赵灵姝指指人群外围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上挂着昌顺侯府的族徽,马车上还坐着两个身强体健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上都挎着大大的包裹,一副将要出门远行的模样。 “看见那两个人没有,那就是此番要护送赵仲樵去西北的人。你以为送给赵仲樵的东西,只有明面上那些,其实更多的都在马车中,在那两个负责护送的人手上,更甚者,在老夫人每月都会给与的资助中。” 只要昌顺侯府不灭,那些差役就不敢往死里得罪赵仲樵。赵仲樵在牢狱中受罪,不见得流放路上也受罪。 只要钱财到位,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赵仲樵许是会重新坐上马车,他摇身一变,有变成人人想要巴结的昌顺侯府二爷。 红叶听明白了这些东西,不由愤愤的瞪大眼,“他是罪犯,怎么能这样!” 赵灵姝没去和小丫头掰扯,人都是势力的东西,也是见钱眼开的东西。与其在这里愤愤不平,不如拿出行动来。 侯府给赵伯耕安排了人,她也能安排。 她不能更改刑部的判决,不能拿下赵仲樵的人命,但赵仲樵谋害她还想过逍遥过日子,她不允许。 赵灵姝喊来孙叔,让他将这件事告诉三舅,让三舅安排后续事情。 孙叔离开后,赵灵姝又在楼上看了一会儿,就准备回去了。可也就在她从窗户后起身的时候,赵灵溪眼尖的看见了她。 她瞬间变成一只愤怒的尖叫鸡,“赵灵姝,你竟然还敢露面。” 这一声不仅将昌顺侯府一行人的注意力吸引来了,同时也将前来送别流放亲人的百姓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人群认出赵灵姝后,议论纷纷。 “还真是那位大姑娘。” “心狼啊,把嫡亲的二叔送进牢狱,还亲自过来看人流放,这是不看着人死不甘心是吧。” “听你这话音,你倒是为那侯府二爷鸣不平了。早知道就该让那位二爷也去你家放一把火,就不知道你家的人命大不大,能不能在火灾中逃出生天。” 人群议论纷纷,昌顺侯府的人脸黑的如同暴雨来临之际漫天的乌云。 老夫人和赵伯耕到底上了年纪,没那么冲动,赵灵均在常府找了一回虐,也被磨灭了心气儿。 唯有赵灵溪和赵灵旭,一个气急上头,一个年小懵懂,被愤怒驱使,两人直接跑到了酒楼堵住了赵灵姝。 第114章 离京 “赵灵姝,你怎么还好意思露面,你就不怕我一刀捅了你。赵灵姝你没人性,你可把我们害惨了。” 赵灵溪一股脑冲到赵灵姝跟前,指着赵灵姝就是一通发泄。 父母入狱前后,他们的日子是天上地下两个极端。 早先父亲岁靠不住,母亲也只重视大哥,疼爱幼弟,她不上不下,偏又是个女孩儿,为此从父母那里得不到太过怜惜。 这让她懊恼痛恨,夜里没少因为这种不公的待遇蒙着被子哭泣。 可如今回过头来看,即便父亲靠不住,母亲不公平,但好歹有父母可供依靠,她也没为什么费过心。 她虽然是侯府二房的姑娘,可得到的资源与赵灵姝一模一样,更甚者有时候比她还要多。 就连在侯府的处境,她也比赵灵姝好。赵灵姝只是明面上的侯府大姑娘,但在侯府中,真正被“众星捧月”,寄予厚望的人,却一只都是她。 但是,一夕之间,这些全没了。 下人的讨好谄媚没有了,定时定量的月银没有了,补养身子的燕窝雪蛤没有了,甚至就连每季都会又有的胭脂水粉和衣裳钗环,如今都没有了…… 这些都还是小的方面,大的方面是,她独一无二被寄予厚望的地位没有了。 现在的赵灵溪,她在侯府中就是个可有可无,正一点点被边缘化的无用之人。 这还只是丧失父母庇护的第二个月,她身上却已经有了落魄和无助的影子。 她不敢想象,再过上一年两年,她会变得多么失意潦倒。 她会不会像是那些随时被丢弃的庶女一样,面色阴郁愁苦,神情麻木空洞,脊背佝偻弯曲,嫁给一个能做她爹的男人,然后在无望的等待与折磨中死去。 只要一想到,她最后的下场竟是那样的,赵灵溪简直要把自己逼疯了。 她又哭又叫,又跳又闹,麻木痛苦的面容上泪如喷泉。 “赵灵姝,你高抬贵手,放过我爹娘吧。我们都还小,不能没有爹娘护持。你就看在他们也曾是你的至亲的份儿上,饶他们一命吧。” 赵灵溪崩溃跳脚时,赵灵旭爷冲过来,猛一下抓住赵灵姝的手,龇着白花花的牙齿要咬她。 赵灵旭以前是个小胖墩,现在却突然瘦了下来。但他还穿着以前的衣裳,那衣裳空荡荡的,穿在他身上透出严重的违和。 赵灵旭听多了常慧心母女的坏话,知道他们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都是这对母女弄鬼。 他小小的面容上,露出大大的痛恨来。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一定会为我娘报仇的。” 牙齿将要挨到赵灵姝的手指时,赵灵姝一把将赵灵旭推了出去。小孩儿踉跄两下摔了个屁股蹲,而后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娘俩不得好死!你们会遭报应的!” 赵灵姝看着眼前这出闹剧,撇撇嘴,什么争辩的话都懒得说。 即便是孔圣人过来,也说不通一个装傻的人。而她只是一个凡人,她说再多也不过浪费口水。 赵灵姝不想浪费口水,所以她凑近了赵灵溪。 “我给你说一个秘密。” 赵灵溪如临大敌,眸中出现警惕之色。“你要说什么秘密?你不要说,你说的秘密肯定是假的,你想谋害我们。” “随你怎么想,但这件事我只说一次,你爱听就凑过来,不爱听就滚出去。” 赵灵溪期期艾艾,最后还是凑了过来。 赵灵姝轻声说,“连翘怀孕了,是个儿子!我爹承诺给你们的世子之位,要泡汤了!” “不可能!”赵灵溪激动的反驳出声,随即她看到旁边有人看了过来,忙压低了声音说,“你别哄我,连翘都被你逼的当街发誓了,你还敢污蔑她。她没有怀孕,一切都是别人捕风捉影。” 早先他们也听到了连翘怀孕的风声,为此大哥没少在她面前痛骂大伯无耻女干滑。 可还没等他们想好这件事情具体该如何处理,连翘就以自己不得好死发誓,当街说自己没怀孕。 后来大伯也特意过来和他们解释,说连翘是好人家的姑娘,他与连翘婚期已定,肯定不会让连翘坏着名声进门。希望他们见仁见智,不要为外边的流言所扰。 大伯还暗示他们,他承诺给他们娘亲的事情,在他有生之年始终有效。 他还说,他们是他嫡亲的子侄,就和他的亲生子女一样,他年纪大了,以后怕是还要仰仗两个侄儿云云。 许是赵伯耕的话太过诚恳,许是打从心底里,他们也希望连翘没有怀孕,所以他们选择相信大伯的话,不对此事继续追究。 但是,听听赵灵姝现在在说什么。 “这件事你们不知道吧?确实也不能让你们知道。不然你们偷偷对连翘下手,谋害了我那弟弟怎么办?我爹求子都求疯了,为了给他那儿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甚至不惜与我娘和离,更是为防我弄鬼,就连我这个女儿都不要了。” “我以为我爹如此作为,该让你们惊醒的,结果你们还抱着幻想,觉得我爹一定会定你那兄弟为世子,你们怕不是在想屁吃。” 赵灵姝拍拍赵灵溪惨白的小脸蛋,“再好的侄子也比不上自己亲生的儿子,能有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谁会把财产留给侄子?我若是你,我现在就抱紧了祖母的大腿,趁着未嫁人之际赶紧多弄些嫁妆。这样,将来被人扫地出门,也不至于穷的到大街上讨饭吃。” 赵灵姝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不管赵灵溪听没听到心里去。 最后她潇洒的冲赵灵溪挥挥手,“我走了,以后再不相见。” “你要回蕲州对不对?” 赵灵溪突然开口,冷笑连连,“你又能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我们好歹还能在京城容身,你们娘俩却连在京城立足都不能。想你大姑娘以前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京城多少世家贵女和公子哥都忌惮你那张刻薄的嘴,可结果呢,你也不过是夹着尾巴灰溜溜的逃出京城。” “仔细说起来,我的处境再不堪,也比你好一些。我好歹还有祖母可以依仗,将来也能嫁到好人家去,倒是你,怕是这辈子都只能嫁个低贱的商贾……” 赵灵姝没回头看她,只漫不经心的说,“但愿十年之后你还是这个想法,不见了灵溪,我们永别。” * 翌日一大早,几辆普通至极的青帷马车,不紧不慢的出了京城大门。 马车走的慢,上边的辎重也不多,除了马车数量多一些,有些引人注目,其余倒也没什么另人特别注意的点。 马车出了城门,便一路往京郊而去。 路过京郊的十里亭,马车徐徐停下。 小胖丫早就看见了她爹,从马车上跳下来后就一溜烟的跑过去。 “爹,你来一会儿了么?爹我好舍不得你啊。” 小胖丫挽着她爹的胳膊,与他爹说着别情。 之前她挠心抓肺的想和婶婶去蕲州,可真到了出发的时候,她又想要反悔。 她心中都是留恋和不舍,还有初次离京的茫然与忐忑。 正是因为这种种心思作祟,让小胖丫忍不住红了眼眶,真想抱着她爹大哭一场。 肃王抹去女儿眼角沁出的泪珠,“多大的姑娘了还哭鼻子,你若不想去蕲州,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肃王这话一出,小胖丫立马瞪大了眼。 “我不要!我要和婶婶他们一起离开!爹你不能每天都在京城,婶婶和姝姝姐姐也离开了,京城就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了,我什么时候死了都没人知道。” 肃王儒雅的面孔紧绷起来,“别说胡话。” “好,我不说,但我要和婶婶一起去蕲州,爹你别想留下我。” 小胖丫说着话,看见姝姝姐姐和三舅都过来了,赶紧跑过去,一把抱住赵灵姝胳膊,凑近了和她咬耳朵。 只看她一边说话,一边还警惕的瞄着她爹,都能猜到她在与赵灵姝说什么。 肃王一时无奈,一时好笑,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瑜儿没出过远门,此番要劳烦常兄多多关照了。另外,瑜儿早年丧母,没有亲近的女性长辈照拂,也辛苦常夫人多费心。” 肃王的视线落在马车上,并没有询问常夫人为何没出来。 有些话现在说穿了也没意思,诚意不到,不能打破常家人的戒心,说再多都无用。 肃王收回视线,又看向绷着脸,直到如今都没露出个笑容的常慧昌。 常慧昌黑着脸的时候,气势很有些骇人。 他那些属下与他在海上搏命多年,都没见过他如此低气压的模样,此时见他如此神色,俱都暗自揣测,是不是生意不顺利?亦或是有竞争对手暗中捣乱?再不就是小鬼难缠吃拿卡要? 想不出个所以然,这些人却都有志一同距离常慧昌远远的。 此时再看平心静气与三爷说话的肃王,众人就忍不住啧啧。 肃王平易近人,身姿伟岸笔挺,他奶行伍出身,身上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可此时他将这些都收敛的好好的,只用最儒雅温和的面孔示人,就这,也能将三爷的气势反压回去? 果真是人间龙凤,气盖凌云。 肃王说,“我让人安排好了沿途的食宿、补给和行程,也另外准备了意些人手,准备让常夫人带着南下。其中有大夫,厨娘,也有身手好的侍女和护卫,常兄看这些人可否留下?” 常慧昌眼睛深邃的看着肃王,眸光复杂,却更清醒。 他是不想肃王的人留下的,谁知道这些人都被暗中安排了什么差事。但是好像也不用怕,只要肃王还在京城,他就是有千般手段,他也能应付。 又想到安排进来的这些人,必定是入了肃王眼的。将他们安置进车队中,四娘他们的安全也更有保证。肃王敢给,他就敢收。 “如此就劳烦王爷了。王爷费心了,他日等四娘安稳到了蕲州,我再请您吃酒。” “那我就静等常兄的酒宴了……” 几人又客套了几句,继而看了看天色,便都准备启程。 小胖丫坐在马车的窗户口处,冲着她爹一直摆手。 “爹,我住三、五个月就回来,爹你别太想我。” “想我的话可以给我写信,若你有闲暇,来蕲州看我也可以。” “爹,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让自己受伤……” 小胖丫说着说着就落了泪,捂着胖脸哭了起来。 常慧心坐在中间的榻上,宛瑜在她左边,姝姝在她右边。 在窗帘掀开的时候,她微垂下头,不敢看那男人现在是什么神色。 可小胖丫哭的凄惨,让她心中钝痛。 她将小姑娘揽在怀里,拿出帕子轻轻的给她擦着眼泪。 “别哭了,你爹看着呢。” “你再哭下去,王爷该不允许你出京了。” 许是这句话吓到了宛瑜,她果断闭了嘴,但那眼睛红彤彤的,依旧有泪水不断的从中滚出来。 常慧心抱着她,“好了,我们宛瑜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哭鼻子了,不然别人会笑话的。” “瑜儿听话,不要哭了。”肃王站在窗口,声音微哑的安抚着女儿,目光却灼灼的落在那温婉贤淑的妇人身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你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京,这次是个机会,你只管畅快的玩耍去。” “爹不在你身边,你多听婶婶的话,有什么想不通或解决不了的事,也找你婶婶拿主意。 “爹得了空便给你写信,你记得及时回信……” 常慧心看向被自己绞做一团的帕子,只当最后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男人炙热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依旧让她浑身都有被灼伤的痛觉。 但是,时间和距离会拉开人的感情,削弱人的思念,直至埋葬所有情愫。 现在分开也挺好,能够让他们都冷静冷静。 若是能经受住时间和空间的考量,许是她和这个男人真有结为夫妻的那一天;可若时过境迁,感情已逝,她也不会伤怀。 京郊十里亭中杨柳依依,长长的柳条伴着秋风在风中摇曳来去。 艳阳高照的秋日中,马铃叮叮当当,声音渐行渐远…… 第115章 巧了 马车走到乾州时,这段漫长的旅程才不过走了五分之一。 而此时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六天。 若是顺着运河乘船南下,顺风顺水的情况下,六天时间足够他们走一半行程,可走陆路,六天时间他们也不过走了三、四百里。 好在秋高气爽,又有至亲好友作伴,路上更是好吃的不断,几人一路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感觉倒是还好。 但还是有些烦闷的。 毕竟一路走来几乎都是相同的景色,即便早先觉得新鲜,现在也觉得无趣了。 况且现在的路况就这样,即便官道算是平坦的,马车的减震效果也不错,但坐久了浑身骨头疼,就好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一样,动一下骨头都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这一日,进了乾州府城,马车在最大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赵灵姝和小胖丫一人一边扶着常慧心下车。 两人嘴巴没停,一直给常慧心灌迷魂汤。 “娘,咱们在乾州修整几日吧。” “婶婶,我骨头都快断了,再不让我好好休息,我以后怕是长不高了。” “听说过几天就是佛诞日,娘,大空寺供奉有佛骨舍利,这边的寺庙求神拜佛特别灵验,咱们过去给外祖父母求两道平安符吧。” “乾州这边的玉明酿味道还不错,我爹赞过好几次。咱们顺便买一些,拿去外祖家给外祖和几个舅舅尝尝鲜。” 两个丫头叽叽喳喳,常慧心在孩子们面前本来就没原则,此时更是被哄的晕头转向,一口就应下了小丫头们的请求。 两个丫头欢呼叫好,常慧心见状忍不住一笑。 罢了,本来行程就不赶,随孩子们玩去。 一路过来确实把他们拘束坏了,现在让他们散散也不错,不然她真担心走不到蕲州,两个丫头就累出一身病。 常慧心带着赵灵姝和小胖丫进了客栈。 许是因为庙会将近的缘故,客栈中人满为患。 不少商贾前来贩货,也有达官显贵跨州过来瞧热闹,更有书生学子与师长前来,了解世情民俗,增长阅历见识。 种种缘由之下,客栈中几乎没剩几间空房。 也好在肃王府的人,早就安排好了沿路食宿,店家早早将后边的小院收拾出一套来,如此,一行人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就说巧不巧,在一行人顺着小二指引,前去后边小院落脚时,他们途径的一个院子,大门突然被人从里边拉开。 门后的人在看见他们后,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没想到在这陌生地域,还能遇见这么多熟人,他一时间人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人看着有些傻乎乎。 小胖丫惊叫出声,“六哥,李二哥,你们两个怎么也在这里?你们不是奉……额,出京办事了么?” 李骋收敛住太过震惊的神色,笑着抹了一把脸,“我们就是来这里办事的。就说巧不巧,在这犄角旮旯还能碰见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去?大姑娘你这……” 李骋絮絮叨叨一通,随即恍然被赵灵姝与林宛瑜簇拥着的女人,应该是那位常夫人。他赶紧拱手见礼,“方才没将您认出来,还请您见谅。” 他身侧的秦孝章闻言也冲常慧心微微颔首。 常慧心听小胖丫喊了“六哥”“李二哥”,就知道眼前这两人,怕不是秦王殿下和承恩公府的二公子李骋。 且那日去温泉别院时,两边的马车一道堵在路中间,当时她也听到这两位要出京办差。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他们走到乾州还能碰见。 常慧心忙给秦王见礼,随后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两位,我们就住在你们隔壁的院子,暂时会在乾州留几天。六,六爷若有吩咐,只管让人传句话。” 常慧心始终记得秦王的大恩。 若非秦王相助,姝姝第一次去肃王府别院时,指不定就把命留下了。更有之后秦王帮助他们彻查此事,揪出了背后捣鬼的老夫人和洛思婉。 常慧心有恩必报,尤其是在涉及女儿的事情上,她更是报了一万分的虔诚。 因此那之后,继给肃王府送了一柄剑与一些贵重药材后,她也从自己的嫁妆中,另寻了贵重物件送去秦王府。 秦王倒是把礼收了,但区区薄礼,岂能表达尽她对秦王的谢意? 但秦王是陛下幼子,又得陛下宠爱,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频频让人往秦王府去,就怕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在京城时她心存忌讳,想做的事情不能做,但到了乾州,这边没几个认识他们的人。 常慧心想郑重的宴请秦王一番,已表达谢意。但她到底是妇孺,又已和离,她不知道那些提议由她说来,会不会冒犯到这位王爷。 斟酌权衡,那些话到底没说出口。 如此又说了几句话,因为秦王与李骋明显有要事要做,赵灵姝一行人就不耽搁他们的时间了。 不过目送走两人后,赵灵姝也忍不住感叹起缘分妙不可言。 这若是在京城,她心里指不定会说一声“晦气”,可到了乾州,那就成了缘分了。 几人在小院中安顿好,下午时便没出门,一起在院中修整。 不过不知道是这边本来的治安就不好,亦或是因为客栈的客人多,客人的素质良莠不齐,导致下午时不少人从他们门口经过,有意无意打探院子里住了什么人。 赵灵姝一行人出京后略微做了掩饰。 他们收起贵重衣物,只穿简单的常衫。但许是气质在哪儿搁着,又或者是他们的常衫,在他人眼中都无比贵重,而他们身上偶尔露出来的一两件配饰,更是价值连城;再或者是因为他们是三个女眷,且个顶个容貌不俗。他们明显引起了别人的觊觎之心。 具体缘由是什么,赵灵姝猜不到。但有三舅和肃王安排的人明里暗里守着,她也不觉得他们会被人冒犯了去。 因而,即便听到下人念叨这边的人不懂事,怕是存了坏心,赵灵姝也没在意,只优哉游哉的躺在床上,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下午睡了一下午,晚上就睡不着了。 好在佛诞日将近,乾州府城很重视这件事,最近就取消了宵禁。 如此,街道上人满为患,花灯簇簇明亮,各种摊贩挑着胆子或是在路边支着小摊儿,热情的吆喝着过往行人,过来观看或试吃。 赵灵姝与小胖丫一并走在街道上,看看这里,瞅瞅哪里,眼睛都有些不够用。 小胖丫嘴里啃着刚炒熟的板栗,一边念叨说,“该让婶婶一道过来的转转的,可惜婶婶不爱出门,宁愿呆在屋里看书写信,也不跟我们出来。” “那我娘不写信,写信的差事就要落到我头上。我是有些话痨,但我只爱动嘴巴,不爱动手。”赵灵姝一边嚼着驴打滚,一边不紧不慢的说,“我娘知道我喜欢偷懒,只能自己把事情接过去。若不然三舅迟迟接不到咱们的书信,该着急了。” “三舅就是爱操心,咱们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还能出什么差错?再说了,我就不信三舅身边的人,会不给三舅汇报咱们的行程。” “可那些人写的,是他们写的。三舅知道归知道,可他肯定更想收到我娘的信件,证实我们确实好好的。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走快点,看前边围着那么多人做什么,是不是在猜灯谜?” 还真是猜灯谜,那街道两边挂了许多各种样式的灯笼,灯笼上的谜题都与“佛”有关。有的是猜佛教传承,有的猜佛教名山,更有的猜各种佛具。 赵灵姝觉得有意思,也跟着猜了两个,倒都猜对了,她得了一盏金鱼灯,一盏八宝莲花灯。 这边的灯笼自然没有宫里赏下的精致,也没有京城贩卖的那些有新意。但贵在所有灯笼都充满童趣,让人看了心生喜爱。 小胖丫一个谜题都没猜中,气的从赵灵姝手中抢过一个金鱼灯笼。 赵灵姝干脆把另一个也给她,她自己拿着还嫌碍事。 可惜小胖丫才不要自己吃独食,硬要将那八宝莲花灯还给她。 两人你来我往时,赵灵姝猛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姑娘自重,我对姑娘无意,还望姑娘不要强人所难。” 秦王殿下坐在轮椅上,一张清冷的俊脸隐隐有发黑之相。他天潢贵胄出身,气质雍容华贵,绷着脸看人时,让人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若他再做出厌恶的表情,那模样更是神鬼莫近。 若是京城的贵女,此时早被秦王殿下吓哭了。 可站在秦孝章身边那位少女,穿一身红色劲装,头上梳了许多小辫,金玉珠花点缀在发顶,姑娘在娇俏可爱中还有些英姿飒爽,熟料那脾气却是蛮横无理。 就见那姑娘像是没看见秦孝章的冷脸,没听见他的拒绝之语一样,继续歪缠着他。 “你现在对我无意,不代表以后也对我无意。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等你和我接触的多了,你自然就会喜欢上我。” 秦王冷笑一声,对此嗤之以鼻。 姑娘似乎被挑衅到了,口不择言说,“我娘当初也是官家贵女出身,也我看不上我爹五大三粗,还是个混不吝的白丁。结果怎么样,现在还不是给我爹生儿育女、洗手作羹汤?” “你啊,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没受过什么罪。等你小命受到威胁,即便你对我无意,也只会欢喜我,对我摇尾乞怜。” 那姑娘后续又说了什么,赵灵姝没听清楚。 她拉着小胖丫赶紧避到了一处胡同里。 “好家伙,那人是谁啊,她竟想我六哥对她摇尾乞怜?她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是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了!” 小胖丫很好的说出了赵灵姝的心声,赵灵姝此时也是满脑子震惊。 那姑娘到底是谁? 是天王老子的亲闺女,还是那位仙女神女下凡? 对秦王放狠话的人不少,但放这么狠的话的人,她敢保证,这姑娘绝对是头一份。 小胖丫挣开她姝姝姐姐的手,“我过去看看情况,要是事情不对,我好把六哥解救出来。” 赵灵姝在她转身要走时,一把有将她抓回来。“就你,还救你六哥?你当你六哥身边那些禁卫都是吃白饭的?对了,你六哥身边是不是没跟人?李骋呢,怎么他也不在?” 两人发现了华点,顿时都安静了。 片刻后,赵灵姝说,“先别过去帮倒忙,你六哥和那姑娘搅合在一块儿,怕是别的目的。” 小胖丫心有余悸,她差点坏了她六哥的大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回去还是继续逛街?” “回去吧。要是让你六哥知道,我们撞见他出卖色相办差,我们俩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小胖丫应了一声,抓住她姝姝姐姐的手,两人立马就往外走。 然而,他们俩才走到胡同口,就见刚才被他们议论的两位主人公,也正从远处走过来。 秦孝章脸依旧黑着,冷冽的面部线条此时更多了几分锋利。 他看看小胖丫,又看看赵灵姝,最终视线落在赵灵姝身上。 赵灵姝直觉不对,撒开脚丫子就想跑。 秦孝章却盯着她开口说,“姑娘再是强求我,此事也不成。我既对姑娘无意,又早已定亲。姑娘与其强人所难,不如另寻良人。” 那位穿着红色劲装的姑娘,身材娇小玲珑,那面容也是肉团团的。她大大的眼睛,白白的面皮,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看起来乖巧可爱。 但是,姑娘眸中的神色却非常不善。 她摸着腰间的匕首,恶狠狠的将赵灵姝和小胖丫打量一遍。最后,她确定赵灵姝就是那未婚妻,登时拔出冷森森的匕首逼过来。 “她是你未婚妻?既然是未婚妻,那就是没成亲。我杀了她,你就恢复了单身,到时候你再求娶我也是一样的。” 赵灵姝呵呵一笑,指尖挪动,将那姑娘手中的匕首推远了些。 “姑娘,杀人犯法啊。再说了,他都对你无意了,你还强求他做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啊姑娘。” “甜不甜我得先尝尝再说,许是我吃着吃着就甜了呢。若真不甜,到时候我把瓜捅了就是,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第116章 大空寺 那姑娘嘴里放着狠话,看着赵灵姝的眼神却有些惊奇。 “你胆子倒是大,竟然不怕我的匕首。”以往她看上了男人强抢,那些男人一看见她亮出武器,都吓得胆颤。可眼前这姑娘胆色却足,不仅不怕她,还能谈笑风生的将她的匕首推开,甚至还能不以为意的说教她。 红衣姑娘蹙起眉头。 她欣赏胆子大的人,但她不喜欢有人忤逆她。 这姑娘就看着赵灵姝说,“我不管你是不是他的未婚妻,总归这件亲事我不同意,你们俩现在就解除婚约。这个男人我看上了,我们过几天就成亲,你若识相,以后见到他就绕道走。不然,我手中的匕首可不是吃素的。” 赵灵姝赶紧为自己辩解,“我和他只是相识,别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他是你的,他就是你的。只是这人骨头硬,脾气大,姑娘你若想把他驯服,怕是得花些时间和精力。这上面我也没什么好的建议给你,只希望你能早日达成所愿,心想事成。” 赵灵姝说完这些话,就和这姑娘辞别了。 这红衣姑娘许是觉得赵灵姝识相,许是当真欣赏她的好胆色,就让旁边围着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让开,给赵灵姝腾出一条走出去的豁口来。 赵灵姝再次道谢,然后拍拍屁股拉着小胖丫就走了。 都走出老远了,赵灵姝还能感觉到身后凌迟的目光,不由轻哼一声。 还想拉她下马,提前给她报酬了么? 若是提前给了她丰厚的报酬,她说不定还能配合他演场戏,现在么,谁奉陪谁傻逼。 距离那边很远了,赵灵姝的步伐终于慢了下来,小胖丫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但是,才喘匀了气,小胖丫就急不可耐的说,“六哥……” “放心吧,你六哥那人就是个祸害,许是咱们都入土了,你六哥都还活的好好的。” “那倒是有可能,但是现在……” “别操些闲心,你六哥智多近妖,这世上就没你六哥搞不定的事儿。反倒是咱们俩,一个身娇体弱,一个脑子懵懂,咱们俩凑过去就是拖后腿的,还是离你六哥远远的吧。” 小胖丫条件反射再次点头,才刚点了一下,她就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身娇体弱肯定是形容的她姝姝姐姐,那脑子懵懂岂不是说的是她? 说好听点叫脑子懵懂,其实不就是说她脑子不够数? 小胖丫生气了,“姐姐,你怎么埋汰人呢?” “有么?没有吧。”赵灵姝死不承认。 “就有!你就是在暗示我脑子不够数,说我不够机灵。” “那你说你机灵么?你六哥多能耐,他会为人所困?多傻!你六哥肯定是在做戏!咱们没你六哥那智商,玩不来那么多阴谋手段,那就离是非远一点。偏你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还想去营救你六哥,你说说你脑袋里都装的啥?” 她脑子里就装了“吃喝”两字。 为防姝姝姐姐说她是吃货,小胖丫再不敢狡辩了。 但她还是忧心她六哥。 六哥这次肯定是遇上麻烦了,要不然也不能为了脱身,说姝姝姐姐是他未婚妻。 她不能说六哥做的不对,但是,六哥再没征求姝姝姐姐同意到时候,就把姝姝姐姐拖下水,这事儿做得不厚道。 又想到六哥身边有禁卫还有暗卫,身边守的铁通一般。若六哥不愿意,那姑娘别说歪缠六哥了,怕是连走近六哥两步之内都办不到。 既然这是六哥的算计,他们还是别掺和了。 反正谁出事六哥都不会出事,他们还是少操些闲心吧。 两人说着话就回到了客栈中的小院。 小胖丫急着把刚才的经历和婶婶说一说,进了院子就一溜小跑往房间去。 赵灵姝紧随其后,一边快走一边叮嘱胖丫,“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别吓着我娘。” “我都知道,我心里也有数,姐姐我不用你提醒我。” “嘿,小丫头片子,还嫌弃我来了。” “婶婶,婶婶我们回来了。” 两人进了屋子,常慧心正在收拾桌上的信件。 许是没想到他们进来的这么快,常慧心有些手忙脚乱。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陡然从旁边拿出一本书籍来,将她正前方几张信纸严严实实的盖住。 做完这件事,她才意识到这动作太突兀了,面上就露出心虚慌乱来。 赵灵姝看着那书籍,动动脚指头都知道,娘不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肯定和肃王有关。 娘在给肃王写回信? 是被迫无奈,还是心之所向? 赵灵姝只好奇了一下下,就将这事儿抛之脑后。她走到桌前,拿起另外几张晾着的信纸大概看了几眼。 其中有给三舅写的信,也有写给外祖父母的。 给三舅的自然是报平安的,给外祖父母的则是在请罪。 赵灵姝看了两眼就放下了,坐在旁边听胖丫和她娘说话。 胖丫已经将沿途看到的美景美食都说了,顺便还将他们给婶婶带来的小食摆出来,让她也尝尝可还适口。 末了提及巧遇秦王一事,还说秦王在与一个姑娘说话。 至于更多的,那姑娘土匪一样的性格,以及六哥借口姝姝姐姐是他未婚妻,想要趁机摆脱那姑娘的事情,小胖丫谨慎的没有说。 但也正因为她没说,倒是让常慧心误会了。 “秦王这是遇到意中人了?这可真是喜事一件。” 自从秦王回宫,皇后娘娘没少明里暗里张罗秦王相看一事。但神女有心,襄王无意。更甚者为了避免被相亲,秦王屡次避出皇宫。 可谁能想到呢,以前强摁着牛,牛不喝水。到了乾州,没人撮合了,秦王倒是迅速找到了合心意的姑娘。 常慧心轻叹,“可见是缘分到了,皇后娘娘若知晓此事,必定欢喜极了。” 小胖丫一脸欲言又止,“是,是这样么?” 常慧心笑着说,“那肯定的。为人父母的,都希望孩子生活顺遂,能得一意中人相伴左右。陛下与皇后恩爱甚笃,自然也是希望秦王夫妻缘深的。好在秦王运气不错,这就找到了心仪的姑娘。” 常慧心又说,“宫里二皇子与三皇子年前就会迎娶皇子妃。四皇子和五皇子的亲事,明年肯定也会定下来,说不定还会成亲。最迟后年秦王府也要迎来王妃,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姝姝,宛瑜,届时你们留意着点京城的消息,等到秦王成亲前,提醒我也给秦王送一份厚礼去。” 小胖丫磕磕绊绊,“送,送礼啊?” 赵灵姝则说,“送礼可以,但他要将欠我的书先还给我。” “你这孩子,秦王又不是欠东西不还。秦王说了的,让你去秦王府取,是你后边犯懒不想去。” “那还不是娘你不想我去,我这还不是顺着娘的心意,娘你怎么又觉得我不对了?” 这事儿最后也没掰扯明白,只能就这么算了。 很快到了休息时间,赵灵姝与胖丫躺在同一张床上,两人凑近了说着小话。 “姐姐,隔壁的院子至今没有动静,你说我六哥他们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 “那谁知道呢。真要好奇,明天天亮了你过去敲敲门,不久知道了。” “你说的有道理。”片刻后,胖丫又问,“姐姐,我六哥不会被人逼迫做上门女婿吧?” 赵灵姝由衷庆幸她现在没喝水也没吃饭,不得她肯定被呛死。 她六哥做人上门女婿? 谁敢啊! “你怎么会有这么想法?”赵灵姝摸着小胖丫的脑袋,“我都好奇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姐姐觉得我想的不对么?可是今天那位红衣裳的姑娘好凶啊。她又凶又狠,身边还带着好些个大汉。我觉得她肯定是那家的独生女,被家里人精心养这么大用来撑门户的。现在到了婚嫁之年,她眼光好,一下就挑中了我六哥……” 赵灵姝觉得有理,但是,“比起上门女婿,我觉得你六哥怕是要做人的压寨夫君。” “什么压寨夫君?姐姐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是在暗示,那红衣姑娘是什么匪徒吧?” 这么一说,小胖丫一激灵,直接给吓得坐直了身子。 对啊,那红衣女完全有可能是匪徒啊。 她刚才就觉得自己好像遗漏点啥,现在可算想起来了,那姑娘通身匪气啊。 她不仅随身带着武器,而且为了六哥恢复单身,就要杀了六哥的未婚妻;在说到强扭的瓜真不甜的时候,还说直接把瓜捅了;她甚至还想拿匕首划花姐姐的脸。 这么凶残的姑娘,岂会是一般人。 再加上那随身的几个大汉个顶个粗鄙,眼神谁比谁凶恶,那红衣姑娘肯定是匪徒没跑了。 意识到这一点,小胖丫更担心她六哥了。 六哥为了剿匪,牺牲大了。 小胖丫琢磨着怎么帮助她六哥时,赵灵姝一把将她摁倒,让她赶紧睡吧。 “人不大,操心的事儿不少,小心你以后长不高。快睡吧,再琢磨你也琢磨不出一朵花来,有什么事儿明天去找你爹安排的人求助。” “那也只能如此了。” 如此很快到了第二天,赵灵姝拗不过小胖丫,随她一道去了隔壁小院。 那院子门闭合着,也不知道里边有没有人。 要有人也是后半夜回来的,毕竟她和胖丫昨晚过了子时还没睡。 胖丫过去敲门,好一会儿后,里边才传来应门声。 一个小厮猛一下拉开大门,眼睛都没睁就张口抱怨,“不是说了不用你们准备早膳,我家公子什么时候起了,什么时候过去用膳,你们别白费功夫了。” 门外无声,小厮睁开眼一看,结果就见门外的是肃王府的姑娘和昌顺侯府的大姑娘。 他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然后麻溜的回去喊人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李骋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走过来。 李骋客套说,“都是下人没规矩,怎么能让两位在门外等着,快里边请。” 赵灵姝说,“别客套了,问你点事儿我们就走。” 小胖丫迫不及待开口说,“我六哥怎么了?是不是被人带走做压寨夫君了?” 李骋被呛的咳嗽两天,差点没把肥咳出来。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平静下来,整个人现在清醒的不得了。 “啥玩意儿,你说谁做压寨夫君?” 小胖丫就把昨天遇到六哥的事情说了说,末了还特别强调,那红衣姑娘长相是好看,就是忒凶了点。况且六哥明显不欢喜她,那能强人所难呢? 说完这些,小胖丫又试探着问,“六哥是要剿匪么?是要通过那姑娘打开个突破口,将人一网打尽么?是的话我就不操心了,若不是,那六哥身边的人怕是要好好查一查了!他们竟然把我六哥自己丢出来,他们却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小胖丫义愤填膺,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反观赵灵姝,她一脸关爱弱智儿童的眼神,李骋则更是面容扭曲,好大一会儿功夫,都做不好表情管理。 最后,李骋实在应付不来管闲事的胖丫,只能借着尿盾一走了之。 两人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人,最后小胖丫一边诅咒李骋掉马桶,一边拉着赵灵姝回了院子。 因为这事儿没个结论,小胖丫心情很不爽利。 常慧心为转移她的注意力,就提议去大空寺拜佛。如此,小胖丫才打起精神,兴匆匆的跟着出门。 大空寺就在乾州城郊,距离乾州不过十里地左右的距离。 因为距城近,又供奉着佛骨舍利,里边的菩萨也灵验,大师更是有一把解签的好本事,就吸引得许多民众每月定期前来朝拜。 一路出城去,马车越来越多,等到了通往大空寺的道路上,马车更是挤挤挨挨,从头看不到尾。 马车磨磨蹭蹭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在距离大空寺两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再往里马车就不能通行了,里边不仅挤满了人,还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坐着滑竿过去还行,但马车驴车牛车等,进里边就会被堵死。 第117章 毛骨悚然 三人一道下了马车,又等后边会武的侍女跟上来,这才迈步往大空寺走去。 本来侍女还是跟在身后的,但来往的贩夫走卒太多了,有那二流子色胚看人颜色好,故意凑过来占便宜。没办法,最后就一个侍女带着一个女眷前行。 看着小胖丫的,自然是飞羽;护着赵灵姝的,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小姑娘,名字叫寒霜;常慧心身边则跟着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妇人。那妇人全身上下都很普通,属于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回来那种,但手下功夫是真硬。 赵灵姝听小胖丫说过,飞羽都不是钱娘子的对手。人还没学会走路,就开始练功了。本就家学渊源,之后又拜了个好师傅,若非身上暗伤严重,也不会退下来。 至于从哪里退下来,钱娘子以前又具体是做什么的,连胖丫都不知道。 当然,赵灵姝也没寻根究底去打听就是了。 她不在乎那么多,只要这人能用,好用,忠心,其余都无关紧要。 有这三人护着,赵灵姝三人走的还算顺畅。 但大空寺处在山顶,从山脚爬上去足有两千多级台阶,这运动量不是有些大,是大的要人命。 又因为拜佛要虔诚,山道上的人俱都亲自走上去,连用滑竿的都没有,赵灵姝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只感觉好生绝望。 与她一样绝望的还有胖丫,她呼吸都是急促的,秋高气爽的季节,汗珠子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衣裳都湿了一片。 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小胖丫实在撑不住了,一矮身直接蹲在了地上。 这会儿太阳也有些大,晒得人头晕眼花,让人只想躺在地上挺尸。 好在距离此处不远,恰好有个凉亭,尽管凉亭中现在有不少人在歇息,几人还是凑了过去。 凉亭中人多,坐的地方却少,有那心善的人看见他们过来,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点位置来。 位子不大,也仅够坐一个人,赵灵姝和小胖丫把常慧心摁坐在哪儿,剩下他们两个就没什么可讲究的了,摘了两把枯草往屁股底下一放,就坐在了常慧心膝前。 那给常慧心让座位的是位老夫人,她看见三人的动作,忍不住一笑。 “你这两个女儿可真是乖巧,也实在贴心。” 常慧心闻言笑了,她没纠正老夫人的话,只说,“姑娘家是会心疼人。” “可不是么。不像是家中的臭小子,跟你出个门还一说三推,恨不能让我老婆子跪下来求他。反倒是家中的小姑娘,又贴心又可人,说句话都暖人心。” 旁边又一位夫人听见了,笑着插话说,“姑娘家是娘的小棉袄,可儿子也不差。老太太你可不要埋怨儿子了,我刚才都看见了,你走到一半,后半程都是你那儿子把你背上来的。” “那是不假。”老太太笑了,“我家那小子嘴硬不会说好听话,人却实在。他不爱我出门,是因为我前两年骨头磕着了,养到现在还没好。孩子其实是个孝顺孩子,对我这当娘的也贴心铁肺……” 说着说着,就问到了家中几个儿孙上。 常慧心也被人问到了这个问题,含糊的说,“我家的是姑娘。” “两个姑娘啊?” “那得再要个儿子,没儿子死了没人摔盆,他两个姐姐出嫁了也没靠山。赶紧生个儿子啊,吃点药,让大夫好生调理调理,趁现在年轻,多生他几个。” 常慧心神色窘迫,面颊红了个透彻。 她坐不下去了,恰此刻赵灵姝和小胖丫都跳出来,说休息够了,于是常慧心带着两个小姑娘,迫不及待的离开了凉亭。 后半程对几人来说还是困难,但大门近在眼前,就像是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一样。几人强撑着,到底是赶在午膳前走进了大空寺。 来大空寺的行程,根本不在众人的安排之中,所以这边没提前预定厢房。 好在常慧心一过来就捐了大笔的香油钱,于是他们就有了歇息的小院。 到现在众人还没用午膳,等用了午膳,都半下午了。 那今天肯定是不能下山了,不然回到城里,怕是都半夜了。 几人决定在大空寺住一天。 时间上充裕了,一应行程就不赶了。 下午时休息,等到夜幕降临,上山拜佛的信徒下了山,留宿的客人也都回了院子修整,常慧心领着两个小姑娘出来了。 大殿是不能过去的,现在寺庙里的僧人都在做晚课。 密密麻麻的僧众跪在蒲团上,他们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他们听不懂的经文,又有一个年迈的方丈坐在最前方的位置,拨动着佛珠,敲着木鱼,场景那般肃穆。 几人轻手轻脚的从大殿前绕过,然后往旁边的殿宇走去。 旺盛的香火让寺庙中充斥着浓郁的檀香味儿,冷风一吹,檀香味儿四溢,最中间大鼎中的香灰飞腾,整个大空寺在此时俱是悲悯的气息。 赵灵姝说,“金光寺的香火也很盛,但是还是没有大空寺的香火旺盛。另外,两边拜佛的民众,来大空寺求拜的似乎更虔诚一些。” 金光寺算是京城名寺,但在金光寺之外,京城还有皇爵寺,还有明月庵。 不管是皇爵寺还是明月庵,都有其独到之处。 也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信徒分流。 反观乾州,就只有这一个大空寺颇具名声,求神拜佛的人全都涌过来,人可不就显得多了? 常慧心回答了这个问题,又说这边的人拜佛虔诚这件事。 “来这里的多是普通百姓,或喜或怒从不遮掩。京城的则多是达官显贵,都要个体面。” 潜意识是,并不存在谁更虔诚的问题,而是谁情绪更外放的问题。 百姓们嬉笑怒骂全都肆意,权贵人家则在乎体面和隐私,他们即便有再多心里波动,也不会表现出来。 如此,可不就显得这边的人虔诚,那边的人虚假? 此时三人恰好转到了观音菩萨殿。 菩萨殿里竟然有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在虔诚跪拜。 她双手合十,前身贴地,屁股则高高翘起,保持这个动作许久,妇人才起身,将一炷香插到前边足有磨盘那么大的香炉中。 这年轻的小媳妇旁边,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大娘,不知是她婆婆还是母亲。大娘说,“尽人事听天命吧,孩儿来了是缘分,不来,你们从外边抱养个回来养,也是一样的。” 小媳妇说,“可我还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儿……我也不舍得别人母子分离。” “可奇儿年纪不小了,他比你大了将近十多岁,今年都快四十了……” “无论如何,且让我再试一试。”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大空寺的大师来。 这边有一位大师,尤其擅长解签算命。 大娘提议,“不如让大师看看你的子女宫,若你子女宫中有子女,你和奇儿就还能生,若不然,以后你也放自己一马,别再折腾了。” 小媳妇许久后应了一声“好。” 两人转身往外走,就看见了站在外边的常慧心三人。 能在菩萨殿前站着的,基本都是缺少子女的。大娘见常慧心身边有两个女儿相陪,直觉她没有儿子。 大娘热心,直接就上前来。“夫人一道去吧,这边解签的师父也擅长算命。您已经有了两个女儿,现在想必还缺个儿子,您也一道过去让大师看看。” 常慧心身躯紧绷,勉强一笑,“我们就不过去了,我们不用……” “夫人可是不知道地方在那里?听夫人的口音,像是从京城过来的。赶这么远的路过来,不去看看怎么成?夫人且随我来,我给你们带路。” 大娘拉着常慧心就往前走。 这大娘年迈瘦小,一把骨头看着也脆弱的很,可身上却有一把子力气。她人和善,说话也是轻声细语,让常慧心想拒绝她,都不好意思说重话,想挣开她,都担心会让大娘受伤。 加上她心中许是还有些别的念想,身后赵灵姝、胖丫与年轻的媳妇也凑在一起说上了话,现在离开好似更不妥,常慧心就这般僵着脸,被人拉到了解签的大师父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处小小的庙堂,大师父在清理着签筒中的签子。 闻听有脚步声过来,发须皆白的大师父佝偻着腰看过去。 等看到来人是几个或年长或年轻的女眷,大师父慢悠悠将擦干净的签子放回签筒中。 “施主可是来求签的?” 大娘替大家回答,“不求签,劳烦师父帮忙看看子女宫。” 继而,她唠唠叨叨的把自家的事情说了。 什么当初老家闹灾荒,一家子逃难去,那时候缺吃少喝,儿媳妇挺着个大肚子受了大罪。 孩子生在路上,因为营养不足,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儿媳妇不知是太伤心,还是身子损伤太过,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家穷,娶不起第二个媳妇,好不容易这几年做了点小生意,家里起来了,就给儿子续了弦。 这年轻的媳妇,就是那奇儿的续弦。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儿子在逃难时伤了根本,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夫妻俩成亲五年都没有喜信。如今眼看着儿子年近四十,再不生就生不出来了,家里才彻底急了。 大娘说,“您就帮我这儿媳看看她的子女宫。若是她命中有子女,我们就再看看大夫,若没有,我们也不折腾了。” 大师显然见多了这种事儿,当即招手让那年轻的媳妇过去。 年轻妇人白净的面庞上一片紧张,牙齿都要把嘴唇咬破了。 好在大师看过她的面相,又给她诊了脉,最后得出个已经有两月身孕的喜讯。 这惊喜太突然,让那对婆媳惊喜到失声。等确认这件事当真是真的,两人激动的落下泪来。 多年求子终于得偿所愿,大娘激动的要给大师磕头。 大师拦住了,又看向常慧心,“夫人也看子女宫?” 大娘激动的将常慧心推到大师跟前去,“对,这位夫人也看子女宫。她膝下有两个女儿,还想求个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赵灵姝和小胖丫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两人面上的神情都有些奇异。 给她娘\/婶婶看命中有没有儿子……有儿子的前提,难道不是得先有个夫君? 就在两人一脸神游天外时,常慧心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莹润白皙的面颊陡然红了个彻底,整个人窘迫羞耻到极致。 “不,我不看。大娘,多谢您一番好意,我们还有事儿,这就先走一步。” 可惜大娘太热心,根本不允许常慧心临阵脱逃。 大娘是这么说的,“你还这么年轻,总要有点念想。姑娘家是好,但是有个儿子姑娘才有靠山不是?即便是为了你这两个女儿,也要再生个儿子。大师你快给这位夫人看看,她还不好意思上了。” 常慧心要走走不掉,想要转过头去,却见另一侧站着姝姝和宛瑜。 常慧心脸如火烧,姝姝,娘……” “反正来都来了,娘就让大师看看么。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我还有没有可能多几个弟妹。娘你快把脸侧过去,让大师好好给你看看。” 赵灵姝只是嘴上怂恿,小胖丫却跑到常慧心身后抱住了她的腰。 “婶婶,让大师看看么,万一还有弟弟和妹妹呢。” 大娘眼神奇异,“这姑娘是侄女,不是女儿啊。” 也就在大娘的絮叨中,大师苍茫的眼神落在了常慧心脸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面上的表情始终不露一丝一毫,让旁边的人跟着揪心,大气都不敢出。 大娘也是觉得这气氛太沉重了,怕是情况不太好。为防常慧心失望,她打哈哈的说,“若没有儿子,有个闺女也是好的。给闺女招个赘婿,以后生的儿孙跟自家姓也是一样的……” 大师看过了常慧心,又将视线落在了赵灵姝身上。 “这是令爱?” 赵灵姝看着大师父。 看她干么?她又不需要看子女宫。 不知为何,赵灵姝此刻突然有一种被人看破的感觉。 她脑子一激灵,条件反射垂下头去。 不会吧,这老和尚不会真有两把刷子吧? 难道他连她另有来历都看出来了? 这一刻,赵灵姝毛骨悚然。 第118章 算命 来到这个封建时代这么长时间,赵灵姝第一次有了逃跑的冲动,更是第一次有了恐惧的感觉。 想当初赵仲樵往她院子里泼煤油,锁死门窗,想活活烧死他们母女俩,那时候火海滔天,命悬一线,她都没感觉到害怕。 而如今,只是被老和尚这么看着,赵灵姝便感觉心惊肉跳,背后汗毛倒竖。 这间小殿中光线并不好,只点燃了三五根蜡烛照明。 也因此,当赵灵姝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便没人能看清楚她面上的神色。 常慧心自然也没看见。 加上她此刻心中一团乱麻,更加注意不到姝姝的异样。 她说,“这确实是我的女儿,她还小,今年不过十四岁。” 常慧心说完话,见大师父苍茫慈悲的眼神,依旧直直的落在赵灵姝身上。她一颗心提起来,忐忑的问,“师父,可是我女儿有什么不妥?” 常慧心的不妥,只限于姝姝是不是后半生命运坎坷?亦或是姝姝命中是不是有什么大劫? 一想到这种要命的情况,常慧心方才的尴尬窘迫全都不翼而飞。 “大师,还请您帮忙解惑,我稍后再给寺庙添些香油钱。” 大师终于将视线转了回来,他枯瘦的面孔上,一双眸子慈悲悯然。“夫人不必如此。夫人往后积德行善即可,香油钱既给过,便不用再给了。” 大师父在常慧心的焦灼中,又看了一眼赵灵姝,这才说,“令爱人生虽有坎坷,但大多已经过去。往后余生,不说万事顺意,但也能逢凶化吉。夫人宽心,令爱福寿绵长,前程可期。” “当真如此?”常慧心激动的脸都有些红了,她攥住女儿的手,心中快慰至极。 有了大师这句判词,她再不用担心因为身份的落差,让姝姝觉得日子难熬。 大师亲口说了,姝姝福寿绵长、前程可期。 常慧心接连道,“这可真好,真好。” “不要说我了娘,我们过来又不是来给我算命的,是来看你的子女宫的,娘你不会把正事忘掉了吧?” 常慧心忙摆手,“娘就不看了。” “要看的,已经来了,就让大师看看又何妨?”赵灵姝看向大师。这位大师肯定看出了她乃异世之客,他看破却没说破,她记他的恩。 “大师,还要劳烦您帮我娘看看子女宫。” 大师微颔首,让常慧心往光源处站了站。他许是早就窥破了其中的奥秘,此时不过是又确定了一番,这才说,“夫人多子多福,膝下三子三女,乃大富大贵之人。” “三子三女”四个字一出,直接将常慧心砸的晕头转向。 她身子摇晃,都有些站不稳。面上的神色更是奇异至极,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再看赵灵姝和小胖丫,两人的面色也有些神异。 这老和尚若是胡说的且罢了,若是真窥破了天机,这岂不是说,她娘\/常婶婶福气都在后头? 两个小丫头俱都瞪大了眼,脑袋都不够用了。 也就是此时,那旁边的大娘惊喜的叫出声来。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了。大师亲口下的判词,那再是错不了了。夫人且回家好好调养,您那几个儿女都在投胎来的路上呢。” 在大娘一叠声的恭喜中,常慧心头脑总算清醒了些。 她常年背负着不能生的骂名,更是没少听老夫人和洛思潼,在背后骂她是不能生的母鸡。 虽然她心中有猜测,觉得应该不是她不能生,而是赵伯耕在巧娘那里吃了暗亏,连累的她生不出儿女来。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实际的证据来证明,那就做不得准。 也是因此,她既欢喜那个男人的靠近,又恐惧他的缠磨。 她既为他的提议心动,可心中更深处却控制不住的惶恐着,若她之后依旧无法生出孩子来,两人是不是依旧会成为一对怨侣? 她辗转反侧,心乱如麻,那些日子失眠多梦,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可如今,她竟然是能生的么? 常慧心眸中泛起水雾,整个人思绪飞到天外。 她都在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出了那小殿,只知道等再回过神来,之前遇到的那对婆媳已经距离他们甚远。 当婆婆的小心的搀扶着儿媳,两人说着即将到来的孩子,面上都是即将添丁的喜悦。 常慧心看着这一幕,一只手轻轻的放在肚子上。 突然,她听到姝姝说,“坏了。” “什么坏了姝姝姐姐?” “我娘能生的消息传出去,那就坏了。” “坏什么?能生总比不能生好。” 赵灵姝一脸深沉,“你还小,你不懂。” “我不懂,你解释给我听,我不就懂了么?” “那也是。” 然后,赵灵姝就说,“这边大师父的判词肯定会传到我外祖父母耳朵里。本来我娘和离,他们心疼我娘,说不定就把我们娘俩养在家里了。但是,现在大师说我娘命中还有其余子女,那我外祖父母知道了,不得抓紧时间给我娘安排相看啊。” 她娘都三十了,这个年纪很多人都做祖母了。她娘若不赶紧赶紧找个下家,之后能不能生的出来还是二话。 小胖丫没听明白她姝姝姐姐的暗示,毕竟她是个非常纯粹的小姑娘,她连孩子是怎么来的她都不知道。 但是,要生孩子,肯定得先成为夫妻,这事儿她是有概念的。 所以,婶婶要再嫁么? 这是好事儿啊! 但一想到婶婶若改嫁到别人家,做了人家的媳妇,她以后就不能总缠着婶婶了,小胖丫又很失望。 两个小姑娘小声的说着这些有的没的,常慧心听见了,却只能当听不见。 她现在还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怎么就昏了脑,让大师真看了她的子女宫。 这事儿传出去,谁还不知道她恨嫁? 虽然这是迟早的事情,但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很快会传到那个男人耳朵里,常慧心就忍不住身体发热,面颊滚烫。 一路回了小院,此时天已经很晚了。 三人洗漱过,俱都回房休息。 因为早起起的早,又劳累了大半天爬山,身体疲乏到极致,院子中连主带仆很快都进入梦乡中。 但是,这其中并不包括赵灵姝。 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后,赵灵姝起身穿好衣裳,轻轻的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寒霜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姑娘,大晚上您不睡觉做什么去?” “我到了新地方有些睡不着,想去月下散散步。” 寒霜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 今天无星也无月,风倒是不小,呼呼的刮着,让人衣袂翩飞,隐有羽化成仙之感。 这天气,月下散步? 大姑娘您撒谎都不打草稿的么? 再来,一路走来,您那次在驿站休息不睡得死沉?现在说您到了新地方睡不好,您觉得我会信? 寒霜不信,但寒霜也没打算戳穿主子。 她微颔首,“既然您想出去走走,我陪您吧。” 大空寺随是名山古刹,但谁也不能说名山古刹中就不能藏污纳垢。况且还有信徒留宿,若是碰见些花心好色的,那多危险。 赵灵姝也想到了这一点,就点头说,“那你跟我一道出去转转吧。” 主仆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又走到了早先解签的大师父处。 此时早就入夜,周围几座大殿中烛火和长明灯还在闪烁,僧人却没有一个。 这小殿中也亮着烛火,除此外,竟还有人在此原地打坐。 仔细一看,可不就是那大师父。 赵灵姝看见人,就对寒霜说,“你去旁边转转,我与大师父说几句话。” 寒霜不想走,她接到的命令是要寸步不离的守着这位大姑娘。 但是她又想到了方才这位大师父的判词,她心里就忍不住揣测,大姑娘是不是想打听些与常夫人有关的,更仔细一些的事情。 常夫人与王爷是什么关系他们不知道,但肯定有关系就是了。 毕竟他们眼睛也不瞎,肃王府的暗卫隔三差五就偷偷给常夫人塞信件、送东西,别人不知情,他们却是知道的。 涉及到王爷,寒霜就不好留了。 但她也不能真的离开。 她就指了指不远处那株巨大的银杏树。 银杏树距离这边一百米左右,这距离不远不近,她听不清大姑娘和大师父的交谈,但是站在那个位置,她可以将两人看的清清楚楚。 寒霜说,“那我先去那边等您,您若有事,给我做个手势我就过来。” “好。” 打发走寒霜,赵灵姝不紧不慢的走进小殿。 听见她的脚步声,大师父睁开眼,随意指了指地上的一方蒲团,“过来坐吧。” 赵灵姝走过去,盘腿坐下。 “大师是特意留在这里等我么?对于我去而复返,您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施主心有挂念,必定会寻人解惑,贫僧可代为解释一二。” 赵灵姝点点头,“大师不愧为得道高僧。那您能猜到我心中在挂念谁?您又可知她如今身在何方?” 大师的面容依旧平和慈悯,苍茫的眼神却在袅袅香烟中,变得悠远晦涩。 “那人身在何方,施主该比贫僧更清楚。” 赵灵姝摇头,“我不清楚。若我清楚,何必来寻大师?大师,您行行好,告诉我答案可好?” 大师许久后道,“你来了,她必然是走了。” “走去哪里了?如今是死是活?我以后可能见到她?” 大师不疾不徐道,“彼此过好当下就是,见面乃是妄求。” 赵灵姝垂下首,心中涌上喜悦。 她奢望过“赵灵姝”去投胎了,也想过她是不是与她互换了身体,去了她的时代。 如今虽然她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能确定的是,她一定还活在三千世界中的某个地方。 这对于她来说,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个消息了。 赵灵姝舒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笑容来。 “多谢大师解惑。我还有一事,想要劳烦大师。” 大师不想搭理她,闭眼阖目,枯瘦的手掌不紧不慢的拨动着手上的珠串。 大师送客的意思很明白,但赵灵姝只当看不见。 她素会得寸进尺。 “大师说我娘命中三子三女,那三女之中,我们俩可是占据了两个席位?” 大师不说话,赵灵姝目光灼灼看着他。 许久后,赵灵姝道,“大师,我从皇爵寺给你弄几本佛经来吧,不知道你想要那几本?” 大师沉默了片刻,开口说,“她虽与你娘母女缘浅,却到底是你娘亲生。” 赵灵姝颔首,那她知道了。 “我娘的另外一女,可是方才随我们一道过来的那位小姑娘?” 大师蹙起眉头,到底是点了头,“虽不是亲生,却如亲生。” 赵灵姝欢喜的拍了一下巴掌,“意思是说,我娘若之后再成亲,会生下三个儿子?” 这个问题大师没有理会,他再次闭眼阖目,端坐在蒲团上默默念经。 赵灵姝其实还有几个问题想问的,比如她娘二婚对她来说是否是件好事?比如她这福寿绵长,是究竟能活到多大岁数?再比如,她前程可期,她的前程具体是什么? 可惜,天机不可泄露,大师不再被打动。 那怕是赵灵姝又搬出皇家的藏书,还说要从其中选出佛教圣典给大师,大师也充耳不闻。 赵灵姝没办法,只能站起身,冲大师行了个礼,拍拍屁股的离开了这里。 她来时心事重重,回去时却笑容满面。 寒霜即便没听清她与大师具体说了什么,但也猜到结果肯定是好的。 一时间,她就忍不住想,以后对待常夫人,要更恭敬一些。 这位说不定就是今后的主母,她先卖个好,总不会错。 天上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蔚蓝的夜幕,以及璀璨闪烁的满天星子。 赵灵姝吹着凉风,赏着美景,与身边的寒霜说,“大空寺是个好地方,我们在山上多住两天再回去。” 寒霜说,“这事儿您得和夫人说,奴婢做不了主。” “我娘肯定会答应的,她最宠我了。” “夫人是这样的,不过奴婢觉得,夫人可能也会因为今天的事情,选择明天就下山。” 第119章 到来 还真让寒霜说着了。 翌日常慧心不知道是转过了神,亦或是不想昨天的事继续发酵,就提起用过早膳后就下山。 对此赵灵姝是不大乐意的。 大空寺是好地方啊。 在这儿她得到了好几个好消息,这里就是个风水福地,在这里多呆两天养养身子多好。 况且佛诞日近在眼前,给外祖父母的平安符也没有求,若此时离去,白忙活一场。 有赵灵姝胡搅蛮缠,又有小胖丫在旁边敲边鼓,常慧心再次妥协。 但这一天常慧心许是觉得难为情,便再没有出门。 倒是赵灵姝,她带着小胖丫又将山上的许多佛殿转了个遍。 她还亲自去方丈那里,求了两枚开了光的平安符。 看见有年轻人进来给过世的长辈点长明灯,她也心动要不要给“赵灵姝”点一盏。 想想还是算了。 “赵灵姝”现在还活着,她点了长明灯她也收不到香火供奉。倒是有可能把她自己的异样暴露出来,有些得不偿失。 赵灵姝还带着胖丫去斋堂吃了素斋。 大空寺的素斋做的一般,清水白菜吃起来味同嚼蜡。但晚上这边的一道小葱拌豆腐却尤为好吃,就着这道小菜,赵灵姝和小胖丫一人能吃下一个馒头,还能喝上一大碗粥。 天黑又天亮,很快到了新的一天。 这一天常慧心做好了心理建设,从小院中走了出来。 她跟着僧人们做早课,又趁着赵灵姝和小胖丫不注意的时候,亲自去求了一枚平安符,而后与前来朝拜的信徒们,一道在斋堂捡黑豆。 黑豆是福豆,捡出来的黑豆要在佛诞日当天加盐蒸出来,这就是所谓的豆饭。 豆饭是赐福用的,佛诞日当天,山下的百姓都会跑到山上来,为的就是吃这一碗赐福消灾的豆饭。 等赵灵姝和小胖丫转了一个圈儿找到常慧心时,她都捡了一钵黑豆了,看样子还准备继续捡下去。 赵灵姝见状就挺无语的。 她娘捡黑豆时的表情太虔诚了,她真担心她娘捡着捡着,突然被佛祖感化,舍弃七情六欲,直接出家为尼。 这个想法死在太可怕了,她坚决不允许。 赵灵姝借口看见了熟人,把常慧心从斋堂拉了出去。 常慧心挺无奈的,“熟人就熟人吧,我们离京前,关系要好的都辞行过了。没有辞行的,便是无关紧要的,就是碰见了,你打声招呼就是,还用得着娘特意过来一趟?” 赵灵姝含糊的说,“娘,你不懂。” “我是不太懂,唉,姝姝,你碰见的熟人,是不是秦王殿下?” 赵灵姝瞪大眼,顺着她娘的视线看过去。 还真是秦孝章。 怎么哪里都能碰到他? 赵灵姝撇嘴时,常慧心已经絮叨上了。“我们出城时,应该往隔壁送个信的。毕竟我们还带着宛瑜,秦王称肃王为王叔,对宛瑜也多有疼爱,我们没说一声就把宛瑜带过来了,怕是秦王私下里没少担心。” 赵灵姝心说,那您可就想错了。 秦孝章消息灵通,哪里会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况且,他现在忙着应付那女土匪,怕是没空在乎胖丫身在何方。 正想着那红衣女匪,常慧心突然扯了扯赵灵姝的衣裳,“姝姝,那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位?她手里拿着一支签,应该是去我们之前去的那位大师父哪里求签去了……” 话说到这里,常慧心突然尴尬,赶紧闭了嘴。 但她该说的都已经说出了口,赵灵姝也已经看见了那从大师父处走出来的红衣女。 那姑娘依旧穿着一身红衣裳,只是这次衣裳下摆处挂着许多铃铛。 姑娘走起路来,铃铛叮铃作响。 说实话,那红衣姑娘长得美,铃铛声音也空灵清脆,但偶尔响一声还好,这一直叮叮铃铃响,赵灵姝听着就头疼。 不止她头疼,秦孝章也是头疼的。 没见秦王殿下那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了。 许是赵灵姝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坐在轮椅上的秦孝章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好似没认出她,但很快,他的视线又转回来,直接落在她身上。 秦孝章启唇,不知道想说什么。 赵灵姝一把拉住她娘,顺便给她娘转了个身。 “秦王是隐藏着身份,与那姑娘接触的,娘我们离远点,别坏了殿下的好事儿。” 小胖丫屁颠屁颠跟上来,却不放心的一而再回头看她六哥。 她想解救六哥出苦海,但她又害怕自己太蠢,帮不上忙反倒添乱。 所以还是跟着姝姝姐姐离开吧,真若是需要他们帮忙,六哥肯定会让人传话的。 三人很快离开现场,秦孝章的视线也收了回来。 那红衣姑娘也看见了几人的背影,眼珠子一转就笑了,“是那天晚上那两个姑娘吧?看这模样,他们是真和你不熟。明明看见你了,却连个招呼都不和你打。李章,你这怎么混的啊。” 堂堂大秦六皇子秦王殿下,为了铲除运河两岸的水匪,不得不匿名南下。 可惜,他乘坐的行船,才刚进入乾州地界,就被水匪打劫了。 秦王以猎物的形态出现,等到了土匪手里,就成了与没落官宦世家的公子哥李章。 李章身体残疾,不能出仕,因身体的缘故他不受家里人待见,性情刻薄不讨喜。 但性格不讨喜,脸讨喜就成。 他这张脸,可真是越看越好看,即便是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红衣姑娘直勾勾的看了李章好一会儿,这才冲他晃了晃手中的签子。 “忒,下下签。那老和尚给我解签,说什么乘云行泥,栖宿不同,乱七八糟的,反正是说我俩没好结果。我才不信他!” 这姑娘冷然一笑,“我把他那签筒抢过来,把里边的签子全都倒出来看,结果上百根签子,里边总共就三支上上签。” 这事儿这姑娘可太熟了,以往老家那些寺庙里没少出这些鬼蜮伎俩。为的就是让你多捐香油钱,好给你转运。 可惜这次他们碰到她这个懂行的,她没掀了他们的佛殿,都是因为这边人多口杂,她不想暴露身份引人注目。若是放在往日,这寺庙大大小小的秃驴谁都别想跑。 姑娘意兴阑珊,瞅一眼李章,“我才不管什么天定不天定,总归你是我看上了,这辈子就别想跑出去我的手掌心……” 这边又发生了什么,赵灵姝没在意,也没闲心去关注。 在她娘去屋里更衣时,赵灵姝与小胖丫凑在了一块儿。 “你六哥舍身伺魔,绝对是个谋个大的。” 胖丫说,“这还用你说么姐姐,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行,就你聪明。” “姐姐你好好说话,不要讽刺我。” “我哪有讽刺,我明明就在好好说话。” 两人拌了几句嘴,赵灵姝说起了正事,“你六哥连色相都出卖了,这次的事情肯定攸关重大。胖丫,我们就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真凑上去还得添乱。所以,为防耽搁了你六哥办差,这段时间咱们看见你六哥就躲得远远的。行么?” 胖丫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被赵灵姝如此提点,赶紧点了头,“我都听姐姐的。” 如此,时间很快就到了佛诞日当天。 这一天大空寺热闹空前,从天光混沌时开始,山下就涌来一波又一波讨豆饭的百姓。 常慧心去斋堂给僧人们帮忙,将蒸好的豆饭一勺勺挖出放在洗干净的粽叶中,然后包好一份份分发出去。 她忙得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自然也就无暇顾及赵灵姝和小胖丫。 好在赵灵姝两人身边,都有专人明里暗里跟着,也着实不需要常慧心关心,常慧心便愈发静下心来做事。 今天的大空寺尤其热闹,甚至有小贩挑着香火在山上贩卖。更有妇人提着一个篮子,篮中装着布鞋、针线、糖果,一切百姓们可以用到的东西,看能不能趁机卖给谁。 寺里的僧人见状,也不出面驱赶。只叮嘱这些人不许大声喧哗,便不再理会。 赵灵姝和小胖丫买了一份农家自己做的麦芽糖,又买了几个大娘篮子里的晚桃。 这桃子是大娘在山上摘的。如今桃园和百姓家的桃子,早就过了季。这株桃树长在深山,因为那山地势高的缘故,桃子成熟的晚,如今吃正适口。 许是经过一番霜寒,桃子比正季的桃子汁水更甜美。赵灵姝和小胖丫吃的开心,便又将妇人篮子里剩余的那些都买了下来。 山上热闹,山下更热闹。 有百姓自发庆祝佛诞,不仅请了戏班子,杂技班子,甚至还有舞龙舞狮和放烟花。 烟花要等晚上才有的看,但现在山下已经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只要一听就让人知道,那里必定热闹极了。 赵灵姝有些意动,想过去凑热闹。 小胖丫一边意动一边怕,“这种时候,应该很容易出事吧?” “但我们身边跟着寒霜几个,只要我们不乱跑,应该就出不了大事。” “那咱们下去瞧瞧?” “可以。” “那下去后,我们还上来么?” 这是个问题,这个问题直接把赵灵姝问住了。 一想到那两千多级台阶,赵灵姝打从心底里发憷。最后她说,“我们就不上来了吧。回头让人和我娘说一声,我们今天在山脚下等她,咱们今天就回城。” 小胖丫拍手,“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个丫头商商量量,就在没经过长辈的同意下,带着几个下人下了山。 这边的事情很快被人送到常慧心耳朵里,常慧心知道后自然忧心无比,但想到两人身边跟了不少人,她又略略放心下来。 但许是挂念着两个小姑娘,常慧心做事就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次该往粽叶中放豆饭的,她却直接将盛饭的勺子放在里边,惹得几位过来帮忙的夫人俱都笑的停不下来。 常慧心窘迫,也着实心中不安,她到底是没在斋堂这边久留。与管事的僧人打了个招呼后,就先一步离开了。 本欲跟着下山,亲自去看着两个姑娘的,但常慧心才换好衣衫,正在让燕儿给她梳头发,外边就传来男子沉重的脚步声。 这边是寺庙,是捐了香油钱的信客借宿的地方。院子分给了他们,只能由他们暂住。这是哪个不懂事的闯进来了? 常慧心心中不悦,与此同时,她心跳加快,总觉得这脚步声莫名熟悉。 她喊了一声“钱娘子”,“是谁过来了?” 钱娘子还没说话,房门倒是先一步被人一把从外边推开。 绚烂的日头落在男人矫健的身体上,男人的面容隐匿在光圈中,整个人似在发着圣光。 他看着突然站起,一脸惊慌的明艳夫人,眸色一暗,说话的声音低沉,“我动作太过鲁莽,吓着夫人了么?” 燕儿看清楚来人,忙不迭的行礼,然后茫然的在屋内站了片刻,最后看见王爷摆了摆手,她来不及多想,忙不迭跑了出去。 等房门被男人从里边关严,他转过身看向她,常慧心这才从不可思议中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过来了?” “夫人难道不想我过来?” 男人微挑起眉,看着神色恍惚的妇人,他不再忍耐,大步走了过来。 走到距离妇人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脚,肃王伸出手,轻轻地摸向常慧心的发丝。 她头发梳了一半,上边的发型已经完成,下边的头发还垂落在肩膀后背。 这个发型,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梳的。可等将后边那一半长发挽成发髻,姑娘也就成了夫人。 肃王的眼神突然变得暗沉起来,他挑起她的一缕发丝,送到鼻尖轻嗅着。 那发丝上的幽香与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这么闻着,便让他身子发紧,有了冲动。 肃王再难忍受,一个用力,将眼前的女人狠狠的搂在了怀里。 “夫人没良心,出京这几日竟一封书信也不给我送。夫人不念着我,我却昼夜念着夫人,一刻不能忘。” 第120章 大冤种 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道上,赵灵姝眨眼之间,便觉得似有熟人从眼前一闪而过。 可等她回过神四处去看,山道上却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小胖丫见赵灵姝瞅来瞅去,好奇的问她,“姐姐,你在找什么?这边有野兔么?” 赵灵姝无语,“你就惦记着吃。什么野兔,我好像看见你爹了。” “我爹?”胖丫嘴巴长大,觉得她姝姝姐姐肯定是眼睛花了。 “我爹现在在京郊大营,他才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六哥都来乾州了,怎么你爹就不能来,万一你爹是来支援你六哥的呢?” 这话落音,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后,胖丫凑近了赵灵姝,“姐姐,你确定你真看见我爹了。” “不确定。” “那我们四处找找?” “去哪里找?”这句话脱口而出,赵灵姝想立马返回大空寺的那个小院。 若刚才她没眼花,若刚才她看到的那个人,当真就是肃王。那现在肃王肯定在院子里守株待她娘…… 算了,现在回去也没意思,她还是不要阻拦她娘的姻缘了。 “走了,快下山去。一会儿山下的人更多,我们相看热闹都看不上。” “好好好,这就走……” 两个姑娘手牵着手,逆着人流往下走。 很快他们又来到了半山腰的凉亭,又半个时辰,他们总算是回到了山脚下。 彼时山脚下人声嘈杂,社戏的热闹与舞龙舞狮的惊险吸引了百姓的注意力,又有踩高跷的队伍走过,老伯拿着火把表演喷火,更有小贩挑着担子贩卖各种吃的喝的玩意,热闹的赵灵姝和小胖丫四只眼睛都看不过来。 两人钻进人堆里,玩的热火朝天,也就把山上的那摊子事儿忘的一干二净。 而此时小院中的厢房中,肃王略微解了相思之苦,这才抱着颤个不停的常慧心咬着耳朵说,“这就是对夫人的惩罚,夫人要记住了我今天对你做的事儿,下次若还不给我回信,且不要怪我更过分。” 常慧心身子软做一团,眸中沁出水雾来。明明他的手已经挪走,可那粗粝的手指所带来的磨人的感觉,依旧让她战栗欲死。 常慧心摇着头为自己辩解,“我给你写了回信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让人送出去。” “夫人惯会哄我。我在你身边留了这许多人,你若真写了信,随时可支使他们将信件送给我。可我苦等多日,一封书信也未接到。” “那是因为,因为我赶路太累了。” “可夫人接连往京城送了两封信,往蕲州也去了一封信。给夫人的至亲写信,夫人不觉得累,倒是给我写信,夫人就累的抬不起手指了么?” 男人的眸光变得危险,深邃的眸子落在常慧心身上,似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他哑着声音,一字一句说,“夫人如此懈怠,我是真想让夫人尝尝,累的起不来身,写不成信的感觉。” 常慧心面色赤红,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暗示。一时间她不仅身子发颤,就连眼皮都颤巍巍的。那眼睫就像是一只扑翅欲飞的蝴蝶,可终究是因为风暴太盛,没有飞过那边潮湿的湖泊。 常慧心没在辩解,也不再说话。她放软的了身子任由男人搂着抱着,做足了听话的模样。 肃王狠狠的在她身上揉了几把,又钳住她的下颌和后脑,狠狠吻了下来。 这一吻许久才停,勉强算是解了点馋。 看她大口大口的喘息,面上都是糜艳的潮红,男人总算满意了,憋在胸口那些郁气,总算是消了大半。 他又咬着常慧心的耳朵,说了许多话,亦或是“提点”,亦或威逼利诱,磨的常慧心答应今后每两日就要写一封书信来,顺便把之前的那些书信也给他。 常慧心不想给。 因为那些书信写的简单至极,每封信都不超过一页纸,每页纸张最多三五行字。 以前这男人远在京城,她就是敷衍一些,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可如今他就在身侧,常慧心已经能预料到,男人看了书信后,必定会再次将她惩罚一番。 可惜,胳膊拗不过大腿,那些信件到底是送到了肃王手中。 常慧心借口去恭房,赶紧撤了出来。 可去了恭房,她又觉得时间难熬。 她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是选择早死早超生,还是等他过来揪人……常慧心又磨蹭了许久,最终选择主动认错。 可等她回了房间,却听见房间中传来说话声。 是钱娘子在与肃王说话,两人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阿门具体说了什么。 常慧心不想去打扰他们,便在小院中走了一圈。 又片刻,钱娘子从屋内退出,冲常慧心微颔首,“夫人,奴婢去看看午膳好了没有。” “好。” 钱娘子离开后,肃王随即就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前置了常慧心的手,垂首问她,“回来了怎么不进去?” “你们在说话。” “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肃王想到什么,忽而一笑,“我听钱娘子说,你们来到大空寺的第一晚,就去算命了。” 算命两字一出,常慧心面上陡然露出窘迫了。 她知道这件事瞒不过他,可她从没想过他非当面打趣她。 这件事本就让她难堪羞愧,男人偏又当着她的面问出来,就像是在拷问她的真心,拷问她难得真的不想嫁给他么? 这太让人难堪了,常慧心眼眶一下就窘迫的红了起来,人也变得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钱娘子说,那大师在乾州颇有名声,只他也挑人,并不是所有人过去他都给看。夫人若有闲暇,不妨陪我去一趟,这等深谙命理之数的僧人,我也颇为敬仰。” “你,你不看我的书信了么?” “已经看完了。”肃王轻笑,“夫人敷衍了事,我看了很是失望。但夫人心中有我,又让我暗生欢喜。我这人素来好哄,只要夫人对我释放出一些欢喜我的信号,便足以让我将其余一些不快,全都迅速遗忘掉。” 两人走出小院,手牵着手走在旭日天光之下。 常慧心是察觉到旁人的视线时,才意识到两人手还牵在一起。她当即心慌,用力要将手挣出去。 肃王却没松开她,反而手掌挪动,与她十指相扣。 “今日人多,为防我与夫人走散,还请夫人牵好我的手。夫人对周边熟悉,我却觉陌生的很。唯愿夫人看好了我,别让我被人挤跑。” 常慧心被噎住了,许久后才红着脸说,“你行军打仗,看方向辨位置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宛瑜之前就曾说过,你曾带着千人的队伍深入荒漠,最后斩敌首三千大胜而归。区区一个大空寺,你岂会迷路,你就会逗我开心。” “那夫人开心了么?若是开心了,我这装傻充愣也算值得了。”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很远。 明明两人穿着都算普通,言行举止也不算出格,可不知是因为他们容貌太胜,亦或是气质过分出挑,一路走来,引来周边不少人回头观看的目光。 李骋今天也来了大空寺。 他是来给秦王算姻缘的。 秦王被那女土匪带走,眼瞅着成亲的吉日都定了下来,李骋唯恐堂堂大秦的秦王殿下,真的做了土匪的压寨夫君……不能想,那画面太美,一想他就觉得脖子和头要分家,即将大祸临头。 为此李骋在得知这边的寺庙很灵验后,狗狗祟祟的带着下人过来了。 他原想寻那大师给算一算,熟料还没走到算命解签的那个大师跟前,他就先看见了两个容貌格外出挑的男女。 女人娴雅端庄,男人英武威严,两人都是好相貌,最重要的事,看着眼熟。 突然李骋倒吸一口凉气,他直直的盯着那边的两人,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最后,他还是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画面是真的,就一把拉过他身后的小厮,“你瞧瞧,那边那两人熟悉么?” 小厮觉得莫名其妙,可看见那两人究竟是谁,以及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后,小厮头都大了。 “二爷,你是我祖宗。二爷你能别坑我么?这画面是我这狗眼能看的么?这我回头不得被灭口么?二爷我伺候你也用心用力,你怎么能这么害我呢?” 确认了! 那边那两人就是肃王和常夫人。 李骋心死了,突然又心活了。 这种大事,赵灵姝知道么?林宛瑜知道么? 他们肯定都不知道,而他,说不定是第一个撞破此事的人! 也怪不得肃王会将独女“寄样”在常家,也怪不得常家要做宫里的生意,肃王就明里暗里的撑腰,感情肃王是看上常夫人了! 等等! 肃王是啥时候看上的常夫人? 是常夫人与赵伯耕和离之前,还是与赵伯耕和离之后?常夫人与赵伯耕和离的原因,难道真的是因为连翘那个外室,而不是因为赵伯耕发现了常夫人与肃王的女干情,迫于肃王威逼,不得不成全他们? 到底是赵伯耕背叛了常夫人,还是常夫人给赵伯耕戴了绿帽子? 李骋狠狠的给了自己一耳光。 常夫人温婉娴雅,只看气质就知道是个贤惠持家的女人。她怎么会在婚内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肯定是和离之后才和肃王看对眼的。 常夫人肯定是清白的,但是肃王…… 李骋抬头看向肃王,结果就见那位王爷眼神正好从他身上扫过。 他绝对看见他了! 那眼神危险的李骋想要原地自爆逃生了。 李骋讪讪的笑,冲肃王拱手,他真的啥也没看见,他发誓! 肃王的眼神收回来,从新落在常慧心身上。 李骋死里逃生,一猫腰就要逃走。可他还没转过身,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来人一脸冷漠的拱了拱手,“二公子,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王爷?这穷乡僻壤怎么会有王爷?你们别想冒充王府的人骗我,我才不上你们的当。” 男人看了李骋好一会儿,直到李骋面色发僵,嘴唇发白,他才微颔首说,“二公子记住您说过的话,之后若是传出些流言蜚语……” “不会,我保准我会。我这张嘴严的很,我保证我什么话都不会说。” “如此,二公子先离开这里吧。” 李骋跑了。 跑的特别特别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他的小厮跟在他身后,主仆俩一路小跑下了山,中间连停一下都不敢停。 也是巧了,刚到山下,他们就看到被人流挤过来的赵灵姝和小胖丫。 他们两个是去看社戏的,可舞龙舞狮的队伍过来了,他们直接被人流挤了回来。 胖丫直接被人推到李骋怀里,李骋抱住了她,自己却磕到了旁边的摊子上。 那摊子是用木板搭的,木板棱角分明,磕到他的后腰,简直要把他腰子划出来了。 李骋唉唉叫疼,胖丫认出是他后,愧疚挤了。 她赶紧扶起李骋,要将他往医馆送。 可外边人挤人,连个缝隙都没有,现在想从这里出去,除非长了翅膀从上边飞。 李骋摆摆手,“算了,一时半会死不了。” 他心里却后悔极了。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刚才差点死在当爹的手里,现在又差点死在他闺女手上,他和肃王府是犯冲吧。 “死不了就快点起来,这边人这么多,一会儿出个踩踏事故,保准你是第一个死的。” 李骋闻言看向赵大姑娘,他想说,他才救了他们,他们就不用这么刻薄了吧? 但转而一想,赵大姑娘也挺可怜的。 她肯定没想到,就在她带着胖丫出来耍时,胖丫她爹把她娘勾到手了! 说起来,赵大姑娘才是天下第一号大冤种。 既帮人带孩子,还要赔个娘进去,肃王府不仅是他的克星,还是赵大姑娘的克星! 这一刻,李骋心中升起了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有心提醒一下大姑娘,别只顾着给人带孩子了,你“后院”失火了。但想想肃王府的人说不定还在他身后盯着,就等着他将消息漏出去,好没有负担的结果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骋身子一抖,啥话也不敢说了。 第121章 蠢货 李骋嘴上什么都没说,可他那双眼睛,却把什么都说了。 他眸中的情绪太复杂,让赵灵姝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能。 赵灵姝很快意识到,李骋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且那个秘密和她有关。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李骋不能将那个秘密告诉她…… 会是什么秘密呢? 既和她有关,又危及李骋的性命…… 赵灵姝这辈子不能对人言之事很少,唯独一桩就是她的来历。这件事她捂的死死的,保证谁也看不出来。既不是这件事,那能是什么? 赵灵姝眼珠子一转,问李骋,“你刚从那里来,是才从山上下来么?” 李骋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一边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没有戒备的点头说,“对啊。我刚从山上下来就遇见了你们,你说巧不巧?” “那你在山上有看到我娘么?”赵灵姝很自然的说,“我娘应该在斋堂包豆饭。豆饭是什么你知道么?就是赐福消灾用的饭团。我娘闲着无事,去斋堂给人帮忙了。” 李骋磕磕巴巴说话,眼睛却看都不敢看赵灵姝一下。 “没,没见着常夫人。我刚到上山就想起一件要事,就马不停蹄从山上下来了。” 小胖丫没听出这段话有什么不对。 她抓住了重点,“你接连山上下山,腿没跑断么?你可真厉害,我和姝姝姐姐下山一趟就累个半死。” “一,一般吧。” 赵灵姝将视线从李骋身上挪开,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敢肯定,李骋绝对遇见她娘和肃王了。 这种撞破了一个大秘密,生恐被灭口,偏又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傲感,不出意外,李骋绝对是窥破她娘和肃王的私那啥情了。 啧,感情她方才没眼花,还真是肃王过来了。 这可真够急切的,连亲生女儿都懒得搭理,就直奔她娘去了,这么看,她娘还有点红颜祸水的潜质。 呸呸呸,她娘是正儿八经的良家美妇,才不是什么红颜祸水! 鉴于现场太乱,日头也太热,几人商商量量就找个茶棚坐着了。 等坐在茶棚处喝了一盏茶,又见人流都往西边过去了,三人才起身,一路往人少的地方逛过去。 赵灵姝和胖丫走在前边,李骋则屁颠屁颠的跟在两人身后。 胖丫纳罕的看着他,“你不是说你有要事要忙?那你办事去啊,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李骋叹气,“我那件事突然不急了,关键我急也没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谁也管不着……” 胖丫转过头和赵灵姝说,“神神鬼鬼的,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听不懂就别管他,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 “唉,大姑娘我劝你口下留情。我这也没得罪你啊,你怎么人身攻击上了。” “因为看见你就烦。” “我又怎么烦你们了?” 最后李骋还是留了下来,不白留,他充当了一回金主,主动给两人付账,顺便帮他们拿东西。 赵灵姝和胖丫在庙会上转了一大圈,买了七巧板,木簪子,配色和做工都非常出挑的络子、荷包、手帕,另外还买了两个陶瓷娃娃,一个根雕的寿星,再就是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吃的喝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仅把李骋手里塞的满满当当,就连李骋的小厮都没能逃过一劫。 眼瞅着胖丫又买了两个精美的桃心发饰,没地方放,想直接夹在他头发里,李骋崩溃了。 “你要是敢把这东西弄我头上,我就跟你们俩绝交。”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老天要这么惩罚我。” “天杀的,我和你们肃王府犯冲是吧?” 胖丫鼓了鼓腮帮子,将嘴里的点心嚼碎了咽下去,这才和李骋说,“怎么就提上肃王府了?肃王府就我爹和我两个人,我惹你了,我爹又没惹你,你怎么还把我爹带上了。李骋,你太过分了。” 李骋眼前一黑,真想一脑袋栽地上去。 是他过分么? 明明是他们父女俩过分! 当爹的想要他小命,当闺女直接付出行动。 他是上辈子挖了肃王府的祖坟么,这辈子要被这对父女这么作践! 被作践的李骋赶还赶不走,死皮赖脸非要和两人呆在一起。 不管是逛庙会,还是去小摊子上吃凉面和馄饨,李二爷明明脸上都是嫌弃,可吃饭的动作却比谁都快。 半下午时,人流开始减少。 赵灵姝和胖丫逛到这会儿,体力也有些不支了。 他们找了个树荫坐下,一边吃葡萄味儿的冷圆子,一边说话。 “婶婶什么时候下来?” “那谁知道呢。” “我好累,还好困,我现在就想要张床,好躺下睡一觉。” “大白天做什么美梦?床没有,草坪倒是有一块儿。只要你不怕里边的蚂蚱和蚂蚁,你往后一躺睡就是。” 这话不是赵灵姝说的,是李骋说的。 若是赵灵姝给出的建议,胖丫高低得试试,说不定还会说她姝姝姐姐有情调。 可这话是从李骋嘴里跑出来的,胖丫就不乐意了。 经过刚才那事儿,她单方面宣布和李骋结仇。当下就皱着眉苦大仇深看着他,“你想谋害我,我才不上你的当。” 李骋一整个无语,“祖宗,我还谋害你,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你爹还在呢……” “我爹在京城,天高皇帝远。” “……对。但肃王威名赫赫,我一想起他的战功就心生敬畏。你是她的闺女,我那敢欺负你?” “这还差不多。” 两人就这么又和好了。 几人实在没力气折腾了,就找个人往大空寺去一趟。 现在天已经晚了,若这时候还不下山,等下人都挤在一起,路更难走。 几人或躺或坐或倚着树休息,结果等来等去,好不容易把飞羽等回来,可飞羽带回来的消息不知是好是坏。 “王,夫人说了,稍晚些方丈大师会亲自讲经,夫人想听一段经,等明日再回去。” 赵灵姝和胖丫同时“啊”出声。 “那岂不是说,我们俩还要回山上?” 飞羽呵呵笑,“那倒不用,夫人说了,让我们先护送两位姑娘回客栈就是。” 胖丫闻言,立马露出不安的表情,飞羽说,“姑娘别慌,稍后金嬷嬷和刘嬷嬷也会下来。两位嬷嬷陪我们一起回去,还有我和寒霜等人在旁边护持,不会出事的。” 胖丫强词夺理,“我不担心我和姝姝姐姐,我主要是担心婶婶……” “那姑娘更没必要担心了,常夫人身边有钱娘子,还有别的武功高强的人,奴婢和您保证,常夫人什么事儿都不会出。” 胖丫被飞羽说服了。 赵灵姝看着飞羽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什么事儿都不会出,这保证飞羽你怎么敢给出的? 你主子是个男人啊! 一个男人与自己肖想已久的女人同床共枕,她娘确定什么事儿都不会出么? 但是,万一呢? 毕竟还在寺庙里,许是肃王会心存顾忌?即便肃王不顾忌,她娘也绝不会允许肃王乱来。 脑袋里转过这些想法,赵灵姝又很快将这些东西丢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想管也管不住。 再说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的大腿还没肃王的胳膊粗,算了,算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有了赵灵姝发话,一行人这就整整衣衫,出了树荫,等来了刘嬷嬷和金嬷嬷,几人一道踏上了来接人的马车。 李骋与他们一起回城,他借口一个人坐马车太无聊,硬是挤到了他们马车上。 看在他今天表现还算不错的份儿上,赵灵姝和胖丫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骋倒也乖觉,上了马车后,就缩在靠边的角落坐着。仔细看,还挺可怜。 但赵灵姝和小胖丫一点也不可怜他,因为这人看他们的眼神怪怪的。 胖丫和赵灵姝咬耳朵,“也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她看我们俩个,像在看两个傻瓜。” 什么傻瓜,明明是在看两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别管他,随他去。” “我也不想管他,可他这眼神看的我浑身毛毛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胖丫撸起一节袖子,赵灵姝一看她白白嫩嫩的胳膊上,当真出现密密麻麻一层小疙瘩,看的她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赵灵姝嘴角抖了抖,给李骋投去个“你适可而止”的目光。 李骋领会到了,回了句“你们不懂”,一边视线从胖丫胳膊上扫过,“你看你这胳膊,胖的跟猪蹄似的。” 一句话开启战火,胖丫恼羞成怒,拿起榻上一个靠枕,愤怒的砸了李骋两下。 许是这两下把李骋砸醒了,李骋倒是不用那么诡异的眼神看他们了。但他时不时还会叹上一口气,偏还不说为什么叹气,就让人挺烦的。 好不容易进了城,回了客栈。 小胖丫拉着赵灵姝火速从马车上下来,“我以后再不想和他一起乘车了。” “什么李二哥,以后他在我这里就是李小二。” “姐姐你说说,世上怎么会有李骋这样烦人的人。” “我都有些可怜我六哥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我六哥还没崩溃,真是辛苦我六哥了。” 胖丫这一路委实憋坏了,也实在烦坏了,拉着赵灵姝一路狂奔回小院,生恐再被李骋给缠上。 奈何她腿短。 她走三步,李骋一步就够了。她虽然走得快,耐不住李骋跟的紧。 如此,虽然话是对赵灵姝说的,但李骋也把那些话全都听在了耳中。 李骋挺委屈,“什么李小二,你以为你在喊跑堂的呢?你六哥辛苦?真正辛苦的是我好不好?我伺候你六哥,我才要崩溃!” 胖丫拉着赵灵姝,“姐姐快走,我们快走。这是那家的鹦鹉飞来了,他话怎么这么多啊,我真想拿根绳子,把他嘴巴绑上。哎呀呀,我脑门疼,现在耳朵里都是嗡嗡声。” 小胖丫使劲拉着赵灵姝,那力道大的,让赵灵姝没少心里念叨,胖丫吃那么多东西倒是没白吃。 很快到了小院,胖丫一把推开门,将赵灵姝拉进去,然后砰一声将大门关上。 后边还有许多丫鬟婆子,一并被关在门外,但这不要紧,稍后再开门把他们放进来就是。但是现在不成,她坚决不允许李骋再出现他们面前。 李骋摸了摸险些被夹到的鼻子,吓得连连后退。 肃王府这对父女能耐啊,他今天是注定要在他们手底下见血的是不是? 那他还是快点撤吧,他那点血很金贵的。 …… 天色晚了,夜幕黑沉下来。 赵灵姝和胖丫午膳吃的晚,以至于到了晚膳时间,两人都不太饿。 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碗里的米饭,胖丫问赵灵姝,“姐姐,我想婶婶了,现在这个时间,婶婶还在斋堂帮忙,还是已经回去休息了?” “你傻了不是,飞羽之前不是说了,我娘晚点准备去听方丈讲经。” “可我之前也没看出来,婶婶有多信佛啊,怎么突然就要去听人讲经了呢?” 赵灵姝给她娘描补,“怎么不信佛,我娘很信的好么?她还跟着那些僧人做早课晚课。” “姐姐说的也是。唉,没有我们陪着,也不知道婶婶孤单不孤单,现在有没有想我们……” 赵灵姝咽下嘴里的莲藕。 莲藕是今年的新藕,配着排骨熬成莲藕排骨汤,吃起来糯糯的,非常新鲜味美。 她没什么心情吃饭,但因为跑了一天,口干舌燥,倒是想喝两碗汤润一润。 至于她娘孤单不孤单,现在有没有想她们,呵呵,她娘也得有那个时间啊。 赵灵姝将变的温热的莲藕排骨汤推到胖丫跟前,“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快点吃饭。今天太累了,吃完饭我们早点休息。” “可我还没洗澡……” 赵灵姝无语的拍了她一下,“那就洗完澡再睡。” “婶婶……” “你放心,我娘现在好的很,好的不能再好。你与其担心我娘,不如担心现在吃得少,晚上会不会饿醒。我可告诉你,我今天很累了,晚上肯定起不来,你要是敢半夜把我叫醒陪你吃宵夜,我这拳头可不饶你!” 第122章 请喝喜酒? 赵灵姝第二日天一亮,就被“砰砰”作响的砸门声闹醒了。 晚上她睡的不太好。 一来是因为蚊帐中跑进来一只蚊子,嗡嗡叫的扰人清梦;二是晚膳时喝多了汤,一晚上接连起了两次夜。 晚上休息的不太好,导致第一日天都大亮了,赵灵姝还困得眼睛睁不开。 她恼的将被子一把拉到头顶,捂住脑袋继续睡。 胖丫蛄蛹着钻进被窝,“姐姐,我被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赵灵姝半梦半醒间,一把将她也扯过来,小姐俩蒙着被子继续睡。 然而,还没等他们正经的进入深眠,屋门被人从外边一把推开。 红叶急的跳脚,“姑娘,姑娘大事不好了。门上来了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们来给姑娘送请帖,还说让姑娘收拾收拾,这就去参加喜宴。” “什么喜宴丧宴,我哪里也不去。红叶你快出去,别打扰我睡觉。” “这怕是不行姑娘。”说这句话的是后边跟进来的寒霜。 寒霜示意红叶去给赵灵姝准备衣裳,一边走进内室,提高了声音和赵灵姝说,“姑娘,那些人拿了喜帖来,说明日乃李章公子与燕青芸姑娘大喜的日子。李章公子的一应亲眷少有在乾州的,您既与李章公子认识,便请您过去喝杯喜酒。” 赵灵姝猫在被子里没动作,许久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明媚俏丽的容颜皱成个包子脸。 秦孝章化名为李章的事情,赵灵姝是不知道的。但只一个“章”字,就让她忍不住想起秦孝章。 加上皇后娘娘出自承恩公李家,秦孝章化名李章合情合理。 李章和谁明日成亲? 燕青芸? 难道那红衣女叫燕青芸? 赵灵姝拥着身前的被子,坐在床上深思。 胖丫这时候也从被子底下钻出来了。 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姐姐,是出事儿了对不对?” “出事儿了也不用你担心,反正天踏了有高个顶着。行了,反正你也醒了,赶紧起身换衣裳去。这一行人来势汹汹,咱们怕是真得跟着走一趟。” 小胖丫挠着脑袋,听着吩咐下了床。 可都走出拔步床了,她又陡然想起一恶搞问题。 “我们要去土匪窝么?我们的安全有保证么?” 赵灵姝翻个白眼,没说话。 寒霜却说,“姑娘放心,我们都会一起跟着去。若真有什么事儿,我们也会率先护住姑娘,保证不让姑娘们涉险。” “我还是不想去……” “行了,别墨迹了。你听外边那声音,这次怕不是我们不想去,就能不去的……” 外百年嘈杂声愈发响亮了。 来人的说话声粗噶又强硬,“我们姑娘诚心邀请,你们最好识趣些。能让你们去吃喜酒,那是给你们面子,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人呢?再不出来,我就直接绑人了。” 金嬷嬷出去与人交涉,奈何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最后还是常慧昌安排的管事露了面,说了几句好话,才让这些人安生下来。 赵灵姝听着那些动静的时候,眼睛不忘看一眼寒霜。 寒霜注意到了,就说,“姑娘们别怕,只管去一趟就是。王爷早就安排了人,咱们不会有事儿的。” 赵灵姝点头。 有王爷作保,那她就放心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这就收拾起来。 而在两人梳头发的时候,隔壁院子传来骂骂咧咧的动静。 有包含匪气的声音传来,“若非你是未来姑爷的兄弟,那个要你去吃酒?吃屎还差不多。” “长得人模狗样,身边人都是些孬种。” “就这细皮嫩肉,丢到山里都不够一头狼吃。” 等赵灵姝和胖丫收拾好,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到院子时,就见院门口围了七八个大汉。 那些大汉衣衫整齐,收拾的也利索,浑身却散发出一股汗臭味儿和马粪味儿。再有那眼神也下流放荡,让人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人。 可他们面对侍卫时,又忍不住绷紧面孔,露出凶悍的模样,手也随之放在鼓囊囊的腰间…… 确定了,这就是几只沐猴而冠的猴儿。 那些人看着赵灵姝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恨不能直接黏在她身上。赵灵姝作恼,直接从荷包中摸出一颗银花生,猛一下砸出去。 “啊!”一声惨叫,一个男人撇过脸捂住嘴。 再看他脑袋垂下的位置,赫然躺着一颗裹着血的牙齿。 “臭娘们,不知好……” 这五大三粗,一脸狰狞的汉子欲对赵灵姝动手时,三舅安排的管事直接出面拦在了众人面前。 “我们姑娘是你们的客人,还望几位放尊重点。” 掉了门牙的大汉一把摸出腰间的武器,赫然是把小两号的斧头。 那斧头一侧扁平锋利,另一侧却带是带着弯钩的尖锥。 再看那斧头的手柄上被鲜血染成了红褐色,连利器的两端也发着红光,肉眼可见这斧头下边人命不少,在场不少人都被骇住。 许是达到了震慑的目的,那为首的男匪开口让那汉子,将斧头收了回去。 他则装模作样的对几人一拱手,“下人不懂事,惊扰了姑娘,还请姑娘原谅则个。姑娘自然是我们的贵客,我们也会对姑娘以礼相待。如今时辰不早,还请姑娘随我们一道上路吧。” 正这个时候,隔壁的院门处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李骋被撞了个趔趄,一脑袋砸在门上,差点没把脑袋砸出个窟窿来。 他的骂声响亮的谁都能听见。 然而,即便明里暗里有许多客人在旁观,也没人敢在这时候露面。 李骋的骂骂咧咧,在看到赵灵姝他们的时候戛然而止。 但很快他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们带他们两个姑娘做什么?给你们家姑娘添堵么?这两人与李章只是认识,并没有旁的什么关系,你们放她们回去,我随你们过去就是。” 他身后走出一个身形瘦削,个子不高,看起来却格外厉害的男人。 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真当这里是你自个家呢?他们和李章有没有个关系,我们早就查清楚了,用你在这儿放臭屁。” 男人一脚踹在李骋屁股上,“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有空关心别人。那俩姑娘长得是不错,其中那个是你相好?不说是吧,不说……” 李骋蓄力已久,一拳头将男人直接砸晕了过去。 随着男人躺倒在地,他耳朵中溢出血来。 这突发场景让其余大汉全都乱起来。 几人一拥而上。 “老三这是被砸中脑袋了?” “狗日的,还敢和咱们动手,看我不废了他。” “老三这是昏过去了,还是被砸死了。没想到这人看着是个小白脸,手上还有两把刷子。” “和咱们那新姑爷一样,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手狠着呢。” 许是想到这人是新姑爷的表弟,而山寨中,姑娘对新姑爷痴迷到一定地步,迟早有一天唯新姑爷之命是从。 而他们虽然是山寨中的得力干将,但在姑娘心中的份量,肯定没姑爷重。也就意味着,早晚有一天,连面前这小白脸都能踩到他们头上去。 “怎么办?要不要替老三报仇。” “算了吧,说到底也怪老三嘴贱。姑娘说了,让咱们好生把人请过去,他那是请人么,对待流犯都没他这么刻薄。” “那就不管他?” “给他背回山寨吧,至于死活,看他运气。” 除了这样一桩闹剧,最后却不了了之。 这一幕看在外人眼里,许是会念叨一句,“这请人的人虽然不像话,但也没有那么无礼。” 但在赵灵姝看来,却是那位燕青芸,在这些人中颇具名声与能力。 要不然,这些人也不至于担心惹她生气,而轻飘飘揭过这一页,放了李骋一马。 就在赵灵姝想七想八的时候,大汉已经与常慧昌安排来的管事打了招呼。 他话说的好听,只说府中地方有限,这次就只请两个姑娘,和旁边这位李公子吃喜酒,其余人就不请了。 等有机会,让李章公子亲自摆酒宴请他们。 秦王的喜酒众人不敢喝,而单独放两位姑娘离去,几人也不愿意。 最后一番拉扯,赵灵姝和胖丫每人身边可以带一人。 赵灵姝自然戴上了寒霜,胖丫则带了飞羽,至于李骋……不让他徒步过去就不错了,还想带个随身小厮伺候他,他怕不是还没睡醒。 马车很快出发,胖丫一脸忧心的看着窗外。 外边金嬷嬷几人都客栈前站着,看着两人的视线忧心极了。 但再忧心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耽误了王爷的大事。 马车很快出了城,又很快到了码头上。 到了码头之后,几人被从扯上换下来,乘坐早就安排好的小船出发。 赵灵姝看了看四周开阔的河面,这是乾州城外的河,不出意外,这条河流应该连同从京城至蕲州的运河。 这些人要带他们往运河上去? 赵灵姝若无其事的从几人身上再扫一遍,心中愈发确定几人的来历。 正午日头毒辣,几人被晒得昏昏欲睡。 忽然,有咕噜噜的声音想起来。 三人都睁开眼,看了看彼此。 赵灵姝说,“不是我,我还没感觉饿。” 李骋见状点点头,抱着肚子和小胖丫一起说,“是我的肚子在叫,我早起没用饭……” 两人异口同声,这时候非常有默契。 可赵灵姝刚刚只听到一声咕噜噜,那就不可能是两人的肚子同时叫唤。 她看向李骋,“好吧,我的肚子没叫,但若再不让我吃点东西,他就该叫了。” 李骋话才刚落音,他那肚子果真就咕噜噜叫起来。小胖丫的肚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和她较劲,就也叫的更厉害了。 赵灵姝推开门走出去,“有人么,拿点吃的来。” “吃吃吃,一顿不吃能饿死么?” “差不多。”赵灵姝看着门外站着的大汉说,“你们姑娘都特意请我们吃喜宴了,总不会还吝啬早午饭吧?我们一大早就被你们叫起来,饭都没来得及吃。若再不给我们些吃的,回头别怪我去你们姑娘跟前告状。你们应该不想被说教吧?” 大汉狠狠的瞪了赵灵姝两眼,然后不情不愿的离去,很快又揣了几个硬邦邦的饼子回来。 那饼子被丢在地上,吭吭响。 这饼子再放两天,都能当凶器了。保准砸人一砸一个窟窿,许是都用不上急救,就直接嗝屁了。 男人满含恶意的看着赵灵姝,“想吃东西,就把饼子捡起来吃了啊。” 另一个男人闻声叫好起来,还起哄说,“捡起来吃了呗,又不脏,就是硬了些,有些费牙口。你牙尖嘴利,不把不能把饼子吃下肚。” “你说的对。”赵灵姝一点不生气,只是趁男人不备,猛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哐哐就往地上砸。 “我不仅牙尖嘴利,我还浑身长满刺。被人不惹我且罢了,若惹我,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另一个男人见状,瞪大眼挥动钵大的拳头过来帮忙。可寒霜和飞羽一拥而上。 两人没用工夫,只像普通的姑娘打架一样,不是撕头发,就是戳眼睛,偶尔不慎碰到一个穴位,瞬间疼得男人龇牙咧嘴。 几人打做一团,闹得船上乌烟瘴气。 另一间厢房内的几个水匪终于被惊动了恶,在为首中年人的带领下,一起快步走出来。 看见他们这方的两个大汉,被三个姑娘摁着脑袋打,不仅衣裳烂了,头发被扯的这一缕那一缕,更甚者鼻子出血,眼角都是乌青,片刻时间被人折腾的比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那为首的中年人终于怒了,派人去将几人分开,然后就让人送了包子馒头和大饼过来。 见好就收,赵灵姝让寒霜抱起东西就准备回船舱。 那中年人却阴沉着脸,一脸阴翳的说,“回程一段路上,还望姑娘安静一点。我们姑娘是让我们来请客,可没规定客人一定要请到。姑娘若聪明,就约束好下人,不然,若再闹出乱子来,就休怪我们做事狠辣无情了。” 第123章 进山寨 这出闹剧之后,不管是赵灵姝这边的几人,还是水匪那些人,俱都安静下来。 水匪们不再故意克扣几人的粮食和用水,但他们到底存了报复的心思,就又想出别的办法折腾人。 比如,他们会故意把午膳拖到半下午,又会在午膳后的一个时辰内,送来晚膳。 才吃过午膳,众人肚里的食物还没消化,晚膳自然只是简单动两筷子。 可等到翌日,都快中午了,早膳还没有送过来。 若非寒霜和飞羽有功夫傍身,会从别的途径给几人弄来食物投喂,几人即便不被饿死,肠胃也要被折腾出毛病了。 如此几天下来,连脾气最温和的胖丫都来气了。 她没少压低声音在赵灵姝耳边念叨,“就让他们再狂几天,等这件事传到我爹耳朵里,看我爹不派人把他们全都剿了。” 李骋也说,“不把他们生吞活剥了,难消二爷我的心头之恨!二爷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吃这种闷亏。不把这场子找回来,我这辈子誓不为人。” 两个小伙伴都发下了豪言壮语,唯一没有人撑腰的赵灵姝只能求带了。 “你走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外祖家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特别是你三舅,据说很是个人物,连两岸的水匪都不愿意得罪他。” 赵灵姝蹙着眉看李骋,“这事儿你从哪儿听来的?你可别以讹传讹。常家做的是正经买卖,我三个舅和我外祖,俱都是实打实的良民。他们与人为善,仁义之名远扬,你要说他们做事讲究我认,但你要说他们和水匪有勾连,可别怪我把你那狗脑子打出来。” “大姑娘不要这么凶残么,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你是顺口一说,可传出去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熊样。指不定传着传着,我外祖家就成大秦最大的水匪了,这不要命么。” 李骋闻言真切的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轻轻往自己嘴巴上扇了一下。“这种话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说了,我说话算数。若是我听到类似言论,也会帮常家辟谣。” “这还差不多。” 船只顺河而下,行了大概四天才停下。 四天,足够穿过一个州府,进入另一个州府的地界。但他们顺着河道往运河方向驶去,在进入运河后又顺着河道南下,期间又七拐八拐进入一些仅容小舟通行的河道,所以现在究竟还在不在乾州,赵灵姝也说不准。 但很快赵灵姝就知道,他们依旧在乾州境内。 因为他们刚从小舟上下来,到达一处隐蔽的码头,就有人认出了几个大汉欢快的迎了过来。 那些人俱都是乾州口音,还一口一个“渠县最近好热,简直要把人晒成干。” 渠县是乾州境内的一个小县城,更巧的是,就在赵灵姝等人南下之前,他们从肃王哪里打听到消息,说是陵县通往渠县那段路,因为暴雨出现严重塌方。 肃王建议他们换路而行,他们才特意绕了远路。 却哪里料到,绕来绕去,最后他们竟然又回到渠县。 “这就是芸姐让你们接的客人?嘿,这几个姑娘俊的,他们成亲没有?若是没有成亲,回头我请了姑娘,让姑娘分我一个做媳妇。” 那一路带着赵灵姝等人来渠县的中年人说,“滚一边去,别想些有的没的,这几个是姑爷的亲眷。” 男人咧了咧嘴,“不过一个瘸子,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还说不准,他还能护住这些亲戚?话说回来,不愧是亲戚,这容貌个顶个好看……” 这些人说话快,还带着浓重的方言味儿,赵灵姝一时间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只看那些人眼神滴溜溜的在他们身上打转,一副打量货物的模样,赵灵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下,赵灵姝没感觉害怕,也没有后悔配合两位王爷剿匪。 她就是在想,为了剿匪这件事,她连匪寨都闯了,一路走来又吃苦受难,她真是委屈大了。 秦孝章和肃王这次若不给她个丰厚的回报,她一定会把天捅破。 一行人寒暄一番,就见来接人的汉子,远远的冲山上吹了声三长两短又四长的口哨,然后,赵灵姝几人就看见,不远处有吊桥放了下来。 眼下这个码头,处在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中。 在盆地之外,俱都是连绵陡峭的山峰。 山峰与盆地之间还有河道相连,且周围都是巨大的石头,树木一株都不见。 这若是不知情的人,怕不得以为这是个没有人烟的石山。可等过了吊桥,绕过一道仅容两人通行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来往的人中有带着兵器巡逻的山匪水匪,再往前是哨岗林立的哨塔。穿过哨塔,里边有个巨大的训练场,此时正有许多半大的少年,在长辈和管事的指挥下,一下一下的舞动着手里的刀枪。 赵灵姝几个陌生人到来,一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别看了,这些人肯定也是来参加姑娘婚礼的。” “怎么里边还有几位姑娘?之前来的那几波人,可都是男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这些人是新姑爷的朋友亲眷。他们恰好也在乾州,姑娘想让姑爷高兴点,就瞒着姑爷,特意将人请了来。” “姑爷的亲眷啊,那怪不得容貌如此好。嘿,我看中间那个小伙儿比姑爷差不到哪里去,关键是他腿脚俱全,总比姑爷走动利索。姑娘是没见过这男子么,不然怎么偏选了姑爷?” 李骋听见这些话,脑袋垂的更低了。 他走在赵灵姝另一侧,赵灵姝听见他低声嘟囔了几句,“要老命了!” “这话可不能让陛下知道,不然我这腿也得瘸!” “这些人懂个狗屁。大字不识一个,还挑拣上皇亲国戚来了。这也就是殿下的身份不能暴漏,不然说出来吓死你们。” 赵灵姝胳膊肘捣了他一下,李骋抬头四处看了看,继而赶紧低下头,再不敢逼逼叨叨了。 一行人绕过校场,又走过百姓的居所,最后在大块的田亩之后,见到了建在崖壁上的一间房子。 带他们过来的人说,“李公子喜爱清净,不喜欢旁人来打扰。之前给李公子安排的房间,都有大大小小的不足。这间房子还是李公子来了山上后,姑娘监督着给公子盖的。一水儿的青砖瓦房,就连我们寨主住的屋子都没这间屋子好。” “你们寨主……” “铁头,人送到了,就赶紧回去复命吧。姑娘还在等着咱们,别耽搁时间。” 那名叫铁头的瘦莽汉被提醒了,他讪讪的摸摸鼻子,继而什么话都不说了。 很快几人来到青砖瓦房前,铁头扬声冲屋里喊,“姑爷,你的亲眷到了。姑娘现在正在忙,就吩咐我先把人送过来。姑爷你过来迎迎人……” 李骋赶紧跳出来,“哪里需要表弟迎我们,我家表弟腿脚不适,我们自己进去就行。劳烦大哥了,大哥先忙去吧,我们就在表弟屋中,保准不乱走。” 那大哥真就把他们丢下走人了,等这些人一离开,李骋等人赶紧进了房间。 他们刚才看过了,远处田地上虽然有人劳作,但这房子四周却没留人。 不知道那些贼人是太自信他们逃不出去,还是故意放松了看管,好在他们逃脱时一网打尽,趁机将请来的客人也留下。 总归不管他们是怎么考量的,没人监视他们是事实。 这让众人一路上高高提着的心,俱都放了下来。 众人进了屋,很快看见了在轮椅上坐着的秦孝章。 屋子建在悬崖峭壁上,正南和正北两个方向都开了窗。 正南的方向能看见劳作的老人和妇女,正北的方向,则能看见壁立千仞,以及长在山石缝隙中的苍天古木。 偶有山风吹过,或是老鹰飞来,携裹着巨大的风流,险些要将人裹挟出窗口。 李骋看了一眼这环境,吓得直冲秦孝章跑过去。 “我的个天老爷,你不想活了么你离窗户这么近。这要是风大一点,把你裹出去,保证把你摔得骨肉分离。” “我的个好殿下,你别动,你现在可千万别动。这要是让娘娘和陛下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我要跟着倒血霉。” 李骋窜过去,推着轮椅将秦孝章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秦孝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直到将手中书籍的某一页看完,他这才抬眸看向他们。 “怎么都过来了?”秦孝章眉头蹙紧,清俊的面容上神色清冷。 胖丫见她六哥平安无事,可算安心了。 但他们为何过来,那还不是受她六哥连累的? 胖丫如此想,却不会如此说。 她不说,赵灵姝却没什么客气的。 她直接把事情如此如此说了一番,说的心酸极了,连被人侮辱唾骂,被人饿肚子,不被允许好好睡觉,出恭更是被人看着都说了一遍。 最后才意味深长的道,“殿下,为了不破坏您的计划,我们几个牺牲大了。” 秦孝章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 若放在往常,对于赵灵姝这种明里暗里讨要赔偿的做法,他都是直接打回去,从来不惯着。现在么,他心中滋味不太好,意识到自己是真连累了他们。 但这并非他所愿。 秦孝章说,“辛苦你们了,等回头这边的事情了结,我一人送你们一份大礼。” 什么? 送他们一份大礼? “太抠门了吧,我们可是差点把命丢掉。”秦孝章听见赵灵姝的声音,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显然,赵大姑娘难打发这件事,在他这里已经深入他心。 秦孝章挑起眼皮,“那不然你还想怎样?” “再怎么说,也得十份大礼,外加要答应我们一个要求。” 秦孝章勾唇露出个轻笑来,“赵灵姝,我不是你养的羊,能让你一天到晚薅羊毛。” “你怎么能是羊呢,殿下你是真……”赵灵姝想说真龙之子的,想想还是算了。隔墙有耳,谁知道这房子周围空空,是不是真就没安排人监视。 如果地下有人呢?吐过有人趴在峭壁上呢? 尽管这两个想法都有些异想天开,但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谨慎点没毛病。 赵灵姝压低声音继续说,“不管如何,为了配合您行动,我们都委屈大了。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事儿,您总要也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说你是我心上人,我明天不和燕青芸成亲,死也要和你在一起,这诚意够不够?” 赵灵姝直接给骇住了,原地起跳后退两步,还将双手挡在胸前推拒秦孝章的算计。 这是诚意么,这是谋杀! 这诚意的份量太重,她真承受不起。不然就怕等不到援兵到来,她就要变成那位燕姑娘的刀下亡魂。 最后赵灵姝也没从秦孝章这里要来另外的好处。不是秦王殿下抠门不松口,而是那位燕青芸姑娘很快过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燕姑娘本就俏丽的面颊上,笑意更浓了。 就像是盛开在烈日下的蔷薇花一样,小姑娘美滋滋的笑着,那身红衣在日头下似乎都绚烂起来。 但是,赵灵姝敏锐的注意到,这位燕姑娘在进门看见她后,眉眼略有闪烁和不善。 她怎么她了? 赵灵姝垂首往自己身上一扫,然后注意到,她和秦孝章的距离有些近。 其实也没多近,两人中间还能塞下一个半人。 但屋内这么多人,除了李骋之外,就数她离秦孝章近,可不就把她显出来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赵灵姝倒没觉得这位燕姑娘的眼神刺眼了。 毕竟爱情有排他性,喜欢一个人,自然想完全占有他,容不得其他人一点点的靠近。若是连异性与她的未婚夫距离过近,她都不在意,只能说他们的感情太虚假。 可理解归理解,她却不能不防备。 这姑娘本就不是善茬,更何况现在一门心思都在秦孝章身上。若是她认定了她有威胁,会做出什么不言而喻。 这又是她的地盘,她可以很轻松的让一个人消失。 赵灵姝意识到这一点,睫毛微闪,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 第124章 时机 赵灵姝一直在提防燕青芸出幺蛾子,可让她意外的是,一直到第二天,她身边都没有任何不妥。 翌日一大早,整个山寨都活了过来。 这一天是燕青芸与秦孝章成亲的日子。 为防引起外边人的注意,山寨中倒是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鞭炮齐鸣,可只是短短一个晚上的功夫,山上的树木上都挂上了红绸和红花,通往山寨最隆重的议事堂的道路上,更是铺上了长长的红毯。 山寨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领着几个婶子大娘,一大早就过来给秦孝章送今天穿的衣裳,外加服侍新郎官收拾打扮。 赵灵姝几人全程目睹了那场面,当时肚皮都快笑破了。 尤其是看到秦王殿下黑着个脸,神色臭的好像闻见了几坨臭狗屎,赵灵姝和胖丫垂着头,笑的肩膀抖个不停。 突然,李骋用胳膊肘捣了他们一下。 “你们适可而止吧,我表弟看着呢。” 人多眼杂,李骋不敢说破秦孝章的身份,便口口声声称呼表弟。 “我表弟心情够不爽了,你们还要火上浇油,你们是不想活着走出这个山寨了么?” 赵灵姝和胖丫闻言看过去,果真就看见被众人围在正中间的秦孝章,此刻正拧着剑眉,一脸冰冷的看着他们。 他本就是高冷的性子,气质也矜贵傲慢,此时冷着眼看人,只让人喉头发紧,心中发虚。 两人被吓住了,赶紧收敛了神色。 秦王殿下被逼入赘做压寨夫君,心里本就压抑着滔天火气。为了铲除这窝匪徒,殿下牺牲到这个地步,只等关键时候举起屠刀,将他们屠戮殆尽。 还是让殿下的怒火朝着这些匪徒发泄去吧,她和胖丫两个人都安生点,坚决不在这个时候碍殿下的眼。 赵灵姝正准备拉着胖丫离开,那厢秦孝章太不配合,过来给他洗漱装扮的婆婆和婶子们俱都为难起来。 “姑爷,眼看吉时到了,您不换衣裳说不过去啊。” “今天来的客人多,姑爷您可不能失礼。” “姑爷,您今天入赘咱们山寨,我劝您识时务一些。惹恼了姑娘,您这几位亲朋故友,能不能平安走出山寨还说不定。” 众人威逼利诱,奈何李章神色丝毫不变。 最后还是李骋跳出来解了这个困局,他说表弟有洁癖,不喜欢人近身。让几位婶子大娘只管忙他们的去,这边就交给他。他肯定能劝服表弟将衣裳换上,保准不会耽搁大事。 婶子大娘们一脸不满,却到底不敢惹怒这位姑爷,只能悻悻的离开了。 等众人离去,李骋快走到了秦孝章跟前,“表弟,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了,你不会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吧?” 李骋拎起旁边的婚服看了看,婚服样式不错,做工也算精细,就是料子肯定比不上贡缎。 他这表弟从小养的金尊玉贵,那是贴身穿的里衣都只用锦绸的,让他表弟穿这样不知名的料子成亲,属实委屈表弟了。 但这“美男计”,不是表弟早就默许的么? 李骋眼巴巴的看着秦孝章,赵灵姝和胖丫也直勾勾的在旁边看着。 秦孝章许是被说服了,许是不想功亏一篑,到底是咬着牙说,“换吧。” “唉,行了,我亲自伺候你。” “你们两个还不出去,准备在这儿赏景呢?” 赵灵姝和胖丫看看一脸冷色的秦孝章,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是对他们俩说的,两人赶紧退了出去。 等来到门外,两人面面相觑。 赵灵姝说,“你六哥臭毛病挺多。” “这应该不算臭毛病吧,只能说六哥做人做事比较讲究。”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那不然我们留下么?姝姝姐姐,圣人都说过,要非礼勿视啊。” “就你六哥那身材,给我看我都不看。” 胖丫赶紧来捂赵灵姝的嘴,“姐姐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说句是实话还不能说了?那总不能让我违心的说,我肖想你六哥的身子吧?” 恰此刻房门被人从里边拉开,李骋神色诡异的看着赵灵姝,“没想到大姑娘看起来无欲无求,实际上心里这么有想法。” 这是把她刚才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赵灵姝无语了,“我说着玩的你听不懂?话说你换衣服这么快吗?” 她往里一看,结果就见秦王殿下还穿着方才那身衣裳。此时他正坐在轮椅上,蹙着眉头看着她这个方向,面上一脸被冒犯到的表情。 赵灵姝只当没看见他的神情,她走进去问秦孝章,“你不换了么?就穿这身衣裳去前边,那怕不太妥吧?” 秦孝章看着她冷笑,“我本就是被强迫来的,换上那喜服才是真的不妥。” 秦孝章的视线从那喜服上收回来,眸中的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赵灵姝和小胖丫见状也不得不感叹一声,秦孝章这入戏还挺深。他竟然还记得他的人设是被逼入赘的赘婿!行,人物性格理解的这么深入,接下来这场戏,他肯定也能演好。 很快到了吉时。 乾州本地的婚礼都在中午举行,吉时也大多在午时前后。 很快之前离开的几个大娘婶子又回来了,他们看见新郎官依旧穿着之前的衣裳,面色黑透了。 “说好的换衣服呢。” “你这衣裳不换,是不想和姑娘成亲么?” “我们姑娘哪里配不上你了?你一个瘸子,能当我们姑娘的夫婿,你小子占大便宜了。” “不行把姑娘叫过来吧,总不能真让他这么出去,那也太丢人了。” 燕青芸当真被请了来。 此时她穿着一身新娘的吉福,还在眉心处贴了一枚喜庆的蔷薇花花钿。 普通女眷穿的喜服,要穿长袖衫、长裙、披帛,还要戴凤冠和霞帔,燕青芸全身上下,却只穿了一身利落的胡服式喜服。 这衣裳和她平日里穿的没什么两样,若非要说出个不同来,就是做工更精致些。上边的绣花竟是用金丝银线绣的,在太阳光下熠熠生光。 另外,她头上戴的也只是一顶小巧秀气的金色花冠。 这模样,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不像是新娘子。可你若说她不是新娘子吧,她今日的打扮与往日相比,还算郑重的。 燕青芸显然早就知道了这里的情况,进来时面色就有些不好看。 但她很快又看到了她的新郎官。 如此清俊朗润的男人是她强求来的。 他是勋贵人家的子弟,那怕身体有瑕,可他自幼熟读圣人诗书,心里对于是非对错也自有一杆秤来衡量。 他们做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他打心底里瞧不上。 若不是她拿捏了他的亲朋故友来威胁,今日这番亲事能不能成还另说。 再来了,这是入赘,不是他娶亲…… 心里瞬间转过这许多念头,燕青芸心里有了决断。 “夫君既不想换,不换便是。红色喜庆,可夫君身上这身青色直缀,却更衬托的夫君的气质尔雅从容。五婶,就让夫君穿这身衣裳过去吧。” 那被唤作五婶的人还不乐意,可显然,燕青芸在山寨中很有威望。五婶在触及她的视线后,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吉时真的到了,燕青芸要去前边宴客,还要等着拜堂。 乾州这边的规矩,男子入赘要自己走到女方家去。 这其实就是一个下马威,在无形中就压了男子一头,让他以后以妻为天,万不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 燕青芸虽然喜欢李章,但也没想要为他破例。 她可以私下里多宠他几分,但作为他“不服管教”的教训,这次的苦头他一定要吃。 燕青芸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在她离开后没多久,前边就响起铜锣敲响的声音。 屋内的五婶等人面上瞬间泛起喜色,“吉时到了,新人出门了。” 五婶要亲自推李章过去,可李章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五婶便吓的僵在了原地。 李骋赶紧跑过来给五婶解围,“我表弟虽然不良于行,却到底是个大男人。加上这轮椅笨重,山路又不好走,未免劳累了婶子,还是我来推表弟吧。还请婶子前边带路,咱们这就过去。喜事要紧,可不要误了吉时。” 五婶磕磕巴巴说道,“是,是了。还是你来推吧,你年轻,有一把子力气。我们上了年纪,腿脚都不听使唤了。” 就这样,一群大娘婶子走在前边带路,李骋推着秦孝章紧随其后,赵灵姝和胖丫等人则坠在最后边。 边走路赵灵姝边回头看,却只见蔚蓝的天空下,冷风呼啸而过,在山峰上发出呜咽的声响。 胖丫顺着赵灵姝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她好奇的问,“姐姐你看什么?” “看那悬崖峭壁。” “那些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想那边会不会突然冒出救兵来。” 胖丫闻言,嘴巴嗫嚅了两下。 救兵真会从那边过来? 那和神兵天降有什么区别? 她摇摇头,“那边太危险了,要是想从那里进来,来人不死也伤。” 若不是因为地形太恶劣,山寨的人不会这么放心把六哥安置在这里。 而若不是因为深知根本没人能从悬崖下边爬上来,山寨的人不会对这边不设任何巡逻人员。 胖丫拉着赵灵姝快走几步,“我们落后太多了,会引人注意的。姐姐快一点,咱们赶紧跟上李二哥。” 一行人走的很快,走了不过一刻钟时间,就见前边人越来越多。 燕青芸是山寨大当家最喜欢的女儿,她从小被大当家带在身边养大,不仅武艺出色,连心智手段都远胜过她两个兄弟。 大当家在经过几番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将她当做少寨主培养,而山寨里的二当家和三当家等人,也是默许了此事的。 正是因此,燕青芸的亲事才会这么隆重喜庆。 不仅寨子里的人都过来了,就连一些与寨子里来往的势力,要么亲自到来喝喜酒,不能来的,也必定会送上一份重礼。 山寨将这次喜宴,当做联系和维护人脉的机会,可在其余一些人看来,这未尝不是将那些到处乱窜的山匪一网打尽的大好时机。 秦孝章和肃王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 进入议事堂的范围,赵灵姝等人感觉到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那些视线来自围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这些人有的在议论,“姑爷和他的亲朋都有好颜色。” 有人则心存疑虑,“我观姑爷气质不俗,他那表兄也一副贵公子的气度,这样的人,当真出自没落的官宦世家?” 这句问话被赵灵姝听见,她也支棱起耳朵,仔细听起别人的回答来。 “再不会错了,这件事姑娘早就派人打探清楚了。老寨主不放心,还让三寨主亲自出了趟远门,如今三寨主人没回来,飞鸽传书却到了。人确实是闵州李家的人,据说他们祖上还出过吏部侍郎,后来站错队,新君登基后被罢官撵回老家去了。” “那这李章可有婚约?家中可有子女?” “没有。他是李家嫡子,却因为腿脚有疾,性情也不讨喜,不得父母喜爱。以至于如今都十八了,还未说亲。他家里人不关心他,也不在乎他,才放任他天天游山玩水。” “他那腿脚,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受的伤,可还能治好?” “这点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天生的。若是后天受的伤,他家里人指定心疼坏了,肯定要延请名医治疗。可这事儿咱们没打听出来,那就只能是事情过去太久,别人都懒得说了。” 这些议论声被赵灵姝听到耳里,赵灵姝面上不动,心里却是一松。 看来闵州李家,就是秦王殿下微服私访时给自己捏造的出身了。 果然出远门就要给自己身上披上一层马甲,不然,如何能在关键时候给与敌人致命一击。 秦孝章有马甲,他们也有。 如今他们就是回蕲州探亲的、出自普通富商家庭的母女三。 赵灵姝不知道山寨的人,有没有去京城核查他们的身份。 若他们真去核查了,她也不怕。 三舅早就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这些山匪只是简单的核查,根本不会找出不对。 除非他们找到那富商妻女的画像,不然,他们就是出自京城富商赵家的人。 第125章 全完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跟在李骋后边,山寨的人见他们亦步亦趋的跟着新姑爷,也没阻拦他们。 俗世中百姓家成亲,还要让岳家来人观礼。如今李章的家人因为距离太远赶不过来,那这三个小的就作为他的亲朋,陪在这里也可以。 山寨中的人什么心思赵灵姝能猜个七七八八。 能当秦王殿下的至亲,是她沾光了。 只是比起进入议事堂,她其实更想在外边呆着。不为其他,就为出事了好逃跑。 直觉告诉赵灵姝,今天这场亲事肯定不会完美落幕。 说不定都等不到拜堂的环节,秦王就要高高举起他的屠刀。 这时候在外边似乎更好一些,但也不一定。 毕竟一出事,外边那些山匪,肯定会把对秦孝章的痛恨施加在她身上,对她刀剑相向。 她应付一两个人没问题,三五个人也勉强,可外边的山匪不是三、五个,也不是七、八个,那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个。 她留在外边,最后一定会被砍成烂泥。 秦孝章身边最安全,她还是当个跟屁虫,跟紧了秦孝章吧。 赵灵姝拉住胖丫,跟在秦孝章身后进了议事堂。 这时候她敏锐的注意到,胖丫胖乎乎的小手冰冰凉凉,且在瑟瑟发抖。 再看她面色,她咬着嘴唇,人都快吓哭了。 夭寿哦! 为了除匪,肃王连亲生女儿都舍出来了,若小胖丫有个损伤,看他后悔不后悔。 “胖丫别怕,跟紧姐姐。这些人伤不到我们,关键时候让飞羽和寒霜一起保护你。” “不用。飞羽保护我就行了,寒霜保护姐姐。”胖丫攥紧了赵灵姝的手,似在给自己打气,又似在给赵灵姝打气。“姐姐不怕,我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对,你爹一定会来的。” “我以为我爹很快就到了,结果我都被人绑走五天了,他还没来。等下次见到他,我一定坐在他跟前好好哭一场,我要吓死他。” “……” “我哭起来很厉害的,我能把自己哭晕,还能哭的吐出胆汁来,我就不信我爹不害怕。我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这么慢。” “行了,少说些话,留着力气待会跑快点。” 胖丫狠狠打了一个嗝,她想问姝姝姐姐,不是参加六哥的婚礼么,怎么就要逃跑了? 这里这么多人,他们跑得掉么? * 议事堂中有一瞬间的安静。 高坐在上首的一众老人、壮汉,看着被推进来的秦孝章,眼睛倏地微眯起来,面上的神色变得防备而警惕。 “这就是青芸的女婿?” “看起来是个人物!” “老爷子,您这女婿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的出身来历,你们可查清楚了?” 坐在最上首的老爷子,与燕青芸有三分相像。这老爷子看起来年过五旬,头发和胡须都变得花白。但他腰杆挺的笔直,浑身上下一股血煞之气。他长着弯刀似的鹰钩鼻,那双浑浊的眸子更是锋利的如同吃人的鹰隼。 看起来就是个相当不好惹的人物。 当然,能与老爷子平起平坐的,在坐几位也都不是易于之辈。 不管是老爷子左下方那个腿短嘴歪的老头,亦或是右边一道刀疤贯穿全脸的男人,再或是看起来颇为风骚的美艳妇人,更甚者是那宛若读书人一般身姿清隽孱弱的文人…… 这些人看到李章的容貌气质后,俱都在心里打鼓。 那中年文士,更像是认出了秦孝章一般,竟猛一下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他这动静没引来外人的注意,却让赵灵姝看了个正着。 赵灵姝挑挑眉,秦王殿下不会被人认出来了吧? 再说那燕家的老爷子听着来喝喜酒的这些人的议论,忍不住呵呵一笑,“身份是确定无误的,若非知道他确实是闵州李家的子嗣,我也不能同意他入赘。李家人别的不说,读书上是有些天分的。我是个大老粗,就希望今后的孙儿里能出个读书识字的。” “您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做着打家劫舍的买卖,只要功夫练到家就行了。读什么书,认什么字,那些不当吃喝的东西,也只有那些一出生就在富贵窝里的少爷们会学,咱们学来也没用。” “老爷子,你让孙辈们读书,莫不是还存了别的心思?” 老头儿哈哈笑着说,“我能有什么心思,不外乎是想让孩子多读几本兵书,好把咱们这摊子做大做强。那朝廷的狗官都学兵书,一个个打仗倒是厉害,我让孙子也学一学,不求出个兵神兵圣,就图以后不会中了朝廷的女干计,轻易就被他们剿了去。” 说了些闲话,那美艳的妇人终于将审视的视线从李章身上挪开了。 她往外边看了几眼,“两位大人不是说了今天会来?” 吉时已经到了,为了等他们,婚礼现在还没开始。当官的就是不一样,若换做他们敢让燕狗久等,这老狗一时半刻不会拿他们怎么样,心里肯定会记住这一茬,之后总要找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现在倒好,被人这么晾着,他面上也不见丝毫懊恼,就这么和他们谈笑风生,好似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似的。 美艳妇人的一句话,让议事堂陡然静了下来。 这下众人全都没心思理会李章一行人了,却是忍不住讨论起那两位大人来。 “许是被要事耽搁了。” “渠县塌方的事情不是解决了?死的那几条人命,咱们都给挖出来丢河里喂鱼了。这事儿处理的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会影响到大人们的前程。” “都禁声!大人是咱们的再生父母,若不是大人照拂,咱们早就死干净了,哪里还能将摊子铺的这么大。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谁若再敢说对大人不利的话,休怪我手中的刀不留情……” “何至于此。” “咱们就是说说,没别的意思……” 赵灵姝听着几人说话,脚下小心的挪到了李骋跟前。 李骋就站在轮椅后,他低眼垂眸,好似自己是个死人,什么话都听不到。 可那都是他装的,实际上,他心中瑟瑟发抖。 窥见了这么一个大秘密,这些人还会放他们出去么。难道今天他们真的只能放手一搏了? 察觉到赵灵姝靠近,李骋抬眸看一眼她。 做什么呀姑奶奶,屋里这么多人,你凑这么近,是觉得死的不太快么? 你看燕青芸看你那视线,都带刀了。她怕是以为你对六哥有点意思,恨不能将你剁成肉酱。 正这么想着,突然门外传来很大的动静。 “寨主,两位贵客到了。” “大哥,贵客亲至,大哥快出来迎接。” 议事堂中众人喜形于色,豁然站起身,大踏步走出议事堂,准备去迎接贵客。 燕青芸从赵灵姝跟前经过,顿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赵姑娘与我夫君当真只是相识那么简单?” 赵灵姝露出纳罕的表情,“不然呢?” 燕青芸意味不明的一笑,“但愿如此。” 话落音,不再看赵灵姝一眼,燕青芸大步离去。 “姑奶奶,人这么多,你凑过来干什么。你是觉得我们这里还不够显眼么?你和胖丫在一起,出了事儿也没人会管你们,你们想跑也容易点。” “别说些有的没的,我凑过来是想问你们,那个中年文士,是你们的人么?” 李骋一脸莫名,“什么我们的人?” 秦孝章也蹙眉看向赵灵姝,“你发现什么了?” “他应该是知道殿下,或是认识殿下的,我感觉他窥破了你的身份。若那是自己人且罢了,若不是,你们的计划怕是要变一变了。” 秦孝章的眉头瞬间狠狠蹙起,他脑海中回忆着中年文士的容貌,可到现在也没想起什么。 那人从他进来后,就一直在沉默的喝茶。他喝茶时很安静,头也是半垂的,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色,更别说猜透他的心思了。 但赵灵姝脾气大,性子爆,看起来一无是处,其实赵大姑娘对人对事别有一番敏锐。 她既然说那中年文士认出了他的身份,那就一定是认出来了。 秦孝章抿着唇,轻轻敲了两下轮椅扶手,然后很快有一个匪徒打扮的男人凭空露面。 “六爷。” “传令下去,封锁要道,即刻动手。” “是。” 来人很快离去,只留下现场众人面面相觑。 赵灵姝摸着下巴思索,那人是暗卫,还是秦孝章留在山寨中的内应? 若是暗卫且罢了,若是内应,都有内应了,秦王怎么还亲自涉险? 没等几人想出个所以然,那边出去迎接贵客的籍人回来了。 燕驹的声音中都是志得意满,“两位大人贵脚踏贱地,石头寨蓬荜生辉。今日两位大人定要多饮几杯,让我们聊表寸心。” “大人们公务繁忙,难得有闲暇出来散散。石头寨给大人们准备了美酒佳肴,还有几位仰慕大人威名的姑娘,大人们难得过来一次,可定要多留些时日。” “我们流云寨距离这边也很近,大人们既来了石头寨,不妨也去我们流云寨住几日……” “你们心意到了就是,我们身为朝廷命官,那好尸位素餐?今日是青芸大喜之日,我们特来贺喜,等过了今日,我们便要回去了。” “知州大人爱民如子,事必躬亲,乾州有您这样一位父母官,是乾州百姓之幸。” 赵灵姝脑中嗡鸣,意识到与这些人勾结在一起的,原来竟是乾州知州。 一州知州堕落至此,这乾州的官场还能有一个清白人么? 这个想法在赵灵姝脑海中一闪而逝,赵灵姝侧首看见秦孝章,果然就见这位殿下眉眼中露出痛恨的神情。 如此尸位素餐之辈,竟能身居高位,享受皇恩荣宠,这是对大秦皇室莫大的侮辱。 祖先若地下有灵,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李骋一把摁住秦孝章的胳膊,“别冲动,千万别冲动,等救驾的人来了,你要打要杀我都随你。” “表弟啊,你就看在我至今未婚,连个后都没留的份儿上,忍上这一时片刻吧。” 秦孝章侧首看向李骋,“堂堂乾州知州,你觉得他会认不出本王?” 李骋一噎,人都僵了。 “如此国之蠹虫,不亲自将他杀了剐了,难消我心头之恨。” 秦孝章话才落音,那边众人就簇拥着两个男人进了议事堂。 走在最前边那人,长着一张国字脸,不胖不瘦的身材,一举一动都很有文人风采。他穿着朴素,但却一身威仪,这就是乾州知州。 赵灵姝在车队进入乾州时,有特意打听过乾州官场上的官员,这位乾州知州正在她打听的人之列。 外界对此人的风评很好,说一句爱民如子,青天大老爷也不为过,可谁能想到,这人竟藏在幕后为这些山匪撑腰。 借由这位匪徒的手,他搅乱运河治安,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人,绝不仅仅是贪财弄权那么简单。 就在赵灵姝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乾州知州一脚迈进了议事堂。 他瞥见议事堂中有几个人影也没在意,可眼神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去后,他又很快扫了回来。 这些人中竟有一人坐着轮椅。 这让人条件反射想起,那位备受陛下和皇后娘娘宠爱的秦王殿下。 许是想到了秦王,眼前这人的长相,竟变成了秦王的样子。 乾州知州被骇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倒退两步。 燕驹一把扶住他,“您老这是怎么了?可是这门槛太高,绊着您了?您放心,回头我就把这门槛砍平!” “秦,秦……” “您是让我们勤快点做事对不对?属下知道了,稍后就将此事吩咐下去,保准不会让您看见这门槛第二次。” “秦王殿下!” 乾州知州一声大喊,整个人目眦欲裂,眼球眼瞅着就要脱框而出。 这一声秦王殿下直接把众人喊懵了。 “什么秦王殿下?” “秦王?可是那位不良于行,腿脚有疾的秦王?” 众人中有脑子转的快的,立马就看向了燕驹的乘龙快婿李章。 李章龙章凤姿,雍容威仪,一眼之下就不是普通人。他们究竟是有多眼瘸,才会真以为这样的天子骄子,会出自小小的闵州李家! 这哪里是什么闵州李家郎,这明明就是陛下最信宠的儿子秦王殿下! 他们眼神中充满惊恐与揣测,不敢相信世上真有如此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燕青芸同样不相信,她尴尬的笑一声,“这里是石头寨,这里可没有秦王,有的只是我的夫君李章。” 那乾州知州知道大势已去,苦笑一声,“秦王名秦孝章,李乃皇后姓氏。李章,必定是秦孝章。完了,这下全完了!” 第126章 刀剑相向 似乎是为了印证知州大人这句话所言非虚,在他话落音后,远处突然传来喊打喊杀的声音。 现场众人俱都提着脑袋过日子,谁比谁更机警。一听见这些预料之外的声音,登时如临大敌,眼神示意心腹手下去一探究竟。 但还没等他们的手下跑过去,已经有人一身血污的从下边跑过来。 “寨,寨主,大事不好!官兵围剿!五万大军将石头寨围的水泄不通!” 那人说着说着,因为重伤不支,他“噗通”一声趴在地上,一边吐血一边绝望的说,“肃,肃王亲自压阵,这次咱们再,再劫难逃!” 那匪徒说完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睁着眼睛就这么死了。 他的亲眷扑过去拍打叫喊,可什么作用都没有。 那人的身体一点点变硬,体温一点点变凉,家人崩溃,拥抱着他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也就在这些人嚎哭的时候,议事堂门口已经彻底乱了套。 回过神来的燕驹先是狠狠的甩了女儿一个巴掌,继而迈着大步冲进议事堂。“你个畜生,害我石头寨,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在燕驹要与秦孝章搏命时,其余匪徒见势不对,已经飞奔往四处,准备找机会逃生。 唯有燕青芸,她似乎被父亲一巴掌打懵了,整个人宛若丢了魂,木呆呆的站在原地,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很快,她就追了进去,“爹,您住手。” “逆女!若不是你,我们石头寨不会遭此灭顶之灾。你引狼入室,毁了我们祖宗多年攒下的基业。你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燕青芸再次被她爹狠狠的甩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接把她的脸都打肿了。 但燕青芸还是执拗的抓住她爹的胳膊,不让她爹轻举妄动。 “爹,您听我一言。肃王带兵剿匪,我们怕是难逃一死。但若我们有秦王这个人质在手……爹,与其杀了他,不好利用好他!” 燕驹立马回了神,“算爹没白养你这个女儿!” 父女俩齐齐朝秦孝章等人动手。 燕驹的目标是秦孝章,燕青芸则是冲着赵灵姝和小胖丫来的。 赵灵姝本身有一股大力,还有些腿脚功夫,燕青芸一时半刻也不能拿下她。 但她明显不是冲着拿下她,好多一个人质来威胁肃王来的,而是杀她来了。 就见燕青芸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来。 那软剑如水蛇,灵动而嗜血,如臂指使在赵灵姝身边飞舞着,让赵灵姝的面颊险些破相。 好在寒霜及时救援,又好在秦孝章危急关头,拍了轮椅上的某个按钮,直接弹出一柄长剑丢给她,赵灵姝有了反击之力,这才从死亡的阴影中逃出升天。 也就是接剑那会功夫,赵灵姝眼角的余光看到,秦王殿下将手中另一把剑武的虎虎生风。 那密密麻麻的剑影很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仅将燕驹的攻击全都卸下,还趁他不备,狠狠斩断这老贼一节手臂。 但燕驹不亏是能做寨主的人,即便断了半截胳膊,也没有惨叫出声。 他只是麻利的撕了一节衣裳,将受伤的胳膊严严实实的缠裹起来,继而吐了口血沫,一脸狰狞的看向秦孝章。 “倒是我小看你了!一个黄口小儿,本身有疾,竟还有这般大的本事。我祖上三代积累毁于你手,你今日也别想逃的命去。” 燕青芸不知是看到了父亲的断臂,还是担心父亲因怒忘了“人质”一事,她大声唤了一声,“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你操心。你专心解决了那几个!毁了石头寨犹如断我半臂,让我尝到锥心刺骨之痛,这种滋味,我势必也要让秦王尝一尝。” 得了燕驹的吩咐,燕青芸对赵灵姝几人出手愈发狠辣。 她本就是用剑的高手,此时心中又装满愤恨,那剑术便愈发高超。 若非寒霜和飞羽也不是凡人,将赵灵姝和胖丫护的密不透风,单是他们两个的话,这时候怕是早就做了燕青芸的剑下亡魂。 这边久攻不下,燕青芸将剑瞄准李骋。寒霜飞身去拦,燕青芸抓住这个机会,剑锋直指赵灵姝的喉咙。 赵灵姝一个翻身,侥幸躲过了这一击,可大臂却被划伤了,血流如注,瞬间洇湿了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长袖衫。 胖丫吓得眼泪直流,寒霜见飞羽拦住了燕青芸,赶紧从荷包中拿出伤药来。 但还未等她给赵灵姝上药包扎,一些石头寨的匪徒也想到了用人质威逼肃王退兵的主意,就一股脑涌了进来。 赵灵姝几人眼看就要被拿下,这时候却不知从何处冒出许多暗卫来。 暗卫们穿着匪徒们的衣裳,混在人群中,将众人杀得落花流水。又有那中年文士带头绞杀石头寨的人,一时间让人摸不清这人到底是内女干,还是突然反水。 但不管如何,有了这两拨人的加入,议事堂的众人瞬间感觉压力小了。 燕驹见状却是目眦欲裂,看着那中年文士的目光,恨不能生啖其肉。 燕青芸更是如此,她痛恨的问那文士,“裘叔,我爹与你互为臂膀,屡次救你与危险,你拔刀相向,你对得起我爹么?” “青芸,我对不对得起你爹这事儿另说,我总得先对得起我的父母妻儿。他们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不能再害了他们的性命。” “你作恶多端,运河上的客商也没少杀,你以为现在出手相帮,秦王事后清算就会饶你一命?” “不管如何,我总要搏上一搏。” 厮杀声,呐喊声,嚎哭声,惨叫声,石头寨在这一刻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残肢断骸,到处都是死人血海。 胖丫缩在议事堂的角落瑟瑟发抖。 飞羽将她护的滴水不漏。 与她相比,赵灵姝因为顾及着李骋,就授命寒霜看护着他一些。 如此,寒霜左支右拙,颇有些狼狈。 寒霜应付的困难,赵灵姝与李骋也各有损伤。好在,他们携手作战,到底是在燕青芸手下保住了一条命。 援军来的很快,赵灵姝他们很快听见了秦军的声音。 李骋面上一喜,“救星来了!” 燕青芸却面上一寒,忍不住看向了秦孝章。 这不是她第一个心动的男人,却是第一个不为她所动的男人。 许是真应了那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非要强扭了这个瓜,才得了眼下这个苦果。 燕青芸不是不悔。 若是能够回到当初,她绝对不会再仗着自身的好功夫,以及石头寨中的势力,顺着心意肆意妄为。 她会绕开秦孝章,再不给她铲除石头寨的机会。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她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话说回来,即便时间倒流,她就不会为这个男人心动了么? 她依旧会狠狠心动的。 秦孝章强的不止是他那张谪仙似的脸,他强在心性、能力和他的手腕。 明明是半残之身,可他仅凭着手中一把剑,以及诸多暗器,却能将她爹逼的落与下风。 他明明不良于行,屡次险些命丧在他爹手中,可他不急不躁,手中的剑招不露丝毫破绽,让她爹不能寸进分毫。 燕青芸收回这些有的没的心思。 既然不是同路人,那就是敌人。 她的敌人,还是死了的好。 燕青芸丢下赵灵姝与李骋,猛一下掏出匕首,“爹,让开。” 得不到他,她今天势必要杀了他! 燕青芸和燕驹父女俩自有一番默契,燕驹换个角度继续朝秦孝章进攻,燕青芸则闪了一个诡异的身法,迅速贴近秦孝章,只求一击毙命。 “不要!”李骋赶紧扑过去。 赵灵姝这个位子,比李骋更靠近秦孝章一些,她之前一直提防着燕青芸,可没想到燕青芸突然换了目标。 秦孝章若不能活,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赵灵姝脑子终闪过这个想法,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狠扑过去,替秦孝章挡刀。 但最后那匕首并没有落在赵灵姝身上,因为她被秦孝章扯住了身子,换了个方向。 他们挪到了议事堂上首座椅的左后方,可还没等赵灵姝发出侥幸的欢呼,她就敏锐的听到似有机关开启的咔哒声。 燕驹与燕青芸的攻击又至,轮椅下边却轰然露出个大洞,赵灵姝与秦孝章猝不及防之下,直直掉进了一个黑乎乎的窟窿里。 在上首的机关关闭前,赵灵姝听到李骋绝望的惨叫,“不要!” 她还听到燕青芸满是痛恨的和她爹说,“他们死定了!爹,快出去,引爆这里!” “有秦王陪葬,咱们这辈子够本了!” 赵灵姝都没能理解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身体就直直的往下坠去。 身体还没触底,上边突然传来“轰”一声爆炸声。 这一刻,赵灵姝心想,她和秦孝章果然天生犯冲。 她就不该帮他! 不帮他许是她不能活,帮了她,她马上会死! 爆炸的余波狠狠的冲撞到赵灵姝的身体,她身子剧颤,脑子疼痛,意识很快陷入黑暗中。 * 再次从混沌中苏醒,赵灵姝疼得浑身抽搐。 她身体是疼得,脑袋也是疼的。睁开眼第一时间,她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现在身在何方。 但是很快,赵灵姝就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众多事情,她恍然意识到,她竟然没死? 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地上坐起来,赵灵姝往四周看了看。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外边现在天光大亮。 另外,这里似乎是一个深邃的洞穴。 洞穴一方有流水冲击巨石的声音,另一方则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灌进来呜呜作响。 赵灵姝又突然想起秦孝章。 秦孝章不在这里,是他们掉落的过程中分开了? 赵灵姝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她右胳膊上有一块巨大的擦伤,腿似乎也断了。但有人将她的短腿固定住,还给她受伤的两条胳膊涂了药。 所有,秦孝章还活着,还在下坠的过程中救了她。那他现在去哪里了? 正想七想八,赵灵姝听见洞口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洞口的方向长了许多灌木,还有许多粗壮的爬藤植物。它们将整个山洞洞口密密麻麻的遮掩住,不留神的人绝对发现不了这边别有洞天。 赵灵姝拿起秦孝章给她的剑……剑自然是没有的,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她手边有石块,她就捏住了石块,以作防备。 好在,进来的是人,而不是什么让人忌惮的猛兽。 看到衣衫褶皱不堪的秦孝章,尽管他脸臭的可以,但赵灵姝却觉得,秦王殿下从来没有这般英伟过。 他果不愧是陛下亲子,身上那股威仪凛然的味道,和陛下真是一模一样。 尽管她只远远的看过陛下几眼,连陛下具体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秦孝章见她醒来,挑了挑眉,声音提高了一些,“醒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 秦王殿下您能别没话找话么? 放往常赵灵姝早这么怼秦孝章了,现在么,她笑眯眯的看着秦孝章,说,“醒了。” “多谢殿下在下坠过程中救了我,不然我这次怕是真要被摔成肉饼了。” 下坠过程中,赵灵姝意识陷入黑暗,但她也不是真的意识全无。 她能感觉到在下坠到一半时,秦孝章陡然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而后,他拿着手里的剑,用力往周边的山壁上划着,以减缓他们下坠的速度。 中间他似乎还用上了自己没受伤的那只腿,结果效果显着,他们俩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都活的好好的。 她没救成秦王,但秦孝章这次实打实的救了她。 对于救命恩人,赵灵姝总会格外客气些。 更不要说,她现在断了腿,不良于行。而秦孝章虽然也行动不便,但他情况还好,移动起来虽能看出来跛脚,但这并不妨碍他行动。 援兵不知道何时才至,秦孝章就是她这段时间的衣食父母。 对待衣食父母,再怎么讨好顺从都不为过。 赵灵姝看到了秦孝章手中用剑插着的鱼,她露出垂涎欲滴的神色,“我们今天吃鱼么?” 说到吃鱼,她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赵灵姝无辜的看着秦孝章,“我昏迷了很久么?我感觉现在好饿啊,饿的我能生吞下一头牛。” 第127章 活着 山洞不知被封闭了多久,里边充斥着浓郁的腥臭气。 赵灵姝从秦孝章嘴里得知,他们从上边掉下来时,惊动了一些小动物。好在那些小动物都都没有什么威胁性,察觉到异动便狂奔往四处逃命去了。 另外,距离昨天出事,已经过去了一整天时间。 赵灵姝坐在一侧,一边听秦孝章说话,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手中的烤鱼。 秦王殿下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可实际上,不管是刮鱼鳞,还是给鱼开膛破肚清理内脏,秦王殿下都做的手到擒来。 他很快将鱼处理好,又不知从那里变出了一堆干柴来。用怀里的火折子将柴火堆点燃,将烤鱼串在剑上不时给烤鱼翻面。 赵灵姝一会儿看鱼,一会儿看秦王手中的剑。 这把剑早先藏在轮椅中,表面上看平平无奇,甚至连颗宝石都没镶嵌。但是能轻易将燕驹的胳膊砍断,那这剑肯定不是无名之辈。 当然,她这么说,并不是在否认秦王殿下的功夫和能耐,但若手中无利器,她相信秦孝章应付起燕驹来,绝不会那么从容。 “对了,你的轮椅呢?” 秦孝章看她一眼,清俊的眉眼中露出些好笑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关心我的轮椅。” “我这不是觉得,往日小看你的坐骑了么。那轮椅是谁给你打造的?里边竟然还藏了这么锋利的兵器,竟还装了很多暗器。怪不得殿下你敢深入虎穴狼窝,原来是身旁有依仗。” 秦孝章好似没听到她这些话,他将烤鱼翻个面,随意的说,“轮椅早摔碎了。” 轮椅再贵重,到底不及人命。 他可以放任轮椅碎裂,却不能眼看着赵灵姝去死。 也是因此,在最先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洞穴后,他就用手中的剑划着山壁,减缓了下落的势头,这一缓,他就顺理成章接住了赵灵姝。 可惜,那洞穴犹如一个瓶子设计,上边窄,下边宽。 他们在瓶颈时,他有计可施,可到了下半截,他无处落脚,手中的剑也没了作用。 由此,两人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他做了垫背,身上摔出严重的内伤。赵灵姝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直接摔断了一条腿。 秦孝章心里想着这些,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烤鱼已经烤的金黄酥脆,香味扑鼻而来,某人的肚子咕噜噜唱着大戏,眼珠子更是黏在烤鱼上,挪也挪不开。 再不把烤鱼给她,他担心她流口水。 秦孝章将烤鱼取下来,放在一张翠绿的叶子中,递给赵灵姝。 赵灵姝给感动的,一嘴咬了上去。 都啃到鱼肉了,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你不吃么?” “我一会儿再去抓一条。大姑娘饿的都要吞整牛了,我还虎口夺食,我怕你因为点吃的再和我打起来。” 赵灵姝呜呜点头,一边吃着并不太美味的烤鱼。 烤鱼烤的金黄酥脆,可这并不能掩盖上面没洒调料,也没放盐的事情。 不过关键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再挑三拣四,把秦王惹恼了,她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赵灵姝饿坏了,狼吞虎咽吃着烤鱼,一边吃,她还要小心的吐出鱼刺,省的没被摔死,反倒被鱼刺卡死了。 等鱼吃到一半,她看到秦孝章去而复返。 他手中的剑上又扎了一条处理干净的鱼,此时坐在她对面的火堆旁,不厌其烦的重复着之前的步骤。 赵灵姝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就问他,“这边离河很近么?” “不是近,而是这山洞就被河水环绕着。”若到了雨水旺盛的季节,降水直接涌进山洞中,那他们只能去高一点的地方落脚了。 赵灵姝闻言点点头,“我们现在肯定还在石头寨中,都过去一天了,怎么还没人找到我们?” “哪儿那么简单。” 若他若料不差,他们现在应该在石头寨的山腹中。且这个山腹从吊桥那边肯定摸不进来,应该只有从悬崖那个方向的底部才能进入。 但是底部有吃人的泥淖,还有诸多猛兽,蛇鼠虫蚁也不少。 山寨中若出现被惩罚致死的人,都是直接将他们的尸体丢到那下边,由此着地方的凶恶可见一斑。 那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能够保证石头寨不会腹背受敌。也正因此,就给寻找他们加大了困难。肃王他们要进入此处,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赵灵姝与秦孝章又说了一些话,包括但不仅限于,也不知道上边现在情况怎样了,燕青芸和燕驹是不是被抓住了,还有那爆炸来的猝不及防,也不知道胖丫等人有没有逃出生天。 说起爆炸,赵灵姝至今心有余悸,“那议事堂可真是杀招连连,不仅有这天然的杀笼,竟然还埋了火药。话说回来,现在火药这么普及了么?” 秦孝章听到这话,面色陡然难看起来。 火药是前朝一个道士炼丹时,无意中炸毁丹炉意外所得。 前朝官员和皇室很快摸索出火药配方。 但他们没对火药善加利用,反倒多用在挟私报复上。 前朝灭亡,秦家祖先登基时,意外检查出皇宫地下被前朝皇室埋了巨量火药。 幸好事情发现的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秦家太祖深感火药有伤天和,又因为皇宫埋火药一事,对火药深恶痛绝,秦朝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禁药”行动。 短时间内效果不显,但是历经四代帝王,火药在秦朝基本灭绝。 谁又能想到,就在这偏僻的石头寨里,竟埋了那么多的火药。 这也幸好他和赵灵姝一并掉进陷阱中,不然,单是那火药就够他们俩喝一壶。 但他们能逃出生天,李骋和宛瑜几人就不一定了。 宛瑜是肃王叔的独女,李骋也是他嫡亲的表兄,不敢想象若他们俩在此地殒身,肃王府和承恩公府会有多痛苦。 “唉,你在想什么呢,快点翻面啊,鱼都烤焦了。” 秦孝章垂首看向烤鱼,果然,挨着火堆那一面,已经隐隐有了焦黑。 他瞬间胃口全无,却到底是又将烤鱼翻了个面,继续烤着。 他不吃,赵灵姝可以吃。她现在已经在嗦鱼骨头了,赵大姑娘胃口大,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如此好的胃口,怕是最少需要两条烤鱼才能让她饱腹。 秦孝章继续烤鱼的时候,赵灵姝又碎碎念起来。 “胖丫他们吉人天相,肯定能死里逃生。不过我们失踪了,胖丫肯定急坏了。胖丫之前就和我说,下次见到肃王,肯定会坐在他跟前好好哭一通,看肃王还敢不敢拿她做局。这下好了,胖丫肯定没功夫哭她自己了,她要哭也是替我们俩哭。” “说不得,她都以为我们俩死了。” “什么死啊活啊,你少说些有的没的。” “我说的是事实,你怎么还不让人说实话了?对了,看到我被你连累至此的份儿上,殿下您能给我解释解释,您亲赴虎穴狼窝,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要吊出在运河两岸的水匪身后撑腰的官员么?” 秦孝章抬头看向她,赞许了一声,“你倒是机敏。” “一般一般,这种事,是个人都能想到。” 赵灵姝将嗦干净的鱼骨头丢一边,又对着剑上的烤鱼出神,“乾州知州就是您要钓的鱼?” “不止他。” “这话怎么说?难道背后还有其他朝廷重臣参与其中?” 秦孝章见赵灵姝如此好奇,也不瞒她。赵灵姝不是没成算的人,有些话出他口,入她耳,他相信她心中自有一番计较,不该外传的绝对不会外传。 秦孝章就具体与她说起了,运河两岸的水匪一事。 外边传言,水匪之患是因他之故。 是他早年在闵州盐场杀伐太过,逼的盐帮和漕帮一些人走投无路,不得已才投了匪。 这话对,也不对。 水匪是自来就有的,只是以前没这么猖獗,他便没太关注。 但盐帮与漕帮的人在走投无路之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远避到海外,而是直接投靠运河两岸的水匪,这让他意识到不对。 意识到这一情况后,他也没有多加干预,只是给了盐帮和漕帮的一些人示意,那些人为戴罪立功,便决定为他效犬马之劳。 也是从这些人断断续续传递来的消息,秦孝章才对运河两岸的水匪愈发了解。 自古官匪勾结,他已经想到了水匪做大,必定有官员撑腰。 但那些官员究竟是谁,具体又有那些个,却不是盐帮和漕帮这些贸然投奔过去的人能知道的。 眼看水匪愈发做大,甚至连官船都敢拦截,连外派的官员都敢替换,他着才动了杀心。 是的,秦孝章被亲爹撵出宫,表面上看,是因为他对嫡妹寿安公主的亲事干预太多,所有驸马的人选,都要被他攻讦一番——照他这个挑拣劲儿,寿安公主这辈子能不能出降都是个问题。 他是因为这个缘由被陛下撵了出来,可实际上,却是因为外派官员被水匪杀害顶替,才领了御命出京。 那件事若非机缘巧合之下,被伺候的宫人发现,不然,还真被这些人弄鬼成功,将黄泉藐视到底。 事后严查,原来那匪徒原本乃一落魄书生。当初家中遭大水,他走投无路带着亲眷投奔水匪。因为出众的皮相,还因为是读书人,他被委以重任,用另一种方式做了朝廷命官……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盐帮和漕帮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惊心。 已经到了不管不行的地步。 若继续放纵,不定还有多少官员因为骨头硬,要惨遭毒手,或是因为受不住诱惑,而走上歧路。 “乾州水匪之患最为严重,我决定亲自过来探一探。” 也是巧了,才到乾州境内,他所乘坐的客船就被整个拦了下来。 水匪的目标是船上一个大粮商,燕青芸却一眼看中了他…… 接下来的事情赵灵姝就知道了。 她忍不住啧啧称叹,“为了这些水匪,殿下连色相都出卖了。果然是自家的江山,您做事都不遗余力。” 秦王冷冷的看一眼赵灵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这是夸您能干。” “究竟是夸我能干,还是说我做事不择手段,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您可就冤枉我了。”赵灵姝就差举双手双脚发誓了,“殿下,虽然我没有资格评价您的行为处事,但我还是要说,您为了消除这些匪患,深入敌营,您这勇气可嘉。能为大秦,为百姓做到这一步,您合该百世流芳,史书留名。话又说回来,对待这些无恶不作的匪徒,需要讲究方法策略么?只要计谋管用就行。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是好的。” 赵灵姝还在叽叽喳喳,秦孝章已经将另一条烤好的烤鱼,丢在树叶上扔给她。 “干么给我?你不吃么?” “听你说这么些甜言蜜语,人都撑到了,还吃什么吃?留给你吃吧,省的一会儿我吃着东西,你在旁边流着口水。” 说谁流口水呢? 大姑娘她是讲究人,她就是再馋再饿,她也不会做出那么恶心人的事儿。 赵灵姝拿起烤鱼,“你不吃我真吃了?” “吃吧,我休息一会儿。你看着火,等火小了加点柴。山洞里太潮湿,火堆驱寒也驱兽,能省掉很多麻烦。” “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赶紧休息去吧。”看秦孝章靠在旁边的山壁上,真要闭目养神了,赵灵姝后知后觉注意到,他嘴唇有些惨白,就连脸色,似乎也不大好看。 赵灵姝陡然一激灵。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她都摔断腿了,秦孝章身上难道就没一点损伤? 可他表面上好好的,难道是伤到内脏了? 赵灵姝坐不住了,一把丢下烤鱼,手脚并用爬过去。 秦孝章听到声音睁开眼,蹙起眉头说,“你做什么?你的腿只是暂时固定,你若不想以后如我一样跛脚,就老实坐着,别来回移……” “秦孝章,你伤到那里了?” 赵灵姝已经艰难的爬到了他身边,对他伸出了手。 “是伤到内脏了不是?你脸好白,你的手也好冰,你到底伤到哪里了?你身上带药没有?” 第128章 两伤 秦孝章将自己的衣裳从赵灵姝手中夺过来,她太担心他的情况,对他直接上下其手。 他衣领都被她扒拉开了,衣摆也被她掀起来了。他身上本就褶皱不堪的衣裳,在她的折腾下,更是乱做一团。 她整个人更是趴在他胸口处,好似恨不能钻到他衣裳里,能更进一步的看清楚他的情况。 幽幽的女儿香扑鼻而来,温热的躯体在身上动来动去。秦孝章是个男人,还是个火力旺盛的成年男子,即便现在情况不合时宜,他也有了冲动。 在情况失控之前,秦孝章一把将赵灵姝提起来,丢到旁边去。 “像什么样子。” 赵灵姝气笑了,“我什么样子外人又看不见,我这还不是太担心你。你给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是伤到骨头了,还是伤到五脏六腑了?” 秦孝章本想瞒着她的,可她太过敏锐,又不依不饶,为防她真的过来扒他衣裳,秦孝章实话实说,“应该是伤到内脏了……我醒来有吐血,接连吃了两颗保命药才好一些。” 赵灵姝鼻子都气歪了,“你伤成这样,好生呆在这儿养伤就是了,你还乱跑什么?” “我不乱跑,谁给你固定伤腿,谁给你寻来吃食?感情大姑娘你喝风饮露就能饱腹,我不行,我是肉体凡胎,不吃点东西身体更撑不住。” 赵灵姝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 他是肉体凡胎,不进食不行。可他今天烤的两条鱼,马上都要进她胃里了。 大姑娘难得感觉不好意思,“我去把烤鱼拿过来,你好歹吃点。你身上有伤,不吃点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好。” 不是赵灵姝仗义,也不是她大气,而是她心里清楚,她已经废了,现在能仰仗的只有秦孝章。 秦孝章活着,来再多猛兽和匪徒她都不怕,反之,若秦孝章真不能动弹了,她才是真的危险了。 赵灵姝要去将烤鱼拿回来,秦孝章却一把抓住她,摇着头说,“吃不下,你吃吧,我歇一歇。” 说着话他闭上了眼,摆出了“别烦我”的表情。赵灵姝没办法,只能讪讪的挪开了。 但她到底是不放心,就一直注意着秦孝章的境况,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 秦孝章的呼吸变得急促,面颊上染上绯红,她大胆的伸出手,摸摸他露在外边的手掌,果然上边一片炽热。 许是察觉到她在动手动脚,秦孝章拧着眉头睁开眼,“你做什么?” “秦孝章,你起烧热了。” 一句话让秦孝章的眼神清明了几分,他甚至都不用去碰自己的额头,只略略感觉一下身体的状况,便知道他确实起了高烧。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荷包中带了伤药、重伤保命的药,但退烧药他没有。 他没有,赵灵姝有。 可她去摸自己的荷包时,却突然摸了个空。 赵灵姝骂了一声,肯定是在打斗时掉了。可真点背,偏掉了这种要命的东西。 没有药,赵灵姝也有些挠头。 可就在她挠头烦闷时,秦孝章已经又昏迷过去。 是真的烧昏了过去,喊都喊不醒那种。 赵灵姝用力摇晃他,他眼皮子忽闪忽闪,可无论如何就是睁不开。 他身上的体温也更高了,额头更是烫到能煮鸡蛋的程度。 赵灵姝不敢再耽搁,狠狠心,拖拉着伤腿往洞口方向挪。 洞口距离山洞腹地不远不近,但也有五十米距离。五十米放往常不过跑两步的事儿,可现在对于赵灵姝来说,却远的让她想要骂娘。 终于,在经过赵灵姝一番折腾后,她终于到了洞口。 可喜的是,洞口下半米深处,便是潺潺流动的河水。而就在洞口边缘,长满了青翠欲滴的爬藤植物和阔叶植物。 赵灵姝摘了两片大叶子,折成一个倒三角形,俯身灌水。 等水灌了一半,她不再迟疑,挪动着半残的身子又艰难的回到秦孝章身旁。 秦孝章此刻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炙热的,他面颊更是被烧的红彤彤的,清俊的面容透出浓重的病态来。 赵灵姝拿了她的帕子沾湿了给秦孝章冷敷,又从他身上摸出他的帕子来,打湿了一下下给他擦着耳后根、脖颈和咯吱窝等处。 一边擦她一边自言自语,“只能物理降温了,别的我也没办法了。” “秦孝章你争点气,可别被烧坏脑袋。没死在陷阱中,却死在烧热中,燕家那对父女若是知道你落了这么个下场,笑也要笑死了。” “肃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过来,你可千万快着点,不然别说娶美娇娘了,我怕你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要陪进去。” “我这都什么运气啊!我自己还伤着呢,还来照顾别人。秦孝章我天生和你犯冲是不是?” 许是秦王身体好,许是赵灵姝的求神拜佛有了作用,秦孝章的烧热渐渐退去。 但是,到了当天晚上子时左右,他的烧热又汹涌而来。 彼时秦孝章是苏醒状态,他自然看见了那拖拉到洞口的一段爬行轨迹。再看头上还搭着湿帕子,衣裳也是凌乱不堪,秦孝章如何不知道,在他烧热严重的这段时间,赵灵姝在竭尽所能在照顾他。 秦孝章声音微哑的说了一声,“谢了。” “谢什么谢,我从上边摔下来时,你不也没见死不救。” 说完这句话,她又加了一句,“真要谢我,你就好好活着。你是陛下的儿子,你活着我才能活,你要是死了,我得给你陪葬。” 秦孝章一笑,清俊的眉眼中,竟难得的露出些放松之态。 他保持清醒状态和赵灵姝说了会儿话,甚至还被赵灵姝强喂了一些烤鱼。 还是中午那条烤鱼,秦孝章起烧后,赵灵姝也没功夫吃鱼了,这条鱼就放到了现在,成了两人的晚饭。 可吃着吃着,秦孝章又起了烧。 赵灵姝杀人的心都有了,恨不能直接在秦孝章身上泼一通凉水,好给他来个彻底降温。 但也只是想想,真要是一桶凉水泼下去,秦孝章能直接烧死。 赵灵姝重新投湿了帕子,将帕子一把摁在秦孝章头上。 “我这命可太苦了,我自己都浑身难受,我还要伺候你。” “秦孝章等我们俩得救了,你可得好好报答我。” “你别不说话,你哼两声给我听。这边静的吓人,我怕有鬼。” “若有鬼,也被你赵灵姝吓跑了。”秦孝章气息微弱,“你的表情凶神恶煞……” “那是凶神恶煞么,那明明是苦大仇深。好了,胳膊抬起来,我给你擦擦咯吱窝。” 秦孝章不想配合她,可他知道,现在只有配合她,他才能活的久。 如此,赵灵姝在他身上上下其手,他也都忍了。 强忍着不适,任由赵灵姝一遍遍在他耳后和关节等处擦过凉水,秦孝章意识又混沌起来。 赵灵姝看他眼角都烧红了,真担心他这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她也知道发热的人都犯困,更别说秦孝章为剿匪一事呕心沥血,不知道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如今身上的劲儿一歇,疲倦和伤痛席卷而来,他就是想强撑,怕是也撑不住。 “若实在困的厉害,你就先睡一会儿。等天亮了,我再叫你。” “好。” “你渴不渴,我给你弄些水来喝。不过只有凉水,没有热水,我们没有烧水的容器……” 山洞里只有一堆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干柴已经剩下很少了,省着烧,勉强够烧到天亮。 这些干柴也不知道秦孝章是从哪里弄来的,但赵灵姝知道的是,若秦孝章明天还不好,他们就要断火断粮了。 她哀伤的叹一口气,大姑娘活了十多岁,第一次遇到这般窘迫的情况。 “你可一定要争气些,赶紧退烧。不然,咱们俩只能一起等死了。” 意识陷入混沌前,秦孝章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费力睁开眼睛,最后看了赵灵姝一眼。 迷离的火光映照下,赵灵姝一贯张扬明媚的脸上,挂着沉重又忧伤的表情。 她苦恼极了,好似在想,若真死在这里,该怎么把他们俩的尸体毁灭,才能免遭动物啃噬。 可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只能愈发懊恼的掐了他一把。 “我就不应该逞能!那时候我若没扑过来救你,我就不会落入今天这步田地。”话说的好生懊恼嫌弃,可她的动作又是温柔的,尽管她扁着嘴巴,一脸不忿,但她还是一遍又一遍的给他更换着额头上的湿帕子。 “你可一定要命硬一点,给我活着走出这山洞。不然,不然到时候你死了,我把你坟给刨了。” “算了,你死了,我肯定也活不了,还刨什么坟啊,指不定到时候咱们俩人都在底下做鬼呢。” 念念叨叨,嘀嘀咕咕,这些声音犹如魔音贯耳,吵的秦孝章即便睡着了,也狠狠蹙着眉头,一副正在遭受荼毒和折磨的模样。 赵灵姝见状,又轻轻的掐了他一下。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好困啊,一整天没阖眼了。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我醒了继续给你换帕子啊。” 赵灵姝只想短暂的眯一眼,她也确实只眯了一小会儿,便被噩梦吓醒了。 她梦到秦孝章和她辞别,让她一定要擅自保重自己。 这什么意思她能不知道? 她直接吓醒了,醒的时候还伸出胳膊往前去抓,大声喊“秦孝章你别走!” 好在这只是一场梦,等赵灵姝回过神,就见秦孝章还在她旁边睡着。 她拿出手指放在他鼻子处试探着,呼吸还是热的,真好! 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赵灵姝再不敢睡了。 后半夜她又爬到洞口去取水,许是夜里寂静,任何一点嘈杂的声音都在此时被凭空放大。 赵灵姝突然在流动的水声之外,又听到了一些呼喊声。 那些人在喊“殿下,你在哪儿?” 他们手中举着火把,火把映红了半边天空。 肃王他们终于找过来了? 赵灵姝激动的险些叫出声来。 但是,就在即将回应这些人的呼喊的前一刻,赵灵姝猛地意识到,这石头寨的匪徒可是被一网打尽了? 若是还有漏网之鱼,她大声呼唤会不会把那些人招过来? 那些人若是赶在救兵到来之前,先一步寻到她和秦孝章怎么办? 一想到那些匪徒此刻正藏在某处,正等着发现蛛丝马迹好将他们俩人斩获,以报石头寨颠覆之仇,赵灵姝就按捺下心思,偷偷的取了水又回了山洞。 夜里的河水更多了几分凉意,重新投湿的帕子放在秦孝章额头上,他的表情又舒缓了几分。 赵灵姝伏在他耳边轻声说,“秦孝章你再忍一忍啊,肃王的人马上就下来了,最迟明天,咱们就会得救。” 秦孝章似乎将这些声音听到了耳里,就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声。 赵灵姝听见声音,心情更好了。 他还没烧迷糊,真是喜事一桩。 火堆快要熄灭了,赵灵姝捡起地上的柴火,一根根放在火堆里。 火堆很小,发出的光亮有限。 但赵灵姝和秦孝章距离火堆都很近,赵灵姝就着微弱的火焰,能将秦孝章面色看的一清二楚。 也只有这个时候,赵灵姝才敢肆无忌惮打量秦孝章这张脸。 秦王这张脸,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他唇不薄不厚,下颌线条棱角分明。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张女娲娘娘的炫技之作。 秦王不睁眼看人时,他的容貌确实也有很大的迷惑性。 但他若睁开眼,那股目空一切、雍容散漫的气势就逼人而来。 那一刻,只让人感觉万事万物在他跟前就如蝼蚁一般。 而高高在上的皇子,是不会为任何蝼蚁驻足的。 赵灵姝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的从他嘴唇上划过。 “真可惜啊,长了这样一张完美无缺的脸,偏又生了那样一张刻薄寡情的嘴。不仅嘴巴毒,心还硬,真不知道以后你会折在那个姑娘的曳地裙下。” “若你能求而不得,那就更好了。” “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总要吃一吃这人间疾苦,才不枉到这人世间走了一趟。” 第129章 得救 翌日一早,赵灵姝终于等到有两队人马靠近了这处的山洞。 一队人马乘船行驶在河面上,不时用力在河水中打捞着什么。 另一队人马,则沿着河水与崖壁中间,窄小的一点可以借力的地方,一点点的摸索过来。 赵灵姝听见他们喊“殿下”,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回到山洞,火速将秦孝章的衣裳整理一番,然后用力摇醒他。 秦孝章还有些低烧,但已经没有太大妨碍。 被赵灵姝叫醒时,他眸中一片混沌,仿若不知身在何方。 赵灵姝低声与他说了一句,“救兵来了,就在洞外,我喊他们进来?” 秦孝章面上茫然的神情瞬间一收,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就从一个无害英俊的少年,变成了那个目光锐利,让百官敬畏的秦王殿下。 秦孝章“嗯”了一声,用力撑着身子坐起来。 赵灵姝帮他打理好衣衫,最后又抹去黏在他嘴角的一缕发丝,这才冲着山洞外扬声喊。 “有人么?我们在这里,快来救我们。” 外边有一瞬间的静寂,很快,静寂变成了欢呼和喧哗。 “是殿下和赵姑娘。” “终于找到了,快去给王爷复命。” “谢天谢地,人是活的,总算不用担心掉脑袋了。” 人群一拥而上,赵灵姝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面前这些挤进来的士兵的脸,就接连听到了几声“噗通”“噗通”的磕头声。 赵灵姝和秦孝章就这般被救了出去。 * 一个时辰后,他们被众人送到了渠县县城的一处四进宅子。 秦孝章的太医被第一时间送到两人面前,赵灵姝和秦孝章一并坐在桌旁,任由两位太医诊脉。 赵灵姝的症况轻一些,也就两条胳膊上有剑伤和划伤,剑伤因为这两天处理不当,有发炎溃脓迹象。再就是断了腿,接好的骨头因为活动太大而有些错位,需要打断重新正骨。 与她相比,秦孝章的境况就严重多了。 那常年跟在秦孝章身边的两个太医,神色如丧考妣。 最后一番问诊下来,秦孝章的五脏六腑俱都受到十分严重的挫伤。他内脏有持续性出血,脾脏还有破裂风险,持续烧热不退,俱都是因为这些缘故。 得出这个结论后,两个太医真想去死一死。 与他们两人相比,秦孝章的神情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多的不用问,去开方吧。” 两个太医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后,俱都低叹一声,躬身告退。 也就在两位太医即将踏出房门时,胖丫和李骋闻讯赶来。 胖丫胳膊腿俱全,身上也无明显的伤口,反观李骋,走路一瘸一拐,不时龇牙咧嘴,害的胖丫明明着急赶过来,可因为顾忌他的情况,也只能跺着脚,呆在原地等他。 好不容易进了院子,看见了坐在桌旁的赵灵姝和秦孝章,胖丫再顾不上李骋,一溜小跑冲进了屋子,然后狠狠的抱住了赵灵姝。 接着便有响亮的嚎啕声在屋内响起,“姐姐,你吓死我了姐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和六哥了。我怕死了,晚上做梦都梦见你们被地下的洞窟吞噬。姐姐我都想要去陪你们了,还好你们活着回来了,呜呜呜,姐姐,姐姐……” 胖丫语无伦次,鼻涕眼泪抹的赵灵姝身上到处都是。 赵灵姝很能理解胖丫激动的心情。 她自己其实也挺激动的。 毕竟这次是真正的死里逃生,能活谁又想死? 但是,能不能稍微离她远一些。 她不是嫌弃她的鼻涕眼泪,她是不想才刚捡回来的一条命,又断送在她手里。 她搂那么紧,用那么大的力气,她快要喘不上气了。 最后是秦孝章替赵灵姝解了围,说小胖丫,“你再不松手,你就可以去下边陪她了。” 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胖丫讪讪的松开了胳膊,紧挨着赵灵姝坐下。 但不搂赵灵姝脖子了,她却又紧紧的搂住她的胳膊,生恐赵灵姝飞了似的。 “六哥你还好么?” 秦孝章微颔首,“如你所见。” “可我刚才进来时,看见你身边的张太医他们神色都不太好。六哥,你伤到哪里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倒是你姝姝姐姐,断了腿。” “什么?断腿?谁断腿了,赵灵姝么?”李骋被人扶进来,结果一进房间就听到这样一个大好消息。 他丝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从上到下将赵灵姝打量一番,然后重点关注了一下她的腿……嗯,赵大姑娘的腿藏在裙子里,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也看不见他,不过只看大姑娘此时正微眯着眼睛,一脸危险的模样看着他,李骋就满意了。 他哈哈大笑着,亦步亦趋的挪到赵灵姝跟前去,“大姑娘,咱们可是同病相怜了。” 赵灵姝回他一句,“谁跟你同病相怜?” 但她对他腿如何受伤这件事很好奇,就问,“是因为爆炸时没及时跑出去,被余波冲击到了,还是被重物砸伤了?” 胖丫解释说,“是因为救我,被横梁砸断了腿。” 从小胖丫的叙述中,赵灵姝等人知道了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当初她和秦孝章一道坠进黑洞中,李骋跑过来救他们,被飞羽和寒霜拦住了。 燕驹和燕青芸趁机引燃了埋在议事堂中的火药,等胖丫意识到大事不好要往外逃时,已经晚了。 李骋就是在那个关头,飞扑到她身上,替她挡住了一些危险,因此他被倒掉的横梁砸断了一只腿。 “那飞羽和寒霜呢,他们有没有出事?”赵灵姝关心的问。 “有。” 飞羽和寒霜拦下李骋后,寒霜飞身而下要去拖拽赵灵姝,可随即她就听到燕驹和燕青芸的对话。 她和飞羽扑身过去阻拦,与他们两人大打出手。 燕驹出阴招,冲着寒霜的眼睛洒了一把石灰,关键时候将寒霜一脚踹进议事堂中。 若非寒霜本身能耐过人,早就被炸死了。而如今她虽然还活着,眼睛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如今还看不清物体,正在积极治疗中。 与寒霜相比,飞羽的情况就好多了。 她察觉不对就去救胖丫,可李骋突然窜了出来,扑到了胖丫身上。她及时转身去抓捕欲逃跑的燕青芸和燕驹,虽然捅了燕青芸一刀,但她脸上被燕驹狠狠的划开一道,若非她躲避及时,被划开的就是她的喉咙了。 再说飞羽面上的划伤,虽然有些严重,但后续若有玉珍膏使用,也不会留下疤来。 说过了寒霜和飞羽,赵灵姝还想问问燕驹和燕青芸如何了,石头寨如何了,那些匪徒可都被处置了? 但还没等她将这些话问出口,她就听到了她娘的声音。 赵灵姝耳朵一动,“我怎么听见我娘在喊我?是我幻听了么?我娘不该在这里啊。” 胖丫面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是,是婶婶。” 她垂着头嗫嚅,根本不敢看赵灵姝的眼睛,“婶婶现在也在这院中住着,哎呀,我刚才来的太着急,忘记把你们回来的消息告诉婶婶了。” 胖丫话才刚落音,就有一个神色憔悴的美妇人从院子外跑了进来。 常慧心最是讲究规矩体面的一个人,嫁进昌顺侯府多年,除了和离之前因赵伯耕口出不逊之顾,与他动过两次手,其余时候,她的行为处事再是让人挑不出一点的毛病。 可就是如此一个夫人,此刻跑丢了钗环,跑散了发髻,跑的满脸通红,眼角带泪,一路不管不顾冲到了赵灵姝面前。 看到眼前活生生的女儿,常慧心伸出手来,狠狠的将她搂在怀里。 “我的女儿,我的姝姝,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让娘怎么活啊。” 赵灵姝讪讪的摸摸鼻子,示意胖丫快来帮忙。 可胖丫才不敢上前来。 她婶婶这两天可凶了。 她连她爹都挠! 她昨天晚上还看见婶婶拍打着爹的胸膛,让爹把姝姝姐姐还给她……不说了,想想她爹干的好事,她就觉得愧对她姝姝姐姐。 姝姝姐姐为了不搅乱爹和六哥剿匪的计划,深入虎穴狼窝,可爹办事不地道,竟趁着姝姝姐姐和她不在,对婶婶大献殷勤。 忒,这个心机深沉的爹,让她在姝姝姐姐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胖丫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就是不敢上前来。 赵灵姝没办法,只能自己哄她娘。 “我这不好着呢么。娘你快别哭了,听得我怪难受的。哎呀,娘我腿好疼,我腿摔断了!” 还是最后一句话管用,常慧心情急之下,赶紧松开手,掀起裙子就要去查看赵灵姝的断腿。 可裙子都掀起来了,常慧心又陡然意识到,现场不止有她和姝姝和胖丫,还有李骋和秦王。 对了,秦王。 常慧心赶紧收敛了面上悲戚的表情,略微扶正了跑歪的发髻,恭敬的给秦孝章福了福身,“多谢殿下救小女一命。” 秦孝章起身避开了她的礼,同时伸手来扶她。 “该我谢令爱才是……大姑娘是为了救我,才掉入山洞中,我没有保护好她,反倒要她回过头来照顾我,我愧受夫人这一礼。” 常慧心道,“可若没有殿下诚心相护,姝姝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却只是摔断一条腿?殿下,您救姝姝一命,便等同于救我一命,日后殿下若有吩咐,常氏义不容辞。” 秦孝章想将他烧热后,赵灵姝拖着断腿,照顾了他一天一夜的事情说出来,但赵灵姝急切的给他使眼色,那眼皮子眨的都快抽风了。 秦孝章一眼就看出来,赵灵姝是怕她娘知道了那些事心疼。 他一怔,心中划过些许多情绪。 最终他到底是咽下了那些话,只再一次对常慧心强调说,“大姑娘对我亦有救命之恩。” 如此又说了几句,常慧心就要将赵灵姝带走。 不亲自检查一番姝姝的伤势,她不放心。 赵灵姝临走前,和秦孝章说,“殿下也早点休息。若御医开了药来,您好生喝药,争取早日康复。” 秦孝章点头,“你也是。” 他又吩咐身边的徐桥,“去张御医那里,拿些上好的伤药给大姑娘。” 徐桥点头,赶紧领命而去。 这位大姑娘以前就不得了,现如今对殿下有了救命之恩,那就更不得了了。 若说以前他还不服气她,想和她掰掰腕子,较较劲,现在他只想距离大姑娘远一些。若不能远着这位大姑娘,他也一定要交好了这位大姑娘,万不能让这位主,再去殿下跟前上他的眼药。 以前大姑娘上眼药,殿下顶多罚他一顿鞭子或俸禄,以后么,怕是殿下将他撵走的心都有。 唉,谁让人家是患难之交呢。 不一样了,这位大姑娘以后真不一样了。 赵灵姝随常慧心离开,一同离开的还有胖丫。 等屋中只剩下李骋与秦孝章两人,李骋关心的问道,“你的伤到底如何了?我方才没问你,是怕惹胖丫担心。可我见你外表虽无伤,脸色却白的厉害,你是伤了内脏么?” 秦孝章点头,喝了一口茶润口,“嗯,没大事。” “没大事才怪。我都听人说了,你们直接掉到山底了。那得多高?没把你们摔死,是你们俩命大。” 李骋满脸忧心,“你可快点把伤养好吧,不然我对陛下和娘娘没法交代。” “知道了。” 说了两句闲话,秦孝章问李骋,“常夫人怎么过来了,肃王叔带她来的?” 李骋一下子噎住了。 秦孝章这话听着简单,好似就是简单的在问,是不是肃王叔把常慧心带到了渠县。 可这其中隐含了另一个关键问题:无缘无故,肃王叔要把常夫人带过来,常夫人就跟着来了? 得是什么关系,两人才能搅合在一块儿? 李骋挠挠头,想打哈哈将这事儿糊弄过去。 但他转瞬又想,这事儿是他想瞒就能瞒住的么? 那位王爷大张旗鼓的将常慧心带到这里,应该就不想藏着他那些心思了。 李骋念及这些,抹了一把脸,就说,“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继而,他又斟词酌句,将他在大空寺看到的画面说了。有了那件事打底,对于肃王携美同行,李骋不觉得太意外。 唯一令他意外的是,没想到不近女色的肃王,在万千美色中,独独看上了常夫人。 第130章 养伤 赵灵姝骨头错位,回了母亲的住处后不久,就迎来了有过几面之缘的张太医。 张太医医术了得,内科外科精通,治疗跌打损伤和骨折骨裂也很有一番心得体会。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减少掰断骨头,又重新正骨的疼痛。 赵灵姝多能忍一个人,早先被困火海,被大火烧灼的面皮疼痛,头发都烧焦了,手上都起了水泡,她都一声不吭。可被张太医断骨又正骨,赵灵姝痛苦的吼声把满院子的鸟都吓跑了。 她自己咬着牙,疼得面色扭曲,到底是没落下泪来。可旁观的胖丫和常慧心,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骨头被重新掰正,赵灵姝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汗水把她衣裳都打湿了,赵灵姝都无暇去理会。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娘和胖丫,“到底是我正骨还是你们正骨?你们快别哭了,哭的我更难受了,我本来身上就不舒服。” 胖丫和常慧心用力止住泪。 可随后,张御医又要给赵灵姝清洗胳膊上的伤口。 掉下山洞的擦伤好说,那不是大事,要命的是燕青芸给她那一剑。 那一剑伤的深,事后又没好生处置,她也没有好好休息,就导致伤口溃脓腐烂。 要想伤口快点长好,就需要先把腐肉剔除,再用烈酒消毒,如此一番程序走下来,赵灵姝疼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冷汗淋漓,像是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常慧心和胖丫也没好到那里去,两人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想收都收不住。 常慧心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从肃王那里得知,姝姝他们之所以会有此劫,全是因为阴差阳错。 错在他们被燕青芸看到,又被那女土匪认为他们和秦孝章有旧。 燕青芸为让秦孝章答应成亲,就将他的亲友绑架过来,逼迫与他。 可以说,姝姝和胖丫被动搅合在这件事情中,完全在众人的意料之外。 而为了不让那些匪徒起疑,能够一举揪出乾州水匪背后的那把黑伞,肃王连胖丫都顾不上了,更不用说姝姝了。 道理她都懂,常慧心也能理解。 可从没有一刻,她如此痛恨他。 哪怕是他们早一刻钟进入山寨呢,姝姝也能避免掉入那山洞中,她的姝姝就不会受这么大的苦楚。 她的姝姝啊,她从小不错眼的看着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她如珠如宝一样疼到大的姝姝,在她面前疼得快要死去了。 常慧心跑到门外,蹲在地上,捂着脸痛苦嚎啕。 肃王就是在这个时候匆匆赶回来的。 他身上还穿着锋利的铠甲,甲胄上都是猩红的血丝。他寒衣凛冽,佩剑在太阳的照耀下,刀锋如雪。 男人的神色雍容凛冽,当真是一副军中主帅的沉重自持。 可他看到了在门外嚎啕大哭的常慧心,不由的攥紧了手中的剑,喉咙发紧,浑身僵硬。 他到底是走到了常慧心跟前,“夫人……” “谁是你的夫人,那个是你的夫人?你把我的姝姝害惨了。你走啊,你快点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你害的我的姝姝差点命都没了。” 常慧心拍打着,怒吼着,眼泪汹涌而出,顺着她的面颊,一下下滴落在男人宽大的手掌上。 肃王瞬间感觉,心像是被烫到了,他整个人手足无措。 “夫人,夫人且息怒,且听我一言。” “那个要听你说话,我不要听,我也不想见到你。你走,你赶紧走。” 常慧心将肃王推出门外,而后狼狈的回了院子。 房间中,赵灵姝在听见肃王的声音后,就忍不住支棱起耳朵。 太医还在这里,赵灵姝有些话不好开口问,但她还是看向了胖丫,希望胖丫给她解惑。 其实,那里用胖丫说什么,她比胖丫更清楚那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之前肃王哄她娘一手拿,现在倒好,因为她重伤,肃王理亏,两人的相处模式整个掉了个个。 赵灵姝不能说肃王无辜,但剿匪一事事关重大,为了不惊动水匪,坏了全盘计划,肃王连胖丫都舍出来了,更是坐视秦孝章这个皇亲贵胄亲身涉险。 这两人身份可比她贵重多了,连他们都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棋盘里,她又怎么能希望肃王会因为她娘,砸了棋盘,拯救她与水火之中? 道理都想得通,可一想到她受了这么大的罪,甚至险些死掉,她娘更是因为她痛不欲生,赵灵姝就觉得,让肃王吃些教训挺好的。 若不然,她真以为他们母女俩多好拿捏呢。 