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想和离,王爷却是穿越人》 第1章 有来无回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在京城一座雄伟的大院内,一名青年静静地站在假山旁边,目光凝视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池水,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无奈与哀愁。 初春的风,带着一丝冷意,刺入肌骨,料峭轻寒。可这名青年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呆呆地站在风中,任由思绪随着风飘向那遥远的过去。 他叫刘轩,原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特种军人。因一场意外,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成了这个“大汉帝国”的三皇子。姓名相同,年龄却从三十多岁,变成了十五岁。 这个大汉帝国,与刘轩在历史课上了解的汉朝并不相同。尽管皇室也姓刘,但其开国高祖却非刘邦,而是叫做刘汉。此人曾是前朝大唐帝国的节度使,趁着帝国内乱割据一方,最终自立为帝。 而前朝的大唐帝国,也并非刘轩认知中的大唐。历任皇帝中,更是没有李渊和李世民等人的身影。这里,似乎是一个与刘轩穿越前的世界并行的奇异空间,与他所知的古代有相同之处,却又有诸多差异。 在这个世界里,皇帝没有庙号和谥号,他们在登基之初,便会为自己取一个帝号,伴随其一生,直至驾崩。此时,正值大汉国第四代皇帝汉文帝执政。 穿越之后,刘轩保留了原来的记忆,却对宿主的过去一无所知。他言谈举止、生活习惯,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在众人眼里,三皇子已经变成了傻子、疯子、怪人。 然而刘轩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也不想融入这个世界。因为前世的一段深重血仇,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令他魂牵梦绕,始终不忘。这五年来,刘轩一直想要返回原来的世界,以便能手刃仇敌。他尝试了种种方法,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却始终未能找到那扇通往过去的神秘之门…… “殿下,该吃午饭了。”一声娇柔的声音打断了刘轩的思绪。不知何时,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悄然来到了刘轩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柔软的棉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谢谢!”刘轩转过身,对着少女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这少女名叫婉儿,是刘轩的贴身丫鬟,在他穿越过来的这五年,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 婉儿看着刘轩那张俊朗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酸楚,暗想:“殿下的病还是没见好啊,为他做点事情,都要道谢。” 两人各揣心事,一前一后向厅堂走去。 正这时,只听一阵吵闹声从门口传来。婉儿神色一变,她快步走到刘轩身旁,说道:“王爷,恐怕是赵王府的人又来闹事了,你先去用饭吧,我出去瞧瞧情况。” 刘轩知道赵王乃是当今皇后之子,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他之所以频频派人来此滋事,皆因觊觎这座宅院,妄图用赵王府与之相换。赵王根本没把他这个傻子三哥放在眼里,连招呼都不和他打,只是遣与刘轩的管家刘义忠交涉,只是都被刘义忠拒绝了。 想到赵王的一再无理取闹,刘轩的心中涌起一股不悦,说道:“我过去看看。” 婉儿连忙劝阻道:“不行不行!赵王府的那些人可凶了,殿下还是先回堂屋吧,这事交给我们来处理。” 刘轩心中苦笑,无奈又感慨。在人们眼中,他竟是如此无能。以前,刘轩总是想着穿越回去,对王府与外界的纠纷置身事外,但这一次,他决心不再躲避。于是,刘轩轻轻拍了拍婉儿的肩膀,温声道:“婉儿,别担心,我们一起去看看。” 婉儿抬头望向刘轩,与刘轩目光相对,只见三皇子那双曾经充满迷茫的眼睛,如今却透出坚毅之光,她心中猛地一颤,心想,难道三皇子的病突然之间就好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若是以前的三皇子,又怎会如此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 婉儿还在思索之际,刘轩已然迈步走向府门口。婉儿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跟上。 刘轩来到门口,只见大门口站着十几个赵王府家丁,正与他府中的几个人对峙。 只听老管家刘义忠道:“孙管事,我已经明确告知你多次了,这座宅子我们绝不会换,你还是请回吧。” 那孙管事四十多岁、长得肥头大耳。他脸上满是不屑与嘲讽,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们主子不过是个傻子,府里也就这几个虾兵蟹将,还占着这么大一座府宅,真是暴殄天物。再说了,我家王爷可是愿意添些金银作为补偿的,你们可别不识好歹。” 刘义忠还未及开口,他的儿子刘全已在一旁怒喝道:“你怎敢如此侮辱我家殿下?”言罢,刘全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揪住了孙管事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愤怒在眼中燃烧。 那孙管事神色不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挑衅道:“我侮辱他又能怎样?他本就是个傻子,你能拿我怎样?你还敢动手打我不成?” 刘全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因愤怒而颤抖,他紧紧地握住拳头,青筋暴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涌上心头,忍不住便要将拳头向孙管事头上砸去。 “住手!快松开孙管事。”随着一声大喊,刘轩缓缓走了过来。 刘全听到刘轩的吩咐,虽然满心不甘,但还是松开了手,退回到刘义忠身边,忿忿不平地说道:“殿下,他……” 刘轩轻轻摆手,制止了刘全接下来的话语,他的目光转向孙管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你说对了,他确实不敢打你。”说到这里,刘轩语气微微一顿,笑容中透出一丝玩味:“但我,可就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刘轩身形一动,毫无征兆地踹出了一脚。这一脚快如闪电,凌厉至极,直接将孙管事踹得身子向后飞去,足足摔出了丈许远,重重地砸在地上。 赵王府的家丁们万万没想到,一向被视为傻子的三皇子竟然会动手打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刘轩对一众赵王府家丁说道:“怎么,你们还想和皇子动手不成?”言罢,他手臂连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啪啪声响,每个家丁的脸上都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个耳光。 那些赵王府的家丁,虽然挨了打,但碍于刘轩皇子的身份,却不敢造次,只能一个个捂着脸,面露苦色。刘轩不再搭理他们,径直走到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孙管事跟前,声音森然:“你可知辱骂当朝皇子,是何等罪过?” 前世作为特种军人的刘轩,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常年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身上自然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此刻,这股杀气在无意识间迸发出来,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威压。感受到这股威压,孙管事心中猛地一凛,莫名地对眼前这个“傻子”产生了一股恐惧。他连忙赔笑道:“殿下误会了,小人只是奉命前来洽谈交换宅子之事,绝无他意。” 刘轩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意,和煦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你怎么不早说呢?这府邸我住着确实太大了,换一下倒也无妨,那你家赵王究竟打算怎么个换法?” 刘义忠一听这话,连忙劝阻道:“殿下,这宅子绝对不能交换的啊。”他深知,这座府邸不仅宽敞宏大,更是刘轩作为前皇后之子仅存的尊严所在。一旦与赵王交换,刘轩的地位和尊严都将荡然无存。 刘轩却朝刘义忠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孙管事见状,心中不禁暗喜,心想这傻子果然还是傻子,他来了这么多次,三皇子府里的下人都不肯答应,没想到刘轩自己却轻易答应了。 想到对方终究是个傻子,孙管事清了清嗓子,瞬间又恢复了之前那股气势,略带傲慢地说道:“我家王爷说了,只要三皇子肯交换,条件任由你提。” 刘轩沉吟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缓缓说道:“太多的条件我也不提,听说你家王爷女人众多,不如就把他的王妃送给我做个小妾吧。” 此言一出,孙管事和赵王府的一众家丁皆是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没想到,刘轩竟会提出如此无礼且侮辱性的要求,脸上瞬间布满了愤怒与屈辱。孙管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怒指刘轩道:“你!” “你什么你?”刘轩脸色一沉,抡起手来,毫不留情地抽了孙管事一个响亮的耳光,喝道:“把我的原话带给刘征,想要交换府邸,就乖乖地把他的王妃送过来,否则免谈!” 孙管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之色,恨恨地说道:“好,你别后悔!”言罢,他带着一众赵王府的家丁转身离开。刚迈出两步,屁股上又挨了刘轩一脚,险些将他踹倒在地。 此时,赵王刘征正在自己府邸之中,与王妃孙芷若对坐饮酒。见孙管事神色匆匆地跑来,刘征不禁微微一愣,问道:“急什么?那刘义忠答应交换宅子了吗?” 按理说,王妃孙芷若在场,孙管事本应避讳,不宜向刘征透露刘轩那些极具侮辱性的条件。可孙管事为人阴狠狡诈,他知若此时言明,主子刘征面子定然挂不住,盛怒之下很可能失去理智,直接去找那傻子的麻烦,从而间接替自己出了这口恶气。于是,他索性抛开一切顾忌,将事情的始末以及刘轩的原话,添枝加叶、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岂有此理!这傻子竟然敢如此侮辱我!”刘征闻言勃然大怒,气得七窍生烟。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音。刘征怒目圆睁,高声喝道:“来人……” “夫君不可!”孙芷若心中也是又气又恼,但她知刘征此刻怒火中烧,若任由他冲动行事,只怕会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于是连忙起身,柔声劝阻道,“夫君,切勿因一时之气而乱了方寸,我们需从长计议。” 听了妻子劝解,刘征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缓缓坐回椅中,竭力平静自己的心绪。他深知,若此刻带兵前去,虽然能一时解气,却定会被朝中的政敌抓住把柄,大做文章。他志在储君之位,心中更有着宏大的筹谋,真正的对手实力强大、狡猾多谋。因此,他绝不能为了区区一个傻子而坏了自己的大事。 想到这里,刘征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森然道:“这个傻子,暂且让他多活几日。待到时机成熟,本王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以报今日之辱……” 孙管事离开后,刘轩突然感觉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身后异常地安静。他转过头,只见府里的几个下人,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 刘轩挠了挠头,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这么看着我。” 刘义忠最先回过神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殿、殿下,你、你打了赵王府的管事,还……,恐怕会遭到赵王的报复啊。”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说道:“打他怎么了?难道你们不知道,傻子打人是不需要承担责任的吗?” 刘义忠苦笑不已:“我们还真不知道。”三皇子打人,这事倒还好说。可他那番对赵王王妃的无理要求,实在是太过分了,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赵王又岂会善罢甘休?刘义忠心中纳闷,三皇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刘轩目光转向婉儿,温和地说道:“婉儿,你去把府里其余的人都叫过来,今天我想和大家一起吃饭,我有些话想对大家说。” 婉儿微微一怔,低头垂眸,没有挪动脚步。在她的印象中,皇子是高高在上、让人仰望的。殿下要和他们这些下人一起吃饭,那怎么能行? “怎么?是不是看我现在傻了,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刘轩见状,故意装作生气地说道。 “不是的,殿下,我这就去。”婉儿被刘轩的话语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一声,跑了出去。自六年前三皇子将她救下,她便将其视为最为尊敬之人。即便那时他时常对她打骂,如今又变得痴傻,这份恩情仍如同烙印般深刻,让她对三皇子始终唯命是从。当然,婉儿并不知晓,当年救她的其实是以前的那个三皇子,而非眼前这个来自异世的刘轩。 不多时,几人陆续步入堂屋。奶娘王雅馨和女儿周芸,老管家刘义忠和两个儿子刘安、刘全,以及刘安的媳妇、厨娘李嫂,护卫丁武与其妻孙氏,再加上婉儿与另一名丫鬟香儿。这些人,已是王府中的全部成员了。 刘轩“变傻”之后,府里的下人纷纷离开,只有这几个人,依然选择留在刘轩身边。 “都坐吧,今天我特意让李嫂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就是想和大家一起喝点。”刘轩目光扫过众人,微笑着说着:“刘全,把酒打开,给大家都满上。” 几个人纷纷落座。按照规矩,除了奶娘之外,其余人是没有资格和皇子坐在一起吃饭的。只不过三皇子已经傻了五年,大家对于他这些不合常理的举动,早已习以为常。 “我来这里已经五年……”刘轩端起酒碗,一开口,感觉不对,便改口道:“我傻了五年了,感谢大家对我不离不弃……”说到这里,他的思绪飘回了前世,想起了自己那个战友,以及那个再也不能兑现的誓言,眼眶不禁微微泛红。他赶紧一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碗,刘轩目光扫过众人,笑道:“你们也喝呀,别光看着我。” 众人闻言,纷纷端起酒碗,浅酌一口。刘轩看着他们喝酒的模样,心中暗想:“这破酒,还没前世的啤酒有劲道,你们至于吗?” 他让刘全给自己又斟了一碗,端起酒碗,感慨道:“我记得几年前,奶娘为了我能康复,还想给我哺乳……” 王雅馨听刘轩说到这里,脸颊顿时红了起来。这位三皇子自幼与众不同,六岁时仍在吃奶,因前任奶娘乳汁干涸,她便成了刘轩第二任奶娘,一喂就是九年,直至刘轩变傻之前,每晚都还需她的乳汁来安抚。这段往事,在朝野上下曾一度成为笑谈,但对她而言,却是与三皇子之间一段难以言喻的深厚情谊。 四年前,王雅馨突发奇想,认为哺乳或许能帮助刘轩恢复记忆。于是,她强忍着内心的羞耻与尴尬,想要再次为刘轩哺乳,不过被刘轩拒绝了。 “还记得有一次,我偷偷跑了出去,丁武为了找我,整整两天一夜没有合眼;还有那次,刘全听说安国公府里的人嘲笑我傻,二话不说就过去与人理论,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刘轩边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边自顾自地喝着酒,一碗接一碗,速度比刘全斟酒都快。不知不觉间,两坛“高粱醇”就见底了。 这样喝酒,是为了向前世告别。 五年了,刘轩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从此,他决定在这个时空里安心生活,重新开始。那些年里,曾经羞辱过他的人,他都一一铭记在心,现在是时候与他们清算旧账了。 第2章 奉召议事 “你不用扶着我,我没事。”刘轩望着脚步踉跄,却仍执意搀扶自己的婉儿,哭笑不得,这到底是谁扶谁啊! 经过一番曲折地挪动,两人终于走到了寝室。婉儿用尽力气,将刘轩“扶”至床边,却不料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失去了平衡,自己反倒先倒在了床上。 “哎,这个小丫头!”刘轩望着婉儿因喝多了酒而红扑扑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轻轻地将婉儿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脱下她的鞋子,随后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自己也躺在了婉儿旁边。 “殿下,我给你打水擦擦脸。”婉儿带着几分醉意,神志恍惚,嘴里喃喃道:“殿下你知道吗?今天你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我好开心啊!我就知道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刘轩侧过头,望着婉儿,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笑:“我从未真正傻过,只是我的话,你们听不懂罢了。” 同床共寝,对刘轩和婉儿而言,已近乎日常。每当刘轩“病情发作”,婉儿便会陪在他身边,以便随时照料。 婉儿很漂亮,若刘轩对她有所企图,包括婉儿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很正常,因为她本来就是刘轩的暖床丫鬟。不过刘轩一直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婉儿才十六岁,虽然在这里,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在刘轩的前世,这就是个孩子,刘轩可不想沦为禽兽。 啤酒也是酒,况且高粱醇本就不是啤酒。刘轩喝了一坛多,在这个世界里,这足以称得上是酗酒了。不知何时,刘轩也沉入了梦乡。 “殿下殿下,皇上有口谕。”刘轩睡的正香时,周芸推门而入,冲着床上的两人大声的嚷嚷着。周芸对婉儿睡在刘轩的床上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母亲说过,婉儿和香儿是殿下的女人,以后她长大了也会是。 刘轩被周芸的嚷嚷声吵醒,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茫地问道:“什么?口谕?你说什么口谕?” 三皇子刘轩是文帝的嫡长子,从小聪明伶俐,虽然有些纨绔,仍深受文帝的宠爱。即便他的生母皇后离世,文帝又另新后,刘轩依然是太子之位的人选之一。不过那是过去,刘轩突然傻了,文帝见他没有治愈的希望,已于前年立他二哥为太子。自此,朝堂之事便与他再无瓜葛,就连逢年过节皇室的家宴,也再没有了他的席位。 “是真的,宫里的高公公正在堂屋候着呢。”周芸边说边麻利地帮刘轩穿戴衣物,这小姑娘性情略显急躁,做起事来风风火火。不过刘轩却对她颇为喜爱,一直将她视作自己的亲妹妹。毕竟,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吸吮过同一个人的乳汁,这份情谊自然是旁人难以比拟的。 堂屋之中,高顺手捧茶盏,轻轻吹拂着热气,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只见他们一个个满面酡红,脚步踉跄,心中不禁暗自叹息:“唉!自三皇子痴傻之后,这府中的下人们是愈发地放肆了,竟敢在这大白日里喝得酩酊大醉。” 刘轩从内室缓缓走出,见高顺面沉似水,显然是对府中下人不满,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尽管刘轩变得痴傻,但他的身份依然尊贵,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少。见刘轩从内室出来,高顺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道:“老奴见过三皇子。” 刘轩也依着礼数,拱手回应道:“让高公公久等了。” 高顺见刘轩言谈举止并无痴傻之态,心中暗自纳闷,却也懒得多想。若是换作其他皇子,他或许还会费心巴结一番,但对眼前这位,他丝毫提不起兴趣,于是直接切入正题:“三皇子,皇上有口谕让老奴传给你。” 刘轩点了点头,对刘安等人吩咐道:“你们都回避一下吧。” “不必了”高顺尖着嗓子说道:“圣上就是宣三皇子去宫中议事。”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文帝知道自己儿子如今的状态,宫中的侍卫都让高顺带来了,如果三皇子正好犯傻不去,就直接让侍卫直接把他架过去。 刘轩愣了一下,问道:“高公公,可知父皇此次召我,究竟所为何事?” 高顺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回答道:“三皇子殿下,圣上的心意,老奴实在是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过问。至于具体所议何事,还需三皇子亲自面圣方能知晓。” 刘轩闻言,点了点头,道:“好,高公公稍候片刻,我这就随你去面圣。”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香儿,吩咐道:“香儿,帮我更衣。” 刘轩的言行举止让高顺感到意外,在他的印象里,三皇子是被人戏弄、无所事事的傻子,但今日所见,却似乎有些不同。高顺心中暗自揣测,却也不便多问,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候刘轩。 香儿闻言,连忙上前,为刘轩整理衣冠。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眼中闪烁着对刘轩的关切与忠诚。刘轩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父皇的召见,更是命运的转折点。 更衣完毕,刘轩转身对高顺说道:“高公公,我们走吧。” 高顺微微欠身,示意刘轩先行。一行人穿过堂屋,走出府邸,向着皇宫的方向进发。 坐在轿子里,刘轩心里一片茫然,脑子里闪出一连串的问题:和这个便宜老子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怎么突然宣我议事?谁都知道我已经傻了,和傻子有什么事情可议? 作为前皇后的长子,刘轩自然无法避开当前的储君之争,除非他是个傻子。问题是刘轩现在不想再“傻”下去了,他深知,唯有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保住性命。 “罢了,想不透便不去想,到了皇宫自然一切都会明了。”刘轩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里是他穿越的起点,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五年前,在执行一项任务时,他被一个最信任的战友暗算,击中了后脑。而巧合的是,这个世界的三皇子也同时同刻,同个部位遭受了重创。正因如此,让刘轩的灵魂穿越千年,附身在了这位大汉帝国的三皇子身上。 敢袭击皇子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连皇帝都未能查出其真实身份,可见此人隐藏之深,手段之高明。刘轩心中暗自揣测,或许这个幕后黑手,今天也会出现在朝堂之上。甚至有可能,这个人也是三皇子当年最亲近的人…… 第3章 受封晋王 金銮殿里,文武百官肃穆而立。 见到如此阵仗,刘轩心中暗自揣测:“定是有大事发生,否则怎会在此非上朝之时,召集如此多的官员?”刘轩穿越过来后几乎没出过王府,所幸刘安等人为了让他早日“康复”,几年来一直不停的给讲外面是事情,才让他不至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文帝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聪明伶俐、如今却显得有些呆愣的儿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儿臣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万岁!”,刘轩模仿着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给坐在龙椅上的文帝跪下行了礼。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上面的这位,是自己这一世的老子,给他磕头也算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三拜九叩什么的刘轩是真不会。 “起来吧”,文帝说道。声音洪亮,不怒自威,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柔情。 刘轩依言站起来,他这是第一次进金銮殿,不知道自己该站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但他清楚,天威不可冒犯,皇帝的儿子也不行,于是就老老实实的低着头站在那里,只是这姿态,在外人看来,更添了几分“傻傻”的气息。 “朕召你来,是有要事相商……”文帝斟酌着言辞,试图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让面前这个曾经聪慧如今却愚钝的儿子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他深知,与这个傻儿子交流,必须格外耐心且直接。 “你或许有所不知,我朝与南面的宋国,乃是兄弟之邦,两国之间世代联姻。早些年,为父曾为你与宋国的公主定下了娃娃亲……”文帝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同时也试图将当前的局势向刘轩解释清楚。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说了一大堆没用的废话,这在他当皇帝以来可是头一次。 刘轩站在那里,恭恭敬敬的听文帝说了半天,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汉、宋两国的开国君主本是结义兄弟,二人都曾在大唐担任节度使。因唐朝皇帝“昏庸无道”,二人顺应民心,相继发动起义,最终分别击败其他起义军和节度使,各自登基称帝。为避免更多的战乱和牺牲,两位君主以长江为界,分而治之,长江以南为宋朝疆域,长江以北则是大汉领土。两国结盟,并立誓世代联姻,永不动兵戈。 然而,去年大汉中原地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旱灾与蝗灾,百姓生活陷入了极度的困苦之中。文帝心急如焚,派遣使者前往宋国请求借粮援助。宋国开始很爽快地答应了请求,但后来却又百般拖延。在汉朝使者的多次催促下,宋国提出了一个条件:解除本国公主与汉国三皇子的婚约。理由简单而直接,他们不愿将本国公主许配给一位傻皇子。 在刘轩变傻之后,文帝确实曾考虑过更换皇子与宋国缔结婚姻,但近年来汉国与北方的燕国战事不断,国内又连续闹灾,这一计划便被暂时搁置。宋国自己提出解除婚约本也无可厚非,但他们却将此事与粮食借贷挂钩,并要求刘轩亲自前往金陵签署解约文书,且时间定在三月十四日,这令文帝极为不悦。 文帝之所以不悦,是因为每年三月十五,在金陵城宋汉两国接壤的地区都会举办一届盛大的跨国诗会。届时,两国的才子们都会聚集于此,展示各自的才艺。其中的佼佼者,往往能被本国朝廷重用,从而步入仕途。因此,金陵诗会被才子们戏称为“民间科举”。 宋朝特意选择在诗会前夕,与大汉签署解除婚约的文书,并要求双方当事人亲自出席。这无疑是想向天下的才子们看看刘轩的痴傻,以此证明悔婚之举并非宋国背弃信义、违背两国间长达近百年的联姻盟约。 此举对汉国而言,极有可能引发负面的舆论效应。世人会认为汉国想以一位傻皇子来骗取宋国才貌双全的长平公主,这不仅会让宋国的士人感到愤慨,就连大汉的读书人也可能对本国的这一决策心生鄙夷。毕竟,许多读书人都非常的迂腐。 更让文帝气愤的是,宋国近期竟然与汉国的死敌燕国频繁接触,并且有意无意地将这一消息透露给大汉。这无疑是对大汉的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 针对此事,朝廷大臣们迅速分化为三派,各持己见,争执不下。 以兵部尚书苏格源、礼部尚书陈明远及齐王刘浩为首的一派,坚决反对让刘轩去签署协议。他们认为,此举不仅是对三皇子个人的羞辱,更会损害汉皇室的颜面乃至大汉帝国的尊严。因此他们宁愿选择不借粮,也绝不向宋国低头。 而太子刘鹏、丞相张中平、户部尚书韩康安、鲁王刘玉、赵王刘征等人则持不同观点。他们认为,宋汉两国已结盟近百年,历代交好,如今更应以大局为重。只有继续与宋国保持良好的关系,大汉朝才能腾出手来,全力应对北面的强敌燕国。 至于征南将军齐向军和雍国公孙槐等一众武将,态度则更为激进。他们认为,对宋国的软弱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因此提议直接对大宋用兵,以武力手段收回当年永嘉公主嫁到宋国时陪嫁的南金陵四镇,以此作为对宋国的回应。 文帝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后,转头望向刘轩,问道:“轩儿,你可听明白了?对此,你有何看法?”说着,文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渐渐低沉,“唉!