张御医全程眼观鼻、鼻观心,明明听了那么大的热闹,他却像是聋了哑了一般,甚至连眉峰都没挑一挑,就好像外边一直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终于,写好了药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张御医跨上药箱,拱手离开。 常慧心看见了张御医,这才像是回过了神。 她忙擦干净眼泪,红肿着眼睛亲自送张御医出去。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听不见了,胖丫这才提着心走到了赵灵姝跟前。 “姐姐。” “先别说话,先给我拿些水来喝,渴死我了。” 她出了一身冷汗,又因为恐惧和疼痛的原因,嘴皮子发干,现在整个人渴的厉害。 胖丫忙去给赵灵姝倒水,可一碰茶壶,才发现里边的茶水是凉的。 “我去给姐姐拿些热水来。” “有的喝就不错了,还什么热的凉的。我跟你六哥掉到山洞后,我们俩喝的都是河水。” 那河水绕着整个石头寨,水里不知道被丢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为了活命,她和秦孝章不是一样喝? 不能想了,再想她要吐了。 胖丫倒来了水,又用力扶起了赵灵姝,给她喂了半杯茶水。 等赵灵姝摇着头说不喝了,胖丫才又轻轻的将她放下,将茶盏放回原地。 做完这些,她磨磨蹭蹭的凑到赵灵姝身边。 “姐姐。” “有什么话你直说,别在这儿吞吞吐吐的。” “那我说了,姐姐你可不要打我。” 赵灵姝看看自己的胳膊,又费力的看看自己的腿。 “我就是想打你,你不会跑啊。你跑远了,我还能追到你么?” “也是。” 胖丫嘿嘿笑,然后小声的和赵灵姝咬耳朵,“就是我爹,他办事不厚道,他,他竟然骚扰婶婶!” 胖丫一脸义愤填膺,羞愧窘迫。 显然,在她看来,常慧心之所以和她爹纠缠不休,都是肃王逼的。 赵灵姝仔细品了品“骚扰”两个字,虽然这两个字说出了精髓,但是胖丫,那是你爹啊,你亲爹,你怎么一点都不护短? 鉴于胖丫眼明心亮,明显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赵灵姝心情大好。 “你爹……” “我爹……有点无耻。” “我娘……” “婶婶肯定是畏惧与我爹的权势,才不敢和我爹撕破脸。” “那以后……” “以后要怎么办我心中已经有数了,姐姐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赵灵姝好奇的看着胖丫,“你准备怎么做?” 胖丫挺起胸膛,“婶婶不喜欢我爹,那肯定不能让我爹继续骚扰婶婶。我会和我爹诚恳的谈一谈的,他若再冒犯婶婶,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吓死他。” 赵灵姝:“……” 赵灵姝许久后才吐出一句话,“你可真是你爹的亲闺女!” “唉,有这样的爹,我也挺无奈的。” “难道你就没有……” “你想说什么啊姐姐?” 赵灵姝问,“难道你就没想过,你爹能抱得美人归,以后你也叫我娘一声娘?” 胖丫捧着脸,一脸沧桑,“这事儿我怎么会没想过呢?但是,姐姐你连我喊婶婶干娘都不愿意,我爹和婶婶真要成亲,你会同意么?即便你同意,婶婶也不会同意的。我可看出来了,婶婶经了之前的事儿,觉得所有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爹是好,但只有我觉得他好没用。婶婶不乐意,我总不能让我爹强迫了婶婶去。” “唉,这件事我若是不知道且罢了,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说通我爹,保证不让我爹再来打扰婶婶。” 赵灵姝一脸意味深长,“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尽力就好。” “放心了姐姐,我出马,肯定手到擒来。” “……但愿吧。” * 又两日,红叶、金嬷嬷和刘嬷嬷等人都赶了过来。 手中有了伺候的人手,赵灵姝也有了舒服的轮椅,她就让人推着她去看看寒霜。 往寒霜的住处去时,赵灵姝百无聊赖的往轮椅上戳戳点点。 可惜,这真就是个普通的轮椅,虽然是从州府买来的最好的轮椅,但是,和秦孝章那个私人订制的,那肯定还是不同。 正想到秦孝章,就碰到秦孝章被徐桥从一间院子中推了出来。 他坐在轮椅上,轮椅和她的轮椅同款。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李骋一边大声吆喝着,“这轮椅没你的轮椅好使,殿下啊,得赶紧让御监坊再给你制作一辆轮椅送过来,不,送两辆过来吧,我也想坐你那轮椅很久了。” 秦孝章坐轮椅,李骋坐轮椅,她也坐轮椅…… 眼前的画面突然变得好好笑,赵灵姝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引来了那两人的注意,赵灵姝一边冲两人笑,一边举起右胳膊,“我也想要殿下的同款轮椅。” 不知道是不是赵灵姝的错觉,她发现秦王殿下的嘴角似乎抽了抽。 秦孝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色还好,微微放下些心。 他说,“等定做好的轮椅送过来,你的腿都好全了。” “那不能,我这腿最起码要修养三个月。殿下你现在就给京城去信,等轮椅送来,撑死过去一个月时间。也就是说,我还能坐两个月。话又说回来,那轮椅放着又不会坏,等我老了,腿脚不好使唤了,那轮椅还能继续派上用场。” 李骋嘴贱,想说你能不能活到腿脚不好使唤的时候都难说。毕竟大姑娘太能折腾了,又四处结仇,说不定都等不到变老,她就先一步嗝屁了。 但这话都滚到嘴边了,李骋又赶紧将话咽了回去。 赵灵姝现在是不能动,但她的狗腿子——胖丫可手脚健全。 别看他对胖丫有救命之恩,可是他敢说,只要他对上赵灵姝,胖丫一听会偏着赵灵姝。 这小白眼狼,一点都不记他的好。 “六哥,李二哥,你们这是要出门么?六哥你身上伤的重,张御医不是让你这几天好好卧床修养?有什么事儿,你让我爹去做就是,你还是留在府里休息吧。” 李骋嘴快,闻言就说,“你爹来信,让殿下尽快去一趟。好似是在知州府里发现了一些要命的东西,你爹不方便处理,劳动殿下亲自走一趟。” “啊?这样啊,那你们快去吧,别耽搁了大事儿。” 秦孝章微颔首,这就要与两人错身而过。可就在离开前一瞬,他到底是看向赵灵姝,“你的伤这两天可好些了?” 那天赵灵姝正骨以及挖腐肉时,惨叫声之大连他们这边都能听到。 当时李骋手中的杯子直接脱手而出,他更是不受控制头皮一麻。 这两天他虽然让人特意送了些姑娘家补身子的东西过去,也让人拿了点名贵药材给她,但到底没见面,也没亲自过问过她的情况。 不过看她面色粉润,杏眸中熠熠发光,依旧是那副狡黠又颇有算计的模样,秦孝章就知道,她这两天应该恢复的不错。 赵灵姝的回复,却与他的猜测正好相反。 就见刚才还笑眼盈盈的大姑娘,表情瞬间变得苦大仇深。 “不太好,腿骨哪儿疼得要死。而且用木板固定着好难受,腿又不能打弯,我感觉我的血液都要不流通了。胳膊也又疼又痒,难受的我恨不能把胳膊砍了来。哎呀殿下,之前在山洞中我也没觉得我这么难受啊,反倒是张御医给我治过后,我觉得我浑身都不好了。” 第131章 三寨主 “你这话的意思是,张御医挟私报复,故意折腾你? 赵灵姝一副“你在说什么大瞎话”的模样。 “你别害我!我什么时候有那个意思了?我还指望张御医给我换药呢,殿下你别在张御医跟前给我上眼药。” “不是你说,张御医给你诊治过后,你浑身都不好了?” “正是因为浑身都不好了,才说明张御医医术高明。这证明我的身体正在逐渐康复,新的皮肉正慢慢长出来。” 秦孝章强忍着将欲要翘起的嘴角压下去,“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可不是。” 时间不早了,秦孝章确实有要事要忙,也不和赵灵姝扯些有的没的了。 他带着下人很快离去,李骋跟屁虫似的紧跟在他身后。 临走前,李骋对着大姑娘竖起大拇指。 论口舌之利,大姑娘是这个。 两人走后,赵灵姝就带上小胖丫,继续去看寒霜了。 寒霜眼上蒙着一层白布,她视力受损,如今还在缓慢康复,但耳力还在。 听到赵灵姝和胖丫的脚步声,寒霜直接将手中的剑插进剑鞘中,大步朝两人走过来。 “两位姑娘,你们怎么过来了?” 赵灵姝看了看寒霜腰间的配剑,“寒霜,你眼睛真看不见了么?” 不等寒霜好奇她怎么会有如此一问,赵灵姝说,“你刚才直接就把剑插进剑鞘里了。” 寒霜嘿嘿一笑,“姑娘,这就是手感练出来了。就和卖油翁似的,熟能生巧罢了。” “这样啊。”赵灵姝又问,“你眼睛现在怎么样,还疼么?” “疼倒是不疼,张御医特意给我调配了药膏,让我用来敷眼睛。只是张御医说他不精于此道,而且我双目受损严重,怕是得去宫里寻专精此道的御医,才能给我治好。” 赵灵姝松口气,只要还有机会治好就行。 “回头我去找殿下,让他帮忙请一位擅长此道的御医来。” “不劳烦殿下了姑娘。张御医说,乾州境内就有一位从宫里致仕的老御医,如果长寿的话,现在应该还活着。张御医前两天已经给那位御医去了信,相信这两天就有回信。若是人不在了,再劳烦姑娘去帮我寻殿下。” “不劳烦,这本就是应该的。” 胖丫想插话,最后也没插上话。 她其实想说,寒霜是受她爹之命,来保护姝姝姐姐的,现在她受伤,肃王府不会坐视不理。等她爹腾出手,必定会请人来给寒霜治眼。 不过不管是她爹,还是六哥,要请人只能去宫里请。那也没所谓,具体是谁出面请人了。 看过了寒霜,几人就回了院子。 才刚走到院门口,他们就远远的看见常慧心扶着门框左顾右盼。 赵灵姝遥遥的冲她娘挥挥手,“您在等我们么?” 常慧心看见他们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提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你们出去的时间太长了,娘有些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这边里里外外不知道藏了多少暗卫。” “我听人说,那石头寨的三当家潜回来了。有人在渠县看到过他的身影,可是一转眼的功夫,那三当家又不见了。渠县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经营许久,娘担心他走了别的路子潜进来,报复你们。” 赵灵姝一听这话,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这两天,她已经从胖丫哪里,得知了她和秦孝章消失之后的事儿。 他们掉下山洞后,肃王的人马已经攻上山来。燕驹和燕青芸趁着爆炸脱身,寻到了密道钻了进去。 若不是侍卫发现的及时,真就让他们给跑了。 好在两人都受了伤,一人断臂,一人胸口中剑,他们滴落的血液给众人引路,众人到底是活捉了这对父女。 乾州知州自杀,渠县县令自杀未遂,被人先一步制服。 再就是前去参加喜宴的,流云寨等四个寨子的寨主。 那几个寨主中,刀疤脸走投无路跳下悬崖,尸首至今没被找到,胖丫说,这人有很大可能活着逃了;美艳妇人被生擒;腿短嘴歪的老头儿趁人不备咬舌自尽;再就是那最先反水的中年文士,如今虽说不能被待为上宾,但他把知道的事情都如实交代了,后续会从轻发落他。 再说石头寨的其余人:二寨主惨死,那些匪徒死的被一把火烧了,活的则不管男女老幼,统一押进大牢严加看管。 因为匪徒众多,渠县监牢人满为患。 若非肃王足足带来五万兵马,能不能将这些人镇压住还是个问题。 石头寨看似就这般解决了,然而,三寨主受命去闵州查询李章的身份。 因为路途遥远,他没能及时赶到渠县参加燕青芸的婚礼,但也因此,他逃过一劫。 若是他就这么藏起来,说不定要成一大患。但他突然露了面…… 露面好,只要狐狸尾巴露出来,就总有抓住他的机会。 斩草要除根,不然后患无穷。 想起石头寨的三寨主,赵灵姝一时间心头想法颇多。 但她这些想法不能告诉她娘,不然她娘要被她气个半死。 她已经害她娘伤心了,可不能再让她娘提心呆胆。 “好了,我知道了娘,之后我一定会小心的。我今后一段时间也不出去了,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府里,坚决不给那些想杀我的人机会。” 常慧心轻呼一口气,“不仅是你,胖丫也是如此。” 胖丫赶紧举手,“我发誓,我都听婶婶的,我保证不管去哪里,身边都带好几个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 这一天很快过去了。 夜幕降临时,肃王终于回了府。 他如今也不藏着他的心思了,回府后洗漱完毕,直接就过来敲这边的院门。 开门的是刘嬷嬷。 看见站在院外的肃王,刘嬷嬷蹙着眉头,小声说,“王爷,夫人和两位姑娘都已经歇下了。” 肃王看看正房那边亮着的烛火,微哑着声音说,“我知道夫人还没休息,你喊夫人出来,我与夫人说几句话就走。” “可是……”刘嬷嬷想说,可是夫人并不想见你。 但面前的人可不是什么贩夫走卒,而是大权在握,领兵五万前来剿匪的肃王。 他那五万羽林卫,如今都在城里驻扎着呢。 刘嬷嬷叹息一声,妥协说,“那王爷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请示夫人。” 肃王微颔首,“劳烦你与夫人说一声,夫人不出来,我便一直在这里等着她。不管是明日也好,后日也罢,我等到夫人愿意见我为止。” 刘嬷嬷当即深呼吸,随即硬邦邦的丢下一句“知道了”,然后掩上门,转身去寻常慧心了。 常慧心显然也被这人气到了,就见烛火摇曳下,美人懊恼的胸口起伏不定。 忽而她将面前的绣件猛一下放在桌子上,趿拉上鞋子,便走出房间。 肃王透过门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中泛起些许浅笑。但秋风携裹着美人身上馥郁的幽香而来,佳人的身影近在咫尺,肃王又轻咳一声,赶紧绷紧了脸。 伴随着“咯吱”一声轻响,院门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常慧心绷着脸看着暗夜中的男人,“天这么晚了,你还过来干什么?你是怕别人说我闲话说的少了?” “夫人见谅,本不欲打扰夫人清净,可常兄今日来信,说是不日就要过来渠县。” 常慧心呼吸一窒,瞬间头脑一片空白,“我三哥要过来?他怎么没跟我写信,反倒将此事告知你了?” “姝姝被匪徒带走那一天,常兄安排的管事不敢贸然行事,又不敢让夫人为之忧心。他动用所有人脉,四处打听姝姝的去向……” 可那去向不是好打听的,念在瑜儿被一道绑走,常慧昌派来的管事,就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那时候他还带着常慧心住在留在大空寺,常家那管事不知他距离如此近,焦心之下直接飞鸽传书去了京城。 之后见他露面,管事猜测事情应该另有隐情,姝姝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放出去的飞鸽收不回来,常慧昌很快得知了这边的事情。 至于常慧昌为何会传信给他,他觉得常慧昌应该是从自己的消息渠道上,得知了渠县的事儿。 这些猜想肃王并不会告诉常慧心,他只是善意的提醒,“夫人可要和我对对口信,以免常兄来了说漏了嘴。” “什么口信?” “有关于我和夫人为何会一同出现在大空寺,又为何一同回了客栈。” “你,你无耻!” 肃王一笑,“若不无耻些,夫人现在还当我是陌路人。我又如何能得夫人另眼相看,芳心相许?” “你,你胡说八道!那个与你芳心相许了?” 肃王不紧不慢的从衣领中取出一枚平安符来,“难道这平安符不是夫人亲自为我求来的?难道这平安符,不是夫人亲手赠与我的?” “我,我那是……” 那还不是为了阻止他走到大师父跟前,情急之下借口平安符把他拽走了么。 当日在大空寺,他如从天降,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之后他从钱娘子哪里知道了些有的没的,非得拉她去解签的大师父哪儿,要让大师父看看他们的夫妻缘分。 她稀里糊涂就被他带过去了,可都排在队伍中了,被炙热的太阳一晒,被凉风一吹,她脑袋一激灵,陡然清醒起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要将他从队伍中带出去。 他不肯,她便说有东西要送他。 如此哄着骗着,总算让他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而她亲自求来的平安符,就在那时派上了用场。 当时肃王看到平安符,面上的动容她至今想起来都浑身发颤。 也是这颤抖,让常慧心突然一叹。 这叹息声中有无奈,有挫败,有伤感,更有丧气。 肃王似从这叹息声中察觉出什么,靠近她两步,垂首看着她说,“夫人在想什么?” 常慧心抬起头看向他。 今晚凉风阵阵,天上也漆黑一片。黯淡的天幕下,无星也无月,晦暗的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常慧心眸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她开口说,“我知道姝姝受伤这事儿不能怪你,可除了怪你,别的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自从知道姝姝失踪后,就紧紧绷起来的神经线,在这一刻突然绷断。 “我知道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知道你已经在尽力保全姝姝。我知道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可姝姝险些丧命,重伤的她疼得浑身发抖,夜里恐惧的一直做噩梦……我太怕了,我是她娘,可我偏偏什么也帮不了她。我痛恨无能的自己,便也痛恨有能力却没有竭尽所能去帮助她的你……” 常慧心默默的垂泪,“我埋怨你,将一切过错都归罪在你身上,原以为这样会让我好受一些,可是没有,我心里依旧很难受。” 有轻微的啜泣声在暗夜中响起,那声音很低很低,若不侧着耳朵仔细听,甚至听不见。 可那些声音听在肃王耳朵里,却犹如擂鼓,让他一时间头晕眼花,耳鸣目眩。 肃王磁哑的声音这一刻更喑哑了。 “夫人是在为我难受么?是在为我不平么?” 常慧心没回话,只侧过头去,继续默不作声的流着泪。 可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肃王这一刻全身血液都是热的,热血上头,他快速的踏出一步,狠狠的将常慧心抱了个满怀。 怀中的夫人短短几天内就瘦了一大圈,她的脊背都变得咯手。 可肃王只觉得这具躯体是如此完美,让他迷恋,想要永久的沉醉在其中。 “夫人尽管埋怨我就是,本也是我做的不够好。夫人打我骂我都行,我甘之如饴……” 男人说着话,再也忍受不住,突然侧过脸垂下首,狠狠的擒住那一抹红唇…… 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藏在树丛后,好似有猫在闹春。 但赵灵姝知道并不是。 不是猫,是人,而且是她认识的两个大活人。 视线往那边凑了一眼,因为天黑的缘故,赵灵姝什么都没看清。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趁她娘不备,赶紧让飞羽背着她,往秦孝章那边院子走去。 两人才刚过去,肃王的耳朵就忽然动了动。他听到了一些动静,也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好在那人无心过来打扰他们,转眼离开。 肃王才不管那腿都断了的小姑娘,大晚上还想跑到哪里去。 他叼着嘴边的肉,几经爱弄和啃噬,恨不能直接吞到肚里去。 第132章 体贴热情小天使 赵灵姝到达秦孝章的院门口时,小院里灯火通明。透过微微闭合的门扉,甚至能看见正在提水进正房的小厮。 看见这一幕,赵灵姝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在已经很晚了。她大晚上跑到一个男子院子里,是不是不太好? 但她已经到了,总不能现在再回去吧? 她娘这几天看她看的紧,几乎是不错眼的盯着她,她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她娘顾不上她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赵灵姝正在琢磨,到底要不要进去打扰一下秦孝章,然后她就看见面前的院门被打开了。 徐桥出现在门后,一脸无语的看着被飞羽背在背上的赵灵姝。 他似乎是想吐槽赵灵姝,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在床上躺着,还出来泡腾什么? 况且这都大半夜了!你是想骚扰我主子对不对? 可又想起大姑娘现在非同凡响,徐桥只能将肚里的腹诽都咽回去。 “大姑娘请进吧,殿下听说您在外边,让我请您进去。” 赵灵姝挑眉。 这个听说是听谁说的? 无处不在的暗卫么? 话说那些暗卫怎么比石头寨的匪徒还可怕,这个无处不在的劲儿,不会以后他们主子行房的时候,他们也在旁边盯着吧? 不能想,一想就感觉好可怕。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赵灵姝手下已经拍了拍飞羽的肩膀,示意飞羽快进去。 一路走进书房,赵灵姝就见秦孝章此时竟坐在书案后写东西。 是写信还是写奏折? 她还以为他现在已经准备沐浴休息了呢。 “随便找个凳子坐吧,待我写完这些在于你说话。” “哦,行,反正我的事儿不忙,你先忙你的。” 赵灵姝被飞羽放在凳子上,飞羽则转身出去。 赵灵姝百无聊赖,将这临时书房打量了又打量。 这就是个临时书房,面积不小,但里边的白色伐善可真。赵灵姝看来看去,觉得最有观赏性的,还是对面的秦孝章。 秦王面如白玉,剑眉星目,他下颌线条棱角分明,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 秦孝章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狼毫,“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和我说?” 赵灵姝闻言冲秦王殿下竖起了大拇指,“殿下神机妙算。” 秦孝章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角,“和三寨主有关?” 赵灵姝瞪大眼,“你是我肚里的蛔虫么,这你都能猜到。” “你一直呆在府里,能让你惦记的,也就石头寨那些匪徒。其余人俱都被逮捕,唯有三寨主流落在外。这件事宛瑜是知情的,她不会不告诉你。” 赵灵姝闻言说,“好吧,我就是为三寨主来的,殿下,现在找到三寨主了么?这人能做寨主,应该是有些能力的。咱们毁了石头寨,他不会善罢甘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反正这人不死我是不能安下心来过日子的。” “别担心,已经在挨家挨户寻找了。只要他还在渠县,就总有被找到的一天。” 这话赵灵姝不太信。 都说狡兔三窟,她不觉得这些人在石头寨做大的时候,会不提前安排好后路。 若是他们早做安排,官兵就是挨家挨户搜查,怕是也查不出哥什么来。 “没有从那些匪徒口中审问出什么来么?燕驹等人呢,他们也没给出有用的消息么?” “燕驹和燕青芸骨头硬,至今没招,二寨主已死。” 石头寨总共就这四个说话有用的,一应秘密也只有他们四个知道。燕驹和燕青芸宁死不降,其余人即便说了些消息,也大多没太大用处。 赵灵姝闻言蹙紧了眉头。 她真没想到燕驹和燕青芸骨头这么硬。 但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不在乎家人的死活么? 秦孝章似乎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当即就说,“朝廷的士兵攻上来时,燕驹的儿孙已经全部死亡。” 这个消息赵灵姝真不知道,她当即震惊,“谁做的?” “燕驹的发妻。那位老夫人许是早有所感,在早膳中下了毒药,士兵攻上来时,那些人正好毒发,一个也没救回来。” “那位老夫人呢?” “一头撞死了。” 赵灵姝震惊且无语,迟迟说不出什么来。 她在山寨中住了一晚,多多少少听到点闲话。 她又有意打听,对于这位老夫人还真知道一些。 据说这位老夫人早先也是官家千金,听说是随父母赴任的途中,遇到了劫匪劫掠。她父母都被人杀害,唯独她,因为容貌娇美,留下一条命来。 后来她为燕驹所救,便跟了燕驹。 说实话,赵灵姝见过燕驹,那等凶煞之人,可一点都不像是会做善事的。 与其说是燕驹从劫匪手中救下了那位姑娘,赵灵姝更相信,那姑娘的父母就是被燕驹所杀,而她本人更是被燕驹劫掠到山上,做了他的压寨夫人。 似乎只有如此解释,才能解释的通,老夫人将一众儿孙全都毒害的事实。 但斯人已去,这些也只是赵灵姝的猜测,事情究竟如何,许是问燕驹能得到了确定的回答,但这件事和赵灵姝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她那点好奇心过了一会儿也就收起来了。 赵灵姝现在烦恼的还是三寨主。 “得想办法把他钓出来。” 秦孝章的视线当即锐利起来。 他几乎是一眼看破了她的打算,“你想以身涉险,亲自把人引出来?” 不等赵灵姝回答,秦孝章铁青着脸说,“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喂,是我以身涉险,又不是你以身涉险,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秦孝章想掩饰什么似的,轻抿了一口茶,随即又将茶盏放回桌上。 他轻哼一声,“我还不想回头你出事了,宛瑜跑我这儿来哭,我更不想应付常夫人。” “就因为这?” “那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让你出事?” 赵灵姝颔首,“难道不是么?” “你若非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引诱林洪不是非你不可。你回去好生休息,最迟明后两天,我给你好消息。” 赵灵姝嘀嘀咕咕,“说的这么确定,好似林洪就那么傻,你一诱惑,他就出来了似的。” “这事儿你心里知道就行,不用说出来。” 赵灵姝撇撇嘴,懒得再说话了。 外头一更的梆子敲响了,赵灵姝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身招呼飞羽来背她回去。 就在飞羽进屋前一秒,秦孝章从书案后转了出来。 秦王一条腿是跛的,但他若走的慢一点,这点异样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就见秦孝章不紧不慢的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赵灵姝,“回头让丫鬟量一量你的身高、臂长、腿长等尺寸,明日一早把数据送与我。” 赵灵姝好奇,“怎么,你要给我做衣裳?” 秦孝章眉心一跳,矜贵的眉眼间闪过无语,“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要给你定制轮椅。” “定制轮椅还需要我的身高、臂长和腿长?这么麻烦的么?早知道我就不……” “你就不定了?现在说也不晚,我还省得麻烦了。” “那个说不定了?我想说的是,早知道程序这么复杂,我就早做安排了。我还可以提前提出设想,比如在轮椅中多给我准备两把放匕首的地方,另外,还得给我弄个严实的机关,让我在里边放药丸……” 赵灵姝把轮椅想象成一个无所不能的代步工具,她还想让这轮椅拥有自动驾驶功能,还能自行升高和降低,当然,轮椅若是能变成床就更好了,这样她累了随时随地能躺一躺。 秦孝章:“……” 这一刻,秦王殿下的神色之复杂,简直不能用任何一个词汇来形容。 要说赵灵姝的提议没有可行性,其实也有;可若说有,她全想到舒服享乐上去了。 若是能把这些心思,用在提高轮椅的防备与攻击性能上,难道不好? 秦王心里有许多话,但是秦王不想说。 槽多无口。 轮椅的事情提过,赵灵姝真的准备走了,秦孝章也准备回房沐浴休息了,就与她一道踏出书房。 往外走时,秦孝章似是很随意的说,“你要在蕲州留多久?是准备今后就在蕲州定居了,还是待一段时间就回京?” “这谁说得准?这得看我娘的意思吧。” 秦孝章经她提醒,也猛一下想起了常夫人。 想到了常夫人,就想到了肃王叔。 肃王叔自丧妻后,十多年未再娶,身边也未有过其余女人。他欢喜上常夫人,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可真若认定了常夫人,肃王叔最后必定会抱得美人归。 常夫人总有一日会回京,也就意味着,赵灵姝会回京。 秦孝章微颔首,“等你回京,我将乌翎送你。” “好啊……什么,秦孝章你说什么,你说把乌翎送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赵灵姝看向秦孝章,秦王殿下那张清冷英俊的面庞上,似有尴尬之色闪过。 “不想要可以不要。” “谁说不要了,那个说不要了。哎呀,我这不是好奇么?秦孝章你怎么突然就要把乌翎送我了?你之前不是还赌咒发誓,说除非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不然绝不会把乌翎送给我。现在你自打脸,等等,你不是要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吧?” 秦孝章黑着脸,“你再多说一句话,乌翎就没有了。” “嘿嘿嘿,我不说了。但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事后反悔。” “呵。” 秦孝章不屑冷嗤,神色那般矜贵傲慢。 但赵灵姝生平第一次,不觉得殿下这神色碍眼。 秦孝章实打实的救了她一命,她都没想过给他谢礼,可她不过是守了他一天一夜,秦孝章就松口,要把她肖想已久的乌翎割爱给她。 谁说秦王寡情冷漠了? 谁说秦王刻薄难缠了? 秦王明明就是个善解人意、体贴热情的小天使么。 赵灵姝忽闪着水灵灵的杏仁眼,嘿嘿笑着凑近了秦孝章,“殿下,既然都把乌翎给我了,那你再给我点别的东西呗。” 秦孝章霍然变色。 赵灵姝在秦孝章骂她得寸进尺之前,先巴巴的把她和大空寺老和尚的交易说了。 她没说大师父具体帮她解了什么惑,只说她答应了大师傅,要拿几本皇爵寺的佛经送给他。 尽管这大师父说话好似不太靠谱—— 明明他说她人生的坎坷大多已经过去,可这才几天啊,她就又遇上了血光之灾,且差点把命都丢了。 赵灵姝在山洞中时,没少骂大师父“装神弄鬼”“弄虚作假”。 可事后她又仔细回想,就记起,大师父当时和她玩了个文字游戏。 他说的是她人生的坎坷大多,注意,重点来了,是大多已经过去。那潜意识岂不是说,她人生中有些坎坷还没到来,或是正在到来的路上。 只是那坎坷无伤大雅,不过是虚惊一场,就不值得大师父特意提及了。 这么一理解,是不是又觉得大师父字字箴言了? 唉,怪不得寺庙里的大和尚说话都云里雾里的,为的就是让人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好像也对,这样不就能一直维持他们高僧的人设了? 赵灵姝巴巴的看着秦孝章,“几本佛经而已,皇爵寺号称天下第一佛寺,肯定不会敝帚自珍的。殿下你就帮个忙吧,只是几本经书而已,不费事的。” 秦孝章咬着牙说,“仅此一次。” “唉,我就说么,殿下最是善解人意了。对了,殿下,我还有一事……” “你还想要什么?” “什么要什么,我是要提醒你还书啊。你不会忘了,你还欠着我的债没还呢。如今我跟我娘回蕲州了,你可不能赖我的账。我是这么打算的,你直接帮我挑几本的好的,然后派人给我送到蕲州来。” 秦孝章冷呵,“我给你挑?我挑了好的,也怕你不识货。还是你自己挑吧,省的你说我拿差的糊弄你。将书籍给你送到蕲州这事儿,你想都别想,想要你就自己过来拿。” “为什么不可以?蕲州又没多远,乘运河南下,半个月都不用就到了。你派个人走一趟,大不了船资和一应花销我都出了。” “那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倒是给我说出个理由啊。” 可惜秦王给不出理由,也实在应付不来咄咄逼人的她。 最终秦孝章借口天晚,直接让徐桥送客。 徐桥在赵灵姝面前谨小慎微,“大姑娘快回去吧,您再继续待下去,被人传到常夫人耳朵里,怕是对您不太好。” 赵灵姝瞪他,“这你都知道?” “嘿嘿,姑娘快走吧,我亲自送姑娘。姑娘您有空再来陪殿下说话,到时候我亲自伺候您。” 赵灵姝一哆嗦,“那还是不用了。”她怕她茶水都喝不进去。 第133章 这事儿没完 赵灵姝从她娘嘴里听说她三舅要来…… 她毫不怀疑,这消息是肃王告诉她娘的。 毕竟昨天一天她娘可没收到任何信件,那三舅要来的消息,总不能是三舅梦里告诉她的。 想到常慧心从肃王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就不难想通肃王昨天是怎么把她娘哄骗出去的。 对此,赵灵姝心里腹诽了好几句,“老谋深算”。 可偏偏老谋深算的爹,却有个单纯懵懂的女儿,这反差,简直绝了。 还没等到三舅到来兴师问罪,赵灵姝倒是先一步从秦孝章哪里,知道了三当家被抓住的消息。 对此,赵灵姝的反应是懵逼的。 不是,你们老秦家的人做事都这么雷厉风行的么? 前天晚上才说了有办法找出三当家,今天林洪就被逮捕归案。这速度,秦王殿下这能耐,怪不得让朝臣们敬畏又忌惮呢。 林洪归案,赵灵姝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对于秦孝章邀请她去旁观审案,赵灵姝则摆手拒绝。 “我对那些没兴趣,只要石头寨的人以后不来报复我就行。” 石头寨背后有官员撑腰,所涉及的官员,绝对不止乾州知州和渠县县令这两人。 从那两人留下的东西,能不能窥见其余地方水匪们的保护伞? 再来,此番只是剿除了乾州的水匪,可运河南下的一路,还涉及到其余三个州府,运河两岸匪寨林立,那些匪徒什么时候能除? 剿匪事关重大,又涉及朝廷隐秘,赵灵姝深知知道越多死的越快的道理,所以坚决距离这些是非远远的。 不过,她不好奇这些,却好奇林洪究竟是被怎么抓住的。 秦孝章说,“我让人放出了将石头寨匪徒斩首示众的消息。” 消息放出去了,人他也拉到了菜市口,就等午时一到,直接将人问斩。 林洪许是察觉到不对,但他还是来劫法场了,如此,被一网打尽。 赵灵姝:“……” 计是烂计,但别管黑猫白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 满足了好奇心,赵灵姝冲秦孝章摆摆手,然后拍拍屁股回院子了。 她回到院子时,就见胖丫正对着石桌上的一碗剥好的红石榴籽,以及一盘子洗干净的葡萄长吁短叹。 赵灵姝四处看看,没看见她娘,“我娘还午休着呢?” 她是趁她娘午休时跑出去的,老天保佑她娘现在还没醒。 可胖丫的眼神让她知道,她做梦!她娘早醒了。 “我娘醒了没找我么?你替我遮掩了没有?” 胖丫说,“我说你如厕去了。” “果然还是胖丫最好,姐姐爱你。” 胖丫欲哭无泪,“姐姐,我对不起你。” “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赵灵姝坐在石凳上,拿起一颗紫红色的葡萄放进嘴巴里。 葡萄甜美多汁,用来做葡萄酒一定很不错。 正这么想着,就听胖丫说,“姐姐,这两样水果是我爹刚才亲自送过来的。” 赵灵姝咀嚼的动作一顿,瞬间觉得这葡萄也不适合酿葡萄酒了。这葡萄酸溜溜的,酿出来的葡萄酒肯定会酸涩发苦,还是不酿了吧。 “不仅是我爹亲自送来的,葡萄也是我爹一粒粒洗干净的。” 赵灵姝吐掉葡萄皮,指了指那一碗石榴籽,“你不会告诉我,这石榴籽也是你爹亲自剥的吧?” 胖丫缩了缩脖子,“就是的呢,姐姐。” 赵灵姝一整个郁卒。 所以她娘现在不在这里,是羞的躲回屋里去了? 至于胖丫,她本来也没指望她真能打消肃王的心思,现在来看,当初没对胖丫抱希望是正确的。 赵灵姝早知结果,就不太失望。 换个角度想,她娘没将东西丢出去,便是默许了肃王的作为。肃王百忙之中还要亲手给她娘洗葡萄,剥石榴籽,够低三下四了。她娘和赵伯耕成亲十多年,赵伯耕都没亲手给她娘做过这些事情呢。 赵灵姝想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赵灵姝叹着气拍了拍胖丫的肩膀,“算了,天要下雨,爹要娶亲,随他去吧。” “姐姐你不生气么?” “我生气有什么用?我生气也不能阻止你爹对我娘心动啊。况且你看看我这……” “看姐姐的大腿做什么,姐姐大腿上也有伤口么?” “我是让你瞅瞅,我这大腿都没你爹的胳膊粗。我有自知之明,我才不会去和你爹掰腕子。” “可是婶婶……” “我娘若没那心思,你爹就是再献一百年殷勤也没用。” 胖丫想笑,又怕自己的笑容碍了姐姐的眼。她就努力做出严肃的模样,“这意思岂不是说,我和姐姐很快就要成一家人了?” 赵灵姝呵呵笑,轻轻扯了扯胖丫的嘴角,“你这攀关系的速度还挺快。谁说你傻了,你这不机灵的很么。” “我本来就不傻,我聪明着呢。” 聪明的胖丫觉得日子越发有盼头了,这一天都跟在赵灵姝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烦的赵灵姝以为自己养了一只学舌的鹦鹉。 小姐俩闹了半天,依旧没看见常慧心。 赵灵姝就心说,她娘这脸皮也太薄了。 现在风气开放,和离再嫁的妇人多的是。 有那公主得宠的,还公然豢养男宠;其余一些贵妇人即便没有公主行事嚣张,但私底下也有许多入幕之宾。 与这些夫人们相比,她娘只是默许了一个男人的追求,她娘够本分了。 …… 又两天,黑着脸的常慧昌终于赶到了渠县。 常慧昌担心坏了这边的事情,嘴角起了好大一个燎泡。 他咬着牙,狰狞着脸,赵灵姝一看见他还以为是那个讨债的来了。 等认清眼前这一脸不善的男人,是她三舅后,赵灵姝心都打哆嗦。 赵灵姝甜甜的喊了声“三舅”,“您怎么还亲自赶来了?我和我娘都好着呢,您看,我胳膊腿俱全,啥都没缺。” “还啥都没缺,我看你是缺心眼缺到家了。” 常慧昌指着赵灵姝的鼻子骂,“那些水匪都是吃人的东西,你察觉不妥还不离远点。姝姝啊姝姝,你一贯机灵,怎么遇上这种要命的事儿,你这脑子就不管用了?” 常慧昌气不打一处来,将桌子拍的砰砰作响。“我看你就是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就觉得世上没什么事儿是你应付不来的。你自视甚高,这次没要了你的小命,你就庆幸着吧。” “你还给我嬉皮笑脸,你怎么还能笑的出来?你看看你舅,因为担心你的安全,你舅三天都没喝一口水了。” 赵灵姝垂着脑袋任凭三舅训斥。 虽然她很想为自己反驳,说她察觉不对想跑来着,但对方不依不饶她有什么办法? 至于三舅说她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所以天不怕地不怕,赵灵姝却觉得三舅骂的太对了。 若是她早在被水匪们押往石头寨的路上,就想办法逃跑,有飞羽和寒霜帮衬,他们未必跑不了。 可当时为什么没跑呢? 一是觉得有秦孝章在的地方,别看表面上他就光杆一个人,可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少暗卫在暗中埋伏着。 他不会出事,他们自然也会安然无恙。 二来,她在无意中,确实目空一切,把所有人都想象的弱智又愚钝。 她总觉得这世上没有她应付不来的事情,当然,若是说到心思算计,她确实没有不如人的,可是,轮到真刀实枪的功夫,她能对付三五个大汉就顶天了。 说到底,还是她太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以至于到了虎穴狼窝,还没点紧迫感,还寄望于援军会及时到达,会拯救他们与危难。 但是,她忘了,这世上所有事儿都存在很大变数。 这次不就是么? 他们低估了燕驹与燕青芸的狠辣,小看了他们的能耐,以至于她差点丧命在那个山洞中。 赵灵姝吸了吸鼻子,她真的知道错了。 赵灵姝一脸萎靡不振,颓丧懊恼,这模样看的常慧心心疼极了。 她顶着三哥冒火的视线为孩子求情,“三哥”,可才喊了一声三哥,矛头就直接朝向了她。 常慧昌从小没对妹妹说过一句重话,可这次四娘太糊涂了。 她竟然因为一个男人,而把姝姝一个姑娘家丢在客栈里。 虽然即便她留在客栈中,也无济于事。但姝姝被匪徒带走时,她还在与一个男人谈情说爱,常慧昌说对妹妹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四娘,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是一个母亲,孩子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姝姝本就胆子大,还爱惹事生非。行走在外,你作为母亲就该不错眼的盯着她,结果呢,你去做什么了?” 屋内没有别的下人,就连胖丫,在察觉到三舅面色不善的时候,都赶紧带着下人退出去了。 可屋内没人,不代表外边没人。 丫鬟婆子们都在外边守着呢。 在屋里说话,声音大点外边的人都都听见。 常慧昌是要教训妹妹,但他不想下妹妹的脸面。 人活一张脸,若是没脸了,连下人都能拿捏你。 常慧昌也不想过多的提肃王,毕竟赵灵姝还在屋里。 孩子小,却并非什么都不懂。 他不想现在揭破了此事,让姝姝对四娘心存芥蒂。 所以,即便心中还有许多话要说,常慧昌也准备等打发了姝姝后,他再仔细与妹妹掰扯。 他不排斥四娘再嫁,也并不排斥四娘嫁与肃王。说句不好听的,四娘若嫁的好,他们这些家人也跟着沾光。 但是,四娘现在还没与那人成亲。 未成亲就与人共居一室,这事儿传出去都不够人戳脊梁骨的。 他不想妹妹背着“红颜祸水”的名声进肃王府,他也清楚男人的劣根性,担心肃王得到了就不珍惜,转眼就将四娘抛弃。 如此,他才狠了心,迅速将他们母女打发南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就在四娘他们南下没多久,肃王就收到朝廷秘令,南下乾州剿匪。 这该死的缘分,让常慧昌头疼牙疼。 而更让他痛恨的是,因为两人的疏忽,差点要了姝姝的小命。 不能想这件事,至今想起这些,常慧昌都感觉胸腔中在冒着熊熊烈火。 他气的恨不能将地板跺穿,人暴躁的像是一头冲不破牢笼的雄狮。 赵灵姝不哭了,透过指缝看着凶神恶煞的三舅,吓得肩膀不断往后缩。 她是不哭了,可侧首看她娘,她娘已经被三舅骂的抬不起头来了。 赵灵姝想劝她三舅,少骂两句吧,她娘本就脸皮薄,这次三舅都把她娘的面皮揭下来了,她娘必定要哭很久才能好。 她娘不是有意放任她自己回客栈的,还不是因为肃王阻挠。她娘一个弱女子,在肃王跟前哪有她说话的余地? 况且她娘真的已经意识到错误了,三舅你就行行好,放她娘一马吧? 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放到口头上,赵灵姝只敢怯生生的说一句,“三舅,你一路奔波劳碌,肯定累坏了吧。三舅你快坐下歇歇,我去给你端些茶水了,等你解了渴,再继续骂我。” 常慧昌气的瞪着她,“喝个屁的茶,老子气都气饱了。” “哎呀,三舅快别气了,气大伤身。我和我娘还指望你给我们俩撑腰呢,你把自己气出点好歹来,我们俩以后可咋整?” “用我撑腰,我是哪根葱?你们俩现在谁比谁能耐,那还用得到我?” “看您说的什么话,舅啊,您没听说过么,娘亲舅大。在我这里您就是最大的,你说话就是最管用的,别人的话都不听,我以后就听我舅的,我舅说啥就是啥。” 赵灵姝好听话一溜溜说出来,哄的常慧昌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好看许多。 但是,当他看到小丫头正在窥视他的喜怒时,常慧昌又赶紧绷住脸,把凶神恶煞的表情摆出来。 臭丫头,人不大,心眼不少。 吃的那点饭都供那张嘴上了,她但凡长点力气,多学点本事,都不至于差点把命丢了。 不能想,只要一想到姝姝受的那些罪,常慧昌不用装,脸色就变得更黑了。 他连姝姝递过来的茶都不接了,只瞪着虎目看着四娘和姝姝,就等着他们给他交出个保证来,不然,这事儿没完! 第134章 做笔交易 也就在这个让赵灵姝头皮发麻的时候,外边有丫鬟垫着脚尖小跑过来。 “三爷,秦王听说您过来了,派人过来寻您,说是有要事儿要托付与您。” 常慧昌神色一松,随即又一紧。 若现在寻他的是肃王,他保证自己眉毛连动都不带动一下。 可是,不是肃王,是秦王。 秦王和他们常家无亲无故,秦王殿下此番寻他,看来必定是有要事了。 常慧昌不敢耽搁,更不想错过这个能让常家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端起姝姝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觉得不过瘾,又提起旁边的茶壶,直接往自己嘴巴里边灌水。 等解了渴,常慧昌让屋内两人都嫌老实呆着,他则大马金刀离开了。 “娘,当真是秦王有要事寻三舅,还是秦王受人之托?” 常慧心眸中还流着泪,又从姝姝的口气中,意识到连姝姝都知道肃王对她动了心这件事,她又是难看,又是窘迫,面颊跟红了,侧过头来不敢让女儿看自己的神情。 “娘也不知道。” “我想着,秦王此举肯定是受肃王所托。”秦王手底下能人无数,单是陛下派在他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再来了,她三舅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远没有到他一过来就惊动秦王的地步,所以,肯定是某些人早就防备着这点,事先和秦王说好了此事,让秦孝章关键时候来救场。 再不会错了,秦孝章绝对是受肃王所托。 但她受人所托还来这么及时,丝毫没有拖拉和磨蹭,那秦孝章就是个大好人。 又是给她马,又是给她书,还解救她与危难之间,下次见面她也对他好一点。 心里正嘀咕着这些事情,又有一个丫鬟跑进来。 “怎么了,我三舅回来了?” “没有,三爷没回来。是门上有人来寻三爷,说是三爷的故交,刚才看到三爷进了城门,特来约三爷出去吃酒。” 赵灵姝:“……” 赵灵姝断了腿,她娘也不方便露面,好在三舅留下的管事还在,赵灵姝就让管事去剪了见三舅那故交。 管事去了半个时辰左右回来了,而这时候三舅还没从秦王哪里回来。 等看见管事,赵灵姝就迫不及待的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怎么觉得这人来的这么蹊跷呢。” 管事一脸意味深长,他看了看常慧心,随后又看向大姑娘。“具体的属下也没打听出来,但那位曲爷确实是三爷的故交。曲家以前在闵州做海产生意,三爷出海经过码头,总会与他们家打交道。曲大爷这次是曲京城送货的,回城途中因为山体塌方,被困在了这里。” “可是,塌方的路段不是早就清理出来了么?” “是的,但是这位曲大爷道路塌方那天,恰好走到山体附近。他是命大,侥幸逃出一条命来。可人也受了大惊,回来就病倒了,听说今天身体刚好一些,就准备出城去。结果才骑上马,就看到三爷一骑绝尘驶进了城里。” 赵灵姝:“……”就这么巧? 巧到这种地步,这其中要是没藏猫腻,他绝对不信。 赵灵姝想问管事,你觉得这曲大爷会是谁搬来的救兵? 肯定不会是秦王,秦王刚才都亲自派人把三舅唤走了。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位曲大爷才是肃王搬来的救兵,而秦王……秦王喊她三舅过去,真就是出自他自己的意愿? …… 一个时辰后,三舅回来了。 不同于离开之前的面色冷凝,脚步沉重,回来的常慧昌脚步松快中带着几分虚浮,面上的表情更是惊喜中带着几分梦幻。 这是碰上什么好事儿了? 赵灵姝凑近了打听,结果被他舅推着脑袋给推到一边去,“小孩儿家家,吃饱喝好睡足就行,大人儿的事儿别打听。” “可我好奇么。” “好奇心害死猫难道你不知道。” “可你是我舅,你不可能害死我。” 常慧昌指着赵灵姝,“除了会耍嘴脾子,你还会做什么?有本事你跟三舅出趟海,再不行你把三舅这一摊子活儿都接过去。” 赵灵姝回头找她娘,“晚饭做好没有,再不让我吃饭,我就饿死了。娘啊,你中午说要给我炖乌鸡红枣烫的,你是不是忘记了?” 常慧昌气笑不得,“就长了颗吃心。” 用完晚膳,常慧昌出门去寻曲大爷喝酒。 常慧心这一天过的身心俱疲,早早就歇下了。 赵灵姝等院子里安静下来,和胖丫说了声后,照例招来飞羽,让飞羽带她去找秦孝章。 胖丫一点都没觉得这事儿有哪里不妥,倒是飞羽,她看看外边的天色,心里默默叹气。 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姝姝姑娘是对秦王有什么想法,可实际上,姝姝姑娘真就每次去找秦王,都是有正经事。 可因为要避讳常夫人,所以每次都要偷偷去。 搞得跟偷情一般。 飞羽背着赵灵姝出门,这次非常不巧,还没走到秦孝章门口,他们就看到了踩着夜幕回来的肃王。 肃王一身炫黑劲装,愈发衬托的他身子英武雄壮。但他面容又是儒雅的,尤其是看到赵灵姝后,面上的神情便又多了几分温和。 “这么晚了,姝姝在散步?” 赵灵姝转着眼珠子,“可以这么说。” 肃王闻言哈哈一笑,“你这是担心我给你娘告状?” “您应该不会吧?告状是小孩子才会做的无聊的事情,您英明神武,沉稳持重,您肯定不会在我娘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对不对?” “姝姝这是在威胁我么?” 赵灵姝无辜脸,“您胡说,我这明明是在夸您。您不仅位高权重品性好,还器宇轩昂眼光好。您样样都好,实在让人仰慕。” 肃王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许是被赵灵姝这一通马匹拍的身心舒畅,肃王决定当今天晚上的事儿不存在。 “去吧,不过别太晚。你身上的伤还没长好,该多休息。” “好的,好的,我都知道了。您繁忙了一天,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令人分别,可就在肃王将要与赵灵姝擦肩而过时,赵灵姝陡然问道,“王爷,有一位在闵州做海产生意的曲大爷,您认识他么?” 肃王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能想到这上边来,眸中瞬间涌上来浓浓的惊喜和欣赏。 “以前不认识,前些天认识了。” “哈。” 原来曲大爷还真是肃王安排来的救兵啊。 那肃王也算有心了。 不过曲大爷来晚一步,她和她娘到底是先一步被秦孝章拯救了。 * 赵灵姝顺利进入秦孝章的院子,这次她在花厅中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了秦王殿下。 他们来的不是时候,徐桥说,他们来之前没多久,殿下才去沐浴。 殿下喜洁,沐浴通常会很久。 潜意识就是,赵大姑娘若是没什么急事的话,今天晚上就可以回去了。 赵灵姝本来真有可能回去的,她最不耐烦等人了。 但她转眼就看到了徐桥脸上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快点走么? 那不好意思,她还真不走了。 决定留下来的赵灵姝,果真随后就在徐桥脸上看到了失望和颓丧之色。 她就有些闹不明白了,她又怎么徐桥了? 这人前两次见她还毕恭毕敬的,这一次见她,倒也不是说不恭敬,可总有一种想赶紧把她这尊佛送走的棘手感,所以到底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儿了? 赵灵姝想事情的时候,倏然听见咕噜噜的轮椅滚动声。 她抬眼往花厅门口看去,果然就看见是沐浴完毕的秦王殿下过来了。 刚洗过澡,秦孝章的头发还是濡湿的。 他就这般披着长发过来,洇湿的发丝甚至还往下滴着水珠。 而那水珠划过他仿若被雨水冲洗过的眉眼,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滚到他红润的唇边去。 又从唇边,滚到下颌,划过上下耸动的喉结,而后彻底的消失在白色的圆领长袍内。 秦孝章似乎很厌烦这样头发往下淌水珠的感觉,就突然蹙起眉,绷紧了唇,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露出几分烦闷来。 赵灵姝还是第一次见秦王殿下为如此小事作恼,再来,刚洗完澡的殿下确实秀色可餐极了,她便拄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看起他来。 许是她目光太直白,许是她的视线有些热,秦孝章很快就意识到她在看他。 想看耍猴一样看他。 秦孝章轻呵,若不是她不打招呼就过来,现在他应该躺在美人榻上,让人绞发。 哪里会像现在一样,忍受这异样的濡湿感。 烦闷的心情,让秦孝章应付起赵灵姝也不耐烦起来。 “大晚上的,又跑过来做什么?” “我有要事要问殿下。” “有话直说,说完赶紧走。” 赵灵姝翻个白眼,“本来你今天把我三舅喊过来,让我不再挨我舅的骂,我还挺感激你的。结果,就这?” 秦孝章轻嗤一笑,“听你那意思,我喊你三舅过来,算是帮了你大忙,那我也算是你恩人了。恩人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你欠了恩,活该受冷待。” “唉,你这么说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不爱听你赶紧走。” “我还就不走了。我要打听的事儿还没打听出来呢,那就要撵我走,那我今天不是白跑一趟?” 赵灵姝不再说废话,而是直白的问秦孝章,他今天给他舅啥好差事了? 那来传话的小丫鬟说,秦孝章是有要事要托付三舅,可三舅舅一个行商的,能帮上秦孝章点啥? 赵灵姝觉得那就是个说辞,可三舅回来后的异样让她认识到,许是那不是假的,而是秦孝章确实需要三舅援手呢? 三舅是因为攀上了秦孝章在高兴么? 还是秦孝章许诺三舅,等事成之后给他什么什么报酬,结果把三舅给激动成这样了? 可惜,这件事从三舅哪里啥都打听不到,她也只能来问秦孝章。 赵灵姝巴巴的看着秦孝章,希望秦王能代为解惑。 然而,秦孝章根本没那心情。 他嘴巴紧的跟蚌壳似的,任凭赵灵姝如何撬也撬不开,那赵灵姝可要放大招了。 赵灵姝微眯的眸子看秦孝章,“殿下,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嘿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但对你来说绝对有大用的消息。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你将你和我三舅做的交易告诉我。我保证,这笔买卖你只赚不亏。怎样,这交易你做不做?” 秦孝章百无聊赖的说,“你先把你的消息告诉我,让我知道那消息有没有交易价值,我才能知道是否要答应你。否则,你空口白牙就要与我做一笔大买卖,若你告诉我的消息没用呢?” “没用你可以随时反悔啊。” 赵灵姝如此一说,秦孝章不由郑重的看了她一眼。 大姑娘面上带着一贯的慧黠与不逊,一般她露出这个表情,就是她在憋个大的。 秦孝章点头,“你先说说你的消息。” 赵灵姝点头,不紧不慢的投下一个炸弹。 “我知道阴阳老人,一年前出现的地方在那里。” 屋内传来噼里啪啦和哐哐当当的声音,原来是徐桥太过震惊,以至于送茶时将手中的茶壶茶盏摔了一地。 茶壶茶盏都碎了,茶盘却不知道怎么跑到了门后的莲鹤香炉哪里。 那香炉是用粉瓷所制,胎皮薄如透明。 也不知道谁那么糟蹋东西,不将这东西好好的放在百宝阁上,却放在门后,这不,阴差阳错之下,直接被砸了个粉碎。 到底都是碎瓷,烟灰也洋洋洒洒飘了半地。 花厅内一瞬间变得非常狼藉。 赵灵姝云淡风轻的说,“小心点啊小桥,你们殿下还在呢。这次是砸到香炉了,那香炉再名贵,也是个死的,碎了也就碎了。可你们家主子还在呢,把你们家主子砸出个好歹,把你们一家都算上,都不够赔的。” 徐桥顾不上什么“小桥”,也顾不上什么全家配不配,他满脑子浆糊,人都是懵的。 “属下该死,再不会了。大姑娘,您刚说什么阴阳老人?是三十年前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称的活神仙阴阳老人么?他三十年前就过了期颐之年,现在人还活着么?” 第135章 今天一更 阴阳老人姓甚名谁,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现在已经无从考究。 但其活死人、肉白骨,能沟通阴阳,从阎王手中抢人,故而被称为阴阳老人。 传说天下没有阴阳老人治不了的病,也没有阴阳老人救不下的人,只要阴阳老人所到之处,百病全消…… 这话听起来神神叨叨,但却是世人对阴阳老人医术的极致推崇。 但早几十年阴阳老人还在江南和岭南一带活动过,这几十年来,突然就没人提及过阴阳老人了。 若仔细去寻,民间自然不乏阴阳老人的传说。但要具体的行踪上,那等老神仙,怕是早就驾鹤西去了。 这也是徐桥等人所打听到的消息。 秦孝章在十五岁那年因救驾被斩断脚筋,事后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勉力救治了一年,但脚筋断了就是断了,即便后续接上了,让秦王殿下的伤腿不至于彻底残了,但到底跛了。 不管是陛下还是殿下都不死心,那一年费劲心力寻找秦朝所有有名望的大夫。 但大夫寻到不少,对秦王的断腿有办法的却一个都没有。 直到其中一人说,若是阴阳老人在世,殿下的断腿兴许能救治。 这就像是黑暗里的一束光,登时便让陛下与秦孝章惦记上了。 但阴阳老人销声匿迹几十年,许是早就作古了。暗卫找遍整个所有阴阳老人可能出现的地方,也没有找到人。 但到底是打听到一些有用消息,就比如说,有渔民曾声称,早在十年前,曾在闵州码头处见过阴阳老人。 闵州码头是阴阳老人最后露面的地方,也是因此,在太医对秦王的断腿彻底没办法后,秦孝章选择出宫。 明面上秦王殿下是因为腿伤不愈,出门善心,但稍微有点想法的都能猜到,秦王是出门求医的。 可惜,想找的大夫没找到,倒是亲眼目睹了江南官场的乱象。 不管是卖官鬻爵还是私盐案,都是秦王所不能容许的。恰逢秦王心情惨淡,自然在江南官场杀了个人头滚滚。 又有东南沿海的倭寇来袭,他们也被心情抑郁的秦王杀得如同丧家之犬。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阴阳老人是没找到,秦王倒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扬名整个江南。 * 说回当下。 在秦孝章所得知的消息中,阴阳老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在闵州码头。 但他们将闵州掘地三尺,也没找到阴阳老人的身影。与闵州的百姓打听,也打听不到更多的有用的东西。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了:要么阴阳老人已出海,要么已身死。 阴阳老人彼时已将近一百三十岁,这放在俗世中,乃名副其实的人瑞。 普通百姓活到这个岁数,根本不可能,但放在那等老神仙身上,可能性非常大。 徐桥等人寄望于阴阳老人还活着,但若是活着,他不可能一点痕迹没留下,那他必然是出海了。 海外茫茫,存在这数不清的大岛小岛。从闵州码头出去,外边是一望无际的汪洋,谁能猜到阴阳老人现在在那个岛屿上,谁又能保证,阴阳老人没有死在狂暴的海风海浪和暴雨漩涡中。 最终秦孝章下令,不必找了。 若他的断腿注定成疾,他也承受这个后果。 可那是万般无奈下的决定,如今听赵灵姝说,她知道一年前阴阳老人出现的地方…… 秦孝章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与他从容镇定的表情相比,徐桥就失态多了。 一贯看赵灵姝不顺眼,甚至方才还觉得大姑娘是个红颜祸水的徐桥,噗通一声跪在了赵灵姝跟前。 “大姑娘,还请您告知阴阳老人的行踪。若那消息为真,大姑娘以后担忧吩咐,徐桥万死不辞。” 赵灵姝摆摆手,“你先往一边去,你妹听到我方才和你们家殿下说什么么?要从我这里拿到这个消息很简单,只需要殿下将他与我三舅的交易告诉我就是。” 秦孝章看着她,忽而一笑,“你所谓的阴阳老人的行踪,是从常慧昌哪里知道的吧?” 看见赵灵姝豁然变色,秦孝章轻抿了一口茶,掩饰住将要翘起的嘴角。 “我作甚非得与你做这个交易?我若真想知道阴阳老人的消息,直接问常慧昌就是。” 阴阳老人有九成的可能出海了,常慧昌又常年做海运生意,他曾见过阴阳老人也不稀奇。 再联想方才赵灵姝说的,她知道阴阳老人一年前的落脚点……常慧昌肯定是回程途中,见到了这位老人。 至于常慧昌为何将这个消息告诉赵灵姝,有可能这只是他们舅甥间的一桩闲谈,也有可能,阴阳老人本也是常慧昌要费心寻找的人。 秦孝章脑子里转过常家的人,继而,他就想到了常慧心。 秦孝章抬起眼皮,看向赵灵姝,“常家一直在为你母亲延请名医?” 赵灵姝此时此刻的表情,跟看鬼差不多。 她嘟哝了两下嘴唇,真想让她娘看看,到底什么样的才能称之为人精。 在这位殿下跟前,她浅显的跟只小白兔似的。 赵灵姝生无可恋的冲秦孝章竖起大拇指,“殿下火眼金睛,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秦孝章一哂,面上的笑意到底是没遮挡住,全从他的眉梢眼角跑了出来。 赵灵姝扁着嘴巴说,“本来我也不知道殿下在找阴阳老人,若我知道,早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了。” “哦?那你又是从哪里知道,我在寻阴阳老人的?” 还能从哪里? 秦孝章身边的人谁比谁嘴紧,自然那不可能泄露出任何消。 她是从张御医身边的童儿口中得知的。 那是昨天的事情。 当时赵灵姝情况略有好转,张御医去改换新的药方,他随身携带的药童被刘嬷嬷塞了个荷包,留在房前吃果子。 赵灵姝当时也在院子外,就和那童儿说话。 她含蓄的问药童有没有麻醉药。 药童自然摇头,还反过来问赵灵姝麻醉药是什么。 赵灵姝大致解释一番,童儿眼睛就变得亮堂堂的。但童儿还是对她摇头说,“若是有麻醉药,给病人正骨时,病人肯定就没那么疼痛了。” 不仅是正骨时用得着,给她剜除腐肉时也用得上! 可这时代医学系统已经很完整了,偏偏没有麻醉药,这合理么? 不管合理不合理,赵灵姝都决定要尽快让人把麻醉药做出来。她可不想自己下次受伤时,还要咬着牙硬扛。 她牙齿都咬松了。 说回当下,和秦孝章做交易的打算算是落空了,赵灵姝非常落寞。 放往常,她肯定就直接走人了。 但是,现在,秦王殿下貌似心情不错,那她是不是可以胡搅蛮缠一些? 赵灵姝眨巴着眼睛,真就胡搅蛮缠起来。 “我不管,反正阴阳老人的消息是我最先透漏出来的,而且这个消息也对你有用,那你就必须和我做这个交易。” “一事不烦二主,你何必再去麻烦我三舅?” “难道你指使我三舅做的事情,有什么见不得人?” 赵灵姝又嘿嘿一笑,三两句把阴阳老人一年前出现的海岛位置说出来。 等话落音,她狡黠的看着秦孝章,“好了,现在我单方面宣布,咱们两个交易成立。现在该殿下你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秦孝章:“……” 秦孝章单手支额,嘴角笑的一只往上勾。 真不想理会她,换往常他早让人将她丢出去了。 可许是有了共患难那一场,有许是腿疾治愈在望,他心情实在好,就连她那些小算计,瞧着也觉得可爱起来。 最终,秦王到底是与赵灵姝达成了这笔交易。 赵灵姝哼着小调从秦孝章这里离去,高兴的哼着小曲。 秦孝章站在走廊下看她被飞羽背着,娇小的身影上透着无穷的高兴,他突然忍不住哼笑一声。 赵灵姝回头看他,同时冲他摆手,“起风了,殿下头发还湿着,为防吹了风着凉,殿下还是快回屋吧。” “一会儿就回去。” “殿下一直看着我,莫不是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秦孝章顿了顿,清俊的眉眼中含着一丝调笑,“确实。我是想提醒你,别得意忘形。” 赵灵姝冲他翻个倍白眼,“你这话我不爱听,我只当没听见。” 她背过身冲他挥手,摇头晃脑好不惬意,“我三舅还想瞒我,结果还不是让我知道了。嘿,大姑娘想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做不到的。” 秦孝章院子的门在背后关上,赵灵姝拍拍飞羽的肩膀,“走,我们快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我就想问问你,大晚上的你不睡觉,你跑到秦王这里做什么?” 赵灵姝许久后侧转过身,然后不出意外,看到了站在一株巨大的梧桐树后的三舅。 她嘿嘿笑,“三舅,你怎么在这里?三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说,今晚要与曲大爷不醉不归么?” 常慧昌本就黑沉的脸,现在更是黑的只剩下两眼珠子和一口白牙了。 别说,这么看着,还挺渗人。 赵灵姝多想拍一下飞羽,让她赶紧带她回去。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赵灵姝只能讨好的对三舅说,“天太晚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去歇着了,我再不回去我娘该担心了。” “别想用您娘压我,你娘要是知道你干的好事,非得打劈了你。” 赵灵姝想说,她娘那么温柔,才不会打她。但三舅怒意上头,她还是老实点吧。 赵灵姝垂眉耷眼,可依旧没能成功混过这一关。 她被三舅带进了他院子,并被好一顿训斥。 常慧昌看出了赵灵姝的不服,就问她,“你深夜从秦王院子里出来,你还有理了。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后边这几个字,常慧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已经有一个被藩王觊觎的妹妹了,他不想姝姝也被人惦记上。 四娘和肃王那事儿,他发现时已经太晚了,拦无可拦。可姝姝和秦王,他坚决不允。 许是他想多了,常慧昌也宁愿自己想多了,但姝姝与秦王有了那样一段共患难的缘分,两人之间肯定有了些旁人没有的亲近。若是放任两人继续这样来往,即便秦王不栽进去,姝姝也会栽进去。 不管是姝姝还是秦王,都有世间少有的美貌。而秦王矜贵傲慢之外,却文韬武略、架海擎天,反观姝姝,她聪敏慧黠,俏皮能干。 都是年轻的男女,要动心太简单了。 可秦王不是肃王。 肃王没有父母,又早已成年,他成熟稳重,能全权做主自己的婚事。 而秦王,他到底年幼,且是帝后嫡幼子! 即便他腿脚有疾,那也是金尊玉贵,姝姝若还呆在昌顺侯府,许是还能想一想那个位置,但她现在离开了侯府。 可别说若四娘和肃王成亲,姝姝的身份只会比在昌顺侯府时更高一层了,皇室不是那么好进的,皇家的媳妇也没那么好当。 且不提会不会有的夺嫡风波,只说秦孝章还年轻,按理有一正两侧四妾的后宅配置…… 常慧昌说话含蓄,可赵灵姝多聪明一个人,她有什么听不懂的。 听懂之后,她就挺无语的。 三舅真敢想。 秦孝章会对她动心?除非火星撞地球! 赵灵姝无语道,“三舅,你纯属想多了。” 她又抱怨,“要不是三舅你什么事儿都瞒着我,我岂会大晚上跑到秦孝章那里打探究竟。” “什么秦孝,那是秦王,要尊称秦王。” “行,秦王,反正我就那么个意思。若是三舅你早点把我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我哪里还用大晚上跑出来。我这做贼似的,还不都是被你害的。” 常慧昌气笑了,看看对面无耻的外甥女,真想打一顿出气。 想想又强压下火气,心里“默念,算了吧”,他又不是不知道姝姝那性子,那就是好奇心重的。 若是之前她询问时,他直接告诉她,不就没今天这出了? 不对,这死丫头,这都给他洗脑了。 第136章 白眼狼 常慧昌具体与赵灵姝做了什么交易? 其实都不能说是交易,只能说是秦王交付了常慧昌一些差事。 * 常家在蕲州颇有名望,在过了被罢黜皇商名头的那段低谷期后,常家便又逐渐起来了。 这十多年来,常家深谙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在烧瓷之外,又暗地里经营粮食买卖,还做绸缎生意,胭脂水粉生意,酒水的买卖,远海海运等。 其中又以粮食买卖和海运生意做的最大,甚至隐隐超过了常家祖传下来的瓷厂。 说这些是想说,常家早不是最初的常家,如今常家俨然成了一只庞然大物,跺跺脚抖抖腿,便能让整个蕲州为之颤动。 当然,常家人低调,即便如今已今非昔比,在外边也不显山漏水。 可但凡做生意的人,那个不是眼明心亮?只要暗地里大约摸算一下常家每年的流水,在面对常家时的态度便更加敬重上几分。 又因为常家三位爷,无论哪一个也不是平庸之辈。不提老大宽厚守义,完美继承了常老太医为人处世的能耐;老二圆滑之外又不乏厚道,为人也颇让人称赞;只说老三常慧昌明显是个人物,其身上义气与匪气交织,广交五湖四海的朋友,黑白两道那个不得给他几分颜面? 常家的这些能耐,商场上的人能看到,特意调查了常家的秦孝章自然也知情。 也是因为知情,秦孝章才对常慧昌另眼相看。 他从常慧昌嘴里打听到,许多暗桩打听不到的,有关沿途其余州府的水匪的消息。同时又暗示常慧昌,若之后听到有用的消息,可及时送来。 常慧昌一直想攀上京城的贵人。 商家背后没人撑腰,想要将生意做大那不可能。 常家这些年生意做得好,全靠常家舍得将到手的利润分润出去。 不管是哪里的父母官,只要常家的生意在那个州府有涉足,常慧昌等人便会送上厚礼,不拘是金银奇珍,美人珠宝,亦或是庄子田园或商铺每年的分红。 常家在连加谋害一事中吃了大亏,但也从那件事中,受到了教训。 只有将为官者牢牢绑在他们这条船上,才能保证在船沉时,那些人会捞一把。 不然,事到临头再去求人,不说人加会不会见,只说到时候要掏的银子,可就绝不是小数目了。 但即便早早就开始维系关系,每年所花费出去的钱财,也不在少数。 且近几年来,随着常家做大,那些官员已经不再满足到手的利益,还想从常家撕下一块儿大的,甚至恨不能平分常家的产业。 常慧昌正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才频频往京城去。 同样是攀高枝,他想攀一个最高的。 朝堂上的大人们他们攀不上,但常慧昌一开始的目标也不是他们,而是宫里那些大太监。 别看这些大太监都是阉人,在那些朝廷重臣和王孙公子面前要点头哈腰,但这些人手眼通天,有时候求他们办事,反倒比求那些当官的好使。 常慧昌也已经顺利的,通过早年的关系,与宫里人搭上线。 即便对方是误认为肃王乃他背后人,才与他交好。但没关系,之后只要金银到位,相信那些大太监很快便能为他所用。 常慧昌原本已经知足了,可若有机会爬到秦王的大船上,他岂会不爬? 比起秦王,宫里那些大太监,就又不够看了。 也是因此,尽管查探水匪的秘密,事情泄露后会有被水匪灭门的风险,他也有可能为之丧命。 但是,若这次能帮到秦王,让秦王看到他的能耐,他相信常家的未来不止一个皇尚那么简单。 是的,在与秦王一番彻谈后,常慧昌已经不满足只做一个皇商那么简单。 但常家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还要看他的能耐,看他的事情办的够不够漂亮,看他能不能入秦王的眼。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儿。 因为涉及到水匪,更涉及到诸多隐秘,常慧昌任赵灵姝如何好奇也不肯给她解惑。 原本他是不想小丫头因此涉险,却哪里能料到,这丫头的好奇心会如此重。 早知道她非深夜跑到秦孝章这里探听究竟,他之前就告诉她了。 常慧昌更没想到的是,秦王那等肃穆矜贵的人,竟真的会将他们两人的“约定”说给姝姝听。 这若是说秦王对他家姝姝没点被的意思,他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给姝姝当球踢。 意识到这一点后,常慧昌的神情突然变得沧桑起来。 儿女情长最烦人。 若秦王一直情热还好,若是有朝一日情淡了,说不得整个常家都要被秦王厌恶。 他这是走了哪门子运道啊,竟有两个血缘关系深厚之人,先后要与皇室扯上关系。 常慧昌突然非常郁闷,他摆摆手,让赵灵姝快滚吧。 在赵灵姝走到门口,将要溜之大吉时,常慧昌轻咳一声,“姝姝啊。” 赵灵姝打了个寒蝉。 “三舅,您有话好好说,您别吓我。” 三舅说话时粗声粗气她习以为常,他突然换了这么温柔的语气,她背后汗毛倒竖,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常慧昌说,“三舅的话你别不往心里去。你到底是姑娘家,要注意名声。况且,秦王是天潢贵胄,规矩大,公务忙,你没事儿还是不要去打扰殿下了。” 赵灵姝顿了顿,无奈的点点头,“行行行,好好好,谁让你是我舅呢。你说啥就是啥,我听你的还不行么。” “你别多想,三舅都是为你好。” 赵灵姝就差翻白眼了。 到底是谁多想? 三舅都能联想到秦孝章看上她,就问三舅多不靠谱? 赵灵姝实在想吐槽,可就在此刻,二更的梆子敲响了。 这就像是一个开关,成功的让赵灵姝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什么都懒得说了,冲三舅摆摆手,带着飞羽离开了。 这之后三五天内,赵灵姝都非常老实。 她窝在自己院子中,不是和胖丫扯闲话,就是最招猫逗狗吃东西。 她百无聊赖的甚至都招说书先生上门给她说书解闷了,可她再也没有往秦孝章那里去。 对此,一直暗暗关注着他的常慧昌非常满意。 满意之下,常慧昌又觉得委屈了外甥女。 便火速找了渠县颇有名声的成衣铺子过来,上门给外甥女做新衣。 恰逢现在入了秋,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赵灵姝等人南下时,自然是带了四季衣裳的,但她现在正在长身体,指不定睡一觉起来,衣裳就短了一截。 鉴于此,三舅安排过来的人赵灵姝没推拒。 她和胖丫抱着吃大户的心思,一人定做了六身衣裳。两人还兴致勃勃的,给常慧心也选了几套。 那女东家见状就知道这次是碰见贵人了,便拿出珍藏的好东西来——几个现代版的内衣。 胖丫不是一无所知的年纪,即便一开始她不明白那怪模怪样的东西是干啥的,回过神后,也从头到脚红了个彻底。 赵灵姝也没想到,在这大秦朝还能看到如此令人怀念的东西。 她将那带着两个罩杯的红色内衣拿在手里,问那女东家,“这东西……哪儿来的?” “是从海外传过来的。”那女东家神神秘秘的说,“前段时日从闵州登陆了几个海外的洋人,我那段时日恰好在闵州探亲,看见这好东西,就特意学了来。姑娘,您别看这东西怪模怪样的,实际上比肚,咳,好用多了。您看我……” 女东家隐晦的挺了挺胸,赵灵姝视线就落到了女东家特别丰满的高耸上。 片刻后,正在房间习字的常慧心被人请了过来。 “姝姝要让人与娘做衣裳么?你的眼光娘自来是相信的,你只管挑了款式让人去做就行。” 赵灵姝看着她娘的胸脯嘿嘿笑。 这笑声让常慧心眼皮子一跳,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预感成真,在常慧心看到女儿拿着那怪模怪样东西,往她胸口比划时。 最后,常慧心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即便逃走了,那怪异的物件还在她眼皮子前晃悠。 姝姝的话更是不断在耳畔重复,“娘这了这么丰满,戴这个肯定更好看。嘿嘿,我让人给您多做几个,娘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还想怎么穿就怎么穿,那是内衣,她能直接传外边么? 心里泛上来这个念头,常慧心面如火烧,整个人憋在房间里,这一天再没有出来。 赵灵姝这边的院子中,一片岁月静好。 那厢秦王这几天却总觉得略有不适。 他身体恢复的不错,胸腔的出血已经止住,出海寻阴阳老人的暗卫也已经派出。 石头寨的一应事情,处理的勉强能称之为顺利;除了牵扯的从乾州知州房间里搜出来的书信,牵扯出来的有些大,让人有些头疼外,其余一切向好。 按说他该感觉松快的,可秦孝章偏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做什么都无精打采。 他自己没意识到不妥,只俊脸冷清,嘴唇紧抿,一天到晚不想说一句话,也不想搭理任何人。 这种势头随着时日愈久,便愈发严重。 秦孝章不知是因为何故,徐桥却隐隐能猜测到。 为此,徐桥感觉天都要塌了。 在殿下让丫鬟去喊常慧昌过来,名义上是有要事相托,实际上是去给赵灵姝解围时,徐桥就敏锐的意识到不妥。 现在,心里的揣测得到证实,徐桥忍不住在信中又骂一声红颜祸水!! 赵大姑娘果真厉害,她连他们主子的魂儿都勾走了。 徐桥一脸不忿,但面对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冷凝的殿下,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提起赵灵姝,以便让殿下的面色好看一些。 “听说大姑娘今日请了人来说书,大姑娘那日子过的真潇洒,大姑娘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秦孝章看书的动作一顿,他清冷的视线落在徐桥身上,“怎么,你羡慕?” “属下不是羡慕,属下是,是在感叹,人和人的命怎么就差这么多?” “差哪儿了?” “就比如殿下,殿下日理万机,每天忙的分身无暇,反观大姑娘,那一天天闲的,不是撵鸡逗狗,就是听说书做衣裳。大姑娘的日子过的真自在。” 秦孝章颔首,“你的意思是,让我和她换换位置,让她过来替我处理政事?” 徐桥懵了头。 他是这个意思么? 他怎么都不知道! 秦孝章说,“你贸然替大姑娘拦下了差事,你问她的意见了么?” 徐桥许久后才试探的问,“那属下现在就去问问大姑娘的意见?” 回应他的是秦孝章的一声冷嗤。 徐桥被殿下的冷眼驱逐出书房后,忍不住轻轻的往自己脸上拍了两下。 让你嘴贱。 你多什么嘴! 殿下的事情,是你想管就能管的么? 殿下是什么人,他有事情不清楚。他若是想,自己就会把人召过来,哪里用他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胡话帮倒忙。 徐桥叹着气去外边守着了。 书房中,撵走了徐桥,秦孝章面色依旧没有多好看。 他垂首看着手中书籍,明明眼睛盯着书本仔细看,可看了许久,那行字究竟是什么也没走进他脑海里。 终于,秦孝章将书本一下阖上,恨恨的念叨了一句,“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没良心的白眼狼!” 白眼狼赵灵姝看着胖丫扑蝶,乐的哈哈直笑。 胖丫只是略微有些丰腴,等之后身材抽条,肯定就不会再胖了。 当然,这是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现在么,因为身段略丰腴,本人平时又懒怠的动,就导致胖丫扑蝶扑的满身狼狈。 她往左扑,蝴蝶朝右飞,她往右扑,蝴蝶又扇扇翅膀直接跑到了她头上。 胖丫急的跳脚,发誓说“我今天一定要抓住你。” 看热闹的有金嬷嬷、刘嬷嬷、赵灵姝和飞羽几人。 金嬷嬷等人以劝慰为主,“扑不到也不妨事,姑娘若真喜欢,让飞羽给你抓来。” 赵灵姝则说着风凉话,“就你那胖劲儿,你还想抓住它,你再练两年吧。” 第137章 蜜蜂蜜蜂 胖丫最终果然没抓住蝴蝶,她将之归咎于是姝姝姐姐诅咒了她。 赵灵姝为了赔罪,不得不去外边订上一桌上好的酒席,让小胖丫大吃二喝一顿,如此胖丫勉强消气。 又两天,女东家还没送来赵灵姝等人定做的衣衫,赵灵姝等人在宅子里憋不住了。 这一日,胖丫一早起来,拉上赵灵姝和常慧心,去郊外游湖。 渠县前些时日连下几天暴雨,暴雨冲垮山体,导致塌方严重。 但也因为这场暴雨,形成了难得一见的堰塞湖。 胖丫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听说了这稀罕事儿,赶紧拉上赵灵姝和常慧心一起出门。 他们赶到湖泊处时,天色还很早,但这边已经有很多人了。 眼下天气不冷不热,偏又没到农作物成熟的时候。是以,不管是城里住的百姓,还是乡下的农户,都跑到了这里来。 但他们不是来游湖的,而是听说了这边湖里有大鱼,携家带口来捕鱼的。 人挤人,人推人,他们凑不到里边去,便只能歇了游湖的心思。 好在周边景致不错,层林尽染,枫叶金黄,碧空蓝的好似一块翠玉,一朵朵白云悠闲的从山坡上飘过,好似漫步在无边原野的羊群。 赵灵姝与胖丫就这般躺在枯草上看着天,登时便感觉,似乎就连心情都开阔起来。 “好舒服啊,真想躺在这里睡一觉。”胖丫轻声叹息道。 “那你就睡,我们本来就没什么要事儿。你就是睡一天,也没人管你。” “可要是睡了,感觉就浪费这大好的风景了。” “那就别睡,赶紧起来耍。” 胖丫:“……” 两人嘀嘀咕咕,说些有的没的。 倒是常慧心,她发现这里的土质竟然是上好的高岭土,便如收获了至宝。她带着钱娘子,围着这片小山坡,细细的考察起,在这里建立一个窑厂的可行性。 天朗气清,岁月静好,就在这悠闲烂漫的阳光下,赵灵姝睡着了。 胖丫没睡着?她竟然睡着了? 这是赵灵姝睡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和第三个念头是:她娘和胖丫去那里了?秦孝章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赵灵姝看着在不远处喝茶的秦孝章,慢吞吞的伸手让人将她抱上了轮椅。 并将自己方才所想的几个问题问出来。 秦孝章闻声看向她。 她睡得憨熟,脸上有一根根草茎压出来的痕迹。红红的,印在她白皙无暇的面颊上,有些碍眼。 她的眼睛也不如往常那样,总是带着挑衅和慧黠,而是懵懵的,带着刚睡醒时的惺忪和茫然。 她的声音更加娇软又含糊,带着初醒时的呢喃,微微沙哑,却更娇甜,只是听的,便让人一颗心狠狠悸动。 徐桥看向赵灵姝的眼神都有些神异,这样的大姑娘,委实没见过。 秦孝章一声轻咳,徐桥赶紧垂头拱手,“殿下,属下去看看他们处理的怎么样了。” “去吧。” 看到徐桥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赵灵姝又把方才的问话重复一遍。 这次秦孝章回答她了,“宛瑜发现了一个蜂巢,想把那蜂巢弄下来孝敬给肃王叔。常夫人发现了高岭土,去四周看看,这片的高岭土含量够不够丰富。” 赵灵姝点点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秦孝章的嘴唇看。 秦孝章一哂,那熟悉的无语又无奈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抬起胳膊,从另一侧取了一只茶盏来,倒好一杯清茶,推到赵灵姝跟前,“喝一点,润润口。”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灵姝真渴了,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是上上等大红袍,每年就那么几两,全都进贡到御前了。若非托了秦王的福,她怕是这辈子都喝不上这么好的茶。 茶性温和,独特的炭火香与花果香交融,一杯进肚,瞬间便让人感觉口舌间没那么干燥了。 赵灵姝豪爽的放下茶盏,“再来一杯。” 秦孝章无语的瞅她一眼,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他暴殄天物。 但赵灵姝提前一步洞悉了秦王殿下的想法,她就先一步开口说,“茶水么,主要作用就是解渴的。我感觉喝了这茶,口渴的症状有减轻,那这茶在我这里就是好的。” 秦孝章:“……” 想说的话没能说出来,秦孝章面色难看的看了赵灵姝两眼,到底是又给她斟了一杯。 赵灵姝嘿嘿笑着,再次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第三次问秦孝章,“您怎么会在这里,你也过来游湖么?” 秦孝章嘴角抽了抽,“我没你这么闲……是有百姓聚在这里闹事,重伤两人,轻伤一人,事情告到官府。我恰好在周边巡视,便过来看一眼。” “啊?有人闹事?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得……那么沉,就是打雷怕也吵不醒你。” 赵灵姝眯着眼,狠狠地瞪了秦孝章两眼。 她怀疑秦孝章刚才想骂人,想说她睡得跟死猪一样,哼,别以为他后边转了话风,她就不知道他心里的脏话了。大姑娘她能看透人心,他那点小伎俩休想瞒过她。 赵灵姝的眼神恶狠狠的,看的秦孝章忍不住单手捂住了双眼。 明明没那么恶,偏要装那么恶,他没感觉害怕,只感到滑稽可笑。 但秦王殿下强制忍下了笑意,将嘴唇抿的直直的,坚决不让大姑娘看出来,他在嘲笑他。 但显然大姑娘也不是好糊弄的,就见她陡然发怒起来。“好啊,你心里骂人不说,你还敢嘲笑我?秦孝章,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么?难道你就是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你的君子风度呢,你的礼仪规矩呢,你是压根没学还是都还给太傅了?” 秦孝章:“……” 秦王殿下大笑出声,深邃的眉眼间一片恣睢的笑容。 见状,赵灵姝愈发恼了。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她能直接扑到秦孝章身边去,让秦王殿下尝一尝正义的铁拳的威力! 赵灵姝还要继续闹下去,秦孝章一句话就让她安静了,“想不想去找你娘?亦或是去找宛瑜?” 赵灵姝想了想,“还是去找宛瑜吧。” “我建议你不要去,小心被蜜蜂蜇。” 赵灵姝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我偏要去。” 要蜇也是蜇秦孝章,危急时刻,她可以用裙子蒙住头。 赵灵姝原本只是阴暗的在脑海里想想这件事,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将要找到胖丫时,两人便敏锐的听到了胖丫的尖叫声。 与此同时,飞羽扛着胖丫从树林中跑出来。而就在他们一行人身后,飞着好大好大一群黑乎乎的蜜蜂。 “姝姝姐姐快跑啊,蜜蜂追来了。” “六哥,六哥你也快走。” 都不需要胖丫提醒,赵灵姝和秦孝章已经指挥下人,火速将两人推走。 但两人坐着轮椅,速度到底是慢。即便暗卫武功高强,想将两人抱起来逃走,但秦王要面子,赵灵姝则单纯是觉的根本没到那地步。 也就晚了这一步,便有蜜蜂嗡嗡叫着追上来了。 即便飞羽见势不对,扛着胖丫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但往赵灵姝两人这里来的蜜蜂也特别特别多。 这些蜜蜂不仅比一般蜜蜂大,叫声还要更响亮,它们通体发黑,尾部的蜇针发出慑人的光。 这蜜蜂看着就很毒,被它扎一下,会不会直接没命啊。 赵灵姝啊啊啊狂叫起来,这时候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招手就让女护卫抱着她逃跑。 都跑出一道路程了,赵灵姝又想起秦孝章,她就赶紧回头找人。 然后很快就发现,秦王殿下正坐在轮椅上,被两个暗卫驮着走…… 这样看起来就很体面,她也想坐在轮椅上被人扛着,而不是被人公主抱呢。 就在赵灵姝哀怨自己没想到这个好主意时,一只漆黑的巨头蜂冲着她的脑袋就过来了。 “嗖”一声轻响,蜜蜂被拦腰截断。再看替她解围的,可不正是正在应付残余蜜蜂的秦王殿下么。 “别一天到晚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回到马车里是正经。” 赵灵姝不和他争执,“唉唉”应是,赶紧回马车里了。 蜂群直到半刻钟后才散,赵灵姝和秦孝章成功逃过一劫,彼此面面相觑。 “宛瑜呢?” “这蜂群不会波及到无辜之人吧?坏了,我娘还在外边呢?” 也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胖丫和常慧心先后回来了。 胖丫身边围了一群护卫,她除了受了点惊吓,别的都好好的。 但是,看到被她牵连的赵灵姝以及黑着脸的六哥,胖丫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脑袋,“我做好了准备的,我都拿烟把蜜蜂驱走了,谁知道拿蜂巢里边竟然还有这么多。” “姐姐,六哥,你们没事儿吧?你们罚我吧,我以后再不敢了。” “算了,这次没出大事,便不和你计较了。但凡有下次,数罪并罚。” 赵灵姝话才刚落音,远处就传来钱娘子焦急的声音,“姑娘,快回程,夫人被蜜蜂叮了一下,手腕已经黑肿了。” 赵灵姝一听吓得魂都快飞了。 她可是知道了,有些蜜蜂的毒性之强,那是能要人命的。 她对蜜蜂品种了解不多,但今天拿蜜蜂一看毒性就很强,她娘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赵灵姝才掀开帘子,钱娘子就抱着常慧心直接登上了马车。 看见秦孝章在马车中,钱娘子只是愣了下神,便把注意力收回来了。 她将常慧心的手腕拿给众人看。 蜜蜂来的猝不及防,当时她正在驱赶藏在草虫中的毒蛇。 那毒蛇被赶走了,竟还赶回来,她担心会误伤到扑通百姓,干脆就地斩杀。 杀过之后她就地掩埋,因此耽搁了一会儿功夫。 她倒是也听到蜜蜂的嗡嗡声了,但那声音不多,只零星几道,钱娘子便没放在心上。 等她意识到不对,赶来护持常夫人时,常夫人正伸手驱赶缠上来的两只黑蜂。她提醒常夫人小心,却已经来不及了,常夫人手腕处被黑蜂狠狠的咬了一口。 那一口一开始红肿,现在变得黑肿,且那片黑还有朝全身蔓延的趋势。 这毒素太强了,不能耽搁了。 赵灵姝见状骇了一跳,让孙叔赶紧赶车离开,秦孝章却已经从荷包中迅速拿出一瓶丸药来。 “保命丸,就剩一粒了,先喂常夫人吃下。” 赵灵姝伸手去接,钱娘子已经一把接过来,将乳白色的药丸放进了常慧心嘴巴里,而后一抬下巴,丸药便顺利的咽了下去。 秦孝章又拿出一个药瓶,这次直接放在了赵灵姝手中,“里边是解毒药,不一定对症,但多少会有些作用。” 赵灵姝哆嗦着手,将这粒丸药也喂给母亲。 做完这些,她拉着意识昏迷的母亲,深深懊悔今天不该出门。 她面上的神色看的人揪心,秦孝章见状就出口安慰她,“这两粒药吃下去,我保常夫人没有性命之忧,且不会留下后遗症。你被忧心,等回了宅子,张御医便会给常夫人解毒,常夫人很快就会痊愈。” 赵灵姝闻言提着的心这才微微放下,“我娘这完全是无妄之灾。” 胖丫啜泣的声音这才响了起来,“都怪我,若不是我想要蜂蜜,婶婶就不会被蜜蜂蜇了。” 胖丫已经哭成个泪人,鼻子眼睛全红了,赵灵姝看见了就挺心疼的。但是弄蜂巢这事儿,肯定也是经过飞羽等人同意的,他们事先用烟熏走了大部分蜜蜂,但谁也想不到蜂巢里边还有许多顽固分子留守。 这次闯祸,完全不在胖丫预料内,胖丫也真的很冤枉。 再来,她也着实舍不得教训胖丫。 赵灵姝最后也只是瞪了胖丫两眼,“出事的是我娘,等我娘好了,让她收拾你。快别哭了,赶紧给我娘擦擦汗。” 胖丫赶紧拿出帕子干活,心里却更痛苦了。 姝姝姐姐说让婶婶收拾她,可婶婶对她不必对姝姝姐姐差,婶婶才舍不得教训她。 这事儿最后肯定会无疾而终。 可就是想到婶婶要因为她的过错吃苦,胖丫才更加痛苦。 若是被蜜蜂蜇伤的人是她就好了。 第137章 再启程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回到府中。 常慧心的中毒症状虽深,但有秦孝章早先给的两粒丸药吊着,常慧心回到府里时,毒素还在可控范围内。 张御医两人尤其深谙解毒一道,毕竟秦孝章自出生后,身上的毒就一直是他们二人在控制。 可以说,秦王殿下能与毒共存十多年,他们两人居功甚伟。 区区一个蜜蜂之毒,在张御医两人看来,属实不值一提。 两人不过看了一眼那蜇人后死亡的蜜蜂,便很快配出解毒药来。 等一碗汤药灌下去,常慧心蔓延到半身的青黑,已经退去一半,人也苏醒过来。 也就在常慧心苏醒后,常慧昌和肃王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肃王拱手喊了一声“常兄”。 常慧昌抹了一把脸,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院子。 肃王见状,紧绷的冷面上露出松口气的神色,也快步跟了进去。 看到两人联袂而来,赵灵姝盯着两人看了好几眼。 常慧昌给了赵灵姝一个“稍后收拾你”的眼神,然后走进内室看望妹妹。 好在这毒虽厉害了些,但两位御医能力不俗,常慧心身上的黑肿,很快又退回到胳膊处,常慧昌见状,整个人松了口气。 肃王等常慧昌出了内室,才迈步走了进去。 对此,门外守着的几人面面相觑。 常慧昌黑着脸摆摆手,让几人都离开吧。妹妹已经脱险,还有肃王守着,这些小辈儿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就是,有些事儿心里知道就行,千万不能传出去。 赵灵姝和秦孝章几人往外走。 明明心里对屋内的情景好奇的要死,赵灵姝面上还得装出无所谓的模样。 她呆板的和秦孝章说,“这次多谢殿下”“稍后给您送谢礼”。 秦孝章看她眼珠子咕噜噜转,心思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懒得理会她,轻哼一声甩着袖子带人走了。 到了晚间,赵灵姝和胖丫再次来探望母亲。 巧了不是,正好遇见肃王伺候常慧心用膳。 常慧心被蜜蜂叮咬的是右手,手腕麻痹无力,暂时没办法动筷子,肃王便拿了汤匙,一勺勺喂她喝燕窝。 赵灵姝两人走进去后,肃王才不紧不慢的将汤匙和小碗收拾走。 “你们两个过来了?正好,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两个留一留,陪你娘说会儿话。” 这个“你娘”似乎是对赵灵姝说的,又似乎是对胖丫说的。 等两人回过神来,齐齐懊悔,不该现在过来的,撞见这么一幕,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再看常慧心,她又是尴尬又是窘迫,眼刀子直往肃王身上戳。 偏肃王还一副没收到的模样,又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才叮咛嘱咐一番,迈着龙行虎步离开。 肃王离开后,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还是常慧心轻咳一声,才打破了屋内的尴尬。 “姝姝,宛瑜,快过来坐,你们怎么现在过来了,都用过饭了么?” 明亮的烛光照耀下,常慧心白净的面颊上透出一片嫣红来。她眸色水亮,神色赧然,但事已至此再是忐忑无措也无用,她便勉力做出无事的模样来。 “用过了,我们担心娘,就过来看一看。” 赵灵姝推推胖丫,你倒是说话啊。 胖丫眉眼闪烁,白嫩的面颊上一片愧疚。她吞吞吐吐,许久后才诚恳的和常慧心道歉。 她今天一下午都在为此事焦虑,现在终于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心里好受许多。 常慧心已经知道了那黑蜂的由来,也知道那黑蜂会跑过来蜇她,在所有人预料之外。 这是意外突发事件,又不是宛瑜故意害她,常慧心本也没准备与宛瑜计较。 但看到小姑娘泪眼汪汪看着她,似乎她不惩罚,她便心不安,常慧心便想了想说,“既然你做错了事情,那便罚你给婶婶做一个荷包赔罪吧。” “你是小孩子,这次也是你无心之过。若婶婶过度惩罚你,倒显得婶婶得理不饶人。那便罚宛瑜给婶婶做一个荷包,还希望宛瑜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行事万万谨慎、小心,凡事三思而后行。” …… 赵灵姝和胖丫在常慧心房间中呆了好一会儿,等到天色实在晚了,刘嬷嬷已经开口提醒了,两人这才与常慧心作别,手挽着手一道走出房间。 出了院门后,胖丫突然嘿嘿笑起来。 赵灵姝看了她一眼,“你傻了不是?被我娘罚还这么开心。” “姐姐你不懂,婶婶这是教我呢……”胖丫小小的语气中,有着大大的感慨。“姐姐,我从小到大,除了金嬷嬷外,再没人教过我该怎么行事,也没人教过我,遇到事儿该怎么处理。之前被张妈妈欺负时,我不止一次想过,若是我娘还在世该多好,肯定就没下人敢欺负我了。被继祖母刁难时,我也在想,若是有人能从小教诲我,我必定不会遇事就一团乱麻,忙来忙去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好。” “我还是个小姑娘,我需要人照顾,也需要母亲教导。我以前羡慕姐姐有婶婶这个母亲,现在我却觉得,我也有母亲了。” 这话的深意赵灵姝立刻就领会到了,她看着依旧在傻笑的胖丫,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傻样。” 常慧心的毒很快就解了,而在渠县定做好的衣裳和私.密物件,也很快被女东家亲自送了过来。 赵灵姝在东西送来第一时间就试用了,还不错,和现代的几乎没太大差别。穿上以后身心都舒坦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年纪轻轻那啥就下垂了。 胖丫现在还小,才刚刚发育,这种内衣她不能穿。倒是给她娘定做的那几件,赵灵姝亲自给母亲送了去,还教母亲怎么穿戴更舒服。 常慧心囧的满面通红,几乎是催着撵着,才将这不知羞的女儿弄走了。 这之后又两天,一场秋雨落下来,气温陡然降了好几度。 屋外树木叶子开始枯黄,一阵风吹过,树叶打着旋从树上飘落下来,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铺满一层金黄。 秋意更浓了,该穿夹衣了。 这时候赵灵姝胳膊上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在御监坊定做的轮椅,也已经送了过来。 赵灵姝拿到了轮椅,和母亲与舅舅商量过,这便准备继续南下了。 临别前,她去与秦孝章辞行。 秦王殿下看着手里的书卷,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赵灵姝知道他在愁什么。 事情还是和石头寨有关。 牵扯到石头寨里边的官员有些多,单是乾州一地的涉案官员,便占乾州官员总数的十分之一,渠县官员更是全军覆没。 犯案官员要收押、审问,继任的四品以上官员要等朝廷选任、派遣,倒是低级官员,秦王得到帝王授权,可直接任命。 但这也不是个轻松的差事,毕竟一时半刻的,去哪里弄这么些有用的人才来? 朝中大臣们举荐了一些门生故交,但这些人中,距离近的能日夜兼程赶过来上任,有的则远在天边,不知何时才能过来。 人手严重欠缺,秦孝章便干脆举办小考。 凡是有秀才以上功名者,俱都可来乾州参加考试,被选中者,直接授予官职。 也是因此,最近乾州人满为患。 而秦孝章一是因为出题之事头大,二是因为石头寨余孽在城中屠杀文人士子,使得城中人心惶惶,而心中戾气森森。 听得赵灵姝过两日便要离开渠县,秦孝章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么快就要走?” “不快了殿下,我们在渠县留了快一个月了。”赵灵姝一边喝茶一边说,“眼瞅着天更冷了,以后赶路只会越来越受罪,我和我娘还是想尽快赶回蕲州去。不然,我大舅他们怕是要亲自过来接我们娘俩了。” 秦孝章动作一顿,“常家催你们了?” “可不是么。” 明明三舅和她娘,将她遇险的事情瞒的滴水不漏,可许是石头寨的匪患传的太远,许是他们留在渠县许久没挪窝,就让外祖他们起了疑心。 他们可能也不确定,她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接连两次来信,都说准备让大舅亲自来接他们。 这要是一接,之前瞒的事儿可就全暴漏了。 赵灵姝叹气,“好在我身上的伤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这就直接南下吧。早点到蕲州,我们还能早点安心,若不然,一直在路上这么呆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秦孝章迟疑片刻点点头,“要我安排几个人护送你们么?” 赵灵姝嘿嘿一笑,“那倒是不用,肃王和我三舅安排的人手足够用了。而且经了石头寨的一事儿,运河两岸的水匪这会儿安静的很,我们乘船南下,想来会很顺利就到达蕲州。” “如此也好。” “我来是要提醒你,千万别忘了派人往大空寺送佛经。” “已经安排人送去了。” 赵灵姝惊喜,“真的么?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事儿?” “也是近两天才送过去的,我忙的分身无暇,大姑娘也藏在深闺不出门,这事儿我便没想起来告诉你。” “嘿,那个藏在深闺了,我这前天还出门一趟。” “呵……” 赵灵姝佯做没听见秦孝章的阴阳怪气,她又提醒秦孝章,“你欠我那几本书,也派人给我送蕲州来吧,还有乌翎,这个就不用送了,你好生给我养着,等我回京就去你府上把它带走。” 带走乌翎秦孝章没意见,毕竟这是他早就承诺给赵灵姝的事情,现在想反悔估计赵灵姝也不愿意。 但是,往蕲州送书什么的就算了,不够折腾的。 秦孝章再次拒绝,惹来赵灵姝不满的碎碎念。 赵灵姝嘟嘟囔囔的从秦孝章这里离开,不用仔细听,只看她面上的神色咬牙切齿的,就知道大姑娘肯定在心里问候他。 秦孝章视而不见,垂首继续看书。可等院子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又放下书本,心烦意乱的走出门去。 两天后是个大晴天,同时也是赵灵姝一行人再次启程的日子。 这次启程肃王往队伍中又添了几个人,不拘是说书的女先生,还是会唱曲的小兄妹,再不济就是两条狗一只猫,总归把能想到的,能添置的东西都搬到了客船上,务必保证船上几个主子南下时一路心情舒畅。 客船即便驶出码头时,肃王没忍住,到底是踏上夹板,又与常慧心好好做别。 “我过些时日也会去蕲州,你在蕲州好生等我。” “瑜儿乖一些,到了蕲州凡事都听你婶婶的。” “你娘身子弱,瑜儿也不懂事,这船上的一应事情,就劳烦姝姝多费心了。” 赵灵姝大无语。 就她好使唤是吧? 她都还没及笄,也是个小姑娘呢。 “行了,你别说了,快下去吧。”常慧心忍着肃王灼热的目光,让他快回码头上去。但男人不得到满意的回复,是不准备离开的。 常慧心只能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了,都知道了。会在蕲州等你的,你快回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 “我给你写信……” “我会回的,及时回。” “我要的衣裳……” “给你做,我一会儿就给你做,做好了就让人尽快给你送过来。” 赵灵姝拉着胖丫往一边去了,他们俩电灯泡瓦数太大了。 可即便他们这么亮,有些男人也可以当他们不存在,这合理么? “你爹盯得也太紧,怕我娘撒手就没似的。” “我爹这是喜欢婶婶,嘿嘿。” “这点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肃王私下里这么粘人,这都恨不能直接缩小了被她娘揣兜里,直接被她娘带走。 这都不是她认识的肃王了。 好不容易到了船只开拔的时候,肃王再是不舍,也不得不下了船只。 眼看着船只驶离岸边,只余下江水幽幽,空山绵延,肃王叹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也就在他刚转过身时,就见远处来了几骑人马。 常慧昌丢下缰绳下了马,一路奔到跟前来,“四娘他们走了?” “走了。” 第138章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常慧昌今天来晚一步,纯粹是被石头寨的要事儿绊住了腿脚。 就说巧不巧,那石头寨的余孽好巧不巧藏身在曲家的院子中。 曲大爷经由山体塌方险些丢命一事,被吓破了胆子。如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他晚上睡觉都恨不能睁着一只眼睛,为的就是防备身边可能会有的危险。 若不是渠县的黄金梨正在成熟时期,曲大爷想弄些黄金梨回去再赚一笔,又有肃王送上门来,他想扒上肃王府,也为自己寻个更有利的靠山,曲大爷早就回闵州去了。 他这几天确实也忙得差不多了,准备收拾收拾就回闵州去,然后就听到下人来报,说是在马厩里发现了有人藏匿。 曲大爷快吓死了,赶紧让人找肃王求助。 但很快他又想起这些天听到的那些风声。 传闻常慧昌那个与昌顺侯和离的妹妹,被肃王看上了…… 是直接攀上肃王,还是把这消息告诉常慧昌,再让常慧昌露脸……曲大爷想的很明白。 说到底,常慧昌才是他与肃王之间的纽带。交好了常慧昌,不怕肃王不对他另眼相看。 事情被人送到常慧昌耳朵里,常慧昌深知肃王与秦王最近正在为石头寨的余孽作恼,便不敢马虎,直接将事情告到秦王哪里去。 等告诉秦王,又协助秦王手下将水匪余孽擒拿,常慧昌才匆匆赶过来。 但到底是晚了一步,妹妹和姝姝已经提前出发了。 得知这个消息,常慧昌并没有失望。 因为还在府里时,他便已经与妹妹及姝姝作别。 再来,最晚年前,他总要回蕲州的,到时又可再见。 常慧昌冲肃王微颔首,这便准备转身离去。 “常兄稍等,我也一道回城。” 两人快马回城,路上,常慧昌突然提及,“赵伯耕那厮两日前再婚了,听说他成亲时出了好一场热闹。” 肃王微微勒紧缰绳,坐下良驹跑动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愿闻其详。” 常慧昌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也减慢速度,与肃王并肩而行。 “听说赵伯耕所迎娶的那外室,并不是清白之身,早些年曾做过罪臣的妾室不说,在先蕲州知州落入刑狱时,还曾卷了蕲州知州的私产外逃。” 而那些私产中,其中绝大部分,便是那蕲州知州曾收受的贿赂,亦或是从衙门中盘剥来的好处。 说起这件事,就不得不提一提连翘这个女人属实有几分能耐。 连家当年在连父入狱后,被墙倒众人推,为防止连最后一点家产都保不住,一家子在连母的要求下,回了乡下老家。 老家的日子难熬,一家子人也不事生产,于是,原本还算充裕的钱财,再次变得不凑手起来。 且因为连家的子孙过关了富裕日子,乡下穷乡僻壤,不管吃的还是住的,无一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于是,一众人等怨气冲天,在连母去逝后第一时间,便回了蕲州城。 他们还算有点成算,知道若就这么回去,一家子肯定落不到好。若想在蕲州立足,便要给自己找个靠山。 连翘就这般进了知州大人的后院,做了那还算受宠的小妾。 但知州夫人善妒,曾几次三番因为知州大人宠信妾室,而将怨气撒在那些妾室的娘家人身上。 如此,为保全自家人,连翘进知州府后,明面上和连家断的一干二净。 但暗地里,为了报复常家,她却没少出招。 这也就是常慧心已为侯夫人,蕲州官场那些老油条再是想讨好这位如夫人,也不敢贸然得罪了昌顺侯,不然,常家人那些年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也是因为频频被人针对,常家几番彻查之下,才将隐在人后的连翘抓了出来。如此,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位乃是连家之后的事情。 但常家人虽然知道了这件事,却没有将之宣扬的人尽皆知。 当时是想着,世上总存在目光短浅的小人,若是常家的对手与连翘联手,常家的处境要更难一些。如此,自然要将这件事闷在锅里。 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连翘胆大包天到这等地步,竟然伪装完璧之身,与赵伯耕厮混在一起。 她想嫁赵伯耕,他们成全她,但是,他们这对狗男女想要恩爱到老,那是做梦。 常慧昌如他早先对赵灵姝说的那样,在成婚当日,把连翘早年的座位当做贺礼送到昌顺侯府。 若连翘只是曾做人妾室也就罢了,毕竟她外室的名声不比妾室好听到哪里去。 但她还卷了先蕲州知州的私产外逃,那些私产可绝大部分都是赃款! 喜事差点变成丧事,宴席上的宾客听到这个消息,直接一哄而散。 徒留下刚拜完堂,还没被送入洞房的赵伯耕和连翘,面对一地狼藉,一人瑟瑟发抖,一人面色黑青。 这件事自然是常慧昌做的,常慧昌将这件事说给肃王听,也并不只是为了找个人与他一道乐呵,而是因为,在众人离场之际,连翘不知是太害怕之后要承担的后果,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摇摇欲坠,甚至干呕抽搐。 她身边那小丫鬟更是绝,竟是越过人群直接挤到了跟前去,一嗓子就喊叫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夫人你别慌,您肚子里有小公子在呢,侯爷不会不管您的……” 要知道,早先连翘可曾被姝姝胁迫着,亲自在大街上发了毒誓。而现在,丫鬟一口叫破天机,连翘继恶毒的名声之后,愚昧自大,将别人当做猴儿耍的名声也不胫而走。 有那信佛的老夫人,看见了这闹剧后,还气氛说,“这连翘如此不敬畏神佛,今后不会有好报应的。” “人在做,天在看,能做人外室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昌顺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辜负原配发妻,我等着他后悔的那天。” 其实赵伯耕成亲前就有些后悔了。 不是后悔与连翘成亲,而是后悔当初应该忍一忍,好好与常慧心说一说,让她能同意她娶连翘为平妻。 这样她娇妻美妾爱子全有了,才堪称是人生赢家。 比不得现在,因为没了常慧心的补贴,府里的伙食一落千丈。不仅是吃的,连用的都大不如前。 就比如说入秋了,若换做常慧心还在京城时,她肯定早早的换了府里各个院子的窗纸,撤下室内的蚊帐与夏被,换上了更挡风一些的帐幔和锦被。 可因为没了常慧心,府里一切全乱了套。 过往的糊窗户的绫罗因为褪色的缘故,早就不能用了,可要更换成新的,这花销又着实不菲。 赵伯耕手里出去了一大笔银钱,还给了连翘聘礼,如今捉襟见肘。想让老夫人把这笔钱掏出来,那更不可能,老夫人现在就如那饕餮,只进不出,即便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也休想让她拿出一个铜板。 最后还是赵伯耕念着自己要成亲,府里还糊着夏天的绢纱实在不像话,这才咬咬牙,将府里糊窗户的绢纱,全都换成绫罗。 可并不是换了窗户纸就完事的,房屋总要修葺,院子总要装扮,连带着酒席要准备,所需要的茶水点心与茶叶等也需要张罗…… 原本这些事儿交给老夫人就是,但赵伯耕拿不出钱财来,老夫人捞不到好处还要自己往里贴,就直接病倒了。 事情交到段雅雯手里,段雅雯更为难。 之前上边有常慧心和洛思潼顶着,府里的内务那是怎么数也轮不到她头上。 加上她娘家清贫,她自己也没学到多少操持宴席本事,临时被委以重任,也只能抓马。 最后事情还是段雅雯办的,但却办的磕磕绊绊。她每用一笔银子,都需要亲自找大伯哥,就这赵伯耕也丝毫不体谅她的为难,还总明里暗里责怪她,不能用小钱办大事,不能将事情办的让他满意…… 就真的是出力不讨好,害的段雅雯不止一次想撂挑子。 挑子是自然不可能撂了的,但一切规划下来,宴席的寒酸窘迫也实在让人头大。 无奈,赵伯耕实在是再借不到一个铜板了。 若是成亲时不能收到大笔的孝敬,他怕是府里之后几个月都要喝西北风。 赵伯耕后悔之意更浓,若是常慧心还在府里,这一切都由她出钱出力,他何至于如此窘迫难堪。 偏偏也是这时候,从乾州过来的商人,带来一些说不得是好是坏的消息。 那些人说,肃王随身携一美,那夫人乃是早先的昌顺侯府夫人。 更有人说,肃王对夫人珍之重之,那夫人貌若天仙,与肃王站在一处,实在天生一对的碧玉佳人。观两人举止亲昵,怕是好事儿将近。 还有人说,肃王已到了夫人应允,怕是这就要随常夫人去蕲州拜会父母了。 身为从五品工部员外郎,赵伯耕自然知道,此番肃王出京,并不是去游山玩水,也不是要去蕲州拜会常慧心的父母,他乃是协助秦王剿除两人水匪去的。 若非说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也是为了练兵,而绝不是为了追美! 但不可否认,知道这个消息后,着实让赵伯耕妒火重重。 此时他回忆起往日的事情来,竟有些分不清肃王与常慧心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但空穴不来风,即便两人现在还没情定,但肃王对常慧心起了心思,怕是铁定无疑的事情。 对此,赵伯耕雷霆大怒。 再回忆早先与肃王见面时的画面,突然觉得他一言一行都似别又用心,肃王的嘴脸陡然变得丑恶起来。 意识到肃王的不妥,再回想他与常慧心这么顺利就和离,他就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肃王在常慧心面前进了谗言,是不是他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暗中搞了别的鬼? 赵伯耕又忍不住揣测,常慧心和肃王真的是他们和离后才勾搭上的?亦或是早在他们和离之前,常慧心就与肃王有了苗头,起了外心! 赵伯耕一颗心如被猫爪,既疼又痒,浑身难耐。 此时他更后悔与常慧心和离。 悔不该给了那对奸夫淫妇成双成对的机会,悔不该中了肃王的奸计,让他计谋得逞!!!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因为连翘的贴身丫鬟岁兰叫破了她怀孕的事情,这固然让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们唾弃厌恶,但却也变相的提醒了赵伯耕。 也因此,原本还想抛弃连翘,去陛下面前请罪,以便让陛下不计较他的失察之过的赵伯耕,陡然就迈不开腿了。 连翘也从这一声叫喊中,意识到,比起叫出那些不义之财,现在最困难的事情是让赵伯耕保她不受牢狱之灾。 只要赵伯耕肯保她,他自然就会替她将缺了的那部分银子补上。 天可怜见的,虽然她卷了大笔银子逃跑,可也因为那笔银子,她被人给盯上了。 若不是她够机灵,跑的够快,她不仅失了钱财,就连人也要落入虎狼窝。 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 她能从那等绝境中脱身,又如何能应付不了眼下区区的小困境。 只要她还怀着赵伯耕的儿子,赵伯耕不想保她,也一定会保她。 发生在昌顺侯府的闹剧,让常慧昌非常喜悦。 前半场闹剧是他安排的,所造成的影响也在他的预判内。岁兰的出现出乎他预料,再观那丫鬟那神来一笔,正好锁死那对狗男女……这丫鬟背后若没人,常慧昌能把胯下这匹马吞进去。 猜到了岁兰后边有人,那这人究竟是谁,也很好猜了。 常慧昌不由看向身侧的肃王。 男人英武高大,身姿笔挺伟岸,他浑身都是威严肃穆的气息,背后却行那小人之事…… 为了四娘与赵伯耕和离,他背后没少捣鼓吧? 他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常慧昌没什么诚意的拱拱手,“王爷深谋远虑,佩服佩服。” 肃王看向常慧昌暗沉的眼,没反驳什么。 他默认了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但是,若不是赵伯耕给了他机会,即便他做再多的无用功,也是无济于事。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对于他来说,常慧心就是老天爷额外的恩赐,他既然看到了,便要牢牢抓在手里,谁也别想再把她抢走。 第140章 亲人相见 沿着运河一路南下,道路一如预料中那么顺畅。 如此走了十天左右,一行人终于走到蕲州地界。 大早起的,赵灵姝起床被丫鬟推到夹板上,抬眸远眺便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登时她的心情变得非常舒畅。 “姐姐,那就是蕲州么?” 小胖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挨近了她,蹲下.身抱住了她的胳膊。 昨晚下了大半夜的雨,不仅雨水打,还打了雷。胖丫担心雷电会击翻客船,又担心大雨天连,船工看不见路况会让客船触礁。 她吓怕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雨停了,客船还平稳的行驶在河面上,她才松了口气,昏昏睡去。 也是因为睡的迟,胖丫现在非常困。 她眼睛都睁不开,圆滚滚的杏眸现在只剩下一条缝。 但是,当听到赵灵姝说,“那就是蕲州,再过一个时辰,咱们便会靠岸。” 胖丫一个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就要靠岸了么?可我还没梳妆打扮呢……” “你梳妆打扮什么,又不是让你去相看。” “可我很快就要见到外公外婆和几个舅舅舅母了,不行,姐姐我回去洗漱了,我还得挑衣裳呢。哎呀,飞羽怎么不早一点叫醒我。” 眼看着胖丫火烧屁股一样进了房间,赵灵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让丫鬟推着她往她娘的房间走去。 她敲敲门,“娘,我进来喽。” 常慧心早就醒了,赵灵姝还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就听见了她娘在隔壁舱房走动的声音。 她当时脑子中泛过一句“近乡情怯”,随后便裹着被子一蒙头,继续睡了过去。 房门咯吱一声从内打开,常慧心出现在门后。 不出赵灵姝的意外,她娘眼下一层青黑,嘴唇一片惨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仓皇憔悴。 赵灵姝噗嗤一笑,拉着她娘的手往里走。 “这知道的是您要回娘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上刀山下油锅了呢。” 常慧心拍了下女儿的胳膊,“别胡说,也别打趣娘了,娘十多年不曾归家,一想到你外祖父母,心里便慌得厉害。” “我知道,您这是近乡情怯。我虽然不曾体会过您这种心思,但我能理解您的慌乱。但是,娘啊,不单是您十多年不曾见外祖父母了,外祖父母也十多年不曾见他们的女儿了。难道你要以这幅面孔出现在他们面前么?外祖父母看到你这副憔悴疲惫的模样,怕是要心疼坏了。” 赵灵姝如此一说,常慧心赶紧摸向自己的脸。 “娘憔悴的厉害么?一眼就能看出来么?” 赵灵姝点头如小鸡啄米,“尤其是您的那两个黑眼圈,都快能跟宫里养得食铁兽媲美了。” 赵灵姝的话,成功的让常慧心没功夫想七想八了。 她赶紧招来丫鬟端来洗漱用水,随后上妆梳头,又去挑选合适衣物。 眼看着她娘忙得团团转,连她都无暇顾及了,赵灵姝嘿嘿一笑,让丫鬟推着她回房间去了。 * 一个时辰后,客船渐渐靠岸。 岸上人影幢幢,吆喝声、叫卖声悠远响亮。 赵灵姝等人走到夹板上,一眼就看见了俗世间的人间烟火。 但是,瞅来瞅去,还是没瞅见来接他们的人影。 赵灵姝嘀咕,“我大舅不会没来接我们吧?话说三舅给外公他们写信了么,他们不会不知道我们今天到达吧?” “娘,娘也不知道。” “姝姝姐姐,你快看那是大舅么。他和三舅有些像,正朝我们走过来。” “哪呢,我看看。” 赵灵姝打眼看去,眸中瞬间涌起欢喜来。 “大舅,大表哥,二表哥,我们在这里。” 赵灵姝欢快的一边冲下边挥手,一边用力拉住她娘的手,欢喜的说道。“娘,是我大舅。不仅大舅来了,我大表哥二表哥他们也过来了。娘你看到了么?” “娘看到了,看到了。” 赵灵姝感受到她娘颤抖的身子,再听她娘说话声都带上了哽咽,她赶紧侧首看去,果不其然,她娘泪流满面,哽咽的人都快晕过去了。 赵灵姝和小胖丫见状,赶紧劝,“娘,可千万别哭了,大舅看见了,怕不得以为我欺负你了。” “婶婶别哭了,大舅会跟着伤心的。” 常慧心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回到故土,看到亲人,她心中压抑了十五年的情愫再也忍不住,泪珠就像是开闸的洪水,汹涌的从眼眶里跑出来。 “娘不想哭的,娘就是忍不住……娘是高兴的,娘太高兴了。” 三人说着话的时候,客船砰一声靠了岸。 不等船只停稳,常慧旻就迈着大步上了客船。 他看看坐在轮椅上的姝姝,又看看一脸好奇与打量之色看着他的丰腴小姑娘,最后,视线落在满脸泪水的常慧心身上。 “四娘,十五年了,你终于回家了。” 常慧心嚎啕出声,一把抱住了常慧旻,“大哥!” 一声“大哥”让常慧旻也跟着红了眼眶,他强忍着眼泪,将妹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了几下。 等到将眸中的酸涩都忍下去,常慧旻才哑着嗓子说,“到家了就好,爹娘都在下边等着你,四娘,快跟大哥去见爹娘吧。” 正在和大表哥和二表哥寒暄的赵灵姝,一听到外公外婆亲自过来接他们了,神情大写的震惊。 “果然,亲闺女和亲外孙女还是有区别的。我来蕲州好几次,外公和外婆一次也没来接过我。” 大表哥和二表哥哄然大笑,“你一个小屁孩,能出动个长辈来接你就对你足够看重了,还让外公外婆来接你,你也不怕累着两老。” 大舅闻言也指着赵灵姝笑说,“亏你还知道你娘是你外公外婆的亲闺女,四娘在闺中就受宠,又十多年没回家,你外公外婆亲自来接哪里不行了?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你外公外婆恨不能直接去京城接你们。” 常慧旻又指指赵灵姝的断腿,“回头和你算账。” 赵灵姝缩了缩脑袋,不正说她娘么,怎么又说起她来了? 话说她三舅嘴上有把门吧?他应该确实没将她险些丧命在水匪窝的事情,告诉外祖他们吧? 赵灵姝拉着胖丫,介绍给大舅他们认识,然后一行人就下了船。 距离码头不远处,停着一辆宽敞的青帷马车。 二舅就站在马车外,他看见几人过来,眸中露出欣喜和振奋的神情,眼角的鱼尾纹都高高的翘了起来,“四娘,姝姝。” 又看向胖丫,“宛瑜别客气,来了蕲州就像是来了自己家,回头我把你那些表哥表姐,表弟表妹都介绍给你,让他们带你一起玩。” 二舅说着话的时候,马车的车帘突然被人掀了起来。 “是四娘么?四娘呢?” 一个头发银白,面容和常慧心非常相似的老太太,佝偻着腰从马车内走出来。 老太太早年哭伤了眼睛,虽经过几番医治,视力有所恢复,但她上了年纪后,眼睛便愈发不好使了。 如今稍微远一点的东西,老太太都看不见。要距离很近了,老太太才能将人看清楚。 但这一次,老太太老迈的眼睛只往马车下一扫,就直接锁定在常慧心身上。 “四娘,是娘的四娘啊。” “娘,不孝女回来了。娘,女儿愧对您和爹啊……” 常慧心一下扑到马车前,噗通就跪在了地上。 她嚎啕大哭,老太太慌得站在车辕上落泪。 她一边掉泪,一边迈开腿要下车,“四娘起来,四娘快起来。” 等老太太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母女俩抱做一团,痛哭失声。 “快别哭了,重逢是大喜事,再哭下去,要伤身了。” 老爷子身形瘦削,早年高大的身子,此时也佝偻起来。 但他看到爱女,眸中便溢出疼爱来,想上前拍拍姑娘的头,又意识到这早不是被他抱着怀里、背着背上的娇女,四娘已嫁做人妇,成了人母。 常垚突然就伤怀起来。 悔不该让四娘嫁到京城。 可惜悔之晚矣。 码头处人来人往,一行人不知何时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不想再被人继续关注下去,众人很快上了马车,往常家驶去。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在锦葵街上,一处五进的宅子处停了下来。 还不等众人下车,就听到大宅门前响起一片喧闹声。 “来了,回来了。” “哎呦,可有好些年不见四娘了。” “如今回来也好,蕲州是咱们的族地,族人老小都在蕲州。四娘留在蕲州,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了他们娘俩去。” “招瘟的赵伯耕,有他后悔的一天。” 常慧旻与常慧春率先下了马,大表哥与二表哥也一道到马车跟前服侍。在众人的焦急等待与期盼中,常慧心扶着爹娘先后下了马车。 赵灵姝与胖丫坐在后一辆马车中,等马车停稳,他们快步到了前边。 众人相见甚欢,几位舅母已经拉住常慧心的手寒暄上了。 待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赵灵姝,几位舅母俱都瞪大了眼,“咱们姝姝这是怎么了?” “这丫头,她那个莽撞劲儿,我就知道她迟早有一日出处岔子。” “伤着骨头了吧,那可不好好,最起码要好生修养百十天。” 众人说着话,这就进了老太太和老爷子的院子。 等互相落了座,又将胖丫介绍给众人。 常家的人虽然好奇,为何四娘回来,还带着肃王的闺女——京城距离蕲州甚远,他们只略微听过肃王的威名。但再怎么说,那也是朝堂上的异性王,手掌军权那种。这种王爷,怎么会允许四娘将他的独女带出来? 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猫腻? 几位舅母暗自揣测,从常慧昌信件中,老爷子和老太太倒是稳坐钓鱼台。他们从老三送来的书信中,已经知道了些事情。 好不容易等众人说完了闲话,时间也不早了。 老太太安排几个媳妇去看看宴席准备好没有,老爷子则让老大老二,去将随常慧心回来的人马都安顿好。 其实这种小事儿,那需要劳动常慧旻与常慧春?不过是两老想与女儿单独叙话,找借口打发他们罢了。 一行人都有眼色,这就顺着老爷子的指挥离开了。 包括赵灵姝与小胖丫,二舅母要带他们去住的地方安置,两人就先走一步。 胖丫离开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堂内的婶婶。 赵灵姝拍拍她的手,“安心,我娘是我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老来女。我娘和离归家,我外祖母和外祖母只有心疼她的份儿,才不会说教我娘。”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 “你担心啥?担心你爹对不对?” 胖丫点点头,“要是婶婶后悔了,不想嫁我爹了,那可怎么办?” 赵灵姝无语的看一眼胖丫,那能怎么办?那只能怨肃王没本事,连她娘都留不住。 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肃王是真的粘人。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人不大,心思不少,再想下去,你该长不高了。” “我才不会长不高,我爹那么高,我娘也不矮,我以后肯定会出落的非常高挑。” “大白天呢,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走在前边的二舅母,看着走在她后边小声说话的俩姑娘,面上不由露出笑容来。 俩丫头的话她断断续续听了一些,由此心里闪过恍然。 怪不得四娘会带肃王的女儿回来,原来竟是肃王对四娘有意,想要结为秦晋之好? 肃王好眼光,能于千万人中发现他们四娘的好。 只是,连没权没势的赵伯耕都养小蓄妾,身为大权在握的王爷,肃王身边还能清净了? 等回头她就找相公仔细打听打听,他们这些娘家人,可不能让四娘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四娘为家里牺牲一次就够了,她这后半生,他们这些至亲只希望她肆意而活。不管是再嫁也好,就这般守着女儿渡过余生也罢,有他们这些娘家人撑腰,总归不会让四娘被人欺负。 想到欺负,就不免想到赵伯耕。 二舅母狠狠吐出一口晦气来。 招瘟的畜生,但愿他早年发的誓都会应验,他们等着看他被天打雷劈。 第141章 老谋深算 用团圆饭时,赵灵姝见到了她娘。 她娘应该是刚哭过一场,鼻子眼睛都是通红的。 但观她娘的神情,却是赵灵姝从未见过的舒畅轻松。 她坐在外祖母身边,被外祖母温言叮嘱着。 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一口一个乖女,还亲自给女儿夹菜,给闺女剥虾,外祖父也不遑多让,他竟亲自给母亲剔鱼刺,还给母亲盛汤…… 赵灵姝看着母亲吃着饭,眼圈陡然又红了,泪珠如湖泊中的涟漪,在她那双明亮的杏眸中一圈圈荡漾开来。 但最终她眸中的泪水也没有落下来,她欢快的笑着,好像回到了她最肆意开心的年纪。 这顿饭开了四桌,常家的老老小小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都收到信,会在最近时日赶回家。 常家人丁不算特别兴旺,但人数也不算少。 外祖父常垚与外祖母共生育了三子一女。 大舅常慧旻与大舅母育有两子一女,也就是今天随大舅来接人的大表哥和二表哥。 大表姐已出嫁,她嫁的人乃是蕲州本地富商。 听说远嫁的姑母回来,大表姐本也是要回来的。但因为还要几天才能出月子,一家人都不许她这个时候胡闹,大表姐就没有到场。 二舅家只有两个儿子。 两个表兄代替父亲去蕲州下边的乡镇收秋粮去了,一时半刻怕是赶不回来。 再就是三舅家,三舅家孩子多一些,两子两女。 两个姑娘一个是赵灵姝的二表姐,已经定亲,还未成亲;一个则时年纪与胖丫相仿的表妹,她性情活泼,如今正是能闹腾的时候。 再就是四表哥和六表弟。四表哥在三舅离家时,代管着海运的事情,六表弟则在读书上有些天分,被一家子寄予厚望,早早送到附近州府颇有名望的书院中读书。 这是常家的第三辈,至于第四辈儿,如今也有几个了。就比如大表哥家的两个小子,二表哥家的小子姑娘,三表哥家的姑娘…… 听起来人不多,但是每人都落座,也有满满当当四大桌。 好不容易亲人重逢,宴席上自然欢快热闹。 外祖父常垚难得的喝了几杯酒,外祖母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并没有对他多加管束。 其余如大舅二舅表哥他们,更是频频举杯,庆祝常慧心大归。 事情是好事儿,但喝多了,嘴巴就有些不受管束了。 先是二舅脱口大骂,“赵伯耕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二舅母赶紧扯了扯二舅的袖子,“你少说两句,姝姝还在呢。” “姝姝在又怎样?从她离开侯府开始,她就不是赵伯耕的闺女了,她是我们常家的闺女。再说了,姝姝才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赵伯耕对不起四娘,姝姝心里指定比我骂的更厉害。对不对姝姝?” 赵灵姝即便心里骂的厉害,但她面上能承认么?真承认了她成什么了?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但是真不能说出来啊。 赵灵姝就赶紧招手唤来丫鬟,“二舅喝多了,给二舅拿醒酒汤来。” “那个喝多了,你二舅清醒的很。姝姝啊,你不会现在还惦记着你那个爹吧?我告诉你,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二舅快别说了,我都懂,我那能不知道呢?” “知道你还……” “行了,喝两口猫尿就不是你了。那你还想姝姝说什么?赵伯耕再不济,那也是姝姝的生父,你让姝姝与你一同唾骂赵伯耕,传出去姝姝能落得好去?” 二舅母掐了一把二舅,总算让二舅消停了。 但二舅老实了,大舅酒劲儿却上来了。 “四娘糊涂,和离这等大事,你那能自己就应下。你有三个兄长,你但凡与我们说一声,我们谁也不能坐视不理。” 三舅眼圈微红,不知是被酒气熏的,亦或是因为妹妹的事儿给气的。 “我们常家是不如侯府权大势大,但是,我们是你的至亲,总会站在你这边。哪怕是得罪侯府,我们也会为你出头,不会让你凭白被人欺负了去。” “大哥……”常慧心云淡风轻的笑着说,“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就不要说了。” “我怎么能不说?我后悔啊。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赵伯耕上门求娶,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大哥,没事儿的。若不与他成亲,我从哪里来的姝姝……” “姝姝再好,可大哥一想起你这些年受的苦,就难受的一夜夜睡不着。我恨不能跑到京城去,亲自将那赵伯耕揍一顿。四娘,大哥恨毒了他啊。” 好好的欢快气氛,突然变得沉痛起来。 大舅母、二舅母与三舅母,招手让小辈儿们都下去吧。 有些话憋得狠了,不让他们说出来,怕是要憋出病。 但这些话,也委实不适合小辈儿们来听。 大表哥带头,领着下头的弟弟妹妹们都出去。 赵灵姝想留下的,三表哥一转身就将她推出去了。 赵灵姝“唉唉”两声,“我应该可以留下吧?三表哥你快把我放下。” “把你放下做什么?你这腿怎么伤的,你心里真没数么?” 二表哥说,“现在长辈们忙着说别的,无暇顾及你。你不躲远点,还想往跟前凑,你就等着吧,明天就轮到你了。” 赵灵姝缩缩脑袋,嘴硬道,“我这腿怎么伤的?还不是因为我爬树……” “你再胡扯!你随身带的那些人,好些都是咱们家的家生子,你一回来,我和你大表哥就把该打听的事情都打听出来了。姝姝啊,你就作吧,等忙完姑母的事情,我爹和祖父祖母他们饶不了你。” 赵灵姝扁着嘴巴,这可真是百密一疏。 她只想到了三舅嘴严,应该不会把不该说的说出去,可是,她忘了随行的队伍中有不少常家的家生子。 那些人对三舅忠心,可对外祖父更忠心。 若外祖父授意表哥们去询问,那些人哪敢不说? 大意了,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可事情已经败露,现在悔之晚矣。 * 翌日,赵灵姝还想在长辈们兴师问罪之前,早早的逃窜出去。 可惜,早膳才刚用完,她就被长辈们揪过去了。 不出所料,她迎来了七堂会审。 外祖父母都在,三个舅舅到了俩,三个舅母一个不少。 长辈们说教她,大舅还让她抄写常家家规,还罚她禁足,这可真是要了赵灵姝的命。 赵灵姝将求救的目光看向她娘,可惜,她娘有心无力,只能别开了视线,不去看她可怜的眼神。 “别看你娘,你娘替你说话也不管用。姝姝,这次你必须得吃个教训。你娘不舍得罚你,我这舅舅舍得罚你。你不小了,再不能那么无法无天了,你娘就你这一个女儿,你要真出点什么事儿,你让你娘怎么活?” “可是,我答应了胖丫,今天要带她出门。胖丫好不容易来一次蕲州,总不好一直让她呆在府里。” “宛瑜那里不用你操心,我稍后会安排你表姐表妹去陪。你就给我老实些,在你院子里先闭门思过一个月。” 赵灵姝:“……” 要不要这么狠,她要萎了。 奈何赵灵姝有千般本事,万般能耐,在她舅的威慑下,也只能屈服。 她倒是能像在侯府那样闹腾,但是,她不舍得。盖因为她知道,外祖家这些人,与侯府那些人截然不同。 外祖他们是真心的替她担忧,他们会因为她的安危焦心的吃不好睡不着,她甚至听人说,他们没往蕲州来信那段时间,外祖母梦到了不好的东西,小老太太一个人连着在小佛堂跪了好几天,跪的膝盖红肿,还是后来又收到了他们的书信,才肯去房间歇一歇。 如此真心关爱他们的至亲,她怎么舍得让他们伤心? 赵灵姝垂头耷脑的闭门思过去了,胖丫则在表姐常玉莹,表妹常玉琴的带领下,逛遍了整个蕲州城。 今天去听蕲州小调,明日就泛舟游湖,又一日登高望远去道观打蘸,再一日坐在戏楼里听戏看杂耍…… 一日日的安排紧凑又丰富,可把小胖丫玩疯了。 若说一开始面对常家的姐妹时,小胖丫还有些客气和尴尬,经过几日的磨合后,她俨然找到了别的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胖丫渐渐地融入到常家,每日兴高采烈的出门,双眸晶亮的回来。 对比她神采奕奕,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赵灵姝却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整个人都蔫了。 这一日,在胖丫兴高采烈的回到院子后,赵灵姝不等她说话,就摆手要撵她走。 “我已经不是你最爱的姐姐了,你现在最喜欢的是玉莹表姐和玉琴表妹,胖丫你收拾收拾,今天就搬到他们院子里住去吧。” 胖丫先是感觉莫名其妙,随即看着她姝姝姐姐嘴巴嘟的可以挂油瓶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姐姐,你是吃醋了么?” “我吃你什么醋?没你在跟前烦我,我不知道多清净。” “可是清净了,也就无聊了。整日一个人呆着,那多没意思啊。我还是每日回来陪姐姐吧,我不仅可以给姐姐带好吃的,还可以给姐姐带好玩的,我还能把我今天做了什么事儿说给姐姐听,给姐姐解闷……” 赵灵姝摆出个手势,“后一项就不用了。听到玩不到,你确定你不是故意馋我?” 回应赵灵姝的,是胖丫清脆的宛若银铃一样的欢笑声。 也就在姐妹俩说笑打闹时,下人急急的跑过来说,“姑娘,王爷给您送了许多东西来。” “啊,又送?” 赵灵姝意味深长的看了胖丫一眼,胖丫这个“又”字,用的可真精确。 可不是又送东西么? 他们一行人到达常家总共也没半个月时间,可肃王这都是第四次往府里送东西了。 那不知情的,怕是以为肃王多在意这个女儿,真是舍不得她有一点委屈。 但是知情者如赵灵姝,以及常府其余耳聪目明的人,谁还不知道,送东西给胖丫只是一个障眼法,其实主要目的还是变相的讨好常家的老老小小。 如今整个常家,谁也不敢说自己没收到过肃王送的东西。 若是一般物件,众人肯定不屑收取。 但是肃王送礼素来讲究一个投其所好,就比如,他第一次送给外祖父拜礼,便是一把颇有年月的算盘。 那算盘的来历,细查可追溯到前前朝一位富可敌国的富商巨贾。 那富商可不止是有钱那么简单,他还做事仁义,素有善名。听说当时正值寒冰期,国内又有外忧内患,富商值国难之际,捐出半数身家,如此免得边境免遭敌人铁蹄践踏,国内的水灾大疫也得到有效缓解。 这位富商也是难得的长寿,他死后被立长生祠,如今去南方一些地方寻找,都还能找到专门供奉他的庙宇。 他享受了世人世代敬奉,又在史书中青史留名,就问如此人生际遇,那位商贾不想拥有? 常垚不想轻易将女儿许嫁出去,自然也不想要肃王送的礼。可如此物件,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这可不仅仅是一把算盘,这还是他毕生的追求,即便有生之年不能达成,但将先人惯用之物拿在手上,是不是能聊作慰藉? 常垚到底叹息一声,将东西收下了。 至于肃王送给老太太的东西,则更讲究。 那是特意从皇爵寺请来的一尊玉观音。 这观音出自皇爵寺已故方丈之手,又在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当朝权贵想求来供在府中,都千难万难,可肃王亲自求来赠给了老太太…… 不止老爷子和老太太的礼物让他们欲罢不能,给其余人的礼物同样如此。 给大舅的贡酒,给二舅的特意从司农寺弄来的良种,再有送给表哥的良驹,送与表弟的大儒们所着的科举用书,而送与表嫂表姐与表妹们的衣料、布匹与首饰,送给小娃娃们的各种奇巧物件…… 就真的是,明明应该矜持些,都推拒了的。可最后,常家的人到底是没忍住这送到嘴边的诱惑,含恨将东西都收下了。 但也因此,肃王在众人心中,老谋深算的印象更深一层。 这人,简直无孔不入,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早日将人娶进门,他真是费足了心思了。 第142章 促狭 肃王送礼不能说每次都是大手笔,但也确实能让人感受到,他对待常家的态度之用心,与慎重。 就比如这一次,他给常家众人送来的,便是诸多上好的皮毛。有的皮毛简单处理过,只等将它做成大氅或披风,有的则是经绣娘巧手做成了成衣。 送给外祖父母与常慧心、赵灵姝及小胖丫的,多是成衣,其余分给大舅等人院子的,则是处理好的皮毛。 就真的是,将分寸拿捏的恰恰好。 赵灵姝知道了肃王送与其他人的礼物后,就和胖丫念叨了一句,“你真是你爹的闺女?” 胖丫正试穿她爹送来的狐裘。 那狐裘是用一水的白狐皮毛所制,远看典雅唯美,近看精致豪奢,只是看着便让人心折。偏绣娘巧手,还在袖口与衣领处绣了简单的梅花,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样的狐裘赵灵姝也有一件,款式与胖丫的一模一样,只颜色是大红色。非常衬赵灵姝张扬明媚的气质,赵灵姝也喜欢的什么似的。 再说胖丫在铜镜前转着圈试衣裳,听到了姝姝姐姐的问话后,忍不住停住脚看过来。 “姐姐怎么会有此问?我和我爹长得多像啊,任是谁看见了,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四亲父女俩。” 赵灵姝叹气,这父女俩,一个心眼儿多的跟筛子似的,一个简直没心眼。 心思重的爹生出来没心眼的闺女,这妥妥的基因突变吧? …… 又两日,蕲州知州府里,突然往常家送来了几张请帖。 原来是那边府里的老夫人要过六十大寿,特邀常家一应人等去喝寿酒。 似乎是得知了常家的姑奶奶回来了,知州府里还特意给常慧心母女送来了请帖,于此同来的,还有邀请小胖丫一道出席的帖子。 赵灵姝看到了帖子,就想到了辛良玉与陈妙娘。 在他们离京之前,陈妙娘母女特意来府里与他们作别。为防他们到了蕲州遇到麻烦事儿求助无门,陈妙娘还特意告知他们,现蕲州知州乃是她表姨家的表兄。 有了这样一层拐着弯的关系,他们到了蕲州过去拜访一趟也未尝不可。 但是,考虑到这样做会有攀附的嫌疑,一个处理不慎还会传出一些有的没的闲言碎语,要是因此害了常家的名声,那就太恼人了。 考虑到这一点,赵灵姝与母亲到了蕲州后,根本没提知州府的事儿。 却那想到,陈妙娘应该是去信与那边府里说了此事,如此,知州府特意下帖邀请他们过去吃席,就说得通了。 赵灵姝正闭门思过,不能出门,就将帖子递给胖丫,“你和我娘一起去吧,我就不去了。” “嘿嘿嘿,婶婶让我把帖子给你,自然是要让你一起跟着出门。姐姐,这个消息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灵姝挑挑眉,还真有些意外。 不过能出门好啊,再把她关下去,她人都要被关傻了。 就在赵灵姝的期盼中,蕲州知州府的老夫人的寿辰到了。 这一日,常府的女眷齐齐出动。不仅是女眷,就连大舅、二舅和几位表兄,也要跟着出门。 赵灵姝转着脑袋四处看,依旧没看见外祖母。 她就问母亲和舅母,“外祖母不去么?” “不去了。你外祖母眼睛昏花,为防出丑,这些年已经不出门应酬了。” 赵灵姝点点头,“我感觉我外祖母的眼睛,都是被佛堂的香火熏坏的。” 三舅母闻言点了赵灵姝一指头,“快别胡说,菩萨听到会怪罪的。” 又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菩萨勿怪,她小人家家不懂事,您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赵灵姝见状,讪讪的摸摸鼻子。 她怎么就忘了,大舅母二舅母和三舅母三人,嫁到常府后,都跟着外祖母信上了佛。 尤其是三舅母,她更虔诚,不仅拜菩萨,还拜妈祖。三舅出海时,她一天里总有两个时辰是在佛堂里渡过的。 说了两句闲话,车厢内几人又说起今天过寿的知州府老夫人。 大舅母说,“说是过寿,其实也是相看。知州大人丧妻多年,早过了妻孝,老夫人急着选拔合适的人选,好让知州大人续弦。” 赵灵姝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 什么? 什么什么? 那位知州大人竟是丧妻多年未娶,那陈家婶婶特意托付知州大人照拂他们母女,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再不会错了! 陈家婶婶这是给她找后爹呢!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她娘还没到蕲州,就被肃王定下来了。 赵灵姝看了一眼她美貌如花的娘。 天气渐冷,她娘今天穿了一件淡金竹叶梅花刺绣圆领长袍,里边是一件白色的交领里衣。她下边穿着绣花马面裙,身上的钗环首饰也以典雅大气为主。 她娘本就是个柔媚秾艳的美人,只需简单装扮,便显出雍容华贵与大气端庄来。 更别说到了蕲州这些日子,她娘吃的好,睡的好,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肉眼可见的明媚起来。 此时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皎洁的面容上,就愈发衬托的她明媚皓齿,面如白玉,一笑起来眉眼弯做新月,真是好生明艳动人的一个贵妇人。 赵灵姝心内啧啧,如此出众的娘,被众人惦记着实属情有可原。这证明那些人有眼光,她该高兴。 只是,她高兴了,有些人怕是要不高兴了。 赵灵姝是个坏心眼,心里提醒着自己,回头就把陈家婶婶的打算,与胖丫说一说。 胖丫是个藏不住话的,连她每顿饭吃了什么,都恨不能与她爹一一道来。 如此大事,胖丫肯定不会含糊。 她只要一想到,肃王看到胖丫传去的信件后,面上会是什么表情,就高兴的止不住笑意了呢。 “姝姝,想什么呢,怎么笑的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大舅母问赵灵姝。 马车车厢内的其余几人闻言也全看过来。 这车厢内其实也没坐几个人,总共也就三个舅母,赵灵姝母女、胖丫,以及最小的表妹常玉琴。 玉莹表姐因为今天来了小日子的缘故,就不跟去凑热闹了。 所以马车上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七个人。 其余六个人都直勾勾的看着她,赵灵姝却一点都不怯。 她笑眯眯的说,“我没捡金元宝,但是我碰见好事儿了。” “比捡了金元宝还好的好事儿?” 赵灵姝点头,“差不多。” 胖丫和常玉琴还是俩孩子,闻言赶紧探过头来,“姐姐快说。” “还是别说了,这是我的秘密。” “嚱……” 很快到了知州府门口。 如今时辰已经不早了,府外停了许多架马车。 常玉琴怀疑他们来晚了,大舅母则说,“我们来的不早不晚,正正好。”来的早的都是亲近之人,来的晚的则都是贵客。他们就夹在中间,无功无过。 大舅母对他们一行人的定位很清楚。 他们是商家么,商户人家,再是富贵临门,在权贵们面前也是没有说话的地方的。 那就赶在这个点过来就好,既不显得太过谄媚逢迎,也绝对不会让人以为他们不重视。 大舅母应酬惯了这种场面,做起事儿来驾轻就熟。 可惜,她全然忘了,这次来的人中,不止是他们常家的几个媳妇,还有肃王的闺女,以及,常家的闺女。 肃王的闺女,也是肃王的独女,那必然是要郑重以待的。 而常家的独女,只要消息灵通的,现在都应该听到点风声了。 知州府在京城有亲戚,更是特意留了人在京城留意朝堂动向,好及时将有用的消息传回来。 肃王心有所属的事情,虽然不至于让人特别重视。但是女方乃是先昌顺侯夫人,这个消息,唔,还是有听一听的必要的。 * 就在大舅母嘱咐几个小孩儿都跟上时,那厢从知州府里,很快走出几个丫鬟婆子来。 走在几位丫鬟婆子之前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那嬷嬷穿着打扮极其气派,她头发梳的油光水滑,头上甚至插了一支金簪。再看她规矩仪态极好,行礼时面上的笑容也亲和温柔,待人接物真是样样妥帖,那这肯定不是无名之辈。 常在蕲州官场后宅游走的常家大舅母,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位乃是那位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哎呦,怎么您还亲自过来了?” “夫人与姑娘们都是贵客,原就该我们亲自迎一迎的。只是您也知道,府里没有别的主事儿的人,老夫人又上了年纪,如此只能老奴托大,来迎一迎夫人和姑娘们了。” 大舅母忙说,“愧受了,愧受了。” 嬷嬷引着众人往里走,她语笑嫣然,与几人热情的寒暄。 当然,她也郑重给胖丫见了礼,还郑重的问候了常慧心。 也是此时,大舅母恍然大悟。 她还把常家放在以往的位置上,可有了胖丫和四娘的加入,他们这支队伍,确实值得他人重视。 一行人进了二门,又走过一段游廊,拐过一座假山,就到了知州府的老夫人居住的院子。 也就在几人将要进门时,恰好有一年三旬有余的男子从门内走出来。 男人身量颀长,身形清癯,他皮肤白净,长相也只是寻常,可那一身书卷气的气度着实加分。再观他的眉眼,在温润之外又有威严,而他行走之间颇有萧肃之风。 这男人,这身风采简直绝了。 就在赵灵姝暗自揣测,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这里的男人,会不会是知州大人时,就见一路引着他们过来的嬷嬷福身行礼说,“大人,您这是要到前边去?” 大舅母几人也认出了来人,赶紧跟着行礼。 蕲州知州伸出手,做了个虚扶的手势。他是个克制守礼的人,没有正视几位女眷。 甚至可以说,若不是方才避无可避,他都不会与这位女眷碰面。 但既然碰面了,他也不会唐突了客人。 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让众人都起身,继而简略的回了嬷嬷几句话,便准备去前边待客。 但也就在他与众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敏锐的注意到,来客中竟有一位坐着轮椅上的姑娘。 几乎是电石火光间,一些讯息袭上了他的脑海。 据说常家那位大归的姑奶奶,带着女儿回了蕲州。而那位昌顺侯府的嫡女,南下时遭遇不测,伤了腿…… 认出了赵灵姝,就不免想起表妹早先的来信。 表妹在信件中殷殷嘱托,望他在友人上门求助时,能伸出援手。 这封书信,打眼一看平平无奇,可仔细一瞧,却到处都是猫腻。 蕲州知州林佑承不是未经人事的男子,也不是情感懵懂的无知小儿,再加上表妹特意在信中写明,那友人乃和离之身,性情温婉贤淑,膝下独有一女……其意为何,昭然若揭。 脑子中念起这件事情,林佑承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轮椅旁的那位妇人。 那夫人颇为年轻,长相柔美娇艳,她白净的面庞莹润似玉,拿着帕子的手指纤细白嫩,宛若葱根。 …… 今日的宴席,赵灵姝几人备受瞩目。 不仅是因为她娘以和离之身回了娘家,更是因为,她坐在轮椅上,以及,身为肃王独女的胖丫被她娘带着身边。 知州府的老夫人应该是知道点什么,看着她娘的视线非常可惜。 似乎是可惜没能早一步遇上这样的人才,又似乎是可惜,如此好的良配,怎么就被肃王抢了先。 因为知州府老夫人对他们的态度特别温和,前来赴宴的其余人等,便也对他们很是热情。 尽管赵灵姝也听到与连家亲近的人家,说了些闲言碎语。 诸如什么,“连翘嫁进了侯府,常慧心带着女儿和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该连家得意了。” “所以说,女人还是得生儿子。长得好、嫁得好有什么用,不能生,到最后还是什么都落不到。” “听说连翘怀了儿子,这要是平安生下这一胎,连翘以后在昌顺侯府还不是横着走?” 胖丫凑过来与赵灵姝嚼舌根,“姐姐,横着走的是螃蟹。” 赵灵姝噗嗤一笑,拍了胖丫一下,“促狭。” “本来就是。她想要生儿子,也要生的出来啊。” “什么生不生的,你个小孩子家家,别管大人的闲事儿。她能生只管生去,到时候我给她随礼。” “噫,要我说,姐姐才是真促狭。” 第143章 说亲? 知州府一行总体还算顺畅。 虽宴时有跳蚤蹦出来烦人,但那些人也只敢私下里嘀咕,根本不敢耍到他们面前来。 更甚者,被赵灵姝一眼就吓破了胆,绷住嘴巴再不敢说些有的没的了。 赵灵姝对此很满意,领着胖丫在畅快的吃了一顿蕲州风味的宴席后,又跟着听了半场戏,随后就跟着她娘回了家。 在回府之前,赵灵姝与几个小姑娘约好了,过几天大家一起赏菊花去。 对于赵灵姝这么受欢迎,胖丫一边震惊,一边吃醋,常玉琴倒是接受良好。 “姝姝姐姐在蕲州名声很大的,不少小姑娘都与她交好,她还有个灵书公子的雅号。” “灵书公子,这名号怎么来的?”胖丫好奇。 赵灵姝捂住眼,不想听往日之耻。 但是常玉琴可一点都不觉得那是耻辱,她把那些当做是姝姝姐姐的荣光。 “是因为表姐会说书啊,她还特别喜欢给我们说一些妖魔神鬼的精怪故事。这些故事都与灵异挂钩,偏姝姝姐姐名叫灵姝,就有一个姐姐给姝姝姐姐取了个外号,叫灵书公子。” 原来灵姝公子是这么来的。 细想想,还挺贴切。 只是,姝姝姐姐竟然还会讲灵异故事,她竟然一次也没有给她讲过。 胖丫郁闷,常慧心则是纳罕。 她都不知道姝姝在蕲州名声这么广,更不知道那灵书公子的称号。 姝姝会讲故事的事情,她也不知道。 赵灵姝本来只感觉羞耻,可当她娘和胖丫用那么黯然神伤的眼神看着她,她突然感觉自己罪孽深重。 羞耻什么的全都不翼而飞,赵灵姝举双手投降,“等回到府里,我也给你们讲故事。” “一言为定。” 赵灵姝:“……” 突然感觉被她娘和胖丫套路了是怎么回事儿? * 一行人回了常府,赵灵姝跟在众人身后去见了外祖父和外祖母。 她一顿干嚎,“我好想外祖母啊”“院子里好无聊,我要憋疯了”“跟坐牢差不多,我脑子混混沌沌,都快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老太太听了心疼的要死,瞪着常慧旻说,“再敢让姝姝闭门思过,我老太太也陪她思过去。” 一句话将赵灵姝救出苦海,闭门思过的事情无疾而终。 被解了禁,赵灵姝可是精神了。 今天去找大表嫂二表嫂逛街,明日又约三表嫂四表嫂打吊牌,五表哥还未成亲,只是定了亲,赵灵姝骚扰不到五表哥。同样的,六表弟远在书院,她也逮不到人。 没别人可霍霍,又恰好没到赵灵姝与众人约定好的赏菊的日子,赵灵姝只能亮亮嗓,给众人讲起《倩女幽魂》的故事。 这灵异故事受到一众亲眷的热烈追捧,就连外祖母,小老太太连佛堂都不去了,也全神贯注的挺着并不直流的腰杆专注的听。 等听到黑山老妖被消灭,聂小倩得以转世投胎重新做人,老太太流下唏嘘的眼泪来。 “他们竟然没在一起,唉,故事是好故事,就是外祖母以后都不想听了。” 你看这小老太太,这玻璃心的,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她还当真了,还流不完的泪了。 赵灵姝好笑的哄老太太,并发誓以后再不讲爱情故事了。 本来她还准备将《红楼梦》也搬出来的,那里边又是和尚、又是道士,又是太虚幻境、又是大荒山的,非常符合“灵书”的主题。 但《红楼梦》的结局比《倩女幽魂》还要悲,黛玉惨死,宝玉出家,后世多少人都为之抑郁不平。 放在这时候,不敢想,她怕老太太直接哭死。 那就讲《西游记》! 赵灵姝用一只猴子一只猪,一只河妖和一个和尚的故事,成功吸引了阖府人的注意力。 本来这只是消遣用的,可越往后,越成定时打卡了,简直比上班还苦逼。 就在赵灵姝后悔,不该讲述《西游记》的故事时,时间到了大表姐常玉昕儿子的满月礼。 常玉昕成亲七年,接连诞下三胎。前边两胎已经儿女双全,这一胎她又得了一个儿子,给素来人丁单薄的夫家添了个子嗣。 卢家对她颇为看重,孩子的满月礼自然也往大了办。 常家作为娘家,在孩子满月礼当天一起出动。 赵灵姝与大表姐差着岁数,她能孤身来蕲州时,大表姐已经出嫁了。 但大表姐与她娘年纪差的少,表姐年幼时,她娘没少带着她玩儿。常玉昕把这份谢意回馈在赵灵姝身上,每当赵灵姝来蕲州,必然会邀她来家里做客,或是回娘家亲自带她耍。 如此,赵灵姝与大表姐的关系非常亲近。 她对大表姐的夫家也很熟悉,进了她夫家,熟门熟路就能走到她的院子里。 常玉昕月子坐的好,出月子时身段还有些丰腴。 她看到家中的亲眷齐聚,尤其是看到大归的常慧心,激动的眉眼发红,想要落泪。 姑母太不容易了,她为了常家不被欺辱嫁给赵伯耕。赵伯耕成亲前说的千好万好,成亲后不仅纳妾蓄美,竟然还和那连家的女儿勾搭在一起。 连家和他们常家可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若不是杀人犯法,他们恨不能将连家所有人都捅死。 可赵伯耕明明知道他们家与连家的恩怨,还背着姑母与那连翘厮混在一处,他那人,不得好死! “姑母回来就好,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在蕲州过日子。有我父亲他们守着您,必定不会让你被别人欺负了去。” “姑母都知道,你快别哭了,才刚出月子呢。” 常玉昕止住了泪,然后一把将睡在婴儿床上的小儿子抱过来,塞进了常慧心手里。 “姑母快抱抱我家这小子。这小子一出生,我公公就谈了一桩大生意,如今他满一个月,我家小叔前些时日就传来中了举人的消息。这小子生来带着福气,姑母多抱抱她,指不定回头也能生个大胖小子来。” 常玉昕话落音才意识到不妥,毕竟京城那边一直传来的消息,就是姑母不能生。 也是因为姑母不能生,赵伯耕才花天酒地。家里更是因为忧心姑母,不仅为姑母送去了求子的血玉麒麟,还给姑母找来的开过光的玉菩萨,其余一些滋补易孕的好东西,家里更是没少往京城送,更甚者还在暗地里为姑母延请名医。 虽然家里人都不相信姑母不能生,但是,昌顺侯府却笃信这个说法。他们将不能生的帽子扣在姑母身上,甚至为此与姑母和离…… 常玉昕慌了一瞬,赶紧拍了一下自己的面颊,“哎呀,看我说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姑母您渴不渴,饿不饿,我让人给您拿些点心来?” 大表姐慌的不知如何是好,外祖母看见了,出声阻止她。 “别忙了,你赶紧歇着吧。我知道见了你姑母你心中高兴,可你这么忙下去,我们该担心你的身体了。” “我的身体好着呢……” “听话。” 常玉昕老实听话的坐下歇一歇,同时一边与母亲婶婶说话,一边不动声色的瞅着姑母的神色。 她刚才说错了话,姑母不会难受吧? 老太太看见大孙女如此模样,轻轻拍了拍大孙女的手。 若是没有大空寺那一茬事儿,她听到大孙女的话,也要黯然神伤。 可三儿早就写了书信过来,她老婆子也就知道,四娘曾被大师批命,说她命中有三子三女。 就她自己,才生了三子一女,四娘却比她还多两个女儿,这该是多大的福气。 她的女儿啊,福气在后头呢。 等成了亲,生了儿子,有了夫君和依仗,四娘就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了。 * 这一日的宴席依旧很顺利,大表姐的婆母王莲花是个非常爽利的妇人。 她和夫君白手起家,夫妻两个咬着牙撑起了诺大的生意。常年奔波在外,大表姐的婆母为人非常有成算计较。 但对于这个给自家添丁的媳妇,王莲花也显然非常喜爱,连带着对亲家都热情无比。 宴至中途,趁着老太太去净室,大舅母陪同前往的功夫,王莲花也避开众人,跟着过去了。 等大舅母搀扶着老太太从净室出来,就见这位亲家含着浅笑凑过来,说是有几句不方便外人听到的话要与两位说。 大舅母与老太太互相对视一眼,到底是跟着去了一间僻静的厢房。 一盏茶后,三人从厢房中走出,王莲花说,“知州府的老夫人请托,我也不敢托大,便帮忙传个话。您要觉得这亲事可行,我回头便告知他们,也好让他们安排好冰人上门提亲;若是不行……” 其实哪里有不行的? 在王莲花看来,这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婚事。 她承认长媳的姑母不仅容貌出色,还端庄贤淑,确实是成亲的好人选。但再怎么说,她也是和离之身,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儿。 尽管现在秦朝提倡和离,也鼓励妇人自立女户,但成过亲的女人就不值钱了,这也是事实。 也因此,在接到知州府的请托后,王莲花真是为常慧心高兴了许久。 可她转述完此事,却没见到亲家母与秦家祖母面上的神色有丝毫动容。 王莲花一颗心顿时沉了沉。 是他们没看上知州府这门亲事,还是说,常慧心被男人伤透了心,真就不准备再嫁了? 一想到后一个可能,王莲花就真心诚意的建议说。 “慧心还年轻,那能一直一个人守着?咱们都是过来人,谁还不知道深夜凄清,苦寒难熬?趁着慧心还能生,赶紧寻个人家生个儿子是正经。” “我不是说姑娘家靠不住,只是家里的姑娘总有出嫁的一天,慧心将来总不能跟着出嫁的姑娘去过日子。再来了,只有一个姑娘,日后受了委屈寻谁撑腰去?堂兄弟表兄弟再好,到底隔了一层……” 王莲花话说的不好听,可正是因为不好听,才看的出真心实意。 换个人,为防得罪人必是不会将道理这么说出来。 虽然她这么说,确实有努力撮合这门亲事的缘故,但若能多了这么一门亲,可不止是对他们好,受益最大的,还是慧心母女。 王莲花又耐心的说了几句,然后才整了神色,随老夫人与大舅母一道回了宴席上。 他们离开的时间有些久,回来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对此,王莲花只笑的爽朗的说,“好不容易碰见亲家母与老太太,我要与他们说些私房话呢。玉昕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我真是怎么感谢她们都不为过。” 这意思,就是刚才她在感谢亲家母了? 那是应该的。 毕竟孩子生的确实好,长得也机灵,这是儿媳妇的功劳,何尝不是外家的基因好? 这一日,常家的人回府时,已经是酉时初了。 卢家一直要留他们用完晚膳再回去,但没有这样的道理。 一家人到底是推拒了卢家的好意,一起回家去了。 赵灵姝这一日说了许多话,见了许多小姐妹,宴席上还喝了一些果子露,她有些昏昏欲睡,脑袋耷拉下来,整个人蔫蔫的。 她让下人推她回房休息,常慧心见状就说,“别睡了,现在睡了晚上该走觉了。” “不行,我实在熬不住了娘。” “那你晚上怎么办?” “什么晚上?眼瞅着天都黑了,我准备直接睡到明天早起。” 常慧心忍不住一笑,“行吧,你想睡就睡去吧。” “那拜拜了娘,我晚饭也不吃了,到时候别来喊我了,我这就和胖丫先回去了。” 常慧心点了头,目送女儿离去,才去了爹娘的院子。 方才在马车上,娘和大嫂就用欲言又止的神色看着她。 等进了府门,娘更是说,让她稍后去她屋里坐一坐。 常慧心不知道母亲寻她做什么,但娘喊她,她就过去。 她本来也准备过去的。 她十多年不曾在父母膝下承欢,如今只想把对爹娘的愧疚弥补回来。 若不是爹娘不允,她甚至想亲自伺候爹娘梳洗,照顾爹娘用膳。 可娘不许,她便也只能尽自己所能,在别的方面尽孝。 第144章 头大 常慧心去了爹娘的院子,被下人热情的迎到屋里,却见屋里不止她娘在,大嫂也在这里。 她给两人见了礼,随即被她娘拉到跟前坐下。 原本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闲聊,却哪料到,这次竟是有要事。 等常慧心听完大嫂和母亲转述来的话,人都懵了。 继而她想起妙娘早先的话——之前没多想,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可现在一思索,真是处处都存在不妥。 妙娘那时候,就存了让他们相看的心思了吧? 只是,许是顾虑她刚和离,许是也摸不清她那表兄是否有再娶的意向,妙娘就没将事情说透,只把主动权交到他们手里,看他们俩是否有缘分。 想到这一点,常慧心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老夫人和大舅母看到她这个神情,互相对视一眼,继而,大舅母开口说,“四娘,你和那位知州大人,可是有旧?” “那没有。”常慧心摇头说,“我正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去哪里认识这些外男?” “那你方才?” 常慧心迟疑一瞬,到底是将陈妙娘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老夫人和大舅母闻言,面上也露出豁然开朗之色,“想来知州府会起意,全是因为妙娘在中间扯了一道红线。” “既如此,四娘你觉得……” 大嫂欲言又止,常慧心如何不懂她的意思。 但她终究是摇摇头,说道,“娘,大嫂,不合适。” 大舅母想问,哪里不合适了? 知州大人好人才,做官也有能耐,与先蕲州知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自他上任后,蕲州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这位蕲州知州属实好本事。 他虽然有一儿一女,但据说教养都很好。且他丧妻多年未娶,可见是个重情义之人。 大舅母想劝四娘考虑一下。 肃王再好,可只送东西却不见人过来,谁又能说清,他到底是不是有意娶四娘过门。 若他只是现在情热,只是与四娘玩一玩呢? 况且,他是大权在握的王爷,后院便有一正二侧四妾的份位。若是四娘真的对他倾心,那些女人每日在面前晃悠,四娘如何受得住? 同样的事情,四娘在昌顺侯府已经经历过一次。若四娘不想再嫁还好,若是再嫁,其实他们觉得,知州大人许是比肃王更是一个好人选。 毕竟这位大人,丧妻多年没有再娶。而他身边虽然也有两个妾室,但都是跟了他很久的老人。 妾室没有生育子嗣,也没有那拔尖出挑爱作妖的,细究起来,知州大人的后院,许是比肃王的后院还要清净。 大舅母想劝四娘再好好考虑考虑林知州,但见四娘面上没有一点异样,便又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常慧心在母亲这里用了晚膳,等伺候母亲歇下后,才起身回了院子。 而等她离开后,老夫人又让人点亮了烛火,一个人坐在床榻上叹气。 常垚去见一位病重的老友,那老友已到弥留之际,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了。 常垚与对方情同兄弟,今日必定是要在那里守着的。 老夫人心里实在憋得慌,便准备起身出去走走。 也就是此刻,她听门外的丫鬟说,“大夫人过来了。” 老夫人赶紧让人进来,等儿媳妇到了跟前,她一把攥住了大夫人的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想着四娘的事情,有些睡不着。娘这时候也没睡,应该也是为那事做烦吧?” 老夫人这时候没掩饰面上的神色,重重的叹出一口气来。 “四娘的亲事,我的好好琢磨琢磨。” “知州府真的挺好的……” “我也知道知州府好,可是,四娘与肃王的事情都传到我们耳朵里了,知州府岂会没有听闻?” 老夫人烦扰的就是这件事。 能做官的,那个不是消息灵通之辈?四娘和肃王的事情,知州府肯定是听到些传闻的。 但他们还特意托人来试探,只能说,要么他们不信那传闻,要么是不介意那传闻。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人忧虑。 毕竟事情就是那个事情,若知州府不信,以后旁人说的多了,他们必然也会信;若是不介意,谁又知道那一日夫妻间起了龃龉,这件事会不会成为他们卡在他们夫妻间的一根鱼刺。 老夫人是真觉得知州府这门亲不错。 林知州上任两年,不出意外还会在蕲州留四年。若四娘嫁与林知州,便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多留几年…… 老夫人心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还是吐起说,“算了吧,不合适,而且,肃王那边也不一定会放手。” 大夫人这时候才开口说,“我回去想了想,也是这个意思。娘啊,咱们现在拿着肃王给的礼,却想把四娘许嫁给他人,那肃王又不是泥捏的,那能容许我们这么作践人。” “而且,重要的还是四娘。我看四娘对肃王颇为倾心,怕是不会动摇心志。” “可那肃王是大权在握的王爷,他以后若要寻欢作乐,我们常家想替四娘出气都不能……” “娘您这样想,肃王肯定不是那贪花好色之辈。若他是那样人,不至于丧妻多年身边却干净的连一只母蚊子都没有。肃王洁身自好,人品贵重,肯定不会如那赵伯耕一样,做尽小人之事。” “如今也只能这么期盼了。” 可话又说回来,肃王再是看中四娘,却至今都没露面。 虽然他们体谅他公务繁忙,身不由己,但事情就这么悬着,也是让人忧心。 更忧虑的是,若肃王真是玩玩,而他与四娘的事情却越穿越远,四娘以后还能嫁出去么?四娘到时候该多伤心啊。 婆媳俩说了一通,说到一更的梆子敲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先就这么着吧。 四娘才大归呢,那能这时候就逼她嫁人。 她为常家牺牲的够多了,且让她过些自在日子吧。 即便真要再嫁,二嫁随心,也要让四娘挑选了她喜欢的男子才行。 就这样吧……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渐渐地,一早一晚都要穿夹袄了。 树上的叶子基本落干净了,大地上一片肃杀寂寥,时序进入到深秋。 赵灵姝前些时日与一众小姐妹赏了菊花,兴之所至,还喝了菊花酒,还顺流直下一百里。 别看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可闹腾起来是真闹腾。 他们疯玩了一整天,到夜幕深沉才回家。 可因为在河上吹了冷风,一个个的回了府上也没喝姜汤驱寒,就导致翌日一早起来,直接病倒好几个。 赵灵姝身体一贯健壮。 今年她是走背运,不是花粉过敏,就是被困火海,再不就是断腿。 但这都是意外事故,与她自己的身体素质没太大关系。她自认自己的身体还是很健壮的,就跟小牛犊一样。 但众所周知,越是身体健壮的人,生气病来才不好愈合。 赵灵姝是如何,胖丫也是如此。 姐妹俩一通风寒烧热,又一起缠绵病榻,这都过了六七天了,两人还没好全,只能蔫蔫的被困在院子里晒太阳。 胖丫嘟囔,“我爹怎么还不来啊?” “你爹忙着呢,要剿匪,要练兵,你以为你爹一天到晚闲的发慌,只等着你召唤呢。” “可他再不来,婶婶就要被抢走了。” 赵灵姝翻白眼,她现在由衷后悔把陈妙娘暗地里扯红线的事情告知胖丫。 胖丫确实急了,也确实给她爹去信了,她爹焦虑没焦虑不知道,但胖丫已经从知情那刻起就焦虑上驴。 如今,她一天能念叨上百八十遍“她爹为何还不来”,赵灵姝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现在的痛恨无奈,她耳朵都磨出茧子了,真想框框撞墙,求求胖丫别再提这茬事儿了。 哎呀,一招棋差,悔不当初啊。 今日太阳有些大,赵灵姝被晒的昏昏欲睡。 她突然注意到,旁边这会儿安静的过分。扭头一看,果不其然,胖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小丫头白净的面颊被晒得绯红,肉嘟嘟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边整齐的一排牙齿。她仰着头,摊着手,整个睡姿,嗯,不堪入目。 赵灵姝捂住眼,“让人给胖丫拿一块薄毯来盖着肚子。” 给她身上盖东西时她没动静,倒是常慧心提着给两个姑娘熬的银耳雪梨汤过来时,睡得正熟的胖丫吸吸鼻子,抿抿嘴巴,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什么东西,好清甜啊。” “你啊,真是长了个狗鼻子。”赵灵姝吐槽,“快擦把脸,来喝汤了。” 常慧心坐在一旁摸了摸胖丫的脑门,已经不热了,但是小丫头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常慧心就说,“都回屋里吧,外边太阳大,再把皮肤晒伤了。” 几人挪到屋里,此时胖丫已经清醒了,她擦了手脸,坐下来和赵灵姝一起喝汤。 “婶婶,你忙完了么?” “本就没什么需要我忙的,有你三个舅母在呢,他们都能干,我去了也只是搭把手。如今已经忙完了,我就过来看看你们。” 也是巧了,再过半个月老太太就七十了。 这次是整寿,碰巧儿女们都能回来,老太太欢喜,在大舅母提议说大办寿宴时,也就没拒绝。 常家的姻亲故旧多,生意场上的朋友也多,把这些人都请来,宴席最少要准备百十桌。 自从定下办寿宴的事情,常家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几个舅舅要忙生意上的事情,还要准备请帖。个别贵重的客人,他们还要亲自登门邀请。 单是这两件事,就忙得他们脚打后脑勺。 几个舅母更是要监督下人洒扫,修葺整治客院,要遴选新的茶具餐具,还要忙着定下菜单试菜。 再有寿宴上要选那个戏班子来唱戏也有讲究,那天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也要琢磨…… 事情其实都是小事,但耐不住事情琐碎,就真的挺废人的。 尤其等老太太寿辰后一个月,就是府里的二姑娘常玉莹出嫁的日子,府里还要为常玉莹出嫁做准备,就真的是,这忙忙碌碌的一大家子,让老太太都后悔举办寿宴了。 家人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常慧心也闲不下来。 她回到蕲州后,也拾起来早些年的人际关系。 早些年与她交好的小姑娘,如今也都做了人母。这些天他们先后下帖子与常慧心一聚,常慧心频频出去吃茶,还要照顾生病的两个姑娘,也是头疼。 好在,如今事情都上了正轨,赵灵姝和胖丫的病情也逐渐好转,常慧心面上的疲惫和焦虑再次散去。 “也不知道外祖母大寿那天,我爹能不能赶来蕲州。” 常慧心喝茶的动作一顿,她不可思议的吻宛瑜,“你爹要来蕲州?” “那肯定呀。我都告诉我爹,外祖母要过寿了,我爹要娶婶婶,这时候他不过来露个面行么?” 胖丫也有心眼儿了,她不敢和婶婶说,她把妙娘婶婶当红娘的事情告诉她爹了。只说外祖母大寿。他爹但凡是个有心人,就会拨冗来一趟蕲州。不然,到手的婶婶要飞了。 胖丫的心思也就赵灵姝知道,赵灵姝绷紧嘴巴,坚决不拆胖丫的台。 她抬头看她娘,果然不出所料,她娘面上神色很轻松,可手指都把帕子绞成麻花了。 “怎么能让你爹过来呢?他日理万机,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常慧心心烦意乱的说。 “可我爹也不能一直不露面啊。” 她婶婶多好的人,不止是妙娘婶婶惦记,就连常家的一些通好之家都惦记。 她可是知道的,婶婶回来这一个多月,来常家给婶婶说媒的媒婆就有三个。 虽然事情都无疾而终,但是婶婶始终被人觊觎着。 另外让胖丫如此忧虑的,还是因为她听说婶婶的师兄马上要回来了。 听人说,她是听人说的啊。 据说婶婶那位师兄,无父无母,他由外祖父们们养大,被外祖父母们收为义子。 这位杨舅舅和婶婶年纪相仿,据说是青梅竹马长大。若不是婶婶后来因故嫁了赵伯耕,说不定最后会和这位杨舅舅成亲。 而这位杨舅舅,至今未婚,据说就是在等婶婶。 哎呀呀,不能想,一想头都大了。 第145章 寿宴 转眼就到了常家老太太七十大寿的当天。 人生七十古来稀,更不用说常家这一年难得的儿女齐聚,那自然是要大办的啊。 不仅常家远嫁的女儿赶回来了,远在京城处理事务的常慧昌提前几天回来了,就连远在岭南的杨潮生都回来了。 杨潮生原本只是老太爷的关门弟子,因为其无父无母,又是被老太阳亲自从运河里救出来的,从小在常家长大,就和常家的人比较亲近。 他温雅亲和,容貌端正,身量虽只是中等,但颇有坚守和分寸。 常家老爷子又喜欢杨潮生的刻苦和灵性,就愈发看重几分,出入时常带着他,虽然没有父子之名,但有父子之实。 彼时常慧心还在闺中,被养得娇了些。但她在绘瓷上别有一番能耐,也是真心喜爱。如此,与杨潮生来往密切,关系颇佳。 常家的人冷眼看着这对小儿女亲近,都打心眼里觉得杨潮生怕是要成为自家女婿。好在潮生从小在家中长大,品性他们一清二楚,慧心若嫁了潮生,就和没出门子实一样的。 如此,两个小儿女的亲事,上边两位长辈和几位兄嫂都是赞同的。 熟料最后常家出了那样的难事,常慧心为了家里的前景,选择远嫁到京城。 她去了京城,常家人许是觉得对杨潮生有愧,老爷子与老太太便收了杨潮生为养子。 之后,这位“杨爷”便去了岭南。对外的说辞是,那边的高岭土更方便烧瓷,但许多人想的却是,可能是因为蕲州是故地,为免在故地想起故人,就远远的避了出去。 这些信息都是胖丫从丫鬟婆子的碎嘴中听来的,知道竟然真的存在这样一位“义兄”后,胖丫人都要炸开了。 她在京城时,就隐隐听到过,婶婶有一位至今未成亲的竹马的事儿,原本以为只是以讹传讹,没想到事实当真如此。 婶婶身边那些下人,一点都没夸张。杨爷却是存在,而且也真的是一表人才。 在家宴上见到这位人过中年,却和气带笑,一看就特别好脾气的杨舅舅后,胖丫真的觉得她爹危了。 杨舅舅这样好脾气,说话轻言好听,还一说三笑,还和婶婶特别有默契,这要是杨舅舅没旁的心思且罢了,但众所周知,为了婶婶,杨舅舅至今未娶。 胖丫的书信如同八百里加急,她恨不能一个时辰给她爹写一封信,好让她爹知道,这次真的危险了,强有力的竞争者,她真的出现了。 若有可能,胖丫还想自己飞到他爹身边,提溜着她爹的耳朵,让她爹有紧迫感。 可惜,蕲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她飞过去了,也提溜不起她爹的耳朵。 就真的很想叹气。 就在胖丫的唉声叹气中,时间到了老太太七十大寿当天。 这一日,常家的大门早早打开了。 从院子里望过去,屋檐廊下到处都挂着红灯笼,树梢和树枝上,也都妆点上五颜六色的彩绸,主干道上铺着红毯,诺大的宅子被打理的窗明几净。 再看走在期间的丫鬟仆役,俱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将头发梳的流光水滑,再看他们踩在脚上的鞋子,那鞋帮子白的发亮,一看让人心情都变好了。 胖丫站在旁边呆呆看天,一边等着正在梳妆打扮的赵灵姝。 “姐姐,你还没好么?” “好了好了,这就走了。你看你催的,这不知情的,还以为大家要来给你拜年呢。” “正是因为不是给我拜年,我才催的。今天外祖母寿辰,咱们要早些过去啊,不等说舅舅舅母们都到了,只有我们俩还没到,那多不像话。” “安心了,我估摸着时间呢,才不会去晚了。再说了,你把我娘当摆设呢,我娘都没来喊我们,可见时间还很早……” 赵灵姝话还没落音,就见常慧心上身穿着一件烟紫色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褙子,下边穿着一件杏黄色绣梅竹兰襕边综裙,梳着高髻,带着成套的赤金镶红宝石首饰露面了。 “姝姝,胖丫,该过去了,都收拾好没有。” “好了,好了,已经好了。”胖丫看着隆重打扮过的婶婶,杏眸闪闪发光。 她还是第一次见婶婶如此明媚的打扮,之前即便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是,婶婶穿的也是偏向端方郑重,而今天婶婶的打扮,虽然也是贤淑文雅居多,但细看,却又有许多小心思。 就比如那烟紫色衬得婶婶白净的面皮莹润有光,那摇晃的流苏步摇轻轻的晃动着,衬得婶婶的明眸如同潺潺泉水一般明亮动人,再看婶婶的神情,轻松随意中透着雍容华贵,真就是,好柔媚秾艳一个美人啊。 赵灵姝也看见了她娘。 她推着轮椅围着她娘团团转,“娘,以后也要这样打扮。” 常慧心被她盯的有些赧然,不着痕迹的微微侧过头去。 “娘今天打扮的过了么?” “过什么过,才没有过。今天是我外祖母七十大寿,人活七十古来稀,祖母到现在还眼不,额,耳不聋,身体硬朗,腿脚利索,这是多大的好事儿啊。您作为女儿的,这一天穿的明媚亮丽些,外祖母看见了心情该多好了。 “就是这个道理。”胖丫附和说,“外祖母心情好了,身体自然也好了。说不定还能在再活个三五十年呢。” 常慧心被两个姑娘的话逗得嘴角一直上翘着,未免被人看见失态的模样,才轻轻用帕子遮着嘴巴。 也是巧了,几人将要走到老夫人院子时,就在门口位置碰到了从远处走过来的杨潮生。 “四娘,姝姝,宛瑜。” “义兄。” “杨舅舅。” “杨舅舅” 杨潮生看了等在门口的三人一眼,眉眼微微挑起来。 他本就面色白净,眉眼润泽如江南的三月的烟雨,气质也温文尔雅,如今面上含笑,就愈发显得为人亲切,让人想要亲近。 “姝姝今天的打扮属实让人眼前一亮,宛瑜昨晚没休息好么,我看你眼下好似有些青黑。” 赵灵姝嘿嘿笑着看着杨舅舅,这位舅舅以前没少投喂她。他在岭南,每次往常家送年节礼或是土仪或稀罕物件,有常家其余几个姑娘的,就必定会有她的。 早年赵灵姝还小,并没有多想;后来长大些,从下人嘴里听到些风言风语,就觉得这位杨舅舅不是好人。 为此,她连人家给她的东西都不要。 即便碍于面子收了,也都是留在常家,从来没有带去京城过。 老爷子和老太太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后来不知道那个丫鬟婆子将事情说到了大舅母跟前,大舅母知道了,老爷子和老太太就知道了。 老两口这才晓得,赵灵姝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但是知道能怎么着? 潮生是对四娘有心思,他们原本也以为四娘对潮生抱着同样的心思。可四娘出嫁后他们仔细琢磨这件事了,就觉得可能是他们想多了。 四娘若真对潮生倾心,不会嫁与赵伯耕。即便常家处境困难,但咬咬牙也不是抗不过去,绝对没有到需要四娘牺牲自己的婚姻去周全的地步。 所以,那点意愿应该只是单方面的。 潮生有,而四娘没有。 兴许就是因为四娘看出了潮生的心思,又没办法在对方开口前拒绝,这才同样了赵伯耕的求娶,决定远嫁…… 说这些就说远了,说回当下。 赵灵姝年幼无知,对这位杨舅舅属实不喜。现在么,现在她娘是自由身,她想选谁就选谁,想嫁谁就嫁谁,只要她娘高兴,她随意。 当然,前提是肃王肯放手…… 赵灵姝对这位杨舅舅观感不错,但还没到能肆意玩笑的地步。 若是肃王或亲王在跟前,他们夸她的打扮让人眼前一亮,她少不得说一句他们“有眼光”。 现在么,赵灵姝只是得意洋洋的摇着头笑,“我也觉得我今天肯定第一出众。” “第一出众是个什么鬼?”胖丫吐槽,“姐姐,你太自恋了。” 胖丫随即又尴尬的摸摸自己的眼下,她这几天都睡不好,夜里总是翻来覆去。 早起起来梳妆,因为她面皮白净,年纪又小,姝姝姐姐原本没准备让妆娘给她上粉,可看到她的黑眼圈,姝姝姐姐改变了主意,并让妆娘用心一点,将粉扑的均匀一点,千万别只扑了脸颊忘了脖子,弄出两个颜色了。 扑了粉的面颊,还没有她原本的肤色好看,胖丫想洗掉,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只能带妆出门。 可她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也没有一点用处么? 胖丫问杨潮生,“杨舅舅,我黑眼圈很重么?” 杨潮生好脾气的笑,“不严重,只是你皮肤白净,那黑眼圈就有点明显。宛瑜是失眠了么?若是失眠,舅舅给你一张方子,你回头让人看看可适用,若有用就抓两副药煎来吃。” 胖丫想说不用。 她这就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还想说,只要她爹来说,她就不会焦虑了。亦或者是,她爹不来,杨舅舅回岭南去,那她的失眠症状也会不药而愈……杨舅舅会看出她的心思么? 可惜杨潮生没有读心术,听不到她的心声,如此,也就不能满足她的心愿。 几人说着话进了院子,院外廊下站了许多丫鬟婆子。 这些人看着四姑奶奶与杨爷一道回来,还有说有笑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他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想着,难道那事情似乎真的,杨爷还等着四姑奶奶,这次打定了主意和老爷子和老太太开口,要娶四姑奶奶过门?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 婆子面上带着殷勤的笑意,一边玩门内通报,一边高高的掀起帘子来。 “四姑奶奶,姝姝姑娘,宛瑜姑娘,杨爷,你们快都里边请,老爷子老太太等着你们呢。” 四人结伴进了花厅,甫一进去就干劲儿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老两口上了年纪,一早一晚已经用上了火盆。 赵灵姝几人方才过来时,被冻得鼻尖通红,小脸煞白,感觉到汹涌而来的热意,忍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喷嚏。 “哎呦我的姝姝,快过来让外祖母看看是不是风寒了。” “宛瑜呢,也快过来,哎呦喂,看这小脸白的冻坏了吧?” 赵灵姝和胖丫凑到两老跟前安抚了两句,然后才和常慧心一道,跪在了地上早就准备好的蒲团上。 他们郑重跪拜,贺老太太七十大喜。 赵灵姝和常慧心跪也就算了,可宛瑜也跟着跪了,就让老太太登时不自在了。 老太太立马站起身,“宛瑜这是做什么,好孩子快起来。你爹是王爷呢,你这给我磕头,这不合规矩。” 宛瑜却睁着大大的眼睛说,“这没什么不合规矩的。您也知道,我没有朝廷的册封,既不是县主也不是郡主,那我磕头就碍不着谁,我想给您磕我自然就磕了。再说了,我都喊你外祖母了,您还给我见面礼了,您都认了我这个外孙女,外孙女给您磕头,您怎么就受不起了?外祖母,您这是还把我当外人不是?” 小胖丫泪眼汪汪,整个人好不可怜。老太太拗不过她,且方才行动慢了一步,已经受了她的礼,如今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其实也都晚了。 头磕了,礼自然要收。 但还没等老夫人看一看胖丫和姝姝送上的寿礼,族里边的小辈都结伴往这边过来了。 常家瞬间变得更加热闹了。 日头高升,常家的客人越来越多,这也多亏常家的宅院颇大,所在的这一道街上也都是常家的族人居住。如此,马车在街边停的满满当当,也没人会说什么。有那妥帖的族人,甚至还将自家的大门打开,让来客将马车先停到院子里或是马厩里。 也是因为族人帮衬,这条街才没彻底堵死,才能让客人源源不断的停泊。 也就在客人差不多到齐,寿宴即将开始,常家在外边迎客的男丁,都收拾收拾准备去赴宴时,就听外边传来一连串雷鸣般的马蹄声。 第146章 宴 常家高朋满座,处处衣香鬓影。 前院里常垚、常慧旻与杨潮生留下待客,常慧春与常慧昌两兄弟,带着家中六个孙辈在大门前迎客。 眼瞅着客人将要到齐,常慧春拍拍三弟的肩膀,让常慧昌回了前院,帮着待客。 常家的几兄弟都不是纳言之人,因为每人都掌着一大摊子事儿的缘故,往来的人非常非常多。 但就是把常慧旻与常慧春的友人都加起来,也没常慧春一个人的友人多。 他是个荤素不忌,性情乖张的,所结交的人并不有侃侃而谈的书院先生,也有被人诟病的三教九流之辈。虽说来者是客,但他那些友人了,也当真不是所有人都能应付得来的。 今天又是母亲的大好日子,可不敢在今天你闹出乱子来。 常慧春打发三弟和儿子、侄子回了内院,只留下他自己带着大侄子在这儿守着。 眼看着到了吉时,客人也几乎都来全了,常慧春就准备带着大侄子常玉明回去了。 熟料,就是在这会儿工夫,远处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常家的五进大宅就在蕲州城的正西方,这边一水的生意人,且个顶个都是富商巨贾。 也因为生意人多,有钱人多,这边往日里来往的马车颇频繁。 马车多,可单独骑马过来的却几乎没有。即便是府里的下人出门采买或出城办差呢,最不济也能赶个驴车,单独骑马出门的几乎没有。 也是因此,当确定那是马蹄声后,尚且在宅子外的常家人俱都好奇的看过来。 下人和族人们只是好奇,可常慧春常年出城收粮,见识更多,他如何不知,能将马儿骑出如此声势的,必定不是泛泛之辈。 可这一条街道几乎只有他们族人来往,更何况今天还是母亲的寿辰,因必定车马居多,常家早早就在街口安排了人,就是为防有过路人走到这里被堵住,所以最好绕行…… 究竟是那个过来了? 常慧春心里思量着这个问题,脑子转的也比平日快了无数倍。 “这马蹄声,来人不知道有多人,听着有千军万马,行军打仗也就这动静吧。” “!” 常慧春一下抓住了脑海中拿道灵光,然后一把抓住了常玉明的胳膊,“去给你爹他们说一声,来贵人了。” 常玉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二叔,您是说,这骑马过来的人,也是来给我祖母祝寿的?咱家的姻亲故旧和来往的生意人中,好似没有喜欢骑马出行的人吧?即便是上门来祝寿的客人,我们俩迎接还不行么?这饭点才到,来客显然也并不重视我祖母的寿辰,咱们还特意把我爹他们请过来,是不是太慎重其事了?” “你不懂……” 常慧春还有更多话要说,但是,都来不及了。似乎只是一个呼吸间的功夫,便有五六骑人马出现在街道口,人数虽少,那骑马的动静确认是由他们发出的无疑。 而那些人行动如疾风迅草,几乎是一眨眼间便到了他们跟前。 来人总共六人,俱都骑在黢黑油亮,四肢修长有力的骏马上,后边几个应为亲随,他们全都穿着黑衣,腰悬刀剑,面容冷肃,浑身铁血杀伐之气。 而为首一位男子,他面容儒雅,身形英伟,一身肃穆威严的气息,看见他后却率先拱手与他见礼,“可是常家二爷?” …… 今日日头暖和,天空湛蓝,因为是难得的好天气,常家人便就爱那个宴席摆在了院子里。 这个时节,百日菊开的如火如荼,三角梅也正在盛放期,院子里姹紫嫣红,当真是好明媚靓丽的风景。 因为来客颇多,常家今天分了东苑和西苑待客。东苑招待男宾,西苑则招待女客。 说是东苑和西苑,其实两边只隔了一个湖泊。从这边隐隐可窥见对面的光景,倒是给一些有意相看的人家一个变相相看的场所。 这真真是意外之喜。 开宴之前,就有几位夫人互相凑近了说小话。 “那家的公子一贯好相貌,只是家里人想让他先立业后成家,就一直没定亲。我们家的女儿倒是有些想法,但谁知道他何时能高中,若是十年八年每个功名,岂不是把我们家姑娘的花期都耽搁了。” “都说玉郎容貌乃为一绝,可我隔着大老远,就觉得他脸上擦了粉。这男人也擦粉么,他不怕被人看出来么?” “不得不说,常家几个孙儿都是好人才,听说现如今就六少爷没定亲,我们家侄女倒是容貌出色,人品端方,女工诗书养养来得,也不知道常家看不看得上……” 就在这种闲言碎语中,到了用膳的点。 老太太被簇拥着坐到席位上,大舅母让人去男宾那边看一看,若人到齐了,就准备开席。 小丫鬟跑过去,很快又跑过来,“大爷说了,人基本都齐了。只等二爷与几个族人回来,便可开席了。” “那你再去催一催,让二叔他们速速回来。” “不用奴婢去,大爷已经派人过去了。” 大舅母得了信儿,这边给后厨的人传话,准备上席吧。 常家这些年没少办喜事,不管是娶媳嫁女还是孩子满月周岁,俱都办的体体面面。而常家宴席也一贯周到妥帖,每每都有新菜端上来,也是让人期待。 然而,就在开头八道凉菜正往上端时,就见隔着一片湖泊的常家大爷似乎收到了什么信儿,面色突然一变,然后往这边看了过来。 这都开席了,注意男宾那边的人女眷其实很少了。 但大舅母一直注意着,她是长媳,主持中馈,值此母亲大寿的日子,肯定是不希望出乱子的。 如今她虽然坐在桌子旁,但眼睛耳朵可一点没敢歇下来,也因此,男宾那边一有异样,她就注意到了。 一看相公面色大变,大舅母也心里一咯噔,忙不迭的放下筷子。 这是那个缓解出岔子了? 事儿大么?在可控范围内么?今日亲朋故旧齐聚,可不要闹出什么伤脸面的事情才是。 大舅母看相公仓皇的离席,甚至连带着常家其余几个男丁也都跟着离开了,心就跳的更快了。 她一下站起身,想要亲自去问一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也就是此刻,老夫人看过来,“如娘,怎么了?” “娘,没怎么。我就是想起醒酒汤还没准备上,想去叮嘱厨娘们一声。” 桌上其余贵妇人见状,就拉了大舅母一把,让她快坐下吧。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还值当你亲自跑一趟。你吩咐丫鬟跑一趟传个话就是,这都开席了,你是不是不想陪我们吃酒?我们可告诉你,今天是你们家老太太的好日子,这酒你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大舅母哭笑不得,“我还是亲自过去一趟。” “哎呀,你还拿乔上了……” 也就在大舅母头大的时候,外围传来轰然声。 那动静一开始小,很快大了起来。 赵灵姝几人不知为何,毕竟她现在陪她的小姐妹。 能和她处的好的,想也知道不会是多文静的姑娘。那些姑娘闹腾极了,虽然还没开宴,但是已经对桌子上的菊花露虎视眈眈。 对此,赵灵姝警告他们,“不能再喝了,再风寒烧热,婶婶们得上我家来臭骂啊。” “哎呀姝姝,你还记着上次的事情呢?上次的事情纯属是意外好么?要不是咱们后来不顺河南下,不吹那么多凉风,咱们根本不会生病好么?话说回来,今天咱们吃过就就回家了,又不是出去闹腾,那今天肯定是不会步那些天的后尘的。咱们就把这果子露喝了呗,嘿嘿嘿,其实若不是我娘就在旁边看着,我还想吃酒的。听说你三舅今年从海外弄来的一些适合咱们姑娘家吃的酒,姝姝你怎么不送我一些?” 一群姑娘围攻赵灵姝,问她讨酒喝,赵灵姝顾左右而言他,头都大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喧闹声,“别说话了,你们看谁来了?” 原本只是转移这些姑娘的注意力的,可胖丫不知看到了什么,陡然站起身,惊喜的嗓子都劈叉了,“我爹!” 赵灵姝脑子一激灵,赶紧抬起头往外看。 因为视野被挡的缘故,赵灵姝根本没看见来人究竟是谁。 但是,她没看见肃王,却看见了一贯跟在肃王身边的张原。 所以,真是胖丫把她爹念来了?且是在这个节骨眼? 赵灵姝人都麻了。 而清楚胖丫身份的几个小姑娘一看胖丫的模样,也都傻眼了。 “宛瑜,你说啥?” “那是你爹?你爹是肃王啊!” “所以说,是肃王来给来太太祝寿来了?!” 赵灵姝他们一桌坐的都是些年轻活泼的小姑娘,这群小姑娘性子慧黠,为人也机灵,这也就导致他们俏皮可爱,说话都是嘎嘣脆。 更别提这些都是家里宠惯了的,即便出来赴宴,家里人也都留着一只眼睛特意盯着他们呢。 原本他们是不关心这时候过来的来客的,可听这些丫头们一念叨,这些妇人们也震惊到开始窃窃私语。 “什么肃王?” “肃王来了蕲州?” “肃王来给老太太祝寿?” “常家与肃王府的关系如此好了么?” “哎呀,你看肃王的女儿被慧心带着呢……我原本只以为那闺女只是与姝姝交好,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什么传言,我怎么没听过?” 不管男宾女宾,这时候全都看向了门外走过来的男人。 那人容貌英伟,雍容矜贵,威严肃穆。 他着一身青色锦裳,绣着云纹的衣裳上也有褶皱和浮尘,由此可见必是奔波疾驰而来。 但他面上却非常温和,与常家几位爷说话时,态度更是温和可亲。 这…… 一时间那些消息灵通的夫人,俱都看向了常慧心。 常家几位舅母与老夫人也都看向了常慧心。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原本端方贤淑,一颦一笑都规矩体面的常慧心,脸色突然红了个透彻。 老夫人拉住女儿的手,“是他么?” 几位舅母过了最初的吃惊,也不由的低声念叨,“当真好人才。” “那可不是,人家是王爷呢。” “竟然亲自来了蕲州。” “看来我们家很快又要出一桩喜事了……” 众人议论纷纷中,常慧昌引着肃王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早就起了身,走到一边的空地上。 不等老太太出声询问,常慧昌也未来得及开口,便见肃王快走几步上前,“小辈儿林墨堂,见过您老人家。瑜儿来信与我说您今日过七十大寿,我恰好来了蕲州,便亲自上门与您祝寿,还望您勿要怪我来迟之罪……” 肃王言语殷殷,态度更是诚恳,面对老太太,更是没有居高临下,行那煊赫威严之态,他做足了一个小辈儿的架势,更是拿出了小辈儿的模样,那副郑重其事,慎重以待的模样,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这真的是肃王? 当真是大权在握,在西北杀得流血漂橹的肃王? 看着怎么这么不像啊。 不会是有人冒充的肃王吧。 也就在众人怀疑,而老夫人手足无措时,胖丫拉着赵灵姝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爹,爹你可算过来了?爹我以为你今天赶不及参加外祖母的寿宴了?” 胖丫想拉着她爹的袖子欢呼,可又顾忌现在的场合,便努力做主端庄的模样来。 但她眉眼都快飞起来了,人更是快活的像是鱼儿回到了大海里。 宛瑜欢喜的不能自已,她只顾着在心里念叨,“到手的婶婶飞不了了”,却全然没注意到,她那句“外祖母”,给现场众人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肃王的女儿跟着常慧心回到蕲州,这个消息虽说保密,但还是有人知道的。 也是因此,有那心思机敏之辈,便对常慧心释放散意,想要为子孙求娶。 但是,他们想过赵灵姝与林宛瑜交好,娶了常慧心能变相的攀上是肃王府,可他们从未敢想过,原来那常慧心竟是肃王看重的女人!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 他们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收到! 第147章 登门 这一日,老太太的寿宴热闹极了,直到半下午,客人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客人们离开时,每人脸上无不挂着难掩的笑意。 他们三五成群结伴往外走,满脸振奋的说着话。 即便他们只在开席之前见了肃王一面,但是这件事给他们带来的冲击,直到现在还没有被从冲淡。 “肃王竟是为慧心而来,这件事我再是没想到了。” “那是你们在北方没生意,但凡你们往北边去的勤,有些消息就能收到。” “慧心这真是富贵命,上一次嫁了昌顺侯,当了侯夫人,这次更厉害,指不定要进肃王府当王妃。” “亏得那连家的人作妖起兴,因着那连翘嫁了昌顺侯便得势张狂。他们上次在茶楼碰到慧心宴客还挤兑嘲讽,当时多少人为慧心叫屈,觉得连家过分,可咱们小老百姓得罪不起昌顺侯府,也就不敢站出来替慧心骂人。这下好了,慧心转眼就要嫁到更好的人家去,我看那连家人还敢不敢在常家人跟前翘尾巴。” “肃王竟那般英武,当真一表人才……” 这些人的兴奋激昂,直到回到家也没消减多少。反倒因着家里的人的频频追问,他们变得更加亢奋。 也因为事情过于离奇,又多少带了点“打脸”的色彩,这件事在短短一天内,迅速传遍整个蕲州城。 不说百姓家如何凑在一起,说着这件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 只说把蕲州城搅的一团乱的肃王殿下,此时正与老爷子,以及常家的几个男丁坐在花厅喝茶。 男人们凑在一起,自然不会说些儿女情长。况且,即便要提婚事,也不该由肃王亲自开口,总该请个媒人,将所有礼节都走全。 也因此,几人凑在一起能说些什么呢? 说蕲州的风土人情,蕲州的人文地理,说常家的生意,家里人的身体状况,再就是肃王南下一路走的可顺畅。 男人这边整体气氛还算融洽,而内宅中,被众人打趣调侃的常慧心,此时白皙的面颊依旧红的跟挂在枝头的水蜜桃似的。 那桃子水润润,红扑扑的,远观秀色可餐,近看甜美多汁。 老太太看着女儿神思不属的样子,心里叹气,师娘怕是在身边留不久了。 大舅母几人则带着些调侃的语气说,“再是没想到,肃王今天会露面。” “应该是仓促而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可见对四娘的重视……” “长的倒是英武不凡,气质更是不俗,与咱们四娘恰恰相配。” 常慧心被几位嫂嫂打趣的脸更红了,眸中都溢出水光来。 她在屋里待不下去了,便掩着面要离去。 大舅母将常慧心拉回来,“你都是当娘的人了,现在还害什么羞。咱们说你的亲事呢,你第一次嫁人是为救家里,二嫁你可随心。肃王若你喜欢,你便嫁,若你不乐意,咱们就是冒着得罪肃王的风险,也不会把你嫁过去。” 常慧心窘迫的扯着帕子,“大嫂,现在说嫁不嫁的都太早了,他又没有求娶,也没有请媒人登门……” 屋内几位长辈俱都笑了起来。 “这意思是,只要他亲口求娶,并请媒人上门商谈婚事,四娘你就会同意了?” “这事儿好办,我这就暗示肃王去。” “他一个王爷,赶在今天亲自登门,还带了贵礼,所谓为何你当真不知?王爷的诚意真是很足了,比那个谁要诚恳无数倍……” 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常慧心心不在焉的在母亲房里用了饭。 前院中爹爹与几位兄长,留下肃王一起吃酒,至今酒宴未歇。 常慧心吃完饭又陪了母亲一会儿,依旧没等到前边宴散,她便去了三嫂的住处,寻了姝姝和宛瑜,带着两个姑娘一起往院子里走。 路上很安静,除了虫蠹鸣叫的声音,再无其他的动静。 夜风吹拂而来,携裹着三角梅与百日菊的花香,让气氛都唯美起来。 常慧心不知在想什么,只机械的踩在青石板上,魂不守舍的往前走。 赵灵姝和胖丫挤眉弄眼,忽而,胖丫怪叫一声,“哎呀,我忘了有事情要问我爹了。” 常慧心的注意力被拉扯回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开口问,“宛瑜想问你爹什么?” “我问我爹今晚住在哪里,是要留宿在府里,还是去住客栈。我爹来的急,也不知道身边带没带换洗衣物。哎呀,我还给我爹做了两个荷包,还想送给我爹呢。” 常慧心强忍住面上的热意,摸了摸胖丫的头发,“不如……明天再寻你爹。” “可是不知道我爹今晚会住在哪儿,我夜里怕是睡不好觉。” “那……” “婶婶帮我给前边传个口信,让我爹来二门处一趟,让我和我爹说句话好不好?” 常慧心想应下来,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一想起男人白日里看她的目光,她就又迟疑起来。 她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很克制了,面上都是守礼与矜贵,一点异样也没露出来。可他漆黑的瞳孔究竟有多火热,却只有她知道。 若不是那么多人在场,她怀疑他能当场扒光了她的衣裳。 脑海中泛起这个念头,常慧心就不由想起了男人宽阔的胸膛与脊背,想到他炙热的体温,与有力的手臂。 她才刚刚冷却的面容,再次升温,眸中水意更浓。 最终常慧心还是说,“我这就派人给你们三舅送信,让三哥带着肃王往二门处来一趟。你们俩这就忙去吧,我让刘嬷嬷跟着你们,我就先回院子里了。” “哎呀娘,你不跟我们去么?这黑灯瞎火的,只有我们两个丫头过去,我们有些害怕。” “不是安排了刘嬷嬷随行了,再说你们身边还跟着寒霜几人……” “总之娘你不跟着我们俩,我们俩就是不安心……” 两人胡搅蛮缠,终于磨的常慧心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飞羽已经取来了胖丫做的荷包,几人一道往二门处去。 走到半路,常慧心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可赵灵姝与胖丫一人拉住她一只手,她就是想跑都跑不掉。 等将要到二门处时,远远的看到只有肃王一个人站在二门处的灯笼下,三哥不见人影,二门处的守门婆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常慧心心里更是仿佛揣了一只兔子一般。 那兔子活蹦乱跳,像是要从她胸膛中蹦出来。 心跳太快了,常慧心猛一下捂住胸口,担心自己会猝死过去。 “娘,你不舒服么?” “婶婶,你怎么样了?” 常慧心磕磕绊绊,“别担心,我没事儿。” “没事儿就好。嘿嘿,婶婶,我突然感觉好困,我就不去见我爹了,你帮我把荷包给我爹,顺便打听打听我爹这几天住哪里。婶婶你快去,我和姝姝姐姐就先回去了。” 胖丫说完话,把荷包往常慧心手里一塞,然后火速推上赵灵姝,迈动两只小短腿,啪嗒啪嗒不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暗夜中。 等常慧心回过神来,却见姝姝一行人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一个比一个跑的快。 常慧心抬腿迈步,身后却突然传来男人磁哑微沉的声音,“慧心……过来。” 男人站在光源处,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他身量颇高,又背对着灯笼而站,她看不清他的面色。但是,只听男人微哑的声音,她便忍不住绷紧了身子,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终是转过了身,看向了他,“怎么只有你自己?我三哥呢?守门的婆子呢?” “你先过来……我初次来你家,还想做个端方守礼的正人君子。慧心,你不会想让我进去二门,亲自带你过来吧?” 男人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笑意,那笑声磁哑又性感,听在任耳朵里,让人浑身酥麻。 常慧心的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她其实不敢走过去,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 但是,她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只是庸碌世间的一个普通人。 她有七情六欲,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 终于,她迈开脚步,朝着那身量颀长,儒雅从容的男人走过去。 男人没有过来接她,只是站在灯笼下,等着她一步步靠近,似乎是等着她心甘情愿的走进他的世界一般。 他的目光深黑,嘴唇微微翘着,直到她迈出二门,越来越靠近他,男人再也忍不住,终于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 常慧心浑身躁动,心跳更是紊乱不堪。 她不安的要推开他,“你做什么?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不会有人看见的,其余人都被打发了。” “我不信。即便面上没人,背后肯定也藏着人。” “藏着就藏着,想看就给他们看。我们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阔别时日太久,太想你了。” 常慧心本来还推拒他的双手,在听到男人这句话时,忍不住停止了动作,继而,她的双手放了下来。 她还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回以他拥抱,但她这个默许的动作,却依旧让男人心情颇好。 高大的男人发出畅快的笑声,随后更紧的拥住了她,就这般抱着将她到了阴影中。 常慧心才安定的一颗心,又高高的提起来,“你做什么,这里是我家,你不能……” “我不做其他的,只是想多抱你一会儿。你不是也说,不想被人看到……” “难道真的有人?” “不知道,以防万一。” 肃王说着糊弄人的话,继而将常慧心抱得更紧一些。 他是有些意动的,毕竟怀抱中的娇躯柔软又温暖,嗅着她身上馥郁的体香,他蠢蠢欲动,情难自已,想俯身下来,亲吻她诱人的红唇。 但是,不可以,有人盯着,他不能做更过分的事儿,不然,婚事堪忧。 但终究是情难自禁,肃王微俯身,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的亲了亲她耳后的皮肤。 常慧心紧抿着嘴唇,手指掐在了他的衣裳上,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发出声音来。 “你不可以……被人知道我没法做人了……” “我知道,我不做什么。你安心,不会让你难做的。” 肃王还是有些诚信在的,说是不会再乱动,就真的没有乱动。 随后他牵着常慧心从暗处走出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转转吧,我想与你说些话。” “别去前院,今天有亲朋留宿。” “那去哪里?” 常慧心轻声说,“往左拐,有个凉亭,我陪你去那边坐一坐。” 两人说着话,就真的往凉亭去了。 他们走的不紧不慢,边走边说着无关紧要的一些事情,就像是鹣鲽情深的夫妻一样,在暗夜中散步,款款温情。 等两人并肩坐在凉亭的石凳中,常慧昌才轻哼一声,被二哥拉走了。 常慧春有些尴尬,毕竟他都将近不惑之年的了,还要来盯妹妹的梢,这传出去不像话。 常慧昌听见二哥的话,轻嗤一声,“和你比,肃王才是毛头小子。他这是多少年没见过女人了,他敢对四娘动手动脚……” 常慧春尽管也对此心有芥蒂,但还是说了句实话,“我打听过了,肃王自丧妻后,身边一直很干净。不管是在西北,还是回京以后,他身边一直用随从侍候,从没有过乱七八糟的女人。” 肃王是武将,身体本就比一般男人更强健,往日没有女人,如何宣泄且不说,如今既心有所属,冲动些也正常。 好在也只是略冲动,并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算是不错了。 “不错?呵,他一个王爷,自制力岂会没有?还不是邪念作祟,难以克制。” “就跟你没这么冲动过一样。” 常慧春看一眼三弟,忍住不揭他的短。 三弟更无耻。 不知在那里见过三弟妹一面,就起了心思。他打听了三弟妹的出行规律,特意在人家下一次出门时,弄了一出英雄救美。 两人自此有了交集,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便定下了亲事。 至今他都不敢将三弟做的混账事告诉爹娘,也不敢让三弟妹知道,怕三弟这恶人会被锤破脑袋。 第148章 圣旨赐婚 这一日肃王没有留宿在常家的客院,而是在距离常家甚近的一处客栈落了脚。 肃王的行程被全城的人盯着,以至于翌日天才刚亮,拜访的帖子便送了过来。 就在肃王忙着应付蕲州官场上的官员时,赵灵姝与胖丫来到了常慧心这里。 常慧心在插瓶,她剪了些百日菊,那些百日菊或粉或黄,或含苞待放,或枝叶繁茂,插在素净的白玉瓷瓶中,恁的清雅端方。 但插瓶好看,常慧心的神态却有些不太好。 细观她眼下好重的黑眼圈,简直要和胖丫媲美。 哦,冤枉胖丫了,胖丫昨日睡了个大好觉。从昨晚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今天早膳才起床,满打满算睡了将近六个时辰,睡足的胖丫脸上的黑眼圈都消失不见了。 赵灵姝啧啧,“这黑眼圈都转移到娘脸上去了,娘这么白净,这黑眼圈太显眼了。” “很明显么?” “那可不。”赵灵姝真心建议,“娘你昨晚没休息好么,是因为什么呢?您是在忧心与肃王的亲事么?” 常慧心被女儿的话弄的满面羞窘,就差用手捂脸了。“快闭嘴吧,什么话都说。那都是没谱的事儿,你说出来让你娘如何自处。” “肃王都登门了,那还没谱的事儿?现在八字的另外一撇都快写上了,都这时候了,娘您还羞什么?” 赵灵姝又说,“娘,你不是因为此事忧心,那你是在烦闷什么?难道你担心林家求娶的事情……” “快闭嘴吧姝姝,怎么你什么事儿都知道!” 赵灵姝摸摸自己的小脑袋瓜,太聪明也是一种负担啊。 今日蕲州官场的官员宴请肃王,林知州肯定是要露面的。其实在昨天后半晌,已经有官员闻讯火速赶来了。但那都是些芝麻大点的小官,真正上的了台面的人物,还是要脸的。他们不会在昨天临时过去,以免攀附的嘴脸太难看,今天这宴请就很合适么。 而常家几个长辈都知道,林知州府上,曾托大表姐的婆婆捎话,看是否有意缔结良缘。 虽然这件事被常家委婉的辞绝了,外面也没有传出风声来。但她娘身边有肃王安排的钱娘子。 就连赵灵姝自己,都能从刘嬷嬷的口中,听到点风声,她不信钱娘子不知道这件事。 钱娘子知道了,也就是肃王知道了。 肃王又肯定会与蕲州官场的人打个招呼……她娘是没做过贼,这事儿她娘也清白,但阻止不了她娘心虚。 赵灵姝多了解她娘,一眼就看明白,她娘肯定是因为林知州的事儿发愁。 但是,娘啊,你若是摆正了态度,只当这事儿不存在,许是肃王真就不计较了。可你为此眼圈都黑了,就说肃王要是稍晚些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又要醋意大发? 赵灵姝是机灵,也确实透过表象看到了本质,但是,她不知道,让她娘忧心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他说,想年前娶我过门。” 胖丫如厕去了,常慧心这才不好意思的,将肃王的意思说给女儿听。 赵灵姝一听,眼睛一亮,随即一笑。 理解,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么。 但是,眼下这都十月了,还想年前娶她娘过门,这就难为人了。 要知道六礼完全走一遍,怎么也要半年时间。更不要提他们现在连亲事都没定下来,就提成亲,这不就是想让没学会走的小孩儿先学会跑么?这可能么? “成亲我没意见,但年前成亲这不可能。不仅我不答应,而是外祖父母也不会答应。” “可他说的也有理,他过了年都三十四了……” 赵灵姝撇嘴。 三十四很大么? 放现代,三十四还正年轻,然而放在这个年代,男人三十四,有的都应祖父了。 赵灵姝随即又想,她娘过了年三十一,年龄也不小了。她娘的身体如今调理的很好,若是想生孩子,自然越早生越好。 而要生孩子,首先要有个相公,随即要行房…… 赵灵姝不操心大人的事儿,只推着她母亲出门,“你与我说这些我也不做不了主,你还是去问问外祖母吧。她老人家经过的事儿多,您看看她怎么考量的。” 老太太怎么考量呢? 老太太觉得肃王这事儿办的就不对。 虽然两家都有了意向,但你都没请媒人上门,就开始安排婚期,这是不是不合适? 房子要一层一层盖,饭要一口一口吃,贪多嚼不烂,一下吃太多还会噎住。 常慧心满面窘迫的回了院子,赵灵姝随即也知道了外祖母的意思。 赵灵姝就觉得老人家说的很有道理。 即便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的默契有了,但是 ,肃王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请媒人来府里说亲? 赵灵姝等啊等,等到林知州被灌了一肚子酒,一下马车就在知州府门口吐了个满地狼藉,都没等来肃王过府来正儿八经的求娶。 等啊等,她又等到那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家,被官服以查了一遍,折腾的整个府里人仰马翻,还是没等到肃王开口求娶。 又等啊等,等到天色愈冷,北方都下了大雪了,肃王还是没正经的开口提这件事情…… 就这,还想在年前娶媳妇过门,肃王怕不是在想屁吃。 赵灵姝觉得,肃王肯定是被蕲州的美人勾走了魂儿。 不然不能解释他之前急着娶媳妇,现在却好似没这件事一般。 也是意识到肃王的花心好色,赵灵姝这两天看胖丫都不顺眼了。 胖丫很委屈,抱着赵灵姝的胳膊撒娇,“姐姐,你别用这个眼神看我,我瘆得慌。” “哼,爹的罪女儿来赎,我没将你撵出去,都是看在你还算乖顺的份上了。” “是是是,我乖顺,我一定一直乖顺,做你罪听话的妹妹。只是,姐姐,我爹这些太难一直没露面,许是因为公务繁忙,并不是想要抛弃婶婶。”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胖丫将赵灵姝的脸捧在掌心,“姐姐,你说谁是王八?你说我对不对?好啊,我是你妹妹,我是小王八,你就是大王八。” 两人闹成一团,很快屋里就传来嘎嘎哈哈的笑声。 等闹过后,两人跟两个疯丫头没区别。他们头发乱的没法看,衣裳更是皱的跟抹布似的。 胖丫躺在赵灵姝另一侧,“姐姐,你说我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要不急知道我爹的人品,我也忍不住怀疑我爹始乱终弃。” “你不是说了,你爹忙于公务。” “那公务还能比娶媳妇重要?再说了,公务时忙不完的,总要先解决了人生大事,再操心别的吧。你看外祖母这几天都急上火了,嘴角起了好大一个燎泡。” 外祖母这模样赵灵姝也看见了,所以她才恼呢。 娶不娶一句话,结果你这好,一边吊着人家,一边偏不请媒人,就问你到底想干啥? 赵灵姝说,“等着吧,你爹再这么‘忙’下去,他下次别想进常家的大门了。我几个舅舅现在对他一肚子怨气,你爹就是过来也落不了好。” “那就让几个舅舅给我点颜色看看,这次我站几位舅舅,绝对不护着我爹……” 几天后,蕲州城内进来一行贵人。那是礼部的大人们,他们带着一串内监而后差役,一行人打听了常家的住宅,直奔常府而来。 常家守门的小厮这一行人进了胡同,还在琢磨这是谁家又出大事儿了,等看到这行人在自家大门前下了车,下了马,他意识到不对,赶紧使眼色让另一人去接待,自己则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飞一样的窜进府里。 很快,今日恰好在家的常慧旻迎了出来。 常慧旻一看眼前为首的官员,穿着五品官员的官服,眼皮子就控制不住的一跳。 “这位大人……” “可是常府?”这为首的大人面色很温和,远没有对普通百姓和商贾的气势凛然、咄咄逼人。 常慧旻见状,心下稍安,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儿,不然人家不可能温言细语的与他们这些商贾说话。 他忙回道,“正是常家,草民常慧旻,不知大人在那里高就?来常家所为何来?” “本官乃礼部员外郎,奉圣名前来宣旨。” 宣旨两个字成功把常慧旻给镇住了。 小门小户的,谁会和这两个字打交道? 即便是他们先后两次成为皇商,也不过在朝廷那里备了个案了事。 连成为皇商都不足以让朝廷宣发圣旨,那家里究竟是出了何事,能劳驾圣上发下圣旨来? 常慧旻思绪连篇,可他就是想破了脑子,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虽然脑中一团浆糊,却也不耽搁常慧旻做事,他殷勤的将人引进府里去。 下人们有眼色,早就打开了大门迎客。常慧旻一边陪着礼部员外郎往里走,一边开口询问,这圣旨是要宣给谁。 好在这位大人不仅是语气和善,就连为人处世也是和善的。 “不知常家四娘子可在府上?这圣旨与四娘子有关,还请四娘子亲自出来接旨。” 四娘? 慧心? 这一刻,常慧旻脑子一激灵,突然想到了一直没有动静的肃王。 不单是姝姝怀疑林墨堂有了二心,常家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们盯了许多天,也未曾察觉到肃王在别处藏娇。 但他迟迟不请媒人上门,这便是最大的不妥。常家人早已做好了准备,肃王湖改变心意,不会开口求娶的准备。 却那料,峰回路转! 不出所料的话,这圣旨应该是肃王请来的赐婚圣旨! 给四娘的赐婚圣旨! 意识到这一点,常慧旻一扫之前的萎靡与忐忑,面上瞬间用上激动和振奋。 他扬声朝旁边的下人吩咐说,“去,快去请老爷子和老太太;去请四娘,请府里人都过来接旨。” 礼部员外郎前来宣旨的消息,已经在瞬间传遍整个常家。众人虽然不知道所来为何,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为今之计,赶紧过去接旨是正经。 常慧心等人住在内宅,等她搀扶着老夫人走出来,外边早已经准备好了案桌等物。 常垚也已经在了,常家几位爷,除了不知去了闵州的常慧昌,以及在读书的六少爷,男丁一个不少,全在了。 看见女眷都过来了,礼部的员外郎大致看了一遍,便微颔首,示意众人可以跪下了。 常慧心跪在最前边,紧随其后是常垚与老太太,常慧旻与常慧春等人,就连赵灵姝这腿脚不灵便的,都跟着跪在了人后。 胖丫不知怎么想的,也一道跪下了。 赵灵姝瞪她,“这时候你也要凑热闹……” “嘿嘿,姐姐做什么我做什么,我和姐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上首的礼部员外郎从长方形的紫檀木匣子中,恭敬的请出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展开,煊赫的黄色在明媚的日光下愈发夺目耀眼。 “奉天承运皇帝,常家四女慧心,持躬淑慎……德容兼备……为成佳人之美,特赐肃王为妻……” 圣旨写的花团锦簇,若非是礼部官员亲宣,常慧心险些分不清,这上边写的到底是不是她。 但确实是她,因圣旨读完,那位官员将圣旨合拢,笑着冲她拱了拱手,“恭喜夫人,得此佳缘。肃王亲自往宫里请来赐婚圣旨,成婚的吉日还需快快择定。待夫人与王爷大喜,必定要登门讨一杯喜酒……” 常家男丁送礼部官员离开,常慧心则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装着圣旨的匣子就被她捧在掌心中,明明很轻,却似有万钧重。 她和林墨堂的亲事,就这般被定下来了? 老太太和大舅母等人兴奋的议论着,“怪不得这么久没动静,原来是另有打算。” “肃王还亲自进宫请来了圣旨,也算有心了。” “有了这圣旨,外人几遍有些闲言碎语,也都得憋回到肚子里。咱们再是不用担心四娘嫁娶京城,会被人闲言碎语了……” “这真是喜事一桩,快放鞭炮来。” “肃王呢?怎么现在还不见踪影?” 人群闹哄哄的,俱都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赵灵姝坐在轮椅上,冲胖丫竖了个大拇指,“你爹这事儿做的……” 胖丫笑嘻嘻,“怎么样啊姐姐?” “有心了!我都恨不能叫他一声爹了!” 第149章 商谈亲事 “姝姝若想提前喊这一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什么贵重物件,满打满算,也只这一支玉簪,却是不好给你……” 肃王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陡然将满府人的注意力都拉扯回来了。 “哎呀,王爷回来了。” “这一身戎装,王爷这是做什么去了?” “王爷还请来了圣旨,怎么也不早点与我们说。早些说我们还能有个心理准备,如今这真真是被骇了一跳……” 众人说着话,肃王拱手笑着回,“我虽上了折子,但陛下允不允,礼部的人何时来,我却不知。不告诉诸位,也是怕你们一直为此忧心……” 几位舅母觉得这就是糊弄人的,但是没关系,他们愿意被糊弄。 虽然他们凭白担心了一场,但好在结果是好的。有了这一道圣旨,肃王与四娘能名正言顺的结为夫妻,还能彻底杜绝之后四娘嫁到京城后,可能会面对的窘状,从这方面看,肃王也算是有心了。 几位舅母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看了看依旧神游天外的常慧心,他们笑着将常慧心手中的匣子接过来,将常慧心往肃王那边推了推,“天不早了,娘该用点心了。我们陪娘去用点心,四娘你陪肃王说说话。” 老夫人“嗯”了一声,转身被儿媳妇们搀扶着往回走,“是饿了,今天早起起得早,早膳也用得早,这才半上午就饿了,一会儿我得多吃两块儿点心。” 大舅母说,“也不能多吃,很快就用午膳了。您吃的多了,午膳该吃不进去了。姝姝呢,还有宛瑜,你们两个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去你们外祖母屋里吃点心了。” “哦,这就来。”赵灵姝嘴上应着,眼睛却依旧直勾勾的盯着肃王看。 肃王一身戎装,大秋天的还一头薄汗。他身上的衣裳也不甚整洁,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他这是听说了消息,临时从哪里赶过来的。 但即便他行容狼狈,依旧掩饰不住这个男人的威仪凛然,雍容儒雅。 赵灵姝上看下看,就觉得很顺眼。 但是,“您的玉簪,我可不能要。我是个小姑娘么,就喜欢些珠玉宝石,钗环首饰,想让我改口,给的改口费少了可不行,我胃口大,最起码要给我弄几匣子珠宝才可以。” 赵灵姝挥手喊“胖丫”,“走了,我们在这儿有些碍事,还是去外祖母院子里吃点心吧。” “嘿嘿嘿,这就走。” 胖丫都推着赵灵姝往前走了好几步了,又突然回过头来,“婶婶,我也要改口费,我也要几匣子珠宝。” “你真是不吃亏。我问你爹要东西,你就问我娘要,你这心眼儿挺够用。” “都是姝姝姐姐教导有方,这都是姝姝姐姐的功劳。” 常慧心本来还算平静的面容,陡然红了个透彻。她皮肤白,一红起来就很明显,那双玉白玲珑的耳朵更是红的非常惹眼。 常慧心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她看向肃王,男人只垂首笑看着她,却丝毫没有为她解围的意思。 常慧心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垂下了薄薄的眼皮,到底是含混的说,“知道了,不会少了你的。” “嘿嘿嘿,姐姐,我们俩要发财了。” “那可不,咱们俩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姐姐,有了钱,咱们俩出去耍。” “必须的。咱们还可以带上丫鬟去游山玩水,没个十年八年绝不回家……” “不回家也可以么?爹娘不会担心么?” “你放心,他们巴不得咱们不回家呢。” 两个丫头带着下人走远了,此时送礼部大人出门的常家男丁也回来了。 肃王端正了神色,恭敬的与老爷子见礼,老爷子微颔首,没说什么额外的话,只道,“今天留下用午膳吧。” “多谢您留膳,恭敬不如从命。” “常家风景还不错,让四娘带你转一转。” “那就要劳烦慧心了……” 老爷子带着几个儿孙离开了。 名分已定,主要还是肃王这事儿办的着实让他心里畅快,常垚心里高兴,也不介意让定了名分的两人私下里接触。 他们也不是小年轻了,都有分寸,相信青天白日也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人都走干净了,但四下里还有不少丫鬟仆役在洒扫。 这些人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站在一处的两人上上。 常慧心自来好相貌,那皮肤白净的跟玉似的,透出一股健康的润泽来。她柳眉杏眼,气质端方贤淑,长相也是柔媚秾艳。 再看肃王,一身戎装在身,身量比四姑奶奶高出一头有余。 肃王笔挺英武,容貌也儒雅轩昂,他谈吐不凡,沉稳持重,两人站在一处,当真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位新姑爷,不管从哪里看,都远胜之前那位姑爷。 自家这位四姑奶奶当真是富贵命,原以为丢了侯夫人的位置,这辈子就这样了,却谁能料到,转眼她就成了王妃。 四姑奶奶这命啊,真是羡慕不来。 “夫人,回神了。”肃王含笑看着常慧心,“我是不介意被人一直盯着看,但今日日头大,我怕再晒下去,夫人会头晕。” 常慧心闻声抬起头来,她没理会他的调侃,只问他,“你早就打算去宫里请旨的?” 肃王示意她往僻静地方去,常慧心便也当真领着他,往二门处那个凉亭处去。 那边人少,清净,等闲也没人过去,适合说话。 “请旨的事情,确实是早有打算。只是之前你踌躇不定,我也不敢真的请来圣旨逼婚。” “逼婚”两个字恰如其分。 他素来敏锐,那里看不出她对这段感情并不看好。她迟疑徘徊,游移不定,想亲近他,却又畏惧与人言与现实,克制的与他保持距离。 若非他咄咄逼人,一再打破她的心理防线,如今两人说不定还在原地打转。 也多亏了那次大空寺之行,大师断定她命中有三子三女,许是这桩事让她真切的认识到,她真的会再有一桩婚姻,而不是会枯守着女儿到老。 也是那之后,她对他打开心房,不再处处防备躲避。 然事有不凑巧,姝姝和宛瑜随即就被水匪带走。为了不影响大局,他坐视两个丫头进了匪寨。姝姝险死还生,慧心动了大怒,再不想理会他。 也是在解开了那次的心结后,他们感情更进一步,开始往谈婚论嫁上走。 但他依旧不敢催促她,他想她是因为欢喜他,才嫁与他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他的威逼利诱。 好在,长时间的陪伴是有效果的,他植根在她心里,渐渐俘获了她一颗芳心。 他是到了蕲州后,又一次确定了她的心意后,才上了折子,请了赐婚圣旨。 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这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可陛下会不会赐婚,礼部的人又何时能来到蕲州,这却不是他能预料到的。 他想给慧心一个惊喜,也是担心若事不成她会空欢喜一场,便没将此事告知她。却哪里料到,因忙于公事,他这段时间少来常府,倒是凭白生了一桩误会。 肃王含笑说,“我惦记夫人许久,自然想请来圣旨光明正大娶夫人进门。那料夫人不懂我的心意,竟误会我要琵琶别抱。” 常慧心呼吸一急,“你胡说,我才没有这样想。” “真的么?那这些天,一直盯着我的人是谁?” 每次他出水师大营,必定有常家人紧随。原本他还以为是蕲州官场的人,都准备让张原去敲打敲打了,熟料来人面熟,出自常家…… 男人的调侃让常慧心窒息,她真的不知道兄长们派了人去盯梢。 可眼下她也解释不出什么,因为她私下里也不是没怀疑过他有了其他心思。 肃王笑道,“我心里只有夫人,夫人却不懂我之情深……” “你别说了,我以后再不疑你就是。” “仅仅如此?” “那你还想如何?” “夫人疑我,我心痛难当,夫人自然要赔偿我。” “赔偿你什么?” “就罚夫人稍后陪我游湖,陪我外出吃茶,还要夫人亲自选了布料,与我量体裁衣……” 量体裁衣这没什么,亲自选布也没什么,可陪他游湖,与他去茶楼吃茶,这却是要走在日头天光之下。 这里可不是大空寺,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蕲州。走在街面上,十个人里最起码有一个人认识她。 尽管他们亲事已定,可一想要和这个男人一起走在街面上,她还是会有忐忑。 “怎么,夫人不允么?可怜我满心满眼只有夫人,夫人却……” “我答应,我答应还不成么。” 眼瞅着着英武的男人,面上露出愉悦的笑意,甚至磁沉的笑声还从嘴里跑了出来。常慧心觉得自己被蛊惑了,被色诱了,一时间又是心慌,又是意乱,恼的嗔了他一眼,脚下走的更快了。 奈何男人身高马大,任凭她走的再开,他三两步就能撵上来。 倒是显得她多想尽快和他独处似的,衬得她好生迫不及待。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常慧心脚步慢下来,说起了正经事。 “我们的婚事……” “陛下赐婚,只是定下名分,稍晚些我会请媒人进门,定下亲事。其余几礼也会尽快走完……夫人,你要体谅我,我早已过了而立之年,急着娶妻。再来,陛下圣旨已下,总不能迟迟不成亲。” 常慧心侧过头去,不看他过分灼热的目光,她嗫嚅着,“可年前成亲真的太赶了。” “那就年后,年后二月春暖花开,河水破冰,正适合夫人乘船北上,与我缔结连理。” 常慧心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想说,他不愧是武将,说话直白的让人面红耳赤。什么缔结连理,讲究的人才不会这么说话。 可她又清楚,这人虽说是武将,早年却在大儒门下受教。他诗书字画样样来得,与她的信件中,道不尽的相思与温柔缱绻,每每读的她面红耳赤。 他才不是不会说话。 他会的很,他就是故意逗她。 常慧心恼了,“我不与你说了,婚事的具体事由,你与我爹娘说去吧。” 丢下这句话,常慧心转了个方向,就朝二门走了过去。 二门的婆子尽忠职守的在门前守着。 她看见四姑奶奶和肃王朝这里走来了,赶紧一缩脑袋,找个不碍事的地方猫着了。 虽然从肃王来府里给老太太拜寿后,肃王的心思大家伙都知道了。 但是,他这么天没动静,府里的下人就担心这婚事是不是要黄。 就连她这老婆子,私下里都没少长吁短叹。 这若是府里出个王妃,那常家可就大不一样了。若是出不了……那也没办法,毕竟自家四姑奶奶长的再好,那也是和离之身,王爷退却了,不想娶了,这也情有可原。 却谁料到,就在大家都不抱希望时,赐婚圣旨下来了! 守门婆子私下里嘀咕了一句:肃王这心够诚挚的,自家四姑奶奶嫁过去,日子一定会比在昌顺侯府好过。 丢了芝麻,捡了西瓜,这运道好的没谱了。 也就在碎碎念的时候,守门婆子看见肃王将朝二门走来的四姑奶奶一把扯了回去,抱着就往不远处的亭子去了。 婆子心一抖,眼皮子一跳,赶紧又往后边缩了缩。 哎呦喂,青天白日的,咋就这么猴急呢。 她啥都没看见! 她眼瘸,啥都看不见! * 下午肃王离去,两日后他去而复返。 这次他却不是自己来的,而是特意请了一位大媒来。 媒人乃是今朝的大长公主,她是当今圣安帝嫡亲的姑姑。 这位大长公主当年嫁到了隆安侯府,后因隆安侯病逝,要回闵州祖地安葬,恰逢大长公主伤心过度,身体微恙,需要到江南一带疗养,便干脆跟着棺椁一道南下,至此长居在闵州。 而今,为了给两人的亲事找一个合适的大媒,肃王亲自往闵州去了一趟,请来了这位身份位份都颇高的长辈,来常府提亲。 不仅是大长公主来了,秦王也随姑祖母一道过来了。 常家接待这两位贵客时,态度非常非常之慎重。 早先四娘与昌顺侯成亲,请来的也无非是当初的知州夫人来做媒。 与昌顺侯一比,肃王的对这桩婚事,当真是非常非常重视了。 第150章 忙碌 长辈们在花厅中说亲事,秦王就交由胖丫来款待。 胖丫不管去到何处,都必定要带上赵灵姝。姐妹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恨不能穿同一条裤子。 常家的人从常慧心嘴里听说了不少事情,也知道姝姝不仅和秦王熟识,且和秦王还有过命的交情,因此也不拦着,让这两个小姑娘跟常玉明一起待客。 秦王可不是肃王,秦王乃是真的龙子凤孙。偏这位王爷别看年纪小,在江南的名声恁的大。 早些年因为私盐和卖官鬻爵这两桩案子,他在江南官场杀得人头滚滚。 江南的百姓许是不知道皇帝是谁,但一定都听说过秦王的威名。 常家的本家在蕲州,但常家的买卖遍布整个大秦。尤其是江南一地,更能称之为是常家的大本营。 江南一带风气正了,贪官污吏被清除了,受益最大的除了百姓,便是常常来往与江南诸地的商家。也是因此,常家对这位秦王殿下,颇多敬重与佩服。 但无奈,他们就是普通的商贾,而眼前乃是真真的龙子。他一身天潢贵胄的气度,锦衣玉带,风华正茂,明明端方有礼,可一身清冷,也是让人望而生畏。 常玉明的左右逢源,在此处无处施展。他也真是畏惧这位王爷矜贵冷峻的气质,因而,只在最开始说了几句台面话,一尽地主之谊后,便安然的坐着喝茶,静看着胖丫与姝姝招待贵客。 “六哥,你怎么跟着姑祖母一块儿来了?你之前也在闵州么,你去闵州做什么?” “天冷了,我奉父皇之名去探望姑祖母,顺便送上宫里制好的丸药。” “哦,这样啊。” 这件事不仅胖丫听说过,赵灵姝也听说过。 大长公主从出生起就有心疾,好在出生在皇家,自小就享受最好的医疗资源。太医院竭尽所能,倒也让大长公主平安长大。 只是陛下登基没几年,隆安侯染上急症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几日后,更是直接去了。 公主与隆安侯夫妻情深,受了很大刺激,她不忍夫婿独自回到故土,便跟着棺椁一起回了闵州,在闵州一住就是这么些年。 大长公主是当今的亲姑姑,她与先帝一母同胞,与圣安帝这个皇帝侄子关系也不错。当今登基后也多有照拂,等公主南下,陛下更是三不五时就让人送衣送药,颇多惦记和体贴。 秦孝章受命去闵州探望姑祖母,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许是赵灵姝想多了,她见秦孝章面色青黑,说话间频频蹙眉,就觉得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但秦孝章南下具体是因为何事,赵灵姝也没想去打探。 就像是她从没去探究,肃王一个守着京城门户的羽林卫大将,放下那么多差事,突然跑到蕲州,这有什么不正常一样。 许是赵灵姝的目光太有存在感,秦孝章回完胖丫的话,就看向赵灵姝。 赵灵姝坐在轮椅上,打扮的明媚娇俏。她上身穿着水红色的薄袄,下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马面裙。水红配水绿,这颜色搭配出现在一般人身上,肯定惨不忍睹。 但是大姑娘她颜正任性。 就她这容貌,披个麻袋在身上都跟量身定做的衣裳差不多,更不用说这明媚鲜亮的两件衣裳了,穿在她身上,衬得她唇红齿白,杏眼桃腮,那眼珠子乌溜溜水润润,跟两粒黑水丸差不多,整个人瑰丽清绝到极点。 秦孝章视线从她面上一扫而过,喉咙上下滚动两下,他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看向了她放在轮椅踏板上的脚丫子。 因为裙子将腿脚完全覆盖,他看不清她腿上是不是还绑着夹板,但应该是绑着的。毕竟大姑娘活泼好动,在他面前从没这个规矩过。 可现在,她老老实实坐着,腿也没有动来动去,这无不证明着,她腿上的夹板还没拆除。 秦孝章就蹙眉说,“都十一月了,你腿上的夹板该拆了。再不拆,你以后怕是不好康复了。” 赵灵姝不急不慢的说,“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这几天就拆。前些时日没拆,是因为我骨头还没长好。这又过了一段时日,想来可以了。” 说着话,赵灵姝就怨念的看了秦孝章一眼,“这腿折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不仅是腿被固定住不能动,让她非常不适;还有血液不流通造成的疲乏酸痒,再有骨骼慢慢愈合时骨头仿若有虫在啃噬。 这些滋味,简直了。 大姑娘表示,她以后再也不要断手断脚,这对好动之人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赵灵姝问秦孝章,“你派人出海去寻阴阳老人,现在有消息没有?” “哪有这么快?” “我具体地址都给你了,你直接派人过去寻就是。又不是让你在茫茫大海上无头苍蝇一样找人,就这你还没找到?” “你也说了茫茫大海,你当海上跟蕲州一样,地界就这么一点?出海的船即便昼夜不停地行驶,要到那个小岛上,也需要三个月时间。” 赵灵姝点头,倒也是。 不过,“既然你来了闵州,你怎么不把我的书捎来。我之前让你派人给我送,你不送。可你都亲自往南边来了,把书给我带来是能累死你么?” 赵灵姝说话不客气极了,胖丫对此见怪不怪,旁边坐的常玉明却被唬了一跳。 他茶都不敢喝了,只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赵灵姝。 这么猛的么姝姝,你要看清楚,眼前这人是皇亲国戚,是陛下的亲儿子!和他大小声,姝姝你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么。 常玉明提着心,绷着身子,唯恐殿下发怒。 他又往外瞅了瞅,不知道关键时刻能不能喊新姑父来救命。 然而,他纯属想多了,秦王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即便清冷的面色非常难看,一副被赵灵姝冒犯到的模样,但殿下就是有修养,只冷冷的看了姝姝一眼,轻嗤了一声,就懒得搭理她了。 赵灵姝得了个没趣,也不以为意。 秦孝章就这臭脾气,她都习惯了。 赵灵姝喝茶,不与秦王殿下一般见识。 可是,还是好气好气啊,真想将手中的茶水盖在他脸上。 胖丫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赶紧开口打圆场,“六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京?你是想留在闵州等消息,还是这几天就回去了?” 秦孝章说,“先不回,我在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另外,治腿的事儿是大事,我已经与父皇说过,必要时候回留在闵州过年。” “啊?留在闵州?和大长公主一起过年么?” “也不是不可以。” “六哥您不会觉得无聊么?要不然,你在蕲州呆一些日子吧。反正我和姝姝姐姐把蕲州都混熟了,到时候我们带你出去游玩啊。” 赵灵姝赶紧扯胖丫的袖子,别给我拦事儿,我可不想伺候他。 赵灵姝这举动没瞒人,一时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秦孝章到口的话咽了回去,轻挑起眼皮,微颔首回应胖丫,“如此,也好。” 赵灵姝:“!” 几人在屋里说着些有的没的东西,没一会儿功夫,花厅中的人便走了出来。 肃王搀扶着大长公主,两位舅舅搀扶外祖母和外祖母一道出来了。 “也不知道商量的如何了?婚期定下来没有。”胖丫嘀咕。 “肯定没有。这次还只是定亲,最起码还要再来一次,才好谈其余几礼,其余定下婚期。” 事情让赵灵姝猜个正着。 肃王和大长公主很快离开了,就在距离常家不远处的一处五进宅子住了下来。 赵灵姝前几天才听说,这处宅子被转人转手卖了,看如今这个架势,买主肯定是肃王无疑了。 忒,为了娶媳妇,肃王真是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这么积极用心,活该他很快就能娶个处处都合心意的小媳妇进门! 又两天,肃王再次携大长公主来常府,这次却是详谈有关亲事的具体事宜,甚至就连婚期都定下了。 先不说其余几礼如何走,只说婚期,果然不在年前,就在年后,年后三月。万物复苏,草长莺飞,顺运河北方很便宜,气候也合适,最起码新娘子不会受冷热之罪。 等这些都确定下来,大长公主就被送回了闵州。 也是个这个时候,常家才往外漏出风声,常慧心的亲事,彻底定下来了。 其实早在圣旨下发到常家时,蕲州城下到贩夫走卒,上到官员贵妇,就都关注着这件事情呢。 即便这些天来,一直都传常家的四姑奶奶要嫁入肃王府当王妃,但这事情没定下,那就存在变数。 况且肃王若真有意求娶,怎么也该请媒人登门了。 可事实却是,肃王那边一直没动静,甚至自老夫人是寿辰后,都少去常家…… 那就不怨大家多想了。 可就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都觉得这件亲事黄了时,赐婚的圣旨下来了! 再接着,就跟变戏法似的,肃王他将居住在闵州调养身体的大长公主请过来,当媒人了。 而今两人定了亲,定了婚期,互换了庚帖,甚至肃王连聘礼单子都直接给出来了,这亲事再不才存在变动的可能了。 蕲州的百姓这才真的确定,他们这小地方,要出一位王妃了! 哎呦,这可真是,足以载入州府记事的大事情。 外边如何夫纷纷扰扰且不说,常家如何烈火烹油也不提,只说大长公主虽然回了闵州,但秦孝章却一如他承诺的那样,留在了蕲州。 秦王殿下也没在常家住,就暂住在肃王买的那栋五进宅子里。 他安安稳稳的住下来,丝毫没有打算回去的意思,赵灵姝就纳罕了。 晚上歇下时,赵灵姝和胖丫说,“你六哥留下来,肯定不是为了单纯的膈应我,他应该是有差事要办。” “什么差事,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个脑袋简单的,要是连你都看出来了,你六哥还办的什么差。不过我猜,肯定还是和水匪有关。” “水匪还没剿杀干净么?” “想啥呢?水匪并不只是在渠县才有,那是运河两岸都有好不好?运河两岸水匪做大,背后必定有靠山,你爹和秦王剿了一波,得到了一些线索,肯定会趁机将其余的都剿灭。我敢说,你爹来蕲州,绝对是要剿匪。” “姐姐你别胡说,我爹就是来求娶婶婶的。” “嘿嘿,你这小丫头,这次可算机灵一回。” 胖丫也得意的嘿嘿笑两声。 她爹来蕲州是有要事要干,她也猜到了。毕竟她爹从来了蕲州,总共往常家来了没五趟。要知道,她爹可是很稀罕婶婶的,那真是恨不能眼珠子都时时刻刻黏在婶婶身上,若是有机会,哪怕只是看婶婶两眼呢,她爹也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可事实却是,她爹没抓住,甚至就像个负心汉一样,一走就没影了。 那这不是有要事要做是因为什么? 胖丫自得,别看她小,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胖丫还想和赵灵姝说别的,可扭头一看,却见姝姝姐姐竟然睡着了。 她叹口气,给赵灵姝掖掖被子,然后自己也很快睡得四仰八叉。 等胖丫睡好了,赵灵姝才睁开眼,她觉得事情大发了。 肃王留在蕲州都快一个月了,如今连秦孝章也借故留了下来,蕲州是藏了什么?亦或是水匪牵扯到的大人物当真了不得,让这两位王爷都忌惮? 赵灵姝又想,蕲州真的安全么?她要不要找个借口,将这一家子都支的远远的? 想来想去,想到睡着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赵灵姝干脆带着胖丫找秦孝章去了。 但是,没找见人,下人说,秦王殿下天不亮就出门了,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去做什么,更没留下话来说什么时候回去。 言而总之一句话就是,若是想寻殿下,隔两天再来吧。 隔两天就隔两天,反正有些事情她急也急不来。 赵灵姝又带着胖丫回常家了。 府里乱糟糟的,这是因为二表姐的好日子要到了。 二表姐要出门子了,这嫁妆且要再过两遍,酌情增加和减少。另外,来年三月她娘要出嫁,一应东西也该准备起来了。 第151章 搅局的来了 赵灵姝和胖丫原本还准备,过几天再去寻秦孝章,但回了府里他们就出不来了。 外祖母和大舅母说,“去陪陪你们二表姐,她再过几天就出门子了,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你们多去陪陪,也当是解了你二表姐的焦灼畏惧。” 哦,婚前恐惧症么,这个她懂,那她就去瞧瞧。 等瞧过了二表姐,好生说了几个故事,让二表姐没工夫再去在意些有些没的东西,赵灵姝收拾收拾,准备和胖丫出门了。 结果,常慧心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了,她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语气伤感的说,“娘在常家留不了几个月了,每次想起这件事情便心中难受。娘要绣嫁妆,你们俩替娘去陪陪你们外祖母外祖父吧,只当是替娘尽孝了。” 两人又被抓了壮丁,去陪外祖母和外祖父了。 外祖母一天到晚的日子都非常有规律。 早起她五更天起身,起来围着院子走一圈。如今天冷,外祖母也怕风寒烧热,就不去外边转了,她在室内转几圈,然后开始用早膳。 早膳过后,老人家必是要眯上一觉的。时间也不长,撑死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起身用两块糕点,与丫鬟婆子或是几个儿媳妇打一会儿叶子牌,随后便是用午膳。 午膳后,或是喊个小丫鬟读上几页书,或是亲手叠一些金元宝,留着过年过节烧给祖宗们,等感觉精神短了,便歇个午觉。 午觉睡得时间略长些,足有半个时辰。 等起来梳洗过,外祖母就会走进佛堂。之后的时间,直到天黑用晚膳前,她都会一直在佛堂中。 或是念经拜佛,或是捡佛豆敲木鱼,总之每日都要供奉菩萨,态度非常的虔诚。 当然了,这是一般情况下。 如今么,这不是闺女的亲事定下了么。 老太太就要往城郊的寺庙去。 她在得知常慧心与赵伯耕和离后,就在菩萨面前许了愿,说是如果爱女能有个好前程,后半生能康健顺利,她便给菩萨塑金身。 如今康健顺利还看不见影,但好前程已经到手了。 老太太要去还愿,还要给菩萨塑金身,大舅舅常慧旻陪着一起去,二表哥三表哥与三位舅母随行,赵灵姝和胖丫既然来了,也一道跟着去吧。 老太太显然是寺庙的常客,她甫一在寺庙露面,便有小沙弥小跑着迎了过来。 一行人被带到方丈哪里,然后老太太捐了香油钱,还说明了来意,那得到的待遇自然更好了。 单是这一桩事,就忙了足足三天。 等赵灵姝和胖丫有时间去陪外祖父时,就见外祖父正在垂钓。 常垚早些年也是个人物,可自从被连家陷害,自那病倒之后,半边身子都瘫了。 大夫叮嘱过,要好生修养,不可心思沉重。可家业被人觊觎着,四周围群狼环伺,常垚如何能歇下? 即便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常垚还是主持着常家的事务。 也是因为那段时间累的很了,常垚的身体恢复的很慢。 好在后来家里境况有所好转,常慧心也特意在京城延请名医来蕲州给父亲医治,常垚的身体才好了起来。 如今他口能言,脚能走,看起来与寻常人无疑。 但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左手内弯,已经不能使唤了。右脚也不灵便,走的快了跛的很严重。 对此,赵灵姝表示,若是秦王真能把阴阳老人请回来,不妨让阴阳老人给外祖父开个调养的方子。若是这情况实在没得治,那也没妨碍,等她腿好全了,她就把轮椅留给外祖父。 这件事常垚自然也是知道的,她被外孙女逗得哈哈大笑,并在一众儿孙前,开口笑说,“果真是姝姝最体贴。” 大表哥说,“她拿自己不用的东西孝敬您,您还觉得她好。祖父,您也太好糊弄了。” 胖丫也说,“这轮椅是六哥给姐姐的,姐姐一个铜板都没掏。说到底,这是六哥的东西,姐姐这行为完全是借花献佛。” 当时的热闹打趣还近在眼前,常垚看着外孙女推着轮椅走到跟前来,笑着说,“姝姝是来给祖父送轮椅的?” 赵灵姝拍拍轮椅的扶手,“那不能。我腿上的夹板虽然拆下来了,但我现在正复健呢。我走路还不稳当,这轮椅我还得征用一段时间。” “外祖父你别急了,等我腿好全了,我自然就会把这轮椅送给你了。” 常垚哈哈笑说,“如此,祖父就继续等着了。” 胖丫在旁边吱哇乱叫,“外祖父你别笑了,你看,你把鱼都惊跑了。杨舅舅,你钓了几条鱼啊,快让我看看。” 杨潮生也在这里,他陪着养父钓鱼。许是两人的心思都不在钓鱼上,又或是这湖里的鱼都成精了,两人不知道钓了多长时间,反正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胖丫叹气,“我还想吃红烧鱼呢,原本想着舅舅新钓上来的鱼新鲜,能直接拿去灶房宰杀下锅,结果可好,你们一条也没钓上来。” 杨潮生抿唇一笑,“不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外祖父,他一直与我说话,把鱼都惊跑了。” 赵灵姝好奇,“外祖父,您和杨舅舅说什么?杨舅舅一天到晚陪着您,您怎么有那么多话好说?” 常垚看了一眼养子,“你杨舅舅与肃王年岁相仿,却至今未婚。他家一代单传,他是他们家唯一的独苗,他要是不成亲,杨家到他这里就没后人了。” 杨潮生笑着说,“怎么会没有后人?玉明玉林不都是我的侄儿,他们是我的侄子,便是我的后人。” “你明知道,那不一样。玉明他们再是与你亲近,可终究与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不能为杨家延续血脉,我到了下边可如何和你父母交代。” “义父,您别为我操心,您也知道,我心野,只想到处跑,我安顿不下来,谁家的女儿跟了我都得受委屈……” 赵灵姝和胖丫一人拿着一根吊杆,坐在旁边钓鱼去了。可是,两人的注意力都在说话的两人身上。 杨潮生至今未婚,众人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但肃王来求娶之前,他并未争取什么,肃王来求娶之后,他面上也未曾有过失落。 赵灵姝有些看不懂他的心思,胖丫就更看不懂了。 但胖丫觉得挺愧疚的,因为她爹把婶婶抢走了。 但若是让她爹把婶婶让出去,胖丫又第一个不同意。 胖丫就纠结的说,“天下的好女人多的是,杨舅舅再选别的就是了。” 赵灵姝看她,你怎么不让你爹选别的? 胖丫看明白赵灵姝的眼神,就侧过身去,气呼呼的嘟着嘴巴。 他爹先看上的婶婶,凭什么让她爹选别人? 但胖丫忽然又想到,婶婶与杨舅舅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真要是看上,也是杨舅舅先看上。 但婚姻这事儿才不讲究先来后到,它讲究的是情投意合。 她爹喜欢婶婶,婶婶也欢喜她爹,那他们两个结为连理,那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至于杨舅舅,他还是找别人吧。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总有一个他喜欢的。 两人打着眉眼官司,在外祖父这里钓了一上午鱼。 可惜,那边两人争执的声音有些大,把鱼都惊跑了。哪怕他们在鱼钩上放了很多鱼饵,这些精明的小鱼也不过来偷吃,所以最后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赵灵姝两人在外祖父这里用了午膳,随后又喝了一盏消食茶,眼看着外祖父要去午休了,两人才跟着杨潮生一起往外走。 杨潮生将要回岭南去了,这次过来也是来辞行的。他将意思一说,赵灵姝和胖丫都愣住了。 “杨舅舅你这就要回去了么?” “得回去了,那边还有一摊子生意呢。” “可二表姐马上要出嫁了,你不等送二表姐出嫁了再走么?” 赵灵姝还想问,再过一个月就过年了,您过年前还回来么?年后她娘就要北上成亲,到时候他会来送嫁么? 但想也知道,杨舅舅应该不会回来的。 回来做什么呢? 平添伤感罢了。 果不其然,杨潮生笑着回说,“岭南那边一摊子生意,我冷不丁离开这么长时间,那边不定攒了多少事情要处理。过年我就不回来了,那边过年比往常更忙。至于你娘成亲,我也不回了。二三月份正值青黄不接,岭南到底贫瘠,百姓为了活命,烧杀抢劫无所不作。我留下坐镇比较……”好。 赵灵姝打断他的话,“舅舅,你不是为我娘回来的么?” 杨潮生不妨她有此问,当即愣住了。 但随即,他又笑了起来。 “是,也不是。” “这话怎么说?” “说我是为你娘回来的,那也对。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四娘遭遇不幸,我心焦如焚。若是无暇来探望也就罢了,偏我正好能抽出时间来。” 杨潮生嘴角的笑意略有些苦涩,沉默许久后,他终究是又开口说,“姝姝,从小到大,你娘只把我当兄长来敬重。但凡她……” 后续的话杨潮生略有哽塞,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杨潮生打岔将这件事情错过去,不再提及。 但赵灵姝何等灵透,她在脑海中自觉将杨潮生未说完的那句话补充完了。 但凡她娘对杨潮生表露出一点点的情谊,对他与对别人有一点点不同,他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抢了去。 但是,没有。 十四年前没有,十四年后自然也不会有。 而他之所以回来,是抱着一腔奢望的,如今奢望变成失望,他好似也没有多意外。 他接受这个现实,但心里依旧苦涩难当。 别过杨潮生,赵灵姝与胖丫一起回了院子里。 胖丫也脑补完一场大戏,就更觉得杨潮生可怜了。 她愧疚的不得了,但她也真的不忍心他爹不能心想事成。 就真的是,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可把她苦恼坏了。 * 常玉莹成亲前一天,常家的亲朋故交都来添妆了。 肃王这个未来的姑父,也添了好一份重礼。但他本人不知忙着什么,并未露面,这份儿礼乃是常慧心亲自拿过来的。 虽然重礼是常慧心私下里交给侄女的,但这件事不胫而走,亲朋好友看着常慧心便多有打趣。 好在过了这么些日子,常慧心已经消化了这件事,亲人们的打趣虽然依旧会让她赧然,但她也学会了含笑回应。 亲友未散,门上小厮狂跑了进来。 小厮找到大舅,耳语了几句什么,赵灵姝就看到大舅喜悦的面色陡然变得狰狞。 赵灵姝没想关注大舅的,可这不是眼神突然扫到了他了么。 也是巧了,就在赵灵姝看向大舅时,大舅也突然看向了她……旁边的她娘。 赵灵姝身子一紧,眉头一蹙,当即就觉得不好。 她松开挽着她娘的胳膊,“娘,我去趟净室。” 常慧心关切的问她,“怎么了,肚子疼了?是吃错了东西,还是晚上踢被子受凉了?” “都不是,是早膳时喝的粥太多了。不说了娘,我先去了。胖丫,快推我走……” 胖丫都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双手就已经推起了轮椅。 “姐姐,距离这边最近的净室在哪里??” “去什么净室,去大门处。快,追上大舅。” 胖丫嘀嘀咕咕,“追大舅做什么?”但她动作却很快,一溜小跑推着赵灵姝往前赶。 拐过一座假山,终于看见了大舅从对面的蔷薇花树后绕过来。 但大舅没看见他们,他气势汹汹,满面铁青,胖丫被骇了一跳,“大舅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赵灵姝冷静道,“应该是赵伯耕过来了。” “啥,姐姐你说啥?赵伯耕,额,不是,姐姐你说是昌顺侯来常家了?” 胖丫人都凌乱了,“他怎么敢来蕲州?他不怕被舅舅他们打死么?他都娶了连翘了,他还来常家做什么?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要搅散我爹和婶婶的婚事。” “不行,我不能让他坏我爹的好事。” 这下不用赵灵姝催了,胖丫两条小短腿捣腾的跟风火轮似的。她跑的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追上了大舅。 第152章 处理 常慧旻听到熟悉的动静,百忙之中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就看到姝姝坐在轮椅上,而胖丫将轮椅推得飞快。 他蹙着眉头看着两人,“你们跟过来做什么?” 赵灵姝不答反问,“大舅,赵伯耕来了么?” 常慧旻暴躁的心情,在听到“赵伯耕”三个字时好转许多。 姝姝喊她生父赵伯耕,她连爹都不叫了,这让他心里甚是舒坦。 常慧旻紧皱的眉头都舒展开了,“是他,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他欺负你们娘俩,我们常家没打到昌顺侯府,他却打上我们门前了,欺人太甚,这一次我必定新账旧账一起算。” “大舅别急,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说到底那也是你爹,你还能当众骂他还是打他。赶紧回去,别让这乌糟事儿牵连了你的名声。” 常慧旻说着话就给身旁的小厮示意,“拦住姝姝,若是放她出来,你们都可以滚回家了。” 小厮怕丢了差事,哭着跪到赵灵姝跟前,“表姑娘您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您肯定不舍得我丢了差事,一家子饿死吧?” 赵灵姝看看着哭丧着脸的小厮,想说谁不知道谁啊,你都没成亲呢,那来的小? 但看看大舅暴怒的背影,赵灵姝想着暂时还是别挑衅她大舅的威严了。 她就说,“我不出去,我就在门房待一会儿。门房我总能去吧?” “能,这可以,大姑娘这边请。” 赵灵姝和胖丫进了门房,门房与胡同只一墙之隔,外边的声音在门房中能听得一清二楚。 但大舅理智尚存,知道事情不能闹大,不然面子上最难看的还是四娘。所以,他就压抑着声音,与赵伯耕说话。 赵灵姝与胖丫需要将耳朵帖在墙上,才能勉强听见外边的动静。 “赵伯耕,你竟然还敢来蕲州。你是真不怕我们打死你啊。你这个畜生,当初求娶四娘时嘴上说的多好听。结果呢?你任由你母亲作践她,任由妯娌欺辱她!她在你们家把所有罪都受尽了,甚至连命都差点丢了。我不上京找你算账,你反倒是跑到常家来找茬,赵伯耕你好的很,我今天就是拼了往牢狱中走一遭,也得出一口恶气……” “大哥,大哥,你住手,且听我一言。我没有亏待慧心,也没有放任任何人作践欺辱她,是她一直生不出儿子……” “生不出儿子是她一人之过?你说我妹妹不能生,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没种,不能让我妹妹生儿子?王八蛋,都到了常家门前,你还敢扯七扯八,看我不打死你。” “大哥息怒,息怒,我再不敢胡言乱语了。大哥,我此番是来见慧心的。我听人说,肃王求来了圣旨,将慧心赐婚与他,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大哥你告诉我,这件事肯定是假的对不对?” “我呸!你堂堂二品侯爷,你的消息不比我灵通?什么假的,那就是真的!肃王心仪四娘,诚心求娶为妻,为此甚至求来了圣旨赐婚。赵伯耕啊赵伯耕,你以为四娘离了你没法过,你自以为四娘与你和离后迟早有一日会后悔,你睁眼瞧瞧,老天爷长着眼呢。你不知道珍惜,有的是人知道珍惜。离了你,四娘只会嫁的更好,只会过的更好!” “这是真的?这竟然是真的!好你个常慧心,好你个肃王,他们两个肯定早就勾搭成女干!我就说呢,为何她几次三番去肃王的别院,原来是他们早就暗通款曲!他们这对女干夫淫妇,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我要把他们做的丑事都传出去,我要让世人看看,肃王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就是一个觊觎被人内眷,女干淫掳掠成瘾的伪君子!常慧心更不是什么贤淑贞静的妇人,她朝三暮四、水性杨花,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求娶她……啊!常慧旻你敢打我,是我欠你们常家么,是你们常家害苦了我。你们常家养的好女儿,把我坑惨了。我头上被戴了一顶绿帽子,如今谁不在背后笑我是王八!你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 外边传来痛呼和闷响,那拳拳到肉,听得赵灵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自己推上轮椅往外走,小厮赶紧拦住去路,“大姑娘,您说过只在门房待,不会出去。” “你让……” 突然从前院窜出几个人来,仔细一看,不是大舅二舅他们又是何人。 看到赵灵姝和胖丫藏在门房中,三舅指着她丢下一句话,“老实在这里待着,不想待在这里,就给我回后院去。大人的事儿大人解决,不用你个小丫头操心。” 赵灵姝绷直了下巴,“他骂我娘。” 常慧昌面色狂怒,“我骂他祖宗!” 一行人匆匆而去,随即外边就传来拳拳到肉,皮开肉绽的声音。 赵伯耕的痛呼和威胁夹杂在殴打求饶中,片刻后就没了动静。 大表哥过来了,指挥胖丫,“快回去,这事儿长辈们会解决,你们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赵灵姝问了一句,“大表哥,没把人打死吧?” 常玉明嘴角一抽,“你放心,咱们家里都是良民,不会去惹人命官司。”更遑论赵伯耕虽然办的不是人事,但他却是朝廷的侯爷无疑。打死了他,他们常家人都得给他偿命。 为这种畜生把全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那不值当。 赵灵姝知道不会将人打出好歹来,就真的不留了。 她怕再听到点胡言乱语,自己把自己气死。 这是什么人啊,就没见过自己硬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子的! 他这是寒碜他自己,更是侮辱她娘。 见鬼的爹! 提起来她都嫌晦气。 赵灵姝回了后院,片刻后,寒霜过来与她耳语了几句,赵灵姝知道赵伯耕已经被大舅他们弄走了。 爱弄哪儿弄哪儿去,只别让亲朋故友们看到就好。 丢不起那个人。 赵灵姝继续和小姐妹们插科打诨,可谁想将客人都送走后,她娘拉着她回了院子,开口就问她,“你爹来过了?” 赵灵姝一惊,眼珠子乱瞟,“这事儿,是大舅他们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出来的?” 常慧心面色煞白,手指攥紧了帕子,受伤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她被气狠了。 “我猜出来的。”大哥与二哥三哥,连带着姝姝和胖丫都没了人影。 她当时没多想,可随即他就看到几个侄子变了脸色,背着客人,咬牙切齿的往外走。 能是因为什么? 她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赵伯耕身上。 肯定是赵伯耕听说了圣旨赐婚的消息,来寻常家的晦气来了。 “你爹……” “别说他是我爹,我也是投胎时没长眼,怎么就摊上他那么个爹!”赵灵姝满眼厌弃。她想将赵伯耕的污言秽语说给她娘听,想想还是算了,再让她娘生一场大气,那不值当。 不告诉娘,回头她把这事儿告诉肃王,让肃王给她娘出气。 赵灵姝说,“您别担心,我舅舅他们很谨慎,当时让人把那一片都围起来了,没外人看见。” 而现如今,赵伯耕已经被他们打晕了直接丢到码头上去了。 他就是想闹腾,他们也防备着。他这次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却别想再有第二次机会。 赵灵姝安慰了她娘一大堆,常慧心不知道听没听到心里去。 总归她面色很不好看,坐在针线簸箩前边,手中明明拿着针线和绣棚,却许久许久也绣不了一下。 就在赵灵姝忧心时,外边传来动静,小丫鬟进来说,“肃王过来了……老爷子老夫人允准,让肃王来见见夫人。” “啊?” 赵灵姝拉上胖丫,这就准备给人腾地方,结果还没走到门口,便感觉眼前的光线突然一黑。抬头一看,可不是肃王过来了么。 胖丫看见亲爹,眼圈突然红了,“爹,赵伯耕骂您和婶婶!” 她想起那些污言秽语,气的胸脯上下起伏。 怎么可以这么坏呢。 婶婶多好的人啊,他们夫妻这么些年,她不相信赵伯耕不清楚婶婶的为人。 可他冤枉她爹也就算了,他还往婶婶身上扣屎盆子。 女人在世上立足本就不易,他还要坏了婶婶的名声,他这纯心是要逼死婶婶。 “好了,不哭了,事情爹都知道了。爹会处理的,你别担心了。天色晚了,快去和姝姝洗漱休息吧。” 胖丫还想告状,赵灵姝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咱们吃些东西去,晚饭都没吃,我都饿了。” 一说吃的,胖丫果然顾不上生气了。 “这个时候了,咱们吃些什么好呢?我想吃鸡汤馄饨,又怕灶上没准备。” “放心了,灶娘手脚麻利,即便没准备也能现做,不会耽搁很长时间的。” 小姐俩相携离去,等两人都走远了,肃王才将房门展开,走到常慧心身边坐着去。 常慧心苦笑一声,“怎么还把你惊动来了?” “原也是我的不是,我在请旨赐婚之前,就该想到他会有所动作。没早做安排,让你们烦扰一场,这是我的不是。” “怎么能怪你,你又不是天上的神仙,那能事事都做的周全。” 肃王将常慧心手中的针线都拿走,丢在簸箩筐里,他则攥紧了她的双手,放在唇边轻吻。 常慧心不自在极了,挣了两下没挣开,“你放手,房门开着,丫鬟们会看见。” “看见便看见,我们是未婚夫妻,有些亲密的举动很正常。” “强词夺理。” “还请夫人怜惜……” 常慧心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果然没再挣扎,而此时的注意力也全部落在被他一下下亲吻的手指上。 赵伯耕被她抛在脑海,此时她竟想不起这个人。 “夫人不用忧心,我已经将人送往京城去。以后也不会有这些扰人的风言风语,这些我都会处理掉。只愿夫人此次没有被惊扰,别因此恼我……” “我如何会恼你,你又没做错什么。要恼我也是恼赵伯耕,他……” “夫人别提他,以后与他有关的事情都由我来处理。夫人只管琢磨每天要如何穿衣打扮,让我见之欢心……” 这一晚夜色漆黑,天上无星也无月,连树木都懒得动弹,万物一片死寂。 暗黑的深夜中,霜花在枯草和树木上凝结,冷气下沉,冻的人瑟瑟发抖。 但常慧心只觉得手是暖的,心是热了,身心熨帖,她躺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也就在她睡着后,肃王离开了常府,去了那栋临时买下的五进宅子。 宅子很大,但却只有前边两间院子住着人。而如今,另一间院子中灯火通明。 肃王问张原,“辰安什么时候回来的?” “入夜之后回来的。殿下现在还未歇,说是等王爷回来后,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肃王点点头,随即回了院子略作洗漱,这才去了秦孝章的院子里。 秦孝章果真未歇,见到肃王踏进书房,他站起身来见礼,“肃王叔可查到什么了?” 肃王在他附近一张椅子上落了座,蹙着眉头摇摇头,“东西没查到,但何人在背后指使,已有猜测。” 他拧着眉头,伸出两根手指。秦孝章见状,本就不佳的面色愈发晦暗。 “他之前一直住在宫里……” “淑妃娘娘娘家得力,理国公府也多有能耐人……” “这件事没有确凿证据,还是先不告诉父皇。”父皇对娘娘无情,对几个皇嗣却在意。不敢想象若事情果真如他们猜测,父皇会如何雷霆大怒。 肃王颔首,应下此事。 但是,“事不能拖,拖久必成灾。” “知道,再缓一缓,我亲自给父皇写信过去。” 两人又说了几句剿匪的事儿,二更的梆子便敲响了。 天色已晚,两人不在多说,各自散了。 一起走出书房时,秦孝章闲话似的开口问说,“听说,昌顺侯今日到了蕲州……” “不是什么大事儿,已经处理了。” “还是该谨慎,小人不能成事,却会坏事,若有可能,还是直接摁下。” “已经让人去办了,不会让他坏事。天晚了,殿下歇着去吧。” 第163章 亲迎 常玉莹回门当天,蕲州天上飘起了雪花。 雪一开始很小,只是点滴大的雪虫子,一到了下午,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雪一下就是一天一夜,到翌日早起起身,打开门窗往外望去,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装素裹。 赵灵姝复建效果不错,已经能丢开拐杖走路了。不过为防路滑再摔伤了腿,她就安安稳稳的坐在屋内看话本,才不出去和胖丫与三表妹打雪仗,即便她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胖丫与常玉琴玩的满头汗,小脸更是红彤彤的。 脸上没力气了,两人才回了屋里,然后一屁股坐在赵灵姝旁边的椅子上喝梨汁。 “等一会儿咱们去堆雪人。” “还可以堆两只小狮子……” “姝姝姐姐想堆什么,你腿脚不便,我们可以帮你。” 赵灵姝看看眼里藏着坏的两个丫头,呵呵一声,“我不想玩雪,幼稚!大雪天适合吃锅子,我在想今天到底是吃羊肉锅,还是菌菇锅,还是乌鸡汤锅……” “哎呀,那自然是羊肉锅了。” “菌菇锅最鲜美,就要菌菇锅……” “其实鱼锅也不错……” 刚刚还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的两个小姑娘,此时互相争辩起来,那情绪亢奋得很,恨不马上打起来。 最后的最后,啥锅也没吃上,因为表哥们喊他们去吃烤鹿肉。 六表弟从书院回来了,年关将近,书院的先生要去探望故友,提前给他们放了年假。 六表弟说,“也是巧了,我和夫子同一条船回的蕲州。都到了蕲州码头了,我才知道,夫子是来探望秦王的。” 秦孝章还在那栋五进宅子住着,倒是肃王,三天前回京了。 他回京前特意来常府辞行,还询问胖丫要不要一起回去。可胖丫在常府乐不思蜀,再想想回到京城后,每天一个人守着诺大的王府过日子,真是想想都冷清,因而,她坚定的拒绝了她爹,并借口和婶婶培养母女之情,乐颠颠的继续留在了这里。 肃王走了,那五进宅子就交给了秦孝章。 秦孝章在里边住的安稳的很,轻易不待客,即便蕲州官员前来拜访,他也懒得露面。 赵灵姝和胖丫去那边玩过一次,秦孝章懒得接待他们,要把他们撵出去,可赵灵姝厚脸皮,胖丫更是将她的刁钻泼辣学到了精髓,胖丫说那宅子是她爹的也就是她的,怎么能把房主拒之门外呢,然后带着赵灵姝堂而皇之的进了宅子。 进去了也没用。 秦孝章不知吃什么炸药了,那脾气爆的啊,看见谁都烦。 他们两个害怕捅了炸药桶,悻悻然的又回来了。 再说六表弟那夫子,“我也是后来才知晓,夫子乃大长公主的幺子,因不喜官场尔虞我诈,考中进士后,便辞官到了书院教书。” “那如今夫子来蕲州,是要探望表兄弟,顺便带秦王去闵州过年么?” “是这个意思。” 赵灵姝和胖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秦孝章脾气大,主意也大,一般人奈何不了他。 秦王殿下究竟是要留在蕲州,还是去闵州过年,左右也和他们没有关系,那就不关心这些了。 赵灵姝把秦孝章抛之脑后,谁料下午时就收到秦孝章送来的口信。 “殿下收到飞鸽传书,去接人的暗卫已经寻到了阴阳老人了。” 赵灵姝登时大喜,一下就从床上椅子上蹦了起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徐桥笑的像是捡到了金元宝,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 “这个消息是您告知殿下的,殿下便让我来和您说一声。只是人虽找到了,一时半刻却回不来。” “这又是因为什么缘故?” “是海上风浪有些大,怕出意外,准备等风平浪静了再出发。” 赵灵姝点头,是因为冷空气南下么。寒潮大风会对船舶安全造成非常大的威胁,这时候出行是要特别谨慎小心。 “那是应该的……反正已经等了几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了。” “就是这么个意思。” 徐桥离开后,赵灵姝和胖丫立刻起身去找她娘。 常慧心听他们说了一嘴阴阳老人的事情,还以为两个丫头是想着,届时让阴阳老人给她也诊个脉。 常慧心倒是不讳疾忌医。 虽说她觉得不能生的是赵伯耕,但她即将与林墨堂成亲,他们两人膝下都只有一个女儿,到底单薄了些,若有可能,她是想再生两个孩子的。 也因此,尽管有些不好意思,常慧心也说,“到时候我让……肃王去提一提,争取让阴阳老人给我也诊个脉。” 胖丫一愣,赵灵姝一笑。 两人这反应让常慧心手一顿,“怎么,我说错什么话了?” “没错,没错,是该给娘诊个脉。娘之前吃了不少偏方,尽管调养了这半年,身子应该调养好了,但让老神医看看总归好一些。” 常慧心瞪女儿,“你想跟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吧?快说,你方才想说什么?” 赵灵姝嘿嘿一笑,“我是想说,可趁机让人给我外祖父再开个方子。张御医他们都说,我外祖父上了年纪,能恢复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但若是能让老人家痊愈呢?那到底是颇负盛名的神医,肯定有其独到之处。” 常慧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件事娘放在心里了,回头就托人去说这件事。” “也不用急。反正三两个月内,人是回不来的。” “无妨,早做准备没有坏处……” * 在蕲州的日子很自在,一天到晚虽然也不知道都忙了些什么,但时间却过的很快。似乎只是眨眼间,便到了年底。 要过年了,秦孝章离开了蕲州,回闵州去了。 此时阴阳老人已经启程往内陆来,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上岸。 赵灵姝与胖丫送秦孝章离开时,与他说了届时请阴阳老人帮外祖父诊治的事情,秦孝章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说,“肃王叔已经说过这件事了。” “哦,那我再替我娘求一求,到时候让那位老神仙也帮我娘诊个平安脉。” “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你许了愿就能心想事成?医术不是我的,我也是求诊的人,你以为我说的话真有用?” “有用没用,总得要试试。”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过年了,府里处处打扫干净。 房前屋后俱都挂上了红灯笼,就连那些落光了叶子,只剩下枝干的树木上,也点缀上了零星的红绸小花。 “肃王会来府里过年么?”老太太问常慧心。 “应该不会。”常慧心哭笑不得的回道,“他又不是上门女婿,我们两个也没成亲。他跑来蕲州过年,让人知道要说闲话。” “可宛瑜在这里,肃王府只留下他孤家寡人一个,这年过的有什么意思?” “他要去宫里的。除夕夜宫里有宫宴,等到了初一,要忙着新年朝贺,还要应付前来拜年的下属故旧,他忙得很,走不开……” “蕲州距离京城也不远,乘船一个来回,也花费不了多长时间。” 大舅母凑过来笑着说,“娘,从京城到蕲州,一来一回得二十天时间,这距离还不远呢?娘,您就别想着您那姑爷了,肃王府有伺候的人,您那姑爷冻不着,也饿不着。况且,肃王哪有空来呢,那府里要娶媳妇了,可不得大修整一番?王爷忙着呢,你要是真想见人,且等两个月。只是,到时候就怕您又不想见到王爷了。” 这说的是肃王下次过来,就是来迎亲。 亲生的女儿再次要与她生离,老夫人会高兴才怪。 果然,大舅母一提醒,老夫人登时就露出避之唯恐不及的眼神。 “他还是晚些来吧,我就这一个女儿,且让我多留些日子。” 说是多留些日子,又哪里留的住。 过了年,开了春,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距离常慧心与肃王成亲的日子,也就愈发近了。 常家的人,不管是主是仆,都忙碌起来。 二月时,常慧昌亲自往京城去了一趟,把家里重新给常慧心置办的嫁妆,一起送到京城的常宅去。 常慧心当年成家,就带走了常家几乎一半家业。但她那次成婚有攀附的嫌疑,乃是为了解除常家的困局。 如此,多点嫁妆不仅能让婆家高看一眼,也能防备常家真被人吞了去,能少些损失。 常慧心擅经营,做生意也公道实诚,她名下那些铺子都被她经营的有声有色。虽说这些年贴补了昌顺侯府许多许多,但总体上,她的财产没有缩水,反倒是有小幅度增加。 她自己有嫁妆,就不想要家里重新给她置办。 但常家人也想弥补她。 也担心她带着以往的嫁妆进门,会让肃王心里有芥蒂。如此,自然是重新置办一份为好,反正家里现在富得很,多补贴她一些,他们这些做父母兄长的,心里还好受了。 至于常慧心原先那些嫁妆,随意她分配。 常慧昌往京城送嫁妆时,按照肃王的意思,是想顺道带走胖丫。 但胖丫才不走。 她爹稍后会亲自来蕲州迎亲,到时候她和她爹一起上京不行么?作甚要她现在就回去。 虽然她是她爹的女儿,但她也是婶婶的女儿,婶婶出嫁,她必然是要亲自送婶婶出门子的。 这件事,谁出言反对都没用。 知道了胖丫心思的姝姝:“……” 不愧是她教导出来的,果然和她们娘俩一条心。 话说,胖丫还知道肃王是她亲爹么? 常慧昌去了京城,又很快回来。 也就在他回到府里修整一天后,肃王迎亲的队伍到了蕲州。 早年赵伯耕求娶常慧心,是没有亲自到蕲州来的。 他是来过蕲州,也是在蕲州结识的常慧心,他还亲自登门求娶。但是,在真正亲迎的时候,赵伯耕并没有过来。 当时来迎亲的是昌顺侯府的二爷和三爷,也就是赵仲樵和赵叔渔。 据说赵伯耕没有亲迎的原因,是要遵守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许是从那个举动就能看出,赵伯耕在婚事上的敷衍。 与赵伯耕一比,肃王这举动瞬时让常家人对他观感更好,心中也愈发笃定,这个女婿应该没选错。 选错选不错的,反正也都这个时候了,再想后悔也不行了。 亲迎的船只明日傍晚会到蕲州,后天一早,便会接了新娘子北上。 老太太一想到女儿要再次离自己远去,难受的饭都吃不进去。 儿孙们见状都凑过去哄老太太,“京城距离蕲州又不远,您真想四娘,过去住几个月都成。” “再不行您什么时候想我娘了,我陪我娘回来看您……” “外祖母您去京城吧,您就住在王府,肃王府特别大,大多数院子都常年空落着。您和外祖父一起去,把几个表哥表姐都带上,府里还能热闹些。” “四娘一直守着您,您忧心她后半辈子没个伴儿,日子会凄清难熬。好不容易她择了如意佳婿,要成亲过日子了,您又不想四娘出嫁……” 哄睡了老夫人,赵灵姝和胖丫随常慧心回了院子。 许是成亲的日子将近,常慧心也有些婚前焦虑症,她夜里也睡不好。 赵灵姝前几天晚上起夜时,见她娘屋里亮着灯,翌日问了钱娘子,才知道她娘这几天都是如此。 三更半夜还睡不着觉,即便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睡一会儿功夫又会陡然苏醒。 鉴于此,赵灵姝和胖丫决定今晚留在院子里,陪她娘一起休息。 常慧心哭笑不得,“娘这么大人了,不用你们陪……娘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了,心里有谱。” “可即便如此,娘你心里也是害怕的吧?”赵灵姝坐在她娘床上,与她娘说话,“娘您怕所托非人,还是怕肃王会和我爹一样变心?” 胖丫想替她爹说话,被赵灵姝制止了。 行吧,不让说她就不说了。 赵灵姝并不催促,只默默的看着她娘。 常慧心沉默了片刻说,“娘不怕所托非人,也不怕他会变心。娘只是怕我们过不好日子,天长日久,会心生怨怼……” 第164章 回京 鞭炮齐鸣,锣鼓敲响。沿路都是满脸喜庆的小厮,挎着篮子漫天撒着喜糖与铜钱。 百姓们齐聚在街边,在喜糖和铜钱洒下来时,或高高的伸出手去抢,或是狼狈的俯下身去捡。 谁多捡了几颗糖,亦或是几个铜板,便发出惊喜的叫喊声来。 “都沾沾喜气,来年咱家姑娘也嫁个好人家。” “不求家里姑娘这么出息,只要未来姑爷人品贵重,知上进,懂体贴就好。” “真是烧了高香了,竟是真要做王妃了。” “瞧着吧,常家以后在蕲州绝对是独一份。” 围观的百姓们念念叨叨,有夸肃王英武儒雅的,也有夸肃王年轻的。当然,更多的是念叨这场面百年难得一见,常家女好运道的。 百姓的欢呼絮叨声,鞭炮的轰鸣震动声,加之锣鼓喧天的响着,这让这场婚事瞧着更盛大热闹了。 肃王骑在为首的高头大马上,身穿全套的九章冕服。他头戴九旒冕,身穿五章青衣、素纱中单,膝上配四章蔽膝,腰间束大带、四彩绶、赤舄与玉佩等。 这全套的亲王服侍,即便是亲王,也只有在亲王册封、祭祀与纳妃时穿戴。 而此番亲迎,肃王一早便穿戴妥当,整个人神采奕奕,精神勃发,明明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此刻瞧着却像是个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随着肃王一起出京,此番来做傧相的几位皇室贵子,见状俱都面面相觑。 “肃王叔上次露出如此神情,是什么时候?” “总不能是娶原王妃时。” “上次娶亲与这次娶亲,可有不同?” “那是大不同!上次你们肃王叔只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求娶佳人过门。这次,却是求娶的意中人,你们品品,仔细品品。” “赵王叔,快别说了,肃王叔看你呢。” “看我做什么,想看就看呗,实话还不让人说了。你们怕他,我可不怕他。我们俩一起长大,我手里捏着他许多黑历史呢。他好好敬我几杯酒且罢了,不然,他入洞房之前,我必定得把他灌趴下……” “赵王叔,口下留情,您不怕肃王叔报复,我们怕。我们都是小辈儿,我们都还没成亲。” “看你们都什么模样,早知道不让你们跟着了。都说好让辰安一起来了,结果辰安那边临时变卦,啧啧,真是便宜你们几个小子了……” 大街上百姓议论过新郎好生英武,又开始猜测傧相都是什么来历。 蕲州乃秦朝腹地,这边有运河贯通,沟通南北东西,乃是秦朝有名的货物集散中心。 客商多,就意味着有见识的人多。 这个说,那个穿黑袍的公子乃诚郡王府的世子,那个说,那个青袍面嫩的,乃修国公家的二郎,又有的说,那穿着褐袍一脸老成的,乃是赫赫有名的命硬之人赵王爷…… 这些话语传到诸位皇亲贵子耳中,众人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做足了高贵端方的模样来。 尽管他们不太认可百姓对他们的点评,但是,凑合听吧,总不能下去和他们辨个一二三。 他们真要是做出这等糊涂事,不说回家被父兄削一顿了,单是肃王叔这一关就过不去。 肃王叔为娶这个媳妇,把昌顺侯都整成昌顺伯了,他们可不想还没袭爵,家里就因为他们被夺爵。 说到昌顺侯被降爵为昌顺伯,这还是他们出京前发生的事儿。 事情是肃王叔做的,肃王叔也没藏着遮着,可这也怪昌顺侯自作孽。 赵伯耕成婚时收受下边人送上来的孝敬——名义上是贺侯爷再婚的贺礼,可你见谁家送贺礼,一送就送上万两银子。 赵伯耕收了钱,就得替人办事。 什么事儿呢? 他如今监管着寿安公主的公主府建造,那商贾就说他那边有上好的太湖石,结果朝廷花的是买太湖石的银子,买来的却只有一小半的太湖石,另大部分则是比太湖石差了许多的龙潭石。 龙潭石纹理上与太湖石相似,但比太湖石粗重笨拙,多用于假山基脚或压盖桩头,少数花纹古朴的石块才可单独使用。 朝廷要在公主府用太湖石,送来的石头却多是龙潭石,这件事赵伯耕岂会不知? 他就是太清楚了,才将那些假的都放在不起眼的角落,另用真的太湖石,放在比较起眼的地方。 原本这就是件小事儿,都是石头么,经风水雨打时间久了,上边生了青苔,也就没太多人注意它到底是什么石了。 可这事儿被御史知道了,一下捅了出来。赵伯耕收受贿赂,藐视公主,欺瞒皇家,罪名成立,直接被剥夺了官职,另被降了爵。 之所以大家都说这件事背后是肃王叔算计的,是因为有人亲眼看见,张原亲自往御史府上去了。 往常肃王府与那御史府,可没有过来往。 这次不仅来往了,还不避着人,那这啥意思还不清楚么,这不就明摆着告诉赵伯耕,就是我算计你,你有本事就算计回来。 京城的百姓着实看了一场大戏,背后也没少私下里嚼嘴,说常慧心有本事的,说肃王要护着未过门的娇妻的,说赵伯耕犯蠢,竟亲自南下寻常家晦气的…… 说的人太多了,说的话也太多了,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但概括起来就一句话,肃王叔对这门亲事非常看重,任何人想招惹王妃,且得看他同意不同意。 意识到这一点后,背后嚼舌根的人突然都消失了。 * 迎亲的人到了常家府门口,那真是好大的排场。 骏马开道,差役护行,从马上下来的公子王爷,俱都有名有姓,那是在京城都叫的响的人物,而如今,他们簇拥在肃王身后,满面笑意的与常家人打着招呼。 迎亲的人进了常家,肃王先见过老爷子与老太太。 老爷子摆手让往后头去,“去吧,别误了吉时。” 后院中众人得到了信儿,常玉琴兴奋的喊叫起来,“姑父来接姑母了。” “哎呀,姑父今天可英俊潇洒了。” “胖丫你在哪儿,你不是说要出难题为难你爹,你现在怎么缩起来了。” 胖丫嘿嘿笑着从赵灵姝身后钻出来,“我若不那么说,你们肯定要想别的办法折腾我爹。我虽然是站在婶婶这边的,但我更想我爹快些将婶婶娶回家。所以,表姐你上当了,我才不会去拦门。” “好啊你个胖丫,原以为家里就你最好糊弄,没想到你心眼儿这么多。” “哈哈哈……” “四娘快坐着去,盖头呢,新郎官快来了,赶紧把盖头盖上。” 常慧心六神无主,攥着手上的帕子,被蒙上了盖头。 眼前一片红晕,她再看不见别的东西,可她心怦怦直跳,跳的快的简直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可她比上次更紧张,紧张的怀疑自己随时会晕倒。 应该是房间中人太多,她太热了…… 常慧心穿着凤冠霞帔,头上的盖头也是绣的龙凤图案。不管是头上的风冠亦或是身上的衣裳,处处都可见金丝银线的痕迹,上边缀珍珠、宝石,打眼一看,便是吉祥如意,荣华富贵。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新郎官进院子喽,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喽……” “大吉大利,早生贵子。” “男才女貌,吉祥如意。” 家人亲朋一句句唱着祝词,这些常慧心都听不到耳朵里。 她耳朵嗡嗡直响,眼前一片恍惚。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有人调侃胖丫,她到底算是娘家这边的,还是算婆家那边的。 她还听见姝姝和林墨堂说,“待我娘好一些,不然我把我娘和胖丫一起带走,让你做孤家寡人。” 有一双墨色的朝靴停在了她的前边,男人呼吸粗重,胸膛起伏不定。他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磁哑的声音带着难掩饰的激动。 “夫人,我接你回家。” …… 常慧心再回过神,她已经上了来迎亲的官船。 官船大而阔,上边扯着红绸,船头船尾还都绑着红花。 船要出发了,常慧心抬起手要掀开盖头。 赵灵姝及时提醒一声,“别看了娘,外祖父母他们都没来,舅母他们也没过来。三位舅舅和表兄们送咱们进京,娘,你稍后就能见到他们。” 有泪珠啪啪的滴下来,在常慧心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湿痕来。 赵灵姝想安慰她娘,想外祖父母了再回来就是,不行就把老两口接到京城住几个月。肃王府不是昌顺侯府,肃王府她当家,她想怎样就怎样。 话还未出口,肃王就说,“姝姝与瑜儿去歇着吧,我陪你娘。” 赵灵姝看见肃王将她娘拥在怀里宽慰,赶紧拉着胖丫撤了。 哎呀,现在还在码头上。 你们只是在蕲州拜堂了,还没在京城拜堂,还有礼节未完成,好歹注意点啊。 碧波荡漾开来,离京半年后,终于再次坐上了回京的船只。 赵灵姝坐在夹板上,惬意的眯着眼,腿脚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好不舒坦。 “姐姐。” “作甚?” “嘿嘿,姐姐。” 赵灵姝眯着眼看胖丫,“快说,到底喊我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想喊你几声,姐姐,你现在真是我姐姐了。” “哎呀,你这话说的,就跟我什么时候不是你姐姐一样。” 两人对话断断续续的传进舱房中,林墨堂将常慧心抱在怀里,将她眼角的泪珠都吻进嘴里。 “年底我陪你南下,探望两位老人家。” “快别哭了,不行我现在就把人接到京城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我入赘常家,就随你住在常家。?” 林墨堂的话到底是把常慧心逗笑了。 “就会逗我开心。” “好在是笑了,不然几位舅兄见我迟迟哄不好人,怕是要将我撵出去了。” “那你还不快出去。” “我与夫人已经拜堂成亲了。” “是成亲了,但是礼未成。” “还差了洞房,若是夫人着急,我现在也不是不可以……” 青山迢迢,不断往后退去。 天上大雁从南往北,或是排成一字,或是排成人字。 时光悠悠,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惬意。 船行十天,在一日傍晚进入京城地界。 这时候夜幕正降临,码头上已是灯火通明,码头上依旧比肩接踵。 有小贩挑着担子在卖力叫喊,“烧饼,个大皮酥的椒盐烧饼……” “馄饨了,现煮现包的猪肉馄饨。” “有包子馒头,肉包子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 码头上的帮着扛活的汉子个顶个五大三粗,明明还是三月里,他们却热出了一身大汗,他们脱了外衫,露出油光漆黑的背脊。 那脊背被重物压的变形,上边汗水淋淋。 人间烟火,可窥一斑。 船在码头停下,常慧昌几人在张原的引领下先下了船。 码头上的人有那眼光犀利的,登时认出这几人来。 “是肃王身边的贴身侍卫。” “另几个做商贾打扮的,有一人是蕲州的常慧昌。” “肃王不是去蕲州迎亲了么,这是迎了王妃回来了吧?” “哎呦,谁能想得到呢,早些时候那位夫人落魄出京,当时京城的人没少在背后念叨,说是这夫人糊涂,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再看,若是不和离,这位夫人如何有今天。” “从侯夫人到肃王府夫人,这位夫人的际遇,着实让人惊叹。” “快别闲话了,赶紧把这事儿说给主子听。肃王回来了,王府该办喜事了。贺礼准备好没有,该送去了。宁肯早一些,不能晚一些,以后对这位夫人,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这位夫人手腕高超,若是再生个儿子,这位子就更稳了。” 说什么的都有,这一刻整个码头都动了起来。 “姝姝,还站在船上做什么?快下船了,马车等半天了。” 赵灵姝和胖丫站在船上的夹板上,看着下下边热闹拥挤的百姓,以及隐隐在望的巍峨皇城,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的应一声,“好了,这就来了。” 第155章 回了京城,并不是马上就能办喜事。 正式的吉日在明天,也因此,下了船后,一行人还不能进肃王府,他们选择先去常府安置。 常府是一直有人拾掇的,因为里边放着常慧心第一次出嫁时的嫁妆,常慧昌怕出意外,还里三层外三层安排了人防护。 如今一家子进京,常府早早被拾掇出来。 三进的宅子,足够这一家子安置了。 肃王将一行人送到常家后,便回了肃王府。 明日是正式的拜堂吉日,百官与帝王说不定都会露面,宫里派来的人再是精明能干,有些事情也需要他过去主持大局。 一阵喧哗过去,常府与整个京城都陷入静寂中。 也是在这种安静中,百姓们说笑着、议论着,结伴回了各自的府上。 百姓说什么的都有,有艳羡常慧心运气好的,有嘀咕她手段高的,还有人说肃王捡了昌顺侯不要的破鞋,也不知道回头这两人见面了会如何。 哦,一般情况下他们应该是见不着了,毕竟昌顺侯被罢官降爵,以后就连大小朝会都不能参加。 他唯一还能见到肃王的正式场合,也就只有每年宫里举办的除夕宫宴,但那都是今年年末的事情了。 不能立马看到昌顺侯与肃王大打出手,京城百姓们感觉好遗憾。 但是,一想到昌顺侯府最近发生的闹剧,百姓们又都变得兴致勃勃。 常府中,下人们安顿好后,也喊上早年留守在府里的小姐妹们说起闲话,这一说,可不就说到赵伯耕身上了。 刘嬷嬷去传膳时听了满耳朵闲言碎语,她不确信自己听到的是真是假,就特意将那小丫鬟叫过来问了两句,结果一问还真是大吃一惊。 连翘流产了! 连翘是假孕! 刘嬷嬷振奋的回了房间,想将这事儿说给夫人听,但想想还是算了,大喜的日子,提那败兴东西做什么。 无奈赵灵姝眼尖,已经看见她的欲言又止,母女俩疑惑的看着她,刘嬷嬷想着这事儿夫人和姑娘早晚都会知道,现在告诉他们,省的别人说起时他们会吃惊。 再来,连翘现在那日子,过的跟泡在苦汁子里似的,这消息,大姑娘知道了绝对会高兴。 刘嬷嬷巴巴的把她知道的事情说了。 而赵灵姝听明白事情的经过后,一整个瞠目结舌。 什么叫赵灵溪推了连翘一把,连翘直接跌倒流产? 什么叫流出来的都是鸡血,连翘从头到尾都是假孕? 连翘假孕这件事,赵灵姝是早知道的。 但是,昌顺侯府的人肯定不知道。 所以这件事情,肯定是连翘担心月份大了瞒不住,借机栽赃赵灵溪,结果反被赵灵溪识破了奸计? 话说回来,连翘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 刘嬷嬷还在说,“二姑娘瞧着不灵光,没想到这次倒是机灵了一回。只是连翘怀孕,二姑娘难道不得离连翘远一些?连翘腹中那孩子,和他们兄妹三个利益相悖,只有那孩子死了,她兄弟才有当上赵伯耕嗣子的机会。那孩子肯定是不会平安降生的,即便侥幸生下来,也肯定长不大。为了洗脱嫌疑,二姑娘他们不应该一开始就和连翘保持距离?” “那万一连翘有意碰瓷呢?万一连翘故意在她耳边说她爹娘的事情刺激她呢?” 刘嬷嬷想想连翘丑恶的嘴脸,点点头,“有可能。那女人可不是个善茬,早先在闺中就颇有名声。这是连家落难了,她习性改了些。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要想刺激连翘动手,嘴巴肯定更刻薄,二姑娘一个小姑娘,哪里是她的对手,顺着她的心意推她一把也不是不可能。就是没想到,二姑娘还知道那是鸡血……” 赵灵姝就笑了,“什么鸡血鸭血,赵灵溪连鸡鸭都分不清,你指望她分清鸡血人血?这不是开玩笑么。”要我说,赵灵溪身边肯定有高人,就是这人指点,赵灵溪才能戳破连翘假孕的事情。 刘嬷嬷追问高人是谁,赵灵姝露出个高深莫测不可说的表情。 等刘嬷嬷离开后,赵灵姝就和她娘说,“肃王绝对在连翘和赵灵溪身边都安排了人。” 连翘怀孕的时机那么巧,以及赵伯耕竟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借到那么一笔巨款。这两件事初看没什么,可凑在一起,却促使她爹和她娘迅速和离。 而有能力,也迫不及待想让她爹娘和离的,也就那么一个人而已。 既然肃王能在连翘身边安插人,在赵灵溪身边安插人也不足为奇。 毕竟之前赵仲樵与洛思潼先后入狱,与之一同下狱的,还有两人身边的诸多心腹,以及在那府里伺候的老人。 少了这么些下人,昌顺侯府又采买了许多下人进去,这时机可不凑巧了?这么长时间,那有心人爬上来拿捏住赵灵溪,还不是易如反掌。 赵灵姝今晚和她娘一起睡,过了这一夜,以后她娘想和她睡,且不容易呢。 赵灵姝和她娘咬耳朵,说肃王“心眼儿太多了,娘啊,你这心思浅白的,嫁过去肯定被拿捏的死死的。” 常慧心轻笑,“夫妻俩关起门来过日子,哪有什么拿捏不拿捏一说。你用心对他,他自然也会用心对你,夫妻俩互相敬重,会为彼此考量,即便会有分歧与龃龉,但磨合的时间长了,自然也就做到心神相通了。 赵灵姝:“……”我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赵灵姝兴致勃勃,“娘,你这么好,肃王终于把你娶进门了,以后肯定会好好待你的。”她之前担心她娘嫁过去,会因为两人脾性不和受委屈,但如今想来,她娘脾气这么好,说话温言细语,让人恨不能把心捧出来给她。 肃王但凡不是眼瞎,就必定会善待她娘。那老话怎么说来着,百炼钢还能化为绕指柔。有她娘在旁边杵着,以后是肃王拿捏她娘,还是她娘彻底的俘获这个男人,突然她更看好后者了呢。 因翌日要拜堂,这一日母女俩早早睡了。 一路奔波,母女俩都很累了,不说话后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就陷入沉睡中。 但赵灵姝睡得正沉的时候,突然感到胳膊被人紧紧的箍住了。 她当即睁开眼睛,随即就听到了她娘的呢喃声,“好聚好散……我嫁你为妻,你好好对我……不要再让我伤心一场……” 赵灵姝一下子清醒了。 娘一路都表现的很稳重,原来心里也是有不安的。 换谁又能那么安稳呢? 毕竟就在人生的最低谷,突然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那馅饼纯肉,香甜美味,以前买都买不起,可这次他自己送上了门。 他们忍不住诱惑,想吞下这馅饼,可又唯恐馅饼藏毒,会要了他们的命。 就真的是,既想要又恐惧,百般忐忑与焦灼,可因为太饿,又太忍不住这馅饼的诱惑,所以还是决定尝一尝…… 赵灵姝轻轻的拍着她娘,“没事的娘,有我呢。即便这次也伤心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咱们把钱财和胖丫都卷走,让肃王落得的一场空……” * 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唤起来了。 外边天光还昏沉着,但整个常府已经从睡梦中苏醒。 丫鬟们将掉在地上的落叶洒扫干净,婆子们检查可有别的疏漏之处。 金嬷嬷昨晚跟着宿在常宅,如今也早早过来服侍常慧心穿戴,顺便再与她分说一应规矩与礼仪。 本来这该是由宫里特意派来嬷嬷教导的,但这不是巧了么,金嬷嬷早先就是宫里专门教导规矩的嬷嬷。她后来得了了皇后娘娘青眼,这才能在肃王进宫为女儿求教养嬷嬷时,被皇后赐了出来。 有金嬷嬷教导,自然就省的赐下别的嬷嬷了,也因为金嬷嬷是熟人,全程体贴关心,处处周到妥帖,常慧心的情绪自然没有最初那么紧绷了。 时间匆匆而过,明明起床时天色还没亮,可不过多长时间,吉时竟已经到了,抬头一看,原来已是暮色昏沉。 同样的亲迎在京城再次上演,不同与之前那一次的是,这一次更为隆重盛大。 这次有全幅的亲王仪仗,常慧心穿的更是宫里赐下来的全幅亲王妃衣。就连新娘子所乘坐的马车,也是符合朝廷规制的凤辇,上边装饰龙凤图案,金银玉器,就连驾车的马儿、路线都有严格规定。 沿途百姓挤满了街道,甚至为了看这难得一见的热闹,有人还爬到树木和房顶上。 “再是没想到,肃王最后竟娶了昌顺侯的夫人。” “人生的运道,谁能说的准呢。” “听说今日帝后会亲临……” “到底是陛下的心腹股肱,又无亲眷长辈,陛下爱重几分也是应当。” “这边花团锦簇,昌顺侯府现在怕是关着大门不敢出来见人……” 凤辇绕京城的主干道而行,沿途洒下无数铜钱,常慧昌几兄弟作为送亲人员也骑在马上,紧随在迎亲人员之后。 结果,才走到聚贤楼下,常慧昌就敏锐的察觉到,有人正用怨毒的眼神看着他。 抬头往聚贤楼三楼一看,那站在窗户口,一脸阴毒的看着他们的,不是赵伯耕又是那个。 赵伯耕形销骨立,失魂落魄,满脸胡子拉碴。 他被贬谪被降爵,珍爱万分的儿子,突然成了一滩鸡血,人生至晦暗不过如此,偏值此之际,他斟酌利弊抛弃的原配发妻,真的如和离书中所说,重梳蝉髻,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 赵伯耕看一眼窗下意气风发、轩昂儒雅的男人,心中的恨意更浓一分。 这两人肯定早有苟且! 可恨他们为了彼此的名声,设套算计与他,让人背上了那背信弃义的骂名,而这两人却缔结连理,接受满京城权贵与皇室的祝福。 凭什么! 为什么! 他不同意! 舒尔两人视线对视,赵伯耕满眼怨愤,而那正在迎娶娇妻进门的男人忽而一笑,露出洒脱舒心的笑意。 他随意的收回视线,好似看到的不过是一只碍眼的蟑螂,随便一脚就能踩死,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又看到常慧昌眸中的畅快与挑衅,赵伯耕更加郁愤,若不是理智尚在,真恨不能手执一柄长枪,将一干人等全都捅死干净。 “慧心,慧心……” 街道上人声喧哗,又有鞭炮声,喧天的锣鼓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砚明只看见侯爷,不对,现在该称为伯爷了,他看见伯爷嘴唇在动,似乎在交代什么,无奈周围太过嘈杂,他什么也没听清。 砚明便把耳朵凑过去,大声问,“伯爷,您说什么?” “伯爷”两字刺激到赵伯耕,赵伯耕攥住砚明的头发,猛地就往墙上磕。 “你有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你不就贪他身上的爵位!你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负了我,你负了我!” 赵伯耕嘶吼声,声音尖利,眼眶猩红,整个人的面色狰狞极了。 砚明哀哀求饶,赵伯耕直到手上无力,才一把将砚明推开。 砚明额头上鲜血直流,血液流到他的眼睛里,他眼前一片血红。 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头疼欲裂。 求生的欲望让他狼狈的摸着墙壁往外逃去,他不敢再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敢留在侯爷身边了。 侯爷疯了,他疯了! 他继续留下会死的,他会死的! * 肃王府中一片耀目的红色,从街口到王府的每个角落,俱都被红绸覆盖。 红毯沿着主路铺开,入目一片喜庆与煊赫。 有冰人与贵重长辈早早的在门前站着唱诵: “新人回府!” “新娘跨鞍,福禄平安,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头插红花,身穿红袄,夫妻偕老,同心和好。” …… 常慧心混混沌沌中,就察觉到轿帘被射开了,随后手里被人塞了一段红绸来。 “新娘跨火盆了。” “别怕,我牵着你,不会摔倒。” 常慧心听着耳畔男人的声音,提着的心还没放下,就陡然听到旁边似有哪位皇室女眷突然笑着打趣,“咱们肃王爷也知道心疼人了,早知有今日,当初就应该速速娶了常夫人进门。” “也是稀罕,平时再是亲和,却没这么笑过,今日这笑都没从脸上下来过。” “娶着意中人了,高兴都来不及,没把大牙笑掉,已经是克制了……” 第156章 洞房花烛 肃王大婚,帝后与诸皇子百官亲临。 帝后待肃王如异性兄弟,颇为亲近厚宽。 新人拜堂,帝后不坐主位,坐了次位,主位上则放了肃王父母的牌位。 连皇帝和皇后都只能屈居次位,肃王府的继王妃,也就是肃王的继母,自然更到不了前边去,自然也就不能让新人给她见礼了。 帝后的偏袒维护由此可见一斑,不管谁看见这一幕,私下里也免不得念叨,“肃王简在帝心”“当真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胖丫也是这么和赵灵姝说的,“可把我那继祖母得意坏了,她还以为我爹和婶婶成亲,碍于礼法也得接她过来跪拜。她还想拿乔,还想趁机搬回王府,结果我爹直接请了祖父母牌位放在主位……继祖母要大闹,还要去告我爹不孝不悌,我爹只不理她。原本她还要闹腾的,结果陛下和娘娘过来了,连陛下和娘娘都坐了次位,我继祖母就不敢闹腾了……” 赵灵姝点点头,又指了指不远处挨着继王妃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年纪不小了,怎么看也有二十了,可却梳着姑娘发髻。 姑娘穿着玫红的裙裳,长得也算体面周正,虽然不能说多出挑,但也称得上是中人之姿。 如今这姑娘一脸阴翳,看着她娘的神情不善极了。 赵灵姝问,“那谁啊?看那眼神凶的,恨不能把我娘身上的喜服扒下来穿她身上似的。长得不美,我感觉她想的挺美。” 胖丫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这就是我那继表姑……” “也就是你继祖母的娘家侄女,之前一直想嫁给你爹那个?” “可不就是她么。我爹回京后,把继祖母和小叔撵,额,分家分了出去,这位表姑也跟着走了。可她三不五时就往府里来一趟,不是说祖母身上不舒坦,就是说祖母想从肃王府讨支名贵的药材来;不是说小叔闹腾,把祖母气病了,就是说小叔的前程还需我爹操心,到底是一家子骨肉……” 总之就是有事没事儿都要来府里一趟,刷个存在感,哪怕是见不着她爹呢——基本上就没见着过她爹,这种小事也根本转告不到她爹跟前,就被张原处理了。 张原也不是没暗示过这位表姑娘,让她适可而止,可人家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之后依旧乐此不彼的往这边来,将张原的话当耳旁风。 胖丫还说,“昨天祖母还想和我爹谈条件,说是她出面主持大局也可,但是,等新人回门过后,让我爹纳了表姑做侧妃……” 赵灵姝原地表演了一个目瞪口呆。 “我也听楞了,先不说这满京城,谁家也不会娶媳妇三天就纳妾,就说我们府上就差把“嫌弃”两字丢在他们脸上了,他们是怎么做到视若无睹的?那脸皮厚的,怕是用一铁耙都钉不透。” 小姐妹俩一边说着私房话,一边蹦蹦跳跳的看里边的人拜堂。 他们个子矮,刚才只顾着说话没挤进去,现在往里边去也不合适,那就只能这么一窜一窜的看两眼。 “快,要送入新房了,我们赶紧跟过去。” “跟过去可以,你倒是慢一点,你再撞到人……” 才说撞到人,就真的撞到人了。 秦孝章蹙着眉头看着撞到兄长身上的胖丫,“作什么毛毛躁躁的?” 胖丫嘿嘿一笑,团团的福身唤了声“太子哥哥”,“我爹和婶婶被送到后院去了,我赶着去后院,让下人给婶婶送些吃的东西。婶婶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肯定饿坏了。” 胖丫说话的时候,赵灵姝看见了面前的两人。一人自然是秦孝章,另一人则是秦孝章嫡亲的兄长,也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太子名秦孝存,乃是帝后嫡长子。其身长俊美,敏而好学,宽仁厚道,于政令上颇多真知灼见;又因其处事公允,礼贤下士、体恤百姓,颇得民心。 这位太子在朝堂内外都颇有美名,陛下也多有爱重,早几年就让太子辅佐处理政务。 赵灵姝之前想过,这位太子真人会不会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如今一看,只能说朝臣和百姓还是矜持了。 这位殿下威严持重,又有芝兰玉树之风,其姿容高华,风度高爽,仪表瑰杰,华戎叹异。 这厢胖丫与太子略作寒暄,赵灵姝百无聊聊的听着,然后视线陡然和秦孝章对个正着。 她轻咳一声,“殿下身体可好?” “托福,好得很。” “……”这话硬邦邦的,细听还阴阳怪气,也不知道她又怎么他了? 有求于人,赵灵姝把涌上来的怒气咽下去。等让阴阳老人给外祖父和她娘诊过脉,看她不把秦孝章骂回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忍。 赵灵姝:“阴阳老人现在是否已经上岸,殿下,你的腿是否已开始诊治?” “你想知道这个问题?我偏不告诉你。” 赵灵姝:“……” 赵灵姝啥话都不说了,匆匆给太子行了个礼,拉上胖丫就走。 胖丫也将姝姝姐姐和六哥的对话听了个全场,也怪不得姝姝姐姐生气,六哥这是把在那里受的气发泄在姐姐身上了? 六哥怎么可以这样! “姐姐别理他,六哥今天肯定有不顺心的事儿。” “他不顺心,他就该拿我出气?” “这事儿是六哥不对,我们过几天找上门,让六哥赔礼道歉。” “我是得找上门,我要去讨债。他寻我晦气,我也寻他晦气。” “对对对,就这么办……” 两个小姑娘走远了,太子收回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拍拍六弟的肩膀,“方才你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谁惹你了?” 太子语气温和,宛若在哄小童。 而被哄的小童哪里是小童模样,明明俊美异常,已是成人。 大人的身躯,幼稚的脾性,六弟因腿疾性情略有偏激,这些年着实苦了他。 秦孝章不承认自己和小姑娘置气,只说,“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人太多,气温驳杂。” “是嫌脂粉气熏人了?” 太子知道自家兄弟这个毛病。其实不止是辰安,就连他,因出身皇家,自小身边就不乏满心算计的女子。那些女子为上位无所不用其极,即便千防万防也总有空子可钻。早些年,他深受其苦,如今威严愈甚,倒是不受其扰。 只六弟身边没有王妃,又委实过于出众,想要攀附的女子甚多,辰安这是不胜其扰了。 太子微思量,轻笑着说,“等回了宫,我与父皇母后分说,争取今年给你娶个王妃过门。” 秦孝章蹙眉,实在不懂无缘无故提这件事做什么。 但一想到娶妃,他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人影。但只是一闪而逝,他手捏紧了轮椅,微哑着嗓音开口,“娶亲的事儿暂不急,我先把腿疾治好。” “是极,这才是为今最要紧的事儿。” 太子还想多说几句,但身边已经有朝臣凑过来。 好在父皇母后今日过来也只是观礼,也担心他们一直留在此处,朝臣放不开,无法畅快饮酒。因而,礼一成,皇后就召了,一家子早早回了皇宫去。 * 赵灵姝与胖丫来到正院时,里边正热闹。 一众皇族的婶子、嫂子陪在这里凑趣,不时又传来叫好和哄笑声。 刘嬷嬷在外边拦住了两个小姑娘,“王爷与王妃在喝合卺酒。” 意思是,你们俩个小的就别过去了。 被长辈们打趣也就算了,若是你们两个也过去看热闹,做父母的脸上挂不住。 胖丫没理解其中意思,赵灵姝理解了。她就点点头,“行,不去了。” 赵灵姝开口问,“不是说让人给我娘准备了饭食,都准备了什么?我娘这一天没正经吃东西,最好弄些易克化的,省的晚上胃不舒服。” 胖丫闻言就说,“准备了鸡丝粥,鲜虾云吞,血燕窝,还有好些佐粥的小菜。婶婶爱吃的烧麦也有,还有其他好些东西,这是婶婶在府里吃的第一顿饭,若不是担心婶婶饿很了,这一顿要特别讲究些,我就直接给婶婶弄御膳了。” 胖丫显然还受过别人指点,就又偷偷说,“我还让人给婶婶准备了好多糕点,让婶婶晚上饿了吃……” 赵灵姝看一眼胖丫,胖丫眉眼清亮,根本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东西。 许是在她看来,她准备的这些糕点,真就是防止她娘这一顿不好多吃,所以留着她娘晚上饿了吃的。但是,她娘晚上会饿,却绝对不是因为这一顿吃少饿,而是因为…… 罢了,不能说,孩子还小,得保护孩子纯洁的心灵。 用过合卺酒,肃王要去前边待客,一众皇室的婶子们也要去赴宴了。 众人结伴从新房走出来,看见胖丫和赵灵姝站在一块,还笑着打趣,“这俩丫头,都是好模样。你们俩以前就喜欢凑在一起玩,以后更不用分开了。” “咱家福气大,白得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哎呦,看这容貌好的,我以后生个姑娘能长这样,我就烧高香了……” 人群离开,肃王磨蹭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 肃王看见等在门外的两人,含笑叮嘱说,“陪你们母亲去用膳吧……这两天把你们也累坏了,你们用过膳就回去休息。” 胖丫拉住她爹的衣襟,“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回。” “爹你今天少喝酒。” “爹知道,不用你操心。” 送别了肃王,两人去新房陪常慧心。 常慧心面颊还是红的,不知道是燥的还是臊的。她面上泛着诱人的红晕,眸中漾着潋滟的水波,真是怎么看怎么秀色可餐。 赵灵姝和胖丫留在此处,陪着用了晚膳,随后就准备回院子休息了。 两人都走到门口了,常慧心喊住了他们,“姝姝,宛瑜。” “怎么了娘?” “你们……” 常慧心心慌意乱,想让两个姑娘留一留。但他们能留一时半刻,总不能留到深夜去。 她终究是深吸了一口气,嘱咐说,“现在夜里还有些冷,你们晚上睡觉注意点,别踢被子,省的着凉。” “知道了娘,我们会注意的。” 两人离开,新房内烛火传来噼啪噼啪的声音。常慧心坐了许久,勉强理顺了紊乱的思绪,她吩咐丫鬟,“抬水来,准备沐浴。” 夜深了,宾客都陆续离开了。 那些猜媒敬酒的声音,再是听不见了。 赵灵姝这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个身准备去睡。 她今天还和胖丫一起睡,胖丫心大,现在都打小呼噜了。而她因为担心她娘,又或者刚到了新地方有些认床,就一直没有睡着。 不过现在想来,她的担心纯属瞎担心。 她娘又不是没经过事的小姑娘,肃王也不是不知道体贴的人,她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娘担心那些有的没的,纯属没事儿找事。 睡觉,睡觉,明天还要认爹呢! 这时候一更的梆子都敲响了,而前院中紧闭的新房也传来嘎吱一声被推开的声音。 常慧心如同被惊住的鹿儿,当即从床上坐起来。 肃王见状,眸光直勾勾的看着她。他不紧不慢的关上房门,一步步向她走近,嗅着她身上幽幽的体香,喉结难耐的上下耸动,“夫人洗漱过了?” 常慧心绞着手中的帕子,将呼吸放的很轻很轻,“洗漱过了,王爷……” “夫人,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我们已拜堂成亲,夫人再唤我王爷岂不生分?” “那,那我唤你什么?” “夫人想换什么?” “夫,夫君。” 男人磁沉悦耳的笑声低低的响起,“夫人以后都这么唤吧……我一身酒气,需要沐浴更衣,夫人陪我去吧。” 常慧心不想去,她心慌的厉害,但是,男人牵着她的手,不容她逃避,直直将她带进净室中。 可明明是他要沐浴,他却先扒了她的衣服。 一件一件,不疾不徐,如同凌迟。 常慧心的身体在男人有如实质的目光注视下,瑟瑟发抖,紧绷难耐。 男人的手从上而下,摸过每一寸皮肤,终于再难忍受,启唇吻了上去。 夜更深了,新房中却春水涌动,滔滔不绝,一夜不息。 第157章 新婚 翌日一早,赵灵姝与胖丫坐在花厅中打哈欠。 两人左一个哈欠,右一个哈欠,哈欠连天,眼泪直流。 继王妃坐在上首,看着下边两个小姑娘,忍不住斜着眼睛说了句,“昨晚做贼去了?像什么样子。” 胖丫点头,“您说的都对。” 继王妃:“……”我说什么了,就我说的都对,你看看你还能更敷衍么。 继王妃想教训两句,她身边的嬷嬷及时拉了她一把,提醒她今非往日。 肃王如今就在京城,你想教训她女儿,且要看肃王同不同意。 继王妃到底是忍下了这口气,但她不说话了,却一眼又一眼的剜着赵灵姝。 她想给娘家侄女求个前程且不能,这身上没有肃王府血脉的却有了个好出身。 说来说去,都是她那个娘狐媚。一个和离的妇人,却能将一个大男人勾的非她不娶,不知道她暗中行了多少污浊之事。 赵灵姝擦了下眼角的泪水,问继王妃,“您眼睛怎么了?是抽筋了么?若是抽筋了赶紧请御医来治,这不是小症候,若不及时医治,指不定什么时候眼就瞎了。” 继王妃柳眉一竖,就要教训这没有规矩的丫头。 知道高攀就缩着点,还这么嚣张狂妄,你以为这里是昌顺侯府? 可惜,话还没说出口,外边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男人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姝姝说谁眼瞎了?” 众人往外看去,就见昨日一对新人此时并肩而来。 肃王儒雅持重,面上含着浅笑,他长身玉立,神情惬意散漫,观之神光奕奕。 而他虽说着话,注意力却全在身侧的女眷身上。 刚过门的新妇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春裳,愈发衬得她雍容华贵,色若牡丹春晓。只除了眼下有些青黑,走路速度过慢,这真是再般配不过的一对夫妻。 常慧心迈过门槛时,腿脚似慢了一拍,脚尖磕到门槛上,眼看着她身子前倾,将要摔倒,赵灵姝与胖丫着急忙慌的站了起来,而肃王却是笑着轻轻一伸手,便将人扶正了,“夫人小心,此处门槛比别处稍高一些,夫人记住了,下次定要当心。” 常慧心声音沙哑的回道,“妾记住了。” 花厅内诸人,就这般看着,肃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的看着新王妃,那眉眼中的温柔缱绻,真是让所有人心里一激灵。 肃王亲自求娶,亲自亲迎,他们就做足了肃王必定会宠信常夫人的准备,却原来,真的直面这一幕,依旧会心生震撼。 肃王与先王妃新婚时也是这副模样么? 年幼的那时候还小,没关注过这些,可年长的却略有些印象。 绝不是这样的。 肃王与楚氏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双方也只是一般夫妻罢了。 更有楚氏进门月余就怀了身孕,夫妻两人分房而居,夫妻感情又能深厚到哪里去。 肯定是没有对这位新王妃这么深厚就是了。 这些人当下就垂了首,以后对待王妃,该更敬重几分才是。 肃王进门就是随意问了一句,赵灵姝若想告状早告状了,但想想还是算了。今日是成亲第二天,一家子亲眷都在,她还是不挑事儿了,省的这些人把对她的不满,转移到她娘身上。 赵灵姝闭了嘴,接下来众人就互相见礼起来。 常慧心为新妇,但林家能受她礼的还真没几个。有且仅有一位继王妃,在肃王在场的情况下,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呆着。 常慧心见过礼,便坐在了肃王下首的位置。她给家中小辈自然准备了见面礼,但这不需要她亲自分发,刘嬷嬷会自行处置。 之后便是胖丫与常慧心见礼,赵灵姝与其余诸亲眷见礼。 赵灵姝是随她娘嫁进来的,她是个拖油瓶。无奈她娘以后就是肃王府的宗妇,那扒着肃王府过日子的亲眷自然对她客气许多。 他们每人都给赵灵姝准备了厚重的见面礼,赵灵姝没细看,但打眼一瞅,那些东西什么成色,哪里购置,匠人是谁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小发了一笔。 见礼耽搁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短,忙过这件事,女眷都可以散了。 至于肃王,他则带了族里几个男丁,携带常慧心去了宗庙,要把她的名讳写在族谱里。 赵灵姝是不跟着去的。 她虽然跟着她娘进了王府,但她没准备改名换姓,那就没必要上人家的族谱。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小姐妹俩和众人作别,便去用膳。 等吃饱喝足,赵灵姝才去看分给她的院子。 胖丫亦步亦趋跟着她,“咱们两个一起住不好么?姐姐不想和我一起住了么?” “住肯定是要一起住,但我也要有自己的院子。我要待客啊,而且我还有许多的贵重物品,这都需要地方安置的。” 胖丫说,“姐姐可以放在我院子里。” “我不要,那跟送给你有什么区别。你个小财迷,你别想骗我的好东西。” “好啊姐姐,我好心帮你,你却把我想成无耻小人,今天晚上我不跟你一起睡了。” “正好,我也想试试新院子的床舒服不舒服。” 姐妹俩打着嘴仗,这就到了给赵灵姝安排的院子中。 这院子就在胖丫的院子隔壁,院子本来不算大,但王府的人将紧挨着这间院子的另一个院子打通,两个院子合二为一,那地方就很宽敞了。 这院子属实不小,又在紧挨着胖丫这边的院子上开了个小门,如此不管去哪里,都非常便宜。 赵灵姝第一次往这边院子来,先大致在外边转了一圈,觉得很满意。 这院子比她在昌顺侯府住的院子还大,院子里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假山湖泊,无一不有。 如今正是春日,院子里种的迎春花迎风开放,玉兰也袅娜可人,再看紫荆花零星的开着,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当真处处都是好风光。 进了室内,屋里刘嬷嬷正带着丫鬟们收拾。 整个室内的布置,与赵灵姝在昌顺侯府所住的屋子大体差不多,这必然是有人特意吩咐了,才给这么安排的。 而这个人,不用说就是胖丫。 再观这院子内外俱都重新修缮粉刷过,连窗户上所用的绸缎都是新换的,更有家具摆设全都是簇新且精致的东西,真是越看越让人欢喜。 赵灵姝捧着胖丫的小胖脸揉了揉,“我们胖丫辛苦了,回头姐姐给你张罗一桌席面,专门感谢你。” “你以后就是我亲姐姐了,为你做这些事都是应该的。而且,指不定以后我就常住在你这里了,把你这边布置的舒心一些,我住着也舒坦。” “啧,我的感动全都不翼而飞了。” “不用姐姐感动,只要姐姐别撵我就行。” 赵灵姝和胖丫闲着无事,但这几天太过疲惫,赵灵姝也不想随胖丫去逛院子。 她干脆坐在美人榻上,一边吃果子,一边指挥丫鬟,按照她的意思布置房间。 插花要选艳丽一些的,她心情灿烂,只想看见更绚丽的花卉。 话本给她在百宝阁上留几本,她想看了随手可以拿。 首饰之类的太多放不下,就拿出来给胖丫挑拣一些去,剩下的若还是多,就直接放进库房里。 还有听说一品斋最近新上了兰花糕,吃在嘴里有若隐若现的兰花香气,能让人唇齿留香,着人买些过来,她与胖丫一起尝一尝…… 如此消磨了一上午时间,等到午膳时,赵灵姝和胖丫乖觉的往正院去了。 正院中,常慧心正看账本,看见他们俩过来了,赶紧放下账本,招手让他们到跟前来。 “本来还准备让小丫鬟喊你们过来用膳,你们倒是自己跑来了。” “我们看着时间呢,不用娘特意让丫鬟过去喊,到时间我们自己就过来了。” “娘,我爹呢?” 胖丫喊了一声“娘”,常慧心神情还有些不自在。但早上已经改过口了,这称呼以后总要适应的。 常慧心就将胖丫褶皱的衣裳抻平,“你爹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刚往前院去了。” “公务有那么当紧么,他倒是留下来陪陪娘啊。” 胖丫顾自抱怨着,并没有看见常慧心睫毛忽闪忽闪,面上有些许窘迫。 赵灵姝看见了,她忍不住想,肃王不会是她娘撵走的吧? 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新婚燕尔,肃王又素了这么些年,肯定需求旺盛。 以前两人没成亲,他还有些克制,如今媳妇都娶进家门了,哪还有放着不动的道理。即便是青天白日,咳,所以,肃王八成是被她娘撵走的! 赵灵姝替她娘解围,问她,“您刚才在看账本?看了一上午么?” “没有。从宗庙回来用了早膳,继而见了府里各处的管事,随即歇了片刻,闲着无事,才看起了账本。”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见了各处的管事是真,歇息了片刻是假,闲着无事是假,看账本是真。 寻根究底,还是男人缠的太紧。 她还没休息过来,也是不想闹出白日宣淫的事情让人笑话,就借口要尽快熟悉府里的事务,把男人撵到前边去了。 有些人不经念叨,才说着他呢,他就回来了。 肃王看到坐在室内的两个小姑娘,也没意外。 “姝姝在府里可还适应?瑜儿,姝姝是你姐姐,你带着姐姐在府里耍。” 赵灵姝回,“适应。” 胖丫则说,“爹,我和姐姐都是大姑娘了,你不要以为我们每天闲来无事,只知道到处玩耍,我们有很多正事要干的。” “哦,都是什么正事,说来我听听。” 胖丫:“……就是,我们要看书啊,要将我们自己的东西登记入册啊,我和姐姐还准备开个铺子,挣些零花钱。对不对姐姐?” 赵灵姝:“……”开什么铺子,挣什么零花钱。 我们都是二代,家里给的够花几辈子了。轻易不要创业啊姐妹,创业很快就能把家产败光的。 赵灵姝不想点头,可胖丫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赵灵姝就咬咬牙,说,“对,我们俩准备卖些胭脂水粉。” “那准备在那里开铺子,准备在那里进货,掌柜和账房可有人选了?” 赵灵姝一摊手,“啥都没有,如今还只是个念想。” 肃王哈哈一笑,并不避讳的直接坐在常慧心身侧。他甚至端起常慧心面前喝了一半的茶水,不紧不慢的喝了起来。 “王府在朱雀大街上有两处铺面,地方不大,也不算小,给你们两人一人一个,你们去折腾吧。你母亲操持生意是一把好手,若有需要,让夫人帮你和瑜儿把关。” 赵灵姝睁大眼,这才新婚第二天,就给继女送铺子,这样的继父,也太会收买人心了! 拿人手短吃人最短,这让她怎么不偏向他? 尽管开铺子就是说说,但现在赵灵姝觉得,自己开哥铺子打发时间也不错。 毕竟她娘有经验,她多的是试错的成本。趁现在年轻,她学着点做生意的道道,指不定之后她就成富商巨贾了呢。 人生么,总要有点追求和梦想。 她决定了,等娘回过门之后,她就和胖丫做生意去。 用了膳,赵灵姝和胖丫并不久留,两人麻溜的滚蛋了,把地方留给父母两个。 肃王看着两个小丫头出了大门了,才拽着常慧心的手,将她抱坐在大腿上。 常慧心略有挣扎,“你克制些,丫鬟们还要进来收拾。” “又不是没眼色,进来作甚。” “可这是青天白日,你不能,不能……” “夫人,昨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含混着笑意的男声响在耳边,那声音直往常慧心心里钻。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一边无用的躲着,一边眼含水波瞪着他。 “你怎么尽欺负人。” “也就欺负欺负夫人,谁让我思慕夫人许久,昼夜焦渴难耐……” 他又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些混账话,羞的常慧心面红耳赤,面颊上一片潮红。 肃王本没想怎么她,真就是佳人在怀,想要调戏几句,可她动了情,眸中水光潋滟,一双眼睛妩媚含情。 他旷了许久,又真是思她如狂,昨日念她劳累,也不过三两次就放过她,如今,夫人歇息了半日,想来身子已经养回了些许…… 午后慵懒,下人们春困打盹,新房中传来一声声喘息,下人急急抬首来看。 刘嬷嬷听着房里的动静,赶紧摆手让人都远着些。 “夫人与王爷说体积话呢,都去歇着吧,别往这边来了……” 第158章 老黄历了 新人三朝回门,赵灵姝和胖丫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出门时已经是半上午了,但好在肃王府距离常府很近,中间只隔了两条街的距离,只需要不长的时间便到了。 三位舅舅与表哥们早早得了信,都在胡同外边等着,看到一行人过来,才笑着将人往家里引。 常慧旻与常慧春走在前边与肃王说话,常慧昌走在中间陪着妹妹,至于赵灵姝与胖丫,自然走在最后边,由几位表哥作陪。 表哥们挤眉弄眼询问赵灵姝这几日在肃王府过的如何,赵灵姝知道表哥们表面上问的是她,其实主要还是问的她娘。 她是个混的,谁让她不好过,她就让谁不好过。长这么大,总体来说她没吃过什么大亏,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她就是个适应性强的,在哪里都能过好日子。 她娘却不同,她娘脾气软,被人欺负了也只咬牙忍着。实在忍不下去,也只会在言语上攻讦几句,根本不会过分给人难堪。 赵灵姝知道表兄们想听到什么,就语气轻快的说,“好得很,王府中没别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四个主子。” 继王妃在喝过新媳妇茶之后,就被送出去了。 她原本可能想当着族人的面说些什么,比如她年纪大了,需要媳妇伺候,想住过来;比如她生的那个到底流着林家的血,到底是林墨堂同父的兄弟,总不能丢过墙,真就不管不顾了…… 可她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族中的婶子大娘们打岔过去。 那些婶子大娘簇拥着人往外走,可能还有人吓唬了她几句,继王妃就不敢留了,麻利的走人了。 上边没有老人,中间没有妯娌,下边的小辈也只有她和胖丫两个,其余一些族人也知道好歹,在没摸清常慧心的性子时,断然不会过来打扰;摸清了她的性子,想来也不会贸然来找不自在。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所以,她娘这日子啊,那真是一等一的好日子。 赵灵姝说,“别担心我们娘俩,我们好着呢。” 胖丫也嘟着嘴说,“表哥,你这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我爹。表哥你放心,我最靠得住,有我在,我爹不可能对我娘不好。要是我娘在府里受委屈,你回头收拾我。” 常玉明:“……” 常玉林:“……” 感觉被这小丫头挤兑了,偏偏还没有证据。 前头常慧昌与常慧心走的很慢,不是常慧昌借机偷听后边小辈们讲话,而是他看到妹妹身子略有不适,为照顾妹妹,便走的慢些。 至于妹妹身上的不适……常慧昌抬头看一眼前头的肃王。 都是男人,没什么不懂的。只是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些,即便再贪,总要顾及妹妹得身子。 常慧昌现在后悔,没有带媳妇或是两个嫂嫂来。 若是有他们在,也可提醒妹妹,男人万不能惯着,自己的身体要紧,该拒绝时就拒绝。 可女眷不在身旁,他一个做兄长的,若和妹妹提房里事,妹妹怕是要羞死了。 常慧昌默了一瞬,准备晚些时候提点肃王几句。 天下没有耕坏的田,但总有累死的牛! * 常家为迎常慧心回门,早做好了准备。 一行人到了府上,便直接去了花厅,略作寒暄,订好的宴席便被送了过来,那就直接开膳。 虽没有女眷作陪,但几个表兄还在,便由几位表兄陪着两个小姑娘,其余几人全都坐在了一张桌上。 闲话家常,气氛温情脉脉,此时没人提不自在的话题,一顿饭吃下来还算舒坦。 只是宴毕,常慧旻陡然提及,明日便准备南下回蕲州。 这是早在预料中的事儿,毕竟常家经营着诺大的买卖,如今三位主事人全都到了京城,将家里一摊子生意交给小辈和管事,时间短了还好,时间长了,任谁也不能放心。 常慧心早知兄长和侄儿们在京城留不久,但听到他们明日就要启程,心中也满含不舍,“再留两日再走不行么?” “该回去了四娘。一来一回要耽搁上大半月时间,再不回去就怕你那几个侄儿心里打鼓。再来,迟迟不归,也怕父母忧心。” 提及父母,常慧心即便不舍,也只能点了头,“如此也好。” 但随即她又想起阴阳老人来,她准备请阴阳老人给父亲诊治的事情,肃王知道,且已经与秦王打过了招呼,但家中的兄长还不知。 常慧心就将事情大致说了说,“老神仙正往京城来,我看到时候是否能请动他老人家往蕲州去一趟。” 大概率是不能的,毕竟秦王的腿若能治,显然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治好的。更不用说,秦王还从小与毒共生。 毒素在他身体内,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任是太医院的院首对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等奇症,老神仙肯定好奇,届时必定是要想尽办法解除了那残毒的。 单这两件事,就不知道要忙到猴年马月。就更不用说,京城如此多的勋贵重臣,谁家还没个病人了? 届时你托人来请,我找人来求,老神仙怕是几年都不能脱身。 常慧心说,“若有必须,还要劳烦几位兄长送爹来京城一趟。” “那是你爹,也是我爹,如何就需要劳烦了?” “尽孝而已,你尽心了,我们也得尽力。” “四娘别忧心,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到时候你只管来信,我们亲自送父亲过来……” 如此说定了这事儿。 膳后又一起饮了几杯茶,说了些生意和朝堂上的琐事,眼看赵灵姝和胖丫坐在一旁开始打瞌睡了,常慧心与肃王就准备带着孩子离开了。 依旧是常慧旻与常慧春与肃王走在前边,常慧昌与常慧心走在中间。 将将走到大门口时,常慧昌想起了什么,开口提醒妹妹,“以后出门,身边多带几个人。” 常慧心纳罕的看过来,常慧昌就阴着脸说,“你们成亲那天,我见到赵伯耕了。” 他将赵伯耕的狼狈一说,又特意提了赵伯耕看着他时,阴毒的眼神。 “赵伯耕是个伪君子、真小人。他认为你与肃王早有私情,你们之所以会和离,乃是肃王有心算计与他。若他日子过的畅快,许是腹诽几句就算了,但连翘假孕,砸破了他的算盘。如今京城的人都在说他眼拙,骂他捡了别人不要的烂货。侯府的老夫人与那洛家人,眼瞅着赵伯耕没有起复之日,就想捧起二房。” 二房的赵灵均是昌顺侯府的长孙,他眼瞅着年满十五,是大人了。此时为他的前程谋划,若得当,赵灵均未尝不能借岳家之力爬起来。 前提是,赵灵均有个上的了台面的身份,能够娶到京城的贵女。 老夫人与洛家倒也不敢威逼赵伯耕退位让贤,他们只是想尽快定下赵灵均的世子名分,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赵灵均身上。 可以说,昌顺侯府现在斗的乌烟瘴气,赵伯耕此时的处境,绝对算是人生最低谷。他日子不畅快,他能让欺辱他的人畅快了。 而这人又是个彻头彻尾的真小人,他不敢与肃王硬碰硬,那自然只能将这口气出在他妹妹身上。 常慧心蹙着眉,不想相信赵伯耕有这样的胆子。 “我到底是嫁给了肃王,做了肃王妃……” “可你曾经也嫁给过他,他自认看透了你的品性,认为你软弱可欺。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况且一个人的认知一旦定性,就很难改变……总之,四娘你多注意,若有需要,可以让肃王多在你身边放几个人。” 常慧心终是点点头,“我知道了三哥,我会做好防备的。” “三弟,四娘,你们还有多少话要说?都说了半晌了,怎么还絮叨个没完?” “二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弟与四娘年岁相近,兄妹俩自来投契。你还记得当年四娘还小,三弟不管走到哪里,随身都要带着四娘……” “知道,知道,想忘都忘不了。” 肃王上了马,赵灵姝三个女眷上了马车。 掀开马车的车窗帘,赵灵姝与下边的舅舅们挥手,“明日我来送你们。” “不用你,我们天不亮就出发,那时候你还正梦周公呢。” “你老老实实在王府呆着吧,乖一点,别让你娘担心。” “伺候好父母,别闯祸……” 胡同外边来了一辆马车,却是有人家租了这边的宅子,搬到这边来住了。 看见这边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那边的人赶紧调转马头,这就要先避到胡同外边去。 大舅见状,忙就说,“快走吧,挡了人家的路了。我们也不是总不往京城来,如今咱家做着宫里的生意,三不五时就要来京城一次,等回头来了京城,再去王府看你们。” 如此,两方人马分开,赵灵姝一行人往肃王府去。 今天是个大晴天,这时候街上的人还未散。 走在街道上,能听到沿途的小贩们扬声叫卖,也能看到过往行人赶着牛车马车,急匆匆回家去。 赵灵姝看了几眼,把车窗帘子放下了。 但就在帘子放下那一刻,她脑中闪过一张人脸,她又赶紧将帘子掀开。 常慧心见状,就问她,“看见熟人了?” “好像是看见良玉了,但四周围没有平成侯府的马车,我也没看见良玉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那可能就不是她。” “想你那几个好友了?如今咱们回了京城,你也有了闲暇,若想他们,只管出门去见他们就是。” 肃王不知何时走到了车窗旁,对赵灵姝说,“你若不想出去,只管把你那些小姐妹请到王府来。王府地方大,尽够你们耍的。” 赵灵姝还没表态,胖丫就忙着点头说,“好的,就这么办。姐姐,回头咱们就给良玉姐姐,梓君姐姐,还有穗宁姐姐去信,请他们来府里做客。上次见面时,穗宁姐姐还说已经相看好了,如今也不知道亲事定下来了没有,等见了面咱们还能打问打问。” 说着赵灵姝这些好姐妹,说到了辛良玉,就又说到了陈妙娘。 胖丫脱口而出,“爹娘成亲那日,我们还见着妙娘婶婶了,可惜,当时人太多了,妙娘婶婶身边也有亲眷作陪,我们只点头打了招呼,没有凑近了说话。” 肃王陡然开口,“这位可是林知州的远方表妹?” 马车内陡然一静,三人齐齐看向了肃王。 林知州的远方表妹,也就是曾经妄想给常慧心与林知州牵线的那个妇人…… 肃王怎么还记得这茬? 赵灵姝手一抖,窗帘落了下来。 她看向了胖丫,“胖丫你刚才说啥,你说你想去一品斋买点心?行,咱们这就去。” 胖丫愣了一瞬,赶紧接上了话,“多买点,一半给爹娘,留着爹娘晚上吃,一半给咱俩。” 赵灵姝:“……” 马车内常慧心捂住脸,轻叹一口气,不知说什么是好。 马车外,肃王的笑声一扫之前的阴沉,反而变得愉悦轻快,“那就多买些……你们俩个自己去挑,银钱不够使了只管问你们娘要。” 驾车的张原把王爷的话都听到了耳朵里,然后真就架着马车往一品斋去了。 赵灵姝和胖丫见状也只能下马车,亲自挑了许多点心来。 等他们回来,却见肃王不见踪影。 两人一边问“我爹呢”,一边往马车上爬,然后,还没听见张原的回话,他们就先见到了坐在马车上的肃王。 肃王轻轻擦去常慧心唇上的水润,还又挪了一下跑到小几边上的茶盏。好似常慧心刚才喝茶时略有不慎,才导致了水从唇边溢出一样。 胖丫……胖丫还是啥也不知,只问她爹,“您怎么进来了?是觉得一个人骑马无聊么?那您和我们一起坐马车,咱们一起聊天。” 肃王攥住常慧心的手轻轻摩挲,一边笑着回答,“那自然再好不过。” 赵灵姝在挨着胖丫那一侧坐了,继而看了看一脸正经端方的肃王。 这飞醋吃的,这醋劲儿也太大了。 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他还记着,这记性也太好了。 第159章 气吐血 回了门,赵灵姝以为之后就彻底清闲了,却不想,当天晚上准备带胖丫回去休息时,正好碰见肃王从书房回来。 肃王说,“明天我带你娘去宫里谢恩,你们两个一起去吧。” 胖丫问,“谢什么恩?” 赵灵姝则说,“谢陛下与娘娘赐婚的恩么?” 胖丫恍然大悟,“啊,我都忘了。” “其实我也忘了。” 常慧心闻声从屋内走出来,站在门口的红灯笼下,“你们爷几个在外边说什么呢,有什么话进来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然后赵灵姝和胖丫又回了屋。 等常慧心听说明日要进宫谢恩时,她也愣了一下。 “还需要进宫谢恩吗?” “要的。本来从宗庙回来就该去的,但咱们成亲那日,宫里的小公主起了烧热,娘娘亲自照料了小公主一夜,翌日有些疲乏,陛下就将时间定到了明日。” 说完这句话,肃王又看向两个小姑娘,“你们一起进宫吧,只当是陪你们娘了。” 赵灵姝:“……这不需要提前给宫里说一声么?” “不用,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你在匪寨又救了辰安一次,娘娘一直记挂在心。娘娘本也有意召你进宫说话,以示谢意,正好,这次一起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赵灵姝和胖丫一起点了头,去就去。 说实话,赵灵姝还挺喜欢皇后娘娘的。毕竟娘娘人美还宽厚,对她委实不错。她之前不过是在暴雨中搭了秦孝章一程,娘娘就给她送了许多好物,也不知道这次见了娘娘,娘娘又会赐她什么。 咳,她坚决不承认,她是因为娘娘手中的好东西,才去见娘娘的。 纯粹是因为娘娘人美心善,她喜欢娘娘,才想去陪娘娘解闷说话。 翌日,赵灵姝起来时,大舅几人早就出发回蕲州了。肃王亲自去送了行,回来正赶上几人用早膳。 常慧心想抱怨这男人不喊她起来一起送人,想想还是没说。 昨日折腾的晚,她满打满算不过歇了两个多时辰,真要是天不亮就喊她起来,她真起不来。 一家子用过早膳一起出门。 就说点背不点背,他们才走到宫门口,正准备下马车,就看到有一辆马车徐徐行来,在他们不远处停下。 继而,赵伯耕从那马车里走了下来。 这一刻,整条街道都安静了。 正准备出宫办差的太监们站住不动了,前来请见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大人与贵妇人们傻眼了,站在宫门口值守的御林军们,也像是不会呼吸了一样。 整条街道掉针可闻,安静的让人无所适从。 “齐大人,您袖袋中的折子要掉了。” “啊,唉,哎呦,这可要小心了。这折子是要进献给陛下的,是同科托我转交的请罪折子,可不敢马虎了。” “既有要事,大人先走一步。” “唉,这就走,王爷,咱们宫里再见。” 肃王与刑部尚书,也就是赵灵姝的好友齐梓君的祖父打了招呼,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实总共说了也没几句,但他们这一寒暄,整条街道像是被唤醒了一般。 要出宫办差的太监不敢耽搁了,即便还想留下来看热闹,但也知道有的热闹不能看,便恭敬的与齐尚书以及肃王见了礼,匆匆的忙自己的去了。 其余一些命妇与朝臣也是如此,微颔首示意,便算是打过招呼了。但他们往宫里去时,步伐超慢,若不是碍于面子,估计还想一步三回头。 宫门前很快散了个干净,只余下守着宫门的御林军,腰间挎着凛冽森寒的长刀,一脸肃穆的守着城门,眼角余光却一下又一下的往这边扫着。 肃王碰见昌顺侯,这是什么修罗场。 肃王伸出手来,示意妻女扶着他的胳膊下来,“不好耽搁的,且快进宫去吧。” 常慧心如梦初醒,“好,这就下来。” 她扶着肃王的胳膊,在肃王的叮咛嘱咐中小心的落了地。 在这期间,她明显的感觉到,赵伯耕正用那双阴毒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她。 常慧心虽然深知,她没什么对不起赵伯耕的,可也知道,人言可畏。但凡赵伯耕说几句不利于她的话,不仅她要成为众人的笑柄,就连肃王和女儿也会被她牵累。 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浑身僵硬,嘴唇抿的紧紧的。 肃王轻拍了拍她的手,“夫人小心,夫人信我,不会有事儿。” “嗯。” 等赵灵姝和胖丫也从马车上下来了,肃王似才看到走到近前的赵伯耕一般,挑眉问说,“赵伯爷也要进宫?” 赵伯耕眸光猩红的看着他们,不置一词。 肃王自顾自牵住常慧心的手,“倒是巧了,陛下与娘娘赐下良缘,我与夫人携爱女们也要进宫拜谢。” “赐下良缘”几个字似乎打了赵伯耕一棒子,陡然就让他被仇恨充斥的头脑清醒了。 但正是因为清醒了,才更加无力,才愈发恼恨。 这是他的妻女,他的妻女!! 赵伯耕不看肃王,却是看向了赵灵姝,“姝姝,怎么回了京城也不去看看为父?难道你也是那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之辈?” 赵灵姝看着眼前的赵伯耕。 他的日子大概真的不好过,就见他不仅憔悴的厉害,人也消瘦了许多。 他整个人塞在一套不合身的官服里边,衬得整个人骨瘦伶仃,看着有几分孱弱可怜。 但若是看他的眼神,又会觉得,可怜个屁!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如此只会把错误往别人身上推,遇到不顺只会埋怨女人不是的男人,他就不是个男人。 赵灵姝轻呵,“你是我父亲?你怎么好意思当着我的面,称你是我父亲?你都把我在族谱上除名了,是你亲自否认了我这个女儿,如今你怎么好意思张口,怪我回京后不去看你?” 赵灵姝一脸冷笑,“我是什么猫猫狗狗么?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一脚踹开。踹开了还要怪罪猫狗不恋家不认主,你怎么这么……” “姝姝。” 肃王猛的开口,打断了赵灵姝要说的话。 赵灵姝知道“无耻”两个字若脱口,她的名声也要跟着坏。赵伯耕的名声已经烂大街了,她委实没必要拿玉瓷碰石头,这是白白糟蹋自己。 可她就是好气! 她还没彻底将这个亲爹丢过墙呢,这个亲爹倒是先一步将她除名了。 就问她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值当他如此做?因为他这操作,她都快成京城的笑柄了。 赵灵姝还在蕲州时,就听说了这件事。 她能想到,肯定是赵伯耕在蕲州吃了气,一怒之下要报复常慧心,可又委实没有拿捏常慧心的办法,这才报复到她身上。 赵灵姝当时就挺气的,但是也就是气了那么一下。 这么个蠢爹,他不要她,她还不要他呢。 给她除名正好,彻底断干净了,她谢他十八辈祖宗。 几位舅舅气恼之下,当时就说要将她的名讳落在常家的族谱上,事实上,也确实这么做了。但赵灵姝觉得无所谓,她又不需要后人供奉,人死之后意识全无,那管他洪水滔天。 事儿就是这么回事儿,可以说,因为赵伯耕这骚操作,赵灵姝和他断的干干净净。 断干净了,自然也不用见礼,不用寒暄,不用做些面子情了。 赵灵姝冷哼一声,故意喊肃王,“爹,咱们快进宫吧,日头马上要毒起来了,我娘皮子薄,可经不住晒。” “好,咱们这就走。” 四人转身往宫里去,赵灵姝挽着她娘另一边的胳膊,顺手将她娘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 赵伯耕的视线不由看过去,然后,敏锐的看到了常慧心耳后靠近衣领的一处嫣红。 那红一看就是人的嘴唇吮吸出来的,许是因为靠近衣领,原主人自己也看不见,便没过分遮掩,如此,直白的露了出来。 赵伯耕头晕目眩,胸口起伏不平,眼看着那边四人进了宫门,他再是忍不住,嘴里喷出一口血箭来。 宫门口当值的御林军看见了这情景,直接惊叫出声,“不好,昌顺伯吐血了。” “请太医,快请太医。” 宫门口闹哄哄的,吸引来靠近宫门的马车都停靠过来。 等众人听明白怎么回事儿,一边默念,“真是孽缘”,一边恼恨,怎么就没早一点出门,若是早出来一会儿,或是路上将马车赶得快一点,他们就能看见那巅峰对决的场面了。 昌顺伯与肃王两两对决,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吧? 哎呀呀,终究是错过了。 宫门口的贵妇人们懊恼不已,而随着他们进宫,他们带来的小厮或丫鬟婆子无聊,便与旁边人说起了闲话。 于是,不过片刻功夫,昌顺伯在宫门口偶遇肃王一家,嫉妒心起,把自己个给气吐血的传奇事情,就传遍了千家万户。 对此,百姓唏嘘不已。 “这肯定是后悔了。” “看见人家小两口亲亲热热,他却孤家寡人一个,孩子没了,还娶了别人的小妾进门,他都成京城的笑话了,他能不气么。” “说起来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那到底是他嫡亲的女儿,竟真的在族谱上除名了……” “怪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宫外消息满天飞,宫内,不过一瞬间的功夫,该知道这消息的人就都知道了。 等肃王携带家眷进了宫廷后,皇帝身边的公公与皇后身边的嬷嬷早早迎了过来。 公公引了肃王往前边去,嘴边说着看似无聊的闲话,“昌顺伯几次托人探听圣意,想要过继二房的长孙为世子……陛下不忍寒了赵家先辈的心,应允了……” 赵家祖先也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因为功勋卓着,才被赐下了世袭罔替的爵位。 可惜,没教养好儿孙,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是昌顺伯,再过两代,怕是连这爵位都没了。 公公说这些,算是代为给肃王解惑,告诉他,昌顺伯今天会出现在宫门口的缘故。 陛下漏了口风,昌顺伯自然要亲自递帖子来,走这么一道程序。就是这么巧,两方人在宫门口碰个正着。 不过听说昌顺伯吐血昏迷,已经被太医送回了昌顺伯府,那今天应该是进不了宫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就到了政事堂门口,小太监们满面笑意的拱手行礼,“王爷,您快进去吧,陛下等着您呢。” 肃王微颔首,说了句“有劳”,抬步便进了宫殿。 这厢宫门一关,陛下与肃王说了什么,也无人可知。 那厢翊坤宫中,谢姑姑亲自迎了几人进去,然后不着痕迹的将常慧心打量了又打量。 谢姑姑第一次正经和这位常夫人打交道,还是上一年去昌顺侯府,给侯府的大姑娘送谢礼。 那次与这位夫人只说了几句话,便觉这位夫人别看是商户女出身,但规矩礼仪是再好不过的,即便比之京城诸多贵妇人,也半点不逊色。 但这位夫人虽面若芙蓉,颜色极盛,却气色不好,不仅有气血两亏之相,就连精气神也憔悴疲惫。 那模样她并不少见,凡是日子难过的妇人,大多如此。 又想到这位夫人出身不高,又一直没生下儿子,那日子肯定不如表面上花团锦簇,怕是在这府里也是步步维艰。 她面上没说什么,回了宫却把所见所闻俱都告知娘娘。 当时娘娘还说,若那位夫人迟迟不生子,怕是在昌顺侯府不能长久。 娘娘见微知着,早从陛下口中看出,赵伯耕并不是那愿意承认自己有短处的男人。 他为求子无所不用其极,又最是性情狭小,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他不介意丧妻再娶。 娘娘甚至让她多打听些昌顺侯府的动静,若是听闻那位夫人身子不适,便及时派太医去看一看。 那府里的大姑娘助力过秦王,该给一二便宜才是。 却哪料到,那位夫人优柔寡断,没甚能耐,那府里的大姑娘却最是决断果敢。 大姑娘一力促使父母和离,带着她母亲脱离苦海,甚至还带走了嫁妆,要走了大笔赔偿。 有女若此,他们再是不担心这位夫人后续的日子不好过。却也还是会担心,两个妇孺,又都生的貌美,怕是会被人觊觎。 却万万想不到,这位常夫人当真好运道,离了昌顺侯那等男人,还另有良缘可觅,最后竟是嫁给了肃王,做了那肃王妃。 第160章 秦王府 翊坤宫中盈香扑鼻,花草青翠绚丽,宫室上的窗户大开着,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露出一片灿烂的光景来。 走进翊坤宫,便听到里边若隐若现的谈话声。 女子的声音温和清雅,男子的声音偏年轻,细听磁沉朗润,不是秦孝章又是那个。 谢姑姑见几人面色微动,便解释说,“秦王回宫探望娘娘,寿安公主也来给娘娘请安,娘娘心情快慰,见到夫人,心情必定会更好。” “姑姑折煞我了……” 几人到了宫门外,早已有宫娥掀开帘子福了福身,“王妃请进与两位姑娘快请进,娘娘在里边等着你们呢。” 如此常慧心带着赵灵姝与胖丫便进了宫室,连皇后娘娘的面都没看见,便径直走到中间的蒲团上,跪着行礼。 谢姑姑忙不迭来扶,皇后娘娘更是亲自走过来,牵起常慧心的手,“肃王虽不是的陛下的同胞兄弟,但陛下爱重,视为亲兄弟。慧心既嫁与肃王为妻,便也算是我的妯娌,以后且往宫里多来来,也当是陪我说话了。” 皇后娘娘当真是再慈和宽厚不过的一个人,但这话着实折煞常慧心了。常慧心连说“您厚爱了”,又说,“若有暇,必定来陪娘娘。” 赵灵姝与胖丫紧随其后也站起身来,再次与秦孝章与寿安公主见礼,各自落座。 皇后娘娘看见两个小姑娘虽不似同母所出,但胜似同母所出,一看关系就非常亲厚融洽,忍不住调侃说,“瑜儿一直喊姝姝姐姐,这次真的称心如意了。瑜儿,以后这便是你嫡亲的姐姐,你们姐妹俩相互关爱扶持,互相珍惜。” 两人赶紧站起来,“是。” 皇后笑说,“别紧张,今日只是闲话,都不要太过拘束……姝姝,在匪寨时,还多亏你照顾辰安。” 赵灵姝闻言快速看了一眼,坐在皇后娘娘左下首的秦孝章。 秦王殿下一身常服,但却矜贵内敛。他温文尔雅,面容清俊,发带垂缨,就这般静静地坐在位子上,不避不躲,气定神闲。 先不说秦孝章的脾气如何,只这一张脸,骨相优越,眉骨挺拔,脸部线条棱角分明,真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好清冷俊美的一张脸。 而就在赵灵姝的眼神看过去时,秦王也看向了她。 赵灵姝一笑,“娘娘您说笑了,哪里是我照顾殿下,是殿下照顾我才对。若非殿下护持,我连命都丢了。之后殿下还特意着人送了一架轮椅给我,殿下大恩,没齿难忘。” 皇后娘娘闻言也笑了,就连寿安公主,都不由得多看了赵灵姝两眼。皇后娘娘似调侃的说,“你与辰安是有些缘分在的,他离京三年,回京便遇到你。去运河两岸剿匪,再次……” 皇后娘娘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不妥。 两个孩子都不小了,说他们有缘分,这不合适。传到外边,不知道又要被人如何解读。 辰安的婚事他不急,他们做父母的急也急不来。 只别因为这件事,让人误以为她有牵线之心,再耽搁了姝姝婚嫁。 因为心里有了忌讳,皇后娘娘之后便没有与赵灵姝多说。不过几句闲话,便让寿安公主带着两个小姑娘去侧殿玩耍了。 三人出门时,秦孝章也与皇后娘娘告辞,准备出宫去。 娘娘留膳,说,“今日留你肃王叔一家在宫中用膳,你去前边陪你父皇与王叔喝两杯。只别多喝,小酌怡情就是。” 秦孝章微颔首,“如此,也好。” 四人一道往出去,秦孝章乘坐轮椅走在最前,寿安公主带着赵灵姝与胖丫走在其后。 走出宫门后,秦孝章陡然转过身来,“赵灵姝。” 赵灵姝在寿安公主讶异的眼神下,朝前走了一步,“殿下怎么了?” 她神色好奇,眼神却不善,甚至有几分防备。 你想干啥? 虽然这是宫里,是你家,但我也没得罪你,你总不能对我打击报复! 秦孝章:“……” 秦孝章气道,“书籍在秦王府,乌翎也在秦王府,你得空去取。” 哎呀,这事儿啊,那她肯定有空,她出了宫就去秦王府。 “随你,当然,你不要更好。” “那咋能不要呢,那都是我凭本事挣来的,我不要不就便宜你,不对,不就辜负了殿下一片好心了么?哎呀呀,这事儿还要殿下提醒,实在不该,等回头去秦王府,我给殿下买点小食当赔礼。” “噗嗤。” 赵灵姝闻声看过去,就见一直端着贵女架子的寿安公主,此时正轻笑着掩着半边脸,眉眼弯弯的看着他们。 “大姑娘平日都是这么与我六兄说话的么,可真有趣。” 赵灵姝:“……” 一不留神在宫里暴漏本性了,这可如何是好? 那就这样吧,反正她又不准备进宫,宫里人对她是什么印象,在她看来对她有妨碍么? 那必然是没有的。 秦王殿下甩给她一个清冷孤傲的背影,径直离开了。 寿安公主带着赵灵姝与胖丫去隔壁宫殿玩耍,说是玩耍,不如说是休憩更准确一些。期间说说宫里宫外时兴的妆容与流行的衣裳款式,再吃些小食,喝些花露,倒也安逸的很。 其实赵灵姝进宫之前,有担心过会被人刁难。 她虽然没有对不住宫里的地方,但她爹不做人啊。 赵伯耕拿寿安公主的公主府做人情,明知商贾送来的太湖石,一多半是龙潭石,他还帮着遮掩。 先不说那商贾胆大包天,此举会不会殃及子孙,只说因为赵伯耕这骚操作,他不仅坑了他自己,连带着把她都坑了。 她都无颜往宫里来了。 怕人家轻看她。 但一次不来,还能次次不来么? 她如今是肃王的继女,总也不进宫,外边人不会想她是不是有什么苦楚。他们会不会觉得,是肃王府亏待了她,是她娘在肃王府没挺直腰杆,所以不敢带她进宫。 说这些就说远了。 只说寿安公主当真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其为人爽朗明丽,举止端方贵气,身上俱都是雍容华贵之态,将嫡出公主的气质拿捏的牢牢的。 赵灵姝以前每逢宫里举办宴席,也会跟着进宫。但她性子闹腾,而寿安公主身边又多被皇亲贵胄家的小姑娘团团围着——昌顺侯府虽然拿到外边州府很能唬人,但在京城真就是二等权贵。她想往顶层那个圈子挤,别人且要说她“有上进心”。 赵灵姝没上进心,自然也不会故意往这些公主郡主身边凑,如此,虽然来往宫里多次,也没正经和这位公主打过几次交道。 这次正经相处了一会儿,赵灵姝突然觉得,这位公主的脾性当真不错,她和对方有点臭味相投,进而相见恨晚。 一道去用午膳时,公主一手携了胖丫,一手牵住赵灵姝,和两人说的热火朝天,难得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家所有的活泼。 皇后见了,自然引以为奇。 她看了嬷嬷几眼,嬷嬷只摇头,这并不是说她不知内情,而是一时不好说与娘娘听。 皇后见状也就不细问了,只打趣说,“宁儿与姝姝倒是投缘。” 寿安公主名秦昭宁,宫里皇后与陛下或称之为“寿安”,或称之为“宁儿”。这才是被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整个秦朝,比她高贵的女人真是屈指可数。 寿安公主款款在皇后身边落座,“是的,我与姝姝性情相投,当真相见恨晚。母后,姝姝与宛瑜稍后要到六哥的王府去,女儿也想一道过去。” 皇后娘娘见女儿面上是真切的笑意,并不是以往应付皇室宗亲的小姑娘时,脸上挂着的体面客套的笑,她心中快慰,一口就应下,“只要姝姝愿意带你,只要你六哥不撵你,你想去就去。” 这话让宫室内的人俱都笑了。 “六哥才不会撵寿安姐姐。” “公主活泼俏皮,当真让人喜欢。”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家子俱都留在宫里用膳。 前朝如何不好说,皇后宫中,常慧心与赵灵姝算克制的,但因为娘娘慈和,公主也热情,他们每人都吃了八分饱。 用过午膳又喝了一杯消食茶,前边便有人传口信来。 该出宫了。 寿安公主与一行人一起出宫,她在见到秦孝章时俏皮的笑着说,“我也许久未曾去六哥的府邸了,今日就与姝姝一道过去,六哥不会撵我吧?” 秦孝章看了看笑在一起的三个姑娘,启唇说,“想来就来,你就是想住下,也可以。” “住就算了,你那边没有我惯用的东西,我怕住不舒坦。我就去散散,玩一会儿就和姝姝一起离开。” “随便你。” 肃王这一会儿功夫,已经从常慧心嘴里得知,几人究竟要去秦王府做什么。 他儒雅一笑,并不做阻止。 辰安素来待瑜儿亲厚,他与姝姝也有过命的交情,都不算陌生,要去便去。 肃王倒也没有扫兴的提起男女大防。 毕竟秦孝章不是闲散无事的王爷,他即便不用上朝,身上也挂着几重官职。如今他正在彻查这几年宫闱内监与朝臣贪腐一事,事情隐蔽,牵涉极广,辰安不得闲,自然不会亲自招待几人。 肃王放心的将几人交给秦孝章,继而带着常慧心回王府了。 马车骨碌碌滚动着,常慧心看着朝着秦王府过去的马车,不放心的问,“不用再叮嘱几句么?” “姝姝有分寸,行事不会出格。瑜儿由姝姝看管,出不了事儿。夫人与其忧心他们,不如操心下我。” 常慧心微微侧过脸去,“你是个大男人,有什么需要我操心的?” “我婚假只这几日,明天便需回京郊大营,以后再不能日日归家。夫人难道就不想我?我只要一想到不能日日见到夫人,便犹如百蚁噬心,寝食难安,恨不能将夫人变小,装在荷包里,日日携带……” 这边肃王调戏着王妃,将人弄得面红耳赤,眸光水润的扑过来来捂他的嘴。 那厢,出了宫门没多久,马车便驶到了秦王府。 秦王府占地颇广,足足有百余亩,其规模宏大,气势雄伟,金碧辉煌。 王府四周围绕着高大的城垣和四个城门,城楼上覆盖青色琉璃瓦,大门上饰以丹漆金涂铜钉,高大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漆黑的紫檀木匾额,上书“秦王府”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据说这字乃圣安帝亲笔所提,如今寿安公主也亲身证明了这件事。 公主快言快语,笑着说,“等以后我开府,府邸也让父皇帮我提名。” 赵灵姝:“……”更尴尬了,突然又想起她那糟心的亲爹。 赵灵姝斟酌了一下,到底选择摊开这件事情,真挚的与公主道歉。 寿安公主闻言,楞了一下。 她还不知道下人弄鬼,在公主府以次充好。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有父兄可依仗的情况下,父兄肯定会处理好此事,不会让她的颜面被人践踏。 所以,这件事肯定早就被善后了,只是未曾告诉她罢了。 如今详细的听了一遍事情经过,寿安公主就说,“这如何与你有关?你又没有以次充好,更没有包藏祸心。要怪只能怪昌顺伯,可我听说,昌顺伯将你除,额,你们现在已经不是父女关系。如此,这件事与你何干?” 赵灵姝点头,“我也觉得与我无关,但他总归是我的生身之父。即便大面上我们断的再干净,可总也免不了有人说,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再如何也有抛不开的关系。” 公主蹙着眉,显然不认可这个观点。 但她也没多说。 总归昌顺伯已经因为此事被夺了差事,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姝姝打心底里又不认可这个爹,那姝姝何必对她心存愧疚。 即便要愧疚,也是那存了坏心的商贾,以及选择为虎作伥的昌顺伯该愧疚…… 一行人进了秦王府,此时秦孝章早已往前院忙碌去了,一点不讲究待客之仪,只将他们都丢给徐桥。 徐桥跟个隐形人差不多,轻易不往跟前来,于是,还得劳烦寿安公主略作介绍。 “秦王府的修建,乃是我父皇自己出的图纸。全部建造,也都由我太子哥哥派人全程盯着。这边不仅占地极大,且细看图纸就能发现,秦王府俨然就是紫禁城的一个缩影。” 第161章 活字印刷 秦王府在占地面积与规制上,自然不能与紫禁城相提并论。 但其面积足有十分之一个紫禁城大小,又是集天下能工巧匠打磨五年才建造而成,由此,其内里的布置如何美轮美奂,典雅庄重,可见一斑。 这时候正是午后,赵灵姝几人精力有些不济,便决定今天先不游览秦王府,只等有闲暇时,再一块儿过来耍一耍。 如今么,先办正事是正经。 寿安公主一开始只以为,六哥要送与赵灵姝的书籍,乃是偶然得到的闲书。毕竟现在贵女虽说都识文断字,但在文学上深耕的也没多少。 贵女之中,如同齐梓君那样,自小就对刑部档案有兴趣,且将整本《大秦律》倒背如流,异想天开想要出仕有所作为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观赵灵姝的为人,觉得她是个散漫随性的性子,那从六哥这里求取的书籍,肯定也是简单易懂的。 可当她看到什么《良臣谏章奏本》《三事忠告》《从政遗规》,寿安公主的眼神晃了晃,突然闹不明白了。 不懂就问,寿安公主说,“姝姝,你选这么些书……” “不是给我选的,这些我准备送到蕲州,给我外祖家用的。” 赵灵姝将她打的小算盘说出来。 “虽然我娘嫁给我肃王,常家也算背后有了靠山。但说句不好听的,靠山山倒,靠水水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只有自己真的成了一座巍峨雄伟的高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这对于常家来说,就是妄想。他们毕竟是商贾,商贾再是得势,再是家财万贯,若不能改换门庭,遇到官员也得退避三舍。我就想着,给我外祖家弄些好东西,也好让他们结交些有识之辈。这样一来,即便以后真遇到点磕磕绊绊,指不定这些人抬抬手,我外祖家就少一桩灾难。” 可不要小看这些人情,哪怕是其中有一两个人在关键时候帮上忙,那都值得了。 寿安公主有些不认同,“肃王叔……” “总不好事事都麻烦肃王,还是要自立。公主别小看这些书,这些书许是在宫里没什么,但放在宫外,绝对一纸难求。常家也不用这些书牟利,就是结个善缘。” 寿安公主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是这个道理。” 两人说的投契,胖丫却嘟着嘴巴,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赵灵姝就说她,“要是常家遇到点事儿,就来府上求救,王爷自然是会救的,但天长日久,我娘是不是越来越挺不直腰杆?夫妻之间,你强我弱这很正常,但一方气弱,见另一人只觉亏欠,这样的婚姻真的能长久么?” 许是会长久吧。 但这样在婚姻中没有话语权,时日久了,她娘肯定越来越谨小慎微。 她不想她娘卑微至此,所以,该扶持舅家,还是要扶持舅家。 赵灵姝很快选了七,不对,是十本书,然后闭着眼睛,逼迫自己不去看这装了无数个院子,都顶到天花板上的汗牛充栋的书籍。 她好眼热啊。 抠门的秦孝章,她有这么多书可以给她,可却偏偏只给她七本。 不行,她得充分发挥她的狡辩能耐,得多拿三本凑个整。 至于其余三本能不能带出去……一定能的,不能她就撒泼! 几人又去马厩。 马厩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方走进去,便能看到里边左三排右三排,圈养着许多名驹。 这些马儿无一不是膘肥体壮,鬃毛飘逸,肌肉发达。再看它们的皮色,多为枣色、黑色,甚至还有几匹纯白色。 而这些马,俱都是纯种马。 赵灵姝看的口水都下来了。 这要是都给她……青天白日的,她还是别做梦了。 赵灵姝扁着嘴巴,往乌翎跟前去。 乌翎在一群高头大马中,身量不算壮实,也不算高健,但许是乌翎太过于眉清目秀了,赵灵姝一进马厩就看见了它。 甜果似的乌翎似乎还记得她是谁,在她走近时,她打了个清亮的响鼻,那眉眼中也溢出亲近来。 赵灵姝瞬间心花怒放,赶紧拿了糖块塞给乌翎吃。 乌翎惬意的眯起眼,而后亲昵的蹭了蹭赵灵姝的面颊。 “哎呀,这就是乌翎啊,真跟个小甜果似的。怪不得你喜欢,我也很喜欢。” “你喜欢也不给你,你六哥已经将她赠与我了,乌翎现在是我的了。” “没事儿,你喜欢就给你,六哥马厩中这么多马,没了这匹,我还可以选其他的。即便这里的我都不喜欢,御马苑里也肯定能挑出我喜欢的来,到时候,我让父皇送给我就是。” 赵灵姝:“……” 有个好爹了不起啊? 还真就了不起! 毕竟人家爹是天子,天底下他最大! 论投胎的重要性! 她下辈子投胎时,一定仔细挑,仔细选,不仅要选个好娘,也要选个好爹! 三个人又在马厩中转了一圈,便准备离开了。 这时候已经后半晌了,现在再不走,秦孝章怕不得以为,他们要在秦王府蹭一顿晚膳。 虽然她很想留在这里吃顿饭膈应膈应他,但是一顿饭又吃不穷秦王,再想想她多拿了几本书,还是快些走吧,省的被发现,再把她留下。 赵灵姝这么想着,就赶紧拉上寿安公主与胖丫,三人一起往外走。 寿安公主果然提议,“用过晚膳再走不迟。六哥的秦王府等闲没人来,这边连点烟火气都没有,咱们用顿饭,只当是给这府里添点人气了。” 胖丫看看赵灵姝。 她姝姝姐姐一副做鬼的模样,再看被她一直捧在匣子里的书籍—— 寿安姐姐不知道六哥只许诺给姝姝姐姐七本书,她可是知道的。而这七本书,只有两本原本,其余五本都是手抄本。可姝姝姐姐选了什么? 她选了五本原本,五本手抄本。 她可是将这些都尽收眼底的。 姝姝姐姐说话不算话,要是让六哥知道,怕是一本书也别想拿走。 胖丫为她姝姝姐姐着急,当下就说,“寿安姐姐,我们今天还是不留下用膳了。我爹明日就回京郊大营当值,今天我和姝姝姐姐一起回家,我们吃个团圆饭。” 寿安公主:“……”啊,这还要吃团圆饭? 寿安公主不理解,但寿安公主选择尊重。 于是,寿安公主再次提议,与六哥辞别过后,他们三人一起走。 这再要拒绝,就要被人看出异样来了。 也因此,即便两人都不大乐意,也只能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跟着寿安公主一起去前院辞行。 秦孝章手中拿着账本,眼睛根本没从这上边离开。 他让三人进来,并在三人进来后,挑起眼皮轻轻的看了赵灵姝一眼。 寿安没注意到这一点,只说明来意。末了还强调,今日是天晚了,他们不回去长辈们会担心,今天到此为止。但是,秦王府好景色,他们还没怎么转过,所以过几天他们会再来一趟,希望六哥别嫌弃他们烦。 秦孝章再次“嗯”了一声,“想来就来,我说过了,你就是住下也可以。” “下次吧,下次我带上嬷嬷和宫娥,到时候在六哥这边住几天。” 兄妹俩说了几句,就无甚可说的了。 秦孝章看着胖丫,“你急着走?” 胖丫不知道六哥为何会有此问,她只条件反射的摇摇头,“不,不急吧。” “那你摆出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是做什么?宛瑜,你做贼了?” 胖丫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六哥别冤枉我,我两手空空,我做的什么贼。” “你没做贼,那就是其他人做贼了。” 秦孝章的话云淡风轻,但却笃定从容,一时间,书房内其余几人全都看向他。 寿安公主若有所悟,视线落在被姝姝时刻抱在怀里的匣子中。 她莞尔一笑,“六哥,那书是你许诺给姝姝的。” “我许诺了她多少,她自己取了多少,你让她自己说。” 寿安公主给六哥使眼色,算了吧六哥,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书籍么,就不信你这边没有誊抄本。若是嫌弃誊抄本不够用,再让人多抄些就是了。 赵灵姝方才还心虚的,结果寿安公主与她一个想法,那赵灵姝的胆气立马就回来了。 对么,只是些誊抄本,根本不值钱,不够使了再誊抄就是。 哎呀,早知道就该多拿些。 秦孝章看她如此厚脸皮,忍不住一声嗤笑,“若是寻常书籍也就罢了,这些书籍俱都是在宫中藏书阁拿来的。宫中的书籍,等闲人连借阅的资格都没有,我许诺给他七本,已经是极限,可她不守信义,取了十本……” 寿安公主:“……”原来是宫中的藏书啊,怪不得书名一本比一本晦涩。 这些书籍不往外借阅,那是有其原因的。虽然不知道六哥因为什么缘故,许诺给姝姝书籍,但想来肯定是因为正事。 说来说去一句话,姝姝这事儿办的不厚道。 但话又说回来,把耗子放进粮仓里,你还指望耗子不偷吃,那不笑话么。 寿安公主抿着唇轻笑,赵灵姝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全程被人监视着,此时不得不讪讪的掏出匣子放在桌子上,准备将最上边三本还回去。 她是做了两手准备的,若能都带走那自然最好;若不能……肯定是徐桥告状。 徐桥果然和她有仇,下次看她会不会给他好脸色! 赵灵姝准备拿出书籍来,可陡然看见了书房这张放了茶具的桌子上,放了几样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边放着一沓书本,一个小型的雕版,雕版乃枣木所制,上边绘制着山水图案,远看是舆图,细看又不像;在山水图之下,则是一篇简短的文字介绍。 赵灵姝大概瞄了一眼,才发现这介绍的是一个叫做“惠城”的地方。惠城多山水,此地两岸峭峰绝壁,地形整体呈葫芦状。若在此驻军,可辖制…… 后边的赵灵姝没看清,但大概意思她明白了。 这是军事布置图。 只是就这般大喇喇的放在茶桌上,不知道是因为这东西无关紧要,还是因为秦孝章没料到会有人来这里,所以就这么疏忽的放着。 当然,这些东西只在赵灵姝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这怎么还用雕版印刷,不该是活字印刷么?” 屋内一静,赵灵姝脑子一激灵。 “我说错话了?” 寿安公主蹙着眉头。 不管是调版印刷还是活字印刷,她都没听说过。这不在她这个公主该理解掌握的知识范畴。 她静默,纯粹是因为六哥蹙眉的样子有些慑人,让她害怕到不敢开口。 她是如此,胖丫自然也是如此。 两个小姑娘扫一眼赵灵姝,又扫一眼秦孝章,不知道现在是闹哪样。 秦孝章直直的看着赵灵姝,语气云淡风轻,“活字印刷是什么?可是将单个字符制成活字,可重复排列组成新版面?” 赵灵姝沉默了。 所以现在这个时代还是用的雕版印刷术,而没有活字印刷术么? 那秦孝章到底是长了颗什么样的脑袋! 他怎么能轻易的从她的一句话中,就窥到活字印刷的真谛。 虽然“活字印刷”四个字已经足够清晰直白,但是,能在第一时间,就抓住精髓,秦孝章怕不是成了精。 赵灵姝垂着头,不言语,唯恐说多错多。 秦孝章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许是知道,即便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便也不强求,真就挥挥手,让他们三个走人了。 三人在门口分开,各回各家。 胖丫根本不知道“活字印刷”四个字的份量,她突然哎呀一声,想起一件事。 “姐姐,在宫里时,你说过,此番来秦王府,会给六哥买小食作为赔罪。” 赵灵姝:“……” 我就那么一说,你六哥都没当真,你怎么还当真了? 再说了,你六哥现在满脑子活字印刷,他连我没掏出书籍还给他都没在意,我现在别说给他送小食了,就是送给他琼浆玉液,他怕是也无暇多看一眼。 “乖,他不提咱们就不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回家是正经啊,爹娘该等急了。” 胖丫果然不再多说,两人欢欢喜喜的回了家。 赵灵姝却全然不知,秦孝章这厢把“活字印刷”的概念传下去,让匠人试着理解和制作。同时,他还密令徐桥,去细查赵灵姝这些年的经历。 第162章 二进秦王府 徐桥收到殿下让细查赵灵姝过往的吩咐,只感觉莫名其妙。 赵大姑娘会有什么过往? 她就是再不逊,再嚣张,那她也只是在侯府狂妄嚣张。 所谓世家勋贵府中金尊玉贵的大姑娘,赵灵姝一脚出八脚迈,等闲都没有一个人待的时间。 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大姑娘能有什么不妥? 徐桥挠挠头,问殿下,“要查多细?是要详细到大姑娘每日的吃用言行,还是只查大姑娘过往这些年来,闹的人尽皆知的事情?” 秦孝章眸光深邃的看着徐桥,似乎在说,“具体查多细还要我说给你听,那我干脆自己办差的得了,还要你何用!” 徐桥讪讪一笑,“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 然后不等秦孝章再说其他,便“嗖”一下窜了出去,很快人就没影了。 这边发生在秦王府的事情,赵灵姝并不知晓。 肃王回京郊大营了,母亲在逐步接手肃王府所有事情。 赵灵姝和胖丫闲着无聊,两人花费了几天时间,将肃王府转了一个遍。 这期间别说赵灵姝大开眼界,就连胖丫也频频瞠目。 “我都不知道这院子里种了满院子兰花,那兰花还有变异的,不知道多名贵。姐姐你喜欢,咱们挖出来放你屋里。” “哎呀,这边的湖泊里竟然有两只百年老龟。这老龟一暖和就爬到石头上晒太阳,这么有趣的事儿,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从这个侧门出去,就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走出巷子,就是热闹的朱雀大街。这件事我怎么也不知道。” 肃王府委实太大了,连胖丫都没有将所有地方走过一遍。也因此,这几天频频能听到胖丫嘴里发出的惊呼,若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那个刚进王府的小姑娘。 转了几天,大体把肃王府转过一遍。知道府里那处有湖泊,那处有假山,从各个侧门出去,外边的街道上都是什么光景,赵灵姝与胖丫就歇息两天缓一缓。 等缓过两天,身上没那么疲惫了,两人又开始频繁的从侧门进出,寻觅藏在肃王府周边的美食好物。 美食有很多,好物也不少,两人手中也有银钱,因而这几天没少花销。 他们给自己买还不算,还给常慧心与肃王买。 于是,正在理账的常慧心,几乎不隔天的就能收到一些东西。 或是一把精美但不实用的匕首,或是绣技出众但布料不大好的绣品,再就是充满异域风情、略有暴漏的衣衫,亦或是一块面纱,几件新奇的内衣…… 前两样且不说,只说衣衫和内衣,那东西与之前的在渠县买的样式相仿。 常慧心几乎可以笃定,要么是那女东家将生意做到京城来了,要么就是有那眼睛尖利的知道这生意会火,抄袭了人家的概念,自己将摊子铺了开来。 不管是那样,如今这内衣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更新换代,早不是之前那些中规中矩的款式。 它们有的变成前开扣,有的则干脆就是几块儿轻薄的布片,只勉强遮盖住重点部位,再不就是由几根细细的带子制成,颇有情调与韵味,让人看上一眼便面红耳赤。 常慧心见到这些东西,不仅脸颊红了,连耳朵都红了。 她之前买的那几件,穿习惯了,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可男人没见过这些东西,甫一看到,化身为狼…… 那些面红耳赤的画面,常慧心并不想去回想,可无奈思绪根本不受自己控制,那些画面一而再的浮现在脑海中,委实让人口干舌燥,难以自持。 常慧心想将女儿叫过来说教几句,她是做母亲的,要端方持重,即便真要给她置办里衣,也要符合她的身份,作甚弄来这些做工清凉的,难道是布料少了就更便宜么? 但她又一想,依照姝姝那狡辩的才能,她会说什么? 姝姝指定会睁着干净的眼睛,很纯粹无辜的说,“眼瞅着天热了,自然要穿布料少的,那样更凉快。难道娘想就那么捂着,不怕捂出痱子么?” 脑海中想到姝姝暗含打趣的眼神,常慧心便按捺下躁乱的心思。 算了,还是不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反正天确实一天比一天热,穿的凉快些,确实比较舒坦。 就是那些颇有异域风情的暴露衣衫,这些要怎么穿出去? 穿在里边不行,穿在外边也不可以。白天不能穿,只有夜里…… 常慧心最终将那一包衣衫,亲自塞到了柜子最深处。 至于那衣衫有没有派上用场,赵灵姝觉得,应该是派上用场了的。 因为中间肃王回府两次,每次都只在府里待一天一夜。 这继父前一天回来神色淡漠、气息冷肃,可等过一个晚上,翌日再见到他,总能看到一身餍足,神清气爽,那面上的笑容都比之前更加和煦。 所以,她这也是为母亲的夫妻和谐尽了力了。 日子无聊,就在常慧心说要准备给赵灵姝准备办及笄礼时,赵灵姝才恍然发觉,对啊,她马上满十五了。 也就是说,她来到这个世上,将要满一年时间了。 及笄礼是一个女人一生中,除成亲与葬礼外最隆重的礼仪。常慧心的意思是要大办,肃王的意思也是如此。 他娶常慧心,就真的把姝姝当做女儿。若非姝姝不想太麻烦,他其实还想大张旗鼓的将姝姝的名讳落在族谱上。 事实上,确实是落了的,只几个宗族长辈知道,其余人并不知道罢了。 常慧心这些天已经理顺了王府诸事,肃王府在她的打理下井井有条,她也已经适应了王府的日子。 许是日子清净,夫婿疼爱,女儿也孝顺懂事,她面色一日比一日好,气色白里透红,面颊上泛着莹光,眸子更是水润明亮,打眼一瞅就让人知道,她婚后的日子,当真过的极好极好。 就在常慧心开始筹备赵灵姝的及笄礼时,赵灵姝和胖丫见到了寿安公主身边的宫娥。 宫娥说,“公主准备去秦王府住几天,想邀您与宛瑜姑娘过去玩耍。” 赵灵姝和胖丫都一愣,“是玩耍,还是要我们陪公主一起住几天?” 宫娥笑着说,“您别多心,玩耍而已。” 赵灵姝点头,她觉得也是。 她和胖丫都是云英未嫁之身,和秦孝章又没有血缘关系,去那府里玩一天不妨事,毕竟有正经的借口,可若住下,就不好看了。 赵灵姝点头,“行,我回禀我娘,到时候会准时赴约。” 寿安公主定的时间是翌日,到了那一天,赵灵姝与胖丫用过早膳,收拾一番,和常慧心打了个招呼,便一起出门了。 胖丫在车上还说,“姐姐要办及笄礼了,我肯定是要当赞者的,另外两个赞者,可以请寿安姐姐,或是梓君和良玉姐姐。总归不能把我丢下,我是肯定要占一个位子的。” 赵灵姝无可无不可的应着,“行,肯定有你,缺谁都缺不了你。” 及笄礼中的赞者通常由笄者的好友和姐妹担任,又称之为“姐妹协礼”,需要三人,赵灵姝内心定了胖丫,至于另外两人,谁有空谁来么。 不拘是寿安公主,还是辛良玉,亦或是齐梓君,谁来都可以,她来者不拒。 不过穗宁肯定是不行了,婚姻老大难的董穗宁在月前终于顺顺利利的嫁出去了。 虽然她嫁在京城,但是已然成亲,那就只能在其余人中挑选。 等到了秦王府,与寿安公主见上面,才刚寒暄了两句,胖丫就说出请寿安公主当赞者的事儿。 寿安公主自然拍手叫好,她还说若姝姝不请她她该恼了,毕竟她打心底里认可姝姝为她的好友。 定下了这事儿,寿安公主又说这些日子没有出宫的缘由。 “我在忙着择婿,又几次三番去了公主府。”另外幼妹许是年纪小,许是宫人伺候的不精心,总有症候。 母后年纪大了,今年又是科举之年,父皇紧盯着前朝的科举之事,等闲顾不上后宫。 她自然要多照顾母后和幼妹,为母后分忧。加上许是过不了几年就要出降,管家理事这些也得学起来。 总之,她每天的行程都安排的满满当当,轻易脱不开身。 好不容易得了闲暇,母后让她出来散散,她就想起了早先与姝姝和宛瑜的约定,于是立马让宫娥出宫敲定此事。 “这都五月了,天一日热过一日。趁着这两天是阴天,气温还适宜,咱们在王府转一转,只当散心了。过后气温必定会攀升,到时候就不好在室外耍了。” “可不是,今年气温比上年还热一些。前几天日头大的,中午出来一趟晒得人脸皮疼。” “那就不要出来,咱们都是大姑娘了,皮子要爱惜,真要晒伤了,不仅要受疼,也影响姿容。” 赵灵姝点头,表示受教了。 几人进了秦王府,才准备往后边转一转,却正好碰见秦孝章从前院出来,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几人赶紧见了礼,寿安开口问,“六哥,你今天不招待我们么,你准备往哪儿去?” 秦孝章穿着青色的直缀,里边是白色的交领里衣,皎皎的日头照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面如白玉,朗润清俊。 秦孝章视线从赵灵姝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寿安公主身上。他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也是朗润清雅,“有些事要进宫一趟,你们在府里玩儿,中午留在这里用膳。不管我回不回,府里管事会招待你们。” 寿安公主遗憾的点点头,“好吧,那六哥且忙自己的去吧。” 秦孝章又看了几人一眼,顺嘴说了一句,“府里有从南边运来的新鲜荔枝,你们去吃吧。” 荔枝啊,那可真是好东西。 如今还没到荔枝上市的时节,也不知道秦王府的荔枝是从哪里来的。 但既然送到了秦王府,那必定是东西很好,值得秦王殿下一吃,他们今天也是好运气,赶上这时候了。 秦孝章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寿安公主领着赵灵姝两人,径直往下人安排好的凉亭去。 顺着秦王府的中轴线走,又拐过一道走廊,进入二门,进了二门又走了好大一会儿,几人才遥遥看见布置好的凉亭。 寿安公主见胖丫走的呼哧呼哧,就后悔的说,“才让人准备肩舆的。” 胖丫不以为意的说,“我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趁机多走几步,只当锻炼了。其实走这么远的路我感觉还好,并不累,就是身上的肉太多,一晃一晃的我有点烦。” 寿安公主与赵灵姝闻言俱都笑起来,“你身上有那么多肉么,我怎么没看见。” “胖丫只是略丰腴,其实不算胖。她是小骨架,身上是有些肉,但看着恰恰好,看着福气。” “我也如此认为。” 几人走到凉亭,都热出一身薄汗。好在凉亭的石桌上有准备好的凉茶,有新鲜的水果,还有御贡的清茶和几样色香味俱全的点心。 几人喝着茶,吃着果子和点心,再居高临下赏一次四周的风景,当真再惬意不过。 寿安公主指着不远处,掩在郁郁葱葱的树荫中的三层建筑说,“其实去那边赏景更好,但哪里是我六哥平时养神的地方,其他人我六哥根本不让进。” 赵灵姝好奇,“公主也不能进么?” “这个我倒是没问六哥,不过应该是不能进。你们不知道,我六哥这人有很强的领地意识,他的寝宫,或是他常待的地方,根本不允外人进入。” “书房不算是禁地,咱们上次不还去了殿下的书房?” “那算是外书房,可见外客,一般有人来王府,我六哥也是在那里招待。可内书房,别想了,我六哥的内书房等闲不进人。” 赵灵姝点头。 有关于秦孝章的,无用的知识又增加一个。 也不能说全然无用,只能说,知道这一点,以后能不犯秦王的忌讳就是。 几人在凉亭坐了半晌,又去其他地方闲逛。 说着逛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也就在三人准备用午膳时,秦孝章竟回来了。 第163章 冤家 秦孝章这个时候回来了,这可真是一件让人没想到的事情。 “父皇母后怎么没留你在宫里用膳?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把你撵出宫了?六哥,你惹父皇生气了?” 寿安公主一脸戏谑,毫不掩饰想看好戏的心思。对此,他六哥冷眼翻了她两下,“你们在府里,父皇留我在宫里用膳做甚?” “……也有道理。” 秦王府的膳食与宫里相仿,毕竟王府的红白案全都是宫里的御厨。那都是圣安帝与皇后亲自挑选出来送到秦王府里的,那手艺能不好么? 反正赵灵姝是吃了个肚饱,就这还意犹未尽。 膳后秦孝章短暂的离开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出恭去了,还是属下有紧急的事情要报。 他走了,其余三人却还在花厅坐着闲喝茶。 赵灵姝就说了,“宫里的御膳还是很美味的,可除夕宫宴时吃着就不太好。” 寿安公主闻言笑的不得了,“你真是不和我见外,这话你也能往外说。” “我实话实说么。” 寿安公主就叹,“除夕宫宴时,那是大冬天啊。即便太极殿中的地龙烧的旺,但从御膳房往太极殿这一路就多远。那么远一段路,再是热菜,端到太极殿也都凉了。” 事实上就是,宫里人也想尽办法了。 宫人每次上菜,都不直接端着盘子过来,他们会拎着食盒。那食盒是专门为此设计的,食盒的最下边一层放了木炭,如此,能保证一应菜肴端到太极殿时还是热乎的。 但想要菜肴不走味,不至于脆爽的菜肴一到太极殿就变成软糯的一团,那放在食盒重的木炭,就有特别的要求。 这种木炭,不能太旺盛,只微微泛红,还有点热乎气就行。 如此,能保持菜肴端上来时,还尽可能的保持着出锅时的味道。 但话又说回来,宫宴时殿门虽有帘子阻挡冷风,但殿中的贵人门也要出去通风散气,你掀一下帘子,我掀一下帘子,那冷气都跑进来了。 更不用提,在菜肴全都端上来后,陛下还要致辞,还要拜天地祖宗,这哪一样不耽搁时间?耽搁着耽搁着,菜肴就冷了,个别油大的,上边还冻出一块块荤油来,就问这让这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夫人姑娘们,怎么吃? 寿安公主其实每年的宫宴上也用的很少,毕竟宫宴上人多,又多有皇室长辈在场,她也大了,也要应酬,所以等要用筷子时,一看见面前的菜肴,她也无从下手。 寿安公主就说,“母亲前些时日还说,准备让人另外打些矮几,或在装菜肴的盘子下边加一层底座。” 矮几要有夹层,夹层中放着温热的炭火,盘子下的底座同样如是,如此能尽可能的保持大家能吃口热乎的。 但矮几的风险也大,万一有那混不吝的喝多了踢翻了矮几,火星跑到地毯上,那火势瞬间就起来了。可若是在底座中放炭火,也会有这样的风险。 总归就是挺难办的,尽管想了再多办法,也有不如意之处。 几人说着宫宴,秦孝章从外边回来了。 他看向赵灵姝,“走吧,去看一看工匠做出的活字印刷。” 赵灵姝三人俱都一愣,这怎么突然提起活字印刷了? 难道活字印刷已经被造出来了? 寿安公主和胖丫俱都兴致勃勃的看着秦孝章,秦孝章却看向赵灵姝,“你不想看?” “看不看的,那就是我随口一提,殿下你怎么还当真了?” “你是不是随口一提,我也懒得追究,只让你去看一看,你是有什么苦衷,才不想过去?” “那倒也没有。” “那就跟上。” 赵灵姝无法,只能扁着嘴巴,跟在他身后往出走。 寿安公主看着姝姝不情不愿的样子,不敢告诉她,上次回宫后,她去母后那里回禀一声,结果碰巧父皇也在哪儿,父母问起她在兄长府里玩的如何,她就把他们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详细说了一遍。 当时,她提到“活字印刷”,父皇和母后的神情就有些不对。 之后两人倒是追问了几句,但是知道六哥将此事往心里去了,他们就没再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是父皇事后又叮嘱了什么,还是六哥真有计较。总归现在活字印刷造出来了,那他们就跟过去看看。 几人出门,一路往前院书房去。 赵灵姝看着秦孝章坐在轮椅上,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殿下,阴阳老人还要多久才能进京?” “快了,昨日收到信件,人已经到乾州了。” “怎么这么慢?” 秦孝章回头看了赵灵姝一眼,没告诉她,之所以来的如此之慢,是因为老人尚有重孙在世。 几十年不归故里,再是看透生死,也忍不住回故土看一眼。 再来,脚筋断了几年,也不是说想接就能接上的。 北上的一路,暗卫寻了许多与他情状相似的病例送过去,只看老人有没有办法诊治。 若是连那些人都救不好,父皇怕是不会愿意阴阳老人在他身上动刀。 而那些人的情况,无一不是麻烦的,要诊治,需要药材,需要特定的器械,药材好寻找,器械却需要专门定制,这都会耽搁进京的时间。 也因此,即便早两个月阴阳老人就到了闵州,但直到如今,他还没走到京城。 但这件事秦孝章并不准备告诉赵灵姝。 外人只看他不介意当着诸人的面跛脚走路,就以为他并不介意自己的缺陷被人看到,但并不是。 他也曾是天子骄子,他生来便金尊玉贵。 跛脚带给他的痛苦,远比所有人以为都要大。 那是他的体面。 直至如今,他依旧不愿意与人提起此事,尤其是当着她的面。 秦孝章不言语,赵灵姝也不在意。 她看着秦孝章的轮椅,突然注意到,是轮椅自己在走,而不是秦孝章在推着轮椅走。 意识到这一点,赵灵姝一下跑到秦孝章的前边。 秦孝章抬眼看她,“又做什么?” “你这轮椅……”赵灵姝围着轮椅左瞧右瞧,突然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秦孝章你不厚道!你的轮椅升级换代了,你竟然不给我送一辆!” 秦孝章嘴角抽了抽,没管她,继续往前走。 赵灵姝不依了,“你这人不行啊,你拿走了我的创意,却没有给我相应的报酬,秦孝章,这次是你不厚道。” 秦孝章轻哼,“你的腿都好了,你还要什么轮椅?我就是送你轮椅,你用的上么?别说等你老了用了,再好的木头放上几十年也会朽坏。” 赵灵姝说,“我不用,我还不能给我外祖父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外祖父腿脚不便。” “之前那辆轮椅,足够满足你外祖父的日常出行所需。” “但有好的,谁还想用差的?你给我说说,你这轮椅,除了能自动行驶,还有没有别的功能?它能变成床么?里边是不是又加了许多暗器?它能将人升高么?它有自动爬坡的功能么?” “无可奉告。” “你看你这人,这就是你不讲理了。” 赵灵姝追着秦孝章往前跑了,但刚用过午膳她有些懒洋洋,跑的就不快。跑三步她恨不能就停一停,偏偏那坐在轮椅上,让轮椅自动驾驶的少年并没有趁机摆脱她。 他那轮椅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毛病了,总会在她停下来时,自动停下来等等她,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就差那么一两步。 待两人略走远一些,寿安公主才一脸若有所思的拉着胖丫跟上去。 “我六哥与姝姝……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相处的?” “差不多吧。”胖丫挠挠头,“我姝姝姐姐脾气不好,六哥……六哥对我挺好的,但是碰上姝姝姐姐,总忍不住生气。两人说着说着就会吵起来,好不了一会儿。” 好什么好? 怎么好? 他们两个先不说身份,只说性别,他们男女有别啊! 这动不动就闹脾气耍性子,关键是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两人还没闹崩,这不对劲! 寿安公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但胖丫在旁边一个劲儿嘀咕,一会儿说他六哥绷着脸想打人,一会儿又偷偷说,“我姝姝姐姐想暴揍六哥一顿”,这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两人不共戴天。 但换个角度想,是不是还有句俗语,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所以,姝姝和六哥是彼此的冤家么? 寿安公主哆嗦了一下,赶紧把脑海中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甩开,然后火速拉着胖丫追上了前边两人。 书房就在前院,距离待客的花厅很近,不一会儿功夫,几人就先后到了。 等到了书房中,赵灵姝打眼就看见,就在早先那张放置着雕版印刷的茶桌上,此时放了字盘、印墨、纸张、松脂、蜡,以及雕刻成型的玉石。 那些玉石上俱都刻了字,连在一起便是一篇简短的文章。 赵灵姝看着如此精妙的玉石,忍不住拿在手中把玩。 秦孝章看见了,也没阻止,只是问她,“是你说的活字印刷么?” 赵灵姝含混不清的回答,“是吧,我也说不清。” “我书房中的书不少,你喜欢什么,一会儿再去挑一些。” “挑多少?一百,两百,还是一千两千?” 秦孝章脸又黑了,“赵灵姝,你不要得寸进尺!” 赵灵姝才不理他,这是是他有求于她,她不趁机拿乔,那她就不是赵灵姝了。 赵灵姝睁着狡黠的大眼看着秦孝章,秦孝章委实被她气的没脾气。 他冷笑一声,“上次你多拿了三本原本书籍,我没有与你计较……还有乌翎,乌翎现在快生小马驹了吧?” 赵灵姝一脸不可思议。 她以为他不知道乌翎怀了崽,原来他知道! 知道还把乌翎送给他,那秦孝章这人……也还凑合吧。 赵灵姝这人吃软不吃硬,当下不情不愿的开口,“应该就是活字印刷了,只是用玉石刻字,这多奢侈,书坊哪里用的起?” 秦孝章见她终于开口,颔首说,“这副只是制出来我用的,徐桥,另送一副进来。” 徐桥在门外应了一声,并快速送了一副字盘来。 放下字盘,徐桥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赵大姑娘一眼,然后火速离去。 他奉殿下之命,细查大姑娘的生平,这一查之下,真是让他非常吃惊。 这位大姑娘短暂的十五年的人生倒是没干多少大事儿,但是,比之寻常的姑娘,她也绝对能称一句离经叛道。 在京城昌顺侯府中,她只是折腾折腾老夫人和二房,亦或是给人吃的饭食里放土,鞋里放虫,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 大姑娘在她外祖家所在的蕲州,那才叫放飞自我。 她竟然还逛楼子,还包姑娘陪着她夜里游湖,其余诸如英雄救美,骗的人家姑娘对她死心塌地,她消受不了美人福,直接一跑了之这些就不说了。 她还仗着自己力气大,与其余几个姑娘一起,将白日里冒犯他们的公子哥儿蒙着麻袋暴揍一顿;嫌不解气,她还带着这些小姑娘,趁人不备将人一脚绊倒,让人摔了个狗吃屎……是真的吃了满嘴狗屎,据说当时把半条街的人都恶心到了。 徐桥从头到尾查了一遍,也没查到大姑娘有哪里不妥。 虽然确实熊了些,但每次都事出有因。 大姑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但也敢爱敢恨,有气从不憋着。 就说,这性格,若不是大姑娘是个姑娘,他都恨不能拉着她结拜。 现在么,且别想这些了,没见大姑娘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瞅他呢么。 徐桥退下了,秦孝章将字盘推到赵灵姝跟前,让她再看看。 这字盘上放了许多铅制字块,字块上的字乃是一水的楷书,非常大气工整,铅子打磨的也很精细,一看就是下人用了心制作的。 秦孝章说,“一开始也用过枣木,槐木,杉木等,但这些木头纹理粗糙,印出来的纸张墨迹容易吸水变形。后来几经尝试,试出来两种。” 第164章 亲家啊 秦孝章喝了口茶,才继续说,“一种是铅制,一种是陶瓷烧制的瓷块儿。” 但是相比铅制字块,陶瓷烧制的字块虽然更平价,但却费事许多。 这不仅需要匠人拿捏好烧制的火候,更因为使用频繁,陶制瓷块儿会更容易损毁。 每次损毁都需要换新,若有不及,会很耽搁事儿。 但铅制字块儿价格昂贵,并不是所有书肆都能承担的起那个费用。 秦孝章问赵灵姝,“你觉得,用那个更好?” 赵灵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秦孝章这是问她讨主意么? 他这明显是炫耀来的吧? 距离她说出“活字印刷”这四个字,也就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他不仅将活字印刷做出来了,且各种材料的优缺点都掌握了。 那需要使用那种,还需要她提议么? 她算老几啊,她说的话算数么? 赵灵姝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你的事儿,你做主。我只关心我的书籍,我什么时候可以来取书?” 秦孝章抬眸看向她,从她俏丽的眉眼,到她挺翘的琼鼻,再到她溢着不满的红唇。 她以为自己把脾气压制的很好,可其实,她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我不痛快。” 她不痛快,秦孝章就想让她更不痛快。 “书籍随你意,你能誊抄多少,你就带走多少。” 赵灵姝瞪大了眼,“秦孝章,你说什么?” 秦孝章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一遍,并气定神闲的说,“你若不想来抄书,我给你别的谢礼也可以。总归活字印刷是因你之故,才得以面世,该给你的报酬,我不会少。” “如果我不来抄书,你准备给我什么当报酬?” “真金白银?首饰珠宝?” 赵灵姝狠狠瞪他一眼,“那我还是来抄书吧。” “可以,随你。” 秦王殿下大人大量,并不会在如此小事儿上与她计较。但赵灵姝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脸,却觉得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他得了好处,却不让她自在,这与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有什么区别。 赵灵姝说,“秦孝章你好的很,我记住你了。” 秦孝章似想笑,但终究是忍住了笑意。 男人英挺的面容在日光的照耀下,愈发显得棱角分明,怎么看都是个正人君子,但他吐出的话,那般想让人狠狠剜他几个眼刀。 “记住我的名字可以,但以后公共场合就不要喊了。到底我也是个亲王,你屡次犯上,我不与你计较,但多的是人要与你计较。” 赵灵姝:“!” 气死了! 这一天,赵灵姝是气哼哼的从秦王府走出去的。 临上马车时,寿安公主还在哄她,“我六哥说话不好听,别与我六哥一般计较。” 满朝廷打听去,有几个人敢当面喊他六哥大名的,一个都没有!! 臣子属下自然不敢,亲近的长辈都是喊殿下,亦或是六哥的字“辰安”。连名带姓喊六哥秦孝章的,真就姝姝一个。 偏六哥根本没有她计较,只纵容着她来。 就连这次警告她,也只是让她别喊顺口了,在公共场合也如此喊,那是授人把柄,就怕到时候落不了好。 在她看来,她六哥对姝姝绝对是不同的。 可惜这点不同,姝姝她看不到。 果真,就见姝姝虽然不生气了,但面上依旧有着不忿,“我俩什么交情?我俩是过命的交情。我以为我总归是有些不同的,我把他当哥们,结果他把我当个屁。终究是错付了!” 赵灵姝带着胖丫拍拍屁股回家了,那厢寿安公主原地凌乱了一会儿,在回秦王府和回宫之间,到底是决定回宫。 回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母后那里回禀一声,告知母后她回来了。 她过去的正是时候,皇后与小公主刚午休起来。 看见寿安公主进来,皇后娘娘面上泛上讶异的神色,“不是说要在你六哥哪里住一些时日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公主巴巴的伸出手来,圆嘟嘟的小脸蛋笑出一个小酒窝,“阿姐,阿姐……” “唉,阿姐来了,洗洗手就来抱你啊。哎呦我们惠安今天睡这么长时间啊,看这小脸红扑扑的,这一觉睡得甜不甜?” 寿安公主一边抱过妹妹,一边看向皇后娘娘。 她含糊的说,“有点事儿,我回宫一趟……娘,您今天怎么午休这么长时间,晚上走了觉可如何是好?” 皇后娘娘没追问,只说,“总共也没睡多少时候,这小魔星闹人,无论如何不肯休息。我闲来无事,干脆让嬷嬷把她抱过来哄一会儿,好长时间才睡着。” 母女俩说了几句惠安的事情,随后皇后让嬷嬷将惠安抱下去吃辅食,这才又打听今天在秦王府玩的如何。 寿安公主与母亲自来亲近,况且这次回来,就是心里揣了事儿,有些拿不准,才想与母亲说一说。 母亲即便不问她,她也是要和母亲说说情况的。 