为父现在真是左右为难啊。朝廷目前实在是无力同时解决中原和北方的粮食危机。”说到最后,文帝的声音几乎细若蚊蚋,仿佛在自言自语。 刘轩心中暗自思量:“父皇这哪里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分明是心意已决,打算答应宋国悔婚的要求,还要让我去宋国走这一遭,出尽洋相。可我若不答应,又能如何呢?”。想到此处,刘轩躬身答道:“父皇,儿臣听明白了。” 顿了一顿,刘轩接着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前首要之务乃是解决灾区百姓的粮食问题。自父皇登基以来,一直以仁德之心治理国家,深受百姓爱戴。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乃是国家之根本。唯有让百姓安居乐业,我大汉朝的江山方能万古长存。因此,儿臣恳请父皇,以大局为重,暂且放下儿臣个人荣辱,先解百姓燃眉之急。” “嗯?这是那个脑袋摔坏了的三皇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又是哪里的常言?”刘轩的一席话,让满朝的文武大臣不由得一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文帝也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站了起来,走到刘轩跟前问道:“轩儿,你的病好了?” 刘轩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父皇,儿臣感觉好些了。” 文帝似乎想进一步确认,于是问道:“那我问你,十五加上五,等于多少?” 刘轩毫不犹豫地轻声回答:“二十。”心中却如万马奔腾,暗自腹诽:“在众人心中,我就这般愚钝吗?” 听到刘轩准确无误的回答,文帝喜笑颜开,连声赞叹:“太好了!真是天佑我大汉啊!”他笑着重新坐回龙椅,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天佑大汉?”太子刘鹏,大皇子齐王刘浩,四皇子鲁王刘玉,以及五皇子赵王刘征,闻言皆是一震,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心中各有盘算,对于刘轩的“康复”以及可能带来的变化,感到既意外又警惕。 文帝似乎并未注意到皇子们的反应,他环视一周,郑重地宣布道:“按照我朝的惯例,皇子十五岁之后便可封王。如今轩儿的病情已有所好转,我宣布,即日起封他为晋王。” 此言一出,朝堂之人心中都是一震。三淮王刘斌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三弟目前尚未完全痊愈,此时封王恐有不妥。” 江夏王刘凯也随即站出来支持刘斌的观点:“儿臣附议,三弟的身体状况尚需进一步观察,封王不宜操之过急。” 丞相张中平、户部尚书韩康安等人也纷纷附和:“臣等附议,三皇子的健康状况确需慎重考虑。” 这几人均是二皇子刘鹏一党,他们显然不希望前皇后的儿子刘轩封王,以免威胁到刘鹏的太子地位。朝堂之上,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而紧张。 赵王刘征如今恨刘轩入骨,本来想要站出来反对,见太子的亲信如此,便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有何不妥?”鲁王刘玉挺身而出,直言不讳道:“三淮王是否因为他人受封亲王,自己心中便感到不平衡了?” 刘斌闻言,脸色涨得通红,他乃是宫女所生,尽管在年岁上长于其他几位皇子,但卑微的出身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只能止步于郡王之位,亦无缘跻身皇子排行之列。此时被刘玉直戳痛处,心中的不甘与愤懑可想而知。 刘轩感激地望向刘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众多“兄弟”之中,唯有刘玉未曾因他“变傻”而轻视于他。 文帝见状,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朕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他转而看向刘轩,威严地宣布:“签署文书之事,便交由晋王刘轩与礼部左侍郎丁坤全权负责。御前左统领张乾浩将率领五百御林军随行护送,择日便启程前往金陵。” “儿臣、微臣领旨!”丁坤迅速上前一步,与刘轩并肩而立,一同躬身领命。 文帝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刘轩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轩儿,这次与宋国解除婚约,你心中委屈了,朕自然知晓。已殉国的护国公宁破虏,其独女已至适婚之年,朕就将她赐婚于你,完婚后你二人一同前往金陵。” 刘轩再次跪下谢恩,心中暗自揣测护国公之女的容貌与性情。听闻此女性情刚烈,有着“虎妞”之称,十岁便在街市上将丞相的公子打哭,十二岁时更是折断了定国公家二公子的手臂。好像是脾气暴躁的女子,相貌都不怎么好看…… 第4章 皇帝赐婚 护国公府里,宁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满脸怒容。 圣旨还没到,皇上赐婚宁家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宁府。朝廷里的武将,很多都是护国公的部下,其中不乏对老将军忠心耿耿之人,即便没人上朝,宁家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宁老夫人深知功高震主的古训,大汉朝北方的广袤领土,实乃宁家三代人浴血奋战所得。北方军中,不乏老爷生前亲自培养提拔的将领,其威望在军中根深蒂固。皇上对宁家的忌惮,她自然能够体察。然而,三年前雁门关一战,宁家满门忠烈,老爷与三个儿子皆英勇捐躯,仅余孤女寡母。在此情境下,皇上仍执意把宁家女儿赐婚给一个傻皇子,实令人费解,似有将宁家逼入绝境之嫌。 “不嫁,坚决不嫁,小妹绝不能嫁给那个傻子!”宁老夫人的三儿媳花万紫首先打开口,愤怒的说道:“那傻子连自己现在多大年龄都不知道,十五加五都不会算。” “是啊娘,我可不嫁给他”宁欣月咬着牙说道:“那小子没傻之前就不是啥好人,谁不知道他十几岁的时候还吃、吃……听说他变傻是因为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被打坏了脑袋。” “可如果小妹不嫁,就是抗旨啊!”大儿媳杨珊发愁着说。 花万紫说道:“我舅舅现在冀州,大不了我们全家过去投奔,北方兵有那么多公公的部将,如果皇帝把我们逼急了,大不了……” “弟妹不可乱说,这话如果传出去,我们全家都会被杀头的”,宁家二儿媳苏娇娇急忙打断了花万紫的话。 “啊!”杨珊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搂紧了怀里四岁的女儿,眼眶瞬间湿润起来。全家都目光都集中到了小女孩宁胜男的身上,这可是宁家的独苗啊。 “好了,大家不要说了,明早我进宫面圣,和皇上说说,当今圣也上并非是不讲理的人,大家都去休息吧”,宁老夫人缓缓的说道。 第二天早上,宁府上下都早早起来了,摊上这事,大家谁也睡不着觉。 她们早,圣旨来的更早,文帝似乎已经猜到了宁老夫人的心思,根本不给她进宫的机会。 宣读完圣旨,曹纯看着个个脸上挂着悲愤的宁家女眷,心里有些不忍。 “老夫人,皇上还有一封私信让我转给你”,曹纯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信封,递到宁夫人面前,心中暗暗的的思量着,要不要把宁家没人谢恩的事情告诉皇上。 宁夫人叹了口气 ,缓缓坐到椅子上,拆开信封阅读起来,手不断的轻微发抖,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都想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 看着看着 ,宁夫人铁青的脸色逐渐缓和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信笺,站起来对曹纯说道:“有劳曹公公了。” “老夫人客气了,这是杂家分内之事”,曹纯试探着问道:“让人把皇上的聘礼搬进来?” 宁夫人缓缓的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侍卫们把整整十个大箱子搬到了屋里,里面有珠宝玉器等聘礼,也有晋王妃婚礼当天穿的衣服以及其他用品。文帝真的有心了,竟然让人连夜把这许多东西都置备齐了,就像提前准备好了一般。 “娘,皇上信里写了什么?你怎么把这些东西都收下了?”,送走曹纯,宁欣月就急着地问了起来。 宁夫人没有回答女儿的问话,转头对大儿媳杨珊说道:“珊儿,你让下人们把府里彻底打扫一下,五天后晋王府过来迎娶欣月” “啊!”宁欣月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俏脸瞬间变得煞白。 “姑娘家家,别老是一惊一乍的”宁夫人皱着眉头对女儿说道:“以后嫁到晋王府,你那脾气也得收揽点,别惹恼了晋王连累我们全家。” “娘,我不嫁!我哪也不嫁,我就一辈子守着你”宁欣月忍不住哭了起来。 “傻丫头,女儿家迟早都要嫁人的。” 宁夫人语气渐趋柔和,轻抚着女儿的发丝,随后转身走向内宅,边走边吩咐道:“娇娇,你过来一下” 苏娇娇是宁夫人收养的孤儿,聪明伶俐,行事稳重,深得老夫人欢心。于是在苏娇娇十五岁那年,宁夫人把她许配给了自己的儿子,安排二儿子宁镇南和三儿子宁镇北同一天分别迎娶苏娇娇和花万紫。没想到婚礼当天,边关告急,宁将军奉命带着两个儿子去了战场,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婆婆”,进了内室,苏娇娇唤了一声宁夫人。 “皇上那封信,写的什么不方便告诉你,总之就是威逼利诱吧,不过皇上说晋王的病已经好了,承诺如果他还是傻,半年后允许我们宁家和离。” “哦”苏娇娇应了一声,说道:“皇上金口玉言,有这句话就我们就可以放心了。” “你没事劝劝欣月,别让她闹情绪”,宁夫人看了一眼苏娇娇,接着说道:“悄悄嘱咐一下欣月,半年之内别让自己怀孕,另外给她准备些那种药,让欣月藏好,嫁过去后按时服用。” “嗯”苏娇娇轻声的应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 “算了,让你大嫂和欣月说吧”,宁夫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二儿媳还是黄花大姑娘,随即改口。心中暗盘算“待老爷和儿子三周年祭日过后,便为老二、老三的媳妇安排改嫁,并认她二人为义女。两个孩子年纪轻轻,可不能让她们继续守寡了” 第5章 两个泼妇 和宁家压抑的气氛不同,此时的晋王府里一片喜气洋洋。封王、赐婚双喜临门,让府里的众人欣喜不已。不对,应该是三喜临门,最大的喜事是三皇子好像突然不傻了。 府门外,刘全正盯着门头那金光闪闪的“晋王府”三个字傻笑,看着皇上派人送来的牌匾,刘全是打心里替自己的主子高兴。 “刘轩在家吗?”一声清脆悦耳的嗓音在刘全身后响起。 刘全回头,只见两个少女俏生生的立在身后。不对,是两个绝色少女,还是不对,是一个绝色少女,一个绝色少妇,刘全从没见过如此美人,今天一次看到两个,双眼不禁有些发直。 眼睛发直归发直,可不影响刘全生气,他叉起腰,怒斥到:“你们是谁?竟敢直呼我家王爷的名字,真是好大的胆子!” “直呼名字怎么了?没叫傻子就不错了”紫裙少妇一脸的不屑,抬脚就要往院子里走。 “站住!”刘全是真怒了,张开双臂拦在门口,扭头朝院子里喊道:“丁大哥,这两个泼妇竟敢强闯王府,快来把她们拿下。” “我宁欣月要进去,看你们谁敢拦”,绿裙少女向刘全走了过来,脸上明明带着淡淡的笑意,却给刘全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我管你新月还是旧月,有我在这里,你今天别想……”刘全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拜见王妃”刘全扑通一下跪倒,身子忍不住发抖。 “王妃?”宁欣月对这个称呼很是不爽,没搭理刘全径直走进院子。 “你刚才骂谁是泼妇?”花万紫紧随宁欣月之后,突然裙底飞起一脚,踹到刘全身上。她是武将之后,自小练武,直接就把刘全踢的身子翻转,来了个狗吃屎,偏巧不巧,刘全的鼻子刚好磕到一块碎石上,弄个鼻血长流。 此时,丁武和刘安已经赶了过来,听是王妃驾临,连忙跪在地上。宁欣月美眸顾盼,瞧出刘安不会武艺,便对丁武问道:“王府内,就一个侍卫?” “是的”,丁武小心翼翼的回答着,眼睛瞟向了宁欣月的靴子,作为一名合格的侍卫,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自称王妃的人靴子里藏有兵刃,不禁心生警觉。 哪有还没过门,就这么大咧咧的跑到夫家的女子?可疑! 宁欣月淡淡说道:“你带我去见刘轩。” “是!”丁武答应一声。他知眼前两个女人绝不简单,不过自信凭自己的武艺,对付这两人绝无问题,不会让她们伤害到王爷。 丁武站起身,带两女向厅堂走去,来到门口,见香儿正在擦拭门扇,便问道:“香儿姑娘,王爷呢?” 香儿转过头,见丁武身后跟着两名异常美貌女子,不由一愣。回答着说:“王爷在厨房做菜呢。” 花万紫撇着嘴,不屑说道。“什么?你们王爷自己做菜?果然是个大傻子”。丁武也不理会花万紫嘲讽,对香儿说道:“去禀告王爷,就说……” 话未说完,却被宁欣月打断:“不用了,直接带我们去厨房吧。” “这个菜不用放姜丝,否则会影响食材原有的香味……”,厨房里,刘轩正耐心的向李嫂传授着自己的拿手菜。并没注意到宁欣月等人走近。 “长得还可以,就是看上去傻不拉几的”,花万紫性子直率,根本不在意丁武和香儿听到,皱着眉头对刘轩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香儿跑到刘轩跟前,禀告道:“启禀王爷,王妃来了”。刘轩没抬头,眼睛依然盯着将要出锅的菜肴,随口问道:“王妃?哪个王妃?” 香儿偷瞟了一眼宁欣月,小心的答道:“是、是晋王妃”。刘轩一怔,抬起头,有些诧异的看着香儿,问道:“晋王妃?咱们大汉有几个晋王?” 香儿低下头,小声说道:“就一个” 刘轩一愣,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问道:“那、那你说是我媳妇来了?” “噗!”花万紫听到刘轩和香儿的对话,气乐了:“晋王殿下真是傻的可爱啊,不对,这不是傻,是蠢,也不是可爱,是可怜。” 刘轩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紫裙少女悄然而立,美艳不可方物,被她的美貌所慑,不由得自惭形秽,紧张的搓了搓手,道:“你来啦!” “真傻!”,花万紫知道刘轩认错了人,鄙夷的说道:“像你这样的傻子,吃饭都是浪费粮食,还想娶媳妇?” “嗯?”,刘轩没想到“未婚妻”一见面就出口伤人,一下子愣住了。 花万紫见刘轩呆傻的模样,更加反感,不耐烦的说道:“发什么呆?你赶紧去皇上那里退婚,你这样的傻子,不配娶宁家的姑娘。” 刘轩见“未婚妻”一再羞辱,也来了火气,冷冷地说道:“谁愿意娶你似的,人言宁家小姐刁蛮任性、奇丑无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花万紫相貌清雅秀丽、出尘如仙,青年男子遇到无不心摇神驰,将她当作了仙女天神一般崇敬,今天听刘轩用丑形容自己的容貌,顿时气的俏脸通红,怒道:“果然是个傻子,连女子出没出阁都分不清。”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是可以通过女子头发的样式,看出她有没有嫁人的。不过,刘轩是真看不出来。但他却看出自己这未过门的媳妇,非常在意别人对她容貌的看法,于是在这方面继续做文章,说道:“傻子也知道谁长得好看,信不信本王以后休了你,娶你身后的丫鬟?” “你、你”花万紫怒不可遏,伸手就要来打刘轩。幸好,宁欣月在后面拉住了她的胳膊。与此同时,丁武也上前一步,护在刘轩身前,右手快速的放到了后腰匕首之上。 王妃还没过门,头发不可能梳成妇人的样式,刘轩辨别不出,香儿却知道。她凑到刘轩跟前,小声的提醒道:“殿下,后面那个穿绿裙的应该是王妃” “啊?”刘轩顿觉尴尬,目光转向了花万紫身后的那名“丫鬟”。 就在这一瞬间,刘轩的身体猛然一颤,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让他猛然想起了一个人。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直勾勾地盯着宁欣月,耳边似乎响起了前世那首熟悉的流行歌曲:“我的梦有一把锁……你的吻是那么甜……仿佛前生相识今生再见……也许只有一个人,才能明了这一切,遥远的思念堆积在眼前……前世的情缘今生今世来了结……” 宁欣月也在看刘轩,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宁欣月见到刘轩这副失魂落魄,傻里傻气的模样,自伤身世,轻轻叹了口气,把脸扭到一旁。 正在此时,刘安气喘吁吁的跑了说道:“殿下,宫里的曹公公来了!” …… 第6章 知晓人事 “岂有此理!你要气死我吗?”护国公府里,宁夫人对着女儿生气的说道:“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带着寡妇嫂子到夫婿家闹事,你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如果不是晋王让你们从后门溜出来,被曹公公看到,你让宁家的脸往哪搁?” “婆婆,这不怨小妹,是我提出去晋王府的,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傻。”花万紫站在宁欣月旁边,小声说道。 “你呀!”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行了行了 ,后天是欣月大喜的日子,你们谁也不许出府了,别再给我添乱。” “知道了。”花万紫嘟起小嘴说道。 “好像不太傻?”众人都出去后,宁夫人颓然地坐到太师椅上,心里默默品味着三儿媳对未来女婿的评价…… 晋王府这边也在准备,几个人忙的不可开交,连刘轩也干上了贴喜字这样的活计。没办法,别的王府下人成百上千,他们就几个人,实在是太少了。关键是他们人少,院子却很大,在众多皇子的府邸中,晋王府的规模,仅次于太子的东宫,可见当今皇上是有多喜欢没变傻之前的那个刘轩。 婉儿用手帕帮刘轩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道:“殿下,这里不用你,我们来就行了。” 刘轩淡然一笑,说道:“没事,我又不会累着。”他并非虚言,因为心中喜悦,刘轩确实没有丝毫疲惫之感。 这五年来,刘轩之所以执意想要穿越回去,就是为了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替自己牺牲的战友蒋欢报仇。蒋欢与刘轩不仅仅是战友,更是情深意浓的情侣。她奉命打入一伙毒贩的内部,却不幸身份被揭露,死的极其悲惨。 为了替蒋欢报仇,刘轩毅然退伍,转而加入了一支国外的雇佣兵队伍。历经十年的辗转与艰辛,他终于查清了凶手的身份。然而,就在大仇即将得报之际,刘轩却不幸遭到了自己人的暗算,意外穿越到了这个全新的世界。 今天,当刘轩看到宁欣月,他惊奇的发现,自己这未过门的媳妇,竟然和蒋欢长的一模一样,美丽中透着飒爽,恬静中藏着野性。刘轩欣喜若狂,认为这是老天开眼,让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了结前世的姻缘。 “就把前厅和后宅打扫干净,院子扫一扫就行了,反正别处也没人去。”刘轩伸了伸腰说道:“我看差不多了,今天大家不用干了,都去吃饭吧。” 吃完晚饭,刘轩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军体拳,做了五百个俯卧撑,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只要不是在战场上,每天早晚两次都会雷打不动的练习。即便穿越过来以后,刘轩也没停止过,这也是人们眼中他变傻的表现之一。 “殿下,洗澡水准备好了。”婉儿怯生生的说道,刚才看刘轩做俯卧撑,小丫头暗自叹气,她听别人说过,殿下做的这个动作很下流,是在练那种事情。 内室里,装满温水的浴桶冒着热气。 刘轩对身后的婉儿说道:“你出去吧,以后我自己洗澡,不用你了。” “我不——”婉儿嘟起小嘴说道,眼中闪起了泪花,感觉殿下是开始嫌弃自己了。 “行了行了,你来吧。”刘轩张开双臂,由着婉儿一件件脱下自己的衣服。他试图以现代人的观念去处理与婉儿的关系,但又不得不面对这个世界中固有的传统和习俗。他想保护婉儿,避免她受到伤害,却被误会,只得无奈的尊重她的感受和选择。 “啊!”在刘轩跨进木桶的一刹那,婉儿看到了殿下身体的变化,不禁一声惊呼,下意识的捂上了眼睛。 刘轩有些尴尬,赶紧坐到木桶里,解释着说:“说我自己来你偏不听,这是男人的正常反应,等你嫁人后就知道了。” “我不嫁人啊!我的命是殿下的,我会一直服侍你的,除非哪天你不要我,把我给卖了。”婉儿一面给刘轩擦洗着后背,一面说道。 刘轩开玩笑道:“卖了?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婉儿这么漂亮,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最少得二十两银子吧,不行,得三十两!” “啊!殿下你真要卖我啊!”婉儿竟然当真了,说话的语调带着哭腔。 刘轩不知道,婉儿就是被她父亲以10两银子的价格卖给青楼的,当时她才10岁,差一点被一个60多的老头子给侮辱了。关键时刻,以前那个刘轩刚好路过,突发善心,就花15两银子把婉儿赎了出来,这也是那个纨绔皇子生前仅做的几件好事之一吧。 “逗你呢,别哭啊。”刘轩转头捏了捏婉儿的脸蛋,说道:“我哪里舍得。” “我以为你真的不喜欢我,不想要我了呢。”婉儿委屈的说道:“不然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让我服侍你、服侍你睡觉啊,奶娘都问过我好多次了。” “你不是还小嘛”刘轩有些哭笑不得,想当个正人君子,咋这难啊! 婉儿撅着小嘴说道:“我都十六岁了,还小啊。” 刘轩被逗乐了,伸手在婉儿的鼻子上刮了几下,说道:“羞不羞?好了,我洗完了,把毛巾给我拿过来。” “嗯”婉儿答应了一声,拿条干毛巾帮刘轩擦干了身子。 “咚咚咚。”刘轩刚躺下,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谁呀?”婉儿摸着黑起身,走到门前警觉的问道。 这里大户人家的卧房都分为里外两间,主人睡里面的大间,丫鬟则睡在外面的小间,两个房间是相通的,没有门,方便伺候主人起夜什么的需求,从某种意义上说,刘轩和婉儿是睡一个房间的。 “婉儿,是我。”门外传来王雅馨的声音。 “奶娘,你怎么来了?”婉儿打开门,奇怪的问道。刘轩叫奶娘,她也跟着这么叫。 王雅馨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又销上门栓,小声说道:“我找殿下有些事情,你先睡吧,一会不要进去。” “哦。”婉儿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床上,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可她不能问,她只是一个丫鬟,没有资格问殿下的奶娘的事情。 刘轩听到动静,坐了起来,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王雅馨的身影朦朦胧胧,根本看不清楚,刘轩把手伸到床边的桌子上摸索着寻找火折,问道:“奶娘?有什么事情?” “别、别点灯。”王雅馨急忙阻止,感觉自己脸已经发烫。她是带着命令来的,今天下午曹公公到王府向她传达了圣意,让她在晋王大婚前,引导刘轩“知晓人事”。短短一句话,却把事情说的明明白白。 前朝时候,皇子大婚的前几天,皇帝都会宣皇子进宫,让两个有经验的妃子给皇子侍寝,从而让皇子“开窍”。这是皇帝对儿子的恩慈,不过那两个妃子的下场可就悲惨了,侍奉过父子两个的女人,根本就不可能继续活着。 其实,任何皇子身边都不乏美貌的丫鬟女仆,大婚前没吃过禁果的如凤毛麟角。所以本朝开国后,高祖觉得这事没意义且残忍,就把这规矩给废除了。 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儿子傻吧,文帝突然想起了这事,他对儿子不放心,又怕被人冠以暴君昏君之名,于是想起了王雅馨。 王雅馨的父亲本是礼部尚书,十几年前宋国闹水灾,被文帝派去押运粮草帮忙赈灾,完事之后,竟然一时糊涂,接受了宋国皇帝给的一个虚拟官职。这在文帝看来,简直如同叛国,盛怒之下便斩了他,家里男人发配边疆,女眷则被送入教坊司。 很快文帝就后悔了,就遣人将王家的女眷从教坊司悄悄接了出来。可王雅馨已入教坊司两个多月,因天生丽质,没少被人光顾,此时已经怀了身孕,文帝便在她把孩子生下来后,送到了三皇子府做了刘轩的奶妈。 “奶娘,你怎么了?”刘轩见王雅馨站在屋里又不说话,心中奇怪,还是点亮了油灯。 “皇上让我来教你。”王雅馨咬了咬牙,快速的脱光了自己全身的衣服,然后脱刘轩的亵衣亵裤,她必须完成皇上交代的事情,自己的家人还在边关苦寒之地受苦呢。 “啊!”刘轩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上下除了眼睛之外都变得麻木起来。 刘轩只是稍微的犹豫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又不真是自己的奶娘,他只是顺着“前任”这么称呼的,面对这世间第一等的诱惑,他不是柳下惠,根本控制不住。 半个时辰之后,刘轩仰躺在床上,呼呼喘着粗气。 “殿下,我回去了。”休息了片刻,王雅馨挣扎着坐起来,此时,她对年轻力壮四个字,又有了新的认识。 “奶娘,我刚才……”刘轩抓住王雅馨的手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王雅馨误会了刘轩的意思,慌忙说道:“殿下过两天就要大婚了,须得保留精力。” 她是真的害怕了,是皇上让她来的不假,可如果她因此怀孕,文帝不会留她在世上的,多一次,就会多一点死亡的机率。 婉儿躺在外面,一直竖着小耳朵倾听着动静,殿下和奶娘都没怎么说话,然后就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十六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婉儿隐约的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失落,怎么是奶娘,不应该是我吗? 第7章 晋王大婚 两天之后,护国公府门外张灯结彩,丫鬟仆人们也都换上了新衣服。 辰时刚过,内务府副总管王贺超就率属官20员、护军40名,抬着八抬大轿来到了宁府门前。刘轩没有来,按照这里的规矩,皇子结婚是不需要亲自去接亲的。此时他刚从皇宫里出来,按大汉惯例,他今天早早的就进了宫,分别给文帝和皇后行礼,接受他们的祝福。 宁夫人早已率同三个儿媳和孙女在门口等候。 “老夫人 ,下官给你道喜了。”王贺超躬身对沈夫人行礼道。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看起来有些滑稽。 宁夫人还了礼,客气的说道:“同喜同喜,有劳王大人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王贺超嘴上寒暄着,在宁夫人的陪同下走进了厅堂。 喝了一杯喜茶,王贺超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微笑,说道:“宁夫人,吉时快到了,请王妃上轿吧。” “嗯”宁夫人点点头。 片刻之后,宁欣月身穿着皇后御赐的王妃喜袍,头上盖着红盖头,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花轿已经抬到了屋子中央,八名精神抖擞的轿夫分站在两侧。 “起轿!”丫鬟冬宁把小姐扶上轿子,放下轿帘后,随着领头的轿夫一声吆喝,八抬大轿在40名护卫的保护下,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宁家。 只带走一名陪嫁丫鬟,八名女护卫,宁家大小姐就这样嫁人了。宁夫人以家里都是寡妇为由,没让儿媳们去晋王府参加女儿的婚礼。大家可没有心情喝什么喜酒,从花轿抬出屋子的一刹那,众人脸上的表情,就和喜庆不沾边了。 晋王府里,刘轩在一众家人的簇拥下站在门前。是的,簇拥,前天宗人府给刘轩送来了整整一百名下人,说是护院、家丁、轿夫、厨师、账房先生,丫鬟什么的,甚至还有4个小太监,反正以后他们是晋王府的人了。 刘轩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感慨,深感上天对自己格外垂怜。刚下定决心要在此地安身立命,做一个逍遥自在、衣食无忧的王爷,命运便为他铺设了一条更加美好的道路——皇上亲自赐婚,新娘的容貌竟与他前世深爱的那位女子惊人地相似。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刘轩的前世情缘得到了圆满的延续,他心中暗自思量:早知今日,又何必执着于回到过去呢? 婉儿站在一群丫鬟之中,看着刘轩身着崭新蟒袍的刘轩,飘逸俊朗,不由得看痴了,才发觉,殿下生的是这般好看。 “王妃到了,快放爆竹。”刘安兴奋的喊了一声。随即,王府内外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这是真的爆竹声,家丁们把一段段细竹子投入火堆中发出的响声,这个世界,没有火药。 在喜庆的爆竹声中,花轿稳稳的落在院子里,婉儿走上去,掀开了轿帘。 这里的习俗,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贫民百姓,娶第一个妻子的时候,都要把她从轿子里抱到屋里去,因为正妻脚不沾地预示着婚后不用做家务。当然,以后做不做家务是另一回事,平民百姓的妻子肯定是要干活的,达官贵人的小妾,下娇后脚沾地,也照样不用干活。 刘轩弯下腰,一手伸到宁欣月的腋下,一手伸到她的腿弯处,把她从轿子里横抱出来。这是内务府的女官昨天教过他的,几位女官还一直称赞晋王殿下聪慧,教八次就知道怎么抱了。 宁欣月心里十分抗拒,可她又不能拒绝,而且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她还得双手环住刘轩的脖子,把头靠在刘轩的胸膛上。第一次和男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让她脸开始发烧,头脑都有些不灵活了,直到刘轩把她放下,双脚沾地后,宁欣月才清醒过来。 接下来,一拜天地,夫妻对拜,答谢亲朋。皇子大婚 ,是没有二拜高堂的,皇帝在宫里,女方的父母也不会来,拜双方的父母,是以后的事情。 和刘轩穿越前的世界一样,这里婚礼的重头戏也是“吃席” 不过,晋王大婚的喜宴和其他皇子比起来可寒碜多了。不是饭菜问题,今天掌勺的可是文帝给派来的皇宫御厨,是前来贺喜的人太少了,朝廷大臣只有礼部左侍郎丁坤到场,估计也和他将要和刘轩去金陵签文书有关系。他和负责操办皇子大婚的内务府官员正好凑了三桌。 皇室这边 ,来了两个人,鲁王刘玉和公主刘玥。这也是刘轩唯二认识的自己的“兄弟姐妹”。鲁王是四皇子,宫里正得宠的赵贵妃所生,之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看望一下刘轩,丝毫没因为刘轩变傻了而失去礼数。刘轩大婚,也是他第一个送来的贺礼,亲自来的。 刘玥也是赵贵妃所生,因为不到十五岁,还没有正式的公主称号,也许是受亲哥哥的影响,对刘轩比较尊敬,和刘玉一同看望过刘轩。 至于王妃宁欣月的亲属,则是一个没来,这可是皇子婚礼上的一大创举。还好,宁欣月带来了八名女护卫,正好坐一桌。 “门外留八个护卫,剩下府里人除了负责添酒的全部上桌吃饭。”刘轩对站在身旁的管家刘义忠说道:“对了,给留几桌饭菜,一会让人替他们。” “啊!”刘义忠大吃一惊,任何王爷大婚,饭菜肯定要多准备,按照惯例,多余的会都倒掉,不允许下人们吃的。 刘轩见老管家站着不动,说道:“去吧,这么多好酒好菜浪费了多可惜呀,让弟兄们也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 “三哥,三哥,还有事儿吗?我哥想和你喝酒。”这时,刘玥跑过来说道。 刘轩是真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拉着刘玥的手说道:“走,现在就去。” “王兄,恭喜你!”刘玉举起酒杯,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 “多谢四弟。”刘轩和刘玉碰了一下酒杯,一饮而尽。 “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刘玉对着正准备给倒酒的下人说了句,拿起酒坛给刘轩和自己又倒满了酒。 那名下人很知趣的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王兄,其实你封王、大婚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小弟高兴的是,你的病好了。”刘玉开心的说着,再次举起了酒杯。 “就是,谁以后再说三哥傻,被我知道了,我让人打断他的腿。”刘玥插话道:“哥,你也别王兄王兄的了,文绉绉的听着别扭,象我一样直接叫三哥多好。” 刘轩和刘玉哈哈大笑。 “其实我也没全好,时常的会头痛,头痛起来,就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刘轩又喝了一口酒说道,他并非不相信二人,只是不得不这么说。 当今圣上虽已立二皇子为太子,却迟迟未正式册封,加之二皇子膝下犹虚,尚未有子嗣相承,这其中的意味便显得颇为深长。依循祖制,若储君无后,皇上有废黜另立之责,也因此,朝野内外不乏揣测之声,认为当前的太子之位,不过是皇上权宜之策。 正因如此,数位年岁较长的皇子依旧在明争暗斗不休。刘轩身为前皇后所出,乃是皇上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昔日曾深得圣心,如此一来,他的一举一动皆需分外谨慎,以免过早卷入凶险莫测的夺嫡漩涡之中。 “多久头痛一次?”刘玉脸色凝重的问道。 “不确定,有时候一天两三次,有时候两三天一次。”刘轩摇着头,慢慢喝了一口酒。 “哦”刘玉点点头,诚恳的说道:“三哥吉人天相,病情会逐渐转好直至完全康复的。” “但愿如此。”刘轩苦笑着说。 “三哥”刘玉看看四周,把头凑到刘轩跟前,低声说道:“内务府送来的下人里面,有五弟的人,你留意些,这里是我查到的名单,不全。”边说边悄悄的把一张小纸条塞到刘轩手里。 见刘轩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刘玉继续小声说道:“你病情好转,可不是谁都高兴。” 刘玥撅起小嘴,嚷嚷道:“你们俩说什么呢?干嘛背着我?” “三哥说你长大了,该让父皇给物色个英俊的驸马了。”刘玉笑呵呵地说道:“我们俩,正在探讨哪家大臣的公子最合适。” “我才不要嫁呢。”刘玥小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道:“三哥,嫂子漂亮吗?” “我也没见过啊。”刘轩笨拙地将纸条藏在怀里说道。 …… 第8章 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刘轩轻声吟诵着千古佳句,缓缓推开了洞房的雕花木门,随后反手一带,将门销轻轻插上。夜色已深,府邸之中灯火阑珊,刘轩心中高兴,饮不少美酒,脚步间不免带上了几分醉意,踉跄而又带着几分喜悦地步入了他人生中的这一重要时刻。 洞房内,宁欣月端坐在床上,头上蒙着大红的盖头,冬宁伫立在她身旁。 “冬宁,你也辛苦了一天,早些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你了。”刘轩朝冬宁温和地摆了摆手,随后径直走到宁欣月跟前,轻轻掀开了她头上的盖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光彩照人的脸庞,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当真是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她的美不同于那些弱不禁风、娇滴滴的柔女,宁欣月十分美丽之中有五分英气,五分秀丽脱俗,娇俏娴雅、英姿飒爽,直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铿锵玫瑰。 这张面容,对于刘轩而言,熟悉至极,深深刻印在他的心田。那人,曾为他挡过锋利的刀刃,承受过致命的枪击。最终,为了助刘轩完成任务,她毅然地踏入虎穴,却不幸香消玉殒。此刻,刘轩再度见到这张面容,目光瞬间被紧紧锁定,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突然间,两行清泪从宁欣月双眸中滑落。刘轩的酒意瞬间消散,慌忙问道:“怎么了?” 宁欣月擦了擦眼泪,直言说道:“我不想嫁给你。” 刘轩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把他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之中。眼前之人,并不是那个对他痴情一片的蒋欢。然而,望着宁欣月那与蒋欢相似的眉眼,刘轩心中仍不由自主地涌起不舍与希望。他试图挽回:“请相信我,我会好好待你,以后……” “没有以后!”宁欣月打断了刘轩的话,冷冷地说道:“皇上已经恩准,半年之后我们可以和离。在这期间,名义上我是你的妻子,但你我之间,只能有名无实,你不能碰我,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若是非碰你不可呢?”刘轩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挑衅,宁欣月的态度深深地刺痛了他那脆弱的自尊心。 宁欣月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声音中带着决绝与悲伤:“那我们就同归于尽!” 新婚之夜,还没看到胸器,却先见到了凶器,这让刘轩心中充满了不悦与愤怒。他的眼神变得冷冽,说道:“你以为拿着这玩意我就怕你?杀害大汉亲王,你们宁家将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你不清楚吗?” 宁欣月的手微微颤抖,想到家中的亲人,她的心猛然一紧,口气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强硬:“那我……就自尽。” 刘轩见宁欣月一脸委屈与决绝,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怜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道:“自尽?你已嫁入晋王府,新婚之夜就自尽?你们宁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把刀收起来,我答应不碰你就是了。”边说边缓缓脱掉靴子,准备上床休息。 宁欣月向旁边躲了躲,嫌弃地说道:“你不能睡这张床。” “什么?”刘轩猛地抬起头,满脸诧异地看着宁欣月,“那我睡哪?我已经说过了,今晚不会碰你。” 宁欣月的眼神中满是不屑,说道:“我不信任你。” 刘轩闻言,气愤地站起身子:“太过分了!新婚之夜被赶出婚房,我堂堂大汉亲王,竟落得如此下场!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宁欣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刘轩,语气冷淡道:“你可以去冬宁那边睡,她是我陪嫁的通房丫头,也可以算作是你的侍妾,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刘轩愤怒地拿起大红的蟒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走了几步,他情绪激动之下,“啪”的一声,用力将袍子狠狠地甩到地上,说道:“你、你、你说的,可别后悔!” 刘轩大婚,婉儿按照规矩搬了出去,将外间让给了冬宁。此时冬宁正怯生生地站在外间的床边,身形微微颤抖。自家小姐与王爷之间的争执,冬宁全都听在了耳里,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神仙打架的凡人,随时可能遭受无妄之灾。 “把衣服脱了,侍寝。”刘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他故意提高音量,好让宁欣月听到。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与不甘,那是在表达对宁欣月最强烈的不满。 冬宁闻言,身体更加颤抖起来,但她不敢反抗,只能怯怯地应了一声。然后开始瑟瑟地脱下自己的衣服,一件、两件……她的动作缓慢而笨拙,心中充满了羞涩与恐惧。作为陪嫁丫头,她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前几天,大夫人还特地让她看了那本图文并茂的小册子,告诉她作为侍妾应该如何侍奉王爷。可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咕咚!”一声,刘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冬宁已尽褪衣衫,雪白的肌肤,妙曼的身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他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又回到了里间。 “怎么又回来了?”宁欣月皱着眉头问道。 刘轩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拿出那块洁白的落红布,在宁欣月的眼前晃了晃,说道:“借你这个用一用。” “呸!不要脸。”宁欣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暗骂了一句,气呼呼地吹灭了喜烛,和衣躺在床上,不再理会刘轩。 “王爷,请怜惜奴婢。”只听外面冬宁轻声说道。 宁欣月在里面听的真切,心里过意不去,感觉自己非常自私。冬宁和她一起长大,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今天冬宁却因为自己,将被一个傻子坏了身子。 正自责间,宁欣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真的好奇怪,听了让脸红心跳、莫名的焦躁。宁欣月捂住耳朵不想听,那声音却如同有魔力一般穿透手掌传了进来,断断续续却又连绵不断。 “是冬宁的声音!”宁欣月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 这边,刘轩正在展现着男性的雄风,忙的不亦乐乎。 “冬宁!”,正在两人渐入佳境的时候,宁欣月突然在里面喊了一声。 “哎!”时间仿佛静止了,过了好一会,冬宁才答应了一声。 “快点过来,我要解手。”宁欣月在里面催促起来,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哎哎,就来。”冬宁从未听过小姐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心中着急。她连忙答应着,轻轻推开刘轩,挣扎着爬起来,胡乱披上衣服,小声对刘轩说:“王爷,我去一下。” 刚一下床,冬宁感觉到一阵刺痛,不由得双腿发软,险些没摔倒,她咬着牙站稳,拿起尿桶走了进去,这东西,肯定不会放在主人寝室。 刘轩看着冬宁不自然的走路姿势,心里升起了一个歉意,刚才为了气宁欣月,他非常粗暴,根本就没考虑冬宁的感受。 “哗哗哗~”里间传来了一阵短暂的水声,随后便归于平静。 不一会儿,冬宁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强作镇定地放下尿桶,默默地脱了衣服,然后很乖巧地躺在刘轩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王爷,轻一点可以吗?有点疼。” 刘轩本来已经意兴阑珊,但听到冬宁这样的话,觉得应该继续下去。 然而,这一切对于宁欣月来说,却是如同酷刑一般煎熬。她又听到了那种不想听到的声音,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 这一夜,三个人都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事,辗转难眠。 第9章 不让睡觉 第二天清晨,阳光初照,内务府的官员早早来到了晋王府。 晋王夫妇起的却不早,是被婉儿叫起来的,当然,这个大家都理解。 收拾妥当,刘轩和宁欣月坐上专用的马车,在一众官员和侍卫的簇拥下进宫行“朝见礼”。尽管两人同乘一车,但车内却是一片沉寂,没有丝毫的交流。刘轩端坐在马车的一侧,眼望车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宁欣月则静静地坐在另一侧,目光低垂,手中紧握着一块绣有精美图案的手帕,心中五味杂陈。昨夜的不愉快仍然萦绕在她的心头,她对于婚姻的不满、对于未来的迷茫,都让她难以释怀。 在庄严肃穆的皇宫大殿中,刘轩与宁欣月首先拜见了当朝文帝。他们恭敬地跪在文帝面前,磕完头后,文帝目光温和地看向他们,缓缓开口道:“轩儿,中原地区已经连续三年遭遇大旱,百姓生活困苦,边关也在紧锣密鼓地备战,国家财政吃紧。因此,你们的婚礼办得相对简陋一些,你不要怪为父。现在全国都在缩减开支,我们皇室更需要带头做出表率。” 刘轩点点头,躬身说道:“儿臣明白” 文帝的目光落在宁欣月身上,微微点头,感慨道:“护国公的女儿,果然出色。只可惜,他没能喝到你们两个的喜酒。你宁家满门忠烈,为国家付出了太多。”说到这儿,文帝似乎觉得在今天这个喜庆的场合提及这些有些不妥,于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朝后面轻轻地摆了摆手。 太监曹纯见状,立刻会意,他快步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条盒子,恭敬地托到了文帝的跟前。这个盒子看起来十分精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图案,内物显然不是凡品。 文帝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条约莫两尺长的木棍,对宁欣月说道:“这是本朝历代皇帝惩戒皇子的戒尺,朕把它赠给你,如果轩儿欺负你,你就用这个打他,他如若躲避,就是忤逆圣意” 宁欣月双手接过戒尺,心中虽感意外,但仍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儿媳谢过父皇!”心里暗自嘀咕:“这有什么用,难道我还真敢打你儿子不成?” 接下来,两人依次叩拜皇后和一众贵妃。刘轩感觉自己的膝盖都要跪裂了,不过收入颇丰,皇帝的女人都挺大方,各种首饰,宁欣月收到手软,让刘轩有了一股想去给普通妃子行礼的冲动。 中午,两人在宫中和文帝及皇后贵妃一起用膳,席间,一片父慈子孝的场景。只是刘轩不时的说几句大家听不懂的话,影响了大家吃饭的心情。 刘轩必须这么做,很多人都希望他一直傻下去,皇后是赵王刘征的生母,张贵妃是太子妃的亲姑姑,最为得宠的宋国公主是鲁王刘玉的母亲,文帝第一个妃子是大皇子齐王刘浩的母亲,这几位,一直为了儿子当上储君明争暗斗,刘轩可不想卷进去。 未时前宴毕,刘轩和宁欣月返回晋王府。马车里,两人还是都不说话,刘轩拿着戒尺反复端详,若有所思,宁欣月则翻看着贵妃们赏赐的礼物,甚至直接戴上了一串项链和一个手镯,铿锵玫瑰也是玫瑰,是女人都喜欢这东西。 回到府上,第一件事情就是补觉,两人昨晚都没睡好。 冬宁服侍两人擦过脸,正欲退下,却被刘轩突然喊住。他将冬宁拉到床上,轻轻解开她的衣衫。 “王爷!”冬宁的脸瞬间羞得通红,她没想到大白天里王爷也会这样。虽然心中有些难为情,却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刘轩本意是气宁欣月,看着冬宁羞涩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柔情。他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会轻一点的。” 那种令人尴尬的声音再次在屋内回荡,宁欣月脸涨得通红,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内心充满了愤怒与无奈。这股愤怒不仅针对刘轩,连带着冬宁也被她迁怒其中。 外间的两人,在经历了一番体力上的消耗后,很快便陷入了沉睡。而宁欣月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些声音。 晚上,宁欣月没去吃饭,她利用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档,美美地睡了一觉。然而,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刘轩回来后,她再次被吵醒。其实刘轩也感觉冬宁有些夸张,声音确实太大了,有点像猪被杀时的嚎叫,不过他很喜欢冬宁这样,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男子气概”的证明。 大婚的第三天,按照规矩,府里的下人们需要正式拜见王妃。 所有下人给宁欣月行了礼后,刘义忠恭恭敬敬地将一本花名册递到刘轩面前。这本册子详细记录了府中所有人的姓名、职责及基本情况,是管理府邸的重要工具。 刘轩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便将册子还给了刘义忠,说道:“我也不看了,反正慢慢都会认识的。” 接下来,刘轩开始宣布府中的管理安排。他首先任命刘义忠为府里的总管,负责全面协调府内各项事务;丁武则负责管理护院,确保王府的安全;刘安被任命为账房先生,掌管王府的财务;刘全则负责管理家丁,维持府内的日常秩序;婉儿则负责内宅丫鬟和太监的管理;而香儿则负责外宅丫鬟的调度。 在宣布完这些任命后,刘轩又特别强调——以后府里的人见到他和王妃,不用行跪拜礼,只需行躬身礼即可。 原本应该庄重而繁琐的拜见仪式,在刘轩的简化下,省略了大部分流程,很快便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刘轩完全沉浸在了新婚的喜悦之中,夜夜笙歌,享受着新婚生活的甜蜜与放纵。 可这却给宁欣月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每当夜幕降临,冬宁羞人的呻吟与床榻的摇晃声织在一起,穿透宁欣月的耳膜,直击她的心灵。她知道刘轩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以被蒙头,默默忍受,也不知这种煎熬还会持续多久。 终于,宁欣月在忍无可忍之下,趁着刘轩外出的空隙,将冬宁叫到了跟前,直截了当地说道:“冬宁,你晚上能不能小点声?” 冬宁闻言,羞的连耳朵根都红了起来,她低着头,声音微弱而羞涩地回答:“小姐,我、我控制不住……” 宁欣月听了这话,心里更加生气:“有什么控制不住的?你那声音,连大街上都能听到!再说,你们晚上折腾就算了,大白天的还……羞不羞啊!” 冬宁的脸更加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小姐,我、我、我……”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冬宁心里很清楚,小姐大婚,实际上“新娘子”却成了自己。在尝到了那种滋味后,有时候的“折腾”,并不是刘轩主动挑起的,她也有自己的一份渴望和需求 …… 婚礼后的第九天,按照习俗,新婚夫妇需一同回女方娘家拜访父母,民间称之为“回门”,而在皇家,则雅称为“行归宁礼”。尽管名称不同,但意义相同,都是对女方家庭的尊重和亲近。 这一日,刘轩与宁欣月再次早早起床,踏上归宁之路。 “停!”回门的队伍,走到离护国公府约十丈远的地方时,刘轩喊停了车夫,掀开车帘下车。 宁家父子四人殉国后,文帝有感宁家的忠烈,规定在护国公府门前,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刘轩前世是军人,最崇敬为国捐躯的英烈,这条规矩,他必须遵守。 其实皇帝规定的距离是门前三丈,但内务府官员,见刘轩都下来了,赶紧下马的下马,下轿的下轿。 “哎!你不用……”宁欣月本想说家人不用下车,想想刘轩好像不算哪门子家人,也跳下车追了过去。 宁夫人早已率家人在厅中等候。 “娘!”宁欣月见到母亲,立刻委屈地流下了眼泪,纵身扑到宁夫人的怀中哭了起来。 “没出息,哭什么,这才几天没看到”,宁夫人嘴上说着,自己的眼圈却红了起来,女儿生性刚强,三岁后就没再哭过,出嫁后第一次看到自己就哭了,想必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见过岳母大人”刘轩跪倒行礼,这是他唯一的一次,需要给宁夫人行跪拜礼,他是皇子,大婚以后见到宁夫人只需要行躬身礼就可以了。 “贤婿请起”宁夫人嘴上说着,侧头对着大儿媳杨珊使了个眼色。 杨珊会意,走到宁欣月跟前,说:“小妹,嫂子陪你到后面休息”,边说边拉着她走进内室。 苏娇娇和花万紫则招呼着刘轩及内务府的几个官员坐下喝茶。 “小妹,怎么了?晋王欺负你了?”杨珊把宁欣月带回她曾经的闺房,见她一脸憔悴,便着急的问道。 看到亲人,宁欣月愈发感觉委屈,眼泪婆娑而下,哽咽着道:“他们不让我睡觉” “不让睡觉?还她们?晋王府了到底几个人欺负你了?”,杨珊不由生气,抛开王妃的身份,小姑子也是堂堂公爵的千金,除了刘轩,晋王府居然有别人敢不让她睡觉? 宁欣月委屈地说道:“就他和冬宁不让我睡觉” “冬——宁??????”杨珊眼睛睁的大大的,脸上满是诧异。 听宁欣月吞吞吐吐说了事情的原委,杨珊险些被逗乐了。新婚之夜带着刀子不让夫婿亲近,打发丫鬟应付,已经够可以了,还不许人家闹出动静,自己的小姑子真是可以,亏得刘轩还是个王爷。 杨珊面色微红,小声的说道:“你别怨冬宁,这个很正常,男女同房就是这样”。其实她也才22岁,谈这种事情也会害羞,只是处在嫂子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和小姑子解释。 宁欣月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地问道:“同、同房都会有那种声音?” 杨珊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是的,女人都是如此。” 宁欣月追问道:“那就不能控制吗?” 杨珊摇了摇头:“有时候真控制不住。” 宁欣月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那你也……” “我也一样”,杨珊坦然承认,脸却更红了。她十六岁嫁入宁府,两年后就开始守寡,这些事情,已经很陌生了,陡然说起来,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回忆起了自己新婚时那段美好时光。 …… 护国公殉国未满三年,宁家并没有操办归宁酒席。外面的内务府官员们在品过茶后,纷纷起身告辞。至此,晋王的大婚正式宣告结束,他们的任务也圆满完成。至于宁家如何款待新姑爷,属于人家的私事,与他们没有关系。 花万紫性格直爽,突然冲着刘轩喊道:“哎!傻子,你们什么时候去金陵啊?”刘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叫的“傻子”就是自己。碍于宁夫人的面子,刘轩并没有发作,只是淡淡答道:“五天以后。” 花万紫说道:“那让小妹在娘家多住几天吧,她不在家,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刘轩略作沉吟,有些为难地说:“这恐怕不太好吧……”随后,他话锋一转,客气了一句:“要不,你去我府上住几天,你们姑嫂俩也好多聊聊。” 花万紫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可不行,婆婆跟我说过,我是寡妇,晚上必须回家住。” 宁夫人听三儿媳如此说,不由暗自皱眉,略显尴尬。却听刘轩说道:“那就白天去我府上,晚上我再让人送你回来。” 花万紫冷哼一声:“本姑娘一身武艺,用得着你的人送?” 正在这时,宁亚男跑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姑丈、姑丈,我姑姑睡醒了,咱们可以吃饭了!”今天,刘轩给的大红包显然起了作用,小姑娘对这个新姑丈异常喜欢。 …… 第10章 疑智疑傻 “这就是你精心准备的大餐?”花万紫看着木炭锅中翻滚的开水,再瞅瞅桌上那几盘切好的羊肉片,脸上写满了诧异与不解:“本小姐特意赶来为你们饯行,你就用这水煮生肉来招待我?” 尽管已为人妇,花万紫仍保留着以“小姐”自称的习惯。这几天,她对刘轩的态度已悄然转变。这都要归功于刘轩那令人赞叹的厨艺。每天变换着花样的菜肴,让花万紫大开眼界,每一道都让她大呼过瘾。 虽然是宁家的寡妇,花万紫的生活却并未受到太多束缚。老夫人对她颇为宽容,从不限制她外出。花万紫天天光顾晋王府,甚至两餐都在这里解决。享受刘轩精心准备的佳肴,成为了她近日来的一大乐事。 “什么水煮生肉,这叫涮羊肉,不敢吃就别吃。”刘轩瞥了花万紫一眼,鼻中冷哼一声。 “谁说我不敢吃?”花万紫不甘示弱地回应,随即也夹起一片肉片,在小料中轻轻蘸了蘸,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被切成薄片的鲜嫩羊肉,在口中几乎瞬间融化,汤底的香辣与羊肉的鲜美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令人陶醉的味道。香气扑鼻,满口肥美,极大地满足了味蕾的享受。 蘸料是刘轩精心调制的,他用香油、芝麻酱、蒜蓉和葱花巧妙搭配,由于这里没有辣椒,他便加入了一点芥末油来增添风味。虽然这味道无法与后世的“大重庆”相比,但在当下,已经足以让人回味无穷。 宁欣月看着花万紫,眼中闪烁着好奇,满怀期待地问道:“三嫂,好吃吗?” “好吃、好吃,你家这傻子做菜还真不错,没当厨师可惜了。”花万紫一边说着,一边又夹了些肉片放在碗里,大快朵颐起来。她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享受中,一不留神,把平时背地里对刘轩的称呼也说了出来。当然,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刘轩轻轻冷哼一声,撇了撇嘴,说道。“吃相真难看。” 花万紫闻言,立刻瞪了刘轩一眼:“你才难看呢,你不但吃东西难看,连喝水都难看。” “好了好了,你俩别有事没事就吵。”宁欣月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夹起碟中的羊肉,边蘸着小料边说:“这个吃法确实新奇,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三嫂,你喜欢吃就多吃点。”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赞叹,显然对这种新颖的涮肉方式很感兴趣。 “不能让傻妞吃太多羊肉,得让她多吃点豆腐和青菜,她本来胖……”花万紫叫刘轩傻子,刘轩就喊她傻妞,两人经常拌嘴,宁欣月多少有点头痛。 花万紫一听刘轩说她胖,立刻柳眉上挑,虽然明知刘轩是在故意气她,但还是忍不住反驳:“说谁胖呢?我比欣月还瘦呢!” 宁欣月见刘轩又要说话,瞪了一眼道。“你吃你的饭,少说话,明知道惹不起,还总招惹。” 近日来,宁欣月对刘轩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这一段时间,刘轩始终恪守承诺,未曾有过丝毫越礼之处。两人大婚当日,她以言语吓唬刘轩,但那不过是出于一时的情绪宣泄,作为亲王,刘轩有权对自己的王妃做任何事情,而他却选择了尊重与克制。 宁欣月还留意到,刘轩对待下人极为和善,从未摆出过亲王的架子,这种态度让她感到意外又敬佩。更令她疑惑的是,刘轩似乎并不如外界所传的那般愚钝,除了偶尔冒出几句令人费解的话语外,他的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甚至偶尔会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聪慧。 更重要的是,每当宁欣月目光扫过刘轩那张俊朗的脸庞时,心中总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令她讨厌不起来。男人是视觉动物,女人也是。 有时,宁欣月甚至会在脑海中闪过认命的念头。 吃完饭,花万紫没有耽搁就回去了。她毕竟是个寡妇,回去太晚了,宁夫人不说,外面保不齐会有风言风语。 送走花万紫,宁欣回到寝室,涮羊肉确实好吃,不知不觉她也多吃了一些,为了消化食物,便来回在屋子里散步。 刘轩端坐于桌畔,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宁欣月的轻盈步伐,偶尔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垂涎之意。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生怕被宁欣月察觉分毫,故作随意地说道:“明日去金陵,你想着带上父皇赐你的那把诫尺。” 宁欣月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诧异的表情,不解地问道:“带上那个做什么用?”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回答道:“这一路我们得共处一室,而冬宁又不能跟从,万一我克制不住,溜进你被窝里,你总得有个防身的家伙什儿吧。” 恰在此时,冬宁端着刚沏好的茶水走进屋来,听见刘轩提及自己,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羞涩地瞥了一眼宁欣月,慌忙将茶壶置于桌上,匆匆退至外间。 宁欣月脸色瞬间转寒,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你能不能正经说话?” 刘轩见状,连忙收敛起玩笑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以为父皇赐给你的戒尺,仅仅是个摆设吗?那可是连亲王都能责罚的御赐之物。尚方宝剑非得是剑的形状吗?它的意义在于它所象征的权力与威严。” 