但不能一上来就说六哥和姝姝,她就先提了活字印刷术。 “我虽然是女子,但也能看出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的好坏来。后者明显更实用,也更省时省力,若这是新发明,当真可载入青史。” 皇后娘娘闻言一顿,她可不是女儿这样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她到底是一国之母,又与皇帝恩爱甚笃。 夫妻两人晚上入眠,皇帝总要说些国事。许只是那么一念叨,许是被朝臣烦的受不了,说给她听让他帮忙分担几分。 也因此,皇后娘娘的政治觉悟足够硬,对有些东西的看法,也远不是寿安公主能比拟的。 若活字印刷当真如寿安所说那般有用,那不止是青史留名那般简单,还会促进印刷术大踏步发展。 书籍和知识的广泛传播,会推进文明的进步,会促使底层百姓有更多的钱财投入到教育和启蒙中,会让百姓开智…… 想想吧,若一个国家,连百姓都识字明理,这个国家的未来该是多么有望。 皇后娘娘接连说了几声好。 她见寿安公主还有些懵懂,就仔细将这件事的好处,掰开了嚼碎了,仔细说给寿安公主听。 寿安公主一开始没想那么多,毕竟长期处在宫中,即便她是公主之身,思维也会受限。但是,听母亲如此一说,她才陡然意识到,活字印刷到底是多么利国利民的一件大事。 她的第一反应是,大秦怕是很快就会迎来一个人才喷涌期。 随即,她又想到,该重赏姝姝。 皇后娘娘说,“你先给我说说,你六哥赏了姝姝什么?” “我六哥……” 寿安一言难尽,“我六哥准许姝姝去他的藏书阁抄书,抄写多少,就允许姝姝带走多少。” 皇后娘娘一愣,继而拉起女儿的手。 “你将你们进府后,姝姝与你六哥的言行都一字一句的告诉我。” 寿安公主试探的问,“母后,您是不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你先说,母后一会儿告诉你。” 那寿安公主自然就把秦孝章和姝姝的对话都说了,且重点提及,姝姝喊六哥都是直呼大名“秦孝章”。 皇后吃惊,“你六哥没生气?” 寿安公主小心的觑一眼母亲的神色,“没生气……毕竟他们俩是过命的交情,直呼彼此姓名,应该是把对方当做挚友了。” 皇后娘娘点了女儿一指头,“小滑头,你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您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您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我不仅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母后还能猜到你六哥心里在想什么。” “我六哥在想什么,母后你快点说。” “呵,你个小丫头,明明心里有数,却还非要从母后这里得个确定的答案……” 寿安公主见皇后娘娘突然不说话了,就那般拧着眉头顿在哪里,她心里就有了不好的想法。 “母后,您不看好么?” 皇后娘娘许久后才回道,“看好不看好的,只我和你父皇看好,你六哥不看好又有什么用?反之,若是他看好……你六哥那人你最清楚,从小大大,谁能拗过他的性子?” 皇后娘娘似乎想起了儿子的小时候,“怀着他时,娘吃了些有妨碍的东西,导致他一出生就浑身紫黑,身上带毒。他还没学会吃饭,就开始吃药。御医几次三番都与我与你父皇说,你六哥要不好,可他都撑了下来。等他长到五六岁大,身体略有好转,但还是病歪歪的。御医的意思是,让你六哥尽可能少活动,多躺在床上休息。但那时候,正值西域匈奴发兵西北,屠戮我边陲几个村镇。你父皇派了武安侯与你肃王叔过去,虽然接连打了几场胜仗,但民生凋敝,一时之间也不能将匈奴赶回去。” “你六哥那时候就嚷着要习武,任是我和你父皇如何阻止都没用。我们不与他找师傅,不与他武器,他便自己拿了树枝比划。如此,一秋一冬又一春,你父皇见他意志坚定,到底是选了武师傅给他……” 这就是个性情执拗的。 也不知道是生来就如此,还是因为长期处于病痛中,让他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总之,从小到大,她与陛下就从来都拿他没办法。 皇后娘娘叹一口气,“你六哥没与我们说过此事,要么就是他自己也没开窍,要么就是他心存顾虑。” “等着吧,等你六哥开口那天,我们再说以后。” 若是辰安连口都不开,那时候,就是另外的处理办法了。 打发走了寿安公主,没多久圣安帝就过来了。 皇后娘娘将从寿安公主这里听来的消息,如此如此与圣安帝一说。 活字印刷的事情,圣安帝一直监督着动静,他对此一清二楚,面上也就没露出异样。 可在听到皇后与寿安的猜测后,圣安帝真的讶异了。 “赵灵姝……” “肃王的继女,也是昌顺伯嫡出的女儿。” “我知道是那个小姑娘……辰安怎么会对她……” “许是接触的多了吧。”皇后娘娘不紧不慢的说,“早先常氏与肃王进宫谢恩,那次我还说错了话,说是两个孩子有缘分。辰安离京三年回宫,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姝姝,之后又与姝姝有共患难之情……” “这都说明不了什么……许是你们多想了。” “您是不喜欢那姑娘么?或是忌讳她的出身?” “那倒也不是……昌顺伯就是个提不起来的,如今连官职都没有了,每日只在府里卖醉……孩子还小,且再看看。” “我也是这个意思。” 发生在宫里的事情,赵灵姝并不知道。 她在府里歇息了几天,考虑要不要去秦王府抄书。 不去吃亏了,去了,还能混几顿饭吃,还能占些纸墨上的便宜,好似能让心里好受些。 没等赵灵姝想出个所以然,乌翎在某一个深夜,生下一头乌黑俊俏的小马驹。 赵灵姝闻讯赶过去看时,小马驹都站起来了。 它一边是刚生产完的母亲乌翎,一边是雄健熠熠的父亲黑珍珠。 当了爹,就像是给黑珍珠做了次医美,他看着倒是更加丰神俊朗了。 赵灵姝围着小马驹转悠,不时还用鼻尖去蹭小马驹。胖丫在旁边看的眼气,也跟着凑过来。 “姐姐,给小马驹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不如叫乌骊”。 骊,既代表黑色,又代表良马,赵灵姝觉得这么名字起的棒极了。 但是,胖丫说,“不该从父姓么,你怎么还让小马驹从母姓?母姓也就母姓吧,但是,这小马驹是公的,姐姐你给他起名叫乌骊是不是不合适?” 赵灵姝无语。 现在给马起名已经这么讲究了么? 不仅讲究从父姓母姓,还得分公母。 话说回来,从父姓能起什么好名字?黑水丸?黑汤圆?黑芝麻? 胖丫被吓住了,“姐姐,还是让小马从母姓吧。” 赵灵姝想了又想,“那就叫乌骓。” 乌骓,西楚霸王项羽的坐骑,号称那个时期的天下第一骏马! 赵灵姝摸着乌骓的马头,你可要长进啊,一定要长出天下第一骏马的气势来,给我争口气。 继而,赵灵姝又想,马生了,该给秦孝章报喜了!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亲家啊。 第165章 有孕? 秦孝章看到赵灵姝因为乌翎产子来给他报喜,还亲热的称呼他为亲家,秦王殿下直接给气笑了。 气过笑过他用手点着赵灵姝,好半天说不出别的话来。 赵灵姝还在叭叭叭,“该给您准备几个红鸡蛋的,可我又想,那玩意儿您不一定爱吃。我贸然拿来,还不定被丢到哪里去。索性心意到了就好,您肯定也不在意那几个红鸡蛋。” 秦孝章单手拄在书案上,手掌捂住双眸,他指着门口的位置,“可以,喜收到了,你可以滚出去了。” “这怎么还让人滚出去呢,殿下您说话也太伤人了。” “你说话不伤人,你说话噎人,你恨不能噎死我。” “哪有,你别胡乱给我盖帽子,你可是堂堂秦王,我哪敢对你有一点不恭敬?” “既然没有不恭敬,你就听话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秦王府以后你也别来了,再累着你。” “我是乘马车过来了,那会把我累到……” 赵灵姝云淡风轻的说着风凉话,顺便眨巴着眼睛看着秦王殿下的神情。 秦孝章绷着一张俊脸,漆黑深邃的眸子中溢满讥诮,再看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既嘲讽又无语,显然没想到赵灵姝能无聊到这个地步。 秦孝章看一眼无动于衷的赵灵姝,再看一眼假装啥事儿都没发生的胖丫。胖丫心虚的一下侧过头去,看的秦孝章轻哼一声。 赵灵姝脸皮厚也就算了,把胖丫也带累的一身坏脾性。 近朱则赤,近墨者黑,以前那个腼腆可人的宛瑜不见了! 秦孝章撵不走两人,索性也不管他们。 他的事儿很多,一天忙到晚,他们想留在府里,那就留。 秦孝章只交代了两句话,就起身走人了。 他走后,赵灵姝没趣极了。 胖丫提议去逛院子,赵灵姝百无聊赖的往桌子上一靠,“天太热,不想去。” “那我们逛街买衣裳去?” “家里这一季给咱俩做的新衣裳没十身也有八身,天天做新衣,咱家再多银钱也不够咱俩败的。” “那姐姐说我们做什么,总不能就这般在秦王府闲着睡大觉吧?” “在这儿睡觉又没没床,算了,还是回家吧。” 赵灵姝与胖丫这就往出走,一边走,一赵灵姝还一边念叨,“你六哥这人不厚道,咱们好心好意来给他报喜,他脸一桌席面都不给咱们安排,这也太抠门了,我之后都不想往这边府里来了。” 胖丫无脑附和,“姐姐你说的对。”这话听听就好,姐姐说了没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 “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忙些什么,对了,你六哥在朝廷任着什么职?” “这个……我倒是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难道他就是个白身?有可能。不过皇帝的儿子就是不一样,即便身上什么官职都没有,朝廷的大事儿还不是想插手就插手?” 胖丫看了看她姝姝姐姐的神色,赵灵姝看过来,“你做什么?” “姐姐你这话好酸啊……姐姐你是不是也和梓君姐姐一样,也想去朝堂上任职?” 赵灵姝无语一笑,“我又不是疯了,我这人多懒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躺着我绝对不坐着,能坐着我绝对不站着,我是那不知道享福的人么?话又说回来,即便我想去做个女官,人家也不要我啊。” “姐姐说的有道理。” 赵灵姝:“……”你听懂我说啥了么就有道理,嘿,你这小孩儿,咋说话这么不讨人喜欢呢。 * 才说不往秦王府来了,可中间不过隔了两天,赵灵姝就听说阴阳老人进京了,直接进了秦王府!! 这消息也不是别人递过来的,而是肃王从京郊大营回来时捎回来的。 也是巧了,他今天进城时,与人走了个碰头。 那一行人其实很低调,不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以及几骑随行的人马。 可肃王是做什么的? 他那眼睛厉着呢。 几乎是一眼就看出那些骑在马上的人的身份,继而,走到城门口,又见徐桥亲自来接,而距离马车近了,还能闻到若隐若现的药香味儿。 那被众人簇拥着往京城来的究竟是谁,不用费心猜就能猜到。 用膳时,肃王一边给常慧心夹了一块儿鱼腹肉,一边轻声说,“今明两日,辰安必定会送信过来。只是,即便要给岳丈诊治,也要等辰安那边有所好转。” 常慧心不是不懂事的人。 况且秦孝章乃帝后幼子,自幼被那两位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此番攸关秦孝章的腿疾能否治愈,残毒能否祛除,可以说,是攸关秦孝章性命的大事儿。 任何人敢在这时候上门找不自在,都必定被帝后厌恶。 父亲的病已经到了那个地步,其实治不治都行,只是她不死心,想让父亲恢复健康罢了。 常慧心就说,“我心里有数。这事儿急也急不来,且慢慢等着就是。” 肃王就说,“也可以先将岳父岳母接到京城。” 常慧心有些心动,“那我回头就给爹娘去一封信,让兄长送他们进京。等秦王那边何时有了好转,我们什么时候登门。” “可以。” 肃王很快用了一碗饭,常慧心又亲手给他添了一碗,她自己则夹着三五个米粒,许久才吃上一点。 肃王看见了,就忍不住蹙起眉头,“怎么了,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忧心着岳丈看诊的事儿?” 常慧心说,“没有……就是可能天热了,有些没胃口。” “没胃口还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我让下人给你做些开胃的菜肴来?” 常慧心忙摆手,“罢了,真吃不下。你吃吧,我喝碗汤就是了。” 常慧心一边说着,一边招呼胖丫和赵灵姝。 赵灵姝和胖丫现在可自觉了,吃完饭就赶紧撒丫子滚蛋,坚决不在这里碍事。也因此,每次肃王回府,两人吃饭速度都很快,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常慧心虐待他们了。 肃王从两人哪里得知他们如此做的原因后,倒是忍不住朗笑起来。 他固然希望与夫人独处,但也不是不关心女儿。因而,这么做,委实没有必要。 这一日晚上回两人的院子时,赵灵姝就和胖丫说,“过几天,我们去你六哥府上一趟。” 胖丫连连点头,“是应该过去探望一番。” 赵灵姝:“……”想多了啊,我不是去探望的,我就是去看看情况的。我得心里有个数,看看阴阳老人何时能抽出空来,才好安她娘的心。 三日后,赵灵姝和胖丫果然又去了秦王府。 不知道是不是赵灵姝的错觉,她感觉秦王府门口来往行人多了一些。 不管是不是,赵灵姝也没在意,她和胖丫一起被人迎了进去。 倒是巧了,他们到的时候,寿安公主刚到没多久。 寿安公主看见两人身后的丫鬟手里,捧着好些盒子,盒子密闭着,也不知道里边装了什么,但大概率是药材之类的东西。 自从阴阳老人进京,消息灵通的权贵就都往秦王府送药材来。 这两人肯定也不例外。 只是之前那些人都被拦回去了,这两人得以进来而已。 寿安公主笑眯眯的与两人打了招呼,让两人与她一起去花厅坐。 胖丫率先发问,“我六哥的情况还好么?” 她爹回京当天晚上就来了秦王府一趟,但是她爹回府时,她和姝姝姐姐都睡着了。 还是翌日一早听娘说,她爹来过秦王府。 当时传过去的话是,六哥的脚筋断了,要续上筋脉不是办不到,但需要特定的药膏。那药膏所需要的药材,无一不是天下奇珍。 即便是皇家,要全部将这些搜集齐全,也不容易。 也因为“工具”不齐,六哥的断腿暂时无法处理。 倒是六哥身上的残毒,阴阳老人有些想法,但是需要验证。且即便真的解毒,病人也要受好大的罪。 那时只是初步诊断,也不知道过了这几天,阴阳老人有没有拿出更合理的治疗办法,想没有想出来,更仔细周全的解决之道。 寿安公主没什么可隐瞒的,低声与两人说,“基本上还是那样。治疗六哥腿疾的药材少了两味,其实宫里也有,只是年份不足。父皇已经派人往西域雪原去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返。” 至于残毒,“已经开始治了。我六哥如今每日早晚都必定要泡药浴。” 要药浴,要针灸,还要喝许多的苦汁子。 那汤药熬出来是黑紫色,离大老远就能闻到诡异发苦的味道,只是看着,就让人难以下咽。 若非这货真价实是一位老神医,他们就要以为这是哪里来的谋财害命的庸医了。 也许是这几天受到的折磨太过痛苦,便是六哥那等毅力强的人也有些承受不住。 又或许是因为体内平衡的状态被打破,给身体带来的负担实在太大,六哥这几天情绪暴躁,面色都是黑的。 即便是在至亲面前,六哥的面色都有些吓人。 寿安公主自然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家六哥的不是。 但姝姝和胖丫又不是外人,且稍后六哥肯定是要拒绝见他们的。她提前与两人透漏两句情况,省的两人心存芥蒂。 果然,就像是寿安公主说的那样,赵灵姝和胖丫稍后并没有见到秦孝章。 据说泡过药浴后,他从药桶中出来,咬着牙换了干净的衣裳,便“睡了”过去。 不能见到秦孝章,赵灵姝有些失望。但也不算太失望,毕竟探望秦孝章只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要来见一见阴阳老人。 可惜,这位老人家暂时无暇见外人,他在专属于他的园子里料理药材,翻看卷宗,外人想见那是做梦。 胖丫脱口而出,“这不是将人圈禁了么?老人家能愿意?” 寿安公主脸僵了一下,然后绷着脸掐了掐胖丫的小脸蛋。 说的什么浑话,这怎么能说是圈禁,这是在保护他的安全罢了。 毕竟老人家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很难保证有不想六哥痊愈的会谋害他,而想要用他牟利的,来绑架他。 将老人家圈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那是对他的人身安全负责。 赵灵姝和胖丫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胖丫还在嘀咕,“老人家给六哥治病,不会带情绪么?” “你这话说的,那即便真是个神仙,也不能和天子硬刚啊。”人生在世,谁还没个三亲六故。即便是为三亲六故之故,也不能得罪皇家。 若不然,这位老人家在海外待的好好的,岂会因为暗卫们一请,就真的回了故土。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子孙后代牵绊着罢了。 两人无功而返,到了府里,赵灵姝就和她娘说,“秦孝章的腿疾不好治,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提着心,就差亲自来秦王府坐镇了。” 寿安公主都说了,本来按陛下的意思,是要让秦孝章住在宫里治疗的,那样做父母的过去探望也方便。 但秦孝章不肯,只说是治疗时间怕是很长,呆在自己的王府清净。 为此还把圣安帝给气着了,直说这个儿子和他生分了,还说儿子翅膀硬了想飞。 但又着实心疼儿子,就让太子和一母所出的寿安公主,两人轮流往这边来。 就连帝后,也白龙鱼服过来两次了。 “谁想这时候从秦王府借人,都没戏。等着吧,等秦孝章那边好转了,用不到阴阳老人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常慧心看姝姝皱着眉头,就忍不住笑了,“我等的起,你外祖父也等着起,我们都不急,姝姝你也不要急。” 赵灵姝应了好,随即母女三人一道用午饭。 可吃着吃着,常慧心突然干呕了一声。 赵灵姝闻声看过去,看到母亲紧蹙的眉头,一瞬间失去了血色的面颊,她脑中泛过一个念头,身子不受控制的一阵麻颤。 不仅是赵灵姝有所感,就连胖丫,也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两人傻愣愣的看着常慧心,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 还是钱娘子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就开口说,“快,请大夫!不,请御医来!快!” 第167章 确诊 常慧心怀了将将一个月身孕,她脉如走珠,非常清晰。 这个消息传出来,别说赵灵姝和胖丫震惊了,就连钱娘子,也断断没想到。 常慧心作为肃王府的女主人,宫里每月都会派太医来请平安脉。 她又与肃王夫妻恩爱,两人整天黏糊的厉害,府里的下人都做好了两人新婚一月就传出喜信的准备。 但是,没有。 上两个月请的平安脉真就很正常,正常到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表面上看谁比谁镇定,可私下里,没人的时候,也没少揣摩,是不是王妃当真有不孕之症。 不怪他们多想,谁让王妃“不能生”的消息,早就传的街头巷尾众人皆知。 而且王爷与王妃是真的恩爱,只要王爷夜里在府上,不说天天闹得天大亮,那也要到二更天。 王爷这么宠溺,还能怀不上,只能是地太贫瘠,有了好种子也发不了芽。 可现在,王妃怀孕了!!! 钱娘子和刘嬷嬷都高兴疯了,两人一个指挥下人,快去往京郊大营送信,另一个指挥王府的小丫鬟,“快去把主院有棱角的地方都包上,该换的家具换了,不适合孕妇用的也赶紧撤出去……哎呦,你们这些小丫头会做什么,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真就是满府闹得鸡飞狗跳,大家伙惊喜交加,瞬间全都没了理智。 等到钱娘子想到,孕妇怀胎前三个月要特别注意,消息最好不要走漏时,常慧心怀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府。 好在王府在继王妃母子搬走之后,大整治了一顿,又因为那时候府里没有女主人,张原完全是用军事手段掌家。 所以,这府里不说令行禁止,但下人也都规规矩矩,谁比谁守分寸。 如今钱娘子匆匆的将封口的事情传下去,下人们瞬间闭了口,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钱娘子见状,就回头和常慧心说,“您有喜,该赏府里的下人。” “好,你去安排,每人赏一个月月钱。” “您慈悲。”钱娘子一边说着话,一边轻柔的给常慧心摁着手上的穴位。 这是止吐的,钱娘子按了一会儿,常慧心的面色果然好了许多。 “您刚才饭都没吃两口,您现在想吃些什么?酸辣可口的您想吃么,再不行我让灶房按照蕲州的口味给您做些菜肴来?” 常慧心一开始还没食欲,可这会儿恶心劲儿过去了,她真觉得有些饿了。 “来些酸爽可口的小菜,配一道清淡的青菜面就行。其余的就不用准备了,我不想用。” 钱娘子看她还有进食的欲望,赶紧笑着吩咐丫鬟去了。 钱娘子走开,赵灵姝和胖丫这才凑过来。 “娘这就怀上了。” “这是弟弟还是妹妹啊。”胖丫嘀咕,“怪不得娘这些时日食欲都不好,我说请御医过来看看,娘还说是因为天热了,没胃口。谁能想到,您这是有弟弟了。” 常慧心看两个小孩儿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肚子瞧,心里有些尴尬。 再嫁是一会儿事,突然怀孕也让她惊喜意外,但被小姑娘这么盯着看,就让她想到了,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儿,才使得她怀孕,一时间忍不住面上泛红。 赵灵姝看到了母亲的尴尬,虽然她不知道她娘尴尬啥,但这不妨碍她替她娘解围。 “您都生了我了,按说也有生育经验了,您胃口不好,您就没想过会是怀孕了?” “真没想过……”毕竟之前两个月都没怀上,她也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身体真有什么隐藏的毛病,只是没被御医诊断出来。 她因为此事忧虑,饭就吃不下去。 下人说要请御医,她真担心御医脱口一句是因为她“心思太重,这才口味欠佳”,那不闹笑话么。 她着实没想到,这次是真的怀孕了。 成亲两个月,怀了一个月身孕,而在上一次御医请平安脉时,并没有诊断出来。 常慧心想到这件事,赵灵姝也在心里琢磨这件事。 如今只有一个解释,就是那时候怀孕天数太少,说不定精子才刚着床,那御医诊断不出来,也是可以想见的。 不过如今诊断出来就好,她娘上了年纪,怀这一胎也不易,今后且得好生休息,万不能劳累了,让这一胎有个闪失。 赵灵姝就说,“娘去休息,以后府里的事儿我和胖丫来做。” “你们……可以么?” “试试么,真要是不行,不是还有刘嬷嬷和金嬷嬷在。亦或是遇到棘手的事儿,我们也可以找你求助。总之娘您别担心了,您如今只管养好胎,给我和胖丫生个弟弟或妹妹来。” 胖丫一点头,“对!” 肃王是后半晌进府的。 他一路风驰电掣回府,为此差点跑翻了马。 他这一举动被沿途的百姓看见了,百姓们瞬间凑到一处去,“这是哪里又有重大军情了?” “想啥呢,你忘了,肃王如今不在西北掌兵,他如今在京郊大营当差。” “那就是京郊大营出事了?” “这谁能打听到?等着吧,该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我之前似乎看见肃王府的下人匆匆出城,如今肃王又匆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王府有什么不妥……” “挣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玉的心……” 肃王到了王府门口,从马上下来,丢下缰绳,迈着龙行虎步就进了王府。 沿途遇见肃王府许多洒扫的小厮婆子,众人俱都喜笑颜开的冲着肃王行礼,“见过王爷,王爷大喜。” 肃王哈哈大笑,“好,赏,一人赏两个月月钱。” 下人赶紧说,“王妃已经赏过了,赏了阖府下人一个月月钱。” “那就一人再赏一个月月钱。” 因为肃王这一赏,下人的贺喜声愈发真切和欢喜,那声音也很大,甚至传到正院去。 常慧心隐隐听到点动静,“是不是你爹回来了?” “应该是吧。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肯定是我爹回来了。” 胖丫丢下这句话,人就窜了出去。 片刻后,她惊喜的声音高高的扬起,“爹,娘怀孕了,要给我们生弟弟了。” 赵灵姝怕她娘压力太大,在屋里接话说,“妹妹也不错,一个既像我又像你的妹妹,我还挺喜欢的。” “我也喜欢,不管男女,只要是娘生的,我都喜欢。” 胖丫还在欢喜的蹦跶哒,赵灵姝已经站起身来,拉着胖丫往外走。 “娘,爹,我们先回了,你们说说话,晚饭我们就不过来吃了。” 胖丫没搞懂她姝姝姐姐做什么,但是,她还是顺着姐姐的力道往外走。 下了台阶了,胖丫还说,“我还有话想和爹说。” “不,你不想。不仅你不想,你爹现在也不想。你爹现在只关心我娘,还有他未出生的孩子。” 胖丫无语,“姐姐,你这话也太让人伤心了。” “伤个屁的心,多子多福懂不懂。你看这王府这么大,总共就咱们四个主子,这也太空荡了,一点都不热闹。况且,重组家庭若是没有小宝宝出生,会很难真的凝聚在一起。你想永远喊我娘为娘,想永远咱们一家生活在一起,那就得让我娘生孩子,还得尽快生孩子。” “道理我都懂,可是,这话姐姐你明明可以好好说的。” “我现在就在跟你好好说……” 姐妹俩走远了,这厢常慧心被男人火热的视线看的不自在,她撑起身子要下地。 肃王赶紧上前几步,一下箍住她的身体。 他身上还有汗味儿和马身上的腥气。 接到张原派人送来的消息,他一刻都没停紧急赶来。马跑的大汗淋漓,他一颗心也跟着不住颠簸,总也落不到实地上。 而今,见了她,看她赧红着一张脸,盖着薄被斜倚在床榻处,林墨堂高高提起的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心里。 但怕身上的味道熏着她,他也不敢过分凑近了去。只这般直直的看着她,微哑着嗓子问,“真怀上了?” 常慧心轻轻的嗔了他一眼,似乎是嫌疑他问的是个傻问题。 “这还能作假?” “御医说才一个月窜头,算算日子,应该是在别院……” 肃王的嘴巴被一只馨香柔软的柔夷捂住了。 常慧心又羞又气,这人真是的,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成亲之后,两人的日子过的没羞没臊的。 甚至嫌弃女儿们碍眼,他还曾单独带她去京郊别院住了两天。 别院荒僻,下人很少。夜深人静之时,他在房间犹嫌不足,还将她抱到凉亭上去。 那次她吓得不敢出声,又是紧张又是过分的刺激,吓得她咬紧了嘴唇,只把嘴唇都咬肿了。 算着怀孕的日子,孩子可不是那时候怀上的么? 可这事儿两人心知肚明就是了,他怎么能说出来。 常慧心拍着男人的肩膀,“你不许说,那些事儿以后都不许说。” “我不说,我做还不行。夫人明明也很喜欢,瞧,咱们在府里多少次都没怀上,去哪里不过两天,夫人就怀上了。” 男人说荤话似乎是无师自通的一件事。 林墨堂这人成亲前多儒雅端方的一个王爷,可成了亲后,也常不常在她耳边说荤话。他甚至以看她窘迫为乐,把她逗得羞臊了,又赶紧过来哄人。 这男人,这男人! 常慧心瞪着人,“你怎么什么话都说,孩子会听见的。” 林墨堂发出磁沉的笑声,面上都是毫不掩饰的愉悦,“他现在才多大,他能听见?行,夫人说能听见,那就是能听见,夫人说的都对。” 林墨堂将人哄的眉开眼笑,这才又问,“我听下人说,你干呕了?现在感觉怎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常慧心摇头,“没什么不舒服,就那一阵,许是嗅到鱼腥味儿了,有些难受。” “那以后让厨子做菜小心些,你也尽量多吃些。” “好。” “我稍后进宫一趟,求个御医在府里伺候着。” 常慧心想说不用,这还是怀孕初期,又不是快生了,委实没必要那么兴师动众。 但林墨堂也说了,“我经常不在京城,即便回来的频繁,也要三五天才能回一次。你听话,安置个御医在你身边,我在城外也能放心。” 常慧心闻言,只能点头。 林墨堂见她如此模样,心里受用的什么似的。他到底是没忍住,坐在了床畔处,将她一下抱在腿上坐。 “我与陛下说一声,以后尽量常回来。我若不在府上,你有什么事儿尽管使唤府里的下人去做,自己千万别委屈。府里的事儿你也别管了,交给姝姝和胖丫,如今什么都没有你的身子重要。” 常慧心就说,“这件事姝姝方才也说了,我也应承了。” “如此才好。你养好身子,平安生产,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你定要好好的,你好这个家才好……” * 常慧心怀孕的事情,宫里很快就知道了。 皇后娘娘亲自赐下了安胎的药材,以及一个尤其擅长妇产科的御医,又有肃王府采买的管事,最近尤其注重菜蔬与各类肉食的新鲜程度,且还尽可能找些稀罕东西进献到府里去。 又有肃王府专门请了绣娘,与常慧心做些宽松舒坦的衣裳,以及适合孕妇出门走动见客的衣裳穿,种种迹象,无不表明,肃王府有喜事了。 若是没猜错,这件喜事与肃王妃有关。 肃王妃八成怀孕了! 猜到了这件事,又有人提出,几天前曾看见肃王急匆匆从城外赶回来。 还有人说,肃王府的下人这个月每人都额外得了两个月赏钱,那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肃王妃必定是怀孕了无疑! 权贵们的府里窥破了这件事,也只在府中,与府里的夫人们私下说一说,却并不往外传。 毕竟肃王妃嫁进来还不足三个月,那腹中的胎儿即便是在新婚那几日怀上的,肯定也还没坐稳。 没坐稳的胎不能往外宣扬,就怕给孩子招来灾殃。 这些权贵只会主动与人交好,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去得罪人,因而,这件事真就是只在自家传一传,出了府便决口不提。 第167章 到底是谁不能生 但他们不提常慧心怀孕的事儿,私下里凑在一起时,却没少低估赵伯耕。 赵伯耕与常慧心做了十多年的夫妻,两人除了一个女儿外,再没有别的孩子。之前都传是常慧心的问题,是这个商户女,承接不住昌顺侯府那么大的福气,这才害的赵伯耕年过三旬而无子。 现在回头看去,到底是谁不能生。 这些夫人就放马后炮,“我早看出来了,问题肯定出在那赵伯耕身上。” “谁说不是呢?他后院那么多妾室通房,听说在外边还置了宅子安置了好几个外室,还是那些秦楼楚馆的常客。” “这么多女人,也没一个怀孕的。唯一一个怀孕的连翘,还是假孕,流产都流出了一片鸡血,问题肯定出在赵伯耕身上。只是他之前与常慧心生了个女儿,那之前身子必定是好的,可后来莫名就不能生了,这又是什么缘故?” “会不会是常慧心故意谋害……” “那不能。常慧心还没生儿子,赵伯耕不能生了,吃亏最大的还是她。你们怕不是忘了,之前为求子,常慧心可没少去各个庙门求神拜佛……” 权贵人家一家子人聚集在一起念叨这事儿,许是这件事太过离奇,又许是多少和风月以及个人隐私挂钩,这件事几乎在瞬间就传遍了京城整个官员府邸的后院。 昌顺伯府中,也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而最先知道此事的,就是连翘。 连翘还与工部左侍郎的侍妾媚娘保持着一定联系。这种联系甚至在连翘得以高嫁到昌顺侯府后更加密切,又在连翘流产出一摊鸡血后,变得有些冷落。 但冷落是冷落了,两人还是有些交际往来的。 媚娘将此事告知给连翘,也是不怀好意。 归咎起来,还是因为连翘嫁到昌顺侯府,做了侯夫人后,整个人就矜持起来。 因为她的出身来历,她不为上层的贵妇圈子所容,这让她觉得委屈又无奈,毕竟出身无法改变,她为了上位自甘下贱做了赵伯耕的外室,这点也是既定的事实。 她混不进去上层贵妇圈子,可她也不想继续和媚娘保持联系。 因为媚娘只是个妾,哪怕这个妾在工部左侍郎府上受宠,但她就是个妾。 你看那个贵妇人会把一个妾看在眼里? 大妇的利益和妾室的利益,自始至终都是相悖的。 更别提妾室就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只是男人的玩物罢了。若是烦了厌了,提了脚卖了都不是大事儿。 连翘自诩她现在非同以往,该更加谨言慎行,交往的圈子也应该高贵起来,她就有意减少与媚娘的往来频率。 她也怕突然断了来往,媚娘会对外说她的坏话,所以,只能徐徐图之。 媚娘做的就是伺候人的事儿,最擅长的事儿就是看人的眉眼高低,连翘故意冷落疏远她,她又岂会不知。 她表面上自然是捧着连翘,谄媚着连翘,尽她所能维系着这一段关系,可背后她没少唾骂连翘忘恩负义。 连翘之前迟迟不开怀,她能这么快怀上孩子,肯定是她给的偏方起了作用。 可恨她一朝得势,便过河拆桥,全然把她这个恩人抛在脑后。 媚娘既妒又怨,背后没少扎连翘的小人,诅咒她这一胎最好生个姑娘。 结果连翘连个姑娘都没生出来,她生出来一摊鸡血。 当得知连翘从始至终都是假孕后,媚娘兴奋的梦里都在大笑。 而如今知道,常慧心怀孕了,不能生的人怕是赵伯耕,媚娘可不就更高兴了。 她亲自上门来见连翘,并将这个好消息告知连翘,连翘气的拿茶盏砸人,整个人快要气疯了。 媚娘见到她疯疯癫癫的模样,神清气爽的带着下人往外走。 她身后的丫鬟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还担心的问她,“姨娘,您那样说话,不怕把伯夫人得罪了么?您之前还说,伯夫人如今得势,咱们保持和她的关系,对您在府里有益。” “那是以前。以前她怀着赵伯耕的孩子,她自然金尊玉贵,我为了日子好过,可不得捧着她供着她。可你也知道了,她从始至终根本没怀孕,都是假的,赵伯耕都厌弃她了,她的日子也难过。可我也想着,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所以我才依旧扒着她,奉承她,希望她能再怀一胎,坐稳伯夫人的位置。可你看,赵伯耕不能生,那连翘肯定就怀不了身孕。她一个不能下蛋的母鸡,又得了赵伯耕的厌恶,你还指望她还能有起来的那一天?她啊,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能不被赵伯耕撵出去,那都是她的福气。以后啊,她的日子怕是跟在苦汁子里泡的一样,好不了了。” 媚娘摇着手中的绫罗小扇,曼妙的身段一扭一扭,她话说的漫不经心,也不介意这些话会不会被人传到连翘耳朵里。 反正连翘没了利用价值,她今后也不会攀上来。说不得连翘为了日子好过,还要继续扒着她。 一想到这种可能,媚娘面上的笑意更浓郁了。 所以说,嫁的好有什么用,女人最重要的还是得会生儿子。 只有生了儿子,腰杆儿才硬,才不用低三下四,不用担心随时被人撵出去。 媚娘主仆离开了,许久后,才从他们路过的一座假山后边,走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身子踉跄,一脸如遭雷劈的表情,仔细看,可不就是气质与连翘有七分像的巧娘? 巧娘与连翘一样,俱都是小巧玲珑的身段,一身小白花的气质。 其实纵观赵伯耕其余一些妾室通房,大多是这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能从他私心里,他就更钟爱这样的姑娘,只是早先因为常家的资财,他“不得已”娶了常慧心。 也是因为巧娘几人的气质与连翘有些像,连翘进门后,没少折腾西苑那些人。 动不动就让几个姨娘立规矩——吃饭时要伺候着,洗脚时要亲自端热水,还要给她按摩捶背,还要亲手给她做小衣袜子。 巧娘几人何时过过这种日子。 之前常慧心还在时,她觉得这些妾室碍眼,也不过是不准许他们到前边来,图一个眼不见心净。 可连翘来了,连翘的不满就表现在可劲折腾这些人。 巧娘几人也不是没反抗过。 他们或是装晕,或是哭唧唧的去赵伯耕面前上眼药,或是在夜里情浓时,小意温柔的让赵伯耕帮他们出气。 但是,根本没用,主要是时机不对。 那时候连翘怀着身孕,那她就最大。她只是折腾他们,没将他们提脚卖了,那都是她这个主母仁慈。 赵伯耕甚至还警告巧娘几人,“不想在府里伺候,你们可以滚出去。你们不想伺候夫人,夫人还要嫌弃你们笨手笨脚。” 赵伯耕说那话时面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连翘几人就被震慑住了,有一个算一个,也都安静了。 不仅安静了,他们还学乖了。 之后不仅殷勤的服侍连翘,还夜里加班加点给连翘腹中的小少爷做衣衫鞋袜。 但即便他们如此谄媚,也没得了连翘一个好脸。 他们进献的那些东西,更是让连翘全都扔了出去,只说那些针脚粗陋,那是小少爷能穿的?那些料子真就是好东西么,指不定上边就染了些脏的臭的。 真就是把巧娘几人收拾的服服帖帖,谁都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可巧娘几人刚被收拾了,连翘紧随着就流产了。 不仅流产,还是流了一摊鸡血,那这可就不怪众人落井下石了。 巧娘也跟着落井下石了。 她那时候还想着,连翘是因为“怀孕”才上位,她也得赶紧怀个孩子。 只要她怀孕,她就能照搬连翘上位的模式,指不定下一个侯夫人就是她。 她雄心万丈,意气风发,甚至连各种能让男人雄风大震的药都找好了,却万万没想到,外边都传赵伯耕不能生。 怎么会是伯爷不能生,明明就是常慧心不能生。 “可是,姨娘,您刚才也听到了,那工部左侍郎的妾室说,肃王妃怀孕了。” 宫里都专门派了御医去肃王府坐镇,那这脉象就不会假。 所以,常夫人她真的能生。 既然她能生,那不能生的是谁? 巧娘强撑着说,“她能生,伯爷怎么就不能生?若伯爷不能生,两人又怎么生的出大姑娘?” “许是在生了大姑娘之后,伯爷的身子有了损伤……” “住口!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这些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外边人都传伯爷的是非也就算了,咱们是伯府的人,咱们怎么能怀疑伯爷?” 巧娘嘴里的话非常强硬,可她的面色却非常虚。 其实这些年大房一直没添孩子,她就怀疑是不是侯爷身体有什么不妥。 但也只是想一想,随即就赶紧将那想法抛出脑海。 男人怎么会不能生? 不能生都是女人的问题。 肯定是常慧心生大姑娘时伤了身子,这才导致不能给侯爷添儿添女。 可若只是常慧心伤了身子,为甚他们这些伺候的也一直没动静。 所以,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她不想承认,不能承认。 因为追根溯源去查侯爷不能生的问题,似乎很容易牵连到她。 毕竟早前她与常慧心都怀过身孕,而就在他们之后,侯爷一直没让其余女眷怀孕。 侯爷的身子又贵重,吃的用的都有人专门打理,身体有没有因外力受损伤,也不是想瞒就能瞒过去的……侯爷若不孕,那问题只能出在府里。 恰好就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恰好又是在府里,巧娘想不想到她身上,都很难。 她从别处求来了药,那药能让男人对她欲罢不能,可那药是不是有副作用,对男人的生育能力有没有危害,她是真的不知道。 好在那婆子早就被砸死了,那这事儿就查不到她身上了。 即便查到,她只要咬死了口,就谁也别想攀到她身上。 巧娘面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般。 她踉踉跄跄的回了院子,大热天的蒙着被子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 丫鬟看见了,也没多想,只以为姨娘知道伯爷不能生,也就是她没法生下自己的血脉,觉得以后没靠,心灰意懒。 她不欲打扰姨娘休息,就开门走出去了。 但这丫鬟也贴心,转身就去提了饭菜来。 姨娘们的院子自然没有小灶房,要吃饭只能去外边的大厨房拎。 但自从常夫人离开,府里的内务交给四夫人打理了一段时间,又交到老夫人手里后,府里的伙食水准呈直线下降。 早先常夫人还在府里时,那时候姨娘们每天中午都能拿到两荤两素一个汤,可如今,别说两荤了,一荤都不算荤。 唯一的一个荤菜是蚂蚁上树,白色的粉条上裹着零星的几粒肉末,看的人毫无食欲。 而另外一道菜,对的,如今姨娘们中午的份例是一荤一素。荤的是蚂蚁上树,素的则是一道清炒时蔬。 如今这个季节,黄瓜茄子都泛滥了,大厨清炒了一个黄瓜。那还是老黄瓜,黄瓜切成滚刀块儿,偏还炒的刚断生,还能看到黄瓜坊糠的模样,真就是清汤寡水,看的人倒胃口。 但这已经算是好的了,毕竟早前还有水煮菜。 老夫人说了,伯爷被陛下训斥了,那就得拿出改过自新的架势来。 虽然大家也不知道伯爷改过自新,与克扣府里人的伙食有什么关系,但老夫人又说了,简朴才能说明伯爷在改过自新,陛下若知道这件事,必定会龙心甚慰。 理不清其中逻辑的下人们:…… 可下人们虽笨,却都不蠢。 他们察觉到日子难过,出门也再不会有人捧着他们,就意识到伯府如今正在走下坡路。 如今满府邸的人都把希望放在过继的世子爷身上。 只要赵灵均能攀到高枝,亲家就会提携昌顺伯府,这样伯府还有起来的机会。 反之……那他们就真该筹谋离府了。 毕竟树挪死,人挪活,伯府不好了,他们总不能留下陪葬。 第168章 闹腾 赵伯耕今日到了下午,才从外边回来。 他因为收受贿赂,藐视皇家,被罢官降爵处置。 昌顺伯府也一度因为他的落魄,在京城权贵圈中的处境更加微妙。 赵伯耕不是没想过起复的法子,也不是没上折子求情,然而,哪怕花费再多的银子,也像是一滴水落到了湖面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赵伯耕被逼到走投无路了,也是真觉得老夫人和洛家的法子许是有效,这才将赵灵均过继到膝下。 其实按照他的意思,过继赵灵旭最好。这孩子年纪小,若是真有个万一,他养一养,这孩子未尝不能成为亲生的。 可坏就坏在,他受不了昌顺伯府逐渐从京城权贵的眼睛中淡去这件事。 他不能接受落魄,不能接受被人看笑话,不能接受昔日不如他的人,如今骑在他的头上,嘲笑他的落魄与无能。 于是,赵伯耕被逼过继了赵灵均,并请陛下允准将赵灵均立为世子。 圣安帝倒是没在这件事情上为难他,很利索的将这件事批复了。 目的达成了一半,另一半就是尽快给赵灵均娶个出身高贵的媳妇。 这个人选不好找。 毕竟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圈子里的,谁家有那些乌糟事儿大家虽不能说一清二楚,但稍微打听打听就能打听个差不离。 昌顺伯府篱笆扎的本就不严,早先是有常慧心用银钱开道,给下人的赏赐和待遇都很丰盛,下人再是狼心狗肺,也不好到处嚼主人家的舌根。 可没了常慧心的银子,换了四夫人与老夫人掌家,大家的待遇一天不如一天,那情绪暴躁了,有些话自然也就顺口说出来了。 也不怪他们四处说道,即便他们不说,京城的百姓就不知道了么? 侯爷早先与侯夫人都闹和离了,常家的舅爷都亲自打上门了,这事儿街头巷尾的人谁不盯着? 即便没有他们搬弄是非,这侯府的名声也坏透了。 又有侯爷自己犯罪,被陛下撸了官职,降了爵位,这次的事情足够京城百姓嚼嘴了。 大家想不知道昌顺侯府究竟是哪家,府里的当家人到底有多无能都做不到。 这种情况下,又有那个权贵会看上昌顺伯府? 其实真心想与昌顺伯府做亲家的人还是有的,但这些人家,要么同样是没落的勋贵世家,比昌顺伯府还多有不如;要么是刚被调进京城的官员,同样没权没势,甚至还希望昌顺伯府反过来提携他们;再不就是富商巨贾…… 若是往常时候,赵伯耕许是会略作考量。毕竟这也不是他亲儿子,赵灵均就是个他解除困境的工具人,给他娶个越差的,之后废世子时阻拦才越少。 但是现在不行,现在赵灵均肩负着攀高门、拉拔昌顺伯府的重任,那对于他的亲事,就得慎之又慎。 赵伯耕今日就是出门应酬去了,他给赵灵均看上了修国公家的幺女,想要找个中间人往那边递话。 两人喝了一顿酒,中间人拿了他塞过去的好处,答应替他往修国公府走一趟。 这件婚事是有很大可能促成的,毕竟这中间人就是那幺女的亲舅舅。 修国公府的幺女是妾室所出,但因为自幼丧母,被修国公夫人抱到膝下教养。 虽然教养着,这姑娘却没记入修国公夫人的名下,那名义上就依旧是个庶女。 一个庶女,他求娶来嫁给伯府的世子,这说起来还是修国公府高攀了。 更别提提亲的乃是那幺女的亲舅舅,那这亲事儿指定会成。 若真成了儿女亲家,修国公怎么好不提携女婿。 他提携女婿,就是拉拔昌顺伯府,昌顺伯府重新回到京城权贵圈指日可待。 他的好心情,却在走出酒楼后戛然而止。 一路走来,不少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赵伯耕的视线扫过去,那些人就赶紧转过身子,只当方才啥也没说,可等他转过头,眼角余光就瞥见,那些人又在对着他说笑。 赵伯耕上了马车离开,等马车拐过一个弯,他让砚明下马车去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砚明很快去而复返,但他的脚步却非常沉重,一脸欲言又止的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赵伯耕就阴沉着脸说,“我活到这个年岁,什么事情没经过。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连被降爵罢官都能做到云淡风轻,我不信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为难。” 赵伯耕信誓旦旦,可等听到砚明传来的话,他只感觉头脑一空,眼前一黑,人差点晕死过去。 他胸膛上下起伏的厉害,人也气的坐不住,一脚将砚明踹下马车,赵伯耕怒骂,“你个畜生,你放屁!” 砚明狼狈的跌下去,头一下子撞到车辕的尖角,瞬间就磕出个青青紫紫的疙瘩来。 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伯爷饶命,伯爷饶命,小的句句属实,绝对没有胡言乱语。” “常,常氏不孕,她如何会怀孕?你还说你没有胡说八道……” “伯爷,这是真的啊,是真的啊。刚才说话那几个,那是承恩公府的奴才。承恩公府的老夫人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碰巧肃王进宫求娘娘赐下擅长妇产科的御医……这事儿千真万确,给承恩公府老夫人驾马车的车夫亲口听见主子在车厢中说的……再不会错了,王妃娘娘真的怀孕了。” 砚明差点把脑袋磕破。 传了十多年的夫人不孕,可夫人转头嫁给肃王,不满三月就传来喜信,所以,这夫妻之间,不孕的到底是谁! 砚明想抬头看看伯爷的脸色,但他不敢。 也就是这时候,赵伯耕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坐榻上,他粗着嗓子,声音尖利的指使车夫,“驾车,回伯府去。快,给我驾车!” 砚明在车夫甩起鞭子要走的时候,狼狈的抹了一把额头,然后仓皇的爬到马车上。 他不敢进车厢内服侍,怕伯爷又会一脚将他踹出来。但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常夫人怀孕了,就成了对伯爷男人能力最好的质疑。 伯爷宁愿他不能生子是因为长辈做了孽报应在他身上,会甘愿这是自己辜负常慧心的报应,可他绝对不愿意,是因为自己男性能力有问题。 一个男人,若不能让女人怀孕,他还能称之为男人么。 伯爷自被罢官后,精神就一直紧绷着,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儿,他不疯才怪。 马车跑的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停在了昌顺伯府门口。 往日伯府门口人流如织,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往门上递帖子亦或是送礼的,可此时此刻,昌顺伯府门口干净的连只鸡狗都没有。 偶有货郎或路人从这边经过,也都行色匆匆,一边快走还一边回头往昌顺伯府门口看,好事生恐那里边的晦气会牵连到他们一样。 赵伯耕下了马车,大步往门内走。 守门的小厮本来扬开了笑脸,准备过来见礼,可随后就看见伯爷面色铁青,整个人面色狰狞的似要吃人。 下人迟疑的这么一瞬间,赵伯耕就走到了跟前来。 他一脚踹翻了一个小厮,骂骂咧咧的吼叫说,“狗奴才,得了势便张狂,如今见了主子连叫都不会叫了。砚明,把人拉出去卖了,这群蠢货,今天不给他们个狠的,他们怕不是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小厮“噗通”一声给跪下了,“伯爷恕罪,恕罪啊!” 砚明得了差事,正好不跟着进去。他招手让里边的下人过来,赶紧将这小厮带下去。 小厮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不敢冒犯主子,奴才也没有外心……” “这话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小子啊,谁让你赶上了呢。这么没眼色,不收拾你收拾谁。行了,赶紧带走吧。” 处置完这件事,砚明进了伯府。 沿路一路打听过来,知道伯爷是去后院了,砚明这才舒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劫,应该是避过去了。 只他命好逃过一劫,也不知道内宅中的夫人与几位姨娘会如何。 连翘正坐在床上骂骂咧咧,她骂“媚娘捧高踩低,惯会以色侍人”,骂媚娘“有好处就上赶着来做狗,没好处就对着主人吠,回头就把这事儿传出去,看工部左侍郎府上还会不会留她。” 她骂了许多,越骂越心绪不宁。 小丫鬟只以为她是被媚娘气着了,其实只有连翘心里清楚,媚娘不过是个由头,她就是个卖身契被掌在大妇手里的妾室,要收拾她简单的很。 真正要命的事儿是,常慧心怀孕了。 她十多年不开怀,她怎么能怀孕! 她怀孕了,那不能生的人就是赵伯耕。 为什么不是常慧心! 为什么不是常慧心不能生! 赵伯耕没了生育能力,她又得罪过他,让他被世人嗤笑,她生不来儿子,她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连翘都快疯了,气的将头发扯得一团乱,人压抑又暴躁,就好似一头丧失了理智的母狼。 正这个时候,她听见有熟悉的脚步声往正房来了。 外边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其实即便丫鬟不开口,她也知道是谁过来了。 是赵伯耕! 他的脚步声她早记住了,早些时候她还在做他的外室,每次听见这个声音,她便会做出各种模样来。 或是翘首以待,或是委屈落泪,或是含羞带怯,她总能拿出最完美的姿态来“迎接”他,于是,赵伯耕愈发对她欲罢不能。 可此时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只觉得害怕,只感觉恐惧,只想尽快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伯耕的脚步声中带出浓浓的怒气。 他是在外边受了气,要发泄在她身上?还是说,他也知道了常慧心怀孕的消息。 脑子里火速闪过这些东西,连翘的行动上却很给力。 她快步走到门口处,亲自撩开帘子迎接赵伯耕。 还未曾见到人,就亲热带笑的开口说,“我一听脚步就知道是伯爷回来了,外边大热的天,伯爷快进门歇一歇。” 赵伯耕此时走了进来,连翘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神情,她忙将柔软的身子依偎过去,两只藕臂紧紧的抱住赵伯耕的腰肢。 “您可总算回来了,您这一出去就是一天,您没良心,也不念着我,我在屋礼想您却快想疯了。” “您还生气呢?我都给你跪下了,誓也发了,头也磕了,我若不是太爱慕您,太想与您长相厮守,我如何会做下假孕的事情?伯爷,我真知道错了,您原谅我一次,咱们还年轻,这个孩子是假的,以后我给您生十个八个儿子来……啊!” 连翘被人猛的推到地上,尾椎骨疼得似要断裂开来。 她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从额头涌上来。 她疼得浑身打摆子,牙齿险些将嘴唇咬破。 她原本想开口抱怨的,但是,当她看见赵伯耕脸上几欲杀人的表情,以及他猩红的如同野兽一样的眼眸,连翘心中瑟缩,吓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说啊,你怎么不继续说了。贱人!你怎么就那么贱!什么长相厮守,你不如直接说你贪图侯夫人的位置。就是你这个贱人骗了我,让我丢了妻女,还陪了一大笔钱财。你不是很会说话么,你继续说啊。你倒是继续做戏啊,你个戏子,婊.子!” 连翘委屈的哭了起来。 她想做侯夫人,她攀附权贵她认,但说她是戏子,是婊子,她不认。 她怎么就戏子婊子了,她除了与他有些苟且,她还有过谁? 哦,之前她还做过他人的妾室,但她是良妾,可不是谁都能作践的。 她一个没了家族护持的女人,她能走到这一步,她自认为自己足够谨慎,也足够爱惜自己。 她会舍身,但舍了身后,便会一直跟着这个男人。 她究竟哪里错了?她又没有见一个爱一个,她又没有人尽可夫,怎么能用如此粗俗的词语来形容她。 连翘泪如雨下,“您在外边吃了气,您也别发泄在我身上啊。我之前蒙骗了您,这我认,您要打要骂我也认。但您不能把我没做过的事情按在我头上,您怎么能称呼我婊子,这若是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孩子知道了这事儿,可怎么有脸出去见人!” 第169章 请医 “孩子?哪里来的孩子!我不能生,我不能生! 赵伯耕捶胸顿足,神情疯狂,眼睛猩红,整个人就如同一个丧失了理智的疯子。 他这模样骇的连翘心中狂跳。 她想跑开,想距离这人远远的,可是屋子就这么大,她能跑到哪里去。 再说了,跑了事情就解决了么?并不是。 相反,真跑了,她就把赵伯耕得罪死了。 她闹了假孕那一出,让赵伯耕的所有算盘化为乌有,这人许是不想常慧心看笑话,许是不想再传出薄情寡义的名声,就没有将她休弃,而是继续留她在府上,做着伯夫人。 但别看她是个伯夫人,她在这府上的地位,却连个小丫鬟都不如。 这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除了她进门时自己带来的,其余人谁拿她当回事儿。 当家都当她不存在,甚至为了恶心她,还公然坐在窗户下头嚼她的舌根。 连翘知道这些人敢这么做,全是老夫人和二房在背后撑腰。 她之前嫁进门,想要尽快拿权,与老夫人争过一段时间的管家权。 有赵伯耕在身后撑腰,她自然稳胜一筹,但在她拿到管家权的当天,老夫人就病倒了。 她作为新媳妇,自然要去给老人家伺疾,如此,府里的事情可就不就顾不上了。 加上她看了两天账本,也看出了这府里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却是一个又一个窟窿。侯府如今完全是靠典当祖业维持生计,就这老夫人还想从中赚些好处。 她不敢接手了,怕最后账对不上,老夫人栽赃到她头上。 她顺理成章的退出,反正那时候她怀孕的事情也众人皆知了,她干脆就去养胎了。 可她根本不知道,赵伯耕与二房还有那样的协议。 也是因为那协议,二房几个子女视她如仇敌,没少在老夫人面前给她上眼药。 若不是赵伯耕护着,她不定被折腾的多惨。 嫁过来的日子,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以为的好去处,实际上却是个火坑。可即便是个火坑,她也得硬待着,因为她知道,她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出了府许是连命都保不住。 连翘心中焦灼,才要更紧的抓住赵伯耕。 她忍着痛爬过来,死死的抓住赵伯耕的衣摆,“您说的什么话,您是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您怎么会不能生!常慧心能生,那是她的事儿,不能因为她能生,就否认您的生育能力。爷,您肯定也能生,只是时机还没到,孩子还没到而已。伯爷,咱们耐心等,孩子总会来的。” “好啊,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说鬼话哄我呢,你个混账,贱人!” 赵伯耕如同被人戳破了遮羞布,他愈发羞恼,对连翘拳脚相向。 连翘疼得呜呼哀叫,却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让人看笑话。 她强忍着,只发出很小很小的动静,可她隐忍的模样愈发让赵伯耕痛恨。 这就是个内里藏女干的,是她,毁了他的人生。 若非她有心算计,他现在还和常慧心过的好好的。他们膝下有一女,不能生的还是常慧心! 赵伯耕打砸一通,将屋内弄的乌烟瘴气,这才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连翘,一摔房门走了出去。 小丫鬟见伯爷离开,赶紧进门来。她看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夫人,继而看见了地上一片片血液,她吓坏了,尖叫出声,“来人啊,死,死人了!伯爷把夫人打死了。” 连翘没死,但她被赵伯耕狠打了一顿的事情,却在瞬间传遍了整个昌顺伯府。 赵灵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老夫人院子里伺候老夫人。 两人瞬间朗笑起来,赵灵溪还当着老夫人的面骂了一声“活该!” 老夫人也说,“是活该!也是她的报应!连翘这个人啊,心思多着呢,她还会做戏,不仅把你大伯蒙骗了,连带我,都在她手里吃了两次亏。好在啊,是坏的终究是坏的,总有露馅的一天。你大伯现在就是看透了她的为人,这才不忍着她了。” 老夫人说这话时,面上的表情痛快极了。 之前连翘进门,她想用拿捏常慧心的办法拿捏连翘,无奈连翘可比常慧心有心眼儿多了。 她说喜欢连翘陪嫁中的那套首饰,想借歹一下出门做客,连翘却说,那是侯爷与她的定情信物,她不是不舍得孝敬她,而是觉得她用儿子儿媳的定情信物出门交际不合适,万一别人闻起来,她怕是要被别人说老不修。 她之后又看中了一个香炉,一个八扇开的屏风,连翘是怎么说的? 连翘说,怪不得她与侯爷是亲母子,那香炉侯爷也喜欢,她准备送到侯爷书房里去。侯爷是干大事的人,他的需求应该放在第一位,还请她这个做母亲的,莫要与儿子争抢东西。 至于那屏风,屏风上边绣着瓜瓞绵延,是个好意头,她如今怀孕,正适合用这样的屏风。 老夫人当时被气蒙了头,愈发觉得这个儿媳妇奸的很。 她只是要两件物件她都舍不得给,要知道,那些东西虽说是她的嫁妆,但都是她儿子给她置办的。 外人许是不知道这件事,但她这老不死的却一清二楚。 用她儿子置办的嫁妆,在这侯府摆着贵妇人的款儿,也不知道她脸皮怎么这么厚。 老夫人与连翘的梁子至此结下了。 虽说连翘嫁进来还没半年,但婆媳俩闹的跟仇人似的,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如今得知连翘被赵伯耕打了个半死,老夫人耷拉着眼皮,面上都是痛快,“你大伯早该打死她!她假孕骗你大伯,你大伯那时候就该将她休弃,若不然,那不知情的还不得以为咱们府里的人都这么好欺。” 自赵伯耕与常慧心和离,其实也还不到一年时间。但这一年,许是儿子侄女被发配,许是银钱不足,老夫人只感觉事事不顺心,人就老迈的厉害。 如今再看她,她头发花白,脸上一层皮耷拉下来,腰背也有些弯曲。 她的神情自来也称不上和善,她又惯爱撩着眼皮斜着眼睛看人,就总给人一种分外阴翳的感觉。 如今这阴翳又变成了阴毒,愈发让人想要退避三舍。 老夫人叹息着,“当初就不该让你大伯与常氏和离,若常氏还在,府里银钱就足,咱们的日子那至于这么拘谨?便是你爹娘哪里,咱们也可以花些银钱,让你爹娘的日子好过些,指不定还能让你爹娘‘立功’,能够早日归家。” 老夫人年老了,就愈发爱絮叨,但她的絮叨赵灵溪着实不爱听。 她撇着嘴,面上都是嫌弃。 让常氏与赵灵姝继续留在府上,拿出充足的银钱给咱们使唤? 做梦呢! 便是大伯娘人糊涂好欺负,赵灵姝也不是个善茬! 况且她爹娘被流放,全是因为谋害这母女俩,这人该有多宽广的心胸,才能与谋害自己的仇人一笑泯恩仇? 还指望他们出钱打点,他们不出钱让她爹娘死在半路,或是死在流放之地,都烧高香了。 话又说回来,若是大伯和大伯母没有和离,连翘如何能进门? 连翘不进门,她怎么有机会戳破她假孕的事情。 不戳破此事,大哥就不能被走投无路的大伯立为世子——虽说大哥被过继出去了,但血缘关系是更改不了的。大哥就她一个嫡亲的妹妹,大哥好了,她的亲事还能差? 反之,若赵灵姝还在,那府里就只能显出她一个人来。她这个配角,连个登台的机会都没有,那像是现在,只要一提昌顺伯府的姑娘,众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赵灵溪忍不住又在心里唾弃大伯糊涂。 他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公主府弄虚作假。 这下好了,直接被人逮住了,不仅被罢官,还被降了爵。 昌顺侯府成了昌顺伯府,这对她来说,真是最最痛恨的事情了。 不管是赵灵溪还是老夫人,此时还不知道常慧心怀孕的事情。 毕竟昌顺伯府如今在走下坡路,这是满京城的权贵尽皆知道的事情。 这一家子中,没一个有成算的。 老夫人贵为长辈,却不慈不睦,赵伯耕更是无能软弱,没个算计;嫡出的赵仲樵阴损毒辣,被发配离京。其余庶出的就更不用说了,没一个提的起来的。 府里第三代男丁,其余太小还看不出来什么,唯有长孙赵灵均将满十五,却文不成武不就,没一点值得说道的地方。 真就是,后继无人,大厦将倾。 这府里的前程是能一眼看到头的,那自然也就没有权贵圈的人扒上来,由此,这个即将轰动京城的消息,两人也就不知道。 不说老夫人与赵灵溪心中各有算计计较,也不说外边人正在疏远与昌顺伯府的关系。 只说赵伯耕离开主院,去了前院书房。 将连翘暴打一顿后,他心中舒坦许多。 那一顿拳脚输出,竟是尤其的痛快。以至于他现在心情舒泰,竟能按捺住躁动,去琢磨自己不能让女人怀孕这件事。 赵伯耕细细思索着,将过往十多年的事情一一回想。 早些年他还能让常慧心与巧娘怀孕,那之后,身边的女人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那问题只能出现在两人怀孕之后。 在那之后,他接触过什么对身体有害,却全然让他没有防备的东西? 赵伯耕仔细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没办法,他最终拧着眉头,走出前院。 赵伯耕要出门,砚明一边叫苦不迭,一边赶紧抹了头上的汗珠跟上去。 “伯爷,咱们去哪里?” “先绕着京城转两圈,随后去别院,你把京城有名的大夫都请来。” “啊?” “怎么,做不到?” 砚明如何敢说做不到,只能连忙应下,“咱们府上去请,肯定能请来,伯爷您放心,我一定尽快把京城中有名的大夫都请来。” 赵伯耕冷着声音,“不要提伯府的名号,不要让人知道是我请医。” 砚明手一僵,“是,是是,奴才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到了之前安置外室的一座别院,赵伯耕进去了,砚明打了个招呼,赶紧去请大夫。 但想也知道,大白天正是患者多的时候,赵伯耕又特别指定要请名医,那名医需要看诊的患者更多,岂是你想请就能请过来的。 又不能打伯府的名号,又不给他办事银子,在保命和保财中间,砚明决定保命。 他肉疼的拿出自己的私房银子,这才请了两位大夫来。 两位大夫在屋内诊断片刻,随即都沉着脸走出门。 砚明听见赵伯耕在屋内骂“废物”,还听见走在后边的一位大夫说,“时间久了,要是早些发现,指不定还有的治……” 砚明心一抖,所以问题当真出在伯爷身上。 这谁能想到呢!! 早知如此,当年延请名医给夫人问诊时,顺带让人给他诊一诊不就好了。那样也不至于耽搁到如今,彻底的没法治了。 砚明心里腹诽:不能人道的主子,还不如他这个奴才,他瞬间就觉得,他比这主子都能耐。 “人呢?狗奴才跑到哪里去了?再去请名医,再去请。” 砚明大着胆子,从角落里跑出来。 “伯爷,奴才手中实在没银子了。刚才请那两位名医,都是奴才自己掏的腰包,可奴才总共就攒那几两私房钱,刚才全花完……啊!” 砚明一声尖叫,然后低头一吐,就见掌心中一颗门牙。 赵伯耕方才恼怒之下,直接丢出个茶盏来。那茶盏好巧不巧砸到他的嘴巴,直接把门牙给砸掉了。 “狗奴才,以前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背着爷收孝敬的事情你以为爷不知道。如今是怎么,看爷要倒了,你就想骑在主子头上拉屎撒尿了。狗畜生,再敢叽叽歪歪,把你卖到煤窑挖矿去。” 砚明不敢叽叽歪歪了,他点头哈腰,跪地求情,又在赵伯耕大发善心时,狼狈的站起来,嗖一下跑了出去。 主子就是主子,即便落魄了,那也是他主子。 单就他捏着他的卖身契,能随意处置他,他也得哄好这主子。 他刚才真是猪油蒙了心,竟觉得自己能在主子头上作威作福,他可真是不知道死活。 第170章 放火烧人 砚明又给赵伯耕请来几位名医,但是,根本没有好消息。 这些京城中颇有名声的大夫,对赵伯耕身上的症状也束手无策。 他们说来说去就一句话:耽搁的时间太久了,若是能早些治,该是有机会治好的。 除了这个结论,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收获。 有那见多识广的大夫就说,赵伯耕这状况,是服用了虎狼之药。那药惯常是青楼楚馆的女子用的,她们会在看准了一个恩客后,在熏香中,亦或是饭菜茶水中,放上特置的药物,这些药物有催情的作用,以此让恩科对女子欲罢不能。 要说其余一些大夫,为什没诊出这个病因,那也是有原因的。 概因为三教九流中,娼妓排在最尾,尚且在戏子、鼓手,搓澡剃头匠等人之后,而这些有名的大夫,要么家学渊源,要么天赋极高,不能说全都是眼高于顶之辈,但基于世俗等原因,他们爱惜羽毛,轻易不会去给妓女诊脉。 就见这一位“见多识广”的大夫,特别叮嘱说,“若是尊家已经有了子嗣,这病妨碍倒不大。它只会影响男子生育,对男子本身的身体却无太大影响。但若想治愈……实在不成,可去求一求常去秦楼楚馆诊脉的陈大夫。” 陈家是从别的州府逃荒来的,荒年饿不死厨子,同样饿不死大夫,这一家人逃到京城后,便在京城落了脚。 因为穷,他们是不挑病人的,别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妓女响马,只要给钱,他们都给治,许是他们有办法也不一定。 大夫们全都离开了,此时天色也黑沉下来。 但院子中一片静寂,连一道脚步声都没有。 许久后,室内传来赵伯耕的声音,“砚明。” 砚明连爬带滚跑进去,“爷,爷您有事儿尽管吩咐。” “去善民堂请孙老大夫。” 砚明面色分外为难,“爷,孙老大夫上年扶棺归故里,至今还没归来。” 赵伯耕不出声了,浑身的气息却越发压抑了。 砚明斟酌着说,“爷,若不成,咱们请宫里的太医……” “你把我的话当屁放了是不是?我之前说过了,此事不可走漏。你是生恐你家爷的丑事不能传的众人皆知?你个混账,我打杀了你!” 砚明再次跪下请罪,头一下一下磕,“那属下这就去陈家请大夫。” 赵伯耕没说可以还是不可以,那就是同意的意思。砚明不敢耽搁,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陈家的老爷子出外诊了,砚明在家中等不及,便亲自跑到一处官员安置外室的院子去找人。 好不容易带了陈家的老爷子回来,那老爷子也是用心的给诊了脉,可得出的结论,依旧是不乐观。 归根到底一句话,耽搁的时间太长了。若是能早些发现,他是有本法让状况好起来的。 老爷子唏嘘短叹,还说赵伯耕,“官人不可贪一时之欢,有些药,说是对身体无碍,但终究是有些影响的。即便是为寿数着想,这些药以后也万不可再用了。” 陈大夫看出眼前这人非富即贵,如何能看不出这药必定不是他自己要服用的。这样的事情他见多了,无一不是被女眷算计了的。 但寻常那些前来求医的男子,症状轻微,而眼前这人因为常年受此荼毒,除非大罗神仙到来,否则,再难有子嗣了。 陈大夫离开,赵伯耕的脸黑的如同乌云罩顶。 他已经从陈大夫露出来的话音听明白,他常年服用此药。 这些药都是后宅女眷用来勾引男子的,而他后宅中,能够常年对他下药的,不过那三五人。 常慧心绝不可能,她有一段日子求子求到魔怔,做梦都在请菩萨赐给她个孩子。况且她好歹也算一个大家闺秀,使不出来这等下作手段。 除了巧娘外的另外两个妾室也不可能。 那两人容貌不及巧娘秀美,人也不如巧娘俏皮可人,他一个月里,能在他们房里歇息的时间不足一天。 那就只剩下巧娘了。 巧娘有机会,有能耐,也确实将他勾的神魂颠倒,曾几何时,他有许多时间与巧娘厮混到天明。 如今再回想当初他是如何与巧娘勾搭上的,那时常慧心怀孕不久,孕吐的厉害,无法伺候他。 男子久旷难挨,若身边没有诱惑且罢了,偏那巧娘每每做出含羞带怯之态,在有一次上茶时,不小心将整杯茶水浇透在她胸前的衣裳上,两人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那时巧娘应该还没对他用药,毕竟他们的情况与偷情差不多,逮着哪里就是哪里。或是在茶室,或是在花园的假山里,或是在午夜的厢房中。 至于之后,两人女干情暴漏,常慧心将巧娘抬为妾室,当时他正新鲜,隔三差五总要过去一次。 那时候似乎也没有异样。 之后,常慧心又抬了两个妾室,说是体贴他,其实应该是让两人与巧娘打擂台。似乎从那时候起,每次他去巧娘哪里,都更容易冲动,即便是在巧娘孕期,也不依不饶…… 赵伯耕从别院离开时,差不多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 他往昌顺侯府去时,还遇到了巡逻的差役。 差役们认出挂在马车上的族徽,倒是没有过多为难,还好心提醒了一句,“最近城中多盗匪,侯爷早些回家是好。” 话落音,这差役被身边的同僚猛扯了一下袖子。他突然惊醒,哪来的侯爷,现在已经被降爵为昌顺伯了。 好在昌顺伯并未与他们计较,马车径直从他们身侧驶过去。 差役轻舒一口气,念叨说,“伯爷脾气还挺好。” “呵呵,那是懒的与你计较。你也不看看,咱们是那个台面上的人物,和咱们计较,倒是给咱们脸了。行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巡逻是正经。” 一行人又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等赵伯耕回到昌顺伯府,府里大部人已经休息了。 一路走进内院,就见处处都是漆黑的。只零星的在各个角门处,有一两盏灯笼给人指路。 这都是老夫人要求的。 老夫人说,“深更半夜都去休息了,点那么多灯笼不破费么?那是给谁指路呢,给贼么?” 于是,灯笼就熄灭了,以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可常慧心掌家时,别说是沿路的灯笼都亮着,就连灶房、门房和各个院子的进出口处,都灯火通明。 尤其是灶房,夏天要常备着绿豆汤,给府里的下人解暑用;冬天更是时时备着姜汤,以便染上风寒的丫鬟婆子,有了症候赶紧来喝一碗。 那时候府里闹哄哄的,却是一副热闹规矩之景。 再看如今,各处灯笼大多熄灭,谁又能知道,本该当值的下人是否当值;谁又能知道,那本该休息的下人,是不是趁机做坏事去了。 这些事情都只在赵伯耕脑海中一闪而逝,他无暇去计较,也无暇去多想。 他路过蔷薇园,径直往西院去。 西院的人本已经全部入睡了,唯有两个守门的婆子,一边偷懒吃酒,一边说主家的闲话。 有一人说,“巧姨娘得宠了这么些年,也是个有本事的,这要是她再生下个儿子,指不定能效仿蔷薇苑那位,被咱们伯爷抬为伯夫人……谁,谁刚才过去了……哎呦,我的天呐,伯爷,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婆子一边叫嚷着,一边一蹬腿站直身,她张口就要喊人,可赵伯耕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亮的灯笼照耀着,将赵伯耕面色的戾色照的一清二楚。他仿若被镇压了千万年的厉鬼,一朝脱身,就要将人吞噬殆尽。 婆子的喉咙如同被人掐住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就这么看着伯爷一路疾驰走进了巧娘院子里。 门外的动静其实不小,又因为夜深人静,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无端放大,巧娘听到了“伯爷”两个字,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毕竟自从听到了媚娘的话,她就一直在疑神疑鬼,担心自己害了赵伯耕的事情,会被赵伯耕查出来。 她为此惊惧难耐,寝食难安。 即便熬得头疼眼花,可只要一睡过去,又会很快惊醒过来。 这一次,她同样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但是,很快她就听到有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有怒气汹汹的脚步声,正朝着她的房间一步步走来。 是赵伯耕,是赵伯耕过来了! 他查出来了,他知道是她害了他! 巧娘狼狈的从床上爬下来,撅着屁股往床底下钻。 赵伯耕一脚踹开了房门,小丫鬟听到动静赶过来,“伯爷,姨娘已经休息了,您稍等……啊!” 丫鬟被赵伯耕踹了一脚,猛一下跌在房门上,将房门撞的哐哐响。 可她手中的烛火未熄,就让她看清了伯爷此时噬人的面色。 她惊惧交加,却不敢迟疑,赶紧起身去将房中的烛火点亮,然后一点点往外退。 赵伯耕并未阻止她,只在丫鬟退出房门后,走到内室中。 内室中空空如也,只留下尚存余温的一床寝被。 巧娘素来最喜欢的,那双粉色绣缠枝纹缀珍珠的寝鞋,也好好的放在床下边,就连衣裳,也搭在屏风上。 这就有意思了,鞋在衣裳在,偏人不在。 赵伯耕呵呵冷笑两声。 如果方才他还有些不确定,那现在他就很确定。 是连翘这个贱人害他! 她害他不能生育,害他没有子嗣,害他要被天下人耻笑,害他下了地狱也无法面见祖宗亲长。 做了这天大的错事,她竟还想逃跑。 赵伯耕看见了架子床下的一节白绫袜,也看见那绫袜的主人在瑟瑟发抖。但他只当没看见,随手拿过旁边的蜡烛,往帐幔处一凑。 火焰瞬间撩起,继而像是得了东风助阵,瞬间就将整张架子床烧着了。 赵伯耕将蜡烛往床上一丢,转身出门去,哐一声关上了房门。 巧娘缩在床底下,一动也不敢动,她甚至眼睛都不敢睁。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次肯定死定了。她瑟瑟发抖,她不敢睁开眼,生恐看见赵伯耕吃人的眼神。 直到赵伯耕离开,巧娘才轻舒了一口气,但她害怕赵伯耕去而复返,便依旧缩着脖子在床底下藏着。 似乎有东西被烧焦的气味儿传来,还有火势燎原的噼啪声,屋内的气温也陡然升高起来……但这本就是夏天,屋里连冰盆都没有,热一点才正常。 不,不正常,她眼前一片火光,大火瞬间弥漫在整个寝房内。 巧娘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人都傻掉了。 她吓得尿了裤子,浑身酸软,动都不能动一下。 她张开嘴用力喊,“来人,救火!” 外边响起响亮的声响,“来人啊,快来人救火啊!” 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这声音却不是出自她口,而是出自身边的小丫鬟之口。 小丫鬟是她去寺庙上香时捡来的,她又蠢又笨,却忠心护主。此时她喊的嗓子都劈了,甚至还冒着大火冲进来,要将她救出去。 巧娘看见这一幕,身上陡然涌起一股力气。她狼狈的从床下跑出来,踉踉跄跄的冲着房门口去。 也就在即将到达房门口时,一盆桐油兜头泼了过来。 桐油遇上火星,瞬间便成燎原之势,她整个人也在瞬间被烧成个火人。 小丫鬟吓死了,拿着茶水往她身上泼,但根本无济于事。拿着帕子往她身上拍打,但那火势不仅没小,反倒更加旺盛。 巧娘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传来,她为求助,甚至扑到小丫鬟身上。 小丫鬟方才与她挨得近,身上也沾染上许多桐油。此时火焰上身,她瞬间也变成个火人。 “救救我,救救我啊。” 小丫鬟忙不迭的往外冲,冲出房门后,就一头扎进小厨房的水缸里。 这边的小厨房,其实不能称之为小厨房,那其实就是个简单的屋子,里边放着个烧火的炉子,以及一些劣质的煤炭,这就是平时主子们烧热水煮茶喝的地方。 好在,里边有水缸,水缸里有满满一缸水。 小丫鬟得救了,而巧娘也想起这桩巧宗来。 她也跌跌撞撞的跑过去,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将小丫鬟从水缸中拉出来,自己跳了进去…… 第171章 巧娘之死 小丫鬟身上的伤势虽然没有巧娘严重,却也不轻。 被巧娘一拉一扯,她胳膊上的皮肉都掉下来好些,疼得她面色扭曲,整个人缩成一团。 再看巧娘,此时她跳进了水缸中,水缸将她身上的火焰扑灭了,但因为冷水的刺激,她愈发疼痛起来。 那深入骨髓的疼痛,让她恨不能将一身的皮肉都敲掉。 怎么会这么疼,怎么能这么疼! 巧娘的哭喊声尖利刺耳,如同夜枭,但是奇怪的很,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连房子都烧起来了,但就是没人露面。 太安静了,安静的好像整个伯府都成了一座空坟,别说活人了,连死人都没有。 巧娘哭的涕泪横流,躺在水缸中起不来身,赵伯耕何时走到她跟前的,她也不知道。 她听到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抬起头来只看见赵伯耕如同地狱来使一般狰狞恐怖的面孔。 “觉得痛么?还有更痛的。你可要活久点,让我好好招待你。” 巧娘愈发崩溃的痛哭起来,“伯爷,您怎么能这样对妾身?妾身十五岁就跟了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妾身自问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从来没有懈怠过,您怎么能放火烧人,您把妾的容貌都毁了,妾都快要死了,伯爷您怎么舍得啊,您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事到如今,你还嘴硬,你不觉得太晚了么。” “侯爷在说什么,妾身不知道。妾身不过去了净室一趟,回来卧房就燃起大火。伯爷,妾身到底怎么得罪你了,您就是要问罪,也请先听了妾身解释啊。” 巧娘痛苦极了,痛的她随时要晕过去。 但她知道,若真晕过去,她的罪就彻底砸实了,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赵伯耕的机会了,也再没有翻案的机会了。 所以,即便痛的要死,她也咬牙死撑着。 但是,她撑得住,她的皮肉却撑不住。她的皮肉有的被烧焦了,有的脱落了,她都不敢摸她的脸,因为一摸便能摸到一把血肉模糊。 她的人生完了啊,她完了啊! 巧娘哭哭啼啼,却又忍不住庆幸。庆幸她早将那些药都处理了,药方也烧了个干净。原本她还担心,贸然处理用惯了的香炉和茶具会让人多想,可此时这些都不再是困难。 因为赵伯耕放了一把火,将她的屋子烧了。没人来救火,屋里很快就会变成一片废墟,到时候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巧娘庆幸又痛苦,赵伯耕看着她此时还在狡辩的嘴脸,觉得这世间最毒的莫过于这些能言善辩的妇人。 他们将男人攥在手心里,玩弄在鼓掌间,他们花言巧语,心思多狡,没有一个好的。 哦,还是有一个好的,是他的原配发妻。 但她与肃王早有苟且,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如今还将他的脸皮和体面揭下来,任由世人践踏。 他这两天想常慧心的时候,比过往两年都要多。肯定是因为这个女人太辜负他了,她对不住她,将他推到地狱中,那她怎么能过好日子! 赵伯耕疯了一样攥住了巧娘的手,他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小铜壶。 那铜壶平日就放在火炉上,是专门烧水用的。铜炉小小巧巧,勉强只能装四杯水,上边还刻着石榴与顽童,明显也是想图个吉利。 可往日里看着喜庆灵巧的东西,此时却成了一把锐器。 赵伯耕高高举起,重重的落下,那铜壶不过两三下,就将巧娘砸的头破血流。 “你还不承认?你可以不承认,我也不需要你承认,只要我认准了是你就行。我需要什么证据,我不用任何证据。我处置一个妾室罢了,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我就是打杀了你又如何?” 巧娘瑟瑟发抖,血液顺着脑袋流下来,很大一部分都流到了她眼睛里。 她惊惧中,颤抖着,看着如同食人魔一样的赵伯耕,一动也不能动。 赵伯耕又砸了两下,在将人砸死前,一把将铜壶丢了出去。 “你放心,我不会轻易让你死的。你且好好活着,活到我让你死的那天!” 赵伯耕出去了,一边往外走,还一边交代下人,“看好了,去请个大夫给她治伤。别让她活的太痛快,也别让她死了。” 话是如此说,但巧娘在翌日早起时,还是被人发现死在了小厨房里。 许是赵伯耕的报复来的太慑人,许是浑身上下百分之百的烧伤太痛苦,让她难以忍受。巧娘趁着天亮之前,下人最困倦的时候,吞金自尽。 等那院子里的下人发现她时,她赤裸着身子躺在小厨房的地上,浑身毛发皆无,全身都是血水,那眼珠子许是烧化了,竟也看不见了。 她的惨状将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吓得晕倒过去,那婆子醒来后,嘴歪眼斜,半边身体都不能动弹了…… 因为此事太过离奇,很快就传到了赵灵姝的耳中。 赵灵姝才用过早膳,结果就听到这么一个“鬼故事”,她瞬间就感觉肠胃不适,只想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胖丫也同样喉咙涌动,但她没赵灵姝的承受能力强,张口就吐得昏天黑地。 等丫鬟将花厅重新收拾好,胖丫躺在床上,面色一片煞白。 她说,“姐姐,你说连眼珠子都烧化了,那人该多疼啊。” “这都是别人以讹传讹的,实际情况可能并非如此。” “可我觉得就是如此……这也太可怕了。亏他还是个勋贵,他竟然亲自放火,要烧死自己的妾室。再怎么说,巧娘也跟了她十多年。” “可谁让巧娘害的他不能生育呢。” 赵伯耕不能生育的因由,暂时可能也就赵伯耕、巧娘,以及她与她娘、胖丫几个人知道。 但是,经过赵伯耕这一操作,有心的人应该都能猜到,此事断然和巧娘脱不了干系。 后宅女眷为了固宠,手段百出,权贵府里尤其如此,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但是,能用药害了男人的生育能力,那就不要怪男人发狠了。 “恐怕她也没想到,长期用那药会带来这种副作用。若是她早知如此,她宁愿被冷落,也不愿意落到此等地步。”赵灵姝说,“可惜,这世上没有‘早知道’。”也因此,巧娘为她自己的蠢,付出了代价。 胖丫可怜兮兮的说,“做错了事儿,是要接受惩罚。但是,昌顺伯可以将人发卖,可以将人毒杀,反正那是有身契的姨娘,也就跟个丫头差不多,他想处置也就处置了。但我觉得他不该手段那么残忍……他怎么能下去手呢,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有什么下不去手的,你换位思考一下,若你是赵伯耕,苦苦求子十多年,结果却得知了这样一个结果,换你你疯不疯?这件事在你看来,许是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在重视血脉传承的赵伯爷看来,事儿大了去了。而且,这件事还严重影响了他的男人威严。你是个小丫头,你可能不知道,在时下许多人看来,不能生也就意味着不能人道,你理解理解。” 胖丫不能理解,所以她就不能消化这件事。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挑战她的承受能力,但又不得不说,“幸亏姐姐和娘早早离开那个府邸,不然,真不敢想象……” 胖丫想说,她不敢想象此时的赵伯耕有多疯狂扭曲。 人一旦扭曲病态起来,行事就不是正常人可以预料的。况且他的仇恨只倒出来一点点,还有许多许多仇恨未曾发泄出来,那接下来会由何人来接替巧娘,成为赵伯耕撒气的人选。 不管是谁,总归不是她姐姐和娘,这是如今最值得庆幸的一点。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娘?” “我主张不告诉,毕竟娘才怀孕一个多月,我怕娘有个好歹。” 巧娘再是不做人,可她早年也曾是她娘的贴身侍女,从小和她娘一起长大。若不是关系亲厚,她娘不可能选了巧娘做陪嫁丫鬟,将她带进昌顺侯府。 巧娘后来背叛她娘,但是她娘念着早先的情谊,念着巧娘的家人确实都对常家忠心耿耿,所有不与她计较此事,甚至还将她提成了姨娘。 这之后,主仆两个立场不同,难免会有龃龉。 但现在这个人死了,人死百债消,她之前的不是自然也通通泯灭,留在她娘心里的,便只剩下巧娘的好。 况且,巧娘死的那般惨,但凡是个有人性的人,都不能接受。 话又说回来,她娘是肃王妃,不是小门小户的小媳妇。即便是小门小户的小媳妇,也有应酬交际的需要,她娘自然更是如此。 又因为她娘之前是赵伯耕的原配发妻,不管是与赵伯耕,还是与巧娘,亦或是与昌顺伯府的其余人,总有瓜葛,那许多贵族女眷,许是没存恶意,许是因为好奇,也免不了在母亲面前说什么,母亲又岂会不知情。 想一直瞒着是瞒不过去的,但要告诉她娘,也不能现在立马说。 赵灵姝就道,“等娘怀胎满三个月之后吧,到时候娘坐稳了胎,咱们再慢慢的,将这件事告诉娘。” “也好,那姐姐现在去敲打敲打娘身边的下人,让他们好好当差,不要说些不该说的话。” “好,我这就过去一趟。” 赵灵姝去主院时,却见钱娘子和刘嬷嬷正在一处阴凉处,召集了伺候的下人说着什么。 她走过去,钱娘子和刘嬷嬷俱都冲她微颔首。 从他们的眼神中,赵灵姝知道,他们也得知了昌顺伯府发生的事情,现在正在采取紧急手段。 那赵灵姝就放心了。 她径直去寻她娘,就见她娘此时正坐在靠窗的小榻上,不紧不慢的做着小衣裳。 那小衣裳只巴掌大,是一件鹅黄色的薄衫,上边素素静静,什么花纹都没绣,但就是看着好看。 “是给弟弟准备的么?” “对。我的产期,大概在来年二三月,那时候天还冷,屋里的地龙应该还烧着,孩子不能出门,在屋里只穿薄衫就好。” 赵灵姝拄着脑袋看着她,“让嬷嬷和丫鬟做不好么?您现在身子重,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可我也不能一直躺着,再躺下去,人要生锈了。姝姝别担心,娘就是偶尔才做两针,你看,这都几天了,娘连一件小衫都没做好。” “就应该如此,您只把这个当做消遣,无聊的时候做上两针就行。而今最重要的事您的身体……娘,外边钱娘子和刘嬷嬷做什么呢?” 常慧心往外边看了一眼,随意的说,“昨天夜里娘休息时,有个丫头被野猫惊住了,闹出的动静有些大。娘被惊醒了,好一会儿没睡着。钱娘子与刘嬷嬷应该是给丫头们立规矩,不是什么大事儿,姝姝别担心。” 赵灵姝果然就不担心了,稍后常慧心又问瑜儿怎么没过来,赵灵姝说,“胖丫昨天晚上熬夜看话本,晚上睡得少,现在困了去睡回笼觉了。” 常慧心的表情立马就不认同起来,“不能胡闹……你们正在长身体,睡眠很重要……” 絮絮叨叨的,把赵灵姝念叨的头都疼了。 赵灵姝都后悔自己找的借口了,这什么破借口,害人不浅。 赵灵姝在常慧心这里呆了片刻,直到外边丫头们解散,钱娘子与刘嬷嬷都回了内室,赵灵姝趁机与钱娘子说了几句,听了他们的安排还算稳妥,这才放心的回后院去。 之后几天,赵灵姝和胖丫都稳稳的呆在王府中。 闲来无事便陪常慧心说话,再不济看看话本、吃吃果子。如此消磨了几天,两人准备再往秦王府去一趟,看看秦孝章的情况如何了。 倒也是巧了,他们才走到秦王府门口,就正好碰到一辆马车,正从那边驶过来。 马车上挂着昌顺伯府的族徽,车夫赵灵姝也熟悉,是她那便宜爹惯常用的。 赵灵姝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来——他爹不会是也听说了阴阳老人在秦王府的消息,到这边求医来了吧? 第173章 昳丽绝艳少年郎 赵灵姝探出脑袋往外看,她看见了给赵伯耕驾车的老叔,那老叔自然也看见了她。 但是老叔没说话,甚至还眼神暗示赵灵姝,别打招呼,只当没看见他们。 既如此,赵灵姝就啥也不说了。 她放下帘子,一屁股坐回原位。 胖丫也看见了刚才过去的马车上,悬挂着的昌顺伯府的族徽。 她小声问姐姐,“是昌顺伯么?” “是他。” “姐姐不打招呼,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怕是他现在也不想看见我这个女儿。” 赵伯耕哪儿来的脸见闺女? 以前他拼了命的生儿子,只当她是来凑数的。兴致来了进一进为人父的责任,与她说几句好话。但是,大多数时候,这个亲爹她是很难见到的。 即便是见到了,两人也会因为老夫人和二房而大肆争吵。 当爹的不耐烦应付她,觉得她一个毛丫头,丝毫没有别的千金小姐那么贤淑温婉,实在是常慧心这个母亲失职。 于是,他调转矛头,开始攻击她娘。直到说的娘眼红流泪,指着门口让他走,他才会丢下一句“不可理喻”,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可现在他不能生育了,只剩下她这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闺女。 那老话咋说的,昨日的我你爱答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虽然赵伯耕这个重男轻女的,并不一定会转过思想,掉头来稀罕她,但是,咱自个儿稀罕自个儿还不行么。 赵灵姝呵呵笑,懒得继续说昌顺伯府的是非。 她察觉马车停下来了,就喊胖丫,“快下去,好几天不见你六哥了,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两人下了马车,就看见秦王府正门口停着一辆轿辇,那辇车堆金砌玉,装扮的非常风雅,大眼一瞅就知道是寿安公主出行专用马车。 “还挺巧,又遇上寿安公主了。” 赵灵姝话才刚落音,就见王府门口走出来一个,穿着一身青绿宫装的碧玉佳人,不是寿安公主又是那个? 寿安公主冲他们招手,“快进来,这太阳可真大,要晒死人了。” “今天天热,公主在府里等我们就好,怎么还亲自迎出来了,我们又不是外人。” “正因为不是外人,我才亲自来接你们,若是外人,我连见都不见。” “那我们两个能被您归到‘内人’的范畴,可真是我们俩的荣幸了。” 赵灵姝的俏皮话信手拈来,逗得寿安公主与胖丫捧腹不已。 几人碰了面,相携往里走。 赵灵姝才想问,秦孝章的情况如何了,就见寿安公主轻轻的戳了戳她,“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碰见昌顺伯?” “碰见了,但是没打招呼。他是过来求医的?” 寿安公主微颔首,“他想请我六哥开恩,允许阴阳老人给他开个方子。” 昌顺伯火烧侍妾的事情,是最近两天京城最热门的大事。 因为事情太过匪夷所思,那巧娘的死相又过于凄惨,昨日大朝时,御史接二连三的站出来,参奏昌顺伯枉顾人命,心狠手辣,残暴不仁。 昌顺伯当即就跪在朝堂正中磕头,却一句辩解的话都不说。 他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他可怜。 那一磕一哭,可比所有的辩解都有用。 毕竟,昌顺伯被妾室谋害了生育能力的事情,已经通过一些渠道,传到了这些朝臣耳朵里。 昌顺伯今后不能生育,十多年求子成了一场笑话,他以后还会继续被人笑话……真是好惨一男的。 他若是当场大喊大叫,与人对峙,咄咄逼人,许是百官还不能太有怜悯心,但是,他只磕头哭泣不说话,那就太可怜了。 换位思考一下,若自己被府里的妾室害了去,会不会轻拿轻放,会不会一笑而过? 板子没落在谁身上,谁就不知道疼。若是落在谁身上,他们确定能比昌顺伯仁慈? 事情就这么轻轻的翻了过去,朝堂上也无人再置一词。 至于今天昌顺伯来秦王府,确实是得了高人指点。 但是,他没进来秦王府的大门。 “看见门口守着的御林军没有,那是我父皇特意挑了人放在我六哥这里的。防的就是这些权贵们来烦扰我六哥。在我六哥身体没痊愈之前,这些想请医的权贵们,除非得了我父皇的手批,不然他们根本就进不来秦王府。” 赵灵姝就说,“那我也是来请医的,我怎么就进来了?” “你给你外祖请医,这件事肃王叔不仅告诉了我六哥,连我父皇那里都打过招呼了。也就是说,你相当于是已经拿到我父皇的手批了。” “原来如此。” 将要走到前院的花厅时,寿安公主轻声问赵灵姝,“你想昌顺伯的病被治好么?” 赵灵姝莞尔一笑,“治好治不好的,和我关系都不大。他都把我从族谱上除名了,也就相当于是断绝了与我的父女关系。他的病治好了如何,治不好又如何?反正那伯府最后也落不到我手里,那我管他到底是治好还是治不好。” “可我听人说,早先你想招赘进门,让你的孩子继承当时的昌顺侯。” “这话都传到你耳朵里了?那昌顺伯府如今还有秘密么?那府里的下人啊,嘴上都没个把门。” “这是真的啊?”寿安公主好奇的看着赵灵姝。 她自来就知道,这小姐妹非同凡人,可她竟然能想出招赘婿进门,生了孩子执掌昌顺侯府,那也是一神人。 现在的世道就是,若家中无子,要么收养,要么过继。 便是普通百姓家,也少有给女儿招赘,让女儿撑起门户的。 为什么? 一是因为能上门做赘婿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一个大男人,连在这世间安身立命都做不到,那能是什么有本事的人? 二来,也是怕老两口故去后,女儿被女婿拿捏,家里被人吃绝户。 只被吃绝户还是好的,怕就怕有些男人狼心狗肺,吞了岳家的家产不说,还要谋害了人家的女儿和外孙去。回头他再娶一个,那又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若那不要脸的,甚至还能说,岳家的财产那都是他自己打拼挣来的。 遇上这样的无赖,死了的先人在地下都不能瞑目。 小门小户尚且如此,就更别说是有世袭罔替的爵位要传承的勋贵世家了。 指望执掌大权的男人将爵位传给外孙,除非这家的当家人真心宠爱妻子,又着实喜爱女儿,不然,他绝对不会允许爵位旁落到外姓人之手。 世情如此,姝姝却胆大妄为想搏一搏,不得不说,她也是很有想法了。 赵灵姝见寿安公主双眼莹亮的看着她,眸中都是赞赏与钦佩,她就笑了,“我当时就是那么一说,那就是说来恶心那府里的人的,我自己都没当真。” “可是你父亲当真了。” “可不是么,他当真了,所以他反对的特别激烈,这不就把我气恼了么?其实他若真答应把侯府给我,我且要考虑考虑如何脱身。毕竟侯府就是个烂摊子,它从根子里就烂透了。我接手这烂摊子做什么,嫌它不够臭,不够烂么?” 赵灵姝又说,“那府里那么多窟窿,就是把我娘的嫁妆全都填里边,都不一定填的平。我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想着接手过去?” 寿安公主笑了,“那你这一手是挺能恶心人的。” “也就恶心了一下下,我爹实际上根本没把这话往心里去,这件事自然也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困扰。” “你们三个那么多话,要不要干脆在大路上给你们搬几张凳子,你们直接坐在凳子上说?” 赵灵姝几人闻声抬眸看过去,就见一株葱茏茂密的蔷薇花树下,此时正有一骨相清绝,昳丽绝艳的年轻男子坐在轮椅上,正蹙着深邃的眉眼看着他们。 原谅赵灵姝用昳丽绝艳这等形容女子的词汇,来形容秦王殿下,实在是此情此景,她只觉得只这一个词语最合适。 蔷薇花开的烂漫恣意,风吹过,花瓣打着旋往下落。秦孝章一身青色圆领长跑,面容白皙,眉骨挺拔,面容棱角分明…… 不能再想了,想得到吃不到,就很饿。 赵灵姝冲着秦孝章嘿嘿笑,她没理会秦王殿下的揶揄,只扬声兴奋的说,“呦,您终于下绣楼了?我们往这边府里来了几趟,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啧啧,你怎么还坐轮椅呢,你腿还没治好么?” 秦孝章白皙清冷的面孔,瞬间黑冷了,冷的就像是刚从寒潭中捡出来似的。 他说,“我请的是神医,不是神仙!” 赵灵姝与胖丫,还有寿安公主三人闻言,俱都哈哈哈大笑。 秦孝章看着笑的欢快的三人,鄙夷一声,“什么来这边府里几趟,我是去治病了,不是去隐居了。算上这次,你撑死就来了两趟,你在骗谁?”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连我们具体来了几趟都一清二楚,那你还不出来见我们?你把我们晾着你就不心痛么?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赵灵姝三人已经走到了近前来。 胖丫一脸忧心的上下看他六哥,似乎在看她六哥这些时日过的好不好,治病痛不痛苦。 胖丫的眼神很隐晦,赵灵姝就不同了,赵大姑娘她不管做什么事儿,都是大大方方的。就比如,她现在就想大大方方的掀起秦孝章的衣摆,看看他的腿是不是开始治疗了。 秦孝章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意图,他黑着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还记得你是个姑娘家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都不懂么?”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哪来的男女,咱们不是同生共死过的好兄弟么?” “什么同生共死过的好兄弟,殿下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难道不是我么?” 李骋一边系腰带,一边匆匆从净房跑出来。 看见外边还站在三个大姑娘,他“哎呀”怪叫一声,赶紧转过身,将腰带重新系好,这才讪讪的转过身来。 “呦,大姑娘来了,胖丫你怎么又长圆了一圈?知道你和你姝姝姐姐,还有你婶婶成一家人了,你心里高兴,但你也不能可劲儿吃啊,你看看,你的腰都快赶上我的腰粗了。” 胖丫气死了。 李二哥真是个讨厌鬼! 他今天是吃臭豆腐了么,嘴巴怎么这么臭? 胖丫无意识中,把心里的话嘀咕了出来,赵灵姝听见了,就回应说,“他应该没吃臭豆腐,但他刚从净房出来,他有没有吃别的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咦……” “赵灵姝!” 发出“咦”声的是赵灵姝三人,大喊赵灵姝的则是秦孝章和李骋。 虽然众人反应各不同,但显然,众人都被赵灵姝恶心到了。 赵大姑娘是有些真本事在的,有她在的地方,她总能以一己之力,拉住所有仇恨,让人恨不能将她一顿胖揍。 李骋手抖的跟得了羊癫疯似的,“你过来,看我今天能不能锤死你。” 胖丫挺着胸脯,义正严词,“你嫌姐姐说话不好听,你怎么不反思反思你说的话多难听。我可是一个小姑娘,你竟然说我腰粗,李骋你等着,回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我爹。” 李骋一缩脑袋,强装出气势来,“你是小孩子么,动不动就找你爹告状,你怕不是还没断奶吧?” “啊啊啊,李骋我打死你。” 李二哥彻底成为过去式,现在改名李骋,胖丫还是矜持了,换赵灵姝,她直接喊李骋为李二狗! 现场乱做一团,被惹怒的胖丫与李骋你追我赶,两人闹得鸡犬不宁。又有赵灵姝和寿安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会儿给胖丫加油,一会儿给李骋一个厌弃的倒吸气,可把李骋气的够呛。 一院子乌烟瘴气,秦孝章脸黑的都不能看了。 秦王殿下最后啥也没管,他摁动轮椅上的机关,顾自往花厅去了。 赵灵姝见状,给了胖丫一个见好就收的手势,然后屁颠屁颠的跟上秦孝章。 “你的腿还没开始治吧?我上次听寿安公主说,你这段时间在解毒,怎么样,毒解了么?” 秦孝章冷笑着看着她,“你以为解毒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那不然呢?对于有能耐的神医来说,这事儿可不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么?” 赵灵姝絮絮叨叨,“解毒么,要么喝几幅汤药,要么再配合上针灸和药浴,只要方子对了,见效应该会很快吧?”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啥意思?” 秦孝章看了看她的榆木脑袋,真想拆开看一看是不是真是木头做的。 他是个人,人就是承受极限。 即便他像尽快解毒,他也不怕吃苦,但人的身体是很奇妙的东西,有时候并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 快速将毒解了不是做不到,但还要考虑这具血肉之躯,会不会因此被损毁。 哪怕是有一点副作用,父皇母后都不会同意。他们更愿意徐徐图之,一点一点,将他身体的毒都解除。 第174章 阴阳老人 秦孝章的腿疾还没有开始治疗,因为缺少几味年份较长的药材。 他现在主要在解毒,至于毒解了多少,赵灵姝觉得即便没全解,也应该解除了一大半。 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 就说赵灵姝以前见秦孝章,总觉得秦王殿下面色阴翳,脾气太过喜怒不定。 这可能是他性情本就如此,也有可能是他的脾性受到了毒素的严重影响。 赵灵姝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这次见秦孝章,秦王殿下虽然依旧动不动就给人甩脸子,但是,他眸中的阴翳尽去——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身体正在逐渐康复,秦王殿下心情好,所以表现在外部,就是神情整体来说还算愉悦。 但秦孝章今天的情绪算是稳定的。 没有动不动就发怒,也没有动不动让人滚出去,更没有用死亡眼神往人身上扎刀,那赵灵姝就觉得,神医不愧是神医,神医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你看看,他都快把秦王殿下阴晴不定的毛病治好了。 神医如此有能耐,她提出见神医一面,不过分吧? 秦孝章挑眉一笑,“这才是你今天来王府的主要目的吧?” 赵灵姝装傻,“什么主要目的次要目的,殿下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我原本还觉得,让你见一见也没妨碍。既然你听不懂,那还是不……” “哎呀,殿下,你果然人美心善。我这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啊,这辈子能和你做朋友。殿下你真是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殿下,能和你做朋友,真是我三生之幸啊。” 赵灵姝靠着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毫无知耻的拍马屁的能耐,成功的拿到了与阴阳老人会面的机会。 她撒欢似的往阴阳老人住的院子跑过去,唯恐秦孝章阴晴不定的脾性发作,再临时给她反悔。 她太急了,都不等胖丫和寿安公主追上来,就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寿安公主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回过神来,噗嗤一笑,“姝姝怎么这么可爱。” 秦孝章轻嗤一声,“她可爱?她这是无赖。” 是么? 寿安公主无声地看着她哥。 不是吧。 尽管你嘴硬,但是,你浑身上下每一寸气息,尤其是你微微泛红的耳尖,无一不说明,六哥你对姝姝这样的亲昵很受用。 既然受用就和人家好好说话,这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这也亏得姝姝性子大大咧咧,不与你计较,换个姑娘你试试,第一天就被你气跑了。 胖丫结束了和李骋的打闹,跑到这边来。 “寿安姐姐,姝姝姐姐做什么去了?” “去见阴阳老人了。” “什么,可以见么,那我也想去。” “咱们一起去。” 李骋听到声从不远处跑过来,“我也去,算我一个。” 胖丫对着李骋举起拳头,“你敢跟过来,我就揍你。” “胖丫,你看你,你跟着赵灵姝你都学坏了。你以前多么守礼乖巧的一个小姑娘,现在你动不动就要和人比力气……” “你还叫胖丫,胖丫是你叫的么?你再不闭嘴,我就要打到你闭嘴!” 回应胖丫的,是李骋颇为嚣张的一串哈哈声。 最后胖丫挽着寿安公主的胳膊,追着赵灵姝而去。 一边走她还一边回头,给李骋一个怒目而视的眼神。 “李二哥太讨厌了,他以前不这样的。现在怎么这么烦?” “是么,我没觉得啊。” 胖丫义正严词,“肯定是啊。跟七八岁的小孩儿似的,鸡狗都烦。” 寿安公主:“……”这说的是李骋么?李骋好歹是她亲表哥,胖丫你看看你身侧的人是谁,你不能啥话都说啊。 几人磨磨蹭蹭的追过来,此时赵灵姝已经走进了名为“当归院”的院子。 当归院在秦王府西侧,在西跨院之内。 这是座三进院子,院中的房子不算特别多,但地方却特别大。 放眼望去,院子中的一半地方被化为小田块儿,上边分地块儿种了形形色色的药材,再看另一半空地上,此时摆着许多竹架子。 架子大多分三五层,每一层上都放着扁平的簸箩,每一个簸箩上,都放置着品种不同的药材。 赵灵姝进来院子时,就见这院子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 倒是她走到院子正中了,突然从花厅中走出个老爷子来。 老爷子穿了一身褐色短褐,他发虚皆白,身材清瘦颀长,面上的皮肤也无暇白皙,这若是换一身白色的长衫,迎风而立,那就满足了赵灵姝对“活神仙”三个字的所有想象。 而事实上,这位老爷子除了穿着不符合她的预期,其余各方面,确实都符合赵灵姝脑海中模拟的老神仙的画像。 赵灵姝准备守礼一回,就蹲下.身,恭敬的行了个福礼。 奈何大姑娘她好不容易礼貌一回,有人完全不把这些当回事儿。 就见这位老爷子像是没看到他一般,顾自跃过她,去翻他晾晒的药材去了。 嘿,这么有脾气的么。 这么有脾气的老神仙,对上另一个特别有脾气的秦王殿下,再对上她这个特别有脾气的赵大姑娘——她算个屁,她无权无势,也就特别会撒泼耍赖,对比起秦孝章与这老神仙,她明显弱势许多。 但是气虚理不虚啊。 赵灵姝站起身,径直走到老爷子身边去了。 老爷子在翻晒艾叶,这一框艾叶明显品相很好,不仅叶片肥厚,而且含油量高,不管是做艾条还是艾灸,都很得用。 赵灵姝上手拿起两片,“艾草遍地都是,便是百姓家,也会亲自晒来留作他用。您若需要,直接拿钱买就是,怎么还自己收拾起来了?哦,听说您出海三十年,常年在海岛上居住,您不会得风湿了吧?这些艾草是留着给您自己用的么?那您自己收拾更好,毕竟让外人知道您一个大神医却拿这种症状没办法,说来凭白惹人笑话。” 老爷子不翻晒东西了,只拿大眼睛瞅她。 赵灵姝的想象中,阴阳老人这等老神仙,该是活的很通透,浑身上下都是慈悲之息,可事实上,只老人这一眼,就让她明白,屁的慈悲,这就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这眼神啊,不能说阴恻恻,也不能说过分晦暗莫测,只能说,他和慈善两个字,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这不能吧? 这怕不是哪里来的赝品吧? 就这,阴阳老人? 赵灵姝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你作甚用这种眼神看我?您好歹也活了一百多岁了,您年纪的零头,都快是我年龄的两倍了。以大欺小,你好意思么?” 阴阳老人呵呵一笑,脸却绷的紧紧的,“小丫头,想活的长久点,就离我远一些。我可不是那些慈悲为怀,假仁假义的杏林酸儒,想求我治病,只管求那小疯子去。赶紧走开别碍事,要不然有你好看。” “哎呀,你怎么还吓人呢,你这么大年纪了,你吓唬小孩子你都不会觉得脸红么?我可告诉你,我就是个性子腼腆的小姑娘,我很不经吓的,你要是把我吓出点好歹,我家里人会来找你切磋的。” “随便你,赶紧滚就是。” “什么滚不滚的,这么大年纪了,你说话倒是讲究点……” 赵灵姝又碎碎念,“我还只有三岁大,就开始学规矩了。我那祖母凶着,但凡我一句话说的不对,一个动作做的不对,就要收拾我。这是我皮实,才好生生长大了……你应该比我更皮实,你都一百多岁了,还乘船出海,你可真是人老心不老。话又说回来,你出海三十年,有什么特别的经历没有?你好久没和人好好唠嗑了吧,那今天我陪你好好说说话。” 话落音赵灵姝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来,她还磕巴磕巴磕了两颗瓜子,还很讲卫生的将瓜子皮放在荷包里,坚决不肯随地乱扔垃圾。 真就是,看起来怪守规矩的,但只看她差点把个老爷子气的嘴角抽筋,就知道这人是真的离经叛道。 阴阳老人的冷面维持不住了,他朝着从远处走来的秦孝章喊,“个混小子,自己拿我没办法,弄来个女娃娃来消遣我。再不把这小娃娃带走,回头我就闭关两个月。” 最后赵灵姝被带走了。 临走出这院子时,她还在碎碎念,“什么人啊,脾气这么大。” 李骋抽着嘴角说,“阴阳老人脾气大么,我看是大姑娘你更胜一筹才是。” “小李子,怎么说话呢!” 李骋气疯了,“叫谁小李子?” “小李子和李二狗,你自己选一个。” 李骋气的挽起袖子来,“赵灵姝你过来,李二爷今天不教你学个乖,我就不是你李二爷!” “你本来就不是!你是小李子,还是李二狗!” “赵灵姝!” 李骋冲着赵灵姝过来,赵灵姝赶紧躲到秦孝章的轮椅后。 她点着秦孝章的肩膀,“你快看看你这什么兄弟,他要收拾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说你怎么帮我把这局搬回来。” 寿安公主拉着胖丫往前走,姝姝真是能闹腾,太闹腾了,她头疼。 这姐妹俩,也不知道和表哥什么仇什么怨,怎么今天就和表哥没完了呢。 在秦孝章的铁血镇压下,这一次胡闹无疾而终。 但因为他们过度闹腾,惹的秦王殿下生厌,秦王殿下再次放狠话,要让他们滚出去。 滚是不可能滚的,好不容易来一次,总要多待一会儿。 赵灵姝是准备赖到傍晚再回去的,她下午还准备去阴阳老人的院子一次。 套交情么,交情都是要套出来的。 有了交情,这以后看个病啊,是不是就能加塞了?等以后混的更熟了,是不是就能问阴阳老人取取经,询问一下他长寿的秘诀了。 总之既然进了这个门,想轻易将她打发走,那是不可能的。 赵灵姝几人在秦王府用了一顿午膳。 膳后寿安公主犯困,想要去午休一会儿。 她在秦王府有专门的院子,一应用具也早就准备齐全,更甚者,因为惦记着六哥用药,她都三不五时在这边留宿了。 寿安公主要带赵灵姝与胖丫一起去她的院子,两人无可无不可的跟了过去。 安排给寿安公主的,是个四进的宅子,布置的非常有情调。 赵灵姝和胖丫大致走了一圈,便随寿安公主去休息去了。 寿安公主住正房,姐妹俩住东厢。 许是因为这里是秦孝章的王府,是所谓的“外男”的地方,又或许是因为有阴阳老人这根胡萝卜在不远处吊着,赵灵姝睡不着。 胖丫都发出鼾声了,她还在床上翻来覆去。 为防把胖丫吵醒,赵灵姝干脆坐起身,整理好衣裳出了门。 门外守着几个小宫娥,看见赵灵姝开门出来,其中一个快步走来问,“姑娘需要什么?是茶水,还是想出恭?” “都不是,我就是睡不着,想出来转转……寿安公主已经休息了么?” 小宫娥点头,愈发压低了声音,“公主睡了有一会儿了。” “公主每天午休多长时间?” “大约半个时辰。” 那还要好一会儿。 赵灵姝就说,“那我不等她了,我自己在院子里转转。不用你们跟我,你们继续在这里守着吧。” “是。” 小宫娥虽如此说,但却真的非常体贴。她很快去而复返,然后拿了一张图纸给赵灵姝。 这是这个院子的平面图,只要看得懂图纸,就不会迷路。 赵灵姝多看了小宫娥两眼,还是宫里会调教人啊,看看,一个个的多贴心。 她的红叶也很好,忠心护主,也踏实能干,但就是脑子有点不够数。 不过就这样吧,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只要十全九美,就了不得了。 况且,做下人,最可贵的不就是忠心么? 红叶再蠢,也一心为她。反之,别人的丫鬟再机灵贴心,护的也不是她这个主子。 脑子中转过这些有的没的东西,赵灵姝看了两眼图纸,撑着油纸伞,不紧不慢的出发了。 这边有假山凉亭,有湖泊游船,有亭台楼榭,也有开的艳丽的花园子。 第175章 绝交吧! 赵灵姝大略在宅子里转了一会儿,就准备回去了。 不是景不好,也不是没人陪无聊,纯粹是因为太阳太大,晒得人眼前发黑。 赵灵姝一边往回走,一边吐槽自己,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大热天的往外窜,难道是嫌日子过的太舒坦了。 一边腹诽自己,一边移步回去,可是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就走到了凉亭附近。 这是看她又渴又累,想让她暂时进去歇息歇息? 也不是不行。 赵灵姝嘀嘀咕咕的准备往凉亭上去,这凉亭就建在假山上,午后有风徐徐吹过,在凉亭下边都感觉到凉爽,不难想象若是进了凉亭,会有多凉快。 但是,脚步都踏上台阶了,赵灵姝又顿住了。 这凉亭下边的石头是太湖石吧? 不是说假的龙潭石都被筛出去了,全都换成了太湖石,所以,这是太湖石吧? 是不是的,她也不太懂。 你若是问她珍珠该怎么区分,红蓝宝石那种的成色更好,玉石类那一样最有收藏价值,她能瞬间给你说出个一二三,甚至说到天黑都不带停的。 可你问她石头……抱歉,问到大姑娘她的知识盲区了啊。 赵灵姝仔细观察了半晌,也没观察出个所以然,正在嘀咕她渣爹缺心眼,缺钱缺疯了,啥钱都挣。 她陡然听到一声低沉的男子声音,“你在那边嘀咕什么,做法么?” 声音从不远处的头顶传来,头顶……赵灵姝将伞檐抬高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因为太阳太毒辣,也有些刺眼,她不得不伸出手在眼帘处遮了遮,这才看向远方。 听声音就像是秦孝章,打眼一看,还就是秦孝章。 秦王殿下站在他专门养神的小楼内。小楼与这边的凉亭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但小楼开着后窗,人站在后窗处,能将这处院子看的一清二楚。 不厚道了秦孝章。 他都不知道监视她多长时间了。 赵灵姝抬头瞅着他,“我没做法,我做戏呢,可惜是独角戏,不够热闹。殿下要是觉得没意思,不妨过来与我搭个戏。” 秦孝章似乎又笑了。 被她气笑了。 秦王殿下居高俯视她说,“我没那兴趣,倒是大姑娘,果真精力旺盛。大中午你不休息,跑出来逛园子,这么有想法的人,我也是平生仅见。” 还有想法,你是想说我没脑子吧? 秦王殿下的话,有时候得反着听,有时候得延伸着听。反正他嘴里吐不出好话,只往坏的方面想就对了。 赵灵姝不想与他叽叽歪歪。 两人一个站得高,一个站的低,长期抬头看着他,她不仅眼睛疼,脖子也疼。 赵灵姝就转过身,百无聊赖的冲那边摆摆手,脚步一迈,就准备给秦王殿下一个潇洒离开的背影。 却不料,秦孝章又唤住了她,“我这边有些书籍,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赵灵姝别回头,不搭理。他肯定是无聊了,设套让她过去陪聊。 可若是陪聊有报酬拿的话,那不陪白不陪啊。 赵灵姝又转过头来,“你那小楼不是你平时养神用的?不是说除了你之外谁也不能进?” “谁说的?” “寿安说的,难道是寿安骗我。” “倒也没骗你,但话也没那么绝对。只是闲杂人等少进,大姑娘你不是和我有过命的交情,你自然不算闲杂人等。”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赵灵姝下巴一抬,鼻子一哼,“这还差不多。” 依旧是徐桥将赵灵姝接过去的。 将要把赵灵姝送到小楼门口时,赵灵姝一边收伞,一边扭头看徐桥,“怎么的,你主子邀请我过来,你对这事儿有意见?” 徐桥的怨妇脸一秒变成惶恐脸,“看您这话说的,主子的命令,我怎么会有意见。我就是主子的马前卒,主子说什么我做什么。我只恐自己做的不到位,让主子不满意,我岂会质疑主子的决定?” 赵灵姝轻哼,“我看你敢的很。你刚才啊,脸是这样的。” 赵灵姝摆出一个哀怨的苦瓜脸,然后又说,“现在,你的表情是这样的。” 赵灵姝又摆出一个忠心耿耿的忠臣脸。 她学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加上变脸太快,就显出几分滑稽,不仅差点把徐桥逗笑,就连其余两个在小楼门口值守的侍卫,都需要死咬着嘴唇,才能不发出笑声。 也没人说过赵大姑娘性情这么慧黠啊。 这一套一套的,逼的徐桥都快跳湖以证清白了。 徐桥真就觉得天要塌了。 他表情那么外漏么? 他的心思全都让大姑娘看了去么? 这可怎么办啊! 要说徐桥,他现在心苦的跟吃了一桶黄连似的。 他早先就觉得赵大姑娘刁钻泼辣,偏自家殿下对这位大姑娘似乎有几分纵容,这就让他很惶恐。 惶恐赵大姑娘在殿下面前上他的眼药,让他吃苦受罪干活还不落好。 为此,他主动对大姑娘示好,效果是有的。他主动陪上笑脸,大姑娘果然懒得刁难他了。 可是,自从大姑娘与殿下共患难之后,她的地位步步攀升,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 她不仅能公然进出秦王府,还能公然进出殿下的书房,如今就连殿下身边唯一的一块儿净地,都要留下她的足迹。 要知道,这处小楼,可是堪比殿下寝宫一样私.密的存在! 这里以往也从不招待外人,甚至就连他们这些随身侍卫,都很少被召进去。 可是,今天,有一个姑娘,她要走进去了! 徐桥觉得不对劲。 殿下对大姑娘的恩宠是不是太过了? 虽然他们是过命的交情,但是,男女有别啊! 这么不注意男女大防,只两个人独处,这传出去真的好么? 徐桥很担心,担心殿下的名声有损,担心赵灵姝以后更会蹬鼻子上脸,但这都只是小事,真正的大事儿是,由这件小事所透漏出来的含义…… 殿下接纳赵灵姝更进一步的靠近他…… 不能想,想想都头皮发麻。 徐桥啥也不想了,他诚惶诚恐的接过了赵灵姝手中的油纸伞,并恭恭敬敬的恭送赵大姑娘进去。 赵灵姝:“……” 还管接伞呢? 她原本是想自己拿进去的。 嘿,势必三日,当刮目相看,瞧瞧徐桥,现在都有这眼力见了,也是难能可贵! 赵灵姝进了小楼,就见这小楼的一楼,除了四周紧挨墙壁处摆了许多直达屋顶的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籍外,其余竟什么东西也没有。 她扫了一眼,直接上二楼。 二楼和一楼的布置差不多,主打一个空旷。但在二楼靠近楼梯的西侧空地上,却有一张书案。 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但仔细看还能发现书案上似有点点落尘,所以,这里应该也不是秦孝章常待的地方。 那就只能是三楼了。 顺着楼梯继续往上,等真正到了三楼的地界,便能闻到若有似无的檀香味儿。 这檀香味儿在靠近秦孝章时,便愈发清晰起来。 这时候赵灵姝脑子中在想,秦王殿下以前用的熏香是什么? 是檀香么? 是檀香,但也不止是檀香,好似还有别的香味儿。 她靠近过来,秦孝章的视线才从窗户外收回来。 他转过身看向她,“怎么这么长时间,你与徐桥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调侃徐桥新学了变脸这项技能,逗逗他,还挺好玩。” “逗他?好玩?” 秦孝章的语气突然就有些莫测起来。 赵灵姝没多想,只以为秦王殿下觉得自己调侃他的下属,就是冒犯他。 秦王殿下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可不就要变脸了么? 但秦孝章在她面前哪有不变脸的时候,他就跟变色龙一样,心情好时一个样,心情不好时又是一个样。 虽然他性情不定,让人很难招架,但这种人也有一点好,那就是他有什么心思从不藏着掖着,所以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与他相处还是很自在的。 赵灵姝不看秦孝章的冷脸,只凑上前来,往他肩膀处嗅,“你换熏香了么,这次多加了檀香对不对?” 秦孝章的呼吸似乎都滞了滞,他的喉结也难耐的上下滚动起来。 他侧过脸来,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没甚值得隐瞒的,因而回起话来,语气便轻松随意。 “是多加了两分檀香,你是狗鼻子么,这你都能闻的出来。” “嘿,你怎么动不动就骂人。只有狗的鼻子好使么,我的鼻子也好使的很。我告诉你,我虽然具体记不清你之前用的熏香是什么味道,但你这人还是很有品味的,你现在身上的熏香就很好闻。” “呵,算你有眼光。” “嘿嘿,殿下用的熏香我也喜欢,所以,殿下能不能割爱分与我一些?” 秦孝章:“……” 他舒尔冷笑,“赵灵姝,你总能在我……” “什么,殿下你怎么不说了?” “呵,分你是不可能的。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我秦王府这么多的下人要养,要花费的不知道反几,今天你觉得我的熏香好,要讨了去,明日他人觉得我府里的笔墨纸砚好,也要讨了去。长此以往,王府早晚有一天,要被你们搬成个空架子。” 赵灵姝:“……”这怎么还上纲上线了呢? 龙子风孙也是人,说些民间的俚语俗语这没啥,这些赵灵姝都能接受。 可是,殿下,你说“算计不到就受穷”,怎么能这么搞笑? 在您说这句话之前,您不能先把您那紫檀木刻云纹雕花美人椅上的宝石扣掉? 您能不能先把您头上的金冠上,那颗硕大的东珠取下来? 您能不能先把您王府里,把您养在马厩中那上百匹纯种良驹解决了再来说话? 这其中哪一样不是花费颇巨,而您现在与我说算计不到就受穷……殿下您究竟算计到哪里了?您说出来,倒是让我心理平衡一下啊。 赵灵姝与秦孝章大眼瞪小眼,最后赵灵姝更胜一筹。 秦王殿下许是也意识到自己的抠门,终于大发善心说,“算了,给你一些。” 都吐了口了,赵灵姝都要谢恩了,他又突然警惕的问道,“你要给谁用?” “给我爹啊。”赵灵姝白了他一眼,“我爹这些日子,给了我一个铺子,又给了我一个四进的宅子,还准备在京郊买一个庄子送与我。我爹对我这样好,我总要回报一二。” “你所谓的回报,就是从我这里求了熏香去,借花献佛献给肃王叔?那你可真是孝心可嘉。” 赵灵姝只当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她喜滋滋的说,“别管东西是怎么来的,只要是好东西,又适合我爹用就行。其实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你看,我出门做客,还时时惦记着他,贵在我这孝心啊,我爹若是知道这件事,肯定感动坏了。” “肃王叔得了你这个女儿,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 “可不就是,我也是如此认为的……” 赵灵姝面上笑嘻嘻,心里麻麻批。个秦孝章专捡不中听的说,说两句好话能要你的命啊。 她针线女工全都不行,灶上的手艺也拿不出手,她手里倒是有钱,也能花重金买来好东西,但是好东西不一定适合她爹。 倒是这个熏香,挺好闻的,闻起来也非常上档次。 她爹肯定会欢喜的。 赵灵姝不与秦孝章掰扯这件事,她看了看空旷的三楼,真就只能用空旷两字来形容三楼。这边空荡荡的,除了她与秦孝章之外,只有一个美人榻。 赵灵姝愈发凑到秦孝章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窗外的风景。 站得高就是有这样好处,下边的风景尽收眼底。 赵灵姝回想一下自己方才走过的路线,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她刚才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被秦孝章看在了眼底。 大中午的,她自己在外边瞎逛,她在秦孝章眼里,怕不是个傻逼。 赵灵姝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问秦孝章,“你是一上到三楼,就与我打招呼么?” 秦孝章几乎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忍不住勾唇一笑,“并不是。事实是,我午膳后便一直在这边闲坐。” 赵灵姝:“……” 绝交吧! 说句善意的谎言,能吓死你么! 第175章 得了便宜卖乖 赵灵姝气咻咻的指着秦孝章,“所以,你这一个午休,可是觉得有意思了,毕竟有人演西洋景给你看,可给你看美了吧?” 秦孝章勾唇笑说,“倒也没有。我是想赏景的,并不想赏……” 秦孝章顿住,没有将话说完。。 他看着气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赵灵姝,转了话题说,“是你自己出镜的,我又没有出银子请你。” 赵灵姝更气了,“所以说你这人无耻呢,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这话有失偏颇,我得了什么便宜?明明就是你碍着我赏景了,这就好比大好的水墨画上,突然多了个……” “多了个什么?是多了个泥点子,还是多了个美人,你给我说清楚。” 赵灵姝双眸冒火,本就姝丽的眉眼,因为她的气恼,更多了几分灵动明媚。 秦孝章多看了两眼,随即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可不就清楚么?我这即便称不上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也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我出现那画卷上,那起的都是画龙点睛的作用。我今天给你洗洗眼,你可是占大便宜了!倒是你,你个偷窥的小贼,做了坏事还不藏匿行踪,还敢大咧咧说到苦主面前,真真可耻。” 秦王殿下一贯光风霁月,此时被人当做偷窥小贼,也真是开了眼了。 “我无耻?” “那不然呢?还能是我无耻么?”赵灵姝斜着眼睛看人,“我可没有偷窥的癖好,我也没有做那小人行径。” “我怎么就偷窥你了?光天化日之下,我那是光明正大的看。” 赵灵姝指着秦孝章,“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哼!” 两人小学鸡斗嘴,谁也不肯往后退一步。两人大眼瞪小眼,直到窗外倏地刮来一阵风,赵灵姝“哎呦哎呦”怪叫两声,这才结束了这局无意义的争斗。 她伸出手去抓秦孝章的胳膊,“我被风沙迷住眼睛了,你快帮我看看,我眼睛里肯定进东西了。” “哪儿呢?你倒是松开我,不然我怎么看。” 赵灵姝松开他,然后单手用力揉眼睛,但是没什么用,眼睛中还是刺挠的慌。一睁开眼睛,眼睛还直流泪,这肯定是进东西了。 她“哎呦”“哎呦”怪叫,难受的原地跳脚,秦孝章用力箍住她的肩膀,“快别动了,让我看看。” 他捧住她的脸,问赵灵姝,“那只眼不舒服?” “左眼,你快看,磨的我好疼。” “你睁开眼我看看,小心点,好,看到了,在下眼睑上……” 秦孝章看到一根白色的碎发样的东西,不知道是花蕊还是什么,他正想着用什么将那东西弄出来,结果赵灵姝因为眼睛过分酸涩,直接流下一汪眼泪来。 眼泪一冲,那根白色的花蕊直接涌出眼眶,赵灵姝的眼睛立马舒服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俊彦,“出来没有,我感觉好受多了。是什么东西啊,竟然磨我眼睛,真真可恶。” 馨香的气息扑洒在秦孝章的面颊上,她在他面颊嘟着红唇,皱着琼鼻,眉眼中都是厌烦,可一举一动恁的鲜活。 “唉,你在看什么,你怎么还走神了?唉,秦孝章,你不会是被我的美色所迷了吧?” 这话真就是赵灵姝随口一说,但话落音,赵灵姝愣住了。 她再看面前这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秦孝章的面上颇有几分难堪。 秦王殿下自来就是个美男子,他剑眉高鼻,眉眼深邃,皮肤也是白皙无暇。 这样的美男子,他身量也是笔挺颀长,身上的气息也清雅好闻,他的气质更是矜贵端方…… 就……愈发觉得眼前这张脸秀色可餐起来。 两人视线交叠,这一瞬间,赵灵姝心慌意乱,摇头四顾,她抓耳挠腮,她刚才说啥来着? 还有那啥,她羞也就羞了,怎么秦孝章还不好意思起来? 难道真让她说中了,他真的被她美色所迷? 赵灵姝突然振奋起来。 她转到秦孝章跟前,主动把脸凑到他跟前去,“你快看看我眼睛中还有没有东西。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做事那能半途而废,你这样不经人讲究的你知道么?” “唉,秦孝章,你耳朵怎么红了?这里背阴,总不能是被太阳晒红的?难不成是被蚊虫叮咬了一口?你快俯一下身,快让我给你看看。” 嘴上这么说着,赵灵姝手上却霸道的很,她已经抓住了秦孝章的衣裳,用力将人往下扯。同时,她另一只手伸出去摸秦孝章的耳朵。 手感很好诶…… 有肉又很骨感,极品美男身上的零部件,也必定是极品的。 “你做什么!” 秦孝章一侧身,直接将耳朵从她手中挣扎出来。 他脖子都红了,面颊也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囧的,此时秦王殿下看着赵灵姝的目光,活像她是个色胚流氓。 秦孝章咬牙切齿,“赵灵姝,你还记的你是个姑娘家么!” “这关我是不是姑娘家什么事儿?我摸你的耳朵,可你刚才不也摸我脸了么,我们俩扯平了,你也别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 “这能混为一谈?我摸你脸,是要看你的眼睛……” “别说那么多废话,你承认摸我脸了就对了。总之咱们俩都占了对方的便宜,那就谁也别指责谁。” 秦孝章被气的不轻,修长的手指指着她,咬牙切齿的,恨不能将她从窗户口丢出去。 赵灵姝目的达成,心里美滋滋。 她看了看空旷的三楼,“你说让我看书,是看二楼和一楼的书么?若是我看中了,能直接把书带走么?” “不能。书你也不用看了,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赵灵姝就一副“你怎么这么无聊”的模样,“多大点事儿,你怎么还往心里去了。你是龙子风孙啊,说话要一言九鼎,这咋还能反复无常呢?这传出去别人不都说你故意逗小姑娘玩么,那多有损殿下你的清誉啊。” “随便损,只要你白跑一趟就成。” “你这就不厚道了,那咋也不能这么办事啊。你坑人也该有个限度吧。我可告诉你秦孝章,我这人最爱较真了,你说了让我来看书,结果却中途改主意,我告诉你,我不答应。” 一边说这话,赵灵姝一边不紧不慢的下楼去,“我长着腿长着手,还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我活生生一个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你不让我看书我就不看了么?不让我把书拿走我就不拿了么?什么都听你的,大姑娘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赵灵姝说完这句话,就顾自往二楼去了。 至于秦孝章,谁管他! 她就要去看书,还要选些书带走。 赵灵姝原本以为,这里的书肯定都是宫廷出品,但大致翻了两本,她就知道不是。 宫廷中的出来的书籍,多少带那么点整治味道,或是与科举有关,或是和朝堂政事有关,再不就涉及到改革,或是青史留名的某些举措。 但这边的书籍并不是,这边的书籍更偏向于“人文社科”。 在这些书籍中,她竟然找到了有关蕲州的。 其中不仅涉及蕲州的,具体的山水脉络走向,市井民俗,大约田亩数量,长期在此定居的各大家族,以及他们所赖以生存的各项经营,俱都一一记录在案。 上边还记载了,蕲州从建国开始,就主政在此的各大官员,他们在位时的具体举措,甚至于是蕲州这些年的气候风水等。 就真的,若不是看了书名,赵灵姝真的以为自己在看《蕲州志》。 可这并不是《蕲州志》,真的只是供给秦孝章闲暇时阅读消遣的读物罢了。 而这些书籍对赵灵姝来说有用么? 那肯定是有用的。 因为书籍上,除了罗列了上述东西外,还罗列了一些不知从何处摘抄来的点评。 重要的就是这些点评。 有的在某些地块儿上,写着劣等田如何一步步养成中等田,或是上等田,又写着,何处可培养杂交水稻,目前在实验期,成果不如人意。 上边还写了某些河道,说是若朝某个方向开挖,沟通那个河流的那个支流,瞬间可使得周边的荒山变良田,顺便带动两岸的经济迅速发展…… 这都跟“五年规划”“十年规划”差不多,提前预知,提前投资,然后赌一把,指不定能大赚一笔。 如今看的就是她敢不敢赌…… 身后传来动静,赵灵姝不用回头,只闻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檀香气,都知道是谁下来了。 她也不回头看,只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籍,“这上边的东西是真的假的?是单纯就是你的设想,还是朝廷已经在筹备了?” 秦孝章斜靠着墙壁,并不回答她。 显然,把她放进来,已经是他破例。再要主动将一些利益夫推给她,有违他做人的坚守。 事实上此时秦孝章也在蹙眉疑惑,怎么就用这个借口将她骗来了。 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赵灵姝这个雁过拔毛的,不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是不会离开的。 赵灵姝摇摇手中的书籍,问秦孝章,“我能直接把这本书带出去么?” 《蕲州普叙》四个字晃得秦孝章眼睛疼,他盯了赵灵姝两眼,“你想都别想。” “那我抄……” “也不能抄……就用你的脑子记,你记下来多少,就带走多少。” “你这不是为难人么,我这脑子就只能用来装废料,装这些有用的东西,保准走不出秦王府大门,我就忘干净了。” “那最好。” 赵灵姝摩拳擦掌,冲着秦孝章挥拳。 臭男人,她等着他求她那天。 赵灵姝要喊人进来擦桌椅,她准备坐在桌前把手中的《蕲州普叙》背下来,不背下来她不回去。 秦孝章才不管她背不背,但她要招人进来伺候,他坚决不允。 赵灵姝就不满了,“总不能让我亲自擦桌子。你看我这手,养的青葱似的,这就不是干活的手。让我擦桌子,你良心不会痛么?” “不会。” “那你帮我擦?” 秦孝章哼笑着,也亮出了他的手。 秦王殿下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那手骨润如白玉,一看就出自养尊处优之人之手,即便是比起赵灵姝的,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灵姝嘟囔着,“一个大男人,手长那么好看做什么?只要脸好看就行了。我听说过脸是通关文牒,还没听说过手好看能顶大用的。” 秦孝章听着她碎碎念,看她愤愤的将自己的手帕甩出花来。 但再怎么不忿,她也老老实实的擦了桌椅,当然,椅子只擦了一张,桌子也只擦了她用的那一片,至于其他地方,她又用不上,谁管他! 赵灵姝将书本又翻了一遍,小楼外边突然传来动静,仔细听,原来是寿安公主和胖丫找过来了。 赵灵姝赶紧合拢起书卷,这就准备下去。 临走前,她看向秦孝章,“你之前说,让我抄些宫里的书籍带出去,这话还算数吧?” 秦孝章依旧坐在窗口,窗口依旧是那张熟悉的美人榻。 不是,这美人榻是什么时候,从三楼跑到二楼来的? 她的注意力也没有很集中啊,她咋就没注意到,美人榻被人来回移动过? 但这件事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帮忙改造活字印刷的报酬,是不是还给她保留着。 秦孝章手中拿着一本书籍,此时他从书籍中抬眼,看向她。 赵灵姝就说,“我之前准备过来抄书的,但我娘这不是怀孕了么,额,看我这破嘴,怎么把这事儿说出来了。算了,反正这事儿你又不会往外传。” 赵灵姝道,“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因为我娘怀孕了,现在家里一摊子事儿都是我在管,我今天能来秦王府,都是百忙之中拨冗过来的。言而总之一句话,我近些日子分身乏术,怕是不能来抄书。这个机会你给我保留着,等我娘坐稳了胎,到时候我再过来,你看行么?” 眼见秦孝章要张口,赵灵姝担心他拒绝,就截断他的话,自顾自道,“你说‘行’啊,你这人果然够义气,我当真没白交你这个朋友。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娘坐稳胎,我就来你府上抄书。” 第176章 我后悔了 赵灵姝和胖丫从秦王府离开时,已经是后半晌了。 原本寿安公主是邀请他们用过晚膳再离开的,但无奈秦王府的主人脸实在太黑了,赵灵姝生怕对着这张脸消化不良,所以准备提前离开。 当然,秦孝章脸黑只是次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去寻药的暗卫,在西北某世家大族中,换到了其中一株年份足够的药材,八百里加急将药材送了回来。 药材送到,可简单进行炮制。阴阳老人担心药材中的有用成分过度流失,这就进了药房处理药材去了。 见不得阴阳老人,不能与之培养感情,留在秦王府也没意思了,赵灵姝干脆带着胖丫离开。 这个时间点,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回到府上,府里指定也没准备好晚膳,那就不如先去街上转一圈,买一些评价较好的熟食,就比如,姐妹俩都非常喜欢的一家烧鹅。 马车被逼停时,胖丫还在对烧鹅夸夸其谈。 “他们家烧鹅每天最多出两炉,咱们这个时候过去,正好能赶上最后一炉烧鹅出锅。这次让大厨帮我们把烧鹅削成片,再多要上两包饼皮……” 胖丫说着说着,似乎想到了蘸着喷香的酱,卷着烧鹅和葱丝黄瓜丝吃下去的甜美,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马车猛地一停,姐妹俩没防备,一头往前栽去。 若不是赵灵姝动作快,一把抓住扶手稳住身体,顺带将胖丫也抓回来,姐妹俩能直接撞出马车去。 “曲叔,怎么突然停车了?前边是出什么事儿了?” 曲叔就是给两姐妹驾车的老叔,这位老叔早先在军中行伍,因受伤身体留下残疾,被肃王安排到府上当差。 他早先还曾帮常慧心捎带谢礼给肃王,就是那柄被常慧心郑重保存的宝剑,以及其余几支贵重的药材。 这位老叔人稳重,做事也不急不躁,他又有从军的经验,身上颇有身手,等闲遇到一些泼皮,他都能轻易解决,便是遇上不好走的路段,他也能将车驾驶的稳稳当当。 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姐妹俩正想掀开马车帘子出来看一看,就听曲叔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姑娘们坐好,咱们这就继续走。” 与之同时,另一道阴郁的男声响了起来,“姝姝,见到爹也只装看不见,你也不怕别人说你不孝忘恩?” 车厢内的两人同时顿住了。 反应过来拦住马车的人是谁,胖丫拉了拉赵灵姝的胳膊,“姐姐,别下去。” 曲叔应该就是认出了昌顺伯府的马车,这才不想他们下来。 确实,现在不下去对姝姝姐姐最好,昌顺伯再怎么说,也是姐姐的生父。这时代,大家信奉的,素来都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姐姐再有理,对上昌顺伯,都会变得没理。 赵灵姝拍拍胖丫的手,掀开帘子走出去。 赵伯耕堵得了她一次,就能堵第二次第三次,与其留着这个麻烦,不如一次解决了。 再来了,别人许是会被父母恩情携裹,痛苦难当,进退不能,她不会。 赵灵姝站在车辕上,抬眼去看,就见马车不远处,果不其然就站着赵伯耕。 赵灵姝上一次见她爹,还是她爹与她娘和离时,说起来好似时间并不久,可其实都快一年了。 不过是一年而已,赵伯耕像是凭空老了十岁。 若说早先的赵伯耕,尚且意气风发,倜傥风流,玉树临风有贵人之态。 如今再看他,却只见他发上染了霜雪,额头上多了几道深刻的抬头纹,鼻翼两侧也有着深深的法令纹。 再看他浑身的气息,真是逼仄又压抑,只是看着,便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灵姝知道不能生育对渣爹的影响会很大,但是竟然大到这个地步么? 亦或是,这并不单单是因为不能生育给渣爹带来的冲击,还有罢官降爵,仕途昏暗,以及要被人嗤笑等所有因素加成,才让早先意气风发的赵伯耕,变成了现在阴郁偏执的赵伯耕。 “姝姝舍得出来见为父了?” 赵伯耕主动走上前,同时还伸出手来,欲接赵灵姝下马车。 赵灵姝蹙着眉头没理会他,而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在这里守了一天?只为等我?” 这里距离秦王府,不过三、四百米的距离。出了秦王府所在的大街,往左边一拐,再走上几十米,便到了目前这个位置。 因为这里距离秦王府还很近,所以这边的买卖也都以素雅安静为主。或是茶楼,或是书肆,或是画坊。 而赵灵姝为何会猜测渣爹今天一直在这里等她,是因为这里距离他们今早马车相遇的地方,其实并不远。且她与渣爹说话的功夫,也明显看见了不远处另一辆马车上,王叔不着痕迹的按揉肚子的动作。 他的肚子空瘪着,似乎还在发出“咕咕”的声音,应该是一天没吃饭了。 所以,今天两方人马错过去时,不止是她看见了昌顺侯府的马车,赵伯耕也应该认出了肃王府的马车,继而猜到马车上会有她。 她在王府中嫌少外出,要见她一面可不容易。即便赵伯耕亲自往她娘哪里递话,她娘也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将这件事驳回去。 因而,赵伯耕才用了这样一个笨法子,直勾勾在这里等了大半天。 赵灵姝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因为赵伯耕扬开眉眼真诚的笑了起来,“爹的姝姝,果真是冰雪聪明。” “我怎么就冰雪聪明了?我在你口中,不一直都是嚣张跋扈,目无尊长么?我的脾性,并没有因为我年长了一岁有所改变,反倒变得更为恶劣。这么恶劣的我,怎么会浪费时间与一个渣爹说话呢?” 赵灵姝白眼一翻,就准备回车厢中去。 赵伯耕却用几句话止住了她的动作,“姝姝,你爹我现在名声臭大街,我是不在乎会不会更丢脸,会不会让人看笑话的。我只是想与你说几句话罢了,若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的话,你会怎样?” “我不会怎样,毕竟说到底,我也是你爹。做父母亲长的,哪有不希望儿女好的?我自然是会百般千般维护你,但是,你要知道,这世上多的是占据道德高点,想用自己的道德去审判别人的人。” 赵伯耕看向了茶楼一角,赵灵姝这个角度,其实看不见他都看见了什么。 但透过她不远处的窗户,她也看到了,有不少人此时正竖着耳朵,努力听这边的动静。 这个茶楼颇负盛名,里边的说书人也有来历,之前还曾在宫里,与当时的太后娘娘说过书。 每天下午,这边必定会说上两个时辰,如今,还未散场。 茶楼中人满为患,有那年纪轻的的,被赵灵姝眼神一扫,赶紧面红耳赤的垂下头来;有那上了年纪的,却颇能端得住。他们不仅丝毫不避嫌,甚至还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似乎还在心里点评,原来这就是那赵伯爷的嫡女…… 赵伯耕丢人丢习惯了,已经不在乎脸面了,赵灵姝脸皮厚,也不在乎被人指指点点。但是,若提到她,必定会提到她娘,提到她娘,就不得不说一说她娘与赵伯耕的二三事儿。 这若是再提及肃王,再把肃王拉出来和赵伯耕对比对比……人的嘴能多脏,赵灵姝亲眼见识过,她不愿意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到她的家人,也不愿意这件小事儿对他们的以后产生影响。 她当即就黑了脸,看着赵伯耕说,“找个僻静的地方,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胖丫用力扯赵灵姝的袖子,“姐姐,他不安好心,你不要跟他走。” 赵灵姝拍拍胖丫的手,“别担心,我心理有数。你就留在马车中等我……” “不行,我得跟着姐姐,姐姐别想甩开我……要是他敢对姐姐动手,我帮姐姐打回去。” 赵灵姝:“……” 两辆马车先后行到一处卖米粮的店铺,进了米粮铺,几人被引到后院。 后院面积竟然颇大,这最起码也是个三进的宅子,且看模样,应该是赵伯耕的产业,可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赵灵姝的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她走过去在石凳上落座。 现在天近黄昏,落日西斜,石桌石凳旁有葱茏的花卉,非常招蚊子,赵灵姝才一走过去,便听到有嗡嗡声。 她登时就后悔了,早知道不坐这边了,早知道就不跟着过来了。 她这身血肉蚊子特别喜欢,而且一叮就一个大包。以至于她夏天出行,随身必要带上两个驱蚊香包,也好在这香包很有作用,蚊虫都避开了她。 但只是听着那嗡嗡声,都足够赵灵姝头皮发麻了。 赵灵姝心里烦闷,脸上就带上了样。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稍后回去晚了,我娘该派人出来找了。” 赵伯耕正欲接茶的动作一顿,很快他又恢复如常,好似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只是人眼花了。 但他到底是问了一句,“你娘……现在可好?” “好啊,有什么不好的?我娘嫁了个好人家,上边没有婆婆拿捏生事,中间没有妯娌找茬挑衅,肃王对我娘也疼宠爱护有加,我娘如今的日子好过的很,就跟在那蜜罐里一样。” 赵伯耕喝了一口茶,茶叶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水泡的虽然差强人意,但因为茶叶好的缘故,勉强也能入口。 可刚才喝着还算能喝的茶叶,此时突然苦涩难当,每咽一下,喉中就像是吞了刀片一样。 但赵伯耕毕竟是赵伯耕,区区两句话,还不足以让他勃然变色。 他又云淡风轻的问,“听说,你娘怀孕了?” 赵灵姝盯着他的面色仔细看,好久以后才颔首说,“是怀孕了,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正是因为她娘怀孕了,才显出赵伯耕的不孕来,赵伯耕因此才成为百姓口中的笑话。 既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如今再问一遍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他问了,她就会给出否定的回答么? 赵灵姝想说,“我娘怀孕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不是很刺激?你是不是后悔和我娘和离了?若是没和我娘和离,不能生的帽子就一直由我娘带着,你依旧光风霁月,指不定现在还做着你的昌顺侯。可惜,一步错,步步错,现在后悔也晚了。” 但转念赵灵姝又想,事已成定局,扯这些有的没的又有什么意思。即便赵伯耕后悔了,也不能让世事倒流,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熟料,赵灵姝特意避讳的事情,赵伯耕却随口说了出来,“姝姝,若我说我后悔与你娘和离了,你信么?” 胖丫一把搂紧了赵灵姝的胳膊,一脸警惕的看着赵伯耕,生恐他将赵灵姝母女带走似的。 赵伯耕看见了这一幕,突然觉得无比刺目。 就是这个丫头。 一切的诱因都是因为这个丫头。 若不是为了救她,赵灵姝与常慧心不会结识肃王,他们不认识肃王,就不会去肃王府的京郊别院,也不会因此,产生一系列纠缠,最终让那两人生了不该有的女干情。 赵伯耕眸中闪过疯狂的愤怒,有一瞬间,他看着胖丫的眼神,似乎在看一只孱弱的鸡狗,只需要他伸出手,便能轻轻的扼住她的脖颈,继而扭断她的脖子,要了她的小命。 他眸中的恶意,直接被赵灵姝和胖丫捕捉到了。 胖丫吓得瑟瑟发抖,脸一瞬间变得惨白,人都快要哭了。 赵灵姝则是一下就站起身,像是被触碰到逆鳞一般,警惕而愤怒的将胖丫扯到身后,怒气熊熊的看着赵伯耕,“你想做什么?杀人么?你已经杀死了巧娘,你真是死性不改!” 赵伯耕不以为意的说,“姝姝,你冤枉我了,我是良民,还是朝廷的伯爷,我怎么会知法犯法?巧娘不是我杀死的,她是自尽而亡,这件事街头巷尾众人皆知,你不会不知道吧?” 赵灵姝冷笑出声,“巧娘是不是自尽,我一清二楚,她是不是被你逼得自尽,我心里也有数。巧娘恶有恶报,她也算死得其所。可巧娘是巧娘,胖丫是胖丫,你若是敢……” 第177章 何必呢 赵伯耕云淡风轻的说,“姝姝,我是你爹,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可不是什么杀人狂魔,你别总是把我想的那么坏。况且……” 他看了一眼胖丫,轻轻勾起嘴角,“况且,这又是肃王的爱女。肃王大权在握,是陛下的心腹股肱,我一个弃臣,如何敢挑衅肃王的威严,那是自不量力。” 赵灵姝点头,“你知道就好。” 赵伯耕:“……” 赵伯耕看着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冷笑出声。 这个女儿,自来就嚣张跋扈,不得他喜欢。在他与她娘之间,她明显偏向她娘;熟料在他与肃王之间,她依旧不偏向他。 这世上的人啊,自来都是有奶便是娘,其余人是如此,他的女儿也不例外。 赵伯耕眸光更凉了两分,“你对待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都比对灵溪好。” “赵灵溪?”赵灵姝嘴一撇,露出满脸的厌弃来。 “赵灵溪是我堂妹不假,与我有些血缘关系也不假,但是除了这两样,你倒是再说出赵灵溪的一样好来。你能说的出来么?不能吧。她自来就抢我东西,在老太太跟前上我的眼药,还几次三番撺掇老太太罚我,我在侯府中十之八九的不顺心,多数都与她有关。你拿赵灵溪与胖丫相比,你这是寒碜谁呢?” 胖丫被安抚住了,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还从赵灵姝背后钻出来,抿着嘴巴对着赵伯耕不住点头:对啊对啊!赵灵溪拿什么和我比。 她也就占了血缘关系的便宜,可我和姐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却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你把赵灵溪拉出来鞭尸,赵灵溪知道了要感谢你的。 赵灵姝蹙着眉看着赵伯耕,“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我说了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就会走。你要是只想说这些废话,你就继续说。” 赵伯耕叹息一声,“姝姝,我是你爹,我不会害你,你远不用如此防备我。” “呵,我可不觉得防备你防备错了。” 谁知道你会不会害我? 你都走到山穷水尽这一步了,这时候你想起我来了,我不信你对我抱有善意,就如同我不信你对我娘和胖丫,以及肃王抱有善意一样。 赵灵姝估摸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胖丫,我们回家。” “姝姝!你听我把话说完。” 不等赵灵姝拒绝,赵伯耕径直说起了他的目的,“我准备把你接回伯府。” “你做梦!姝姝姐姐是我家的,她是我姐姐,你都把姝姝姐姐的名字从族谱上除掉了,你休想把姐姐带回去。” 赵灵姝还没表态呢,胖丫就气的跳起脚来。 这哪里来的亲爹? 他怎么好意思提出这样不要脸的要求! 他都不会尴尬脸红么! 他可真是无耻到家了。 姝姝姐姐摊上这样一个亲爹,姐姐真是太可怜了。 赵灵姝将胖丫摁坐在石凳上,“别急,我又没说要跟着回去。你这么急干什么,诺,喝茶吧,我来与他说。” 把胖丫安抚好,赵灵姝着才看向赵伯耕。 她没有提赵伯耕将她除名的事情,她只说赵伯耕这么做的目的。 “怎么,这是看我长大了,能卖出去换钱了,又想把我拉拢回去了?你现在才觉得我有用,不觉得晚了么?” 赵伯耕摇头失笑,“你是我女儿,我唯一的子嗣,以后我的私产都会交给你继承。以前是爹错了,是爹糊涂,也是爹担心将你留在府里,继母许是会磋磨你,这才觉得你跟着你娘离开,许是对你更好。但是,现在连翘不成气候了,侯府也没有其他人会约束与你,你跟着我回伯府,不比你寄人篱下过日子自在?” 赵灵姝轻轻一笑,“你继续编啊,我看看你还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赵伯耕又笑,“爹不无耻,爹当时就是如此想的。只是世事变幻,爹的心态也有所改变。现在爹就觉得,还是将你留在身边更好,这样爹也可以多为你打算几分。” “怎么给我打算?谋算将我嫁到个好人家,好换取你仕途起伏的筹码么?这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再怎么说,我年轻貌美,还有个当继王妃的亲生母亲,我与秦王与寿安公主的关系又一向颇好,我还会有大笔的嫁妆,娶了我,简直快比娶公主划算了。关键是,娶公主得住在公主府,要见公主一面,还要得到公主请示,整个流程跟面君差不多,反之,我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伯府出来的小姑娘,要拿捏我还不是轻而易举。” 赵灵姝一边说一边点头,“你这个计划,果然是有些高明的,指不定把我卖出去,你还真能起复。” 赵伯耕的脸黑了,随即又亮了,他不承认自己有如此打算,只说,“你终归是我的女儿,爹总会多为你计较几分。” “我用得着你为我计较么?我是没娘,还是没继父?我有娘,有继父,还有诸多亲长,他们会为我的今后考量,我实在不想劳烦你为我费心呢,渣爹!” 一声“渣爹”成功让赵伯耕破功,“你就非要冥顽不灵?你以为我接你回去,是要害你?那你留在肃王府呢,你以为你就不会变成肃王攀附权贵的牺牲品?” “肃王都是大权在握的异性王了,他还用攀附权贵?他攀附谁,宫里的几位皇子么?若是他将我送去当王妃,那我反倒要感谢他!” “你!不知羞耻!你果然与你那个水性杨花的娘一模一样!” 赵灵姝一巴掌扇过去,然后拉起胖丫就往外跑。她边跑边叫,“杀人了,救命啊!” 寒霜从天而降,赵灵姝的胆色又回来了。 她看着快气疯的赵伯耕,冷笑着回头过来发起攻击,“我娘水性杨花?我看是你人尽可欺!自己没本事,留不住媳妇孩子,却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你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但凡你对妻女多用两分心,哪怕是你身有顽疾呢,我娘又岂会离开你?闹来闹去,把什么都丢了,自己也成了百姓口中的笑话,你还不知道悔改,还想拿我换利益,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赵灵姝咬着牙说,“我怎么会摊上你这样一个爹,真是白瞎了我这样的人才。你都把我除名了,以后可别恬不知耻的跳出来说是我爹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赵灵姝说完这些话,拉着胖丫扬长而去。 她耍了一通威风,身上的郁气也都发泄出去,整个人神清气爽,好不自在得意。 她却没料到,她此番威风,全都被徐桥尽收眼底。 徐桥奉殿下之命,前来与赵灵姝送熏香。 尽管他也不明白,殿下用的男子熏香,拿来送给赵灵姝做什么,但殿下的事情他少问,只安心办差就行。 也因此,揣着一脑门官司的徐桥就出门了。 可出来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正与赵伯耕对峙的赵灵姝。 在走出去给赵大姑娘解围,还是躲起来静观其变时,徐桥选择了后者,并在两辆马车离开时,隐匿着跟了上来。 然后,藏在暗处的徐桥,就目睹了赵伯耕的无耻至极,见识了赵大姑娘的犀利攻击。 想想大姑娘对待亲爹都如此毫不留情,简直把赵伯耕的脸皮揭下来,踩在脚底下骂,徐桥突然觉得,大姑娘以前对他,真是过分仁慈了。 徐桥看了一出热闹,等赵灵姝几人准备回去肃王府时,才佯做匆忙的从后边追上来,并将熏香交给大姑娘。 这么一耽搁,他回到府里到时候,府里的花灯都亮了起来。 秦孝章坐在花厅中,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本书,垂首看着来复命的徐桥,“才回来?我以为你在肃王府留饭了。” 徐桥汗颜。 他是那个台面上的人物,他还在肃王府留饭,他留的起么。 徐桥赶紧告罪,并在主子下一次开口挤兑他前,三言两语将自己的见闻说了。 秦孝章听她提起赵灵姝与赵伯耕,不由阖上了书籍,拧着眉头问,“赵伯耕一直在守株待兔?” 徐桥一噎,殿下这用词真的是……又形象,又精准,让人不得不服! “听那话音是如此,而且,赵伯爷怕是真存了将大姑娘高嫁攀附的心……不过大姑娘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意图,并劈头盖脸将赵伯耕大骂一通。” 至于大姑娘骂人骂的多脏,反正不是骂他,只要不是他挨骂,他就不嫌脏。 徐桥又木着脸,将赵灵姝骂人的话重复一遍,说到“肃王用她攀附权贵,将她嫁给皇子做王妃时”徐桥隐晦的抬头看看自家殿下……很好,殿下不漏声色,眉头都没动一下。 徐桥又继续说,结果说着说着,他就义愤填膺起来。 这什么人啊,大姑娘喊赵伯耕渣爹,真是喊对了。 那可不就是个人渣! 这么算计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就不亏心么! 徐桥说,“大姑娘也是可怜,她都被赵伯耕在族谱上除名了,还要忍受赵伯耕的威胁。她这次把赵伯耕怒骂一顿,她是解气了,可回头赵伯耕若是再把她的名字写在族谱上,再以此为名将大姑娘从肃王府要回来可咋整?” 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赵伯耕无耻啊,还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赵灵均的亲事做难,原因为不会拒婚的修国公府,却以府里的幺女还小,还想继续留几年为由,拒绝了昌顺伯府的提亲。 想要再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攀上去,且不容易。 也怨不得赵伯耕会哄骗赵灵姝,想要将赵灵姝拿捏在掌心中。 毕竟,比起不得用的赵灵均,赵灵姝这个嫡女确实拿的出手多了。 就像是赵灵姝自己说的那样,她有个做王妃的亲娘,还有个做王爷的继父,她有大笔的嫁妆,自己也姿色出众,她还与殿下和公主关系甚好…… 虽然她父族让人诟病,但人那有十全十美的?不提昌顺伯,大姑娘的其他条件还是很好的,娶她过门,只赚不亏。 徐桥忧心匆匆,“殿下,您要不要出手帮帮大姑娘,大姑娘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可别让赵伯耕再给毁了。” 秦孝章漫不经心的用书籍拍打着掌心,听到徐桥如此一说,他挑眉看向徐桥,“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很忌讳赵灵姝,她落到赵伯耕手里,以后倒是不能在我跟前上你的眼药了,你不该心花怒放?怎么倒还替她忧虑上了?” 徐桥看一眼主子,我这哪里是担心大姑娘在您跟前上我的眼药,我这明显是担心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惜,这话徐桥不敢说出来。 因为天鹅自己私心里怕是愿意的。 他就感觉自己说了些废话。 主子虽没开窍,但对大姑娘已经过分在意了,他只需要将事情转述就好,后续要如何,主子心里自有打算。 他多嘴说那两句,可算给了主子调侃他的机会了。 但这也是个机会,他得趁机表忠心啊。 徐桥就义正严词说,“大姑娘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在您跟前上我的眼药,那自然是因为我还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大姑娘既然提议了,我改就是,她这也是为我好。反之,赵伯爷可一点都见不得大姑娘好,殿下,您……” “知道了。你派人去详查赵伯耕往年在工部衙门时,所经手的事情有无不妥;再查他走人情安置的官员,是否有为恶者,能否牵连到他;另弄几个‘名医’送过去,绊住他的脚。” 徐桥闻言,赶紧应声,“是。” 赵伯耕那等人,说不上巨贪,毕竟他没那个胆子。但是,在一定范围内的东西,他也来者不拒。 以前是没人查,也就那么算了。现在殿下有心要查,那小辫子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赵伯耕已经被罢官了,再查出来对他不利的事情,陛下怕是会继续降爵。 说是降爵,其实就是夺爵。 因为传统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到了本朝,便只剩下“公侯伯”三等,“子爵”和“男爵”早已经被废除。 若是没了爵位,昌顺伯府便沦落为普通富贵人家。 若是伯府中有人做官,能扛起门户且罢了,但如今整个伯府中,也只有庶出的三老爷在外边任职,且官职不显,怕是拉拔不起这一大家子。 意思是啥呢? 意思就是,若是夺爵,伯府就彻底被打落入尘埃了。 徐桥往外走时,就忍不住想,何必呢?赵伯耕但凡老老实实过他的日子,谁还懒得理会他? 可他忍受不了这种落差,便想尽办法的折腾,折腾着折腾着,许是连最后这点好日子都过不成了。 第178章 凡尘过往 赵灵姝和胖丫到底是买了烧鹅才回了家。 说来也是巧,他们到那卖烧鹅的铺子时,铺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只烧鹅。原本这一只也是别人订好的,可过了时间那人也没来取,店家要打烊了,考虑过后便将烧鹅卖给了他们。 买了烧鹅,姐妹俩赶紧让曲叔驾车回家。 等他们到了肃王府时,正碰见钱娘子要出门找他们。 看见他们安然无恙的回来,钱娘子舒了一口气,“两位姑娘快回吧,王爷和王妃等着呢。” “爹也回来了?哎呀,我们两个身边跟了人,我们还能丢了?下次娘再忧心,您多劝着点,不用出去寻我们了。” 钱娘子乐呵呵的应好,整个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但是,也只是看着罢了。 实际上,这位娘子真是好硬的手腕。常慧心身边至今被她守的铁桶一般,一些不能让她知道的消息,就比如巧娘去世的消息,她娘至今都没听到一点风声。 这次怕也是肃王在跟前守着,钱娘子才能离一离母亲的身,平常时候她守着母亲寸步不离。 赵灵姝和胖丫迈着大步跑进府里,尚且离得老远,就看见花厅中灯火通明,一个英武儒雅的男子,护持在一个娇秾美艳的夫人身边。 夫人蹙着娟秀的眉头,整个人看起来颇为忧心苦闷,男子有心开解劝慰妻子,只是看上去效果一般。 赵灵姝和胖丫一边喊着“娘”,一边笑着跑进去。 常慧心闻声立马站了起来,还往外走了两步,准备亲自迎他们。 肃王看见了,就小心的护住她,一边还不忘叮嘱她,“慢一些,不要急,都说了他们是大姑娘了,出不了事儿的。” 常慧心嗔了他一眼,愈发往前走了两步,两只手接住扑上来的两个姑娘。 “天都黑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我都让钱娘子去秦王府寻你们了,即便要留在王府用晚膳,也要提前和娘说一声啊。” 胖丫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善说谎话,现在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赵灵姝寻助。 肃王将一切尽收眼底,就知道两人肯定遇到事儿了,且那事不方便让夫人知道。 他刚准备帮他们解围,就听姝姝说,“我们排队买烧鹅去了。今天人好多啊,烧鹅出炉也晚了,我们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这才侥幸买到一只。” 赵灵姝嘿嘿笑,“而且还是最后一只,可真够侥幸的,差一点我们就白排队了。” 常慧心没察觉到哪里不妥,毕竟这种排很长时间的队买东西的事情,绝对是姝姝能做出来的。 她就忍不住点了姝姝一指头,“怎么那么馋,想吃明天再买不行么?在府里也没苛待你啊,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 “因为我正在长身体么,我消化的快,胃口也好,别说一天三顿了,五顿我都能吃完。” “那回头娘就让人,每天多往你和瑜儿住的院子里送些吃的,你们想吃的时候,就让灶娘做给你们吃。” 又顺手拉住胖丫的手往回走,“你姐姐胡闹,下次你管着她点。” 胖丫皱着眉,一脸苦大仇深,“她是我姐姐,她管我我听话,我管她她一准不听。” “她不听你回头告诉娘,娘收拾她。” 赵灵姝就巴巴的走在后边,“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动不动就要收拾我,我这一天到晚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有赵灵姝在,气氛就冷落不下来。加上胖丫在爹娘面前也是个话多的,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饭桌上热闹的笑声不止。 用过饭,一家子准备在院子里走两圈消消食。常慧心要换下脚上的绣花鞋,穿一双更轻便的鞋子,她便先回房间了。 趁着她不在的这段时间,肃王拧着眉头审问两人,“老实交代,今天都做什么去了。” 这没什么可瞒的,赵灵姝本来也没准备瞒。 先不说赵伯耕在打她的算盘,就说赵伯耕对胖丫的恶意,也非常非常重。 赵灵姝早就准备回头与肃王说说此事,必要时候,还要加强两姐妹身边的防守,以免一个不慎两人被赵伯耕算计到。 赵灵姝对赵伯耕本就观感不佳,更别提这亲爹今天又来这一出,这可真真是把她恶心到了。她就叭叭叭的,把回来途中遇到赵伯耕的事情说了,并重点强调,他对胖丫恶意很重,他还想将她带回伯府,重新行使他为人父的权利。 肃王在听到赵灵姝提起“赵伯耕”此人时,英武的眉头便狠狠地皱起来。 他对此人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觉得他又蠢又自大,且自私自利,一方面却又庆幸与他就是这样一个愚蠢自大,自私自利的人。 若非他骨子里的这种种劣根性,他根本不能让常慧心失望透顶。常慧心不会与他和离,便不会有他今天和美安详的日子。 肃王太知道今天的日子多难得,也因此,他才愈发不会让赵伯耕来打搅他们一家子的生活。 原本赵伯耕沦为京城的笑柄,又被降爵罢官,他觉得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之后应该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他不会再成为家人的烦恼。 如今看来,赵伯耕根本没意识到他究竟错在哪里。他还不死心,要坏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 尤其听到他对两个孩子怀有深深的恶意,肃王险些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姝姝对赵伯耕来说还有用,他还寄望与姝姝嫁到高门,反过来拉拔他;反之,瑜儿对他来说,就是切切实实的眼中钉,肉中刺。 肃王不能想象,若是因为疏忽,瑜儿落到赵伯耕手里会怎样,他只是那么一想,便头痛欲裂,杀念顿起。 肃王看向赵灵姝,“这件事我知道了,交给我来处理,你和瑜儿不用为此事忧心。” 胖丫一听父亲如此说,可算是松了口气。 她忍不住又在旁边告刁状。 “爹你没看见他看人的眼神有多凶恶,我都以为他要吃了我。他好恬不知耻啊,这边把姐姐除名,那厢用得着姐姐了,又是用他的私房来诱惑姐姐,又是和姐姐打父女情的牌。我呸,他那点私房才多少,我娘拔根汗毛,都比他的腰粗。他话说的再好听,也打消不掉他就是想借着姐姐的亲事攀高枝的算盘,哼,这个人,坏到骨子里了。” “好了瑜儿,你是小辈儿,不要再说了。” 胖丫果真不说了,但也只是面上不说,她心里说的热闹极了。 她是年纪小,辈分也小,她爹娶了娘,好似她也低了赵伯耕一个辈分。 但是,前提是,赵伯耕他做个人。 他若真是个好人,是个正人君子,别管他和娘是因为什么缘故分开的,她也能称呼他一声“叔叔”。现在么,可别和她论大小辈儿了,畜生尚有舐犊之心,他比个畜生都不如。 几人还欲多说,这时候常慧心换了鞋走过来了。 几人赶紧闭了嘴,不说话了。 反倒是常慧心,她走近了察觉到异样,就多看了几人几眼,“你们说什么呢,怎么我一来你们就不说了?” 肃王轻咳一声,不紧不慢的说,“姝姝说,你这些时日只每天早起会吐两口,其余时候倒是不怎么吐,只是每天困倦的厉害,白天最少睡三个时辰,是这样么?” “是这样。妇人怀孩子么,前三个月多少都有些反应。要么孕吐不止,要么嗜睡乏力,我只是有些轻微呕吐,再就是嗜睡严重,这都不是大事,你别担心。” 又说起之前怀赵灵姝时,那时候才难呢。 本来日子过的就不舒心,又刚嫁做人.妇,一个人离开亲人家乡。许是心理的原因,许是身体的原因,怀姝姝时她吐得特别厉害,一点食欲也没有,但凡吃一口进去,就会绞的天翻地覆的再吐出来。 前三个月,她都没下来过榻,还是怀胎满四个月了,状况才一点点好起来。 其余几人听着常慧心说着怀孕的事情,眸中都是一片惊奇。 胖丫根本没见过几个孕妇,赵灵姝自然也没有。 世家大族中,对怀孕的妇人有种种禁止。不能进新房,不能参加丧事,不能探望久病的病人,如此种种,再加上孕妇本也身体孱弱,怀着子嗣更是金贵,就导致在外边走动,很少能看到挺着孕肚的妇人。 赵灵姝和胖丫听得一脸惊奇,肃王更是忍不住伸手摸向了常慧心的腹部。 楚氏与他成亲一月后,便查出了孕事。 她是典型的大家女子,非常重规矩,一怀孕便与他分房而居,且腹部有了隆起后,便很少再见自己。 他以为楚氏是不想他看见她身体走形的样子,恰有一次回府的早,碰巧听见她与丫鬟私语,这才知道,非是楚氏担心身体走形惹他不喜,而是因为两人成亲后,肃王府举荐了几个举子到各处任职,却没有举荐她族中无所事事的堂兄弟。 她为此生闷气,便也不想见他。 彼时他年轻气盛,也有满腹骄矜之气。他捧出了满腔情谊,却得知她因为家人而冷落他。 天子骄子的他转身就走,至此嫌少露面。 两人感情平平,楚氏没想过转圜,他亦然。 直到楚氏生产血崩,他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女人,才陡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在楚氏闭眼之前,他与楚氏说起了此事。 说不是不提拔她娘家的堂兄弟,而是她的家人在她看来千好万好,实则细查每人身上都有案子。 若是他们就这般藏着缩着,别人许是不会做什么,他们但凡冒头,总有人捏着他们的把柄找上门。 那时候他们是将这些人铲除好,还是被逼着给人做事好? 不管哪一种,只要暴漏,他们必死无疑。 与其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那样无所事事的混着,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保全? 楚氏不知听没听懂,只闭眼时再没看他。 两人一世夫妻,缘尽于此。 如今身边又有妻子作陪,肃王只想更谨慎些,他与妻子交心,也愿妻子拿真心待他。 前边两个小姑娘说着话走远了,肃王摸着常慧心平坦的腹部说,“别淘气,你娘怀你不容易。你安分些,等你出来,爹带你去骑小马。” 常慧心闻言就笑,“他才一点点,你许诺的再好听,他也听不见。” “他听不见也无妨,以后我每次回来都说一次,他总有能听见的一天……走了这么远,累了没有,要不要坐下来歇一歇?” 这边一家四口温情脉脉,那厢赵伯耕一脸郁气的回了昌顺伯府。 他回来的也是巧,马车才刚停下,他就看到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背影,从角门进了府里。 一皱眉便想起来,这不是连翘身边的丫鬟么? 连翘…… 脑海中泛起这个名字,赵伯耕喉咙间就涌上来厌恶。 被愚弄的愤怒,以及碍于颜面,不能将她休弃,还要让她顶着他的“真爱”的头衔继续在这府里过好日子的痛恨……她怎么能过好日子,他的日子一塌糊涂,她凭什么的过好日子! 赵伯耕回到府里,径直去了蔷薇苑。 蔷薇苑早先是常慧心的院子,如今是连翘的院子。 连翘嫁进来后,也不是没嫌弃这座院子晦气,但耐不住这院子收拾的精致利落,屋子也保养的好,地段也好的很。若是选了其它院子,不仅位置偏僻了,说不得她还得掏自己的私房重新修葺。 两厢对比,那自然是住在蔷薇苑最划算。 住进来前,连翘还想,若是嫌弃常慧心在这边留下了印记,只管住进来后再收拾。 可惜住进来后,连翘愈发将手里的钱财把得紧,尤其是她意识到这府里也就外表光鲜,实际要靠典当祖业过日子后,那更是将自己的私房藏的紧紧的,等闲不肯掏一个银子。 正是因此,常慧心留下的印记,几乎被全部保留下来。 赵伯耕走进院子,看见熟悉的景色,再次顿住脚。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也仅只是一瞬间,等他意识恢复清明,眸中便只余下阴毒。他迈着阔步,不紧不慢的走进正房中。 第179章 赵灵溪定亲 连翘正与小丫鬟说私房话,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她骇了好大一跳。 条件反射抬头去看,便只见赵伯耕的面孔出现在身后。 他面上的表情严肃内敛,眸光却那般疯狂狰狞。 连翘被吓住了,她身虚腿软,浑身无力,若不是死死的抓住了眼前的小丫鬟,她险些要摔到在地上。 可惜,她眼前的小丫鬟,也不过是她嫁进来后才提拔上来的,本身也并无太大本事,也就无亲无故只能指靠她出人头地这一项值得说道——至于早先在她身边服侍的岁兰,则被连翘谋了命去。 早先连翘与岁兰千好万好,甚至连翘曾许诺岁兰,若她能够嫁入高门,要认岁兰当干姐妹,还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可是,人一得势,又岂能容下目睹过自己丑陋过往的人? 更别提岁兰不仅知道她的过往和不堪,她还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假的,她是靠假孕上位。 连翘心里本就存了除掉岁兰的心,岁兰在拜堂那日叫破了她怀孕之事,固然提醒了赵伯耕她怀有身孕,这亲事不能中断,但也让她早先的誓言如同放屁,提起来就臭不可闻。 她一边感激岁兰机灵,一边又痛恨岁兰没有及时拿出更加机灵有用的法子,以至于她才刚进门,就坏了名声。 成亲几日后,她借口需要一个忠心的人,在外边帮她收集消息,将岁兰打发了出去。 岁兰出府不久就碰上抢劫,碰巧死在了歹人的匕首下,她这主子还跟着流了几滴泪。 如今连翘倒是后悔及早将岁兰铲除了,她应该晚些时候的,若是岁兰还在,她素来有急智,她绝对有办法应付眼下的场面。 连翘委顿在地,笑的如同哭泣一般难看。 小丫鬟更是瑟瑟发抖,咬着唇一声也不敢出。这模样让赵伯耕厌烦,赵伯耕直接踹了一脚过去,“滚出去。” 丫鬟如临大赦,看都不看连翘一眼,连滚带爬出了房间。 赵伯耕蹲.下身来,巴掌啪啪的拍着连翘的面颊上。连翘的脸被他拍的生疼,面颊更是由白变红,不一会儿就肿胀起来,但她自始至终也不敢做出一点不适来。 “与你那丫鬟又偷偷摸摸嘀咕什么呢?怎么,难道是准备趁我不在,拐个男人在府里偷人?” 连翘如遭雷劈,闷头就磕头,“伯爷您怎么能这么冤枉奴家?奴家视您为天,视您为神明,您不信奴家一片诚心,也该信这府里的守卫。奴家但凡有半点外心,就让奴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伯耕不知道是不是被取悦到了,也坐在地上翘起了二郎腿,“说说,你仔细说说,刚才你在打什么算盘。” 连翘眼珠子一转,当即道,“奴婢让墨兰往驿站送封书信。” “给谁的信?” “给蕲州我兄弟的。”连翘不等他询问,便继续说,“我兄长膝下有几个女儿,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貌美可人……” 连翘确实是准备把娘家的侄女们弄过来的。 为什么呢? 还不是为了将侄女们养在身边,给侄女们提提身价。 别看她如今在伯府不得宠,昌顺伯府也日落西山,在京城被贵人们嫌弃。 但也只是贵人们看不上昌顺伯府罢了,在其余一些人看来,伯府也是权贵,那就不是普通人能攀得上的。 伯府更不是连家这等商贾等攀得上的! 她既然有机会进来做主母,自然要为娘家多考虑几分,也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是打了两方面的算盘的。 一来,选个好的侄女给赵灵均做姨娘。 赵灵均能娶个什么样的贵女她不管,但她一定会促成赵灵均纳她侄女为妾。 侄女有她这个姑姑照拂,不愁在伯府站不住脚跟,也不愁不能笼络住赵灵均。只要侄女生下一男半女,以后他们姑侄在这府里就有靠了。 二来,她也希望其他的侄女,能通过赵伯耕的手,进入其余贵人门中。 可别说她这个姑姑心毒,一门心思让侄女们做小了,那多少人想送至亲去权贵府里做小,还没这个门路呢。 连家出身低微,家里姑娘们嫁入一般人家能做个当家主母,嫁到别的人家,只有做小的份儿。 同样是做小,何不让侄女们攀上那最好的? 富商巨贾她也考虑过,但嫁给这些人有什么用? 见过世面后就知道了,这些富商的银子,都是给官老爷们攒的。 为了侄女门好,最好是让他们去权贵府上。 再来,侄女们若是在权贵们府上得宠了,还能反过来给她撑腰,以后赵伯耕想要作践她,且要看她娘家人同不同意。 连翘是这么打算的,话却不能这么说。 她选择性的只说一个方面。 “我看爷整天为重振伯府忧心,我是个没本事的,想帮爷也不知道从何下手……我就想着,把我娘家侄女都唤过来。我娘家那几个侄女爷没见过,但他们都长得不差,关键是性子温柔可人,勉强也算拿的出手。我是爷的人,我娘家的人也必定要为爷所用,我这几个侄女,爷不如拿去开路……” “开路”这话好说不好听,连翘说完就垂了首,“爷也别说我恶毒,故意将侄女们往火坑里推。谁让我如今嫁给爷,就和爷夫妻一体了呢?我自然是只盼着爷好的。至于我那几个侄女,他们若不上京也就罢了,他们若上京,必定是存了志向的,咱们只当是成全他们了,爷说可好?” 赵伯耕上下审视连翘,连翘睫毛忽闪忽闪,勉强露出巧笑嫣然的模样来,“爷作甚这般看着妾,看得人怪不自在的。” 赵伯耕说,“你不自在?这点我真没看出来。但你这人心狠手辣,我是看出来了。为了我这夫君,你连至亲都能舍弃,你当真是我的好夫人,也不亏我与常慧心和离一场,娶你进门。” “爷懂我的苦心就成,我只愿爷以后都顺顺利利的,能和我一起过好日子……” “放心,日子会好的,你也会过好日子的。” 赵伯耕说完这句话,站起身直接走人了。 他的身影萧素,透过廊檐下的灯笼看,那背影甚至有些扭曲,就如同他已经彻底坏掉的心性一般。 连翘见人终于走出了大门,才死里逃生一般,虚弱的扒着凳子坐了起来。 这一关,应该是过去了。 赵伯耕离开了蔷薇苑,就往老夫人院子走去。 连翘倒是提醒他了,既然可以用她娘家的侄女攀人情,那他的侄女自然也可以。 灵溪虽比姝姝差得远,但好在也是伯府二房的姑娘,身份上来说总体还算过得去。 既然灵均的亲事作难,不如先给灵溪找个好去处…… * 时间很快到了赵灵姝及笄当天,这一日天气依旧炎热,但贵客迎门,赵灵姝这一天的心情自然也是极好。 她的小姐妹都早早过来陪她了,不管是已经出嫁的董穗宁,还是订了婚的辛良玉,再就是正在择选驸马的寿安公主,以及依旧全副心思只在《刑律》上的齐梓君,大家全都跑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了。 一屋子的小姑娘,大家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热闹的恨不能把屋顶抬起来。 众人说说笑笑的时候,董穗宁凑到赵灵姝跟前,一边欣赏着她的花容月貌,一边压低了声音与她说,“你那堂妹,与户部尚书家的三爷的亲事定下来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赵灵姝当时脑袋就懵了。 她堂妹是谁来着? 哦,赵灵溪啊。 不怪她第一时间没想起来此人,实在是因为赵灵溪在她生活中缺席太长时间了。 两人都有一年未见了,她的生活又这么精彩,一时半会想不起她,也情有可原。 赵灵姝听说赵灵溪的亲事定下来了,初始还没给出太大反应,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其中的不妥。 这个不妥不在赵灵溪身上,而是在户部尚书身上。 掌管六部的尚书,哪一个在朝堂都是一方巨擘。这样的老大人,便是她继父肃王见了,都得敬上两分。 更别说在六部中,户部的地位仅次于吏部,不仅掌管着全国的赋税、收支,更是管控着全国的土地和户籍,在一个国家权力部门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般。 这样的位置,只有帝王的心腹能担任,事实上这一任户部尚书,也确实是陛下尚在潜邸时的旧臣。 如此高门,赵灵溪这个父母双双被流放的姑娘能攀上,那必定是这位三爷身上,有着非常非常的暗伤。 赵灵姝绞尽脑汁想啊想,脑子中突然涌上来一个信息,“这位三爷,是不是早些年因骑马不慎,直接被马拦腰踩了一脚,以至于下半身瘫痪那个……” 董穗宁一边点头,一边冲着赵灵姝竖大拇指,“你这脑袋瓜是真好用,可不就是那位三爷。” 赵灵姝扁嘴,心里想,“这是我脑袋好用么,这是那位三爷臭名远扬好么?” 说起户部尚书府上这位三爷,那在京城也是有着赫赫名声的。 户部尚书名下三子,这位三爷便是其最小的儿子。其为嫡出,又自幼机灵慧黠,很得夫妻俩的喜欢。 别看户部尚书是个老成持重的性子,府里的老妻却糊涂的很。 这老妻喜欢幺儿,便将幺儿一直养在膝下。 户部尚书一开始没在意,毕竟孩子小,且身体“孱弱”,老妻不放心将孩子放在外院,他也不觉得这有哪里不妥。 等时间久了,等他意识到不妥时,已经晚了。 老妻是真宠孩子,孩子要星星她不给月亮,直接将机灵慧黠的孩子养成个纨绔。 这位三爷年满十六,还文不成武不就,且性情桀骜不逊,动辄挥鞭子当街打人,惹得京城百姓厌烦畏惧。 户部尚书因为幼子作恶多端,多次被御史弹劾,气的拿着马鞭险些将人抽死。 可惜,人管人没作用,事儿教人,一下子就给了狠的。 这位三爷在雷雨天纵马疾驰,马儿被雷声所惊,将他从马背上颠了下来,还就那么巧,一下子踩烂了他半边身体。 当时几位太医都说这位公子活不成了,可祸害遗千年,他竟挣了一条命来。 但虽然活了,下半身却瘫了,算算时间,如今他瘫在床上,足有十年了。 也就是说,这位三爷,今年二十六。 而赵灵溪,今年十三。虚岁十四…… 不是说年龄不匹配,现在老夫少妻多的是,关键是,三爷他瘫痪啊!他不仅瘫痪,他还打人! 户部尚书府上,先后为他娶过两个姑娘,那都是好人家出生的女儿,虽家里门第不高,但姑娘不管是性情还是容貌,都是一等一。这样的姑娘嫁给三爷,那真是埋没人家的人才了。 可是,这位三爷也不知道怎么折磨人的,外界只知道,第一位夫人,成亲一年就自缢了,第二位夫人成亲三月直接趁夜深人静,跳井了…… 若说第一位夫人的事情还能说是巧合,那出了第二桩事情,外边就有风声传来了。 说是三爷不能行房事,又担心花容月貌的妻子与下人或是堂兄弟们有苟且,就每日让夫人们脱光了衣裳供他审查。 他若不顺心,还会拿着马鞭往人赤.裸的身体上抽打,或是用言语讥讽人,一口一个“荡妇”,一口一个“淫妇”。 那个好人家的姑娘,能受得了这种折磨?于是,可不是都熬不了多久,就都去了么。 三爷在京城百姓的口中,那就是个恶魔,如今,赵伯耕要将年仅十三岁的赵灵溪推给这个恶魔。 赵灵姝说,“他疯了,他也不怕京城百姓的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董穗宁:“……” 这话她怎么接? 再怎么说,那也是姝姝的生父。姝姝可以骂声连天,她却最好连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董穗宁就道,“这件亲事虽才定下,但赵灵溪应该很快就会过门。借口都是现成的……” 一是,户部尚书的老妻自幼子瘫痪后,便受了大刺激,一直缠绵在病榻上。她靠着御医的针灸吊着命,如今真是活不久了。赶在老人去世前,将儿媳妇娶进门,老人心里也有个宽慰。 二来,那位三爷身边离不得人,既然定了媳妇,还是早早娶进门的好。 第180章 及笄礼 及笄之日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赵灵姝的心情瞬间被败坏。 董穗宁见她蹙着眉头,一时间也有些后悔,“都是我的不是,不该说这些败兴的事情,来扰你的兴致。” “哪里就怪你了?今天来的人多,你不告诉我这件事,肯定也会有别人告诉我。你提前说给我听,还给我提个醒了,也省的我被人问到面上,一时间没办法应付。” “那现在怎么办?” “凉拌吧。反正作孽的是赵伯耕,又不是我。你也知道,我都被那府里除名了,即便是我有心想帮衬什么,也帮不上忙。再来了,赵灵溪父母虽然不在京城,祖母却在,赵伯耕能定下她的亲事,自然也是得了老夫人允准的。那府里的两位长辈决定的事儿,我更不好去置喙了。” 董穗宁点头,觉得姝姝说的很在理。 即便她再为赵灵溪可惜,但也断然没有让姝姝为赵灵溪出头的道理。 赵灵溪的父母要谋害姝姝母女的性命,姝姝能不牵罪赵灵溪,已经是姝姝心胸宽广了。 两人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直到旁边传来寿安公主的声音,“你们两个说什么小话呢?姝姝快做准备,客人都登门了。” “哎呀,这就好,马上就好。” 赵灵姝的及笄礼办的很隆重,及笄礼上的正宾,是肃王特意请了恰好回京的大长公主来担当。 今年先太后去世三十整祭年,大长公主想亲自去皇陵给先太后上柱香,便提亲回了京城。 这位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肃王与常慧心的媒人。 早先肃王亲自去蕲州给常慧心提亲,请的便是这位老人家作陪。 有这一重缘故,再加上老人家确实位高权重,家中也确实和睦,子孙称得上是满堂,肃王与常慧心商量过后,便请了大长公主来做正宾。 及笄礼上的赞者,则由胖丫和小表妹常玉琴来担任。 常家早些时日就收到了常慧心寄过去的信件,当时并没有决定上京来。 因为老爷子觉得他都这个年纪了,腿脚这个情况他也都适应了,再因为他的身体麻烦女婿求人,这是败了女儿的面子。 老人家有些犹豫,就不想过来。 恰逢常慧昌当时忙完一些事情回家,他就和老爷子讲道理,说“四娘嫁人了,她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您难道就不想亲眼去看看,四娘的日子到底过的好不好?” 又拿常慧心怀孕说事,说四娘现在肯定想见到父母。 最后着重提及,很快就是姝姝的生辰。今年的生辰比较特殊,因为这一年姝姝满十五,她要办及笄礼。作为外家,那能不去观礼? 好说歹说,终于说动老爷子和老太太动心,老两口带上三个儿媳妇,家中的两个大孙子,唯一还没出嫁的孙女,由常慧昌护送,一行人在前两天到达京城。 原本赵灵姝的赞者定的是胖丫和寿安公主,但表妹突然冒出来,寿安公主就主动退出。 换她的话说,她出面来观礼就很好,作为赞者露面,有喧宾夺主之嫌。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寿安公主择取驸马的事儿,这些天在京城闹得很火热。 不知道多少夫人主动往宫里递帖子,明里暗里为自己的儿孙和子侄说好话。大家盯着寿安公主这块肉,恨不能一口吞进肚子里。 不怪京城的权贵们都想让家中的儿孙们尚主,实在是因为寿安公主的身份、容貌、品性,甚至与是她自身的能耐,都过分完美无缺了。 家中若有这样一个媳妇,最起码能保子孙三代富贵荣华。 既如此,哪有不为家里儿孙争取的道理? 也因为被太多人盯着,寿安公主现在哪里都不去了。 往常她还会扮做小丫鬟,往西门闹市上逛一逛,现在她除了在宫里就是去秦王府,等闲地方休想看到她的身影。 但赵灵姝是她的好姐妹,好姐妹及笄这么大的事情,寿安公主自然是要出面的。 让她做赞者她也高兴,但在常家的小表妹过来后,寿安公主主动表示要“退位让贤”。 她出面会喧宾夺主,反倒是小表妹,这个机会小表妹更需要。 毕竟看常家老人上京还要将唯一未婚的孙女带过来,可想而知,心里多少是有点想法的。 小表妹接受重任,既振奋又惶恐,在及笄礼开始前,她焦灼的跑了好几趟净房。 好在及笄礼开始后,小表妹还是很稳得住的,一应礼仪按照早先排练好的那般进行,及笄礼顺顺当当的走完全程。 当赵灵姝穿着绯红色的大袖衫,头上簪着镶嵌着红宝石的凤钗,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一众来观礼的宾客俱都忍不住发出善意的起哄声。 “姝姝当真容色姝丽,有乃母之风。” “当真是好亮眼的姑娘,看的我心情都好了。” “这样好的姑娘,不知道最终会便宜了哪家的儿郎。” “是大姑娘了,亲事该提上日程了,不知道肃王府想给这姑娘找个什么样的。” 赵灵姝将这些话尽收到耳中,面上表现的若无其事,其实心里苦的很。 她都及笄了,她娘该着急给她操持亲事了。 现在的姑娘基本都是十八左右出嫁,但姑娘家基本在十三、四岁就开始相看了。下手晚了,总感觉好的都让人挑完了,只剩下些歪瓜裂枣,看的人不够败兴的。 其实上一年还在昌顺侯府时,那府里的老夫人就张罗着要让赵灵姝相看,结果相亲还没安排起来,就接二连三出了那么多事儿。 紧跟着常慧心与赵伯耕和离,赵灵姝跟着她娘离京去了蕲州。 在蕲州时,也有不少人凑到三个舅母跟前,说是不介意她的情况,想结为儿女亲家。 舅母们不能做主她的婚事,便说给她母亲听。母亲许是想着,说不得还得回京,若是给她定亲,就彻底将她留在蕲州了,她不乐意母女分离,就委婉的让舅母们推拒了他人的好意。 及至母亲嫁进王府,做了肃王妃,她要熟悉诸多事务,不仅是府里的,还有各大皇亲的,忙的脚不沾地,就在这个时候,又查出了孕事…… 一拖再拖,直拖到现在,赵灵姝的亲事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等这一日宴席结束,众人散去后,常慧心就拖着疲惫的身子,让人将赵灵姝唤过去,“你的亲事……” “哎呀,娘,大喜的日子,你提这种扫兴的事儿做什么。” 常慧心直接给气笑了,“你这孩子,终身大事怎么是扫兴的事儿了?成亲嫁人,女子才有归属……” “娘你这话我不爱听,照你说的,现在的王府就不是我家,意思是我不能在这里呆了呗?好吧,我就知道你嫌弃我碍眼,我这就搬出去和外祖父母一起住还不行么?” “你这臭丫头,你故意气我。”常慧心拍了一下女儿的胳膊,“你是娘生的,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什么时候会嫌你?娘自己受过嫁人的苦,若有可能,娘恨不能你一辈子不出嫁,只守着娘过日子。可是,姝姝,你明知道这不可能。” 赵灵姝扁着嘴巴听她娘唠叨,常慧心不和女儿讲大道理,她只说实话,“兄弟姐妹终究隔了一层,他们到了一定年纪,也会成亲生子,有自己的小家。娘在时你还好,若娘去了,只留下你孤身一人,娘怕是眼睛都闭不上。” 赵灵姝说,“别的兄弟姐妹且罢了,胖丫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别人会嫌弃我,胖丫一定不会,到时候我就去赖着胖丫。” “那胖丫真是要谢谢你了!” 常慧心真是气急了,不然她不会喊“胖丫”。她之前都是喊“宛瑜”的,后来与肃王成了亲,就改口喊“瑜儿”。 可现在她张口闭口就是“胖丫。” “胖丫以后也要为人母,为人长,她操持自己的一家子还忙不过来,还要照拂你。你是胖丫的姐姐,你也心疼心疼胖丫……” 常慧心苦口婆心,赵灵姝却软硬不吃。 常慧心没办法了,只能妥协说,“哪怕你挑个自己喜欢的告诉娘也行,只要对方家世人品过的去,娘就不阻止你……” 赵灵姝嘟囔,“什么啊?难道您以为我有意中人?这都哪儿跟哪儿呢?我现在一脑门的玩心,男人只会影响我挣钱的速度。” “你挣的钱在那里?给了你铺子,你说要做脂粉生意,结果现在铺子还在哪儿晾着,你给我说你挣的什么钱……你觉得那个少年公子好?若是有看得上的,你和娘说,娘保准不把你的话往外传。” 赵灵姝乐的嘎嘎笑,“真没有,我自己还是小孩儿呢,找的什么少年公子?这京城的少年公子,表面上风流潇洒,内里不定是什么邋遢模样,我不喜欢。好了,亲事我会酌情考虑的,娘你就不要担心了。” 赵灵姝说完这些,又例行关心关心她娘的肚子,随即拍拍屁股大步离开。 常慧心看着女儿走远了,气的吐出一口长气来,“这孩子,亲事她还酌情考虑,说的跟考虑朝廷大事一样。一脑门子玩心,真就是还没长大。” 钱娘子在一边听了个全场,也是乐的不行。此时她说,“夫人别着急,姑娘这是还没开窍。” “正是因为没开窍,我才急呢。我原本以为……” 她原本以为姝姝三不五时就往秦王府跑,怕不是对秦王有点那个意思。可这一波试探下来,她纯纯是白担心了。 “不管她了,这孩子主意大,真逼急了,她真能避到爹娘哪里去。” 关键是她也不想孩子太早出嫁,姝姝虽然及笄了,但还是一团孩子气。 她自来没受过气,若是把她嫁到婆家,让她伏低做小过日子,她只要那么一想,心里就疼痛难忍。 且随缘吧。 指不定姝姝自己,就能给自己找个四角俱全的好姻缘回来。 常慧心为女儿的婚事忧心叹气,那厢赵灵姝从母亲院子中跑出去,才陡然一拍额头,懊恼的说,“糟了,正事儿忘了。” 今天用膳时,她看到陈妙娘凑近了与她娘说了几句私房话。 他们两人距离过近,她那桌的小姑娘又太闹腾,导致赵灵姝根本没听见妙娘婶婶具体与她娘说了什么。 但她隐隐约约,听到一句“昌顺伯府”,所以,两人究竟有没有提及巧娘,有没有提及赵灵溪? 赵灵姝与钱娘子千防万防,就怕巧娘之死的消息被她娘知道。 观她娘方才的神态,应该还不知情。 但妙娘婶婶特意提了昌顺伯府,总不会是无的放矢。 赵灵姝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她去而复返,让常慧心吃了一惊。 “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反悔了,想让娘安排你相看了?” “娘你真是我亲娘么,你怎么就想把我嫁出去?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嫁了,我就赖着你了。” “行,行,你说不嫁就不嫁,只到时候有了意中人,你别着急就行……既然不是因为相看的事儿,那你回来做什么?” 赵灵姝就如此如此一说,一边说话,她还一边看向钱娘子。 钱娘子冲赵灵姝摇头,表示这件事她并不知情。 今天客人繁多,且其中有好多宗室里的王妃、郡王妃等。 这是王妃嫁到肃王府后,第一次正经的在皇室宗亲们面前露面,为了以防万一,她时时处处盯着,自然没空一直守在王妃身边。 有那些贵人与王妃相谈甚欢她知情,但是,他们具体说了什么,钱娘子是真不知道。 赵灵姝收回视线,看向她娘,就见常慧心轻呼出一口气,说,“你妙娘婶婶,与我说了灵溪定亲的事儿。” 赵灵姝心里道了一声“果然”,又道一声“好险!” 好险只说了赵灵溪,没说巧娘,不然,她娘的神情绝对不是现在这么稳定。 不过不提巧娘才是对的,毕竟巧娘终究是个妾室,即便早先她是她娘的贴身丫鬟,但这种背主的丫鬟,得了什么报应都是应该的。 无缘无故提她做什么,这不是让人脸上难堪么? 第181章 不看好 常慧心说起赵灵溪,语气中多有可惜。 “她父母作恶多端,我们却从未想过报复在她身上,她心思再多,也只是个小姑娘。” 却没料到,她说服了兄长不去将仇恨迁怒在孩子们身上,赵伯耕与老夫人却没有保护住赵灵溪。 但不管是老夫人,还是赵伯耕,两人骨子里都是坏的,是恶的,是自私自利且唯利是图的。这两人基于他们自己的利益,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她都不觉得意外。 “但这亲事最终能定下,肯定也少不了赵灵均默许。” 赵灵均是赵灵溪嫡亲的哥哥,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作为长兄,对于灵溪行使的却是父亲的权利。若是灵均严词拒绝,这亲事也是能被阻止的。 但是,并没有。 这桩亲事还是顺利的定了下来,那就只能是,赵灵均在自己的利益,与妹妹的利益之间,决定顺从本心,选取自己的利益。 户部尚书府是个好地方,但户部尚书府上的三爷,绝对不是女子的良配。 先不提那位三爷瘫痪在床,就说他虐待发妻,曾先后导致两位夫人自尽…… 昌顺伯府的人就不担心赵灵溪嫁进去后会命不长久?他们肯定也想到了这点的,但为了近在咫尺的利益,他们选择了妥协。 常慧心说,“你别管了姝姝,也别为这事儿烦心。那边府里有赵灵溪嫡亲的长辈,他们决定的事情,我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如何去改变?” 更何况,她为什么去改变? 二房夫妻几次三番要害她的姝姝,还曾险些导致姝姝丧命。她可以不计较他们谋害她,却决不能原谅他们对姝姝抱着那么大的恶意。 她不因此牵罪赵灵溪,已经是她最大的宽容。还想让她去拯救赵灵溪,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赵灵溪今后要过的日子,就是对那对夫妻最大的报应! 这么一想,会不会感觉舒坦多了? 但这话也不过说来糊弄自己罢了,实际上,对于秉性良善的人来说,要目睹无能孱弱的小姑娘一步步往绝路上走,这种心理负担是很重的。 即便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可正是因为什么都不能做,心里才更愧疚。 母亲的愧疚赵灵姝感觉到了,可能怎么办呢? 赵伯耕决定将赵灵溪送进户部尚书府,就已经与那府里做好交易了。 至于交易内容是什么,无外乎是提拔赵伯耕,或是提拔赵灵均。 不管是赵伯耕的前程,还是赵灵均的前程,都比赵灵溪的身家性价重要。岂是他们这些没有立场说教的人能说的通的? 话又说回来,赵灵溪自来就想要高嫁——在她还不知道嫁人是怎么一回事儿的时候,她就想要嫁入高门了。 户部尚书府上,对于她来说,是当之无愧的高门,如今只希望赵灵溪没有改了昔日志向,还觉得这是一个好去处。 * 及笄礼后,赵灵姝和胖丫往常家在京城置办的宅子去了两天。 这宅子是三舅等人往京城送嫁时置办的,当时是觉得妹妹又嫁到了京城,以后可不能跟之前一样,他们几兄弟几年不来一回。 即便他们几兄弟不能来,家里小辈儿也必定每年最少跑一趟。遇上有大事儿的年份,比如妹妹生产什么的,怕是阖家人都得上京,那就一次性置办个大宅子,即便全家人都到了,也能住的开。 于是,就买了一个五进大宅。 