宁欣月闻言,不由得一怔,抬眼看看桌上供奉的戒尺,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转头看向刘轩,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个人,真的如外界所传的那样呆傻吗?为何他的言语和思维,总能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敏锐与智慧? 正当宁欣月心中思绪翻涌之际,刘轩的话锋却突然一转,淡淡地问道:“我让你留意的那几个人,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宁欣月捋了捋思绪,回答道:“没有,我让立春她们盯着呢,一但发现什么异样,她们立刻会和我汇报”。立春、谷雨、夏至、小满、秋分、白露、小雪和小寒,是宁夫人让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侍卫,武艺高强、心思缜密,而且对小姐绝对忠心,有她们在宁欣月身边,老夫人才会放心,毕竟,指望着傻子家的人保护自己的女儿,有点不靠谱。 刘轩伸了个懒腰,说道:“不要盯得太紧,以免打草惊蛇。只需暗中观察,留意他们的动向即可。另外,府中的其他下人也不可掉以轻心,尤其是厨房那边,更要加倍小心。若他们在饭菜中做手脚,我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宁欣月抬眼看向刘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你担心有人想害你?” 刘轩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有人想害你,到时候万一连累了我这个‘假夫君’可就麻烦了。你以前做姑娘的时候整天和人打架,谁知道那些被你打的人会不会心生报复呢?哦对了,你现在也是姑娘。” 宁欣月听出了刘轩话中的弦外之音,知道他对自己不肯与其圆房心中不满,借机发牢骚。但她却故作不知,转而问道:“外间都说你大字不识,可我看你最近一直在读历史类的书籍,还懂得暗中观察府中下人,你到底是不是傻子啊?” 刘轩走到宁欣月身旁,笑嘻嘻地将手搭在她肩上,说:“哪个傻子会承认自己傻啊?我现在不想当傻子了,你也别再老想着和离的事儿了,咱们还是好好做一对真夫妻吧。” “去你的。”宁欣月打开刘轩的手,白了他一眼,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万种风情,让刘轩看得有些痴了。 宁欣月见刘轩色眯眯的盯着自己,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她板起脸道:“看什么看,明天就要出发了,你可知道金陵在哪里?离京城有多远?”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前世他学的地理知识,现在毫无用武之地。这个世界不仅与他穿越前的时间轴不同,地理格局也大相径庭。相同的地名,可能相差千里之遥,他还真搞不清金陵这个地方,是否就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南京。 宁欣月狠狠地瞪了刘轩一眼,缓缓说道:“金陵离京城有两千多里,位于长江入海口北岸,隶属于江州管辖。你一定记好了,别一开口就丢人现眼。” 刘轩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一定记住,绝不给夫人丢脸。” “不是给我丢脸,你出丑是给大汉国丢脸”见刘轩不以为然的样子,宁欣月皱了皱眉头,问道:“此去金陵,需要你签字,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刘轩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夸张的得意之色,道:“会写啊,我不但会写名字,还会作诗呢!” 宁欣月见他这副表情,心里更加不悦,没好气地说道:“那你现在写一首诗给我看看。” 刘轩嘿嘿一笑,抬腿回到桌子旁,拿起毛笔,蘸了些墨汁,便在纸上挥洒起来。写完后,他转身走到宁欣月面前,将纸递给了她。 宁欣月见刘轩有模有样,心中不禁狐疑起来。她接过纸一看,顿时大怒,飞起一脚猛地踢在刘轩屁股上,喝道:“滚!你这个混蛋!” 那张纸慢慢飘落到地上,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本王去找冬宁睡觉,你不想听,就捂上耳朵,别总是假装尿尿,打扰我们好事。 第11章 南下金陵 次日清晨,礼部衙门前,五百名御林军与五十名护卫整装待发,气势恢宏。 礼部尚书苏格源亲自前来送行,他身着一品官服,面带微笑,向刘轩与丁坤拱手行礼道:“殿下,丁大人,在下受皇上之命,特来为二位送行,愿你们一路顺风,平安抵达。” 丁坤见刘轩场面话也不说,便径直钻进了马车,连忙说道:“苏大人请回吧。” 苏格源看了看刘轩的马车,心里苦笑,让这位晋王殿下去签文书,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笑话。 “启程!”随着御前左统领张乾浩的一声命令,众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看什么呢?”宁欣月皱着眉头问道,她对刘轩刚才的表现有些失望,刘轩对礼部尚书苏格源甚是冷淡,却对前来送行的冬宁恋恋不舍,不仅有损皇家颜面,也显得刘轩过于轻浮,缺乏应有的稳重与成熟。 刘轩正看着身后的侍卫发呆,听宁欣月发问,便放下车帘,问道:“骑兵出行,怎么连马镫和马鞍都不装备?” “马镫、马鞍?”那是什么意思?宁欣月听刘轩又开始说胡话,暗自叹息一声。 从京城到金陵,有两千余里,刘轩他们每天行走百余里,也需要十几天才能到达。 “这马车实在是太颠簸了,得改良一下。”刘轩看了看对面的谷雨和小雪,悄悄的往宁欣月这边靠了靠。 傍晚,一行人到达了一家驿站。大汉国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家官驿,想在哪里落脚,张乾浩会让骑兵提前通知,刘轩已向他下达了命令,不见沿途的各级官员,吃住就在驿站。 驿长早早就率领手下等在门口,见刘轩他们到来,急忙跪倒行礼:“微臣参见晋王殿下。” 刘轩在马车里淡淡地说道:“起来吧,给我们准备点吃的,本王有些累了,想早吃饭早休息,旁人不得打扰。” “遵命!”驿长连忙应承,心中暗自揣测晋王为何如此低调,怀里揣着的500两银票,终是没敢拿出来。 做为亲王,当然不能和手下人一起在大厅吃饭,刘轩的晚膳被端到了楼上的房间里面。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不过鸡鸭鱼肉什么的却弄了一大桌子,也算得上丰盛。 刘轩入座后,对一旁垂立的谷雨和小雪说道:“你们俩坐下来一起吃吧,这里也没有外人,不用讲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两女答应一声,没仍是站着不动,直到宁欣月点头示意,才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桌旁。 刘轩拿起酒壶,看着宁欣月,询问道。“夫人,这么多好菜,你也喝一点?” 宁欣月虽然是公爵府的千金小姐,但她是武将之后,对喝酒并不抵触,爽快地说道:“行!” 饭菜和酒,谷雨都用银针试过了,可以放心吃。宁欣月边吃边想着:“这驿站的饭菜,可比傻子做的差太远了。” 晚饭后,谷雨和小雪服侍刘轩夫妇洗漱之后,便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刘轩和宁欣月两个人。就一张床,他们只能睡在一起。 整个大汉国,都知道刘轩是傻子,如果被新婚的王妃赶出房间的事情再传出去,刘轩就又给百姓们贡献了一条笑料,作为她名义上的妻子,宁欣月也会觉得丢人。 当刘轩缓缓放下床帐的那一刻,宁欣月的脸颊不禁泛起了红晕。尽管她已嫁为人妇半个多月,但内心仍未做好与男子同床共枕的准备。 “你晚上要老实点。”宁欣月正色说道,尽管努力保持严肃,但脸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羞涩与紧张。 刘轩闻言,一脸正经地回答道:“放心吧,我答应过你,半年内不会碰你的身子,我绝对说到做到。” 听到刘轩的承诺,宁欣月心中稍感宽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轻声说道:“你转过身去。”待刘轩依言转身之后,宁欣月迅速脱下外衣,钻进了被子之中。 第一次和男子并排躺在一起,而且还同盖一条被子,宁欣月只觉得浑身发烫,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正当她既羞涩又紧张之际,刘轩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她耳中:“月月,你晚上起来的时候叫我一声,我知道你夜间爱尿尿。” 宁欣月闻言,又羞又气,伸手在刘轩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还觉得不解恨,又拉过他的胳膊咬了一口。 “嘶——”刘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天早上,宁欣月从梦中醒来,觉得身上暖洋洋的。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偎依在刘轩怀里,不但用胳膊搂着他,还把一条腿搭在了人家的身上。 “啊——”宁欣惊叫一声,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转头看向刘轩,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宁欣月又羞又气,忍不住骂道:“你、你无耻,你这说话不算的混蛋!” 刘轩一脸无辜地说道:“你看好了啊,是你主动抱着我的,我可啥也没干,你可别冤枉好人。” 宁欣月更加气恼了:“你早就醒了对不对?为什么不推开我?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刘轩苦着脸说道:“冤枉啊!我哪敢动啊?我一推你,你就该说我占你便宜了。反正我不管怎么做,都是不对。” 宁欣月情知刘轩所言确是实情,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陡然惊觉自己仅穿着贴身小衣,心中更是害羞,连忙喝道:“你闭上眼,别看”说罢,寻到自己的衣服,慌乱穿上。 …… 早饭后,一行人继续踏上行程。宁欣月还沉浸在早上的尴尬之中,绝美的脸颊上仍残留着淡淡的红晕,坐在马车中,始终不敢用正眼去看刘轩。 谷雨和小雪坐在对面,察觉到小姐的反常,却是不敢多问,只能默默不语。 “你先下去一会儿行吗?”长久的沉默之后,宁欣月终于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早上那么一闹,她忘记了解手。上车不久后,她便感到内急,这一忍就是两个多时辰。可距离中午打尖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宁欣月感觉自己真的已经坚持不住了。 “我下去干嘛?是要让这几百人都知道,他们的王妃正在车上解决内急之事吗?”刘轩笑着着说道:“我可是没听说过谁是被尿憋死的。”说完示意小雪给宁欣月拿便桶。 这里,即便是城内也没有公共厕所,更何况是在这荒郊野岭之处。人们外出时若遇内急,往往只能找个偏僻角落就地解决,女人们在紧急情况下也不得不如此。不过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出门时都是乘车,车内会预备便桶,以解不时之需,从而避免尴尬。 宁欣月见刘轩识破自己的意图,又羞又囧,不过她知道刘轩说的是实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在,刘轩识趣地转过了身子,隔着那并不透明的车帘,专心致志的欣赏起了窗外的风景,无形中免去宁欣月一些尴尬之情。 “哗哗哗”一阵急促的水声在车内骤然响起,刘轩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撇嘴,心想媳妇这“泄洪”的时间可比在家时长得多了。当然,刘轩早就知道宁欣月那是故意打扰他的好事,因为冬宁说了,小姐在娘家时晚上根本就不起夜,即便偶尔起身,也不会喊别人伺候,更不要说一宿起来三次了。 刘轩没揶揄宁欣月,他明白玩笑什么时候不能开。毕竟,一旦把虎妞惹毛了,自己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第12章 拦路喊冤 金陵城,是大汉最富裕的城市之一,本来在长江北岸,完全归大汉朝管辖。几十年前的一次洪水,长江的入海口冲出几条支流,把金陵最南边的四个镇和北面隔开了。于是汉贞帝(文帝的父亲)在女儿永嘉公主出嫁时,把南面的四镇作为陪嫁送给了宋国。 宋国在获得这片土地后,将其与本国的一些村镇合并,逐渐发展出了一个新的金陵城。为了区分这两个同名城市,当地百姓分别将它们称为南金陵和北金陵。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南北金陵地区已经成了宋汉两国最大的对外贸易区,因为两国交好,当地的官员对民众越江去对面的国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跨国婚姻比比皆是。 刘轩一行人在签文书的前一天抵达了金陵城。原本他们可以提前几日到达,但丁坤算好日期后,特意和刘轩商量,延长了在驿馆的休息时间,表面上是想让晋王夫妻旅途更舒适一些,实则是不想让“傻王爷”和那些文人们见面。 大汉国的行政区划分,从大到小依次是州、府、县、乡(镇)、村。和刘轩认知中的两汉差不多,但相当于省长级别的一州最大的官员,却称作巡抚,相当于市的府内最高长官叫知府,这点又有些类似明清。 早已得到消息的金陵知府郑安、同知王东组和通判高启平,率领着一众官员前来迎接。他们面带恭敬之色,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准备为这位远道而来的亲王殿下接风洗尘。 一番寒暄之后,在郑安的引领下,刘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踏入了金陵城。刚踏入城门不久,一阵急切的呼喊声便传入了马车之中——“冤枉啊!民女有冤,恳请钦差大老爷为民女做主!” 刘轩闻言,不禁挑眉,心中暗自疑惑:“拦路喊冤?这金陵城内竟有如此大胆之人?”他掀开车帘,向外探去。只见几名兵丁正粗鲁地架着一个年轻女子,试图将她拖离人群,同时口中还呵斥着:“快走快走,若是冲撞了晋王殿下的大驾,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刘轩见状,立刻跳下马车,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郑安急忙跑过来,恭敬地回答道:“回殿下,此妇人不过是一介刁民,大可不必理会她。”说着,汗水沿着他肥胖的脸庞滑落。郑安心中既怒又怕,暗自埋怨高启平办事不力,生怕此事会惹恼了晋王,从而影响自己的仕途。 刘轩听后,面色凝重地说:“带她过来。” 郑安见刘轩态度坚决,心中一凛,连忙对手下喊道:“快把那位民妇带过来!” 那妇人听闻眼前青年竟亲王,心中登时升起了一丝希望,被带到刘轩面前后,立刻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道:“晋王殿下,我夫君是冤枉的啊!他根本没有杀人,求王爷为我做主!”她的额头因不断磕头而鲜血淋漓,但她仍坚持为夫君喊冤。 郑安在一旁怒不可遏,大声斥责道:“大胆民妇!你丈夫谋财害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你还在这里无理取闹,小心……” 刘轩抬起手,打断了郑安的话,坚定地说:“把她带到府衙去,本王要亲自审理一下。” 郑安无奈,只得躬身遵命:“微臣遵命!” 宁欣月坐在马车里,外面说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焦急万分,甚至有一股想冲出去掐死刘轩的冲动。暗想:“为民伸冤可以,你审什么案啊?你会审案?礼部侍郎丁坤就在旁边,让他审岂不是更好?” 金陵府府衙外,人头攒动,将整个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晋王即将重审丁中举杀人一案。他们之中,不乏对重审充满好奇与期待之人,但更多的人则是抱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想看这个妄想娶南宋第一美人兼才女的傻子晋王出丑。 消息之所以传这么快,和一些读书人推波助澜有很大的关系,在这些人不愿看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即便这坨“牛粪”是他们自家的“产物”,而“鲜花”则属于别家。这种心理矛盾与不平衡,使得这些读书人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牛粪”能在审案过程中大出洋相,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府衙内,刘轩端坐正中,郑安与丁坤分坐其两侧。 宁欣月独自静坐于左侧,她的出现如同一道亮丽的风景,即便这种场合下,也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那些在场的文人才子们,目光不时地偷偷瞟向晋王妃,心中暗自不平。原来牛粪上面,已经插了一朵漂亮的鲜花。这些人悄悄交头接耳,感叹命运不公,为何如此美貌的女子竟然嫁给了一个傻子,而非自己,看来出身真的太重要了。 牛粪,不对,是刘轩自然不知他已被怀璧其罪,学着前世电视剧里看来的情节,问道:“下面跪者何人?” 喊冤女子跪在地上,低头答道 “民女窦秀娥。” “窦秀娥?”刘轩一听这名字,就感觉她有莫大冤屈,接着问道:“你有何冤屈?” 窦秀娥道:“民女为夫伸冤,他没有杀人,请王爷明察” 刘轩猛然用惊堂木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把案宗给本王呈上来”。这一下太过突然,不但旁边的丁坤和郑安打了个激灵,连看热闹的民众都被给吓了一跳。 “果然是个……”一个白面书生刚一开口,就被旁边的同伴捂住了嘴巴。 同知王东组闻言,连忙把案宗递到刘轩跟前,刘轩接过,仔细的看了起来。 那名白面书生再次对身旁同伴小声嘀咕道:“他居然识字?”。他那同伴一惊,连忙对白面书生使了眼色。可惜刘轩已经听到,循声向两人望了过来,直把两人吓的脸色煞白,不敢再言语。 刘轩不再理会,低下头继续浏览着卷宗。原来,窦秀娥的丈夫丁中举乃是本地一名秀才,喜欢和一些文人们饮酒作诗。一次酒后,另一名秀才周大川取笑丁中举家贫,光吃别人,自己从不请客。丁中举恼羞成怒,便说自己曾杀死过一个过路的富商,现在家财万贯,当时大家认为丁中举酒后吹牛,哈哈一笑,都没当做一回事。 可后来周大川越想越怕,就到官府揭发丁中举杀人。杀人可是大案,王东组立刻遣人将丁中举抓捕,并传来了当时一起喝酒的几个人。几个人都记得丁中举说过杀人的事情,丁中举开始不承认,在一顿拷打之后方才招供,并说把尸体扔到了城北的一口枯井内。 王东组立刻前往那口枯井,果然找到了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完全腐烂,不过死者镶有两颗金牙,以此为线索,查到了此人乃是江宁县的一名珠宝商王富贵,三年前携带一些玉器,带着家丁王福去宋国做生意,从此杳无音信。王富贵家里报案后,官方断定是王福杀死东家后携宝潜逃,已经悬赏捉拿王富,可一直没有任何线索。 王东组又派人前往丁中举家中搜查,果然在其妻腰间找到一枚玉佩,经辨认,正是王富贵之物。至此,此案告破。郑安已经上报刑部,准备把丁中举秋后问斩。 刘轩看完之后,合了上案宗,目光落在负责审理此案的王东组身上,问道:“王大人,死者携带一批玉器前往宋国做生意,为何只找到了一枚玉佩?就没找到别的东西吗?” 王东组答道:“没有,下官也奇怪,当时把丁中举家中都翻遍了,仍是没有找到。后来不管怎么拷问,丁中举也没有说出玉器藏的下落,一会儿说这里,一会说那里,反正都不对,想是已经被他挥霍掉了。” 刘轩点点头,看向窦秀娥,问道:“窦氏,这枚玉佩从何而来?” 窦秀娥回答道:“是官人在一次吃酒回来的路上拾到的,民女怕被别人看到,一直戴在腰间” 刘轩轻轻把玩着玉佩,接着问道:“一直贴身佩戴?不曾为旁人见到?” 窦秀娥点点头,肯定地答道:“是” 刘轩又问道:“你和丁中举成婚多久了?婚后你们可曾邀请好友来家饮酒,都邀请了谁?” 窦秀娥道:“民女与相公成婚两年,因家中贫寒,我相公只宴请过一次好友”说道这里,她思索了一下,接着道:“当时请了周秀才、李秀才、王秀才,还有一个人民女记不清了” 刘轩点点头,道:“你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 窦秀娥依言抬起了头,刘轩仔细端详了一番,赞道:“不错,你很美!”。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丰富多彩。有人感到吃惊,有人露出失望的神色,还有人显得愤怒不已,但更多的是对刘轩的鄙夷。坐在一旁的宁欣月更是羞愤交加,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躲避这尴尬而难堪的场面。 刘轩并没注意旁人看他的眼神,转头向王东组吩咐道:“王大人,派人把本案的疑犯、证人以及苦主的家属都传上了。” 王东组连忙答应:“微臣遵命!” 第13章 多此一举 半个时辰后,所有相关人员都被带到了堂上。窦秀娥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丈夫,只见他脸色苍白、虚弱不堪,走路都需要差役搀扶,显然在狱中受了不少皮肉之苦。窦秀娥心中大恸,忍不住悲从中来,哭着扑了上去。 “娘子,我没有杀人。”丁中举拉住妻子的手,虚弱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悔恨,“都是我不好,不该为了虚荣,酒后胡说八道。” 窦秀娥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泪眼婆娑,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相公是不会杀人的。今天晋王殿下亲自重审此案,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肃静!不许喧哗!”刘轩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声喝止了二人的哭诉。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轩身上。只见他面色凝重,沉声问道:“丁中举,你杀害王富贵后,把他携带的玉器藏在哪里了。” 丁中举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辩解的机会,连忙说道:“王爷,草民真的没杀人,是王大人屈打成招,小人为了少受些皮肉之苦,就随便说了个地方,谁知道那里真有句尸体啊,草民冤枉啊” 刘轩拿着玉佩晃了晃,问道:“此乃大理国出产的上等翡翠,质地纯净,工艺精湛,价格着实不菲,你家境贫寒,又是从何而得?” 丁中举低下头,愧然道:“回王爷,这是草民在路上拾到的,一时贪心作祟,便没有上交官府,而是私自留下,送给了我妻子。”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差役,平静地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吧。” 差役闻言,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对刘轩如此迅速地结束审问感到不解。但他不敢多问,只能依令行事,扶着丁中举缓缓走出了大堂。 在场众人也面露惊异,纷纷猜测刘轩心中究竟有何打算。却见刘轩目光扫过堂下余人,问道:“谁是周大川?” 台下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学生便是。” 刘轩上下端详了他一番,然后问道:“你年龄多大?可曾婚配?家境如何?” 周大川如实答道:“回王爷,草民25岁,尚未成婚,家境尚可。”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你回家吧。” 郑安和高启平对望一眼,均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刘轩的不屑。这位晋王殿下果然如同外界所传,行事呆傻。如此轻率地让嫌犯和关键证人离开,再审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多此一举。 刘轩接着问道:“哪位是苦主?” 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妇女在下面行礼说道:“民妇便是。” “你家官人哪两颗牙是镶金的?” “上面的门牙,下面左侧的槽牙” “他身高多少?体重几何?” “身高八尺,体重差不多210斤” “你那家丁王福,身高多少?” “具体不清楚,应该不足七尺。” “出门前他俩带了多少东西?” “大约两百件玉器。” 刘轩在问了苦主几个问题后,同样摆了摆手,说道。“你也回家吧”。那苦主李氏眼含热泪,道:“请王爷替民妇做主” “本王会的。”刘轩朝李氏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在最后几名书生身上,问道:“你们就是经常和嫌犯喝酒的秀才吗?” 几个人齐声答道:“正是” 刘轩问道:“你们几个人,谁的酒量最大?” 一名灰衣秀才说道:“差不多吧,草民等饮酒,是为了吟诗作对,并非是好酒之人。” 刘轩接着问道:“你们喝酒,一般喝到什么时候?” 另一名穿蓝色衣服的秀才答道:“一般会喝到丑时。” 刘轩又问:“都是在哪里喝酒,可曾有人提前回家?” 那名蓝衣秀才再次回答道:“谁做东就在谁家喝,以前都是一起回家,只是最近一年周大川犯胃病,一般亥时前就走了。”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本王问完了,你们也都回去吧。” 一名锦衣秀才始终没有说话,见刘轩接连让众人离开,情知丁中举翻案的希望愈发渺茫。出于对真相的坚持和对丁中举的了解,他鼓起勇气说道:“王爷,丁中举平日里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依学生之见,他绝对没有胆量杀人。” 刘轩上下打量了这名秀才几眼,沉下脸说道。“本王断案,用你指点?” 锦衣秀才被刘轩的身份所慑,不敢再多言一句,连忙与其他几名秀才一同朝刘轩等人行礼告退,匆匆离开了公堂 公堂之上,只余窦秀娥一人孤零零地跪在那里,眼望刘轩,哀求道:“王爷,我家官人是无辜的,求王爷明察秋毫,还他清白啊。” “行了行了!下去吧。”刘轩打断窦秀娥的话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此案人证物证俱全,王大人之前已审的明明白白,本王又已复审,你丈夫见财起意,杀人越货,有什么冤枉?” 窦秀娥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刘轩,嘴唇微微颤抖:“可是王爷……” 郑安轻轻咳嗽一声,两名机灵的差役立刻上前,不待窦秀娥再说下去,一左一右架着窦秀娥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只留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堂上回荡。 “还以为是重新审理呢,原来就是走个过场” “过场走的也不怎么样,连丁秀才是否说过杀人都没问” “比王大人差远了”,门外看人闹的人们小声议论着。 刘轩皱了皱眉头,对郑安道:“让这些吃瓜群众也都回家吧。”。郑安闻言一愣,心中暗自疑惑:“这里哪有什么人在吃瓜啊?” “散了,都散了。”通判高启平反应迅捷,赶紧命令差役驱散门口看热闹的百姓。百姓们见状,也知趣地纷纷离开,不再逗留。 刘轩伸了个懒腰,说道:“断案还挺累啊!郑大人,中午有没有安排?我们在哪里吃饭?” “有、有,下官已备下酒席,给王爷、王妃、丁侍郎和张将军接风”郑安讨好地说道。 …… 晚上,刘轩一行人入住了金陵官驿。相较于沿途简陋的驿站,这里的设施显然要豪华许多,不过床铺还是只有一张。 宁欣月坐在床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刘轩。白天审案的情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忍不住埋怨道:“人证物证都齐全了,你还要再审一次,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明天签文书,我就不去了,省了跟着你丢人现眼。” “妇人之见。”刘轩说道:“明天你必须去,要让宋国的那些人看看,我的王妃有多美,其实父皇让你来,就是这个意思。” “算你有点眼光。”任何女人被夸赞美貌,心里都会高兴,宁欣月她心里有些得意,便不再埋怨刘轩,开始宽衣解带,准备休息。 这十几晚的相处,她对刘轩的表现还算满意,心中的戒心也放下了不少。虽然这家伙偶尔会口头上占些便宜,但他从动手动脚,始终保持着一种君子之风。倒是宁欣月自己,几次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往人家怀里钻。不过她也自我安慰,或许只是因为天气太冷,下意识地寻找温暖吧。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呢。”宁欣月脱的只剩下亵衣亵裤,轻巧地钻进了被窝。最近两天,她脱衣服不再背着刘轩,也正在尝试着从心底去接受刘轩。虽然两人之前毫无感情所言,可哪个女子的婚姻不是遵从父母之命?况且两人的婚姻乃是皇帝所赐,一但和离,她就会孤老终生,只要刘轩不是太过不堪,她也不想走出这一步。 第14章 外生枝 签文书的地点在崇岛上,这个岛地处长江中心的位置,两国各占一半,南面属宋国,北面归大汉。在岛的中心,坐落着一片宫殿群,其中最大的,叫做友谊宫,是宋汉两国合力所建。当初,汉高祖和宋太祖就是在这里歃血为盟,约定两国结为兄弟之邦。 友谊宫地面上,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红线,是宋汉的国界线,两国官员需要商讨事情时,只需要各自在线内摆张桌子,这样既不用出国,又能和对方面对面的交谈。 刘轩一行人抵达友谊宫时,宋国的人员还没有到,今天签字的主要执行人是丁坤,不过刘轩是亲王,所以他坐在最东面的位置,然后依次是丁坤和郑安,宁欣月则坐在后面一张单独的座位上。 过一盏茶的功夫,宋国的官员也抵达了友谊宫。为首一名年轻的女子,当是宋国的长平公主。只见她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着身,凸显其窈窕娉婷之态,虽然用黑色的面纱罩住了面颊,可肤光胜雪,双目清纯,不用细看,便知是个绝色的美女。 与汉国这边只有几名官员和护卫的简朴阵容不同,宋国官员的队伍显得颇为庞大。除了必要的官员和护卫外,还跟随着三四十名头戴方巾、手拿折扇的文雅书生。这些书生个个风度翩翩,气质非凡,举止间流露出浓厚的书卷气息,为整个队伍增添了几分文化底蕴和文雅之风。 “你好!”刘轩礼貌的伸出右手,向走到自己对面,正准备坐下的长平公主微笑着说道。 霎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汉国的官员们表情错愕,而宋国的官员和书生们则义愤填膺,汉国的皇子,居然见面就调戏本国公主,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宁欣月没想到刘轩一见面就要摸宋国公主的手,心中顿时一惊。她双唇紧抿,暗自焦急,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能暗暗祈祷刘轩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手来。然而,刘轩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依然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 长平公主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没有给予刘轩任何回应。 刘轩尴尬地笑了笑,缓缓缩回手,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蟒袍上轻轻擦了擦,然后也坐了下来。他心中暗自嘀咕:“连握手都不肯,这也太不礼貌了吧。 长平公主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柔和而清脆,如同珠落玉盘,动听至极:“晋王殿下,贵国这次签字仪式,是由你全权负责吗?”她的语气中并无丝毫波澜,并没有因刘轩的失礼之举影响到情绪。 刘轩淡淡一笑,说道:“解除婚约的文书,我会亲自签署。关于借粮的事务,则由我方丁大人负责处理并签字。” 长平公主闻言,轻轻颔首,优雅地拿起早已拟好的文书,递到刘轩面前,声音柔和而清晰:“如此最好,请殿下过目,确认无误后便可签字。” “不用看了”刘轩接过来,拿起毛笔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书推到长平公主面前说:“你签字之后,我们的婚约便正式解除了,刘轩在此感谢公主的不嫁之恩,以后咱们各自安好,后会无期!” 长平公主容貌绝美、文采斐然,乃是所有宋国青年男子梦中女伴,向来就自负惯了。她本以为刘轩与自己解除婚约,心中定然极为不甘,此刻见刘轩面色平静,丝毫没惋惜沮丧之色,甚至隐隐显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不由得微微一愣。她美眸流盼,瞟向了坐在后面的宁欣月,目光在她倾国倾城的面容上停留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提起笔,也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赵云裳,这名字倒也别致,字也写得娟秀。”刘轩扫视了一眼长平公主的签名,站起身,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转向丁坤,正色道,“丁大人,关于借粮的事宜,就劳烦……” “启禀公主,微臣有事禀告。”宋国的金陵知府文再演突然打断了刘轩的话,这在显得很不礼貌,其实今天宋国的使臣,一直都不怎么礼貌,不过在他们看来,刘轩更不礼貌。 赵云裳似乎并未察觉本国官员失了礼数,淡淡的问道:“什么事?” “公主,汉国秀才汪太冲在我国奸杀妇女王翠花,而后又杀死王翠花的丈夫李青,铁证如山,已经定案,可汉国官员却迟迟不肯交出凶犯,微臣想请晋王殿下主持公道,将凶手移交我国,还死者一个公道,给我国百姓一个交代” “有这种事?”赵云裳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她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刘轩:“晋王殿下,对于此事,你有何解决方法?” 刘轩登时心中雪亮,这位宋国的长平公主,恐怕早已了解此事,甚至文再演方才的突然发难,也极有可能是她在幕后精心策划的一出戏码。可话既说到这里,他也不能不理,于是转过身,看向郑安问道:“郑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郑安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回禀殿下,涉及到跨国的案件,微臣无权做主。我已将汪秀才关押,并将此事上报给巡抚魏大人,只是魏大人的条文还没下来。” 刘轩点点头,看向赵云裳,说道:“既然我国郑大人已将此事上报,就等……” “我们可以等,但死者家属等不了”,赵云裳看着刘轩,似笑非笑,说:“晋王殿下在此,此事何须要等贵国巡抚的批条。殿下自可做主,将凶犯移交给我国。如果殿下不放心,可在此亲自复审此案。” 宁欣月俏丽的脸蛋陡然变了颜色,秀眉拧到了一起,眼睛里迸发出一道刀一般锋利的目光,心中暗自思量:“这位长平公主看似温婉,实则心思敏锐,想必是已经听说了刘轩昨天审案的事情,此刻提出这样的要求,分明是想让刘轩在众人面前出丑。” 不只是宁欣月,丁坤等汉国官员,脸上都现出了怒色。 刘轩当然看出了赵云裳的意图,不过看宋国这架势,今日若不将此事妥善处理,宋国恐怕不会借粮给汉国。于是沉吟着说道:“行倒是行,只是没有……”。 “案宗在这里”,赵云裳再次打断刘轩的话,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接过案宗,递到了刘轩面前。 刘轩伸手接过,重新坐回椅子上,侧目看了看赵云裳,淡淡说道:“公主准备的好充分啊” “真要审啊!”。所有汉国官员心里同时蹦出了这句话,都在暗暗发愁,如果刘轩在宋国人面前出丑,圣上不会把自己的儿子怎么样,可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就玄了。 “这个傻子,一直被宋国的丫头牵着鼻子走”,宁欣月攥紧拳头,心中暗自生气,可这种场合,她又没法过去阻止刘轩。 丁坤硬着头皮说道:“殿下,这等小事,不如由下官代劳” 刘轩还没回应,却听赵云裳淡淡说道:“丁大人,难道在你眼中,两条无辜的生命就如此微不足道,只配被视作小事一桩?亦或是,你认为自己比晋王殿下更有资格和能力在此断案?” 丁坤被赵云裳抓住了话柄,一时语塞,只得默默不语。 刘轩朝丁坤点点头,说道:“丁大人莫急,本王自有分寸”,说完缓缓翻开了案宗。一时间,友谊宫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轩身上。 刘轩不理会旁人,自顾自专心看着案宗。原来,受害者王翠花夫妇,在宋国经营着一家李记面馆,丈夫李青在后厨煮面,妻子王翠花在前面招待客人。面馆的生意不错,不过并非因为面有多好吃,而是因为王翠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很多人前去吃面,就是为了一睹美人风采。 十几天前,王翠花突然死在了面馆后面自己的家中。死者衣衫不整,死前曾遭人凌辱,系割腕而亡,在她身下的褥子上,用鲜血写着‘辱我者汪太冲弓’几个字。另外,在死者屋内,发现了一枚玉佩。 当天下午,又有人发现,王翠花的丈夫死在了离面馆三里远的树林里,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而死。 由于王翠花是当地的“名人”,这个案子在南金陵闹的沸沸扬扬,连北金陵所在的汉国,也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情,宋国金陵知府文再演不敢马虎,亲自调查此案。 死者王翠花颈部有淤青,下身污秽不堪,很显然死前曾遭受殴打并被强暴。仵作根据王翠花尸体的温度和血液的凝固情况,推断出她大约亡于丑时,距发现死亡的时间差不多有四个时辰。 在王翠花双手的指甲缝中,都发现皮肉,推断其在遭受侮辱时曾激烈反抗,应该是在施暴者的身上抓下来的。李青死亡的时间比王翠花要晚,是酒后被人打死的。 文再演先审问了报案的四个食客,他们都有人证明头天晚上不曾外出,首先排除嫌疑。 又找到了那枚玉佩的主人胡彪,此人曾是一名杀猪的屠夫,几年前突然暴富,成了本地着名的土豪,胡彪非常好色,不过案发的那天晚上,他陪几名珠宝商人喝酒谈生意,也没有作案时间。至于那枚玉佩,胡彪说他几天前就遗失了,因为家大业大,也没在意,他是李记面馆的常客,可能是吃饭时遗失在面馆,被李青夫妇拾得,这样胡彪的嫌疑也被排除。 文再演又遣人到王翠花的娘家,找来其家人辨认褥子上的血笔迹,死者的弟弟王大中带来了姐姐出嫁前摘抄的诗词,经比较,确实是同一人所写,至于有些笔画歪歪扭扭,可能是王翠花受辱后情绪悲愤所致。 褥子上血笔迹所写的汪太冲,是南北金陵城有名的才子,此人性子高傲,不肯与整天饮酒作对的文人为伍,倒是喜欢耕田劳作,身体素质很好,有能力用钝器打死李青。他的妻子秦氏是宋国人,和死者王翠花娘家住的不远,夫妻俩经常回宋国看望秦氏的父母 ,有时候汪太冲也单独来宋国,给岳父母送些吃食。从汪太冲的岳父家回汉国,要路过李记面馆,而且发现李青尸体的那片树林,刚好是必经之路。 至此,案子已经明朗。汪太冲来宋国去岳父家,路过李记面馆,见只有王翠花一个人在家,见色起意,凌辱了王翠花,完事后匆匆逃回汉国,走到那片树林时正好看到李青酒后回家,因为彼此认识,他怕李青到家发现妻子受辱后报官,索性就杀了李青。 而王翠花被强暴后,因忍受不了屈辱割腕自杀,临死前,用手指蘸着自己血迹,在褥子上写下了施暴者的名字…… 第15章 跨国凶案 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案宗递给了丁坤,让他和汉国的官员们传阅,自己则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把案情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思索了一会儿,刘轩睁开眼,看着赵云裳说道:“公主,把外面的人都带进来吧。” 赵云裳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什么人?” 刘轩笑了笑,说道:“本案的涉事者及物证,不都候在门外吗?” “嗯”,赵云裳应了一声,脸上略显尴尬,回头对手下吩咐道:“把他们都带进了吧,晋王殿下要重新审案” 刘轩也侧头对郑安道:“郑大人,你叫人把汪太冲和他妻子秦氏带过来” “遵命!”郑安应声领命,迅速转身离去,执行命令。 很快,胡彪等人便被带了进来,一名宋国差役上前一步,把写着血字的褥子和那枚玉佩,放在桌子上。 赵云裳看到褥子上的血渍,微微皱了下眉头。 刘轩面露一丝为难,道:“公主,这几个都是贵国人……” 赵云裳明白刘轩的意思,说道:“无妨,这本来就是跨国的案子,你尽管放心去审”说罢,看向下方站立的几个人,说道:“这位是汉国的晋王殿下,他要重审李青夫妇被害一案,殿下问什么,你们要如实回答,不得有任何隐瞒” 台下一众人听得公主吩咐,连忙齐声应道:“遵命!” 刘轩点点头,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只见胡彪生的人高马大,面目凶恶,一身绫罗绸缎,与他的身份极为相符。苦主王大中一身重孝,清秀的面庞上带着悲伤之色。另外几个则是富商模样。 刘轩拿起玉佩,突然间,他心里一动,低下头,仔仔细细观察了许久,方才开口:“胡彪,这枚玉佩可是你的?” 胡彪恭敬地答道:“回王爷,是小人的。” 刘轩把玩着玉佩,接着问道:“三月二号晚间,你在哪里?” 胡彪答道:“小人在家中陪几名客户喝酒,一直喝到了凌晨”说完,指了一下身后的几个人道:“他们都可以作证。” 刘轩点点头,转头看向王大中,问道:“王大中,近期你家中可有长辈仙逝?” 王大中低头说道:“回王爷,小人家父前天去世。” 刘轩问道:“是否因为你姐姐遇害,令尊悲伤过度所致?” 王大中摇摇头,道:“不是,家父染病已有月余,姐姐姐夫被害的事情我一直瞒着他,他并不知晓。” 说话间,郑安已将汉国与此案相关的之人带入,令他们站在胡彪等人身旁。 刘轩问道:“谁是汪太冲?” “草民便是”,一人汉子上前一步,跪倒说道,和一般的读书人不同,汪太冲身材魁梧,倒像一名农夫。 “三月二日晚间,你去了哪里?” …… 问完汪太冲后,刘轩提起笔,在纸上匆匆写下几个字,随后将纸递到了赵云裳跟前。赵云裳初时见刘轩字迹歪歪扭扭,心中不禁暗自鄙夷,但待她看清纸上所写内容,心头猛然一震,对刘轩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刘轩转头看向文再演,道:“文大人,此案最初是由你审理的,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吗?” “殿下请讲。”文再演瞥了一眼赵云裳,见她正对着刘轩写的纸条发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你说汪太冲去岳父家的路上,见王翠花独自在家,便起了色心。那我且问你,在既无病痛又无灾祸的情况下,谁会选择在深更半夜去拜会岳父母?再者,汪太冲又如何能确切知道王翠花一人在家?如果汪太冲真是凶手,他既已杀了李青,为何不索性将王翠花一并杀害,难道他事先就能预料到王翠花会自杀?还有,死者王翠花留下的血书中,汪太冲名字后为何会有一个‘弓’字?既然李青死前饮过酒,你为何不追查他是在何处饮酒,又是与何人共饮?” 一连串犀利且直击要害的问题,让文再演一时语塞,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宁欣月望着刘轩的眼神中,多了一份难以掩饰的欣喜。刘轩身上那种超越常人的洞察力,让她对自己这个“傻夫君”信心倍增。而汉国的官员们,心中则泛起了层层惊奇。他们刚才也仔细研读了案宗,初看之下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但经刘轩这一番提问,突然感到案中似乎隐藏着诸多未被揭开的谜团,那些原本看似合理的解释,此刻却变得疑点重重。 赵云裳见文再演沉默不语,说道,“本案由晋王殿下重新审理,大宋的官员全力配合!”文再演正要说话,却见刘轩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大喝道:“胡彪,你杀死李青夫妇,可知罪!” 胡彪大吃一惊,连忙跪倒,口呼冤枉:“王爷,小民没有杀人啊。” 刘轩目光如炬,声音冰冷地说道:“还敢在此狡辩!你与那几名商客饮酒至凌晨,待他们睡下后,你又偷偷起身,潜入李记面馆,犯下强奸杀人的恶行。你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正是你在凌辱王翠花时不慎遗落在案发现场的铁证,你以为本王对此一无所知?实则是早有一名张姓人士将此情形禀告了本王。” 说罢,刘轩再次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喝道:“你以为汉国的亲王,斩不了你这宋国的刁民吗?来人,把胡彪拖出去砍了!” 胡彪待要分辩,却听赵云裳脆声道:“晋王殿下果然断案如神,这么快就揪出了真凶。按晋王的吩咐,将胡彪拖出去,斩首示众!” 刘轩心中暗想:“这宋国公主果然聪明伶俐,不等我多言,便已知晓该如何配合。”旁观的宋国官员却是一片愕然,他们面面相觑,心中嘀咕:“这案子判得也未免太过草率了吧?汉国的王爷是傻子,难道我们公主也傻了不成?” 胡彪大急,大声喊道:“冤枉啊!小人确实垂涎王翠花的美貌,可并不曾侮辱她,更没有杀人,这一切是张峰对小人的诬告陷害。” “张峰是谁?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本王?”,刘轩再次拍了一下桌子,皱了一下眉头,把手掌放到嘴边吹了吹,侧头对丁坤道:“让人去找块惊堂木来。” 胡彪不停的磕头,满脸的鼻涕眼泪:“小人自从见过王翠花后,对她一直念念不忘,就天天到李记面馆吃饭,多次以金钱引诱,一直没有成功。一个月前,小人得知王翠花父亲病重,需要十两银子的诊费,因凑不出银两,在为此事发愁,于是找到王翠花夫妇,愿出一百两银子给她父亲治病,条件是王翠花陪我睡觉。” 说到这里,胡彪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刘轩和赵云裳的反应,见二人神色严肃,心中更加慌乱,接着道:“开始,他们不答应。小人便涨到了五百两,他们犹豫了几天,勉强答应下来,不过说就只一次,还不能过夜。我们商定好本月二号子时去她家,完事之后交钱。不曾想二号那天,这几名客户来到我家谈一笔大生意,令我不能脱身。可小人不甘心,吃完酒后,就去了王翠花家。小人推开后宅的门,发现王翠花躺在床上,身下满是血迹,已经身亡,就赶紧跑了出来,慌乱中被门槛绊了一跤,玉佩就是那时掉的。” “那张峰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一口咬定他诬陷你,如实招来!”刘轩大喝一声,因为惊堂木还没有找来,这次他没再拍桌子。 胡彪连忙说道:“张峰与刘青是表亲,偶尔会去面馆帮忙,虽然没和我说过话,但也互相认识。他不知怎么知道了王翠花死的那天晚上我去过面馆,就去我家勒索。我怕摊上官司,就给了他一些银两,想着息事宁人。不想张峰胃口越来越大,天天找我要钱,开始只是三两五两,后来狮子大开口,直接要一千两,小人一气之下就没给他” 胡彪如竹筒倒豆子搬交代完,已是满头大汗。 刘轩听完胡彪的供述,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冲胡彪摆摆手:“你先站到一边。”随后,他转头看向赵云裳,目光中透露出询问之意。 赵云裳会意,轻声说道:“已经派人去抓张峰了” 第16章 禽兽不如 刘轩点点头,看向了苦主,语气平和地问道。“王大中,王翠花是你亲姐姐吗?” 王大中神色哀伤,答道:“回王爷,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 刘轩接着问道:“你姐姐是不是左撇子?她会写字吗?” 王大中微微点头,说道:“家姐是左撇子,她不仅会写字,而且自小就喜爱诗文。只可惜她是女子,加之小人家境贫寒,未能让她在诗文上有所成就,实在是可惜了。” 刘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你认识汪太冲和他的妻子秦氏吗?” 王大中回答道:“回王爷,小人与秦氏的娘家乃是邻居,我们自小相识。她嫁到汉国后,两人经常回来看望父母,因此小人也得以认识了汪太冲。” 刘轩紧紧盯着王大中,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否心中对秦氏有着别样的情愫?” 王大中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否认道:“小人绝无此等心思,请王爷明察。” 刘轩并未就此罢休,他环视四周,见众人一脸茫然,显然都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起王大中与秦氏之间的情感纠葛。但刘轩心中自有计较,他冷哼一声,拿起兵士刚取来的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胡说!自打秦氏进来之后,你直视她五次,偷瞟她十七次,本王都看在眼里,你还想抵赖不成?” 说完,刘轩绕过桌子,走到王大中跟前说:“王大中,你抬起头来。” 王大中依言抬起头,刘轩突然飞起一脚,踢在王大中身上。这一脚好不厉害,把王大中踢的向后直摔了出去,正好撞在刚被差役带进来的张峰身上。 刘轩喝道:“本王让你抬头,是想看看你这种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东西长什么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大中挣扎着爬起身,重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小人……小人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刘轩冷笑一声,坐回到椅子上,双目直盯着王大中:“你不知道?那本王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因为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强暴了自己的亲姐姐王翠花!” 刘轩话音方落,全场一片哗然。众人震惊之余,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刘轩竟然会做出这样的推断。而宋国的一些书生,更是惊讶得交头接耳,完全不顾及礼义。 王大中神色木然,说道:“家姐在死前已经写下了罪犯的名字,王爷为何还要无端污蔑小人的名节?” 刘轩目光如炬,声音森然:“字迹被你动过手脚了。你在‘王’字前面加了三点水,把‘大’字下面加了一点,‘中’字前面又加了两点水,这样一来,‘王大中’就变成了‘汪太冲’。你虽然熟悉你姐姐的笔迹,但因为没有刻意模仿过,所以改动后的字迹显得有些生硬和潦草。你还想狡辩吗?” 王大中脸色微变,但仍强辩道:“这只是王爷的推测。” 刘轩冷哼一声,道:“推测?”那本王就完整的给你推测一下:“你父病重,你姐姐迫不得已,用身体和胡彪换取金钱给你父亲治病,她和胡彪定好子时交易,让你丑时去她家取钱,以便第二天早上给你父亲看病,是不是?” 王大中脸色惨白,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刘轩不等他回答,接问说:“因为胡彪爽约,你丑时到你姐姐家时 ,她还在等胡彪,你看到王翠花光着身子,便起了禽兽之心,强暴了自己的亲姐姐,是不是?” 说到此处,刘轩的声音更加严厉,他紧盯着王大中,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你爱慕秦氏,可她却嫁给了汪太冲。导致你心中充满了怨恨,认为是汪太冲夺走了你心爱之人。因此,当你发现姐姐留下的血书时,并没有毁掉,而是将罪名嫁祸给汪太冲。是不是?” 刘轩一口气连问了几个“是不是”,每个问题都如重锤般敲击在众人心上。友谊宫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刚才那些小声诋毁刘轩的人都闭上了嘴。他们震惊地看着王大中,虽然他没有承认,但刘轩的推测逻辑严密,合情合理,让人不得不信。 王大中还想挣扎,嘴硬道:“王爷,断案需要证据。” “要证据是吧,那证据就在你自己身上!”刘轩大喝一声,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他大手一挥,厉声道:“来人,给我扒掉王大中的上衣,让大家看看他的后背!” 两名宋国差役闻令而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王大中按趴在地上,三下五除二便扒掉了他上身的衣服。众人只见他的后背上赫然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又深又长,宛如几条丑陋的蟒蛇蜿蜒其上,令人不寒而栗。 刘轩站起身来,目光如刀,直指王大中:“你姐姐王翠花是左撇子,因此你右背上的四条伤痕尤为深重,而左面的那三条则相对较浅。现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大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而下。他瘫软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道:“王爷……小人……小人认罪。小人禽兽不如,玷污了亲姐的清白,还妄图嫁祸他人。小人只求速死,以谢天下。” 赵云裳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旁观刘轩审案。看似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心中暗自思忖:“这个汉国呆傻的三皇子,怎么会拥有如此惊人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 第17章 不如禽兽 刘轩当然不知道赵云裳在想什么,他转过身,朝宁欣月身旁的小雪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小雪正一脸崇拜的看着刘轩,见刘轩叫她,立刻快步走到刘轩跟前。 刘轩在小雪耳边低语几句,然后朝宋国那些情绪激愤的文人摆摆手,道,“此案并未完结,大家暂且安静!” 场内众人闻言,纷纷收敛了情绪,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刘轩。 刘轩把目光落在张峰身上,冷峻地问道:“张峰,你为何敲诈胡彪。” 张峰跪在地上,低着头,小说道:“因小人最近赌钱输了不少银两,手头拮据。又无意中得知了表嫂遇害那天,胡彪曾去过现场的消息,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了敲诈他的主意。” 刘轩冷哼一声,继续追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胡彪去过案发现场?” 张峰咽了口唾沫,回答道:“小人……小人是听一起赌博的朋友说的。他对表嫂和胡彪之间的交易有所耳闻,小人便据此猜测胡彪肯定去过现场。” “是吗?你这几个朋友消息挺灵通啊。”刘轩单手托腮,思考起来。 正当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轩身上时,小雪突然间抽出腰刀,抬手就向张峰头上砍去。这一下太过突然,张峰吃了一惊,却临危不乱,他侧身向左闪过,同时右脚跨前一步,挥掌向小雪颈中砍去,招式干净利落,又快又狠。 小雪并没有与张峰缠斗,挥出一刀后,马上后跃,接着把柳叶刀插回刀鞘之中。从她出刀到还鞘,只不过一瞬之间。 刘轩笑着说,赞道:“张峰,武艺不错啊” 张峰看了一眼刘轩身后小雪,愣了愣,躬身道:“王爷见笑了,小人只不过幼年曾习得一些粗拳。” 刘轩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抱胸,缓缓说道:“这哪里是什么粗拳,你分明就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啊。本王说王大中禽兽不如,那你就是不如禽兽!因为你不但强暴了自己的表嫂,还利用这身武艺,亲手打死了你表哥李青。” 张峰脸色一变,道:“表哥之死与我无关,王爷切莫污人清白。” 刘轩冷冷说道:“你还在嘴硬,那本王问你,是谁告诉你胡彪和王翠花交易之事的?他姓氏名谁?”见张峰不语, 刘轩接着说道:“你不说,那本王就替你说,正是李青亲口告诉你的。为了给父亲治病,王翠花答应侍奉胡彪一次,李青当然不会留在家中,大半夜他无处可去,只能去你这个表弟家中。作为一个男人,李青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这时候,男人爱喝闷酒,而且很容易喝醉,酒醉之下,李青把王翠花陪胡彪睡觉的事情告诉了你,你见李青酒醉一时半会不会醒来,就偷偷去了他家,打算胡彪走后,以此事要挟王翠花满足自己的淫欲。” “你到王翠花家的时候,她已被王大中侮辱。你以是胡彪所为,就趁机要挟王翠花就范。王翠花不从,你便打晕了她,她颈部的淤痕,就是在这时留下的。你得逞后返回家中,李青已经酒醒,你怕他回家发现此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害了他,然后抛尸树林。” 张峰反驳道:“这只是王爷凭空想象,不能作为断案证据。” 刘轩不再理会张峰,反而朝中宋国的几名侍卫指指点点,说道:“你们几个可要小心一点,张峰想住抓你前胸掷向你家公主,趁你们慌乱之即夺取他的腰刀,接着冲到门口,踢开那黑大个,随手砍那大胡子的左臂,然后就逃出去了。” 宋国侍卫闻听刘轩所言,心下大骇,呼啦一下将赵云裳护在中间,纷纷抽出了兵刃,紧紧盯着张峰,严阵以待。而张峰心中之骇,却远甚于宋国侍卫,因为刘轩所说的,正是他片刻之前拟好的逃跑方案。经刘轩提醒,大殿门口已被众衙役堵住,他再想跑,是万万不能了。 刘轩左右看了看宋国护卫,小声嘀咕道:“这么紧张干嘛?有我在这里,还能让别人伤害到自己的女人不成?”他这话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突然间,刘轩感觉一道寒光向自己射过来,他抬起头,只见赵云裳正愤怒的看着自己,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刚才咱们已经签过字,你现在不是我媳妇了” 他这话一出,不仅没能缓解气氛,反而让周围的寒光更甚。那些宋国的文人书生们,一个个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他,每个人的双眼都仿佛化作了锋利的箭矢,狠狠地刺向他。刘轩意识到他又说错了话,已经触犯了众怒,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诸位莫怪,本王一时口误,还望海涵。” 为了缓解尴尬,刘轩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道:“张峰,那天晚上李青去你家喝酒,本王若想找到证人,却也不难。你现在招认,本王可以让人给你个痛快,以后说,大汉和大宋的刑罚你得都体会一遍。” 张峰心里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他惨笑一声,道:“王爷真是断案如神,我是强暴了表嫂,表哥也是我杀的,作案经过和王爷推测的一模一样。” 刘轩点点头,看向文再演,问道:“文大人,这案子可以结了吗?”文再演连连说道:“可以,可以了,下官立刻让人给凶犯张峰录笔供”。一个宋国官员,在汉国的王爷面前自称下官,这是很不正常的,只是文再演自己并没发觉。 刘轩语重心长地说道:“人命关天,审案可不能儿戏啊,更不能为了政绩,草菅人命。” 文再演擦擦脑门的汗水,连连应道:“是!是!下官谨记”。他没敢看赵云裳,估计本国的这位公主,脸色也不会好看,这次不光是他丢人,大宋国的脸面也丢了,他这个知府肯定是做到头了。 汪太冲上前跪倒,口中言道:“多谢晋王殿下为小民洗脱冤枉!” 刘轩点点头,见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钦佩,情绪却颇为平静。心中暗想:“此人遇事不惊、处事不乱,倒也算是个人才。” 赵云裳突然说道:“晋王殿下,关于这个案子,我还有疑问”。刚才刘轩给他的那张纸上,写了王大中三个字,然后又歪歪扭扭的添上几笔,后面写上了配合两个字,赵云裳一下子猜出了血书被更改过,却是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当刘轩宣布凶犯的名字时,赵云裳和大家一样是非常震惊的,不过她天资聪颖,很快就找到了刘轩推理的漏洞。 刘轩侧头看向赵云裳,问道:“公主还有什么疑问?”, 赵云裳清声说道:“殿下说王翠花被王大中强、强……后割腕自杀,临死前写下血书,然后王大中更改了血书嫁祸别人,那张峰到王翠花家时,王翠花肯定已经死了,张峰又如何打晕王翠花后施暴?另外血书最后一个弓字又是什么意思?殿下也没有给解答。” 在场的人都被刘轩惊人的推理能力所折服,完全没想到这点,经赵云裳一说,均在心中暗想:“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长平公主,不愧是宋国第一才女。” 刘轩似笑非笑的看着赵云裳,问道:“我告诉你,你能不能把面纱摘了?” 不待赵云裳回答,宋国的一名书生怒便越众而出,斥道:“晋王好生无礼!” 刘轩侧头看着这名眉清目秀的白面书生,问道:“你是谁?” 那人回答道:“我乃大宋朝今年的文科状元岑鹏举。” 刘轩点点头,道:“关于长平公主容貌的诗词,在宋国比比皆是,皆称赞公主美若天仙,我记得你好像也写过几首,如果大家都没见过她的真容,这些诗是怎么来的?今日她带着面纱而来,是要羞辱本王,还是那些诗词夸大其词,你们公主的相貌那个、那个……嘿嘿。” “你!你……”岑鹏举被刘轩噎了回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赵云裳朝宋国的文人们摆摆手,轻声说道:“只要晋王殿下说出原因,我可以摘下面纱!” “好!