宅子在城北,距离肃王府的距离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乘坐马车的话,过去一趟得一个时辰。 但这点距离,总比京城和蕲州的距离短,真想去,乘马车也就过去了。 原本按照常慧心和肃王的意思,自然是要将常家人安顿在王府里的。 但是不论是老爷子还是老太太,都不同意。 他们可不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他们有骨气的很。他们在京城要宅子有宅子,要铺子有铺子,住到女儿女婿家算怎么回事儿,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当然,偶尔住几天还是可以的,但长住的话,女儿女婿的家再好,也没自己的地盘舒服。 赵灵姝与胖丫伺候了外祖父母两天,又安抚老人耐心等待,等秦王那边状况好一些,阴阳老人就会抽出时间给外祖父看诊。 外祖父一点都不急,反过来还安慰她,只说,“我都到了土埋脖子的年纪了,这手脚能不能治好,对我来说真没太大妨碍,我都习惯了。反倒是秦王那边,那到底是天潢贵胄,他的身体要紧,神医自然也看重几分。你不要一直过去催,让人知道了不好。” 赵灵姝“呃呃呃”“嗯嗯嗯”,至于外祖父这些话她有没有往心里去,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又几天,昌顺伯府与户部尚书府做了亲家,且新娘子一个月后就要过门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京城。 百姓们之前就听到了风声,现在闻讯更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个还未及笄,一个都能当人祖父了,这两人也不匹配啊。” “仗着有个好爹,好姑娘娶了一个又一个,这昌顺伯府的姑娘也是作孽,爹娘不在身边了,被个大伯提着脚卖给这瘫痪的混账。” “快别说了,什么混账不混账的,谁让人家托生到个好胎。人家爹有本事,你要是羡慕嫉妒,下辈子也睁大眼给自己找个好爹……” “这姑娘,不知道能活多久,这都还是小姑娘呢……” 街上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的口径这次很统一,巨都不看好这桩婚事,另外就是将昌顺伯府的人骂个狗血淋头。 他们还说,“幸亏王妃娘娘与赵大姑娘离开了伯府,不然,这次要被卖进户部尚书府的,指不定就是大姑娘了。” “那不能。大姑娘有脾气,还有娘护着,才不会走到这一步。反倒是这位二姑娘……话说回来,她爹娘都被流放了,她还能嫁到高门,人家府上不嫌弃她,她也算是运道好了。”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可这道理听起来怎么那么让人不舒服。 赵灵姝这两天都很少往外边去了,本来她的铺子都开起来了,她还亲自去盯买卖呢。但她做的是脂粉生意,来这边的小姑娘都是权贵家的小姑娘们推荐来的,大家买东西是其次,主要就是交际。 赵灵姝被人问到头上,也是很无语。 还有那小姑娘说的话也很有意思,说“她父母是因为你们母女的缘故,才被流放的,她沦落到这一步,你们也有责任。你们是准备伸出援手帮帮她,还是准备给她些添妆……” 赵灵姝:“……” 赵灵姝小小的脸蛋上,有着大大的无语。她看着眼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姑娘,想问她家是不是住海边,她怎么管那么宽。 但很快,齐梓君就黑着脸,将这姑娘摁回去了。 事后,齐梓君与赵灵姝说,那姑娘是他二叔家的庶女。 二叔外放为官,二婶因为身体缘故,不能随同,便添置了一房妾室跟去伺候。 那妾室在京城安安分分的,一出了京,便原形毕露,甚至打出个当家夫人的派头。 这就是那妾室的女儿,被那妾室养得不分好赖,不知深浅,若不是到了年纪要婚嫁,二叔将人送到京城来,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这般严肃规矩的府上,出了这般“离经叛道”的姑娘。 齐梓君真诚对赵灵姝道歉,赵灵姝也就不计较此事了。 她反倒有兴致调侃齐梓君,说她也是遇到对手了。 齐梓君是个奇葩,许是因为出身的影响,许是因为爱好刑事律断的缘故,她的性子非常稳重,且情绪十年如一日的稳定。 这个庶出堂妹让齐梓君破功,难得见她焦急无语,说来也是让人想笑。 * 日子就这般无波无澜的过着,很快常慧心就怀孕满三个月了。 她坐稳了胎,之前一些孕吐反应也随之消失。如今她能吃能睡,整个人养得气色饱满,眸光水润,这一看就是日子过的畅快。 与此同时,赵灵溪也在一个阳光炽热的日子,嫁到了户部尚书府去。 值得说道的是,在赵灵姝及笄当天,昌顺伯府是送了礼来的。 不仅有老夫人的礼,赵伯耕的礼,还有伯府其余几房的礼。 但这些礼物常慧心都没收,事后又让人原样送了回去。 说断了来往,就是断了来往,昌顺伯府见他们母女“鸡犬升天”了,如今又想攀关系,那不可能。 户部尚书府上大喜那天,按例给他们送来了请帖,但肃王那天没回京,常慧心又怀孕,借口都不用找,直接就回绝了,母女俩谁也没有出席。 不去赴宴,也就连最起码的情面都不需要维系。以后赵灵溪想要打着亲情的幌子,借两人的势在那府里逞威风,且不可能。 当然,也有可能是赵灵姝看错了人,许是赵灵溪有志气,不会这么做呢? 但不管她会不会如此做,他们事先摆出态度来。那之后户部尚书府上,赵灵溪再闹腾出什么,且别告诉他们,因为没关系,理不了。 * 天近八月的时候,赵灵姝和胖丫挑了一个阴天的日子,两人又去了一趟秦王府。 这次倒是没碰上寿安公主,可他们碰上其他人了。 那也不是外人,正是秦孝章嫡亲的兄嫂,也就是当朝太子与太子妃。 太子秦孝存与秦孝章有三五分相像,但兄弟两个中,秦孝章气质偏冷清矜贵,太子殿下则不愧是一国储君,观之有巍峨持重之态。 再看他身侧的太子妃,当真生的雪肤花貌,娉婷袅娜,远观如神仙妃子,近看亲和力十足,让人仰慕。 两人宛若一对眷侣碧人,相携走出来时,其容貌之盛,犹如烈阳高照,当真到了夺目的地步。 “是你们两个啊,快过来。孤听寿安说了几次,说在辰安府里与你们一起做耍,无奈孤来了几次,也没碰见过你们,这次倒是巧了,孤准备回宫了,你们两个却过来了。” 太子这话是对两人说的,其实他看的却是胖丫。 毕竟赵灵姝是个大姑娘了,且也只是肃王的继女,过分亲近容易留人话柄。 反观宛瑜,这丫头就和亲戚家的妹妹差不多。她小时候没少去宫里,太子对这个时常跟在六弟身后的小姑娘记忆犹新。 又知道他们两个如今与寿安相交甚密,见了面不免多说几句。 不比在秦孝章跟前,在太子跟前时,不仅胖丫不自在,就连赵灵姝,也不自在的很。 这位太子渊渟岳峙,两人只是站在他面前,都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尽管太子殿下已经尽可能表现的温和,就连太子妃也是温言细语,力争让他们不要怕,但是,不行啊,这到底是一国太子和太子妃,且又真的不熟,就真的是,根本不敢多话,生恐多说了几句,就有那一句暴了雷。 太子与太子妃也看出了两个小姑娘的不自在,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有着无奈。 但就这样吧,都是小姑娘呢,他们也不好多接触。等以后见面的时候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太子还有政务要处置,太子妃也要去皇后宫中服侍。夫妻两人在秦王府已经呆了一会儿了,这就准备回去了。 秦孝章正在泡药浴,不能亲自出来送人,赵灵姝便跟在胖丫身后,两人一起把这两尊大佛送出去。 等看着太子的辇车消失在胡同口,姐妹俩齐齐呼出一口气来。 “压力太大了。” “这还只是太子,要是在皇帝面前,不敢想,不敢想……” “其实皇伯伯更慈祥可亲一些。” 说这话的是胖丫,胖丫也觉得自己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但是,赵灵姝对这句话的反应是“呵呵”。 慈祥可亲? 皇帝可不是对谁都慈祥可亲的? 皇帝对一个人的态度,首先取决于这个人有什么能耐,其次还取决于,这个人有怎样的出身。 而胖丫,她纯纯是占了她爹的便宜,才能被人慈祥可亲的对待。 胖丫说,“我又不傻,这我会不知道么?但总体来说,皇伯父脾气还是很好的。哎呀,你别不信我,等以后你见得多了,你就知道我没说瞎话了。” 第182章 续脉 赵灵姝没和胖丫争执。 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有机会,能和皇帝见很多次面。 她是那个台面上的人物? 她就是个肃王府的继女,是过气的昌顺伯的嫡女,她要入皇帝的眼……不敢想不敢想。 两人送走太子和太子妃,转头往秦王府前院去时,徐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赵灵姝稀奇的瞅他一眼,“刚才怎么没见你出面送人?那可是太子和太子妃,他们要走,你送也不送,这合适么?” 徐桥摸了一把头上的汗珠,“不是不送,是实在没顾上。你们来得巧,殿下重续腿上筋脉的事情今天就开始了,这件事情殿下都没和陛下和娘娘说,怕那两位会亲自过来。太子和太子妃会过来纯属巧合,但他们来时,殿下身上已经上了麻醉……” 麻醉终于被太医院的太医做出来了,别说,好用得很。尤其是在外伤上,麻醉堪称一利器。 提起“麻醉”,徐桥看赵灵姝的眼神更多两分感激。 若不是她,殿下这次怕是又要受很大的罪。 毕竟殿下的脚筋被挑断了,当时骨头也是折了的,如今要重续脚筋,势必要将骨头重新打断。 那可是活生生的将人的骨头打断,且事后还要将断掉的筋脉缝合,那种痛苦,岂是寻常人能忍受的? 说起重续脚筋,就不得不提一提阴阳老人。 老神仙不愧是老神仙,人家能活到一百三十多岁,那也不是没缘故的。最起码他真的是见多识广,对各种被御医们判了死刑的疑难杂症,也有办法。 就比如殿下的脚筋,原本确实是断了的,可自从暗卫们先后将阴阳老人所需要的药材都找到,阴阳老人又花费了许多时间,将之做成所需要的药膏,那药膏在脚踝处敷上一个月,一边用针灸刺激,一边服用特定的汤药,殿下的脚踝在前两天,终于有了又痒又疼的感觉。 阴阳老人说是时机到了,今天就要给殿下重续筋脉。 这么大的事儿,殿下硬瞒了下来,不让帝后知道。 其实徐桥能猜到殿下的心思,殿下怕是过程或结果不如意,让父母白欢喜一场。 可这么重大的时刻,怎么能没人见证呢? 可惜,也不能留下太子,不然想瞒帝后也瞒不住。 可巧,这时候赵灵姝与胖丫过来了,就说这两人会不会挑时候。 赵灵姝和胖丫听了徐桥说的话,都忍不住瞪大眼,“这么巧!” “可不是巧么!您二位今天就留在府里吧,只当是陪殿下了。” “也不是不行……” 被徐桥引进前院花厅时,赵灵姝和胖丫同时开口,“秦孝章……” “我六哥……” 徐桥回头看两人,“你们想说什么?” 赵灵姝代表两人回话,“阴阳老人已经开始重续筋脉了么?” “应该是开始了。我出来时,麻醉药都起效了。” “他们在阴阳老人的院子里,还是在秦孝章的寝殿里?” 徐桥看了赵灵姝一眼,心里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嘴巴却很诚实的回答说,“在殿下的寝殿里。” “我们能过去看一看么?放心,我们不进屋,就在窗外和秦孝章打个招呼。” 徐桥:“……” 不好的预感成真。 继养神楼之后,殿下的寝宫也成了大姑娘攻占的目标。 但徐桥想着,既然已经告知了两人此事,让两人更进一步的见证,应该也不是大事儿吧? 徐桥咬着牙,又越俎代庖一回,“那你们随我来。殿下住的院子规矩大,你们去了可别乱跑。” 赵灵姝翻了个白眼,就连胖丫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是看不起谁呢? 他们俩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儿,他们才不会到处跑……顶多好奇之下,抬起头四处瞅瞅。 几人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主院。 这里是秦孝章安置的地方,同时也是整个秦王府中,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赵灵姝感觉很敏锐,一走进这座院子,便汗毛倒竖起来,一股被监视的感觉涌上心头,这让她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但别人尽忠职守,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将这些都忍了。 几人快步走到正房处,正房门口左右各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腰间悬挂利剑的侍卫。 他们面容普通,属于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回来的那种,但他们的眼神特别锐利,好似能透过衣裳,直接看到人的皮肉里。 就真的,看的人头发丝都炸起来了。 胖丫攥住了赵灵姝的手,手心中冷汗岑岑。 赵灵姝反握住她的手,还轻轻的捏了捏,害怕什么? 这些人只是看着厉害,实际上厉不厉害还未可知。 即便他们很厉害,还能杀了刮了咱们不成? 咱们是你六哥的客人,不是你六哥的敌人,放轻松,只要你六哥不说将咱们拿下,这些人就不会轻举妄动。 这一次赵灵姝猜错了,因为黑衣人们在他们意图更近一步时,直接将刀剑横亘在他们面前,“做什么的?” 赵灵姝甚至都没看清他们是怎么动的手,那剑就跑到她和胖丫脖子下了。 两人被吓了一跳,登时就不敢动了。 徐桥赶紧跳出来解释,“误会,都是误会。这是肃王府的两位姑娘,是殿下的好友和妹妹。” “殿下没有召见他们。” “殿下会见他们的,稍等,我这就去请示。” 徐桥话落音,给赵灵姝一个眼神,然后火速窜进房间去。 秦孝章此时意识已经有些昏迷了,但是每到关键时刻,他又会脑子一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阴阳老人正在将在沸水中煮过晾干的桑根线穿进特制的银针中,看到躺在榻上这小子身子一会儿一动,一会儿一动,他忍不住抽抽嘴角。 “放心睡吧,等你睡醒,筋脉就续上了。你就安心睡,我还能趁你睡着谋害你不成?即便我有心,也无力。我就是个身体孱弱的老头儿,你这屋子里里外外,不定藏了多少暗卫时刻盯着我。” 但凡他敢有异动,瞬间身首异处。 “快睡吧,死撑着不活受罪么……” 老头眼神不好了,手上的动作却很把稳。桑根线一下被他穿进银针中,老头儿检查好器具,这就准备动手了。 也就是此时,徐桥闯进了外间。 “殿下,赵大姑娘和宛瑜姑娘过来了。” 秦孝章微阖起来的双目陡然又睁开,手指似乎也动了动。 他艰难的张口,“你带他们过来的?” 阴阳老人闻声呵呵一笑,“这精神是挺好,还能说话。” 秦孝章听见了,也没将他的话往耳朵里去。他只又吩咐徐桥,“送他们回府,今日秦王府不待客。” “殿,殿下,我已经和大姑娘他们说了,你今天要重续腿上筋脉的事情。” 徐桥磕磕绊绊的说了前半段话,又眼睛一闭,很快说了后半段话,“殿下,大姑娘和宛瑜姑娘不放心您,要在外边陪着您。” 在外边听见徐桥声音的赵灵姝和胖丫:“……” 徐桥你在说什么梦话! 是我们要过来的么? 是你请我们过来的? 你这人嘴里怎么就没一句实话呢? 若条件允许,赵灵姝好歹得往里冲一冲,当着秦孝章的面,揭下徐桥“颠倒黑白”的皮相。 现在么,算了吧,脖子下边放着利剑呢,她可真是一动都不敢动。 要是一个不慎,把她喉管切开了,把她小命丢了,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不说赵灵姝与胖丫的无语,只说房间中,秦孝章似被两人的真挚所感,到底是答应他们两个留下来。 “带她们去东厢房。” 徐桥满口应下,“属下这就去。” 他可不敢说让两人留在窗外守着了,能顺利把赵灵姝他们留在院子里,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如此,赵灵姝和胖丫就被徐桥解救出来,送进了东厢房中。 东厢房空空荡荡,里边除了书,还是书。 赵灵姝有一瞬间心里想,秦王府除了银子多,是不是就书次多? 走到哪儿都是书,秦王殿下是有多上进啊。 但很快,这个念头被赵灵姝抛到九霄云外。 她趁徐桥不备,一个巧劲给徐桥来了个过肩摔。 可怜徐桥好歹也是大内出来的,都差点进了暗卫营的,那身手自是不凡。可今天阴沟里翻船,竟然被大姑娘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给暗算了。 徐桥的身体倒是没砸在地板上,他到底练过,还是个中好手,在意识到不对时,便在空中来了个鹞子翻身,虽凌乱,但到底是有惊无险的落在了地上。 “大姑娘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这是做什么?徐桥啊徐桥,你胆子很肥啊,竟然敢两边哄骗。你信不信我回头把这件事告诉秦孝章,让秦孝章收拾你。” 徐桥意识到,他坑蒙拐骗的事情,被大姑娘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被主子罚就被主子罚,只要主子现在心里好受就行。 徐桥给赵灵姝作揖,又是卖惨,又是道歉,弄得赵灵姝都快没脾气了。 最后赵灵姝摆手让他快滚蛋吧,看见他就烦。 重续筋脉毕竟是精细活儿,别看阴阳老人是神医,但他到底上了年纪,且不说精力如何,就是眼力,怕是都不大好了。 所以,这场在这个时代来说,堪称别开生面的“手术”,进行了足足有六个时辰。 刚好就从大上午,进行到夜幕深沉。 院子里的灯笼都亮了好一会儿了,阴阳老人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正房中走出来。 赵灵姝和胖丫一起从东厢房跑出来。 这一整天时间,为防闹出动静,耽搁了阴阳老人给秦孝章续脉,他们两人一点声音都没敢发出来。 一整天了,他们的吃喝拉撒都是在东厢房中进行的,这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他们两个坐大牢呢。 好不容易熬到阴阳老人出来,两人火速跑出去将人拦住了。 “重续筋脉顺利么?后续需要拆线么?术后预期怎么样?” “我六哥的情况现在还好么?他醒着还是睡着,有意识么?” 阴阳老人快被两个人吵得头要爆炸了。 本来就是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了,又一天不吃不喝忙到现在。结果,没人理会他渴不渴、饿不饿,现在身体怎么样,能不能撑得住,两个丫头张口就问秦孝章! 呸,不就是长了张好脸么! 想他年轻时候,那也是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因为长相如神仙,每次看完病都有病人家属跪在地上喊一句“神仙显灵”。 想当年,他老人家在江南的名声之大,盖过帝王。 现在不行了。 离开这片土地不过三十载,就没人记得他的英姿勃发,记得他的神仙事迹了,这可真是让人心寒。 心寒至极啊! 阴阳老人心一凉,便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绷着一张老脸,将两人推到一边去。 “别妨碍老夫回去吃饭,你们不心疼人,这府里还找不出个知道心疼人的了?老夫饿了一天了,要晕了!” 说饿的要晕的人,走路步伐稳健的很,那吐息更是绵长有力,比她们两个小姑娘看起来都精神。 所以,阴阳老人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什么误解? 不提阴阳老人如何,只说都守了一天了,不去看看秦孝章现在情况如何就离开,赵灵姝和胖丫实在不甘心。 好在屋里的秦孝章是苏醒的状态,听见他们的吵闹,便让人将他们放了进来。 徐桥不在,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没人引路,赵灵姝干脆拉住胖丫的手,直接掀开帘子走进去。 来不及看一看外间是怎么布置的,赵灵姝带着人一股脑跑进内室去。 内室中灯火通明,这边除了秦孝章外,竟还有两个黑衣人。 两个黑衣人正在窗户前收拾。 哪里早先应该是放着一张榻,还有两块银镜,甚至还有专门用来照明的蜡烛。 赵灵姝看着那一系列东西,就能想到,阴阳老人是如何利用光线原理,打造了一个最为明亮适宜的手术室,将手术进行到底的。 两个黑衣人动作麻利,很快就带着一系列杂物出了内室,赵灵姝这才想起秦孝章来,赶紧往拔步床内看。 第183章 阻拦 秦孝章躺在紫檀木刻四爪龙纹的拔步床中。 那拔步床中缀明珠,饰美玉,连帐幔都是上百个绣娘一年才能织出一匹的祥云锦缎。 而躺在这金玉窝里的秦王殿下,此时斜倚在床头处,身上只穿了一身雪白的里衣。 他衣衫略有凌乱,面色也寡淡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虚弱的厉害,但这些都丝毫影响不了秦王殿下的清贵优雅。 甚至因为这点孱弱,让秦王殿下身上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病气”,整个人瞬间从供在佛龛上的没有七情六欲的佛子,变成了一个落拓孱弱可供人采撷的少年郎。 额,她在想些什么? 她怎么可以在脑海里幻想那么变态的事情。 你好猥琐啊赵灵姝。 赵灵姝自我谴责了一番,并将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打包丢到脑海深处。 她拉着胖丫走近了秦孝章,将他上下审视一番。 其实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因为秦王殿下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将他胸口一下都盖住了,她想看看他的具体伤况都不能。 看不见其他地方,那就只能看他的脸了。 赵灵姝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麻醉药药效退了么,你现在感觉疼不疼?” 胖丫也忙不迭的问,“六哥,你饿不饿,渴不渴?我去喊人给你送吃的过来好不好?” 秦孝章看了看快上到他床上的两人。 他蹙起眉头,指着外室中的凳子,“搬两张凳子过来坐。” “算了,不坐了,都这个时候了。我们虽然往家里去了信,但家里边肯定也等着急了。我们和你说几句话就回去,你也累了一天了,一会儿吃点东西就赶紧睡。” 赵灵姝又重复刚才的问题,“麻药劲儿过了么,现在腿疼得厉害么?” “还好。”秦王殿下依旧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好似生恐多说了,就给了他们面子了似的。 赵灵姝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瞪着他说,“看在我和胖丫在东厢房坐了一天牢的份儿上,你好歹也多说两句话啊。你看你这言简意赅的,让你说句话多劳累你似的。” 这就是一句吐槽,没想到秦孝章听见了却点点头,“是很累,我现在浑身无力。” 赵灵姝心里瞬间涌上愧疚。 他做了十二个小时的手术呢,一个好好的人,躺在床上十二个小时,身体也僵了。更不用提,他才刚解了身上多年的顽毒,身体都没彻底恢复,又开始重续筋脉。 那确实是挺累的,不累说不过去。 既然他累,那赵灵姝和胖丫就不多留了。 “我们这就回去,你也赶紧吃些东西歇息。今天天实在晚了,我们等明天再来探望你。” 秦孝章微颔首,“我让人送你们。” “好。” 就这样,赵灵姝和胖丫刑满出狱,终于可以回家了。 等他们到家时,一更的梆子都敲响了。 常慧心却还没休息,一边哈欠连天的给两个小姑娘做荷包,一边满是忧心的等着他们回家。 赵灵姝看她娘熬得眼都红了,就催她娘赶紧去睡觉。 “你现在身子重,可不能熬夜。乖了娘,您快回去睡吧,明天一早我和胖丫就来找你说话。” “也不用急,你们今天休息的晚,明天早起多睡会儿。对了,你们用晚膳没有?要不要再吃些东西?” “不吃了,今天我们俩吃了一天东西了,现在都撑得慌。好了,不说了娘,您快休息,我们也回去洗漱了。” 常慧心实在是撑不住了,顺着女儿搀扶的力道起身,脱了衣裳就去床上躺着了。 不过片刻功夫,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平缓起来,这是睡着了。 赵灵姝和胖丫这才回了姐妹俩的院子。 熬了一天,两人也累的很了,糊弄着洗了洗,就上了床。 但是很奇怪,明明瞌睡的一直打哈欠,但是上了床,两人却睡不着。 他们的脑子非常活跃,尽管眼皮子沉的睁都睁不开。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姐妹俩也没睡着,干脆就凑在一起说起了小话。 “希望六哥的腿疾能彻底治愈。” “会好的,你没听徐桥说么,续脉很顺利。” “六哥腿没受伤时,当真是意气风发,少年得意。他文武双全,又生的那般相貌,陛下爱的什么似的,不管去哪里都喜欢带着六哥。可六哥腿受了伤,之后就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 “哎呀,这不是腿很快就好了么。等腿好了,你六哥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他还不到弱冠之年,还很年轻,还能在京城招蜂引蝶。” “姐姐说的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是实话。你六哥腿残着,都是一块儿香饽饽,那么多名门贵女主动对你六哥示好,非君不嫁。现在你六哥快恢复了,那魅力更加无法阻挡。瞧着吧,以后街头巷尾,少不了和你六哥有关的风流韵事。” “六哥矜贵自持,最守规矩,他才不是那些浪荡风流的公子哥。” “对对对,你六哥最好。这么好的秦王殿下,给你做夫婿好不好?” 胖丫给吓的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她赤着小胖脚站在地板上,气的双手叉腰,人都要飞起来了。 “姐姐你又说胡话,那是我六哥,我六哥!” “我知道是你六哥,可你们俩这不是没有血缘关系么……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你快别这么看我了,你眼睛都冒火星子了,你是想吓死我么?” 胖丫粗鲁的上了床,“砰”一声躺在赵灵姝身旁,“谁让姐姐你胡言乱语。” “不是胡言乱语,我的建议很有可行性,你考虑……好好好,我不说了,真不说了。快睡吧,再不睡天就亮了。” 赵灵姝是个心大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胖丫听见姐姐开始打小呼噜,气的哼唧一声转过身。 姐姐一天到晚没个正行。 她竟然还想撮合她和六哥,真是想想就瘆得慌。 六哥是好,千好万好,但是她和六哥自小就是兄妹,以后也只会是兄妹。 她在六哥跟前,就跟个小妹妹似的,她对六哥也只有崇敬佩服之情。 这样的人能做夫妻么? 绝对不能! 夫妻最起码也要脾性相投,要有话说,要有默契…… 胖丫突然看向了身旁的姐姐。 姐姐和六哥虽然见面说不上三句话就闹脾气,但把他们俩丢在一起,他们能一天到晚都有话说。 而且,六哥脾气大,生了别人的气,那就再不会理会人。可只要姐姐一撩拨,六哥那气性马上又会压下去…… 胖丫目光灼灼的看着姐姐。 她觉得她好似窥见了一个秘密。 * 头一天晚上睡的晚,导致第二天赵灵姝和胖丫起身时,天都半上午了。 姐妹俩梳洗过,又懒洋洋的一起用早膳。 胖丫一边吃东西,一边和赵灵姝唠叨,“说好的今天上午去探望六哥,咱们两要做食言而肥的小人了。” “你是小人,我是大人。” “姐姐别捣乱,姐姐你快点吃,我们用完早上先去见娘,然后直接去秦王府,午膳也在秦王府用。” “弄得秦王府跟咱家的一样,胖丫你有点飘啊,你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想飘也飘不起来,家里的厨子手艺太好,少吃一口我都觉得对不气自己。我这体重好像又有点飙升,我感觉咯吱窝处都有些紧了。” “是么,过来让我看看。” 赵灵姝仔细一瞅,还真是,衣裳是不大合身了。 可这衣裳,还是换季时,娘让绣娘刚给他们做的。 从做衣裳到衣裳上身,中间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月时间,这就衣裳又紧了? 赵灵姝义正严词的指着胖丫,“从今天起,你每天的膳食减为之前的七成,我亲自盯着你。” 胖丫吓得脸都白了,“姐姐,你是我亲姐姐啊,你怎么能苛待我的饮食。你说过的,我现在年纪小,等我抽条后,我自然就瘦了。姐姐你说话不算话,你想饿死我。” 赵灵姝好言好语的与她说,“你今年都十三了,身量比上一年确实长高了一截。但你不只是身量长了,体重也长了,你都没变瘦,我也很苦恼。胖丫啊,你总不想到时候变成一个高高壮壮的姑娘……” 姐妹俩一边说着话,一边进了常慧心的院子。 常慧心坐在花厅中,看丫鬟往盘子里摆放点心。 看见两个小姑娘进来,她就冲他们招手,“来的巧,娘刚让人买了点心来,还说让人去给你们送。” “娘你吃吧,我们俩不吃了。” “怎么了?是没胃口还是早膳吃的多了?瑜儿这是做什么,这嘴巴嘟的都可以挂油瓶了。” 胖丫不好意思说,赵灵姝却没隐瞒,将事情如此如此一说。 常慧心看了看胖丫身上的衣裳,赵灵姝说,“那件紧的换下来了,这是新换上的衣裳。这件衣裳略宽松,胖丫穿着正合适。娘,真不能放纵胖丫了,她都十三了。” 胖丫委屈的快哭出来了,常慧心有些管一管她的口粮,也下不了狠心。 “那也得慢慢来,一下子减为原来的七成,是个人都受不了,总要给胖丫一个适应的过程。我看今天就减为原来的九成,之后每隔一个月往下减一成。” 胖丫叫好,“我愿意。” “我不愿意。”赵灵姝抗议,“娘您现在说的好听,可等一个月后,天都入秋了。到时候您肯定要说,秋天要贴秋膘,不然冬天会受冷,那减膳食的事儿自然就无疾而终。娘,您别糊弄我,您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常慧心露出尴尬的神情,片刻后忍不住嗔了赵灵姝一眼。 “瑜儿还是个孩子呢……” “八成。别讨价还价了,以后就吃原来的八成。这不少了娘,胖丫之前都是吃到十成饱才放筷子,现在不过是让她吃八成饱而已。这个饮食饭量,其实对人体更有益。” 赵灵姝拍板定音,常慧心和胖丫说不过她,也辩不过她,只能同意了她的提议。 看胖丫嘟着胖脸,神情委顿,常慧心赶紧许诺稍后就让人来给她做新衣,好让她开心。 胖丫是个心思简单的,闻言果然就笑了。 常慧心这才又说起别的。 “昨天天晚了,也没来得及仔细问你们。秦王殿下现在如何了?脚上的筋脉真的续接上了么?” 赵灵姝点头,“续上了,阴阳老人说过程很顺利,现在主要看后续恢复情况,后续恢复的好了,秦孝章这腿就真救回来了。不过有阴阳老人和御医时刻盯着,想来出不了什么岔子。” “这可真是件大好事,秦王也算苦尽甘来了。” “确实如此。”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灵姝就准备带胖丫往秦王府去了。 常慧心拦住他们,“你们现在过去,怕不还得在秦王府用午膳,不如在家里用过午膳再过去。” “可我们才用过早膳,现在胃都是撑的。” “那现在也不要过去,秦王昨天经了一番苦难,今日帝后怎能不去看望?还有太子,寿安公主,别的皇室勋贵能拦到外边,这些血脉至亲,总拦不住。” “是这个道理。” “其实娘方才想说,秦王昨日续脉的事情,帝后必定是知道的。秦王身边必定有陛下安排的人,秦王续脉又是大事情,那里是说瞒就能瞒过去的?” 其实常慧心想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另一件事,就是昨日姝姝与胖丫在秦王府守了一整天。 这件事必定会传到帝后耳朵里。 胖丫与秦王勉强算是兄妹,她担心兄长无可厚非。姝姝虽说与秦王有过命的交情,但她毕竟是已经及笄的小姑娘,往异性男子身边凑,就怕别人曲解了本意。 其实按照她的意思,是要约束一下姝姝的行动,让她尽可能别往秦王府去,以免传出闲话来。 但她又怕约束的太过,让姝姝惊醒什么…… 她现在待秦王,只如待玩伴一般,可别突然开了窍,起了别的心思。 秦王是亲王贵胄,更是陛下眼中的麒麟子。他的亲事,帝后必定要挑出最好的姑娘来匹配。 她的姝姝不是不好,姝姝千好万好。 但姝姝的父族无能,且品性有瑕;她自己也性情太桀骜,远不是皇室中所喜欢的那些贤淑温婉的姑娘…… 第184章 又生气 赵灵姝和胖丫后半晌才去的秦王府,彼时秦王府门前冷落,鞍马稀少,整条街道萧萧肃肃,看起来竟有几分凄清。 但是,前来接人的徐桥说了,“陛下与娘娘今天特地来了秦王府,太子和太子妃也过来了,几位贵人都已经回去了,如今只剩下寿安公主留在王府。” 哦,又碰见寿安了啊,可是在门前没看见寿安的辇车啊? “放进府里了,公主这次要在王府住些日子。一来陪伴殿下,二来看护殿下用药养伤。” 赵灵姝无语了一瞬,这还用看护? 秦孝章也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儿,他也将自己的腿看的很重,日常养护与用药,他怕是比谁都用心,就这还特意放个人在这监督着,这不浪费人力么? 可皇室最不稀缺的就是人力,所以把寿安公主安排过来正好。 赵灵姝又一想,就觉得让寿安公主呆在秦王府,怕是还有别的用处,就比如日常招待来王府探望的亲眷等。 秦孝章脚上的筋脉重续这件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只要脑子够数的,看帝后与太子的动向,就该知道秦王殿下的身体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那掐准时机过来露个面,是不是就很有必要? 秦孝章是病人,不可能也不耐烦应酬,可这么一些亲眷,全部推出去也不合适,所以留个工具人在这里支应着,就很妥当了。 果然,两人进了秦王府,就见到了寿安公主。 寿安公主这几天身上不舒坦,本意不想出宫,但这也要看出宫做什么事儿。 为了她六哥,她就是快不能喘气了,就是爬,她也得爬过来,更别提只是身体上小小的不舒坦了。 但是,这次要在秦王府住很久呢,寿安公主就说,“你们两个要不也搬过来吧,这样也能陪我说说话。” 赵灵姝和胖丫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合适。” 寿安公主没勉强,退而求其次说,“那你们以后常来。” “这个可以。” 几人往秦孝章的院子去。 一边走寿安公主一边心有余悸的说,“六哥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儿,他竟然自己全全拿了主意,他都没有提前告知父皇和母后。” “其实父皇和母后是知道这件事的,但六哥不想让他们担心,他们也不想让六哥担心,就两边装糊涂。” “太子哥哥也不糊涂,昨天进了秦王府就察觉到异常,但他是一国储君,每天要忙的事情那么多,着实没时间一直留在这里。之前太子哥哥还将六哥训了一顿,说六哥胆大妄为,眼里没他这个兄长……” “六哥现在正在休息,精神看起来有些不好……我知道昨天是你们全程陪在这里,多谢你们了。母后还特意给你们留了些小物件,说是等今天你们过来,让我转赠给你们。我还以为你们会上午过来,结果这都半下午了。” 絮絮叨叨的,好不容易进到秦孝章的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知了的叫声都听不见。整个院子里连株大树都没有,碰巧今天天又热,几方因素一凑齐,瞬间让人感觉这院子待得压抑。 “这地方不适合病人养病,这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待得多憋屈。” “没办法,按规定院子里就不能有大树,没有树就没有风,住的确实不舒服。” “让你六哥挪到养神楼去呗,那边应该会很风凉。” “那边什么都没有,关键是上下楼不方便,而且地方拘束,说不定还没这里待得舒坦。” 几人说着话,那厢徐桥已经通报过,帮几人打起了花厅的帘子。 说实话,探病探到异性男子的院子中,这在这个时代是很出格的一件事。 但这不是情况特殊么? 况且这件事只在秦王府,只要秦王府的下人不提,外边人如何知道? 脑子里转着这些有的没的,赵灵姝一边跟在寿安公主身后,拉上胖丫进了花厅。 秦孝章在花厅中自弈,察觉到屋内落下了暗影,他抬眸看向了他们。 一天不见,赵灵姝发现秦王殿下的精神好了许多。但是,他是病人,病人就该抓紧时间好好养伤。他这不躺在床上休息,却坐在这里自己和自己对弈,也是闲得慌。 赵灵姝潦草的行了礼,“殿下还好么?” 她眼睛却直往秦孝章腿上瞅。 秦孝章今天穿着湖蓝色的圆领长袍,这衣裳偏宽松,穿在秦孝章身上,愈发显出几分慵懒随性,甚至衬得他面如冷玉,整个人的气质都明锐起来。 但长袍盖住了腿脚,只露出脚上的一点木屐,至于秦孝章腿上的伤口,她依旧看不见。 赵灵姝忍不住撇撇嘴。 这都穿上木屐了,把脚脖子露出来能死啊?掀开让她看看伤口,是不是那伤口立马就能恶化? 但是,算了,这种招人烦的话别说了。 换她刚做了手术,有人却一门心思要扒拉开她的绷带纱布等要看伤口,她也会暴躁的想打人。 赵灵姝安生的找一个地方猫着了,胖丫则围着秦孝章团团转。 “六哥,别喝茶了,茶水解药,应该不利于你伤口恢复。” “六哥,你无聊么?要不我们陪你说话吧。” “六哥,你昨天晚上休息的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么?” 秦孝章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复,“好”“可以”“没有”,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言简意赅,听得赵灵姝又想打人了。 赵灵姝翻了个白眼过去,结果恰好被秦孝章接受到。 “你是纯心来府里找我晦气的?我又怎么你了,你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赵灵姝无辜脸,“殿下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全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 “忒,你这人!我还以为你就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呢,你这不也能说几句人话么?会说你就多说几句,也好安安胖丫的心。这丫头忧心你的伤口,昨晚上闹腾了大半夜都没睡着。” 胖丫赶紧说,“姐姐也没睡着,姐姐也很担心你。” 秦孝章冷“呵”一声,好似在说,这一点他真没看出来。 两人打着官腔,寿安公主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两人的话,听着听着,嘴角都抽了。 六哥是没开窍吧? 若是开窍了,还这么对待中意的姑娘,那完了,他这辈子怕是得打光棍了。 眼看着那两人越说越没谱,眼睛里都快冒火星了,寿安公主赶紧出面打圆场。 “我邀请姝姝之后几天来王府陪我。” “来就来,正好趁机将你想抄的书抄走,省的以后再来府里闹人。” 这话是对着赵灵姝说的,配上他蹙紧的剑眉,冷峻的神色,怎么瞧怎么可恶。 赵灵姝都快气疯了,“我昨天还守了你一天,今天你就嫌弃我登门闹人了,秦孝章,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吧?” “我要不是看在你是个病人的份上,我肯定把你暴揍一顿。你说你这人你怎么这么气人呢?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说的就是你!还以后别登门闹人,你做梦。我不仅这几日要来,等你腿好了我还天天都要来。我不仅闹人,我还要把你这府里闹得鸡狗不宁。” 胖丫拉住赵灵姝,“姐,姐姐,你消消气。” 寿安公主也跟着在旁边劝,“对,姝姝快消消气。我六哥不会说话,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赵灵姝脸都气红了,眸子都水润润的。她拉着寿安公主告状,“这什么人啊,我真是瞎了眼交上这样一个朋友。我要和他绝交,对,我俩绝交,以后别想我和他说一句话。” “可你和我六哥绝交了,不就不能来秦王府抄书了吗?” “想啥呢,我是和他绝交了,又不是和秦王府绝交了。他是他,秦王府是秦王府,这两个概念根本不相干。” “是这样么?” “就是这样的。” 赵灵姝拉着寿安公主就走,嫌看见秦孝章就生气。 秦孝章嘴巴张了几次,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桥在三个姑娘离去后,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 “殿下,你怎么又惹大姑娘生气了?” 秦孝章没说话,只用暗沉沉的眼睛看着徐桥。这让徐桥心惊胆战,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放往常他就退了,但这次他忍不住替赵灵姝说了句话,“大姑娘昨天特别担心您,几乎半个时辰就要问一问您的情况。昨天送大姑娘离开时,大姑娘还特别提醒我,让我去请教阴阳老人术后的注意事项……大姑娘对您真用了心了。” 秦孝章手一抖,“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徐桥轻轻在自己面颊上拍了两下,“我的错,我说的过了,但大姑娘真的很关心您的腿疾,她昨天在这里熬了一天,今天又特意过来看您的情况,您摊上这么一位友人,您也说两句宽心的话,让大姑娘高兴高兴啊。” 这怎么还说人“闹心”呢? 大姑娘那么要强的性子,听见您嫌弃他,没立马和您断交,都是大姑娘脾气好。 没错,赵大姑娘就是众所周知的脾气好! 秦孝章许久后才开口说,“昨日你自作主张……” 徐桥“噗通”一声跪了,“都是熟下的错,属下这就去领罚。” “这是第二次了。” “殿下,求您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以后再不敢了。若是还有第三次,您直接将属下逐出门去。” “这是你说的……下去领罚吧。” 徐桥响亮的应了一声,然后快步跑去领罚了。 领了罚,这件事在殿下这里,就算是过去了。不仅在殿下这里过去了,帝后也不会再盯着他,这对他来说,实际上是一种保全。 只是,以后他真的再不能擅作主张了。 不然,怕是殿下真不容他了。 * 赵灵姝在秦王府讨了个没趣,回府后神态都蔫蔫的。 但是,翌日胖丫问她还去不去秦王府时,赵灵姝也是咬着牙说,“去。我不去他还以为我怕了他了。我必须去!抄来的书就是我的,那都是能传给后世子孙的财富,为了钱,不丢人。” 胖丫:“……” 赵灵姝抄了两天书,就罢工了。 无他,既无聊又费手,这时候她就特别怀念打印机。 但也就是想想,即便打印机做出来了,没电也是白搭。所以,且慢慢抄吧。 不想抄书了,赵灵姝就去找阴阳老人聊天。 这位老人家现在的日子很舒坦,每天不是晾晒药材,就是躺在躺椅上喝小酒。 许是赵灵姝来的勤了,多少有些面子情了,阴阳老人对着她时,话就多了。 两人天上地下无所不谈,越谈越投契,颇有相见恨晚之态。 阴阳老人不止一次说,“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环境,养成了你这样一个小坏蛋。说不懂事儿吧,心里啥都懂,说你懂吧,三不五时你就露个腚。” 赵灵姝:“……” 这怎么还露腚了? 她只是说话没说到点上,显得自己无知了些,但她年纪小,天文地理无所不知,那才奇怪。 可就因为她犯了几个常识性的小错误,就说她露腚,过分了啊。 在赵灵姝的询问下,阴阳老人又说起了自己出海的事情。 为什么会出海呢? 当时出海时,阴阳老人都过了期颐之年了。 虽然年纪上来了,阴阳老人的身体却结实的如同壮小伙子。 阴阳老人就说,“正是因为身体太好了,才不得不离开。” 自古以来,那个皇帝不求长生? 皇帝们或求神拜佛,或炼丹吃药,他们将天下弄得怨声载道,也没能活过七十的。 反倒是他这个走街串巷的老大夫,活过了一百岁。 当时就有风声传来,说是先帝想请他进京,传授长寿之谜。 先帝那时候的身体很不好了,他在朝堂上晕厥的事情,都传了好几年了。 阴阳老人敢去京城么? 他不敢啊。 他长寿是因为他自小就练八段锦,百余年不曾中断,且因是大夫的缘故,尤擅保养自己的身体。 也就是说,他的身子底子牢,养护的又用心,所以才康健。 反观先帝,先不说先帝是否文治武功,是否励精图治,只说先帝性喜渔色,年过五旬还选秀。 不仅如此,他还保持着几乎每夜都留宿后宫女子的传统,那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就是大罗神仙来了,面对这种将死之人,也束手无策。 第185章 说古 阴阳老人当时就觉得大事不好,等过了几日风声更紧了,他一咬牙,包袱一卷,直接跟着做远洋海运的船只出海了。 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当时就想着,我这身体,再活个三五十年没问题,可若是进了京,怕是我一年都活不起。为了活命,也是真的想换个地方转一转,就干脆出去了。” 可出去也是搏命的。 你当那船在海上行驶那么安全呢? 真要是那么安全,做海上生意的人多了去了,可实际上呢? 那年头做海运的人有,但并不多。 因为海里毕竟不是陆地上。 你在陆地上遇到个河,遇到个湖,你哪怕船翻了,你跟着水漂,迟早有一日能上岸。但是在海里,怕是你漂一年都够不着陆地的边。 而且吃用上也不适应,最开始那两年,真是受老鼻子罪了。 后来还好些,找到个海岛,上了岸。他不跟着走了,就在那海岛上落了脚。 他一身医术,在哪儿都是香饽饽。 就这样,日子好过起来。 他也不常在一个地方呆,呆个三、五年,七、八年的,总要换个地方。 名义上是要寻找新的药草,实际上,不能说没这方面的意愿,但更多的,也是怕有人还认识他,并将消息传到京城去。 京城遍地是贵人,这些贵人没有不怕死的。 而他一个下九流行当的老头,活过了一百岁,活过了一百一,活过了一百二,活过了一百三……这要是那些贵人门知道他还活着,那不得下血本在海里捞他? 倒是没想到,他躲的那么严实了,还是被人找了出来。 阴阳老人斜睨了赵灵姝一眼,“常慧昌是你三舅吧?那小子,看着就不是个好人。当时他说让我上岸给他妹妹诊个脉,说是他妹妹生了个姑娘,就再没生育,还将侯府的情况大致与我说了说。当时我就与你那三舅说了,问题肯定出在那你爹身上,这都明摆着的事儿。” 只是世情如此,现在人们只会把不能生归咎在女人身上,男人除非是天阉,除非那方便受过重创,不然那必定不能是男人的问题。 可他活了百余年,见过的病人多了去了。那隐姓埋名前来问诊的男子可不少,有那男人无耻,明知自己身上有问题,还依旧娶了妻子,而后任由世人一句句嘲讽妻子是“不生蛋的母鸡”,也不开口给妻子解释一句。 常慧昌那妹婿,不能说也这般无耻,但他不信那男人没怀疑过自己的生育能力。 阴阳老人说,“你那爹现在可好?” 赵灵姝摇摇头,“不太好。” 她给阴阳老人说了后续。 她娘和她爹和离了,她娘改嫁后怀孕了,他爹不能生被京城众人嘲笑,然后求医求到了秦王府。 阴阳老人听的人都楞了。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呢,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儿? 但是回过神后,他不由念叨了两声,“挺好的,挺好的,你娘是个有魄力的。至于你爹……老夫现在也身不由己,这要给那个贵人看诊,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赵灵姝听懂了他的意思,就说,“你爱看不看,按照你自己的意思来就可。我和我娘被那府里扫地出门了,我那爹做的也绝,都把我从族谱上除名了。” “你要是对他身上的病症有兴趣,得空了你就瞅一眼,没兴趣的话,你怎么自在怎么来。” 阴阳老人闻言眼睛都瞪大了。 都说人活得久了,啥事儿都能见到。 他活的够久,可这种公然把女儿除名的事儿,这一百多年他也就听说了这一回。 怪他出海太久,与这世道脱节了么? 阴阳老人想,应该不是,还是怪昌顺侯的操作太奇葩。 这世上,将男子除名的事儿不少有,毕竟男子在外边闯荡,谁知道会惹出什么大祸来。那或是识人不清牵连到某些案子中,或是自己作了滔天大恶,族里为了不被牵连,将男子除名的事情不在少数。 而女子大多养在深闺,又能闯出什么祸事来?即便与人私通,家族也是将事情捂得死死的。事后将人弄死了事,却不会给人除名,唯恐事情被人私下里琢磨。 阴阳老人也是长见识了,啧啧叹道,“你那爹身子坏了,脑子也坏了?你也是不容易,摊上这么一个爹,你那爹被人笑话,你还能好受到哪里去。” 赵灵姝:“……”想多了不是?只要我看得开,谁也别想可怜我。 赵灵姝在阴阳老人这里赖了许久,才又回去抄书。 这时候寿安公主和胖丫正好找过来,两人见屋里没人,都准备回去了,结果她回来了。 听说赵灵姝又去寻阴阳老人说古去了,寿安公主就笑,“你真是,和什么人都能说到一起。” “我脾气好,人见人爱。” “你确定你们不是臭味相投,咳,我说错话了,但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你和阴阳老人,你们这是投缘。” “对,我们就是投缘。” “你们都说什么了,阴阳老人与你说了海外的事情么?” 赵灵姝点点头,然后将能说的说了一些;比如一些海外凤物,比如每次飓风过境所带来的鱼虾,比如每晚枕着海浪入睡的平静,再比如,让人吃到吐的海鲜。 寿安公主和胖丫听得很认真,两人眸中都露出向往的神色。 等赵灵姝话落音,这两人说,“真好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出海的机会。” 赵灵姝就说,“还是不要出海了,你以为出海那么简单呢?” 这时候可不是现代。 “从蕲州到京城,满打满算也就十天路程,胖丫在船上都要憋死了。乘船出海可不是在船上待十天半月,说不定一年两年都有可能。而且出海后淡水稀缺,每天吃用多少水,都是有定量的。新鲜瓜果也吃不到,陆地上的食物更是别想,每天能吃的除了鱼虾,还是鱼虾……别想了,你受不了那个罪。” “最关键的是,海上的灾难来了,想逃也逃不掉。这要是落了水,那完了,一船人能有一个生还的,都是老天爷开眼。” 寿安公主和胖丫被赵灵姝描述的场景吓住了,两人傻呆呆的看着她,“这么危险么?” “不止呢。这要是再遇上个鲨鱼,遇上漩涡,亦或是遇上飓风雷暴,完了,许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我已经打消主意了。” 胖丫也点头,“我也不想出海了……三舅可真不容易,他一走几年,还能安全回来,还带来那么多好东西,三舅可真有本事。” “那都是用命博富贵呢,为了往上走,只能如此做,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现在常家的境况好多了,以后能不让三舅出海,还是尽量不让三舅出海了,我担心三舅的安全。” “你乖啊,回头你亲自和三舅说说这话,三舅一高兴,指不定就给你一个大宅子。” 胖丫瞬间来了兴致,“真的么姐姐,真要如此的话,那我可去说了。” “去吧,去吧。” 说了几句闲话,寿安公主才说明来意,“户部尚书夫人过世了,你们府里怕是也得派人过去祭奠一番。” 赵灵姝一愣,“这么快就去世了?” 寿安公主知道的消息更多一些,她就点点头,“自从那位三爷瘫痪了,老两口之间就有了龃龉。那位三爷也将自己瘫痪的原因,归咎到这位夫人过度纵溺上。人本来身体挺好的,可耐不住心里受折磨,长久下去,可不就不好了?” 寿安公主说,“不提你堂妹嫁到那边府上,只说户部尚书总归是重臣,这点脸面总要给。” “那肯定。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稍后回去就派人去送奠仪。至于祭奠,还是算了吧,等我爹回来看我爹有空没。” 赵灵姝说着话就看向胖丫,“回去么?” “回去吧,等闲了再过来。” 姐妹俩也没去给秦孝章打招呼,这就离开了秦王府。 秦王府距离肃王府很近,两家中间只隔了两条街。才走到其中一条朱雀大街上,迎面就碰上了昌顺伯府的马车。 赵灵姝以为马车中的人又是赵伯耕,就没准备理会,那辆马车同样也没停。 两辆马车错身而过时,赵灵姝看见了马车中的人,不是赵伯耕,是赵灵均。 赵灵均掀开车窗帘子喊住她,“姝姝,你做什么去?” 赵灵姝百无聊赖的回答,“回家啊。” 赵灵均眸中似有闪烁,好似在琢磨她刚去了何处。这个方向,加上最近听说的谣言,不出意外,姝姝方才该是在秦王府。 赵灵均眉眼中瞬间溢出浓郁的笑意来,“姝姝,祖母前些时日又找回两件大伯母的嫁妆,稍晚些我亲自送到王府去。” 赵灵姝讶异的看他一眼,想说那东西不要了,赏你们了。 但是,凭什么不要? 她娘嫁妆中的所有东西,都是她外祖父母倾心准备的,那都是他们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她就是收回来,将之扔在库房至此不见天日呢,也总比落在昌顺伯府这些人手中强。 其实常慧心早先流落在外的嫁妆,在她与肃王成亲时,都被各府打着送礼的名义送了回来。 早先欠缺的那些,早已经回来个七七八八。偶有几件还没找回来,但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京城的这些权贵还是很讲体面的,在意识到早先从昌顺伯府收到的东西,有些别的来历后,俱都选择主动拿出来,只为结个善缘。 这是看常慧心起来了,可若常慧心还只是个和离妇人,你再看这些人的嘴脸。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回了肃王府后,赵灵姝见到她娘在丫鬟的搀扶下,正在院子里遛弯。 她娘的身子依旧纤细,从背后看,也依旧袅娜窈窕。可从正面看,她腹部已经顶起了小锅盖。 母亲何时显怀的,她怎么都不知道? 赵灵姝瞬间愧疚起来。 这些日子她常往秦王府跑,好似对母亲都没那么关心了。 赵灵姝就和胖丫赶紧走过去,从丫鬟手里接过常慧心,两人亲自扶着她。 常慧心见状就笑了,“娘身子还没那么笨,不需要你们这么小心的搀扶。” “那我们想尽点孝心,娘也允许么?就让我和胖丫扶着娘吧,娘走的安稳,我们也放心。” 常慧心笑着点了头,没再推拒。“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平常都是待到夜幕降临,在秦王府用过晚膳才回来的。 现在这才后半晌,秋老虎还有点余威。 赵灵姝就把户部尚书夫人离世的事情一说,然后说了去送奠仪的事儿。 常慧心一愣,说道,“那是应该的。但你没经过这事儿,我让刘嬷嬷去准备。” “也行。” 赵灵姝又说了赵灵均稍晚些,来还嫁妆的事儿。 常慧心好奇的问道,“找回来两件什么,确定是娘的嫁妆么?” “不知道,晚些时候见了就知道了。” 常慧心点点头,“灵均的亲事也快定下来了吧?” “您是听到什么信儿了么?” 常慧心摇摇头,“这倒没有,娘一直在家养胎,能知道什么信儿。我自己猜的罢了。” 昌顺伯府希望有贵人拉拔,但是,就算将赵灵溪送进户部尚书府上,也不过是给赵灵均换了个户部笔帖式。 这个官职,正九品,日常差事就是负责文书处理。 这个起点对赵灵均来说有些低,但也不是他想拿就拿的起来的。 毕竟赵灵均虽然读了这么些年书,但真的没读出来什么名堂。他甚至直到如今,连个秀才功名都没考到。 若非有户部尚书府的面子,这个九品的笔贴式且轮不到他。 但既然轮到他了,他现在也就有官身了,即便是不入流的小官,只要上边有人提携,那前程就为人看好。 早先赵伯耕想求娶各家贵女而不能,如今,且不看昌顺伯府如何,只看户部尚书府愿意和昌顺伯府结亲,许多人就会觉得,有这样一位老大人拉拔,昌顺伯府的前途还是为人看好的。 既然前途可期,赵灵均的亲事自然不是难事。 为何过了这么久还没定下来,就怕是赵伯耕心思又起来了,又觉得早先的高枝不够高,想一下给赵灵均找个最好的。 这人啊,得陇望蜀,这一点怕是到死都改不了。 第186章 常玉琴的亲事 赵灵均是在翌日找上门的。 这一次过来,除了带回那两件找回来的嫁妆外,另外还带了不少上门做客的礼。 两样嫁妆,一样是一个双面绣摆台,另一样是个颇为精致的妆奁匣子。 摆台先不说,只说妆奁匣子,那匣子是黄花梨木做的,上边镶嵌着红蓝宝石,匠人的手艺在这匣子上得到最大发挥,这匣子一眼之下便给人巧夺天工之感。 匣子常慧心很是喜爱,嫁过来后就摆在梳妆台上,用来放日常用的首饰。 可惜,后来也被老夫人用借口要了去。 常慧心记得很清楚,当时一起拿走的,还有匣子中一些首饰,如今妆奁匣子还回来了,里边的首饰却不见了。 常慧心无暇去关心匣子之前被老夫人送给谁了,也无暇去关心匣子的回归历程。 她认出东西后,便借口身子乏了,转身便由胖丫扶着出去了。 赵灵均见赵灵姝摆出送客的姿态来,心下作恼,面上却还要端着笑。 他到底是站起身,随着赵灵姝往外走。 边走边说些歉意的话,“祖母糊涂了,上了年纪的人,现在精神愈发短了,一日里总有半日是睡着的。” 又说,“前些天贪凉快,夜里睡觉没关窗,第二天起来就不好了。如今御医也请不来,只能请了几个有名望的大夫登门,药喝了几天,一点效果也没有……” 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说这些是做什么。 难道是觉得她心底里还痛恨着老太太,觉得老太太越惨她越高兴,借此与她修复关系? 赵灵姝扭头看向赵灵均。 赵灵均浓眉大眼,面皮白净,他头戴金冠,身穿蓝色直缀,腰间坠着荷包玉佩,脚上踩着朝靴,打眼看去便显斯文俊秀,颇有儒雅贵公子之风。 只是,或许是昌顺侯府现在的情况不比以往,早先他看不上的人,如今且要弯着腰奉承—— 这人么,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在走上坡路,有个低谷那是很正常的事儿。 等闲人处在这种境遇,精气神确实会不同以往。 赵灵均也没以往意气风发了,与此同时,他眉眼中多了许多算计与急切。 他着急什么? 急着和他们打好关系,攀着肃王府起来? 急着过以往的好日子么? 可他的好日子,不应该建立在妹妹的痛苦上,不应该建立在虚假的提拔上,而应该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 可走惯了捷径的人,根本不懂这个道理。 那赵灵姝自然也没什么与他好说的了。 赵灵姝将赵灵均送到二门处,接下来的路让婆子去送,她就不管了。 她就不应该同意赵灵均进门。 送东西就只把东西留下,人走就是。还让他进了门,这真是她今天最大的失误。 “唉,红叶,去传一声,让人把赵灵均今天带来的礼物,一道送出去。咱们和那府上交恶,无缘无故的收人家的礼做什么?” 红叶响亮的应了一声,然后赶紧跑出去干活了。 赵灵姝回到后院,就见胖丫正和常慧心说闲话。 赵灵姝还没来得及凑过去,刘嬷嬷就笑着从她身后冒了出来,“老夫人领着几位太太过来了。” 这是说外祖母领着舅母们登门了? 之前怎么也没送个信过来? 常慧心坐不住了,直接从凳子上站起身,“我去迎一迎……” “哪里用你迎,我们又不是没长脚,又不是不认识路。你大着肚子,只管好好坐着就是,那个用你去迎了?” 话落音,外祖母在几个舅母的簇拥下进了花厅。赵灵姝往几人身后一看,果不其然还看见了小表妹常玉琴。 常玉琴轻笑着跑到赵灵姝身边来,囫囵给常慧心行了个礼,然后拉着赵灵姝就要走。 这是做什么? 怎么瞧着这么不对劲? 赵灵姝没理会表妹,她和胖丫先给几位长辈见了礼,然后才在几位长辈下边落了坐。 老太太今天明显是带了心思来的,不仅她如此,几位舅母也如此。 赵灵姝心下好奇,想留下来听大人说话,奈何常慧心见势不对,便直接将他们三个打发了。 走出花厅,赵灵姝脚下越来越慢。她耳朵也努力的支棱起来,想听听花厅中的动静。 但不知道是大人们说话声音太低,还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那边就没什么声音传来,她听来听去,什么也没听到。 赵灵姝就问常玉琴,“府里出什么事儿了?” 常玉琴摇头,“没有啊,府里很安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出。” “那外祖母和几位舅母今天过来是做什么的?” 常玉琴支支吾吾,不说话。 那这明显是知情啊。 “好啊,你明知道,还不给我解惑,还看我抓耳挠腮在这儿出洋相。玉琴啊,你还是我表妹么?” “我怎么不是你表妹了,我是你表妹没错啊。” “那你倒是告诉我,外祖母他们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胖丫也在旁边催促着,“表姐快说啊。” 常玉琴脸红透了,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才说,“有人来府上给我提亲了,祖母和母亲拿不定主意,就上门来问问姑姑的意思。” “提亲?哪家的?”赵灵姝眼睛都瞪大了。 玉琴才进京多久了,就有人给她提亲了?她在京城都呆了十五年了,为啥就没一个人上门给她提亲? 是因为她凶名太盛,把人都吓住了么? 赵灵姝和胖丫拉着常玉琴到他们俩的房间,房门一关,催促常玉琴把事情说清楚。 这边姐妹三说的热闹,那厢老夫人也和常慧心说,“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夫人,想为她家庶出的二公子,求娶玉琴。” 常慧心想了一会儿国子监祭酒是那位大人,家中又是什么情况,可想来想去,脑子中也没有半点印象。 她就给钱娘子使了个眼色,钱娘子微颔首退下了。 常慧心这才问老夫人,“他们家是在哪里见过玉琴?” “也是巧了,前些时日,玉琴陪我这老婆子去寺庙里上香,就是在那庙观中,见了那家的老夫人和夫人。” 那家的老夫人与她年岁相仿,当家夫人则与如娘年纪相仿。 两家人一起出现在大殿中,当时还说了几句话。 只是那等人家,连个下人看着都规矩极了,一看就是官宦之家,他们家虽说有个王爷女婿,见了这样的人家不至于心里发怯,但看着那老夫人如此规矩严苛,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却哪里料到,中间隔了两天,那家的夫人就让人透了口信,说是想为她家庶出的二郎求娶如娘。 也是从媒人口中,他们才知道那日碰到的人家,乃是国子监祭酒的亲娘与原配发妻。 至于那位二郎,虽是庶出,但也养在正室夫人身边。 他们没见过那位公子的容貌,只听说五官端正,身量中等,看上去彬彬有礼,规矩懂事。 至于学问,好似前年考中了秀才,如今正在国子监攻读,准备来年参加秋闱。 更具体的一些东西,比如这位二公子的姨娘是哪位,在那府中的处境如何,却是打听不出来。 因为那府里当真规矩严明,便连下人的嘴,等闲都撬不开。 老夫人说完这些,就问常慧心,“我们过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看这亲能不能结。” 当然,主要也是想让女儿帮着查一查那户人家,看那孩子是不是有别的不妥,或是府里的风气到底怎么样。 这么一会儿功夫,钱娘子回来了,附耳在常慧心耳朵边说了些什么。 常慧心听着听着蹙起眉头,许久后都没有松开。 老夫人等人见状,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他们上京时,特意将常玉琴带过来,确实是存了心思,将这个孩子高嫁。 她们倒是也能在蕲州给找个稳妥的人家,但是,常家已经有了起来的势头,不仅重新恢复了皇商的名头,且家中的姑奶奶,还嫁到王府做了王妃。 是王妃,而不是什么小妾通房。且四娘怀了身孕,只要生下一男半女,位置就更会把稳。 家里在走上坡路,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自然要把孩子的亲事往上抬一抬。 他们也没有要求孩子必须入高门,但是,在有可能,条件又允许的情况下,给孩子找个更好的人家,这也是长辈们的愿望。 于是,他们来了,且同意了玉琴在姝姝及笄礼上露面。 这些时日,确实也有一些官家夫人听到风声,去府里递口信。但那多是小门小户,亦或是商贾出身,官员家的孩子不是没有,只是很少,而这位国子监祭酒家又是其中翘楚。 这户人家确实能称之为高门,但是,那孩子是庶出的,他们的意愿也不大。不过是觉得还凑合,如此才拿到四娘跟前,让四娘看一看。 常慧心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说辞,开口说,“孩子是好孩子,只是那位公子的姨娘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是钱娘子刚说给她的消息。 国子监祭酒家确实规矩重,但国子监祭酒本身就是那府里最大的不规矩。 他宠爱妾室,虽然没有到宠妾灭妻那一步,但给妾室的尊荣也过了。 甚至因为妾室的要求,而将庶出的孩子送到原配夫人哪里,甚至还记到了原配夫人名下。 要说这位姨娘,那也是有脑子,为了儿子也计较深远了。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在日常生活中,面对主母时是不是要退一步?是不是为了儿子好过些,也在主母面前伏低做小一下? 并没有。 不知道是少了这根筋儿,还是被宠的有些过头,这位姨娘没少在府里与原配夫人掰腕子。 那上边的老太太因为是继母的缘故,不好多管儿子房里的事儿。 那国子监祭酒的夫人,也着实是个善心的人。面对被塞过来的庶子,她许是想着庶子无辜,便也养得精心。好在孩子也知道好赖,对这位夫人也尊重有加。 若是没有那位妾室,这门亲事也算般配。 但多了一位姨娘在其中搅局……那到底是二公子是生母,又最爱与原配夫人比大小,这若是玉琴进了门,那上边就是有三重婆婆。 玉琴是家里最小,她出生时,家里境况都好转了。可以说,她从小到大过的都是好日子。 常家又和睦,她根本没见识过那么多乌烟瘴气。 这若是嫁过去…… “娘,三嫂,算了,那府里不是玉琴能摆布的开的。” 眼看着亲娘和三嫂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就连大嫂和二嫂面上也有些唏嘘,常慧心就说,“咱们玉琴年纪不大,本身也是好颜色,咱们常家也算是有名望的人家,如今我又嫁入高门……娘,嫂嫂,好饭不怕晚,再耐心等等,总能等来良缘的。” 常慧心温言细语的将几人一番安抚,老夫人和几位舅母的面色果然好看许多。 三舅母道,“是我们太着急了……本也不应该着急的,毕竟我们进京也没多长时间。” 可进京没多长时间,就有许多人家闻讯往府里递了信儿,表明得了结亲的意愿,这就让他们挑花眼了。 越是挑花眼,越是有种急促感,就越想尽快将孩子的亲事给定下来。 这也幸好今天特意拿这件事来问问四娘,不然,真是一股脑将亲事应下来,将孩子嫁过去,以后孩子的日子跟泡在苦汁子里似的,他们这些长辈心里能好受得了。 老夫人叹口气,“慢慢来吧,京城的好儿郎多的是,总能给玉琴挑个好的。” 说过玉琴,又说起姝姝和胖丫。 “姝姝的亲事该提上日程了。” “胖丫也十三了,不小了。” 常慧心一听见这事儿就头疼。 “姝姝主意大,那是我说得通的?我不是没与她说过相看的事儿,甚至相看的人选我都挑好了,可牛不吃草,你就是把她脖子摁断了,她还是不吃。” 老夫人几人闻言俱都笑了起来,“姝姝是这样的。” “从小就犟,脾气还大,也不知道像了谁。” “胖丫的亲事,你记在心上,用心张罗,但是人选还是要女婿过目后再决定。” “对,一定要慎之又慎!” 第187章 送别 时间又过去一个月,这时候天彻底凉了下来。 赵灵姝这一个月里,每天上半晌在秦王府抄书,下半晌回家陪她娘。 中间空闲的时间,赶紧把府里的内务给处理了,也是忙的一个头两个大。 眼瞅着进了十月,天一天冷过一天,外祖一家也准备回蕲州了。 半个月前,赵灵姝得了秦孝章应准,将阴阳老人请去常家,让阴阳老人帮着给外祖父诊脉。 外祖父瘫痪时间过长,足有十多年时间,虽然这些年恢复的不错,但毕竟时间太久,要恢复如初不可能。 阴阳老人连着给针灸了半个月,加上内服外敷的药用着,外祖父如今的情况比以前好了太多。 如今他左腿和右手虽然还不伶俐,但走路慢一些,腿脚甚至看不出跛脚的痕迹,右手也是,只要不拿取重物,右手看起来就和正常人无疑。 前两天阴阳老人就说了,治疗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当然,因为上了年纪,以后汤药还不能断,不敢保证情况会继续好转,但若是汤药喝着,保外祖无病无灾到闭眼不是问题。 外祖一家到京城来,主要就是为了看病,如今这个问题解决了,且时序也到了不回不行的地步,外祖一家就准备回去了。 常慧心劝他们留在京城过年,也劝不住。 最后一家子商商量量的,决定将常玉琴留下来。 常玉琴至此搬进肃王府住,她的亲事也交给了常慧心做主。 常慧心在送别母亲与兄长嫂子时说,“玉琴放我这里,你们放心,若有合适的,我会给你们去信。若你们想见见人,就得上京来。” 三舅母就说了,“如今咱们家在京城有生意,一年到头还能断了往京城来?放心吧,若你觉得合适,只管送信过来,届时我与你三哥一起过来看看就是。” 又看了看常慧心的肚子,将近五个月的肚子了,其实显怀的很明显了。但因为的穿得厚,外边又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那肚子倒是看不出隆起的弧度。 但家里人都见过四娘穿着夹袄,坐在榻上做小衣裳的情景。她坐在榻上时,肚子挺着,起卧都很不方便。 外祖母和几位舅母就劝,“常锻炼,不要总是躺着或坐着。” “别累着,姝姝他们也大了,有事儿交代他们姐妹结果去办。” “别与王爷置气,有什么不顺心的,好好说。你们都老大不小了,都要稳重点。” “快回去吧,过了年赶在你生产之前,我们还会到京城来。” 如此这般送别了常家的人,常慧心回府途中情绪就落寞下来。 今日是休沐日,肃王也来送别常家人。看到常慧心秀丽的眉眼间难掩失落和伤感,他就忍不住将人抱在怀里安抚了又安抚。 “你现在身子重,不好挂着脸,不然生下来的孩子,怕是小小年纪就会皱眉头。” “岳父岳母不是说过了,过了年就会进京,也就四个月罢了,很快就过去了。” “京城干冷,两老不适应京城的气候,我们体谅一下好不好?” 常慧心在肃王的安抚下,总算不伤心了。但她还有些落寞,“爹娘在京城,我都很少过去陪他们。” 因为养胎,她很少出府;而娘上了年纪,到了京城多少有些水土不服,身子也一直恹恹的,等闲很少出门。 虽然同呆在京城,母女俩见面的时候却不多,十天半月能见上一次,那都是好的了。 “以前只觉得时间还很长,却哪料到,不过呆了这么些时间,爹娘就要回去了,我都没来得及尽孝。” “下次岳父岳母来京,我们把两老留在王府,你多陪陪老人好不好?” 常慧心自然颔首应下。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有没有下次还难说。毕竟两位老人年纪当真不轻了,即便到来年他们身边也还好,但儿孙们还放不放心他们远行,还是另外一回事儿。 但也没关系,“若是爹娘不能到京城来,我就去蕲州探望他们,可以么?” 肃王哈哈一笑,怀抱着娇妻,宽厚的手掌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夫人若有命,哪敢不从,届时我与夫人同去就是。” 夫妻俩说着话,马车很快就回到肃王府。 赵灵姝与胖丫、常玉琴坐在后边一辆马车上,姐妹三个动作麻利,因而尽管后边马车后停下,他们也赶在常慧心下车前,走到了前边马车处。 “爹,我娘脸色不太好,她晕车了吗?” “没晕车,只是不舍得你们外祖父母离去。” “唉,多大点事儿。”赵灵姝摆摆手,浑不在意说,“真想外祖父母,以后常回去看他们就成。反正运河沟通两地,来回一趟也浪费不了多长时间。” 常慧心就嗔了女儿一眼,“你这话说的轻巧。” “哎呀娘,你往好了想么。一想到日后可以常回去,是不是心里舒服许多?事实上也是如此,你是嫁给我爹了,又不是卖给我爹了,府里又有那么多丫鬟婆子供你使唤,以后你高兴了,就带我爹和我们一起回蕲州,不高兴了,只管把我们丢下,自己带上丫鬟婆子出门就是。” 赵灵姝还把常玉琴往前推了推,“你还可以时常喊玉琴过来陪你说话,这多少能缓解下你的思乡之情吧?” 常慧心:“……”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一家人也不在大门口说话了,这就进了宅子。 一边往花厅去,肃王一边说,“过几日西山秋猎,我被陛下点了随行,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西山求猎是皇家一年一度的大节日,陛下每年都会在秋分左右,携带朝臣前往西山围猎。 其一为的消遣,毕竟一年忙到头,陛下也需要休息。 当然,这是次要目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练兵。 往年赵灵姝还是昌顺侯府的大姑娘时,她也跟着去过。 小姑娘们在猎场也能玩的很痛快,因为猎场外围会特意放一些兔子、野鸡等无害的小动物们,供姑娘们猎取。 那边还有一个很大的马球场,坐在高高的看台上,能看见下边的姑娘们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马棍,将马球打的虎虎生风,着实让人身心愉悦。 赵灵姝也是马球队的积极分子,她与齐梓君、董穗宁的交情,就是在组队打马球时培养起来的,不过这两年随着大家年龄大了,或是定亲或是成亲,倒是很少凑在一起了。 赵灵姝有些兴致,但看了看她娘的肚子,她摇摇头,“算了,今年不去了。” 常慧心知道女儿忧心什么,就笑着道,“没关系,你们几个只管去。娘在家里呆着,身边有钱娘子他们伺候着,保证不会出事。” “那我也不去。西山就在哪儿放着,也不会跑,我晚两年去,也不碍事。倒是娘,娘大着肚子,把你自己丢在府中我不放心。” “我一个大人……” “你是大人也不行,谁让你是双身子呢?等娘生了吧,来年秋天我再去也来得及。” 肃王已经注定不会在家了,她不留在府里坐镇怎么行? 陛下带着朝中文武一离开,京城气氛都松散了,这时候的治安往往是最不好的。 肃王府有爹安排的守卫,她倒是不担心会有什么乱子闹到王府中。但是,若有人不长眼,故意来府里找不自在怎么办? 她还是得留下来。 常慧心却有些不赞同,“玉琴难的留在京城……” 原来是因为表妹啊。 赵灵姝看向常玉琴,常玉琴就哭笑不得说,“姑母,现在什么事儿都没您的肚子重要。姑母您别担心我,等什么时候您生下弟弟,我们再出去玩也不晚。”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常慧心对常玉琴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这对玉琴来说是个好机会,但顾虑她的身子,几个孩子都不准备出门。 肃王看出了常慧心的心思,就说,“玉琴年纪小,先不着急相看。等来年你平安生产,有的是机会带玉琴出门做客。” “也只能如此了。” 赵灵姝为弥补表妹,这两天走哪儿都带着她。 就连去秦王府,赵灵姝在提前知会了秦孝章一声后,也把常玉琴带了过去。 寿安公主依旧住在秦王府,几人见面,互相一沟通消息,寿安公主也不准备参加西山围猎。 寿安公主是这么说的。 “妹妹还小,才一岁多,肯定不适合长途跋涉。母后今年是要留在宫里的,我也就不跟着去了。母后照顾宫中的妹妹,我留在秦王府看护六哥。” “你六哥那用得上你看护,他腿这两天恢复的怎么样?” “还不错,不疼了,只是痒的厉害。阴阳老人又配了些药,能够加快筋骨愈合,我六哥康复的时间,应该会比预计的时间快一些。” “年前能好吧?” “肯定的。” 赵灵姝四处看了看,没看见秦孝章,“殿下呢?” 寿安公主就指了指校场的位置,“在练臂力和身手。别看我六哥腿脚不适,但这几年他一直没中断过练习。眼瞅着腿脚要痊愈了,我六哥就想尽快将那身功夫捡起来,这几日比往常都勤快。” 赵灵姝抽抽嘴角,“要不要这么拼。” “不拼不行。我六哥多少有点那啥,就是你说的强迫症。他接受不了自己的不完美,不管做什么,都要尽善尽美。” 以前她六哥身上有余毒,尚且逼迫自己每日三更眠五更起,将自己锤炼的比其余几个皇兄都优秀。 也就太子哥哥勉强能胜他一筹,其余几位兄长,俱都被六哥的荣光衬得黯然失色。 六哥脚筋被挑断后,其余几位兄长虽然面上表现的都很惋惜,但寿安公主如何看不出来,他们其实内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六哥本就不喜他们,他们偏还在六哥面前假惺惺装做好兄弟,还唏嘘六哥运道不好,安慰六哥以后肯定能治愈…… 现在六哥真要治愈了,他们面色谁比谁难看。 前几天过来探望时,个顶个面上的笑僵硬的没法看。 即便是为了将这些“手下败将”都彻底压制下去,六哥也得重新将身手捡回来。 其实,这都是面上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在六哥黯然离京这三年,其余几位皇兄没了六哥的压制,心思又起来了。 即便六哥回京,但他残了,其余几位皇兄就也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他们暗戳戳拉拢朝臣,结党营私,想掀翻太子哥哥自己上位。 这件事连她都看得出来,父皇和太子哥哥、六哥自然也看得出来。 父皇没做声,太子哥哥没反应,六哥却不能容。 六哥还是想将他自己立为一道靶子,站起来竖在太子哥哥身前。 这样一来,真有野心有能耐的,也先将他打下去。若连他都压制不下去,就不要做那登高御极的美梦。 赵灵姝想去看看秦孝章练武,想想还是算了。 坐在轮椅上能练出什么花样,她还是等秦孝章腿脚恢复了,再让他耍剑给她看。 至于到时候秦孝章肯不肯……他最好答应,若不答应,大姑娘她多的是手段对付他。 很快去西山的大队伍出发了。 陛下的御辇一走,文武百官紧随其后出行,京城在热闹了一天后,直接安静下来。 这样的安静要保持最少半个月,这半个月赵灵姝都不准备出门了,她要老老实实在家里窝着守着她娘。 然而,大部队离开的第二天,徐桥就找上了门。 赵灵姝彼时正陪母亲用点心,胖丫和常玉琴也在一旁坐着说闲话。 听到下人传话说,秦王府的徐桥过来了,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徐桥过来干啥? 要传话么? 那随便派个小厮来不行? 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了,怎么还劳驾起秦王身边的第一心腹了? 赵灵姝狐疑的蹙起眉,常慧心却已经赶紧让下人将人请进来。 “姝姝去一趟前院吧,见一见人,看看有什么大事儿。” 赵灵姝不想答应,但又不得不答应,她微颔首,“那让胖丫和玉琴陪着您,我去一趟就回来。” 第188章 小辫子 赵灵姝去了前院花厅,她甫一进去,徐桥就将手中捧着的一个匣子递给她。 “大姑娘,殿下给您的书籍。” 赵灵姝当时心都停跳了半拍,不是激动的,纯粹是吓的。 这没事儿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赵灵姝没接匣子,只在一侧的椅子上落座。 顺道的,她还指指对面的椅子,让徐桥也坐。 徐桥坐下来后,赵灵姝才问,“殿下这是有什么事儿求上我了,还让你带这么重的礼?” 徐桥脸色一僵,大姑娘不愧是大姑娘,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徐桥能怎么说呢? 自然是实话实说了。 实话就是,他也不知道殿下让大姑娘过去干啥,但殿下这几日在忙着啥他却是知道的。 也是得了殿下授意,徐桥才含糊的回答说,“许是与账册有关。” “什么账册啊?” 赵灵姝想了想,压低声音问,“是军费支出账册,拨款赈灾的账册,还是每年收上来的赋税账册?” 不管是那个账册,都攸关重大,远不是她这个藏在深闺的小姑娘家该接触的东西。 赵灵姝看着徐桥,就见徐桥瞪大了眼,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这就更证明了,她方才的猜测中,最起码猜对了一项,至于那一项猜对了,又有那一些猜错了,这个她倒是不知情。 但不管是军费支出,还是拨款赈灾,这都与户部有关。 换句话说,秦孝章在查户部,可惜似乎没什么进展——真有进展也不用找她了。 又或许是她猜错了,正是因为有进展了,为防泄密才找她? 赵灵姝也不知道那一个猜测是真的,哪一个猜测是假的。 但不管真假吧,远离是非保命是正经。 她一个小女子,又不能科举出仕做官,你说她掺和一些朝廷的大事,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了么? 想通了这一点,赵灵姝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回去回禀你们殿下,就说我爹去西山了,府里没人坐镇我不放心。这几天我就不出门了,专职在家看护我娘。” 徐桥嘴角抽了抽,赶紧追上去,“殿下说了,若您不放心肃王妃,他可以请娘娘代为赐下几个娴熟妇人生产的嬷嬷来。殿下还说,宫市使有两个空缺,您这里若有合适的人选,他可将人安置进去。” 赵灵姝脚上似乎缀了千斤坠,一下子迈不动脚了。 秦孝章可恶啊,拿捏人心拿捏到她这里来了。 是有接生经验的嬷嬷她不稀罕,还是宫市使的名额她不喜欢? 赵灵姝都喜欢,且稀罕极了! 经验丰富的嬷嬷,能让母亲孕后期好过一些,还能保证母亲生产时少受罪。 而常家若有人进入宫市使,想想吧,这衙门中有自己人和没自己人,那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待遇。 哪怕是衙门中有个熟人呢,办事都会顺利一些,更别提有个自己人。 若是真安插了自己人,即便是看在同僚的面子上,宫市使们采买常家的物件时,不说吃拿卡要上会不会手下留情,毕竟常家豪富,本也不在乎那几个银钱,但态度上是不是能好一些? 赵灵姝疯狂心动,可心动之外,更加警惕。 秦孝章拿出了她拒绝不了的好处,那他所求必定更大。 是掺和进是非里,与秦孝章共进退,还是放任眼前这些好处只是过过眼却与自己无缘? 赵灵姝不是会纠结的人,这时候却真的纠结起来。 她想要好处,偏却不想承担可能会有麻烦。 思来想去,赵灵姝最终决定,“再给我一匹好马,就殿下马厩里那匹通体雪白,名叫雪影的马,我就跟你去一趟秦王府。” 徐桥:“……大姑娘,没您这么趁火打劫的!” “这那叫趁火打劫?这明明是在合理范围内讨价还价。” 徐桥傻眼了。 从没见过这么狮子大开口的。 关键是他做不了主。 主子只让他满足大姑娘的合理要求,徐桥自认这个要求不合理。 ——雪影是西域供给陛下的御马,陛下在殿下十六岁时,将之作为其中一样生辰礼给了殿下。 比之乌翎,雪影不仅血统更纯正,耐力、体力、筋骨也都更强,乃是万中挑一的战马。 徐桥做不了主,便实话实说,赵灵姝瞪了徐桥一眼,这么一件小事还要问秦孝章拿主意,殿下日理万机,用这些芝麻蒜皮的事儿打扰他的安静,他都不亏心么。 可惜徐桥任她如何说,也不肯妥协,又因为他催得紧,赵灵姝匆匆回了后院,与她娘说了此事。 当然,她留了个心眼儿,没有没说实话,只说秦孝章得了几本好书,让她品鉴,书籍只送来前半部分,后半部还在秦王府。赵灵姝觉得那书籍有意思,要去秦王府看一看。 常慧心不太愿意女儿去秦王府,尤其是在京城诸多贵人离京的时候。 她担心剩余的一些贵人的动向,更为大家注意。 这时候女儿跑过去,太醒目了。 但女儿爱书,她又不忍心打消女儿的心思。 常慧心就说,“让瑜儿和玉琴陪你去吧。” 胖丫应了“好”,玉琴则说,“我留下陪姑母,省的姑母一个人寂寞。” “真不想去么玉琴?”这话是赵灵姝问的,“要是想去,就和我们去,母亲在家也有人陪。” 常玉琴抿着唇轻笑着说,“我还是想留下来陪姑母。” 她对京城很陌生,对秦王府更陌生。 在蕲州时,她连一些官员的府邸都很少去,进了京城后,却直接进了王府,这让她有很多不适应。 肃王府还罢了,这毕竟是她姑母的家,秦王府对她来说却威压甚重,单是在里边走两步,她都感觉不适应。 常玉琴说,“表姐放心去吧,我替你们看护姑母。” 话已至此,赵灵姝就不多留了,她与母亲打了招呼,便带着胖丫去了秦王府。 马车在街面上疾驰,今日的街道上依旧热闹喧哗。仔细看,似乎百姓们的说话声都比往常更响亮。 掀开窗帘仔细去看,就发现街上还有许多穿着富贵的公子哥。 他们或骑在高头大马上,或摇着折扇恣意风流的笑着,眉眼中都是肆意和轻狂。 这真的是,上边的镇山太岁离开了,这些公子哥们可算解放了。 马车很快驶过两条街道,停在了秦王府门前。 赵灵姝和胖丫轻车熟路的跟在徐桥身后走进去,距离花厅尚远时,便看到了坐在花厅中看书的秦孝章。 秦孝章的注意力似在书上,又似乎在别的东西上。赵灵姝几人进来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还是徐桥轻咳了一声,秦孝章的注意力才收回来。 赵灵姝和胖丫敷衍的与他行个礼,不等他喊起,便自在的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秦孝章看见他们如此行状,清俊的眉眼动都没动。 依旧是赵灵姝先开口,“你让我过来做什么?” 秦孝章闻言看向胖丫,胖丫瞪大眼,片刻后才后知后觉的问道,“六哥,你们要说的话,我不能听么?” 胖丫露出受伤的表情。 秦孝章却铁石心肠的点点头,“宛瑜乖,去后院找寿安玩耍,我这边需要你姝姝姐姐帮忙做点事情。” 胖丫虽遗憾,却到底乖巧的点点头。她也不用人翎,自己跑着去后院找寿安公主了。 徐桥端了茶水来,放在赵灵姝的手边,很快人也离开了。 花厅中只剩下赵灵姝和秦孝章两人,秦孝章才看着赵灵姝开口说,“我这边有一些账册,你帮我核算一下。要在五天内核算完,能做到么?” 赵灵姝:“……” 赵灵姝蹙着眉头仔细想,她什么时候暴露出自己算账的天赋了? 没有吧! 她很谨慎的,在外边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做一点事儿。 这是和秦孝章熟悉了,她才这么“嚣张”的,可在其余一些圈子里的人面前,她都谨言慎行。 赵灵姝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暴漏出这点天赋的,她就打哈哈,“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秦孝章撩起眼皮看她,随即将身侧桌面上的一张纸递给她。 赵灵姝狐疑的接过来,然后看清上边的东西。 那纸张上写的啥呢? 那是赵灵姝写的一张进货单。 是她抄书抄的烦闷时,罗列的一张脂粉铺子的进货单子。 单子上写了要进的胭脂水粉,这些东西的进价、售价,可以卖的期限,以及核总下来的利润。 单子上的东西全部算下来,大概有三十种,每样单价售价都在赵灵姝的脑海里,她记得一清二楚。 这且罢了,关键是她画的表格,将一切信息全都仔细的罗列在其中,最后盘算出可能会有的利润。 要做出这样一张单子,所需要的时间为几何且不说。只说要盘清其中的利益,那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好的事情。 而赵灵姝这一段时间都只有上午一个多时辰在秦王府,等将要用午膳时,她收拾收拾东西就回家了。 哪怕是把上午的时间都用在做表格算账上,也太紧凑了,可只看纸张上的字迹就能看出,赵灵姝做这件事时非常轻松随意。 这也从侧面证明,她藏的是真的深,她这手核算的本事,怕是连至亲都不知道。 赵灵姝将手中的纸张折叠起来,舌头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这纸张是丢在秦王府的书案上了,还是回肃王府时丢在路上或马车里,继而被人送到秦孝章面前的,这件事赵灵姝不清楚,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掉马了,被秦孝章抓住小辫子了! 秦孝章若不深究这件事还好,若深究……秦孝章才没这么闲,才不会去深究。 赵灵姝没准备打死不认,毕竟纸张上的字迹是她的,她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她努力做出镇定的模样来,与秦孝章谈条件。 “想要我给你核算账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要价可不便宜。” 秦孝章说,“给你一匣子宫廷藏书,再给你母亲从宫里要两个嬷嬷来,另外给常家两个宫市使的名额,这还不够?” 赵灵姝点点头,“不够,你再加点。”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说了你就给我么?那好吧,我直接告诉你,我想要雪影。” 秦孝章单手支额,似乎被气笑了。 “你这么狮子大开口,我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然后呢?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呵,你给我选择的余地了么?” “没给。”赵灵姝摩拳擦掌,对于能从“虎口夺食”心里美滋滋的。 她嘿嘿嘿笑起来,一扫之前的郁闷,对秦孝章说,“什么时候你把承诺的东西都给我,我什么时候帮你核算账册。” 秦孝章冷笑了两声,到底是败下阵来,“那你现在就可以去干活了。我已经让人往宫里去了信,不出意外,现在嬷嬷应该在肃王府了。” 赵灵姝冲秦孝章竖起了大拇指,“看在你这么大方的份上,我就不磨蹭了。账册呢?在哪里,我现在就去干活。” “跟我来。” 秦孝章推着轮椅走在前边,赵灵姝走在他身侧。 天冷了,秦孝章身上穿着玄色滚红边的锦袍,里边是白色的交领里衣。 他头上戴着金冠,金冠上镶嵌着拇指大的红宝石。宝石鲜亮,发丝乌黑如墨,便愈发衬托的秦王殿下肤色莹白如暖玉,唇也嫣红似樱桃。 当真好绝代风华一少年郎,腿残尚且有如此风采,不知道秦王殿下恢复往昔荣光,又该是何等的风采盖世。 赵灵姝看了看秦孝章的腿,“你的腿恢复的怎么样了?伤口长好了么,开始复健了么?” 秦孝章微颔首,漫不经心的回复,“长好了,没有。” 赵灵姝:“……”咋又沉默是金了? 她翻了个白眼,不想秦孝章此时正好抬头看过来,好巧不巧看到她这个丑状。刚才还紧绷着脸的秦孝章,侧首过去轻笑出声,“不要做怪模样!” “你要抬头你说一声啊。我是个姑娘家,要脸面的,你目睹我不雅的模样,也请您装没看见。装傻你还不会么,怎么还直白的说出来了?” 赵灵姝郁闷,“我不要形象的么,我没有心理阴影的么?” 秦孝章又笑了,“你还有心理阴影?我见识少,你别哄我。” “哄你又没好处,我才懒得哄。” 第189章 我娶你就是了 两人说着闲话往外走,越走赵灵姝越觉得路线不对。 “不是应该去外书房么,你带我去正院做什么?” 秦孝章侧首看她一眼,让她快点跟上,“不去外书房,去内书房。事情紧急隐秘,最少少些人知道。” 秦孝章如此解释,赵灵姝就理解了,但是,理解并不代表她要顺从。 “那是你住的院子啊,我一个单身貌美的小姑娘自己过去,怕是不好吧?” 秦孝章冷笑一声,“你是怕自己把持不住,会对我动手动脚?” 这次换赵灵姝被噎了。 虽然她是觉得他的皮相挺美的,骨相也清绝。但是美好的事物并不一定要为她所有,她也不是天皇老子,那可能让喜欢的东西都跑到她手心里。 她对秦孝章,真就是单纯的欣赏,以及基于他完美的皮相,对他不完美的身体的惋惜。 她对他的友谊真的很纯洁很纯洁,怎么会把持不住对他动手动脚,这是看不起谁? 赵灵姝咬着牙放狠话,“你放心,就是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都不会对你动手动脚!我是谁,你是谁?你爹不是天皇老子胜似天皇老子,我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我又不是嫌命太长了,我对你动手,呵呵,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秦孝章的声音听起来似有几分咬牙切齿,细听又好似这些都只是她的幻觉。 他说,“最好如此。” 赵灵姝便也点点头,“绝对如此,我胆子很小的,你尽可以放心。” 很快两人进了内书房。 内书房的布置与外书房大同小异,只是这边比外书房面积要大许多,屋内的布置也更清雅舒适。 细闻,房间内丝丝缕缕的清香,与秦孝章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在屋内转一圈,似乎就连屋内搁置的书卷与家具上,都染上了同样的味道,由此,也可见秦孝章平时在这边呆的时间非常非常多。 赵灵姝在书房内转了一圈,没看见要她盘算的账册,她就问秦孝章,“东西在哪里?还没送过来么?” “你先坐。”秦孝章指了指书案旁边一张椅子。 靠窗的地方摆放着一张书案,书案是正经的紫檀木所制。上边雕刻着四爪金龙图案,整体呈黑褐色,看起来就非常名贵。 就在这书案两侧,分别放着两把椅子。一只椅子在墙壁与书案的中间,椅子上有精巧的设计,扶手处还经过特别的处理,好似更方便人把握,更容易让人在起坐时用力。 毋庸置疑,这肯定是秦孝章的专座,那另一把自然就是给她安排的。 赵灵姝一点都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上去。 坐好后她就直勾勾的盯着秦孝章看,秦王殿下终于舍得舍弃他的轮椅了。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不疾不徐的走到椅子上坐下。 走动时他的身体四平八稳,腿脚也平缓有力,丝毫没有歪斜和不适。 他走的端端正正,再看不出任何一点跛脚的痕迹。 尽管他走的非常慢,甚至中途还扶了一把书案,但这都不能否定,秦王殿下正在逐渐康复这一事实。 赵灵姝高兴之下对着秦孝章吹了记响亮的口哨,这典型的流氓哨,听在秦王殿下耳中刺耳极了,以至于秦孝章看过来的眼神非常不善。 赵灵姝却不怕他,反倒对着他嘿嘿笑。 她还竖起了大拇指,“厉害了秦孝章,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真是给我好大一个惊喜。原本我还想着,你对你的腿疾只字不言,怕是复健过程不太顺利,没想到倒是挺顺利的,你这都能走的四平八稳了。” “不愧是神医,就是有两把刷子。这能耐,宫里的太医该好生和他学学。” 赵灵姝看着面色好转的秦孝章,突然开口问,“阴阳老人去哪里了,这几天怎么没见他?还有,宫里派太医来请教了么?阴阳老人上了年纪,还不知都能活多久,既然他现在进了京,就应该人尽其用,要尽快让太医把阴阳老人的拿手本事学到手才好。” 若不是她自己没有学医的天赋,赵灵姝都自己上了。 这么好的师父,堪称这个时代医学上的第一人。若是能拜他为师,将他的本事学到手,也不枉她来这世上走一遭。 可惜,努力了,但没用,因为她没天赋。 赵灵姝之前有事没事儿寻阴阳老人说话,也不全是无聊找人说话解闷。 她要给自己解闷,办法多的是,或逛街,或与小姐妹举办个宴会,再不行邀上胖丫姐妹俩去聚贤楼大吃一顿,哪一样不能让身心愉悦。 可她就去找阴阳老人,一来是打着交好的主意,好让他得了空给她家人都诊个脉;二来,未尝没有偷师或拜师的打算。 阴阳老人都成人精了,又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小算盘。 老人家当时就大笑着取笑她,说她这辈子就是享福的命,学医的苦她吃不起。 赵灵姝当时怎么回的? 她说她还就能吃苦,只要能学本事,别说吃苦了,连黄连她都面不改色吃下去。 话说的好听,结果就是阴阳老人让她背《黄帝内经》,且要求在五天内认准三百种药材。 背书没问题,尽管《黄帝内经》又臭又长,赵灵姝狠狠心,也顺顺当当背下来了。 但在五天内认准三百种药材,既要记药性,又要记生长的地域,该如何采摘、如何炮制,用药的忌讳,适合的症状…… 别说五天了,就是再给她五十天,这些东西她也背不下来。 侥幸背下来了,她也不能保证在使用时,不会记乱,不会用错药。 学医用药治病救人,她虽然没想救人,但也绝对不想害人。 而她这个庸医,对,还没开始学,赵灵姝就知道她将来一定会是个庸医。 既然是庸医,那就避着点这要人命的东西。不然,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人,她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这茬。 也是因为这一出,赵灵姝学医的计划折戟沉沙。以后在阴阳老人面前,也再不提拜师,且要比阴阳老人医术更好的大话。 赵灵姝拜师的闹剧秦孝章也是知道的,此时听她问起阴阳老人,他就忍不住想起她那些日子的闹腾和郁闷,眸中不可抑制的染上笑意。 “阴阳老人去西山了。” “西山?去伺候御驾了么?” “父皇身边多的是人伺候,还用不着一个老头儿。” “你这话就不对了,这老头和一般的老头能一样么?那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老神仙。” 赵灵姝觉得阴阳老人肯定是伺候御驾去了。 她就没见过那朝那代的皇帝不怕死的,皇帝怕死,自然要把能保他性命的神医带在身边,这才符合皇帝的做法。 秦孝章似看出了赵灵姝的想法,忍不住又一哼,“父皇年富力强,一时半刻还不需要这样的神医随伺……西山密林中有大批老药,其中不乏上了年份的人参、灵芝、黄芪、党参等物。阴阳老人知道后,想亲自过去采摘。” “至于你说的,朝廷有没有派遣御医过来请教,那自然是请教了的。” 不止是请教那么简单,如今阴阳老人身边日常有两位太医院的太医随侍。 说是侍候,其实就是偷师……这么说也不恰当,毕竟将这些御医教导好的好处,阴阳老人比所有人都清楚。 因而也不用这些御医偷学,阴阳老人恨不能撬开他们的脑壳,好将他自己脑袋中的东西,一下子都灌输到这些御医脑袋中。 只有这些御医学会了,医术见长了,能将他替换下来了,他才能离京,才能恢复自由。 这点计较阴阳老人心中一清二楚,所以,一个有心教,一群有心学,整体来说这些人的相处氛围还算融洽。 秦孝章一边与赵灵姝说着话,一边不知拧动了他那个方向的那个机关,赵灵姝这时候还在脑海中想象,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头,被阴阳老人一口一个“孙子”的骂,还不敢吭声,乐的眉眼弯弯,结果,这就听到几声轰隆声。 她还以为地震了,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边怪叫一边喊秦孝章,“快点啊,地动了,赶紧跑。” 秦孝章没跑,只单手捂住双眼,掩饰住俊彦上浓烈的笑意,“动静有这么大么?哪里来的地动,是机关。” 赵灵姝都跑到门口了,又慢慢的回首看过来。然后,她就看到秦王殿下笑的眉眼舒泰,真是好一副可乐的模样。 他乐了,赵灵姝就不乐了。 这是把她当小丑了么? 有机关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你啥也不说,她这没见识的,可不就将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了。 赵灵姝气坏了,恶狠狠的瞪着秦孝章。这时候再看秦王,那还是方才的翩翩贵公子少年郎,却是女干诈小人没有风度。 赵灵姝又回到坐位坐下来,然后腿脚不安分的狠狠一踢。 她本意是要踢桌子的,但她忘了,她与秦孝章都坐在书案正中间,两人腿下是一片郎朗的空间,赵灵姝一踢,直接踢到秦孝章的腿了。 秦孝章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剑眉也狠狠的蹙了起来。 赵灵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踹到他了,且踹的不轻。可即便她刚才用了很大力道,也踹到了他的腿,他的反应也不该这么大。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踹到他的伤口了。 赵灵姝再次跳了起来,“怎么样,疼得厉害么?我踹到你受伤的地方的了对不对?哎呀,都怪我,我不是有意的,真就是无心之失。” 一边道歉,赵灵姝一边快跑到秦孝章身边。 她的大力在这时候起作用了,就见她扯着椅子的扶手用力一拉,秦孝章坐在椅子上,直接被带动的转向了她。 等秦孝章反应过来赵灵姝做了什么,还准备做什么时,他身体都紧绷起来。 他几乎是立时俯身,一把摁住赵灵姝的手,但是,晚了,赵灵姝这个手脚麻利的,已经将他受伤那只腿上的云靴脱下来了。 他倒是摁住了她的手,但赵灵姝有两只手,一只手拿靴子,一只手去解他脚上的绫袜。 “赵灵姝,你做什么?” 秦孝章声音沉的好似浓浓雷云在头顶汇聚,眉眼中的冷峻更是到了骇人的地步。 可赵灵姝才不怕,她将他的手甩开,“我看看你的伤口。我刚才用的力气不小,别把你的伤口再踹开。你这伤口好不容易愈合了,若是因我之故再有反复,我万死难辞其咎。” “不会反复,伤口也没有裂开,你起开。” “我都没有拆开绫袜,你怎么知道伤口没裂开?万一呢?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墨迹!你是个男人,又不是个姑娘家。姑娘家被人看了腿脚没法活了,难道你也是这样?那你别怕,你要真有这贞操观念,大不了我娶了你就是。” 门外急匆匆赶来,想要看一看屋内到底出了何事的徐桥:“……” 他就刚去了一趟恭房,怎么出来就跟不上趟了?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殿下就要嫁给大姑娘了? 是他幻听了,还是大姑娘终于忍不住对殿下霸王硬上弓了? 徐桥想不出个所以然,徐桥很焦灼。 徐桥给守在这附近的暗卫打招呼,想得知详情,奈何暗卫只是懒懒的瞅了他一眼,便继续猫回房梁的阴影中,再不出来了。 中午的风凉爽宜人,吹在人身上非常舒适,可徐桥心却拔凉拔凉的。 若是因他之故,导致殿下倒插门做了赵灵姝的上门女婿,他的脑袋怕是要被陛下亲手摘了! 屋外徐桥急的上火,书房内,秦孝章再次摁住赵灵姝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看起来就养尊处优,矜贵优雅。 然而,此时这双有力匀称的手掌,死死的摁着赵灵姝的手,不让她再寸进一丝一毫。 他白皙的手背上泛起了一根根青筋,字符也像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 秦孝章声音冷冷的说,“赵灵姝,你还记得你是个姑娘家么?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胡咧咧?你娶我,呵,你先娶一个我看看。” ? ?今天因该就这一更。今天家里舅老爷出殡,老人家九十多了,算是喜丧吧。只是这种天去葬礼,简直能把人晒秃噜皮!37度啊,想一想就感觉浑身冒汗。 第190章 乞丐与城主 秦孝章狠狠的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他眸中似有什么情绪酝酿,那些情绪化作一团浓墨,黑的暗沉,让人不敢细看。 秦孝章说,“刚才进这院子时你说了什么,自己也忘了?你说不会对我动手动脚……” 赵灵姝眨巴着带笑的眼睛,“一般情况下,我确实不会对你动手动脚,但现在这不是情况特殊么。我踢到了你的伤口诶,若是我还无动于衷,我今后要被秦王府列为禁止往来人员。” “你再继续妄为下去,才要真的被秦王府拒之门外。” “嘿,你这人,我看看你这伤口还犯法了?你伤在脚上,又不是肚子上或是,咳,什么上,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我看看又怎么了?” “不怎么,但就是不能看。” 秦孝章越是不让看,赵灵姝越是起了逆反心思想看。 但她看的前提,也得是征求了当事人的同意,既然秦孝章这么排斥,那她不看就是了。 赵灵姝嘟囔着退回座位上,嘴巴里还放着狠话,“今天你不让我看,我今后总能找机会看到。” 她这人没别的优点,唯一一点就是执着,换句不好听的话,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秦孝章若真放开了让她看,许是她瞅两眼就过去了,但他不让她看,她心里就像是揣了只猫似的,好奇的厉害。 她总有机会看到他的伤腿的。 她发誓! 赵灵姝嘟嘟囔囔,秦孝章没理会她,只不紧不慢的从身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沓账册。 若是没有踢到秦孝章伤腿这一茬,赵灵姝肯定会对那暗格多留意两分,现在么,她的视线也不过从那暗格中一扫而过。 随即她一边接过账册,一边问秦孝章,“你的腿真没事儿么?你要不要先出去让徐桥看看?该上药你赶紧上药,该包扎就好好包扎,别死要面子活受罪,在这儿硬撑着。” 秦孝章再次撩了她一眼,“跟你说了没事儿,行了,算账吧。就这些,五天之内核算完,能做到么?” “差不多吧。”赵灵姝回的随意,其实心里却在说,那用得着五天,三天足够了。满打满算这也不过十本左右,三天她都嫌多。 赵灵姝拿起为首一本账册,眼中光芒频闪。 这还真是一本有关赋税的账册,只是,问题来了,“是只需要我核算,不需要我盘账,对吧?” 核算和盘账可不是一个概念,前者是简单的加减法,小学生都会做,后者就难多了。 但凡查账,必须要将方方面面的消息记在脑海。 就说这赋税,盘账时会考虑到地方上这一年的天气状况,比如遭旱灾了、发洪水了,遇蝗虫了,总之就是年景不好,收成没跟上,那对这个地方的赋税是否有减免,如此种种,这都需要考虑进去。 总体来说,若要盘账,非精通朝廷律令与地方庶务的官员而不能,让赵灵姝来做她不是做不到,但前提是,需要把该她知晓的一些数据,都提前告知给她。 好在,秦孝章还算靠谱,没打算让她盘账,只是让她核算数据罢了。 赵灵姝随手拿起一把算盘,另一手拿着账册,这就开干了。 算盘放在她手边,那就是个摆设,很长时间还不见她拨弄一下。但她的脑瓜子,却一直在高度运作着。 心算么,谁小时候还没上过三五个兴趣班。这些兴趣班,大多都是上个几年就丢下了,赵灵姝小时候也这样。 但她脑子好用,在数数方面又特别有天赋,心算这件事就坚持了下来。 其实也没学几年,但那几年她将该掌握的东西都掌握了。 这些东西化作本能,常用常新,以至于到现在她都没有丝毫遗忘。 赵灵姝专注忙着自己手中的事情,一开始她还控制着速度,后来就彻底放开了。 控制什么控制,没必要控制! 秦孝章会把她会心算的事情说出去么? 肯定不会。 他都没额外请人来核算账目,就说明这件事非常要紧。而和赋税比起来,她这点小本事,不值一提了。 赵灵姝不以为意,核算核到飞起。 她没注意到,秦孝章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账册,清俊的眉眼仔细的盯着她看。 越看他眉头蹙的越深,漆黑的眉目中狐疑愈重。 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问题到底哪里出在那里。 明明早先徐桥查过的消息中,并没有特别提及赵灵姝有学过数术,可她这模样,一点都不像是没学过的样子。 她像是深入学过,且学到了精髓,如此才能做到信手拈来,轻松随意。 是徐桥的查探存在疏漏,还是赵灵姝身上藏着更深的秘密? 秦孝章回忆着与赵灵姝相识以来的所有细节,他一点点的排查,都没察觉到有任何不妥。 赵灵姝就是这样一个人,表面上看粗枝大叶,刁蛮任性,不讲道理,实际上,她敏锐机警,义气仁善,做人做事自有坚持。 这样一个人,她自有一番人格魅力。 连阴阳老人都能与她成为忘年交,她在暗处有别的什么“友人”,授她本事,似乎也可以理解。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即便有人要给她传道授业,如何传,如何授? 她是侯府的大姑娘,一脚出八脚迈,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她如何与旁人学艺? 难道那人就藏在她身边? 秦孝章的眼神逐渐幽邃,想法也越来越深远。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么?” 赵灵姝抬起头,看向秦孝章,眉眼中一片疑惑,“还是说,你被我的如花美貌给迷住了?” 秦孝章平静的收回视线,坦然的问赵灵姝,“你从哪里学来的心算?” 赵灵姝眼珠子咕噜噜转。 他刚才在思量这个问题啊,应该没思量出个所以然吧。嘿嘿,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具身体里换主了。也因为换了一个异世灵魂,所以才多了许多原身没有的本事。 但这件事赵灵姝可不敢告诉秦孝章,她担心秦孝章把这事儿上报给他父皇。 秦孝章与她好歹共患难过,再怎么样也不会要她小命,可身为一国之君的圣安帝就不一定了。 一个国家的君主,那手腕就不说了,就说能耐,就说他若真召集了一些能人异士,将她送回异世界……送回去还是好的,就怕用什么方法让她开口,那她不是死路一条? 赵灵姝脑子快速转动,“我说我自学的你信么?” 秦孝章轻“呵”,一声,“不想说可以不说,又没有人威逼你。想说你就说实话,别骗我。” 赵灵姝:“……那我不说了。” 秦孝章:“……” 两人都不出声,俱都垂首忙碌起自己的事情。 不同的是,赵灵姝是真的在忙碌,秦孝章么,他手中的书页许久不见翻一下,工作效率极其低下。 赵灵姝手中的账册都翻了半本了,秦孝章手中的账册才翻了两页。赵灵姝看见了,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看来允文允武如秦王殿下,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再有权有势有什么用,碰上事儿还不是得来求她? 这一上午就这般渡过了。 秦孝章开口喊赵灵姝去用午膳时,赵灵姝才将脑袋从账册中抬起来。 她看向秦孝章,脑子里却还在盘算着各种数据,一时间晕头转向,险些分不清现在身在何方。 跟在秦孝章身侧,两人一同往外走时,赵灵姝说了一句话,“我以前觉得我挺富的,我娘也挺富的,就连我外祖家,都能称得上是家大业大。但是,常家的家业与今天盘算的账册中的银子一比……” 不能比不能比。 一家一姓的财产和一州一府的赋税作比,输了是应当了,赢了,你是想干啥? 但那一笔笔巨额的银子从脑海中划过,赵灵姝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每年上交国库的银两可真多啊。” 秦孝章又笑了,笑的不阴不阳,“那是你没见过国库中每年用于赈灾与军费支出的钱财。” 不单是这两项,工部修筑大型工事要不要钱?礼部祭祀先皇祖宗要不要钱?官员的俸禄与养廉银子更是好大一笔;此外,逢年过节以及赏赐有功之臣的支出,又是好大一笔。 别看每年缴纳到国库的银子多,但零零散散往各个地方一花销,银子就不够用了。 户部尚书抠的跟个铁公鸡一样,那是没办法。你张嘴要钱,我张嘴要钱,银子就那么多,还不能全分出去,总有留出备用的。如此,朝堂上因银子而打的嘴仗,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秦孝章又说,“赋税上交的多,但也只有近几年,国库中才有盈余。” 先帝在位时,为长生和享受,先后修筑了许多仙台和避暑山庄,他又大肆修建帝王陵寝,加上几次亲征和亲巡,等父皇上位时,国库中别说有存银了,反倒还欠了许多窟窿。 当时官员的俸禄一年都不曾发下,而许多地方的赋税,已经征收到二十年以后。 天下百姓不能说被折磨的民不聊生,但若先帝继续胡闹下去,距离民反国乱不远矣。 当时朝堂中已经有了逼先帝退位的风声,可没还等这股声音成势,先帝就因服用过多得长生丸,一命呜呼。 诺大一个王朝交到父皇手中,父皇励精图治,发奋图强,甚至为省出银子,还大肆削减皇室的开支,如此,才将秦朝从泥泞中拉拔出来。 可天不凑巧,当时又是地动,又是天狗食日,加上旱灾水灾频发,民间传来许多风言风语,说是父皇不堪为君,天神不允。 父皇逼不得已下了罪已诏,就这般苦熬了二十年,才让大秦国富民强,朝廷声威步步攀升。 当然,这些事情就没必要告诉赵灵姝了。 她酷爱吃喝玩乐,性情最是惫懒。若与她说些享受吃用的东西,她感兴趣,与他说一个帝王卧薪尝胆的过程,她怕是能听睡着。 两个人很快走到花厅,此时寿安公主与胖丫已经在等着了。 等两人一到,寿安公主就吩咐丫鬟们赶紧上菜。 桌子上很快摆了满满当当的菜肴,寿安公主还亲自盛了一蛊红枣枸杞血燕窝,放在赵灵姝跟前。 寿安公主并不知道六哥打着她的旗号,特意请姝姝过来做什么。但看他们两个在内书房一待就是一上午,想来忙的也是公事。 朝廷大事寿安公主帮不上忙,她便努力在自己能帮的上忙的地方用心着。 血燕窝最是滋补,配上红枣枸杞还有补气益血的作用。 寿安公主劝赵灵姝多用一些,还说,“等下午我给你准备别的汤水,再给你准备些点心小食,你有特别想吃的没有,我让人出去给你买。” 赵灵姝摇摇头,端起面前的血燕窝很快喝了个干净。 干活时不觉得饿,可端起血燕窝喝进嘴巴里,那种被滋润的感觉让人浑身舒坦。 赵灵姝无暇多说什么,便与几人一起用起饭来。 饭后她随寿安公主去午休,半个时辰后起床去秦孝章的内书房。 如此忙了三天。 等第三天傍晚时,账册几乎全部核算完了。 别说,大问题没有,但小问题不断。 就这样的账册还上交到户部,下边那些人当户部的人都是摆设么? 秦孝章听到赵灵姝的碎碎念,没回应。但他清冷的面孔上却闪过讽刺的笑,显然,那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外边天色暗沉下来,屋内的夜明珠散发出熠熠光辉,将整个内书房照的亮如白昼。 赵灵姝头一天看到屋顶上那许多夜明珠时,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秦孝章所居住的正室中有夜明珠照亮她理解,书房中有夜明珠她也觉得还行。但你一下子放这么多夜明珠……夜明珠什么时候成了烂大街的东西? 还是说,圣安帝把能弄来的所有夜明珠,都给了小儿子? 不管是那种缘由吧,反正之前还自诩自己很富有的赵灵姝,这几天觉得自己贫穷的就像个沿街乞讨的乞丐。 而秦孝章,他是坐拥几座城池的大城主! 两人身份财产上的悬殊,天差地别! 第191章 西山诸事 从秦王府回来后,赵灵姝就在家歇上了。 核算账目不费心神,但费脑,她脑袋疼,迫切需要好好休息。 好在府里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并没有需要她去特别插手的地方。又因为皇后娘娘特意赐下了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嬷嬷,赵灵姝连母亲都不怎么担心了,心情便愈发轻松了。 心情轻松,人就懒散,躺在床上一整天不想出门。 就这般在家里赖了差不多半个月时间,御驾回京了。 肃王当晚回了王府,还特意让人往赵灵姝和胖丫的院子里,送了两箱子皮毛。 有狐狸皮、兔皮、熊皮,竟还有一张虎皮。 这些都是肃王这一次的收获。 皮子被仔细削制过,只是还有些味道,需要拿出来好生散散。但这却否认不了这是些好皮子这个事实。 晚上一起用膳时,赵灵姝就问肃王,“不是说每年秋猎时,西山里边的一些猛兽都会被提前清理掉,那怎么还会有熊皮和虎皮?” 肃王正在给常慧心剃鱼刺,听到赵灵姝的问话,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唇角却先一步浮上了笑意。 “姝姝还知道西山的猛兽会提前清理,你从哪儿得知的消息?” 赵灵姝嘴巴里含着饭,等把米饭咽下去,她才说,“这件事不是众所周知么,还需要去特意打听么?” 肃王哈哈一笑,“这都是西山总管办的事儿,为此他还挨了陛下一通好骂。” 但陛下骂过人,也没阻止西山总管日后万不能如此行事。 毕竟去西山围猎的都是皇室勋贵和朝廷重臣,但凡哪一个出意外,传出去朝廷脸上都无光。 再有一些年轻莽撞的公子哥,为彰显武力,也是为了在陛下面前露脸,会不自量力进入密林深处。为此,将性情凶猛的猛兽提前清理一番很有必要。 但还有另一件事,肯定是姝姝等人不知道的。 “猛兽被清理了一批,便会再放生进去一批。”只是放生的这些都是人工畜养的,其威势与攻击性,比之野生的肯定多有不及,如此,既能照顾一些人的脸面,也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姝姝听明白了未尽之意,就问肃王,“这么说,您猎来的那些,也都是人工养殖的?” 胖丫脸色震惊看着她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把什么话都说了。 那意思赫然是,我以为爹你威风盖世,连猛虎和黑熊都能杀,没想到这些都是假的。 就连常慧心,也看向了肃王。 肃王被几人这么看着,忍不住又朗声笑出来,“你爹征战沙场十多年,功夫能耐究竟几何,我想,我还不需要造假,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虎皮和熊皮……” “是在密林更深处得来的。” 在密林最深处,尚且留有些许猛兽。 留住这些猛兽,一来是为满足陛下的猎杀所需;二来,人工蓄养的猛兽少了凶性,野外的猛兽能够激发这些猛兽骨子里的凶性。 赵灵姝听懂了。 其实有些类似于鲶鱼效应。 就是将鲶鱼放生在鱼群中,鱼群会保持活力,不会轻易死去。同样,留住些许原生的猛兽,也能让放生的猛兽保持活力。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但经由肃王之口说出来,就显得特别有意思。 肃王稍后又与几人说了说在西山发生的事儿。 他不是妇道人家,背后不会说人是非,但为博妻女一笑,也将围场中出现的热闹说了说。 比如,哪家的公子为了博未婚妻一笑,亲自去猎杀狐狸,准备将狐皮做件斗篷送给女方。 狐狸猎杀了三只,在猎杀第四只时出现了问题,这位公子一个不慎,捅了狐狸窝。大大小小一窝狐狸从狐狸洞中跑出来,登时让在场的人马翻了天。 马儿受惊,旁边来猎狐狸的人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就对着狐狸放箭。箭矢没射中狐狸,却射到了这位公子的马屁股,登时便有人喊“刺客”…… 最后的结果,有些一言难尽。 跟过去的四位公子伤了其中之三,这件事甚至闹到陛下跟前,所有涉事公子的家中长辈,俱都被陛下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又说起赵灵均。 赵灵均在西山围猎中大出风头。 赵灵姝拦住了肃王的话头,“赵灵均也去了?现在整个昌顺伯府的人都不被陛下待见,他们还能跟去西山?” “陛下没有特意点名让伯府的人去,但也没有特意点名说不许他们去。” 按往昔旧例,去西山的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 赵伯耕虽然被罢官,但他还有爵位在身。昌顺伯是正三品,也就是说,其实昌顺伯府的人都在随行之列。 赵灵均又是昌顺伯府世子,他跟过去,从身份上来说,没有问题。 “赵灵均的亲事这两日应该就定下来了。” 这件事肃王本不想说,但想想还是说了。 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只当个闲话听听就是。 “怎么就定下来了?是那个府里的姑娘?是两家有意结亲,还是又有什么缘故?” “各方面原因都有吧。”肃王招呼常玉琴也多夹菜。 常玉琴在王府的时日短,与肃王也不过打了几次招呼罢了。她对这个姑父陌生,用膳时就很拘谨。 她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菜,其余的菜肴连动都不动。 肃王说了,常慧心和赵灵姝才注意到这情况。一时间,一个忙着给常玉琴夹菜,一个将其余几盘菜换到她面前。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一时间倒是让常玉琴更不自在了。 “爹,娘,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玉琴我来照顾。你们别看她了,玉琴都不好意思了。” 肃王和常慧心笑一笑,也不看常玉琴了,他们继续说赵灵均。 昌顺伯府即将与修国公府做亲家。 修国公府是二皇子妃,也就是安王妃的娘家。 与赵灵均姻缘一线牵的,是修国公的幼女。 赵灵姝插话说,“我之前听人说,我那,咳,就是昌顺伯,他找了那姑娘的舅父帮着去修国公府提亲,但那府里拒绝了。” 之后赵灵溪嫁给了户部尚书府的三爷,修国公府又递出话来,说是有结亲的意向。 可此时的赵伯耕有了贵亲,眼界就高了,他看不上修国公府了,想另寻高枝,如此,就这么含糊着,赵灵均的亲事也一直没被定下。 结果去了一趟西山,亲事就明确了,且人选还是那位修国公府的姑娘? 这件事里边要是没鬼,她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给赵灵均当球踢。 肃王看了赵灵姝一眼,让她稍安勿躁。 他继续说,“赵伯耕想为赵灵均求娶承恩公府的姑娘……” 赵灵姝:“……” 她爹怕不是在想屁吃! 一个没落的勋贵家族,家中成年男丁,连个五品官都没有,就这你还敢肖想皇后的娘家侄女,你这是做什么美梦呢? “不是承恩公府的嫡出姑娘,求娶的是庶出,不过被承恩公府拒绝了。” 被拒绝之后,他又转身为赵灵均求娶武安侯府的姑娘,同样,再次被拒绝。 接连两次受挫,赵伯耕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气焰,又被压回去了。 他至此沉浸下来,不再如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西山围猎时,赵伯耕带着赵灵均去了。在陛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以赏赐此番猎杀猎物最多的贵公子时,赵灵均随大流进入密林。 之后他再出现,便是在一条溪流旁,顺便还救下来被水蛇咬住了脚踝的修国公府姑娘。 也不知道那水蛇有毒没毒,赵灵均为人吸了脚踝处的血,那两家的亲事就跑不了了。 肃王没说这件事情是不是巧合,总归与他们家无关,只把这当闲话,听一耳朵就是。 一家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转而说起别的什么,随即用完膳去院子里散步,然后到了时间,各自回房休息。 赵灵姝现在依旧和胖丫睡一张床。 两人都躺在床上了,胖丫陡然掀开赵灵姝的被子钻进来。 “姐姐,昌顺伯府的人好重的心思啊。” “这话怎么说?” “就说赵灵均阴差阳错之下与人有了肌肤之亲,咳咳,姐姐觉得这件事真是凑巧么?” “那不然呢?” “我觉得不是,我觉得这是他有心算计。” 赵灵姝嘿嘿一笑,她揉了一把胖丫的脑袋,和胖丫一起分析这件事,“可赵灵均没那么大能耐。” 赵灵均与她一般大,按说他是长孙,又得老夫人宠爱,若有本事,早在昌顺侯时,就该将她压服住了。 他也确实仗着年纪和长孙的身份,没少在她面前充大尾巴狼,表面上公平公正,实则完全偏心赵灵溪。 但有什么用呢? 他的话赵灵姝不听,偶尔嫌弃他烦了,赵灵姝还能对着他挥拳头。 反观赵灵均,他除了被吓得闭着眼,说回头就去找祖母去告状,再就是气急败坏的丢下一句“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就是被养坏了,我看你以后离了府,还有谁会惯着你,我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就是一个只会放狠话的,真本事一点没有的人。 指望他去给自己谋算一门亲事,呵呵,不如说事情恰好进展到那一步了,他顺水推舟,就把血吸了。 胖丫瞪大了眼,觉得姐姐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这么一来,那位修国公府的姑娘,心机可够深的。” “那谁说的清呢,这姑娘我都没见过两次,也不知道到底什么脾性。” 不过那是庶女,却被养在嫡母跟前,想来也是个人精。 为了自己有个好去处,她主动去算计一个少年,这种事情,感觉这姑娘做的出来。 但还是一句话,没有证据,这些都只是猜测,做不得真的,听一耳朵过个嘴瘾算了。 胖丫睡着后,赵灵姝也迷瞪了。 但就在翻身准备陷入更深沉的睡眠时,赵灵姝陡然意识到一点,赵伯耕早先想攀上承恩公府,被拒绝后又找上武安侯府,不管是承恩公府还是武安侯府,都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 从这上边看,赵伯耕还是很有头脑的。 他与太子的拥趸做亲家,等太子登基,只要亲家肯提携,他官复原职指日可待。只要他能起复,昌顺伯府恢复往日荣光不是问题。 但可惜,谋算的再好,施行起来难度太大,这计划不得不折戟沉沙。 至于修国公府,那是安王妃的娘家,也就是实实在在的二皇子党。 在太子地位稳固的前提下,跟着二皇子混,那能有什么好? 这厢赵灵姝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睡着了, 那厢主院中,久旷的夫妻一解相思之后,肃王才抱着汗淋淋的夫人往浴室重新洗漱去。 常慧心肚子愈发大了,精神也有些短了,加上刚才折腾了足有一个时辰,她手脚虚软,坐在浴桶中就开始打哈欠。 肃王见她困倦,就快速将她清洗干净放在床上,随即才回浴室收拾自己。 等他回来时,原以为常慧心已经睡着了,没想到,她眼睛闭着,纤长的睫毛却如蝶翼一般颤动着,显见是人还清醒着。 肃王笑着将人抱过来,“怎么还没睡?身上还难受么?” 常慧心将手撑在他胸膛上,入手是一片结实沁凉的肌肤,鼻尖是清淡的皂角香气,他的心跳有力的在她掌心下震动着。 常慧心像是被烫到了,赶紧将手收回来,同时睁开眼睛,轻轻地嗔了他一眼。 她眸中波光潋滟,都是妩媚的水色,面颊也如桃花般糜艳,看的人再次有了冲动。 肃王呼吸都粗重了,忍不住俯身下来,“夫人又来招我。” “那个招你,是你,是你……” 常慧心想说是他欲念太盛,但这话说出来她会羞耻,他却会觉得是对他的褒奖,继而再次索要。 两人刚成亲时,他便贪吃,丝毫不节制。等他开始去京郊大营当差,她才有机会休息。而每每他回府,又会打着将那些天的欠缺补上来的由头,拉着她没日没夜的折腾。 如今这是怀孕了,他才克制了。可还是不能撩拨,不然又会冲动起来。 第192章 穿书这件事 赶在他又一次冲动前,常慧心抓紧时间提起了别的话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男人性欲强,又确实素了这么多年,她往日多有纵容也就算了,但如今怀着身子,且月份也大了,可不能胡闹了。 “今天晚膳时,我见你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还有些话没说出来?” 肃王垂首看着眼前这张芙蓉面。 娶了她他算是得偿所愿,但因为不能日日厮守,便总觉遗憾。 若有机会守在一处,便总想腻在她身上。 可手掌下的小腹隆起的弧度告诉他,不可以,为了长长久久的陪伴,要克制。 肃王深呼吸两口气,侧身翻到一边去睡,并将常慧心又捞到怀中抱着。 他一下下顺着她柔软的黑发,鼻尖埋在她馨香的脖颈处嗅闻着,渐渐的,还没消下去的欲望,便又蓬勃旺盛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会伤着她。 肃王终于往后退了退,微微拉开与常慧心的距离。但他的手没离开,依旧固执的放在她小腹上轻轻的触摸着。 肃王说起今天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洛家的二姑娘,被抬到了安王府做妾了。” 常慧心脑子晕了好一会儿,才陡然想起来洛家的二姑娘是谁。 洛思婉,她竟然做妾? 常慧心柠起眉头,“消息是不是有误?” 肃王摇了摇头,“去西山之前就一顶小轿抬进去了,不过没人在意。” 他也不在乎这些小事儿,尤其又是和别的妇人相关,听都懒得听。 只是在西山时听了一耳朵,免不了记在心上。 洛家女做妾这没什么,但做安王的妾,且紧随其后昌顺伯府也与安王府有了瓜葛…… 在储君明确,且地位稳固的情况下,洛家和昌顺伯府的打算无需去理会,他们要找抽,总有人满足他们的心愿。 但这两家都和姝姝有血缘关系。 尽管明面上,姝姝和那边府里断的干净,但他们的行为处事,肯定会牵连到姝姝。 肃王忧心的是姝姝的亲事。 “我在西山时,也有几位同僚打听姝姝是否定亲,怕是存了结亲的意向。” 但是,那些人都不合适。 那都是武将之家,家里没几个人识文断字的。且都粗俗惯了,说话做事也不讲究,姝姝就是嫁进去也不适应。 可若是将姝姝往文臣勋贵之家嫁,别人也会讲究姝姝的出身。 肃王就和常慧心说,“姝姝的亲事先别急,这件事要稳妥的办。孩子年纪还小,你不要听说点什么,便着急上火……” 常慧心听明白他什么意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一家子在她没和离前,就处处与她的姝姝使绊子。如今他们娘俩都离了那边府里,还要受他们的影响。 常慧心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让姝姝把姓氏也改了。” 肃王闻言就笑。 当初他与常慧心成亲时,把姝姝的名字记了族谱中,但姝姝的姓却没改。 问姝姝,姝姝就说赵灵姝听着好听,有灵气,林灵姝怎么听怎么木讷呆板,总归就是不好听,听着别扭。 肃王和常慧心也觉得这点事不重要,便都顺着孩子的心意来,如此,姝姝依旧叫赵灵姝。 不过事情总体来说不大。 只要姝姝优秀,只要肃王府不倒,要给姝姝找一个好人家,还是很容易的。 肃王说完这句话,常慧心迟疑了一瞬,便把赵灵姝这些时日来,往秦王府去了几趟的事情说了。 她说秦王府特意来请,至于请姝姝过去做什么的,她没问,姝姝也没说。 肃王听说了这件事,眉梢往上挑了挑,显然是有些意外。 以往姝姝和瑜儿也常往秦王府去,但打出的名号,都是陪伴寿安。几个孩子也确实性情投契,他们便没多过问。 这次情况明显不同,但听起来,也不是因为儿女私情,而是为了公事。 问题又回来了,姝姝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本事,是连辰安都需要仰仗的。 关于赵灵姝提出“活字印刷”这个概念,肃王早已知晓 他固然也深受触动,但也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这孩子脑子活络,人机灵,才会想别人所不能想。 可既然辰安还有要仰仗她的地方,可见姝姝绝不仅仅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姑娘,她必定还有别的能耐在。 只是这些能耐藏得深,亦或是连她自己也没发觉,于是,他们这些家人便也不知情。 肃王思索了片刻说,“你别操心这件事,回头我问问辰安。” “好……夫君,你说姝姝常往那边府里去,要紧么?” 肃王听到这一声缠绵的“夫君”,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 常慧心很少如此唤他,更多时候,她唤他“墨堂”,或是只用那双柔软多情的眼睛看着他。 她唤他名字或看着他时,他都悸动难忍,她唤他夫君,他更是冲动的想要将一颗心挖出来给她。 人到了这个年岁,还能得一心灵相通的夫人,此乃人生一大幸。 便是为了这幸运存留久一些,他也愿为她倾尽心力。 只是,略一思索夫人的话,林墨堂却不由怔住了。 “夫人的意思是……” 常慧心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领会了她的意思,便叹口气,“许是我想多了,他们真是单纯的友人罢了。” 林墨堂许久没说话,等常慧心困意席卷而来,人将要陷入睡眠时,却倏然听到他一声闷笑,“是我着相了……辰安也早到了慕艾的时候……夫人别担心,姝姝的福气许是在后头……” 他后边那句话,常慧心没听到心里去。因为困意席卷了她,她陷入了沉重香甜的睡梦中。 …… 翌日,街上有消息传来,说是昌顺伯亲自请了大媒,往修国公府提亲去了。 两家有意为府中的世子与姑娘结亲,缔结秦晋之好,实乃喜事一桩。 喜事不喜事的,见仁见智吧。 赵灵姝没在意这件事,但从常慧心口中听说洛思婉做了安王的妾室后,赵灵姝着实愣了一瞬。 洛思婉之前就有攀高枝的心,她也确实瞄准过二皇子,甚至在皇后娘娘寿宴上,她还和二皇子勾搭过,不好好事被赵灵姝搅合了。 这之后,侯府经历了乱动,洛思潼与赵仲樵被流放,洛思婉许是怕被牵连,许是觉得侯府中无利可图,便回了洛家。 她之后是否有相看,赵灵姝没关注过,也没打听过。 至于她有没有定亲,有没有成亲,谁在意? 却原来,洛思婉自始至终不改其志,还是攀了高枝儿。 只是,早先她借由侯府的门第,攀上二皇子,怕是存了做侧妃的心,如今么,只能做一个妾室。 话又说回来,洛家早先也是京城的权贵,若是被没除爵,洛思婉这种嫡女,高低也得嫁个勋贵府的嫡子。 可如今,别说嫁嫡子做原配夫人了,她连继室都不做,直接做个没名没分的小妾……这又岂止是自甘堕落四个字能形容的。 胖丫在一旁叹气,“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那出身,嫁个大户人家做正室夫人,人家碍于洛家的门第也会对她敬上几分,结果她做妾,传出去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若只是取笑她且罢了,洛家和养育了她一场的昌顺伯府,也得被她牵连。 这幸好姝姝姐姐和娘现在不是那府里的人,不然走出门去,被人家张口一问,“你们府里那表亲,给安王做妾,你们府里的老夫人,怎么净把人往歪路上引……” 就说说,这话打脸不?脸都要被人打肿了。 胖丫愤愤不平,洛思婉做小她管不着,但她牵连了姐姐和她娘,她就很生气。 相比于胖丫的气愤,赵灵姝就平静多了。 毕竟,咋说呢,洛思婉和安王是命定的一对啊。 仔细回想下书籍中的内容,额,书籍这个好东西,因为其中的内容她记得断断续续,所以寻常时候根本记不起来,这个世界原来是一本书。 不过想起来后,有些内容就自动泛上脑海了。 就比如洛思婉和安王,当初若没有赵灵姝搅局,没有她拉着她娘和离,指不定洛思婉早就进二皇子府了。 不是做妾,是做侧妃。 之后她似乎联合了老夫人和二房,兴许还有赵伯耕,一起将常慧心的巨额嫁妆送给了安王。 那些银子被安王养兵了,还是买通人手了她不知。 只是后来圣安帝因疾病驾崩,太子与圣安帝的妃嫔在棺椁前做下有违人伦之举,安王仓促登基,对太子一党痛下杀手…… 等等,等等,她想到啥了? 圣安帝会因疾病驾崩? 太子会与圣安帝的妃嫔,在先帝棺椁前做下有违人伦之事…… 天老爷,圣安帝驾崩与安王有没有关系她不知道,但太子有违人伦之事,若和安王没关系,她以后都倒立着走路。 赵灵姝拍着大腿跺脚。 咋回事,这么重要的剧情,她咋能现在才想到? 她的脑袋中难道有开关么,不到关键时刻绝不启动那种? 那现在启动了,是不是说,剧情已经进行到关键节点了? 可是这书的作者是不是个脑残,怎么感觉这剧情中有这么多不连贯之处。 不说别的,只说不管是从她听来的,还是看来的,不管是圣安帝还是太子,都绝对不是心无城府,没有算计之人。 圣安帝掌权二三十年,整个大秦版图尽在他掌握内,宫里的动静肯定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再来,他上了年纪,儿子们却个个年富力强。 赵灵姝不敢说,圣安帝会不会忌惮儿子,但她敢肯定,每个皇子身边,肯定都有圣安帝的人。 说的再吓人一点,说不定那些皇子每天吃了几粒米,喝了几口汤,放了几个屁,圣安帝都知道。 这种情况下,儿子起了外心,圣安帝不会不知情。若知情还放任不管,也有两种可能,一来是留着人给太子做磨刀石,二来,没威胁,不值当他多看一眼。 不管是那个可能,都不会让圣安帝忌惮。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圣安帝若真驾崩,绝对不是因为皇子们谋害,而确实是因为突发疾病。 先不说如今有阴阳老人随伺,这疾病还能不能发起来,只说即便真发病,阴阳老人也肯定能将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再说太子,那可是国之储君。 外人看上去太子温文尔雅,爱民如子,在陛下对朝臣痛下杀手时,太子多有阻拦,乃是名副其实的仁君。 但仁君只能让人敬仰,却不会让人敬畏。 可满朝廷打听去,朝臣们提起太子,是不是又敬又畏。 由此,太子也不是无能之辈。 他坐在太子之位上,便如陛下立在朝堂上的一块石碑,任由风吹雨打,被刀剑风雪磨砺。 那就是个猪,这么些年也被磨炼出人样了,更别提太子本人能文能武,智谋双绝。 这样的太子,他会察觉不到下边的弟弟对他的位置心存觊觎?他会不做出防范?他岂会留下过分明显的污点? 不过是让人暗算了罢了。 既然能在重重防备下暗算成功,那必定是至亲,亦或让太子过于信服之人,这人会是谁? 想多了,如今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想一想后续剧情,顺便给秦孝章暗示,让他多关心关心他父皇和大哥? 赵灵姝带着胖丫回去了,下午时,她就窝在美人榻上仔细想,书籍的后续到底是啥? 难道真是安王上位登基做皇帝? 呸,真要是如此,她得呕死。 安王这就是个典型的反派,按照一般逻辑,在最后关头,是不是要跳出一个拨乱反正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 会不会是秦孝章? 赵灵姝想了又想,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她推敲了又推敲,觉得自己猜想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大。 毕竟秦王殿下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能不在其中占据重要篇幅? 许是想的太多,许是对这件事太有执念,这一晚上赵灵姝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境前半段讲述的什么,她记不得了。但后半段她记得一清二楚。 她记得安王大肆屠戮太子门下,将皇后与寿安公主囚禁,为堵天下悠悠众口,他让两人活着,却将皇后一切权柄收拢,将寿安远嫁到西域和亲。 安王登基六个月,远赴西南求医的秦王与皇后里应外合,生擒安王,将其罪名通告天下,扶先太子之子登基,秦王为摄政王。 第193章 噩梦 赵灵姝睡梦中的最后一张画面,是秦孝章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看向上空。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被窥视,眸光如发出寒光的利刃般锋利,又如山岳般沉重。 那一瞬间,他眸中射出的光犀利明锐,能在瞬间将人凌迟。 好可怕的眼神! 赵灵姝活生生被吓醒了,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头上一脑门子冷汗。 胖丫刚刚解决完生理问题,从净室出来,原本她还迷糊着,眼睛也迷迷瞪瞪睁不开。但是,听到赵灵姝沉重的呼吸声,她整个人都被吓醒了。 等看见赵灵姝面色煞白,瞳孔扩散,明显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胖丫惊叫出声,“姐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么?姐姐你别吓我,你快回神。” 胖丫的喊声惊动了外边的金嬷嬷和寒霜,两人很快推门进来,然后就看到两个姑娘,一人惊魂甫定,一人焦灼急切。 金嬷嬷两人没太理会胖丫,而是全都凑过来看赵灵姝。 “大姑娘吓住了。” “应该是做噩梦了。” 胖丫急的团团转,“请大夫来,给姐姐开安神汤。” “我没事。”赵灵姝在此时开了口。 她声音哑的厉害,人看着也有几分仓皇,对上几人关切的视线,赵灵姝勉强扯起唇角笑了笑,“就是做噩梦了,你们别大惊小怪。好了,都忙你们的去吧,别烦我,我再睡一会儿……不要把我被吓住的事情告诉我娘,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我也要脸的,事情传出去我怎么做人?” 金嬷嬷和寒霜互相对视一眼,没违背她的话,两人给胖丫使了个眼色,便结伴走出去。 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很轻易就看出来,大姑娘这次被吓得不轻。 但大姑娘一向胆子大,又一直还算规矩安分,除了秦王府与肃王府,再没去过别的地方。 问题来了,是不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大姑娘经了什么事儿,被吓住了? 虽然大姑娘明令他们不许将这件事告诉王妃,但出了门后,寒霜还是和金嬷嬷交代了一声,去寻常慧心了。 她受命与王爷,职责就是看护好大姑娘。大姑娘若有损伤,便是她的失职。 尽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守护不力之故,导致大姑娘惊惧交加,但知道这件事却瞒而不报,她便错上加错。 发生在外边的事情赵灵姝并不知道,即便知道也无暇理会。 她回忆着秦孝章那个宛若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眼神,整个人心惊肉跳。 记忆中秦孝章的眼神,或倨傲矜贵,或目无下尘,或不屑,或嘲讽,或冷然,或平淡,但都不像梦境中那样给人冲击。 他表现的太平静了,可平静的火山下,有炽热的岩浆汹涌的滚动,好似只需一点鼓噪,便会瞬间喷发。 他也太痛苦了,不知是痛惜父皇去世他不能亲自送行,还是痛恨兄长遭歹人毒手,死的可惜,亦或是惋惜侄儿虽侥幸存活,但却丧父丧母,和美的家庭一朝破散。 赵灵姝捂着脸,让自己不要去想了。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梦中的事情都是假的,都是与现实相反的,她不要太过在意,情绪也不能被一个梦牵引。 心里这么安抚自己,可赵灵姝却比谁都清楚,梦境中的事情,便是书籍中给每个人安排的既定命运,那是秦孝章以后都要经历的事情。 她不能想象矜贵傲慢、慵懒随性的秦孝章,变得如同困兽一般…… 好了好了,赵灵姝你不要再想了。 事情不是可以改变的么? 她都带着她娘和离出府了,那就证明剧情并没有存在不可逆性。 尽管洛思婉依旧进了安王府,但她做了妾室,而不是侧妃…… 所以,剧情真的是可以改变的,不要慌,不要慌。 赵灵姝缓缓平静下来。 人也慢慢回了神。 这一回神,她才注意到,胖丫正坐在她身侧,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注意到她的身体不再轻颤,胖丫才忧心的问,“姐姐好些了么?” “好多了。”赵灵姝挣扎着,拥着被子坐起身,她甚至还扯了个笑,捏了捏胖丫肥嘟嘟的脸颊,“姐姐吓着你了?” 胖丫摇头,又点头,“姐姐做什么噩梦了?” 赵灵姝撒谎,“不记得了。” “那个梦应该很可怕吧?” “应该是。” “姐姐别怕,今天晚上我们把桃木剑挂在拔步床中,我晚上亲自守着姐姐,保证不让邪祟骚扰姐姐。” 赵灵姝:“……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要的。外祖母说了,人做噩梦,都是因为邪祟作乱。挂上桃木剑,或是在屋里放一盆黑狗血,邪祟看见了就不敢过来了。” 赵灵姝揉了揉她的脑袋,“外祖母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太往心里去。” 老太太笃信佛教到了痴迷的地步,日常所有事情,都能与邪祟、鬼魅、菩萨联系起来。 孩子哭了笑了,那是菩萨在逗孩子;做了噩梦了,那是邪祟过来骚扰;若是做了好梦,那必是菩萨保佑,近些时日诸事顺遂;再或者脑中忽有灵悟,那必是菩萨点化…… 外祖母真就是个虔诚到极点的佛教徒,在她的话语中,神仙鬼魅、山妖精怪、轮回报应都是存在的,所以,警告他们这些小辈儿,平时多行善事,老天爷睁着眼,一直在天上看着呢。 赵灵姝将被子掀到一边,不紧不慢的起身,“我这脾性,别说邪祟沾身了,那邪祟看到我,不被吓得吱哇乱叫都是好的。” “姐姐又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我之前在蕲州时,外祖母带我去寺庙上香,那寺里的方丈可说了,我八字硬,命也硬,神鬼不惧。” 胖丫更不信了,“这事儿要是真的,外祖母肯定宣扬的众人皆知。” 事实上时,外祖母提都没提过此事,那就一定是姐姐说谎。 不过胖丫也看出来了,姐姐是真不在意这点事儿。 细想这才符合姐姐的性格。 毕竟姐姐就是这样的性子,她对自身有高度自信,对于其余人或事,则看的很淡。许是在她眼中,做噩梦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就好像人要吃饭,每天要喝水一样小。所以,委实不必太过在意。 胖丫说通了自己,就真的不去劝姐姐了。 姐妹俩去正院用早膳。 此时天还早,常慧心也才刚起身。 等给她穿戴整齐,肃王才收拾自己,夫妻俩随后一道去了花厅。 常慧心见到女儿,便拉住她的手,“我听寒霜说,你做噩梦了,早起被吓醒了?” “我就知道这事儿一定瞒不过您。寒霜也是的,芝麻大点的小事儿也要告诉您。娘,我都及笄了,您还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呢。放心吧,就是做了个噩梦,我现在都忘了那梦是啥了,您就别担心了。” 常慧心有点不信,“真的?” “比真金还真。” 常慧心又多看了她两眼,见姝姝死皮笑脸的,已经开始催促丫鬟尽快上膳了,她也就将这件事揭过去不提。 肃王有三日假期在家中修整,这三天,赵灵姝和胖丫老老实实呆在府中,让肃王好生享受了一番天伦之乐。 等到了去当差的日子,几人将肃王送到门口,肃王摸摸常慧心的小腹,又叮嘱两人别乱跑,多陪母亲,随即不舍的驾马离开府邸。 等肃王一走,赵灵姝送了母亲回房,立马开口说,“娘,我想去秦王府一趟。” “去秦王府,可是有什么事情?” “有呢,两件事。第一件事,早先我帮秦孝章做了点事儿,秦王答应将雪影送给我。雪影是匹浑身雪白的马,我很喜欢。结果承诺了这么些日子,雪影也没送过来,我要去要账。二来,我读书读的困惑,想去寻他解疑。” 常慧心面露犹豫。 若只是读书遇到不解之处,她代为给姝姝请个女夫子来陪着读书也可,完全没必要因为此事去劳烦秦王殿下。 但是,姝姝还要索要马匹。 “你帮了秦王什么大忙,怎么还问人要了马匹做报酬?”常慧心叹气说,“你早些时候,才从秦王府带来一匹乌翎来。” 乌翎不日后还产下一匹小马驹,被姝姝取名叫乌骓。乌骓与她母亲一样,通体乌黑,非常俊俏,姝姝爱得什么似的。 之前姝姝还承诺她,若是生下来的弟弟或妹妹乖巧,她就将乌骓转送给他们,若不然,那就不送了,她留着自己玩。 常慧心听说了这件事还笑话她,说她若喜欢,尽可以自己留着,反正孩子小,距离骑马还有好些年。这么些年,足够肃王给孩子找些好的小马驹了。 “哎呀,乌翎是乌翎,雪影是雪影,不一样了。就像是娘有了翡翠镯子,还想要绿宝石镯子,有了绿宝石镯子,还想要红玉麻花手镯。这材质不一样,做工不一样,佩戴的场合不一样,那镯子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赵灵姝挽着常慧心的胳膊缠磨,“娘,就让我去么。我保证去去就回,肯定赶在午膳之前,回来陪娘用膳。” 常慧心面对女儿素来没原则,姝姝一撒娇,她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她到底是同意了姝姝出门。 赵灵姝得了她娘的允许,欢呼一声,拉上胖丫就往外跑。 她一边跑一边笑,快活的跟只百灵鸟似的,让人看了便心情愉悦。 但是,一想到姝姝如此高兴,是因为要去见秦王,常慧心才扬起来的笑容,又慢慢淡了下去。 她扶着着隆起的小腹,叹了一口气。 好在肚里这个是个安分的,不太闹腾娘,瑜儿也乖巧听话,不然,若都和姝姝一个性子,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赵灵姝和胖丫很快到了秦王府。 但他们今天来的不巧,秦王进宫了。 赵灵姝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陛下回京了,肯定想见儿子,把秦孝章和寿安公主接回去一家团聚,这才正常。 人没见着,赵灵姝拉上胖丫,垂头耷脑的准备回去。 秦王府的长使不如徐桥与两人熟悉,但也是有几分面子情的。 长使想问大姑娘寻殿下是否有要事,需不需要他帮忙往宫里递个话。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见大姑娘扁着嘴巴拉着肃王府的姑娘上了马车。 长使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想着,看来是没大事儿,那就不用特意往宫里传话了。 长使原以为殿下在宫里住个三五天就回来了,可大姑娘与肃王府的姑娘都往府里来第二趟了,殿下也没回府。 长使这次开口征询赵灵姝的意愿,问她需不需要帮忙递话,胖丫说,“要啊要啊。” 赵灵姝同时开口说,“算了,不用了,也不是什么急事儿……殿下难得进宫陪陛下与娘娘,且让殿下忙自己的吧……稍后殿下回来,还劳烦你派人往肃王府送个话。” “唉,我记住了,姑娘放心。” 赵灵姝就这般,又白跑一趟。 回了府里,她就窝在常慧心身边不动弹了。 过了这么些时日,她的情绪沉淀下来,人也冷静了。 她早就在心里琢磨了好几次,见到秦孝章后,该怎么提醒他,该怎么套他的话。 可秦孝章素来敏锐,她不敢保证,自己的问话会不会被他察觉出来是有意为之。 可能是老天爷也觉得她的准备还不算充分,所以没给两人见面的机会。 既然天意如此,且再等等。 她趁着这段时间,也好好琢磨琢磨,有些话到底该如何说。 让赵灵姝没想到的是,她和秦孝章再次见面,竟是在除夕宫宴上。 这中间一个多月时间,秦孝章派人将雪影送到肃王府,同时,还让来送雪影的徐桥代为问话,说是几次三番去王府寻他,可有什么要事儿。 赵灵姝有要事,但是不能告诉其他人。 就连秦孝章,她都只准备暗示,不准备明示。秦孝章派了徐桥来,赵灵姝一个多余的字眼都不会说。 可能秦孝章也觉得她不会有什么大事儿,便没再让人来试探。 又因为帝后挽留,他留在宫中,一留就是一个冬天。 第194章 楚家 常慧心怀孕七个多月,肚子已经很大了。 从后边看去,她的身形窈窕曼妙,但从正面看,那肚子高高隆起的弧度,一眼就能让人过来人明白,这怀孕最少六七个月。 她的身形其实控制的很好,整个孕期下来,只是胖了肚子,四肢却依旧纤细。这得益于皇后娘娘赐下的两个嬷嬷的功劳,与常慧心本身的体质也有部分关系。 大冷的天,外边寒风刮着,这般情况下,孕妇一般情况下就不进宫了。 但常慧心不进宫不行,毕竟这是她成为肃王妃以来,第一次在宫里的正式场合露面。 若是上边有直系长辈参加宴席,她也可以偷个懒。但是,没有直系长辈,唯有一位继王妃,虽与林墨堂有母子名分,但因为两边已分家,继王妃也代表不了肃王府,更代表不了肃王府的当家主母。 最后,常慧心带着两个女儿上了马车。 马车碾在青石板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胖丫掀开帘子,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寒风中依旧凌冽贵气的爹,开口问,“爹,您确定不进来陪娘和我们么?” “等回来爹再坐马车,现在就坐过去不像话。” 胖丫落下帘子,和常慧心嘀咕,“有什么不像话,我爹还挺要面子的。” “随他吧,好在这一路并不长,很快就到宫里了。” 果然很快就进了宫门。 皇后娘娘体贴,算着常慧心怀胎的日子,知道她现在身子重,就特意派大力嬷嬷抬了肩舆来接。 常慧心见状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赵灵姝和胖丫看见了,面上也忍不住泛出笑意。 除夕素来就热闹,几人到达皇后宫里时,这边早就来了许多王妃、郡王妃,与颇有名声的诰命夫人。 诸人看见常慧心领着一双女儿过来,俱都多看了她两眼。 尤其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众人一边看着,一边忍不住与友人或亲眷互相交换神色。 这还真是怀上了。 多难得啊。 京城里传她不能生,都传了十多年了。 结果嫁给肃王才不久就开怀,如今怕是有七八个月了,等过了年,开了春,肃王府就要添丁了。 有那老夫人见多识广,就笑着与常慧心说,“你这肚子圆滚滚的,怀的肯定是个儿子。” “儿子好啊,肃王府如今可不就缺个儿子。真要是生下个儿子,你们夫妻俩也算儿女双全了。” “到时候肃王怕是要将你供起来。” “现在肃王就不供了么?这京城的人谁不说,肃王自从娶了新妇进门,没有一个休沐日不回京。哎呦,肃王每次从街上过,都神采奕奕,这都是王妃的功劳。” 这些上流的贵妇们,别看出身高贵,一个个也嫁到了高门。但到底是成亲多年,有那甚至都做了老祖母了,说话间多少有些生冷不忌,这话小姑娘听着许是感觉莫名其妙,但过来人谁不是要被闹个大红脸。 常慧心就窘迫的红了面颊,多亏皇后娘娘开口拦了那些老夫人,不然,她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常慧心有孕,且已经到了孕后期,皇后娘娘不让她久坐。只意思意思留她在跟前说了会儿话,便让宫里的姑姑带她去偏殿歇着了。 赵灵姝和胖丫有幸被点名去照顾母亲,也免了此番应酬。 好不容易到了吉时,众人都去太极店候着圣驾。 圣安帝还没来,底下诸人依旧在交头接耳的说小话。 “听说了么,四皇子和五皇子的亲事已经看好了,娘娘年后会发懿旨,等忙完四皇子与五皇子的亲事,就轮到秦王殿下了。” “秦王的腿治的怎么样了?” 这人说着话,突然看向了赵灵姝,好似方才那话是问的赵灵姝一样。 赵灵姝只当没看见那眼神,也只当没听见那话。 她和胖丫隔三差五就往秦王府跑,名义上是陪伴寿安,可京城的权贵又不傻,那会不多想。 他们怕是都以为,她和胖丫一次次跑秦王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秦孝章。 说她意在阴阳老人,赵灵姝都不带生气的,可意在秦孝章,她就有点不舒坦了。 她的清名就是这么被毁的! 那夫人见赵灵姝不搭腔,常慧心也装作没听见这话,便又转过头,和身边的亲眷继续唠叨。 “有那等老神仙在,秦王的腿疾应该不是问题。这要是秦王身体恢复,京城的贵女们,怕都得变着法的往皇后娘娘跟前凑。” “凑了也没用,那毕竟是帝后爱子,不挑个最好的给秦王,帝后都不愿意。” “所以,那出身和门第上有瑕疵的,且别白忙活了。忙来忙去落一场空,还凭白害了自己的名声,就问图什么。” 赵灵姝看向胖丫,声音很小,却争取让身周所有人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咱们这是在太极殿吧?” “是啊,怎么了姐姐?” “这要不是跟你确认过,我差点以为我们来戏院了。你看这热闹了,你方唱吧我登场,一个个比台上的戏子还忙活。” “噗嗤!” “噗嗤!” 周围接二连三传来喷笑声。 众人捂着嘴巴看看赵灵姝,再看看赵灵姝不远处那矮胖面黄的妇人,忍不住摇头一笑。 这黄脸妇人是修国公府二房的夫人,因为家里侄女被选为安王妃的缘故,修国公府这一年可是张扬起来了。 他们府里的女儿亲事也开始变得挑剔,一个个要寻那高门显贵嫁。 这位二房夫人眼界更高,竟是瞄准了后边三位未成亲的皇子。 听说前些时日,她还央着安王妃,让安王妃将隔房的妹妹带进宫,到皇后娘娘面前露脸。 这事儿许是也把皇后娘娘膈应到了,皇后娘娘便没禁止宫里人往外传话,于是,不过一天时间,京城所有权贵都知道,修国公府心高的很,府里出了一个王妃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他们还想让姐妹同嫁入一门做妯娌。 这事儿传出去,大家都议论疯了,不是说修国公府吃相难看,就是说他们眼界太高,还有说修国公府没规矩的。 没规矩具体体现在两方面。 一是府里的姐姐还没定亲,府里最小的庶女就和昌顺伯府定下亲事了;二就是,家里长辈不懂事且罢了,姑娘家怎么也不爱重自个儿?还自己去男方家推销自己,哪来的脸? 赵灵姝将人一番挤兑,心情瞬间舒畅起来。 她才准备搀着她娘,到透风的地方转一转透透气,熟料这时候御驾过来了。 赵灵姝跪在她娘旁边,等陛下的龙靴从跟前走过去,听到叫起的声音,才扶着母亲站起身。 结果这一起身,一抬眼,还没看清楚眼前是什么境况,赵灵姝倒是先听见一波倒吸气的声音。 “秦王殿下的腿恢复了?” “哎呦喂,我还说那站在太子身侧的矜贵少年是谁。那身上穿着亲王礼服,头上还带着王冠,原来真是秦王。” “秦王尚且年幼时,便仪表不凡,气质清贵,如今再看,这不愧是陛下与娘娘的儿子,这仪态雍容,眉眼端肃,却不掩神清骨秀,当真好出挑的少年郎。” “京城的小姑娘们,今天晚上要睡不好觉了。” 赵灵姝也直直的看向秦孝章,两人的视线突兀的对视上,赵灵姝忍不住挑了挑眉。 秦孝章坐着轮椅时,便能看出他身量颀长挺拔,气质矜贵优雅,有怀瑾握瑜之态。 如今他解了身体内的残毒,残疾的腿脚也已痊愈,他整个人似脱胎换骨,称一句风度高爽、仪表瑰杰,毫不为过。 就见他站在太子身侧,身量比太子还高出一节。他穿紫色绣四爪龙纹的亲王礼服,头上带着王冠,劲瘦的腰间束着玉带,将整个身躯衬得刚劲有力,挺拔颀长。 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清贵与雍容兼具,当真是好一个芝兰玉树、光华内敛的少年郎。 赵灵姝眉目中不由露出赞赏的光。 沉疴痊愈的秦孝章,如同破茧的蝶,浑身都是意气风发之气,真是看的人心痒痒。 赵灵姝的视线过分灼热,奇怪的是,以往都懒得与她对视的秦孝章,目光也直勾勾的看着她,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仅充满攻击性,还挺有欲念的……肯定是她淫者见淫,秦王殿下光风霁月一个人,眼神怎么会这么不清白。 胖丫在旁边呼哧呼哧,攥着赵灵姝的胳膊,好险克制住自己没跳起来。 她压低声音喊,“太好了,六哥真的痊愈了,六哥以后再也不用出入都乘坐轮椅了!他还能如以往一样骑马射箭,登高望远,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太激动了,姐姐我真是太激动了。” “别晃了,再晃就把我晃零散了。” “我是太高兴了。” “我感受到了。但是,胖丫,我劝你矜持点,因为已经有很多人在看你了。” 赵灵姝和胖丫说话的时候,一系列例行流程已经走完了。 等赵灵姝再回过神,众人已经落座,宴席已经开启。 因为秦孝章痊愈这件喜事,胖丫今天胃口大开,又吃到撑。 常慧心一开始还留心着两个姑娘,可因为月份大了,坐的难受,她很快就顾不上他们了。 等她想起两人,侧首过去想与他们说什么,就听到胖丫打了个饱嗝。 常慧心看过来,胖丫赶紧捂住嘴,“娘,别训我,今天过年呢。” 常慧心叹气,“不训你,好歹是除夕,总要让你吃顿饱饭。” 赵灵姝在旁边听得乐呵,她娘这话,让不知情的听见了,还以为平时在府里怎么苛待胖丫呢。 想什么来什么,赵灵姝陡然听见耳边一道刺耳的声音,“我就说继母没一个好东西。宛瑜,你日子过的不痛快,你倒是和你爹说啊。你爹现在就在京郊大营当差,又不是在西北,几年还见不到一面。你三不五时就能见到你爹,你说你受那委屈做什么?” 赵灵姝几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了胖丫的外祖母、舅母和小姨。 说这话的是胖丫名义上的舅母。 那舅母搀扶着一个头发霜白的老夫人,老夫人身量不高,身形消瘦,面颊白皙,面上却有非常重的抬头纹和法令纹,打眼一看就是个性情严苛,不好相与的人物。 在这两人身侧,还有一个略眼熟的小妇人。 妇人身量清瘦单薄,因面上的神情过于寡淡,人也时时刻刻站的笔挺,宛若一根长枪似的,就给人过于严厉和不好打交道的印象。 这几人中,赵灵姝见过胖丫名义上的小姨,就在大街上。 见过胖丫名义上的舅母,在她爹与她娘成亲当天。 当时胖丫将她外祖家的亲戚指给她看,赵灵姝大眼看过去,将人囫囵认了一遍。其实大多没记到脑海中去,除了早就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姨外,就只有这位舅母被赵灵姝记在了心里。 因为当时这位舅母正对着一对新人指指点点,尤其在指向常慧心时,神情非常不善。 对她娘不善,便是对她不善,赵灵姝可不得将这人记下。 再说早先她爹娘成亲后敬茶回门,按礼其实也该往楚家去一趟的。 但楚家人当天一大早,便去供奉着楚氏的长明灯的寺庙上香去了,这不存心恶心人么? 当时事情只有肃王知道,他立马冷了脸。 楚家做初一,他就做十五。 他愿意敬着前岳家,那是看在胖丫的面子上;不敬着他们,是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归根到底还是楚家没摆清自己的位置。 他们还以为现在的规矩,和前朝的规矩一样。 前朝时妻死夫再娶,要经过岳家的同意。后娶的要待原配的娘家,如自己的娘家,待原配的父母子侄,如自己的父母子侄。 甚至继室在原配的牌位前,还要执妾礼。 可今朝初建时,因连年征伐和战乱,人口锐减,为了鼓励生育,朝廷废除了一系列陈规旧律。 现在的继室,可不需要在原配面前低一头,同样更不需要在原配的家人面前低一头。 楚家没看清形式,还等着常慧心去他们跟前服软伺候,那不是做白日梦么。 ? ?今天只有一更。今天要去参加我闺女的幼儿园毕业典礼,38个节目,表演完都不知道啥时候了。宝宝们别等二更了,下周一我尽量多更点。 第195章 生产 因为常慧心没有在楚家人面前伏低做小,也因为常慧心过门后,将胖丫的心完全笼络住了,一家子日子和和美美的,远比楚氏为王妃时,日子更加和睦融洽。 楚家知道这件事后,表情会好看么?心里能舒坦么? 他们没有三不五时找事儿,只是简单的冷着肃王府,都自诩他们做人做事体面讲究了。 可以前他们眼不见为净,不与常氏一般见识,此番在宫宴上见到,却见常氏比做昌顺侯夫人时更雍容华贵,气色也养的白里透红。 她一双女儿孝顺,自己还挺着明显怀了男胎的大肚子。这打眼一看,就让人心里不舒服,早就憋在心里的气,可不就翻涌作祟了。 他们的女儿\/姐姐在世时,都没过过这么顺心如意的日子,偏却常氏,一个和离的弃妇,本该被万人所欺,转眼却坐上了高位,享尽了荣宠。 楚家舅母觉得那画面刺眼又扎心,楚家小姨也是满脑袋的心酸。 早先宛瑜与昌顺侯府女儿交好,甚至在肃王去京郊大营当差时,也借住在常家,还当是宛瑜厌恶楚家早年没为她撑腰,才不想与楚家做脸。 可等肃王转身娶了常慧心,她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许是常氏早有高攀的心,这才故意笼络宛瑜;也许是肃王贪恋别人的妇人,故意送女儿过去,意图与常氏多些交集…… 比起后者,楚家小姨更相信前者。 也因此,常氏在她眼中,便成了那无耻之辈。 听到大嫂开口质疑常氏的人品与处事,楚家小姨便走到母亲另一侧,挽着母亲的手臂,就这般冷眼看着。 她想让常氏丢丑,想让宛瑜认识到,只有与她存在血缘关系的人,才会真的善待她。 诸如常氏,她过往对她好,不过是讨她父王欢心。可如今已经得偿所愿嫁到王府,又如愿怀了男丁,常氏的本来面目暴露了吧? 楚家小姨与楚家的老夫人俱都冷着脸看着常慧心。 常慧心看到这几人,不紧不慢的坐起身。 她身子重,起卧不便,赵灵姝和胖丫早有默契,一人一边赶紧搀扶她起来。 这画面又刺到了楚家人的眼,楚家舅母再次开口,“宛瑜,她虐待你,你还照顾她,你别怕,你把你的委屈说出来,娘娘就在上边坐着,万事有娘娘给你做主。” 胖丫一脸莫名其妙,“谁虐待我?我有什么委屈?” 很快胖丫明白了什么,当即就瞪着大大的眼睛,与楚家舅母对峙,“你是想说我娘虐待我,给我委屈吃是吧?” 不等楚家舅母点头,胖丫联系前后,明天了这误会哪里来的,她就无语了。 “我都这个年纪了,我娘控制我的饮食,让我每顿饭吃八分饱,那不是应该的么?我娘这么做是为我好,怎么到了你们嘴里,还成我娘虐待我了?” “我有受委屈么?那可太多了。我委屈为何我爹不早些娶我娘进门,委屈不能日日夜夜伺候在娘身旁。我娘虽不是我亲娘,待我却如亲生。反倒是你们,名义上是我的血缘亲人,但是,呵,不说也罢。” 周围早有一圈人,明里暗里的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原配与继室之间的矛盾纠纷,扯起来也是让人好奇。加上大家日子都清闲,每天无所事事,还就缺点这些下饭的谈资。 不过倒是让诸位夫人失望了。 因为嘴仗没打起来,就被肃王府的姑娘几句话给了结了。 也是胖丫维护的姿态太高调,她的话众人才愿意去仔细琢磨,这一琢磨,围观的众人就忍不住说了。 “要么常氏就是真大肚,要么心计就是真深沉。” “她是个好脾性的,要不然不能被昌顺伯府的人欺负成那个样子。她以诚待人,肃王府的姑娘自然感受的到,母女俩可不就处成亲的了。” “所以说,这人啊,还是得心正,心善。” “多好的媳妇,只是昌顺伯府没福气,留不住人。” 常慧心月份大了,有些尿频。此时距离开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她也用了一些茶饮,便想去净室。 赵灵姝和胖丫只看娘的眉头蹙着,便估摸出她想去做什么,两人也不假他人之手,一左一右的扶着常慧心离开座位。 常慧心还是太讲体面了,临走时,还冲楚家几人微颔首。 倒是赵灵姝,她直接给了个无声的冷笑。 而胖丫,她绷着脸与几人说,“我娘待我如亲生,你们以后不要在外边说我娘的闲话,不然我知道了,可是会告诉我爹的。” 丢下这句话,几人不疾不徐的离开了太极殿。 等几人到了净室,让钱娘子掺着常慧心去小解,赵灵姝才冲着胖丫竖大拇指,“厉害了,这嘴皮子都赶上我利索了。” 胖丫嘿嘿笑,“我都是跟姐姐学的,我学了这么久呢,不求有姐姐的功力,有姐姐三分火候也足够打发他们了。” “不得了,你都把我的本事学走了。不过今天也多亏了你,胖丫,娘没白疼你。” 今天这茬,若是换做她或母亲去驳斥,效果一定没有胖丫出口来的好。 她和母亲若反驳,像是在狡辩,只有胖丫,只有她出口,才能真正维护住她娘的体面与尊荣。 好在人心换人心,娘以真心待胖丫,胖丫也回娘一颗真心,这种感觉,真好啊。 天寒地冻,几人没有在外边多待,等常慧心出了净室,便又都回太极殿。 赵灵姝在隔壁男宾的宴席上找秦孝章,她还记得自己有事儿要与秦孝章说。 她倒是一眼就看见秦王殿下了,毕竟这位殿下今天出场着实有些惊艳。 他的腿疾已痊愈也真是瞒的深,如此,免不得被小伙伴们灌酒调侃。 又有诸多朝中大臣前来敬酒恭贺,秦孝章虽推辞了许多,但总有推不掉的,如此,不知不觉喝了不少,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赵灵姝坐在位置上看着站立在帝王身侧的秦孝章,他的面目轮廓和下颌线,在灯火的照耀下愈发分明立体,就连他滚动的喉结,吞咽的动作,似乎都多了几分欲感。 真就是,不管怎么看,不管何时看,都觉得好看。 赵灵姝正想将视线收回来,冷不丁的,她看到了赵伯耕。 赵伯耕应该是仔细收拾过,他穿的锦衣华服,看着尔雅温文。 但他身上的风流恣意,与高贵优雅,已经被磨灭殆尽。 如今的赵伯耕,披着憔悴的皮囊,伏低做小,谄媚讨好,眸光都变得阴翳,腰背似都弯曲了。 此刻他正看着女宾的方向。 赵灵姝几乎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在看她娘。 事实也是如此。 赵伯耕看着挺着大肚子,正在与陈妙娘闲话的常慧心,只觉得呼吸滞涩,口鼻间都是血腥气。 他察觉到有不少人在对着他指指点点,但他不敢回头去看,因为不用看他都知道这些人在他背后说什么。 他们骂他是“没有种的卵蛋”,骂他身下的二两肉不如切下来喂狗,怕他丢了祖宗的脸,以后死了怕是都不能葬回祖坟。 赵伯耕狠的咬牙切齿,双眸猩红,整个人都在颤抖。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迈着大步快步出了大殿。 殿门口处,有小太监正等着服侍贵人。 他们看着大殿里的贵人,嘴上说着有的没的东西,全然没注意到,忽然有人从角落处冲出来。 小太监被有力的冲击,撞的人差点从台阶上翻下去。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他们也不敢埋怨,只赶紧跪在地上磕头,唯恐冒犯了贵人。 终于脚步声远去,两个小太监这才试探的抬起头看过去。 “是哪位贵人?” “貌似是昌顺伯。” “他啊,没卵蛋的,和咱们差在哪儿了?咱们若有个好出身,也不能净身当太监,他倒好,不用净身都是太监。” “你噤声!那到底是昌顺伯……他不是不能人道,只是不能生。” “不都一样,嘿嘿,总归都留不了种……” 小太监的话,被去而复返的赵伯耕全听在了耳里,一时间他面上的青筋绷起,神色骇人的欲要将人就地处死。 事情过了一个月后,这两个小太监却也因为不同缘故惨死。 一人被发现时,落了水,身上的衣物钱财全都被扒干净了。 京兆尹衙门的人查过后,断定这是一起临时起意的抢劫谋杀案。 全城通缉罪犯,可却一无所获,最后不了了之。 另一人则是出来参加家中侄子的婚礼时,喝多了酒,晚上呕吐不止。偏偏身边无人照顾,秽物堵住喉官,直接憋死了。 一月之内死了两个小太监,就跟死了两只耗子一般,根本无人追究。 皇宫里那天不死人? 死了就死了,死在宫外还省的料理后事了。 于是,就这么轻飘飘的,这件事就过去了。 当然,发生在一月后的事情,现在还无人知道。 却说这一日离开皇宫回到府里时,一更的梆子都敲响了。 一家子人无暇细聊,俱都收拾收拾休息去了。 这之后直到元宵佳节,京城都热闹喧哗。 但赵灵姝和胖丫除了进了宫一趟,这个年再没去过别处。 因为常慧心腿脚虚肿起来,人也气短乏累。 肃王不顾正月不轻医的传统,特意从宫里请了阴阳老人来。诊断过后得出,这是早些年服用了太多有害身体的药物,身体损毁的厉害。 尽管后来被仔细调理过,但没除根,关键时刻身体就扛不住了。 但因为她现在月份大了,很多滋补的药她也不能用。为缓解症状,最好的办法是食补。 可为了不让这两个月胎儿增长太快,食补的食材又要特别注意。 总之,这是特别麻烦的一件事。 好在,阴阳老人是有几把刷子的。 他用独门的针灸术给常慧心扎针,两天过后,便有好转。继而食补,疗效虽慢却也见效。 赶在常慧心怀孕九个月时,常家人往京城来了。 来的人不多,也就二舅母、三舅母与二舅三舅,其余人要么忙着照顾家里的生意,要么要留在家中照顾两位老人,便都没过来。 彼时常慧心的肚子已经很大很大,眼瞅着肚子都往下走了,这是入盆了,将要临产了。 二舅母见状就说,“幸好我们来的及时。本来计划早几天到的,可蕲州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没完没了的,烦死个人。我们耽搁了两天,这才赶到今天到。” 常慧心就笑了,“现在到也不晚,嬷嬷说了,我这肚子还得几天才能发动,嫂嫂晚些天来也不妨事。” “那不行,这府里没个长辈,我们再不过来守着,爹娘不放心。” “奶娘准备了么?接生婆呢,都准备好了么?” “都准备好了,奶娘是王爷亲自找的,接生嬷嬷是皇后娘娘赐下的。人都把稳,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但愿如此。” 很快过了预产期,但常慧心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这孩子是个稳得住的,一点都不着急。 他待的安稳,却让肃王府中的人急的恨不能打他屁股。 倒是早点出来啊,看把他娘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肉都长肚子上了,常慧心身体却没怎么长肉,旁人看起来,都替她觉得累。尤其是她活动着方便生产时,那挺着的大肚子,看得人心里难受。 肃王现在已经不去军营了,特意请了假在家中作陪。 如此,就在肃王都忍不住要教训这臭小子时,某一日用过晚膳,夫妻俩洗漱过后准备休息时,常慧心的羊水破了。 产房与一应物品,都是准备好的。 常慧心这边一发动,肃王就直接将人抱到产房去。 赵灵姝和胖丫被惊动来时,二舅母和三舅母也匆匆赶来了。 他们一边快步往屋内走,一边安抚他们,“有接生嬷嬷和太医守着,你们俩别怕,先回房待着,今天晚上许是生不了,最快怕也要等到明天了。” 但是,并没有等到明天。 这个孩子这时候倒是急起来,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呱呱坠地。 这是个六斤五两重的小子,白白胖胖,乃是肃王府板上钉钉的世子爷。 第196章 永盛 小婴儿出生时,大多红红绉绉,要么像小猴子,要么像小老头。 但是这孩子在胎里却养得好,以至于生下来就白白嫩嫩,看起来就很可人。 赵灵姝是等她娘挪到专门坐月子的房间后,才进去看了她娘和弟弟。 这个与她和胖丫都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让两人稀罕极了。 尤其是他白嫩可爱,眼线也长,头发也黑,才刚出生,小鼻子就挺挺的,两人心头疼爱之心大起。 赵灵姝轻轻的戳了戳小家伙的小手手,语气轻柔的说,“可把娘折腾坏了,带着你,娘的营养都让你吸收了。你长这么好,可把娘坑苦了。” “以后都乖乖的,再敢折腾娘,我揍你。” 说这句话的不是赵灵姝,而是胖丫。 胖丫对这个弟弟也非常喜爱,但是,想想娘最后一个月受的罪,她就忍不住对弟弟举拳头。 不过小婴儿懂个啥,你就是再念叨,他也不知道。 这不,小家伙懒懒的打个哈欠,脑袋一歪,就甜滋滋的睡过去了。 胖丫看傻了眼,嘴边的话立马就变了,“他真可爱啊,姐姐,我想把我的东西都给他。” 赵灵姝也觉得小宝宝可爱,也想将乌骓送给他。但是,还是等等吧,小孩子是很具有欺骗性的。 他可以在你面前扮可爱,但他的真实性情,也许顽劣又调皮。 胖丫肉眼可见做不了一个严肃的姐姐,但她就要扮黑脸做镇山太岁。 若是现在就将乌骓给弟弟,他就知道她疼爱他,以后说不得更无法无天。 这是赵灵姝的想法,她也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给胖丫听,胖丫觉得姐姐的顾虑很有道理,正准备点头附和,结果二舅母和三舅母在旁边笑开了。 “你们现在就操心这些事儿还太早了。” “孩子才刚出生,你们姐妹俩就想到管教的问题了,哎呦喂,你们俩怎么这么搞笑呢。” “姝姝嘴上都是大道理,等相处久了,怕是你第一个把原则道理都抛开。” 二舅母三舅母说的热闹,旁边常慧心也忍不住跟着笑。 她精神看起来还好。 只是到底刚生产完,气血两失,面色就憔悴的厉害,就连嘴唇都没有血色。 此时肃王坐在她身侧,正喂她喝生化汤。 生化汤是用当归、川穹、桃仁、桂枝、干姜等几位药草构成,再用低纯度花雕或黄酒熬煮。 刚分娩完的产妇喝了,不仅能养血活血,还能帮助祛恶露,利于子宫收缩。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不好喝。 但为了身体能尽快恢复,还是要喝的。 常慧心想自己喝,无奈肃王过于怜惜她,便亲自喂她。说实话,一勺一勺喝,还没有几口喝干净让人受的折磨小。 因为常慧心坚持,肃王到底是将药碗递给她。 看她将生化汤喝尽,肃王才接过碗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扶着她躺下休息。 “睡一觉吧,等你醒来,身体就舒坦些了。” “我还不困。” 肃王闻言就笑,“该困了,平常这个时候,你都睡两觉了。快睡吧,孩子我守着。” “我再看一眼。” “好。” 肃王将孩子抱过来,常慧心看着孩子,眸中的光柔和的让人心头发悸。 忽而,不知想到什么,她眸中溢出水光来,神色似悲似喜。 房间内其余几人都看见了这画面,一时间却什么都不好说。 毕竟因为不能生儿子,常慧心受了太多折磨和苦难。 最后,到底是肃王开口说,“我以后能在家的时间也少,孩子还得你这个当娘的照顾。夫人快休息吧,等把身体养好,才能管教孩子。” “嗯。” 常慧心应了一声,许是心结已除,她都没来得及再和其余人说什么,便打了个哈欠,秒睡过去。 看她睡着了,房间顿时更安静了。 赵灵姝指着婴儿床上的小家伙,和肃王说,“五官轮廓,还有鼻子,嘴巴,都像爹。” “眼睛不知道像谁,他到现在还没睁眼。” 姐妹俩指着小婴儿与肃王说话,肃王看着睡得香甜的孩子,唇角无意识的勾勒起来。 新出生的小宝宝,天一亮就有了名字,大名叫林永盛,小名就叫盛儿。 赵灵姝和胖丫一觉起来,就过来看娘和弟弟。得知了新名字后,就盛儿盛儿的叫开了。 盛儿撒了一泡尿,把姐妹俩吓跑出门,等两人再回来,小家伙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眼线长,眼睛也大。小婴儿的眼睛水润润的,剔透又干净,看的人心头愈发柔软。 唯有一点不好,“眼睛也像爹,从头到尾都像爹,没有一点像娘的地方。” 赵灵姝听见胖丫这话,忍不住瞪着小盛儿吐槽,“合着娘出了大力还没落到好,这公平么?合理么?盛儿你长这模样,你不亏心么?” 亏心不亏心的,盛儿也听不懂,他百无聊赖的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被奶娘抱走吃奶去了。 倒是肃王,被赵灵姝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就连正在喝燕窝粥的常慧心,都被逗得露出个笑颜。 姝姝说话有时候特别气人,但有时候听起来,又感觉非常有意思。 一家子围着小盛儿叽叽喳喳,添了这个一个宝贝蛋,一向清净的府里都热闹了。 而肃王妃深夜产下肃王府长子的事情,在这一天午后也传遍了京城每个角落。 众人在议论肃王“老来得子”,以及常慧心苦尽甘来时,免不了要再提一句昌顺伯。 提起昌顺伯,便忍不住念叨一句“可惜”。 当然,也有人觉得昌顺伯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想他背着常慧心,与常家的仇人之女搅合在一起,最后闹到妻离子散,那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赵伯耕被罢了官后就不当差了,他每天无所事事,却嫌少在家中待。 因为待在家中等不来钱财,也等不来起复的机会。 与早先相比,他现在更忙了。 不是在与人吃酒,就是在去吃酒的路上。 一天内多的时候能喝三顿,少的时候喝一顿,喝来喝去,身上每天都有着挥发不去的浓郁酒气。 这一日,赵伯耕回府时,身上酒气更浓。 他从马车上下来,往府里去时,门口守着的下人腰身弓的比平时更低,请安的声音也更谄媚。仔细看还能发现,这些下人俱都将面颊神情藏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敢让伯爷看清楚他们面上的神色。 赵伯耕也不在乎几个下人的神情,他踉跄着走进府里。一边发着酒疯,将手中的酒坛子里的酒水撒的到处都是,一边或怒骂或咆哮,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整个人瞧着跟个疯子差不多。 砚明将人送到蔷薇苑去。 连翘听到声音过去接人,眼刀子都要把砚明捅死了。 但砚明有什么办法,他被伯爷打的鼻青脸肿,走在路上都不敢抬头看人。他甚至还被伯爷从台阶上踹下来,顺着楼梯滚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他浑身疼痛,腰好似也扭了,站都站不直,再不让他去看大夫,他怕是得废了。 惦记着自己的身体情况,砚明将人往连翘怀中一推,撒腿就走。 走出垂花门,正准备往看大夫去,碰巧遇到四爷从外边回来了。 四爷赵季读身上的衣裳褶皱不堪,细看袖口和衣摆处还有不少污渍。 他看见砚明了,砚明赶紧凑过去见礼。 放往常赵伯耕还做官时,赵季读别看是侯府的四爷,对砚明这个小厮也多是以礼相待,甚至不等他行完礼,便要亲热的将人扶起来。 可自从赵伯耕被罢官、降爵,多次谋划起复而不能,府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就微妙起来。 就这赵伯耕还顶着昌顺伯的名头,他身边的下人还被如此慢待,不敢想若是府里的处境愈发江河日下,他这伯爷身边近身伺候的人,会不会也沦落到猫嫌狗憎的地步。 砚明看见了赵季读身上的脏污,也只当没看见。 都在一个府里呆着,尽管他时常跟着赵伯耕外出,但府里人的动静自有人来告诉他,他又岂会不知道四房的人在做什么。 许是看到伯府处境愈发艰难,四房觉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些时日就忙着在外边置产。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买了新宅子,新铺面,把宅子和铺面记到四房的孩子名下,也不知道是在防备什么。 砚明心里想,总不能是防备昌顺伯府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尽管昌顺侯府,变成了昌顺伯府,但府里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根本不会像洛家那样,只因为当家的去世,爵位便被一次次降低,直至被夺爵。 所以,这般急切的私下置产究竟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想与伯府分家? 亦或是担心伯爷征用他们的私房,所以先一步把私房变现? 砚明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不想了。 四爷对他冷淡,他心里也存了气,等赵季读离开,便也招呼两个路过的小厮背着他去了医馆,转头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这厢赵季读匆匆回了四房的院子,就见段雅雯正在教导女儿做针线。 赵季读看见了,就说,“到底是世家姑娘,学点皮毛就行,很不必往深了学。” “这还不是你说这府里情况不妙,你看着伯府要倒,才准备分家搬出去?这要是搬出去了,咱家只能靠着你分那三瓜两枣过日子,咱家的孩子也不是勋贵府里出身的了,以后如何且不好说,多学一门手艺,再苦也不至于没饭吃。” “到不了那一步……许是我多虑了,你也别逼孩子这么紧……” “可我也觉得,大哥现在昏了头,净往歪路上走。他想起复咱们都理解,我也盼着大哥起复高升,但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该认命时就得认命,再怎么说,认命也比瞎折腾好。” 段雅雯很不认同赵伯耕给府里弄的三门亲事。 给赵灵溪的亲事,那是活生生把人往火坑里推。 尽管段雅雯早先没少受二房的气,也没少被赵灵溪这个小辈儿顶撞,但是,那毕竟是个孩子。 二房夫妻被流放后,二房的两个男丁得老夫人看重,日子过的还可以,可灵溪的日子肉眼可见的难过起来。 但这都是她应得的报应,段雅雯不可怜她。 可不管怎么说,那也只是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就这般将她嫁给一个人面兽心的鳏夫,赵伯耕怎么忍心? 但段雅雯在这府里没地位,她的话也没人听,为此自然不会开口得罪人,以免自己的日子跟着难过。 她对此心有愧疚,在赵灵溪成亲前给了厚重的添妆。 赵灵溪的亲事有性命之忧,段雅雯无奈却能理解,但赵灵均和洛思婉的亲事,段雅雯一千一万个不认同。 这是做什么? 大哥是要搭上安王的船么? 她是妇道人家,出身也不高,见识也不深,但她懂一个道理,就是人要活的长久,没本事就最好安分点,别瞎折腾。 在她眼中,大哥就属于没本事的人,可他不认命,他就爱瞎折腾。 这一折腾下来,别说段雅雯觉得要坏事,就连赵季读也觉得事有不妥。 夫妻俩人焦虑的晚上睡不好,但还是那句话,他们在府里没有存在感,也没有话语权,赵伯耕铁了心要做的事情,他们怎么拦也拦不住。 既然拦不住,那就想办法与伯府脱离,以求伯府真的落难,不牵连到他们。 但是,一想到分家,夫妻俩又踌躇,这若真从府里分出去,依照他们夫妻俩的能耐,他们怕是也要沦落为打秋风的破落户。 若是赵伯耕不记恨他们还好,若是记恨了,他会让他们沾一点光? 夫妻俩不舍得府里的富贵,可又不愿意分担府里可能会有的风险,既想离开府里,又贪恋府里分给他们的荣光。 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既要且要,赵季读就咬咬牙,狠狠心,“我有不好的预感……咱们还是尽快分家吧……咱们以后有什么本事,就过什么日子。不求日子多好过,最起码别掉脑袋……大哥别真的昏了头,跟着干些不该干的事儿,不然,就是咱们分家出去,也没用。” 第197章 水深火热 昌顺伯府何时分家且不说,只说赵伯耕醉醺醺的进了蔷薇苑,抬手便是一番打砸。 茶壶茶盏碎了一地,桌子上放着的插着迎春花的插瓶,也碎的一塌糊涂。 赵伯耕兴起,连靠墙的百宝阁都推到在地,一时间“哐当”声,“咔嚓”声接连传来,震得整个房间都似在摇晃。 连翘的几个侄女闻声赶了过来,他们不敢凑到前边去,碰巧这时候连翘悄悄的从屋子里退出来,三个小姑娘就忙走到她身边,攥住了她的手。 “姑母,是姑父回来了么?” “姑父这是怎么了,怎么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姑母,您有没有受伤,您到我们房间里去躲一躲吧。” 连翘往蕲州去信,过了年,连家便派人将家中到了适婚年纪的三个姑娘送了过来。 这三个姑娘中,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十三,不说个顶个花容月貌,但也或艳若桃李,或清冷若幽月,很有几分独到之处。 其中又以连翘最大的侄女连蓉,容貌气质最为出色。 连蓉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她的美很端庄大气,长相也饱满圆润,雍容华贵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连翘之前还在蕲州时,那时候侄女们年纪都小,只隐约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却没想到,长大后这么惊艳。 连蓉年纪不小了,已经到了要嫁人的时候,蕲州再是人杰地灵,也没有京城的适配公子多。 连家人都准备和连翘透口风,想让连翘将这姑娘带到京城,找到富贵门第送进去时,连翘的信件正好到了,如此,连家人迫不及待将人送过来了。 连翘原本打算将连蓉送到权贵人家做妾,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蓉与赵灵均相识,且暗地里有了苟且,那这件事就不得不压下去。 如今之所以还没将连蓉送到赵灵均房里,一来,纯粹是不好得罪修国公府;二来,把自己的亲侄女送给继子做妾,虽然能帮她笼络住继子,但还是那句老话,事情好说不好听。 同样也是因为连蓉眼皮子太浅了,连翘有意晾晾她,就一直没提这事儿。 要知道,她最开始给连蓉找好的去处,可是几个王爷府邸。 连家的门第低,莲蓉进门做不了正妃,也做不了侧妃,但只要舍得下本,做个通房妾室不难。 凭借连蓉的容貌才华,她再授以房中术的机密,不愁连翘在王爷们的后院闯不出一片天地来。 可连蓉为求把稳,看中了赵灵均…… 连翘嘴上不耻,也承诺等赵灵均与修国公府的姑娘成婚后,就做主将她抬为赵灵均的妾室,但因为连蓉误了她的打算,她心里对连蓉多了两分不喜。 这不,连蓉开口劝她去他们屋里避一避,连翘张口就拒绝了。 “算了,你姑父就是心里头不痛快,等他发泄了这股子郁气,就好了。他是个爷们,被伤了体面,脸上过不去,你们都别在这杵着了,让你们姑父看见了,再牵连上你们就不好了。” “姑母,真的没事儿么?” “没事儿,放心,都回去歇息吧。” 三个侄女不放心的又看了一眼,终究是转身离开了。 但一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三人就议论开了。 “肃王妃产子的事情,应该传到姑父耳朵里了。” “姑父肯定是因为这件事闹心。” “不怪姑父撒酒疯,换了那个男人,也忍受不住这种耻辱。” “肃王妃是圆满了,可把姑父害惨了。姑父一不顺心,连累的姑母日子都过的提心吊胆,就连咱们,也战战兢兢的……” 几个姑娘说的话传到了守在门口的小丫鬟耳朵里,小丫鬟转头就将这些话传遍了整个府邸。 一时间,昌顺伯府的下人俱都议论开了。 这个说,“龙凤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当姑姑的做人外室,当侄女的也跟着不学好,还没成亲就拉着爷们私下里搅浑。” “是非不分,谁家娶了这样的搅屎棍回去,可算是倒了血霉了。” “娶什么娶?你还没看出来么,那几个都是给人做小的料儿。不怨咱们小瞧人,实在是他们自家人糟蹋自家人。你们是不知道,夫人平日里都让嬷嬷教那几个姑娘什么,不是学些琴棋书画,就是卖弄笼络男人的技巧,再不济,连房中术都要学,也真是没脸没皮……” 这些声音从昌顺伯府传出来,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不少混子听说了,似乎已经看见了那些姑娘,如何翘着屁股、媚眼如丝的伺候男人的画面,俱都凑在一起荤笑起来。 当然,这些事情肯定不在连翘的预料内,连翘现在也不知情。 打砸了一通的赵伯耕发泄了心中的郁气,也似乎是酒劲儿上来了,他身体疲惫,往地上一躺,不过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连翘先走进来,看见人当真睡死了,她便招手让丫鬟进去抬着赵伯耕往床上放,顺便将房间收拾整齐。 赵伯耕躺在碎瓷上,后背有星星点点的扎伤,丫鬟们吓得不住哆嗦,连翘却还算镇定。 她又让人请来大夫,给赵伯耕处理后背的伤口,顺便喊了丫鬟去库房重新拿东西。 丫鬟很为难,夫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去大库房取茶盏茶壶花瓶等,但大库房的钥匙如今在老夫人手里,夫人不得老夫人喜欢,想从老夫人手里拿东西比登天还难。 果然,去了一躺无功而返。 老夫人甚至都没见他们,便让齐嬷嬷将他们打发了。 那齐嬷嬷人长得尖酸刻薄,说的话也难听的很,一口一个“打秋风的”,一个一口“打肿脸充胖子”,虽然那不是骂他们,而是指桑骂槐在骂夫人,但他们站在院子里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也过不去。 小丫鬟回来时,哭的鼻子眼全红了,她将那些话学给连翘,然后连翘的眼也被气红了。 小丫鬟许久没听见连翘的动静,抬首为她,“夫人,大库房的东西拿不出来,我们怎么办?是从您的嫁妆中取些来用,还是去街上买?” 连翘努力压住胸廓起伏不平的郁气,“去街上买吧……也别尽捡那些好的,一般能用的都行。” 小丫鬟不敢问,“一般能用的”能拿的出手么?她可是伯夫人,用的东西太不像话,那不等着别人嘲笑么? 但她不知道连翘的苦衷,连翘烦心的摆摆手,让丫鬟出门办差了。 看着小丫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连翘恨得咬着牙,险些把手中的帕子撕烂了。 她这日子一天天过的什么劲儿啊,外表看起来还算花团锦簇,可内里却水深火热。 她不知道用的东西普通了,会让人打脸么?你以为她不想用些好东西,给自己充脸面么? 可好东西是要用钱买的,她的银子都是赵伯耕早先给的,有数的很,她还指望用那些银子养老,用那些银子四处打点,好给其余两个侄女找个好去处,哪哪儿都要花钱,她的银子经得住那么花么? 虽然她嫁妆中,也有两套好茶盏,但她根本不舍得拿出来用。 赵伯耕现在一气不顺,就要来她房里打砸一番,她就是摆上好东西,又能撑多久? 所以还是用些差的吧,便是面上无光,最起码银子是保住了。 连翘琢磨了许多,心里盘算了许多,私下里想,是要让蕲州的兄弟给她送些钱财了。 他们不能只让她出钱出力拉拔家里,却一点也不付出。 家里好了,她得利,但最先得利的,还是他们。 即便是为了他们以后的日子好过,这笔银子他们也得掏。 赵伯耕是睡到半夜醒来的。 一醒来他便要水,连翘连忙丢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荷包,从茶壶中倒出一盏温水递到他唇边。 赵伯耕看了看周围环境,认出这是连翘的房间,他没说什么,喝了一杯水,躺下继续睡。 但是躺倒在床的一瞬间,后背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赵伯耕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呦我的爷,您可慢着点,您后背有伤呢。大夫不久前才给您上了药,您留心着别挣开了伤口。” 赵伯耕没说话,只睁眼看着拔步床内的帐幔。 连翘在床边坐下来,“您饿么,要不要吃些好克化的饭食?我让丫鬟在灶上准备着,现在让他们给您送进来好不好?” 赵伯耕没理会,只问她,“什么时辰了?” 连翘看了一眼门后的沙漏,“亥时三刻了。妾身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吃的酒,只知道从您回来到现在,足有四个时辰了。爷,起来用点东西吧,不然胃该难受了。 连翘亲昵的去摸赵伯耕的肩膀,但赵伯耕恰好这时候翻身过来。 他看到连翘的动作,眸中闪过浓重的厌恶,连翘被他的眼神所伤,动作都呆住了,人也傻了似的楞在当场。 但很快,她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又亲昵的凑过来,将赵伯耕扶起身。 她给赵伯耕披上了外衫,又给赵伯耕穿上鞋袜,等一切准备好,她喊了小丫鬟端膳食来。 在小丫鬟还没进门的时候,连翘很自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爷,连蕊今年十五了,已经是大姑娘了。她模样好,性子也讨喜,又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我。偏我这姑母没什么本事,给她找不了什么好人家,爷手里可有什么人选没有?” 赵伯耕微眯着眸子看向连翘,连翘说,“连蕊知道好歹,规矩也学得好,人也本分。三个侄女中,妾最看好她。您是她的姑父,您给她选个好人家,送她一程。” 赵伯耕嘶哑着嗓子低笑出声,“我以为这件事你说着玩的,没想到你还真舍得。” “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姑娘家大了,总要嫁人的。与其嫁到小门小户,夫妻俩因为银子吵吵闹闹,那就不如到高门大户中过自在日子去。咱们家又不是没门路,您又不是没那哥能耐……我知道,连家没名没姓,给人做当家主母肯定没人要,但妾室通房咱们也不挑……” 赵伯耕一把捏住连翘的下巴抬起来,黑漆漆的瞳孔仔细的盯着她瞧。 他的视线慑人极了,像是要将人吃了似的,连翘被吓得浑身瑟缩,艰难的忍着,才能不尖叫出声。 也就是这时,赵伯耕阴恻恻的笑了起来,“行,既然你舍得,我自然会给你那两侄女都找个好人家……你也有心了,放心,你的好爷都记着。” 连翘僵硬的笑,一动都不敢动。 “妾身是您的人,您好妾身才能好。别说那只是妾身娘家的侄女了,便是妾身自己,也恨不能为伯府上刀山,下火海。” “行,你最好,爷记住你的好……” 说着话,赵伯耕不知道哪儿来的邪念,突然将连翘打横抱起,往床上丢去。 连翘心惊肉跳,心都蹦到嗓子眼儿了。 她和赵伯耕多久没这档子事儿了? 自从她假孕流产被戳穿,赵伯耕对她深恶痛绝。 他虽然碍于颜面,没将她休弃,但也是真的视她如无物。 赵伯耕日常不会到他院子里来,既来,要么是存心找她的不自在,要么就是喝了酒,被砚明甩包袱似的甩过来,然后发一顿酒疯。 她不是没想过转圜,不是没哭过求过,但一点作用都没有。 赵伯耕厌了她,这让连翘惶恐。但如今赵伯耕想要她,连翘更惊惧。 他的神情一点都不柔软,恶狠狠的,像是要将她连皮带肉啃噬殆尽。 他就是一只急于进食的野兽,而连翘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她就是赵伯耕择中的美味。 这一晚上,连翘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折磨。 她痛极了,哭着求饶,然而这声音听在赵伯耕耳朵里,却像是助兴一般。 连翘看到赵伯耕眸中的兴奋与癫狂,她想撕咬他,推开她,但是,临到头了,她也只是一声声的哭求着“放过我。” 连翘感觉自己魂儿都离体飞到了半空中,这时候她真切的感到了害怕,也真的后悔起来。 她后悔勾搭了赵伯耕,更后悔假孕嫁进了昌顺伯府,她后悔自己自作聪明卖好,结果不知道触动赵伯耕那根儿弦儿,被像折腾红楼妓院的姑娘一样往死里折腾。 眼前一阵阵发黑时,连翘想着,忍过这一回就好了,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伯耕至此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他在她身上一逞兽欲,几次三番让她险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翌日的太阳。 第198章 洗三与满月 昌顺伯府往几个权贵府里送了美人,以及昌顺伯府分了家的事情,在永盛洗三当天传到了赵灵姝耳朵里。 这件事赵灵姝只是听了一耳朵罢了,并没有过分在意。 毕竟时下互送美人是传统,商贾也多会送美人到权贵府里,以求庇护。 这都是常规操作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再有分家,树大分支,儿大分家,这更正常。 更何况四房本就不是老夫人亲生,那是老侯爷庶出的儿子,其实早在老侯爷过世时,就能将庶出的三房和四房分出去。 赵灵姝也不知道,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分,许是老夫人怕牵涉到二房,怕赵伯耕顺势将二房也分出去? 不管如何吧,反正这操作在情理之内,远不必引人注意。 但是辛良玉凑过来与赵灵姝说了,“那被送去做妾的三个姑娘,其中一个好似是什么瘦马,另外两个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是连翘的侄女!你敢相信么,连翘将那几个代嫁之年的侄女弄到京城,好生养了几个月,等规矩做派都学的差不多了,转手就把人送出去了。” 送也就送了,连家有连翘这样的人,想来家风不会正派到哪里去,让家里的小姑娘给权贵人家做妾,这不算出人意料。 “可其中一个姑娘据说才满十三,十三啊,都没有我年纪大,连翘怎么忍心的?” 辛良玉看着赵灵姝,一脸欲言又止。 关键是,经办这件事的人,还是姝姝的生父。昌顺伯这人她以前见过几次,印象还不错,可自从他和婶婶和离,办的这些奇葩事儿的简直没法提。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伯爷,将继室未及笄的娘家侄女送人做妾,他不怕别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么? 也真是让他们长见识了。 赵灵姝听到被送人的是连翘的侄女,她着实楞了一下,但也就只有一下。 不管连翘还是赵伯耕,两人都挺没有下限的,他们做出什么事情,她都不觉得奇怪。 赵灵姝一把拉住辛良玉的手,“不说那些扫兴的了,我领你看我弟弟去。他一点点大,脾气却不小,稍微有点动静吵到他,他哇哇哭的能把屋顶抬起来。” “真的么?他叫什么名字,出生时几斤几两重?” 两人很快说起小永盛。 赵灵姝不是个炫娃狂魔,奈何永盛的脾气是真有一点点大,而且家里陡然多了这么一个小物件,说实话,还挺能让她和胖丫打发时间的。 赵灵姝拉着辛良玉去前边凑热闹了。 今天永盛洗三,肃王与常慧心商量过后,没请太多人过来。只请了与两人关系亲近要好的人家,再就是皇室的一些人。 人虽少,但这宴席规格却很高。 打眼看去,不是侯夫人、国公夫人,便是王妃、郡王妃和公主、长公主,花厅内衣香鬓影,看得人目不暇接。 常慧心在做月子,没办法出来应酬,好在她与陈妙娘关系要好,又有二舅母和三舅母帮着操持,赵灵姝和胖丫在一边陪客,宴席虽忙乱,到底有条不紊的到了尾声。 洗三完以后,肃王就回京郊大营当差去了。 