公主爽快!”,刘轩点点头,说道:“王大中对姐姐犯下恶行后,就匆忙逃离,此时,王翠花还没写血书。没多久,张峰就来了,他先打晕了王翠花,然后施暴离开。王翠花转醒后,想到一晚先后被亲弟弟和表小叔子凌辱,羞愤之下割腕自杀,临死前,她在褥子上写下了两个畜生的名字,可还没写完就死了,大家想想,弓字后面加个长念什么?是不是张峰的张字?” “而王大中走到半路,想起给父亲治病的银子没拿,就返回了王翠花家,这时王翠花已自杀而亡,王大中看到姐姐写的血书,本想毁掉,突然间灵机一动,便模仿姐姐的笔迹,添了几笔,嫁祸给了情敌汪太冲。人们王翠花的尸体时,她身上盖着一条被单。公主请想想,一个一心求死,连亵衣亵裤都顾不得穿的人,怎么会在临死前给自己规规矩矩的盖上被单遮羞?这分明是王大中盖的,那是他仅存的一丝人性……” 刘轩说完,靠在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公主如若不相信,可以审问王大中和张峰两人。” 第18章 潜龙出渊 赵云裳优雅地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面纱,缓缓开口:“不用问了,我深信晋王的推测就是真相。” 随着面纱揭开,一张秀丽绝俗、宛若天仙的面庞映入刘轩眼帘。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白净中透着珊瑚之色,娇如春花、丽若朝霞,眉目间更是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一股淡雅宜人,秀美出尘的淑女气质,美的让人不敢逼视。 刘轩毫不吝啬的赞美了一句:“好美!难怪贵国会有那么多赞美公主的打油诗。” 听闻“打油诗”三个字,宋国众文人神色顿变,感觉受了莫大侮辱。他们又不是汉国的臣民,对刘轩可没那么尊敬。一时间大家纷纷发言,或曰刘轩亵渎读书人,或道刘轩吹牛说大话,言语中尽是不满与愤怒。 岑鹏举听刘轩有意无意地贬低了本国文人,心中大为恼火。虽然他自知断案不及刘轩,但绝不信刘轩作诗水平能高过自己。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说道:“既然晋王对那些诗文不屑一顾,就请殿下现场作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刘轩闻言,边摇头边摆手,拒绝道:“不了,不了,诗词乃是小道,我们还有正事要谈,没有那闲工夫。” 岑鹏举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殿下莫不是不会作诗吧?” 刘轩眉头微微一皱,转而问道:“倘若我真能作出一首诗来,又当如何?有何彩头?” 赵云裳很巧妙的接过了话茬,笑吟吟地问道:“晋王想要何彩头?” 刘轩想了想,道:“十万担粮食,公主能做主吗?” 赵云裳听刘轩开口就是十万担粮食,显然是想以此堵住众人之口,便反问道:“如果殿下做不出诗来呢?” 刘轩笑了笑,道:“做不出就做不出呗,反正我又没说过要作诗,公主输不起粮食,那就算了。” 见刘轩耍赖,宋国文人们更加笃定他不会作诗。刘轩越是这样,大家越是想让他当众作诗。今日刘轩推翻了宋国知府审判的案子,显得宋国官员非常无能,可以说打了宋国的脸,让刘轩出出丑,还能给大宋国挽回点颜面。不过十万担粮食非同小可,他们可当不起家。 赵云裳美眸流转,看了一眼宁欣月,说:“晋王殿下,不如这样吧,如果你能做出一首在场人都认可的诗文,我就做主送给贵国十万担粮食,如果做不出,你就把晋王妃头上那枚玉钗送给我,你看如何?” 宁欣月脸上一寒,这个长平公主好会算计,玉钗的价值当然远不及十万担粮食,可如果堂堂亲王把自己媳妇的首饰输掉了,传了出去,那大汉国的脸可就丢大了。 丁坤等人心里也是暗暗着急,生怕刘轩答应。“大家都认可”无五个字,可是大有玄机,即便刘轩会作诗,水平也不可能盖过所有的这些宋国文人墨客,只要他们其中一人作一首意境更好的诗词,刘轩就是输了。再说,他们也没听说过,自家的这位晋王殿下会作什么诗。 “可以”,出乎丁坤等人意料,刘轩很干脆的答应了。他前世是985的高材生,别说一首诗,连背一百首都不带考虑的,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李白杜甫白居易,那些诗仙诗圣的千古绝句,他大可信手拈来。 “这个傻子!”宁欣月心里暗自着急。今天刘轩就是把她所有的首饰都输了,她也不会生气,可这关系到大汉朝的脸面,刘轩输不起。 刘轩似乎不知众人替他着急,他看着赵云裳,微笑问道:“此事因公主的容貌而起,我就以此为题如何?”。赵云裳脸上微微一红,让一个青年男子当众品评自己的容貌,任何女孩都会不好意思,可刘轩说的又无可反驳,她只得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正当宋国文人们感觉刘轩将要出丑时,刘轩慢慢吟出了李白的《清平调》,背一句,还装模作样的停顿一下,想上一想。 霎时间,场内鸦雀无声。以前赞美长平公主的诗词虽不乏佳句,但那些诗词同样可以用到别的美人身上,而刘轩的诗中带有赵云裳的名字,明显是为她量身定做,并且诗词的意境,完全碾压了之前所有的诗词。 刘轩见众人不语,清了清嗓子,笑着问道:“岑状元,你认为本王的这首诗如何?” “很、很好”,岑鹏举额头上渗出了汗水,他已在心中想好了一首绝句,本打算在刘轩作诗之后当众读出来,一来是要羞辱刘轩,二来想以此博得公主的好感,可突然间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首《清平调》,把大宋公主与牡丹花并提,花即是人,人亦是花,云裳是她的名字,牡丹是大宋的国花,两者巧妙的结合在一起,浑然天成,简直是将赞美发挥到了极致。赵云裳芳心怦怦乱跳,故作平静地说道:“晋王文采了得,我们输了。” 刘轩笑着拱了拱手,道:“认赌服输,公主果然豪爽。本王佩服!”赵云裳笑了笑,她极喜刘轩这首诗词,却不想让本国文人丢了脸面,更不甘输掉那十万担粮食,她心念一动,道:“殿下文采斐然,对书法想必在行,不如写几个字,让我等见识一下晋王的墨宝如何?” 刚才看了刘轩写的字,赵云裳就险些笑出来,那笔迹,简直是一言难尽,估计就是下面的大老粗胡屠夫用脚趾持笔,也比刘轩写字好看。所以,她要在书法方面让宋国人扳回一局。 刘轩猜出赵云裳心思,却浑不在意,伸出一根手指,说道:“还是十万担粮食。” 赵云裳微微一笑,爽快说道:“行,如果殿下的字迹自成一体,让大家都佩服,我就做主再送贵国十万担粮食”,她特意把自成一体四个字说的很重,显然是已立于不败之地。 “好!”,刘轩站起身来,拿过桌子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说道:“拿一张大一点的纸来” 很快,一张大号的宣纸铺到了桌子上,宋国的学子们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几步,隔着丈许远的距离围在桌子前。宁欣月也顾不得矜持,走到了刘轩的身边观看。她已知自己夫君非但不傻,反而是极为聪颖且多才,可宁欣月见过刘轩的字迹,此时心里免不得担心,毕竟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样样精通。 很快,大家就把关注点聚在刘轩的手上,那些涵养稍差之人,忍不住都笑了出来。晋王殿下的拿笔姿势,简直是不伦不类,怎么看都像是拿筷子,如果他手中是两支毛笔,那现在就可以开饭了。 刘轩不管旁人,笔走龙蛇,铁划银钩,行云流水般的在纸上写下了“大宋长平公主赵云裳”九个大字。待他写完,围观众人不禁哑然。 果然是自成一体,刘轩写的这几个字,简直是变形到了极致,有的笔画细如发丝,有的笔画却粗的如同手臂,不仔细辨别,根本就不知道刘轩写的是什么。面对这样的字迹,宋国的文人们,感觉自己只要出言嘲讽一句,便大大地掉了身份。 刘轩写好后,把纸推到赵云裳的跟前,微笑着说道:“送给你了。” 赵云裳哭笑不得,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心想:“这是啥就送给我啊”。可突然间,她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抬起头,只见桌子对面,那些刚才一脸鄙夷的本国文人,个个嘴巴张的大大的,目不转睛的盯着刘轩写的字。 刘轩侧头看向赵云裳,意味深长的说道:“公主不妨把字翻转过来看一下。” 赵云裳不知刘轩作何玄虚,迟疑了一下,慢慢把眼前的宣纸翻转过来,突然间惊叫一声,随即用手捂住了嘴巴。刘轩写的几个字倒过来看,赫然变成了一幅水墨画。画中乃是一名妙龄少女,这少女容貌秀美绝伦,神情高贵典雅,不是自己又能是谁? 刘轩见赵云裳惊奇的表情,心里暗自得意,用名字作画,他练了十几年,前世在某个网络平台发表时,曾收到了几万条“高手在民间”的评论,收到的打赏,足够买辆汽车。 赵云裳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悔婚甩掉的这个傻子,竟然如此博学多才,思维有些跟不上,愣了片刻,方才说道:“多谢晋王殿下赠字、赠画。” 刘轩笑着说道:“公主客气了,这是你用十万担粮食换的。” 赵云裳平静了一下心绪,轻声问道:“殿下肯定也通晓音律吧。”,此时她已不想再为难刘轩,纯粹是好奇这家伙到底都会些什么。 刘轩问道:“有瑶筝吗?” 赵云裳点点头,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快去取一把来。” 很快,瑶筝摆在了刘轩面前。对这种乐器,刘轩可不陌生 ,前世上初中时,家里给他报了兴趣班,学的就是这个,只不过那时管它叫古筝。刘轩不认为自己弹奏古筝的水平,会比宋国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文人更好,但他会弹很多曲子,前世乐坛几个教父的经典之作,刘轩都会弹奏。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红红心中蓝蓝的天是个生命的开始,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旋律响起,刘轩不但弹奏,还唱了起来。 一曲《追梦人》,让在场的人听的如痴如醉,尤其是赵云裳。 “这曲子和歌词,也是为我写的吗?”,赵云裳脸色微红,一副小女儿态,她眼望刘轩,迫切的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刘轩道:“是呀!不知道公主喜不喜……” “嘶——”,刘轩话没说完,只觉腰间突然一痛,原来是宁欣月在旁边狠狠地掐了他一下。赵云裳脸一红,自己一个姑娘,又是堂堂的宋国公主,当众流露出对一名男子的欣赏仰慕,而且人家妻子就在旁边,可是件很羞人的事情。 宋国的文人墨客们,自然看出了本国公主无意间的失态,心里都有种酸溜溜的感觉。一名心中不爽的宋国书生上前一步,问道:“敢问晋王殿下棋艺如何?” “贵国的粮食,真的这么富裕吗?”,刘轩笑着问道。对于自己的棋艺,刘轩是相当有自信的——那就是一窍不通。 那名书生语塞,涨红了脸,尴尬异常。再输十万担粮食,他可担待不起。 赵云裳连忙打圆场,说道:“好了,好了,晋王的棋艺,以后再领教吧,我们已经输了十万担粮食了,可不能再输了。” 刘轩侧首,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的表情,笑吟吟地说道:“十万担?我记得应是三十万担吧?” 赵云裳双手搭在腰前,右脚后支,屈膝低头,盈盈向刘轩纳了一福,口中言道:“输给殿下十万担粮食,我回去就要受父皇的责罚了,请晋王殿下原谅小女子刚才的愚昧无知。” 刘轩连忙侧身避开:“公主不可”。一国公主做到这个份上,刘轩是真不好再说什么了。再说,十万担粮食已经不少了,用他穿越前的那句流行语说“要啥自行车啊?” 第19章 再断一案 “公主,请坐。”刘轩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缓缓言道,“我国三年前发生的一起离奇凶杀案,牵涉到场中一位贵国人士。我想在此重新审理,公主意下如何?” 赵云裳轻移莲步,优雅地重新落座于椅中,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答道:“好呀!小女子正渴望再次领略殿下断案如神、明察秋毫的风采呢。” 刘轩突然觉得身后凉飕飕的,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猛然想起,宁欣月还站在身后。关键时刻,刘轩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他也不回头,直接说道:“谷雨,把王妃的椅子搬到这里来,旁观本王审案。” “是!”谷雨连忙把椅子搬了过来,让自己小姐坐在刘轩身旁。 世间男子,大多难以摆脱凡念。刘轩也不例外,此刻二位美女分坐其两侧,令他不由在心中对两人容貌做了一番比较,却感觉二人皆是国色天香,难较高下,只能说是风韵不同,各有千秋。片刻的恍惚后,刘轩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方才审案时的冷静与威严,大喝一声道:“胡彪!” 胡彪方才亲眼见到刘轩仅凭缜密推理,便破了那桩扑朔迷离的连环杀人案,心中惶恐不安,早想抽身离去,奈何公主不发话,不敢擅自走开。这时听到刘轩突然叫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下意识的跪了下来,说道:“小人在。” 刘轩双目直盯着这个长相凶恶的大汉,问道: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干布匹生意多久了?为何又贩卖珠宝?” 胡彪老老实实的答道:“回王爷,小人以前替人杀猪,改做布匹生意已有三年,开始赚了些银两,便陆续买了一些珠宝玉器,这两年布匹行情不好,小人就抛售了一部分。” 刘轩点点头,不再理会胡彪,转头向那三个给胡彪作证的珠宝商人,问道:“你们三个认识胡彪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一名年纪最长的珠宝商躬身道:“禀告王爷,小人三年前识得胡彪,当时他找到小人,说有家里有些珠宝,问我要不要,我见他的玉器成色不错,就买了几件,并把他介绍给了两个好友。” 刘轩接着问道:“那时候胡彪已经做布匹生意了吗?” 年长珠宝商摇摇头,不加思索地说道:“没有,那时他还是一名屠夫,乃是用我等购买珠宝的银两,起家做了布匹生意。” 刘轩心下了然,再次问道:“以后胡彪是不是隔一段时间,就卖给你们几件玉器珠宝?” 那珠宝商答道:“是的,胡彪每次都不多卖,大约有十几件左右。” 胡彪听到这里,脸上变了颜色,身子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起来。正这时,高启平带着一帮人走了进来。刚才刘轩审完李青王翠花被杀一案后,就命他将王富贵被杀一案的嫌犯,苦主以及所有的证人和案宗都带过来,此时方才赶到。 刘轩随手将案宗递给赵云裳,自己拿起胡彪遗失在王翠花家的玉佩,向着王富贵遗孀问道:“李氏夫人,你可认识这枚玉佩?” 李氏走上前,接过玉佩,看了看,回答道:“回王爷,这玉佩民妇不曾见过,但它上面带有标记,可以肯定是我家“王氏珠宝行”加工的玉器,至于什么时候售卖出去的,民妇并不知晓。”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刘轩点点头,再次看向了胡彪。胡彪见刘轩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似乎能将自己心中所有秘密看穿,顿时有一股说不出的恐惧,身子抖动的更加厉害了,上下牙齿控制不住的不停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凝视了胡彪良久,刘轩方才缓缓开口,问道:“胡彪,你是否认识王富贵的家丁王福?” 胡彪吞了口唾沫,答道:“认识,王福乃是小人好友。” 刘轩冷冷说道:“既是好友,你为何将其杀死?又把他的尸体埋在了何处?” 胡彪脸色顿变,辩解着说道:“王爷明鉴,王福不是小人杀的,更不知道他的尸体埋在哪里。” 刘轩轻笑了一声,道:“那就是说,你早就知道王富已经死了,本王可以这样理解吗?” “我、我、我……”,胡彪意识到自己被套出实情,吓的语无伦次,瘫软在地上。 刘轩轻轻叹息一声,声音突然变的柔和起来:“胡彪,底层百姓,生活皆是艰难,当初你替人杀猪之时,你妻儿也跟你受了不少苦吧。如果你现在招供,本王可以和府衙通融一下,抄家时把你做布匹生意赚的银两,给你妻儿留下一些,让她们能吃上口饭。如果等我自己取证,你不但要饱受皮肉之苦,你的妻儿老小将一无所有,饿死于街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胡彪缄默不语,内心不断在挣扎犹豫。想到当初自己家徒四壁,妻子冬天给人洗衣,夏天帮人种地,所赚那点银钱,全部都花给了他和孩子,自己却连件棉袄都没有,心中一阵酸楚。犹豫许久,胡彪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小人愿意招供,只求王爷不要食言”。汉国的官员们心中皆是一动,王富贵被杀一案的真凶,呼之欲出。 见刘轩点头应允,胡彪深吸一口气,交代道。“我和王福自小就认识,三年前王老爷要带王福去西蜀做生意,王福就有了杀死东家吞下珠宝的想法。可王老爷身高力大,王福一个人没把握,就找到小人,允诺事成后东西对半分。小人也是穷怕了,犹豫了两天,就答应下来。” 李氏听胡彪说到这里,扑到胡彪身旁,一通撕打,哭喊道:“你这个遭天杀的,原来是你害了我家老爷!” “肃静,不要干扰王爷审案,王爷会给你做主的”,郑安喝了一声,两名汉国的差役上前,一左一右的把李氏架了回来。李氏哪里还能冷静,眼睛通红,虽然身不能动,眼睛却狠狠地盯着胡彪,嘴里亦是不停的咒骂。 刘轩朝李氏摆摆手说道,温言劝慰道:“李氏大嫂,你先安静点,本王自会给你个公道!” 胡彪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接着说道:“他们出发后,我按王福提供的路线,潜到汉国,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地,我俩合力杀死了王富贵,把他的尸体投入一口枯井,然后逃到了小人的家中。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珠宝,特别眼红,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在分赃时趁王福不注意打死了他,王福的尸体,就埋在小人老宅的院子里……” 刘轩问道:“你妻子和孩子可知道你杀人越货的不法之行?” 胡彪磕头如捣蒜,哀求着说:“并不知晓,那天我提前把他们母子打发去了岳父家里,请王爷给他们娘俩留条活路。”刘轩点点头,道:“嗯,只要他们没有参与杀人,本王说到做到,绝不让他们母子饿死街头。” 赵云裳见刘轩审案,根本就不借助刑具,完全是抓住嫌犯的心理,连吓唬在煽情,便让嫌犯心里崩溃,自行招供,不禁心中佩服不已。来时她听闻刘轩因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被打的又蠢又傻,对刘轩充满了鄙夷,只盼着与他尽快解除婚姻,甚至都懒得正眼去瞧他一眼。此时对刘轩看法已然转变,再偷瞧刘轩,只见他剑眉星目,乃是少见的英俊美男,不由心中涌起一个莫名的焦躁,似乎自己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第20章 缓期执行 “谢王爷帮小人(夫君)洗脱冤屈!”,丁中举和窦秀娥双双跪到刘轩跟前,不住的磕头。 刘轩摆摆手,淡淡地说道:“丁中举,以后别再喝点猫尿就口无遮拦,为了虚荣胡说八道。这次若不是你妻子四处为你伸冤,你恐怕要身首异处,做个屈死之鬼。另外,你这个人交友不慎,以后可要长点心眼。” 丁中举感激得泪流满面,哽咽着道:“小人谨记王爷教诲,发誓从此戒酒。” 刘轩不再理会丁中举,把目光投在窦秀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说道:“窦秀娥,你可知罪!” 窦秀娥身子一震,低下头小声回道:“民女、民女不、不知。” 众人不禁一愣,心中皆想:“窦秀娥不畏艰难,为夫伸冤,晋王殿下不给予奖励,反而要说她有罪?”。却听刘轩厉声说道:“不守妇道,与人通奸,该当何罪!”窦秀娥听闻刘轩所言,顿时面如死灰,吓得说不出话来 。 刘轩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周大川!”。周大川扑通一下跪倒,哆嗦着答道:“学生在。” 刘轩目光直视着他,问道:“丁中举三年前和你说过杀了人,你为何今年才去报官?” 周大川解释道:“学生当时以为他是酒后乱言,并没在意。后来感觉是真的,所以……”。刘轩不待他说完,直接打断,喝问:“你为何突然感觉丁中举真杀了人?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丁中举捡到的玉佩并非普通之物?” 周大川低下头,小说答道:“是” 刘轩冷笑一声,问道:“那块玉佩一直由窦秀娥贴身佩戴,你是如何看到的?” 周大川脸上惨白,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刘轩鼻中冷哼一声,道:“说不出了是吧,那本王就替你说。丁中举两年前结婚,你见他妻子窦秀娥美貌,便起了淫念。正好他家清贫你又颇有家资,就以财物勾引窦秀娥,最终得手。从那以后,每次你们文人聚会喝酒,你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去找窦秀娥私会。某日,你无意中见到窦秀娥身上的玉佩,想起了丁中举说过杀人掠财之事,于是就到官府举报了丁中举。” 刘轩顿了一顿,接着道:“当然,你报官并非是出于正义,而是想和窦秀娥长期厮守。可你没想到的是,窦秀娥在你举报丁中举后与你反目,坚持为夫伸冤。” 说到这里,刘轩模仿着前世在电视剧里看来的情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接着道:“周大川,其实昨日本王从你和窦秀娥对视的眼神中,便发现了端倪,猜测道你们之间的关系绝不一般。你俩通奸已有一年之久,本王说的对吗?” 汉国的官员不由得暗自惭愧,原来晋王昨天就发现了此案的蹊跷之处,可叹当时他们还在心里鄙视刘轩。 窦秀娥惭愧地低下头,说到:“民女招供,事情就是向殿下说的那样”,周大川见窦秀娥招供,知道自己再抵赖也没有用了,便也跟着说道:“小人也招。” 刘轩看向丁坤,问道:“丁大人,按照我国的刑律,他们这样的怎么处置?” 丁坤正色道:“通奸者,男的仗刑二十,女的仗刑三十。” 刘轩点点头,心中暗想:“这里虽然没像前世那样取消通奸罪,对女人处置倒是不太重,我还以为要浸猪笼呢”。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道:“来人,把周大川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不!打他二十五大板,勾引朋友的妻子,本王多奖励他五板子。” 汉国衙役连忙上前,将周大川拖了出去。正当人们以为刘轩要接着处罚窦秀娥之时,却见他看向了目瞪口呆的丁中举,说道:“丁秀才,你妻子不守妇道,本王自会责罚。但她已然后悔,又奋不顾身的救回你的性命,本王想给她个机会。你回家后一不休妻,二不打骂,你能做到吗?” 丁中举这样的读书人,将女人的贞洁看的极重,实在难以接受妻子与人通奸之事,可刘轩既然开口讲情,他也无法驳面,便低下头,说道:“小人听从王爷吩咐。” “那怎么能行,这样的妇人就该好好责罚一番!”一名宋国文人义正辞严地说道。他话音一落,立刻得到了其他文人的响应,纷纷出言声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什么“三从四德。”一个个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仿佛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一般。 “住口!”刘轩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声说道:“你们整天就知道饮酒作诗,可知道柴价多少?米贵几何?作为男人,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让女人去做,不觉得羞愧吗?你们中有几个没逛过青楼,凭什么自己在外花天酒地,却要求自己的妻子守身如玉?生而为人,不是应该男女平吗?” 刘轩一席话,怼的刚才义愤填膺的文人们哑口无言,心里虽然不服,却不知该怎么反驳。 “男女平等?”赵云裳侧头看了一眼刘轩,暗自揣摩着这几个字,心里极为认同。只听刘轩朗声宣布:“窦秀娥!你不守妇道,按律该罚。本王念你悬崖勒马为夫伸冤并,从轻处罚,杖责十五,缓期执行,如有再犯,加倍处罚!” 汉国官员们听晋王创造了新的刑罚手段,一个个面面相觑,也不明白这“缓期执行”要缓多久,弄不懂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退堂!”刘轩拍了一下惊堂木,感觉还差点什么,拖着长音喊道:“威——武——”他这一喊,宋汉两国的衙役也下意识的跟着喊了起来。 “嗤!”赵云裳在旁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掩住了嘴巴。 第21章 一鸣惊人 接下来,两国礼部的官员签署了借粮文书。 宋国已把粮食运到了南金陵,签好文书,下午就可以用船往北岸运粮,估计明天上午,这三十万担粮食就能全部送到汉国。至于赵云裳输给刘轩的十万担,她承诺,五天以内给汉国送过来。 刘轩见完成了使命,正要离开,却被赵云裳叫住:“殿下请留步。” 刘轩停住脚步,问道:“公主还有事情吗?” 赵云裳笑吟吟的说道:“我国今天在这里有一个书画展,殿下若有空暇,不妨前去一观。” 刘轩摇了摇头,很有礼貌的回绝:“我对书画什么的不感兴趣,还是算了吧。” 赵云裳道:“殿下才华横溢,想必对那些粗浅之作难以入眼。小妹相邀,实则是希望能得殿下不吝赐教,为这些作品稍作点评。此外,小妹已命人备下薄酒,以表对晋王殿下今日赠诗、赠画、赠曲之感激。还望殿下与王妃能赏脸光临,与小妹共用午餐。” “小妹?”,刘轩听赵云裳如此自称,不由一愣。他深知自己今日之举,不仅赢得了十万担粮食,更让宋国的官员与文人们颜面扫地。赵云裳此刻邀他参观书画展,定非单纯观摩那么简单。可面对一国公主的盛情邀请,他又难以直接拒绝,只好侧过头,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宁欣月。 宁欣月明白刘轩是要自己代为拒绝,正要开口,却被赵云裳亲切地挽住了手臂,只听她说道:“哎呦姐姐,原来晋王殿下在外用餐,还得经过你允许呀!”说完,也不管宁欣月同不同意,拉着她就往外走。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跟在了赵云裳与宁欣月身后,缓缓步出了友谊宫。按照以往惯例,两国官员在会谈结束后,往往会有一方设宴款待对方,以示友好与尊重。赵云裳此刻的举动,倒也符合两国传统礼仪。 由于宋国历来重文轻武,文人墨客在本国中享有很高的地位。因此,赵云裳陪同刘轩等人汉国官员参观书画展,岑鹏举等一众文人墨客也纷纷响应,远远地跟在公主后面。 在友谊宫的南半部,宋国展区内的每一间屋子里,都陈列着近年来宋国的诗画佳作。赵云裳走走停停,不时地为刘轩夫妇以及丁坤等汉国官员介绍着作品的作者及其背后的故事。 丁坤等汉国官员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称赞,对宋国的文化艺术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与尊重。刘轩却只是微笑,没有发表自己的见解。他只会背诗,还远达不到鉴定这些东西好坏的地步。 可在岑鹏举等宋国文人看来,刘轩这是在表示对这些作品的轻蔑与不屑,这无疑是对他们国家艺术水准的一种侮辱。尽管他们心中充满了不满,但由于技不如人,也只得暗自气恼,不敢发作。 转了一会儿,一行人来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屋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作画,而另一位中年男子则在一旁挥毫泼墨,专心致志地写字。在宋国,名士大儒的地位极其崇高,即便是面对太子,也无需行大礼。因此,两人见到赵云裳,只是拱了拱手。 “吴老、王老、这位是汉国的晋王殿下”,赵云裳微笑着互相引荐:“殿下,这两位就是我国画圣吴首咨和书圣王齐之。” 两位大儒听了赵云裳的引荐,脸上均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心中暗自嘀咕:“晋王?不就是那位今天被公主退婚的汉国傻皇子吗?他怎么会和公主在一起,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些念头虽然只是在他们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脸上却不由自主露出了疑惑之色。 刘轩顿时明白了赵云裳带他们来此的用意,定是想用这两名宋国的文坛巨匠,来灭一下自己的风头。他微微一笑,抱拳拱手,说道:“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吴首咨皱了皱眉头,生硬地问道:“晋王是汉国三皇子吧!老朽早就有所耳闻!你来这里做什么?”。在说到“早有耳闻”这四个字时,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与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宋国文人自然听出他意指何事,此时有本国文坛泰斗坐镇,他们对刘轩已不再忌惮,纷纷都哄笑起来。 赵云裳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吴老,晋王对书画颇有造诣,是我特意邀请他参观的。” 王齐之闻听赵云裳之言,心中甚是不满,认为她因为刘轩是汉国亲王,在给对方脸上贴金。想到本国公主竟如此俗气,带一个傻子过来观摩书画。他忍不住接过话茬,非常无礼地问道:“晋王懂得书画?” 赵云裳微微一笑,说道:“晋王殿下刚才即兴吟诗作画,我等皆自愧弗如。倘若二老见了,想必也会满心欢喜,赞叹不已。” 吴首咨和王齐之自是不信,且不说文状元岑鹏举在场,赵云裳自己就是大宋朝有名的才女,怎么可能不如一个傻子?吴首咨傲然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晋王现场作画一幅,让老朽看看如何?” 刘轩见这两位所谓的大儒如此无礼,心下不悦,淡淡向赵云裳说道:“公主,咱们去别处看看吧,别打扰两位大师的创作雅兴。” 吴首咨乃是当今宋国画坛泰斗,向来被人所敬仰,也养成了傲慢的性格。在他心中,只能是他看不起别人,而不能容忍别人对他有丝毫不尊重。此时见刘轩一个傻子,竟然对自己置之不理,不由恼怒,提着手中的毛笔,说道:“此笔乃我朝圣上御赐之物,我国许多丹青,都是用此笔所做,晋王若自知画画潦草,老夫可以将此笔借你一用。” 见刘轩被接二连三地羞辱,宁欣月和丁坤等人均显出愤怒之色,只待刘轩发话,转身便走。却见刘轩笑了笑,道:“其实,画画好坏和用什么笔墨没有关系。” 宁欣月已忍耐半晌,正要拉着刘轩离开,听他这么说,慢慢放下了手臂,心中暗想:“这傻子,不会是又要给大家一个惊喜吧。” 早春时节,寒气仍重,冻手不利于写作与绘画,因此这间房内特意放置了几个火盆,旁边堆有木炭以供取暖。刘轩随手捡起一块木炭,说道:“我就用这个来画吧。” 此言一出,宋国的一众文人顿时发出了各种笑声,“哈哈”、“呵呵”、“嘻嘻”、“咯咯”,声音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唯独赵云裳没有笑,她见刘轩神态自若,心中莫名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刘轩不理会众人的讥笑,径直走到东侧的墙壁前,伸手在上面涂鸦起来。宋国太富庶了,这面墙,竟然是用整块的石料凿成的,表面打磨的非常平整,正好适合作画。 随着刘轩的手臂挥动,人们把目光投向了墙壁,渐渐的,大家都变得安静。待到后来,屋里只能听到木炭摩擦墙壁的沙沙声,一些人甚至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呼吸时发出的声响,会影响到刘轩作画。 素描,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绘画方法,刘轩前世却能以此项才艺,让那些小女生兴奋到尖叫。这次,他又把立体画的画法糅合进了素描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墙壁上现出了一间女子的闺房,中间摆着一张书桌,桌上置一茶杯,往外冒着丝丝热气。一名绝美少女坐在桌前,安静地阅读着手中的书籍,她的身后站着一名侍女,正挥动手中罗扇,轻轻给她扇风解热。 画中那读书少女,正是赵云裳。整个过程,刘轩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却把这个宋国的天之骄女画的惟肖惟妙。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画中那名侍女也同本人一模一样,人们实在是想不通,刘轩是什么时候这么仔细的观察了这个相貌普通的侍女,又把她记在脑子里,才能如此逼真的画了出来。 画作逼真,虽令人赞叹不已,却非震撼众人之根本缘由。真正令在场众人瞠目结舌的是,大家感觉面对的不是一幅画,而是身临其境地置身赵云裳的闺房之外,亲眼目睹她静坐在屋内,沉浸于书海之中。那些倾慕赵云裳的书生们,心中都涌起一股冲动,想走进去,坐在那空置的椅上,与公主共享一盏清茶,共读一卷好书。他们之所以没有抬腿,是因为闺房乃公主私密之地,擅自闯入,无异于自寻死路。 立体画,这个世界只有刘轩一人会。 宁欣月开始也和大家一样,被这幅画所折服,可看着看着,心里突然间有点不是滋味,心中暗想:“哼!宋国的这个公主,哪有这么好看?” 丁坤第一个打破沉默,拍掌赞道::“妙哉!妙哉!此画真乃绝世佳作,令人叹为观止!”。小雪接着说道:“就是,那个自称画圣的老头,即便是再练一万年,也画不出来。” 若在平时,别说小雪一个王妃侍卫,便是宁欣月自己敢这么诋毁吴首咨,那些宋国书生也定会群起攻之,好好斥责一番。然而此刻,面对如此震撼人心的画作,那些宋国文人们竟无一人站出来反驳,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刘轩回过头,朝小雪笑了笑,抬手在墙上挥洒。他不是写字难看,是写毛笔字难看,硬笔书法,刘轩可是练过的,造诣不高,但擅长模仿。顷刻之间,《佳人品茶图》五个大字跃然于墙上,刘轩随即题诗一首——“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馀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诗句悠扬,与画作相得益彰,更添了几分雅致与韵味。 在丁坤等人喝彩声之中,刘轩再次抬手,只见一只苍蝇赫然落在画中书桌之上。一名宋国文人大急,上前一步说道:“殿下别……请、请不要破坏这幅画的意境。” 刘轩笑了笑,道:“万物皆有缺憾,这世上本就不存在绝对完美的事物。你家公主之美,实乃世间罕见,我也是不得已,才以此物收笔。”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点头赞同。唯有赵云裳和宁欣月两人,一个晕红双颊,娇羞不已,一个紧咬贝齿,暗自生气。 刘轩扔掉手中碳块,看向吴首咨,恭敬地问道:“吴老,晚生画的不好,请多多指教。” 吴首咨脸色惨然,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殿下画的很好。” 刘轩又看向了王齐之,问道:“王先生,你认为我自创的字体怎么样?”。刘轩模仿的是前世宋朝徽宗皇帝的瘦金体,把宋朝人的字体说成自创,来糊弄宋朝人,多少有点无耻,但刘轩却面不改色,显得从容不迫。 王齐之把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上下打量了刘轩一番,然后双挑大指,赞道:“非常好!在下自愧不如,方才多有冒犯,请殿下海涵。” 刘轩谦虚了几句,又看向岑鹏举,问道:“岑大状元,我这两首诗怎么样?” “嗯……这诗……”,岑鹏举支支吾吾,突然一愣,下意识的问:“哪有两首,这不是一首诗吗?”刘轩笑着说道:“这是本王自创的回文诗,你可以倒着读一下试试。” “岩空落雪松惊梦……”,人们不约而同的小声读着。 赵云裳身旁的侍女静儿,突然一声惊呼:“啊!公主,这首诗,倒着读也是一首诗!”。因为被画进了画里面,静儿对刘轩的敬仰,正如刘轩穿越之前的那位喜剧之王的名言: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殊不知,刘轩画她,纯粹是为了衬托赵云裳的美貌。 第22章 力大无穷 赵云裳略带娇羞地说道:“吴老,王老,这间画室,你们让给我吧。” 王齐之自然知道赵云裳喜欢墙上这幅画像,再说房子本来就属于宋国的皇室,他们只是借用,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于是道:“行行,我这就让人把我们的东西搬出去。” 赵云裳点头致谢,然后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这间屋子,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允许进来” 此时,她表面上平静,心里的波动,却简直可以用惊涛骇浪形容。刘轩再一次一次以他的才华狠狠的打了宋国人的脸, 赵云裳气不过,又恨不起来。因为刘轩的所有作品,都是在赞美她。赵云裳当然知道,刘轩事事以她为题材,看似不经意,实则是有意为之。可以断定,刘轩是用这种方式,想让她后悔,后悔自己赖掉了两人的婚约。 大宋以文立国,向来不缺青年才俊,可自建国以来,鲜有人能够在文学领域自创一派,刘轩却创造了回文诗,立体画和一种字体,还将书法和绘画融为一体,并且精通音律,这些成就,即便放在整个华夏文坛,说是震古烁今也毫不为过。更重要的是,赵云裳隐隐感觉,刘轩展示给人们的,仅仅是他才学的冰山一角。 捋了捋思绪,赵云裳看向了刘轩,见他已洗净了手,便微笑着道:“殿下,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刘轩欣然应允,自然地拉起宁欣月的手,随着赵云裳一同步出了画室。宁欣月脸色微红,虽然最近两人一直同床而寐,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刘轩还是第一次和她有亲昵的举动。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请留步!”几人刚迈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王齐之急切的呼唤声。他小跑着追了上来,脸上满是恭敬之色,问道:“请问殿下,你自创的这种字体,可曾为其冠名?” 王齐之年岁尚不足五十,却被人们尊称为“王老”,这足以证明他在书法界的地位与声望。然而此刻,他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傲慢与无礼,姿态放得极低,显得异常谦逊。这种敢于承认技不如人,勇于向他人学习的态度,无疑展现了一种大家风范,与吴首咨先前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字体不过是我闲暇时随意琢磨出来的,哪有什么正经名字。”刘轩微笑着说道,眼神中尽是谦虚之色:“王老若是有雅兴,不妨替它取个名字,那可是我的荣幸了。” 王齐之闻言,心中对刘轩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他深知,能创造出如此独特字体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而刘轩却能保持如此谦逊的态度,实属难得。他拱手道:“晋王殿下太过自谦了,能为殿下这等惊世之才所创的字体冠名,应当是老朽的荣幸才是。” 正这时,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挤出人群,跪在赵云裳跟前:“叩见公主,小人发明了一项很实用的东西,怎奈耗费银钱,现在缺少资金,斗胆恳请公主资助。” 赵云裳不认识眼前之人,有些诧异,问道:“你是何人?” 文再演连忙上前说道:“公主,此人名为唐为木,乃金陵本地人士,十五岁便考取了秀才,本来前途大好,可他不思进取,一直没有参加乡试考举人,却喜好奇技淫巧,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现在还是名秀才。他常去府衙借钱钱,碍于同乡的情分,下官也曾借给他一些银两,没想到他今天竟然借着观摩书画之机混了进来冒犯公主,下官失职,请公主责罚。” 赵云裳没有责备文再演,按照规矩,秀才是有资格来这里观看字画的。她点点头,看着老者,好奇地问道:“你发明了什么东西?” 唐为木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张图纸,展开后介绍着说:“公主请看,此物唤作力大无穷,只需在这里加满清水,把水烧沸后……”他滔滔不绝的介绍着自己的发明,不过很显然,周围这些人只喜欢舞文弄墨,对他的发明全然不感兴趣。 “蒸汽机!”,刘轩站在赵云裳身旁,看到唐为木的图纸,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装作无聊,拉着宁欣月的手离开人群,走到一幅山水画前。见左右无人,刘轩小说在她耳边说道:“月月,那老头是个绝世人才,他发明的东西有大用,你一会找个理由离开,不管想什么办法,也要把他弄得北岸去” “什么?”宁欣月大为不解。 “没时间和你解释,千万不能让赵云裳知道”,刘轩装作欣赏字画,眼睛却不停的观察着周围,低声说“月月,我没求过你什么,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宁欣月听刘轩声音虽小,语气却极为郑重,便点了点头。 赵云裳见刘轩夫妇走开,以为他们和自己一样,对老者所介绍的东西不感兴趣。可她却不便走开,只得耐着性子,听那老者讲解。没想到唐为木没完没了,说了一刻钟的时间,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赵云裳素养再好,耐心也是有限度,不禁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官场之人,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级心思。文再演立即便猜到公主已经不耐,便道:“老唐,公主今日还有要事,你那发明,改日再说吧”说罢,朝两名护卫使了个眼神。 护卫会意,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唐为木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往外走。唐为木心中不甘,口中大呼:“公主!公主!力大无穷有大用啊。” 赵云裳只做没听到,走过宁欣月身前,亲切地挽住她的胳膊道:“姐姐,酒席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去用膳吧”, 宁欣月笑着说道:“公主,我比你小,应该叫你姐姐才是。” 赵云裳亦笑道:“是吗?我感觉你比我大呀!” 宁欣月道:“可能是因为公主还没出阁吧”两人有说有笑,聊的非常亲切,都觉得对方年龄更大,最后只得仍以公主和王妃称呼对方。 刘轩在旁不禁暗自好笑,心道:“女人有时候可真奇怪,直接说自己今年几岁,就这么难吗?” “哎呦!”,走着走着,宁欣月突然秀眉微皱,用手捂住了小腹。刘轩连忙走上前,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宁欣月红着脸说道:“王爷,我、我有些不舒服” 刘轩问道:“要不要去找个大夫瞧一下?” “不用”宁欣月脸更红了,白了刘轩一眼,对转头对赵云裳说:“公主,我得先回去了。” 赵云裳点点头,思维很容易就被宁欣月带偏了,女人面对突然来临的“不舒服”,确实需要处理一下。刘轩暗自偷笑,这“虎妞”虽然性子比较急,倒也聪明,只凭一个动作,就骗过了宋国的大才女。其实,就连赵云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相信宁欣月,是因为很乐意她离开。 中午,赵云裳命文再演等人招待宋国的官员,自己则亲自陪着刘轩用膳。 八个精致的小菜,一壶极品女儿红,刘轩和赵云裳对面而坐。房间里除了他俩,就剩一个负责倒酒的侍女静儿。 几杯女儿红下肚,赵云裳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两朵娇艳的红云,如同夕阳映照下的天边晚霞,为她本就绝美的容颜更添几分妩媚与柔情。她微微倾身,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轻启朱唇:“殿下明明才华横溢,为何要在人前隐藏锋芒,装出一副愚钝之态呢?” 刘轩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佳酿,脸上浮现出一抹夸张的遗憾之色:“我并没有故意装傻,只是十五岁以前的事情我确实记不清了。后来因为痴迷于书画,才被大家误认为是傻子。也因此,错过了与公主的大好姻缘,真是遗憾至极啊。” 赵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将手中的酒杯微微一举,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半真半假地说道:“殿下若是对小妹有意,不妨再次向我父皇提亲试试?” 刘轩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长叹一声,言语中亦是半真半假:“公主乃是仁宗陛下的掌上明珠,他又怎舍得让公主屈居侧妃之位呢?” 赵云裳娇柔无限,幽幽说道:“今日之后,殿下定会名扬天下,小妹以后,恐怕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啦。” 刘轩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 酒过三巡,刘轩起身告辞。 刘轩离开后,静儿小声地问赵云裳:“公主,你说晋王殿下能当上汉国储君吗?”赵云裳摇摇头,轻声说道:“这个我不确定,不过他一定会去争取。不然,就得等死。” 静儿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公主,你是否后悔了悔婚之事?” 赵云裳瞪了静儿一眼,道:“不该问的别问,刚才我和晋王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泄露”说罢,赵云裳脸色变的凝重起来,接着道:“吴首咨心胸狭窄,极有可能对晋王不利,你派十名飞龙卫去北金陵,暗中保护晋王。” 静儿连忙道:“奴婢遵命”。谁能想到,静儿这样一个外貌普通,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竟然是宋国飞龙卫的背后统领,曾只身斩杀十七名西蜀武士的绝顶高手。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鄂州”,赵云裳默默背诵着刘轩的这首诗,颇有感触,这不是讽刺,是忠告。 四十年前,宋国欲统一江南,水路并进讨伐西蜀,没想到连连失利,差点把一个讨伐战争打成首都保卫战,不得已把国都从鄂州迁到了杭州。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宋国就忘了当年之耻,举国上下沉浸在歌舞升平之中,自己一个女子,又能改变什么?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赵云裳耳边回荡着刘轩走前送给她的诗句,心中暗想:“晋王随便的一句话,就是治国之理,自己的几个兄长,哪能和此人想比?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隐忍多年,甘愿被人当做傻子,若是执掌汉国大权,对周边国家绝非好事。可自己为何不借机将他除去?” 想着想着,赵云裳有些失神,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秀又不失阳刚的面庞。 第23章 制造奇才 从友谊宫出来,刘轩在八名侍卫的保护下来到了渡口。老远看见一人长身而立,正是汪太冲。 汪太冲快步走到刘轩身前,躬身行礼:“见过晋王。”他是名秀才,在非特殊场合下,无需向刘轩行跪拜大礼。 刘轩微微颔首,心中略感好奇,便问道:“汪秀才,你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汪太冲诚恳地说道:“学生钦佩王爷的才情与学识,希望能随殿下一同返京,在晋王府中做一名门客,为王爷效力。” 刘轩继续问道:“你去京城这件事,可与家人商量过?” 汪太冲恭敬地回答道:“回王爷,学生已经让内人回家去收拾东西了,家中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刘轩微微一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赞赏,他接着问道:“你何以断定本王会应允你的请求?” 汪太冲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轩身旁的护卫,欲言又止。 刘轩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道:“好!本王五日后启程返京,你且先安顿好家中的事务,然后前往金陵驿馆寻我。” 汪太冲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他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自称已经从“学生”变为了“属下”,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归属感:“属下遵命!” 宁欣月正端坐在驿馆内,静候刘轩归来。见他推门而入,脸上顿时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悠悠言道:“你这顿饭吃得可真是够久的,莫非是与那位宋国公主相谈甚欢,乐不思归了?”言罢,她冷哼一声,语气中竟然带着几分醋意:“你不会是故意找借口把我支开的吧?” 若在平时,刘轩定然会陪着笑脸解释,这次他却并未回答宁欣月,而是神色急切地反问道:“那唐为木可曾请来了?”。见刘轩表情凝重,宁欣月也不再打趣,正色道:“请来了,此刻正在隔壁。” 刘轩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随即问道:“你们是用何法,将他请来的?”。宁欣月嘻嘻一笑,俏皮地说:“这老头儿倔的很,说什么也不肯来。是谷雨出手,直接将他打晕,装进麻袋里背回来的。” 刘轩闻言一愣,看着宁欣月,一时竟无言以对。这般请人的方式,着实是过于粗鲁了些,让他哭笑不得。 隔壁房间内,唐为木端坐于椅上,一脸郁闷,对桌上丰盛的酒菜视而不见,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一般。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刘轩满面春风地步入房中,拱手行礼道:“唐老,刘轩久闻阁下大名,心中仰慕不已,特地让内人将你请来,多有打扰之处,还望您海涵。” 唐为木脸上满是愤怒之色,气呼呼地说道:“请?这就是晋王的请人之法?” “老先生,此事事出紧急,我夫君并不知情,乃是小女子擅自做主,出此下策,还望老先生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宁欣月紧随其后,步入房中,对着唐为木行了一个万福礼,言辞恳切,态度恭敬:“唐先生,论年龄,你是长辈,晚辈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责罚便是。” 刘轩瞥了一眼宁欣月,心中暗自赞许,这“虎妞”虽然性情急躁,但脑子却一点也不“虎”,关键时刻还是颇为机敏,懂得审时度势,而且处处为刘轩着想,有点“贤内助”的风范。 “罢了,罢了,你是堂堂王妃,小老儿可担当不起。”唐为木嘴上虽然依旧强硬,但心中的怒气已消了大半,“现在可以放我回去吧。” 刘轩微笑着说道:“唐老,且容我言明几句,待我说完,唐老若仍坚持离去,本王绝不阻拦。” 唐为木冷冷地回应道:“我知你想说,你是大汉亲王,金银财宝应有尽有。但老朽乃宋国人,绝不会轻易接受别国人资助。” 能出资助你完成发明,仅仅是一个方面。”刘轩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我观老先生所研究的‘力大无穷’机巧,似乎存在着一些不足之处,想帮你改进一下 。” 唐为木闻言,脸上写满了不屑,嗤笑道:“缺陷?助我改进?晋王殿下莫不是在拿我这小老儿寻开心吧。” 刘轩见唐为木一脸质疑,却也不恼,自顾自地分析起来:“其一,此机巧底座过轻,导致头重脚轻,稳定性欠佳;其二,缺乏有效的冷却装置,难以承受长时间运作;其三,该装置更是缺少可调节热气的阀门,使得其性能大打折扣……” 唐为木听刘轩说起来滔滔不绝,起初听得甚是厌烦,几次出言打断。可随着刘轩的话语不断深入,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待到后来,他甚至因为内心的激动,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 宁欣月对刘轩说着这些并不感兴趣。她只听了一会儿,便悄悄退了出去。 三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从驿馆内缓缓驶出,唐为木坐在车里,心绪仍不能平静。 高压蒸汽、汽缸、活塞、曲柄连杆机构、滑阀配汽结构、调速装置以及飞轮……这一连串陌生的词汇,此刻正不断地在他脑海中盘旋、交织。他仿佛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机械制造世界,眼界与认知被彻底拓宽。 研究了大半辈子机巧的唐为木,一向自诩在制造方面无人能及,天下无双。然而,与刘轩仅仅半日的交流,却让他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无知与渺小。刘轩以他那独到的见解,仅用了半天的时间,便引领着唐为木在机械制造的领域中,迈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台阶。 唐为木靠在车厢上,嘴里喃喃道:“奇才啊!晋王绝对是制造奇才!” 第24章 王妃吃醋 此时,唐为木心中的这位奇才却并不潇洒。 小雪端来清水,正准备服侍刘轩洗脚,却被宁欣月出言制止:“不用管他,让他自己洗” 刘轩见状,不禁有些诧异。方才与唐为木共餐时,宁欣月还言笑晏晏,怎料客人刚一离去,她就立刻翻脸了?不仅刘轩感到困惑,就连谷雨和小雪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之间就生了气。 宁欣月气愤的问道:“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会画画?” 刘轩没料到宁欣月会突然提这事,他一脸无辜地说道:“你也没问过我啊,我总不能把自己会干什么都一一告诉你吧” 宁欣月冷哼一声,道:“那你画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画赵云裳?再说了,她哪有你画的那么好看?” 刘轩此刻终于明白了宁欣月生气的缘由,不禁哑然失笑:“咦?这屋子里怎么有一股酸味儿?” 宁欣月脸色微红,强辩道:“胡说,哪有什么酸味儿?” 小雪听的真切,强忍着笑意,给刘轩洗完脚后,很识趣的同谷雨一起退了出去。留下刘轩与宁欣月在房中,气氛略显尴尬而又带着几分温馨。 刘轩拉住宁欣月的手说道:“月月,你如果喜欢,等回了京城,我给你也画几幅”, 宁欣月甩开刘轩的手,道:“不要,谁稀罕似的。” 刘轩脸上突然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道:“今天的画的,你可能不喜欢,但我有一种更加高级的绘画形式,你一定喜欢。” 宁欣月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什么绘画形式?” 刘轩神秘兮兮地说道:“人体艺术” 宁欣月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不明所以,问道:“人体艺术?那是什么?” 刘轩凑到宁欣月耳旁,小声道:“这个人体艺术啊,就是……” “啊!你真下流”,宁欣月俏脸通红,挥动拳头,追着刘轩捶打。嬉闹中,刘轩一把揽住宁欣月的腰身,迅速把嘴唇印到她的樱唇上。 宁欣月猝不及防,霎时间惊羞交集,本能地想推开刘轩,可手上却变得酸软无力,只得任由刘轩的舌头撬开牙齿,在她口腔中游弋。 许久之后,宁欣月呼吸不畅,轻轻推开了刘轩,脸上泛着羞涩的红晕,嗔怪道:“谁让你亲我了?” 刘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你太美了,我没忍住。” 宁欣月嗔怪地白了刘轩一眼:“下次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刚才连门都没关,如果被人看到多丢人啊?” 刘轩点点头,一脸认真,说道:“好,我记住了,下次再亲你,我先关门。” “不是,我、我没说……”,宁欣月大羞,话未说完,便推开刘轩,躲进了床帐之中。 刘轩笑了笑,快速走到门边,栓好了房门,转身回到床前。却见宁欣月已收起了方才的娇羞之态,正默默地坐在床沿,发呆出神。 他轻轻坐在她身旁,温柔地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宁欣月侧过头,美眸紧盯着刘轩:“我在想,你明明才华卓越,为何要装傻,甘愿被人嘲笑和轻视。” 刘轩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无奈:“我并没有刻意装傻,十五岁以前的事情,我确实已经记不清了。其实,做个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傻皇子,也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停顿了一下,刘轩接着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次我回去之后,我恐怕成为众矢之的,再也不能过那种安稳平静的日子了。” 关于几个皇子明争暗斗的事情,宁欣月也有所耳闻。刘轩是文帝的嫡长子,确实有的人会希望他一直傻下去。她轻声问道:“你是怕卷入储君之争吗?” 刘轩默默点头,随即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宁欣月柔顺的秀发,眼中满是深情与不舍:“一旦卷入其中,恐怕连你都会受到牵连。” 宁欣月撅起小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怕,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与你共同面对。” 刘轩凝视着宁欣月,认真地问道:“你不想与我和离了吗?” 宁欣月微微犹豫了一下,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不提和离的事了。”刘轩连忙表态:“只要你不离开我,别说是一件,就算是一百件事情,我都愿意答应你。” 宁欣月瞪了刘轩一眼,嗔怪道:“别贫嘴,我现在说的是正经事。我不希望你以后身边有太多女人,除了我之外,你可以再娶两个侧妃,但不能再纳妾了。这个条件,你能答应吗?” 刘轩没有丝毫犹豫,非常爽快地答应:“好,我答应你。”接着,他又略显忐忑地问道:“那冬宁呢?我需要立她为侧妃吗?”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用,冬宁是你的通房丫鬟,不占用侧妃的名额,算是便宜你了。” 刘轩闻言,连忙应了两声,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半个多月的肌肤之亲,刘轩已经把冬宁当成了自己的妻子,但若是立一个丫鬟为侧妃,在大汉王朝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那位便宜老子恐怕不会答应的。 刘轩心中突然涌起一丝调皮的念头,笑着问道:“那你的那几个侍卫,是不是也可以……嗯,那个通房啊?”。话音刚落,宁欣月已经狠狠地在他的腰间掐了一把,疼得刘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想什么呢!”宁欣月嗔怒道,“立春她们都是我的好姐妹,你竟然敢打她们的主意!” 刘轩连忙讨饶:“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开个玩笑嘛。” 宁欣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她转过头,看着刘轩,认真地问道:“你说,我和赵云裳比起来,谁更好看?” 刘轩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是你啊,赵云裳那长相,连给你做丫鬟都不配。” 宁欣月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白了他一眼:“言不由衷。” 刘轩见状,连忙正色道:“说真的,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宁欣月嘴角微翘,带着几分俏皮,问道:“对我一见钟情吗?” 刘轩郑重地说道:“非也,乃是见色起意!” “去你的”,宁欣月佯装生气,伸手欲推刘轩,却被刘轩一下子揽在了怀里。刘轩感觉到宁欣月头上柔丝在自己左颊拂过,鼻中闻到一阵淡淡幽香,只见怀中佳人俏脸生晕,又羞又窘,忍不住把头一点点的低了下去。宁欣月眼见刘轩向自己凑过来,闻到他身上的男子气息,一刹那间身子软软的几欲晕去,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随着宁欣月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吟,两人的嘴唇再次紧紧相贴,随后一同倒在了床上。油灯不知何时悄然熄灭,一件件衣物被轻轻抛落在床外。 “夫君,我……我不想在这里……”宁欣月的声音细若蚊蚋:“回去以后,好吗?”。这是两人称呼以来,她第一次以“夫君”二字称呼刘轩。 刘轩深吸一口气,内心一番强烈的挣扎,最终从宁欣月身上翻了下来。