赵灵姝和胖丫照顾着母亲和弟弟,一天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正院渡过的,也是忙的不得了。 等常慧心出了月子,寿安公主给两人送信来,约两人出去游玩。 赵灵姝有些蠢蠢欲动,胖丫更是眼睛放光。常慧心看见了,就笑着说,“出去玩吧,娘已经出月子了,身边还有钱娘子等人照顾,你们只管放心耍就是。” “您可以么?” “这有什么不可以?你是担心盛儿么?放心吧,盛儿身边有三个奶嬷嬷,还有你爹安排的丫鬟和暗卫,不会出事的。” “那我们出去转一转?” “去吧,也不用急着回来,想在外边住两天也可以。” “住就免了吧……” “没事儿,去住吧。寿安公主不是说了,请你们去京郊别院玩,那边与京城有些距离,一来一回太赶了。你们顺道还可以去咱们的庄子上看看,瞧瞧今年的庄稼长的如何,另外,寿安公主今年就及笄了,驸马的人选也快定下来了,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想出宫就出宫,你们感情好,多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赵灵姝拄着脑袋一想,觉得她娘的话很有道理。 她就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出去玩几天。您和盛儿在家乖乖的,不要让我们担心。” “知道,你们尽管玩去。” 得了母亲的允许,赵灵姝和胖丫心花怒放的回了院子。 他们将丫鬟指挥的团团转,不是让他们收拾行李,就是让他们通知曲叔准备马车,还要做些寿安喜欢的小食带上,另外就是让人往自家的别院去传句话,指不定到时候也顺道往那边去转一转。 如此一番忙碌,等到天黑东西才都备齐了。 翌日一大早,赵灵姝就和胖丫坐上了马车,往东城门去。 到达东城门时,这边正热闹。 早市才开没多久,城门处也都是百姓挑着担子在进进出出。 赵灵姝两人掀开车窗帘子往外一看,没看到寿安公主的车辇,想着寿安不是个会迟到的人,两人便让曲叔先把马车赶到城门外等着。 却不想,寿安公主的马车就停在城门外。 听到下人说肃王府的马车到了,寿安公主探出车窗与他们两个打招呼,“来我这边坐,我这边车里的空间大。” 赵灵姝和胖丫应了一声,从车辕上跳下来,就寻寿安公主去了。 “让你们府里的马车回去吧,咱们乘我这一辆马车就够了,等回来的时候,我送你们回府。” “也行。” 两人扭头打发了曲叔,曲叔冲他们微颔首,准备等他们上了马车,就回王府去。 这厢赵灵姝先将胖丫送到车辕上,她自己随后上去,一边上马车,她一边说,“我们还以为你还没来,结果你都等在这儿了,你什么时候出的门,用早膳没有?” 掀开帘子进车厢,结果冷不丁看见个大活人。 男的,秦孝章! 赵灵姝眼睛都瞪大了,她回过神后,响亮的吹了声口哨,“呦,是殿下啊。您可真是贵客,我这都多长时间没见您了。” 秦孝章放下手中的茶盏,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许久不见我,也不见你去秦王府给我请安。赵灵姝啊赵灵姝,你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怎么说话呢?我什么时候不用人朝后了?我不去秦王府,不是担心打扰您的清净么。殿下您现在可不比以前了,您现在腿脚痊愈,身体恢复如初,陛下对您委以重任,您每天忙的什么似的,我还去王府打扰您,我是多没眼色啊。” “呵,承认你自己卸磨杀驴就这么难?找借口说服自己,能让你良心上更好受一些是不是?” “这不是借口,是实情。我这人一贯有啥说啥,嘴里没一句虚话,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嘴里的话,打两个折扣还能听……” “你看你这人,你这不是在侮辱我的人品么?讲道理啊秦孝章,我这段时间可没得罪你,你说你一上来就攻击我,你礼貌么?” “比你略礼貌一些。” 赵灵姝:“……” 赵灵姝看向了在一旁憋笑的寿安公主,以及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胖丫,最后,她视线落在寿安公主身上,“他吃炸药了?” 寿安公主轻咳一声,笑着说,“别理我六哥,他就是心气不顺。” “他心气不顺和我有关?” “应该没有……是母后近些时日恩准了一些老夫人进宫,又特意留六哥在宫里居住……” 赵灵姝明白了,“那些老夫人身边都带着小姑娘?” 寿安公主笑着点头,“可不是,最少带一个,有的恨不能将家里的孙女、侄女、外甥女全带上。” “那你六哥有艳福了。”赵灵姝对着秦孝章啧啧,“您的腿疾封印了您的颜值,腿疾痊愈,你这颜值立马飙到顶峰。你看你现在多受小姑娘们欢迎,我劝你啊,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够了赵灵姝,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这事儿大么,我觉得真不大啊……” 如果眼刀能杀人,赵灵姝相信她现在已经被秦王殿下大卸八块了。 当然,她也不甘示弱就是了,她那眼神飞的,能把秦孝章拦腰斩断。 寿安公主担心他们两个在马车中打起来,就将两人隔离在茶几两侧。她和胖丫一人拉一个,坚决不许他们在马车中动手。 对此,赵灵姝是这么说的,“你们傻,我可不傻,我和秦孝章动手,那不是不自量力么?那他身力气,早先就能一个打我十个,更别提他现在身手都恢复了,我是有多想不开啊,才去和他动手。” 赵灵姝疯狂摆手,“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的日子过的挺自在,我还想多活几十年。” 秦孝章不知又被她那句话气到了,倏然又笑了一声。只是那笑不阴不阳,嘲讽味道居多,听在人耳朵里还挺刺耳。 赵灵姝是能受这种气的人么? 那必须不能。 因而她当即就对他怒目以对,甚至当着秦孝章的面开始撸袖子。 秦孝章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清俊的眉目中颇多玩味和嘲笑,好似根本不信她敢大逆不道。 赵灵姝气的不得了,这什么人啊,就不会好好说话。 三句话里两句话噎人,他嘴巴有毒吧。 “好了姝姝,不跟我六哥计较啊。我六哥这是心情不好,见谁都攻击,姝姝你别和六哥一般见识,回头让六哥给咱们猎只小鹿赔罪,咱们吃烤鹿肉去。” “这还差不多。” “呵……” 赵灵姝只装作没听见秦孝章最后一声“呵”,她和寿安公主快一个月没见了,还挺想得慌的。 寿安公主询问她家中情况如何,她母亲身子恢复的可好,弟弟长多大了,赵灵姝一边回答一边问寿安公主,“听说你的驸马要定下来了,具体是哪家的公子,我认识么?” 寿安公主笑着说,“你应该只听说过,却没见过……是吏部尚书府上的二公子。” 吏部尚书府上的二公子? 那是哪位,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赵灵姝抓耳挠腮想这人究竟是那个,寿安公主见状就笑了,“别想了,他早些年在祖父母膝下承欢,前些年送走了老两口,才进的京城。” 赵灵姝就意外了,随侍在祖父母膝下的姑娘她听说过,随侍在祖父母膝下的孙儿,这还是她知道的第一个。 老人家难道不担心耽搁孙儿的前程么? 他们不怕孙儿长在穷乡僻壤,长大后不能完美的融进京城的权贵圈子中么? 他们就不担心自己教养不好孙儿? 寿安公主似乎看出了赵灵姝的疑惑,就替她解释道,“吏部尚书大人的父亲,早先也曾位居尚书之位。老大人因身体之故致仕回乡,吏部尚书大人是其独生子,不能承欢在二老膝下,便将年幼的次子送到二老身边,代为伺候。” 寿安公主说起这个人时,语气很柔软,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少女似的娇软的笑意。 “他那个人,勉强也算是年少有为。早些年,他在江南考取过小三元,进了京城后,也中了进士……” “中进士了,那他今年多大年纪?” “十七而已。” 赵灵姝真的吃惊了,十七岁的进士,那岂止是年少有为四个字能形容的。 现如今的男人,能在三十岁之前,在科举上有所斩获,那都算是人中龙凤。这人今年十七,也就是上一年中进士时才十六。 十六岁的进士老爷,那位公子又有那样一个大权在握的爹,这要是有心官场,以后还不是又一个朝廷大员? 寿安选中了这人做驸马,可驸马是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的,这等于是断了那位公子的青云路,那位公子不会作恼么? 赵灵姝想什么说什么,寿安公主听到后,忍不住又一笑,“他通过补官考试,进了翰林院……” 翰林院是清水衙门,里边的人俱都被称之为“清流”。 第199章 挨打 虽是清流,但却是天子近臣,邵之年也因此入了父皇的眼。 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闲来无事也会在宫内陪伴父皇散步或闲谈,见得次数多了,便认识了。 至于动心…… 寿安公主忍不住想起上一次出宫去六哥府里。 母后最近一段时间,不仅催婚六哥,还催婚她。且因为她是姑娘家,要嫁为他人妇,母后便愈发在乎她的姻缘。 驸马已经择了两年,到如今还没什么进展,眼瞅着她也要及笄了,京城大好的男儿大多已经定了亲,母后便更加焦灼。 她看见母后为此事烦心,心里也郁闷,就出宫来六哥府里散心。 结果马车将要走到秦王府所在的街道时,就在拐角处,碰到一小公子骑在一匹疯马上,被颠的吱哇乱叫。 那马直冲她而来,被守在辇车旁边的侍卫直接射杀,顺便救下了差点被疯马颠下来的,吏部尚书大人的小孙子。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大,看到被射杀的马,再看看侍卫腰间挂着的宫牌,知道自己闯了祸,吓的哇哇大哭。 邵之年从后边追上来,看到这边没出人命,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等认出辇车中的人是她,邵之年带着侄儿过来请罪。 她自然没有与之计较,只让他带着孩子回去好生安抚,省的小孩儿被吓出个好歹。 倒是没想到,那小孩儿胆子却大。眼瞅着这一茬过去了,他转悲为喜,人立马精神了。 精神之后便要给她赔罪,一会儿说要请她吃饭,一会儿说要请她吃茶,还要给她买些首饰衣料当赔礼。 这幸好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若年岁再大些,他态度这么殷勤,险些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别有所图。 最后,耐不住小孩儿太热情,她跟着去吃了杯茶,末了又一起用了午膳,下午时又一起去看了杂耍…… 稀里糊涂的,就和邵之年关系更近一步了。 但寿安想,许也不是稀里糊涂,毕竟那人看着呆板木讷,看着她时眼神却着实纯稚。且他情绪虽寡淡,面对她时,却总会动不动脸红。 他会在她不注意时给她添茶,又会在风大时帮她挡风,会在她看书时,帮着驱赶蚊蝇,也会在桌上有她不喜欢的菜肴时,不动声色的将那些菜肴换到别的地方…… 寿安公主想着想着,面上便忍不住浮上笑意。 这笑意落在赵灵姝眼睛里,赵灵姝就忍不住酸了。 我小伙伴开窍了,喜欢男人了,我再也不是她无聊时第一个想起来的人了。 赵灵姝看向秦孝章,果不其然,就见秦孝章脸黑的如同乌云罩顶。 赵灵姝点点头。 秦孝章的感觉她能理解,要是有一天胖丫也被野男人勾走,她的脸色肯定比秦孝章的还要黑。 赵灵姝凑近了问秦孝章说,“那人长什么模样,脾性如何,与寿安相配么?” 秦孝章咬了咬牙,许久后吐出两个字,“尚可。” “那就是很不错了?” “我说的是尚可!” “可你带着情绪呢,你带着情绪,都承认那公子尚可,可见人整体来看,不管是脾性、长相还是能耐,都是上上乘。” “你懂得挺多。” “一般多……主要还是寿安喜欢,那位公子对寿安也倾心,两好搁一好,那我就等着喝他们的喜酒吧。” “想什么美事儿,寿安今年才及笄,要出嫁也要等到十八以后。” 赵灵姝“啧”了一声,突然觉得那位三公子也挺可怜。 没有意中人,亦或是未婚妻且罢了,有却偏不能娶进门,还要再等个三、四年,且这事儿反抗无能,说破天也没有转圜的机会,就问头疼不头疼。 赵灵姝衷心祝愿秦孝章,“但愿你今年也能定下亲事,然后你的王妃比你小个三五岁,你也等个三五年再娶王妃进门。” 秦孝章:“……” “噗嗤!” “噗嗤!哈哈哈……” 旁边传来两道嚣张的笑声,不是胖丫和寿安又是谁? 两人哈哈大笑,反观秦孝章,脸更黑了。 赶在半上午,几人到了京郊别院。 这是寿安公主的别院,观其位置,距离秦王府与肃王府的别院没多远。 这边紧挨着一道河流,河水清澈透亮,人走在如茵的绿草上边,到处可见鸟语花香,蜂蝶飞舞,距离河水近了,还能清晰地看见河里边的水草、鹅卵石和游鱼。 放眼望去,这块占地颇大的别院远处,全是阡陌有序的农田。 农田齐整,庄稼生机勃勃,不远处还有佃户弯着腰在除草劳作,只是这么看着,便让人的身心都舒缓下来。 这边比之秦孝章和肃王的别院,倒是更适合春秋郊游踏青,而处在山上的另外两所别院,则更适合避暑。 但都是好地方,都有好风景,看的人怪眼热的。 但赵灵姝只羡慕了一下下,就不眼红了,毕竟别院她也有。 赵伯耕赔偿了她娘一个,带了三百亩良田的庄子,那庄子被她娘转到了她名下。经过一番修葺,那边看起来很不错,也算是她的别院了。 虽然别院的占地面积没这边大,建筑修建的也没这边精美……但有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做什么? 赵灵姝和寿安几人,沿着河流走了一会儿,便都回去别院用午膳。 一边吃着饭,几人一边商量,“下午可以去骑马,这边地势较平,风景也好,人也少,骑马驰骋在草地上,想想就很美。” “这边有马么?早知道把我的乌翎、黑珍珠、雪影,乌骓都带来了。” 赵灵姝话落音,敏锐的察觉对面人的眼神不友善。她就抬头瞪过去,“看什么,那都是我凭实力挣来的,都是我的马!” 秦孝章轻嗤一声,不与她一般见识。 但却友情提醒寿安,“看好你的马,省的一转眼,你的马就改名换姓成了别人的马。” 寿安又笑,胖丫也笑,唯独赵灵姝不满意,“有本事你点名道姓,直接把那人的名讳说出来。” “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是不清楚,你说那人或许是你。原来你还有这种夺人所爱的癖好,难道你那一院子的好马,都是这么夺来的?原来你是这样的秦孝章,我今天才算真的认识你了。” 秦孝章被她的颠倒黑白,气的连笑脸都狰狞了。 午休后起来,一行人按照约定好的出去骑马。 赵灵姝和胖丫骑的是寿安公主养在别院的马儿,反观秦孝章,秦王殿下直接让人去别院牵了他的马来。 那是一匹浑身漆黑,四蹄雪白的马。马儿骨架高大,壮硕雄健,鬃毛飘逸,跑起来犹如风驰电掣。 这匹马儿的名字就叫踏雪,乃是纯种的西域战马,甚至还是肃王还在西北任职时,特意送给陛下的马。 结果马到了陛下手里,就如同到了秦孝章手里,被他顺手要了来,养在了自己的院子中。 赵灵姝是个喜欢马的,要不然也不能屡次薅秦孝章的羊毛,先是弄来的乌翎,又是要来了雪影,但是,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赵灵姝现在又瞄上了踏雪。 她双腿轻夹马腹,勒着缰绳让马儿往秦孝章那边去,她围着踏雪转了两圈,问秦孝章,“踏雪几岁了?它是公马还是母马,你骑着还顺手么?我能不能试一下……” “不可以,你别想。”秦孝章丢下这句冷血无情的话,给了马儿一个暗号,踏雪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抬起前蹄,风一样的跑出去。 “哎呀,等等我啊,自己跑没意思,咱们俩赛马啊。若是我赢了,你把踏雪送给我。” 秦孝章都懒得回应他,只躬着脊背,让身体与马背几乎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瞬间便跑出去几里远。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胖丫和寿安公主这才收回视线。 胖丫问寿安,“姐姐,我们追过去么?” “别追了,想追也追不上。” 姝姝驭马技术绝佳,她胯下的马儿又是御马苑的良驹,可日行三百里那种。 六哥的骑术更是骠骑将军亲自所授,便是在军中都少有敌手。 他腿残了三年,痊愈后便愈发喜欢纵马驰骋。 以前在宫中,地方有限,六哥不能尽兴。如今来到了这茫茫旷野,六哥不放肆的宣泄一番才有鬼。 那两人骑术俱佳,他们两个菜鸡还是别跟着丢人了。 寿安说,“我们就沿河道走一圈,我们走慢点,就当赏景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这天风沙大,跑那么快,灌一嘴沙子,不知道姝姝姐姐和六哥回来会不会骂人。” 赵灵姝自然不会骂人,她跑的肆意快活,像是把一身的负担都丢掉了。 她紧追在秦孝章身后,每每快要追上秦孝章时,那人又陡然加速,让她望尘莫及。 一而再,再而三,赵灵姝也看出来了,秦孝章这是故意逗她呢。 赵灵姝就气笑了,他以为自己逗狗呢。 赵灵姝陡然慢下来,且一口一个“不行,我跑不动了”“好累,我要歇一歇”“哎呀,我肚子疼,肯定是因为喝了冷风”…… 她说难受就难受,自己抱着个肚子趴在马背上,声音惨兮兮,人看着也可怜巴巴。 秦孝章见状,先是迟疑了片刻,怀疑她使诈,但终究按捺不住心里的忧心,他调转马头,从远处跑回来。 马到跟前,秦孝章下了马,蹙着眉头大步走到赵灵姝跟前,“怎么回事儿,疼得厉害么?手给我,我给你诊个脉。” 久病成医,秦孝章对医术也懂个七七八八。 眼前递过来一节雪白的皓腕,秦孝章直接将自己的手指放在跳动的脉搏上,随后,他一挑眉…… 赵灵姝哈哈大笑,猛的一拍马屁,“哈哈哈,我骗你的,你被我骗了吧。哈哈哈,现在是我跑在前边了,秦孝章你输了吧。” 秦孝章气的捂着额头,喘息声都粗重了。 赵灵姝百忙之中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结果入目就是他被气的不轻的画面,她愈发觉的神清气爽。 她挑着眉,冲秦孝章肆意的笑,整个人神采飞扬,张扬得意到了极点。 “这就叫兵不厌诈,哈哈哈,说好的输了就把踏雪让给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哈哈哈……” 丢下这一串嚣张的大笑声,赵灵姝愈发催着马往前行。 秦孝章抬头看向跑远的人,本不想再追上去,可又担心她的安全,到底是冷哼一声跨在了马上。 踏雪本是战马,斗志昂扬,战意极盛。秦孝章与马儿说,“追上去!”踏雪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这个指令,瞬间撒开四蹄狂奔。 它速度如追风闪电,似乎只在一瞬间,便逼近了赵灵姝。 赵灵姝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犹如山河震动的马蹄声,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然后就看见急驶狂追过来的秦孝章。 他双目深邃,身躯与马儿融为一体,化作一支犀利尖锐的利箭,直直的朝她射来。 不知道是秦孝章的眼神太有攻击性,亦或是那逼迫而来的压力太过慑人,赵灵姝这一刻心脏狂跳,整个人悸动不已。 等回过神后,赵灵姝心道一声不好,她又拍了一下坐下的马儿,“快跑啊,要追上来了。” 马儿用足了力气狂奔,可后边的动静更大,两者的距离越来越小,直到某一刻,两匹马并驾齐驱,后者甚至有后来居上之势。 赵灵姝急了,晕了头出了昏招。 她爬到马背上站起身,然后借着错身而过的瞬间,直接跳到秦孝章的马背上。 秦孝章在她往马背上爬时,就觉得不对了,他驱马靠近过来,果然见她不怕死的往这边跳。 这一刻,秦孝章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侧身过去,在她估算错误,将要狠狠地摔在地上之前,一把将她捞到怀里,横放在身前的位置。 他高高的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拍在赵灵姝挺翘圆润的臀部,“赵灵姝,你想死别在我面前!你还敢跳马,你有几条命,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不是?” “啪”一声钝响拍在屁股上,正吱哇乱叫的赵灵姝消音了,气的脑袋发懵的秦孝章,也似在这一瞬间回了神。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一股过电的感觉在这一瞬间传遍全身,秦孝章动都不能动一下。 第200章 大哥别说二哥 手掌上还残存着那饱满弹跳的触感,丰润的就像是一颗多汁鲜嫩的水蜜桃,可这桃子不甜美,她辛辣无比,呛人时能直接把人呛死。 回过神后的赵灵姝,简直像是被人触到逆鳞似的,整个人都炸了。 “秦孝章,你竟然敢打我……”屁股! 后边两个字赵灵姝没说出来,纯粹是因为她好歹是个姑娘家。哪怕平时再不拘小节,再外向活泼,但被人触碰到私密的身体部位,也不好公然叫喊出声。 但最后两个字虽然没叫出口,却丝毫不影响赵灵姝本身的气势。 她气炸了,语气愤怒到极点,恨不能现在就将秦孝章拢在掌心,捏圆捶扁,大卸八块! “啊啊啊,秦孝章你放开我,你看我打烂你的狗头!” 一边疯狂叫嚣着,赵灵姝一边用力挣扎着。 她力气大,情绪又处在最激动的时候,疯狂扑腾时候,人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踏雪没有减速,此时依旧在有力的奔跑着,这若是掉下来被马蹄踩中,轻则骨头折断,三两个月不能动弹,重则完全有可能丧命! “别动!你想死是不是!赵灵姝我让你别动,你再动,就不止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秦孝章箍住赵灵姝的腰,将人牢牢的控制在胸前。 他已经尽可能避免触碰她的身体,但因为赵灵姝还在盛怒之中,她身体动个不停,为防她真的摔下去,他不得不加大力气箍住她的腰。 赵灵姝说话素来大呼小叫,脾气硬气的可以,日常相处也多会挤兑人,泼辣的让人难以招架。 但如此大脾气的一个姑娘,她的身子是软的,腰更是软的水一样。 这个事实他早就知道,在上一次抱着她从匪寨跌下来时,那种触感甚至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折磨着他的睡眠,让他不能完整的睡一个好觉。 好不容易那种感觉渐渐淡忘,如今却又被强化…… 秦孝章喉咙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他手中用力,一只手控制着赵灵姝不摔下去,一只手制住缰绳,让踏雪缓缓停下来。 赵灵姝不折腾了,许是她脑袋终于清醒了,意识到跌下马儿的后果,远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安分了,不乱动了,秦孝章打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马停了就放你下来,你先忍忍。” 赵灵姝的声音很冷静,“我一直忍着呢!” “你这脾气!下次行事前,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这次是我侥幸接住了你,若是我没接住你,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没想过,被你气疯了!” “你闭嘴吧!我今天不想再听见你说任何一句……赵灵姝你做什么!” “噗通!” “噗通!” 马停了,它四蹄踏在草地上,垂首下来吃鲜嫩的草茎。 赵灵姝瞅准这个时机,从马背上往下滑,她一边滑,一边猛地伸手拽住秦孝章胸口的衣衫,然后在自己落地之前,把秦孝章也狠狠的扯下来。 两人的身体先后落在草坪上,秦孝章暴怒吃惊之下,只顾着护住赵灵姝的脑袋,让她别被摔傻了。 赵灵姝呢,她不把方才那一巴掌捞回来,她能气一辈子。 她一个翻身骑在秦孝章身上,动手去扯他的腰带。 秦孝章长这么大,生平没见过如此胆大妄为、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他一把钳住赵灵姝的手,额头的青筋都跳起来,一张清俊高贵的面孔,凭白染上些许惊慌无措。 “你做什么!你疯了么?” “我没疯,我在报复你,你没看出来么?秦孝章你刚才打我哪儿了你不记得了?大姑娘我生平第一次挨打,还是被人打在那种地方,我要是不报了这仇,我就不姓赵。” “报仇就报仇,你扯我腰带做什么!” 秦孝章左遮右挡,偏还不能将人掀下去。因为旁边是一片荆棘草,那细小的齿状叶片迎风摇曳着。这草割在人皮肤上,很快会出现几道血痕,有的人甚至还会出现过敏症状,身上瞬间起来一片红疙瘩。 秦孝章有所避讳,赵灵姝却不管这些。 大姑娘她的脸面在今天丢尽了。 她不怕挨打,但不能打在那个地方。她要脸的,谁伤她脸面,她都得打回去。 就见她双眸中含着愤怒的火光,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被她骑在身.下的秦孝章,气焰高涨的不得了。 “我不扯你腰带,你会翻身?你不翻身,我怎么打回去?我告诉你秦孝章,我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你是王孙公子我也不怕,我有理,我就是要打回去!” “你放肆!” “你更放肆!你不仅放肆,你还流氓!你往哪儿打呢,你礼貌么?” 赵灵姝扯开了秦孝章的腰带,秦孝章忌讳着她刚才的话,没敢翻身过去。可他束手束脚,赵灵姝却全然不顾忌这许多。 今天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手的,秦孝章让她出了气且罢了,他越是不让她出气,她越是怒火攻心。 赵灵姝被愤怒摧毁了理智,不仅将秦孝章的腰带扯开了,眼瞅着还要去扯她的衣裳。 秦孝章紧抿着唇,忍无可忍,最后关头抱着她在地上滚了两圈,避开了那边荆棘草,然后狠狠的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的手被秦孝章高举在头顶,双脚要用力踢踹他,也很快被他用腿格挡开,并狠狠的压在了身.下。 秦孝章冷笑出声,“我看你老实不老……” 话都没说完,赵灵姝扬起脑袋,狠狠的往上一磕。 这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赵灵姝自己被磕的头晕眼花,反观秦孝章,他被磕到鼻眼了,一股又酸又麻的感觉袭击而来,秦孝章若不是强撑着,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赵灵姝,你这个疯子!”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疯?我就疯怎么了!我疯的有原则!都怪你先打我,打了我你还不认错,你还说教我!姑奶奶我长这么大,都没被这么伤过脸面,我今天不把这茬讨回来,我能把自己憋死!” 趁着秦孝章捂住鼻眼缓解疼痛的时候,赵灵姝一下挣起来,猛一用力又将秦孝章压回去。 她继续扒他的衣裳,这次倒是顺利扒开了,赵灵姝的手没防备,一把摁在了他炽热的皮肤上。 手下光滑紧致的触感让赵灵姝一下回了神,她垂下头看,然后就看到滚着汗珠、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 此时那几块腹肌跃动着,起伏着,好似有了生命一样,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泛红。 赵灵姝忍不住用手搓了搓,然后嘀咕了一句,“你还有八块腹肌呢,练的不错啊!” 秦孝章那还顾得上鼻眼的酸爽,皮肤触碰到空气,因凉意紧绷起来后,他便怔住了。可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赵灵姝的手就摸了上去。 本就在刚才那番折腾中,身体有了冲动,如今更是被她骑在身.下,双手触碰他的身体…… 秦孝章这次没留力气,他一把攥住赵灵姝的腰,将她抱起来丢到旁边去。 “唉,疼死我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 秦孝章从地上坐起来,背过身去,手忙脚乱的整理自己的衣衫。 他闻声回头看一眼赵灵姝。 赵灵姝许是意识到不妥,许是也有些心虚,这时候熊熊燃烧的气焰终于熄灭了。但她死鸭子嘴硬,根本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事儿,看见他冷眼睨她,她甚至还吹着口哨调戏他,“身材不错啊,没想到你看着瘦,还挺有料!” 秦孝章咬着牙,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你就继续猖狂吧,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怎么样?你是能将我就地正法,还是能将我暴揍一顿?讲道理,明明就是你先不对……” “还不是你先跳马!” “我跳马就跳马,我预估错误,跳马受伤,这都是我应得的报应。你救了我,我感激,但你不应该打我屁……反正你先打我,就是你不对。” 秦孝章的呼吸都粗重起来,他不想与她一般见识,因为知道和她有口舌之争,他根本占据不了上风。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冷静冷静,但是,垂首往下边看,秦孝章似乎都被自己的反应无耻到了,又赶紧将视线转移开。 赵灵姝缓过了劲儿,坐直身子,也漫不经心的整理自己的衣裳。 边整理她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秦孝章闻声看她,许久后问,“又笑什么?” “不告诉你。” 她能告诉秦孝章,说刚才某一刻,觉得他们两个像是在打野仗。 你别说,又是扯衣裳又是露身体,她还上下其手……不能想,想一想更有画面感了。 赵灵姝在心里暗道两声罪过。 秦孝章的皮相确实好,身材也不错,尤其被她坐在胯下的某个部位,确实也很顶,但是,不能意淫人家啊。 秦王殿下只是反应大了些,应该没恶意。反观她,此时想人家的种种反应,就有点不太礼貌了。 但赵灵姝转念又想,秦孝章还打她屁股了呢,多色情啊,他就礼貌了? 两人都不礼貌,那就大哥别说二哥。 仲春的清风吹拂过来,虽温柔清爽,但却伴随着泥沙扑面。 赵灵姝被吹了一嘴沙子,她坐不下去了,不得不站起身问秦孝章,“天不早了,咱们回去不?” “不回去在这儿等豺狼虎豹把你叼走打牙祭?” “你看你这人,说话多难听。” “没你说话难听。” 两人打了几句嘴仗,秦孝章转过身来,陡然看见他头发上插了两片树叶,赵灵姝忍不住“噗嗤”一笑。 秦孝章气压更低了,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头上一摸,果不其然,是有脏东西。 秦孝章丢掉了树叶,嗤了一声,“你以为你身上能好到哪里。” 衣裳褶皱不堪,头上的步摇也不知道丢到哪里了,尽管散乱堆叠的青丝看起来很有韵味,但到底不雅,属于没办法走出去见人,被人看见肯定会臆想连篇的情况。 秦孝章与她说,“你头上的步摇丢了,簪子也没了,去找找。” “你去找找,我腿软,再歇歇。” “那是我的东西?” “不是你的,是我的。但我头上的钗环会掉,你要承担百分之九十的责任。去找吧,就当你将功折罪。” 秦孝章拍了拍手上的马鞭,忍不住又冷笑了一声。 但有人纯心偷懒,他还真能放任她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回去不成? 她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他还担心自己被扣上一顶黑帽子。 秦孝章骑着踏雪,在不远处转了一圈,好险找到了一支步摇,但其余一些小发饰,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找不到就不找吧,有这一支步摇也很不错了……只是,问题来了,我不会梳头。” 赵灵姝睁着懵懂的大眼看着秦孝章,眸中的光傻的一匹。 但她傻,秦孝章也好不到哪里去。 “难道我看着像会梳女子发髻的人?” 赵灵姝吞吞吐吐说,“你可以不会,但殿下你耳聪目明,你多试验两次,指不定就会了。我却不行,我自己的头发我没法梳。” 两人大眼瞪小眼儿,最后,赵灵姝从荷包中取出一枚小梳子,一块玲珑可爱的掌中镜。 历经好一番厮打,这两东西竟然没折断,也没粉碎,不得不说,那质量是真的好。 赵灵姝强硬的将梳子和步摇都塞到秦孝章手里,自己则拿着个靶镜子照着自己的面颊。 她还有闲心自恋,“我这张脸啊,长得是真的美。我这花容月貌,看着我就欢喜……你还磨蹭什么,还想不想回去了?你再犹豫一会儿,天就黑了。就是天黑了,你也得把我的头发梳好,不然我见一个人,我就要和人说一声,你今天打我屁股了。” 秦孝章被“屁股”两个字攻击的话都不会说了。 许久后,他咬咬牙,走到赵灵姝背后,“行,我给你梳。” “哎呀,哪有人梳头,上来就直接挽发髻的,你倒是先把我头发梳顺啊。唉,秦孝章,我说你呢,你倒是收收你脸上的表情,看你这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第201章 梦 赵灵姝和秦孝章最终也没赶在天黑前回到别院。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来,两人的衣裳俱都褶皱不堪,赵灵姝的头发还乱糟糟的,这模样走在乡间小道上,任谁看了也要说一声“不检点”。 二来,赵灵姝的马丢了,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回来。不知道是跑迷路了,还是被沿途的百姓看见给圈回家里了。 这导致她只能和秦孝章共乘一骑。 想想吧,本来两人的模样就有些怪,像是偷情苟且的小男女,若是再共乘一匹马,那完了,怕是等不到天黑,出身显贵人家的少爷姑娘出来偷情事情,就要传遍这一片区域。 赵灵姝嫌丢人,更嫌秦孝章给她梳的发髻丑的一匹,于是,坚决等天黑后,才启程回寿安公主的别院。 他们两个回来时,外边天色都黑透了。 寿安和胖丫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已经派人出去找了。好险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有好消息传来。 两人得了信儿又去门口迎接,结果就看见两人跟被人打劫过一样,衣衫不整的回来了。 寿安公主的眼皮子狂跳,说话都带着颤音儿,“你们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赵灵姝利索的下了马,叹了一口气,“快别说了,气死人了。” 寿安还想开口问什么,她身后的嬷嬷及时出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寿安公主反应过来,便不再当着众人的面打探了。 她招呼两人赶紧进去,一边还不忘叮嘱下人,快回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衫。 等拉着姝姝的手进了别院,寿安公主猛地意识到不对劲,“你的马呢?” “马跑了!可坑死我了,因为找马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寿安公主略有所悟,所以姝姝和六哥这么狼狈,是因为找马太过波折所致? 那么问题又回来了,是出了什么变故,才导致连马都丢了? 难道是他们两人聊风花雪月,聊的过于投契,以至于马跑了都没注意? 但那是上好的御马,在御马监被好好训练了的,非常通人性,性情也亲人,一般情况下,不会丢下主人自己逃跑。 除非是遇到了猛兽? 寿安公主心猛跳,“你们遇到狼了,还是遇见野猪黑熊了?” 赵灵姝“噗嗤”一笑,“你怎么会这么想?放心吧,啥都没遇到,就是,额,现在不好说,等一会儿人少了,我再仔细说给你听。” “行吧,那你和六哥先去洗漱,我和胖丫在花厅等你们过来用膳。” “行。” 赵灵姝丢下话,就转身去梳洗。 可巧给她们安排的院子,与秦孝章住的院子相邻,两人还得顺道走一程。 寿安公主想叮嘱六哥,“天黑了,你拿着灯笼,多照顾点姝姝。” 但六哥脸黑的锅底似的,表情也凶神恶煞的,她到嘴边的话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还是赵灵姝顺手拉了秦孝章一把,然后冲寿安挥挥手,“去花厅等我们吧,我们一会儿就来。” 话落音,扯着秦孝章就走。 寿安公主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姝姝刚才那句话说的是不是太顺口了,这怎么搞得好似她要与六哥一起洗漱一样? 呸呸呸,她这死脑子,她想什么东西呢。 赵灵姝拎着灯笼走在前边,等将要与秦孝章分开时,她提醒秦孝章,“一会儿再见到寿安,你不许乱说话。” 秦孝章蹙眉看她,“什么叫乱说话?” “就是没经过我允许的回话,都是乱说话。” 秦孝章露出无语的表情。 赵灵姝又道,“万一你说漏嘴怎么办?我可是个姑娘家,我要名声的,你要是害我名声,害我以后嫁不出去,你兜底么?” 秦孝章喉结上下耸动两下,他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赵灵姝又抢话道,“总之,你就继续扮演你沉默寡言的角色,能不开口就坚决不开口,这件事自有我来善后,懂?” 秦孝章想提醒她,她的善后也只能糊弄住胖丫和寿安。 毕竟他身旁一直有暗卫随行。 发生在郊外的事情,别人许是不知道,暗卫却绝对知道,不是她想隐瞒就能瞒得住的。 但想了想,这句话秦孝章还是没说出口。 他怕赵灵姝又犯病,再折腾他。 “随便你,你高兴就好。” 丢下这句话,秦王殿下施施然的进了眼前的院子,而后直接走进正房,沐浴更衣去了。 这厢赵灵姝为防穿帮,抓紧时间洗漱一番,赶在秦孝章到达花厅之前,先一步到了花厅。 进了花厅后,她就把今天下午的遭遇与寿安公主说了。 具体但不仅限于,她和秦孝章赛马,结果走到一片洼地,马没跳过去,她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关键时候秦孝章救了她,但是马受惊跑远了。 他们两人找了一下午马,也没找到,眼瞅着天黑了,才不得不回来。 寿安公主觉得姝姝说的和她揣测的八九不离十,那这肯定就是事实了。 但,坠马头发会散乱她能想通,但头上的首饰会丢失,这就让人有点想不通了。 赵灵姝对此的解释是,“掉水洼里了,那水洼脏兮兮的,水都发绿,就是捡回来我也不想用。我怕那水中有寄生虫,干脆就没捡……” “原来如此。” 寿安公主又问,“你这发髻自己挽的么,乱糟糟的,不成个样子。” 赵灵姝毫不心虚的说,“就是我自己挽的,我手残么,能挽成这个样子不错了。” 正好进门的秦孝章将这句话尽收耳中,一时间,他脚步略顿,半晌没再抬脚。 许久后,他不紧不慢的走进来,面上的神色平静至极,好似刚才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见。 赵灵姝早看见秦孝章了,她冲他挑挑眉。 刚那句话她就是说给他听的。 那手笨的像脚一样,挽个发髻挽半天都没挽好。 若不是她自己不方便,她都自己动手了。 之前在野外她没敢嫌弃,因为那时候秦王殿下比她还难以接受,他挽不好发髻这个事实。她也担心伤了秦孝章的脸面,他作恼把她丢在原地。 现在她不怕了,毕竟回来了么。 赵灵姝又说,“我今天倒霉到家了,本来想跑马散散心的,结果心没散成,反倒更郁闷了。” 寿安公主还以为,她还在惊惧介怀差点坠马那件倒霉事,她就安慰赵灵姝,“没事儿,只要人好好的就成。至于骑马,反正我们这几天都在别院呆在,你想什么时候去,再去就是。” 赵灵姝一边漫不经心的应着,一边拿大眼嗔秦孝章。 你说话啊,有本事你倒是说话啊! 你打我屁股那会儿,态度不是很嚣张么,有能耐你倒是把你干了什么好事儿说给你妹妹听一听。 秦孝章接受到赵灵姝的眼神,并对此视而不见。 他很清楚赵灵姝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最会顺杆爬,也最是得势便张狂。 但凡他这时候露出一点心虚内疚的神情,她就会狮子大开口,再狠狠的敲他一笔竹杠。 不是舍不得那些东西,纯粹是见不得她小人得志的模样。 这顿晚饭用完时,出去寻马的下人还没回来。 赵灵姝还有点担心那匹马,毕竟是她弄丢的,真要是落到别人手里,被卖了杀了……杀应该不会杀,但若是落到别的人手里,那主人给它的待遇,肯定没有在寿安公主这里的待遇好,就问马儿委屈不委屈。 赵灵姝替马委屈,也确实打心眼里觉得对不住那小东西,她就坐在花厅内等了好一会儿。 然而,又等了半个时辰,也没等来好消息。 寿安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催促她回去睡觉去。 “那是御马,脖颈上的铃铛上有标记的。便是被人撸了去,那人也不敢拿出去交易。放心吧,只要马出门,就一定会被人认出来。找回来是迟早的事儿,姝姝别担心。” “快回去休息吧,也劳累一天了,你看胖丫都困的打哈欠了。” 眼看一时半刻是等不到消息了,赵灵姝不得不点头,与几人一起回去休息了。 回去院子的时候,胖丫与寿安走在前边, 赵灵姝则与秦孝章走在后边。 秦孝章似在想事情,步伐有些慢,神情也有些缥缈。赵灵姝见状,趁他不备在他脚上踩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开。 “都怪你!要是这匹马寻不回来,你赔一匹给寿安。” 秦孝章蹙眉看着赵灵姝,“我弄丢的马?不是我弄丢的,我就没有还马的责任,这匹马,你来还。” “你这人,分什么你我的,咱俩好成这样了,你替我还一匹马怎么了?” 赵灵姝还很气,因为她今天没成功捞回那一巴掌。 此时,她那眼神就往秦孝章臀部瞟啊瞟,她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踩那脚的,直接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不更解气? 可惜,秦孝章现在有了防备,她错过了那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孝章确实很戒备,因为赵灵姝那眼神一看就在琢磨什么坏事儿。 她还能琢磨啥? 她这个睚眦必报的,不捞回那一巴掌,她今晚怕是睡不好觉。 秦孝章直直的看着赵灵姝,“我劝你适可而止,若你真敢动手,我就把你今天非礼我的事情,告诉父皇母后。” “你幼不幼稚啊秦孝章,你都二十了,遇到点事儿就告家长,你怕是还没断奶吧?” “呵,我不是威胁你,我是通知你。你知道我的,我说到就会做到。若我开了口……” 赵灵姝强撑出气势,“会怎样?” 秦孝章沉着脸,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你是想进秦王府,给我做侧妃?” 赵灵姝在他话落音时,咬着牙,狠狠的挥出了一拳。 但她的拳头毫不意外被秦孝章挡住了,赵灵姝又挥出另一拳。 “话不好听,但这是实情,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我三思个屁,想让我给你做侧妃,你再等八辈子吧。” 赵灵姝气哼哼的丢下这句话,顺便给了秦孝章一个冷笑,然后快走两三步,追上寿安和胖丫,与两人并肩而行。 这厢秦孝章不知又想到什么,他垂首下来。继而看着那连背影都透出郁愤的人,清冷的眉眼缓缓挑起愉悦的弧度。 这一夜赵灵姝睡的不好。 因为她的梦太多了。 前半夜她梦到一个活色生香的美男。 美男身材颀长笔挺,穿衣显瘦,脱衣后有八块腹肌,甚至还有性感的人鱼线。 她看到自己伸出手,去摸他结实的腹肌,还看到她一点点攀着他的胸膛爬上去,去舔他的喉结。 男人粗重的喘息听在耳中,让她浑身都燥热起来,她迫不及待的想吻上年轻男子的唇瓣,然后,她被吓醒了。 因为她看清了那任他为所欲为的脸的主人,是秦孝章。 醒来后,赵灵姝摸着砰砰狂跳的心脏,好一会儿缓不过来。 胖丫被她的动作闹醒了,睁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的问她,“姐姐,你怎么了?” 赵灵姝将视线收回来,看向胖丫。 今天月色很好。 皎洁的银辉从天上洒下来,照的屋内都亮堂起来。 胖丫的嘴巴一张一翕,赵灵姝脑海中看在眼里,心里想的却是那张紧抿着、透着禁欲与冷漠的薄唇。 他嘴巴冷冷的,话也刻薄的很,不知道唇吻起来会不会软。 “我去更衣,你要不要去?”赵灵姝听到自己冷静的问。 胖丫摇摇头,“不要,我好困,我睡了姐姐,你要是怕,就让寒霜进来陪你。” “好的,睡吧,姐姐自己去。” 赵灵姝起身去了净室解决了生理问题,躺在床上好久才睡过去。 熟料,这次睡着没多久,她又做梦了。 梦中秦孝章骑在高头大马上,他身穿一身红色喜服,身前鞭炮齐鸣,锣鼓震天响。 梦中的她虽然盖着红盖头,面上却都是抑制不住的笑,她眉梢嘴角都弯弯的,看起来喜庆又愉悦。 却突然,外边传来内监一声尖细的唱和,“吉时已到,侧妃出门了。” 什么侧妃? 哪里来的侧妃? 赵灵姝被胖丫喊醒,让她收拾收拾准备用早膳时,坐在床上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该死的秦孝章,竟敢娶她做侧妃,他是嫌自己日子过的太松快了吧? 第202章 人菜瘾大 赵灵姝做了个不自在的梦,以至于起来后,神情怏怏的,整个人看起都无精打采。 但是,她的无精打采,在走进花厅,看到坐在椅子上赏花的秦王殿下的时候,瞬时间就变成了斗志昂扬。 胖丫最先察觉到姐姐的这点改变,一时间就有些无语。 姐姐和六哥怎么看起来跟冤家似的。 若是有一段时间两人不见面,感觉姐姐还很想念六哥,可若是两人碰了面,那完了,立马就能吵个天翻地覆。 姐姐素来小孩性情,有这种作为胖丫一点都不奇怪。但六哥稳重冷情,日常连话都懒得说,可每次也能和姐姐斗嘴斗的不相上下,就问这合理么? 胖丫很好奇这件事,也很想制止他们两人之间可能会有的争斗。 但是她努力过了,无奈没用,所以几次三番她都懒得理会了。 胖丫进了花厅,便径直去寿安公主身边坐着了。 她偷偷和寿安公主说小话,“姐姐起床时拉着个脸,好似谁欠了她几百两银子。不过一看到六哥,姐姐的神情立马就不一样了。” 寿安点头,心里说,可不是不一样么。刚才蔫蔫的不爱搭理人,现在么,说句不好听的,就像个斗鸡,恨不能立马和六哥大战三百回合。 寿安看着走近六哥的姝姝,偷偷竖起手指挡在唇边和胖丫说,“别说话,看姝姝想干啥。” 赵灵姝不想干啥,她只是围着秦孝章走了两圈,阴阳怪气说,“殿下昨天晚上睡得挺好吧?” 秦孝章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继续欣赏寿安方才做的插瓶。 “托福,还不错。” “呵呵,我昨晚睡得不大好呢。” 秦孝章撩了一眼过去,好似在问,你睡不好和我有关系? 赵灵姝见状就更不高兴了,要不是你不讲武德,大晚上还跑到我梦里骚扰我,我至于是现在这个暴躁颓废的样子? 不过,算了,这话又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不过惹秦孝章嘲笑,她还是忍忍吧。 但赵灵姝素来就不是个能忍的性子,因而,正用着早膳呢,她突然开口说,“胖丫,一会儿用完膳咱们回家吧。” “回家,可是这才出来第二天。” “对啊,昨天才出来,怎么今天就要回去?姝姝,你是忘带什么东西了么,还是不放心你娘和弟弟?” 赵灵姝施施然喝了一勺血燕窝,不紧不慢的说,“都不是,我是有要事要和我娘商量,所以得赶紧回家一趟。” “什么要事?”胖丫和寿安异口同声问。 不仅是她俩,就连秦孝章,表面上看还在优雅矜贵的用膳,但他眼角的余光也一直看着赵灵姝,等她说出个一二三来。 而赵灵姝素来就是那个,不会辜负别人期望的人,就见她咽下口中的燕窝粥,猛地丢出一个炸弹来,“回家和我娘说说,让我娘给我安排相看啊。” 周围三人似乎都被她的话镇住了,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惊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灵姝好似刚刚抛出炸弹的不是她一样,她又说,“我都这个年岁了,亲事早就该安排起来了。寿安你还比我小一岁呢,你的亲事都要定下来了,我的却还没影,说起来我都要给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胖丫磕磕绊绊的说,“可是,可是之前是姐姐不同意相亲的。姐姐还说了,成亲嫁人就是把自己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变成任人欺凌、任劳任怨的丫鬟嬷嬷。与其嫁到别人家去伏低做小,你宁愿在自己家做一辈子姑奶奶。姐姐,是你不让娘给你安排相看的,你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那是因为我不想某一日醒来,突然变成别人的侧妃啊。侧妃也是娘娘,但侧妃是妾啊,我放着好好的正室夫人不做,我去给人做妾,我脑子进水了吧?” 胖丫和寿安看看赵灵姝,又看看秦孝章,侧妃什么的,总感觉和六哥脱不了关系。 话说回来,六哥这么渣的么,还没娶正妃,就想纳侧妃过门。六哥看起来清心寡欲,心里这么有想法的么?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六哥是不是骚扰姝姝了,要不然姝姝平白无故说什么侧妃? 胖丫和寿安的眼神都犀利起来,两人目光灼灼的看着秦孝章,恨不能在他身上盯出个窟窿。 秦孝章本就被赵灵姝那几句话噎的吃不下饭,此刻又被两个小姑娘这么审视着,吃下去的食物都梗在嗓子眼儿,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秦孝章陡然放下筷子,看向赵灵姝,“你放心,就你这脾性,你想进王府做侧妃,也没那个王爷敢要你。娶你是娶进门一个活祖宗,谁现成的日子过腻了,敢这么糟蹋你!” 赵灵姝掏掏耳朵,觉得这句话勉强还算顺耳。 但是,说话就好好说,你那么大声音做什么,你是想吓死谁? 赵灵姝看着秦孝章,“我又没说是你要娶侧妃,也没说刚才那人指的是你,你反应这么大,你心虚啊?” 秦孝章清俊的眉目冷冰冰的,一时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最后,他什么表情都没摆,只施施然起身离去,孤傲的丢下一句,“我用完了,你们继续用吧。” 等他清瘦高大的身影走出花厅,寿安公主和胖丫才若有所思的看着赵灵姝问,“姝姝,你和我六哥……” “我和你六哥没怎么,就是你六哥这个人吧,他嘴巴里像是藏毒了。跟他说两句话,感觉能被气厥过去两回。哎呦,不能想,一想你六哥,我就头疼。” “那侧妃……” “是我胡编乱造,故意说来膈应人的。我主要是不想看见你六哥的冷脸,每次和他说话,感觉我都在拿我的热脸贴他的冷屁股,我这么好面子,我不噎他两回,我难受。”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今天上午什么安排?是继续骑马,还是出去游湖?” “你不是说要回京么?” “都跟你说了,我故意说那话气你六哥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要玩个够本。快说,今天上午去游湖还是骑马?” 今天的天气不错,碧空如洗,天上的白云好似一群群追着风乱跑的羊群。 远处杨柳依依,近处蝶舞蜂飞,处处姹紫嫣红,入目皆是好风景。 一行人最终决定去游湖。 值得一提的是,在几人准备出发时,昨天走丢的马儿终于被大内侍卫们寻了回来。 原来,昨天这匹马受惊跑远了。 一开始许是还记得路,就往回跑,可半途不知道是被黄鼠狼惊着了,还是被其它野物惊着了,它就顺势跑进了山里。 侍卫内顺着马蹄印追了许久,才追到它。 侍卫们也说了,若是再晚半个时辰找到它,许是这匹马就不存在了。 因为马儿一路往深山里去,他们寻到他时,能感觉到周围猛兽的气息,不是狼,便是野猪,他们没敢多留,牵着马便赶紧出来了。 赵灵姝听了侍卫们的话,心脏砰砰直跳。 她有时候心硬如铁,有时候又心软的厉害。若是这小家伙因她之故丧命,她虽然不至于因此耿耿于怀,但肯定也要郁郁不乐好些天。 如今就好了,马好好的回来了,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赵灵姝拍拍马头,还从荷包中取出一块儿饴糖塞进马儿嘴里。“以后再不能乱跑了,乱跑会丢命的,记住了么?” “好了,回去吧,等有机会再带你出来耍。” 丢下这一茬事儿,赵灵姝高高兴兴的与几人上了游船。 船只是一只非常小型的客船,算上驾船的船夫,总共也就可以装十个人。 这客船外表简单,内里装饰的还算豪华。听寿安说,这是她六哥闲来在湖上泛舟的船。 船只沿着河道直下,很快便驶出了好几里。 秦孝章百无聊赖的坐在美人榻上垂钓,胖丫和寿安则脱了鞋袜,拿脚趾尖沾河里的流水。 赵灵姝看的眼热,也想这么玩一会儿,但是出发前她发现身上来例假了。 她这个身子,自小被养的金尊玉贵,她可万不敢这时候沾水。更别说,仲春的水还带着几分凉意,即便是身体健康的姑娘,触碰的久了,也会腹痛呕吐。 赵灵姝提醒那两人,“玩一会儿就算了,省的一会儿身体不舒服。” “知道了,我们这就起来了。” 赵灵姝坐在船上晒太阳,倏然听到“啪叽”一声响。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秦孝章往身旁的木桶里,丢了一条鱼。 她没看见那鱼的大小,但听鱼在木桶里嘭嘭锵锵的动静,想来不是条小鱼。 赵灵姝想过去看看,碍于颜面又不想过去,最后她还是没过去,只不过却留出一只眼睛,专门盯着的秦孝章的动静。 一条鱼上钩了,又一条鱼上钩了,又来一条鱼…… 不是,这是河流,他们的船也一直在行驶,就这竟也能钓上来鱼? 这鱼是提前被收买了,还是船下有暗卫,任务就是在秦王的鱼钩上挂鱼? 赵灵姝不由走过去,亲自探头往秦孝章面前的河水里看。 河水清澈,泛着晶莹荡漾的碧波,偶尔有水草和石头的身影在河流中一闪而逝,但鱼儿却没有,暗卫就更别提了。 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鱼钩一动,秦孝章又钓上来一条鱼。 赵灵姝看了看桶中活蹦乱跳的鱼,最多的是草鱼,有两条鲤鱼,其中竟还有一条两扎长的白鲢,加起来刚刚好七条,足够做一桌全鱼宴了。 这边的鱼是傻的么? 怎么会这么好钓? 看着有点眼热怎么办? 赵灵姝猫到秦孝章跟前,蹲到他腿边,用手指头轻轻戳他的腿。 秦孝章面无表情看过来,清冷的声音带着些微嘶哑与冷淡,“做什么?” “换一下位子,我钓一会儿。” 秦孝章没被她过于理直气壮、不记仇的语气惊到,他好笑的抬起了头,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过度性感的喉结。 片刻后,秦孝章看向她说,“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赶紧让地方。” “但我有条件……” 赵灵姝露出震惊的模样,“就用你的地方钓会儿鱼,你还有条件,你是周扒皮么?” “你也可以不用我的地方。”秦孝章指了指船舱另一侧,“你可以去哪里。” 赵灵姝坚决摇头,“不可以……我觉得你这边风水比较好。” “那答应我的条件么?” “你先说什么条件。”赵灵姝一脸计较,“若是你让我给你倒个茶,盛个饭,那是没问题,但你的要求若是为难我……” “不为难你,保证在你的能力范围内。” “也不违反我的做人准则……” 秦孝章似乎在嘲笑她那随时被拉出来使用的“做人准则”。这准则听她说过几次,但没一次她能具体阐述其中条款。主打一个随心所欲,灵活多变。总之就是只要她不乐意,那就是违反她的做人准则。 尽管知道她如此无耻,秦孝章依旧点头说,“也不是不可以。” 如此,两人打好商量,秦孝章“退位让贤”。 赵灵姝坐在美人榻上,手中拿着鱼竿。 不管是美人榻上,还是鱼竿上,都残存着秦孝章身上的余温,甚至因为他就在旁边坐着,就给她一种她被他的气息团团包裹住的感觉。 赵灵姝没觉得不自在,毕竟这气息真的好闻,她闻起来神清气爽。 但很快,赵灵姝就神清气爽不起来了。 因为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炷香的时间,水面下的鱼钩一直没传来动静。 赵灵姝几次怀疑鱼钩是不是直的,便将鱼钩拉起来看,确定鱼钩是弯的,上边的饵料也在,但就是没鱼来咬饵,这是为什么? 赵灵姝眉头皱成个疙瘩,鱼也捧高踩低么? 要不要这么势力。 她比之秦孝章,不就缺了个好爹? 赵灵姝的碎碎念被秦孝章听见了,秦孝章忍不住一笑,磁沉微哑的笑声听在人耳里,无端的撩人。 赵灵姝却只觉得恼怒,“这边的鱼和你一样……” “一样什么?” “歧视人!” 秦孝章面上的笑容愈发浓郁了,“我歧视你什么了?歧视你没有三两三,偏要上梁山?还是歧视你眼高手低,人菜瘾大?” 第203章 “巧遇” 赵灵姝被秦孝章一句“人菜瘾大”震懵了头。 她直直的看着秦孝章,面上的表情憋屈极了。 “秦孝章,你这人吧,其实哪儿哪儿都挺好的。” 她冷不丁来这么一句话,直接让秦孝章愣了神。 但秦孝章太清楚赵灵姝说话的方式了。 她总是这样。 先是说些甜言蜜语,让人晕头转向,继而狠狠拍过来一块搬砖,敲的人头破血流。 因为太了解她,秦孝章听见她直白的夸奖,心跳也只是微微一动,继而,他便平静的看着赵灵姝,“然后呢?” “然后你怎么长了张嘴!”赵灵姝斜睨着他,“你这张嘴的毒性之强,能毒死这一条河的鱼!” 旁边的胖丫和寿安不知道何时穿好了鞋袜凑了过来,两人不敢打扰赵灵姝钓鱼,便安安静静的等着一边。 结果没等来姝姝逆风翻盘打脸六哥,却又看到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 姝姝只说六哥嘴毒,她怎么就看不见自己嘴巴之毒和六哥有的一拼。 她还说六哥嘴之毒能毒死一条河的鱼,她也不遑多让!。 胖丫和寿安“噗嗤”“噗嗤”笑起来,两人一出声,赵灵姝和秦孝章便眼神犀利的看过去。 胖丫和寿安被吓住了,两人赶紧往船舱里躲,“你们继续聊吧,我们去里边喝茶。” “对啊,太阳太晒了,我们去避一避。” 两人火速离开了是非之地。 因为两人这一打岔,赵灵姝的火气被带走了许多。但她还是很不忿,钓半天鱼钓了个寂寞,说起来她都没脸。 赵灵姝不信邪,她咬着牙说,“我再试一次。” “你再试一百次也没用。” “你在说什么,有本事你大点声。” “就这么大的声音,你耳朵被珍珠粉糊住了,这你都听不见?” 赵灵姝冲秦孝章挥挥拳头,“要不是急着钓鱼,我非得揍你一顿。” “我等着,时间你定,我随时奉陪。” 赵灵姝被噎住了,气的没办法,偏又不能和秦孝章动手,于是只能气哼哼的指着他,“你往一边去。肯定是你妨碍了我的运势,我才一直钓不上来鱼,你一走,鱼肯定咬钩。” “落榜的举子中不了进士,也会怪天冷冻手,怪分到的考号不好,怪出题人出的题偏,甚至还会怪同一届的考生背景太强。” 这话阴阳怪气的,听得赵灵姝头又大了。 这不就是在暗讽她自身能力不强,却只把原因归咎到外因上? 有本事把这话说明白点,直接怼着她脸说,他说那么含蓄是做什么? 赵灵姝恶狠狠的瞪了秦孝章两眼,“你赶紧走开,我现在看见你就烦。” “彼此彼此。” 秦孝章终于走开了,赵灵姝的耳边也终于清净了。她平心静气,将鱼竿甩出去,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啊等,等啊等,鱼竿没有任何动静。 船舱内的寿安和胖丫都等的焦急了,两人凑在窗户处看着隐在水里的鱼钩,简直比赵灵姝还着急。 “鱼呢,怎么一条都没有?” “鱼饵那么香,怎么可以不来吃饵?” “六哥钓鱼那么简单,姝姝钓鱼比登天还难,这是什么玄学问题。” “嚱,别说话了,姐姐看过来了。” 时间又过了一炷香,鱼钩终于有了动静,这动静很小,但看在赵灵姝眼睛里,却堪比炸开在暗夜中的烟花,耀眼的让她心都为之一颤。 赵灵姝掐准时机,手上用力,唰一声,一条鱼被从水下面拉了出来。 “啊,我就说吧,钓鱼也没那么……” 最后一个“难”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啪叽”一声响。那条被钓上来的鱼许是太大了,许是咬饵没咬实,又或者是它挣扎的力道太强,就导致它脱了钩,猛不丁从高高的空中掉落在河水中。 清澈的河水映照下,鱼懵了一会儿,便欢快的摆摆尾巴游走了。徒留下被溅了一脸河水的赵灵姝,一脸懵逼的看着碧波荡漾的湖面。 场景很搞笑,寿安和胖丫也确实忍不住捂着嘴巴,蹲下身,疯狂的拍打着船板笑了起来。 就连秦孝章,也忍不住发出莞尔的笑声,就这般眸含笑意看着她。 再看船上其余伺候的人,此时都背过身去,肩膀却耸个不停。 只有赵灵姝一个人受伤的成就达成。 赵灵姝黑着脸,提起身边的水桶,将里边的几条鱼整个倒进水里。 于是,秦孝章脸也黑了。 乘船南下五十里,这时候已经是半上午了。几人饿的肚子咕咕叫,这才决定返程。 回程时,胖丫摸着扁扁的肚子,小小声的感叹,“可惜了那几条鱼。” 寿安也小声说,“本来可以吃全鱼宴的……” “那些鱼说不定都有毒,你们敢吃,厨子还不敢给你们做。行了,别惦记了,等回了京,我请你们去聚轩楼吃全鱼……哦,就不带殿下了。我怕看见殿下影响我胃口,一个不顺心在与你打起来。” 秦孝章闻言微眯着眸子看向她,“你答应了我一件事还没做。” 赵灵姝一脸警惕,“你没说什么事儿……我说过了,不能违背我做人的原则。” “不违背你的原则,也不让你为难,很简单一件事,你给我当一天丫鬟,把我伺候好。” 赵灵姝:“……” 寿安:“……” 胖丫:“……” 寿安看着蒙圈的姝姝,再看看一脸深沉的六哥,她有心替姝姝解围,但又看见六哥警告的看她一眼。 寿安轻咳一声,把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行吧,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只是姝姝顽劣,六哥让姝姝给他当丫鬟,明面上是折腾姝姝,但她怎么觉得,最后受苦的一定是六哥? 寿安又看了看六哥光风霁月的脸,以及清冷矜贵的气质。 六哥从小习君子之道,在她看来,六哥肯定不是无师自通“诡道”的姝姝的对手。 显然,赵灵姝也是这么想的。 就见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脑中不知道一瞬间冒出多少个坏主意。 心里有了谱,赵灵姝嘿嘿一笑,“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承诺的事情,我一定做到,殿下尽管放心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您的贴身小丫鬟。” 贴身小丫鬟立刻走马上任。 她斟了茶递给秦孝章,在秦孝章伸手要接过去时,又赶紧撤回来,又手背皮肤触碰了下茶盏,“不错,温度正正好,保准不会烫到殿下,殿下请吧。” 秦孝章不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这茶水是当着他的面斟好的,里边又没下药,他也真的有些渴,端起来就喝了两口。 茶水喝了半盏,秦孝章将茶盏递给赵灵姝。赵灵姝接过去,清理了里边的残茶,然后又斟了一盏递过来。 寿安和胖丫已经看出赵灵姝的套路了,两人捂着嘴巴闷头笑。 秦孝章自然也看出来了,但他不准备惯着她,便说,“我不喝,赏你了。” 赵灵姝啧了一声,“你用过的茶盏,我不用。赏我茶水就不必了,赏点银子啥的我来者不拒。殿下,用捏肩捶背么?” 赵灵姝将手指掰的咔吧咔吧响,秦孝章只看了一眼,便轻哼一声,“要,来吧。” “那殿下好好享受吧。” 赵灵姝哼哼笑着,抻开手指,直接对着秦孝章的脊背下手。 她用了很大力气,但入手却是一片坚硬。 不是,秦孝章是铁做的么? 他身上的肉怎么这么结实,她握都握不起来。 赵灵姝又试了两下,还是没掂起赘肉,她气恼,便狠狠的锤了两下。 秦孝章还没反应,寿安就忍不住说了,“姝姝,你打铁么?” 赵灵姝“噗嗤”一笑,“误会,误会,纯粹是手生,有点控制不住力道。” “那你下次力气小点,我六哥是血肉之躯,扛不住你这捶捶打打。” “寿安你到底那头的?你六哥奴役我给他捏肩捶背你视而不见,我这辛苦劳作上了,你倒是心疼你六哥被我打出个好歹了。你说说,你到底站谁的队?” 寿安笑着说,“我谁的队都不站,我和胖丫是旁观者。你们俩继续,只当我俩不存在就行。” 胖丫也猛点头,“对,我俩不存在。” 赵灵姝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听见外边传来一道响亮的吆喝声,“六弟在么,让六弟出来见一见。” 喊谁六弟呢? 这船上倒是有一人续齿为六,但能称他六弟的,普天之下也就那几个。 难道是碰见宫里那几位皇子了? 不会这么凑巧吧? 赵灵姝捅了捅寿安的胳膊,寿安冲她点点头,然后和赵灵姝对面的秦孝章说,“听声音是二哥。” 秦孝章百无聊赖的应了一声,“是他。” “出去见一见么?” 秦孝章不想去,但他不出去,安王就会过来。 看了看着船上巴掌大的一片地方,秦孝章起身说,“我出去一趟。” “我和六哥一起去。” 秦孝章和寿安出了船舱,赵灵姝和胖丫立马趴在窗户口处,轻轻的扒拉开窗帘往外看。 外边一百米处,有一驾装扮的很是豪华张扬的客船朝这边驶了过来。 站在船头的,有安王,还有赵灵姝曾有过几面之缘的五公主。 安王穿着青色直缀,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他腰束玉带,身上还挂着香囊与玉佩。再观他手中拿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另一手的掌心,头发和衣衫在暖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别说,这画面看着颇有几分仙气。 安王的穿着打扮,像是要乘风归去的仙人,他身侧的五公主,却当真是好一朵艳丽夺目的人间富贵花。 五公主穿着樱红色绣紫玉兰缎面宫装,除此外,她身上还簪带了全套的红宝石首饰。 包括一件红宝石额心坠,一件红宝石鸾凤步摇,金镶红宝石项圈,与绞丝嵌红宝石的手镯等。 那红宝石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愈发晶莹剔透,墨发红宝又映衬的五公主皮肤白的宛若上等玉石。 配上五公主本身的仙姿佚貌,这真是越看越像是仙宫中隆重打扮的神仙妃子。 只是这位神仙妃子一如往常一样,神情恹恹的,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就在赵灵姝和胖丫两人凑在一起说“五公主惯爱隆重打扮,寿安却总嫌首饰沉重麻烦,只要不见人,就尽可能不带”时,那边秦孝章与安王已经寒暄上了。 安王嘴上说,此番是带妹妹与王妃出来散心,究竟是不是,也无人去追究。 只是安王妃吹了风头疼,在船舱内躺着,便不出来见人了。 安王还邀请秦孝章与寿安同游,说在这里遇上也是缘分,碰巧船舱内有上好的酒水,他们兄妹几个可同饮。 五公主没说什么,只懒懒的冲两人行个礼,便看着河水打起了哈欠。 寿安借着衣衫的遮掩,扯了扯秦孝章的袖子。 便是寿安不示警,秦孝章也不会应下这等邀约。 本不是一路人,若有所请,必存猫腻。 况且,船舱内的赵灵姝他都应付不过来,哪还有闲心理会别人的阴谋算计。 秦孝章就说,“今日不巧,改日由我设宴招待二哥。二哥出行不易,今日且陪伴二嫂与五妹吧。” 至于不巧的原因,编都懒得编。 安王被堵了回去,面色立马就不好看了。 他轻咳一声,示意旁边的五公主开口,五公主不情不愿的道了句,“时值正午,六哥不饿,姐姐也该饿了,不如共进午膳。” 寿安忙说,“刚才在船舱中用了厨娘做的鲜鱼,甚是美味。如今腹饱,就不过去叨扰二哥与妹妹了。” 五公主无所谓的点头,“也好。” 她这番应酬,很显然不符合安王的利益。安王便怒其不争的瞪了妹妹两眼。 但就连父皇都拿这个懒懒散散的妹妹没办法,一贯都是顺着她,他这个做兄长的,能借由一母同胞的情分将她拉出来,已是不易,还指望五公主真的按照他的指令行事,那有点难。 安王心生郁闷,但不管是五妹,还是对面那两人,他们的意思都不是他能控制强求的。 与其依依不饶让人看出不妥来,不如就此作罢。反正以后得日常还长,他有心算计,不愁不成。 第204章 丫鬟/祖宗 秦孝章和寿安公主一回到船舱,赵灵姝和胖丫就叽叽喳喳的,将他们看见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条船上还有三个女人。” “一个是安王妃,我和姐姐在除夕宫宴上见过。另外两个看起来也是世家女,穿着打扮都不俗。” “安王是不是想当红娘?” “那两个姑娘,是不是和修国公府有什么关系?之前不是还传,修国公府的姑娘让安王妃带着往娘娘跟前去了,结果被娘娘给了冷脸……” 赵灵姝和胖丫说着说着就来劲儿了,姐妹俩没看见秦孝章的冷脸,也没看见寿安公主在疯狂给他们使眼色。 两人继续说,“说实话,那两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跟你六哥肯定不能比,但做个侍妾侧妃啥的,应该足够了。” “姝姝,胖丫,那什么,我突然想起上船前,让丫鬟往小几的抽屉里放了点心,你们要是饿了,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吃点东西占住嘴,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寿安公主用心良苦,奈何赵灵姝不想领会她这份好心。 难得有机会看秦孝章的笑话,她轻易不能错过。 赵灵姝就开口问秦孝章,“安王想做什么,给你牵红线么?他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你的婚事,你自己都做不了主,他还想在中间插一档子手,他不怕陛下和娘娘责罚他?” 寿安其实对这个问题也有点好奇,她就坐在姝姝身边,小声和姝姝说,“安王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他肯定就是这个意思。那船舱中除了安王妃,再就是两个姑娘,剩下的都是伺候的下人。” “真的么?不应该啊。他与我们又不是同母所出,在这种事情上更应该避嫌。他怎么想的?” “难道是想用美人蛊惑住你六哥,让你六哥以后能为他所用。” “这么异想天开么?我六哥再是糊涂,也不会和他穿一条裤子。更何况我六哥一点都不糊涂……” “那可说不准,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最难消受美人恩……” “吭”一声轻响,打断了赵灵姝和寿安的闲话。两人抬起头,就看见秦孝章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他推过来两杯茶水,“喝点茶,别渴着你们。” 寿安公主立马坐直了身体,露出个讨好的笑。“六哥我们说闲话呢,你不要往心里去。” 赵灵姝没什么诚意的说,“你又没收下那两个姑娘,又没纳他们做侧妃妾室,我们说说怎么了?” 寿安公主强制转移话题,“小五怎么跟着出来了,她平日最懒怠动弹,有时候几天都不带出寝宫门的。” 一提起五公主,赵灵姝又来劲了,“五公主和你同年生,你的亲事都快落定了,她的驸马选好了么?” “还没有。淑妃娘娘急的嘴角起燎泡,父皇也催促母后帮着相看,但长辈再上心也没用,五妹妹的态度非常消极。” “是眼光高,没看上的么?” “可能吧。” “那她的亲事有点困难了。” 毕竟皇室专出美人,不管是美男还是美女,容貌都是上上等。五公主自身的容貌更是出类拔萃,她想找个在容貌、出身和能耐上都能与她匹敌的,怕是不容易。 不过么,皇帝的闺女不愁嫁。她与其操心五公主,还不如操心操心玉琴和她自己。 她还好说,总归有个王爷爹,婚事想找其实也不难,玉琴就有些难了。 这姑娘来了京城后有点自卑,平常不大爱出门,也不太爱见人。 就说这次和寿安出来游玩,这多好的与公主相熟的机会,可玉琴宁愿在家中陪着她娘,也不愿意出门交际。 就真的有点宅。 这怎么找人家? 几人说着闲话,船只很快开到河口处。 准备登船上岸时,赵灵姝被秦孝章一把抓住了胳膊。 赵灵姝回头瞪秦孝章,“你又怎么了?” 秦孝章一张俊彦上有些薄红,眼神还不自在的往一边瞟,总之就是不看她。 这模样,这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你后边衣裳脏了。” 赵灵姝没听清秦孝章的话,提高声音问他,“我哪儿脏了?” 话落音,她陡然想到什么,赶紧去拉身后的裙子。 裙子拽过来,可上边很干净,赵灵姝又扒拉,好吧,这次看见了点点嫣红。 她这死脑袋,就说她忘了什么,原来忘记换月事带了。 不过也怪今天玩的太尽兴,根本没有如厕的想法,也就一直没换月事带。 这是因为姨妈量太大溢出来了,还是因为来回折腾的月事带跑偏了? 赵灵姝想七想八,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现在他们在河口位置,这边人虽少,却不是没人。不说在这边摆摊做小生意的小商贩,就说等载客的船夫总有几个。 她这么走出去,像话么。 但用别的衣衫遮一遮,也不行,因为这天很暖和了,大家都穿单衣了,谁也没准备大氅和披风。 换衣裳也行不通,同样也没准备。 赵灵姝挠头了,所以她要带着这一块红,直到走上马车? 赵灵姝越想越没辙,不由又瞪一眼秦孝章,“你不能装没看见?你说你提醒我做什么!” 不提醒她,她就可以当不存在,就不用尴尬。 真要是走到半截被人看到,她也可以快跑进马车里。哪像现在,连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秦孝章再次被指责,也很无语。他其实想说赵灵姝,既然来了月事,老老实实在别院躺着就是,还折腾什么游湖,真是嫌身体太舒坦了。 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现在要抓紧时间解决问题。 秦孝章看着赵灵姝,“我抱你上马车?” 他以为赵灵姝会纠结,会拒绝,可赵灵姝几乎想都没想,便直接冲他伸出手。 “你愣神什么,快点抱啊。赶紧的,我好饿啊,肚子在咕咕叫。” 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秦孝章一时间不知该开心是好,还是烦闷好。 开心是她不排斥他亲近,烦闷是不知道这态度是不是只针对他。 但最终秦孝章还是微俯下身,一把将赵灵姝抱了起来。 赵灵姝察觉到失重,赶紧双手搂住秦孝章的脖子。 她催促说,“快走快走,越少人看到越好。” “想要看到的人少,那你下来走。” “你又怎么了,谁惹你了,你又不高兴?” “还有谁能惹我?” 两人拌了几句嘴,恰好寿安回头催促他们快一些,结果扭头却看见姝姝被六哥抱在怀里。 寿安的第一想法,肯定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两个怎么这么大胆,竟然还抱一起了。她首先就感觉肯定是姝姝的身体不舒服了。 她拉着胖丫一脸忧心的走回来,“怎么了?姝姝你哪儿不舒服了?” 赵灵姝看天看地,“也没有不舒服。” “那怎么……” “哎呀,我衣服脏了。” 寿安反映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在没有换洗衣裳,也没有披风遮丑的情况下,让六哥抱着姝姝走,确实是为今之计为稳妥的办法。 但是,“寒霜过来了,要不要换寒霜抱你?” “可以……” “不用换,我抱她过去,少耽搁些时间,就能少被人看到。” “哦,哦,那我们快走吧。” 好在马车停的近,几十步路就到了。 赵灵姝为防弄脏了马车坐垫,上了车还站着。 秦孝章就说她,“坐着去吧,不用你伺候。” 赵灵姝就笑了,“你不提醒我我还忘了,我还是你的小丫鬟呢。” “免了,你见谁家的小丫鬟,是主子抱进抱出的?”那不是丫鬟,那是祖宗。 既然秦孝章都开口了,赵灵姝也是真的腰酸,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真就一屁股坐在垫子上。 马车直接驶进别院,在赵灵姝住的院子前才停下。 赵灵姝下了马车,火烧屁股一样往里边跑。 寿安看见了,一边抿唇笑,一边和剩下两人说,“六哥,胖丫,你们先去洗漱,稍后我们去花厅用膳。” 用过膳几人就消停的午休去了。 赵灵姝睡了一大觉,起来神清气爽,她又有精力折腾了。 可惜,腰还是有点酸,赵灵姝就不想往肃王府的庄子上去,也不想跟着胖丫和寿安去捡田螺。 她在另外两人出门转悠的时候,散步转悠到秦孝章的院子里。 秦孝章坐在蔷薇花树下看书。 蔷薇花开的如火如荼,从远处看,花儿艳丽夺目,花树下的郎君更是清冷貌美,这画面对人的眼睛无比友好。 赵灵姝走进去,秦孝章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赵灵姝也不介意他的态度,她在他附近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有些凉,对于她的身体非常不友好,赵灵姝就扬声吩咐院子里的小丫鬟,“拿张垫子来。” 小丫鬟很快送来了一块儿羊毛垫子,赵灵姝往屁股下边一塞,顿时感觉舒服了。 “殿下想吃茶,还是想让我陪聊,亦或是想让我洗手作羹汤?” 秦孝章斜睨她一眼,“都不需要,你闭嘴就行。” “长了嘴就是要说话的啊,闭嘴多扫兴。哎呀,你把你手中的书放一放,既然出来消遣,就过些自在日子,你走哪儿都捧着本书,以后干脆和这些书过日子算了。” “也不是不可以。” 赵灵姝嘟着嘴,“真扫兴。” 她往石桌上一趴,秦孝章先时没管她,可见她许久不抬起身,他又忍不住皱起眉,“桌上凉,你回去休息吧,我这边不用你伺候,你的小丫鬟可以不用当了。” “别啊,我这刚上手。” 秦孝章哼笑了一声,似乎在不屑她的“上手”。 赵灵姝就不满了,她自认自己还是很敬业的,不管做什么也都能最快上手。这怎么他还看不起人了,难道是对她的服务不满意? “你有哪儿不满意,你说出来,我争取立马改进。” “哪里都不满意,但我不需要你改进。我需要你闭嘴、噤声,以最快速度消失在我面前。” “那不行,说好了让我当你的丫鬟伺候你,你可以言而无信,但我做人可是很讲原则的。” 秦孝章似乎咬了咬牙,“你讲原则是吧,行,那你伺候笔墨吧。” 赵灵姝真的开始研磨时,不仅觉的无聊,她还胳膊酸。 本就身体不适,还要被强迫做工,秦孝章果真是个周扒皮。 但这周扒皮写了一手好字,写字时的模样,也当真俊逸潇洒到极点,看的人心里直痒痒。 赵灵姝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她将手中上好的澄心砚往砚台里一丢,问秦孝章,“你这书法谁教的?是陛下,还是朝中的大儒?” “都不是,我大哥教的。” “太子殿下么?我真没想到。”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可是,你和太子不就差了五六七八岁?就算你三岁开蒙,那时候太子最多也才十岁左右,十岁的孩童教你写字,你父皇和母后不担心把你教歪了?” 秦孝章看她一眼,“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大哥只是略作指点,具体教导事宜,还是由太傅来指教。” “那你直接说,是太傅教你习字不就行了?是你先误导我的,而且你是有意误导我的,你别不承认。” 秦孝章点头,“我承认,我就是有意误导你的。” “什么人啊,闲得慌么,故意逗人玩。” “你嫌烦可以回去休息。” “我偏不休息,我今天就要烦死你。” 赵灵姝伺候了一会儿笔墨,就撂挑子不干了。 她又让丫鬟搬来一张美人榻,往秦孝章旁边一放,然后就这般悠游自在的躺在美人榻上赏风景。 蓝天白云,鸟语花香,还有近在咫尺、别人见一面都难的,皇室颜值担当秦王殿下。 这日子,自在极了,给个神仙当都不换。 赵灵姝晃悠着晃悠着,不知道何时把自己晃悠睡了。 意识朦胧不清时,她似乎听到秦孝章吩咐丫鬟,“拿张薄毯过来。” 薄毯落在身上,近在咫尺的,还有那熟悉的檀香味儿。 赵灵姝翻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更沉的睡了过去。 第205章 无药可救 赵灵姝当小丫鬟当上瘾,晚膳过后还在用心上工。 她要给秦孝章铺床,还问秦王殿下用不用帮他准备洗澡水,结果打趣的嘴脸看起来太可恶,成功把秦王殿下气到了。 秦孝章当即就回了一句,“不用你准备洗澡水,你可以来伺候沐浴,有时间暖床也行!” 赵灵姝吃惊瞪人的模样,成功取悦到秦王殿下。 以至于秦孝章独自一人坐在浴桶中沐浴时,想起那画面,还忍不住轻笑出声。 * 几人在别院中呆了三天,直到四天才准备回去。 然而,回程的车马正在装行李,李骋就带着两个下人呼哧带喘的从京城跑过来了。 “你们几个不讲义气啊,出来玩耍竟然不喊我。殿下,我是你至亲的表哥吧?寿安,殿下想不起我,这我习惯了,你也想不起我,我这心难过的碎成八瓣了。” 寿安呵呵笑,“那我帮你请太医过来看看行不行?话说回来,我看你面色红润,眼神有光,不像是心碎欲绝的模样。” 李骋大言不惭道,“我心碎还能让你看出来?你别看我躯壳结实,人看着好好的,但内里我已经被伤的体无完肤了。” 因为李骋的到来,也因为李骋的闹腾,赵灵姝几人没能回城,他们继续留在了别院。 李骋是个精力旺盛的,他比赵灵姝还能折腾。 来了别院之后,李骋打听了他们这几天的行程,便把之后的行程安排上了。 首先,可以去围猎。 这边距离小燕山很近,小燕山外围有农田、有村落,所以官府每年都会组织差役进去绞杀危险猎物。 也就是说,小燕山外围,对他们来说是没有危险的。虽然深处肯定有猛兽,听百姓和下人们说,虎狼黑熊都有,但他们只要不往里边去,那就没问题。 围猎之后,他们还可以去听大戏。 李骋都打听清楚了,最近这边有个鲐背之年的老人过寿。 老人家中的子孙还算出息,老人本身也德高望重,他还是难得的秀才公。 一个普通人活到这个年岁,很了不得了,那真是过了今天没明天。 家中子孙图热闹,也是为了尽孝,便请了戏班子来给老人唱三天大戏。今天是第一天,后边还有两天。 暂且只安排了这两天的活动,至于后边几天的安排,李骋还没想好,如今先围猎是正经。 去年西山围猎时,赵灵姝和胖丫为照顾怀孕的母亲,没有出远门。寿安为照顾皇后,也没有随行。秦孝章更是因为身体内余毒未消,腿疾也没治好,便安分的呆在了秦王府中。 也是因此,李骋一提围猎,几人略作思索后便一口应了下来。 寿安公主兴致很高,还特意让人快马回城买几身骑装来。 至于围猎所用的弓箭,这边也有专门给女眷准备的。反正他们只在外围转转,有小号弓箭,还有防身的袖箭,这对于他们来说,足够用了。 在寿安公主吩咐人往京城买骑装时,秦孝章给昨天才赶来的徐桥使了个眼色。 徐桥领命去摸排小燕山的环境,必要时候,可以将往外围来的猛兽斩杀。 一番折腾下来,等几人真的出发去小燕山,已经是午后了。 几人是抱着游玩的心思来的,打猎的欲望并不强烈,但看到野鸡从草丛中跳跃过去,兔子隐匿在高大的灌木丛中,嗖嗖嗖跑的飞快,那心都活跃起来,血液都沸腾了。 寿安追着一只野鸡去了,胖丫也追着一只兔子跑了。 他们两人身边都带了侍卫,身边还有武艺高强的婢女随行,倒是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 寿安那边有没有斩获且不说,胖丫却是用袖箭,先一步钉住了兔子腿。 但那兔子身残志坚,它拖着那支袖箭,竟挣扎着又跑了。 胖丫在不远处大呼小叫,“快来个人帮帮我,我猎的兔子跑了。哎呀,这边有个兔子窝,里边兔子肯定不少。赶紧来人,去找找别的出口,咱们用火熏,争取把这一窝兔子都逮住。” 李骋本就是个玩兴重的,刚才还想着,他今天收敛几分玩兴,多陪陪表弟,可胖丫连呼带喊这么一叫,李骋的心就跟着飞了。 他冲秦孝章与赵灵姝摆摆手,“我先走一步,你们想去哪儿自己去吧,记得把侍卫带上就行。” 话落音骑着马冲胖丫所在的方向跑过去,片刻后就与胖丫吱哇乱叫在一处。 现场只剩下赵灵姝与秦孝章。 赵灵姝带着欣赏的眼神,又将秦王殿下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秦孝章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那衣裳肯定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不仅衣领和袖口有着繁复的龙纹,就连每个褶子都捏的恰到好处。 这衣裳穿在身上,衬得秦孝章肩宽背阔、腰肢劲瘦有力。那大长腿更是无处安放,踩在鹿皮靴子中,衬得整个人颀长挺拔,英武潇洒。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秦孝章自身硬件条件出色,即便穿着破麻袋都显矜贵不凡。穿上这一身劲装,就更夺目的让人移不开眼了。 赵灵姝目光灼灼的看着秦孝章,即便视线和秦孝章对视上,她也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秦孝章也没有收回视线,他与她对视几秒,才问她,“你去哪个方向?” “我都行,主要看你。” “看我怎样?” “我准备和你一个方向。” 赵灵姝不以为耻、大言不惭,“你知道的,我身体还不太舒坦,这肯定影响我发挥。要是围猎结束我的猎物最少,那我不是很没面子?” 所以她准备今天紧跟着秦孝章,然后蹭秦孝章的猎物! 秦孝章看着赵灵姝,清俊的眉眼中,情绪莫名。 他自认对赵灵姝足够了解,但她的无赖,却一次又一次的刷新他的认知。 但尽管她如此刁钻任性,他竟不觉得厌烦,还觉得有意思,他才真是无药可救了。 “想跟你就跟着,只要你能跟得上。” 说完话,秦孝章一夹马腹,马儿很快跑远了。 赵灵姝赶紧催马跟上,她可不能被秦孝章丢下,这事关她的颜面。 赵灵姝亦步亦趋的跟在秦孝章身后,原本是想浑水摸鱼和划水捡漏的,可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秦孝章吸引了。 秦王殿下不愧圣安帝对他“允文允武”的称赞,就见他瞄准、拉弓、射箭,先是射到一只灰兔,再是一只狐狸,后又一只野鸡…… 这小燕山的猎物,在他的弓箭下,像是家养的一样温顺。他们像是不会跑,不会跳,可事实却是,是因为秦孝章射箭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猎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沦为了秦孝章的箭下亡魂。 在秦孝章又猎杀了一只野山羊后,赵灵姝忍不住驱着马儿赶过来,“厉害了秦孝章,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 “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夸你两句,你还飘上了,你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的么?” “不知道。” 赵灵姝冲他翻了个白眼儿,然后问了一个她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这边山上都没有百姓来打猎么,怎么猎物这么多?” 秦孝章讶异的看她一眼,似乎在纳罕她的无知。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我这话还问错了?” “没问错,你在周边没庄子,不了解这边的情况也情有可原。” 赵灵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不了解什么了?” 秦孝章解释说,“这周边都是权贵府上的庄子。小燕山以北的十倾田地,在寿安名下;以东的五倾田地,隶属与大长公主;西边是河流,地势也较为险要,基本无人从那边上岸,南边是武安侯府的田地。” 赵灵姝品了品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恍然大悟。 这意思是说,围绕着小燕山的都是权贵门的地盘。这些田地由附近的佃农,或是从宫里出来的年迈的太监和宫女打理。 这些人倒是有机会靠近小燕山,也能够来这边打些野物改善伙食,但是,宫里出来的大多有积攒,附近百姓则大多没本事……其他百姓怕是连靠近贵人家的田地都不敢,就更别提越过这几百亩的田地,跑到正中间的小燕山上打猎了。 ——也是因为小燕山上的猎物,若下山,最先威胁到的是几个贵人的庄子,以及贵人名下的仆役,所以衙门为送人情,每年才会特别安排差役们,前来猎杀大型猛兽。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因为百姓嫌少会靠近这里,就导致这边的生存环境,对野物们来说非常友好。 他们繁衍生息,时间长了,不仅被养得懵懂不怕人,数量上也很可观。 这也是秦孝章才进来半刻钟,就有如此重大收获的原因。 赵灵姝听明白了秦孝章的意思,瞬间就嫉妒上了。 不是嫉妒他们这些权贵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供着,她纯粹嫉妒他们财大气粗。 他们的田地都是论“倾”的,一倾田地是一百亩,每个人名下轻轻松松三五百亩,且绝大部分都是良田,其中更是有好多在京城有价无市的水田,就问她怎么能不嫉妒。 虽然她名下也有个三百亩的庄子,但是,那庄子所在的位置有些偏,土质也不好。虽然同是良田,但良田和良田也有区别。 就像是人也分三六九等,最上边金字塔顶端那些也会分级一样。她的庄子,就是顶端圈子中的底子。 不能想,越想越郁闷。 秦孝章又启程了,赵灵姝蔫头蔫脑的缀在他身后,还在碎碎念投胎真是个技术活儿。 像秦孝章,投胎成帝后的幼子,那真是一出生就到达人生巅峰。她呢,投胎时挑了个好娘,可是爹不太给力。 不过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她娘疼她,有啥都给她。 正这么想着,赵灵姝突然听到秦孝章一声紧绷的提醒“小心!” 声音才落下,赵灵姝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就感觉秦孝章飞扑到她跟前,猛一把牵制住她的腰,抱住她,然后两人“噗通”一声坠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声闷钝的“叮”声响了起来。 赵灵姝眼角余光看见一条翠绿的长条,从她头顶上坠落下来,她甚至还看见那东西分成三角的舌头…… 赵灵姝身子一绷,整个人都吓懵了。 秦孝章抱着赵灵姝起身,抽出腰上的剑将那好长一条竹叶青挑到一边去。 等他垂首看向赵灵姝,就见赵灵姝脸都白了,整个人还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秦孝章后知后觉意识到,赵灵姝太安静了,她的反应,也过于失控了。 他忍不住挑眉,想掰过赵灵姝的脸看一看,赵灵姝却一把抱住他的腰。 她的害怕一览无余,她的恐惧如此真切。 换做平时看见她如此模样,秦孝章肯定忍不住要打趣她。“无法无天的赵大姑娘,竟然还害怕这些小玩意,说出去都有损她的威风。” 但她惊惧的宛若一只被暴风雨折磨过的小鸟,整个人瑟缩做一团,过了这么长时间,唇上还没有一点血色。 那些到嘴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最后,秦孝章只低声安抚她,“一只竹叶青罢了,已经死透了,不信你看。” 他挑起竹叶青,要让赵灵姝看,赵灵姝却一头扎进他炽热的胸膛里。 “我不看!你快将这东西丢出去!啊啊啊,小燕山怎么会有竹叶青!” 秦孝章无语了一瞬,“那座山里没有蛇鼠虫蚁?毒蛇也很常见,不过平常都躲着人。方才是你坐下的马儿嚼食树上的树叶,才惊动了这竹叶青。” 他当时只是随意回头看她一眼,谁料却恰好看见,那掩藏在葱翠枝叶间的一条长绳动了动。 那竹叶青之前不知是在困睡,还是在伺机而动,总之在马儿抬头吃树叶时,它抬起了头,要对赵灵姝发起攻击。 秦孝章没办法形容,当初看见那画面时,他心中的恐惧。 他宁愿当时它是朝他而来,也不想它是冲着赵灵姝而去。 好在,他出手快,赵灵姝也只是略微受惊。 不然…… 秦孝章只是想想那猩红的信子,以及冰冷的蛇瞳,便忍不住闭了闭眼,一把将怀中的赵灵姝抱紧了。 第206章 心动 两人的身影掩映在茂密的灌木,和葱翠的绿树间,寒霜和徐桥看见了,只能背过身去装作没看见。 徐桥轻咳,“这天气,太热了。” 寒霜也支支吾吾的说,“可不是,又热又闷,进来才多长时间,我就出了一脑门子汗。” 其实现在还不到四月天,正是一年中气温最适宜的时候,更何况小燕山嫌少有人踏足,这边的植被保存的非常好。 人走在其中,能感受到一股阴凉,即便活动幅度再大,树林中的凉气都会很快淡化掉躯体的燥热。在这边玩耍,是很舒服的。 而寒霜之所以一脑门子汗,全都是吓的。 两个主子要围猎,他们做下人的自然在身后随行。 跟紧了怕打扰主子们说话,也怕惊跑了猎物,当然了,更重要的还是秦王看过来的视线过于威严,出于本能,他们不敢靠太近。 可就因为距离远了些,她没能及时发现树上的竹叶青,导致大姑娘差点被毒蛇咬中。 至今想想那竹叶青细长的身躯,寒霜都忍不住打颤。 姑娘要是出事,她也不用活了。 寒霜微微侧过身去,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后方的光景,结果她就看见,大姑娘还被殿下抱在怀里。 殿下的手紧紧的箍在姑娘的腰间,姑娘的脑袋埋在殿下怀里,这画面,看着养眼,可寒霜一眼都不敢多看。 不多看还能佯做他们没有做出有违礼法的事情,看了却知情不报,她过不了心中那关。 好在,只过了片刻,后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灵姝开口说,“你给我找个地方,让我坐下歇歇,我腿软。” 秦孝章发出很轻微的一道嗤笑声,“看你那点出息。” “我很有出息,我看见老虎黑熊都不带怕的,但我怕蛇。我一看见这种光溜溜的没腿的冷血动物,我就害怕。” 秦孝章说,“知道你怕,别抖了。” “你说谁抖,我么,我没有,你别瞎说,坏我威名。” “若真不害怕,你把手从我身上挪开。嘶,赵灵姝,我刚才才救你一命,你掐我算回报么?” “额,误会,我纯粹是太激动了。对,我就是太激动了。” 两人拉拉杂杂的说话,当秦孝章要将赵灵姝放在一根树桩上时,赵灵姝却一把搂住他的脖颈,腿也翘起来,直接圈住他的腰。 秦孝章额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耸动起来。 他垂首深深的看着赵灵姝,“你又做什么?” “你四处查看了么,这周边没有什么隐藏的毒虫吧?重点是蛇,别管菜花蛇还是毒蛇,你最好保证一条都不要有。” “我不保证,现在你要么下来,要么就这么抱着我。” 赵灵姝闻言,也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她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些微妙。 赵灵姝脑子一懵,她这干啥呢? 她咋这么缠着秦孝章了,这传出去像话么? 不过从这个角度看秦王殿下,他面部轮廓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喉结也性感明晰,看的她想手动摸一摸。 但是,不可以,那边徐桥看过来了。 赵灵姝只能依依不舍的从秦孝章身上退下来,但她还是腿软,就拽着他的胳膊说,“我们先别走,在这里休息一下再继续深入。” “你还要跟着去?”秦孝章讶异。 “那肯定的啊,也是来一次,我才猎了一只野鸡,这收获拿出去我都没脸,我怎么着也要再猎几只猎物再回去。” 中国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来都来了”,她现在就是这个心理。来都来了,不玩儿尽兴,那不是白来一趟? 尽管这山上有毒蛇,会威胁她的生命,但她之后让寒霜紧随,想来应该不会出现刚才的情况了。 秦孝章不理解赵灵姝的脑回路,但他知道她固执任性,她想做的事情,想法设法总能做成。 即便现在他觉得她继续留下来不合适,有心想让徐桥送她回去,但他敢说,前脚他把人送下山,后脚赵灵姝就敢自己再跑上来。 与其去忧心她的安危,还不如就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也因此,秦孝章微颔首说了句,“随便你。” 后半段行程,赵灵姝老实多了。 她一边紧跟着秦孝章,一边让寒霜紧跟着她。 有秦孝章在前边开路,寒霜和徐桥在身后殿后,赵灵姝的人身安全得到很大的保证。在接连猎杀了一只竹鼠,一只獾后,赵灵姝终于察觉到一个大物件。 那大物件走动起来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它似乎在磨皮,庞大的身体在参天古木上蹭啊蹭的,蹭的树叶哗哗往下掉,整棵大树摇摇欲坠。 秦孝章自然早她两步听见那边的动静,他听着喘息就知道这野猪的体型不会小,便给赵灵姝打招呼,让她找个地方隐藏起来。同时还示意徐桥与寒霜,看好了赵灵姝,必要时带她先走。 赵灵姝虽然想猎个大的,但也不是不惜命的人。甚至可以说,她最惜命,才不会为了猎杀野猪,贸然去冒险。 她正想藏起来,坐下的马儿就有点受惊,打着响鼻要往后退。 这响鼻惊动了不远处的野猪,就见野猪的动作一停,随即撒丫子就往这边冲了过来。 “躲开!” 秦孝章丢下这两个字给赵灵姝,便一夹马腹迎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野猪的速度更快,就在秦孝章一边御马,一边瞄准射箭时,野猪已经冲到了他们跟前。 “嗖”一声带着哨声的利响穿破空气射出去,一分不差的正中野猪的左眼。 野猪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因为眼球被爆,左眼一片模糊,痛苦之下的野猪横冲直撞,暴躁血腥。 就在野猪将要冲到赵灵姝身边时,秦孝章又射出一箭,这一箭正中野猪覆盖着厚厚鬃毛的的腿骨,野猪跑着跑着,噗通跪在地上。 也就在野猪仰头嘶鸣这一瞬,秦孝章再出一箭。 这一箭射出时,周遭的山林都寂静了,这里似乎成了真空区域。 赵灵姝不知道这一箭的力道有多大,但她感觉周围空气似扭曲了一瞬,再然后,箭矢猛地射中野猪脖子,伴随“砰”一声巨响,这头足有五百斤重的庞然大物,被射了个仰倒,甚至在地上翻了两圈,才彻底的不动弹了。 赵灵姝眼都不眨一下的看着那一幕,看着站在树叶的空隙间,正被阳光圈住的少年,心跳快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野猪脖子的皮肤本就厚实,上边往往还长着粗硬的鬃毛,加上这里是野猪惯常摩擦的部位,其厚度甚至堪比野猪的后背。 但就是披上重重铠甲的这个部位,被秦孝章一箭射穿,甚至整支箭都射了进去,只余箭尾的翎毛在轻轻晃动。 这一刻,不仅赵灵姝震惊到失语,就连寒霜,都忍不住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殿下手上所持的弓,应该是九石的。” 赵灵姝对古代弓箭所知不多,但弓箭分一石到九石她还是知道的。寻常成年男子,能拉开三到四石的弓已是不易,要拉来九石的弓,那必须要有异于寻常人的神力。 九石在现代数量关系中,差不多有五百四十斤,而秦孝章不废吹灰之力,就拉了几个来回。 她以前常在秦孝章跟前耀武扬威,也没少气他,秦孝章没一巴掌将她扇飞,真是对她仁慈了。 许是看出了赵灵姝心中所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徐桥说,“大姑娘以后对我们殿下客气一些吧,我们殿下对你可是很客气的。” 赵灵姝点头,那可太客气了。 他要是不客气,她怕是早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还在哪儿叽叽歪歪做什么?等着我将这野猪拖回去?” 秦孝章看着这边发话,徐桥嘿嘿笑着,一溜小跑跑过去。 但是,他跑过去也没用。因为野猪太大,他拖不动,马也拖不动。 且因为这边见了血,血腥味儿会引来猛兽,所以还要尽快将这东西弄下山,再将现场清理。 不得已,徐桥吹了三长两短的口哨,召集了人手来。 那些穿着和徐桥一模一样的侍卫,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见其中两人一起用力,抬着野猪就下山了。 而留下的人,有条不紊的清理,掩埋,现场很快恢复如常。 尽管恢复了,血腥味儿肯定还存在着,人闻不到,野兽一定会闻到。 秦孝章就说,“今天就到这里,咱们也下山。” 赵灵姝有些遗憾,“这就走么?” 她还想看秦孝章大发神威。 弓箭手秦孝章身上,真是有股逼死人的魅力。 她看的眼都不想眨,至今想起仍旧为之惊艳。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来山上,明天能来么?” 秦孝章直直的看着赵灵姝,赵灵姝也不遮不掩的看着他。 她的欣赏、仰慕、佩服等情绪,一览无余的映在她的眼睛里,秦孝章只是看着,便觉得心跳失衡,呼吸困难。 许久后,他喑哑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明天不行,最近几天都不行。血腥味儿难散,安全起见,最近几天都不要上山。”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再过来?不过来也行,还有骑马射箭或是围猎的计划么,我能随行么?” “没有,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你会影响我发挥。” “不会的,下次我和今天一样,距离你远远的,保证不会影响你,能让你玩的痛痛快快。” 秦孝章发出很轻的一声笑,貌似心情很愉悦,但是,他依旧没同意赵灵姝的请求。 赵灵姝就骑马走在他身侧,缠着他,烦着他,“答应吧,我发誓绝对老老实实,保证不碍你事。” 可她不知道,她若出现,只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便已让他心跳失衡,头脑眩晕,这对于他来说,便是最大的妨碍。 秦孝章便再次摇头,“不行。” “好你个秦孝章,我还是不是你好友了?你害我差点被毒蛇咬死,我都没与你计较,你倒好,小气吧啦的,我想看你射箭你都不答应。” 秦孝章克制着眸中的笑意流淌,他艰难的压制着要翘起来的唇角,努力语气平静的问她,“你差点被蛇咬,是我害你的?” “可不就是你么!你走在前边,你没做好侦查工作,我被蛇咬,你要担百分之九十的责任。” “你只要答应我,下次射箭让我随你一道去,我就不和你计较这件事了。这买卖你稳赚不赔,你好好考虑考虑。” 好好考虑过后的秦孝章,微垂着眸子,掩盖住面上所有情绪,“不得不”答应了她的无理要求。 得偿所愿的赵灵姝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但因为坐在马上,她没有真的蹦起来,却摇头晃脑和秦孝章说,“厉害了秦孝章,没想到你真的文武双全。你这手射箭的本事跟谁学的?你别和我说,也是你太子大哥教的。” 太子只会提点,师父另有其人,这样的话她不想听第二遍。 秦孝章似乎也想起了那次糊弄她的事儿,忍不住勾唇一笑,“这次不是我大哥,是我父皇。” “你父皇提点你,然后太傅教导你?” 回应她的是秦孝章发出的一串清朗的笑声。 年轻的男子意气风发,英俊倜傥,此时他惯常清冷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暖意,便让整个人都温柔起来。 温柔的让赵灵姝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然后心里止不住的念叨:不愧是皇室颜值担当。 这容貌,别说在皇室中,怕是在整个京城,在整个大秦朝,能在颜值、气质与能耐上超过秦孝章的……不会有这个人的!秦王殿下在她眼里就是最好的! 和煦的威风中,秦孝章看着赵灵姝说,“父皇教我射箭,却不忍我辛苦,日常便只许拉弓五十下。” 但他要强,也喜欢,每次都会拉满三百下。 年幼的他,身上带着残毒的他,不知基于什么信念,在烈日与皓雪中一下下拉着弓。 父皇不理解,甚至有时候,他自己也想不通。 却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他以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炫耀给她看,在她面前展示一个最好的自己,诱哄她,对他心折,心许! 原来,有些事情,上天真的做好了安排。 第207章 受伤的李骋 赵灵姝和秦孝章在下山的途中,先是遇到了满载而归的寿安,随即又遇到了灰头土脸、没什么收获的胖丫和徐桥。 寿安先不说,别看她是个藏在深宫中的公主,但骑射弓马这些寿安公主自小就跟着女夫子学。 她又自诩为中宫嫡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做出个表率来,就真的很刻苦。 刻苦的结果就是,她练就了一手好骑射。在每年西山围猎时都会有所斩获,在这小燕山自然也收获不小。 反观胖丫和李骋这一组,胖丫骑射弓马都不熟练,可李骋却是个中好手。 别看他吊儿郎当,一天到晚没个正行,家里人费尽心思给他安排的差事也不干,不是开个茶楼消遣,就是到东宫和太子那里串门刷存在感,以求以后表哥和表弟继续照拂他……就真的很没有上进心! 但没有上进心,却不能否定李骋骑射弓马上的能耐。 他不是秦孝章的伴读,胜似秦孝章的伴读,以前也常出入宫廷,甚至还有把皇宫当家住的时候。 身残志坚的秦王殿下尚且如此刻苦努力,他个四肢健全的,若是小小年纪就躺平,那说不过去。 那时候李骋年纪小,也好哄,便经常跟着秦孝章习练武艺。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即便他再懒散,再摸鱼,也学出模样来了。 可能耐的李骋,在这次围猎中颗粒无收,纯粹是因为他有个猪队友。 猪队友=胖丫。 胖丫发现了一窝兔子,喊人过去帮忙,李骋去了,两人也确实在那兔子洞附近,又发现了好几个出口。 于是,两人商商量量,开始堵住其余洞口,专注在一个地方守着。 他们用烟熏,还真把洞里的兔子等出来了。 但兔子冲劲太足,直接跳到胖丫怀里,把胖丫吓的够呛。 尤其冲进她怀里的,还是那只腿上带着袖箭,此时流出的血已经把半身雪白的皮毛都染红的兔子,胖丫怜悯之心大起,然后一松手、一错眼,兔子就从她怀中跳出去逃跑了! 跑了兔子,胖丫条件反射跳起来去追。 结果还没跑出两步,又被旁边过于茂密的草丛绊倒。 李骋怕她摔出个好歹,先去扶她了,兔子窝的大小兔子们,趁着这一会儿功夫,全都跑没影了。 两人为了谁该为这件事情负责,争执了好半晌。 好不容易决定休兵,先猎别的猎物去,结果就看到了空中放出的要求撤离的信号。 两人怕出意外,咬咬牙开始往外走,然后,就和另外三人碰了个正着。 等从赵灵姝口中得知,是因为秦孝章猎杀了一头五百斤左右的野猪,怕血腥味儿招来更大的猎物,才决定先回去的,李骋眼珠子都羡慕红了。 “早知道我就跟着表弟了。” 男人么,对猛兽都有执念,有生之年不猎个虎豹熊,都感觉自己这一身功夫白学了。 可以往去西山围猎,里边的猛兽早就被绞杀干净,剩余的一些攻击力不强的,他们运气好从来没遇上过。 这怕是他和“猛兽”距离最近的一次了,可就因为选错了队友,他遗憾的错过了。 李骋就说胖丫,“都怪你这个绊脚石。” “你才是绊脚石!我是拉着你了还是拽着你了?我说来个人帮我逮兔子,谁让你过来的?你没经验,还瞎指挥,点的柴火弄出的烟,差点没把我熏死。” “你还好意思提烟熏人,那还不是你找来的柴火。你倒是找干草啊,你湿草干草一起拿过来,有烟那多正常。再说了,我们熏兔子,用的不就是烟么?” 胖丫亏就亏在嘴巴笨。 明明她脑子里有一脑门的话要说,可是急的抓耳挠腮之下,她愈发说不出来。 胖丫气急了,扬起手要打李骋。 李骋见状立马就说,“果真跟啥人学啥样,大姑娘就爱打人,你是把她的做派都学到手了。” 赵灵姝从李骋身后冒出来,“你皮痒了,连我你都排揎上了?我看你胆儿挺肥,要不要割下来二两爆炒下酒?” 李骋瞬间被恶心到了,骑着马一瞬间跑出了二里地。 一行人磨磨蹭蹭回到了别院,这时候天色都昏暗了。 可如此昏暗的天色,也掩不住野猪雄伟的身形。 那野猪躺在前院的院子里,左眼、左腿和喉咙处还插着秦孝章的箭。那箭插的太过深入,感觉都插到胸腔里了,李骋见了,啧啧称叹,同时对秦孝章退避三舍。 他心有余悸说,“太凶残了。” “以前表弟就厉害,现在的表弟更是不给人活路。” “我作甚要想不开跟你去打猎,我本来很有能耐的,和你一比,我就成了个菜鸡。” “下次再也不和你们一道出去了,我伤脸面了。” 没人理会李骋,其余几人都先回院子洗漱去了。 赵灵姝和胖丫一个院子,她先洗漱好,随后将净室让给胖丫。 胖丫磨蹭了许久才从净室出来,她蔫头耷脑,看起来精神怏怏的。 赵灵姝以为她还在为李骋的碎嘴伤心,就说她,“别和李骋一般见识,他那人坏就坏在一张嘴上。他说啥你都当他放屁,千万别往心里去。” 胖丫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姐姐。” “知道了这么还这个样子?你还有什么心事,亦或是,李骋私下里说更难听的话了?” 胖丫赶紧摇头,然后又迟疑的点头。 赵灵姝见状,眉头都拧紧了,“他说什么难听的了?他还是不是个男人?亏他还是承恩公府的二公子,就因为几只兔子,就恶语伤人,太过分了吧?” 胖丫见姐姐一副要出去找李骋理论的架势,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没有的姐姐。” “什么没有?” “李骋没背着你们说难听话,真没有。” “既然没有,你摆出这幅魂不守舍的表情,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胖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模样可看急了赵灵姝,她最不耐烦这吞吞吐吐的样子了。 她就逼问,“因为什么,快点说。” 许是赵灵姝面色太严厉了,胖丫被吓住了,她也不敢再隐瞒,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 “我抓兔子绊倒了,李骋来扶我,结果他没留神,应该是没留神,他摸到我这里了。” 胖丫红着脸,指着胸口前的位置。 赵灵姝蹙眉问,“摸你胸口了?” “不是,是,是这里。”胖丫指向了她的左胸。 胖丫人丰腴,那里就显得很有存在感。明明她还未及笄,可那里的隆起比赵灵姝还明显。 赵灵姝不止一次羡慕过胖丫胸大,可年纪小的胖丫,不止一次为自己丰满的胸脯懊恼。 她觉得这里太显眼不太好,有伤风化。 还是赵灵姝多次开解她,胖丫才能正视自己的身体,并接受自己这里略大一些,也是美的这件事情。 但是,接受是接受了,被人摸到,就接受不了了。 胖丫接受不了,赵灵姝同样接受不了。 胖丫被李骋袭胸了? “你说清楚,李骋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应该,应该是无意的。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碰到我这个部位了,扶我起来后,还训我下次小心点。” “真的?” “真的。” 那就不好办了。 若李骋是有意,那他就是个登徒浪子,赵灵姝高低得套麻袋暴揍他一顿,给胖丫出气。 可李骋是无意的,且事后也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她故意找茬,就会让李骋反思自己的行为。 若是他真后知后觉再意识到什么,再不弄巧成拙了? 赵灵姝就下结论,“这件事别说出去,更不能找李骋对峙。你若心里不舒坦,姐姐找机会偷偷给你出气。” “不用,算了吧。姐姐不用帮我出气,总归他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也占了胖丫的便宜。胖丫心里肯定是不自在的,甚至是介怀的,要不然回来和李骋呛呛时,话里不会有那么大的火药味儿。 作为疼爱妹妹的姐姐,赵灵姝是势必要为胖丫做些什么的。她就安慰胖丫,你只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凡事都有姐姐给你做主。 赵灵姝所谓的做主,就是在用晚膳时,故意把李骋不爱吃的菜肴换到他面前,然后故意在他喝汤时,讲了个冷笑话。 结果就是李骋笑的前仰后合,嘴中的汤喷了满桌子。 李骋成功恶心到众人,然后被秦孝章撵下桌。 但赵灵姝作为罪魁祸首,也得了秦孝章两个冷眼,并被秦孝章殿下和寿安公主严重警告:下次用膳时,坚决不准讲冷笑话! 这一天到此为此。 翌日几人出门去听大戏。 说是听戏,其实就是哪儿人多往哪儿钻,主打一个凑热闹。 秦孝章不乐意参加这个活动,但一比四他明显处于弱势,最后被赵灵姝和寿安公主合力拉了出去。 唱大戏的地方,距离寿安公主的别院有些距离。那边距离赵伯耕赔偿给赵灵姝母女俩的庄子,反倒更近一些。 一行人赶过去。 李骋图潇洒,自己骑在马上,其余几人则依旧坐在马车中。 李骋见状,就怂恿秦孝章,“出来骑马啊,跟几个丫头片子坐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装什么身娇体软?” 然后李骋被秦孝章死亡凝视了一分钟,并被秦王殿下授意徐桥,在他乘坐的马屁股上摔了一鞭子。 马儿吃痛,鸣叫一声撒开四蹄便跑。 这可是乡间小路,前几天又刚下过雨,行人或踩在泥地里徒行,或推着独轮车,赶着牛车去上工,以至于这边的路当真不好走,李骋在马上跑了一会儿,便被颠的侧身狂呕起来。 马车内赵灵姝几人听见了声音,掀开车窗帘子去看,成功被那一幕恶心到了。 赵灵姝就说秦孝章,“失策了吧,应该然马调转头,再拍马屁的。” 这样马是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跑的,不影响他们继续赶路。现在好了,一想到路边有好多出自李骋之口的秽物,就好恶心。 秦孝章也觉得自己失策了,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误,略懊恼的揉了揉太阳穴,“你说的有道理,是我心急了。” “这旁边还有别的路么,我们可以换别的路走么?” “你问徐桥。” 徐桥的回答让众人失望了。 周围倒是有不少小路,但小路最宽处,也仅能容下两人并行。而他们现在乘坐的马车,虽然是特意更换了的青帷马车,但车轴处也有三人宽,在小路上根本没办法行走。 于是,几人不得不忍着恶心,走过了那段淋洒了李骋秽物的路段。 好不容易过了这段路,几人赶紧放开了口鼻呼吸。 可憋死他们了。 刚才为了少呼吸些秽气,他们一直是屏着呼吸的,再晚一会儿,真要把他们憋死了。 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见着了李骋。 李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几个,气的鼻子都歪了,“你们给我等着,折腾我,没想到把你们也给折腾到了吧?活该,这就是你们作恶的报应。” 没人理会他,几人俱都嫌弃他刚呕吐过。 唯有徐桥,从身上解下水囊问,“二爷,您要不要漱漱口?” “要。”李骋一边应答,一边伸手去接水囊。 但是徐桥又忙把水囊缩回来。 “二爷,这是我私人用的水囊,怕您嫌弃脏,我就不直接给你用了。您张着嘴,我直接往您嘴巴里倒水,您看成么?” 李骋脸黑的好似乌云罩顶,再看马车里,此时传来几人响亮的大笑声。 不止是几位主子,就连身后跟着的丫鬟侍卫们,也都忍俊不禁抿着嘴巴笑的乐不可支。 这次换成李骋一个人受伤了! 受伤的李骋,连嘴巴也没漱,就三两下下了马,上了马车。 他想威逼马车内的几人,说谁在笑,就故意往谁脸上哈气。 但车内三个姑娘,貌似他一个都得罪不起。不提身份上得罪不起,就说往人脸上哈气,跟耍流氓差不多,对方长辈的报复,他绝对承受不起。 那就剩下一人,也就是他那好表弟秦孝章。 这个就更得罪不起了,他坚信,自己若再靠近一步,表弟能让暗卫出来,直接拎着他的腿,把他丢出去! 第208章 看大戏 乡间的小路颠簸难行,险些把几人肺都颠出来。 一开始还觉得李骋骑马瞎显摆的赵灵姝几人,后来为了透口气,不至于让自己吐在马车中,便都问身后的下人们要了马,骑在马上赶路。 看到这一幕,李骋又笑了。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嫌我风骚啊,有本事你们坐回马车去。” “哎呀呀,这天真蓝,阳光真暖,晒的我真舒坦……” 没有人想理会李骋,几人俱都觉得李骋的嘴脸过于丑陋。 好在这次没走多久,一行人就看到了摆在村外荒地上的戏台子。 戏台子取地利之便,就在一处山坡的高处。那高处地势平坦,地方也大,若非上边的土地赤贫,也蓄不住水,不至于如此荒废。 但荒了就荒了,此番派上了用场,主家连夜请人将上边的杂草灌木处理干净,这边就是一处现场的戏台子。 此时就见戏台子上有老旦、花旦声情并茂的唱着祝寿的大戏,几个或扮做童儿,或扮做小厮的丑角,或笑或闹在旁边渲染氛围,又有十里八村的百姓坐在戏台子上专注的看着,不时发出轰然叫好声,当真好生热闹的场面。 赵灵姝和李骋都爱凑热闹,两人便先下了马。等其余几人下马的空档,赵灵姝和李骋说,“这人也太多了。” 没有一千,最少也有八百,感觉十里八村的百姓都来这里了。 要是站在高处往下看,黑压压一片人头,别说,还挺吓人。 其实现在就挺吓人的,因为那些看戏的百姓见到这么多生面孔,齐刷刷侧过头来看他们。 百姓枯黄麻木的脸上有好奇,有探究,有算计,也有打量,一个两个人看没感觉,这么多人一起看,看的人心里直打鼓。 赵灵姝就抬着下巴示意正在下马的秦孝章几人,“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待着,这边人太多了。” “僻静的地方?那还怎么看戏?难道你不是来看戏的?” 赵灵姝回应秦孝章,“我还真不是来看戏的,我主要是凑个热闹,体验一下这种氛围。” “宫里以及勋贵世家办宴席,请戏班子唱戏没这种氛围?” “那还真没有。” 贵人矜持么。 即便看到精彩的地方,也不会像老百姓这样拍手叫好,他们会唏嘘感叹,然后冷静吩咐身边人,“给戏班子的人看赏。” 那像是乡间土里的这些小老百姓,好就真大声吆喝“唱得好”,不好能骂出声,甚至能往台子上丢烂菜叶和臭鸡蛋。 而且宫里和勋贵人家听得戏文雅,那唱词斟词酌句,有时候没点文化你都听不懂。就像是上年皇后娘娘生辰时,特意点的曹家班的《祝月亭》,戏是好戏,戏子们唱功身段也无可挑剔,可就是唱词文雅,是足以被记载在书籍上传载下去的那种文雅。 用两个成语来形容,一个是阳春白雪,曲高而和寡,不太合她的胃口;一个是下里巴人,通俗易通,满含小老百姓惯常爱用的俚语俗语,且动作活泼热闹,看起来就吸人眼球。 虽然她也不太爱看,但她喜欢凑这种热闹。 赵灵姝示意胖丫和寿安都跟上来,乡间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百姓都聚在这里,那些二流子也都凑过来。 这些人许是看出了他们是贵人,眼神中已经尽可能收敛,但还是不免带上些污秽,让人瞧见怪生气的。 秦孝章也看见了,他便蹙紧眉头,想带几人回去。 胖丫和寿安却不乐意。 两人跟两土包子似的,看见这场面,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们东看看西看看,觉得眼前的每一幅画面,都区别于他们过往的记忆,让他们长大见识了。 寿安蠢蠢欲动,胖丫也是如此,小姐妹俩对视一眼,“我们凑近了去看看?” “可以。” “不可以。” 说“可以”的是胖丫,说“不可以”的是赵灵姝。 赵灵姝在寿安和胖丫疑惑的视线下,指了指一些挂在树梢上的无赖,“那些人不是好东西。” 寿安看了两眼,就明白姝姝在担心什么。 但是,有什么可怕的? 她和胖丫身边那么多丫鬟侍卫呢。 这些乡间的二流子能有多恶,还能恶得过满心算计的纨绔公子? 只要他们不想死,他们便不会做出格的事儿。 寿安就说,“不怕,让侍卫去吓唬一通就好了。难得出来一次,难得见识这场面,我和胖丫去看看就回来。” “就是,就是,姐姐我们去去就回。” 两人冲着秦孝章和赵灵姝笑了笑,随即拉着手带着丫鬟跑远了。 李骋见他们跑过去,也赶紧跟过去。 他是个人来疯,有热闹什么时候也缺不了他。 现场只剩下赵灵姝与秦孝章,他们两个是肯定不会凑近了看的。 秦王殿下甚至嫌弃这里吵闹,恨不能立马回马车中去。 他眉头都蹙起来了,神情看着有些不耐烦。赵灵姝也觉得这情景和想象中的略有不同,但既然出来了,那就好好玩么,绷着个脸算怎么回事。 赵灵姝也听不懂戏台上,老旦花旦咿咿呀呀具体在唱什么,她也不为难自己,一边听着铜锣梆子的响声,一边问秦孝章,“你下次围猎能教我射箭么?” 秦孝章看她,“你不是会?” “就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在你跟前提都提不起来。” 和秦王殿下的骑射弓马比起来,那她手射箭的本事,像是小孩儿在过家家,主打一个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灵姝慕强,也是真想学本事,就好声好气的和秦孝章打商量,“你教我,我给你拜师礼。” 秦孝章斜睨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却将他的想法都说尽了。 他那意思赫然是,我还能贪图你的拜师礼?你拿的出的拜师礼我难道会没有?我还能稀罕你的东西? “我自然知道殿下的库房中奇珍重宝无数,但我能拿出来的拜师礼,绝对是你想象不到的。” 赵灵姝果不其然等到秦孝章问她,“什么好东西?” “我先保个密,等你教会我射箭,我再给你。” 秦孝章笑了,嘴角轻勾起来,“等我教会你射箭,你给我两个果子,也能说那是好东西。” 别说,这种事儿赵灵姝绝对办的出来。 这也确实是赵灵姝的打算。 她库房中确实有些好东西,但这些和秦孝章的东西比起来,肯定不值一提。 他都那么富有了,再贪图她那三瓜两枣就不合适了。 赵灵姝确实准备敷衍他的,但只准备选些一般的给他,没丧良心的真给他两个果子打发他。 但秦孝章的提议打开了她的思绪,她突然就觉得两个果子也挺好的。 只要她给果子增加些附属含义,让他们成为报酬绝对可能。 圣诞夜的苹果,不就是因为一个“平安”的噱头而身价倍增? 既如此,如果是她亲手摘来、清洗、切块,甚至是亲手喂到秦王殿下口中的果子,是不是也价值连城? 哎呀呀,这个主意真是棒极了。 赵灵姝嘿嘿笑,“总之只要你教会我射箭,我肯定给你丰厚的报酬,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如果我吃亏了呢?” “你可以从我身上讨利息,这话我承诺的,保证算数。” 这个保证是有有效期的,至于有效期多久,还是不要说给秦孝章听了。 两人就这样达成了友好协商,等秦孝章下次出门围猎时,便教导赵灵姝射箭之术,赵灵姝许以重宝作为报酬。 赵灵姝又请教了秦孝章许多射箭的技巧,秦孝章倒是不藏私,有什么就说什么。 但赵灵姝也听出来了,跟他学,是能学到技术,但要练到百发百中,练到能射死五百斤的野猪,一来要看天赋,二来,力气不是一天半天能练出来的。 而且,姑娘家的力气毕竟有限,即便练破天,能拉动五石的弓已是极限。 好在赵灵姝不用上阵杀敌,也没有那么强的好胜心。她重在追求准头,至于力气不够,那不是还可以准头来凑? 赵灵姝又问秦孝章,为什么昨天钓鱼,他一钓一个准,她却等了好半天,才等到一条脱钩的鱼,钓鱼的技巧又在哪里? 秦孝章许是真的无聊,便又给她讲如何打窝、如何观察、如何溜鱼、如何收线,真真是处处都是学问。 赵灵姝听了个全程,然后脑袋越来越懵。 她觉得秦孝章传授的知识很有道理,但是,她看他昨日钓鱼,也没这么讲道理。 真的,昨日秦孝章钓鱼就可见简单了。他就是把鱼钩抛下去,然后把鱼钩取上来。 什么打窝、观察、溜鱼、收线,秦孝章钓鱼时有这过程么?为什么她一点都没发现? 赵灵姝觉的秦孝章在逗她,但她没有证据。 她便用那双妩媚的大眼睛怀疑的看着秦孝章,直到秦孝章轻咳一声侧首过去,似是在忍笑,赵灵姝终于醒悟,秦孝章就是在驴她。 “好啊,我把你当师傅,你把我当猴子。” 秦孝章清朗性感的笑声再也憋不住,忍不住便朗笑出声来。 赵灵姝看他雍容高雅,真是好一个清贵公子。结果清贵公子不干人事,在这瞎哄小姑娘。 赵灵姝的巴掌直接拍出去,要打他的胳膊。 秦孝章不知为何偏在这时候侧了下身,于是,赵灵姝的手好巧不巧拍在他掌心。 秦孝章像是有应激反应,一下就将她的手掌攥实了。 他握的紧紧的,生恐她逃了似的。 赵灵姝气坏了,瞪着他,“你把我的手放开。” “不放,放开你又打人。” “你不该打么?你说你这人,看起来那么正经,结果你尽办些不正经的事儿。看把我哄得晕头转向,你得意么,高兴么?你快要乐傻了吧?” “没有,只是略有些欢喜。” “你还略有些欢喜,哼,我看你是很欢喜。你瞧瞧你那嘴角翘的,都快翘到头顶上了。” 回应赵灵姝的,是秦孝章愈加低沉愉悦的笑声。 年轻俊美的男子笑起来,便连每一个弧度都是勾人的,看的赵灵姝心痒痒,那种蠢蠢欲动又开始在心中作祟。 但是,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灵姝碎碎念,“不是人,故意哄人,朝堂上的人还说你是君子,我看你就是个伪君子!” 秦孝章轻笑一声看她,“刚才没骗你,钓鱼确实要有耐心,再就是要有技巧。我方才告诉你的,便是技巧,你好好学,不愁钓不到鱼。” “你倒是先用技巧钓上来鱼再说。” “我不用技巧,我天生鱼缘好,甩了钩,便有鱼来咬。” 赵灵姝心里腹诽了一句,难道鱼咬钩也看人?那这个看人的标准是什么?是看谁好看就咬谁的钩,还是看谁身材好就咬谁的钩?把这个标准说出来,她参考一下。 赵灵姝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突然感觉被秦孝章攥着的那只手掌陡然一紧。 “怎么了?” 她条件反射开口。 结果没等来秦孝章的回应,她便顺着秦孝章的视线去看。这一看之下,赵灵姝直接挑起眉头。 就见不远处的人群外围,几个男女簇拥着一个姑娘往外走,不是无意还是有意,一行人走到了李骋身侧。 然后人挤人,那姑娘直接被挤到了李骋身上。她没站稳,一个踉跄,被李骋抱个正着。 李骋几乎是立即就将人丢开了去,但却被那几个男女围了起来。 赵灵姝不用仔细看,都知道这些人在问李骋要赔偿,或者干脆让李骋娶了那个姑娘。 这算计太明显了,秦孝章自然能看出来,李骋又是他嫡亲的表兄弟,看见这一幕他自然会发怒。 其实赵灵姝也怒。 不是怒那些心存算计且付诸行动的百姓,她怒的是李骋那只手。 看李骋刚才丢人丢的多快,明显他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不该触碰的地方。 可他只是略碰到那位姑娘的胸部和咯吱窝中间的地方,手还不算太越界,这他就知道不妥了,那昨天他的手可是都放在胖丫左胸上了,他会不知道自己究竟碰到了啥? 渣男,就装吧。 ? ?今天还是一更!我家老大今年上一年级,老师通知今天来家访。结果家访五分钟,我大扫除家里多半天。早知道不收拾了,浪费这个时间我不如码字。不敢承诺明天多码字,因为越是承诺越是做不到。宝宝们见谅啊,这篇文在收尾了,我在理情节,所以有时候更的少大家别急啊。 第209章 美得你 不远处的闹剧,自然不用赵灵姝出面处理。 李骋虽然不会和妇道人家拉拉扯扯,但寿安身边带着人呢。 那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暗卫,一个顶十个。不仅是在武力值上碾压众人,处理家长里短的小事儿,更是杀鸡用牛刀。 事情三下五除二就被解决了,那横行乡里的一家子别说占便宜了,却如丧家之犬一样,灰头土脸的捂着脸跑远了。 就在这一家子离开后,围着戏台看戏的百姓突然轰然叫好,巴掌拍的震天响。 这叫好声自然那不是给戏台上的戏子们的,却是冲着他们这行人来的。 李骋脸皮厚,面对着他人的鼓掌,还四处拱手表示大家厚爱了,寿安和胖丫却没那么厚的脸皮。两人受不住被人这么盯着看,带上下人火速回来了。 “走吧,六哥,咱们回去吧。” 秦孝章手中还握着赵灵姝的手,两人把这茬都忘了,及至寿安和胖丫用狐疑的眼神看他们俩,两人才后知后觉还有这么一码事儿。 他们各自将手收回,动作轻巧随意,好似刚才那幕场景,真就小的不值一提。 但这是小事么? 他们两个牵手了诶。 寿安对胖丫挤眉弄眼:绝对有情况! 胖丫也点头如小鸡啄米,她也是如此认为的。 两人紧盯着赵灵姝和秦孝章,可惜这两人的表情稳如老狗,谁也别想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一点猫腻来。 李骋很快过来了,赵灵姝恶狠狠的盯了他两下。 李骋就开始叫屈,“又不是我故意招惹那一家子,是他们看到本少爷好皮相,想攀龙附凤。我还委屈呢,你不替我伸张还在这儿给我白眼,赵灵姝你怎么做人朋友的?” 赵灵姝说,“交上你这种朋友,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李骋还想说什么,赵灵姝状似随意的将右胳膊横在了胸前。 她这个动作很巧妙,不知情的会以为她是嫌弃衣衫扭了,在整理另一侧的衣衫,可聪明如李骋,一下就看出了其中的深意。 李骋也想到了,昨日因缘际会之下,手掌碰到的一抹丰润的绵软。 当时他也不知如何想的,或许是怕尴尬,或许是太惶恐,总之他没有揭破这件事,只当那件事根本不存在。 他原以为胖丫小,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 如今再看,胖丫虽小,却是个姑娘家,她不会不知道自己被碰了什么地方。当时不敢声张,回头还不得给她姐姐告状? 李骋一张脸,在一瞬间就红成个番茄。 他难堪又窘迫,“唰”一下将头侧过去。 他这模样看呆了寿安和胖丫,就连秦孝章,都对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秦孝章到底是机敏的,他眼角余光注意到赵灵姝的动作,眉宇间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寿安不知所以。 胖丫却是另一个当事人。 她以往脑子很混沌的,有时候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不知道。 这一次却不知道怎么了,她的脑子像是被大雨冲刷过一样,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明。 但胖丫宁愿自己的脑子还是混沌的,不然她不会如此窘迫尴尬。 她的脸也在瞬间红透了,红的像秋天的大苹果,水润带香,看起来颇有食欲。 突然,胖丫的视线和李骋的视线对视上,两人狼狈至极,俱都惊惶的将视线转移开。 他们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这种变化其余三人都注意到了。 赵灵姝和秦孝章的视线瞬间变得幽深起来,寿安公主则变得若有所思,盯着胖丫和李骋看了又看,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事情。 回程的路上,胖丫头一个钻进马车车厢。 寿安想打探一些事情,就也跟着钻了进去。 李骋和秦孝章已经坐在高头大马上,唯剩下赵灵姝一个,在坐车和骑马之间犹豫不决。 寿安冲赵灵姝招手,“过来一起坐。” “也行吧。” 赵灵姝三两下上了马车,然后被寿安公主一把抓了过去,“说,你们藏了什么小秘密不告诉我。” 胖丫压低声音赶紧说,“没有啊。” 赵灵姝也摇着头,眼神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我没有秘密。” 寿安瞪她,“还说谎,我们看戏回来时,你和我六哥手拉手呢。你给我说这叫没秘密?我不瞎也不傻,不过是现在没空理会你。你考虑下这件事情该怎么和我说,我现在先审胖丫,等会儿再审你。” 赵灵姝咬死了说,“我真没秘密,你再让我考虑,我也没有秘密。” “你等着,我一会儿审你,现在先说胖丫的事儿……胖丫,你和李骋怎么了?” 胖丫支支吾吾,脸上的红晕别说下去了,却是蔓延的更厉害了。 小姑娘像是白皮大馅儿的肉包子,浑身上下的皮肤白的跟玉似的,她一紧张,一窘迫,不仅耳朵红透了,就连脖颈的皮肤,以及掩映在衣裳下的部分皮肤,都开始变红。 这明显是有事儿! “你老实交代。” 胖丫一开始还不乐意说,但寿安说了,“不能厚此薄彼。”意思就,不能只告诉姝姝,不告诉她。姝姝是她的姐姐,她也是她的姐姐,要瞒就都瞒着,要不瞒就都不能瞒,她所求就一个公平。 最后,寿安到底是从胖丫嘴里,套出了她想要知道的事情。 但是,知道后,寿安就麻了。 虽说表哥碰到胖丫的胸这件事,完全是意外,但是,总要给个交代吧? 看表哥那样子,他对这件事也不是一无所知。既然知道,还装聋作哑,更可恶了。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说破这件事,情况会不会更糟糕? 寿安左想右想想不出个解决办法,这时候她就开始后悔,没事儿乱打听人家的隐私干啥! 她刚才就应该尊重胖丫,不套胖丫的话。 知道的越少越长寿,她怎么就记不住这句话。 扭过头想打听姝姝和她六哥的事情,但刚受到的教训让她犹豫了。 若是姝姝和六哥真有点什么,她还能将他们卖了,把这事儿告诉母后?可若是不告诉母后,感觉又好像是背叛了父皇和母后? 寿安公主纠结过后,一把捂住赵灵姝的嘴,“你啥也别说了,我不想听了。” 不管你想听不想听,反正我一直都没想说。 你倒是松开我的嘴啊,你是想闷死我么? 三个人坐在马车中,压低了声音,又说了说刚才想赖上李骋那家人。 那家人一看心眼儿就多,而且百姓们对于他们落荒而逃,回以热烈的叫好,可见不是啥好人。 能在距离皇庄这么近的地方作威作福,可见背后一定有富贵亲戚撑腰。 寿安的意思是,回头就让六哥派人仔细去查查这件事。 若都不是啥好人,就都处理了。若是那家人仗着背后的人不知情而为所欲为,那就将他们的作为通知他们的靠山。 总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别院。 午膳准备的简单,但吃起来非常有滋味。 厨娘就地取材,上午带人摘了许多新鲜的野菜。 荠菜最肥嫩,配上五花肉,做成了圆滚滚的荠菜饺子;蒲公英焯水凉拌,清热又下火;蕨菜与腊肉一块炒,腊肉的油脂浸润着蕨菜,山野气息与烟熏风味儿交织在一起,也是一道美味。 这个时节,最不可少的是香椿,一道香椿拌豆腐,清爽鲜嫩,余味无穷。 只有素菜还不够,厨娘还让下人去不远处的小河里抓了鱼虾和黄鳝。虾白灼,黄鳝爆炒,白鲢一鱼两吃,鱼腹肉切片做成豆豉蒸白鲢,鱼头则煲汤。 一桌子乡野之物做成的饭食,吃的几人心满意足。 等喝了消食茶,又说了些闲话,几人便都回房午休去了。 落日将要西沉时,几人又开始张罗烧烤。 这不是昨天弄了许多猎物么,昨天回来太晚了,也没时间料理,索性现在晚上天还很凉,放一天不是问题。 白日里,几人去看大戏时,下人们便将一应猎物都料理了。或是切成块,或是切成片,该腌制的腌制,该泡水的泡水,等几人按照约定时间去了前院,烧烤的一应物什全都准备好了。 赵灵姝看着正在生火的李骋,以及坐在李骋边上,自在的伸着长腿,斜靠在树上休息的秦孝章。 她开口问,“昨天的猎物,往京城送了么?” “送了。”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李骋,“表弟一恢复,就猎杀了那么大的野猪,怎么也得将这野猪送回去炫耀炫耀。” 原本他是打算让人将野猪杀好,直接给几家分肉的,但是,不让人见识见识野猪的庞大,那能将殿下的威风宣扬出去? 李骋为他表弟的名声操碎了心,便做主让人将整头野猪送到京城去。 等野猪杀好分好,肉该送到哪里全靠她娘张罗,只要别忘了给他们送来一块儿,让他们下午烧烤就行。 李骋洋洋得意,“殿下的威名肯定传遍了整个京城,殿下若能娶到娇女,我必定要坐上席。” 赵灵姝在一边说风凉话,“你爹能坐上席就不错了,还你坐上席,大白天的,你做啥梦呢?” 李骋不高兴,“我好歹也是半个媒人?” “有本事,你直接给你表弟选好媳妇,你直接当整个媒人,不更好?”赵灵姝不紧不慢,说出的话却要多噎人就有多噎人。 “你当了媒人,到时候让秦孝章送你一双媒人鞋。等成亲的时候,再让他送你一身喜服,到时候媒婆要做的事儿,也请你来做。” 李骋似乎想到了媒人要当着众人的面吆喝“接新娘子了”“新郎官射轿门喽”“新娘子跨喜盆了”,他打了个寒噤,冷汗都被吓出来了。 李骋冲赵灵姝拱了拱手,连怕带滚往一边去了。 自从昨天他做的好事走漏,他就夹着尾巴做人。 可他都这么低调了,大姑娘还揪着他不放,他也很无辜啊,他也不是有意的。 那种事情,不是应该装作若无其事,才更好遮掩过去么? 说破了能有什么好呢?如今他一看见胖丫就脸红心跳,胖丫看见他也躲躲闪闪。 心里这么想着,李骋的眼神却瞟啊瞟的,又瞟到胖丫身上了。 胖丫长得略丰腴,因为会穿衣打扮的缘故,其实并不显胖,肉嘟嘟的,看着很是富贵讨喜。 他是知道她身上肉多的,但他不知道,她那个地方肉也那么多。还软乎乎的,比大肉包子都暄软。 意识到自己脑海中在意淫什么,李骋背过身就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他是畜生吧,胖丫比他小了五岁,那是妹妹!他这么想妹妹,比畜生都不如! 那一道响亮的耳光赵灵姝和秦孝章都听见了,两人顿时微眯起眸子,看向了李骋。 他们的神情和动作如此一致,有一瞬间,险些让徐桥以为,那就是一个人。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那是挺像的。 徐桥默默地垂下脑袋,把所有思绪都拦在脑海中。 这厢因为李骋罢工不干,赵灵姝就用脚踢了踢秦孝章,“你来引火。” “怎么不是你?” “我不会。” “你不会我就会?” “我觉得你会。”赵灵姝恭维起秦王殿下来,“寿安说过了,这天底下就没有你不会做的事情。寿安还说,早先去西山围猎,都是你猎来猎物,亲自烤给她与娘娘吃。” 会烤肉,那能不会生火? 赵灵姝又用手推了推秦孝章,“快点了,我们晚上能不能吃上烤肉,就全看你了。” “靠我引火,还靠我烤肉,所有事情都让我来做?” “你引火,你烤肉,我坐在旁边,给你递酱料,陪你说话,这总行了吧?” 秦王殿下勉为其难点点头,“勉强可以。” 赵灵姝背过身给他取火折子时,挤眉弄眼做鬼脸,还勉强可以,看给你为难的,有本事你倒是别吃啊。 赵灵姝以为自己在腹诽,结果她无意识中,却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秦孝章与她紧挨着,这句话自然听到了耳中。就听他嗤笑一声,“我猎来的猎物,我引火,我烧炭,我烤肉,我凭什么不吃?我不吃,只伺候你么?” 赵灵姝猛点头,“这个可以,如果你没意见,就这么办。” “美得你!” 第210章 烧烤 串城串的野猪肉、黄羊肉、兔子肉、野鸡肉等放在一起,除了这些在小燕山射到的动物外,厨娘还精心准备了腌制好的鱼虾,生蚝,各类蔬菜等物来烤。 会准备生蚝,全是因为赵灵姝早先念叨过几次。 当时秦孝章的腿还没好,还在被阴阳老人治疗中,赵灵姝三不五时往秦王府去,日常也和秦孝章与寿安一起用膳。 寿安不爱吃海鲜。 现在的海产品,从海边运到京城,也大多不新鲜了。若要吃新鲜的,免不了要花费几倍的精力和财力。 不是吃不起,只是不喜欢吃,便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不仅寿安不喜欢吃,秦孝章也不喜欢。赵灵姝当时知道了,便与他们说,海产品主吃一个鲜。 海八鲜,是比河鲜更鲜美的存在,赵灵姝私以为,也就只有山八珍的鲜甜,才能与正宗鲜活的海产品媲美。 赵灵姝举例说明,海鲜蒸着吃、烤着吃、炖汤吃,煮粥吃都是一道美味,便是包饺子,鲅鱼饺子也让人吃的停不下来。 她还重点给寿安推荐了蒜蓉粉丝蒸扇贝,燕窝鱼翅,葱烧海参,鲍鱼鱼子酱拌饭……美食太多,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因为赵灵姝描述的太过详实,寿安听得几欲流口水。 早些日子天还冷,还没有新鲜的海鲜送过来。出了二月,天一日暖过一日,寿安就交代下去,要搜罗一些新鲜肥美的海鲜进上来。 就说巧不巧,今天下人将昨日猎杀的野猪送到京城去,回来就把这新鲜送来的海鲜拿来了。 其余海产品也准备了许多,但最多的就是生蚝。 看见这东西,赵灵姝就馋的走不动路。 她来到这里一年了,吃过烤肉,吃过烤鱼,就是没吃过烤的海产品。尤其是烤生蚝,她馋死了。 秦孝章生了火,开始烤肉,赵灵姝就巴巴的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她就流下了口水。 秦孝章无意中扭头一看,瞬间笑出了声。 他将自己的帕子丢给她,“擦擦你的嘴,好歹也是勋贵世家出身的姑娘,怎么看着像是吃不上饭的乞丐一样。” 赵灵姝不理会他的调侃,只依旧目光灼灼盯着烤炉。 灶娘是有两把刷子的,在生蚝上放了许多调好的汁水。肥妹的生蚝肉上,还有白花花的蒜蓉。被猩红的炭火一激,新鲜的蒜香和海鲜香气扑面而来,她只是流口水,没直接扑上去用手抓,已经是她克制了。 赵灵姝说,“你不懂!……好了,你别说废话,赶紧烤吃的。” 不远处也传来寿安崩溃的喊叫声,“我六哥的烤炉上,烤肉都快熟了,你这还没把火升起来。表哥,你的手怎么笨的和脚似的。” 李骋也很冤枉。 他不想赶紧把火升起来么? 他想的,可他手抖。 胖丫就挽着寿安的胳膊站在他旁边,他只要一抬起头,就能看见她白嫩的面颊,水润润的大眼睛。他一看见她,心里就打鼓似的躁动不停。 他倒是想好好表现一番,但事与愿违,这烤炉中的炭火,就是和他作对。 最后李骋厚着脸皮,将秦孝章这边烤炉中,烧的正旺的炭火取走一些。 有了这些炭火做引,另外的银霜炭很快被点燃了。 李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终于可以烤肉了。 赵灵姝和秦孝章埋怨李骋过分,“没那金刚钻,偏要揽那瓷器活。” 秦孝章是咋说的? 他说赵灵姝,“你没比他好到哪里。” 赵灵姝差点跳起来,“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说李骋的不好,又没说你。他刚才夹炭,还差点把火星子喷你身上,我这替你抱不平,你反倒和他一个鼻孔出气,秦孝章你这人怎么这样。” 秦孝章还是那句话,“他不好,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赵灵姝气上了,右手伸出去,往他腰间狠狠一……嗯,没拧动。 他身上肌肉紧实,这她是知道的。可一点赘肉都都没有,想拧一把还拧不住,这就过分了。 那像她,浑身都是软软肉,摸着可舒服了。 “做什么?手指头不想要了?” “怎么不想要?缺了手指头洗漱更衣都不便,你伺候我?” “那就老实点。”秦孝章目光犀利,喉结上下耸动,“再动手动脚,你就去李骋那边。” “又没拧疼你,你怎么又生气?你这人真是,性情喜怒不定,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生气。” 她还委屈上了,可世上最喜怒不定的人就是她。 秦孝章不与她一般见识,只将滋滋冒油的一串烤好的羊肉串塞给她,“快吃吧。” 赶紧占住她的嘴,话那么多,还都是她有理,听得人心里冒火,只想惩罚她。 赵灵姝拿着羊肉串,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 羊肉串上刷了蜂蜜、烤肉酱,还洒了孜然和辣椒粉,那个味道啊,那个火候啊,无一处不完美,简直香死个人。 寿安和胖丫见这两人终于不“打情骂俏”了,赶紧跑过来,“六哥也给我一串羊肉串。” “六哥我也要,我要这个肥肉相间的。” 几人很快都吃上了,这画面看的不远处的李骋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还说今天要捧他的场,结果表弟才烤好几串,他们闻着味就跑过去了。 一会儿填饱了肚子,他烤的肉他们还能吃下去么? 李骋大声吆喝,“少吃点,也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我的烤肉手艺一绝,表弟还是问我学的。” 赵灵姝不相信,胖丫也不信,寿安更是揭破了他的谎言,“别吹牛了,你跟六哥学的还差不多。行了表哥,别废话了,赶紧翻面,肉都快烧着了。” 赵灵姝吃了羊肉串,又吃了野猪肉,还吃了不少山珍。 但要属她吃的最多的,还是各种海鲜烧烤。 烤鱿鱼,烤海参,烤生蚝……生蚝上放点粉丝,赵灵姝轻轻松松吃下十多个。 许是看她吃得香,秦孝章也跟着吃了不少。 这导致今天准备的烧烤,海鲜类几乎吃个七七八八,倒是各种在小燕山猎到的肉类,剩余了很多。 一边吃烤肉,几人还一道喝了些小酒。 秦孝章和李骋喝的是宫里的御酒,口味纯正,入口辛辣,后劲特别足。 这酒赵灵姝几人略尝了尝,以不合口为由,弃之。 他们后来喝了果子露,石榴味儿的果子露,还是上一年酿造的,放到现在,味道非常醇厚。喝一口,口感馥郁芬芳,三人不知不觉就喝了小半坛。 烤肉吃到最后,李骋酒劲上来了,走到空地高声唱和着开始武剑。 别说,李骋平时看着不正经,但是世家公子们该学的东西,他都学到手了。 他这手剑术,杀敌的威力有几许,赵灵姝不知道,但是在月下腾空挥舞,真的特别好看。 “可惜,少了乐器助阵。寿安,这边有乐器么,你会弹奏么,能伴奏么?” 寿安公主抚掌说,“有,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我这就让人去取来。我抚琴一般,吹箫还行,我六哥琴萧之术登峰造极,你去请我六哥出马。” 赵灵姝此时也有些微醺了,她走到秦孝章跟前,一屁股坐下来,“殿下能抚琴伴奏么?” “有什么好处?” “殿下你别一句话三句好处,你也不穷,反倒富的很,总给人要好处,衬得你有点见钱眼开。” “别人的钱财送到我跟前,我也不见得看一眼,从你荷包你掏出来的,一文钱我也要。” 赵灵姝默默的吐出一句“周扒皮”。 然后她解开了荷包,从里边掏啊掏。 她荷包中一两银子也没有,只有一盒口脂,一个小三角形的驱虫香包,再就是包在油纸中的几块饴糖。 饴糖是专门用来喂马的,口脂可以补妆,驱虫香包更是让丫鬟紧急赶制出来的好东西。 若要从这三样东西中,挑选一样给秦孝章,赵灵姝几乎都没犹豫,便选了秦孝章最不可能接受的口脂。 她还装大方,“这可是我那脂粉铺子里刚上的新货,一摆出来就火了,几乎每个进店的姑娘都人手一盒……可贵了,我卖一两银子一盒呢。喏,送你了,这报酬贵重不?” 她话说的甜蜜,眼神却带着调笑。 她满心以为秦孝章会弃如敝履,顺便给她一个厌弃的眼神,却不料,秦王殿下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两下,便将那口脂接了过去。 “既然是给我的报酬,我就收着了。东西好坏、什么用途我不挑,贵在你的心意。” 他拿走口脂时,指尖还触到了赵灵姝的掌心。 她的掌心温热,他的指尖却温凉,两厢接触,赵灵姝像过了电似的,浑身都麻了一瞬。 她的手条件反射合拢起来,结果就将秦孝章的手指,以及那盒口脂都包在了掌心中。 秦孝章没挣开,只静静地看她,“怎么,又不舍得了?” “倒也不是……只是,这是姑娘家用的东西,你拿走也没用吧?” “你怎么知道会没用?是好东西,就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他似乎还欲再说什么,取乐器的侍女匆匆过来了。 寿安自己不敢过来打扰,便眼神示意侍女将古琴送到这边来。 赵灵姝接到侍女求救的目光,招手说,“给我吧。” 古琴送到手上,赵灵姝又将之递给秦孝章。 “拿了我的报酬,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做了赔本买卖。” 秦孝章轻哼了一声,似乎嫌弃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氛围太好,他不想被她追杀,便将这话咽回了肚子里。 古琴到了秦孝章手里,箫则到了寿安手中,两人很有默契,选定了一支曲子,便各自开始了。 古琴声铿锵有力,箫声幽沁苍凉,赵灵姝听得都有些神思缥缈,更遑论本就热血上头的李骋了。 他的剑舞本已经到了尾声,有了琴萧合奏,李骋高喝一声“来得好”,便又开始在月光、竹影与清风中洒脱挥舞起来。 赵灵姝看的兴起,便从旁边的花木上摘了一片树叶。都来不及擦干净,她便放在唇边,将自己的声音融入这一片浪漫中。 胖丫几乎看呆了,听呆了,但是,大家都在出力,她怎么能干看着。 她倒是也会些乐器,但是都只是刚入门,她也学过些舞蹈,可惜跳的像鸭子划水。 最后,胖丫把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筷子上,想加入的愿望过于强烈,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筷子敲击碗盘。 这一道声音加入的过于突兀,让琴萧与树叶的和鸣都顿了顿,但随后,气氛更火热一些,演奏也愈发精彩了。 这一晚,几人闹得有些晚。 等到分开各自回院子休息时,月亮都升到西边天穹了。 皎洁的月辉洒下千道万道,密密麻麻的布在半空中,整个天地好似都变成了一架缥缈的竖琴。 又有虫蠹与不知名的鸟儿发出鸣叫声,山风将树叶吹的哗哗作响的声音,以及不远处流水传来的叮咚声,整个世界如此祥和。 赵灵姝和胖丫匆匆洗漱过,就躺在床上休息了。 两人都累惨了,几乎是脑袋一挨着枕头,便去梦了周公。 与他们毗邻的院子中,秦孝章与李骋此时还清醒着。 两人共住一个院子,李骋被安置在东厢房中。秦孝章原本洗漱过,已经躺在床上了,但李骋只意思意识敲了一下门,便穿着雪白的寝衣,披着滴水的头发闯了进来。 秦孝章蹙眉看着他,“大半夜不睡觉,过来做什么?” 李骋不敢往内室去,只在外间拉了张凳子坐下来。 他抓耳挠腮,好一会儿才说,“表弟啊,我这个年纪,也该娶媳妇了。你说,我要是找个比我小五六岁的媳妇,我爹娘会愿意么?” 秦孝章目如闪电,几乎一眼看穿了李骋的心里去。 李骋颇为狼狈的躲开视线,他讪讪的摸摸鼻子,又轻咳一声转过头去,借由昏暗的烛光,掩饰住面颊上的晕红和窘迫。 “我就是问问,你要是能给出建议,你就说,要是给不出建议,我就不打扰你睡觉了,我这就回去。” 第211章 深夜 世家公子找个小五六岁的媳妇过分么? 别说小五六岁了,真要是有本事,你找个小五、六十岁的,传出去也是风流韵事。 诗文里怎么写的?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首诗形容的可能不大贴切,但道理却有相通之处。 只要一个男人权势、地位、财富、相貌占了任意一样,好姑娘便会趋之若鹜而来。 李骋人年轻,又是承恩公府的二公子,虽说胡闹些,看不出来前程在那里,但只要他肯上进,前途一定远大。 地位、财富、相貌他都有了,权势只要他想,也信手拈来。这样的年轻公子,别说娶个小五、六岁的姑娘了,就是小再多年纪,只要他开口,那都不是问题。 但那个姑娘一定不会是胖丫。 因为胖丫同样是天子娇女,且有一个对她宠溺过度的王爷爹。 在肃王叔未续娶的很长一些年月,胖丫都是肃王叔的独女,虽说现在她有了幼弟,但她在肃王叔心中的地位,也是独特的。 李骋要将胖丫娶进门,不是不可能。但现在这个一事无成的李骋,想要娶胖丫过门,那绝不可能。 秦孝章没直接揭破李骋的心思,他只意味深长的与他说,“你要真是打定了主意,姑娘要娶进门不难,但前提是,那姑娘的出身必定不如承恩公府。若你想娶同样门第、甚至家世还在承恩公府之上的姑娘,你现在这个模样,怕是不可能。” 李骋梗着脖子说,“若我俩情投意合……” “你俩情投意合么?” 李骋被噎住了,吭哧吭哧许久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他颓丧的垂下脑袋。 表弟的话不中听,但说的却是实情。 胖丫出身肃王府,肃王府比之承恩公府更得陛下信重。 他们承恩公府有今天,全依赖家中出了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只要皇后娘娘在世,且继承大统的君主还与他们家有血缘关系,他们家就有富贵可享。 但是,也仅限于恩享富贵。 真的高门显贵,给家中姑娘择选贵婿,首要看出身,其次看能耐,再来看人品相貌。 他出身和人品相貌都不差,就能耐上拖了后腿。 而他是次子,将来不能继承承恩公府,迟早有一日会被分出去。 被分了家,撵出府,他还能自诩是承恩公府的少爷么? 没了这层名头,他与寻常的富贵子弟有什么区别? 李骋浑身一激灵,脸色有些发白。 平生第一次,他用心思考起自己的前程和未来。 毫无意外,若是他再继续这么厮混下去,等着他的,必定是泯灭与众人,最后落寞的消失在上层权贵圈子。 他的未来一眼能看到底,这种情况下,有那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会将女儿许嫁给他? 李骋浑浑噩噩的走出房门,连招呼都没与秦孝章打。 秦孝章在他即将踏出房门时喊住他,“等等。” 李骋混混沌沌的回首过来,“表弟还有什么事儿?” “……把门带上。” “哦。” 李骋满怀思绪出的门,之后又下台阶。 可因为神思不属,他下台阶时一个踉跄,人跟皮球似的,滚碌碌滚下去了。 走廊下传来李骋“呜哇”叫疼的声音,秦孝章只听着,便知道他干了什么蠢事。 李骋许是也觉得这事儿没法说出口,便一翻身快速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在徐桥过来看他情况时,拍拍屁股跑回了东厢。 徐桥见状无语了一瞬,便也不管了,只站在廊下守着,今天他值后半夜。 后半夜夜风更清冷了,这山上的风比深宅大院的风可凉多了,竟吹的人面皮发疼。 徐桥静听着所有动静,不敢有丝毫懈怠。可睡意难熬,他的思绪渐渐就有些混沌。 也就在他将要睡过去时,突然听见房间中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徐桥耳朵一支棱,人立马清醒了。 他三两步走到房门跟前,仔细听里边的动静。 殿下似睡得不好,不时有难耐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来,布料传来轻微的摩擦声,殿下的呼吸愈发粗重。 却突然,一道喑哑的闷哼声传来,一切动静戛然而止。 里边的人似乎也愣住了,倏地从床上坐起身,然后便是许久的沉寂。 徐桥想到今日殿下吃了许多烤生蚝,这是血热情动,难以支持,梦遗了吧? 窥破了这件事情,徐桥突然不知该不该进去。 但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殿下在江南等地求医时,还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倒是回了京城,三五个月总会有一次。 尤其是这半年来,这种情况发生的频率愈发高。 殿下许是也意识到不妥,便愈发勤勉的去校场上习练。 但他精力远超过寻常人旺盛,一天里便是练上两个时辰的身手,忙碌几个时辰的正事,也还是不能将精力全部消耗掉。 徐桥这时候就想,殿下果真是该娶妻了。 有了王妃,精血有别的去处了,殿下也不用夜里受这种折磨了。 他看那殿下与大姑娘处的挺好的,只是两人之间终究还差些火候,所以殿下究竟何时才不用受这种折腾,那只有天知道。 正胡思乱想着,屋内传来殿下的声音,“徐桥,进来。” “是。” 徐桥推门进去,拿出火折子将烛火点燃。 昏黄的光线下,殿下的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他起身披上了外衫,声音沙哑微沉,带着些说不出的情绪。 “着人将床铺换了,再送温水来。” “是。” 安静的小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便又一切恢复如常。 等收拾妥当,重新躺在床榻上,秦孝章吩咐徐桥回去休息。 院子里的守卫也都撤离了,只留下暗卫在暗处守候。 秦孝章在床上翻了两个身依旧没睡着,他睁开眼睛看着昏暗的房间,细细体会中血液冲动的在经脉中横扫,感受着身体贲张勃起的变化,眸光渐渐变得深邃难测。 这种冲动许久没有平复下去,甚至变得愈发旺盛茁壮,让人难耐。 脑海中想起那人的一颦一笑,她的刁蛮任性,泼辣不满,愉悦欢快…… 秦孝章呼吸愈发粗重,他一把将身上的被子掀开丢到一旁。 “来人。” 有暗卫突然从暗处现身,单膝跪与地,“殿下,有何吩咐?” “取剑来。” 惯用兵器到手,秦孝章穿上靴子,身着寝衣,披散着墨发,到院中去。 他身如游龙,一把利剑使出了劈山裂地的气势。腾空、横劈,苍翠的树木受不住剑气冲击,竟裂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月光照耀的树木落下一地狰狞的阴影,山风将人的衣衫刮的呼呼作响。那在半空中挥洒着汗水与精力的年轻男子,宛若游龙,恣意游走,此情此景,堪可入画。 东厢房中,李骋被秦孝章一番打击,也是许久不能入睡。 心里太受折磨,以至于让他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 暗夜又无端的放大了所有的动静,以至于表弟让徐桥进去房间时,他是知道的。 但他没理会,只以为表弟方便之后要洗手。 表弟是有些洁癖在身的,大晚上也要保持身心洁净才能上床。 他早年与表弟同塌而眠过,对他的怪癖见怪不怪。 可洗手就罢了,作甚大晚上出来练剑? 这一天也够折腾的,表弟怎么会睡不着? 他想什么心事呢,亦或是在考虑国家大事? 李骋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走到窗口。 他将窗户朝外推开,呼啸的山风猛地扑了进来,没有防备的李骋瞬间被吹了个透心凉。 “我靠,这边的风跟猛兽一样。这都四月份了,风还这么厉害,等入了冬还了得?” 他的碎碎念自然没人理会,李骋也不以为意。 他趴在窗口,单手撑额,揉揉惺忪的睡眼,抬高声音问秦孝章,“大晚上的你跑出来练剑,很扰民的好不好?” “你不也没睡着?” 李骋翻白眼,“我睡着没睡着你都能听见,你长了对顺风耳么?……睡不着我还能闭目养神,可你这一练剑,扰的我养神也养不好。” “嫌弃烦,你可以去别的院子住。” “深更半夜的,我去哪里住?别的院子都没收拾,要不然我能在你院子里凑合?好了,别练了,你有什么烦心事和我说,不行再让徐桥弄俩小酒,咱俩再喝两杯。” “今晚上你喝的少了?” 秦孝章身上汗珠四溅,衣衫尽被浸湿。 他现在神清气爽,浑身舒泰,连头脑都比往日清明许多。 但他依旧没停手,手中的剑发出熠熠寒光,似要将身前的空气都斩裂。 李骋百无聊赖的说,“我今天喝的不少,但睡前喝了两碗醒酒汤,如今都排出去了,酒意就解了。过来呗,咱俩再喝点,喝醉了蒙头一躺,立马就能睡着。” “你喝吧,我不喝。” “怎么,怕有酒臭味儿?这三更半夜的,你也不用去会佳人,就是身上有味儿又怎么了?” 秦孝章似乎想起了李骋醉酒,吐得浑身秽物的埋汰一面,顿时,身体内还残存的一点热血也凉了下去。 他停了手,收了剑,将剑丢给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徐桥,顾自往房间里去。 “唉,你干什么,怎么这就走了?你是要沐浴更衣么,那我还等不等你?” “你爱等就等,不爱等回去睡觉去。” “那你倒是和我说清楚,今晚这酒到底还喝不喝?” “不喝。” “不喝我还等你做什么,我傻啊?” 李骋絮絮叨叨的,可再没人搭理他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李骋觉得没意思,“啪”一下关了窗子,往床上一躺,睡觉去了。 两人都是天将亮才睡着,就导致翌日赵灵姝几人起身准备吃早午饭时,在花厅等了许久,都没等来这两人。 寿安打着哈欠说,“比咱们还能睡,这要是在衙门当差,一天能被上官训八回。” “那可不一定,真要是开始当差,李骋和六哥就是爬,也得准点从床上爬起来。” “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儿,再等下去,饭菜该凉了。” 丫鬟很快去而复返,并带回了一个消息。 “殿下身边的侍卫,让公主和姑娘们先用膳。殿下昨日与二公子聊了许久,天快亮才睡着,现在还都没起身。” 寿安就无语了,“天天在一起,有多少话好说?还天快亮才睡着,他们怎么不用完早膳再睡?” 丫鬟不敢出声,垂着头站到了墙角去。 既然那两人不过来,赵灵姝三人就不等他们了。 三人用了早膳,随即结伴去别院后头的墙外摘桑葚。 如今正是桑葚成熟的季节,成熟的桑葚一个个呈紫黑色,挂在枝头散发着甜美的味道,看起来很有食欲。 但是,桑葚好吃不好摘,成熟的桑葚拿在手里,更是一个不慎便弄得一手黑。 寿安之前被染黑过手指,洗了好久都没洗干净,还是问御医要了专门的药膏,才让一双纤纤素手恢复白皙。 赵灵姝听见寿安的抱怨,就说,“这个很好清理,你摘了叶子在手上搓一搓,叶子的汁水就能解除桑葚治染上的颜色。”不过送到宫里去的桑葚,肯定不会带叶子,没有叶子,清洗起来麻烦也是能预见的事情。 赵灵姝又与另两人说起,“三步之内必有解药”一事。 砂糖橘吃多了上火,橘子上白色的脉络就是天然灭火器,清热解毒效果一流。 榴莲好吃,就是吃过手上会有臭味,吃多了也上火,但榴莲壳是好东西。用榴莲壳煮水,手上的臭味一洗就净,若是喝了榴莲壳煮的水,还能清热降火。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赵灵姝随随便便就能举出好几个。 当然,榴莲现在还没运过来,也没人吃过这种水果,赵灵姝谨慎,就省略掉这个例子没说。 但想起榴莲,赵灵姝就忍不住流口水。 她是个喜欢吃榴莲的,每次榴莲上市,都是成箱买,可惜,来了这时代,连口榴莲都吃不上了,也是越混越回去了。 “姝姝,你想什么呢,快把篮子递过来。哎呀,这边的桑葚好饱满啊,吃一口还很甜,我们多摘些回去,让六哥和表哥也尝一尝。” 第212章 猜测 你要是说摘了咱们自己吃,那可以,带去让你六哥和李骋吃,那大可不必。 赵灵姝想什么全在脸上写着,寿安看见了,就有些哭笑不得。 姝姝和六哥他们三天好两天崩,明明单独看时,都挺能干睿智的,可凑在一起,就幼稚的跟小孩儿似的。 寿安就问赵灵姝,“我六哥又怎么惹你了?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 赵灵姝哀怨的看一眼寿安,不该问的别问。 难道我还能告诉你,是因为我做了个欲求不能的梦,那梦中的男主角还是你哥? 饶了她吧,她还要脸的。 赵灵姝刚想找个借口错开这茬,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磁沉低哑的男声,“我怎么惹她了?我也很想知道,我到底怎么惹她了。” 秦孝章用手里的折扇,拨弄着赵灵姝的腰身,将她拨过来。 他垂首看她白皙莹润的面颊,水亮妩媚的眼眸,“我又怎么惹你了?我记得昨天晚上分开时,你还与我有说有笑。” “谁和你有说有笑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人。唉,你这扇子收一收,拨弄的我腰都疼。” 秦孝章闻言垂首看她纤细的腰肢。 她腰肢柔软纤细,这点他是知道的。但她皮肤应该不薄,应该不至于他轻轻一拨弄,她就疼的地步,因为她脸皮厚。 秦孝章没将这句话说出来,但他的眼神中的含义不太好,赵灵姝就看出了几分他的意思。 她忍不住抬头瞪他,什么人啊,一天不逗她皮痒是吧? 赵灵姝又看向了旁边的李骋,李骋哈欠连天,招财猫似的冲赵灵姝招手,“早啊。” “都下午了。” “对我来说还挺早,我都没睡醒,是被表弟叫醒的。” “那你回去继续睡。” “还是不睡了,不然晚上该走觉了。” 赵灵姝随便与两人扯了几句,就往一边去了。 她看见旁边有一株歪脖子树,那是株三月李,树上结了许多果子,但果子都是青青的。 许久不吃三月李,赵灵姝有些馋,她走过去摘了一个,用帕子随便一擦,就放进嘴巴里。 李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她身后,看见她摘果子,他也摘了两个。一个递给秦孝章,一个拿在自己手里观摩,好似在分辨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吃。 “好吃么?”李骋问赵灵姝。 赵灵姝点点头,一边嚼果肉一边说话,“挺甜的,你试试。” “那我吃一个。”李骋一口咬掉半个果子,然后一嚼…… “呸呸呸,酸死我了。”赵灵姝一边跳脚,一边拿了手中的帕子往嘴上擦。 怪不得这李子都将树枝压弯了,都没人摘这上边的果子,实在太酸了,简直要把牙酸掉了。 要不是为了捉弄这两人,她肯定在吃进嘴里第一时间,就将果肉吐出来。 可恨李骋上当了,但秦孝章就比别人多一个心眼儿,他只冷眼旁观着,根本不动口。 赵灵姝瞪他一眼,脑子管用了不起啊? 看他们俩跳脚蛙似的,很得意吧? 这么会儿功夫,李骋也跳了起来。 他龇牙咧嘴,完全不顾形象的崩溃大喊,“我靠,这东西有毒吧。这酸的,要把我的牙酸掉了。赵灵姝你狠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么缺德冒烟的事儿,也就你干的出来。” 那可不,为了替胖丫报仇,她什么方法都能用。 赵灵姝捂着嘴巴,口水却狂流。李骋没比她好到哪里去,最讨厌吃酸的李二公子,面色扭曲到狰狞。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胖丫和寿安,两人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捂着肚子笑做一团。 寿安心里想,姝姝淘气是真淘气,但与她在一起,乐子是真多,一天到晚都欢乐的不行。 三月李太酸的没法吃,几人就摘了一篮子桑葚回去。 几人准备做桑葚糕,他们俱都没什么厨艺,但这丝毫不耽误他们的热情。 李骋与秦孝章在下棋,这纯属找虐。往日他就不是对手,今天他心思不在这上边,更是被杀个片甲不留。 胖丫去洗手时经过这里,不留神瞟了一眼。她是不懂下棋,也不懂什么套路,但谁输谁赢她还是看得懂的。 就见黑子被白子杀得片甲不留,仅存下的两颗棋子,也都被逼到了绝境。 胖丫轻声一叹,“可真是惨到家了。” 六哥也怪有兴致,竟是顿刀子割肉,慢慢杀到最后。 胖丫随口嘀咕一声,就走远了。 李骋却因为她这一句话,陡然弄了个大红脸。 他憋着气,看表弟,咬牙切齿的小声说,“我是你表哥,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你几斤几两,你自己不清楚,外边总会有人清楚。”意思是说,弄虚作假总有被窥破的时候,远没有如此操作的必要。 李骋气的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作响,他还想娶媳妇呢! 他看好的人是胖丫! 为了他的将来,是不是也要给他做做脸? 不求让他赢,只要别让他输的太难看就行。 李骋说,“再来一局!” 秦孝章说,“你想好了?我可不会让你。” “让我一次你能死?” “死不了,就是膈应。” 你膈应个屁啊膈应,你膈应啥呢膈应,你又不用开屏吸引雌孔雀,就让我赢一次又怎么了? 赵灵姝不知道何时跑了过来,她问两人,“你们吃几分糖的糕点?糖放多点,还是放少点?” 李骋受宠若惊的说,“少来点吧,那东西放多了齁得慌。” 赵灵姝点点头,“你说多放点,十分糖对吧?好的,我记住了,这就去办。” 李骋:“……” 我说啥了?你听见啥了?你故意逗我玩呢,你怎么那么有闲心呢? 李骋被秦孝章和赵灵姝气的崩溃,索性一推棋盘,站起身跑了。 这一下午就这么散漫的过去了。 翌日几人准备去赵灵姝的庄子上转一转。 她那边庄子上种了一些新的作物种子。 那些种子都是常慧昌远洋出海时,从海外搜罗来的。 都是什么种子,常慧昌也说不清;适不适合这边的气候,也不知道;种子会不会有大用,更是个谜题。 总归现在也是闲着无事,索性过去看一看。 虽然那些都还是小苗苗,但万一里边有她认识的庄稼呢? 这是赵灵姝的想法,但这一天赵灵姝并没有去成她的庄子。 因为就在几人准备出发时,有宫中的禁卫匆匆策马过来,求见秦孝章和寿安公主。 禁卫与两人说了什么,赵灵姝和李骋并不知道,但看秦孝章与寿安豁然变色,两人也意识到肯定是出了大事儿。 现如今盛世安然,朝局稳定,会出什么大事儿? 总不会是有反贼作乱,亦或是有余孽刺杀帝后?再不然,是上边那几位身子有不妥? 赵灵姝眼珠子咕噜噜转的欢快。 出了小年,她曾与秦孝章见了一面,隐晦打听过圣安帝的身体。 但秦孝章很机警,当时便暗含警告的看着她,让她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窥伺帝王身体,与窥视帝踪是同样犯忌讳的事儿。不管她有什么考量,不能打听的事情,就是不能打听。 赵灵姝那是第一次看见秦孝章身上的,来自皇家的威仪与冷凝,她都被骇住了。 之后想了想有阴阳老人在宫中伺候,即便陛下真有不妥,阴阳老人也会防患于未然。她莽撞的去打听,确实是太心急,也太冲动了。 赵灵姝吃了教训,之后再没提过此事,但却暗中关注着。 但她一个懒与交际的小姑娘,家中有长辈是重臣,却经常不在家,那她的消息来源就很有限。况且帝王的身体情况,肯定是绝密中的绝密,那是想打听就能打听到的? 她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就索性摆烂了。 但此时看到那两人豁然变了脸色,赵灵姝不知怎的,就觉得怕是圣安帝的身体有什么不妥。 她想询问,又张不开口,好在还有李骋。 李骋急切的问两人,“出了什么事儿了,我看你们神色不太好。” 寿安露出个勉强的笑容,“不是大事儿,就是我们现在得回京。” “现在么?”李骋说,“那就回,我和你们一起回。” 赵灵姝拉上胖丫,看看几人说,“那我们也一起回吧,出来也好几天了,我娘在家该担心了。” 一行人等不及下人收拾行李,这就先一步坐车回京城去。 行李那些自有丫鬟婆子收拾好了带回来,总之不会丢了去。 马车匆匆往京城去,这次秦孝章与李骋骑马走在外边,三个姑娘则坐在马车中。 秦孝章许是心急,骑在马车前头,还总是想要夹马腹,让马再快一些。 但是,想到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赶过去也于事无补,且总要带着寿安一起进宫,他便拉住缰绳,让马儿速度慢下来。 赵灵姝往窗外看时,恰好看见这画面,心里的某个想法,愈发明晰了。 趁着秦孝章距离他们有些远,赵灵姝压低了声音问寿安,“怎么了,宫里出什么事儿了?” 寿安摇摇头,扯出个轻笑说,“不是什么大事儿……没事儿,现在都好了。” “现在都好了”,这五个字不能仔细琢磨,越琢磨越有意思。 现在都好了,说明之前不好。是形式不好,还是身体不好? 形式不好,只能是宫里的形式不好。 可圣安帝是有为之君,他的龙椅坐的稳当的很,若说早年他刚登基时,还有兄弟捣乱,有内忧外患,现在他御极二、三十载,早就将帝王权术玩弄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在他的治理与强压下,国内稳定,边境皆安,朝堂内外尽在他的掌控中。 形式不可能不好,那就只能是身体不好! 赵灵姝不问了,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胖丫许是也有所感触,便有些惶惶不安。 她左看看寿安,右看看赵灵姝,最后依靠在赵灵姝身上,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几人很快到了京城门外。 也是巧了,他们刚进城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马蹄声如惊雷,不仅训练有素,且皆是精兵强将。 几人都回头看,便发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穿着甲胄的肃王。 赵灵姝和胖丫赶紧爬到窗口处,大声朝外边喊,“爹,我们在这里。” 肃王早看见了骑马护在马车旁的李骋与秦孝章,他冲那两人微颔首,便往这边来。 “这一趟玩痛快了?” “嘿嘿,差不多吧。本来还准备去我的庄子上转转的,结果这不是遇到急事了,我们便先一步回京了。” “回来也好,京里更安全。好了你们先回府,爹还要进宫面圣。” “爹中午在家用膳么?” “不一定,不用等我用膳,你们娘几个先用。行了,快走了,回去安安你娘的心。” “那爹晚上回来用膳么?” 肃王多精明一个人,他从赵灵姝的问讯中察觉出什么,就伸出指头隔空点点女儿的额头。 “不该打问的你别打问,回去在你娘身边守着是正经。走吧,马车停在这儿挡住路了。” “哦,好吧。” 马车先往肃王府拐了一趟,把赵灵姝和胖丫送过来。 赵灵姝与胖丫隔着窗子与寿安招手,“过些时日再见啊。” “好的。” “到时候咱们一起看赛龙舟,哎呀,我们还可以弄个女子龙舟队,想想都热闹。” “你张罗吧,要是需要我参加,提前通知我。” 匆匆丢下这几句话,寿安公主便乘着马车进宫了。 赵灵姝和胖丫目送着马车离去,手拉手进了家门。 早有下人将两人回来的消息告诉常慧心,常慧心这时候正与玉琴说话,他们旁边的婴儿床上,躺着睡得正香的永盛。 看到两个女儿进了花厅,常慧心站起身让他们快过来,“昨天不是来信说,要再玩几天再回来?” “我们想娘了,还是决定先回来陪您。” “就会说好听话哄我,其实心还在外边野呢,恨不能一直住在外边不回来。” “哪有,娘就会冤枉我。” 赵灵姝与玉琴打了招呼,并诚心感谢玉琴这几日陪在母亲和弟弟身旁。 玉琴笑嘻嘻的说,“我喜欢陪着姑母,况且我又不吃亏,姑母给我好些小姑娘戴的首饰。” 第213章 “相亲” 赵灵姝听见玉琴的话,假装酸溜溜的看着她娘。 “您也太偏心了,玉琴守着您,您就给玉琴首饰,我和胖丫也守着您,怎么不见您给我俩首饰。” 常慧心气笑了,点了她一指头,“你们俩的首饰还少?你看看你那首饰匣子还装的下么?你就长了一个脑袋,你房里那些首饰,一天换一样,一年也不见得能换的过来。” “那我是小姑娘么,小姑娘爱美,多要点首饰怎么了?娘,我不管,我和胖丫也要首饰,你快出出血,也给我俩点。” 赵灵姝给他娘要东西从来不带手软的,为啥?因为她娘富啊。 富得流油的富! 她娘的那些嫁妆和收藏,放满了一整个三进院子。 就更别说她娘嫁进肃王府后,她那便宜爹,将肃王府几代当家主母的嫁妆积藏都给她娘收着了。 胖丫母亲的嫁妆,肯定在胖丫手里,但要知道,肃王府子嗣不丰,往上数几代,都是只有一个小子,没有姑娘的。 当家主母的嫁妆不用给姑娘做陪嫁,便都留了下来,一代代积攒,交到常慧心手里,那是很丰厚的一笔。 当然,这笔财富赵灵姝不惦记,那毕竟是肃王府几代主母的东西,自然要留给肃王府的子嗣,但她问自己娘要两件她自己的首饰,那不过分。 她不这么歪缠,她娘还要烦扰她是不是变性了,是不是和她疏远了,为防她娘想七想八,赵灵姝还和以前一样,三不五时就问她娘要点东西,这样一来,常慧心倒是安心了。 常慧心宠孩子,对赵灵姝自来有求必应。女儿一开口,一歪缠,她就晕了头,别说姝姝只是要点首饰了,怕是姝姝要摘天上的星星,她都得找人做个登天梯。 得偿所愿的赵灵姝,得意的与胖丫击了个掌,然后姐妹俩才坐下来,与常慧心说起在城门口遇到肃王的事儿。 常慧心一听见这话,就急了,“那你爹怎么现在还没过来?” “进宫去了,今天回不回府里且不知道。” “这时候进宫做什么?这也不是月中月末啊。” 肃王以往在月中或月末,总要进宫两次面圣。 可今天才二十七,距离月末还有三天,这时候进宫做什么? 赵灵姝一摊手,“我们也不知道。对了娘,您在京城,可听说最近京里有什么热闹事儿?” 赵灵姝主要还是想打听宫里的动静,但她不能直接开口问,怕这些话传出去。 可她把范围阔的太大了,满京城的热闹事儿啊,那多了去了。 单是各家勋贵府里,那热闹事儿一天都说不完。 不是这个与那个争花魁打起来了;就是那家的表姑娘进京,瞒着正室,与嫡亲的表哥搅合在一起,被正室捉奸在床了;再不济还有妾室为自己的孩子计较,在正室生产时,买通了接生婆,将自己的孩子与正室生的嫡子掉了包。 前两件事且不说,太脏了,说起来都嫌臭嘴。姝姝他们是姑娘家,常慧心更不会说给他们听。 至于后一桩事情,“闹得太大了,现在还满京城议论。这是那原配警醒,看着膝下的孩子越来越像妾室,起了警惕心,才寻来了早年的接生婆,一番打问问出了究竟,不然真要等孩子养成了,成亲生子了,再说道这件事也晚了。” 常慧心想提醒两姑娘,以后成亲嫁人,可得擦亮眼睛,万不能找那风流浪荡的公子,进那没有规矩的人家。 但想想孩子还小,孩子的婚事说到底也是她和肃王操持的。 与其提醒他们当心,不如回头她与肃王说说,给孩子说亲事,将男方查个底朝天,如此就不怕坑了自家姑娘了。 赵灵姝见从母亲嘴里问不出想要的消息,就打消了自己的主意。 恰此刻永盛睡醒了。 这孩子脾气是真大,还没睁眼就先哭,哇哇哇的,恨不能把屋顶都掀翻。 “到底是像谁啊,这脾气大的,看的我都恨不能对他退避三舍。” “娘啊,等永盛大一些,你和我爹你们管他严一点。他这个狗怂脾气,不给他教好规矩,以后咱们全家都受累。” 常慧心走过去看儿子,她摸了摸孩子身下,果不其然,是尿了。 她有条不紊的给孩子换了尿布,这才回答赵灵姝的话。 “孩子还小,究竟什么脾气还看不出来。” “都这么厉害了,还看不出来?我看的清清的,这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我不管,反正我提醒你们了,到时候你们要是下不了狠心管,那你们都靠边站,永盛我来管。” 常慧心忧心的看着儿子,真把儿子交到姝姝手里,这小子可要遭罪了。 姝姝自己脾气大,可却有原则。若这孩子到时候知道好歹,懂规矩,守礼仪,那他脾气大点就大点,姝姝也懒得管他,可他真四六不着,人嫌狗憎,那等着吧,他大姐姐会教他学好的。 常慧心想想儿子以后会过的苦日子,竟然心疼起来。 但永盛是肃王府嫡长子,以后是必定要继承王府的,他是继承人,肃王便是再忙碌,也一定会将儿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想到这点,常慧心放了心。 亲爹应该会比亲姐姐下手轻点? “你少操些心吧,你爹娘都在呢。有爹娘教育永盛,他走不了大褶子。” 赵灵姝将手指捏的咯吱咯吱作响,“但愿如此。” * 回来一天,赵灵姝也没等来肃王回府。 到了第二天,肃王依旧没回来,可也没听说他出城去京郊大营,那这是往哪儿去了? 赵灵姝有心打听,但想想还是算了,他爹肯定是办差去了,她瞎打听再犯了忌讳。 隔天赵灵姝和母亲、胖丫,去翠茗茶楼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是去给玉琴相看的。 隔了这么些天,常慧心终于蜇摸出一个与玉琴相配的人选。 那人选是陈妙娘介绍的,男方姓“辛”,是平城侯的堂侄。 那少年今年刚加冠,身量高挑,容貌端正,因为父丧守了三年孝,这才耽搁了亲事。 他父亲早年是五品通判,是在任上抗灾时被水冲走没了的。 人没了,朝廷感念那位辛大人做官勤勉,为人忠直,给与了追封。 朝廷还给辛家儿孙一个恩荫的名额,可为五品闲官。 辛大人名下就这一个儿子,这官位自然是给这少年的,但这名叫辛叙的少年却有志气。 他今年下场考中了秀才,且拿下了小三元,如今正在国子监攻读,国子监教导的博士说,此子颇有天赋,且积累颇深,不出意外,今年秋闱是指定会中的。 中了举人,之后的春闱且不说,只说他今年才二十,二十岁的举人,那很了不得了。 满京城看看去,出身勋贵世家的公子哥,那个走的不是恩荫的路? 即便不是恩荫,真正凭真本事考出去的,不能说绝无仅有,但也屈指可数。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少年颇为自持,做事也有章法,如今已撑起了家中的门户。 如此权贵子弟,亏就亏在家中没了父亲扶持,母亲又常年做病无法操持家中庶务,家中也没有别的兄妹帮扶,也是以,他要找的夫人,首要条件便是家中人口繁茂,再就是聪明能干……至于姑娘的出身,若是有个好出身,那自然最好。但这样的姑娘,人家作甚挑他这样处处都不出挑,家中还有负累的?所以,不拘出身,只要能满足他另外两个条件就是。 辛叙的亲事,是她病弱的母亲,撑着羸弱的身体,亲自求到陈妙娘跟前的。 陈妙娘当时一听这话,便想到了常玉琴。 常家人口繁茂,常玉琴这姑娘颇为精明能干——她听常慧心说过,别看这姑娘懒散,不爱出门应酬,其实很有几把刷子。 她在蕲州经营着两个专门卖舶来品的铺子,那铺子里卖的物件专门针对及笄左右的小姑娘,那生意红火的,说句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碰巧陈妙娘也知道常慧心为常玉琴的亲事烦扰,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人选,她便将弟媳的委托记在心里,抽空来了肃王府,将这话递给常慧心。 男方出身平成侯府,虽然说已经被分家出去了,但也不是无名无姓之辈,要打听根底是很好打听的。 常慧心仔细打听过,也知道不仅辛叙身边干净,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便是他父母也恩爱有加,家中没有庶子庶女。 她心里就先满意了三分,如今过来喝茶,不过就是想亲自见一见这位少年,看看人品相貌,谈吐做派。 几人到了翠茗茶楼时,陈妙娘与辛良玉已经在了。至于辛叙,小伙子第一次相亲,许是有些紧张,多喝了两杯茶,方才去后边恭房了。 既然男方不在,几人便先说起了闲话。 常慧心问陈妙娘,“良玉成亲的日子定下了吧?” “定下了,就在九月初一。” 原本辛良玉成亲的日子定在今年腊月里,但是不凑巧,腊月里,男方生了一场大病。当时看着情况不好,男方家里甚至打了“冲喜”的主意。 但是平城侯和陈妙娘就这一个女儿,两人疼的如珠如宝,他们那肯将女儿嫁过去守寡? 若是男方真要不好了,他们出钱请医,在所不辞,可在男方有可能丧命的情况下,他们即便背上“背信弃义”之名,也不同意女儿嫁过去。 好在“冲喜”只是男方长辈的意愿,辛良玉的未来夫婿却有坚持。 他也不肯拖累好好的姑娘家,只死活不肯将人娶进门。 最后,到底是平城侯进了宫,求了阴阳老人出来,给人问诊开方。 也多亏了阴阳老人出手,人才保住了命。 但病去如抽丝,不修养个大半年,身体养不回来。 再加上最近也没什么好日子,最后便把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一。 也是因为距离成亲的日子还久,且辛良玉早先为未婚夫操碎了心,很是憔悴瘦削了不少,陈妙娘这次才带女儿出来散一散。 几人说着话时候,就听见有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许是看到门外多了几个陌生的丫鬟婆子,那年轻的郎君脚步顿了顿,敲了敲门,得到许可,这才走进来。 辛叙果真如陈妙娘所说,是个身量高挺的少年。他的面容只是端方,但眸光却非常清正,身上的气息也很稳重,初看便给人值得托付终身之感。 常慧心心中泛喜,再看少年手中还特意买了一品斋的糕点来,眸中的喜意便更浓了。 这说明男方对这桩亲事也很看重呢。 辛叙是借口听说伯母在这边喝茶,过来一见的,如此,说了几句话,将糕点放在桌上,便行了礼退了下去。 等人走后,陈妙娘笑着问常慧心,“这孩子可行?” 常慧心点头,“可行。” 这孩子眸光清正,进退有度,从容自若,稳重踏实,一看便是个好孩子。 常慧心心中满意,面上笑意愈发浓了,“稍后我传信给家兄,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我兄嫂拍板才能定下来。” 陈妙娘就道,“这是应该的……可要让玉琴也见一见叙儿?” 常慧心摇摇头,“等我三哥夫妻过来时,一并见吧。” 其实她暗地里还安排了一辆马车,就让人带着玉琴在楼下等着。 辛叙下楼时,没注意到有肃王府的下人跟上去了。 玉琴在马车中只要看到走在肃王府下人身前的年轻公子,便知道那人是谁。 依照她的猜测,那人玉琴一定能相中。 玉琴是出身商户人家的姑娘,为人精明能干。别看她是个小姑娘,但因为做买卖见的人多了,她也知道那些男子稳重可靠,那些花心好色。 见了辛叙,玉琴一定会满意。 如此,她才敢许诺陈妙娘,三哥兄嫂不日就会进京。 商谈完这件事,两方人马终于可以放心的喝茶了。 常慧心与陈妙娘自来投契,坐在一起便有很多话说。 赵灵姝与胖丫和辛良玉也是好友,也好久没一起说话了,自然也很珍惜这一次的机会。 第214章 赵仲樵回京 在翠茗茶楼喝了茶,听了戏,等几人从茶楼出来,都是用午膳的点了。 常慧心往茶楼下看了看,发现载着玉琴那辆马车已经不在了,那这肯定是回王府了。 到底是大姑娘,事关自己的亲事,总归是羞臊的。 既已经知道人回了王府,常慧心就不关心了。 她邀请陈妙娘与辛良玉去不远处的聚贤楼用膳,陈妙娘也正有此意,只是被她抢了先。 陈妙娘欣然应允,于是一行人这就又去聚贤楼用了午膳。 一行人坐在二楼包厢中,赵灵姝就坐在靠窗位置。 这个时节,正午的太阳暖融融的,人坐在窗户跟下被太阳晒着,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好在饭菜很快就上来了,赵灵姝的睡意被饭菜的香气一扫,顿时全跑没影了。 用了膳,喝了茶,要散场了,楼下突然传来大动静。 几人登时都顿住了,竖起耳朵听楼下的闹腾。 可楼下又是哐哐当当,又是吆喝怒骂,还有人在劝架拉架,声音太过嘈杂,众人努力听,也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陈妙娘就招来平城侯府的嬷嬷,“下去看看出什么事儿了。” 嬷嬷去了许久才回来,面上的神色奇异极了,她还特别看了常慧心与赵灵姝两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陈妙娘注意到这一情况,就问,“事情与慧心有关?” “是,也不是。” “你这老货,这时候了还打官腔,你是等着打你板子是不是?” “哎呦夫人,老奴可不敢,只是这下边……据说是昌平伯府的二爷回来了,与友人约在这边吃酒,结果一进聚贤楼,就听到有人说昌平伯府的是非。” 说的还是昌平伯府的二姑娘赵灵溪,好似是说这姑娘嫁进户部尚书府后,日子不好过。 那位三爷不愧是害的两位夫人自杀的人,他对这位续娶过来的继室,也没手下留情。听闻动辄让这位夫人半夜三更起来伺候,还时不时就把滚烫的热汤往人身上摔。 嚼嘴的人不止说赵灵溪,还说昌顺伯府,说那一府的男丁都是没种的。为了个前程,把好好的小姑娘往火坑里推,这还是人么。 说话的两人是户部尚书府的下人,说起府里的秘辛,也是压着声音的。 无奈说的兴起,那声音就压不住,结果好巧不巧被赵仲樵听了个正着,于是,这可不打起来了。 常慧心和赵灵姝听说了打架的因由,面上没别的神色。 那户部尚书府的三爷不是个好的,赵灵溪嫁进去,纯属是进了虎狼窝,可她的亲事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他们也没慈悲到,连坑害他们的罪魁祸首的女儿,还要去怜惜。 再说赵仲樵,他之前可是被判了流放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连他这判了流放的都能回京,那洛思潼呢?当初她因杀人未遂,被判了十年牢狱,如今这过去还没两年时间,她是在牢狱中呆着,还是也出来了? 赵灵姝看向她娘,常慧心也一脑门子官司。 陈妙娘是知道这母女俩,与昌平伯府二房的瓜葛的。她自然也知道,因为这母女俩咬死了要状告,结果害的二房两口子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那边府里的人恨毒了他们娘俩。 可这才过去两年,赵仲樵怎么就回来了? 这中间是出了什么事儿? 又是谁掺和到了这件事里,将他们捞回来的? 陈妙娘想到了沉稳老辣的户部尚书,难道是因为赵灵溪做了他的儿媳妇,户部尚书耐不住儿媳妇的央求,将人捞了回来? 亦或者是,这本就是昌平伯府嫁女进户部尚书府的一个条件? 陈妙娘不知道其中的关窍,但她知道,赵仲樵回来,对眼前这对母女来说,绝非好事。 她就满腹忧心的说,“你们要不要先回府,让肃王帮着查查究竟出了何事。” 常慧心点头,“如此也好。” 她还说,“本来还准备下午,邀你们娘俩去布庄逛逛的,如今看来,也只能改期了。” “改期就改期,那布庄又跑不了。你们先回去忙你们的,我在家等你的口信。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只管来喊我,咱们带着孩子再出去耍。” “好。” 两方人一起下楼。 到一楼时,常慧心特别注意了情况,就见被砸碎的碟碗茶盏等碎了一地,桌椅等也砸碎了许多,现场一片狼藉,掌柜的正苦大仇深的带着下人收拾。 惊扰了客人,他们今天得赔好大一笔。 不过也无妨,他们聚贤楼背后的东家势力雄厚,便是昌平伯府也赖不了他们的账,稍后自有人去伯府讨账。 掌柜的也看见了从楼上下来的常慧心母女,心中一咯噔。 他并不知道这母女俩也在聚贤楼。 许是他刚才如厕时,这母女俩进来的? 这满京城的贵人,但凡来聚贤楼用过膳,掌柜的就将人记得准准的。 更别提眼前这位夫人的经历可谓传奇。 本是昌平侯的夫人,和离之后却又带着女儿改嫁给大权在握的肃王。 结果不过一年的时间,本不能生的妇人,连儿子都生出来了。 掌柜的看见常慧心,又想起赵仲樵,赵仲樵是因谋杀案才被判刑流放。 而被他谋杀的苦主,就是眼前这娘俩。 这可很是,槽多无口,让人都没法说。 掌柜的也为常慧心忧心,她得罪的前小叔子回来了,且看起来戾气颇重,这位夫人以后出行可千万要小心些。 那等混账无赖,对肃王心存敬畏还好,若没点敬畏心,只怕这位夫人要被算计。 掌柜的走过来,殷勤的问,“方才出了闹剧,惊扰到两位夫人了吧?为致歉,夫人们今日在聚贤楼的花销,就全免了。” 常慧心说,“不必如此,我们在楼上包厢,倒也不曾被妨碍到。该给的银子还是要给的,你们也不容易。” 常慧心执意要给,掌柜的硬是不要,但最后还是收了。 因为这些贵人最是不喜欢欠人情,用一顿饭换一个人情,对他们来说是非常不划算的。 钱娘子付了账,一行人在门口分开,乘上马车各自回府。 马车一启动,赵灵姝就和她娘说,“回头让我爹派个人去查查赵仲樵的事儿。” 常慧心“嗯”了一声,“事情八成是户部尚书做的,只是那位老大人做事老道,绝迹不会让人查到事情与他有关。” “那也无妨,只要查到赵仲樵是如何回来的就行。” “其实这件事不用去问你爹,你三舅那边应该收到信儿了,再等等,估计你三舅会写信来告知我们此事。” 当时赵仲樵被流放,老夫人是让赵伯耕暗地里安排,让她那好老二不受苦的。 但是,赵灵姝怎么能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她回头就把事情告诉她三舅了,常慧昌光明正大的安排人盯梢,跟着这些人一起走到流放之地。 这让收了赵伯耕的银子,准备沿途给赵仲樵一辆马车,外加解了他的镣铐,让他舒服些的差役们,瞬间打消了这个主意。 原本他们暗地里还埋怨,说常家做事太绝,不给人留后路。可后来常家的下人趁夜色漆黑,往他们屋里来了一趟,一人给塞了一个荷包。 那荷包轻飘飘的,可里边放的却是银票。 五百两的银票,比赵伯耕给的一百两可丰厚多了。 差役们瞬间倒戈,并觉得他们就是负责看押流犯的差役,当然要尽忠职守,才不负朝廷和父母官所托。 如此,赵仲樵侥幸苟活到流放之地,被判处去采石场劳作。 在这里赵伯耕也准备了人手,甚至已经让人给赵伯耕置办了宅子、下人,就连伺候的女人都找了三个貌美的。 可有什么用? 常家的人紧盯着呢。 但凡赵仲樵从采石场出来,他们就要捉了他去告官,告他欲逃走。 这种流犯,一旦到了流放之地,那是吃住都要被严厉看管的。 吃的是糟糠,住的是大通铺,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劳作之地。 他只要一离开劳作之地,那必定是存了逃跑之心,所以一告一个准。 那边的官员也收了赵伯耕的银子,但上官也怕被牵连,只能将人重惩。 这就导致赵仲樵的日子很不好过,往日富贵白皙的侯门公子,半年之后直接成了五六十岁、鸡皮鹤发的老头。 如今这老头逃出生天了,这肯定是有真神相救了。 常慧心说,“你爹这几天不知道忙什么,咱们且不去烦扰他。且耐心等两天,你三舅的信肯定快到了。” “您说的也有道理,那咱们就耐心等等。” 回了肃王府,倒是不想,肃王竟在府中。 他怀抱着豆丁大的小永盛,父子俩鸡同鸭讲依依哦哦。 永盛小小一只,肃王却高大威武,他在父亲手中,就像是一个小玩物,看起来颇为搞笑。 肃王看见妻女进门,儒雅的眉眼中瞬间溢出笑意来,“终于回来了。” 永盛似乎也闻见了娘亲的味道,转着脑袋四处找人。 常慧心赶紧上前几步,将孩子抱在怀中。 这小人精,许是认出了母亲,登时便扁着嘴巴要哭,跟谁虐待了他一般。 常慧心说肃王,“你训盛儿了?” 肃王啼笑皆非,“他什么都听不懂,与他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我没那个闲情逸致。” “那盛儿怎么看着不高兴?”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肃王看向两个女儿,“怎么恹恹的?遇到什么事儿了?” 不等赵灵姝开口,胖丫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憋了一肚子的话,早等不及要与人说了。 胖丫叽叽喳喳,将赵仲樵从流放之地回来的事情说了。 肃王闻言,登时蹙起眉头。他看向常慧心,“人回来了?你们亲眼见到的?” “我们没见到,平城侯府的嬷嬷看到人了。” 平城侯府的当家主母与常慧心素来要好,这件事肃王是知道的。 两人的交情始于常慧心初嫁到京城。 当时昌顺侯府与平城侯府门第相当,当家主母又交好,平日里自然多往来。 平城侯夫人身边的下人,会认出昌顺侯府的几位爷,这不奇怪。既然认出了,那人必定就是赵仲樵无疑。 肃王就纳罕,“他之前被判处终身流放……” 后边的话肃王没说,但他的眉头却蹙的更紧了。 如他这种官场老油子,对有些事情是心知肚明的。 赵仲樵能回来,必定是有人在背后出了大力。 而能让一介流犯回归原籍,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对方立了大功。 功过相抵,如此,才能让人这么快回到京城。 肃王就说,“这件事,我让人去打听打听。不过,赵仲樵回京,应该是合理合法的。” 若真有人在背后操纵此事,那人必定不是无名之辈。既然敢冒险参与,那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此事不会牵累到他。 肃王心中已有猜测,只是需要证据去证明罢了。 既然肃王接过此事,常慧心就不担心了。 但她还是挺烦的,毕竟仇人只受了两年苦便逃出生天,她面上没说什么,其实心里非常痛恨背后的帮凶。 晚上休息时,夫妻两个大汗淋漓之后重新洗漱过躺在床上,常慧心窝在肃王怀中,抬起濡湿的双眼看他,“会不会是户部尚书?” 肃王对她这副情状毫无抵抗之力,明明方才才折腾了两次,可现在又有冲动。 但她今日外出了一天,其实非常疲乏,刚才又折腾了许久,至今腿肚子都在打颤。 肃王爱怜的亲吻她的唇瓣,一下下吻着,缱绻而情深。 “许是,但若是去查,绝不会查到他身上。” 堂堂一部尚书,要让这些小事不牵连上自身,不要太容易。 他一个眼神下去,便有数之不尽的人会替他解除烦扰。等事情真的暴雷,又可以洒脱的说从未交代过此事。 所以明知道幕后之人是谁,这件事最后怕也会不了了之。 肃王就安慰常慧心说,“你别抱太大希望……不过,违法之人自有天惩。人在做,天在看,这件事最后肯定会有交代。” 常慧心越琢磨,就越觉得这话有深意。 她就又问他,“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 肃王闻言就笑,“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儿,牵连不到咱们府上。” 第215章 查清 肃王出手,事情很快就被查清了。 赵仲樵之所以能回来这么快,确实是因为他立了很大的功劳。 据说是他在上工时,无意中在路过的矿山上,发现了细小的黄色晶体。 之后他对此事上了心,下了工后也不去休息,自己拿着斧头去开掘,结果就找出了黄铜矿。 黄铜又叫“傻子金”,有非常广泛的用途。除了日常用的器具可以用黄铜来制作,黄铜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铸币! 没错,就是封建王朝的国家所使用的铜钱,其中就有很大成分,就是黄铜。 而且赵仲樵发现的这处黄铜矿,不仅储量丰富,而且黄铜纯度很高。 采石矿的官员心中欢喜,亲自去上官处请功。 最后这位官员得了什么好处且不说,只说赵仲樵却因此脱了罪身,得以重返京城。 肃王还打听到另一个消息:昌顺伯府的二夫人洛思潼,在年前一场火灾中,带头冲进火场,将给边军制作的棉衣,冒死一趟趟抱出来,为此使得这一批棉衣如期发到边军手中,使边军减少冻伤,为此她得了嘉奖,给减免了两年牢狱之灾。 之后,她又教导女牢中的牢犯们识字上进,每日念忏悔书,使得女牢中风气为之一变,于是,再次得了嘉奖,又减一年牢狱。 又有牢头分发粮食时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醒,洛思潼临危不乱,给牢头做急救,还灌了尿液催吐,最后撑到大夫过来诊治,侥幸保住了牢头的性命,再减一年。 而就在前两个月,洛思潼等女囚外出放风时,察觉到不远处的地面下似有异动。她留了心,之后每次走到此处,便用心观察,终于让她发现下边有人在挖地道。 之后牢里的差役瓮中捉鳖,逮住了欲要越狱的男囚,洛思潼再立一大功,被减免了四年牢狱之灾。 直至如今,洛思潼还有不到半年就可出狱。 若是这半年时间,她再有立功表现,怕是立马就能走出囚笼,重见天日。 说实话,肃王带来的这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出乎赵灵姝、胖丫和常慧心的意料。 赵仲樵能发现黄铜矿,这在他们看来并无可能。 因为赵仲樵自幼长在老夫人膝下,那是连五谷杂粮都分不清的主。 他又不喜欢读书,连“三百千”都背不下来,一个童生更是考了几年都没考上。 而要从细小的黄色晶体,猜出矿山上有黄铜,进而找到黄铜矿,这得要有多丰厚的知识储备,多大的机缘,多大的能耐? 很显然,他们认知中的赵仲樵,绝对没有这个能耐。 他的能耐,都用在了迎来送往,与人打屁吹牛上。至于正儿八经的本事,他是一点没学会。 话又说回来,采石场的工作乏累,便是做惯了力气活儿的壮汉,一天下来也被累个半死。 赵仲樵却自小长在富贵窝里,在进入牢狱前,他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上火喝的黄连汤。 也是因为他那具身子养尊处优惯了,这才导致流放路上,他几次三番险些丢了命去。 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安全走到了流放之地,但他身子骨也毁的差不多了。 采石场那么繁重的工作,每天不是要砸石头,就是搬石头,他怕是连石头都搬不动,一天到晚不知道要挨多少打。 就这样懒散无能之人,若下工,他必定第一时间躺在床上休息,还指望他拿着工具去找矿产,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其中还有另一个华点,就是下工后工人手中还拿着工具……要知道,采石场工人手中的工具,要么是撬棍,那么是斧头,要么是镢头,最不起眼,也是能抬起石头的棍子。 这其中哪一样,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致人死命的? 采石场的官员和监工是有多心大,才能在下工之后,还放任这些东西留在这群苦役手中? 难道他们就不怕,这些人受不住压迫,晚上趁他们不备摸进来,直接取了他们的项上人头? 事情真是槽多无口,稍微一琢磨,便让人忍不住想要冷笑出声。 这设计真是要多粗鄙就有多粗鄙,这是生恐别人看不出来,这里边藏着猫腻。 然而,即便明知道里边藏着猫腻,他们还没办法揭穿。 因为赵仲樵能回京,就说明采石场的官员已经与赵仲樵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涉及到赵仲樵的性命,那些人许是无所谓,那若与自己的身家性命有关,他们一定会闭紧了嘴巴。 赵灵姝能想明白的事情,常慧心如何想不明白。 一时间,就见她面上都是气愤,“这件事,肯定不是赵伯耕做的。” 赵伯耕没那么大的能量,也没那么大的能耐。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原地,究竟是谁在幕后设了这样一个局,帮助赵仲樵逃出生天? 众人心中都有猜测,但还是那句话,没有确凿的证据,说了也白说。 “证据难拿,即便查到最后,说不定也牵涉不到那位老大人。” 常慧心想了许久才说,“那就这样吧,别查了。” “不查了?你心中能咽的下这口气?” “自然是咽不下去的。但是……” 但是赵仲樵自来就不是善茬,这次因他们娘俩之故,他们不仅遭遇了牢狱之灾,且险些把命都丢了。 赵仲樵这人睚眦必报,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事后必定会施行报复。 他们与其费尽心机抓他的把柄,不如以逸待劳,等着他继续出昏招。 到时候把他摁死,再把他送进去。 但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位老大人。 若他一直大权在握,怕是赵仲樵即便二进宫,他也能再次将人弄出来。所以,最先要做的,竟是要让那位老夫人别再插手此事,亦或是让人失权失势。 但那是正二品的户部尚书,是陛下的心腹股肱,手上掌着全国的赋税钱粮。 这就像是一座厚重的大山,哪里是他们想搬就能搬开的? 这些话常慧心没说出口,但肃王却看出来了。 他就攥住了她的手,“夫人不用为此作恼……许是再过些日子,事情会有转机。”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 肃王轻笑,“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花无百日红,人也没有一直得势的……夫人且耐心等等就是,总之这种事情,一时半刻的也急不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 肃王又问常慧心,“那位二夫人……” 常慧心说,“不用理会她,她的下场好不了。” 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入了牢狱,出来还是一条好汉,可富贵人家的媳妇进了牢狱…… 一般妇人,早在进入牢狱之前,便自戕了。他们没脸见人,也觉得世间再无立足之地。 可你听听洛思潼在牢狱里做的那些事儿,就算背后有人教她,但总归是需要她亲自执行的。 不管是去熊熊大火中抱出棉服,也不管是让罪犯们念忏悔书,这都说明洛思潼这个人是个豁得出去的。 她不认命,她很惜命。 她许是想着,只要能活着出来,一切就还能回到从前。 但是,是赵仲樵会要一个罪犯媳妇,还是赵灵均会要一个罪犯母亲? 留给洛思潼的路,只剩下一条路,便是被休弃回娘家。 但娘家也不是那么好回的,毕竟洛家人古板守旧,贪得无厌。在洛思潼不能给他们带来好处,却只会带坏他们的名声时,洛思潼的未来真是一眼能看到底的凄惨。 这样其实也好。 她在牢里再苦再难她都看不见,可出来之后,她的日子究竟怎么样,她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眼里。 不看着她吃苦受罪,始终难消她心头之恨。 * 肃王只在家中呆了一天,便又离开了。 常慧心这才有时间把常玉琴找过来,询问她对辛叙的观感如何。 常玉琴到底是姑娘家,说起这件事便先红了脸。 她吭哧吭哧,许久吐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被问的紧了,便一跺脚,转身跑出去。只含混的丢下一句话,“我的婚事,姑母做主就好,我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赵灵姝和胖丫起哄似的拍桌子,“哎呀,玉琴这是相中了。” “男才女貌,倒也般配。” “表妹别走啊,过些日子你爹娘过来,就给你们定下亲事了。人生大事,该当慎重,你要不要亲自接触接触辛叙,看看你们俩投不投契?” 常玉琴耳朵脖子都红透了,她不敢回头,只捂着脸往自己的院子跑。 “表姐就会打趣我,我以后再不要理你了。” “胖丫你不学好,你跟着表姐学坏了。” “哈哈哈哈。” 常慧心见状松了口气,这才提笔给蕲州写了一封书信去。 书信才交到下人手里,让下人亲自送出去,这边从蕲州赶来的人就登门了。 来人正是常慧心的大侄子常玉明。 常玉明风尘仆仆,一脸疲乏,想来是马不停蹄赶来的。 常慧心看到这个大侄子,很是惊喜。 “怎么让你过来了?” “家里就我一个闲人,我就把这差事揽下来了。本来三叔准备来一趟的,但三婶的娘家人过去了,说是要在蕲州求医,三叔走不开,事情又紧急,便让我跑一趟。” 常玉明说着话,就从胸口拿出一封书信来。 书信紧贴着里衣放着,拿出来还是温热的。 常玉明将书信递给常慧心,“三叔说,事情有变,赵家那位二爷脱身回京了。” 常慧心点头,“我前几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这么快?竟然已经到京城了么?” “对,但我没看到人,只听人说,他回来了。” “是回来了。三叔留在那里监视的小厮最先发现的。但他们不能靠近采石场,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花费了大笔银钱,只打听到赵仲樵是立功回京的,到底立了什么功,却是不清楚。” “是因为发现了黄铜矿,这才被朝廷赦免了刑罚。” 常玉明闻言就嗤笑一声,“那位二老爷,一直以来不都是一事无成,全靠一张嘴皮子找饭吃?被流放了,倒是显出他来了。别人都不发现不了的矿产,他一找一个准,这是糊弄傻子呢。” “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这么回事儿。” “不行,我得派几个人去查一查,总归不能便宜了这孙子。他想害你和姝姝,他必须终身劳作,以作惩罚。” 常慧心一把拉住气怒不已的大侄子,“算了,这件事背后牵涉极广,你还是别管了。” “牵涉极广?有多广?” “说不清楚,但是……”常慧心往上边指了指,“位高权重,便是你姑父,也轻易动不得。” “连姑父都动不了?”常玉明心中其实也有揣测的,不止是他,家中其余长辈听说了这件事,也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怕是赵仲樵那嫁到权贵家的姑娘起了大作用。 若真如此,他们确实不好轻举妄动了。 常玉明咬着牙说,“便宜他了。” “人在做,天在看。等着吧,我能摁住他一回,就能摁住第二回。” “你还是别摁他了,我可不想听说您和表妹又遇险了……” 两人说着说着,就说到常玉琴的亲事,常慧心还提及,“我才刚让人送了信去蕲州,没想到你就进门了。” “那应该是走岔路了,我在路上倒是没碰见人……应该让三叔过来的,这样也省的您折腾了。” “没事儿,不过一封书信罢了,送去也就送去了。你呢,是在京城住些日子,还是这就回去?” 常玉明说,“我先不走,我在府里住些日子,抽空去见见那辛叙。” 常家阳盛阴衰,这一辈总共也就三个姑娘,其余两个都出嫁了,眼下就只剩下一个待字闺中。 按他的意思,其实是想让玉琴嫁到蕲州的。 毕竟蕲州是大本营,他们阖族人住在一起,不怕玉琴被人欺负了去。 但是长辈们说的也有道理,既然能往高处去,作甚非得往低处走? 哪怕是为了以后的儿孙计较,也得尽可能找个好人家。 如今好人家是找到了,但好人家中的污秽也多得很。 姑母是妇道人家,有些事儿不好查,他是男子,却正方便下手,他得在三叔进京之前,将那辛叙查个底朝天。 第216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辛叙是出生商户人家的嫡长孙,年纪还小的时候,家里又经了那么一场灭顶之灾。 那件事给他带来的影响非常大,总结起来可以归咎为三个方面。 其一,他再不敢小瞧任何人,尤其是竞争对手。 其二,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当然,这是常玉明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他自己做人还算有坚守,并不会真的不折手段。 其三,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狡兔要有三窟。 先不说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只说中间那一个。 虽然常玉明自认,他做人做事非常有坚守,但也不得不说,他在做一些事情时,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手段,他是来者不拒。 就比如,他说要在三叔来京之前,将辛叙查个底朝天。 说查他就查,他不仅派出诸多下人,找了辛家的下人打听辛叙的事情,还化身从外地进京求学的举子,打听到国子监辛叙的几个好友跟前去。 从这些人嘴里得到的消息,也没能让他完全信服。 毕竟这世上,真正的守正君子非常少,有些男人他不是不犯错,只是犯错的成本有些高,花费也有些高,他现在还承受不起。 常玉明多鬼一人,他与一些人混熟之后,就大手笔的要请人吃酒。 吃酒的地方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但也不是什么不正经地方。那楼子里有许多清倌人,人家自称是卖艺不卖身。 说是这么说,但你要真是醉酒了,对人家上下其手,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人家也不会拒绝。 当然,事后究竟是将人赎身带回家,还是继续厮混,颠鸾倒凤,那全看自己的意愿。 常玉明这局就非常简单,他就是想用最直接的办法,试探一个男人的操守。 好在,最后辛叙的友人只来了一个名叫韩林的,其余人,包括辛叙本人,都没有露面。 常玉明见状佯做遗憾,“可是我出身低微,诸位兄台不乐意与我相交?” 过来喝花酒的韩林心里就说:你出身是低微,但你财大、气粗、人傻啊。 他啊,就喜欢和这些捧着钱财上门的傻瓜做朋友。能混吃混喝不说,还能被奉承,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潇洒自在。 韩林是个没出息的,读书也没天分,要按他的意思,早撂挑子不干了。 但是不读书,能做什么? 他家是武将世家,家中父兄全都在禁卫军或羽林卫任职。他是家中幺子,自小被养得金尊玉贵,他可吃不了从军习武的苦。 为防被父兄带进军营,他便谎称想读书,然后进了这国子监。 辛叙在他初进国子监,被夫子留堂时帮过他,他也讲义气,在辛叙守孝在家时,每天都将夫子的讲义借过来,亲自送到辛叙手里,给辛叙誊抄。 辛叙感念他的帮衬,他觉得辛叙这小子脾性很好,两人渐渐就成了至交好友。 但他那好友可不如他这般混不吝,那小子清高着呢,可不屑来这种地方。 这姓常的小子想请几人吃花酒,进而融进这个圈子,那是打错了算盘了。 但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说出去就不好听了。 韩林便支支吾吾的说,“他们在准备秋闱,暂时脱不开身。” “那不如等月末他们得空……” “这个月末,正好是官员的休沐日。” 在国子监就读的学子,家中总有父兄在朝中为官。 父兄们休沐在家,他们若没假期且罢了,若有假期偏还在外边厮混不回去,那不是擎等着挨打么。 韩林就说,“你也别想着请他们了,秋闱之前,他们是抽不出空来的。” “那我送些吃用的过去……” 韩林含糊的说,“想送你就送,但别送名贵的,不然他们不好意思收。” 得了韩林这句话,常玉明可算忙活起来了。 他确实没给这些人送太名贵的东西,但是,他在送了一些海鲜干货,和时鲜的瓜果后,还另外给每人都送了个红袖添香的美人。 常玉明是这么想的:山不就我,我就来就山。 好在他这一招很快就试探出他想知道的事情了。 他总共送出去三个美人,其中一个被送了回来。 被送回来的那个,恰好是他送到辛叙家中去的姑娘。 至于其余两个姑娘,常玉明才不管人家是收用了,还是打发去做粗活的,亦或是直接配了小厮了。反正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中无比快慰。 但很快,常玉明就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韩林寻到他,将他一顿臭骂。 说他不该贸然送女人过去,说辛家规矩大,辛母以为儿子在外边胡来,被气的下不来床。又说辛叙找上了他,两人差点绝交。 比起辛叙,常玉明这从小地方过来的、一心攀附、还没真才实学的读书人,自然是可以随时舍弃的。 如此,常玉明就因为办事不靠谱,被人单方面绝交了。 常玉明:“……” 就离谱! 在蕲州各豪门大户之间,互送美人是风俗。可来到这边,送美人突然就不好用了。 但正因为不好用,他才高兴。 常玉明做的这些事情,他没敢告诉常慧心。 因为姑母肯定不会赞成他如此试探人,若是再知道,他所谓的试探,是直接送美色过去,八成要写信回家,让家中的长辈收拾他。 好在常慧心这些时日都在府中养着,并没有听说国子监的一些风言风语。 但常慧心不知道,却不代表赵灵姝不知道。 赵灵姝咋知道的呢? 秦孝章告诉她的。 说来也巧,秦孝章那日与友人相约,聚会的地方仍旧是聚贤楼。也凑巧了,隔壁包厢就是常玉明包下的。 听见那明显带着蕲州口音的话,秦孝章便让徐桥出去看看。 徐桥曾随秦孝章与肃王,去蕲州常家提亲,又在距离常家不远处的宅子中住了好些时日。 当时常慧心与肃王的亲事都定下来了,常家也成了有名望的人家,徐桥不得把这家里的人都认清楚啊。 徐桥是认识常玉明的,常玉明却不认识他。 也是因为认出了常玉明,秦孝章对此事关注起来,就知晓了常玉明往常慧心看好的人家中,送美人的事情。 当时徐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他还纳罕,常慧心如何就看上辛叙了? 辛叙是出挑,但也只在学问上出挑。论容貌、他只是平平;论出身,他的父亲更是只是平城侯的堂兄弟;论底蕴,平城侯的亲戚,怎么能和帝后的幼子比? 所以,肃王妃怎么能给大姑娘相看这样的人家,这不是埋汰人么! 后来得知辛叙是给借住在肃王府的常玉琴相看的,徐桥心气才平了,才敢将这件事告诉秦孝章。 秦孝章扭头就约了赵灵姝出来,将事情告知给她。 得知表哥骚操作的赵灵姝:“……” 就很懵! 她印象中的表哥,虽搞笑滑稽,但总体上还是稳重可靠的。 结果稳重可靠的表哥,为了妹妹的亲事操碎了心,使出了这样一个昏招。 这若是以后辛叙知道了,那美人是未来大舅哥送过去试探他的,将此事牵罪在玉琴身上,这可如何是好? 这不是往小夫妻俩中间埋雷么? “表哥心挺好的,就是办事不靠谱。”这句话是胖丫说的。 赵灵姝深表认同,并点头附和,“是吧?所以我决定回头就将表哥干的好事告诉娘,让娘教训表哥。” “娘舍不得的,还是直接把这件事告诉大舅吧,大舅肯定会对大表哥动家法。”胖丫两只手比划出一个圈来,“常家的宗祠中供着这么粗的刑棍,打人不知道疼不疼。” “你个胖丫,你心也太狠了。表哥每次给我买东西,必定少不了你的,他对你很好啊,你竟然想看他挨打。” 胖丫心虚的说,“这不都怪表哥做事太离谱。” “好了,别说了,说起来我就心累。” 几人都不说话了,开始喝茶。 寿安的亲事在这两天定下了。 皇后娘娘有心让她与未来驸马培养培养感情,就让寿安出宫来秦王府。 名义上是担心秦王殿下孤单,派妹妹来作陪,实际上是给小俩口一个安静隐秘的相处机会。 这会儿功夫,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登门了,又一会儿,寿安也过来了。 赵灵姝就看见,原本很是文雅温和,话却很少的三公子,在看见寿安那一刻,眉眼都亮了起来。整个人如同微电将死之人,突然被充满了电,那叫一个神采飞扬,那叫一个精神饱满。 但寿安一看向他,一与他打招呼,他就像株含羞草似的,瞬间头脸都红透了。 哎呦,这,这看着也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也不能多看,赵灵姝和胖丫被秦孝章拦住了,不让他们去打扰妹妹与未来妹夫说话。 尽管他心里有许多不舒服,深深觉得邵之年配不上寿安。但人选是父母定的,肯定有他们择取的道理;况且寿安对邵之年也满意,秦孝章就不好做那棒打鸳鸯恶兄长。 秦孝章带两人去花园子。 赵灵姝想看寿安谈恋爱,不想看花园子里的花花草草。 她就说,“这些东西都是死的,看着没意思,还是看些甜蜜蜜的东西有意思。” “什么东西甜蜜?” “……”那自然是恋爱中的男女甜蜜了,可惜这句话不能说出来,因为怕秦孝章突然冷脸。 赵灵姝就说,“人家都是成双成对,连飞到这院子里的蝴蝶,都有个伴,就咱们几个,单身狗。” 秦孝章的眼神瞬间就意味深长了,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胖丫却不满意,“哪里来的狗?我们都是人。姐姐,你说话注意点,你想当狗你就当,我养着你,但是,我不当。” “臭丫头,找打。” 姐妹俩围着花园子你追我跑,胖丫虽胖,却灵活,一会儿就跑远了。 她还很有技巧,并不跑直路,一会儿往这儿拐个弯,一会儿往哪儿拐个弯,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她跑起来太没章法,就导致赵灵姝追起来特别困难,但是再困难也要追,没看见小丫头冲她挤眉弄眼做鬼脸么,这她能忍? 赵灵姝不能忍的后果,就是一下扑到了秦孝章怀里,被秦孝章抱了个正着。 胖丫躲在秦孝章身后美滋滋,“抓不着,姐姐抓不着。” “你放开我,秦孝章你放开我,我今天不抓住胖丫,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我喊她姐姐。” “你还跑,鞋子都跑掉了。” 秦孝章箍住她的腰,不让她继续折腾。 她鞋子踢飞了一只,若不是他动作快,她踉跄之下要栽到花园子里头去。 那里边种了许多带刺的蔷薇,开起来花团锦簇,五彩缤纷,看起来霎是赏心悦目,但刺扎在人身上,瞬间能将人扎成个刺猬。 秦孝章想到这点,便心有余悸,他当即就吩咐徐桥,“把院子里的花清了,移栽些没刺的过来。” 徐桥摸摸鼻子,应了一声,办差去了。 临走前,徐桥免不了又看了一眼,被殿下抱在怀里还不安分的大姑娘。 大姑娘果真红颜祸水! 要知道这一院子蔷薇,可是皇后娘娘亲自指定的。 蔷薇是改良品种,不仅花朵繁茂,颜色多样,便连花香都沁人心脾,带着几分安抚人心的幽秘。 这院子蔷薇是特意为殿下种的。 可惜,这满院子花栽了有四年了,殿下从来没正眼看过,如今为了不坏了大姑娘的皮相,还要立马拔去。 皇后娘娘真真可怜,一副慈母之心白费了。 大姑娘红颜祸水不自知,身在福中不知福。 殿下……殿下鬼迷心窍,可就是踟蹰不前,始终不能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看的他都上火了。 徐桥念叨叨的走远了,这厢秦孝章抱着赵灵姝,往一边的凉亭去。 “唉,我的鞋,我还没穿鞋。” “知道你没穿鞋,要不然我抱你做什么?” “与其抱我,难道不是把鞋子捡来给我穿更省时省力?” “我怕你有鞋臭,再熏到我。” “秦孝章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次。你别动,今天我非得让你闻闻我的脚丫子是什么味道的。” 第217章 定亲了 也只是十天左右,常慧昌夫妇便到了京城。 常慧心纳罕兄嫂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时,这么短的时间,信件怕是才刚到蕲州吧。 常家三嫂说,“可别提了。我娘家侄子来蕲州治病是假,逃避相看是真。这臭小子,背着家里人偷跑到蕲州,可把我气坏了。” 知道这件事情后,她连夜给娘家去了一封书信,并派了几个小厮,直接压着那小子回家。 都加冠的人了,还这么没谱。没听外边都在传他有龙阳之好? 家里人为他操碎了心,这小子却全看不到眼里,一天到晚只胡混着。 你说你要是有意中人,别管是家世不匹配,还是人才不匹配,你说出来,只要对方没大毛病,家里都可以考虑。 可你黑不提白不说,只会逃避,这不是想气死人么! 常家三嫂也实在是没法子了,可再怎么打听,那小子只一味的笑,说时机不到,时机到了,他自然就娶媳妇了。 说的神神叨叨的,听得她心头火起,索性不招待了,让他兄嫂头疼去吧。 打发走了娘家侄子,常慧昌与程丽娘收拾收拾就进京了。 一方面是惦念女儿,另一方面是因为宫市使另需要采选一批货送到宫里,常慧昌这就是送货来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常慧心正担心这一来一回耽搁时间,结果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虽然这么一来,他们和送信的人错过了。但是,没关系,不过白跑一趟罢了。 常慧昌和程丽娘见妹妹喜形于色,一开始还以为是亲人相见分外欢喜,等从四娘口中得知,是因为给玉琴寻到了合适的亲事,这对父母当即就紧张起来。 “说的是哪家的公子?” “人品相貌如何?” “家中的情况怎样,父母亲眷可好相处?” 程丽娘连珠炮似的,一开口就问了这么多。 她还想继续问男方是做什么的,是习武还是从军,身上可有功名,就被常慧昌拦住了。 “你倒是喝口茶,歇口气,也让四娘琢磨琢磨该怎么对咱们开口。” “对对对,你看我急的。哎呀,这还不是因为玉琴的亲事迟迟定不下来,我心烦么。”玉琴今年可都十六了! “嫂嫂别急,好饭不怕晚,咱们这不就找到合适的了?” 常慧心笑着将辛叙的情况大致说了说。 辛叙的父亲是平城侯嫡亲的弟弟,上边老人离世了,辛叙父亲按例被分了出来。 那是个有能为的,在任上做官也做的好,可惜就是命不长,救灾的时候站在堤坝上,结果被大水给冲走。 又说因辛父尽忠职守,陛下给辛叙恩荫了个五品官。 但众所周知,这样恩荫来的官,都是没有实权的。 辛叙本人出色,也上进,不肯一辈子蹉跎下去,就按照原本计划读书科考,如今已经中了秀才,且举人功名在望。 又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人品相貌能力都过得去;母亲身体孱弱,性子也文雅,不是那会折腾人的媳妇。 上边有亲伯父相帮,孩子本身也出色,家里也和睦,那这就是上上等的亲事。要说唯一一点不好,那就是家中人丁单薄了些,连个至亲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程丽娘一听这条件,眼睛就亮了。 “他没至亲的兄弟,咱们有啊,咱们家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 常慧昌喝着茶接了一句,“咱们家银子也多。” 程丽娘瞪他,“人家也不是冲着咱家的家底来的,主要还是看中了咱家人多,等他娶了玉琴,帮衬的人多。” “这倒不假。结亲么,哪有不图对方点什么的?” 他们图对方的门第,图孩子的性情能耐,对方图他们家人丁丰茂,肃王府能给与帮衬。 但这就是最现实的状况。 真要是什么都不图你的,那这也不会和你做亲家了。 常慧昌大体思考过后,就说,“人我先暗中见一见,等看好了,四娘你再安排他们上门。” 常慧心一口应下,“我也是这么打算的。那三哥你尽快安排吧,那孩子年纪不小了,也急着娶媳妇过门掌家呢。” 常慧昌却摆手,“他急,咱们可不急,玉琴周岁才十六,我还得再留她两年,才能让她出嫁。” “你可拉倒吧,闺女都这么大了,你还留。没听说过留来留去留成仇么?再说了,还有六礼要走,那不得一年时间啊?” 常慧昌被催的没办法,只能说,“我尽快去看,看好了给家里去信,让大哥他们也上京城看看。” “那可以。” 如此,常慧昌到了京城,连顿饭都没吃上,就出去忙活了。 等赵灵姝三姐妹从外边逛街回来,知道三舅和三舅母回来了,欣喜的要过来见人时,就见只剩下三舅母在了,三舅出门查人去了。 这个查人……赵灵姝听见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难道“查人”是常家一脉相承的本事? 表哥来了查人,三舅来了第一件事还是查人,不把人家家中的鸡狗都查一遍,这姑娘是不能嫁出去对吧? 很好,这个态度很对,事关姑娘家的第二次投胎,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但是,等三舅回来,她就该把大表哥做的好事儿,给三舅说说了。 大表哥的骚操作她没敢告诉她娘,怕把她娘气出个好歹来。但这件事总需要人善后,那就让三舅去好了。 三舅若知道大表哥在背后都做了什么,只会欣喜,绝不会生恼。 她可真是这世间最最好的表妹,他对大表哥够意思了。 但是也巧了,“我们逛街时,恰好碰到辛叙在善民堂取药。” 上次在翠茗茶楼,他们是见过辛叙的。辛叙进了包厢后,虽然全程目不斜视,但赵灵姝不相信他眼角余光没注意到他们。 肯定是注意到了,也认出他们来了,所以在几人走了个碰头时,辛叙不仅微侧身避了一下,还微颔首冲他们示意。 既然认出了她和胖丫,他肯定也能猜出来,挽着她胳膊的走在他那侧的姑娘,就该是玉琴。 哎呀呀,想想当时辛叙手足无措的样子,再想想玉琴当时紧张的贴着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她就忍不住发笑。 从这两人的反应她能看出来,两人这亲事,没跑了。 赵灵姝丢出的这句话,引来了轰炸般的效应。 三舅母和常慧心两人围着她,让她仔细说说当时的过程,常玉琴闻言捂着羞红的脸跑走了,赵灵姝也急着去解决生理问题,就将胖丫推出来,“让胖丫和你们说,我吃多了茶,现在要去净室。”说着丢下几人,便去净房了。 三舅的办事效率特别高,不过两天时间,就满意的说,“这亲事不错,可定。” 然后火速往家里去信,准备叫家里大哥大嫂往京城来一趟。 碰巧这时候常玉明也在,常玉明就说,“怕是不行。三叔,我昨天收到父亲的书信,说是闵州的尚叔病逝了,您知道的,我爹与对方交好。如今那边为家产争执不休,尚叔的儿子邀请我爹去作证分产。” 尚家的人仁义、厚道,在常家遇事,很多人停了与常家的生意往来后,尚家却没做那落井下石之事。 他们不仅继续维持着与常家的生意往来,甚至还特意多定了一批货。虽然没帮上什么大忙,但人家的心意是好的。 常家感念人家如此作为,对尚家特别亲近,这些年来,两家是当做通家之好在走动的。 话又说回来,尚叔为人仗义、仁厚,在闵州很有名望,但他有一点不好,便是在女色上不节制。 偏偏他又是个克妻的,前前后后死了三任妻子,而每任妻子还都给留了一个儿子,包括现在这位原配,人家也有儿子傍身。再加上妾室生的儿子,那多的没法提了 闵州城百姓惯常说尚家一句话,“兄弟十人心不齐,家里黄金要成泥。” 这要是正儿八经争起来,尚家就散了。 但散了已成定局,如今他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就是做个见证,别让场面闹得太难看。 常慧昌听了这一句,忍不住往脑袋上拍了一下,“看我这记性,昨天你爹在信中也和我说了这件事。” 可惜当时只顾着想玉琴的亲事了,这件事他只过了眼睛没过心,如今想来,大哥一时半会来不了,二哥这时候该开始忙下乡收今年的头茬庄稼了,老父老母上了年纪,也过不来。 那就都别过来,有他们这对爹娘,还有四娘这个亲姑母撑场面,这亲事定的不寒碜。 常慧心心中欢喜,当即就给陈妙娘送了信,陈妙娘振奋之下,立马就去寻她的妯娌了。 那边得到这边的应允,心里高兴的什么似的。辛母的身体当即都好转了几分,她换了衣裳,这就要亲自去才买定亲的东西。 还是陈妙娘看不下去了,开口说,“这事儿只管交给嬷嬷去做,你赶紧躺着歇着去。” “歇不了,我现在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让我坐我是坐不住的。” “那你也别来回跑腾了,你得这么想,叙哥儿定了亲,很快就要成亲了。这成了亲,肯定就有小孙子要你抱。你啊,现在不把身子养好了,到时候怎么给小两口带孩子。” “人家女方的姑娘是个能干的,孩子人家能用咱照看?” “那你说的,正是因为姑娘能干,才需要你帮把手。你也知道,那姑娘是做生意做老道的,这成了亲,常家肯定会陪嫁京城的铺子,那姑娘能不把铺子开起来?这一忙起来,孩子除了丢给你,还能丢给谁?你是至亲的祖母,孩子交给你,小两口才放心呢。” “真的?” “不能再真了!” 辛叙母亲被哄得眉开眼笑,当真不出门折腾了。 但她也连忙去了库房,将家里的物件全都盘了一遍。 家里从平城侯府分出来,是带走了府里十分之二的家产的。 自家男人不擅长经营,包括她对于那经商理财之道也不精通。所以,从家中分出来的物件,一部分庄子、铺子、宅子,是交给了叙哥儿打理的;另就是一些年代久远的古董,以及贵重的珠宝首饰,由她亲自收着。 家里钱财上是不缺的,加上她的嫁妆,甚至堪称富裕。 不过常家虽是商贾,家里却是出了名的豪富,那边姑娘的陪嫁不会少,他们不贪图姑娘的嫁妆,但人家精心养育出来的姑娘,嫁到他们家来,这定亲礼、聘礼啥的,他们是不是该给丰厚一些? 辛母这时候就想,回头得给儿子要一下单子,得寻两个好的庄子铺子给玉琴添上。 赶在五月端午之前,辛叙与常玉琴的亲事定下来了。 陈妙娘高兴的什么似的。 她是媒人啊。 她生平第一次做媒,还做成了,可不高兴么。 再加上玉琴进了门,就是她嫡亲的侄媳妇。这孩子性情好,长得又好,和良玉也投契,和她也能说到一块儿去,陈妙娘真是越看越欢喜。 欢喜过头的陈妙娘,就邀请常慧心、常家三夫人,以及几个小姑娘,在端午那日一起去看赛龙舟。 赵灵姝这段时间尽忙着常玉琴的亲事了,组建龙舟队的事情,都给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但是,不能亲自赛龙舟,还不能去看赛龙舟么? 每年这个时候,河道边就可热闹来。 因为朝廷会组建龙舟队,民间也有龙舟队,大家一起在河道中角逐前三名,然后赢取从宫里赐下的赏赐。 许是宫里的赏赐好,许是每一个出名的机会都要抓住,这时候能报名参加的都报名参加,几乎全城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那场面恨不能翻了天去。 常慧心一口应下陈妙娘的邀约,顺便又看了看三嫂。姑嫂两个视线对视上,心里是同样的想法:该制造个机会,让玉琴与未来姑爷见面,多培养培养感情。 另外,姝姝年纪也不小了。 赛龙舟时,有一条龙舟上全是勋贵世家子弟,京城中正当年的少年能来个七七八八。 寻常时候也没机会见这么多少年郎,这次抽机会见见,顺便找个出色的给姝姝做夫婿。 第218章 端午 关于姝姝的亲事,常慧心其实是有考量的。 尽管肃王告诉她不要急,说姝姝的福气在后头,以后指定找个好的。 但是,姝姝去秦王府的时候确实多,但与秦王之间,却似无男女之情。 她之前也曾试探过胖丫,问他们在秦王府做什么、玩什么、聊什么,甚至还直接问过秦王与姝姝在一起都有什么互动,胖丫是咋说的? 胖丫说她姐姐和六哥一见面就吵架,两个人根本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说他们吃饭的口味不一样,喝茶也喝不到一处去,就是看书,见解不同还差点打起来。 又说姝姝是个财迷,偏偏六哥又很抠,姝姝不能从六哥哪里要来喜欢的东西,就对六哥有很深的怨念。 听了这些常慧心心里怎么想? 她就觉得,这不是欢喜冤家,即便他们真有些投契,但也抵不过性情不和。 性情不和的人是不能成亲的,即便成亲,也是一对怨侣。 能和夫君恩爱情深,谁又想让婚后的生活水深火热? 她尝过那种苦,所以她坚决不允许女儿的婚后生活不幸福。 秦王固然好,但秦王妃的位置却不是谁都能做的。 之前是她想差了,只想着女儿能有个好前程。 可多好的前程是好? 只有女儿日子舒心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有她这个做母亲的在,有永盛在,姝姝以后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想透了这一点,常慧心就有意识的开始让钱娘子帮着打听,京城中适婚、能干、人品无暇的少年郎。 别说,剔除掉几个家里闹腾的厉害的,妯娌不好相与的,家中规矩过于严苛的,本身能力平庸、性情不妥的,还真给找出来几个,各方面都还算合适的少年。 常慧心这一趟就是准备去亲眼看看人的,若看的过眼,她就准备找媒人从中间说和,尽快定下姝姝的亲事。 至于姝姝会不会同意……一个不同意,两个不同意,三个五个姝姝会一直不同意? 话又说回来,她又不是非要强迫姝姝与她相中的少年郎成亲,她主要是想对外释放出个信号,就是姝姝开始相看了。 若到了那时候,有些人还是无动于衷,想来依照姝姝傲慢的脾性,她也会彻底死心。 常慧心没把她的打算说给三嫂,而是说给了肃王。 赶在端午之前,肃王回了府上。 明日圣安帝要鱼龙白服出行,具体行程有禁卫军统领安排,他得了圣人点拨,明日会跟着随行,也是护卫。 听了常慧心的安排,肃王点点头说,“你的打算也没错,挺好,就这样吧。” “姝姝不小了,不能再耽搁了。她下边还有瑜儿,等忙完她的亲事,瑜儿的亲事也该张罗起来了。” 肃王闻言,就和常慧心说起了这件事。 还真凑巧了,前几日在京郊大营中,有两个副将玩笑似的与他保媒。 他们举荐的少年郎,都是勋贵重臣之后,要么是郡王之子,要么便是淑妃娘娘的娘家侄子。 人才倒是都不错,但肃王却借由孩子还小,不想女儿太早出嫁,给推了回去。 他说这句话,就是让常慧心留个心眼儿。 他是纯正的保皇党,不站太子,更不站其余几位皇子。 他是忠臣,也是纯臣,这样的人才能走的长久,才能在不犯错的情况下,一直得陛下信重。 肃王府能否长治久安,全看他的言行处事是否足够谨慎周全。 姝姝是他的女儿,在外看来,姝姝的亲事,很大程度上透漏出他的政治偏向,所以,肃王让夫人郑重考虑姝姝的婚事。 其实,肃王对姝姝的亲事也是有考量的。 他亲手带出来的副将,家中清净,嫡长子争气,人品相貌无可挑剔。 这样的人家,祖上根基深,家中也颇有名望,把姝姝嫁过去,是绝对不会辱没了姝姝的。 但还是那句话,得看秦孝章的意思。 辰安对姝姝有意,这是他早就窥破的事情。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件时间事情一直没什么进展,但依照他的意思,姝姝的亲事还是等一等。 不过现在就安排相看,也可以。 这主要是对外释放出一个信号,若信号放出去,辰安那边还是无动于衷,那且不用再忌讳辰安了。 考量到这一点,肃王就颔首说,“夫人说的对,一切都按夫人的意思来即可。” * 翌日天气晴朗,天空湛蓝的宛若一块碧玉。 偶有一阵清风吹拂过来,让人舒适惬意。 一路走来,人声鼎沸,比肩接踵。 护城河两岸围满了百姓,有人携家带女,有人手中牵着顽皮的孩童,更有青涩的少年少女从中走过,身后跟着一串丫鬟仆役。 货郎在人群中穿梭,卖糖画的小摊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更有许多卖糖水的大娘,一手提着个装了糖水的木桶,一手挽着装满碗勺的篮子。 又有富贵人家的夫人结伴同游,带着一溜头顶薄纱帷帽、衣饰华彩的小姑娘,身后还跟着一溜的仆从,场面不可谓不大。 赵灵姝几人到不用如此麻烦,到底是权贵人家,在护城河两岸新搭了架子,自有一条路归他们通行,如此一路走来,虽说热闹些,但却不拥挤。 走过来时,赵灵姝和胖丫还四处看了。没看见御辇和风辇,就是几位王爷的马车,也没见着。 胖丫就说,“咱们是怕拥挤,提前来了,可那些王爷谁不爱摆个款儿。等着吧,不到快开始,他们都不会来。” “咱们家也是王府,咱爹也是王爷……” “咱爹这是行伍出身,在人家看来就是大老粗。人家一个比一个矜贵文雅,雍容华贵……” “嘘,快别说了,被人听了去。” 好在很快就碰到了陈妙娘,陈妙娘带着家中的几个妯娌,还有女儿侄女一系列人。辛叙母亲自然也在,辛叙搀扶着母亲而来,就走在队伍中。 两厢一碰面,谁家比谁家热情。 辛叙的母亲早在定亲那日,就见到了未来儿媳妇,此时再见,看姑娘红润的面颊,窈窕却格外康健的身体,眸中的笑意越来越浓郁。 见过礼,略作寒暄,常慧心就开口说,“姝姝,瑜儿,玉琴,你们出去玩吧。大人说话,你们也不爱听,趁今天外边热闹,去转转也好。” 这边陈妙娘就交代辛叙,“你几个兄弟坐不住,都去看赛龙舟了,倒是你稳重,一直守着你母亲。这会儿我们也不去别的地方了,叙哥儿也出去走走。哦,你把良玉姐妹几个也带上吧,这些丫头放出笼子就收不回来了,没你看着我真不放心。” 辛叙微红着脸垂首,领着一串小姑娘出门。 等到了外边,小姑娘们嬉笑着结伴跑远了,他们身后跟着一长溜的丫鬟婆子,更有家中安排的差役在人群里守着。 没人守着也不怕,今天这种大场合,帝后都会亲临,那隐藏在人群里的禁卫军和暗卫不知凡几,谁敢这时候闹事,那是擎等着掉脑袋呢。 别说掉脑袋了,若是真拍个姑娘去,怕还会牵连九族。 也因此,在这里是不怕姑娘们被害了去的。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姑娘被磕着撞着,亦或是一些二流子,借着人群拥挤推搡,故意往姑娘身上贴,占姑娘们的便宜。 不过有丫鬟婆子守着就不怕了,只管放心的耍去。 赵灵姝带着胖丫也去耍了,两人离开前,还大咧咧的对玉琴说,“你不是说想要个骏马样的糖人,快去做吧,一会儿天热起来,怕糖人拿不到手里就化了。” “表姐,我来时看到了,往东边去,那边人少,风景却不错。你们好不容易见一次,找个地方说话去啊。” 常玉琴脸都羞红了。 说什么呢,她是姑娘家,她该矜持啊。 赵灵姝才不管什么矜持不矜持,两人做完自己该做的,与辛叙打了招呼,便手挽手离开了。 只片刻功夫,这边只剩下辛叙与常玉琴两人。 刚订婚的未婚夫妻,还很陌生,也很窘迫。许久后,到底是辛叙先开口,“你喜欢吃糖?那我先领你去做糖画好不好?你属马对吗,那我比你大三岁……”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常玉琴慢慢的没那么拘束了。 等赵灵姝和胖丫走到人群中再回头,就见表姐俊秀的面容上,都是盈盈笑意,未来表姐夫容貌方正,站在人群中却也倜傥风流,两人看起来竟有些般配。 “哎呀,又成了一对,接下来就该办我的喜事了。” 胖丫不乐意听姐姐说这话,姐姐的喜事,左不过是嫁人,她不想姐姐嫁人,也不想和姐姐分开。 胖丫就转移话题说,“寿安和六哥今天会来吧?怎么还不来,来了咱们还可以一起玩。” 赵灵姝闻言就说,“怕是要和帝后一起出门,别等了,咱们俩先去转转。这么大的热闹,不凑可惜了。” 两人走到一处卖小儿玩具的摊子,上边摆着七巧板,纸风车,还有其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少孩童拽着父母的衣裳高兴的喊,“要风车,要这个红色的。” “我想要这个陶俑娃娃,要这个粉兔子的。” “这个根雕小老虎也威武,不过看着就好贵,爹,你拿的钱够么,我想要这个……” 普通人家买个鸡蛋,都要算着数买两天三天的,一天只吃一个鸡蛋,赵灵姝和胖丫这种腰粗的,那就不需要做选择了。 两人也不是给自己买的,这不是给永盛买么。 永盛年纪小,不能带出来耍,今天出门前,特意将他哄睡了交给奶娘带。 但这孩子有些心眼儿,每天一睁眼必定要见到亲娘。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是怎么认出他娘的,总之就是见不到娘就哭,任凭奶娘怎么哄都哄不好。 也好在他年纪小,觉多,睡好了一下能睡两三个时辰。 这么长时间,足够他们看完赛龙舟回到家了。 不过因为对永盛怀有愧疚之心,小姐俩就挑着摊子上好看的玩物,给买了不少。 这些东西和父母亲自给弟弟置办的没法比,但重在有野趣。 之后又碰上别的摊子,又给买了许多。 东西太多,丫鬟手里拿不下,还抽空回去了一趟,把东西交给常慧心身边的丫鬟收着。 赵灵姝和胖丫对这些是不知道的,两人只负责买买买。 他们还自己买了松子糖吃,一边吃一边看热闹,一边和碰上的熟人打招呼,然后继续走。 走着走着,突然和对面过来的人对上了视线。 呵,这不是嫁做人.妻的赵灵溪又是谁? 和赵灵溪并肩同行的,还有两个妇人,以及三个小姑娘。 小姑娘们看着略眼熟,赵灵姝仔细一想就知道是像谁。 像秦孝章的伴读,也就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孙方嘉云。 赵灵溪嫁的人是户部尚书府的三公子,不出意外,与她走在一起的两个妇人,应该是她的妯娌,至于另外三个小姑娘,该是户部尚书府的孙姑娘了。 户部尚书府的夫人们,自然是不认识赵灵姝的,但之前在一些场面上也见过,难免觉得面熟,所以就多看了两眼。 赵灵姝和胖丫自然过来见礼,那厢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只看穿着打扮,便知道他们是权贵人家的姑娘。 如此,自然不会为难,反倒和气的问候一声,之后离开。 等这一行人走远了,其中一个小姑娘才挽着她娘的胳膊说,“您不知道吧,刚才那两姑娘,都出自肃王府。” “啊,肃王府的姑娘?” 怪不得觉得眼熟,是因为在宫宴上见过。 方家这位大夫人随后又想起,那肃王府的大姑娘,是常氏带过去的,和她这名义上的妯娌,是实打实的堂姐妹。 方夫人看向了赵灵溪。 赵灵溪明明还没她女儿大,早先嫁过来时,也是一团孩子气,可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就被折磨的没了之前的稚嫩可爱,只剩下沧桑冷漠。 作孽啊! 自家老三是个混蛋,死了两任媳妇了,还偏要再续娶一个贵女;昌顺伯也不是个玩意儿,把这么大点的孩子往火坑里推。 摊上这样的亲人,真是能把人折磨死。 第219章 再见赵灵溪 户部尚书府的大夫人眼看着前边人越来越多,就不准备继续陪孩子们胡闹了。 她准备和妯娌结伴往搭好的台子上去,至于几个小姑娘,若想玩,只管继续玩去,只要带上丫鬟婆子就好。 赵灵溪虽然还没她女儿年纪大,但却是实打实的妯娌,这位大夫人就说,“我们一块儿回吧,时间也不早了。” 赵灵溪垂下头,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捂着肚子说,“嫂嫂们先回吧,我肚子疼,想去,想去……” 大夫人连忙就说,“那快去吧,一会儿过来找我们即可。带上你随身的婆子,别落单。” “好的,我记住了。” 赵灵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等她的身影看不见了,大夫人才唤上妯娌,“我们也过去吧。” 至于这几个小丫头,正是疯的时候,喊他们回去,他们都不回去。 这边人很快散了,那厢赵灵溪看见人都走了,才又从人群中钻出来。 她目的很明确,直冲赵灵姝而去。 赵灵姝和胖丫正蹲在一处摊子前,看笼子里的小兔子,赵灵溪就跟个鬼魂似的冒出来了。 她拍了拍赵灵姝的肩膀,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就跟电视里的鬼似的。 好在这是青天白日,赵灵姝只被惊了一下就回了神。 也是这会儿功夫,围在赵灵姝身边的其余人有反应了。 这些人早先都不认识赵灵溪,但方才那会儿见了一面,知道她是户部尚书府的三夫人,可不就将她的长相与姓名对上号了。 原本看她只带了个小丫头过来,身上也无利器,本人也不会什么身手,他们就没在意。谁能想到,这人这么不讲究,一走过来,就猛地拍了大姑娘一下。 “你这人怎么这样?” “大呼小叫做什么,我只是找堂姐说句话,这你们都要管?” 赵灵溪用手拉赵灵姝的头发,“你起来,我们找地方说句话。” 赵灵姝的脾气上来了,反手要给赵灵溪一巴掌。 真是给她脸了,还拽她头发! 可想到这里人多,真要是打了人,被人传出去,说不定还是她没理。 但赵灵姝也从来没吃过亏,她当即就胳膊肘一转,一手往赵灵溪的腰间掐去。 她用了力气,揪住一块肉狠狠一转,赵灵溪疼得龇牙咧嘴,尖叫声要脱口而出。 “你要是叫出声,你就失礼了。你不想引来别人的注目吧?” 因为她这句话,赵灵溪将到嘴的尖叫和唾骂全都咽了回去。 但她煞白的面颊,此时更白了,整个人瞧着摇摇欲坠,还挺可怜。 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赵灵溪早先没少欺负姐姐,她可不是个好东西。 胖丫拽住赵灵姝的胳膊,“姐姐,她不是好人,找上来肯定没好事儿,姐姐,我们不要跟着去。” “没事儿,去看看。” 赵灵姝拍了拍胖丫的手,随即又看向赵灵溪。 赵灵溪垂首敛目,看起来要多恭顺有多恭顺。她这个样子,与她出阁之前,可天差地别。 说实话,赵灵姝对她的婚后生活还挺感兴趣的。 但这并不是她答应与赵灵溪说说话的缘故。 是因为看出了赵灵溪眸中的残暴、痛恨、急于报复等情绪,她才要跟着走一走,看看赵灵溪今天找上门,到底有什么话想说。 胖丫虽然还是很不情愿,但姐姐既然开口了,她也不会驳了姐姐的意思,但她肯定是要跟过去的,省的赵灵溪暗算姐姐。 三人带着丫鬟婆子,往东边那排柳树后去了。 柳树长长的纸条宛若少女曼妙的腰肢,随风摇曳着,舞动着,远看煞是曼妙轻灵,走近了看,也舒坦恣意。 不远处还有定了亲的男女,在婆子们的守护下说话,更有小闺蜜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赵灵姝走到一株柳树后就不往前走了,她停下来与赵灵溪说,“有什么话你赶紧说,我一会儿还要回去看赛龙舟。” 赵灵溪看着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遥远的过去与未来。 许久后,在赵灵姝等的都不耐烦的时候,赵灵溪才开口,“我后悔了,我当初就该一死了之的。” 赵灵姝挑眉,“那你倒是先死一个,让那府里的人看看你的决心。” 事实就是,她确实做戏自尽了,一而再,再而三,但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不敢再死了,所以在老夫人和赵伯耕,甚至是她嫡亲的哥哥的劝说下,为家里牺牲了一次,嫁给了一个足以做他父亲的人。 这个人虽然真实年纪没他父亲大,但他身上萦绕着的死气,却超过了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 但他偏偏不想死,想活偏又不能好好活,所以,便跟个活死人一样,自己日子过不好,也不让别人日子好过。 “我嫁过去后,没睡过一个好觉,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那名义上的夫君,就是个疯子。 他折磨她,在她给他擦脸清洗时,一口咬住她的手指,差点将她手指头咬断。 她长了记性,再不敢接手伺候他的活儿,可他长了嘴,他会吩咐丫鬟婆子。 丫鬟婆子就好似几个木头人,只尊者他的吩咐做事儿。 他想吃人奶,便让人扒了她的衣裳,咬住她,疼得她险些死过去。 他没知觉,却偏偏要行房事。说她没用心,让丫鬟亲自监督她。 他拉了尿了,也让她亲自伺候擦洗,她受不住跑出去狂呕,他便让人抓了那些秽物往她嘴里塞…… 她嫁人都不到一年时间,却把这一辈子的苦都吃尽了,把人性的丑陋恶毒也看透了。 她求助家里,家里无动于衷。 老夫人、大伯甚至是她嫡亲的哥哥,都只会让她忍,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过了这几年,等她熬出个孩子,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可那人不举,她那来的孩子? 她真有了孩子,那还有活路么? 她悲愤欲绝,痛哭流涕,暗夜中曾无数次拿起剪刀想自杀。 可她终归不想死,便又苟活着,于是,她等到了父亲回京。 但是,回京的父亲并不是她的依仗,那是另一个恶魔。 父亲让她拿出银子供他使唤,她给了一次,父亲便贪图更多,索要她陪嫁的庄子铺子。 她不给,父亲便将她打的满脸血,随后亲自搜走了她藏在怀中的银票,又拿走了她装着碎银子的荷包,扬长而去。 那是她的父亲,亲生父亲,却对她做出如此毫无廉耻之事。 偏此事还被人看见了,回头夫家就有人传出闲话,说她与自己的父亲有苟且…… 赵灵溪形容枯槁,“我不知道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人生怎么可以这么难?明明只是差了半年多时间,我的处境便从天上跑到了地狱里,我到底做了什么孽,才让我受这样的折磨和报应。” 胖丫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若不是她胸脯还起伏着,她肯定会被人以为已经死了。 但是,胖丫觉得,她真快要被吓死了。 赵灵溪说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么? 这个世上,真有如此穷凶极恶之人,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户部尚书府的那位三爷就算了,毕竟早先也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之前那两位夫人也是被他害死的,那他再变态点,她也不会太吃惊。 可赵仲樵是赵灵溪的亲爹,他能够从流放之地回京,有很大可能,是这个女儿在背后出了大力。 人怎能不感恩? 人怎能不记情? 人怎能没有点舐犊之心? 胖丫都不忍心继续听下去了,她更不忍看赵灵溪的面色,她怕自己起了怜悯之心,说出帮她的话。 胖丫便不着痕迹的往后退,直至退到寒霜与飞羽几人所在的地方。 这两人功夫高深,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尽管赵灵溪的话说的小声,但他们却全都听在了耳朵里。 这时候就听寒霜说,“倒是挺可怜的。” 飞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况且,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究竟是真是假,还说不清。” “应该是真的,她恨不能杀人的模样,做不了假。” 寒霜看见了赵灵溪在讲起过往时,浑身抖如筛糠,手指狠狠的掐在掌心中。她的话也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股吃人的狠劲儿。 可既然如此痛恨,怎么不去报复? 只把这事儿说给姑娘听有什么用,大姑娘是她的仇人,她就不怕姑娘听了之后“仇者快”? 赵灵姝此时也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还直白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让我知道你日子过的不好,让我高兴高兴?” 赵灵溪身子一紧,“那你高兴了么?” “确实挺高兴的……你父母与我和我娘有杀身之仇,我恨不得你们一家不得好死。” “那你可以敞开的笑了。” 赵灵溪露出个惨笑的模样,“你们母女俩运道好,走到那种低谷还能起来,反观我们,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只是,老天爷莫不是瞎了眼,既要报应,那就该报应到作恶的人身上。我没做什么恶,平生做的最大的恶,就是抢你的东西,若那算作恶的话,给我的报应我受着。可凭什么要将我没做过的恶,也报应在我身上?我欠了他们的么?就因为他们是我爹娘,我就该承受他们的孽债么?这公平么?这不公平,我不接受这种结果。” “你在你爹娘的庇护下过好日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公平?你享受着他们的资产,拿着他们的财产挥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公平?不是老天爷不公平,是你心气不平。你只愿意接受,却吝啬付出,你只想要好的,却不接受一丁点的不是……当然,昌顺伯府把你推进火坑,确实是他们在作孽,但你为什么不反抗?” “我反抗过了,我绝食,上吊,我甚至吞金自尽。” 但是,没用,她总会及时被救回来。 这个“及时”掐的刚刚好,既不会让她丧命,却又真实的让她吃了苦头,所以,她努力了三次后,真的怕了,就再也不敢折腾了。 她以为她认命了,但是,不行,她受不了那种折磨和耻辱,她每一天都在疯与不疯的边界上徘徊。 有无数次,她都想自我了之,或是将所有那些欺辱她、辜负她的人杀干净,可她下不了狠心,拿不起屠刀。 赵灵溪一句句说着,眸中的神色无比茫然。 赵灵姝听着,还没琢磨好该给与什么样的回复,就见户部尚书府上的人找过来了。 是那位大夫人身边的嬷嬷,许是不放心赵灵溪离开许久还没回去,所以亲自出来找。 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只以为这一位也受不住折磨投河自尽了。 碰巧刚才过来时,听见有人喊有个小姑娘掉进河里了,她就担心,那个小姑娘,是不是自家三夫人。 也就在她惊魂甫定,想要过去看一眼时,就在这大柳树后,看见了她一直在找的人。 这位嬷嬷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哎呦我的三夫人,您怎么往这边来了,府里的丫鬟赵您都找疯了。” 走到近前了,才看到被赵灵溪挡住的人是赵灵姝。 这嬷嬷当即就尴尬了。 府里在与昌顺伯府做亲时,可是将那府里的事情打听的一清二楚。 自家这位三夫人是二房的,二房涉嫌谋杀大房母女,并因此并判刑流放。 赵灵溪是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的,这怕不是想替她爹娘报仇吧? 嬷嬷吓了一跳,赶紧扑到赵灵溪身上,一把箍住了她,“您还有好日子可过,您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有什么好日子?我为什么要想得开?” 嬷嬷闻言吓的三魂去了五魄,“您可别走了您爹娘的老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可跟你说,那牢里不是那么好混的。你要是因此入狱,那日子你熬不出来。” “那日子,难道还会比我在方家的日子难过?那我倒是真想见识一番。” “夫人净说胡说,您怎么还魔怔了。哎呦,回头该找个道士来驱驱邪,您可不能有个万一,不然三爷那边谁去应付?” ? ?收尾了,半个月之内完结。今天一更,原因是我家老太太昨天看中医去了。半夜两点半出发,三点多到达,取了号排到四十多了,然后看诊拿药忙了多半天。有手艺的老中医是真吃香,兄弟俩早九晚五,一天180个号,一个都不带多的,然后一天轻轻松松好几万就挣了,我好羡慕啊啊啊。 第220章 又一个熟人 赵灵溪就这般被嬷嬷带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赵灵姝两眼,那眼神麻木又空洞,看得人心里不落忍。 胖丫心里也怪难受的。 “她要是想求助,她多说两句好听话,我们不就心软了?” “心软了你能做什么?你还能因为她这三言两语,与户部尚书府交恶?” 都断了亲了,赵灵溪又不是她的谁,她为了救她与人死杠,她脑子没毛病的。 况且,连她至亲的家人都弃她不顾,他们又哪里来的立场为她出头? 他们出头了,户部尚书府又不是泥捏的,还能任由他们施为? 许是赵灵溪也知道他们帮不上忙,所以跟着嬷嬷离开时,才没有说出为难人的话。 不过赵灵姝敢断言,赵灵溪回去后,必定是要做些什么的。 她从来都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之前在昌顺侯府,与她打死打活,她吃了亏养精蓄锐几天,还会卷土重来。 那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等她看透了这件事,知道若不做些什么,她也会步入那两个前任的后尘,她就会做出反抗。 至于她的反抗是什么,赵灵姝略有所感,她怕不是手上要见血。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该他们管,他们也管不着,那便当做不知情,不将此事泄露出去。 日头升起来了,龙舟也都入了水,护城河上的浮桥上出现好些打着赤膊,露出一身腱子肉,头上戴着红色、黑色、绿色抹额的少年郎,这是比赛要开始了。 人群涌动,或是找地方占位置,或是赶紧往树上爬,胖丫心中着急,拉住赵灵姝的手就往搭建好的架子台上跑。 “快点了姐姐,一会儿要开始了。” “慌什么,这不是还没开始。” “人都往龙舟上去了,这不是要开始是做什么?哎呀,姐姐你别说话,快点跟我跑。” 两人才跑到搭好的架子上,就见一群人迎面走来。 为首一对中年男女,男子威仪凛然,女子华贵雍容,容貌为何倒是没人注意,但这气势,着实不俗。 赵灵姝才想着,这人看着面熟啊,这不是皇后么,她才意识到这个事情,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见皇后娘娘已经笑着开口了。 “是你们两个丫头啊,跑这什么快做什么?这人来人往的,小心再伤着你们。” 赵灵姝与胖丫赶紧见礼,这厢抬起头来,才看见他们爹就在陛下左后侧站着。如今正虎着脸瞪着他们俩,觉得他们两个小丫头真是不省心。 赵灵姝和胖丫赶紧朝着肃王露出讨好的笑。 他们看着路呢,哪里就会撞到人。 刚才刹车不及时,可也没撞到人不是? “娘娘,我们急着看赛龙舟呢。眼看吉时就到了,我们不赶紧回去,就看不上了。” “怎么会看不上,这还没开始。不要急,慢慢走,你们两个不坐好了,这龙舟赛开始不了。” 皇后娘娘委实是个雍容和善的妇人,与小姑娘们说起话来,更是温言细语,听得人心花怒放。 赵灵姝和胖丫一番应答后,便不敢耽搁娘娘的时间了,他们侧身让路,圣安帝携皇后娘娘迈步走过。 肃王从两人身前路过时,警告的看了两人几眼,“去寻你们母亲,别乱跑。” “好的,好的,这就去。” 肃王又说,“走慢点,别撞到人。” “知道了,爹您赶紧跟上去吧,别操心我们了。” 肃王才走过去,秦孝章与寿安公主就露了头。 寿安欢喜的拉着他们的手,“我正准备找你们呢,就看见你们跑过来了。” “我们没看见你,陛下和娘娘身边的人太多了,把你们两个挡住了。” “我和六哥故意落后了几步,一会儿好跑路。” 寿安捅捅六哥,“你说话啊。” 秦孝章看向赵灵姝,“赛龙舟就这么好看?” “那可不,你看那一水的少年郎,不说长相如何,那身材个顶个的好。那个六块腹肌,那个有八块,还有股二头肌,啧啧,这练的也太馋人了。” “你个臭丫头,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寿安一把捂住赵灵姝的嘴,“这边这么多人,你也不怕你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我光明正大的欣赏,心中毫无猥亵之意。男子可以欣赏美人,凭什么女子就不能欣赏男子了?” “你这歪理,我竟无从反驳。” “因为我这不是歪理,我这是有理有据的大道理。” “你可给我消停点吧,行了行了,你别说些乱七八糟的了。走吧,你们俩今天跟我坐一块儿。” “这不好吧?”赵灵姝假意推辞,实际上十足心动。 寿安还看不出她什么心思么? 就见她睨着赵灵姝点了她一指头,“把你做戏那套收一收吧,走,这就跟我坐去。我那边地方大,也宽敞,今天我带着你们,你们就别烦扰你娘了。” “这样也好,寒霜,寒霜呢,快去给我娘传个信,就说我和胖丫今天不烦她了,我和胖丫去烦寿安去了。让我娘别担心我们,谁丢了我们俩都丢不了。” 寒霜笑呵呵的应一声,转身传话去了。 这厢赵灵姝和胖丫一人挽着寿安一边胳膊,说着这一个月来的事情。 寿安自然也是知道玉琴定亲的事情的,见玉琴没跟来,就问说,“是在家绣嫁妆么?” “不是,也来了,跟她未婚夫说话去了。怎么没见着你那驸马,他不请你出去走走么?” “走不了,老大人身子不适,他留在家中侍疾。” “那怪可惜的。” “不可惜。定了亲也不好见得太频繁,不然我六哥要撵人了。” “你六哥这什么人,他自己单身,还不允许别人谈恋爱?他这是恨人有,笑人无。” “什么叫谈恋爱,是不是……” 寿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她六哥阴着脸回头看过来,“话那么多,要不干脆在这里支个茶座,你们直接坐这里说话?” 这话似曾相识,好似早先有一次去秦王府,秦孝章就这样说过。 绝对说过,她记起来了! 这人可真烦,每次说话都这么讨嫌。 赵灵姝小声和寿安嘀咕,“下次别跟他一起出门,他就会扫兴。” “你倒是小声些,你看我六哥脸都黑了。” “那是他长得本就黑。” 这次换胖丫提醒赵灵姝了,“姐姐,姐姐你少说两句。” 赵灵姝看秦孝章黑沉沉的脸色,不说了。但秦孝章背过身后,她却狠狠瞪他后背,什么人啊,多说两句话还碍他事了,他这也管的太宽了。 寿安和秦孝章坐的位置颇为宽敞,当然,这地方也不单给他们,还有其余几位皇子公主在。 赵灵姝先看到了二皇子,不是二皇子打扮的跟个雄孔雀似的太招人眼,实在是二皇子的面色有些难看,又黄又白,瞳孔中残存着受惊后的扩散,看起来很是怪异。 他身边坐着个端庄文雅的妇人,不出意外,该是安王妃。就在安王妃身后,赵灵姝又看到了一个熟人,不是洛思婉又是那个? 今天这是做什么? 怎么一天内见了两个与那府里有关的人? 还好没碰见赵伯耕和赵仲樵,要不然更扫兴。 洛思婉也看见了赵灵姝,她眉眼略闪烁,似不敢以这个模样面对她。 但她自甘下贱为安王妾室之事,早就传的众人皆知,她也早就适应了众人怒其不争的眼神,所以赵灵姝不管怎么看她,她都该习惯的。 但赵灵姝看她的视线,偏不带任何情绪,两人视线相撞,她甚至像是没认出她一般,如此自然又漠然的将视线转移开。 这是比愤怒、不耻等,更让洛思婉无法承受的情绪。一时间,她咬着一口银牙,才没让自己冲动的跑出去。 但随后看见赵灵姝与寿安公主坐一块儿,与其余几位公主,及贵女语笑嫣然的说笑,她却只能跟着贱婢一样,殷勤的伺候着安王妃,因为她一句“热了”“凉了”而诚惶诚恐,跑的跟个狗腿子似的,下去端茶上茶。 人生的际遇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 明明她曾经也是勋贵之女,可如今她只能沦为妾室。 赵灵姝与她出身相仿,她被她娘带离侯府后,成了商户女,甚至在身份上还远远不如她。可就因为她有一个会谄媚、逢迎、讨好的娘,连带着她也鸡犬升天,又做了那人上人,这可真不公平! 她把自己卖了,也没换来的好前程,赵灵姝轻轻松松就得到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让人抑郁。 赵灵姝注意到洛思婉的异样,但却没往心里去。 两人的身份悬殊,以后再没有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的机会……若是安王上位,洛思婉做了那人上人,他们还是有机会见面的,但是,在阴阳老人伺候在宫中,严格看护着陛下的身体时,她不觉得陛下会暴毙,更不觉得安王还有上位的机会。 说到安王,这次好似没看到淑妃娘娘。 以往陛下出门,不管是巡行塞外,还是去避暑山庄,多会带上几个妃子。 倒不是说圣安帝多情,对这些妃子有多宠爱,全是因为,这些妃子生育了儿女,便是为了给皇子、公主们颜面,也得把这些妃嫔们时不时的拉出来溜溜。 但是,这一次,陛下只带着皇后出来了,其余妃嫔一个没带,这件事值得思考,回去她得好好琢磨琢磨。 * 鼓声铿锵,号子喊得震天响,沿途观赛的百姓,更是喊破了喉咙。 赵灵姝自诩是矜持的,可看到如此热血的场面,也忍不住跟着寿安和胖丫跑到围栏处,声嘶力竭的,给代表权贵的这一队少年郎加油。 少年郎们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划动船桨时,胳膊上的肌肉虬结成一个疙瘩。 那流畅的肌理线条,那鼓噪的青春热血,看的人有些上头,只觉得这些少年郎都戴上了滤镜,不管那个都倜傥风流的不要不要的。 赵灵姝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难得的,胖丫和寿安对她的说辞都表示认同,甚至就连旁边几位贵女,也含羞红脸,附和她的声音。 在麒麟队夺冠之后,赵灵姝几人更是跟疯了似的,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只觉得与有荣焉,恨不能亲自跑下去见一见那些少年郎。 “那个敲鼓的周家二郎,好魁梧的身躯,一身肌肉疙瘩,看着可真有力。” “掌舵的是御史大夫家的大公子吧,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即便上了战场,也肯定临危不惧,是个当大将军的好材料。” “承恩公府的二公子也在上边,平日里瞧着不起眼,关键时候还挺耀眼。那旗挥的,飒飒作响,看的人心头火热。” 没错,李骋今年也上船了,且狠狠的出了一把风头。 不知道是因为他皮相好,还是因为他身份重,李骋成了此番的旗手。一柄大旗掌在手中,李骋挥舞的飒爽有力,看起来很是热血张扬。 说到了李骋,就不得不说一下秦孝章,“京城的权贵子弟,都赛过龙舟,就只有秦王没参加过。” “那不是因为秦王伤了腿……” “可现在腿好了,殿下年纪又不大,若是他今年上船,舵手的位置舍他其谁?” 赵灵姝和寿安听见了这话,两人同时往后看。 指望秦孝章\/六哥上船,那是别想了,那人最矜持不过,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他是断断不会做的。 秦孝章此时正与长他两岁的五皇子说话。 五皇子为兄长,在秦孝章跟前,却跟个弟弟似的,怎么瞧都带着几分青涩与拘束,被秦孝章衬托的很不起眼。 明明单独看时,五皇子身上天潢贵胄的气息也很张扬,看起来也人模人样的。 所以说,人要选好参照物,不然,便是再好的底子,收拾的再齐整,也能被衬托的跟小乞丐一样。 赵灵姝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陡然被寿安和胖丫拉住了手,“我们下去看看。” “姐姐,好些人都下去了,咱们也下去凑热闹。” 赵灵姝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钱娘子过来了,含笑与赵灵姝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这时候找我做什么,准备回家么?嬷嬷你告诉我娘,我和胖丫玩一会儿再回去,娘若是担心盛儿,你们就带娘先回府。” 第221章 捅破窗户纸 钱娘子笑呵呵的,“王妃找姑娘什么事儿,奴婢也不知道。王妃有些着急,姑娘您尽快去一趟吧。” 钱娘子都这么说了,赵灵姝也担心她娘那边有什么不妥,就和寿安说,“你先下去玩,我去看看我娘。” “我和姐姐一起去。”这是胖丫说的。 “干脆我也一起去一趟算了,若是有事儿,看我能不能帮上忙,若是没事儿,咱们再一块儿去玩。” 寿安公主主要想的是,肃王叔现在在父皇跟前作陪,婶婶若是遇上点事儿,怕是求告无门。 好在她还有点能耐,若是婶婶遇到麻烦,她能帮还不帮了? 但是,这种时候,她又想不通婶婶会遇到什么麻烦。 三人说着话就往常慧心待的地方去,他们没注意到,秦孝章随后也跟了过来。 两边距离不远,不过几百米的距离,走一会儿也就到了。 赵灵姝过来时,这边棚子里的贵夫人们都已经离开了,贵女们更是要去见赛龙舟的兄弟,也一个个跑没了影。 唯二剩下的两个主子,也就是常慧心与三舅母。 此时两人看着河道上的一个地方说说笑笑,颇为投契。 这是说什么呢? 看这模样,这也不像是遇到事儿了啊? 赵灵姝走过去,“娘,您找我做什么,我都准备和寿安出去玩了。” 常慧心也看见了等在棚子外的寿安公主,寿安公主冲她挥挥手,常慧心便也含笑点点头。 “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我和你舅母看中了个少年郎,想让你先远远地看一眼。” 棚子里的赵灵姝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等在棚子外的寿安就先惊呼了一声。 她一把抓住身侧人的手腕,那人想也不想就挣开了。 寿安公主正想,这是那个丫鬟这么没礼数,侧首一看,不是她六哥又是那个? 怪不得骨头那么硬,咯的她掌心疼。 心里泛过这句话,嘴上寿安可不敢说,没见她六哥脸黑的跟抹过锅底灰一样,那叫一个慑人。 外边如何且不说,里边胖丫也惊叫连连。 “娘看中谁家的公子了?那人能配得上我姐姐么?我姐姐嫁人可挑剔了,人品相貌不好的不要,没有上进心的不要,家里不和睦的不要,本人花心的不要……” “行了行了,你姐姐还没说什么,你这嘴巴倒是说个不停。这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给你说亲呢。” 胖丫气呼呼,“您给我说亲,我都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可给姐姐说亲,我得严守所有关卡。娘,您指给我看看,您给姐姐相中了那个公子。” 常慧心果真将那人指给了胖丫看,“就那个头上戴着红色抹额,麦色皮肤,浓眉大眼,看着很是爽朗正派的少年。” “娘啊,您说的再具体点。”那条满载着权贵少年的龙舟上,三十个人中,有二十个都满足常慧心的形容,那这究竟是那个? “就那个在龙舟上掌舵的少年,看起来最稳重谨慎的那个。我已经打听过了,那是御使大夫家的大公子,今年刚加冠,目前正在相看。” 赵灵姝也看向了那个少年,这人她还真有印象。无他,太稳重了,身上自带一股临危不乱的气势,之前还有贵女说他是当大将军的料儿,赵灵姝深以为然。 这次依旧没等赵灵姝开口,胖丫就说,“加冠了才开始相看,那之前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婚事?” 这件事常慧心也打听过,“据说是幼时跟着长辈去寺里,方丈大师给看过,说是不适合早婚,等过了加冠之年成婚,才有利于子嗣和前程。” 是不是有利于前程不知道,但过了加冠之年,那就是成人了,这时候要孩子,孩子确实会比较康健。 赵灵姝是这么想的,但这话没说出来,胖丫又又又开口了。 胖丫说,“他们家信佛信的比较虔诚吧?娘说的御史大夫家,我之前也听姐姐说过。姐姐说,之前赵灵溪抢外祖送给她的生辰礼,她不给,顺便把赵灵溪给打了,赵灵溪给老夫人和二夫人告状,那两人出损招,让姐姐去金光寺给您求子嗣。” 那是赵灵姝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当时就是在金光寺中,有周御史家的姑娘,在寺庙中消宿世孽债。 当时周御史家有很多人作陪,甚至就连周御史的夫人也是亲自跟着的。 那这不行啊。 虽然大秦朝佛道盛行,但你可以信奉,但不能信奉到所有事情都要听“佛祖”和“道祖”的指教啊。 儿女的婚事要听佛祖的,那以后什么时候生孙子,是不是也要听听佛祖的意见? 胖丫就叽叽喳喳的说,“这家不行,我姐姐不信这个,嫁过去与他们说不到一处去。” 胖丫说这个,三舅母可就不爱听了。 毕竟从骨子里来说,她信佛信的更虔诚,她家中的小佛堂中,甚至有一座从寺庙里请来的金佛。 “但是,您供着佛祖,只求一个安心。表姐和表兄们的亲事,您可有麻烦过佛祖?您还不是听取过来人的意见,先看对方的家世人品,再看相貌能耐,一样样看下来,觉得人不错,这才把表兄和表姐们的亲事定下来的?可这周家,我敢说,他们娶媳妇嫁女儿,别的都不看,就只看八字。” “本来成亲前,也是要合双方八字的。” “总之,我不管,我觉得这家不合适。” 常慧心非常好脾气的点点头,“御史家不合适,那承恩公府还不错吧?他家那位二公子,今天在龙舟上举大旗……” 常慧心还想继续说什么,赵灵姝和胖丫却没给她机会。 两人接连“噗嗤”“噗嗤”几声,被呛的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仅他们俩,就连在棚子口守着的寿安,此时也咳声震天,脸红成个苹果,眼睛里更是含满了泪水。 赵灵姝疯狂摆手,“娘,您可别乱点鸳鸯谱了,我和李骋相见两厌……” “可我前些时日还听人说过,你们在寿安公主的庄子上遇见了,还一起游玩了几天。” “那不一样。” “那有什么不一样?那孩子人品做派我看都不差,他是嫡次子,不用承爵位,你的身份配他也不会辱没了他;而且,这孩子品相实在是……” “婶婶,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寻姝姝,姝姝能出来一趟么?” 寿安探出头来笑着问话。 她面上的笑容甜蜜极了,可心里却狂打鼓。她六哥让她打断婶婶的言语,他六哥那模样,那心思,昭然若揭。 “哎呀,有什么大事儿啊?你真是一刻钟也离不了我,行行行,我这就来。娘啊,你若没事儿,就和我舅母先回家吧,盛儿还在府里等你们呢。对了,我表姐呢,不会还没回来吧?” “回来了,去如厕了。盛儿不用你操心,你忙你的去吧。” “好好好,我这就先走一步。” 赵灵姝拉着胖丫遁了。 阳光明媚的天,她出了满头大汗,不是热的,纯粹是吓的。 她嘀咕说,“天爷啊,这就是催婚的威力么,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 “娘真厉害,不提是不提,一提起来,就要命的催,好似恨不能明天就把姐姐嫁出去。” “没办法,闺女大了,碍眼了呗。” “呸呸呸,姐姐要出嫁,我跟姐姐一起走。” “跟我走干什么,做我的陪嫁么?我只见过成亲陪嫁宅子、铺子的,没见过陪嫁小姨子的。” 胖丫跳脚,“我还偏要陪嫁,我以后也要挨着姐姐住。” 姐俩说着无关痛痒的话,终于挤过了一波波人流,在早先与赵灵溪说话的草坪附近停了下来。 停下来一回头,赵灵姝才发现,不仅寿安跟上来了,就连秦孝章也跟上来了。 赵灵姝当即挑眉,问寿安,“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跟着呢。” “什么意思?是我去找我娘的时候,他就跟着?”那不是将她娘的话都听耳朵里了? 夭寿哦,催婚被秦孝章看到,她脸面都丢尽了。 赵灵姝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正想将秦孝章撵走,秦孝章却先一步撵人了。 “寿安,宛瑜,你们去别处转一转,我与姝姝说几句话。” 胖丫条件反射在脑海中嘀咕了一句,姝姝也是你叫的?六哥你今天有点没分寸啊。 但寿安伸手扯她了,胖丫混混沌沌的应了一声,然后就被拉走了。 寒霜本想就在一边看着的,秦孝章一个眼神扫过来,寒霜一低眉,就问说,“姑娘,那我也先退下?” “退下吧,他还能吃了我?放心吧,我出不了事儿。” 寒霜嘴角抽了抽,没多话,下去了。 现场只留下赵灵姝和秦孝章两人,赵灵姝见秦孝章铁青着脸,却一直不说话,不由纳罕的问说,“你怎么了?把人都撵走,你还不说话,就在这儿装沉默,你说你是想干啥?” 秦孝章依旧不说话,赵灵姝围着他转了两圈,觉得没意思,抬腿就要走。 才走出去没两步,她的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也是巧了,赵灵姝回头时,好巧不巧看见了垂下的柳条上,有好长一条拱起脊背的柳毒蛾。 柳毒蛾是柳树上惯生的一种虫子,这种虫子在幼年期通体青白或青黑,身上长满黄白色的毛毛,更具体的长相赵灵姝拒绝去回想,因为只要一看见这种东西,她就脑子崩溃,恨不能有多远跳多远。 她这人胆子大,但一来怕蛇,二来就是怕这种长条形的虫子,带毛的尤其怕。 也因此,看见这虫子躬着腰背,不知是要腾挪还是要做什么,总归这动作在赵灵姝看来,就是要发起攻击,她想都没想,便直接跳起来,尖叫一声抱住秦孝章,将脑袋埋在秦孝章的脖颈里。 馨香炽热的气息扑在在敏感的耳朵边,秦孝章手一抖,差点没将人摔下去。 可虽然将人牢牢抱住了,他却因为踉跄之下踩到了一处水洼,一个不防,抱着赵灵姝直接摔倒在地上。 秦孝章发出一声闷哼,赵灵姝“哎呀”一声怪叫,却将秦孝章抱得更结实了。 好一会儿终于安生下来,赵灵姝抬头去看秦孝章有没有被摔出个好歹,但她一抬头,秦孝章恰好一侧首,好巧不巧,双唇相贴。 这,这,这真的就是巧合! 纯属意外!! 她之前被秦孝章抱过,她也在他身上趴过,更甚者,她还扒过他的衣裳。 但那些情况下,两人不冷静,是因为打出火来了,现在就纯属是,尴尬的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是当做无事发生,赶紧爬起来滚蛋? 还是诚恳真挚的道歉,说这一切都是意外? 赵灵姝想七想八,下一瞬感觉她一个翻身,被人直直的压了下去。 嘴唇相贴,身子相抵。 赵灵姝挑眉,这是想干啥? 占她便宜么? 还不定是谁占谁便宜呢! “我说你……” 赵灵姝嗡嗡的话只传出了一点音,便戛然而止。因为有人不讲武德,舌头突然窜了进来。 赵灵姝难耐的发出一些声音,这声音犹如催情药,且还是烈性那种,直接让趴在她身上的人理性全无。 秦孝章中间停下来,声音嘶哑的问她,“要相看?难道我不行?赵灵姝你先开口说一句心悦我能死么!” 赵灵姝不甘示弱的嘲回去,“那我是姑娘家,我不要脸面的么?你要是心悦我,你主动开口又怎么了?你就抱着你那矜贵的体面过日子去吧,哎呦,你竟敢咬我!” 两人很快咬出了火气,到底是那种火气,却又有些说不清。 一旁守着的下人们,全都吓得面无人色。 这,这怎么一言不合,就上演这画面了? 大姑娘和殿下就是再急切,也得守礼啊! 天爷啊,不敢想若这件事被两家长辈知道了,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下人们一个头两个大,疯狂的转着脑袋找能主事儿的人。 但寿安和胖丫早遁了,徐桥和寒霜也跟看到了多好的风景一样,站在柳树下对不远处的河水指指点点,好似那河水是什么仙酿一样。 ? ?就这种程度,还给我关小黑屋了,我直接哭死。 第222章 约定 也好在那两位主子到底有分寸,藏身的地方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灌木丛特别茂密,只有走近了,或是从高处看才能看见里边的场景。 但近处有他们这些人守着,无人能靠过来;上边的架子上,因为陛下和娘娘已经离开的缘故,上边空荡荡的,只零星的有两个人罢了。 就那两个人,还盯着赛龙舟的少年郎直瞅,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给家中的女儿和侄女,招一个来做女婿。 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心焦,越看越心浮气躁。 灌木丛中的俩主子,好似终于感知到了他们的为难,很快从灌木丛中走出来了。 他们衣衫略有褶皱,瞧着没那么不堪,只是头发乱糟糟的,仔细看,上边还有各种碎屑、叶片甚至小虫子的尸体。 赵灵姝嘴唇略有红肿,一吸气还感觉到一阵阵的刺痛。 她就瞪秦孝章,“你是狗啊,你看把我嘴唇都咬出血了。” “没出血,我看着呢,只是有些肿,喝点茶水歇一歇就缓过来了。” “说的你还挺有经验,这都在哪儿攒的经验?” 秦孝章无语了一瞬,“这还用攒经验,这难道不是常识?你别甩开我的手,寿安他们看过来了。” “你这人怎么没脸没皮的?你都说寿安看过来了,你还扯着我做什么,你也不怕寿安看见了,回头去宫里告状。” “不用寿安告状,等回到宫里,我会把这件事说给父皇母后听!” 赵灵姝听到这句话,心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当机立断说了一句“不行!” 秦孝章脸一下黑了。 他也不往前走了,只攥住赵灵姝的双手,让她转过头面向他。 “什么意思,你吃干抹净想不认账?” 赵灵姝喉咙里憋出一口老血。 “怎么就吃干抹净了?我不就啃了你的嘴巴,我连你衣裳都没扒。” “上次已经扒过了。” “扒过我也没上下其手。” “上下其手了。”秦孝章是看出来了,赵灵姝是真不想认账,“你莫不是敢做不敢当?” “才不是。只是吧,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还很年轻么?” 年纪轻轻就跳进婚姻的坟墓,何苦来哉? 何况她这坟墓还特别拘束,还那么多规矩,她想想都头大。 赵灵姝一脸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这可让秦孝章更生气了。 之前两人情愫暗生,他不止一次看见过她对他露出垂涎欲滴的神色,原以为依照她的脾性,会很快开口戳破此事,他能轻轻松松抱得美人归。 却不想她不知道迟疑什么,死活不开口,甚至还让家里安排相看。 他就那么拿不出手? 他就那么不合她心意? 他与她成亲是辱没了她的人才么? 都不是,纯粹是她心野,不愿意受束缚。两人能不能终成眷属不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唯有她自己的日子是不是自在。 秦孝章敢说,若不是他是个性情规矩严苛的,她能折中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就是两人暗地里发展一下,外边谁都知道。 这样,她就不用为难她自个儿了,还能吃上肉了。 美死她! 秦孝章只在一瞬间,就猜透了赵灵姝的心思。 可还不如没猜透,因为这更显得他一文不值。 在她的抉择中,永远是可以被抛弃的那一个。 秦王殿下自尊心受挫,阴着脸转身就走。 赵灵姝一看这情况就知道坏了,“这怎么又发脾气?哎呦,我看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人家少年喜欢个姑娘,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那真是个金宝贝小娇娇。我呢?我这就一土坷垃,你沾过手就不稀罕了。” 秦孝章转过身来捂她的嘴,他清冷的面孔上泛着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赧然的。 怎么就沾过手了? 他撑死了就是吻了她,至于沾手,他箍住她的腰他承认,但是更进一步的事情,他绝对没有做。 秦孝章哑着声音威胁她,“再敢胡说八道,我不介意……” 他想说,他不介意让她的胡扯成真,可话还没出口,就见赵灵姝眨巴着眼睛,一副很期待的模样。 忘了她是个色痞,肖想他的身子很久这件事。 真要是顺着她的话来,占便宜的还是她! 她这人,真得逞所愿,肯定很快就撒手退的比潮汐还快。 也就是这一瞬间,秦孝章突然摸到了一点窍门。 真要是想把人娶进门,貌似也不难。 他心里有了主意,就真的摆出了清冷的模样,不仅放开了赵灵姝,还说,“今天天不早了,先回府吧,回头有闲暇了,让寿安约你出来。” 就这? 就这! 赵灵姝要怒发冲冠了! 她可以拍拍屁股直接走,但你亵渎我之后,还表现的这么从容淡定,那我可就不得劲了。 赵灵姝又伸手扯住他,“你这个喜新厌旧的……” “哪里来的喜新厌旧?我从头到尾,不就欢喜过你一个?” 这话猛一冒出来,两人都安静了。 片刻后,赵灵姝嘿嘿笑着往他胸前凑,“有多欢喜我?是不是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我看看?” “真把心挖出来,我就死了。站远点,不远处有人在看。” “要看就看呗,距离这么远,还能认出来咱俩是谁?再说了,没见过心意相通的小男女说悄悄话啊,怎么这么不长眼呢?” 说完这些,赵灵姝又眯着眼看秦孝章,“你这不对啊,你怕别人知道咱俩的事儿?” 秦孝章垂首看着她,依旧懒得说她了。 要保密的是她,怕别人不知道的也是她。她这人自来就不好伺候,如今他坦白了心意,她更是跟拿了免死金牌一样,可不得可劲儿作! 秦孝章好脾气的微颔首,“是得让人知道咱们的事儿,偷偷摸摸来往,也不是个办法。这么着,今天回宫,我就把这事儿告诉父皇和母后。” “你别……” “赵灵姝,这件事没得商量……我是想娶你进门,不是为了和你有一夕欢愉,你但凡对我有两分真心,便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着礼部的人上门提亲。” 赵灵姝脚丫子往后挪啊挪的。 这怎么说着说着,就要提亲了呢? 这进程是坐了飞机吧? 明明刚刚他们两个才互相袒露心意。 不行,速度太快了,她不接受。 “你不接受也不行,这件事我必定是会告诉父皇母后的……” “可以告诉,但是,你是不是和陛下与皇后说一说,让咱们俩暗地里再接触接触?万一咱俩性情不合呢?万一还有更深的矛盾,咱们俩之前没发现呢?现在多了解了解,也省的咱们成亲后成了一对怨偶。” 赵灵姝心乱如麻,第一次谈恋爱,还没太多经验,以至于被秦孝章牵着鼻子走了。 秦孝章见她只是排斥成亲,却并不排斥这件事告诉父母,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这也算是有刷新进度表了。 他很满意,又不太满意。 “咱们认识两年了,两年时间,还不够你看清我?” “老话不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况且我和你认识了两年不假,但真正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有两个月没有?” “那你要怎样?” “接触接触么,等我觉得我们俩足够了解彼此了,再谈亲事。何况……” “何况什么你大声说,不要自己一个人嘀咕。” “何况我有那样的父族,你却是帝后爱子,名副其实的天子骄子,指不定你爹娘看不上我这样的媳妇呢。” 秦孝章斜睨她,“这件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只管接触你的,但有时间限制。一个月,一个月到期,便要对外说我们的事情。” 赵灵姝不乐意,一个月能看出什么鬼? “一年,不能再少了?” “赵灵姝,我今年加冠,如我这个年纪的男子,都已经成了亲,更甚者都当了爹。” 那也不是我的错啊? 那不全怪你腿疾耽搁了亲事么? 你若是把这些缘故也怪罪在我身上,那可就是你不讲道理了。 最后谈来谈去,时间约定在三个月。 三个月过后若无不适,秦孝章便请旨赐婚。 这件事赵灵姝没瞒着寿安,自然也没瞒胖丫。 想瞒也瞒不过,毕竟这俩人全程围观着,她和秦孝章到底做了啥,他们没看见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听说成亲前还要接触三个月,等三个月期满后,再决定成不成亲……寿安和胖丫都呆了,知道姝姝与众不同,但连亲事也这么与众不同,这是不是太让人吃惊了? 寿安说,“这提议是你提出来的,还是六哥提出来的?” 若是姝姝且罢了,若是六哥,那六哥可真是个渣男。 好在,不出预料,这样奇异的条件,就是姝姝提出来的。 赵灵姝见两人震惊的嘴巴都合不拢,就说,“这就吃惊了,那你们是没见过更出格的。” “你说来听听。” 赵灵姝就把“试婚”的概念说给两人听,听完这些的寿安和胖丫,只感觉脑袋都不够用了。 “这是哪里的风俗?真要是有这样的风俗,姑娘家是不是都嫁不出去了?” 毕竟试婚说到底是姑娘吃亏,尤其在这个尤其讲究贞.操清白的朝代,姑娘家别说试婚的时候不合适被男方退货了,就是你婚前被人摸了手脚,看了身子,那都不清白了,都不用嫁人了。 所以发明试婚的朝代,得多开明? 试婚时若女子被退货,后续会如何? 民风这么开放,男女和离之风是不是也盛行? 这是西北或西南那个小部落的风俗吧?反正她没听说过,那肯定就是有这样风俗的地方太小,以至于这风俗都没传出来,对不对? 赵灵姝含糊的回答,“应该是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都是在书籍上看到的,就撇了那么一眼,更详细的我也不知道……” 才准备上马车,就听见身后传来李骋的叫喊声。 李骋面部涨得通红,整个人精神振奋,如同一只打了鸡血的大公鸡。 “哥今天出了好大的风头,你们都看见了吧?哎呦,我们龙舟靠岸时,姑娘们扔的荷包、香囊、帕子、纱巾,差点把我们埋起来。” 赵灵姝几人回头看李骋,就见李骋脸红彤彤的,额头上汗水直往下滚,他却全不在意,伸出手一把抹了去。 他用自己带着汗水的手,去拍秦孝章的肩膀,“表弟就该我和一起上船,你要是上船,我们胜算更大。” 秦孝章侧过身,避开了李骋的巴掌,“清洗过了么?” 李骋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秦孝章是什么意思,他就无语了。 他正和表弟说赛龙舟的事儿呢,表弟又扯上个人卫生情况了,这简直比赛龙舟输了还扫兴。 他败下兴来,就不和表弟说话了,准备找赵灵姝说说去。 赵灵姝喜欢凑热闹,她肯定能懂他此刻的心情。 可就在从秦孝章跟前走过时,李骋猛地看见了什么,他就陡然回头看过来,“你嘴唇怎么磕破了?” 秦孝章抬眼看过去,“破了么,我没注意。” “都流血了,你不疼啊?你这是磕到哪儿了,还是牙齿咬住了?” “不知道,没感觉。” “你嘴巴也有些红,是吃什么刺激的东西了?” “说了不知道,你再问也是不知道。” “我就关心关心你,你急什么,你看你这人,脾气怎么这么暴躁。” 寿安憋着笑,看了眼赵灵姝。 赵灵姝一脸无辜。 秦王嘴角破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要怪也怪他用力太狠,他那时候想吃了她似的,她一慌,可不得咬回去。 可是,竟然破皮了么,她不记得自己用这么大的力气啊。 赵灵姝无意识的舔着自己的牙齿,又看向秦孝章。 碰巧秦孝章此时也看向她,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喉结突然难耐的耸动了几下,随即侧过头去。 可也因为侧过脸,恰好露出个晕红的耳朵。 连耳垂都红透了,耳朵根也一片红晕。 这是想到哪里了? 肯定没想好东西。 他还知道不好意思? 刚才那强硬的模样,她还以为他多厚的脸皮。 ? ?我昨天两更,但是第二更被关小黑屋了。今天上午反复修改了两次,到了下午才给审核通过。起点在这方面卡的是真严,就很无奈。今天一更,我回老家一趟,孩子早先在老家打的防疫针,之前觉的隔三岔五就回去一趟,就没把孩子的打针信息啥的迁过来,这不是要上小学了么,入学前还要一个防疫针证明,回去弄一下。 第223章 天塌了 人潮散去,赵灵姝和胖丫准备回家了。 秦孝章开尊口说,“我送你们回去。” 李骋没意思到这话有哪里不对,毕竟以往出去玩耍回来,也是他们送这俩人先回去。 他就说,“我这边也结束了,我跟你们一起回京。” 几人就看向李骋,李骋不知道哪里不对,挑眉问说,“我这话哪里有问题?” 寿安忍着笑,“没问题。既然表哥也要回去,那我们一起走吧。” 回京的路上,李骋惯例要走在窗户口。 现在天热了,马车上的窗帘拉开来,他可以和里边的人说话。 但是,这次他没能抢到这个风水宝地,因为表弟的马儿一掉头,恰恰好占住了那个位置。 李骋也怕直接开口让表弟腾地方,会让其余几人看出他不安好心,所以便强忍着走到了秦孝章外边。 但到底是心有不甘,他就凑近了和秦孝章说话,“表弟,你走在中间是不是感觉很挤?要不然咱俩换个地方?” 寿安有些坏。 她从表哥一眼又一眼的往胖丫身上瞄,就看出了一些苗头。 心里一边懊恼自己之前眼瘸,竟然连这都没看出来,另一边寿安却故意使坏,开口说,“换什么啊,怪麻烦的,就这么走吧。” 李骋疯狂给寿安使眼色,咋回事儿啊妹妹?你以前不是很善解人意?现在好不容易表哥有事儿要做,你不帮着敲边鼓就算了,你还在这儿拖后腿,你说你这是人干事么? 寿安只当做没看见这视线,捂着嘴和胖丫偷笑。 胖丫不知道寿安笑什么,但她是个笑点低的,姐姐笑,她也跟着笑,笑的圆润润的脸绽成了一朵花,怎么看怎么喜庆。 这厢赵灵姝也看出了点猫腻,顿时看李骋就不顺眼了。 不仅看李骋不顺眼,连带着秦孝章都不顺眼起来。 你们兄弟俩商量好的么? 肃王府是刨你们两家的祖坟了么? 秦孝章压低声音说,“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赵灵姝就瞪他,“你知情不报,你还有理了。” “我知道什么情?他至今没有明说过,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无根无据的事情,说出来你能信?” “只要你敢说,我就敢信……以后要是再有类似的事情,你第一时间告诉我。要不然让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我让你好看。” 赵灵姝对秦孝章竖拳头,秦孝章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寿安和胖丫装隐形人,对着另一边窗外的风景指指点点。 李骋呢,这个没眼色的,凑的更近一些,“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倒是大点声音让我也听听啊。不是,你们俩不是一天三吵,说话也阴阳怪气,这会儿怎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赵灵姝冲着李骋耀武扬威,“就你话多,闭嘴吧,没人把你当哑巴。” “嘿,表弟啊,你看看赵灵姝这什么人,我好声好气问她话,她就会对我张扬武力。就这样的人,她能嫁出去我……” “你怎样?” “我把我家门口的石狮子吞进去。” “那你准备好吧,再过几个月,你就能亮一亮自己的本事了。” “什么意思,表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你倒是别吊着我的胃口,给我说清楚啊。” 秦孝章不搭理他,继续与趴在窗户口的赵灵姝说话。 两人一会儿说过几天去游湖,一会儿又说大长公主要办芍药宴,还提及京城新开了一家酒楼,据说味道不错,过两天可以一起去尝尝。 李骋又不是真的傻,听到这里,总算听出不对来了。 但是,不对在那里,他也说不清。就觉得今天表弟和大姑娘的脾气都怪好的,两人竟然没有打起来,也没有互相给彼此冷眼,这可不稀奇么? 马车很快进了城,又很快到了肃王府门口,也是巧了,当马车停下时,远处正好有几骑人马朝这边疾驰过来。 赵灵姝和胖丫认出来人是自家爹,站在车辕上就冲着远处招手,“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肃王“驭”了一声,大掌扯住缰绳,马儿四蹄抬高,嘶鸣着在众人眼前停下来。 秦孝章与李骋赶紧下了马,赵灵姝、胖丫和寿安也一道从车辕上蹦下来。 众人互相见礼,肃王含笑说了一句,“陛下与娘娘已经回宫,我今日的差事结束,陛下允我回家陪你们母女。” “陛下英明。” “陛下果真是圣明之君。” 一番寒暄,李骋挤挤挨挨的凑到肃王跟前,“肃王叔,依照我的伸手,你觉得我进禁卫军当差好,还是去御林军当差好?” 肃王讶异的看向李骋。 这孩子是承恩公府的公子,之前经常跟在辰安身后,名义上不是辰安的伴读,但与伴读无异。 因他总是与辰安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早些年也常见,不过是后来去了西北,回来的少了,见得自然就少了。 但即便见得少,回京这两年,他多少也知道些这孩子的脾性。 说坏称不上,他比许多二世祖好的不止一星半点,但就是有些不务正业。对当差上进全无兴趣,倒是折腾了许多产业,挂在下人名下经营着。 孩子是好孩子,但走岔了路。 承恩公府的人现在纠正还不晚,若再迟些,即便仗着皇后与太子的帮衬会有个前程,那前程也不会远大。 说实话,这孩子有种种条件却不用,他挺为之可惜的。如今听他这话音儿,是想要改邪归正,谋求上进? 只是看这小胳膊小腿儿,不知道有多大能耐。进御林军还好说,那毕竟是在宫里当差,他又是陛下外侄,有陛下和皇后、太子护持,吃不了亏。 若是要进羽林卫…… 他上任后,羽林卫中的纨绔子弟被清理了一波。后来去乾州剿匪,名义上是剿匪,其实剿匪练兵两不误。 那边的二世祖现在多被练出个模样,不敢说能独当一面,但与两年前相比,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貌。 李骋过去不是不行,就怕无人给他优待,他承受不住那个折磨。 话又说回来,禁卫军是天子近臣,京城的世家子弟,能进禁卫军绝不会去羽林卫,道理是明显的,经常在陛下面前露脸,指不定那一天就飞上天了。 李骋若要进御林军,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有这种资源,远不必去羽林卫受苦受难。 肃王简略将这些一说,李骋就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是真想上进,进羽林卫倒是也成,就怕宫里人知道我的身份,会给我优待。” 肃王一笑,“那你放心,你若有心锻炼,陛下只会把苦活累活分给你。”至于优待,别做梦了,不存在的。陛下狠起来,别说是外侄了,就是内侄,就是嫡亲的儿子,该往死里折腾,还是会往死里折腾。 李骋似乎听出了肃王的言外之意,讪讪的冲肃王作个揖,便退到一边去了。 这厢肃王又与秦孝章及寿安说了两句话,送别了几人,便带着两个女儿回府里了。 “爹,您这次能在家待几天?” “两天吧,大后天一早回营即可……你们呢,怎么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这个啊……”赵灵姝抓耳挠腮,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有事儿啊,怕还不是小事儿。 肃王见姝姝左思右想不知道如何开口,索性看向瑜儿。 胖丫身上跟有虱子在爬一样,她左挠挠,右挠挠,就是不看她爹。 肃王见状只能说,“先寻你娘去,有什么事情,让你娘也听听。” 肃王走在前边,赵灵姝与胖丫走在后边。 胖丫拽着她姐姐的胳膊,“姐姐,我们怎么办?我觉得坦白从宽最好,姐姐你觉得呢?” “我不是不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也要说,咱们说,总比寒霜他们说好。” “忘了还有寒霜他们呢。” 寒霜和飞羽都是肃王派在他们俩身边的人,好用是真好用,但就跟个耳报神似的,他们有点风吹草动,两人就必定要和肃王说一说。 以前也还好,他们俩就是胡闹些,限度也有限。可这次却事关她的终身大事,远不是她闹一闹,求一求,寒霜就能不去禀报的。 想通了这一点,赵灵姝进了主院,见到她娘后,也不挣扎了,直接就把她与秦孝章有了成亲的默契这件事给说了。 她都没给她娘提示,张嘴就是这么爆炸性的消息,以至于正抱着盛儿哄着的常慧心手一松,差点没把盛儿掉在地上。 好险肃王一把将孩子捞起来,没把盛儿摔着。 盛儿不知道这是意外,还以为爹娘在与自己做游戏,他豆丁大小的人儿,高兴的不得了,咯咯咯的笑不停,小包子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常慧心顾不上哄儿子,只一把拉住姝姝的胳膊,“什么叫你与秦……秦王有了成亲的默契?你们俩还都是孩子,说什么成亲?这不是胡闹么?” 赵灵姝一点不知羞,当即就把秦孝章说心悦她的事情说出来。 她还大言不惭,“他长得好,品性佳,也能干,家世更是没的说。他说她心悦我,碰巧我瞅着他皮相也好,我就觉得,与他处处也不错,若是合适,三个月之后他就请旨赐婚。” 常慧心脸都憋红了,“胡闹!” 吐出这句话后,她又忍不住问,“为什么是三个月后?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 “自然是我的意思。” “你个臭丫头,你是怎么考虑的?你和娘仔细说说。你一个姑娘家,你说说你……” 赵灵姝抱住她娘的胳膊,靠在她娘身上,不紧不慢的将她的考量说了。 她还觉得自己挺有理,觉得自己做事挺周全。 “我和他虽然认识了两年,但接触的时间到底少,我要求这三个月的时间,就是要多接触接触他,看我们俩到底合不合适。” 常慧心忍不住说,“自来就没这样的道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直接嫁给他吧?那和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 赵灵姝说,“娘啊,我这是从你身上吸取的教训。你和我那渣爹就是盲婚哑嫁,结果你们成亲后,你看你过的都是啥日子。一天天的我都替你愁,若是我,早和我那爹干了八百架了。” 为了不干架,为了不和离,为了婚后的日子好过,那成亲前多了解一下男方,有错么? “定了亲之后再了解就晚了?” “那肯定晚了。” 定亲虽然不比成亲,但定了亲再退亲,对姑娘家的名声也是有害的。 她得最大程度保全自己的名声,虽然她也知道,她的名声自来就不咋地,保全也不知道能保全个啥。 常慧心觉得姝姝的话很有道理,但仔细想,这尽是些歪理! 她刚想说,这事儿她不同意,得重新考量。可陡然想到什么,她就瞪着姝姝问,“这件事,宫里是不是也会知道?” “应该吧。” 不是应该,是肯定。 就跟她身边有肃王安排的女卫一样,寿安和秦孝章身边的人更多。 不说明面上的,就是暗中的暗卫,怕也多入过江之鲫。 这些事情肯定瞒不过陛下的耳目,秦孝章就是知道瞒不住,才要与他父母明言。 常慧心一想到,姝姝如此无理的要求,帝后很快就会知道,她就感觉眩晕。 她口干舌燥,身子发软,只觉得心苦的不得了。 这个女儿啊,是来讨债的吧。 好不容易攀上了她自己喜欢的亲事,她倒是一口应下啊。 她倒是不傻,真应了,可你画蛇添足,提那三个月是干啥? “姝姝,你这是要气死娘啊。” “不至于,娘,你这么想,我这是规避风险.” “说到底还是怪娘,若不是我与你爹日子太别扭,让你怕了惧了,你也不至于起了这样的心思……” 常慧心不想落泪的,可想到宫中会怪罪,想到即便姝姝以后嫁过去,帝后指定也不会对这个太有主见的媳妇心生多少欢喜…… 姝姝本就有个拖后腿的父族,如今偏还不顾礼节与世俗,背着父母与秦王互诉衷肠,更是提了那样的要求…… 常慧心这一刻只觉得,好似天都要塌了! ? ?咋回事,我上一章写啥了,咋又给我关小黑屋了!! 第224章 逆子 常慧心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看的肃王忍俊不禁。 肃王将手中的儿子,交给钱娘子抱下去,这才安抚她说,“夫人大可不必如此。陛下与娘娘俱都不是古板苛刻之辈,对辰安又多有疼宠。” “就是因为秦王的地位太与众不同了,姝姝才愈发难做。她若是温顺些,乖巧些,许是还罢了。可你看看她……” 姝姝桀骜不驯,主意很大,她才不会看你身份高她一等,便自动在你跟前低头。 许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她会做小伏低,但知道那人对她有情,她指定就会翘高了尾巴,变得趾高气扬。 她的姝姝什么脾气,她太清楚了。 这脾气在秦王看来千好万好,毕竟秦王现在正热血上头,那自然怎么看姝姝怎么好,可陛下和皇后凭什么也这么纵着姝姝? 先不说两人私下定情,本就有违世俗礼仪,就说单是姝姝这脾气,一般人家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 常慧心摆摆手,“别劝了,这个小孽障,我是管不了她了。” 赵灵姝讪讪的笑,“娘,秦孝章会善后,您大可不必如此杞人忧天。” 常慧心瞪着她,“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说一句话。” 姝姝闭嘴了,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委屈的看着她娘。 说两句怎么了? 要求多点怎么了? 谁家娶媳妇不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她都不计较聘礼啥的,就要求三个月时间多些了解,她错哪儿了? 肃王怕这对母女再闹起来,就赶紧转移话题。 他能说什么呢? 肃王想起了李骋。 “孩子是个好孩子,现在开窍也不晚。他要出身有出身,要人才有人才,只要肯上进,以后前程差不了。” 说到这里,肃王又笑,“也不知道是不是昏了头,这件事竟来问我。我能与他支什么招?承恩公虽不大作为,在陛下眼中却有几分重量,还有皇后娘娘坐镇后宫,这件事,他请教这几位长辈,也比请教我强。” 常慧心就说,“怕是不想去宫里当差,觉得拘束。想去你管的羽林卫,这是提前与你打个招呼?” 肃王颔首,“有可能。” 赵灵姝闻言垂首撇嘴。 可能个屁! 李骋狼子野心,他是看上胖丫了! 为了把媳妇娶进门,可不得讨好未来岳父? 肃王好为人师,李骋这样做一来是投其所好,二来也是要告诉肃王,他真决定改过自新、上进求存了。 那之后承恩公府的人上门与胖丫说亲,他爹娘是不是得考量几分? 才想着李骋呢,常慧心就又说李骋了,“我今天还和姝姝提了这孩子,这孩子今天在龙舟上得表现着实出彩,我本想着,与承恩公府做个亲家也不错。” 常慧心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那还不是觉得秦王那边攀不上,那只能另外给姝姝找好的了。 “好”也是有要求的,男方家世若是低了,那就要求男方的品性、能耐与长相俱是上上等。 若是男方家世与他们相当,甚至更进一步,那便不要求男方样样出彩。譬如李骋,没有上进心,但只要太子登基,还可以保他几十年太平日子。 到时候他与姝姝的孩子说不定都娶亲了,只要这孩子能长成,那就能扛起门户,李骋爱怎样就怎样,总归她的姝姝能过一辈子的好日子。 万万没想到,秦王会在今天开口,与姝姝定下三个月后的婚约。 不能想,一想又头疼了,常慧心拉住肃王的手腕,“我想回屋躺一躺。” “好,咱们这就去。你们两个,也回你们院里吧。这几天老实点,不要再惹你娘烦心。” 赵灵姝说,“老实不了,我和秦孝章说好了,明天去游湖,后天去新开的酒楼试菜。” 常慧心头疼的捂着额头,肃王也气笑不得的隔空点了点姝姝,到底是没说什么,两口子相偕离去。 等两人走没影了,赵灵姝与胖丫一击掌,“耶!过关!” “这幸好是姐姐,要是我做出这么离谱的事儿,娘得气死。” “没办法,我的形象太深入人心。” 在她娘心中,她在很多事情上都非常不靠谱。那就是办出再不靠谱的事儿,她娘好似都不稀奇。 赵灵姝觉得这其实挺好的,这就像是一把大伞一样,完美的给她的胡闹遮风挡雨。 只是她这边顺利过关了,也不知道秦孝章那边怎么样? 秦孝章现在在宫中,与大秦朝最尊贵的这对夫妻大眼瞪小眼。 这么说不准确,只能说帝后二人被他的骚操作震得失语,反观秦王殿下本人,那叫一个气定神闲,那叫一个从容不迫。 他修长白皙的指骨,捏着一个青花瓷茶盏。茶盏中的碧螺春叶片惬意的舒展着身姿,飘出袅袅茶香来。 秦孝章不紧不慢的抿一口茶,另一只手轻轻的敲击着桌面。那声音饶有韵律,只是听着,便让人觉得,能敲出这种声音的人,心中必定十足惬意。 有什么可惬意的? 娶个媳妇还一波三折,不知道还以为去西天取经呢。 圣安帝最先回过神,他轻咳一声,看向面前的不孝子。 “所以,在未经爹娘许可的情况下,你把自己的亲事许出去了?你这是私定终身!你这个逆子!” 秦孝章微颔首,“您骂吧,如果骂了能让您心里舒服些,您尽管骂!” “嘿,你看你这态度。你以前也没对为父这么不敬过,你说,是不是……” 皇后娘娘及时拉了圣安帝一把,可别胡咧咧了,没看儿子的眼神都不对了么。 这个儿子虽说孝顺,但是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说他小时候,身上还有残毒未清,为防血液流动过快,引起毒发,御医是不建议他习武的。 但是,这孩子因为淑妃宫中的宫娥一句闲话,发了狠的练习。 他那时候练武的劲儿,足的吓人。有几次用力过度,导致毒素乱窜,人差点没熬过去。 陛下龙颜大怒,为此发了好大的火,更是精简了宫里的人手,将一些碎嘴的、心不正的,全给撵出了宫。 但有什么用? 孩子说,不管做人做事,都重在坚持。尽管她与他父皇苦口婆心的劝,他也只是同意将练武的时间简短些,却绝不说不继续练武的话。 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俩就知道,这孩子是个犟种。 即便他面上看起来如谦谦君子,在很多事情上也懒得与人计较,但是,在他自己打定了主意的事情上,你就是说破了嘴皮子,他该不听还是不听。 儿子这么大了,有了意中人,且这姑娘的身份品貌也上得了台面,那就只管娶进来就是,他们不是不明理的父母,更不要求孩子的一言一行,都严格按照他们夫妻的指令行事。 早在孩子为救他的父皇落下残疾后,他们夫妻俩就说好了,只要孩子高兴,他愿意如何就如何。 想在朝堂上位列朝班做点实事也好,想闲云野鹤悠游自在也罢,只要孩子高兴,他就是想登天,他们当父母的,都得穷尽心力给他做个登天梯。 可孩子懂事,从没有为难过他们。 唯一一次出格,就是因为自己的亲事…… 这事儿确实出乎他们的意料,但不是成亲的人选在他们的意料之外,毕竟赵灵姝与儿子之间的猫腻,她与陛下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是知道一二的。 他们之前没插手,是觉得这人选过的去,最重要的是儿子喜欢,那这就胜过万千算计。 可你真要喜欢,你回家禀告父母,由我们登门求娶不行么?作甚自己莽撞的与人家姑娘道了钟情,这若是人家姑娘无意呢? 最最要紧的是,既然道明心意,就该尽快娶人家过门,又弄三个月考察期,你以为婚姻大事是小孩子过家家? 皇后娘娘笑着叹口气,“儿啊,你做事素来稳妥,但婚姻大事,总不好太自作主张,总要问明父母的意思。” “您不是也很喜欢她?她配我,难道不相配?” 皇后娘娘被噎了一下,同时心中还有些酸。 这媳妇还没进门,儿子就护上了。她以前嫁给陛下时,陛下可不是这样的。 皇后斜了圣安帝一眼,圣安帝觉的莫名其妙。 这中间有他啥事儿? 皇后横他一眼做什么? 他最无辜! 圣安帝想说什么,皇后又横了一眼过来,圣安帝脸一绷,啥话都不说了。 家有悍妻。 他家这老妻,尤其凶悍! 凶悍的皇后娘娘,在小儿子跟前,要多慈爱有多慈爱,“你要真喜欢姝姝,娘下懿旨给你们赐婚,你要下个月成婚都成,远不必再等三个月。” 秦孝章觉得这话还算顺耳,但是,又想到赵灵姝算计的嘴脸,到嘴的话不得不咽回去。 他就说,“娘,若三个月之后我们还不改心意,再请您赐婚不迟。如今,且让我们处处试试,若真不合适,分开还来得及。” “这怎么能不合适?谁家也没这样处的,这不合规矩。儿啊,娘一向对你放心,可你弄出这么一遭,娘就要说你了。” 皇后娘娘不知道“三个月试用期”这事儿是赵灵姝弄出来的么? 她猜也猜到了。 毕竟她这儿子最是规矩严肃不过,这种出格的事情,辰安再过多少年也做不出来。倒是姝姝那姑娘,古灵精怪,慧黠聪敏,听寿安说,这丫头常有些出乎常人预料的主意。 许也是因为这姑娘太过鲜活,才让辰安倾心的。 但姑娘家不能太离经叛道,不然这世道规矩容不下她。 皇后就说,“儿啊,你与姝姝好好商量商量……” “娘,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考量。你应该也从寿安嘴里听说过,我俩一见面便会吵个不停,许是我俩这脾性,只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夫妻呢?还是让我们先试试另一种关系,若可以,我再请您赐婚,若不行,此事便作罢……” 秦孝章从皇后娘娘宫里出去时,外边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 西天挂满了火烧云,天际红的好似一副色彩绚烂的泼墨画,只是远远的看着,便让人心潮涌动,火热难耐。 秦孝章垂首下来,清俊的眉眼中洋溢着温和的笑意。 原来走到这一步,真的并不难。 远处的宫娥等秦王殿下走远了,才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殿下笑了耶。” “不知道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难道是说通了娘娘不催婚?” “有可能。” 就连宫里的小丫鬟们都知道,秦王殿下被娘娘催婚催的都不爱往宫里来了,即便不得不进宫给娘娘请安,也是绷着脸,面上的表情看起来生冷勿近。 可今天看来,殿下心情似乎很是快慰。 他们刚才在院子里洒扫,隐隐约约听到宫殿中传来陛下的呵斥,与娘娘的劝导声,所以,今天的结果是,陛下与娘娘催婚却无功而返,秦王殿下以一己之力反压陛下与娘娘,让他们不得不收回原有的打算? 仔细一想,这个可能性非常非常大。 秦孝章走出宫门,就见本该归家的人,此时竟在宫门口等着他。 李骋坐在他的马车车辕上,看见他走出宫门,赶紧从车辕上跳下来,跑过来找他。 “终于出来了。你再不出来,我都要进去找你了。” “找我做什么?”秦孝章一边说话,一边往自己马车处去。 李骋就跟个跟屁虫似的,紧紧的黏在秦孝章身后,他抓耳挠腮的,整个人看起来滑稽极了。 秦孝章上了马车,李骋也三两下爬上去。 等坐在了榻上,李骋才压低了声音说,“我还是想去羽林卫,我想让你帮我和我爹娘说一声。” 秦孝章抬头看他,似乎不认可他这个决定。 李骋又挠头,“那不然能怎么办呢?就是我去了禁卫军,两年三年的,我也升不上去啊。” 李骋这时候深恨自己早些年不上进。 但凡他有一点上进心,现在身上也有个一官半职了,这时候让家里人出面求亲,是不是胜算大一些? 第225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早些年他清高啊! 他视功名如粪土,谁让他做官,他就觉得谁臭不可闻,觉得人家是想害死他,然后继承他的遗产。 他胡闹了太多次,以至于家里人都对他死心了,想着没权势好歹还有金银傍身,就对他在外边一个又一个的开铺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人都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现在才认识到这句话的真谛,可惜,晚了。 他现在进入御林军,一时半刻立不了功,身上就不会有一官半职。 没官没职、还是次子,还想求娶大权在握的肃王捧在手掌心的掌珠,那和白日做梦有什么区别? 李骋狂抓头发,把自己的脑袋抓成个鸡窝。 “我是这么考虑的,既然一年半载内都不能有官职,那我是不是表现的好一些,让大家都看到我浪子回头了,且能吃苦能耐劳,要准备真的拼一把了?” 这个“大家”,重点指肃王。 那还有比去羽林卫当差,让肃王亲自看看自己的态度,更有利于转变肃王对他的看法的么? 李骋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和秦孝章说的。 可惜,秦孝章并不看好他如此作为。 一来,宛瑜还小,今年不过十四岁,她的亲事,在姝姝成亲之后。 而他与赵灵姝成亲,等走完六礼,最早也在年底。 转了年,宛瑜及笄,许是那个时候肃王会考虑她的亲事,但也不急。 宛瑜身上除了丧母这一瑕疵外,包括她的脾性,她的长相,甚至与她的身份,都为人推崇。 她的亲事不会作难,难的是肃王要在众多天子骄子中,选一个最合适的给宛瑜。 也就是说,一年半载之内,李骋实不必担心宛瑜被定下来。 二来,肃王叔带兵军纪是出了名的严明,对人对事也丁是丁、卯是卯,从不允许属下抢功、占功。 他不觉得李骋能在一年半载内,能够升职,更不觉得李骋能受得了,在肃王叔手下当差的苦。 可若李骋进了御林军,父皇多少会有偏爱,这是不是又不同? 李骋听完表弟的分析,突然不安的动了动,“这样么……会不会太无耻了些?” “你也可以选择做一个正人君子,这件事没人会威逼你。只是,等你出人头地,怕是要三年五载……” 三年五载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李骋左思右想,到底是咬着牙说,“我不去羽林卫,我去御林军。” “你自己去和大哥打招呼,这件事我就不插手了。” “我这就去。” 李骋话落音,就迫不及待的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原不想进宫了,谁想这宫门今天非进不可。 也好在他经常出入宫门,宫里的人都熟识他,又有秦孝章开口,说让他去东宫帮忙送个口信,守宫门的御林军二话不说,便放了他进去。 不说李骋进了东宫,如何与太子说想进御林军的事情,只说这厢秦孝章回到秦王府后,看见屋内摆着红艳艳的樱桃,便问,“这是庄子上的樱桃?” 徐桥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是咱们庄子上的樱桃,管庄子的王叔今天送来的,不多,也就一篓子。说是过几天会多些,到时候殿下想往各处送,也尽够。” 秦孝章应了一声,抬脚往内室走,准备换身家常衣裳。 可才迈开腿,他就陡然顿在原地。 “把樱桃分三份儿,一份送宫里,一份送到肃王府。”另外一部分自然是要留在府里,以防赵灵姝过来。 徐桥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交代人去办差了。 很快他端了茶水进来,略等了片刻,便见殿下从净室出来了。 秦孝章坐下喝了一口茶,又开口交代,“明日游湖,你安排吧。” 徐桥想问,安排什么? 是安排吃的用的,还是安排伺候的人,亦或是安排在船上观赏的节目? 但是,徐桥不敢问出口,怕坏了殿下的兴致。 秦孝章又说,“后天去珍膳坊用膳,你包一层来。” 徐桥:“……殿下,您想说的是定一间包厢吧?” “我还不到分不清一间与一层的地步,定一层,免得扰了她的雅兴。” 徐桥垂首,嘴角撇了撇。 谁能扰了大姑娘的雅兴啊,大姑娘是个人来疯,人多了,她反而更兴奋好么? 但这些话徐桥不敢说,他趁着殿下没吩咐更多东西,赶紧去办差了。 徐桥有预感,以后这种在各个地方奔波的事情,便是他的日常了。 他不敢说大姑娘折腾他,毕竟这本也不是大姑娘吩咐他的,可确实是因为大姑娘之故,他的日子变得繁忙,甚至是水深火热起来。 徐桥窜到了门口,眼见就要消失在庭院中,挂在树上的暗卫突然喊他,“跑那么快做什么,殿下唤你。” 徐桥又赶紧跑回去,“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 “把府里的图纸找出来,往肃王府送一份。” “啊,这不妥吧?” 秦王府的整体建造中规中矩,没什么需要掩人耳目的地方。但是,在马厩的下边,以及各处院子的边角,都有哨塔……这些事情也让大姑娘知道,万一大姑娘传出去了呢? “她有分寸,这点你放心。” 他让送这东西过去,其实主要是看这府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她非常看不惯的。趁着婚期还远,他让人修缮了,免得婚后她再因为此事与他闹别扭。 可别说这是无理取闹,这样无理取闹的事情,赵灵姝绝对办的出来。 徐桥领命而去,在走到街角时,碰上了出宫的李骋。 李骋该是去衙门找过承恩公了,于是,便连承恩公也一起坐在马车上。 徐桥下马见礼,承恩公见是他,便问了一句,“这是作甚?可是要去宫里?” 徐桥含糊的说,“殿下交代了事情要去办,有些急。” “那你快去,等得了空,让殿下来府里吃酒。” 徐桥颔首,“属下一定将口信带到。” 错身而过时,还能听见承恩公激动的拍着李骋的肩膀,将李骋的肩膀拍的啪啪响,“总算是开窍了!走,回头咱爷俩去给祖宗们上柱香。” “哎呀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这不孝子要一条道走到黑。” “知道当差了,长进了,回头喊上你大哥,咱们爷几个一起喝几杯。” 脑中回想着承恩公涨红的面庞,徐桥缩了缩脖子。 承恩公兴奋过度,手上的力气绝对没收着。二爷又是个白斩鸡,瞧着吧,等不到天黑肩膀头子就紫黑紫黑的了。 不说李骋如何痛苦,也不说徐桥如何幸灾乐祸,只说又过了一会儿时间,赵灵姝就见到了徐桥送来的樱桃和图纸。 樱桃红润润的,似乎送来前还被仔细清洗过,上边挂着透明的水珠,怎么看怎么喜人。 赵灵姝顺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唔,好甜。” 肉多核小还甜,真乃极品大樱桃。 徐桥见赵灵姝吃的好,谄媚的笑着说,“殿下一看见这樱桃,就说您指定爱吃,立马就吩咐我给您送来了。” 宫里他都没去,都是另外派人去送的,只有这肃王府,是他亲自跑来的。 徐桥可机灵了。 大姑娘以后就是秦王妃了,是他的主母了,不趁着当家主母没过门赶紧巴结,以后再去讨好,不就晚了? 徐桥又指着图纸,“殿下让您仔细看,看秦王府如今的布局您有没有不喜的地方,若有,你提出来,殿下让人改。” 赵灵姝啧啧,这名分定下来,待遇立马就不同了。 以前她哪有资格改秦王府的布局啊,以前她进秦王府,还要记住了那些是禁地,不要擅闯,小心惹恼了那位主子。 一遭翻身把歌唱,这感觉,何止一个爽歪歪能形容。 赵灵姝让徐桥把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徐桥才走没多久,肃王与常慧心就过来了。 两人早听了下人的回报,知道徐桥是来做什么的,就没露面。 露面还不够尴尬的,家有不孝女,办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若辰安确实不着调也就罢了,偏允文允武,性情清冷却方正,这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夫婿,更是她自己的意中人。 她自己喜欢,偏还弄出来三个月试用期,这还是自家姑娘呢,常慧心都气的不行不行的,不敢想帝后现在是什么表情,他们以后又该用何种面目去面对帝后。 两人连秦王府的下人都不想见了,这其中未尝没有埋怨的意思。 姝姝不着调,他们都习惯了,可辰安你怎么也能不着调?你竟然在此事上惯着她……都没进门,她都这么跋扈了,这要是进了门,她不得骑在你头上,那啥。 因为这种种心思,常慧心与肃王避了避,等徐桥走了,两人才出来。 常慧心先看见了樱桃,肃王却看向了姝姝手中的图纸。 他微挑眉,“什么东西?” 赵灵姝将图纸递过去,“没别的,就秦王府的平面图。” 肃王府都要接到手里了,又将东西推回去,“这东西给你做什么?” 常慧心知道了这东西是什么,神经线也一下紧绷起来。 她挨着肃王坐下来,眼巴巴的看着她闺女,等她闺女解释。 她闺女可云淡风轻了,好似这根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而就是随随便便一张纸一样。 “这个啊,秦孝章怕我嫁过去后住的不舒服,让我看看有什么地方要修改的。” 常慧心喉咙梗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差点憋死他。 这两个祖宗,这也太不靠谱了! 尤其辰安,最不靠谱! 现在的权贵家,都把平面图纸这些看的牢牢的,等闲你看有谁往外拿? 看到了平面图,就知道你府里是什么布置,甚至更精明些的,还能猜到里边的防守,那你说有那存了坏心的人,进去干坏事还不是一干一个准? 常慧心当即就说,“改什么改,不用改。我听人说过,秦王府那是陛下亲自定的图纸,陛下的眼光能有错?那边风水指定是最好的,建造也是最好的,那边的宅子秦王也没住多久,正经的新宅子,来回修改做什么,不够抛费的。” 说着话就将图纸没收了,还吩咐寒霜,“赶紧把东西送回秦王府去,就说姝姝说了,王府里里外外都好,没有需要改的。” 寒霜领命而去,赵灵姝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秦孝章这骚操作倒是讨了丈母娘欢心了,可这一举动,却把她害惨了。 真有心让她修改图纸,私下里偷偷送来不行么? 他偏送的这么大张旗鼓,结果,他刷够她娘的好感度了,却着实将她坑的不轻。 果然,片刻后,就听常慧心碎碎念起来。 “你若真嫁过去,就是皇家媳妇。不说皇家的王妃了,就是平民百姓家娶媳妇,媳妇也要贤良淑德……” 赵灵姝撑着脑袋,一边吃樱桃,一边听她娘碎碎念。 听着,听着,她的心思就跑了。 明天游湖诶,秦孝章的意思是不要带胖丫,他们俩独处。 他有没有坏心思不说,反正赵灵姝听了这话,脑子里就不受控制浮想联翩。 想秦孝章的腹肌,想他的嘴唇,还想他某一刻发出的难耐的低吟。 但是,问题来了,出门不难,不带胖丫出门,爹娘绝不答应。 不仅爹娘不答应,胖丫若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指定也会死命跟着她。 这任务难度有些大啊,她该怎么脱身呢? “我说的那些,你都记住没有?你别给我装傻,我跟你说,三个月之期免谈,你和辰安可以接触,但要守分寸,接触的日子也不能太长,最多一个月……” “那怎么的,等一个月之后,您找媒人去宫里给我提亲啊?” 常慧心被气了个倒仰,喘气都不匀了。肃王见状,与姝姝说,“别气你娘了,你娘为你的亲事愁坏了。” “愁啥么,车到山前必有路,您就只等着喝女婿茶就是了。我这么好的人才,我愁嫁么?我绝对不愁嫁的。” “臭丫头,你给我闭嘴吧,听见你说话,我脑门子就突突跳的疼。” “您看您,连话都不让人说了。” 第226章 约会 赵灵姝第二天与秦孝章的约会,整体来说还算顺利。 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点不顺利的地方,那便是胖丫这个跟屁虫,果真没被甩掉。 但是,她跟着也没太大妨碍。 因为英明神武如秦王殿下,心里对这一状况早有预知,所以他不仅提前安排了寿安来“陪客”,还让徐桥准备许多小姑娘喜欢的东西来消遣。 需要特别标注的是,这些消遣的事情,既有趣,又特别耗费心力。 就比如用樱桃做出一桌子的点心菜肴来,亦或是拿着现成的工具,在大师傅的指点下,亲自做一支手持镜。 一开始只是胖丫有兴趣,后来寿安也被吸引住了,全然忘了自己此番过来的目的,不过效果是好的,小姐俩高高兴兴的渡过一天,深觉这一天收获不菲。 同样收获不菲的还有赵灵姝。 只是,她还是有些可怜。 秦孝章现在可抠门了,只让啃嘴巴,腹肌不让摸。 她手往他衣裳里钻,他跟碰到土匪似的,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好似什么贞洁烈男一样。 只过了嘴瘾,没过手瘾,赵灵姝略有不开心,离开时冲着秦孝章哼了好几声。 但第二天秦孝章约她去玉珍坊用膳,赵灵姝还是带着胖丫去了。 玉珍坊开在东城,距离肃王府和秦王府都有些远。但总归都在京城,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赵灵姝欣然赴约,来了以后直接被人请到三楼去。 三楼一整层空荡荡的,包厢内也不见有动静,赵灵姝打听过,才知道秦孝章财大气粗的将这一整层都包下了。 “败家子,省下这几个钱,以后能来吃好几顿。” “我六哥有钱,姝姝你不用想着省,该怎么花你就怎么花,我六哥要是没钱了,他会进宫问爹娘要的。” 赵灵姝冲寿安竖起个大拇指,“你们兄妹俩真孝顺。” “哈哈哈,都是跟你学的。你可没少问婶婶要东西,今天要个庄子,明天要个铺子,你不是说,积少成多,人就是这么富起来的?我学到了你的精髓,如今也慢慢往自己荷包里攒私房呢。” “干的好,继续这么干,反正陛下和娘娘富有天下……” “咳,又说些乱七八糟的,别磨蹭了,马上该用膳了。” 秦孝章从最里边的一间包厢中冒出来,此刻他站在门口处,眉眼清淡的看着他们,细看那嘴角是笑着的,只是说出来的话,好生讨厌。 赵灵姝道,“你对我态度好点,我跟你说,我可是随时会反悔的。” “你反悔什么?”秦孝章这次却没被惹怒,他不紧不慢的牵过她的手往前走,全不管寿安、胖丫、徐桥、寒霜等人在身后挤眉弄眼。 “我们俩的事儿,我已经禀报了父皇母后。你要的三月之期,我也顶住压力许诺了你。但是,三月期满,我是一定会请旨赐婚的。” 至于她不同意?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可以在别的事情上纵容她,这件事上绝对不成。 赵灵姝听见这话,忍不住咕哝一句,“霸道。”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本性如此。” “呵,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这性情掰过来。”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玉珍坊是闵州富商在京城开的铺子,这里的海鲜是一绝。 菜肴如何且不说,毕竟听得再多,自己没尝过,那也不敢说就符合自己的口味。 更何况,秦孝章与寿安对海鲜的观感平平,就连胖丫,其实也不能说特别钟爱。 只能说,今天之所以会有此行,完全是投赵灵姝所好,所以赵灵姝面上不说,其实心里非常受用。 人一到齐,东家就亲自上来了。 也不说客套话,也不套近乎,就亲自周到的服侍着,不图得贵人们青眼,只求在贵人面上露个脸,以后送个孝敬人家能收下。 菜肴点好,又有茶水送来。 绿色的汤水袅袅滚下,赵灵姝才想说,东家这次怕是破费了,这样品相的茶叶,就是肃王府都少见。 话还没说出口,就陡然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打闹声,还有成年男子粗嘎的叫喊声。 “掌柜的怕是认不出爷几个是谁,那你可看清楚了,爷几个都是这京城世家勋贵的老爷们。这个你认识么,城王府的三爷,这个是宁国公府的世子爷,还有这位,这是承恩公府的五爷……” 楼下传来掌柜的诚惶诚恐的求饶声,“几位爷德高望重,可别和咱们这小店过不去。若是有包厢,小的肯定早早给您安排了,可今天是真没有。” “怎么会没有?我们从街上过都看见了,这上边一层都空着呢。” 掌柜的又好声好气的解释,“三层前两天就被贵人包下了,如今贵人正在楼上用膳……” “什么贵人能比爷几个还贵?你把人喊下来,也让爷见见人。” 赵灵姝听见了赵仲樵的声音,细听又觉得不太像。但是,那说话的口气,像足了赵仲樵。而且,以往赵仲樵在这京城中混日子,也惯爱说“老爷们”这三个字,这跟他口头禅差不多。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既风流又阔达,有股说不出的洒脱劲儿。 当然,这都是早前那些与赵仲樵混在一起的二世祖们说的,具体如何,赵灵姝拒绝去评价。 不敢确定那人是不是赵仲樵,但有人寻衅滋事,要往三楼闯,这件事众人却是听处来了。 都不用秦孝章吩咐什么,徐桥便去解决了,可他走的慢一步,那几个人许是喝了酒,身上一股子莽劲儿,硬是挣脱了下人和掌柜的阻拦,闯到了楼上来。 他们自然是不认识徐桥的,因为都是些无所事事的二世祖,等闲也不用进宫,秦孝章又一向神出鬼没,他们认不出徐桥,说话便不客气起来。 “这哪儿来的小子?” “长得细皮嫩肉的,腰身也是窄溜溜一条,看着倒是有劲儿的很。” “哎呦,那个龟孙敢打你大爷!” 闯上三楼的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人直接掀翻了去,都跟那玻璃珠似的,咕噜噜全都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这玉珍坊的格局,一楼是大堂,二楼一部分包厢,还有一部分大堂区域,大堂区域用绿植或屏风半隔开,总共也能安置个三五桌客人。 再说赵仲樵几人闹事,本就吸引来众人的注意力,如今他们从楼上滚下来,一边还撞翻了其中一桌客人的桌子,那围观的客人可不就得发出各种起哄叫好的声音了。 看热闹的顾客满意了,失了颜面的赵仲樵几人却不干了。 爷几个虽然上不了台面,但自认在京城是有些身份地位的,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驳回颜面,这事情好说不好听啊。 许是酒气上头,许是想借着酒气闹事儿,这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你搀我,我扶你,就又抓着栏杆往楼上去了。 赵灵姝听寒霜说,里边有一人是赵仲樵,她就站起来往外走。 这龟孙,借了赵灵溪的势回京,她还说什么时候去寻他的晦气,结果她都没抽出时间,他倒是先一步跑到她面前来找打了。 赵灵溪走出门后,又想到了秦孝章。 她以后是要做秦王妃的人,仗势欺人是不是不太好? 当然了,人还是要收拾的,但是,何必自己出面呢? 赵灵姝就和寒霜说,“瞅准了赵仲樵,只管把他往瘸了打。打断他一条腿,姑娘我赏你八百两银子,若是打断两条,给你两千!” 寒霜匆匆丢下一句“一言为定”,便果断出手了。 也没见她丢出去了什么,只先后听到两声惨叫声,然后围在四周的人就看到,那昌顺伯府的二爷,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腿软,一下子趴到台阶上去了。 他趴下的势头太猛,以至于脸部着地,直接磕掉了一颗大门牙。又因为身后有人跟着,不防备他突然倒下,身后的人压在他身上。赵伯耕奋力挣扎,那些人站不稳,很快又滴溜溜的滚了下去。 人仰马翻,呼叫哀嚎,现场热闹的堪比菜市场。 等东家亲自来善后,却发现其余各位都是轻伤,只被众人压在下边的赵仲樵受伤最重。 他不仅两根膝盖骨都碎了,就连大门牙都断了两颗,委实是惨不忍睹。 因为赵仲樵的遭遇,赵灵姝的食欲又回来了。 不仅如此,她还食欲大开,一下子吃了三只螃蟹。 现在的螃蟹还不太肥,能拿到台面上吃的,也多是公蟹。蟹黄不够肥妹,蟹肉也有点寡薄,但今天看了一场好戏,心里美啊,连带着赵灵姝就觉得,连今天的海鲜都格外鲜美起来。 从玉珍坊出去时,赵灵姝还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 她手被秦孝章牵着,含着笑与他说,“下次还来这家。” 秦孝章说她,“你不是喜欢这家的海鲜,你是看赵仲樵倒霉心里高兴。” “嘿嘿,看破不说破。那到底是我二叔,说我因为长辈倒霉幸灾乐祸,对我名声损害很大的。” “你在意么?” “有一点点在意。” “在意损害了你的名声,还是在意你名声有损后,别人说你德不配位?” 赵灵姝摸着下巴说,“后者吧。” 秦孝章便被哄笑了,“还算你有良心。” 赵灵姝斜睨一眼秦王殿下,这也太好哄了。一句不是情话的情话,都能逗的他喜笑颜开,这要是成了亲,他还不是被她手拿把捏? 赵灵姝的好心情,到傍晚时分戛然而止。 原因是赵伯耕找来了,且非见她一面不可。 赵灵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与一家子在外边花园子里散步消食。 这消息她听到了,常慧心、肃王和胖丫自然也听到了。 几人的神色立马不对了。 来通禀的下人被吓得垂着脑袋,一动都不敢动。 肃王率先开口,“我去见他一见。” 常慧心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去。 赵伯耕是来见姝姝的,缘由为何她能猜到。姝姝今天从外边回来后,将她如何戏弄赵仲樵的事情,都告诉她了。 赵伯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找过来,肯定是打听到姝姝当时就在三楼用膳,赵仲樵受伤一事,和姝姝脱不了关系。 可知道就知道,谁看见姝姝出手了? 没看见,那就是没关系,既然没关系,作甚要搭理他? “别管他。我们散步去,没道理因为他败坏心情。” 肃王就牵住她的手,“真不去?” “不去,走,往那边走走去,那片芍药开的花,明天早起你剪些给我插瓶。” 肃王一笑,“夫人有命,胆敢不从。” 胖丫抱住赵灵姝一只胳膊,“姐姐,你不会想出去见他吧?他此番过来,肯定是替你那好二叔打抱不平的。别理他,他这个父亲当的太失职了。” 赵灵姝就说,“我没准备理他,我这正听蚊子嗡嗡呢。这还不到五月半,就有蚊子了,今年蚊子出现的好早啊……” 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回头看守门的小厮听了命令,出去传话。 然而,没过一会儿,门上就闹起来了。 还是刚才那小厮,这次过来时,面色难看不少。“王爷,王妃,昌顺伯言说今天不见到大姑娘,就不回去。” 其实,昌顺伯还说了威胁的话,比如,“大姑娘不想将算计长辈的闲话传出去吧?” “他与王妃已和离,自然是盼着王妃好的。他在王府门前闹,王妃应该很难做吧?” 下人不敢隐瞒,压着声音将话说了,肃王当时色变。 “还学会威胁人了,倒是长进了,行,我去会会他。” “爹你别去,我去一趟。” 赵灵姝让胖丫松开她,一边活动手脚,将手指捏的咯吱咯吱响,一边迈开腿就准备往外边去。 有些事情,她不去计较,他们就藏着缩着。被她打了,也只忍气吞声,这一茬不就过去了么? 偏赵伯耕心疼他兄弟,要给他兄弟找回脸。 行,让他找! 顺便她也去问问,赵仲樵的事儿真就做的万无一失? 他就真不担心,她再将他送回流放之地? ? ?不出意外,这一周都是一更。一个原因是快完结了,我在收尾,二是,我婆婆娘家二嫂去世了,我婆婆要去山西治丧。并不懂她为什么非要去这一趟,因为之前我公公去世,都没通知人家。但她要去,我也管不着,说了也不听,那就不说了。现在就攒稿,争取中间不断更。我断更的话会非常非常难受。前边两篇文,都是写到番外了,才请一次假,或者全本写下来,一次假也补请。这本书写到现在,我中间好像请过两次假,就很难受。所以,为防断更,暂时一天一更。 第227章 好大的饼 赵灵姝还是天真了。 她以为赵伯耕是要为赵仲樵讨回公道,实际上并不是。 才一见面,赵伯耕便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然后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话,“你这两天,都与秦王殿下在一处?” 赵灵姝动作一顿,眼一挑,微眯着眸子看向他,“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出去陪寿安公主散心的?” 赵伯耕坐在马车中喝着茶,面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 “姝姝,你是我的女儿,我这人趋利忘义,你即便没有把我的品性全学了去,学个百分之九十是有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 赵伯耕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茶,“交好一个迟早要出嫁的公主,对你来说有多大益处?反之,交好皇子,更直白点说,是被秦王爱重,怕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赵伯耕自诩自己看破了赵灵姝的算盘,便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姝姝,你是聪明,但你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不值一提……我打听过你的行程,你前些日子随秦王去了寿安公主的别院;端午那天,你缠着寿安公主,与他们兄妹坐在同一座棚子下看赛龙舟;昨天,你们去游湖,今天,又一起去了玉珍坊……” 赵伯耕压低声音,凑近了赵灵姝说,“姝姝,若你看上了秦王,想嫁进秦王府,你与爹说,爹有办法帮你。” 赵灵姝不动声色的问,“你今天过来,不是找我兴师问罪的?” “兴师问罪?你指你二叔?呵,我就知道,他碎了骨头磕掉牙,指定是你的手笔。但你是我亲生的,他与我不过是在同一个肚子里待过罢了。你们俩在一处,我肯定是偏向你的。” “姝姝,你与爹说,你究竟想不想坐上那高位?但凡你想,但凡你吱声,爹即便是倾家荡产,也必定会助你达成所愿。” “倾家荡产?你现在有多少财产?把昌顺伯府的积藏都算上,有我娘的嫁妆多么?你能让我达成所愿,你有什么办法,你先说出来给我听听。” “这么说,你当真意图秦王妃之位,想要做那人上人?” 赵灵姝惬意的往后一靠,漫不经心的看着赵伯耕说,“看你这话说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话不是你常说的么?我是女儿身,不能科举出仕,我想维持住现在的地位,那只能努力往上爬。我凭自己的美貌能耐出头,丢人么?” “不丢人,甚至爹引以为喜。你这么有上进心,这才是爹的好女儿。姝姝啊,你现在做的就很好,你继续这么做,剩下的都交给爹。” “交给你,你倒是说清楚,你能帮我做什么?你又准备怎么做?你不会是想用些脏的臭的手段,去算计秦王殿下吧?那我倒是要告诉你一声,那位眼李不揉沙子,你一个不慎,可是有可能踢到铁板的。到时候把你自己搭进去就算了,要是把我也搭进去,你看看……” “不会,不会,你放心,爹心中自有计较。” 很快,赵灵姝就从赵伯耕嘴里,套出了他的“办法”。 原来,他准备“撺掇”几个家中有贵女的公亲们,上书奏请陛下选秀。 选秀在秦朝也没断绝,只是选的少了。当今登基后,总共也就选了两次而已。 其中一次是今上刚登基,前朝不稳,为稳定朝局,才选了勋贵重臣家的女儿进宫。 第二次是太子妃未定,当初还有几位皇亲家的世子也到了年纪,适婚的年轻人太多,一个个去选也麻烦,索性那一年就选秀了。 如今撺掇这些有志向、有抱负的贵人们,去陛下面前进言选秀,搁在一般情况下,是能说得通的。 毕竟秦王殿下的挑剔是出了名的,安排其与一个个贵女相看,也浪费时间。选秀多好,一下把这些贵女都弄进来,环肥燕瘦,总有一款适合秦王。 鱼多了,水就浑了。 在水清澈的时候,姝姝想做秦王妃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是在水浑的情况下,指不定就让姝姝梦想成真了。 即便是最不好的情况,也能让姝姝进秦王府做侧妃,那也足以拉拔他了。 但那是一般情况下,现在这不是情况不一般了么? 赵灵姝和秦孝章私下里都定情了,连两家人都知道了,那陛下和娘娘会同意选秀才有鬼。 不过这件事儿赵灵姝可不会告诉赵伯耕。 给他找点事情做也好,省的一天到晚瞎琢磨些乱七八糟的。 她倒是不担心他把昌顺伯府彻底败坏,她主要还是心疼自己。 摊上这么一个拖后腿的爹,他可一定悠着点。一定不要在她婚前,给她闹出不能收拾的场面来。 赵灵姝想借由此事绊住赵伯耕,因而不仅不阻拦他,反倒怂恿他,“若真能借由选秀赐婚,让我坐上秦王妃之位,那你就是第一大功臣,到时候,我还从昌顺伯府出嫁。” 赵伯耕给震惊的声音都劈叉了,“当真?” “我这人,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说啥就是啥。况且这事儿是您办成的,我从昌顺伯府出嫁,就当是答谢您了。”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女儿。我就说,咱们父女俩身上留着一样的血,你不能真的把爹抛在脑后不管不顾。果然,你虽然跟你娘进了肃王府,但你的心还是向着爹的。姝姝,你放心,爹的就是你的,以后爹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你。爹今后就是你最大的靠山,保证不让你被任何人比下去。” “那您可要活的长长久久的,好好修身养性,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 “你是想说别管你二叔和你祖母了吧?” “您这话说的,那是您嫡嫡亲的亲娘和兄弟,我可不敢挑拨你们的感情。” “再是嫡亲的娘和兄弟,也没你和爹亲。放心吧,爹以后还要享女儿福,爹不管你祖母和二叔胡闹了……他们也胡闹不起来了,你不知道吧,你二叔回来后,和你祖母闹起来了,你祖母被气的下不来床,日子过的有今天没明天。” “真的?”赵灵姝一下来了精神,“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您仔细和我说说。” 赵伯耕见赵灵姝感兴趣,他也是急着和女儿拉近感情,就毫不隐瞒的,将府里的事情都说了。 事情主要还在一个“钱”上。 当初二房夫妻或收监或流放,他们手中的私产,绝大多数都交到了赵灵均手上。 赵灵均后来过继到大房,老夫人就开口了,要让赵灵均把二房的产业都还回来。 说是可以先记在赵灵旭名下,但赵灵旭不过是个丁点大的小童,正是满口要糖吃的年纪,把这么些产业交给他,他万一被那不怀好意的下人哄了去怎么办? 所以,最保准的做法,还是先将那些产业拿出来,交给她老婆子暂管。 老夫人甚至还将赵伯耕拿出来说事儿,这也是这几天赵伯耕才知道的。 老夫人与赵灵均是这么说的,“你以后就是你大伯的儿子了,带着二房的产业投奔你大伯,外边人若知道了,不得以为是你大伯心毒,要吞二房的私产啊?便是你,你以后就是侯府的世子,是大房的子嗣,你偏紧攥着二房的产业不放,这传出去不像话。” 好说歹说的,赵灵均真被老夫人哄的,将东西都交给老夫人代管了。 老夫人属貔貅的,东西到了她手上,就没有给出去的道理,哪怕是亲儿子来了都不行。 这不,今年老二从流放之地回来了,来了就问赵灵均要私产,这才将这件事捅出来。 按说是二房的东西,又是至亲的儿子,老夫人直接将东西给老二就是了。但是,她也不知道怎么考量的,就不给。 她嘴上的说辞是,“你是个胡闹的性子,插上翅膀就上天了。我是管不住你了,可你也别想把这些东西要回去。你手里没了银钱,你就没了胡闹的底气,你就能老老实实守在家里过日子。” 老夫人话说的再好听,也改不了她想私吞二房财产的本意,赵仲樵这个混不吝的能乐意? 他之后又要了两次,还是没要回来,知道老夫人是铁了心不还,他就使了阴招。 老夫人现在都不出门了,想趁她不在将东西偷走,那不可能。赵仲樵就弄了迷药来,趁着晚上老夫人睡下后,进去偷东西。 也是点背,当天晚上老夫人嘴馋,吃了两块儿白灼肉,身体受不住,晚上频频跑去净室。 这次躺下没多久,好不容易要睡熟了,肚子又疼起来,老夫人就准备喊丫鬟来服侍,结果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在她衣柜处捣鼓。 老夫人的屋子里,有一个空着的衣柜,里边放的都是她珍而重之的好东西,她装私房和金银的匣子,也放在那柜子中。 老夫人一个机灵,人整个清醒了。 也是这时候,柜子前的人打开了柜子,看都没看,抱住里边一个匣子就往外跑。 老夫人坐起身就喊,“有贼啊,抓贼啊。” 她这时候身手可利索了,一下扑上去,将人抱住了。 屋外的走廊下,挂着几个红纱灯笼。灯笼的光线洒进房间里,老夫人一下就将赵仲樵认出来了。 老夫人当时就破口大骂,什么“不孝子”“缺德冒烟儿的玩意儿”“白养你这么大”“赵家的祖宗都被你给羞死了”。 赵仲樵也是火冒三丈,直接就嚷着说,“这匣子是我的,里边放的都是我的私房,你拿儿子的家产,你还有理了。” “屁的私房,这里边放的是我的银子!” 娘俩因为一个匣子,你争我抢起来。 老夫人挠了儿子一脖子血道子,赵仲樵不是吃亏的性子,一下就将老夫人推了出去。 老夫人磕到了头,当时血就流了一地。可赵仲樵没管,趁老夫人没追上来,抱着匣子就跑了。 等丫鬟发现不对进来查看,就见老夫人都昏过去了。 大晚上的,都宵禁了,也没法去请大夫。 关键是赵伯耕和赵仲樵都不在府上,连翘又巴不得这婆婆有个万一,好没办法继续折腾她。 所以,本来是可以拿了家中的帖子,连夜进宫请御医的,也没人去办这件事。 老夫人被这么一耽误,等天亮了请来大夫诊治,大夫却说,这病好不了了,以后八成要留下后遗症了。 后遗症确实有,就是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 原本还能说话的,可知道赵仲樵拿了匣子一走了之,至今没回来,老夫人气的口歪眼斜,还失禁了。 赵伯耕说,“我是后来听丫鬟说了才知道,你祖母看你二叔那匣子不错,就把她自己的私房也一起装进去了。你二叔把你祖母的棺材本都拿走了,且后续很可能是要不回来了,你祖母不被气疯都是好的……” “那爹你做啥了?赵仲樵那么欺负老太太,你就听之任之,装聋作哑?” “那不能,我准备将你二叔分出去,顺便将你祖母的私房拿回来。但分家是大事儿,得请族老来见证,族中这几天事情多,等忙过这两天,我就把这件事办了。” “赵灵均……” “赵灵均又不是爹的亲儿子,说到底也只是个侄子。羊肉贴不到狗身上,爹知道,爹就是对他再好,等老来也指望不上他。爹能指望的只有你,以后爹的所有东西都给你。” 赵灵姝呵呵笑了,只当是被赵伯耕哄住了。可其实呢,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她又问说,“赵灵均快成亲了吧?” “是,之前定下的吉日,就在七月里。” “那聘礼?” “聘礼我自然不会出,爹说过了,爹的财产都是给你留的。但赵灵均现在是伯府的世子,他成亲爹真的一毛不拔,说出去爹也没法见人。爹是这么打算的,回头我把你二叔拿走的那匣子东西拿回来,就可着那些钱财,给灵均成个亲就成。这件事你二叔总不能阻拦?说到底那也是他儿子,除非他真的再不想要这个儿子了……” 赵伯耕又絮絮叨叨了好些东西,说府里的三叔年前回来述职了,听说四房分了出去,便也分出去了。如今府里就剩下他们两房,等把二房分出去,府里就彻底清净了。 到时候她想回来住,就回来住。 只要她肯回来,他就把连翘休了撵出去,他们爷俩以后就守在一处过日子。 第228章 解决之道 ”赵灵姝把赵伯耕说的这些话,学给她娘听的时候,常慧心都气笑了。 她都懒得在赵灵姝跟前,称呼赵伯耕为“你爹”,而是直接以“赵伯耕”称之。 “赵伯耕无能无德,无信无义,偏还权势欲.重,投机心强……” 常慧心张口还想说些别的什么,可念及姝姝到底是赵伯耕的女儿,赵伯耕千不好万不好,她都不想在姝姝面前多说他。 无他,怕有赵伯耕这样一个爹,会影响了姝姝的心气儿。 但常慧心也着重强调,“以后不要见他了,他爱折腾就任由他折腾去。等把昌顺伯府折腾没了,他就老实了。” “夫人此言差矣。” 肃王却有不同的见解。 他含笑安抚常慧心说,“夫人的考虑,我都知道。但眼下,还真不能放任赵伯耕折腾……夫人听我一言,姝姝与辰安定情,此事便连陛下与娘娘都是知道的。任由赵伯耕胡闹,只会败坏姝姝在两位面前的形象。如今,让姝姝用根线扯着、吊着赵伯耕,倒是最便宜的方法。” 肃王看向赵灵姝,赵灵姝一边吃樱桃,一边对肃王竖起大拇指,“知我者,我爹也。娘,我这么吊着赵伯耕,可不是为了赵伯耕,而是为了我自己好。我若不用‘秦王妃’这个鱼饵钓着他,赵伯耕上进无门,还得往安王那边凑。” “太子殿下地位稳固,安王不折腾且罢,越折腾陷的越深,迟早有一日把自己搭进去。安王连自己都不能保全,我爹这些意图从龙之功的人,还能落着好?” “不管我爹,那是真不行,他要是站错队,最后害的还是我。哪怕是为了我自己,我也得用绳儿,把他溜好了。” 常慧心听得瞠目结舌,许久后,才吐出一口气。 “是娘想的简单了,娘这脑子,也就只能把家里摆弄明白。外边的事儿,娘看不清楚,便不管了,你只管与你爹商量着来就是。” 赵灵姝见她娘灰心丧气,就赶紧安抚道,“你心思简单,想的才简单。但心思简单的人,待人赤诚,您看,我爹不就被您管的指哪儿打哪儿?您虽然啥都不管,但其实,咱家的啥权利,都在您手上握着呢。咱们这个家啊,离谁都成,但离开娘,那就散架了。” 胖丫点头如小鸡啄米,疯狂在一边附和,“这个家能离的了爹,就是离不开娘。娘不在家,我和姐姐这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可难受了。” 常慧心到底是让两个闺女哄笑了,点着两人的额头说,“就会哄我……” 两天后,娘三个又一起出门,往大长公主府上赴芍药宴。 名义上是赏花宴,但众人心知肚明,这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宴。 毕竟大长公主是众所周知的爱做媒,不管成不成,反正她老人家看见好看的少年郎单着,好好的姑娘没定下亲事,她就替人着急。 这一急起来,就开始举办宴席。 早年在京城时,她就是出了名的爱热闹。 后来丧夫后,在闵州养身子,她三不五时也爱招人来家里。 因为她老人家身份贵重,本人又有做媒人的经验,所以很多世家勋贵家中若有看好的亲事,便请老人家去做个现成的媒人。就比如早先肃王求娶常慧心,就是特意请了老人家,来做这个大媒。 再说大长公主本来是回来祭奠太后娘娘的,这祭奠完了,在京城又住出滋味儿了,一时半会的就不愿意走了。 但因为离开京城太长时间,对京城的勋贵,多少还是有些陌生,是以,今天的宴席,一来是相亲,二来也是大长公主闲来无事,想认认人。 人还没认识几个,大长公主倒是对好几个姑娘公子上了心。 尤其是常慧心进门后,大长公主看着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姑娘,眼睛都亮了。 等打发了姑娘们出去玩,大长公主小声与常慧心说,“你的亲事就是我做的,我捡了个现成的大媒当,结果你们夫妻俩婚后日子过的好,如今连儿子都有了。满京城打听去,现在谁不说我老人家眼光好,要请我上门做媒……我上次做了个‘假’媒,这次,我却要与你家做个真媒。诚郡王府的世子你见过没,那小子生的好相貌,人也能干,如今就在禁卫军当值……” 常慧心见老人家这是要与姝姝说亲,甚至连那世子房里清净,至今没有房里人都说出来了,她窘迫的忙忙摆手。 “不敢欺瞒您,实在是……已经有看好的人家了。” 大长公主先是失望,随即眼睛又一亮,“不知道是哪家的好儿郎?姝姝可是个好姑娘,不仅聪慧,还能干的很。谁家能得了这样一个媳妇去,那真是祖上积德了。” 常慧心便又透漏,“还没说定,只是有些意向……若事情真成了,必定是要上门,亲自给您送喜点的。” 大长公主便知道,男方家肯定是有些说头的,且这门亲事,肃王府是抱了很大意愿的。 她一时间,还真把京城这些能上的了台面的小子,都扒拉了一遍。 扒拉过的后果就是,感觉这个小子也合适,那个小子也合适,只不知道是哪个。但真是好福气,能得了这样的媳妇,还能有那么好的岳家。 大长公主又问起胖丫来,常慧心便说,“年纪还小,想要多留两年。瑜儿自小与王爷分离,王爷也是想晚些时候嫁闺女……王爷的意思,等姝姝出嫁了,再蜇摸瑜儿的亲事不迟。” “是这个道理。反正你们家的闺女养得好,不愁嫁。” “您又说笑了。” 被大长公主和常慧心议论着的赵灵姝和胖丫,此时已经被寿安的丫鬟指引着,往西边角一处凉亭去了。 秦孝章和寿安早就过来了,只是不愿意惹人注目,一来便寻了僻静的地方待着。 赵灵姝过来后,直接坐在秦孝章旁边,随后与他说起了闲话。 赵伯耕找上门的事情,赵灵姝自然是要与他说一说的。 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他有个心理防备,那边若有什么骚操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当然,若真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扇过去,她也没意见。 二来,她那生父就是这个样子,改不了了,也学不好了。让他别抱太大期待,同时给宫里的圣安帝与皇后娘娘打个预防针,别让他们替他们的儿子委屈。 寿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你考虑的倒是周全……不过,,若真摊上那样的亲家,父皇母后可能真会替我六哥不值。” 赵灵姝就摊手,“那怎么办?父母是没法选的,若是早知道会摊上这样的父亲,投胎时我一定睁大了眼。可这不晚了么,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啊。” 秦孝章将她的手攥在掌心,一下下摸着她纤细的指骨,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妨事,此事我来处理。保证不会让他坏事,也不会让他丢你的颜面。” 赵灵姝听他话音不对,就打量似的看过来,“你要怎么做?” “很简单,让他起复就成。给他个一官半职,让他忙得分身无暇,他就没工夫瞎折腾了。” 赵灵姝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但事情不能这么办。 赵伯耕被罢官,是因为胆子太大了,连寿安的公主府的用料,都敢用假的。 陛下严惩他,是为了以儆效尤。 虽说惩罚确实重了些,其中带了很多私心,但谁让你不长眼呢?你都敢欺瞒、轻慢皇家,皇家对你再过分,你都该受着。 赵灵姝摇头,“还是不要了。” 寿安忙开口,“不要顾忌我,反正该我的东西,我都得到了。且父皇母后可怜我,事后还补偿了我好些东西。” “那是皇上和娘娘补给你的,赵伯耕又没补。他犯了罪,后果他受着,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真没必要……你满朝廷看看去,那一年我父皇补罢黜几个官员。可再过几年,这些官员未尝没有起复的。只看他们好用不好用,但凡还有用处,用一用他们又何妨?” 秦孝章也说,“快夏汛了,工部正缺人,回头让赵伯耕还去工部,做一个巡河官。” 巡河官是正六品,官职不高,在京城实在拿不出手。 这官也辛苦,因为每年夏天都要往外边跑。跑了南边跑东边,跑了东边跑北边,反正不到入冬,是回不了京的。 这官儿给赵伯耕做,放以往他肯定不乐意,但现在,有机会重新踏进官场,他求之不得。还敢挑挑拣拣,那就回家带孩子去。 赵伯耕一出京,就没那么多时间想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当然,在这之前,得让“选秀”的想法胎死腹中,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的出京。 只是一瞬间,秦孝章脑海里就想出了无数个教训人、支开人,还让人感激涕零的法子。 这安排若能成行,真是方方面面都顾虑到了,别说,赵灵姝疯狂心动。 她就问,“这样可以么?” 秦孝章和寿安同时点头,“可以。” 为了报答这对兄妹这么厚道,从大长公主府里出来后,赵灵姝又邀请兄妹两个去吃茶。 但是,才进茶楼,几人就碰上李骋了。 李骋热情的和赵灵姝与胖丫打招呼,“以后就难见到我了。” “怎样,你也要出京了?”胖丫顺口问。 “也?谁要出京了?我不出京,我正经的是要办差去了。看见没,禁卫军的腰牌,小爷以后也是禁卫军中的一员了。” 赵灵姝和胖丫看着李骋从怀中掏出来的腰牌,然后又看看白斩鸡似的李骋。 胖丫脱口就问,“你?禁卫军?你去守护陛下,还是让陛下守护你?” 赵灵姝说,“宫里有人就是好,想进禁卫军,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哎呀,不能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 “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李骋气的挽起了袖子,“我比人差啥了?啥也不差!我以前只是不想上进,但只要我上进,我比谁都能耐。” 喷完了赵灵姝,又喷胖丫,“什么叫陛下守护我?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胖丫啊胖丫,以前我觉得你说话挺顺耳的,现在呢,你说话比赵灵姝还刻薄。” “刻薄”这两字儿可把胖丫惹火了,她追在李骋屁股后边跑。 李骋一会儿跳到栏杆上,一会儿钻到包厢里,整个跟个猴儿似的,伤眼的没法看。 赵灵姝被秦孝章牵进包厢中,还在吐槽,“就这样的人,竟然也能进禁卫军。宫里进人这么不挑的么?” 寿安含笑说,“那有什么办法?你不也说了,他有靠山。有靠山就好办事,他别说只是进禁卫军,他就是要入朝为官……这个不行,这个讲究资历和能耐的,李骋一时半会是进不去。” 赵灵姝犹且愤愤不平,她问秦孝章,“你现在算是我的靠山么?” “你好好巴结我,哄我开心,我就是。” 意思是,他若不开心了,就不是了。 这人怎么这样。 赵灵姝一把将秦孝章推开,“你不当我的靠山,我还不用你呢。你走吧,去给李骋当靠山吧。” “别闹,听话。我能给你当一辈子的靠山,给他才当几回?” 赵灵姝被哄的心花怒放,忍不住又觉得秦孝章好了。 她探过头,“吧唧”一口亲他脸上,才想说“你这人还怪好的”,结果,就见李骋猛一下推开了包厢的门。 李骋人都傻了。 他喊了一声“卧槽”,然后火速退出去,看了看包厢上的名字,然后又马上跑进来。 进来之后使劲揉眼,好似还是对自己的眼神不自信。但是,揉来揉去,眼前都是赵灵姝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李骋疯了,又好了,又疯了,又好了。 他颤巍巍的指着赵灵姝和秦孝章,“你们,你们两个,你们两个竟然背着我……” 秦孝章眼皮子狂跳,清冷的凤眸直直的看向李骋,“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我这是胡说么?我那句话胡说了?你和赵灵姝你们不就是背着我好上了!” 第229章 没戏 李骋宛若自己被出轨背叛了一般,那叫一个心痛到不能抑制,那叫一个崩溃欲绝。 他全程魂游天外,整个人看起来呆呆傻傻,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在准备回程时,终于回过了神。 他一把抓住秦孝章的胳膊,“不行,你跟我走。” 赵灵姝抓住秦孝章另一只胳膊,微眯着眼睛看李骋,“你敢跟我抢人?” 就差把“找死”两个字直接丢到李骋脸上去了,把李骋给吓的哆嗦了一下。 他不自觉就松开了胳膊,然后秦孝章看也没看他,顺着赵灵姝的力道,就上了她的马车。 李骋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心都碎了。 “表弟啊,你没良心。” “表弟啊,你有了新欢忘了旧……” “唰”一声轻响,车窗帘子被拉开了,露出了赵灵姝带着威胁的笑脸,她手捏成拳头,示威的冲李骋挥了挥,“你再给我叨叨一句。” 李骋不敢叨叨了,他明智的闭了嘴。 但心里还是不爽快,他嘀咕了一句什么,迈步也要往车上去。 结果赵灵姝就吩咐曲叔,“快走,别让无关紧要的人上来。咱们马车上人够多了,再上个人挤得慌。” 曲叔响亮的应了一声,抽出马鞭一甩。 李骋条件反射躲了一下,等再回过神,就只见赵灵姝从马车车窗中探出头来,冲他笑得意的模样。 忒,气死人不偿命赵灵姝,刁蛮桀骜赵灵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赵灵姝! 李骋被甩下了,但他长了腿,不让他跟着他就不跟着了么? 他直接骑在马上,紧追上前边的马车。 赵灵姝听见马蹄声往后瞄了眼,果不其然看见了狗皮膏药李骋。 她和其余几人说,“看吧,我就说他非跟上来。” 寿安公主一边吃点心一边笑,“表哥现在肯定委屈坏了。” “我又没抢他心头好,他委屈什么?”赵灵姝用肩膀扛了扛秦孝章,“你要他还是要我?” 寿安和胖丫都呛了个咳声连天,秦孝章则威胁的看着赵灵姝,“你再胡扯一句试试。” 赵灵姝见他眸中冒着火光,那火光凶巴巴的,好似要收拾她似的。 哎呀,这哪儿行啊,媳妇都没进门呢,就想立规矩了,就这样他能娶上媳妇才有鬼。 赵灵姝就说,“你别威胁我,我可不是吓大的。你再威胁我,我不跟你好了。” 寿安连忙开口,“要不我和胖丫先下去,你们再打情骂俏?姝姝,我虽然是你的至交好友,但是,我也是我六哥的妹妹,看见你和我哥打情骂趣,我真有点消受不住。” 胖丫赶紧附和,“我也是,我好尴尬……” 赵灵姝丢给两人一人一个白眼,“那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两人最后自然没有走,不过赵灵姝也安静下来了。因为秦孝章眸中的光晦暗莫名,有种强压着的禁欲感,看的赵灵姝心里有点发毛,担心一个玩不好,脱了靶。 好不容易马车到了肃王府,赵灵姝和胖丫下了马车,秦孝章和寿安准备回宫。 也就在两人准备启程时,李骋火急火燎的爬上来了。 他一把抓住秦孝章的胳膊,对寿安说,“妹啊,你自己回宫吧,我找表弟喝酒。” 秦孝章思量片刻,便也对寿安说,“你回宫吧,我这两天便不进宫了。与父皇母后说一声,等我过两天再进宫给他们请安。” 寿安只能摆摆手回宫了。 这厢李骋与秦孝章一道去了秦王府,等坐在花厅喝茶时,李骋才瞪着眉眼兴师问罪。 “我中意胖丫的事儿,我都和你言明了,你看上了赵灵姝,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你还是我的好兄弟么,你这样瞒着我,你良心上过的去么!” 不止是瞒着他,他对赵灵姝的心意,更甚者,若不是今天他撞破了赵灵姝亲他的脸,他甚至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私下里定了情。 就连寿安和胖丫都知道这件事了,他还被蒙在鼓里。 亏他还自诩是秦王殿下的好兄弟,两人好的能共穿一条裤子,结果,就这? 他这脸啊,真是被打的啪啪响,仔细瞧瞧,是不是脸都肿了? 李骋侧过脸来让秦孝章看,秦孝章百无聊赖瞅了他一眼,“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直接说你的目的。” “我什么目的都没有,我就是觉得我被辜负了,一腔痴心错付……哎哎哎,表弟你别走,有话好好说。” 李骋都不知道,明明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他该站在道德高地才对,可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最后依旧是他伏低做小,求着哄着表弟坐下听他一句肺腑之言。 李骋更颓丧了,“行吧,我也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就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抱得美人归的。表弟,你是有些不传之秘的吧?大姑娘那么难搞的人你都能搞定,那你传授我两招,让我也早点有个名分。” 秦孝章不知是被他的恭维讨好了,亦或是听到“抱得美人归”,打从心底里高兴,就见他唇角抑制不住的微微翘起,面上全是意气风发,温柔缱绻之色。 他这模样,可是把李骋给看酸了。 凭什么啊! 表弟每天臭着张脸,就这还能找到心仪的姑娘。 话又说回来,他和赵灵姝一天三吵,两人不是一直相看两厌,怎么突然就看对眼了? 再有,他们到底什么是时候好上的,怎么到现在还瞒着他! 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奈何现在最重要的是套取表弟追美的技巧,因而,李骋便也按捺住自己的心思,眼巴巴的看着秦孝章,等着他的好表弟支招。 可他的表弟有什么招? 秦孝章思索许久,迟疑的说,“事事都顺着她,每言语必和颜悦色,但有所求、无有不应?” 秦孝章说完这几句话后,现场好一会儿安静。 李骋看着他面上怀疑的神色,点点头,“你也觉得,这些话和你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秦孝章脸一下黑了。 最后李骋是被赶出秦王府的。 但他却不算颓唐,心里还算快慰。 因为他得出一个结论:表弟之所以与大姑娘走在一起,不是表弟做了什么,而是大姑娘做了什么。换句话也就是说,表弟他是被动承受,主动出击的是大姑娘。 大姑娘出手了,还直接把人拿在手上了,表弟却一副他占了便宜的模样,这不就是说,表弟被大姑娘捏的死死的,以后都飞不出大姑娘的手掌心了? 想想大姑娘的性情,李骋莫名的觉得表弟可怜。 他对他以后的日子,可真是不看好。 不过再怎么说,人家马上也要有媳妇了,反观他,现如今还是光棍一个。 李骋回了府上,等到父兄下衙,就特意请父兄吃酒。 承恩公与府里的世子可真是长了大见识了,生平第一次,被家里的不孝儿\/弟请吃酒,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骋简单透漏出他的心思,便是他想娶媳妇了。 承恩公点头,“先成家,后立业,自古以来当如是。” 况且儿子年纪也不小了,都加冠了,这时候娶媳妇都算晚的了。 承恩公就说,“你想什么时候成亲,我让你娘去安排。” 承恩公府的世子扶额一叹,露出无语的表情,“爹,弟弟还没定亲,怎么成亲?” 李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定没定亲您都不知道,您真是我亲爹啊。爹啊爹,您还想抱孙子么?就您这样的,您抱孙子不亏心么?” 承恩公府的世子现如今只得了两个女儿,府里还未有长孙出生,这也是承恩公的遗憾。但是遗憾,遗憾……怎么老二还没定亲? 承恩公一激灵,“你的亲事不是……” 他想问,你的亲事不是早就定好了? 你娘不是安排你相看那谁家的姑娘,难道你没看上,还是压根没看? 脑子里转过这件事,承恩公浑身又一哆嗦,他记起来了,之前老妻说过,老二不想相亲,为此跟着殿下跑乾州去了。 这……这就尴尬了。 他私心里一直觉得自家老二定了亲的,闹到现在,竟然连亲事都没定么? 承恩公一张老脸不知道是被酒气熏红的,还是窘迫尴尬红的,反正现在他都不敢正眼看老二,毕竟世上这么糊涂的爹,怕也仅有他这一个。 不过承恩公还是赶紧承诺,“你长相好,眼下也有差事了,咱们家也清净,你想找个好姑娘娶进门,那是很简单的事儿。你等着,最迟一个月就能给你定下来,三五个月保准把新媳妇给你娶进门。” 承恩公世子推推亲爹的胳膊,“您仔细琢磨琢磨老二的话,老二怕是看不上您和娘给他找的媳妇,他自己啊,怕是有意中人了。” 这次换李骋脸红了。 但是,大小伙子了,他有个意中人怎么了? 有人在他这个年纪,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他呢,他连媳妇都没影呢! 李骋就点头说,“对的,我有意中人了。” 承恩公抚掌一叹,一副解决了大事的模样,“有意中人好啊,这下连相看的时间都省下来了。你小子等着,明天我就让你娘登门给你求娶去。” 承恩公世子看了看弟弟的面色,又推他爹,“女方家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对方家是门第太高,我们攀不上,还是说,家里有什么不妥?” 承恩公闻言眼睛都瞪大了。 这大秦朝还有比他们家门第高的大户? 不是他说大话,因为家里出了个皇后娘娘,且他们是太子的外家,不出意外未来三、五十年,都是朝廷头一等的勋贵。 能压他家一头的,也就几个王府了。 但是,几个王府中与老二年纪相仿的姑娘,肯定都出嫁了,比老二年纪小的,老二又没机会见到。 既然不是王府中的姑娘,那就是女方家的门第不高。可老二这么欲言又止,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女方家怕是有什么不妥。 承恩公当即就牙疼的搓牙花子。 “咱们家是外戚,只要咱们不作妖,富贵日子就少不了。但是,咱们与宫里走得近,想通过咱们家,与宫里扯上线的人家也不在少数。你要是娶个小门小户的姑娘进来……爹不是说小门小户的姑娘不好,只是吧,小门小户出来的,毕竟见识有限,在做人做事上,就容易出纰漏。” 在他们自家里出纰漏不妨事,就怕把纰漏出在宫里,那可能就是要命的大事儿。 所以,即便老二媳妇不要求门第多高,但出身见识却不能少。不然,就是嫁进来,那孩子日子也不好过。 李骋听着亲爹的殷殷劝诫,再看看旁边看笑话的大哥,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你们瞎猜猜啥呢,我在你们心里,就是那么没谱的人么?” 承恩公世子呵呵笑,“你以为都加冠了,还能在大年夜抱着侄女放鞭炮,结果把衣裳崩几个窟窿的人,能是什么靠谱的人?” 承恩公也说,“自己想玩雪,结果一脚跺树上,赶在雪落下前,将侄女顶在头上挡雪的,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骋冷汗都下来了,这怎么还算旧账呢。 他怕越扯越扯不清,干脆就不扯了,而是直接扔出个炸弹来。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给你们说说我那意中人的事儿。咳,我看上肃王府的姑娘了,爹你们帮我琢磨琢磨,怎么样才能把人娶进门。” 承恩公世子掏掏耳朵,“你说你看上谁了?” 承恩公也磨着后槽牙说,“我怕不是耳聋了!” 李骋一咬牙,一跺脚,“就是肃王的女儿,亲生的那个!我看上了,想娶回来,你们有什么办法么?” 承恩公世子“啧”了一声,“办法也不是没有,直接上门抢亲吧!” 李骋咬着牙瞪他哥,随即又满怀期待的看着他爹。 结果他爹光棍得很,一摊手直接道,“你爹我这小身板,怕是不够肃王两巴掌拍的。儿啊,咱得有自知之明啊。咱自己是什么成色,咱们就找个差不离的成亲得了。你还想娶肃王亲生的女儿,那你咋不娶个下凡的天仙呢?” 承恩公语重心长,“这件事啊,没戏!别指望你爹了,你就是把你爹的脑袋敲破了,你爹该没办法,还是没办法!” 第230章 登门 承恩公府着父子三人,絮叨了一晚上,也没说出个道道来,反倒是酒没少喝,等到一更的梆子敲响时,三人都醉的走不成直路了。 李骋其实没喝多少,纯粹是心里憋着事儿,给自己愁醉了。 自家爹和自家哥哥,给出的最靠谱的建议,竟是让他好好当差,争取在最快时间内加官进爵,只要身份权势有了,媳妇手到擒来。 加官进爵不需要时间么? 他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最后分别时,承恩公世子真诚的给李骋建议,“不行你就去抱陛下的大腿,多往陛下跟前跑跑,狗腿些,让陛下知道你上进了,还在努力当差,指不定陛下一高兴,就给你升官了。再不行,你就去姑母和太子表兄哪儿敲敲边鼓,反正多拜几个菩萨,指不定那个就有用了。” 承恩公也是这个意思,大着舌头说,“儿啊,老父看好你。” 自称看好自家儿子的承恩公,一回到主院,立马脸不红了,气不喘了,走路也不左拐右拐了。 他洗漱过进了卧房,将已经睡熟的承恩公夫人推醒。 “夫人醒醒,快醒醒,出大事儿了。” 承恩公夫人睁眼看了他一眼,翻个身面朝里继续睡去。 “哎呦我的夫人诶,是真出大事儿了,要命的大事儿!” “是你那个小妾要生了,还是那个庶子又风寒烧热惊厥了?我又不是大夫,去了也帮不上忙,老爷你只管派人寻了大夫,自己过去坐镇就是。” 承恩公府相比京城其余勋贵的府邸,是较清净的。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这府里没有庶子女,也是有的。 但承恩公夫人治下严格,后院的妾室都是她看好了纳进来的,这些人都不是挑事儿的性格,卖身契又在承恩公夫人手上捏着,所以谁比谁乖顺,这府里也显得清净。 可自从承恩公前两年接受了下边人送上来的一个闵州瘦马,可了不得了,这府里立马就热闹起来。 老头子老房子着火,对那瘦马宝啊贝的宠着。那瘦马被宠过头,也分不清自己的斤两了,气的承恩公夫人当天就给她立了规矩。 自那以后,这府里倒是又清净了。但有那么个爱作妖的,多少还是比平时热闹一些。 承恩公被夫人揭了老底,老脸有些下不来。他轻轻往自己面颊上扇了一巴掌,“我给夫人赔罪,回头就罚那不省心的禁足。夫人啊,快别睡了,真是大事儿,咱家老二看上人家家里的姑娘了!” 承恩公夫人的困意一下子就跑了。 她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揪住承恩公的衣襟,“真的?这话你听谁说的?你个老不修,你可别瞎扯扯,故意坏我儿的名声。” “就跟那只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一样。没有我,那儿子你生的出来么?哎呦夫人松松手,我说的都是真的。咱们老二出息了,他看上肃王府的姑娘了!” 承恩公夫人是知道肃王府的姑娘的。 那府里的姑娘有两个,其一自然是肃王的亲生女,另一个就是常氏从昌顺伯府带出来的女儿。 承恩公夫人直觉会是常氏生的那个女儿,毕竟另一个年纪上与老二差着岁数,倒是常氏那个叫姝姝的女儿,与老二只差了三四岁,身份也相当,家世也匹配,说起来也是一桩良缘。 承恩公夫人一拍巴掌,“姝姝那姑娘不错,这亲事我觉得好。行了,这事儿我往心里去了,明儿我就找人往肃王府送个信,探探人家的口风。你可一定得提醒我,别让我把这件事儿忘了。今天在大长公主府上赏花时,我还听人念叨这姑娘了。说是年纪到了,肃王府怕是该张罗她的亲事了。咱们早点定下了,省的被人抢了先。” “我的个夫人诶,你猜错了!你那儿子眼光高的很,他还看不上常氏生的这个,看上肃王亲生的那个了。” “谁?看上宛瑜了?”承恩公夫人身上最后那点睡意也不翼而飞了,她“噗嗤”一笑,“你儿子那岁数,都快能当人家爹了,看上人家,他脸可真大。” 承恩公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那姑娘不也快及笄了?咱家老二才加冠,两人也就差了五六岁。” “五六岁还不多啊?人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那还是肃王的嫡长女,嫁到皇家做皇妃都可,嫁给老二这个不上进,身上又没爵没位的,人家图什么啊?” “夫人,话不能说的那么难听。姑娘家嫁人也不能只看男方的权势地位,总要看一看对方上不上进……” “你儿子现在倒是知道上进了,可这不晚了么?他要是早听我的话,十三四岁就进宫当差,现在最起码也是个正六品了。结果呢,混到现在还是一个白身,还得托了太子的洪福,才能进禁卫军当差,就问这样的女婿,给你你要啊?” 承恩公不说话了,因为这样的女婿,他私心里也嫌弃。 “总归,这亲事我不看好。不过到底是我儿子,回头咱们还是替他张罗张罗去。就找个中人在中间探探话,要是有可能,咱们在后边托一把,要是不可能,咱们这对父母也尽力了。” 因为这一番夜话,承恩公心里可难受了。 那到底是自己的种啊,自己也不差,自己的种也不差,偏配不上人家的姑娘,心里这个难受劲儿了,简直别提了。 恰逢翌日是大朝会,进宫之时,承恩公远远看见前边正与人寒暄的人,似是肃王。 踮起脚往前一看,还真是肃王,承恩公立马提着朝服,大步往前走去。 “哎呦,王爷,这可巧了,今天竟然赶到一起了。” 肃王闻声扭过头来,看到了承恩公,便也含笑拱拱手,“公爷面色疲乏,可是昨晚歇息的不好?” 承恩公心说,这真是问到点上了,可不就是没休息好么。 我家的猪想拱你家的白菜,偏白菜跟前杵着一只老虎,那真是罢手吧,不甘心,不罢手吧,又有心无力,就真的,可受折磨了。 承恩公唏嘘短叹,“可别说了,我家那不孝子终于要进宫当差了。他长这么大,终于知道上进了,可给我激动的,一夜没睡好。” “可是进了御林军?” 承恩公竖起大拇指,“王爷料事如神,就是进了御林军,今天是第一日当差。” 肃王微颔首,并未与对方提起,前两日李骋曾询问他进御林军还是进羽林卫的问题。 李骋是皇亲国戚,若进羽林卫,必定有人提前与他打招呼,既然到如今都没人与他说起此事,那就必定是进了御林军。 肃王道,“御林军是个好去处,二公子长在宫闱,宫里一应事务他都熟悉,进了御林军必定如鱼得水,很快便会得到擢升。” 承恩公说,“那就承王爷吉言了……” 然后又絮絮叨叨的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他们家可算反过来了。 不过也没事儿,如今儿子且拿不出手,等磨炼出筋骨了,到时候再说亲,想必应能说个好的。 肃王没将承恩公这话放在心上,只过了过耳朵,便任由他随风去了。 直至从宫里回了府上,听夫人说,上午时诚郡王府送来了帖子,说是下午要携承恩公夫人登门,肃王才敏锐的意识到,事情许是有哪里不对。 但他面上不漏声色,只简单问说,“承恩公府?夫人与承恩公夫人交情可好?” “不能说好,只能说在娘娘面前见过几面,有过些许交谈。” 至于诚郡王世子妃,这是嫁到皇家后,常慧心才熟悉起来的宗室妇人。 诚郡王世子早年还随肃王一同到蕲州迎亲,算是肃王的至交友人,因为中间有这一层缘故,她与诚郡王世子妃便熟络起来,慢慢的走的也近了。 但与承恩公夫人,真就是点头之交,只说过场面话那种。 肃王闻言微颔首,“怕是承恩公夫人有所求,诚郡王世子妃作为中人,带人过来。” “我也是如此想的。” 下午时肃王没出府,就在家里带儿子,顺便看两个姑娘摘了满院子的花,互相给对方染指甲。 指甲还没染好,听下人通报说,诚郡王府的世子妃与承恩公夫人登门了。 肃王微颔首,没再说什么。碰巧此刻永盛困劲儿上来了,肃王就抱着儿子来回走动,哄儿子睡觉。 倒是赵灵姝,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胖丫,随即才压低声音问她爹,“我记得,咱们家和承恩公府没什么交情吧?” “确实如此。那府上行事谨慎,与京城所有勋贵朝臣,都少有来往。” “算是个谨慎人家?” “皇后娘娘的娘家,再谨慎都不为过。” “爹知道他们今天登门所为何事么?” 肃王一笑,“爹不能未卜先知,这件事还很不知道。” “我想知道,那等客人走后,我去问娘。” “好。” 赵灵姝好奇心重,等听人说客人离开了,她还真跑去找她娘了。 胖丫自然也跟着去了,碰巧这时候永盛睡了一觉起来了,哭着喊着要找娘,肃王自然也就抱着儿子跟过来了。 几人同时进了花厅,此时常慧心正准备去找他们。 她先是接过满眼泪花的永盛。 “小可怜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虐待你了。”一边说着话,一边轻轻点了点儿子的小脸蛋,“小小年纪,倒是聪明的很,还分得清那个是娘。” “夫人生的,自然天生就和夫人亲近。” 肃王一句话,将常慧心逗得眉开眼笑。 她一边抱了儿子往椅子上坐去,一边问赵灵姝和胖丫,“我还以为你们下午要出去。” 赵灵姝摆摆手,“不出去了,在家歇两天,天天往外边跑也累得慌。” 不等常慧心继续问什么,赵灵姝巴巴的问说,“娘啊,承恩公夫人过来做什么?” 这件事没什么可隐瞒的,常慧心就毫不遮掩的说了。 “说是她娘家的一个堂侄儿,要往南边去游学,听说咱们蕲州附近的嵩明书院不错,来问我打听打听。” “怎么找娘打听,找南边的读书人打听,不是更便宜?” 常慧心闻言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人家既然上门了,我还能将客人撵出门去么?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有人上门来和娘说说话,娘还挺高兴的。” “娘啊,承恩公夫人看起来慈眉善目,她人可好打交道?” “自然是好的。夫人谦和贤淑,温言细语,言辞妥帖,还每每都能妙语连珠,逗得人捧腹。我以前倒是不知道,承恩公夫人竟如此诙谐有趣。” 赵灵姝“哦”了一声,又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娘,你们就说嵩明书院了,还说别的什么没有?” “那自然是说了的。承恩公夫人也是个好做媒的,问我你与瑜儿亲事可看好了,可需要她帮着寻几个合适的公子,还夸你和瑜儿都是好相貌,将来不管谁家得了去,家里都是积大德了……” 常慧心全然没想到,这是有人在故意套她的话。 她与赵灵姝说,“我与承恩公夫人说了,咱家的女婿,家世相貌上不做太多要求,但最起码要门当户对,男方得有正经差事,家里不能太不像样,公子要上进知礼……” 赵灵姝频频点头,心里却在想,娘啊,你果然还是太单纯了。看看,这三言两语的,你就将人引为知己,把人家想知道的都说了。 若非她与秦孝章定情的事情,涉及的事情太大,怕是她娘连这件事都能说给别人听。 娘啊娘,有个性情简单的娘,她可真发愁啊。 忽然,赵灵姝注意到她爹神色有些深沉,面上都是讳莫如深之色。 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肃王陡然看过来,温煦一笑,“怎么了姝姝?” 赵灵姝差点打嗝。 纯粹吓的。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她娘没感知到的事情,她这爹感知到了。 真的,她爹的眼神告诉她,他绝对窥破了承恩公夫人过来的目的了。 厉害了我的爹! 这就是权臣的能耐么? 什么事闻弦歌知雅意,这就是了! 第231章 死了俩 五月中旬的时候,昌顺伯府闹了一场大的。 二房被分出去了,但是他们不情愿。赵仲樵反正也没体面了,这次干脆与大哥撕破了脸,公然在昌顺伯府大门口大喊大叫起来。 那话骂的难听的,京城的小老百姓提起来都嫌脏嘴。 闹了这么一场,最后赵仲樵也没落着好。反倒是因为把赵伯耕的脸面扯破了,逼得赵伯耕发狠,连最后那点兄弟情也不顾了,光着身子将他撵了出来。 伯府的大戏还没落幕,赵仲樵就走马上任被任命为正六品巡河使。 赵仲樵早先盼着大哥起复,但起复的是与他断绝关系的大哥,他就不乐意了。 他找到工部衙门,在门口逮住官员就告赵伯耕的黑状。 说赵伯耕无情无义,不仁不孝,说他愧为人夫、人父、人子、人兄,如此无情无义,无德无仁之辈,陛下将他起复,陛下真是瞎…… 最后两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赵仲樵被吏员们捂住嘴,推搡了出去。 守在工部衙门的小吏说了,“赵大人是否无情无义,无德无仁,咱们管不着。大人的官职是陛下赐予的,你有本事找陛下说事儿去。在工部衙门口念叨什么,你再念叨,我们还能把赵大人的官职撤销了是怎样?” “再说了,赵大人有再多不是,有一点却做得好,便是与你这个兄弟断绝了关系!呸,什么玩意,意图杀嫂杀侄,还将自己的老娘气瘫痪了。谁家摊上你这样的孝子贤孙,底下的老祖宗们,气也气活了。” 小吏狠狠的“呸”了一声,然后砰一声关上大门,再不看外边的赵仲樵了。 赵仲樵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瞧不起。 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都敢给他眼色看了,想他赵二爷以前在京城呼风唤雨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猫在那个角落玩泥巴呢。 赵仲樵气的面部狰狞,浑身打摆子。 “好!好得很!你们狗眼看人低,总有一日我要你们好看!” 赵仲樵丢下狠话,踉踉跄跄的离开了工部衙门。 准备回家时,他才茫然四顾,他的家在那里? 自从与大哥闹翻,他手里产业都被大哥找借口夺了去。 赵灵均那个畜生,也借口要成婚了,要给女方送聘礼,把他手里剩余不多的那点也抢走了。 如今他只有一个一进的破宅子容身,身边连个下人都没有。 这日子怎么过! 这日子可怎么过!! 正茫然四顾,突然想起他还有个女儿。 赵仲樵转身往户部尚书府去。 他形容狼狈,头发乱的如鸡窝,身上的衣裳酸臭褶皱不堪,甚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邋遢的比城门口的乞丐都不如。偏他还不走侧门,直接就往正门去。 亮明身份,让府里的三夫人来见。 守门的下人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将眼前颓丧狼狈的人认出来。 他们互相挤眉弄眼,面上带着打趣。“这不是昌顺伯府的二爷么?” 另一人说,“哪来的二爷?昌顺伯府分家了,站在眼前的庶民赵二爷。” “那也是二爷啊。二爷,您说您找谁,找我们三夫人?那您今天怕是白跑一趟。三夫人去庙里上香了,我们三爷最近有些不好,三夫人最近跑寺庙跑的可勤快。” 赵仲樵碰了一鼻子灰,还收到一堆挤兑,离开户部尚书府时,气的小腹高高鼓起,轻轻一敲,甚至能听见“砰砰”的脆响声。 但也没办法,户部尚书府也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地方,只能现在离开,再图以后。 可现在身上没有半两银子,下一顿吃喝还不知道在那里。 以前的狐朋狗友,在他被分出来,知道无利可图后,就与他分道扬镳。 小儿子带上身边,六七岁大,却不着家,跟个没人要的狗子一样,整天在街上乱窜。 媳妇在监牢里,还没出来。 再就是老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另一个儿子有与没有差不多。 还有谁? 他还能找谁? 赵仲樵不期然的想到了洛家。 这是他的外家,同时也是他的岳家。 他无家可归,没有银子傍身,说来说去,洛家要占好大一部分责任。 若不是他娘三不五时在他耳边念叨,说大嫂的嫁妆丰厚,还只有一个姑娘,拿着那么多嫁妆她也不嫌烧手,都是一家人,她就该把银子拿出来供着二房,二房可是有府里嫡出的两个孙儿! 若不是洛思潼频频给他吹枕头风,说老大进国子读书,需要上下打点,花费多少多少,该给儿子攒聘礼,现在的好东西多难得多难得…… 若不是这俩把他撺掇坏了,他怎么会打常慧心嫁妆的主意。 他娘和洛思潼都是洛家的出嫁女,他有今天,洛家要负全责。 赵仲樵直接往洛家去了。 但是洛家本就狗眼看人低,恨人有、笑人无,你以前有钱有势,那自然捧着你惯着你,现在你狗都不如,还想当洛家的座上宾? 洛家的大舅母直接让下人拿着大扫帚,将赵仲樵给赶了出来。 在大门口还往他头上扣一屎盆子,“什么玩意儿,还让我们把宅子腾出来给你住。你姓赵,可不姓洛,我们洛家不欠你的,想找冤大头,你找错地方了。” 又“哗啦”丢下一串铜板来,“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也不能看着你连口饭都吃不上。行了,这些铜板拿去吃喝吧,以后就不要登门了。” 赵仲樵当时的神色多难看,具体形容不出来,只知道围观的百姓看见了,仿若看见了恶鬼,一个个吓的不敢多看一眼,转眼就散了个干净。 就连洛家那奉命膈应人的小厮,看见后也“砰”一声关上大门,心脏狂跳,跪地念佛。 却说经此一事,赵仲樵被气的腹部愈发鼓涨了。 到了晚间时分,竟是疼得在地上打滚。 他滚到了街上,有那有见识的百姓看见了,就倒吸口凉气说,“可不得了了,这是在那里吃了这么大气。哎呦,这要是不把气排出来,把肺气炸了,人也活不了了。” “赶紧送大夫,到底是一条命。” 赵仲樵因此被送到医馆中。 大夫一通摁压推拿,他出了虚恭,身上好受许多。 但也因险些丧命,赵仲樵把洛家恨毒了。 转眼,洛家就出事了。 据说洛家老两口逢五逢十必定去道观打醮,这一次出了城门后,不知何故,突然从密林中窜出来两条庞大的恶犬,狂叫着冲着他们过来。 那犬来势汹汹,叫声凶戾,把马儿吓疯了,不管不顾的跑将起来。 碰巧前一日刚下了雨,地面湿滑,马车走的狼狈,里边的人被撞得东倒西歪,好生困难才从马车中爬了出来。 但还不如没爬出来! 因为马儿打滑,直接撞到路边的大树上。 那树旁边放着许多棱角分明的石头,那石头一来当做地标使用,让邻家不能强占己方的地,另一个是为了将庄稼地与道路隔开,免得有人错车错到田地里,把好好的庄稼碾的不成样子。 马儿一倒地,洛家老两口猛一下也被扯的摔下来。 一人当即磕在石头上碰死了,另一人还留有一口气,但看着出气多、进气少,血流了一地,脑袋上的伤口有碗口那么大。 过路人有看到这情况的,也不敢搭救啊,怕再讹上自己,于是,只能去报官。 等守城官过来,本来全力救治可以活命的人,因为失血过多,也死了。 一下死了两个人,谁不说洛家这是作孽多了,得报应了。 这边的丧事自然也传到赵灵姝耳朵里了。 赵灵姝一听就知道不对,好在她让她爹派人仔细盯着赵仲樵,知道这事儿后,就赶紧将盯着的人招了回来。 那人本也准备回来复命的,只是为了收集罪证,才来晚了一些。 赵灵姝问过后,得到了满意的回复,洛家两人虽然不是赵仲樵亲自所杀,但他们的死,赵仲樵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因为,那两条疯犬,是他千辛万苦寻来的。 他熟谙洛家老两口的习惯,早早埋伏在路边的灌木丛中。 原本是想让疯狗将人咬死的,结果那老两口命不好,一个摔死了,一个失血过多。眼瞅着都活不成了,赵仲樵就没有再出手。 赵灵姝问身侧的胖丫,“这要是告官,怕是判不了赵仲樵死刑吧?” “肯定判不了,想判个终生监禁也够呛。” 胖丫抓耳挠腮,“姐姐你这个问题超纲了,你应该去问梓君姐姐。刑法上的事情,你问一个,她能回你三个。” 赵灵姝说,“那算了……我估摸着赵仲樵这次是死不了,索性我也不急,我们再等等,到时候抓他个现行,直接把他送下去。” 胖丫也认为这个主意好,但是,“那岂不是说,还要死人?” “这个也是……不过,赵仲樵现在最恨的,还是他的亲眷,他的那些亲人,没一个是好的。若是没杀人放火,咱们就让暗处的人救一救,若是作恶多端,那就让赵仲樵杀了他,咱们再报官,让刑律惩戒他。” “好!不过前提是,衙门的人这次找不到赵仲樵谋杀的证据,不能将他收监。” “你说的对。不过证据,也就是那两条疯犬,现在都死了,就是找到了,赵仲樵咬死不认,或是说疯犬是早就自己跑丢了,洛家人的死完全与他无关,那官府也没办法。” “除非咱们把暗中盯着他的人送出去……” “这也证不死他,毕竟咱们和他有仇,他完全可以狡辩说,是咱们故意陷害他。” “那就只能等他下次下手时,抓他现行了。” “对,不急,慢慢来,总有将他正法那一日。” 果然,稍后发生的事情,果真如赵灵姝和胖丫所料。 京兆尹的大人从疯犬入手,查到了赵仲樵身上。 赵仲樵有能耐,也有杀害洛家的动机,但你若审问他,洛家老两口是不是他杀的,他也咬死不应。 你再问他,买疯犬做什么? 他就说,他不知道那是疯犬,他在京城人厌狗憎,索性住到郊外的破庙来躲清净。一个人住在破庙里,那不害怕啊?索性逮了两只狗养着,一来做个伴,二来还能逮个野物,他跟着糊弄一口,一天都不带饿的。 如此,就连他盘桓在郊外的事情,都一并有了解释。 你待再问他,你说这些话,谁能帮你做证? 他就说,巧了不是,郊外的破庙原本还有几个小乞丐留宿的。但是,京城不是有富贵人家做法事么,好像是老人十年冥诞什么的,那家好大的手笔,还往外施粥撒馒头。城里能吃饱,小乞丐们都进城了,那破庙中就留下他一个。 那怎么的? 还能因为就他自己在破庙,他和洛家又有龃龉,就把洛家老两口的死摁在他身上啊?这世上自来也没这么糊涂断案的啊。 因为确实没有更确凿的证据,也因为赵仲樵心理素质太好,全程没有丝毫破绽,最后,衙门的人在关了他两天后,将他无罪释放。 虽然将人放了,但衙门的人肯定也将他当做重点嫌疑人跟踪着,赵仲樵没少和衙门的人打交道,他能不知道这中间的道道? 他把这些事情都摸透了,于是,这些日子可安分了,一点多余的事情都不做。 只是,在赵伯耕走马上任,去巡河的时候,赵仲樵特意露面了。 他是来送别大哥的,也是故意让人瞧瞧,赵伯耕的无情无义的。 他还寄望那些跟踪他的差役,回头能将赵伯耕的无耻传遍京城。 但是,谁关心这个? 差役们见过的,鸡零狗碎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就是兄弟反目,不就是争产不成反成仇么,多大点事儿,他们都看腻了 赵伯耕自然也看见了赵仲樵,他懒得理会他,对于他的打算,也懒得去猜。 他伸长脖子往后看,可看来看去,也没看到赵灵姝。 砚明小心提醒,“爷,再不出发,就赶不上宿头了。” “看见你们大姑娘了么?”赵伯耕忍不住问。 砚明缩缩脖子,往后边看,自然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望无际的麦田,此时绿中泛黄,有丰收之兆。 砚明不敢多言,只摇头说,“奴才没看见……许是大姑娘起晚了,稍后就过来。” 赵伯耕却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他一边惋惜“选秀”不成,姝姝怕是恼上她了,一边又想,好在东边不亮西边亮,姝姝不能进秦王府,但他起复了。虽然职位低了些,但他有经验,不愁不能一步步爬上来! 第232章 众人皆知 赵伯耕一离京,赵灵姝瞬间觉得天蓝气清,心情都明媚起来。 明明赵伯耕也没怎么打扰她,但与他同居在京城,赵灵姝就是觉得他碍眼的很,心里烦的不得了。 如今他一走,赵灵姝就觉得,心里都利落了,看花花顺眼,看草草葱茏,即便天气是真热,知了叫的也是真有些聒噪,但是,就觉得还好吧,有时候听一听,还是有些趣味儿的。 赵灵姝把这些话说给秦孝章听,秦孝章闻言一笑,“所以说,我这件事是做对了?” 赵灵姝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再对没有了!你做的那么些事情,只有这件事最得我的心。” 秦孝章又上演了一次变脸,“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 “哎呀,你这人,脾气还是这么臭。我说句你不爱听的怎么了,这不是事实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那你是想憋死我么?不行了,只要一想想婚后的日子是这样的无聊、无趣、憋闷、死板,瞬间就不想成亲了。” 半个时辰后,赵灵姝又想成亲了。 因为秦王殿下在校场射箭,百发百中不说,那模样还英伟的过分,看的她心花怒放。 再加上眼下天热了,秦孝章射过箭后衣衫湿了大半,便回房间沐浴更衣。 赵灵姝有贼心,也有贼胆,就直接跟了过去。 秦孝章知不知道她尾随,赵灵姝不清楚,但秦王殿下的身材是真馋人。 他出浴室时,身上的里衣敞开着,露出齐整的八块腹肌。那腰身劲瘦有力,随着他举手投足,身上的肌肉贲张起来,一看就爆发力十足。 赵灵姝口水都要下来了,正准备上手摸摸时,秦孝章似乎才发现房间内多了个不速之客,直接就把衣衫系紧了。 赵灵姝得承认,她现在就是那吞了鱼饵的小鱼,整个被人吊住了。 但是,她也没办法啊,不是男人才色的,女人也色啊。不仅色,还馋,她差点对着秦孝章的身子流口水。 但意识到这人是故意“算计”自己,赵灵姝也努力绷住,坚决不吐口说同意订婚的事儿,反正距离三月之期,还有好长时间,他们俩且磨着吧。 也不是只有他会露的,她也会露。 正好夏天到了,回头她就穿些清凉的衣裳来,就看他能不能坐住。 她非得把他的算计戏耍之仇报回来。 日子就在赵灵姝与秦孝章的你来我往中,过了一个多月。 就在七夕到来前夕,昌顺伯府办了一桩喜事,赵灵均与修国公府的姑娘成亲了。 赵伯耕没得到朝廷恩赐,还在外边巡视河道,就也没有回京主持他这嗣子的婚事。 老夫人瘫在床上起不来身,也帮不上什么忙。最终,竟然是连翘和洛思潼主持了大局。 洛思潼也提前出狱了。 本来她出狱的时间在八月底,但因为六月时,他们被分派了薅羊毛做军备的活计,恰逢那天闪电霹雳,暴雨说来就来,把羊吓死吓跑了大半,洛思潼顶着瓢泼大雨出去找羊,最后羊找回来半数,她却因为高烧不退,差点没直接死在出狱前夕。 感念她的作为,她得到了赦免,可以提前出狱。 出来的倒是正巧,正好赶上赵灵均的成亲。 原本赵灵均是不欲认这个母亲的,毕竟太跌份了。但也不能不认,若连生母都弃之不顾,这样的人,是不能在世上立足的。 况且,这到底是亲娘,经过的事儿多,懂得也多,掌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 相比起把亲事交给连翘来筹办,赵灵均更相信亲生母亲。 于是,就这般,洛思潼打着帮赵灵均筹办亲事的名头,又回了昌顺伯府。 赵灵姝在那边府里留了人,这些天没少听到那府里的消息。 洛思潼可不是个善茬,因为顶了所有的罪入狱,老夫人却没能按照早先说好的,定时定点来看她,顺便给她的女儿定个好亲事,就连她留给孩子的财产,老夫人也弄走了不少。 洛思潼恨极,没少进出老夫人的房间。 老夫人口不能言,整天躺在床上跟个活死人一般,别人想怎么折腾她,她也不能反抗。 就听说,洛思潼去看了老夫人几次,老夫人情况更严重了。 她现在已经不认人了,而且一感觉有人靠近,便瞳孔直缩,好似看见了厉鬼。 再看老夫人被衣衫遮盖的身上,听说密密麻麻都是针眼。 那老太太,现在可算掉进苦水里了。 赵灵姝听说这件事情后,就赶紧告诉给她娘,让她娘也高兴高兴。 老夫人折磨了她娘半辈子,若不是她穿越过来,她娘都死在老夫人手里了。 偏她是长辈,他们还不能要她的命。 但人在做,天在看,瞧瞧,她的报应这不就来了么。 出乎赵灵姝预料的是,她娘听说了这件事情后,面上并没有露出痛快之色,反倒挺唏嘘的。 “老夫人好强了一辈子,可惜,心强命不强。” 说完这一句话,常慧心对于老夫人,再没说别的什么。 她怔忪出神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以往那些苦日子,但很快,她面上又盈满了温柔的笑意。 “娘现在日子好过,过去那些,就让她过去吧。娘不计较,也不去报复,娘就睁眼看着,看他们都有什么报应。” 赵灵姝离开花厅时,就与胖丫说,“我娘现在是真看开了。” “但有些人看不开。” “你说谁?赵灵均的媳妇?” 胖丫拍掌大笑,“我就知道,我与姐姐心有灵犀……可不就是她,说起来也是勋贵之女,即便是庶女,但自小养在国公夫人身边,那身份也是有的。这得多眼瞎啊,才找上了赵灵均。” 原先找上赵灵均就算了,但之后……之后赵灵均与连翘的侄女连蓉有染,听说连蓉都有孕了! 这样私.密的消息,按说是要捂死了瞒着的。 但是,怎么捂?怎么瞒? 赵伯耕出京不在府上,昌顺伯府现在是连翘的一言堂。 连翘虽然也看不上自家侄女这么心急爬上嗣子的床,但孩子都怀了,她也只能尽量帮着瞒着,将这事儿先糊弄过去。 可是,昌顺伯府就跟个筛子似的,里边的下人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传。 若不是下人们太不规矩,赵仲樵与老夫人的母子大战,且不能传的那么栩栩如生。 再说赵灵均的亲事,明明有未婚妻,甚至连成亲的日子都定下了,还与连蓉厮混,且纵容连蓉大了肚子,这能是什么好人? 修国公府的姑娘,哪怕是有一点点气性呢,也该立刻叫停这桩亲事。 可是,这姑娘不知道是没有算计,还是太有算计,真就只当这事儿不存在,老老实实嫁过去了。 这以后能有好日子过么? 这不得被连翘与连蓉这姑侄两个磋磨死? 赵灵姝和胖丫一起感叹,“这个糊涂蛋。” “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一定要擦亮眼睛选个良人。别管什么规矩,什么体统,活命要紧,什么都没命重要。” 才念叨过这些,隔了两天,赵灵姝与秦孝章见面时,就听秦孝章说,“宫里欲举办宴会,届时你跟在母后身边吧。” 赵灵姝当即就意识到不妥。 皇后娘娘身边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跟的? 赵灵姝瞪着眼看秦孝章,“你打的什么坏主意?” “怎么能是坏主意?我是光明正大的为我们的亲事造势。赵灵姝,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过去几个月了。” 赵灵姝掰指头算,她俩好上时,也就五月初,现在是七月初,满打满算,也就处了两个月。 可早先他们说好的,三月之后,才能请旨赐婚。 赵灵姝就问,“你想反悔?” “没准备反悔,只是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时间,我观你适应的很好,便也想让你接触解除我的家人。” “大可不必……” “必须!你早前不是说过,女子成亲,嫁的不止是这个男人,还是男子的家族。你今后一些时日多与我母后相处,看我这家里的人是否能与你处得来。” 赵灵姝抱住秦孝章的腰就往他靴子上踩,“你就坏吧秦孝章,这么损的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平常的媳妇和婆婆,媳妇还对婆婆避之不及。尤其是未过门的媳妇,那在婆婆跟前更是要谨小慎微,以防被婆婆看出不妥。 她倒是不担心这一点,毕竟她觉得自己好的很,谁若是挑她的毛病,那肯定是那人对她有偏见。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见婆婆。 不愿意到婆婆面前做小伏低是一回事儿,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的婆婆不是一般人,那是一国之后。 与国礼上说,她在皇后面前是臣,与家礼上来说,她在皇后面前是小辈儿……真是处处被压制,想想就好头疼。 但这件事,也不是赵灵姝想推就能推掉的。 秦孝章等闲也不开这样的口,除非这件事本身就是皇后娘娘要求的。 赵灵姝能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很快到了七夕当日,赵灵姝进宫赴宴。 一同进宫的,还有她娘与胖丫,当然,肯定还有其余许多贵妇人。 皇后娘娘举办的鹊桥宴,顾名思义,这宴会的目的,也是要给小年轻们牵线搭桥。 很多人家都以为,娘娘这是着急秦王的亲事,想借此机会,把秦王妃选出来。 秦王府可是个好去处。 秦王能干出众,更是太子的胞弟,那前途地位,都是一眼能看的见的。 众人俱都心热起来,便将家里的姑娘全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这就带到宫里去。 可惜,一到皇后的翊坤宫,他们就看到了坐在娘娘身侧的一个小姑娘。 众人当时都忍不住想,这也不是寿安公主啊。 仔细一看,呵,原来的肃王妃的女儿。 肃王妃的位置,就在娘娘的右下首,也就在她与皇后娘娘中间,安置了一个小杌子,那名叫赵灵姝的姑娘,就坐在上边,笑盈盈的被娘娘拉着手。 他们过去见礼时,隐晦的往两人牵着的手上看了一眼又一眼,娘娘却始终没有和他们解释的意思。 只隔一会儿就说一句,“姝姝是个好姑娘,这面相看着就福气。” “这丫头是个有巧思的,看这穿着打扮多,虽不出挑,但怎么看怎么顺眼。” “一笑起来就喜庆,我看着就欢快。” 这…… 都是心思玲珑之辈,即便一开始闹不明白这是闹那出,听到娘娘这话,众人也都明白,这话究竟是啥意思了。 可不得了了! 常慧心带到肃王府那个拖油瓶,她要当秦王妃了! 随着宫宴散去,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整个京城。 这个时候,京城的贵人们就忍不住念叨了。 “离了那昌顺伯府,这对母女一个个都得了良缘!” “可是不得了,这要是那姑娘做了秦王妃,昌顺伯得把肠子悔青了。”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昌顺伯知道这消息,怕是的痛哭三声。” “三声那够,得哭三天!这幸亏是上边没管事的长辈了,不然这等不肖子孙,打死都是轻的。” 也不是没人说浑话,毕竟常慧心和赵灵姝眼瞅着都得了好前程,这可不让人眼红么。 就有人说,“这母女俩的心眼子,怕是一个望月湖都装不下。” “指不定是哪方面天赋异禀,勾引的爷们……” 后边这句话还没说完整,就听到旁边有大汉大喊“噤声!” “王妃娘娘也是你我这等平头百姓可议论的?” “尽说些有的没的,传到贵人耳朵里,你们不要命,咱们还要命。” “都散了吧,散了吧。咱们都是拖家带口的,比不上人家光棍一个。” 宫外纷纷扰扰,赵灵姝全都不知道。 她此刻仍旧留在宫中,要与秦孝章的至亲,一起用一顿晚膳。 所谓的至亲,包括圣安帝、皇后娘娘、寿安、太子、太子妃、秦孝章,再就是一个没名没姓,位卑到不仔细去查,都不知道名姓的赵灵姝。 赵灵姝看着这场面,一个头两个大。 这还没成亲呢,就和男方家人坐在一桌上用膳了,这合规矩么? 这绝对不合规矩! 秦孝章害她! 现在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厮肯定等不及三个月之期,这是打着提前赐婚成婚的主意。 要是猜错了,她把脑袋拧下来,给秦孝章当球踢! 第233章 赐婚 赵灵姝心中不好的预感成真。 用膳途中,陛下果真隐晦的提及了秦孝章的亲事。 当然,贵为一国之君,圣安帝肯定不会太过直白的暴露自己的目的。 他只是闲聊似的,与太子殿下说,“再有一月,便是辰安的加冠礼,可准备妥当了?” “此事儿臣已交由礼部筹备,礼部已拿出了章程,儿臣觉得尚可,回头就将章程拿给您看。” “你看过就行,若有异议,与辰安你们兄弟俩自行商议。” 然后似无心的与皇后娘娘道,“辰安二十了,该成亲了吧。我与你在这个年岁,都生了太子了。” 皇后娘娘抿唇一笑,“您说的都对。” 太子也说,“儿臣与太子妃,在这个年岁,也成了亲,且太子妃也有了妊娠。” 赵灵姝:“……” 她都明白,真的,你们若想催婚,大可光明正大的来,完全不用这么隐晦。 但她到底是个姑娘家,便是要允婚,这个口也不能她来开,得长辈们先同意才行。 所以,此时此刻,赵灵姝只当自己是个傻子聋子,啥也没听见,啥也听不懂,就这般闷头干饭。 但她另一只手放在桌布下边,可忙得不得了。 她快把秦孝章的大腿掐肿了。 坏蛋秦孝章,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寿安本来侧过头来,只是想看看姝姝的表情的,若姝姝实在难为情,她准备替姝姝解个围。 但是,她真就随意的一撇,就看见桌布微微掀开来,姝姝手放在六哥的大腿上用力一掐,六哥吃痛,偏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然后一把将姝姝的手扣在了他大腿上。 寿安公主无端吃了一口狗粮,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撑住了。 不仅撑,还噎。 知道她六哥和姝姝独处时没羞没臊就罢了,眼下这还这么多人,他们都这么大胆的么? 别说,还挺刺激,下次她也这么对驸马,只愿驸马别被她的大胆吓晕过去才好。 最后,这顿饭就在赵灵姝的“谨小慎微,诚惶诚恐”中结束了。 结束后,赵灵姝也没有被立即放回家。 她被皇后娘娘留在翊坤宫喝了一盏茶。 皇后娘娘似拉家常般的与她说,“辰安喜静,这些年身边也没有过花花事儿。这孩子爱之欲其生,恨不能将一颗心掏出来交给……对方。他欢喜你,便满心满眼都是你,想与你共同组建小家庭,也想与你……”白头共守,弄璋弄瓦。 但后边这句话皇后娘娘没有说出来,太露骨了,真说出来,小姑娘要羞的抬不起头来了。 她便抿了一口茶,又轻笑着说,“秦王府空荡荡,只有辰安一个主子,未免太寂寥了些。合该再迎来一位女主人,与辰安做个伴儿才对。姝姝,你说,这话可对?” 赵灵姝头皮发紧,但想想以后,又觉得提前成亲也不是不行。 再来,话都到这里了,就连圣安帝与皇后娘娘都亲自出马了,她再拒婚,那就不识好歹了。 赵灵姝只能语笑盈盈的认同说,“您顾虑的都对,我们是小辈儿,做事没有成算,一切还需要您在上边帮着掌舵、操持。”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皇后娘娘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此刻眸中也露出欣喜来。 她拉住赵灵姝的手,一下下轻轻拍着。 “当真是个好姑娘,不怪辰安喜欢,就连我见了都欢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姝姝有空多进宫陪我说话。” “只要您不嫌我烦,我以后便常来宫中。” “自然是不嫌弃烦的,以后你便与寿安一样,都是我的孩子。做娘亲的,见到自个儿的孩子,只有欣喜的道理……” 宫门将要落钥了,赵灵姝才与秦孝章走出皇宫。 本来娘娘是给了旨意,可以直接让马车接到翊坤宫门口的,但赵灵姝和秦孝章一并推辞了。 赵灵姝是觉得这么做太张扬了,这还没嫁进宫里来呢,就在宫里乘坐车马了,这不像话。毕竟宫规森严,等闲时候,便是连寿安出宫进宫,都要在宫门口下车的。 她这还没做皇家媳妇,便有了此等殊荣,这固然是娘娘喜爱她,但她也要有分寸,不能传出“恃宠而骄”的闲话来。 秦孝章拒绝,纯粹是有自己的私心。 他想带赵灵姝在宫里走走,若不是时间太晚了,两人名分未定,他私心里其实还想带赵灵姝,去他早先的寝宫里转一转。 但是,不急,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两人便并肩往宫外走。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四周寂静,万物无声,只有沿途的宫灯透过宫纱,射出一点点晕黄的光晕来。 天地间如此的静谧,让人躁乱不安的心,也因此安定下来。 赵灵姝的手被秦孝章攥住时,她象征性的挣了两下,自然是没有挣开的。 “再让人看见了。” “看见了又如何?放心,不该传出去的闲话,绝对不会传出去。” 赵灵姝斜睨他一眼,“这不合规矩吧,秦孝章你平日里不是最讲规矩的?我要摸你……”你都是拿规矩来敷衍我,说是不成体统,有碍观赡,如此如此。 到了他自己这里,这些规矩就成了虚设。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赵灵姝将秦孝章从头批到教,秦孝章知道她心里有气,便也不出声,只随便她说,好让她将心里的郁闷发泄出来。 果然,说了一会儿,见他只不应声,赵灵姝觉得没意思透了,也就不说了。 秦孝章这才与她十指相扣,“明日起早些,礼部的人应会很早去肃王府宣旨。” 赵灵姝“哼哼”,秦孝章见状,轻笑一声,“这次的事情你应我,等婚后,但凡你有所请,我也应你。” 赵灵姝脑中瞬间冒出几个坏主意,一时间眼睛都亮了。 “当真?” “只要不违背我之本心,不违背仁义道德,不有违规矩礼法,不遏制人伦天欲……” 赵灵姝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扭头就跑。 “这也不许,那也不行,那我还请求个屁。” 两人打打闹闹出了宫,等到了宫门口,一起上了秦王府的马车,秦孝章亲自送赵灵姝回肃王府。 等马车启动离开,才有宫人去翊坤宫回话。 皇后娘娘正由圣安帝服侍着通发,听到谢姑姑传来的消息后,就微颔首点点头。 圣安帝见状,就说,“半个时辰前就离开翊坤宫了,现在才走到宫门口,他们两个属乌龟的?” 圣安帝用过晚膳后,短暂离开了一会儿,与太子一道去处理政务。如今也不过刚回来,对于宫人此前回复的事情,自然不知情。 皇后娘娘闻言,压低声音,将那小俩口在宫道上打打闹闹的事情说了。 圣安帝条件反射就说,“不成体统。” 皇后娘娘嗔了他一眼,“怎么就不成体统了?要我说,如此才好……辰安自来稳重,寻常时候,少见他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伤了腿后,更甚!孩子现在这样很好,我看着,心里都快慰。” 圣安帝沉默了片刻,许久后才说,“我原本以为,他这个稳重的性子,该寻个同样稳重的姑娘,才堪可配他。谁料……” “我却觉得,只有姝姝这样活泼的姑娘,才与辰安相配。若是个稳重的,必定不会与辰安吵闹,这日子宛若一汪死水,有什么乐趣可言。反倒是姝姝这样的,活泼机灵,慧黠有趣,辰安会喜欢,我一点都不意外。” “那明天就赐婚?” “赐吧,辰安都求到我跟前来了,那是真等不急将媳妇娶进门了。” “没出息,都没加冠。” “你之前也说了,你在辰安这个年纪,太子都出生了!不仅有了太子,那时候还有两个妾室有了身孕……” 只是那时候她失望与他的不忠,又是刚生产过,日常忙于照顾儿子和养护身体都来不及,那还顾得上后院的女人之间的你来我往。 如此,两个妾室因种种缘故先后落了胎;甚至不止这两个女人,这之后又有几个女子有孕,但孩子终究没生下来。 这是她与他关系最疏远,夫妻隔阂最重的时候。彼时她痛恨他,见都不想一见。 想起旧事,皇后娘娘心中又涌起阴霾。 圣安帝见状,心中直哆嗦。 他与皇后是青梅竹马,又是自小定下的亲事,他也曾许诺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为国朝社稷,到底有负于她。 为此,皇后曾抑郁成疾,他也一直深感负疚。 眼下,眼看着皇后又陷入旧事的回忆中,圣安帝心中焦灼,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你看上的姑娘,自然千好万好。你的考量是对的,辰安性子极静,就得要个脾性活泼跳脱的姑娘来配。这样,明日一早朕就赐婚……” 发生过宫里的这些事情,赵灵姝自然是不知道的。 但秦孝章清楚他爹娘的做派,他既然说翌日一早礼部会过来赐婚,那这件事必定就做不了假。 碰巧今天七夕,肃王也在府上,一家人等着她回来,至今都没歇息。 赵灵姝进门后,便直接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一家子。 常慧心还有些不敢置信,“不是说三月之期……这怎么明天就要赐婚?” “没办法,你闺女太招人喜欢了。某些人生恐我再被别人招了去,就想尽快将我叼回他窝里。” 常慧心方才是不敢置信,现在则是啼笑皆非,“娘和你说正经的,你扯这些不正经的做什么。”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啊,就是秦孝章怕我跑了,这才要赶紧定下名分,娶我过门……他好话说尽,把陛下和娘娘都出动了,我不答应也不成啊。” 常慧心微颔首,不说话了。 胖丫则忧心道,“明天赐婚,那成亲的日子在什么时候,婚期会定在年前么?” 赵灵姝不是很确定。 因为现在都七月了,要是婚期定在年前,那时间上会非常紧凑。 但是,考虑到秦孝章那个急着娶媳妇过门的姿态,她又感觉,婚期必定会设在年前。 赵灵姝不确定的看向爹娘,“你们不会同意我在年前出嫁的吧?” 肃王微微一笑,“这不是我们愿不愿意的问题,这事儿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甚至陛下和娘娘说的都不算,得看钦天监卜算处的吉日都有哪些。” 若是年前除了八九月份有吉日,其余月份都没有,那这婚期必定要定来年。 可若来年的吉日只在年末,那这吉日究竟定今年还是来年,且不好说。 “还是先等钦天监的消息吧,等看了钦天监卜算的好日子,再琢磨婚期的事情也来得及。” 也只能如此了。 夜色深了,一家子女眷也顾不得出去看花灯,只走流程拜了织女,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到了翌日一早,也就是刚下了早朝的时候,礼部侍郎便带着宫里的内监,携赐婚圣旨进门了。 圣旨上自然将赵灵姝好一顿夸,什么“聪慧端雅”“秀毓名门”“诞钟粹美”“淑德含章”,夸的赵灵姝自己都脸红,险些怀疑圣旨上的姑娘到底是不是她本身。 但肯定是她没错了,没见宣完旨后,礼部侍郎亲自将明黄色的圣旨,递到了她手中么? 所以,她这就被赐婚了? 接到圣旨那刻,赵灵姝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肃王亲自送礼部侍郎出门,赵灵姝则被胖丫挽着胳膊,带到了花厅中。 “姐姐把圣旨打开我看看,我还没见过圣旨呢。” “娘也有一张赐婚圣旨,就在匣子里放着,你想看,和娘说一声,娘还能不让你看。” “哎呀,那是娘和爹的赐婚圣旨……” 看长辈的赐婚圣旨,这感觉跟偷窥爹娘谈情说爱似的,反正她是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但是,看姐姐的赐婚圣旨,她就没有这个顾虑和想法。 将圣旨摊开,细细的看完上边每一个字,胖丫眉眼都笑起来了。 忍不住浮想联翩,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得这么一张赐婚圣旨;也不知道,她的良人现在身在何方。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来,胖丫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嘴。 怎么会想到他! 哎呀呀,她还是小姑娘呢,现在想这些作甚,她真是不知羞啊。 第234章 婚期 赵灵姝被赐婚秦王的事情,在京城中闹出了好大的风波。 明明昨天宫里才露出点口风,可今天赐婚圣旨就下来了,这让想挖墙角,想设计坑赵害灵姝的人,突然就忍不住摔盘子摔碗起来。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若是没有这赐婚圣旨,他们想害赵灵姝也就害了。反正她充其量就是个伯爵府的姑娘,他们家门第比她高,父兄比她父兄得力,他们不怕她。 可赐婚圣旨一下,这就是帝后认可的秦王妃了。他们但凡有所异动,但凡敢对赵灵姝不利,一经发现,轻则祸害自己,重则整个家族都将要被他们牵连。 姑娘们不甘心,但他们想胡闹,他们家中的父母却脑子清楚的很。他们可不会放任小姑娘们闹腾,于是,小姑娘们的哭嚎就这般被镇压了下去。 这件事赵灵姝一开始不知道,后来辛良玉来王府与她贺喜时说起了这件事,赵灵姝才知道了。 辛良玉为好友得了这桩好亲事高兴,“这样我就有靠山了,以后谁想欺负我,我大可以报上你的名号来。” “哈哈哈,姝姝你以前还说和秦王殿下相看两厌,如今却要嫁给他,怎么样,今后的日子你期待么?” 赵灵姝直接反问回去,“你成亲的日子近在眼前,你期待么?哎呀呀,我听玉琴说,她七夕那天去看花灯,还看见你与你未婚……唔,唔,良玉快放开我,我要闷死了。” “不许说,姝姝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出口。矜持呢,你的矜持呢。” 赵灵姝翻个白眼,“我要那东西干什么?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没一点用处……” “你还说,你还说!” “我说你什么了?你们都快成亲了,一起上街看看花灯散散步怎么了?玉琴那天也和辛叙在街上转悠了,玉琴都大大方方和我说这件事情了,这很正常好不好,你反应这么大,莫不是说,你们偷偷的……” 赵灵姝的嘴巴又被捂住了,为防她再语不惊人死不休,辛良玉赶紧又把话题扯到她身上。 “秦王被你抢了先,但是,秦王长那副模样,多少姑娘的心都落在他身上。他们做不了秦王妃,就琢磨着等你过门后,让他们父兄使使劲儿,让他们做一做秦王侧妃。” 赵灵姝直接给无语住了,“秦孝章又不是唐僧肉,都扒着他做什么?” “唐僧肉是什么?” 胖丫在旁边帮忙解释了解释,辛良玉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秦王殿下怎么就不是唐僧肉了,他还真就是块香喷喷的唐僧肉。你可看紧了秦王……” “看不紧。他是个大活人,我还能把他拴在我裤腰带上?再说了,男人要是有那意思,你看再紧,他也能找到机会偷腥;反之,若是他没那心思,你就是把人脱光了推到他面前,他都能当个柳下惠。” “你又胡说!赵灵姝你能不能嘴上长个把门,好歹也是要做秦王妃的人了,咱们说话能不能讲究点……” 如此消磨了一天,赵灵姝都没找到机会去寻秦孝章算账,钦天监的官员就带着算好的吉日登门了。 赵灵姝看了看写在纸张上的几个吉日,一个在今年十月,一个在腊月二十三,再有便是来年九月,来年十一月。 常慧心自然更属意来年九月这个日子,一来时间上充裕,二来九月不冷不热,穿嫁衣不至于受罪。 赵灵姝倒是无所谓,早一些晚一些她都可以。她娘说来年九月,她也赞成。但是,只她赞成没用,秦孝章那关肯定过不去。 果然,才让人将这个口信递过去,下午时,赵灵姝就被秦王邀约了。 两人带着胖丫出门,胖丫努力缩在角落当隐形人,其余两人则坐在一起,商讨着婚期。 秦孝章攥住赵灵姝的手,面上有些难看,“我违约,将原定好的三月考验日期,擅自缩短到两个月,难道是为了留出一年多的时间,来走六礼的?” “难道不是?”赵灵姝挑衅的看着她笑。 秦孝章深呼吸,“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三,不能再往后推了。” “你要知道,今天可都七月初八了。满打满算四个半月时间,够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你干,你只管在肃王府吃好喝好,把身体养好,其余自有我去办。” 赵灵姝摇头,“我暂时还不想那么快成亲,我觉得来年九月都有些早,若是可能,我想等我满十八以后……” “你想都别想!” 他比她大四岁,她十八,他都二十二了!也就是说,还要打两年光棍,想想夜里孤枕难眠,秦孝章一口拒绝。 明年他都等不及,更遑论是后年,她想都不要想。 “那怎么办?我还真就这么想了。你要知道啊,是你祖宗亲自颁布的条文,说是建议姑娘家年纪大些再成亲。很多勋贵人家,为表对姑娘家的看重,更是要把姑娘家留到十八。” 她才十六,身体都没长成,太早行房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虽然她也很馋,但是,看看他眸中的欲火,突然就不是太馋了怎么办?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胖丫就是那个遭殃的小鬼。 她被六哥赶下马车了! 虽然六哥将身上的荷包拽下来,直接丢给她,让她随便花,不够还可以挂秦王府的帐。但是,她缺钱么?她不缺钱花,她只缺热闹看。 可惜,有些热闹,她注定看不到了。 胖丫心里乱糟糟的,没头没脑的就进了珠玉阁,然后在珠玉阁消磨了一下午。 等傍晚时分,六哥的马车终于来接她了。 胖丫上了马车,就着里边夜明珠洒下的皎白的光晕,看向了她姝姝姐姐。 不知何故,总觉得姐姐的脸上都是糜艳的潮红,嘴唇也有点肿。 胖丫不知这是何故,只是直觉让她赶紧挪开了眼睛。 好一会儿后,马车行到肃王府门口停下。 秦孝章下了马车,捏了捏赵灵姝的脸,“说好了,腊月二十三的婚期,一言为定。” “为定,为定,我这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不会再反悔了。” “你反悔也没用,我现在就进宫,将这件事告诉父皇母后。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备嫁,等我娶你过门。” “知道了,别絮叨了,快走。” 秦孝章临走前,又喑哑着声音唤住她,“帕子给我。” “做什么?” “擦擦手。” 赵灵姝不情不愿的将自己的帕子给他,然后秦王殿下敷衍的擦过手后,就直接把那帕子塞在他自己的袖笼里。 胖丫看见了这一幕,瞬间就无语了。 一张帕子有什么好的,不知道六哥怎么会连姐姐的帕子都贪! 姐妹俩往正院去的路上,胖丫问赵灵姝,“姐姐,你怎么就把婚期定在腊月了,你不是说,今年要在家里过个年,等明年再出嫁。” “我是这么说的,但是,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么。” “什么变化?” 赵灵姝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能说,她被秦孝章色诱了,然后松口同意把婚期定在今年么。 说来说去都怪秦孝章老谋深算。 那厮肯定早有打算,在把胖丫赶下去后,就直接带着她出了城门,往京郊的庄子上去了。 进了京郊别院,就直接抱着她进了房间,摁在墙上就亲。 她被亲的五迷三道,什么时候走了神都不知道。 反正等再回过神来,两人身上的衣裳虽然还在,但只能说是挂在身上,至于别的地方,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露了,该摸的不该摸的,两人也全摸了。 秦孝章当时难耐的模样,性感的一塌糊涂,因而,她不仅没收回手,反倒还变本加厉,愈发张狂。 秦孝章当时就许诺她,“若是成了亲,不仅能看,能摸,还能用……” 这谁顶得住? 她立马就顶不住了。 但这话肯定不能告诉胖丫,怕把孩子带坏了。 胖丫还在念叨她六哥小气,“姐姐的帕子他都要顺走,秦王府还缺一张帕子么?” 那大概是不缺,但是,但是…… 意识到那帕子擦过什么,赵灵姝耳根倏地一红,眸中也漾出水意来。 她似乎也记起了那种润滑的感觉,记起了那种空虚和难耐……打住,打住,再继续往下想,就过分了啊。 此时花灯初上,常慧心正一边陪着儿子玩耍,一边耐心等着两个女儿回来。 等看到他们好好的回到府上,她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了。 但是,想到了姝姝与秦王去商定婚期,也不知道商量好没有,常慧心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赵灵姝告诉她娘,“婚期定下了,就在腊月二十三。” “啊?腊月啊。” “娘也觉得有些急对不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今年三月,朝廷才办过五皇子的亲事,要在年底办秦孝章的亲事,确实有些赶。 但这不是重点,毕竟朝廷上多的是有能为之臣,要把秦王的亲事操持的隆重盛大,固然会耗费些精力,但也不会太劳累。 朝廷上没有什么为难的,她的嫁妆是她娘自小给她攒起来的,备嫁也不慌张。 若说唯一的不妥,那便是心里上的不适。 母女俩相依为命十多年,说分开就要分开,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怕是也难受的很。 果真让赵灵姝预料到了。 自从她的婚期定下来后,常慧心就时不时的坐在窗下,对着一个地方出神;且正坐着呢,冷不定就会幽幽的叹出一口长气来。 她正在逐渐接受女儿将要离开她的事实,但她的心理还需要调整,她还需要时间…… 期间赵灵姝接到了赵伯耕传来的书信。 赵伯耕直到赐婚圣旨下来,才意识到自己被女儿蒙蔽了。 意识到他的女儿姝姝,怕是真如京城传的那些流言一般,早就和秦王有一腿。 他对此自然怒不可遏,自然想找赵灵姝算账。 但是,他有什么底气算账? 一夜盘桓琢磨,最终送到赵灵姝手中的这封书信,不仅没有诘问与愤怒,反倒是多有欢喜、疼爱与骄傲。 随信过来的,还有两张一千两的银票,不用说,这自然是赵伯耕贪污来的。 赵灵姝看到这两张银票后,直接怒笑了。 “这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常慧心眉间皱成一个“川”字,她真心的给女儿建议,“姝姝,如你要嫁给秦王,首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将你爹摁下去。” 不让赵伯耕出头,不让他沾权,不让他得势……即便如此也不能减少他收受贿赂的机会,但最起码会好一些,能少让他给姝姝惹事儿。 赵灵姝点头,“娘,你别操心这个,我心里有数。回头我就与秦孝章说一声,让他把赵伯耕给摁死了。” 若这不是她亲爹,赵灵姝真想一狠心,将他送进去,或是流放的远远的。 但赵伯耕虽有犯罪,却每次都掐准了那条线。这条线是生命红线,他在这条线外频繁蹦跶,却不敢往线里边跳。 当然,这说的是被降爵后的赵伯耕,降爵之前,赵伯耕可没有这认知。他那时候可离谱,什么孝敬都敢收,若不然,也不能攒下那么多的小金库。 手中捏着这两千两银票,赵灵姝说,“回头我就给秦孝章,让他直接充入国库,只当这钱是捐去赈灾了。” 常慧心“噗嗤”一笑,“就你促狭。” “不仅是赵伯耕给的银钱不能接,就是昌顺伯府那边,以后再有人求见,也还是不见。” 这几天来,赵灵均没少找上门。 各种打感情牌,各种套近乎拉关系,甚至还花费了大力气,将常慧心流落在外的最后两件嫁妆也送了回来。 值此之际,常慧心早年陪嫁的嫁妆,已经全部收齐。 但这些嫁妆,本就是经过二房的手流出去的,赵灵均本也有找到失物,物归原主的责任。 是以,很不用去对他另眼相看,或是感恩戴德。 只这般远着些就是,不去报复,不去理会,这就是他们母女俩的仁慈。 若是再想攀上来……那怕是还没有寻个梯子,上一上天来的简单! 第235章 安王倒台 赵灵姝的亲事热闹了两天,很快的,京城百姓们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事情转移了。 安王殿下要就藩了! 且圣安帝为他选的就藩地点,乃是以贫瘠出名的浔州府。 秦朝旧例,藩王不就藩,全都在京城居住。这是为了更好的集中王权,也是为防养大了藩王的心,再给王朝带来隐患。 是以,秦朝是没有藩王就藩的前例的,如今却有了,且那人就是在外一向颇有贤名的安王殿下。 这件事非常耐人寻味,稍一琢磨,就让人忍不住倒吸气。 偏安王的封地还在那鸡不生蛋、鸟不拉屎,以贫瘠和瘴气出名的浔州府,这……说好听点是就藩,说不好听点,那就是流放! 这结论但凡长脑袋的都能得出来,也因此,百官和百姓们私下里就忍不住嘀咕了:安王这是做了什么大孽,这才惹了帝王厌恶,被流放,不,被打发到那等地方终老? 百姓们没地方打听,百官们怕犯忌讳,不敢打听,赵灵姝却没这忌讳。她几乎是立马就寻到了秦孝章,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私心里觉得,肯定是安王做了大孽。毕竟在她那“梦”中,圣安帝可是莫名其妙暴毙了的。 她前些时间见过圣安帝一次,那时还冒着大不韪,直视了陛下的龙颜。 但是,圣安帝气势如虹,声若洪钟,躯体健硕英武,气息绵远悠长。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副长寿的模样。 所以,他的暴毙,一定是因为外部作用。换句话是,圣安帝是被人谋害了的。 宫闱深处,能谋害帝王的人有几个? 换句话说,能让圣安帝放松戒备,在不知不觉中中招的又有几个? 其实根本不用仔细思索,只看最后得利的人是谁,便可窥知幕后黑手是那个。 不过,知道也没用,她又没有证据去把人证死! 但圣安帝既然将安王处置了,肯定是得到确凿的证据了。 赵灵姝好奇的不得了,见到秦孝章之后,都来不及与他说这两天的事情,就巴巴的将问题问出口。 秦孝章似乎早有所料,便没露出任何神色来。 他一张清冷的面孔肃穆悠远,看起来稳重极了,浑身上下自有一股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之势。 他这模样,赵灵姝以往也是欢喜的,甚至还惯会做些勾引的举动来,像是勾引供在佛龛上的佛子破戒一样,去勾引他。每每他破功,咬牙切齿的吻过来,她便会得意的笑,像是得逞的小狐狸一样,一边舔他的唇,一边洋洋自得。 但是,这会儿她可没空欣赏他高山雪莲般的容颜。 她攥住他的手,摇晃了几下,“你说啊,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冷不丁就流放了?” 赵灵姝不知不觉将心声说了出来,秦孝章闻言,却难得的点了点头,并评价,“‘流放’二字,用的恰到好处!” 赵灵姝眼睛一亮,随即再推他,“你这人,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卖关子。” “你有求于我,还不兴我拿乔?呵,我就知道,你这次寻我,断然没有好事儿!” “什么叫好事儿,什么又叫坏事?在我看来,只要咱俩见面,就都是好事……哎呀,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快说啊你。” 秦孝章却依旧没有将她想知道的事情告诉她,只展开双臂,冲她挑了挑眉。赵灵姝有什么办法,只能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无语的坐到他怀中去。 她伸手搂他的脖子,“我跟你说,你最好老实交代,敢继续吊我胃口,唔,唔……” 她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 甜美芬芳的红唇中,突然窜进来一条火热凶残的舌。那人扫荡着,横冲直撞着,以和他长相完全不相同的气质,在她唇中掀起腥风骇浪。 粗重的喘息飘散出去,赵灵姝喘不过气来,用力拍打着他,许久后,他才停了下来。只依旧不肯离开,那怕面红耳赤,眸中润泽着欲火,也依旧紧紧抱着她,一下下轻啄着她。 最后赵灵姝也没能离开秦孝章的怀抱。 她就坐在秦孝章炽热紧绷的大腿上,听他说了这几个月,发生在宫廷夜幕下的暗流涌动。 “父皇春秋鼎盛,身体健壮,大哥文治武功,御下有术,朝堂之上百官信服。” 正是国有明君,且继任者也贤德英明,朝中的投机者看不到从龙之功的曙光,才铤而走险,欲要弑君。 赵灵姝一下挺直了腰,声音都劈叉了,“弑君?” “对。”秦孝章垂首轻吻她白皙莹润的面颊,“说起来,此番还多亏了你。” “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你之故,我得知了阴阳老人的下落,这才穷尽心力,将人带回京城。” 最开始,阴阳老人留在秦王府为他解毒治腿,等他基本痊愈后,阴阳老人奉命进宫为母后看诊。 母后早年在宫里日子不舒坦,身上便落下了病根。情绪但有激动,必定会夜不能寐。御医都看过,却拿不出确实有效的解决办法。唯有太医院院正,隐晦指出,许是与娘娘的心理有关。 但心病还需心药医,若一直没有那心药,难道还能任由母后一直这么病下去? 阴阳老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宫与母后看诊。 阴阳老人能被称为当世排名第一的神医,手上是真有两把刷子的。 他在母后头上用针,母后便瞬间觉得身体轻松许多。又顺道与父皇看诊,原不过顺手一诊,结果却诊出,父皇身上才有大的隐患。 据阴阳老人说,父皇脉搏初触健康茁壮,脉搏跳动非常强劲有力,就如那中年人一般。但细听,就能听出脉搏间规律有序的杂音。 便是医术高明如太医院院正,也将这一讯息忽略了去,只当是帝王操劳,身体偶有疲乏。 但见多识广如阴阳老人,几乎立时沉了脸。 造成陛下脉搏亢奋的药,他恰巧知道,据他所知,那药草只在海外的某座孤岛上有生长。少量服用,有强身健体之效,若服用过多,且与一样药材共用,轻则血脉贲张,浑血管破裂,重则脑部充血,一瞬而亡。 赵灵姝听到了这个消息时,第一时间想的是,这倒是与圣安帝的死状对上了。 圣安帝死时,就是突然暴毙的。既然书中没提血管爆裂,但必定是脑补充血。人脑中的血管何等精细,一个不慎,便会导致人死亡。 这再是错不了了,圣安帝的死,与这生僻的孤岛药草,绝对脱不了关系。 “父皇闻后,自然大惊失色。” 可却也没有对阴阳老人的话尽信,毕竟贵为一国之君,他的龙体攸关社稷苍生。且他本人也惜命,每日必定会让太医院的太医诊一次平安脉。 若一个太医没注意到他被用了药,两个太医也没注意到,难道太医院的太医都没注意到? 穷尽大秦朝之医学天骄,才选进宫来的这么多太医,难道都是些沽名钓誉之徒? 可再次诊脉,太医们依旧没有所获。还是经由阴阳老人提醒,太医们沉下心来,花费了比平日多两倍的时间,这才抓住了那点异样。 至此,终于确诊,圣安帝的身体,确实被人动了手脚! 圣安帝龙颜大变,当即就被封了口,并密令宫中暗卫齐出,势要将人心存不轨的人找出来。 掌握人间权柄的帝王,穷尽心力想要做的事情,自然没有做不成的道理。 于是,淑妃娘娘身边半年前多了个二等宫女,那宫女妙语连珠,淑妃多欢喜其在身边伺候,甚至给了宫女每月可出宫探亲的体面。 再跟踪那宫女,就查出来更多的事情。比如,那宫女每出宫,必会从宫外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铺子中,买些糕点带进皇宫。 再查那铺子,查东家,查掌柜,一条脉络渐渐清晰,这就是修国公府的下人,代安王府经营的铺子。 至于再深入一些的事情,比如修国公是如何劝服了安王谋逆,这些就不需要与赵灵姝说了。 秦孝章只简而言之继续道,“淑妃被贬为淑嫔,挪到宜春宫居住,等安王到了浔州府后,淑妃便会因思念安王,缠绵不起……” 再后边的,那就就不需说了,能做出谋逆此等大事,淑妃非死不可。 至于安王,他到底是帝王血脉,父皇不忍弑子,但也不想再看见这逆子,他的下场只能是在浔州府了此残生 “既发落了淑妃和安王,那五公主呢,其余协助安王谋反的朝臣呢?” “小五对此事全不知情,等意识到不妥后,求到了父皇跟前。她欲与安王一道流放去浔州,父皇念其年幼,心性简单仁善,没有答应。” “还有呢,你倒是继续说啊。” “我今日从宫中出来时,才知道小五趁夜深人静,瞒着贴身伺候的宫女与嬷嬷,将头发剃了。” “这,这是……” “父皇恩准小五在宫内清修,终其一生可不出嫁。” 赵灵姝说不出话来,心中却为五公主感觉可惜。 她与五公主接触的少,但从寿安嘴里,没少听说五公主的事儿。 寿安与五公主虽不是同母所生,但到底是姐妹,且续齿近,年岁相差小,平时也挺能说到一起。 只是鉴于立场不同,便都收着,日常表现也不太亲近。 即便如此,寿安公主嘴里的五公主,也是个好的。 她就是惫懒了些,不爱理事了些,娇气了些,但你若不故意去她跟前找事儿,她是会当你不存在的,就是特别不爱掺和事儿,特别安静乖觉的一个公主。 可如今,这个公主被母亲和兄长所累,绞了头发做了姑子,终其一生,只能守在小佛堂中,潦倒度日。 真是想想就为其不值,感觉其可怜。 许是五公主冷血些,亦或是懂得明哲保身些,她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但太过冷血的五公主,又必定不会让她与寿安,觉得其人挺好。 赵灵姝面上就露出纠结的神色,但没等她纠结太久,秦孝章又开口了。 “父皇不欲将此事闹大,但涉事的官员,也不得不除。修国公府因涉嫌怂恿安王谋逆,明天朝仪时,会被除爵流放,罪名是背后行巫蛊之术害君。其余官员,则会细究其升迁过程,看其有无其他罪状,届时,陆续发落。” 赵灵姝听明白了,这是圣安帝不欲让人知道,他被儿子谋害的丑事,所以扯了别的事情来遮羞。 但问题又回来了,“万一这些罪臣中,真有那公正廉明的清官呢?” 话才落音,赵灵姝就轻轻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面颊。 能谋求从龙之功,怂恿皇子谋反的,无不是醉心权势与地位的投机者。 这些人,便是没有利,他还想榨出三分油水来,指望他们干净清白,那不可能。 秦孝章将她的手攥住,不让她打自己。 她整个人都是他的,便是拍在她自己脸上,疼的也是他。 赵灵姝任由他拉住她的手,心里却想着各种事情。 她一会儿想到了洛思婉,洛思婉在昌顺侯府做小伏低,只为拿昌顺侯府做跳板,好嫁到高门去。 可惜,被揭破了脸皮,昌顺侯府也因为母亲的和离,而一落千丈。她为避嫌,也是觉得侯府没了利用的价值,便离开侯府回家去了。 之后,虽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和安王勾搭上了,但是,她进了安王府,做了安王的侍妾,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是贱妾还是良妾,她都是安王的人,在安王不放她离开的前提下,她只能随安王远赴浔州。 人的际遇啊,一朝在天上,一朝就可能掉进泥窝里,怕是穷尽洛思潼所有想象,也断然想不到,她谋划来谋划去,竟然谋划了这样一个未来。 赵灵姝又想到了修国公府的幺女,也既是赵灵均的夫人。 那姑娘是不是暗中知道了点什么,所以才这般急切的从国公府逃出来? 为此,她明知道连蓉的事情,也都忍了,明知道以后得日子许是不会好过,也还是咬着牙嫁了过去。 若是那姑娘早就窥到一星半点的谋逆之事,那就能解释的通,她为何如此决绝的离开那府里了。 第236章 连翘被休 但离开了修国公府又如何,在没有娘家靠山,本身又年幼孱弱的时候,修国公府那幺女嫁给赵灵均,不过是从一个虎穴,跳进了另一个狼窝。 区别只在于,若还在虎穴中,跟着流放要经风霜雪雨,怕是要九死一生。而在狼窝中,虽然日子安然,但指不定何时也被无声无息的谋害了去。 但路是自己选的,指不定这姑娘另有手段,能拉拢的赵灵均和她一条心,顺道收拾了连翘与连蓉呢? 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但与赵灵姝本身却没太大关系。 联想赵伯耕上一次随信过来的暗示,他为讨好她,似乎想将连翘休弃。 赵灵姝没有给他回信,自然也就没有给出指使。 赵伯耕究竟是要休掉连翘,还是留连翘继续在那府里当个吉祥物,赵灵姝只不去管。但是,依照赵伯耕见利忘义的本能,赵灵姝对连翘的未来并不看好。 她觉的,连翘被赵伯耕休弃是迟早的事儿。 若那府里没了连翘,连蓉这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姑娘,还能翻出浪花来? 即便赵灵均允许,修国公府的姑娘和洛思潼也不允许。 所以,想来想去,竟是那修国公府的姑娘赢面更大。 可赢了那样一个无能的男人,人生又有什么盼头呢? 琢磨来琢磨去,唯一一条出路,似乎也只能是尽快生下儿子,然后将期望放在儿子身上。 赵灵姝唏嘘感叹,惹来秦孝章又捏她的脸,“年纪轻轻,总叹气做什么?若有不顺心的,只管和我说。” “我能有什么不顺心?我眼看都要做秦王妃了,如今别人扒着我捧着我都来不及,谁又会故意惹我不舒坦,碍我的眼?” “那你这副惆怅满腹的模样,是要做什么?” 赵灵姝想了想,把她刚才那番思考,都说给了秦孝章听。末了,她总结道,“生在这个时代,生为女儿身,当真可悲。若我为男儿,我的前程必定不会仅限于做你的秦王妃。” 秦孝章的眼神就变得似笑非笑起来,“做我的秦王妃还委屈你了?既然不想做我的王妃,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但凡朝廷允许女子出仕,我便是头悬梁锥刺股,也誓死要考出一个功名来。到时候,我也要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运筹帷幄,指不定我就做了那权臣,能够一言九鼎,将你驱使在麾下。” 秦孝章给她鼓掌,“人不大,志气不小。大姑娘下辈子托个好胎,届时我必定为你效犬马之劳。” “好说,好说……” 两人插科打诨,忽而赵灵姝又问及圣安帝的身体。 “七夕那日晚宴时,我观陛下龙马精神,神采奕奕,早先陛下服下的那些药,对陛下的身体没有造成损害吧?” “你说呢?有阴阳老人在,父皇自然是无忧的。说起这件事,我倒要问你,你之前几次三番问及父皇的龙体……” 赵灵姝疯狂摆手,“我就是随口一提,总共也就提了一次还是两次,我哪有几次三番问及?秦孝章你别乱给我扣帽子,窥视陛下龙体,那可是犯忌讳的。” 秦孝章眼神意味深长,“这样么?说来还是我误会你了?” “可不是么?你这人真是,经此一事,跟惊弓之鸟一般。我大好的良民,我没事儿窥视陛下的龙体作甚,这不闲得慌么。” “呵呵。” “对了,端午那天,安王魂不守舍,如同惊弓之鸟,那时候,他是不是知道谋害陛下的事情走漏了?” 秦孝章揉搓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她的手骨节纤细,莹润柔软,把玩在手里,他爱之惜之,只恐弄疼了她,却又变态的,想要弄疼她。 但终究爱怜的心思占了上风,秦孝章的动作便慎之又慎。 只是摸着摸着,便忍不住十指相扣,与她手指贴合。 “五月月初,事情被查实,淑妃被拘在宫中不得出,不得见外人……” 那每月都会去点心铺子采买点心的小宫女,倒是照常出宫了,这是为了最大限度的不打草惊蛇。 但是,安王见不到淑妃了,如何会不惊恐? 本就做了亏心事,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草木皆兵。如今只一点变动,他便忍不住浑身惊惧,露出的马脚便愈发多,当真是上不得台面,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唾弃。 父皇固然痛恨安王杀君弑父,其心可诛!可更痛恨安王畏首畏尾,胆小怕事! 秦孝章道,“不及父皇发落,安王前几天便亲自去宫中请罪。” 人胆小至此,连后果都不能承担,真想问问他,既如此,做个太平王爷就是,岂敢心生妄想、篡夺大位? 安王把什么都撂了,包括淑妃如何从中帮衬,修国公府如何出力寻药,其余勋贵朝臣,如何居中联络筹谋……只可惜,这件事不能放在明面上处置,不然,必定会造成朝廷动荡,百官不安。 安王意图谋反的事情,实在让人生厌,秦孝章不愿再提他,便拉着赵灵姝往内院去了。 内院中,许多匠人正忙碌着。 或是重新丈量房间的尺寸,或是将好好的地面挖开,重新布置。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现场竟有几分热闹。 赵灵姝看见这场面,就有些惊住了。 “这是做什么?” “将正院按你的喜好重新布置……我现在住前院,等成亲之日,再搬过来。” 赵灵姝觉得可惜,“你这院子,之前布置的也挺好的。” 当初建造者王府时,便考虑到秦王再过几年便要成亲。因而,正院建的雅正端方,既附和君子之道,又有京城贵女素来喜欢的清雅贵气。 但是,早先住的还算合心意的院子,一想到她要一块儿住进来,秦孝章便觉得有种种不好。 不是人不好,是院子不好。 屋子的摆设和布置太清冷肃穆了,院子里也太寂寥空旷了,秦孝章让人选了雅致绚烂的摆件来,院子也植了石榴和葡萄,就连那专门种植花卉的空地,也特地选了颜色绚烂的花卉,只特意避开了栀子…… 赵灵姝看着大动干戈的庭院,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受到秦孝章娶她的诚心。别说,她心里特别满意,也高兴的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快乐的赵灵姝浑身的刺都软了下来,她原地化身为一个娇蛮柔软的小娇娇,挂在秦孝章身上,不住的亲他的脸,亲他的唇,磨啊蹭的,就是不要下来。 秦孝章被她撩拨的呼吸都粗重了,想将人丢下去,偏偏不舍得,可要一直抱着她,任由她为所欲为,就怕他要丢丑。 最后,到底是咬着牙,让徐桥清理出一条道路来,避着人将赵灵姝抱到了前院去。 等赵灵姝得以回肃王府时,天已经近黄昏了。 就这,秦孝章还不欲放她离开,只与她说,“你不是爱吃玉珍坊的海鲜?今天那边新到了一批,尤其是螃蟹,个个黄满膏肥,你若喜欢,我们吃了晚膳我再送你回去。” 赵灵姝摸摸肉肉的小腹,哀怨的说,“我也想吃啊,可我最近有些放纵,身上都长肉了,到时候穿嫁衣应该会不好看。” 秦孝章道,“冬日的嫁衣,本也厚重,根本显不出身形来,你就是再胖一些,也无妨。” 边说着话,边在她腰间揉了一把,“现在还是偏瘦了,再胖个二十斤才好。” 赵灵姝露出惊恐的模样。 她固然觉得女子丰腴些也好看,就比如胖丫,她身段丰腴,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有福相。但是,她欣赏那种美,却并不代表,她自己要变成那模样。 胖起来多难受啊,不仅走路费劲,起卧也麻烦。而且一想到肚子上一层层肥肉,她就好崩溃。 赵灵姝是个非常自律的人,加上她一心要做最美的新娘之,那能容许自己在新婚时不完美? 所以,海鲜什么的,等成亲后再吃也是可以的……明天吃也行,明天正午吃,但晚上就不要吃了,海鲜吃多了也会长胖。 赵灵姝坚定的拒绝了秦孝章的好意,秦孝章为此非常抑郁。 抑郁的秦王殿下,翌日又登门,亲自送来了两篓子海鲜。 这都是从南边进贡来的海货,因为皇后娘娘上年提了一嘴,这两年下边便都选了品相最好的往宫里送。 这些螃蟹一个得有四、五两,个个壳青、腹白、爪黄、团脐,颠在手中,顿感厚实饱满,浑厚圆润。 这可都是好螃蟹,而且还都是母蟹。 “这都是人工养的吧?” 若是野外的,这时候成熟不了。老话说“九月团脐十月尖”,这是说长到九月份的母蟹肚脐是半圆的,壳内才是满满的蟹黄。 而如今才七月半,这时候长好的螃蟹,那必定是下边人精心养殖的。 但别管是人工养殖的,还是野产的,总归是好东西,赵灵姝当天中午就吃了两个。 还想再吃,秦孝章却不允了。 只说螃蟹性寒,她是姑娘家,又将要出嫁,该好好将养身子。 赵灵姝现在只庆幸,今天是两人单独一桌用膳,若不然,这话让她娘听了去……不会的!若她娘也在,秦孝章不会说这么露骨的话! 这人可真是长本事了,现在都会调戏他了。 想当初两人互相表明心意的端午那天,秦孝章连亲吻都不会。他只会啃着她的嘴巴,还是她启唇诱惑他进来,他才尝到一星半点的滋味儿。 可现在你再看,秦王殿下学习的进度喜人,他都会开黄腔了! 果然啊,男人要学坏,那速度之快绝对让你惊喜。 * 两日后,又有热闹传来,却是连翘被赵伯耕休弃了。 这件事不是别人来告诉赵灵姝与常慧心的,而是两人那天正好出门——这不是听说京城新来了一批月影纱,常慧心有意重金购置一些,给女儿添做嫁妆。 月影纱是好东西,尤其适合姑娘家夏天穿。这纱料穿上身,轻薄透气但不露皮肤;最重要的是,在月光下,会泛出粼粼光泽来,犹如神女下凡。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贵,且有价无市。 也因此,一听到这东西到货,常慧心立马就带着两个姑娘出门了。 可他们还没走到店铺门口,就被堵住不能往前走了。 周边传来百姓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这个说“活该”,那个说“昌顺伯也是个心狠的”。 一听到“昌顺伯”,母女俩当即就提起了心。 两人让钱娘子出去打听,钱娘子很快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赵伯耕把连翘休了。 连翘不想离府,哭着跪在昌顺伯府门口。 可有什么用? 赵伯耕只是让人送了一封休书来,他本人却还在外边巡视河道,也就是说,这府里没人能为连翘做主。 话又说回来,连翘的离开,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又有谁会为她做主呢? 连蓉倒是想保下这个姑母,但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名分——那新嫁过来的主母不愧是国公府里出来的,手段很是了得。说让她做个通房委屈了她,但要贸然将她抬为妾室,也不妥当。 毕竟赵伯耕才娶了她,这就要抬妾,那也太不将修国公府看在眼里了。 彼时修国公府还是安王的外家,淑妃娘娘的娘家。 安王固然被发落了,但淑妃还在。 淑妃被贬为嫔的事情,外边没多少人知道,所以,修国公府有淑妃娘娘做仰仗,又岂是一个没落的伯爵府敢得罪的? 但修国公府的姑娘也说了,等连蓉平安诞了儿子,便会将她抬为妾室。那时名正言顺,也没人会说闲话。 正因了这桩前事,连蓉才安分下来。 这一安分的后果,就是至今她都没名没分。 她倒是想替姑母求情,也知道姑母好了自己才能好,但是,“好”的前提是,她得想留在昌顺伯府。 而如今赵灵均的亲生母亲洛思潼在一旁虎视眈眈,怕是恨不能将她一道撵了去。 她敢开口么? 她不敢。 如此,也只能坐看着姑母被撵出了府去。 钱娘子说完这些消息,继续道,“伯爷还是仁慈了,允许那连翘将自己的嫁妆都带走。” 第237章 大结局(一) “连翘的嫁妆?”赵灵姝轻嗤一声,“那不还是我爹的资产。” 连翘有个屁的嫁妆。 她当初能走到京城,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至于身上的钱财,全都被人抢了去。 她跟了赵伯耕,一来确实是因为有意报复她娘;二来,未尝不是因为赵伯耕财大、气粗、人傻、好糊弄。 这不,之前就差光屁股了,可跟了赵伯耕后,银子宅子全有了。 及至后来嫁给了赵伯耕,那可不得了,赵伯耕不仅给了三进的宅子当聘礼,另还给她置办了五十多抬嫁妆充脸面。 这一个转身,连翘现在也算小有身家了。 不过,被休弃的女人,且是带了大笔资产被弃的女人,她能落着好? 连翘可不像她娘。 她娘早有谋划,一和离就带着她,搬到了京兆尹衙门对面胡同的宅子中。 日常也让下人守好了门户,晚间更要惊醒、 更不用说,当时肃王还在暗地里安排了人守着他们娘俩——这是她娘前些时日说漏嘴的事情,原来那时候她这便宜爹就对她娘起了心思。唯恐被人捷足先登,更唯恐她娘与她爹重修旧好,所以,早早安排了人,把常宅守的铁桶一般。 赵伯耕不来这边且罢,若过来,肃王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他们娘俩做足了防护,才能有安生日子过,连翘呢? 她自己本身立身就不正。 能做人外室的,品性有瑕,那些纨绔浪荡子弟,看到这样的人,就像是猫儿闻到了腥,他们能不攀上来了? 赵灵姝啃了一口果子,不紧不慢的说,“我爹若不是冤大头,就绝不会任由连翘拿着他的银子养情人,或是肆意挥霍了,我猜我那爹肯定还有后手。” 常慧心拍了她一下,“你这一天到晚的,都学了些啥?你还是没出嫁的大姑娘,什么情人不情人的。” “哎呀娘,这是什么大事儿么?这必定不是啊。咱们现在正在说连翘呢。连翘那三个侄女,一个比一个不顶事,连翘现在是求告无门,走投无路。且等着吧,后边肯定还有好戏看。” 还真让赵灵姝说着了。 据说当天连翘就找了个宅子住下了。 那宅子也有些说头,竟是也在京兆尹衙门对面的胡同中,与常宅中间就隔了两户人家,甚至比常宅还靠近京兆尹衙门。 不说这件事膈不膈应人,只说住在衙门口,连翘犹不放心,还特意找了几个女镖师守着她。 结果,一天没出事,两天没出事,十天半月没出事,连翘就松懈了。 雇佣女镖师的花销可不少,且日常还要管四个女镖师吃用,那银子花的连翘心抽抽的疼。 于是,连翘狠狠心,在半个月后,将人解雇了,另买了一对老实的夫妇来。 可也就是当晚,出事了! 具体出了何事,一开始也没人知道,反正第二天一早,那边与连翘比邻的多户人家,就被连翘的尖叫声惊醒了。 连翘的傍身财产全没了! 不仅银票和碎银子没有了,庄子铺子的地契没有了,就连嫁妆箱子中,那些值钱的玩意儿也都不翼而飞。 闹闹腾腾好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连翘气疯了! 她告了官,但这明显是内贼所为,内贼只能是那刚被买来的下人夫妇。 可那两人城门一开就出去了,如今要寻人,天涯海角,且往哪里寻去? 若是他们不安分的置产当差且罢了,若是他们就找个小县城,或是小村落定居下来,藏头露面的过日子,那这就是一桩死案,有生之年怕是结不了了。 连翘气的满街跑,一会儿说那下人是赵伯耕派来的,一会儿又说,这都是常慧心的有意算计。 她从夏跑到冬,有时候几天还不在街上露面,有时候干脆就猫在那个胡同中睡一觉。 也不知道何时,等众人注意到街上时不时会有个怀孕的女人来乞讨时,仔细一看,觉得此人面容略有熟悉,细思量,随即恍然大悟,这不是连翘么? 连翘最后是被拍婆子的拍了去,还是被那个光棍汗子收留了,赵灵姝不知道,她也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 她开始忙活了。 走六礼不需要她掺和,嫁妆也自有宫中的针工局来筹备,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熟悉自己的嫁妆单子,外加给秦孝章准备一份加冠礼。 秦王殿下加冠,那自然不是小事。因为陛下、皇后与太子重视,这件事被礼部当成一等一的大事来办。 赵灵姝亲手给秦孝章制作了一支玉簪,另绣了个荷包,最后还跺跺脚将乌骓送给了他。 这礼物贵重吧? 心意到位吧? 反正赵灵姝看到自己准备的东西,都给自己感动哭了。 但有些人他惯爱得寸进尺。 秦孝章得了这许多物件还不满意,还说赵灵姝敷衍,说只是巴掌大一个荷包,这是可怜谁? 这可把赵灵姝气坏了,蹦起来就拿自己的脑袋去撞他。结果两人倒在一处,打打闹闹,不一会儿又啃在一起。 时间就在赵灵姝的备嫁中匆匆而过。 好似昨天还是仲夏,转眼就到了深冬。 随着一场鹅毛大雪寂静无声的从天而降,天冷的滴水成冰,赵灵姝与秦孝章的婚期也近在眼前了。 就在两人成亲前一些日子,赵灵姝先后见到了两拨客人。 第一拨,不,准确点来说,第一位客人,那可真是久违了。竟是自进宫后,就再没出来过的阴阳老人。 赵灵姝私下里不止一次偷偷和胖丫吐槽,说阴阳老人进宫,就跟那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 她为什么这么惦记阴阳老人呢? 全是因为她娘近些时日身子不适,赵灵姝越看,越觉得她娘可能是有了。 她娘今年可都三十三了! 在现代,三十五都算是高龄产妇了,她娘固然不满三十五,但她年纪很不小了,且年初那会儿才生了永盛,距离现在,也就过了半年多时间。 这么频繁的生育,又是这么大的年纪,这一胎能要么? 赵灵姝忧心匆匆,事后问她娘求证,不出她所料,她娘也觉得自己是有了。 只是,如今日头还短,还做不得准。得等御医诊过脉,才能确定是不是怀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肃王托了情去宫中,反正没过几天时间,阴阳老人就从宫里出来了,且一出宫就直接来了肃王府。 他先是给常慧心诊脉,确定当真又怀了,且脉搏有些杂乱,怕怀的不止一胎。 继而,又在那对夫妻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时,瞪着赵灵姝,要赵灵姝伸出胳膊来,给她请个平安脉。 赵灵姝道,“我就不用了吧,我身体壮实得很,一年到头都不带生病的。” 阴阳老人压低声音骂她,“别不识好歹!老夫给你诊脉,你就乖顺些把胳膊伸出来,过了这茬,以后你想让我给你摸脉,怕是也没那机会。” 赵灵姝心思一动,微微瞪大眼睛,“听你这意思……你要出京?不能吧,陛下怎么会舍得放你出去?” “噤声吧小祖宗!陛下是圣明之君,那肯将我拘束在宫廷中,仅为他一人所用?人间帝王,要顾虑苍生百姓,陛下特允我出宫收徒,传医学大道。” 赵灵姝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反正就是给你自由了,但也不是绝对的自由?陛下但有所招,你必定要随时进宫侍奉,对不对?” 阴阳老人面上露出抑郁的表情,显然让赵灵姝猜着了,他这自由,真不是绝对的自由。 所有,就恨啊! 当初实不该与常慧昌那小子说太多。 结果言多必失,一下暴露了身份,至此后就没了自在日子过。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是无用。 阴阳老人一边与赵灵姝闲话,一边拿过一旁的纸笔,唰唰唰就给她开了个方子。 赵灵姝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隐疾,需要特别调养,可一看什么益母草,什么当归、川穹,赵灵姝就闭了嘴。 她不说话了,阴阳老人倒是巴巴的说不停了。 “我受人之托,给你调理身子。你身子康健,别的药且不需要吃。只每天喝一碗暖宫的药汤,有利于婚后孕育子嗣。” 肃王与常慧心才平复下心情,过来看女儿诊脉的情况如何,结果,刚走近,就听到了这样的说辞,两人面面相觑,尴尬的站在原地不再上前一步。 胖丫更是如此,现在她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只恨不能当个隐形人。 总感觉她有些多余。 她还是个没有及笄的小姑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她能听的么! 阴阳老人忙完了差事,面上熠熠生光,他似模似样的恭祝赵灵姝几句,祝她与秦王殿下鸾凤和鸣,早生贵子,又与肃王作别,随即就大踏步往肃王府外走去。 若不是此时仰天大笑有藐视帝王的嫌疑,赵灵姝觉得,阴阳老人是想大笑几声的。 可即便没有笑,他那脚步中也透漏着从容、欢喜,与初得自由的恣意。就真的是,看的怪让人忍俊不禁的。 常慧心捂着没有隆起的肚子,忍不住说了一句,“都说老小孩儿,老小孩儿,阴阳老人年愈一百三十岁,可脾气秉性,却当真有几分孩子气。” “可不是么!娘您别看他现在规规矩矩的,可之前在秦王府给秦孝章治腿时,他可不是这样的。他啊,脾气大着呢,一个不顺心,便要阴阳怪气,对人也爱答不理。他才不管那人是不是权势在握的秦王,他可我行我素了。” 可再我行我素的人,但凡还有记挂,但凡还有软肋,都会在掌握人间生杀大权的帝王面前低头。 阴阳老人就低头了,所以,他们今天看见的,才是如此规矩端方的一位老人家。 “不提阴阳老人的事儿了,娘,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你这肚子里到底怀了几个?娘您现在累不累?” 具体怀了几个,因为月份还浅,阴阳老人也没有摸出来。但仔细听,是有两个胎心在跳动的。不会比两个更少了,许是其余的比较弱,一时间还诊不出来。 赵灵姝摸着她娘的肚子,“保佑就两个吧,娘这么大年纪了,再多一个真消受不住。” 赵灵姝其实想责怪这便宜爹的,怎么能这么快又让她娘怀孕? 永盛才几个月大,她娘的身体怕是都没养好。 常慧心看出了女儿的埋怨,就轻咳一声,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去。 但随即,她又转过头,小声与赵灵姝说,“你刚来晚了一会儿,没听见阴阳老人头几句话。他说我身子都恢复了,身体也养的好,现在怀胎也不妨事。只要好好孕期注意些,不会出什么事儿。” “但愿如此吧。” 赵灵姝又说了些关心的话,就拉着墙角的胖丫出去了。 可别在这儿碍眼了,没看便宜爹看着她娘的眼神都快化了么。 那柔情四溢的样子,不能看,她嫌伤眼。 这之后两天,常家的人也都进了京。 常家这一次能来的全来了,不止是老爷子老太太到了,就连家里的小辈儿,有一个算一个,全过来了。 当然,常家此番过来,一为送赵灵姝出嫁人;二为送常玉琴出嫁;三来,便是因为常慧昌立了大功,被破格擢升为蕲州正五品水师千户。 这是大喜事,合该亲自谢恩提拔他的秦王与太子。 关于常慧昌由商转官,这一步跳的实在漂亮。 可如此漂亮的转型,必定是因为他在背后立了非常大的功劳。 只他嘴紧,人又远在千里之外,任是常慧心和赵灵姝如何打问,也不肯吐口。 最后,赵灵姝和常慧心还是从肃王口中,隐晦的打听到一些消息。 据说常慧昌此番被破格提拔为水师千户,与其清理运河两岸水匪有关,更与宫中的宁王勾结同党,以图大志,他找到了关键性的证据佐证此事有关。 反正年前这几个月,朝堂和京城都热闹的很。 先是修国公府以行巫蛊之事害君的罪名,男丁被全部斩杀,女眷及幼童全被流放西北,祸不及出嫁女,但其余的人全不能脱身。 再就是,宁王的岳家齐郡王府因与地方官员勾连,贪墨赈灾款项,被杀的杀,砍的砍。 更有其他官员,或因贪墨,或因受贿,或因纵容家中子弟行凶,或是贩卖军械给异族,通通获死刑。 菜市口每天被杀的人头滚滚,朝中的老大臣心悯,以秦王大婚在即,该为秦王积德祈福为由,这才劝服的陛下手下留情。 不然,京城的官员,且要再过一段惶惶不安的日子。 第238章 大结局(二) 不说这些过去的事情,只说常慧昌一进京,便要往秦王府送帖子。 赵灵姝听闻了这事儿,忍不住“噗呲”一笑,“你是嫡亲的舅舅,你进京了,还得去他府上拜访他?那是不是说,等你见了他,还得给他磕头行大礼?” 常慧昌义正严词的说,“理应如此。” 赵灵姝忙摆手,“舅舅,我喊您一声舅舅,秦孝章以后也要喊您舅舅。您给他下跪,您不怕折他的寿么?” “国礼是国礼,家礼是家礼。国礼不可废,便是你与秦王成亲,以后该跪拜还得跪拜。” 赵灵姝愈发不爱听这话了,“舅舅,你以前也不是这么迂腐的人……” “这与迂腐不迂腐无关,而事关规矩、诚心。姝姝,秦王破格将舅舅提拔为官的份量,你肯定是懂的。常家至此改换门庭,往上走的路自此畅通,常家的地位自此不同,家里女眷不必逢人就拜……” 常家的人从来就不甘于平庸,尤其是经了连家暗害那次低谷后,家里人固然领会到“狡兔三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真谛,但他们也愈发意识到,社会地位的低下,才是他们受制于人,轻易被摧毁的根本。 也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认知,常家的小一辈全都被送到学堂里去读书。 但许是家里人就没长那根筋儿,让那些孩子做生意,谁比谁能干,且举一反三,颇为灵透。反之,一涉及到读书,本来还算灵光的脑袋瓜,就都成了榆木疙瘩。 长辈们若不强迫还好,若威逼强迫,情况更坏了,孩子们一个个全都头疼呕吐起来。那情况也不是装的,让大夫一诊,全是因为心中恐惧厌恶,胸闷难忍。 十多年下来,只有小六勉强有点天赋,这才被送到临近州府的书院去读书。 可小六年近弱冠,却只过了童子试,连个秀才功名都没考出来。 指望小六来改换门庭,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所以,在秦王对他抛出橄榄枝时,他不管不顾抓住了。才不管那橄榄枝有没有涂毒,会不会要了他的命。 也好在他这人命大,运气也好,最终幸不辱命。 而秦王也当真厚道,不仅对朝廷禀明他的功勋,甚至提议将他破格擢升为军中千户。 千户是正五品,这官职在地方上很不低了,足以庇佑一方家族。 况且他还年轻,还能干上几十年,有他撑着,孙子辈也长起来了。 有他们来接力扛大旗,他们家才算是,真正的在官场上留下名姓了。 常慧昌人看着比之前愈发稳重了,就见他去了浑身的凶煞之气,此刻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人看起来威武气派。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这是那个朝廷重臣。 这可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赵灵姝被三舅说服了,点头应下了此事。 只是,她不能跟着舅舅过去,她得在府中备嫁。 因为这老规矩,她都两个月不出门了。 按理她也不能见秦孝章,可她忍得住,秦孝章却忍不住。 这不,隔三差五的,秦王就找种种借口往肃王府来。 或是请教肃王排兵布阵之道,或是那处又给宫里进宫了什么,他给送过来孝敬未来岳父岳母;再不济,便是替寿安传个口信;或是替皇后娘娘问候肃王妃…… 总之,秦王殿下是个行动派,他想见赵灵姝,就必定会过来寻她。其态度之诚恳殷切,让常慧心每每为之心软,对两人私会的事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赵灵姝亲自写了一封短信,又让三舅写了帖子来,随即将这些东西一道交给寒霜,让寒霜亲自送去秦王府。 寒霜回来时,直接把回信带来了。 随信过来的,还有一封回函,秦王殿下邀常慧昌下午过府饮酒。 这件事的后续,赵灵姝就不关注了。 她如今正忙着吃红莓呢。 红莓又称莓果,在现代叫草莓。这东西是温泉庄子上养出来的,是权贵们冬天的一个消遣吃物。 寒霜从秦王府带来的红莓有满满一筐子,但往各处分一分,留给赵灵姝的也就只剩下一盘子。 赵灵姝抱着永盛吃莓果,姐弟俩你一口我一口,吃的好不香甜。 但很快,胖丫就注意到不对,“姐姐,怎么你只吃草莓尖尖?” 赵灵姝义正严词,“尖尖甜啊,我自然喜欢。” “那也不能,不能……” 赵灵姝知道胖丫要说什么,左不过是不能让永盛只吃草莓屁屁。 但是,她是姐姐啊,弟弟不该让着姐姐么? 好吧,谁让盛儿现在还只是个没“开过荤”的小宝宝,也让他吃两口草莓尖尖吧。 “你胖丫姐姐还替你喊冤,嘿,我剩下的草莓屁屁可是好东西,有些人位高权重,可现在想吃口我剩下的草莓屁屁,他还吃不上呢。” 这个“有些人”,特指秦王。 这一刻,胖丫由衷的为她六哥心酸。 但是,算了吧,姐姐满口歪理,她可说不过姐姐。 倒是永盛,也不知道他们姐俩说的啥,反正咧着嘴巴,露出三颗大牙,流了满口红艳艳的汁液,笑的好不滑稽。 * 日子很快就到了赵灵姝与秦孝章成亲前两天。 这一日是个好日子,众亲朋要给赵灵姝添妆。 常家的亲眷自然早有准备,与赵灵姝交好的小姐妹,以及肃王府的族人,常慧心的友人,自然也都早早登门。 然而,收罗了好些珍珠罗绮,正高兴的准备去用午宴的赵灵姝,陡然听到一个噩耗。 昌顺伯府的老夫人去了! 消息传到肃王府,众人皆静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用膳好,还是先离开归家好。 常慧心与那府里和离了,自然就断干净了,老夫人是死是活与她无碍。但是,赵灵姝可是老太太的嫡长孙女。 虽然这孙女被从族谱上除了名,但同居京城,也不是远的过不去,你若真不过去看一眼,不去哭个丧,吊个孝,守个灵,是不是太薄情寡义了? 常慧心迟疑不定,常家的老爷子、老太太,甚至常家三个舅舅,却做主说,“不过去!既然除了名,那就没有亲眷关系了。反正早前那老太太也不稀罕我们姝姝,姝姝就不在她死后过去碍眼了。” 常慧心想了想,才下定决心说,“那就不过去。” 其实做出这个决定,更主要是考虑到赵伯耕。 姝姝要和秦王成亲了,待成了亲,她便是超品的亲王妃。 亲王妃许是不贵重,但秦王的王妃这个身份足够贵重。 她怕姝姝踏进了昌顺伯府,就又与那府里扯不开了。怕赵伯耕之后会打着女儿女婿的名义,做下种种蠢事。 既如此,那不得提前规避这种风险? 虽然这样做,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也显得太冷血了些,但只要对外传出这话是她说的,外边人私下里只能再嘀咕一遍她与昌顺伯府的恩怨情仇,却不会紧抓着姝姝不放。 如此,对姝姝的影响最小。 然而,不等常慧心说出这个打算,常家的老爷子就开口说,“往外边传话,就说我老头子说了,既然将我外孙从族谱上除名了,那就再不往来。生不养,死不葬,自来规矩如此。谁要在背后骂,就骂我老头子,反正我是活够了的,才不在意能不能多活几天。” 常慧心颇为心酸的唤了一声“爹……” “既然叫我爹,这事儿你就听我的。这丧事姝姝不能去,咱们只当没这回事儿就是。” “宫里……” “宫里若对此有异议,必会传下话来……要么让姝姝与秦王在热孝内成亲,要么将婚事推辞一年。四娘,你觉得宫里会如何做?” 常慧心不言语,只心里却有所猜测。 这一年来,宫里对昌顺伯府的态度实在冷淡。 就说以往过年前,宫里肯定会往各个勋贵府邸赐福字与对联。若是那有脸面的人家,宫里还会酌情赐下布匹来,特意叮嘱给给府里的老爷子、老太太做过年穿的衣裳。 但是,昌顺伯府过年时候得了啥? 啥也没有! 一根鸡毛都没得! 往年那府里虽不如意,但帝后顾念着那到底是勋贵,多少还是会赐下两张福字,可这一年,真就是跟不知道京城还有这样一户勋贵一样,啥体面都没给。 帝后厌恶的态度是明摆着的,他们会为了老太太,耽搁了秦王的吉日么? 若老太太慈和,对赵灵姝母女俩掏心掏肺,指不定皇后娘娘真会给些体面。可老太太并不是如此,她的恶毒与蛮横,失德与不慈,在整个京城是出了名的。 如此一个老妇人,去了也就去了。不去点评她的人品,已经是宫里最大的仁慈。 果然,这一天过去,宫里没有发出任何指示。 有意思的是,昌顺伯府那边,竟然也没人过来给赵灵姝报丧。 他们以往想尽办法要与这边府里搭上关系,这时候有正儿八经的理由了,反倒消停了,这不附和他们一贯的作风。 对此,常慧心有所猜测,“八成是洛思潼阻止了。” “我二婶?她有那个脑子?” “你别小看她,她且不是个心思简单的。” 若心思简单,也不能小小年纪就攀上老夫人,还让老夫人将之带在身边亲自养着。 虽然其中固然有洛家使力的缘故,但洛思潼若没几分本事,她也不能哄的老夫人一心向着她,哄的赵仲樵娶了她,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以二房夫人的身份,压制的常慧心这个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在那府里都没有立足之地。 这还不算能耐,这还不算有本事? 常慧心又提及了,洛思潼在牢狱中的事儿。 洛思潼因买通下人,用栀子花粉暗害赵灵姝性命,这和买凶杀人是一个性质,但因为其认错态度良好,当时被判了杖五十,刑狱十年。 那十年的牢狱之灾,洛思潼在里边表现的很好。 不管是临危不乱救人,亦或是发现有人挖密道意图越狱,她谋定活动上告阻止;再或是在雷暴天气,去寻找跑丢的羊群……这一件件一桩桩事情,促使了洛思潼被减刑减刑再减刑,以至于其只服刑了两年时间,就出了牢狱。 “当初我以为,这也是灵溪嫁进户部尚书府的一个交换条件。” “然后呢……不是么?” 常慧心摇摇头,“还真不是。我让你爹仔细打听过,得来的消息是,赵仲樵发现黄铜矿一事,乃是窃取了他人的功劳,但洛思潼能提前出狱,全是她自己的本事。” 换句话也就是说,在洛思潼意识到老夫人不遵守规则,她成了弃子后,她就不再对那些亲人抱有希望了。 她开始自救,并积极自救。她是拼上自己的性命,才从那地狱中逃出来的。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知道攀不上咱们,她也不想得罪咱们,她便会去约束灵均。” 事实还真如常慧心所说,在赵灵均又一次提议,去肃王府报丧时,洛思潼与赵灵均的发妻,也既是那修国公府的姑娘,一道出声阻止了他。 那修国公府的姑娘名叫王淑仪,她怀了身孕,肚子也挺起来了,可浑身上下也就肚子大了,其余地方却消瘦不少。整个人比之刚成亲那会儿,更是憔悴又虚弱。 因修国公府行巫蛊之事害君,全家都被发落了,王淑仪在昌顺伯府的日子,立马就不好过了。 她这些时日都少言寡语,谨慎自持,非必要绝不踏出房门一步。 可老太太去了,公公又不在府里,赵灵均作为伯府世子要出面忙碌丧事,她是伯府的世子夫人,自然也不能懈怠。 可因为她没了娘家,在赵灵均面前就说不起话。 洛思潼到底是心疼这个儿媳妇,便阻了她的话头,抢先一步与赵灵均说,“都在京城住着,两家也没隔几条胡同。你祖母去逝的消息,昨天就该传到那边府里去了。他们既然只当做不知,那便是没想继续与府里来往。” 赵灵均一脸气愤与落寞,“娘,是我想死皮赖脸的扒上人家么?您儿子是读书人,我也是要脸的。可若没有个体面的人来吊唁祖母,这丧事办的必定难看。” 父亲失势后,围着父亲转的那些二世祖全都散了个干净。虽然父亲如今起复了,但只一个微末小官,又有谁会把你放在眼里? 这不,祖母昨日去了后,灵堂立马就立了起来,可从昨天到今天,前来吊唁有那一个是拿的出手的? 要么就是些官位没父亲高的小吏,要么就是些做生意的商贾,正经的通家之好,虽都遣了子弟来,可按规矩,祖母是长辈,他们便是让当家人来拜谒,那都是应该的。 赵灵均面色灰败,“但凡户部尚书还在任上,祖母的丧事也不能是这般光景。” 可户部尚书在月前致仕归乡了。 他致仕的折子是在大朝上递上去的,陛下连象征性的挽留都没有,便直接允了。 这谁还不知道其中有事儿? 只是,许是碍于户部尚书这些年来劳苦功高,许是还念着过往的情分,陛下没有发落他,只给了个体面,让他自己退了。 这些事情,都是赵灵均在酒楼茶馆中,听人说来的。 他觉得非常有道理。 忍不住也在暗中猜测,户部尚书到底是和安王搅合在一起了,还是和宁王有些首尾相接? 反正必定是沾上这两个判王了,若不然,陛下不会这么不留情面。 却说户部尚书致仕后,要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 他嫡亲的妹妹赵灵溪,却在此时做了一桩大事——她亲自去京兆尹衙门递了状纸,说那一家子谋杀她。 赵灵均嫌丢人,没有出面,但他娘是亲自跟了妹妹上了公堂的。 也是那时候,赵灵均才知道,灵溪下定决心与户部尚书府撕扯开,其中竟有几分她娘的功劳。 这案子判的很快,因为灵溪的证据确凿。 具体是何等证据,他猜测不出,只听说负责验身的老嬷嬷,将灵溪身上的伤况,一一书写面呈,京兆尹大人当堂说出了“人面兽心”“灭绝人性”之词。 有切实的证据,又是以“谋杀”的罪名状告,又逢户部尚书府图穷匕见,灵溪顺利从那府里脱身而出。 她也是个绝的,临走还狠狠的坑了那府里一把。只把那府里说的跟个魔窟一般,还说三爷的种种恶行,全是老尚书纵容的。 逼得那老尚书没办法,连夜离京。 他要将灵溪送回去,灵溪却又说,她将带了虫卵的饭食喂给了三爷。那虫卵孵化以后,会变成长长的线虫,那虫子会钻进人的脑袋里,钻进人的五脏六腑,等有朝一日啃尽了三爷的血肉,三爷就会暴毙。 灵溪问他,不想再多一个杀人犯妹妹吧? 如今他也知道了这件事,也算是同谋了,他不会将这件事透漏出去吧? 赵灵均每每想起疯疯癫癫的妹妹,心里便忍不住打哆嗦。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些怕灵溪,但事实却是,他看见灵溪就严重的身心不适。 那种心虚气短之感,不仅是因为欠了妹妹的情分难还,而造就的心里愧疚。更重要的是,他对灵溪有了恐惧心理,唯恐灵溪一个不顺心,连他也报复了去。 第239章 大结局(三) 赵灵姝没有再去关注老夫人的丧事,但因为成亲在即,肃王府多了许多亲眷,总有人或是为讨好她,或是为巴结她,而选择与她说一说那边的窘况,表明与她站在同一个立场,以此讨的她的欢心。 这些赵灵姝都懂,她也早就适应了被人巴结奉承的日子。 没办法,亲娘太好,未来的男人也争气,只要她自己不作妖,想来往后余生,她多的是这样的好日子。 老夫人死后第二天,赵灵姝的嫁妆被送进了秦王府中。 这叫晒嫁妆。 整整一百八十台的嫁妆,也就比太子聘娶太子妃时,少了八台而已,但却塞的满满当当,犄角旮旯里,都填的实实在在。 赵灵姝的嫁妆册子,更是足足装了一个匣子。 由此,也可见她的嫁妆有多丰厚。 事实就是,赵灵姝的嫁妆确实丰厚。 不说常慧心将上一次成亲时的嫁妆全都给了她,也不提她从小到大往自己小金库里扒拉的,只说常慧心从她出生,就给她攒嫁妆,而此番众人又给的添妆,常家和肃王府更是给她添了大头。 甚至因为她是记在肃王名下的,哪怕是继女呢,族里还另给出了嫁妆,肃王又单给了十万两压箱银,凑在一起,着实壮观。 即便将能减的都减了,但最后也有许多割舍不下。 于是,只将那颇为贵重的上了嫁妆册子,等晒嫁妆那日送过去,其余的,竟是早早的就瞒着众人抬到秦王府去了。 看热闹的百姓,早就把两个府邸中间的道路围住了。 眼瞅着这边的头一台嫁妆,已经进了秦王府,那边足足还有百余台嫁妆,没从肃王府出来。 看热闹的百姓就免不得眼热,“之前还以为是这位大姑娘捡了便宜,却哪料到,秦王这是娶回家个财神。” “蕲州常家豪富之言果然不虚,早先二次嫁女,便穷尽家财,此番外孙女出阁,得的又是这么好的亲事,这些嫁妆中,常家私下里添的绝对不再少数。” “肃王也没少添。到底是养了两年的,又得了这样好的前程,那边府里只当是自家的姑娘出嫁,且舍得下本。” “昌顺伯府是不是没有添妆?” “添什么妆?昌顺伯且没能赶回京城。即便回了京,首要忙的也是老夫人的丧事,且没空理会这个女儿。” “此话差矣,人死了就死了,又不能复活,自然是留着的活人重要。活人要过好日子,那就得分清楚事情紧急轻重……” 说什么的都有,但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肃王这个女儿养得真值!赵伯耕养了这么大的女儿却离了心,属实血亏! 眼看要正午了,一台台嫁妆才都抬进了秦王府。 也就在最后一台嫁妆从朱雀大街上过去时,赵伯耕一路奔波到了京城。 看到那绑着红绸的嫁妆,从眼前被抬过去,赵伯耕勒停了马,忽而问砚明,“姝姝与秦王成亲的吉日在何时?” 砚明脸上都是冻疮,上边涂了青青绿绿的药膏,被冷风吹的干在脸上,看起来像是鸟屎,要多埋汰就有多埋汰。 砚明瘦的跟麻杆一样,眼中也没了神采,声音也哑的厉害。 他冻得浑身打哆嗦,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府里,泡个热水澡,再喝一碗浓浓的老姜汤,不然,他这身子骨,迟早扛不住要做下大病。 但主子问话,他又不敢不答。便强打起精神说,“腊月二十三,奴才记得清楚,正是小年当天……嘿,明天是腊月二十三,那今天不是该晒嫁妆了?爷,刚才抬过去那台嫁妆,莫不是……” “应该就是了。” 砚明眼珠子咕噜噜的转。 这半年来,他实在受够了风吹日晒雨淋。原本他在府里养得白白胖胖,看起来比富贵人家的少爷还气派,出去一趟,他可受老罪了。 如今不看衣着,只看模样,他比街上的乞丐好不到哪里去。 砚明想让赵伯耕巴结巴结大姑娘,顺便寻大姑娘诉诉苦。到底是嫡嫡亲的父女俩,大姑娘嫁给秦王,亲爹却只是个六品小官,这说出去丢的也是大姑娘的人不是? 况且,亲父女哪有隔夜仇,娘家得力了,以后大姑娘在秦王府才能站稳脚跟,底气也能更足一些。 砚明想到美好的前程,想到以往的好日子,涩着嗓子喊了一声,“爷,咱们不如……” “闭嘴。”赵伯耕声音冷厉,“不想在伯府当差,只管另谋高就去。” 只一句话,就将砚明的所有打算都堵了回来。 砚明脸一白,头一低,啥话都不敢说了。 却说赵伯耕驭马回了昌顺伯府。 府里处处挂白,门口的下人一看见他,便跪下来嚎啕大哭。 赵伯耕看都不看,只快步进了家门。 对比外边的热闹喧哗,昌顺伯府像是另一个地界。 这里安静的过分,也凄零的过分。 明明死的是着府里金尊玉贵的老夫人,可却像是死了一只鸡鸭,愣是没激起半点水花。 赵伯耕一回来,瞬间所有人都到齐了。 赵灵均最先冒出来,跪下就喊“爹”,王淑仪也挺着大肚子行了礼,其余人等,诸如赵伯耕那两妾室,以及洛思潼、赵灵溪、赵灵旭,赵家四房诸人等,都露了面。 赵伯耕扫视一圈,将众人尽收眼底。才问赵灵均,“你爹呢?” 赵灵均面上露出屈辱的表情。 他被过继给大房了,他爹是赵伯耕。 可这个爹打从心底里就没认可过他,依旧把他当做二房的孩子。 赵灵均低着头,咬着牙说,“二叔自爹离京后,便再没登过府里的大门。” 赵伯耕又问,“你三叔那里可送消息过去了?” 老三前年被调任到乾州渠县为官,渠县距离京城,快马驰骋的话,五六天可归。也就是说,老三那边收到信后,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估计勉强才能赶上老夫人的葬礼。 但若稍有迟疑,就赶不上了。 他这边也是赶巧了,碰巧要回京参加姝姝的亲事,这才在忙完了公务后往京城来。结果就是这么巧,在驿站处碰上了去报丧的家奴…… 不说这些题外话,只说赵伯耕阴着脸,回去换了孝服。 可虽然人在昌顺伯府,他的心却已经飞到了赵灵姝哪里。 女儿没回来吊唁,更没来哭灵,这在他的预料之内。 她恨老夫人,私心里肯定也恨他这个爹。他要如何做,才能挽回姝姝的心? 当天天入黄昏后,赵灵姝洗漱过坐在床上,正与胖丫说话,她娘常慧心扭扭捏捏的带着个丫鬟进来了。 丫鬟手中捧着个匣子,赵灵姝只一看,便知道她娘所为何来。 想办法将胖丫打发了,赵灵姝静等着她娘给她上课。可书籍才取出来,还没等她翻开来看,就见外边有丫鬟过来说,昌顺伯府往府里送了一份大礼,说是给大姑娘添妆的,劳驾姑娘收下。 常慧心脸一下绷紧了,“谁要他的东西,丢……” 赵灵姝一把拉住她娘的手,“先让人把东西拿过来,我过过目。” 等丫鬟离开后,赵灵姝才和她娘说,“真要是送银子给我,我为什么不要?我不要,不知道要便宜了谁。” 昌顺伯府的人没一个好的,赵灵姝不去报复他们,不意味她喜欢让他们过好日子。 他们落魄她才欢喜呢,他们若是富贵安顺,她且要怒上一怒。 所以,若赵伯耕真给她大笔银子,她且要收下。哪怕自己不花,只捐到慈幼局也是好的。反正只要落不到赵伯耕手里,落不到赵灵均和洛思潼等人手里,她就高兴。 丫鬟很快去而复返,并带回了一个匣子来。 打开这黄花梨木做的匣子,就见最上边放着一封书信,这信毫无疑问是赵伯耕写的。至于书信之下,有地契,有房契,甚至还有大把银票,以及一本册子。 地契房契,包括书信都暂时放一边,赵灵姝先拿起了册子看。 这一看之下,赵灵姝倒吸一口冷气。 “娘你过来看看,这些东西熟悉不熟悉?” 就见这册子上,零零种种的罗列了许多好东西。有乌木雕花屏风,和田白玉茶盏,紫檀木座羊脂玉佛手,玉兰鹦鹉鎏金玉瓶…… 这东西初看只觉得名称熟悉,细一想,这可不都是连翘丢失的嫁妆么? 所有那些丢失的贵重嫁妆,真的是赵伯耕想办法弄回自己手里的? 那是不是说,连翘丢失的其余东西,也在赵伯耕手里? 赵灵姝情真意切的赞了一句,“厉害了!” 这跟现实生活中那某某波不一样渣么? 用真金白银换取人家女方陪吃陪睡提供情绪价值,一遭用不着了,直接一脚踢开。 现代那人,是直接把女方送进监狱,她爹这说是收下留情了,但习惯了富贵日子,又没有任何立身的能耐,且长相貌美的女人,最后会落到何种田地,她爹真不知道么? 怪不得人都说世情薄,人心恶,她爹的薄情寡义,人面兽心,当真又让她长见识了。 常慧心铁青着脸,胸口气的上下起伏不定。 “这些东西不能收。” 她固然痛恨连翘,恨不能连翘得报应,但连翘得的是这种报应,她又替连翘,更甚者是替自己可悲。 瞧瞧吧,这就是寄托了他们的相思与真情的男人,他如此不耻,让人唾弃。 真为自己不值! 为自己浪费在这个男人身上那么多岁月,感觉委屈。 赵伯耕送来的这些东西,包括那封没有打开的书信,赵灵姝都一并交由寒霜,让寒霜送到秦王府去。 这些东西都是赃物,还是过个明路好,不然留下会后患无穷。 这时候赵灵姝忍不住又想,会不会这也是赵伯耕的算计? 若她贪财,真将这些东西留下了,就相当于给了赵伯耕一个把柄。以后他但有所求,自己不应,赵伯耕会不会用这点事儿拿捏她? 赵灵姝将这个想法说给她娘,常慧心顿时咬碎了一口银牙,狠狠的唾了赵伯耕一口。 “不是你把他想的恶,是你爹那人本就恶。他肯定就是如此打算的,如你真拿了他的东西,以后你别想摆脱他。” “幸好,幸好姝姝你果断,直接将东西给了秦王。等东西过了明路,是还给连翘,还是捐给慈幼局,咱们都不管了,只当今天这事儿没有发生过。” 因为赵伯耕闹得这一出,常慧心也没心思与赵灵姝说旁的了,她起身就离开了。 等她回了房间,肃王正抱着洗过澡的儿子从浴室出来。见她这么快就回来,肃王还讶异,“这就说好了?” 常慧心:“……”她把欢喜图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灵姝此刻正干么呢? 她无视了胖丫哀怨的小眼神,将胖丫赶到隔壁房间去睡,然后,自己一个人在晕黄的烛光下,翻着她娘拿来的几本小册子。 别说,虽说是古人,但人家玩的是真花。 看这一个个姿势,这腰受得住么? 还有这衣裳,要露不露的,特别有风情。 赵灵姝看的蠢蠢欲动,准备等渡过了最初的磨合期,她也弄两身这样的衣裳来穿穿。至于成亲头两个月,那还是算了,她怕死在床上。 “什么死在床上?姐姐,都这个点了,你还不睡觉做什么?还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成亲前一晚,你还有心……”思看闲书? 赵灵姝动作已经够快了,在听到胖丫出声的时候,她就赶紧将书籍合拢上。但是,还是晚了。 她过于沉浸与那画中的鱼水之欢中,就导致胖丫都走到跟前了,都出声说话了,她才反应过来。 而胖丫眼睛尖,那敞开在烛光下的图画,她看的一清二楚。 小姑娘一开始不知道那是做什么,但一男一女,两人还都裸呈相待,身体还,还…… 胖丫脸都红了,恼羞成怒的看着一脸无辜的姐姐,“多脏眼睛啊!姐姐你怎么能看这种东西!” 赵灵姝更无辜了,“我明天就成亲了,要洞房花烛的,我不提前看这种东西,我看别的什么东西?” 第240章 大结局(四) 一夜喧嚷,整个肃王府这一夜好似都没能安静下来。 赵灵姝不知道是睡觉前看了黄色的东西,身体有些躁动,还是被外边的声音惊住了,这一晚上睡得都不太好。 她好似睡着了,又好似没睡着。外边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知道,甚至就连后半夜胖丫鬼鬼祟祟的抱着枕头爬上她的床,她都一清二楚。但身体却非常沉重,眼皮子像是粘了胶水一样,睁都睁不开。 这种身体睡了,脑子好似没睡的感觉,可把赵灵姝累坏了。 以至于第二天被母亲喊醒时,赵灵姝将被子往脑门上一提,只想再睡上一天一夜。 但是,不可以。 “吉时到了,姝姝,该起身了。” 常慧心在旁边叫着,胖丫则顶着一头乱毛,从旁边的被子下边钻出来。 常慧心看见胖丫,一点都不惊奇。 床下摆着两双鞋子,她一进内室就看见了。 况且往常胖丫也是和姝姝一起睡的,眼瞅着姝姝要出阁,胖丫心里肯定舍不得,晚上不缠着姝姝才奇怪。 胖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喊了声“娘。” 常慧心应了一声,“快叫你姐姐起来,每天起床都这么困难,这是在咱们自己家,要怎样我都纵着你们,可嫁了人,就不能这么没规矩了。” 胖丫弱弱的反驳了一声,“嫁了人连懒觉都不能睡了么?那姐姐不嫁了。” 赵灵姝没出声,但脑袋却在被窝里点了好几下。 就是,嫁人就不能睡懒觉的话,那这个亲也不是非结不程。 常慧心给气笑了。 “哪有为了睡懒觉就不嫁人的?好了,秦王都出宫另居了,以后每逢初一十五,你进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其余时候在府中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又和胖丫说,“以后给你说亲,也找哥这样的。要么分了家单过,要么家中婆母宽厚,规矩不那么严苛。放心吧,指定能让你睡懒觉。” 胖丫不知羞的点头,“我觉得行……最好那人家距离秦王府近一些,这样我找姐姐玩耍就方便了。” 常慧心点了胖丫一指头,“嫁人不是过家家,那能事事尽如心意。不过你既然提出来了,爹娘尽最大努力,去帮你找合适的人家就是了。” 常慧心和胖丫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赵灵姝从被窝中刨了出来。 赵灵姝眯缝着眼看外边的天色。 外边的夜幕还黑沉沉的,只是因为大红灯笼挂遍了府里的每一个角落,就衬得府里亮堂堂的,宛若白昼。 赵灵姝无语,“娘,天都没亮。” 婚礼婚礼,是黄昏时才出嫁,现在距离她出门子,最起码还有六个时辰。 太早了,让她再睡个回笼觉吧。 回笼觉自然睡不起,因为等上午时,亲近的人家先后就登门了。到时候她该梳妆打扮妥当,不然不像样子。 母女俩正拔河,三个舅母都过来了。又片刻,就连外祖母都迈着蹒跚的脚步到了门口。 得了,这就彻底睡不成了。 赵灵姝去净室沐浴更衣,等出来后,赵郡王妃亲自给她梳头。 婚礼上给新嫁娘梳头的叫全福人,讲究一个德高望重,还要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兄弟姐妹和睦。 这个角色,一般由女方娘家人担任。 但肃王府中的长辈,都不合适。再远一些,便只能往皇室宗亲里找。 恰好赵郡王妃是宗室里出了名的全福人,各家勋贵家嫁女儿,也都喜欢找她。因而,在成亲之前,常慧心便亲自跑了一趟赵郡王府,请得赵郡王妃给赵灵姝梳头。 红烛映衬下,屋内璀璨明亮,灯火耀耀。 一众亲眷在旁边看着,一脸富态的赵郡王妃笑意盈盈的拿着象牙梳子,一下下梳着赵灵姝长及腰间的乌黑长发。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象牙梳子一下下从头发上梳过,偶尔会剐蹭到头皮,那力道轻又柔,便让人的身体都变得懒洋洋起来。 赵灵姝刚还有些新嫁娘的惆怅的,可实在太困了,赵郡王妃的手也太稳了。 她坐着坐着,灵魂出窍,不知道何时,竟又打起盹来。 忽而身体一抖,赵灵姝猛一下睁开眼睛。她看向四周,嘴边的话脱口而出,“迎亲的来了么?我该出门子了么?” “哈哈哈!” “这孩子,这么等不及出阁。” “方才做梦了吧,我看她眼睛都闭上了……” “也是心大,这时候还睡得着。” 众人哄笑做一团,捧腹不易,胖丫与辛良玉更是笑的泪花都出来了,齐梓君与董遂宁也用帕子掩着嘴,让自己矜持些,但他们的笑意却全从眼睛里跑出来,要多欢乐就有多欢乐。 赵灵姝此刻如何还不知道,自己犯了蠢? 她也很无语,但这不都怪起的太早了? 起得早脑子一团浆糊,犯蠢不是很正常? 头发终于被梳好了,但凤冠与喜服暂时还没有穿戴。 现在时间还很早,最起码要再晚一些,等用过早膳,大批亲眷到来之前,再穿戴打扮整齐。 今天赵灵姝的早膳很简单,两个汤包,两个蟹黄烧麦,另还有一碗血燕窝莲子粥。 想让她一整天都吃煮鸡蛋,那不成。 到黄昏才出门子呢,她宁可费事些去如厕,也不想如此虐待自己。 成亲是喜事,她高兴,那就更要服侍好自己的嘴巴和胃,坚决不让它们受一丁点的委屈。 赵灵姝如此特立独行,常慧心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素来在女儿面前就没原则,今天又是姝姝出阁的日子。以后即便母女俩同住京城,两个府邸也相差不远,但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种心理落差,是常慧心无论如何安慰自己,也安抚不好的。 所以,别说赵灵姝只是在吃喝上做些要求了,她就是要求这时候出门转一转……出大门不行,但要是她想在自己院子里转两圈,她这个娘还是会同意的。 不说常慧心内心如何怅惘,只说随着日头高升,越来越多的亲眷故旧来了肃王府。 男宾都留在前边,自有肃王、赵郡王,以及常家三个舅舅来招待。 女宾中,关系亲近的,自然要来赵灵姝的院子见见她,说些恭喜的话;关系略疏远的,便只被请到花厅中,喝茶叙话用点心。 中午肃王府设宴,众人都留下用膳。 如此又消磨到下午,等日头开始西斜,院子中似乎都多了几分躁动。 渐渐的,花灯都点上了。 不仅是肃王府内,就连通往肃王府的整条胡同中,都张灯结彩,铺上了崭新的洒金红毯。 红毯的尽头,无数百姓围观着,翘首以待着。 红毯这头,屋檐廊角处挂满了红绸,院子里的花树上还点缀上红色的绸花。整个院子洒扫的一尘不染,大红灯笼裹着红纱洒下喜庆的光辉。 处处都是喜庆,处处都溢满欢声笑语。 终于,在不知道往外打探了多少次后,终于有喧天的锣鼓声、鞭炮声、铜锣敲响的铿锵声震天的响了起来。 声音传到后院里,赵灵姝一下坐直了身子,不知为何,一直淡定的不像个新嫁娘的她,这时候竟有了些紧张。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接新娘子了!” “秦王殿下好生威武,一身红衣俊逸潇洒。” “秦王殿下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往日里,谁见过秦王笑啊……” 一道道声音传送到赵灵姝耳朵里,赵灵姝忍不住在脑海里思索,秦孝章穿红衣是什么模样,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穿红衣的样子,她一时间想象不出,但是笑…… 他素来是很少笑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非常生冷勿近。宛若那千年不化的冰山上生长的雪莲花,让人只能远观,不敢亵玩。 但他也是笑过的,亦或是她讲了可笑的笑话逗得他捧腹时,亦或是她办了蠢事,他忍俊不禁时,再或者是,被她抚弄的有些餍足,面上便会露出明显的情绪来。 可这一切切,都与她有关。 反之,若是外人,好似他真没因为这些人笑过。 这么一想,她竟很得意。 正胡思乱想间,头皮一重,眼前突然笼罩上一层红光。 “你这丫头,又胡思乱想。快把这盖头改上,新郎官要进来了,赶紧坐回你的位置去。” 赵灵姝就这般,被人搀扶着坐回床上去了。 随着喧闹声愈大,吵嚷声愈响,热闹的动静从远处涌过来,好似下一刻就要推门而入。 胖丫急坏了,赶紧去堵门。顺便还唤上另外两个宗室的小姑娘,三个小姑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门挡的严严实实。 “人还没来呢。” “这就过来了,宛瑜快快快,秦王进院子了……” “哎呦,这还是第一次见秦王穿红衣,这个气派劲儿……” “身后的傧相也都是一表人才,有赵郡王世子、武安侯世子、承恩公府的二公子,另一个是谁,可是方尚书的长孙?” 这时候,竟又有人提起了户部尚书府。 恰好被问及的这位夫人,还真认识最后一个公子哥,就说,“那不是方尚书的长孙,是大长公主的孙子……方尚书掺和到那等大事儿上,陛下开恩,允他举家回祖籍去了。” “那他老人家那位长孙……” “自然也跟着回去了。” 开口问话这人,顿时就遗憾起来,“若我记性不差,那孩子还是秦王的伴读?” “可不是。原本前程是看得见的好,出了这一茬,以后如何且说不准。” “应该还能起来,陛下顾念旧情,只让其回祖籍,却没不允其科考……” 但原本已经出仕做官的人,一朝被罢了官,却只能回原籍,重新考取功名。若是心志差些的人,怕会一蹶不振;但也有些人,会愈发发奋,重回顶峰,这也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不说这些了,这一眨眼的功夫,秦王竟已然来到门前了。” “宛瑜呢,不是要让秦王做催妆诗?” 催妆诗是古礼,今朝早就不兴这个了。这个太考验人的急智,即便一时半刻内做出来,也不会太对仗文雅。 现在流行的是投壶、射箭、作对。 但秦王文武皇皇,甚至能拉开九石的弓箭——在成亲的当日,动用如此强兵,大可不必,可拿来三石六石的,又未免有儿戏之嫌。 投壶就更提不起来了,作对又太过简单,索性取个巧,让秦王临时作一首催妆诗。 众人原本以为这“突发”事件,多少会耽搁些时间,却没想到,秦王只略一蹙眉,便张口即来—— “愿随求凰竟赋归……” 容貌清冷的年轻男子,骨相立体清绝,身量颀长挺拔。他素来是矜贵傲慢的,人也内敛寡言,可一身红衣着身,他英气的眉眼中含着温暖的浅笑,便让那矜贵冷傲的气质,都变得温软起来。 清冽有力的声音在院中缓缓落下,那磁沉清润的声音,却好似依旧在众人耳边回荡。 喜房内,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俱都忍不住笑声说起来。 “如此麒麟贵子,难怪陛下和娘娘爱得什么似的。” 这时候,他们似乎才与陛下共情。 也怪不得早些年陛下大肆肃清后宫,只为将那投毒谋害皇后的心术不正之辈全都铲除。 有如此嘉言懿行、怀瑾握瑜之子,便显得那心存不轨之辈,愈发该死了些。 “如此芝兰玉树的夫君,竟配了我家姝姝。我就说,我家姝姝才是那福德最深厚的。” 一屋子女眷絮絮叨叨的时候,房门被咯吱一声从外推开了,再接着,屋内便是一静,随即又响起热烈的贺喜声。 “秦王大喜。” “百年琴瑟,白首偕老。” “凤凰于飞,鸾凤和鸣……” 赵灵姝脑袋嗡嗡嗡的响,只觉得到处都是声音。她耳膜震动,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听什么。 倏然,眼皮子下边,出现一双白底红面绣锦绣云纹的朝靴。那双靴子的主子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赵灵姝眨眨眼,在意识到那人是谁时,呼吸陡然一窒。 接下来,她好似魂飞了,因为她完全不记得,秦孝章当时与她说了什么,她又是如何与他一起走到前院花厅的。 花厅中布置一新,红绸与院子中的寒梅一道怒放。 赵灵姝机械的跪拜,呆滞的跟着起跪,待要被人牵出去时,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哭泣声。 该哭嫁了,但她哭不出来,反之,胖丫哭的跟今天要出嫁的人是她一样。 那怎么办? 她也跟着嚎两声? 赵灵姝有些迟疑,秦孝章这一刻脚步微动,脚尖朝向她。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没等他开口,便有官媒先一步响亮的唱和起来,“新人出门子了。” 赵灵姝迷迷糊糊的,就被带出了肃王府。 坐在婚车上,听着沿途百姓的叫好,以及前边的敲锣打鼓声,再垂首看一下身上的红色大衫,青色鸾凤纹霞帔,腰上的玉带,手中的玉圭,感受下头上的九翟冠沉甸甸的分量,赵灵姝早就跑远的思绪,终于又回来了。 她这时候才有种真实的感觉,她出嫁了! 嫁给了秦孝章! 透风窗帘落下的细微缝隙,赵灵姝朝街道一侧看去。 冬日的夜本就黑的早,这两天天欲降雪,寒风呼啸,便显得愈发阴沉一些。 但往日在这时已经黑沉沉的天色,此时却亮堂的仿若挂了一轮人造太阳。 就见沿途的店铺似为秦王大婚助阵,俱都点燃了全部灯火,便连沿街的树上都挂满了红灯笼。 冷风吹过,不仅不见寒冷,反倒因为百姓们热切的面庞,显得今天的天气都暖和起来。 忽而一声,“抓喜钱喽!” 就见有穿着红色衣衫的小厮,手中抓着满满的铜子往人群中一撒,百姓们便都惊呼着抬起胳膊去接,或是俯身去地上捡。 偶有小童阴差阳错从怀中捡出一枚,家人便惊喜欢呼,“沾了秦王的光了,大吉大利,后福无穷……” 又有撒喜糖的,或松子糖,或莲子糖,或冬瓜糖,亦会引得百姓欢呼雀跃。 百姓们得了好,那好听话更是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秦王殿下,比那跨马游街的状元郎还风光哩。” “秦王、王妃百年好合,三年抱俩,两年抱三……” “抱不了哩,昌顺伯府的老太太仙去了。王妃可以不吊唁,不哭灵,可守孝期间闹出个孩子来,到底不美。” 这话虽说的小声,但就是这么巧,碰巧李骋走到这附近,就将这话听到了耳朵里去了。 李骋闻言面色扭曲了一瞬,继而驱马走到秦孝章跟前。 秦孝章侧首看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李骋见状,心中不免啧啧。 换往常时候,表弟早嫌弃的用眼神驱赶他了。 今天呢,表弟如沐春风,眸中都是清和的笑意,他撞了他的马,他也只做这事儿没发生。 这还是他表弟吗? 如此好说话,他都快不认识他了。 李骋鬼鬼祟祟凑过去,“那啥……” 秦孝章看过来,李骋摸摸脑袋,有些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一咬牙说,“那边办丧事呢,你们不会弄出个孩子来吧?” 秦孝章的脸似乎一红,但随即一黑,又一僵。 ? ?明天完结,写超了!确定明天写完正文,我保证。 第241章 大结局(五) 他眸中浓浓的警告之意,李骋想当自己没看见都不能。于是,胆小如他,一缩脑袋,直接退了。 赵灵姝是没看见这光景,因为人太多,她怕被人看出不妥来,赶紧又缩回喜轿里去了。 许是过了一刻钟,许是过了一炷香时间,总之就在赵灵姝有些无聊饥饿,想着是不是先从荷包中,掏出来梅花糕垫吧两口时,秦王府到了。 鞭炮声愈发响亮了,噼里啪啦的,都快将人的耳朵震聋了。 赵灵姝捂着耳朵缓一缓的时候,听到官媒似乎喊了声“新郎官射轿帘了”,她手一哆嗦,拿在手中的玉圭直接掉地上了。 轿帘一动,轿子中冒出一只绑着红绸的箭来,好巧不巧,就落在赵灵姝两脚中间,正正好压在玉圭上。 等牵着新娘子下轿时,秦孝章借着错身而过过的瞬间,压低声音问赵灵姝,“大喜的日子,我又怎么惹你了?” 秦孝章身上好似长了雷达,能够在第一时间,就分辨出赵灵姝的喜怒。 可明明从肃王府出发时,她还好好地,怎么下轿时,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说怒称不上,但你要说高兴,那也绝不至于。 介于欢喜和不欢喜之间,郁闷居多。 难道是刚才哭嫁哭花了脸,担心一会儿妯娌长辈们笑话? 赵灵姝闻言,同样压着声音说,“秦孝章,你刚才射轿门时,怎么不多用点力?这样你就没有媳妇了,自己拜天地祖宗,多好!” 秦孝章后知后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笑意顿时涌到胸口处。 “这纯属意外……关键是第一次,没有经验,等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呵呵,秦孝章你等着吧,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官媒将两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一边努力忍笑,一边小声开口劝道,“殿下、王妃,且别说话了,该跨火盆了。有什么要算的,等晚上洞房的时候慢慢算,现在咱们不吵架啊。” 赵灵姝:“……” 秦孝章:“……” 机械的跨火盆,又机械的被人牵着去拜高堂。 今日帝后也出宫了,亲自在秦王府坐镇。 本来,按照他们的意思,是想直接将这儿媳妇娶到宫里的,但秦孝章不愿意。 他还说,先不说这事儿礼部同不同意,就说让御史知道了,指定又要连天上奏。他委实不愿意与御史打官腔,所以这媳妇还是直接娶到自己府里吧。 帝后没办法,只能在今日出宫。 不仅是帝后,就连太子太子妃,也都到了。 又有勋贵朝臣,皇室宗亲,能来的不能来的,都想办法来了。众人济济一堂,秦王府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好在帝后在跟前,众人都矜持的很,谁也不敢这时候闹出事情来。 于是,这一系列流程进行下来,竟然很顺利。 先是拜天地,再是拜高堂,随即夫妻对拜,被送入洞房。 正院距离前院有些距离,以往赵灵姝就觉得这段距离甚远,今天更甚。 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速度堪比蜗牛,与原地踏步没什么区别。 他们前后还有不少人,有官媒,有伺候的丫鬟,还有负责指导礼仪的嬷嬷。 但这些人在秦孝章眼中都如无物。 他干脆停下来,走近了,隔着红盖头看赵灵姝,“走不动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赵灵姝轻咳一声,不自然的摸摸肚子,“太饿了,饿的腿都抽筋。” 这个回答远远出乎秦孝章的预料,但不知为何,他在觉得纳闷的时候,又有些想笑。 许是今天当真是个好日子,他总是想笑。看见什么都想笑,内心的欢喜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 “你还能被饿着?你那张嘴是干什么的?” 赵灵姝可委屈了,“是我不想吃么,是我娘不让我吃啊。” 中午饭她也用了,但用的不多。 到了下午时,她没焦虑,但一家子女眷却焦虑上了。 她吃东西,他们嫌弃她把口脂弄花了,担心她吃的多回频繁出恭,再把凤冠霞帔弄皱了;她想起来活动活动,他们又说,新娘子脚不沾地…… 真的够够的了,赵灵姝发誓,她这一辈子就成一次亲。 若是这次亲事不能善终,那她以后也不二嫁,大不了自己养几个…… 这话就不用说了,说出来怕能气死秦孝章。大喜的日子,她可不想丧夫。 赵灵姝轻声抱怨,“我半下午就饿了,我娘让我吃煮鸡蛋,说那个抗饿。可你也知道,我干吃鸡蛋根本咽不下去。” “那你最后吃了没有?” “没有,我吃了三块点心,我还想继续吃的,我娘又不给我吃了。” 不仅不给吃点心,茶水都只许抿两口。 若不是她娘怀孕了,确诊是双胞胎,赵灵姝真想和她娘顶两句——她这是出嫁,怎么整的跟上刑一样?人家砍头之前,还给吃一顿饱饭呢! 看她都胡扯了些啥,算了,太伤心了,不说了。 赵灵姝没注意到,她与秦孝章吐槽的时候,两人又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路。 反正等她回神时,就听到寿安欢喜的声音,“六哥六嫂新婚大吉,快都让一让,给我嫂子进来。” 这就到正院了? 她都没感觉呢。 赵灵姝心里偷偷的吐槽了秦孝章一下,老谋深算,一天到晚就会忽悠她! 可她心里却是放松的,这一天的折腾,到这里就接近尾声了! 老天爷老天奶保佑,她终于不用受罪了! 赵灵姝一脚迈进院子,那腿脚可有力了,走路蹭蹭的,不知情的,怕是会以为这姑娘这是多想嫁进来。 进了正房,坐在喜床上,赵灵姝能感觉到周围围了许多人,也能感觉到,以太子妃为首,众多宫里的女眷,俱都看着他们。 “六弟掀盖头吧,别让弟妹久等。” 太子妃开口,喜娘赶紧将系着红绸花,金玉所制的秤杆递过去。 秦孝章接过东西,对着眼前垂下的人看了片刻,轻呼吸,稳稳的将盖头挑了起来。 喜娘提了声音,含着浓浓的笑意唱和,“秤杆上头滑如油,一路星子顶到头,窈窕淑女羞俯首,君子好逑挑盖头……哎呦,新娘子花容月貌,新郎官都看呆了。” 众皇亲女眷俱都哈哈大笑,有那促狭的,还忍不住揶揄两句,“娶进门了,就是自己的了。殿下且不急,以后多的是瞧的时候。” “这般好的容貌,以后生个娃娃不知该如何讨喜可爱……” 又喝了合卺酒,吃了生饺子,被人追着问“生不生”,如此一番折腾,时间过去了少许。 到底是太子妃在场,众人也不敢多胡闹。且还惦记着去皇后娘娘跟前伺候,因而,打了招呼,便都相携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寿安在了,赵灵姝一下来精神了。 她也不装了,抬起头,正儿八经的打量秦孝章。 别说,你还真别说! 长相好的人穿什么都好,更何况是穿着宫制的亲王大红滚金边的喜服。 绣着金丝银线与四爪金龙的喜服,衬得秦孝章脸愈白,唇愈红,发愈黑,眉骨清正挺拔,面部线条立体锋利。那腰肢劲瘦,身体昂然,那模样,那气势,那姿态,赵灵姝眼睛中直往外冒红光。 寿安都给她直白的眼神给看羞了,忍不住侧过脸去,轻轻的埋怨一句,“姝姝,我还在呢。” “哪来的姝姝?我不是你六嫂么?乖了寿安,再唤一声六嫂来。” 寿安无语,“你连见面礼都没给,我才不改口。” “那是谁方才在门口喊六嫂的?” “反正不是我。” 秦孝章微微扯开了最上边的一颗扣子,不着痕迹的轻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赵灵姝,但又忍不住把视线挪开来,喉结克制不住的上下滚动几下。 她带着九翟冠,着红色大衫,青色鸾凤纹霞帔。 过度饱和的颜色,衬得她面若芙蓉,愈发雍容华贵。 而她今天盛装打扮,不仅描眉画眼,还涂了红润的口脂。那盈盈的眼波流水一般流动,馨香的唇齿中似乎还溢出着芬芳…… 秦孝章身体发紧,胸口鼓噪难耐,只恨时间还早,外边还有宾客要宴。 “六哥,你还不走吗?快走吧,大家都在外边等着你敬酒呢。姝姝这边你别担心,我陪着她,她有啥事儿我都能办。” “那我先去前边?”秦孝章看向赵灵姝。 赵灵姝摆摆手,“快去吧,一会儿再来催你就丢人了。” 秦孝章到底是去前边敬酒了,他走后,寿安拢着赵灵姝的胳膊哈哈笑。 “我六哥刚才肯定想直接留下来……他看你那模样,我看了都害羞……姝姝啊,我六哥真是欢喜你欢喜惨了……” 赵灵姝嘿嘿笑,才不会告诉寿安,刚才她侧首的功夫,秦孝章看她的眼神有多欲。 她只是摸着脸笑,“托我这张好脸的福……不过你六哥也不差,要不然我也不能嫁给他。” “你啊,快闭嘴吧,大喜的日子,你别气我六哥了。” 府里早就准备了可口的饭菜,不输于外边的珍馐美味,新房中的菜肴清淡却可口。 上边竟有好几道新鲜的绿色蔬菜,这在而今来说,比什么鹿肉熊掌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赵灵姝就着下饭的小菜吃了一碗鸡丝面,又用了半碗小馄饨。 都是好克化的,她吃用的甚美。干涸了一天的身体都被滋润了,感觉舒服的不得了。 寿安陪她用完膳就功成身退了,赵灵姝呢,坐了一天了,她感觉胳膊腿都僵硬了,赶紧趁机活动活动。 院子外自然不能去,她便在房间里溜达。 秦孝章的寝房她来过两次,但因为里边重新布置了,如今看各处都觉得新鲜。 就见门后放了记时的青铜莲鹤沙漏,墙角的桌子上,放了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与一柄通体莹润白腻的岫玉如意,距离床榻不远处,立着个沉香木雕刻的四季如意屏风。 拔步床乃精工所制,里边的空间大的像个小房子。 房子上挂着朱红色绣瓜瓞绵延图案的床幔,床幔一侧有梳妆台,上边放着她惯用的织锦多格梳妆盒…… 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赵灵姝的视线,最后落定在那双有小儿臂粗的龙凤双烛上。 听说新婚头一晚,这对龙凤烛要燃到天亮。 这么粗,能烧到天亮吧? “姑娘,您还转悠么?都这会儿功夫了,您不洗漱么?” 赵灵姝看向红叶,想说她都是王妃了,你怎么还不改口? 想想还是算了,别说红叶一时半刻适应不了她的身份,她自己一时半刻也适应不了。 她随意的挥挥手,“让人抬热水进来,我这就去沐浴。” “不用抬水,后边有温泉池子。姑娘您不知道吧,听说这是殿下后续改进的,特意请示了陛下,让人将温泉水引了来。” 赵灵姝惊了一下,把哪里的温泉水引来了? 这京城内还有温泉么? 她怎么不知道? 若是城外的温泉,那这工程量,不能想,想想就觉得,秦孝章娶她,果然是费了心的。 赵灵姝想泡澡,更想卸妆,于是,欢快的脱了外衫,便奔着后边的温泉池子去了。 她这次洗舒服了,好长时间才从浴室跑出来。 洗漱过后的她,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饱满又莹润的水蜜桃。 那芬芳无处可掩,汁水甜美可人,诱使的人看见这一幕,便身体发紧,喉咙不住耸动。 赵灵姝听见声音,抬头一看,忍不住狠狠的瞪过去。 “你这人,怎么进来也不打招呼?” “外边丫鬟给我请安,你没听见?” “我当然没听见,我刚才在沐浴啊。” 赵灵姝穿着红色的寝衣,站在原地看秦孝章。 她衣衫不整,秦王殿下却衣衫严正,身姿挺拔,眉眼清明……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你没喝酒么?” “喝了,只敬了几位皇叔与重臣几杯,便回来了。” 秦孝章轻描淡写,没有告诉赵灵姝,是他做出了醉酒状。于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的大哥,主动出面替他挡了酒。 既然有人代劳,他就不管了,直接回了正院。 但秦孝章可不会将他的急色表现出来,他这人惯常假正经,此刻便愈发肃穆端方。 只那双清冷的眸子中,里边满是火星,一瞬间就星火燎原。 屋内短暂的静了片刻,红叶与其他伺候的丫鬟,不知道是不是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便都退下了。 仅剩下这对新婚夫妇,秦孝章又已经走到了她跟前,那赵灵姝可就不客气了。 她小手攀上他的胸膛,轻轻的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裳,慢条斯理的与他调.情。 “喝了酒么?我怎么没闻出来,再近些,让我闻闻。” “闻不出来,尝还是能尝出来的,要不要试试?” 赵灵姝吐字如珠落玉盘,“试就试。” 屋内传来粗重的喘息,与女子娇.媚的呻.吟声,渐渐地,便有衣裳窸窣落地。 后又有脚步声,有落水的“噗通”声。 红叶被骇了一跳,想也没想就要推门进去。 门口站着的嬷嬷却一把拦住她,轻咳了一声,撵着红叶去给主子们准备些点心。 红叶呐呐的说,“可是,现在距离姑娘用完晚膳,过了还不足一个时辰。” “不能再叫姑娘了,该称呼王妃……” 这嬷嬷温言细语,可恁的规矩气派。本来在府中,跟着金嬷嬷学了几个月的红叶,突然又觉得自己束手束脚起来。 明明她好好学了的,仔细学,刻苦练。练得没日没夜,手和脚上都起了茧子。 可被这宫里派来的嬷嬷一看,她就觉得她啥都没学好,现在四肢打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好。 那嬷嬷却是个好脾气的,只又叮嘱了她一遍,另说现在天冷,让她在小灶房烤火就是,若屋里有吩咐,她会唤她过来。 红叶不敢,“我拿了点心,就过来伺候。那我们姑,王妃,真的,没事儿么?” 嬷嬷矜持的笑,“肯定没事儿的。你忘了么,殿下是会武的,有殿下守着,王妃能出什么事儿去?” 红叶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闷着脑袋点头,“您说得对……那您继续守着,我先去拿点心了。” 红叶这一去拿点心,就被人绊住脚了。 而这边厢,嬷嬷静声听着屋里的动静,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娘娘还说殿下许是不会,还催着陛下去选了太监代为说事儿。可陛下拉不下来脸,借口殿下不是小年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给推辞了。 最后,娘娘还是隐晦的提点了太子,太子才拨冗跑了这一趟。 也不知是太子教会的,还是殿下本身就天赋异禀,这可真够折腾的。 屋内的动静起了,又静了,静了没一会儿,又闹腾起来。 外边缓缓下起鹅毛大雪来,天地间一片沉静。 似乎是四更的梆子敲响了,赵灵姝从重重帷幔中伸出一条雪白光洁的胳膊来,要找茶喝。 很快,便有温热的茶水递到她唇边,她喝了,人却又被拢了回去。 外边冰天雪地,屋内暖意融融。 满溢着潮湿与闷喘,帐子中都是销魂色。 桌上红烛垂泪,直到天明! ? ?明天开新文《和堂妹换亲后》。 ? 陈婉清年过十八而未嫁。 ? 一朝祖母登门,要将家里好不容易给她看好的亲事给堂妹,堂妹的未婚夫给她。 ? 姐妹换亲,传出去怕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 陈婉清坚辞不应! ? 堂妹气急败坏找上门来:上辈子你走了半辈子弯路,最后才选了他。现在提前十年让你们比翼双飞,你还犹豫什么! ? 陈婉清:“!” ? * ? 赵璟的人生,从一介白身,到青史留名,差别只在一个陈婉清。 ? * ? 堂妹:赵璟的霉运呢?他命运多舛的人生呢?怎么娶了堂姐,他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 破大防了!难道我重生回来,只是为了早早成全他们俩! 番外 留宿宫中(一) 一夜胡闹,翌日赵灵姝还没睁眼,便感觉到浑身上下一股难言的酸痛。 这些难耐的痛楚在第一时间提醒她,昨天晚上他们是如何荒唐,如何热情又孜孜不倦的探讨着彼此的身体。 赵灵姝舒展开胳膊腿,想要惬意的伸个懒腰,然而,身体还没展开,她便陡然轻“嘶”了声,不可遏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想去摸仿若抽筋一样的腿,她的腿却先一步被人抓在了手里。 “大早上的,你东一下,西一下,这是要做什么?昨晚上不累么,现在这么精神。” 一边说着话,秦孝章一边胳膊一展,直接将她严严实实的拢在了自己怀抱中。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依旧放在她小腿上,时轻时重的按压着她酸痛的肌肉,缓解着她的痛苦。 两人身上什么都没穿,赵灵姝方才觉得暖和,还以为是屋里的地龙烧的热,哪里料到,是这人紧贴着她在睡。 他就跟个火炉子一样,浑身上下都热得很,大冬天的把他揣被窝里,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当然,再舒服也不能继续躺下去,因为今天要敬茶! 赵灵姝看着从床幔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人都傻了。 这得大中午了吧? 新媳妇过门头一天就这么惫懒,她不会被婆婆打出门吧! 任是赵灵姝平时再不把规矩放在心里,这时候也有些挠头了。 若是她嫁的人家世不如她,她摆摆谱惫懒些也就是了,可她嫁的是着大秦朝金字塔最顶端那一家。 做了皇家媳妇,还这么不遵守规矩,她这是擎等着被撵回家吧。 赵灵姝一把挣开秦孝章,又一把掀开被子,顺手去捞床边的衣裳,“完了完了,这次是真完了!” 秦孝章被她的折腾弄醒,打着哈欠坐起身来。 “什么完了?天还早,再睡会儿。” 男人喑哑的嗓音混合着餍足后的惬意,听在耳朵中,怎么听怎么勾人。 若是今天没事儿,身体也凑合,赵灵姝高低得将秦王摁在床上,过过瘾。可惜,现在她一脑门的“敬茶”,秦王的美色完全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 但她还是瞄了他一眼,结果这一眼之下,赵灵姝赶紧起身拿了被子往他身上捂。 “又作什么妖?” “你不疼么?听我的,这几天你把衣裳穿好了,寝房之外的地方,你坚决不能露出一丝的皮肤。” 秦孝章闻言垂首一看,毫不意外看到自己身上一道道的红色划痕。 这些印记提醒了他,昨晚的战况有多激烈。一时间,秦孝章似乎也想到了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儿,身子有些发麻。 他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赵灵姝的法眼。赵灵姝嘿嘿笑着扑上去,“我昨天服侍你服侍的好不好?” 秦孝章似笑非笑看着她,“难道我服侍你服侍的不好?” 赵灵姝颇有余味的想了想,那自然是挺好的。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手段,反正撩拨的她浑身骨头都酥麻了。他又有本钱,又做足了前戏,所以昨天虽然折腾了些,但她的感觉很好。并准备休养生息之后,与秦孝章再接再厉,开拓别的姿势。 新鲜出炉的小夫妻俩,垂着脑袋凑在一起,大早起的就说起这些荤的。 突然,赵灵姝一拍脑袋,“只顾着跟你说话,把正事儿都忘了。都这个时间了,今天去宫里指定会挨批吧。” 她慌忙喊人进来伺候,“今天要穿红色的宫装,就带金镶红宝石的首饰吧。哎呀,你怎么还不穿衣裳,等丫鬟伺候你,还是等我伺候你,我跟你说……” 秦孝章走过来堵住她的嘴,“这就起了。别碎碎念了。不让别人看,只让你看,人不大,醋劲不小。” 秦孝章迈步往净室去,将要走进净室时,回头看了一眼赵灵姝,“昨夜后半夜下了大雪,到现在也没停。我让人往宫里去了信,说会晚些时候到。” 潜意识是,你可以慢慢收拾,不着急。 但赵灵姝如何能不急。 再有一个时辰就午时了! 她就没见过,那个新娘子敬茶敬到这个时间的,传出去不闹笑话么。 赵灵姝急坏了,赶紧让人给她梳妆打扮,等一切收拾妥当,就拉了秦孝章往门外去。 等两人出门,再有半个时辰就该用午膳了。 也好在秦孝章的车架能直接驶进宫里,不然,从宫门口一步步走进来,就她这个半废的身子,怕是要走到天黑。 下了马车,赵灵姝见到宫墙底下堆积了厚厚的大雪,还有鹅毛雪花从天而降,簌簌飒飒,宛若撒盐。 秦孝章将她身后的斗篷帽子扣下来,牵住她的手,在嬷嬷们含笑欣慰的眼神中往前走。 赵灵姝看不见远处的光景,只能看见脚下的一点地方,她不敢走快了,就走的慢吞吞的,嘴巴里还不停的说,“这是今年第一场大雪吧,下的好大。” “今年雨水小,前边几场雪都没留住,这是最大的一场,且可能要下上两天。”又说,“钦天监说我们成亲的日子,是后半年最好的日子,果然不假。有了这场雪,农田得到滋润,就不用担心明春干旱与虫灾了。” “殿下和王妃过来了?快里边请,娘娘和太子妃都在里边等着你们呢。” 宫娥掀开了外边的帘子,语声欢快的往里边通报。 赵灵姝要挣开了秦孝章的手,在娘娘跟前牵手,这不像话。 秦孝章却不满意,又去抓她。 赵灵姝机警,直接将手拢到小腹前,两只手叠在一起,秦孝章没办法了,只能怏怏的将手放下了。 两人不知道,这些小动作,全被皇后收在眼里。 在屋内等的着急的皇后,听到儿子儿媳过来,激动之下往外走了几步,也就是这几步,让她将那对小冤家的举止都收在眼中。 她的辰安素来洁癖重,往日便是她这个母后,也要尽可能与她保持距离。 便是辰安最小的妹妹惠安,辰安也很少抱,只说他手上没轻重,再伤了妹妹。 可自己生的,皇后娘娘如何不知道,这都是因为辰安在幼时中了毒,养的金贵。 她与陛下担心这个孩子不知何时就没了,便是碰他一下都小心翼翼,唯恐伤了他,弄疼了他。 长久下来,导致辰安非常不适应旁人的接触,甚至有几分厌恶。 如今再看,却哪里还看得出他的不喜与排斥?到底是他自己选的人,他恨不能直接将姝姝缩小装在袖笼里,随身带着才好。 “外边冷不冷?快些进来。你父皇与大哥还在见大臣,怕是还得一会儿才能来。” 皇后娘娘眉眼含笑,太子妃也紧随着走过来,“六弟、弟妹且进来暖和暖和吧,今天的雪可真大,路上不好走吧?” 赵灵姝与秦孝章给两人见礼,随即也不提来晚的事儿,只含糊的说路不好走,今天可太冷了。 “不过府里的嬷嬷办事周到又仔细,早早将马车熏的暖烘烘的,马车上还放了装了炭火的手炉,一路过来,倒是也没受什么罪。” 说着话就见寿安领着一对侄儿侄女,从侧殿绕过来,另有嬷嬷抱了小公主惠安来,四皇子夫妇,五皇子夫妇也很快过来,就像是掐准了点似的,不过一会儿,人就来了个七七八八。 又片刻,便连圣安帝与太子都从前边回来了,赵灵姝与秦孝章这便起身敬茶了。 敬了茶,收了皇后与陛下给的见面礼,继而去面见太子太子妃,四皇子与四皇子妃,五皇子与五皇子妃——四皇子与五皇子的母妃是没有露面的。 自从安王与宁王先后被发落,两人的母妃也没得着好,如今一个被贬为嫔,一个被贬为常在。 虽然两人现在还在宫里住在,但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两人都没了行动自由。 陛下现在是不好处置他们,但等安王和宁王安全到了封地,这两位怕是要因思念儿子先后病去。 这一出把四皇子和五皇子的母妃都吓住了。 两人本也不是什么有大能耐的,娘家也不算得力,若说早先没点想法那不可能,但经了这一遭,他们都被一棒子打懵了头,如今安静如鸡,等闲都不带在宫里露面的。 今天这两位不想出来碍眼,就借口身体不适,在自己宫内躺着。 也是以,虽然多了四皇子和五皇子几人,但整体气氛还算融洽,赵灵姝见人见的颇为顺利。 很快就到了午膳时间。 既然都凑齐了,便一起吃个团圆饭。 膳后雪更大了,宫人不停地出来扫雪,地面才能勉强保持干净。 秦孝章见状,便要出宫。 皇后娘娘闻言,好声好气的劝说,“在宫中住一晚吧,雪这么大,再出点事儿。等明天雪停了你们再回去,左右也不耽搁什么事儿。” 秦孝章原本是要推拒的,可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住问赵灵姝,“那就留下来住一晚?” 赵灵姝在皇后娘娘看不见的角度瞪他,嘴上的话却温软极了,“自然可以。” 心里想的却是,娘娘在跟前呢,我能不答应? 我的脑袋是骨头做的,不是铁做的,我没事儿和娘娘硬刚做什么? 有了这一出,赵灵姝与秦孝章就在宫里住下了。 秦孝章一刻也不留,牵了赵灵姝便往他寝宫里去。 这边早有准备,不仅殿里打扫的一尘不染,地龙也烧的热乎乎的。 进入殿中,什么斗篷貂裘都穿不住,赵灵姝将这些都脱了,只穿一身单衣,身上瞬间舒坦了。 这单衣也是刚换上的,这殿中竟然早就准备了她的衣衫。不仅尺码合适,就连颜色款式都是她钟爱的,赵灵姝不得不再次感谢皇后娘娘的周到体贴。 换了衣裳,赵灵姝才有心情观察这宫殿。 这边与秦孝章早先在秦王府的住处没多大区别,整体布局都讲究一个典雅端方,但可能是因为在宫里的缘故,各个摆设都更规矩一些,不见一丝一毫的杂乱与不妥。 赵灵姝看着博古架上的摆件,秦孝章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喜欢么?若喜欢,直接带回王府去。” “还行吧,这金玉麒麟雕刻的是挺入神的……可以拿回王府么?若拿走,这边空着多不好看。” 秦孝章不紧不慢的说,“无事,母后会另挑了合适的摆进来。” 赵灵姝闻言一把抓住了秦孝章的胳膊,“我想到了一个发家致富的好办法。” 秦孝章直接笑了。 他一听就知道她在打什么坏主意,忍不住揶揄的看着她,“我是缺你吃的了,还是缺你喝的了?肃王府也没亏待你,你至于来了宫里还要打秋风。”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闷声发大财。” “你这还闷声?你就差把你‘贪’这事儿广而告之了……行了,别打这损主意,回头我让人把王府库房的钥匙交给你,以后府里的东西任你处置。” “你说真的?我把里边的东西都搬空你也不管?” “不管,你是王妃,你说了算。” 赵灵姝闻言愈发来劲了,“你给我说说,王府的库房中有多少好东西?你有私库么?你私库中的东西,是不是一样都交给我?” “都给你……过来这边看,我在这边养了一池子鱼,天冷,水面结了冰,但还能看见鱼在冰下游。” 帝后对秦孝章是真的疼爱,他所住的宫殿也是真的大,足足比别的皇子寝宫大了两三倍不止。其间有亭台楼榭,假山池沼,竟还有一汪湖泊,引了宫外的活水,里边养了不少锦鲤。 秦孝章接过嬷嬷递过来的油纸伞,牵着赵灵姝的手去廊桥上看锦鲤。 这些锦鲤显然为人所钟爱,以至于即便这寝宫的主人回来的少了,下人也不敢懈怠,所以锦鲤俱都养的圆滚滚的,走近了看就发现,这东西太胖了,像猪! 不说赵灵姝楞了,就连秦孝章,也楞在原地,怀疑走错了地方。 “这就是你喂的锦鲤?色彩斑斓,凑在一起是挺好看的。只是,你天天喂他们吃猪饲料么,这都胖的没形了!” 秦孝章不知道猪饲料是什么,但只听名字,就知道那东西大概是什么用途。 他当即就哼了一声,随即让人唤伺候这一池子锦鲤的小太监来。 秦孝章这半年来忙于亲事与政事,很少来宫里了,即便来,也是给帝后请个安,每次都来去匆匆。 结果就半年不见,被他养的颇为灵动活跃、体态优雅的锦鲤,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是谁在捣鬼? 小太监连滚带爬跑了过来,下着雪的大冷天,他却出了浑身的汗,那头顶还冒出浓浓的烟气来。 不等秦孝章开口,小太监就跪在地上,把什么都说了。 原来,锦鲤之所以胖成猪,全是小公主惠安的功劳。 惠安今年两岁多一点,她是帝后的老来女,与上边的兄姐差了好大的岁数。 不仅皇后疼,就连陛下也疼她疼得什么似的。 种种纵容之下,小公主就成了宫里的一霸,宫里就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便连陛下的御书房,小公主也没少待。 后来还是皇后娘娘觉得实在不成体统,把圣安帝都说了一通,小公主自此才不往前朝去。 但前朝没了小公主的容身之地,后宫她却哪里都要探一探。 包括但不仅限于,各个宫墙上的狗洞,各个假山中的空间,以及各个有主没主的宫殿。 秦孝章这宫殿,因为布置的典雅,占地又大,又养了这么一池子锦鲤,又没人常来,差点成了小公主的地盘。 帝后倒是知道此事,也知道幼女每天都要来亲兄长的宫殿里喂鱼。 但她有分寸,只在外边胡闹,却没进到宫殿里去。且只是喂鱼,难道还能把鱼撑死了? 帝后没当回事儿,甚至知情的寿安公主都没当回事儿,唯有这宫里伺候的宫娥与太监,眼瞅着锦鲤一天天膨胀起来,脑门上的汗一点点的往下滴。 他们不敢将此事上报,更不敢阻拦惠安公主喂鱼,于是,又是在小公主离开后,赶紧跳下去回收鱼食,又是天天驾着小船,天天做出打捞水面上杂物的样子,其实天天驱赶着锦鲤四处游走,寄望与运动量大了,鱼能瘦下来。 但显然游泳不能减肥,于是,鱼别说瘦了,在惠安公主每天定时定点的投喂下,却是愈发圆润了。 小太监痛哭流涕,只恨不能把脑袋磕出血来。 秦孝章方成亲,不想大喜的日子见血,直接挥挥袖子将人撵下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不一会儿就跑远了。 这厢赵灵姝刚想安慰秦孝章,胖点就胖点吧,胖点肉多,逮一条上来吃好几顿。 但话还没说出口,赵灵姝就先看见了远处藏在假山后头的一个小身影。 秦孝章因为是背对那个方向,倒是没看见人,赵灵姝用手指捅了捅他,他才回头,然后就看见了鬼鬼祟祟的惠安。 可不就是惠安么,这位小公主藏在深宫,赵灵姝之前只远远的见过一次。还是方才敬茶,才看清了小家伙的正面。 别说,和寿安有六成像,和秦孝章这个嫡亲的兄长,也有一两分相似。 如今,就见大雪飘扬钟,这小公主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袄裤,黑黑的头发梳成了双丫髻,两个小包包上各缠了一串红宝石做成的珠花,上边还挂着小铃铛,随着小家伙的走动叮铃咣当作响,恁的俏皮可爱。 赵灵姝都被萌到了,戳着秦孝章说,“你别看了,她吓得都缩回去了……等以后,我也给你生个这样的女儿,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小嘴红红的,好不好?你要不要?” 秦孝章想象不出未来女儿的模样,只想到生孩子这件事情本身上,因而,明朗的喉结又忍不住上下滚动了几下。 赵灵姝看见了,就瞪他,“德行!青天白日的,你想什么东西呢?快给我把脑子洗干净,不许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秦孝章直接攥住了她捅过来的手指,“不行房,如何生儿育女?男女敦伦本就是……” “六哥,六嫂,你们也在这儿呢?” 一个嫩嫩的,甚至还带着浓浓奶音的声音,陡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两人同时回头,就看见面皮白嫩,眼珠子乌黑水灵的小惠安,正顶着一头雪花,踩着一双鹿皮靴,嘿嘿笑着站在两人身后。 而她随身带着的宫娥、嬷嬷和太监,许是知道主子闯祸的事情被秦王知晓了,现在都跪的远远的,脑袋都不敢抬一下。 看见两人同时看向她,惠安强撑出气势装作不害怕。 但她笑容愈发甜了,声音也愈发软了,只扯着软乎乎的声音,摊开白白嫩嫩的小手,给两人看她手里的小篮子。 “六哥,我养的锦鲤好看么?我每天都来喂他们,他们长得可好了。六哥,你若喜欢,让母后给你选一些自己喂。你是大人了,不能抢小孩儿的东西。” 赵灵姝和秦孝章同时静下来。 两人理了一下惠安的思路,感情小公主喂鱼喂出感情了,觉得这东西就是她的了? 她知道自己站在谁的地盘么? 她知道这锦鲤她六哥养了几年么? 她知道为了这一池子鱼,她六哥还装神弄鬼的向她六嫂显摆么? 她不知道! 惠安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灵姝哈哈笑起来,一把将小小的惠安抱在怀里。 “你可真有趣,除我之外,你大概是另外一个能把你六哥挤兑的哑口无言的。了不起,别看你年纪小,但口齿是真伶俐。” 惠安猛点头,“母后也是这么夸我的。” 似乎是赵灵姝这句话,得到了惠安的认可,惠安立即与这个新嫂嫂亲热起来。 小家伙的亲热,就是将手中小篮子中的鱼食分一把给赵灵姝,然后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邀请她,“嫂嫂一起喂鱼啊。” “可以啊,我最喜欢喂鱼了。不过这鱼长得是不是太胖了?” “不胖,他们的肚子和我的肚子一样大,父皇说,这叫正正好。嫂嫂,你难道不这样觉得么?” 赵灵姝猛点头,“你说的都对,我也这么觉得。” 姑嫂俩这就喂上鱼了,而池子里的鱼许是嗅到熟悉的味道,俱都扬起脑袋往冰层上撞。 昨晚才下的雪,今早上才结的冰,如今冰层还不厚,那么一群鱼用力撞,还真就将冰层撞开了。 于是,一个个俱都摆着肥硕的腰身来抢食,那场景好不热闹。 再看秦王,可怜的秦王殿下气的脸都青了。 可在幼妹问及他是不是太冷时,要面子的秦王也不敢说自己是气的,只能咬牙说,“确实太冷了。” 小惠安就发出了真挚的吐槽,“我都没感觉冷,六哥就觉得冷了么?六哥的身体太差了!好了,我这边有六嫂陪着就是了,六哥你快回你的宫殿歇着吧。” 秦孝章:“……” 赵灵姝:“哈哈哈哈……” ? ?给我的新文打个广告《和堂妹换亲后》,有喜欢这类型的宝宝,欢迎收藏一个。下边是简介: ? 陈婉清年过十八而未嫁。 ? 一朝祖母登门,要将家里好不容易给她看好的亲事给堂妹,堂妹的未婚夫给她。 ? 姐妹换亲,传出去怕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 陈婉清坚辞不应! ? 堂妹气急败坏找上门来:上辈子你走了半辈子弯路,最后才选了他。现在提前十年让你们比翼双飞,你还犹豫什么! ? 陈婉清:“!” ? * ? 赵璟的人生,从一介白身,到青史留名,差别只在一个陈婉清。 ? * ? 堂妹:赵璟的霉运呢?他命运多舛的人生呢?怎么娶了堂姐,他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 破大防了! ? 难道我重生回来,只是为了早早成全他们俩! 番外 留宿宫中(二) 在宫中呆的这一天,赵灵姝没有什么不自在,反倒觉得很惬意。 她将原因归咎于,秦孝章这个夫君地盘意识太强,人太过孤僻,以至于大家都知道他性子狗,所以等闲都不来招惹他。 无人招惹的结果就是,小夫妻俩独自呆在诺大的寝宫内,自在舒服的不得了,与住在秦王府感觉也没什么差别。 晚膳时雪更大了,宫殿院落中一些没被清理的地方,大雪厚实的能将人的小腿肚埋没。往远处看去,入目全是雪白,整个天地银装素裹,煞是可爱。 这雪也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在轰轰烈烈的下着,好像要将之前欠下的雪水,一下都补足了似的。 屋内地龙烧的热,赵灵姝推开窗子,趴在窗口透气,“再这么下下去,会不会有雪灾?” 现在的百姓们住的房屋,跟后世的房屋质量可没法比。百姓们穷苦,大多只能住茅草屋,日子好过些的,能盖上两间砖木结构的房子已是顶天。 这些房子,轻而易举能被大雪压塌。 房子塌了是小,再把人砸在里边,砸伤砸死了,那事儿可就大了。 因为古人过度信奉大喜的日子不能见血,赵灵姝多多少少有被传染到,她也不想自己新婚的日子,出现这么大的天灾来。一时间,她就颇为愁苦。 “既想雪继续下,又不想雪继续下,别说老天爷为难,我也很为难。” “不用庸人自扰了,这些事情父皇与大哥早已考虑到。下午时,已经着令各衙门分块视察京城危险房屋。但有不妥,便先将百姓挪到建好的棚子中,等雪停后,再回家宅。” “真的?” “这还能假?” 事实上,朝堂上今天忙疯了。 若不是他新婚,要陪她,他也被父兄抓了壮丁。 可朝堂之上能干事之人颇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既有可用之人,他就不露面了。 他新娶了王妃,自己还没欢喜够,短时间内并不想离开她。 “寒风刺骨,且把窗子关了吧。要是觉得热,就再脱一件衣。” 秦孝章说着话,就把赵灵姝抱进怀里,另一只手轻松利索的将窗子关上了。 赵灵姝正在琢磨他方才那句话,也就没反抗他的动作。 但是,越琢磨越不对,什么叫觉得热可以再脱一件衣? 她现在身上就只着了一身单衣,里边除了了中衣,就是亵衣,大白天的,穿着中衣在殿内走动,是不是太不讲究? 还是说,他那意思是,让她干脆连中衣也别穿了,只穿亵衣就好。 赵灵姝啧啧,咬着秦孝章的耳朵说,“看不出来,你竟是那色中饿狼。” 秦孝章不知是被咬中了敏感点,亦或是被她这神神秘秘的语气给逗笑了,胸腔就上下起伏震动起来,性感的唇齿中也发出难耐的笑声。 “我怎么色中饿狼了?不是你嫌弃热?我让你脱衣,难道不是为你好?” “是为我好,还是为你好,你心中清楚。”赵灵姝瞪了他一眼,“要注意保养啊秦王殿下。你昨晚上出了大力了,今天好歹歇歇吧。真把你累出点好歹来……唉,唉,你做什么,都还没用晚饭呢。” “还用什么晚膳,气都气饱了!想把我累出点好歹,那你怕是要出大力。今晚就给你个机会,看你能不能把我累死。” 赵灵姝被一把掼到床上,她屁股一挨着床,人就猛地发力往外爬。可惜,别看秦王殿下现在在脱衣,但也还有余力辖制她。 拔步床的帐子因为震动自动脱落,掩盖住帐中潮湿火热的光景。 随即一件件衣裳被丢出来,外衣、中衣、亵衣,零散随意的丢了一地,很快就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夜渐深了,外间也没有宫娥进了点灯。 但寝宫外边的廊檐下,大红灯笼的光辉,穿透一层层的遮蔽照进来。 昏暗朦胧的光线下,赵灵姝被秦孝章抱在怀中,两人紧贴的皮肤上都是汗渍。 他们慢慢平复着过于急切的呼吸,许久后,才彻底的平静下来。 赵灵姝要起身,又被秦孝章扯回去,“做什么?” “大哥,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我不用吃饭的么?你听听,我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 “叫了么?我没听见。” 秦孝章搂住她软乎乎的小腹。 为了做她口中最美的新嫁娘,她在饮食上着实控制了两个月。 如今看起来,效果显着。但她身材固然苗条荏苒,他却还是怀念她身上都是绵软的软肉的时候。 秦孝章就微哑着嗓子开口说,“以后多吃些,把之前亏掉的口腹之欲都补回来。” “你不会也想把我养成锦鲤那样胖吧?我跟你说,绝不可能!我是绝对不容许自己发福成那个样子的。我警告你,你最好也保持好身材,不然,……” “不然怎样?” 赵灵姝到底没说出来,不然她要再换一个。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现在还光着呢,且就躺在人家怀抱中,秦孝章一个不顺心,再接着来,他龙精虎猛,她这小身板,可一点都遭不住了。 赵灵姝索性揭过这事儿不提,只埋怨秦孝章,“我怀疑你今天留宿宫中,就没安好心。” 刚才那架势,好家伙,她都怀疑秦孝章是想将她拆吃入腹。 昨晚来了三次,她不觉得他今天还有那么大的隐。可事实就是,他确实很冲动,甚至比昨天更热情。 那解释就只能是,来到他自幼生长的地方,他心里的某种禁忌被打破,亦或是,他早就肖想过在此间将她如何如何,所以,才如此激动莽撞。 心里想什么,嘴巴就说什么,赵灵姝含着浅笑凑在他唇边问他,“你是不是偷偷想过很多次这种事情?就我和你,在你寝宫的床上,颠鸾倒凤……唔。” 赵灵姝的嘴巴被堵住了,且这次堵住的时间更长。 等两人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情事,重新洗漱过,穿上衣裳到了外间,一更的梆子都敲响了。 赵灵姝打着哈欠,身上只着简单的寝衣,她累惨了,身子骨都是酥麻的,那种宛若过电的感觉,让人贪恋又窒息。 颓废的趴在桌上,赵灵姝长吁短叹,“我这一天天的,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秦孝章给她盛了一碗老山参母鸡汤,吹了几口放在她面前,“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灵姝都懒得唾弃秦孝章“口无遮拦”了,她只恨恨道,“我和你才是新婚,你知道新婚的意思么?我的腰啊,都快断了!秦孝章你做个人吧,你看看我这憔悴的样子,你再看看你,你采阴补阳,把我祸害惨了。” 秦孝章闻言看向她,继而说,“一点都不惨,我倒是觉得,我把你滋润的不错。” 是真不错。 眉眼水润润的,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潋滟生光;白皙剔透的面颊现在仍旧蕴满潮红,配上她纤腰盈盈,卧如娇莺的体态,只想让人冲动的再次好好怜惜她。 “闭嘴吧你!”赵灵姝作恼,直接从桌上拿了一个云片糕丢到他怀里,“没人性,亏外人都道你不喜女色,洁身自好。要是他们看见你道貌岸然说出这些没有节操的话,眼珠子怕是要碎一地。” “要让你遗憾了,他们怕是没机会见到本王这一面了。” 这句话倒是又把赵灵姝讨好了。 赵大姑娘心情快慰,也就不计较他的放纵了。 只她腰身酸软,那处还不适的厉害,人就蔫蔫的。 如此,秦孝章只能屏退了下人,将她抱在身上,亲自喂她用了这顿迟来的晚膳。 等用过膳,让她洗漱过,将她放在床上,秦孝章才回去继续用膳。 他也没耽搁多长时间,但等重新回到拔步床中,就见她已然睡熟了。 一贯鲜艳明媚,甚至有些骄纵的面容,重归与安静。此时的她看起来,乖巧安顺,娇弱动人,让人看了再看,一颗坚硬的心,也在这一眼又一眼中,软化下来。 秦孝章无声无息的上了床,但还是惊动了她。 她呢喃软语,似醒了,又似在说梦话,“好热啊。” “我帮你把衣衫脱了,好不好?” 赵灵姝似是点了头,又似乎没有,只贴住他,依偎着。 秦孝章便顺着自己的心意,把刚穿上不久的衣裳,一件件再脱下来,丢出去! * 说是在宫中住一天,但因为大雪一下就是一天两夜,导致城中处处积雪。 皇宫周边被禁军亲自打扫干净,但因为天气实在寒冷,地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那冰面打滑的厉害,车马走上去,很快便撞做一团。 不得已,便再次在上边撒了盐。可雪化成水,很快又会冻成冰。 皇宫门口尚且如此,就更被提京城的其余地方了。 这两天京城的各大医馆爆满,所接诊的病人,无一不是跌打损伤。 这个时候,秦孝章自然不会提议回秦王府。 太折腾了,路上若出点什么事儿,哪怕只是磕着碰着,他也舍不得。 碰巧过了年,四月份寿安将出降,如今且有借口将赵灵姝留下来。 赵灵姝找到了消遣的事情,就是陪寿安说话,顺便看寿安理嫁妆。 除了寿安外,惠安也成了赵灵姝的好伙伴。 赵灵姝陪寿安时,多是在她宫中陪她说话,但若陪惠安,那可有意思多了。姑嫂俩在宫内来回穿梭,跟那雪地里的傻狍子一样,看啥都新鲜。 但数来数去,还是秦孝章宫里的锦鲤最得两人的心。 许是经人提醒,惠安知道了这些锦鲤都是他六哥亲手养的。早先养得挺好,经了她的手,就胖的走了形…… 惠安是有些心虚的,但不多。 对此,她提出了解决方案,“既然六哥嫌弃,那这一池子锦鲤给我好了。我喜欢,我继续养着。我让人和母后说一声,在宫中专门挖一个小池子给六哥,让六哥继续养锦鲤吧。” 赵灵姝:“……你这个解决方案,总感觉不大对。” 惠安摇着萌萌哒小脑袋瓜,“我这个解决方案,非常完美。六哥若不同意,就是六哥不讲理。” 赵灵姝竖起大拇指,“两岁的小娃娃,思维逻辑这么厉害,嘴巴还这么厉害,你真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关键是,她还能把无理取闹、雁过拔毛、窃为己有,这三项技能使用的这么流畅丝滑,也当真是个人才了。 赵灵姝晚间窝在秦孝章怀中,与他说此事,乐的直踢脚。 秦孝章这两天住在皇宫,一开始还很清闲,后来就被他父皇和大哥抓了壮丁。 倒也不用他出宫去办差,只是陪着大臣用膳罢了。 年根了,各路官员都要进宫述职,圣安帝和太子都忙得分身无暇,可朝臣们大老远过来,他们不见还不行。 尤其是一些二品以上大臣,那都是地方要员,手底下都掌着几个州府的大事,只见一面都是怠慢,还需要特别留膳。 可陛下是真忙,于是就特意点了秦王陪大臣用膳。 这活儿不重,也不会全天候的占用他的时间,更不需要他出宫,他还能随时回去陪王妃,真是再好没有的差事了。 可说实话,陪膳当真不是个轻松活。 尤其是对于秦孝章这种寡言的人来说,不能冷了场,还不能落了官员的面子,还要将皇家的威武与重视全都体现出来,当真有些劳累。 每天办完差,回来搂着媳妇睡觉,就成了秦孝章最大的期盼。 可他每时每刻都在惦念她,她却直到此时,还在说着惠安。 惠安机灵,惠安嘴皮子利索,惠安小人精招人疼,她想生一个惠安一样的小姑娘。 秦孝章闻言,再忍不住,微一用力翻身而上,直接将赵灵姝压在了身.下。 拔步床内暖意融融,寝宫内外俱都寂静无声,一时间,只有窗外的寒梅怒放,溢出清幽的香气来,从房间的缝隙中钻进来,进入人的五脏六腑。 赵灵姝终于不提寿安了,她窃笑着看着秦孝章,柔软的指尖在他胸口处画着圈。 “你要做什么?” “做能让你生女儿的事儿!” 番外 回门 因为落雪的原因,赵灵姝婚后第三天没能如愿回门。 但是,人没到,重礼到了。 皇后娘娘做事一贯讲究,因担心雪深路滑会伤着儿子儿媳,便阻了他们去肃王府。 但她也不会让这件事伤了肃王府的脸面,因而,一大清早,便让谢姑姑带着下人,拉了两大马车的东西,往肃王府去了。 如今雪停了,宫门口到肃王府的这一段路,更是被仔细清扫铲除了积雪和碎冰,路上安全不再是问题,皇后娘娘又早早催促这对小夫妻,赶紧补上之前的回门礼。 大早起的,赵灵姝在被窝里睡的正舒坦呢,就被叫起了。 两人昨晚闹腾的太晚,导致她现在还非常困倦。即便人坐起来了,但也东倒西歪,眼睛更是睁都不带睁一下的。 秦孝章见状,一边心疼,一边反思。 可反思来反思去,也没反思出个所以然。 这件事他有瘾,她也喜欢,两人就如同那磁石,碰在一起不说火花四溅,但也着实相吸的厉害。 这直接导致一个后果,就是两人几乎夜夜笙歌,天天闹腾的都很厉害。 他倒好,正是龙精虎猛的时候,熬再久第二日起来也是精神奕奕。她却不成,眼瞅着眼下边都有黑眼圈了。 秦孝章看见这黑眼圈,才陡然意识到不好。 今天要回门,让丈母娘看见她这模样,回头她肯定得挨训。 她得不了好,也就意味着他得禁欲。 秦孝章突然头皮发麻。 他一走神,就导致手上动作没轻重。 明明是给她穿衣裳呢,却陡然扯住她一缕头发,赵灵姝疼得倒吸气,整个人立马清明了。 “秦孝章,你谋杀啊。我的头皮啊,快看看你把我头皮扯下来没有。” 边说话,边埋着脑袋往他胸口钻。 那脑袋热乎乎的,还在他胸前蹭啊蹭的,蹭的他一颗心直发软。 “弄疼你了,让我看看。你别乱动,我看看破皮没有。” 自然没有破皮,只是掉了两根头发。可这在赵灵姝眼中,也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我已经到了脱发的年纪了么?可我明明还不满十八。这么年轻就脱发,等过几年,我不会掉成个光头吧?” 自怨自艾完,又拍着秦孝章的胳膊埋怨他,“都怪你!每天都要个没完没了,我都没时间好好休息。休息不好我身体就难受,一难受我就脱发。我要是以后不美了,你要负全责。” 秦孝章没办法与她说,她这不是脱发,这几根头发纯粹是被他拽下来的。 但想想还是不说了,说了她无理取闹的更厉害,到时候他更招架不住。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秦孝章抱着搂着,总算把人从床上弄了起来。 但因为睡眠时间严重不足,赵灵姝就没甚胃口,出门前只简单喝了一碗血燕窝,别的再也吃不下。 到了马车上,马车一启动,她就直接倒在秦孝章怀里了。 “我眯一会儿,等到了你喊我起来。” “好。” 秦孝章见状也是心疼,只能在心里暗下决定,以后夜里还是……算了,今天从肃王府回来,就直接回秦王府。 住在自己的地方,她不用掐着时间请安,不用怕白天睡多了下人会传些不该传的话。王府内被他管的铁通一般,她想怎样都可以。 “徐桥,走慢一些,不急着到王府。” 驾车的徐桥闻言,高高扬起的鞭子轻轻的落下来,“是。” 夭寿喽。 从宫里到肃王府,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再怎么慢,也不能磨蹭一个时辰。 殿下可真会为难人。 马车磨磨蹭蹭,速度堪比龟爬。 路上有进宫的臣子认出了徐桥,不免心中暗道,到底是殿下跟前的人,就是稳重。 看看,这驾车驾的多仔细,宁肯速度慢一些,也绝不会颠着主子,出车祸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徐桥看着众人敬仰的眼神,心内无语,这是在闹哪儿出? 马车走的再慢,两炷香的时间也到肃王府了。 赵灵姝被秦孝章喊醒,掀开车窗帘子,任由窗外的冷风吹进来。 再有两天就过年了,这天是真的冷啊。 不过冷点好,冷风一吹,她瞬间精神了。 此时肃王府众人也接到了府门口,赵灵姝看见她娘,看见胖丫,还看见了外祖家的众人,她一下振奋了,三两下从马车上跳下去。 “娘,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胖丫,你们怎么还亲自接出来了?我不认识路么,我自己走进去就行,你们跑这一趟是做什么?” 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常慧心的惊呼声中跑到跟前,抱住她娘的胳膊,小声说,“您怀着身孕呢,这路不好走,再滑着您怎么办?” 常慧心充耳不闻,只上上下下将女儿打量一番。 姝姝成亲后就住到宫里去了,这她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心里才没底。 这丫头有多闹腾,私下里有多不靠谱,当娘的一清二楚。 她也就是亲娘,所以看自家闺女哪儿哪儿都好。但是,宫里的皇后那是婆婆,婆媳远着些,许是就有姝姝说的那滤镜了,相反,若住的近了,姝姝那一身的小毛病还瞒得住么? 常慧心这几天度日如年,总担心一觉醒来,宫里就来“退货”。 如今看女儿好好的,她打心底里松了口气。 但是,再看姝姝眼下,浓浓的脂粉也遮不住的黑眼圈,再看她疲惫倦怠的模样,常慧心心中的另一重忧虑又涌上心头。 这孩子,都不知道节制的么? 这不管是什么事儿,都得有个度,超过这个度,过犹不及啊。 但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常慧心索性不提。 赵灵姝与母亲寒暄了两句,又拉住胖丫,转身和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几位舅舅舅母说起话来。 几位舅舅今天是来陪客的。 年根了,肃王也忙得分身乏术,羽林卫中的许多事情都需要他安排。 他要到三十下午才能归家,今天招待新女婿,他且没时间,便特意送了信,让三位大舅子代为招待。 一行人热热闹闹回了王府,秦孝章被外祖父与三位舅舅带走了,赵灵姝则坐在女眷圈中,和外祖母、舅母以及母亲叙话。 主要是亲人们在隐晦的询问赵灵姝,在宫里的日子如何,皇后娘娘和陛下可慈和,与太子妃可有交际,寿安不用担心,这也算是姝姝的闺中密友了,但小公主姝姝没接触过,可顽皮? 赵灵姝知道家里人担心她,但是,她这个性子,别管到哪儿,只要她愿意,她就能混的如鱼得水。 赵灵姝就说了,“在宫里的日子自在的很,娘娘和陛下都慈和。陛下忙于朝政,我进宫后就见了一次,倒是娘娘哪里,我每日总要过去请个安。” 也不用去很早,去的早了,娘娘要处置宫务,没空接待她——不管这话真假,反正娘娘是这么说的,那她就信了。 她都是用过早膳,没事儿了,散步似的去一趟翊坤宫,然后与娘娘说会话,再溜达溜达回来。 有时候秦孝章会代替陛下,招待进京述职的大臣,那她就留在娘娘宫里用膳。 这时候,娘娘就会把寿安与惠安叫过来,还会让人瞧瞧太子妃得不得空。 反正皇后娘娘一碗水端的很平,而太子妃是储妃,要协助太子处理内宫事务,还要教育膝下儿女。另外就是年底了,要与内外命妇们送赏,这事儿也是太子妃帮着操持的,所以她忙得不得了。 说过了太子妃,赵灵姝又着重讲了惠安有多调皮可爱。 说她将秦孝章那一池子鱼,喂的胖成猪,还想将那些锦鲤占为己有,为此提议让她母后在宫里别的地方,给秦孝章重新置办一个湖泊,专门用来养鱼…… 赵灵姝说的活灵活现,一家子都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正说的热闹,玉琴与她的夫婿辛叙登门了。 玉琴是十月份与辛叙成的亲,如今已怀了将近一个多月身孕。 她是典型的坐床喜,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蜜月宝宝。 这孩子来的及时,辛叙母亲自从得知要有孙儿了,病弱的身体立马就好了,如今人很精神,家里的事儿全都不用玉琴沾手,只把玉琴当个宝贝似的供起来。 赵灵姝成亲那天,玉琴也早早的来了。只是不管是京城还是蕲州,都有怀孕妇人不能进新房的传统,是以,玉琴便在厢房坐着,一直没过来。 如今看到赵灵姝红光满月,玉琴也欢喜的凑过来,与她打听嫁了秦王后,日子过的如何,可是比以前还要舒坦。 赵灵姝频频点头,并邀请他们一道去秦王府玩。 不过马上过年了,大家都没空,“那就等年后,元宵节左右,我把府里布置一下,你们一道过去赏灯。” 众人自然都应了下来。 说了许多话,又吃了两杯茶,赵灵姝要如厕,胖丫粘着她,跟她一起去净房。 赵灵姝见胖丫全程拉着个脸,跟个小尾巴似的粘着她不分开,就回头笑着捏她的脸,“等过完了年,你也搬到王府去。反正我自己在府里也没事儿,你过来还能和我做个伴。” 胖丫眼睛瞬间亮了,“可以么?” “当然可以。我是秦王妃,那府里我说了算。若不是怕娘自己在家太孤单,你一直住在秦王府也没事儿……等我熟悉了皇家的日子,我搬回来住也行。哎呀,反正距离这么近,想见了,走两步路也就见着了。” 胖丫忍不住的翘了翘嘴角,“这还差不多。” 中午的宴席开了两桌。 两桌都在花厅,只中间放了一张屏风隔开。 男方那边一开始还矜持,毕竟秦孝章这个女婿虽年轻,但着实位高权重。在他面前,人无端就会变得矜持起来。 但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场面也就热闹起来。 加上秦孝章今天也没摆架子,可以说来者不拒,场面便愈发和谐。 常慧昌今天是真高兴,这一会儿功夫,就敬了秦孝章三杯酒了。 赵灵姝想让她三舅悠着点,再欢喜这个外甥女婿,也不能这么喝。他一贯稳重的,这一次怎么这么没谱了。 要知道,秦孝章今天是以新女婿的身份登门的,三舅是长辈,刁难秦孝章,给秦孝章下马威,那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赵灵姝的碎碎念,全都被玉琴听在耳朵里。 玉琴的面容就可奇怪了,若非要用几个字形容的话,那就是“一言难尽”。 她压低了声音,与赵灵姝分享,“你怕是不知道,姑母将为我看好了一桩亲事的事情告诉我爹后,我爹就亲自调查辛叙去了。他出了个损招……” 赵灵姝一听有八卦,菜都不吃了,赶紧凑过来,“什么损招?” 坐在赵灵姝另一侧的胖丫也探过来脑袋,大大的眼睛中,写满了浓浓的好奇,“我三舅做什么了?” 玉琴一脸无语的,将她爹装作入京赴考的学子,如何与辛叙的好友韩林打成一团,又如何通过韩林,邀请他在国子监的友人——主要是辛叙,去听曲儿赴宴,以此来判定辛叙是不是真的不好女色,做事是不是真的有分寸,徐徐讲了出来。 “那这件事是怎么露馅的?”赵灵姝急切的问。 玉琴哭笑不得的说,“也是巧了,那日韩林生辰,他们几个友人在聚贤楼设宴庆贺。我爹也在那里,宴请早先与他交情不错的宫市使……” 既然看见了老丈人,辛叙没有不打招呼的道理。 这一打招呼,可坏菜了,韩林直接把她爹给认出来了。 不说韩林的崩溃,只说辛叙心细如发,他在听了好友急吼吼的懊恼后,脑子里就有了猜测。 一开始,辛叙也没将这事儿告诉玉琴,毕竟新婚夫妇,贸然提起这事儿,倒是有追究的嫌疑;且那时候还不知道彼此的脾性,也担心说错了话让夫人生气。 还是玉琴怀了身孕,韩林来府里借辛叙的功课救命,面对玉琴时,神情有些不自在,辛叙之后才隐晦的提及此事。 玉琴啼笑皆非,与两人吐槽说,“这样没谱的事儿,绝对是我爹能做的出来的。你说我爹那人,他都多大了,可办的这事儿,我都没法说。” 赵灵姝和胖丫已经哈哈哈笑起来。 这都是三舅能办出来的事儿。 别看三舅现在稳重了,但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些浪荡不羁在的。 “你们姐三个说什么呢?怎么笑成那副样子?” 赵灵姝和胖丫忙摆手,“不能说,不能说。” 玉琴则没什么可隐瞒的,只压低了声音,将刚才那话,又与祖母、母亲、伯母、姑母说了说。 反正这桌上也没外人,她爹啥模样他们都清楚,她很不必为他爹做的没谱儿保密。 果然,几人听了玉琴这话,也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三舅母最无语,“这幸好是女婿心胸宽广,若不然,保准与你生一场大气。不行,我回头得说说你爹。” 玉琴忙道,“娘,不用,都过去的事儿了。” 老太太道,“该说。不止你娘要说,我也要说。孙子都快有的人了,结果你看他办的这都叫什么事儿!” 胖丫替三舅求情,“三舅这不是太担心玉琴表姐了么?京城到底不比蕲州,蕲州的人家,咱们大多知根知底,将表姐们嫁过去也放心。但京城咱们人生地不熟,又事关表姐的后半辈子……” 玉琴也说,“对啊祖母,就不要说我爹了。” 隔着一道屏风,常慧昌听见有人说他,顿时扬起嗓子,“玉琴,你让你祖母别说我什么了?” 赵灵姝和胖丫听见三舅发声,顿时忍不住捂嘴乐起来。 三舅吃醉了酒吧? 你就说,你装傻,这茬不就糊弄过去了么? 你偏不,你偏要这个时候出声,等着吧,等这一场宴席结束了,外祖母绝对会给三舅排头吃。 似乎是想到了,三舅被年迈的父母训的跟孙子似的,蔫蔫的垂着脑袋抬不起头,赵灵姝和胖丫又笑的前仰后合。 这一顿饭,就在热闹欢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饭后,外祖母去午休,舅母们有心给他们母女留出叙话时间,便也都回了房间。 胖丫被玉琴唤走了,姐俩一起陪盛儿耍。 花厅内只剩下赵灵姝和常慧心。 可常慧心依旧觉得这个环境不合适,就带上姝姝去了她的院子。 等到了房间中,常慧心这才屏退了下人,小声问女儿一些闺房话题。 比如晚上是不是闹得晚了?到底刚成亲,若受不住便拒绝了。在某些事情上,男人是不能过度放纵的,不然,受罪的只有她自己。 再比如,秦王身边可有过分出挑的宫女?该打发就打发了,现在不打发,以后夫妻之间少不得生出龃龉来。 又说,夫妻之间,贵在坦诚。但夫君夫君,男子是女人头顶的天,天生就占据更高一些的地位。因而,有些时候,要适当的收收脾气,撒撒娇不丢人,该软就软,该柔就柔,娇柔的姑娘才可人疼…… 常慧心说起这些事情,也很尴尬。 但她是当娘的,这些话她不说,又有谁能告诉姝姝? 姝姝脾气硬,主见大,不是那逆来顺受的脾气。秦王殿下是天潢贵胄,自小到大更是只有别人顺着他的道理。 如今两人情热,姝姝做什么都是对的。 可若有朝一日,两人情淡了,秦王腻了厌了,她的姝姝又该如何自处呢? 她能和离,是因为这在某一方面,符合赵伯耕的利益,也是因为背后有肃王在撺掇算计。因而,她全身而退,重归自由。 但皇家是容不得和离的媳妇的,皇孙贵胄们只能丧妻。 她绝对不能容忍,她的姝姝最后走到哪一步。 常慧心又殷殷劝诫说,“偶尔做小伏低,并不丢人。若处处都要争强好胜,男人也要面子,如何忍得住?姝姝……” 赵灵姝直勾勾的看着她娘,仔细听她娘传授着她的经验之谈。 尽管其中很多话她都不认同,但是既然成了夫妻,就是天大的缘分,该好好守护这一段婚姻,这件事她却是认同的。 常慧心说了很多,最后话题话题又回到行房上。 在此间事上,常慧心显然是有些经验的。 只这些经验,便是亲生母女也不好说,她就将早早准备好的册子给了赵灵姝,随即轻咳一声,红着脸,却佯做不以为意道,“若是实在受不住,又抵抗不得,这里边有法子……” 能让男人早泄的法子?还是说,是其他的帮男人发泄的法子? 她娘看起来保守,没想到懂得东西这么多! 不能继续想了,再想下去,便感觉前后两任爹的脸面都保不住了。 肃王府之行,赵灵姝满载而归。 等回了府上,还没等他喘口气,听见秦孝章问说,“你胸口塞着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赵灵姝:“……!” 你长了双鹰眼吧? 她藏那么严实的地方,他都能看到,过分了啊! “你回程途中,往胸口瞅了无数次,我若注意不到,我这双眼睛白长了。” 赵灵姝不想让秦孝章看那册子。 里边写的什么,她都没仔细看,如何能给他看? 况且,到底是她娘亲自写给她的,过于私.密了,秦孝章看并不合适。 赵灵姝就转着脑子来转移话题。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三舅,然后就没有负担的,将三舅做的蠢事说了。 “若换做是你,你是不是也会像三舅一样设套?我觉得会诶,你这么想要女儿,等以后女儿说亲,你怕不是比三舅还过分!” 秦孝章:“……” 秦孝章黑着脸,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便也不管什么册子不册子了,只咬牙切齿的看着赵灵姝说,“不生女儿,我们以后生儿子!” “为什么?你是不能接受女儿出嫁么?哈哈哈,秦孝章你好幼稚,谁家的女儿不出门子的。” “总之,不生女儿,以后只生儿子……若真生了女儿,我与请旨,允她招赘!” “该说果然不愧是夫妻么,早先我也准备招赘来的。可惜,赵伯耕不同意!若是赵伯耕同意了,指不定我娘就不和离了,那我现在肯定在侯府忙着招婿呢。你说我是比武招亲好,还是抛绣球选亲好,想想就很兴奋,我肯定是京城的头一份。” 回应她的,是秦孝章咬牙切齿的声音,“别做白日梦了!世上没有后悔药,时间也不会倒流,你嫁了我,做了我的秦王妃,这辈子就和我锁死了!” 番外 怀孕(一) 婚后两年,赵灵姝怀了身孕。 她完美继承了她娘的体质,怀孕初期每天早起都会孕吐,且胃口大幅度缩减,人看着消减不少。 对此,皇后娘娘特意遣了御医来,但是,御医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们倒是斟酌提议了,可酌情吃些汤药,亦或针灸穴位,但赵灵姝拒绝了。 若她真吐得天翻地覆,别说吃药扎针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指不定孩子她都能流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她虽然有所不适,但那不适的程度,完全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她只是没有食欲,但每天御厨做了东西端来,她还是会酌情吃一些。即便没有原来的胃口大,但也能吃原来的六七分,中间再加两顿点心,糊弄住肚子还是可以的。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那个妇人怀胎没点症状?不过是这个孩子会投胎,找了个好爹,宫里重视,所以便显得宝贝起来。 送走了宫里的太医,赵灵姝依旧蔫蔫的。 秦孝章没办法令她开怀,便从肃王府请来的常慧心和胖丫。 有常慧心和胖丫陪着,赵灵姝的精神眼瞅着好了许多。但他们也不能一直在这儿留着,因为肃王府还有三个小的。 一个永盛,今年还不到四岁,还有一对双胞胎男孩儿,在赵灵姝与秦孝章成亲八个月后出生,那是一对男丁。 也就是说,肃王府现在有三个小子。 三个皮猴子,都是不知四六,淘的没边的时候,常慧心走开一天,那府里能翻了天。 念及她那几个小兄弟,赵灵姝更头疼了,因而,不等天黑,就撵她娘回家。 她那便宜爹在羽林卫,上个月陛下下了御令,说是西山围猎时,准备让羽林卫显显威风,其实就是变相的阅兵。 得了这个示意,羽林卫的士兵还不得往死里操练? 反正便宜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将近一个月不着家,那府里全靠她娘看着,她娘若回去晚了,还指不定怎么着呢。 赵灵姝原想让胖丫也跟着回去,但她娘发话了,让胖丫在这里陪着她。 胖丫如今也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她长开了,人也瘦了不少。即便如今看着还是比寻常的姑娘略丰腴一些,但只是略肉,那长相,任是谁看了都说有福气。 赵灵姝出嫁后,常慧心又产子,胖丫不得不被推到台前。如今,她也帮常慧心管了两年事,不敢说府里府外一把抓,但能干也是出了名的。 况且胖丫与她自来关系好,留她在这里陪着说话,或是帮着做点什么,非常便宜。 常慧心留下胖丫回肃王府去了。 既然母亲铁了心如此,赵灵姝也就不推辞了,当即就让人去将胖丫惯常住的房间清扫一下。 胖丫这两年没少往秦王府跑,一年里总要在这边住上三五个月。 她在这边有自己的院子,甚至四时的衣裳,赵灵姝也都让下人按时给她添置。 于是,住过来就真的只是人过来就行,别的行李全都不用带。 多了胖丫作陪,赵灵姝心情快慰不少,又有胖丫将学来的小食一一做给她吃,赵灵姝便觉得连胃口都好了一些。 也可能是怀孕的日子长了,那孕初期的反应要消失了? 不管究竟是如何吧,反正赵灵姝多吃了几口饭,整个府里都为之欢喜。 胖丫在府里住的第三天,李骋又登门了。 这都快成京城一景了。 什么景呢? 承恩公府看中了肃王的亲生女儿,想为次子聘来为媳,但是,肃王府并没有应下的意思。 若换做其他人,被人这么下面子,怎么着也得打消了主意。 但是李骋偏不。 他是一边努力上进着,一边抽空就往肃王跟前献殷勤——原本他还不敢的,后来他就敢了。 因为比他年纪小的表弟都成亲了,他的亲事还没一点影儿,这就让他爹娘很烦忧。 两人一急,就容易办坏事,这不,他们三不五时就往肃王府跟前探口风,那肃王还能不知道是啥意思。 肃王没表态,李骋却觉得不表态不行了。 他未来岳丈明显不看好他,甚至都懒得接他爹抛过去的话茬。他爹能心灰意懒,直接回家躺两天,歇了与肃王府结亲的心思,他不能。 他就看上胖丫了,夜里做梦都是她,这辈子若是不能娶她进门,他怕是能憋屈死自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脸面,讨不好未来岳丈。 李骋狠狠心,咬咬牙,还真去肃王面前献殷勤了。 肃王倒也没撵他,只当他不存在。 李骋便变本加厉,一边想尽一切办法在肃王跟前露脸,一边还努力往上爬。 他是既想休假去讨好肃王,又想抓住一切机会当差,好争取升官。 毫不夸张的说,这两年李骋忙的都快精分了。 但他能耐是有的,这不,因为在各大番邦前来进贡的时候,与挑衅的异域部落王子比骑射,他拼尽全力拔了头筹,于是,官升一级。 次年,依旧是年底,又有各地进贡来瑞兽。其中一只白毛狮子不知何故发狂,竟是挣脱出笼子,直冲陛下而来。 李骋借着地利之便,悍不畏死的第一个跳出来,虽然狮子最后并没有被他斩杀,但因为他的尽忠职守与英勇无畏,他得以再次升官。 当差两年,连升两级,至今年,李骋已经成了正五品的御林军校尉。 得益于他的出身,他被钦点随侍,已然得到陛下重用。 赵灵姝与秦孝章说起李骋时,不止一次说过,“是有些虎劲儿在的,可惜上进的晚了,他若是能早些开窍,现在最起码也是个四品。” 想想吧,不到而立之年的四品官,且是在陛下亲手掌控的御林军中任职,那该是何等的前程无量。 若真到了那时,怕是李骋也成了京城的贵婿,承恩公府的大门,要被京城的媒婆踩破。 但现在也不差,即便他官职还低,但也算能拿的出手了。 若不是他抽个空,便要去肃王跟前露露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所图者大,唯恐惹恼了他,也是担心得罪了肃王,这才没人提他的亲事,不然,媒婆也不少登承恩公府的大门。 不说这些远的,只说李骋一到了秦王府,没什么诚意的将几包点心往桌子上一搁,就开口问,“胖丫呢?” 秦孝章对他这副模样见怪不怪,只赵灵姝这些时日身子不适,他的耐心告罄。以往懒得与李骋计较,这时候也恨不能将他撵出门去。 “胖丫是你叫的?你一个外男,总寻她一个姑娘做什么?你可以不要脸面,传出去也不过被人道一句风流,她是姑娘家,将来还要出嫁。被你害了名声,你让她以后在夫家怎么过日子?” “以后不许再提胖丫,记住没有!” 李骋小心翼翼的打量秦孝章的面色,“你今天吃错药了?” 在接到秦孝章的死亡警告后,李骋一哆嗦,想起来点别的消息。 “看我这破脑袋,我来之前还说给你贺喜呢。听说大姑娘怀孕了,你可算是要当爹了,恭喜恭喜啊。大姑娘呢,怎么不见人,我还准备当面给她道喜呢……” 秦孝章撩起眼皮看他,“你现在就滚出秦王府。” “这怎么还来劲了,我也没说错什么话吧。别,别,你别用这眼神看我了,我瘆得慌!这即便要死,我也要当个明白鬼,你到是和我说清楚,我到底又哪里得罪你了。” 秦孝章懒得理会他,起身就往正院去了。 李骋起身就要追,被徐桥拦住了。 “您别烦殿下了,殿下一会儿再让属下把您丢出去,那多难看。” 李骋扯着徐桥的衣裳,“那你给我解解惑,你家主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大姑娘有喜是好事儿啊,怎么他是这个德行?” 难道大姑娘怀的孩子不是他的?也只有这个解释,能解释的通他为何是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可他往日和大姑娘好的一个人儿似的,大姑娘也不是那等没有下限的人,感觉不能是大姑娘给他戴绿帽子啊。 徐桥这是不知道,李骋脑子中都想了什么脏污的东西,若知道,指定提着李骋就将他丢出去了。 可正因为不知道,他对李骋非常怜悯,甚至生了些同病相怜之感。 他们俩多可怜啊。 王妃吃不下去饭,干他们俩什么事儿?殿下将怒气发泄到他们身上,这很没有道理。 徐桥叭叭叭一说,李骋可算明白了,感情是大姑娘害喜了。 对的,好像是有这么一出,据说宫里还特意派了太医过来看。 但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恰又听说肃王妃带着胖丫来秦王府了,且胖丫还直接住下了……他脑袋宕机,只剩下后半段信息,把赵灵姝害喜的事情,给忘的一干二净。 “哎呀,罪过啊,都怪我,你说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徐桥睁着眼看着李骋做戏,“大姑娘身体不舒坦,表弟心情就不爽利。表弟不高兴,就要往我俩身上撒气。我是主动凑过来的,你却是躲都没地方躲,说起来,最可怜的竟是你……” 徐桥:“……”是这个道理么? 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但是一琢磨,好似还是挺有道理的! 李骋说,“我娘怀我的时候,也孕吐的厉害。你等我回家,问我娘要个止吐的方子,指不定就奏效了。” 李骋来去匆匆,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再说正院这边,赵灵姝现在正与胖丫吃米线。 对,就是米线。 这是赵灵姝苏出来的东西,以前小姐俩在肃王府住着的时候,晚上饿了没少煮米线吃。 米线酸酸辣辣的,汤底是牛骨高汤,里边放了鹌鹑蛋、鱼丸、虾仁、蘑菇、干笋等许多东西,主打一个营养齐全,想吃就放。 反正东西真的多,又因为口味完美符合赵灵姝的喜好,她竟吃了满满一砂锅。 更甚至,吃的太满足,把汤都喝完了。 末了,打了一个饱嗝,赵灵姝终于结束了进食。 胖丫看着干干净净的砂锅,再看看一脸惬意的靠在椅背上休息的姐姐,“就这,六哥还说你没食欲?” 这叫没食欲的话,那有食欲的时候是不是要吞下一头牛? 赵灵姝一脸一言难尽,“不瞒你说,这真的是我这几天吃过的最顺口的一顿饭。这一顿饭,挡我之前两天饭。” “不至于吧?”胖丫惊恐。 “至于,要不然也不会惊动了宫里的娘娘,秦孝章也不至于将你和娘都请来。” 胖丫依旧将信将疑,但姐姐从来没骗过她,姐姐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胖丫放下筷子说,“那怎么着,以后每顿都让我来做饭,还是以后每顿都吃米线?” “我也不知道,看情况吧。说不得我明天就好了,也就不用为吃喝发愁了。” 胖丫听了并没有被安慰道,反倒更愁了,“姐姐,你说你这喜酸又喜辣,你这肚子里怀的到底是个什么啊?人都说酸儿辣女,娘怀永荣和永新的时候,天天吃酸的,你这不会怀了龙凤胎吧?” “不是,御医诊过脉,里边就一个。” “好遗憾,我还以为你也怀两个。” “遗憾个屁,娘怀孕道后期,那肚子多大。我看着就瘆得慌,唯恐娘的肚皮被撑破了。这幸好是一个,不然我都不敢生了。” 说起常慧心怀双胞胎的事儿,赵灵姝至今都心有余悸。 她娘怀盛儿时,虽然也疲倦,但身体养护得很好,面色一直很红润,肚子也不大不小,体态甚至勉强还能说上一句匀称有致。 可怀了双胞胎,可了不得了。过了四个月后,她娘那肚子吹气球一样,唰一下就胀起来了。 怀盛儿时,穿到怀胎九个月的衣裳,她娘怀双胎六个月时都穿不下了。那白生生的肚皮上,也长了一条条的妊娠纹,肚子像个崩开的西瓜,可把她和胖丫吓坏了。 她娘是怀胎九月,才诞下了双生子,可那时候她的肚子多大呢,那是站着就看不见脚尖,肚子上可以放盘子的程度,至今想想都可怕! 番外 生子 赵灵姝的孕初期不适反应,在怀胎满三个月时全部消失。 在她恢复食欲,能正常进食后,整个秦王府的人喜大普奔。若不是担心放鞭炮惊着她,真恨不能放几挂万响的鞭炮庆祝庆祝。 可太不容易了。 王妃的孕反终于过去了! 赵灵姝这一孕反,折腾的可不止是她自己。 她身体不适,宫里一直记挂着,帝后几乎每天都派人来看,就连太子和太子妃,也三不五时就派人送东西过来。 秦孝章更是没了安生日子过,短短两个月时间,生生瘦了快十斤。 他这模样,看的赵灵姝都不忍心。 她怀孩子,他跟着受的这罪,她都没法说。 也好在这孕反终于过去了,不然,秦孝章继续瘦下去,她都担心帝后会将他们俩隔离开。 赵灵姝能正常进食后,嘴巴变得非常馋。不是今天想吃鱼羊鲜,就是后天想吃烤鹿肉。 怀孕前两个月,她是一点味道大的东西都不能吃,尤其是鱼肉和羊肉,闻到一点味道就吐的天翻地覆。 如今孕反一过去,可了不得了,感觉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且一想到种种美味佳肴,嘴巴就分泌出唾液来,馋的恨不能流口水。 对此,秦孝章一言难尽。 赵灵姝则振振有词,“不是我想吃,是你闺女想吃。” 秦孝章的表情更无语,“我问过御医了,御医说,她现在顶多这么大。” 随手拿出一个血玉雕刻的小石榴果。 这血玉石榴雕刻的栩栩如生,石榴微微炸开,露出里边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真是怎么看怎么巧夺天工。 这手艺,也就宫里有。 这本是下边人进献过来,讨皇后娘娘欢心的。皇后娘娘原也准备给惠安耍,谁知道进宫去给皇后请安的秦孝章给看见了,顺手就给带了出来。 当然,秦王殿下也不会占妹妹的便宜,随后就让人送了一匣子南珠给惠安就是了。 赵灵姝看见这血玉石榴,也爱得什么似的。 不仅是这石榴做工玲珑可爱,更因这是一块儿极其罕见稀有的暖玉。 想想吧,小小的暖玉石榴,放在自家闺女白白嫩嫩的小手掌中,真是怎么想怎么喜欢。 但是,你是不是太财大气粗了些? 别人都是拿枇杷果比喻三个月的宝宝的,你直接拿血玉石榴……不得不说,果然是天潢贵胄,随手拿出来的东西,都这般贵重。 怀孕四个月,赵灵姝依旧一口一个女儿,带累的她周围所有人,都以为她得到了确凿的消息,说是她腹中的是个小郡主。 也就只有秦孝章,每次听她说“女儿”两个字时,面上的表情都很奇异。 那种欲言又止,那种不知该如何开口,那种害怕开口了挨打,不开口又担心以后吵翻天……总归面目表情精彩极了,简直不是人间的词语能形容出来的。 在赵灵姝开始张罗给孩子做衣裳时,秦孝章看着那一水儿的杨妃粉、樱花粉、渥赭粉、长春、莲红、彤管,还有旁边有待临幸的姚黄、湘叶黄、栀子黄、嫩鹅黄,头皮都要炸了。 终于,赶在绣娘动手之前,秦孝章硬着头皮把赵灵姝喊到一边,说了一件大事儿。 赵灵姝掏掏耳朵,皱着眉头看着秦孝章,“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我再说多少次,事实都不会改变。你怀的是个男婴,货真价实,不容更改。” “屁!明明就是个小郡主!上一次太医院院正来请平安脉时,我说小郡主最近在我肚子里打滚,太医还点头符合了。” “你再仔细想想,院正后边那句话是什么?” 赵灵姝用力想,舒尔一拍巴掌,“他貌似说,皇孙身体健壮,这是大喜事……皇孙,包含皇孙女和皇孙子这两种,你凭什么说,这里边一定是个儿子?秦孝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重男轻女?” 秦孝章一脑门子官司,只不知道要如何解决是好。 可与其她弄一屋子粉的黄的衣裳,将来穿在孩子身上……那还是现在告诉她吧。 秦孝章把赵灵姝抱在怀里,慢慢说,仔细说,恨不能说一句缓一缓,好给她一个接受的时间。 赵灵姝的表情很镇定,甚至过分镇定了,看的秦孝章心里发毛。 “胎满三个月,御医就诊出了性别,只你那时候刚坐稳胎,我不敢告诉你,怕你心情大喜大悲之下,有滑胎的风险。” “那你现在就不怕么,我现在也很崩溃啊。” 赵灵姝都要气哭了,“说好的乖乖软软的小闺女呢,结果换成个会上树下海的调皮蛋……” 秦孝章说了句实话,“你生的闺女,指不定性子也像你,上树下海她估计也能办到。” “秦孝章,你在讲鬼故事么?” “事实就是,这可能是事实。好了,不管男女,都是我们的孩子,你之前不也说过,你不重女轻男,孩子不管哪儿样你都爱。” “可是……” 可那话她只是说说而已,事实上,她还是更喜欢闺女一些。 男娃娃她不是不喜欢,但是一想到她娘生的那三个……永盛大了一些,基本上已经能看出来脾性了。 那孩子其实自小就有脾气,醒来不能在第一时间看见娘,便会大喊大叫,整个一魔星。现在大了一些,被肃王训了几次,倒是长进了,但私下里还是调皮。虽然孩子机灵调皮她也爱,但是机灵的朝机灵鬼方向发展,她就有些接受不来了。 至于永荣和永新,永荣的脾气和永盛如出一辙,倒是永新,这是个睡神,一觉能睡一整天去。嬷嬷们若担心他饿着,强制弄醒他喂食,瞧着吧,永新哭的嗓门之大,能完全压制住两个哥哥。 就真的,家里有这样三个祖宗,感觉每天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虽然处在皇家,有儿子傍身日子才舒坦,但是,但就是想先要个闺女啊。 梦想被打破,赵灵姝一连几天都很抑郁。 常慧心带胖丫来看她,听说她烦恼的事情后,就点着她的脑门说她“不惜福。” 若当初她嫁给赵伯耕后,第一胎就生下了儿子,后边这些事儿都不会发生。 说这点是想说,如今的花团锦簇都是虚的,只有儿子是实实在在的。 儿子是你立足的根基,更是你以后的保证,有了儿子,便是之后夫妻情变,便是家宅中有别的动荡,只要你能护住了儿子,便占据了不败之地。 赵灵姝不乐意听她娘说这些话,虽然很真实,但是太丧气了。 “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么,您和我爹吵架了?” 常慧心闻言哭笑不得,“我和你爹都是有过一段婚姻的人,我们能走到一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之间固然有感情,但我们又都很清醒。我们都需要一个安稳、健全、和美的家,所以,你爹不会行错踏错。” 又轻笑着说了一句,“都这个年纪了,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 “这就好,我差点以为家里出事了。” “家里没有出事,我们都好好的,只是你这里……” 常慧心想说,依照时人的看法,姝姝现在的做法就很不贤惠。 她怀孕了,可还是牢牢霸占着秦孝章,不仅没有给秦王另外准备人的意思,甚至就连房都没有分。 有些人的闲话都传到她耳朵里了,她是不想管,也管不着。因为姝姝主意大,在有些事情上固执的厉害,她敢提,姝姝就敢大闹一场。 况且,到底是自己的闺女自己疼,她也不能容忍女儿怀孕时,男人去寻花问柳,有了别的心上人。 最终,常慧心有些话就没说出口,只在秦王府留了一日,便带着胖丫回去了。 他们俩走后没多久,秦孝章就从前院回来了。 “怎么不留岳母和胖丫在府里用晚膳?” “留不了,那府里还有三个祖宗。娘不回去,没人制得住他们。” 秦孝章微颔首,然后带着赵灵姝去院子外边散步。 如今百花齐放,春色怡人,正适合踏春赏景。 只最近风沙有些大,她身子也重了,倒是不好出去。 散着步的时候,秦孝章自然的问起了几人都说了什么话。 赵灵姝闻言,瞅他一眼,忽而一抿嘴,又斜他一眼。 秦孝章被她逗笑了,“作甚做出这副鬼样子?” “好啊,你这就嫌弃我了。我就知道,我一怀孕,就不美了,你就嫌弃我。你说,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置办个侍妾通房啥的?” 秦孝章无缘无故被扣一屎盆子,脸都黑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赵灵姝继续不依不饶,“现在满京城是不是都在传我不贤惠?是不是还有人往娘娘那边使劲,要给你赐个侧妃妾室啥的?你给我说,你是不是有那心思……” “我要是有那等心思,还能从早到晚守着你?别人的打算是别人的,我何曾有过?” “好啊,我只是试探两句罢了,原来还真的有。说,这么大的事儿,你瞒着我是存了什么心?” 秦孝章苦大仇深,深觉自从怀孕后,赵灵姝的刁蛮泼辣程度,比以往更上一城楼。 他每天应付他,都精疲力尽,还别的女人,呵,他敬谢不敏。 他都快对“女人”这两个字,有心理阴影了。 秦孝章的表情太憋屈,赵灵姝看爽了,这才大度的放过她。 今天一看她娘的表情,她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儿。 至今宫里没传来任何话,要么是皇后娘娘不想做恶婆婆,把那些事情都拦了;要么就是皇后问过秦孝章的意思,秦孝章给拦了。 不管如何,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这就让她很不爽。 她不爽,自然要折腾罪魁祸首。 说来说去都怪秦孝章,谁让他这么招人。若是他长相不这么俊美,出身不这么好,不要什么都纵着她……他要是没这么多优点,她凭什么嫁他? 反正,从这件事中,赵灵姝由衷的认识到,生个儿子的好处。 有了儿子,她这位子就是稳的,她就有底气去闹腾,谁也别想插足到她的婚姻。 反之,若生个女儿,即便他们夫妻俩喜欢,帝后会不会为了让他们儿子早点有后,而赐下别的女人来? 所以,还是生儿子吧! 对肚子里小家伙性别的芥蒂,突然就消失了。 心情一舒畅,赵灵姝就开始折腾吃的。 时间过的很快,从暮春,到仲夏,很快又进入秋叶飘零的季节。 赶在八月十五之前,赵灵姝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终于生下了秦孝章的嫡长子。 这是继太子妃的儿子之后,皇后娘娘的第二个亲孙子。 娘娘大喜,陛下自然也喜不自胜。 于是,才往宫里报了喜,便有一连串的赏赐下来。与此同时,还有赐名和恩封世子的圣旨降下。 这位一出生就成为秦王府世子的小家伙,被取名为秦允程。 程,寓意前程,以后如何不好说,但在小家伙的祖父在世时,他的前程一眼看的到头。 外边热闹喧哗,帝后出宫来看望亲孙子了,太子和太子妃先后登门了,又有勋贵宗亲前来探望,好似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府里就没消停过。 但是,没有人会来打扰赵灵姝,因为所有来探望的人,都让秦孝章给拦住了。 恶人他来做,偏他在帝后面前都是如此,那旁人自然也说不得什么。 赵灵姝做了个双月子,等出月子后,除了上围变得丰满,其余地方,竟然差不多都已经恢复了。 这身材看的她满意,又不太满意。 满意是因为,恢复的很好,也很快,很得她的心。不满是因为,胸太大,感觉穿衣裳显臃肿。 她这么和秦孝章说,秦孝章却不着痕迹的往她胸口处嗅了嗅。 一股清幽的女人香,伴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扑鼻而来,两者混合在一起,犹如罂粟,太过勾魂。 已经被迫禁欲快半年的秦王殿下那里忍得住,抱着赵灵姝就将她丢到床上去。 屋内很快就传来男人的粗喘,与女人妩媚的呻吟,拔步床经不住力道过猛的冲击,吱呀吱呀作响。 院子外,初冬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的落下来。 整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恰如两人新婚那夜。 番外 李骋与胖丫 时间一转,又是两年。 这一年秋高气爽的时候,胖丫出嫁了。 新郎官自然是李骋。 李骋不止一次在赵灵姝跟前,诉说他的不容易。 明明他年纪比秦孝章还大,但表弟的儿子都两岁多了,可他呢,他还是光棍一条。 赵灵姝才不管李骋特意将这话说给她听,是不是有让她传话的意思,反正她就是不传话。 在胖丫出嫁这件事上,赵灵姝和肃王是绝对站在一条线上的,两人都想让胖丫晚点出门子。 虽然承恩公府为了让李骋娶得高门媳妇过门,提前将家产都分好了,还承诺只要新媳妇进门,就将小俩口分出去单过。更甚者,李骋这几年下了死力气上进,两年内又升半级,如今已经是从四品的御林军都统。 他这个年纪,又如此受重用,且后劲很足,眼瞅着前程无量,已经成了京城的热门女婿人选。 赵灵姝和肃王却至今都不同意这桩婚事,原因有二。 其一,承恩公夫妇,在明知道儿子心意的前提下,还接受别家抛来的橄榄枝,有意无意的给他安排相看。 尽管事后李骋大发雷霆,说这是在害他,但那对夫妻只道是为他好,若肃王府一直不同意这门亲事,难道他还真打光棍去? 又觉得肃王府太拿乔了,考验了他儿子四年已经够了,还要怎么考验下去? 四年时间呢,科举都又走过一轮了。 其实说到底,还是看李骋现在长进了,觉得也不愁好媳妇的人选了。肃王府的门第固然高,但与之比肩的也不是没有,李骋大可以好好挑。 因为承恩公夫妇的这个态度,赵灵姝和肃王硬压着这件事,让事情没有进展。 不同意亲事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胖丫年纪越大,越对出嫁抵触。 为什么抵触呢? 是因为年初的时候,朝廷将慈幼局、织造坊等多女工的,官方明面上的产业,都交由女眷打理。 这其实就是变相的推动女子往台前走。 这一变化自然是喜人的。 赵灵姝第一时间抓住机会,去宫里请示皇后,然后得了个织造坊管事的名头。 她与寿安搭伴,但寿安在孕后期,身子重,已经嫌少出来了,所以基本上是她自己在管事。 再说慈幼局,这事儿名义上是太子妃领辖的。但太子妃手下的事情多了去了,慈幼局这边,她也只是挂个名,真正主事的,乃是赵郡王妃。 赵灵姝一番操作,就把闲在家中的胖丫也推了出来。 若不是肃王府中有三个魔星,肃王又不在家,家里家外全靠她娘一个人,赵灵姝还想让她娘也出来做事。 但是,时机不凑巧,那只能等以后再说。 只说进了慈幼局,胖丫可算开了眼界了。 这里边被丢弃的男孩儿很少,大多是小姑娘。而小姑娘被丢弃,或是因为父母嫌弃其命不好,克的他们儿子不来投胎;或是因为,小姑娘与家中的兄弟争东西,父母受家中儿子的怂恿,将姐姐\/妹妹丢弃;亦或者男人抛弃女人,女人无法养活小小的孩童,故而将孩子丢掉…… 在慈幼局管事半年,胖丫肉眼可见的成长起来,但对于婚姻和男人却有了惧怕。 换她的话就是—— 姐姐,若我凭借自己的本事,能在这世上立足,我为何要去别人家,受别人的辖制、冷眼、慢待? 你常说,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女人可以借由嫁人,跳出原生家庭,寻一个更好的平台和归宿,这话我深以为然。但是,我的原生家庭很好,我并不觉得,我嫁去的人家,会比我现在的家庭好到哪里。 再来,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有做人夫君、父亲的资格。男人之所以为人夫、为人父,只是女人心甘情愿的将权利让渡。以前我也觉得这没什么,现在我却觉得不行。 我能自己立足,我能在世上做很有意义的事情,我并不觉得,盲目的投入一段婚姻,去绞尽脑汁适应一个家庭,去穷尽心里讨好一个男人,去让我的女儿生活在一个并不友好的环境中,这是件对的事情。 胖丫的这种思想,在这个时代的很多人看来,大概能用“离经叛道”四个字来形容。 但这种思想并不是盲目形成的,这其中赵灵姝时不时的一些念叨,起了绝大部分的“引导”作用。 而在慈幼局当差这半年的见闻,又促使了那颗早就藏在胖丫心里的种子,得以生根发芽,直至长成参天大树。 胖丫自己都不太热心成亲,赵灵姝和肃王自然也不会催促她。 这可苦坏了李骋。 拼命三郎李骋开始改变任务重点,把积极上进升官、谋求老丈人许婚,变成了怎么让胖丫改变心意,愿意嫁给她。 别看他人混账,但只是混在不务正业,像是京城二代三代们那样招猫逗狗,留恋秦楼楚馆这些花花事儿,他是一点也没有。 因此,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追求心爱的姑娘。 他的花样总共就那三个:送胖丫吃的,送胖丫玩的,狂拍胖丫马屁。 但是四年了,事情没有一点进展,那就证明,他这些作为都是没有用的。 问秦孝章,可别搞笑了,表弟除了说“凡事顺着她来”,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东西。可现实就是,这个秘诀在表弟追求赵灵姝时都没派上什么用场,那又怎么会适用于他和胖丫? 李骋愁眉苦脸,饭都吃不下了。 在没有更好的主意之前,他往宫里请了一个月假,然后一天到晚跟在胖丫屁股后头转。 他追媳妇这件事,宫里是知道的。 皇帝嘲笑他没出息,还逗他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真若喜欢宛瑜那样的,让皇后给他找。 皇后则说,不管事情成不成,都要保持最起码的体面,不能让人说宛瑜的闲话。姑娘家最重要的是名声,若宛瑜再次拒绝他,他就不能再死缠烂打。 李骋艰难的应下了。 但可能真是看过的世态炎凉太多了,胖丫的心就封闭起来。哪怕李骋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胖丫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把李骋当朋友一般处着。 两人之间,连早先的那一丁点暧昧,都荡然无存了。 李骋心都凉了半截。 更让他心凉的在后头。 他围着胖丫转了将近一个月,可事情没有一点进展,眼瞅着就到了一个月之期……按照他与皇后娘娘的约定,若这次还不成,他以后就得离胖丫远远的,不得再骚扰他。 李骋想到这一点,后悔万分,又心痛莫名。 好在,许是老天爷也看他心诚,在这一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这一日天还很早,李骋就在慈幼局外边等着了。 胖丫是未出嫁的姑娘,她一般不会在慈幼局留宿,哪怕忙到再晚,都必定会回肃王府。 但早起她必定又会早早赶到慈幼局,是慈幼局所有管事中,最勤勉克己的一个。 预料之中,在沉沉雾霭将要散去时,胖丫的身影在不远处出现。 她从肃王府的马车上下来,目送马车离去,而后朝他走来。 也就是此时,不知道从何处冒出一个醉汉来,一手拎着个酒坛子,一边大喊大叫着要媳妇。 醉汉身后追出来个老太太,身材佝偻,满面苦涩。 老太太一边扯着他回去,一边说,“你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媳妇?你媳妇早就被你典给赌坊了。姑娘?姑娘也被你卖给过路的行商,做了小妾了。我那孙子?你不是要把我那孙子卖到小官馆?我可怜的孩子啊,自己给自己净了身,进宫里当太监去了。净的好啊,就咱们家这血脉,流传下去,那是祸害人。只是可怜了我那孙子啊,我那孙子啊。” 老太太又骂着,你怎么不连我这老太太一起卖了呢,指不定还能给你换一坛酒,一边死死的揪着男人的衣领,不让他再去祸害人。 可许是男人被戳到痛处,后悔不迭;许是酒劲儿上来了,他转过身连亲娘都打。 胖丫那里看得惯这个,她想都没想,转头就去救那身量矮小的老太太。 熟料,她才刚走到跟前,喊了句“住手”,那男人雄性大发,竟是举起诺大的酒坛子,就往她头上砸。 酒坛子最后自然没有砸在胖丫脑袋上,但却结结实实砸在李骋后背上了。 一切只在片刻之间就发生了,当李骋意识到胖丫要去管闲事儿时,他没敢暴呵惊动醉鬼,只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 那一瞬间,别的什么办法都被他抛之脑后。他想不起来,可以用腰间的玉佩先击掉男人手中的酒坛子;也没想到,可以猛地掷出身上的匕首,撞飞男人。 他的脑袋好似不会转了,只这般心惊肉跳的看着那坛子砸下来,而后,用手扯过胖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狠狠一击。 这一击直接让酒坛子变得粉碎,也让李骋的后背见了血。 眼下又是初秋,李骋火力旺盛,只穿了一件单衣。那碎瓷划破衣服,便连皮肉都见了血。 胖丫在李骋背上摸到一把血,一直以来还算镇定的表情,终于破了功。 许是因为内疚,许是因为感动,更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胖丫与李骋之间的相处,渐渐的又有些不同了。 那些早已消散的,或是被胖丫紧紧压制在内心深处的情愫,一朝死灰复燃,两人的眼神,都变得不清白。 胖丫这次倒是爽利了一把,等李骋伤口恢复好,就与他长谈了一场。 具体谈了什么,赵灵姝也不知道,只知道胖丫应下了李骋的求娶,且两人的亲事,像是摁了快进键一样,在两个月内完成。 参加完李骋和胖丫的亲事,赵灵姝和秦孝章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跑到李骋的新宅子处转了一圈。 等明天敬过茶,李骋和胖丫就会回这边的新家,两人以后也会住在这栋“李宅”。 这栋宅子不小,足有四进,且就在秦王府所在的那条街上。 这还是走了秦孝章的门路,才将这宅子预定下来的,不然,胖丫想和姐姐做邻居,怕是有点难。 在宅子外围转了一圈,赵灵姝和秦孝章就准备回秦王府了。 却不料,马车一拐弯,赵灵姝在街道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等等,那是不是赵伯耕?” 秦孝章从她那个窗口往外一看,还真是赵伯耕。 说起赵伯耕,也是唏嘘。 之前为了安抚他,赵灵姝让秦孝章一杆子将他支走了。 赵伯耕呢,能起复他就烧高香了,一时半刻也不敢想别的。就这般,老老实实的做着巡河使,一年到头在外头漂着。 赵灵姝成亲头两年,那时候她还没怀孕,赵伯耕许是觉得没底气,就也还算老实。 但等赵灵姝怀了身孕,又成功诞下长子,赵伯耕许是觉得女儿在秦王府站稳脚跟了,就也觉得六品的职位太配不上自己了。 他想升官,想继续留在京里,想过富贵安稳、大权在握的日子,不想再继续风餐露宿。 当时秦孝章又忽悠他,说他这几年巡河,无功无过,要升迁也不是不能,但只能平调。 六品的京官,只是最底层的小官,任是谁都能欺压那种。 比不得巡河使,虽然这活辛苦,但到底担着钦差的名头,不管走到哪里,哪怕是官职比他高两级的,都得对他恭着敬着,捧着讨好着。 而且,还有一个隐形的福利,就是在外边,你可以收数额不大的贿赂,但在京城,要想日子好过,你得出手贿赂别人。 两厢比较,赵伯耕斟酌了又斟酌,还是决定再做一年巡河使。 他是打着立大功,好被破格提拔的主意的,但是运气不好,那一年他用力太足,在暴雨时去视察河堤,结果被疯狂涌上来的河水给卷了进去。 其实还是他站的位置太危险了,但凡他往后站一站,他都不见得会掉进去。 但落水就是落水了,其余官员往上上折子时,也确实给他盖了一个“尽忠职守”“不畏艰辛”的戳儿。 无奈他被救出来的太晚了,之后就落下了咳嗽的症状,且落水时被树枝狠狠的划伤了脸,之后那脸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好了后就留下了疤。 既有咳疾,又颜面有损,自然是不能继续入朝为官了。 于是,赵伯耕在四品的位置上,卸任了。 致仕的名头好听,无奈日子不好过。 赵伯耕受不住自此再与朝廷无缘,便日日买醉。 他那破身体,御医叮嘱了几次不能再饮酒,他偏不听,这个样子下去,怕是用不上两年,就喝死了。 正说着赵伯耕呢,赵灵姝突然瞥见,从赵伯耕身后的一颗梧桐树后,陡然转出个人来。 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远看跟乞丐没差别。就见他猛地将手中的麻袋往赵伯耕头上一蒙,然后拖死狗一样,将赵伯耕拖到旁边的胡同里。 徐桥坐在车辕上问,“姑娘,要阻止么?” “先别,跟过去看看,打人的是谁。” 徐桥很快去而复返,并带回了消息,打人的是赵仲樵。 赵仲樵一边将人往死里打,一边骂骂咧咧的发泄怒气,“让你睡老子媳妇,即便和离了,那也是你弟妹。狗日的,你连自己弟妹都睡,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你!” 因为声音有些大,赵灵姝把这些话也听到了耳朵里,一时间,她就有些懵。 赵仲樵的媳妇洛思潼,和赵伯耕睡一个被窝里了? 她震惊的看着秦孝章,秦孝章也不知道,只能敲了敲车厢壁。 坐在车辕上的徐桥听到了声音,赶紧出声为两个主子解惑。 “赵大人致仕后回到伯府居住,可伯府的世子夫人前后几次怀孕生子,无奈身边没有长辈帮扶,鉴于此,便将洛思潼留在了那边府里。” 洛思潼自从出狱住进昌顺伯府后,就一直没出来过。 她有了那样的经历,在那里都讨人嫌,索性便不出大门,整日里只在那府里,将府里的事情料理的清清白白。 早先赵伯耕常年奔波在外,洛思潼住在那边也就住了,左右那边就她一个能称上是长辈的人,她要留下,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可事情坏就坏在,赵伯耕回京了,致仕了。 他回府了,偏洛思潼还住在那边府里,没有搬出来的意思。 京城的百姓们嘴巴不留情,就揣测些有的没的。 什么弟媳妇钻了大伯子的被窝啊,什么大伯子强占了弟媳妇啊,又说反正赵灵均是洛思潼生的,洛思潼跟了赵伯耕,赵世子有爹也有娘了,这不皆大欢喜么! 京城百姓们的嘴巴是真的损,说起闲话来,能要了人的命。 这话太腌臜,反正是没人说给赵灵姝听,但显然,赵仲樵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 说起赵仲樵,这人继杀了洛家的老两口后,这两年又有犯罪。 他的行踪,赵灵姝是知道的,因为肃王拜她所请,在赵仲樵身边留了人,所以,赵灵姝知道他大概的动向。 利用疯狗杀完洛家老两口,当时风声鹤唳,赵仲樵躲了个干净。 时隔半年,在洛家平辈的两兄弟出城收租时,赵仲樵又施巧计,打昏了两兄弟,将他们丢到水中。 无奈当时没人看见,而洛家兄弟又着实命大,有人中途醒来,带着兄弟一起爬上岸。 担心幕后主使再行报复,两人连报官都不敢,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 赵仲樵自此离京,去了乾州赵叔渔府上。据说是偷盗了大笔钱财,然后扬长而去。 不知何时他又回了京,且一回来,就将赵伯耕往死里打。 眼见着再不出手,赵伯耕怕是真要被人打出点好歹来了,赵灵姝才出声,徐桥听命前去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