宁欣月轻轻向刘轩靠了靠,依偎在他身旁,柔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强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刘轩侧过身,将宁欣月紧紧搂在怀里,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回去以后……” 宁欣月满脸娇羞:“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突然,她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寸缕,连忙惊呼一声,慌忙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刘轩笑了笑,也钻进被子里面,再次将宁欣月揽在怀中。 宁欣月上次回娘家时,已从杨珊那里了解了男女之事,她很清楚此刻刘轩身体的反应。她有些害怕,怕刘轩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于是轻声说道:“夫君,你是不是很想……要不,我把谷雨或者小雪叫过来……其实我的那些护卫,和冬宁一样,都是通房丫鬟的。” 刘轩轻抚着宁欣月的脸颊,说:“不用,能抱着月月睡,我已经很知足了。” 宁欣月娇嗔道:“你别老叫我月月,肉麻死了,让别人听到,多难为情。” 刘轩笑着说道:“这是我的专用称呼,我们俩的时候,我就这样叫你。” 宁欣月心中涌起一个蜜意,把头埋在刘轩胸前。突然有摇晃了一下身子,抗议道:“你的手老实点,别这么用力抓,都弄疼我了……” 刘轩手上动作丝毫没有停顿,调侃道:“我家月月啊,我都没法一手掌控。” “滚!”宁欣月又羞又气,狠狠掐了刘轩一下…… 第25章 异邦来客 第二天。 宁欣月坐在餐桌旁,手执竹筷,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精致的点心,轻启朱唇问道:“夫君,今日乃是金陵一年一度的跨国诗会,咱们可要去凑个热闹?” “夫君?”谷雨和小雪闻言,不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们还是第一次听到宁欣月如此亲昵地称呼刘轩,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刘轩晃了晃手中的馒头,轻轻咬了一口,淡然道:“不去了。我们在此间锦衣玉食,可灾区的百姓每日都在为生存挣扎,已经有很多人饿死。昨晚宋国的船只一直在向我们这里运送粮食,丁坤恐怕一宿未眠,在忙碌此事,我作为亲王,自不能置身事外。一会我想去码头那边看看,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宁欣月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地说:“夫君言之有理,那我便陪你一同前往。” 小雪在一旁小声嘟囔着:“要是王爷去参加诗会,随便做几首诗,肯定能夺得状元之名。” 宁欣月秀眉微蹙,瞪了小雪一眼:“好好吃你的饭。” 金陵渡口,晨光微露,丁坤负手而立,目光凝视远方。他的视线聚焦于不远处那些辛勤的民夫身上,他们正不停把一袋袋粮食,从宋国船只上搬下来。 郑安在一旁谄媚地笑道:“丁大人,照这个进度,上午之前应该能将所有粮食都运过来。下官在此盯着便是,大人还是回驿馆歇息吧。” 丁坤打了个哈欠,显然已是一夜未眠,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了,你稍后还需去主持诗会,这里就由我来处理。”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一名兵丁匆匆跑来,禀报道:“启禀大人,晋王殿下来了!” 丁坤闻言一愣,这借粮之事本由他全权负责,晋王突然驾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转过身,果见刘轩与宁欣月带着几名随从,正向这边走来。 刘轩走近后,对丁坤拱手一礼,诚恳地说道:“丁大人,辛苦了!” “殿下使不得!”丁坤连忙躬身还礼,亲王对他行礼,他可承受不起。 听完丁坤汇报完运粮进度,刘轩沉吟片刻,说道:“丁大人,你先回驿馆补觉。等宋国将粮食全部运抵后,立刻带领这批粮食送往豫州灾区。我留下来等长平公主答应给我们的那十万担粮食。” 丁坤面露迟疑,说道:“殿下,不如等所有粮食都到齐了,我们再……” “我们能等,灾区的百姓等不了啊,这里每一粒米、每一袋粮都承载着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刘轩打断了丁坤的话,摆摆手说:“你无需担心我的安危,留下几名侍卫足矣。” 丁坤还想再劝,刘轩却语重心长地说道:“灾区每日都有人因饥饿而死,若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你我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丁坤闻言,心中一震,连忙行礼道:“是!微臣听从殿下安排。”说罢,向刘轩和宁欣月行了礼:“那微臣先行告退了。” 走出几步,丁坤突然回转身子,郑重其事地说:“微臣以后愿为殿下马首是瞻!”刘轩心中一动,这分明是丁坤在向他表明忠心,选择站队。他微笑着冲丁坤点点头,心中暗自思量。 丁坤离开后,郑安立刻命人搬来了桌椅,摆放在遮阳伞下。刘轩与宁欣月并排而坐,目光不时落在那些辛勤搬运粮食的民夫身上。 “启禀王爷,郑大人,”一名兵士匆匆跑来,跪倒在地,行礼后急促地说道:“有三艘外国大船从江口闯入,与我国百姓发生了冲突,现已被王大人带人拦下,请王爷和郑大人定夺。” “外国商船?”刘轩闻言,眉头微皱,露出好奇之色:“他们来我国所为何事?” 兵士回答道:“回王爷,船上之人相貌奇特,与我们言语不通,目前尚不清楚他们来我国的目的。” 刘轩听说外国人相貌奇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兴趣,转头对郑安说道:“郑大人,你在此继续监督粮食搬运,我过去看看这群外国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说罢,他站起身,吩咐士兵头前引路。 刘轩一边疾步前行,一边心中暗自思量:“宋国、西蜀与大汉,皆属于华夏,百姓相貌并无显着差异。北面的燕国与契丹,虽被视为蛮邦,但他们只是的风俗习惯与中原不同,其民长相与华夏各族也无太大区别。至于西域诸国,人们倒是多为高鼻深目,肤色白皙,比较符合士兵所说的“相貌奇特”然而他们地处内陆,并无航海之便,断不可能乘船至此。那么这群相貌诡异之人,究竟来自何方?难道是那遥远的西洋国度?” 此刻,金陵城南,长江之畔,距离入海处不远的水域,静静地停泊着三艘气势恢宏的大型帆船。 岸边,几十名身着奇异服饰的怪人手持弓箭,与周遭的人群形成了紧张的对峙。他们四周,汉国的士兵们围成一圈,同样以弓箭相向,气氛剑拔弩张。 再往外围,则是熙熙攘攘的汉国群众,他们对着这群怪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名老者眼中满是好奇,说道:“这些人真是太丑了,头发竟然是黄色的!”另一人补充道“眼睛还是蓝色的呢!”又有人插话进来:“也不都是蓝色,还有棕色的!”一个女子掩嘴轻笑,指着怪人:“嘻嘻,你们看他们的鼻子。”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人群中的嘈杂:“我的天啊,你们快看,船上还有黑颜色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被吸引到了那艘帆船之上,果然见几个肤色犹如黑炭般的人,正在甲板上搬运着货物…… “we need food and fresh water, which we can buy with gold coins”,领头的怪人,是一名长着鹰钩鼻子的高大男人,正叽里呱啦地对王东组说着鸟语。 王东组看这人的表情,似乎并无恶意。不过他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不禁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You came to that country” 正这时,王东组背后飘来一串鸟语。 “晋王殿下?”王东组回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刘轩。不只是他,和刘轩一起赶来的宁欣月等人也很震惊,刘轩,居然也会说鸟语。 在人们的惊诧中,刘轩走上前,叽里呱啦地和那高大男人交谈起来。聊了一会,两人同时大笑,伸出右手握了握。 刘轩转过身,命令士兵们放下弓箭,高大男人也让手下收起了武器,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下来。 宁欣月看向刘轩,问道。“这些怪人来自哪里?和你说了些什么?”她的问题,也是王东组等人迫切想知道的,只是碍于身份和礼数,他们不便直接询问刘轩。 刘轩简单地和大家说明里情况:“那高个子叫史密斯,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他们的船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暴,有一艘船坏了,所以停靠到我们这里维修一下,同时想用金币和我们换取一些食物和淡水。” 王东组请示道: “王爷,我们要不要答应他们的请求?” 刘轩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说:“答不答应,得看他们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本王要亲自上船查看一下,他们船上到底载着什么货物。” 王东组乃是金陵同知,如果刘轩在此处出了什么意外,他丢掉的可不只是乌纱帽了。听刘轩如此说,吓得连忙跪倒,劝阻道:“殿下万万不可!” “没事,这是我们的地盘,他们不敢造次”,刘轩示意王东组站起来,吩咐道:“你让高启平通知水师封锁江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这些外国人离开,也不许我国船只靠近他们。” 王东组生怕刘轩出什么意外,却又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得领命道:“微臣遵命!” 刘轩点点头,又走过去,和史密斯交涉了起来。史密斯显然不欢迎让刘轩上船检查货物,只是刘轩态度坚决,他为了得到食物,最终勉强同意了下来,不过要求刘轩最多只带五名随从登船。 刘轩把和史密斯的商谈的结果和众人说了一下,本来他想带五名侍卫一起登船检查,可宁欣月和王东组担心刘轩的安全,坚持跟随前往,刘轩拗不过他们,只得换下了两名侍卫,让宁欣月、王东组以及另外三名侍卫陪同自己登船。 史密斯朝身后大船打了个呼哨,水手得到命令,缓缓放下了跳板。史密斯伸手示意了一下,随后陪着刘轩等人登上了最大的一艘商船。 第26章 西洋礼节 史密斯见到宁欣月,对刘轩挑起大拇指,来了一句鸟语:“princess, you are so beautiful” 宁欣月微微蹙眉,目光看向刘轩,询问道:“他说了什么?” 刘轩当起了翻译:“他说你长得非常漂亮”宁欣月很反感陌生男子评论她的容貌,但出于礼貌,对着史密斯点了点头。 史密斯见状,笑容满面地朝宁欣月伸出右手。宁欣月见这怪人上来便要摸自己的手,不由大怒,正要发作,却猛然忆起刘轩见到赵云裳时,也做出过相同的举动,迟疑了一下,便缓缓放下了已经抬起的右脚。 “大胆!”,王东组暴喝一声。冒犯王妃,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事情,华夏民族,才是真正的战斗民族,王东组虽然是个文官,却不惧上前教训一下这个不知礼仪的鬼佬。 史密斯愕然,不知这位美丽的女人和她后面的官员为何突然发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刘轩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了王东组和两名已经拔出佩刀的侍卫。接着用英语对史密斯说道:“史密斯先生,在我国,男人是不能随便和陌生女人握手的。” “I'm so sorry”,史密斯尴尬地耸了耸肩膀。 刘轩转过身子,替史密斯解释道:“在他们国家,握手是一种表达友好的方式,是一种礼节,并非轻浮无礼。” 宁欣月冷哼了一声:“什么破礼节?这是大汉,他们来到这里,必须遵守我们的礼义。”刘轩点点头,道:“我会和他说的。” 随着刘轩给双方解释,这场误会,就像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转瞬即逝。 当刘轩远远瞥见这群人手中的长弓时,便已隐约猜到他们来自英格兰,后来听史密斯说英语,更是确认了这一点。回想起前世历史上一段时期,自己的国家被他们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打得割地赔款,刘轩心中便难以平静,因此,他坚决要求登船一探究竟。 登上甲板后,刘轩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史密斯所率领的舰队,比宋汉两国建造的宝船都要大,算得上坚船,但船头没有利炮。总体来看,东西方在造船技艺上的差距并不悬殊。 史密斯一边引领刘轩参观,一边讲述了他们来到此地的缘由。原来,他们的船队原本有四艘商船,在归国的途中遭遇了海盗的袭击。经过一场激战,虽然成功击退了海盗,但己方也损失惨重,一艘船只被撞沉,另一艘的桅杆受损。更为严重的是,那艘沉没的船只正是装载食物和清水的补给船。史密斯原本计划前往倭国进行补给,却意外地来到了汉国。 对于史密斯的话,刘轩只能相信一半。这伙人想得到补给不假,但更有可能顺便在寻找殖民据点。只是他们目睹汉国强大的武力后,意识到凭他们这点人,没有能力征服这片土地,所以才愿意用金币购买粮食和淡水。 刘轩暗自思量:“西方已迈入大航海时代,若华夏诸国仍固步自封,其结局可想而知。” 船上装载的货物,如小叶紫檀木料、棉花以及香料等,并未引起刘轩的兴趣。然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货仓里,刘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那里堆放着一些麻袋,有的已被老鼠咬破,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 散落在地上的,竟是玉米、花生、红薯和辣椒等美洲农作物。而在仓库的另一边,摆放着十几个盖着盖子的木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刘轩断定那是橡胶。 望着这些来自美洲的农作物,刘轩心中一惊,难道此时的西方已经发现了新大陆?他瞬间明白了为何有些船舱被上锁,门口还有士兵守卫,史密斯又不允许他们参观的原因。那些被锁住的船舱里,定是从美洲掠夺而来的黄金和白银。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刘轩心中闪过——杀掉这些英国佬,将船上的财物据为己有。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当然,刘轩并非不忍对红毛鬼下手。这伙人手上沾满了美洲土着的鲜血,杀了他们,刘轩非但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会觉得是在替天行道。可他不能这么做,杀人越货,必然会惊动朝廷,届时这些财物究竟会落入谁手,便难以预料了。 更重要的是,刘轩希望通过史密斯等人,了解当前的西方世界,获取那些华夏诸国尚未拥有的东西。这三艘船所装载的货物,远远无法满足他的需求。 检查完毕,刘轩转头对王东组吩咐道:“王大人,你派人拿些食物和清水过来,他们大约有七八十人,不用给太多,饿不死就行” 王东组应了一声,连忙让手下去照办。半个多时辰后,士兵们把馒头和清水送了上来。 史密斯看着这些食物,摊了摊手掌,抱怨道:“尊贵的王爷,你的手下送来的食物太少了,我们有将近一百名水手的” 刘轩用英语说道:“史密斯先生,我国也在闹饥荒,不让你们饿死,已经是非常无私的国际主义精神了。” 史密斯又把双手一摊,说道:“可是,我们要回国,需要很多的粮食。” 刘轩笑了笑,说:“我们大汉王朝,可不是阁下遇到的那些土着部落,你们非但无法在这里建造殖民据点,抢夺财物,只要我一句话,你们的人和船队,将会永远留在这里。” 史密斯顿时紧张起来,问道:“王爷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想让史密斯先生明白,你们当前的处境。”刘轩把手搭在史密斯的肩上,非常亲密地说:“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我要和你做一笔生意,即让你得到回国的补给,又能让我国的人民没有怨言。” …… 下了船,刘轩命王东组亲自率领二百名兵丁在此值守,严禁任何百姓靠近,同时让人继续封锁江面,不允许汉国船只靠近。 走前,刘轩又嘱咐道:“黄毛鬼如果随意下船走动,一律射杀。”王东组见刘轩表情凝重,连忙道:“微臣遵命。” 回来的路上,宁欣月一直沉着脸,闷闷不乐。刘轩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宁欣月不满地反问道:“你拿我当什么了?那个鬼佬要摸我的手,我看你一点都不在乎。” 刘轩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可能?我已经用他们的语言告诉他了,这个全天下最美的女人,是我的妻子,哪个男人敢碰一下,我把他剁碎了了喂狗。” “这还差不多”,宁欣月撅了撅小嘴,问道:“哎!你怎么会说鸟语?” 刘轩笑道:“我变傻了以后,没有人愿意理我,只能和小鸟讲话,时间长了,就能听懂鸟语了。”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哼!我才不信。”这两天来,刘轩给她太多的惊喜和意外,宁欣月已经懒得去纠结其中原因了。 京宁运河上,一艘艘运粮船排满了河面,如同一条长龙。 丁坤站在船头,和刘轩拱手告别:“王爷多保重” 刘轩挥了挥手,没有多言。他知道,以后到了京城,两人肯定会有交集。但朝廷有明文规定,皇子不能和大臣结党营私,所以他们不能表现得过于亲近。 宁欣月见运粮船队渐渐远去,转头看向刘轩,问道:“我们要去诗会那边看看吗?” 刘轩摇了摇头,道:“不去了,我还有别的事情。” 宁欣月挽住刘轩的胳膊,摇晃了几下:“夫君,我想去看看。” “嗯?这虎妞,是在撒娇吗?还真有点不习惯”刘轩暗自好笑,说:“那行,我们去看看,不过咱们只看热闹,可不是去参加” 宁欣月冲刘轩甜甜一笑:“多谢夫君。” 第27章 跨国诗会 跨国诗会的举办地点就在崇岛上,由南北金陵的父母官文再演和郑安携手主持。 此时的崇岛,早已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商贩穿梭其间,不时传来卖糖果的吆喝声,为这场盛会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在人群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舞台尤为引人注目。只要是读书人,均可上台展示自己的才华,无论是吟诗作对还是画画写字。 宋国的画圣吴首咨、书圣王齐之,以及汉国的大儒林坦之,作为此次诗会的评委,负责从众多作品中筛选出佼佼者,并将它们张贴到台前的佳作墙上,供众人欣赏。 刘轩站在汉国文人的佳作墙前,仔细地浏览着墙上的诗作,边看边摇头。这些诗文并非写得不好,事实上,墙上的每一首诗都堪称佳作,其水平远超刘轩,但诗文的内容,却让他看着就生气。 看了一会,刘轩转头对旁边的宁欣月说道:“我们走吧!”宁欣月其实对诗词并不感兴趣,之所以来这里,纯粹是出于新奇,现在热闹也看了,听说刘轩要走,便轻轻点了点头。 “咦!这不是晋王殿下吗?”台上的王齐之不经意间发现人群中刘轩的身影,不由自主的惊呼一声。顺着王齐之的目光,所有人都向刘轩看了过来。 刘轩有些尴尬,本来要离开,这下可好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齐之走下台,分开众人,来到刘轩跟前,躬身施礼道:“老朽见过晋王殿下。”刘轩连忙还礼,道:“王老客气了。” 王齐之诚恳的说道:“老朽临摹晋王体抄了一篇文章,还请晋王殿下不吝赐教,点评一二。” “晋王体?”刘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齐之说的是自己“创造”的字体,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见刘轩迟疑,王齐之不容分说,拉着刘轩的胳膊就往台上走去。他朝台下高声喊道:“诸位安静!听我给大家介绍,这位就是当今文坛的奇才,汉国的晋王殿下!” 台下一片哗然。一天的时间,刘轩自创字体,自创诗文形式,自创绘画方法的事情,已经在读书人之间传开了。在书画诗文书法领域,要有所新创,当真谈何容易,若非水平既高,又有过人的才智学识,决难别开蹊径,另创一格。数百年来,还没听说过,有人能在这三个不同的领域都有创新。 本来,大多数人对此事持怀疑的态度,可见到一向恃才自傲的王齐之对刘轩如此恭敬,人们不禁多信了几分。一名锦衣书生见刘轩到场,脸上现出兴奋之色,高声说道:“王爷,汉国佳作墙上第三篇是学生的新作,请殿下给点评一下。” 刘轩淡淡的说:“鲍楚是吧!你的文章刚才我看了,写的很垃圾。” “垃圾?”,鲍楚听刘轩对自己文章的评价,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台下一众文人,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殿下能否给指出文章的不足之处?”,林坦之冷冷地说道。这篇文章,是他推荐的佳作。刘轩直言称之为“垃圾”,不但鲍楚有些下不来台,连带着林坦之也非常难堪。他乃是汉国有名的大儒,哪里受过如此羞辱,若不是顾及刘轩亲王的身份,早就让人把这狂妄的家伙轰下去了。 刘轩朝林坦之点点头,说:“抱歉,林老,刚才我说错了。不是第三篇文章垃圾,是墙上贴的所有东西都是垃圾。” 台下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晋王殿下,简直狂妄到了极点,一句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骂了。也许,这根本就不是狂妄,而是愚蠢和无知。 宁欣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男人,这次给她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咳咳咳!”,林坦之被气的大声咳嗽,好半天才平复。他怒极反笑,看着刘轩问道:“殿下可以详细解释一下吗?” 刘轩看了一眼林坦之,径直走到台前,朗声说道:“本王想问问各位学子,你们是为何读书?又为何要考取功名?难道就是为了追欢寻笑,饮酒狎妓?” “佳作墙上共有二十四篇诗文,篇篇文采斐然,本王自愧不如。但其中十七篇写的是与金陵十二钗喝花酒的感受,更过分的是,还有一首诗,居然以西蜀国的小周后为题,诗句充满调侃的味道,我想问问作者,人家生十个女儿,怎么得罪你了?你这样调侃一个国家的皇后,丝毫没觉得有失礼仪吗?” “在我们民间,有一句俗语,百无一用是书生。难道老百姓认为读书无用吗?当然不是,百姓说的无用书生,是那些肩不能挑但,手不能提篮,只会夸夸其谈的书生,就如鲍楚,你要在长江上建桥,立意不错,可你认真想过具体的实施方案吗?” 顿了一顿,刘轩接着说道:“国家每年拨款,组织诗会,是为了给寒门学子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是想为国家挑选栋梁之材,试问各位成天想着风花雪月的大诗人,如果你们做了某地的父母官,能为百姓做什么?” “当今的大汉朝,可以说是多灾多难,北有外族侵扰,战火连绵;中原又闹旱灾,百姓食不果腹,为什么你们能在这里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是前线将士们在浴血奋战,是中原的官员们日夜不停的坚守灾区赈灾!” “有一名叫做钱佳的学子,写了一篇治国建议,盼望着我国能像宋国一样富庶,这个很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下华夏三分,为什么宋国最富足?那是我大汉,在北方太抵御着蛮族的入侵,即便是被你们瞧不起的西蜀,也替宋国抵挡着川西吐蕃各部的侵扰,如果哪天大汉和西蜀顶不住了,异族铁蹄踏入华夏,宋国岂能向现在这样富庶?” “钱学子是否还记得,三年前雁门关一役,七万多我大汉热血男儿埋骨他乡。没有他们,你能在这里舞文弄墨?你又凭什么建议朝廷学习宋国重文抑武?请记住,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 …… 随着刘轩慷慨激昂的演说,台下变得鸦雀无声,连那些商贩都停止了叫卖声。汉国的文人们大多面露惭愧之色,而台下的宋国有志之士也在细细品味着刘轩的每一句话。 宁欣月站在台下,眼睛湿润了。她的父亲和三个哥哥,正是三年前在雁门关英勇殉国的。刘轩的话,深深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情感。 林坦之率先打破了沉静,他阴恻恻的说道:“殿下能否现场作一首诗,让我们领略一下你所说的家国情怀?”作为当世大儒,连当今太子都对他礼遇有加,而刘轩的一番话却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心中自然生出了怨恨。 刘轩鄙夷地看了一眼林坦之,随后将手放在额头上,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当然不可能在现场即兴作诗,而是在回忆自己脑海中那些熟悉的诗文,思考哪一首现在读出来最为合适。 “殿下乃是奇才,不会让我们大家等太久吧?”林坦之轻蔑地笑了笑,朝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吩咐道:“来人,给晋王搬把椅子来,让殿下坐稳了,苦苦思索几个时辰。” 小雪听林坦之将“苦苦”二字说的特别重,顿时怒不可遏,握紧拳头说道:“这个老匹夫,我去打他一顿!” “别急!”宁欣月连忙拽住了小雪的胳膊,神色淡定地说道,“要相信王爷的才华,他一定能应对的。” 谷雨在一旁暗自偷笑,心想自家小姐前几天还一口一个“傻子”地叫着刘轩,现在却对他如此信任,这变化可真是快啊。 刘轩并没有让大家等很久,很快,他便咏诵起了一篇慷慨激昂的诗文——《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雁门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契丹肉,笑谈渴饮鲜卑血。待从头收复旧山河,朝天阙。” 台下原本鸦雀无声,待刘轩背完这首《满江红》,台下还是鸦雀无声。但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有人鼓起掌来,接着,“啪啪啪”的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经久不息。 “晋王殿下,我想去参军!” “晋王殿下,我也想去参军!” “晋王殿下,带我一个,我也要去参军!” 不知是谁首先发出了这一声呼喊,随后,热血沸腾的人们纷纷响应,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天际。 “行了行了!”宁欣月哭笑不得,轻轻拽了拽小雪衣袖,问道:“你跟着瞎嚷嚷啥?” “小姐,我……”,小雪有些委屈,明明谷雨也喊了,为何小姐只说自己? 待掌声停歇,刘轩朗声说道:“本王不才,把这首诗送给大家,希望各位不负朝廷的厚望,发愤图强,做到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林坦之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眼珠一转,说:“晋王大才,能否把这首诗用晋王体写下来,让学子们欣赏一下如何?” “好!”刘轩爽快的答应,走到台中桌子前,提起毛笔写下了几个大字。 林坦之看到刘轩歪歪扭扭的字迹,欣喜若狂,双手拿起宣纸,走到台边说:“请大家欣赏晋王殿下的墨宝。” 刘轩暗自冷笑,朗声说道:“这叫做丑书,本王这样写,是为了各位把注意力放在我写的内容上,而不是文字本事。” 人们放眼望去,只见纸上写着八个大字——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 第28章 治国大纲 在崇岛的南侧,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十几名伪装成民夫的军士正在船上忙碌。船舱内,赵云裳端坐在桌子前,手握毛笔,正专心致志地书写着。她的字迹瘦长而有力,每个字都巧妙地重心上移,中宫紧凑而四周舒展,这正是刘轩独创的晋王体。而她笔下流淌的,正是那首激昂慷慨的《满江红》。 娟秀的字迹与豪迈的诗词相得益彰,其艺术成就远超跨国诗会上所有文人墨客之作。赵云裳虽未亲临诗会现场,但通过每隔一段时间传来的禀报,她已经对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得知刘轩已经离开,她觉得自己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云裳轻轻抬起头,对身旁的静儿说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静儿答应一声,随即走出船舱,吩咐船员起锚准备返航。随着船帆的缓缓升起,货船开始缓缓驶离崇岛。而赵云裳则静静地坐在船舱内,望着逐渐远去的岛屿,心中思绪万千。 此时,刘轩与宁欣月已经返回驿馆。驿馆门前,汪太冲携妻子秦氏以及他们七岁的儿子,整齐地站立着,向刘轩躬身施礼:“晋王殿下,属下前来报到。” 刘轩微笑着问道:“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汪太冲恭敬地回答道:“回禀王爷,家中那三间草房和几亩薄田,都已赠予了本家的堂弟。至于余下的家财,都已随身携带,在此包袱之中。”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包袱。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吩咐手下人,为汪太冲一家在驿馆内安排了休息的房间。 吃完午饭,刘轩把汪太冲单独叫到了一个房间,开门见山地问道:“汪秀才,你自认为有何才能,能做我的门客?” 汪太冲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恭恭敬敬递到了刘轩跟前,道:“殿下,这是属下写的一些东西,请过目。” 刘轩伸手接过,随手翻开,看了看,立即被里面的内容所吸引,又返回第一页,仔细的阅读起来。 册子里,指出了大汉朝农业、商业、科举、税收、民生以及对外关系和军事等方面的各种弊端,并提出了改进建议,刘轩虽然不是完全赞同,却不得不承认,小册子写的非常好,简直称得上是一部治国大纲。 半个时辰之后,刘轩合上册子,说道:“看新旧程度,这个你写了有几年了,你有如此抱负,为何不把它献给太子,而是选择我?” 汪太冲说:“人择明君而臣,鸟择良木而栖,属下认为太子并非明主,昨日遇到殿下,我知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公。” 刘轩笑了笑,说道:“可我只是一个晋王,你这些东西,我没有资格去实施。” 汪太冲正色道:“殿下肯争,晋王也可以变成太子。” 刘轩双目直视着汪太冲,缓缓说道:“当今太子乃圣上钦定,我去争,是有可能掉脑袋的。” 汪太冲说道:“殿下才华已露,再也不能韬光养晦,即便去不争,也已不能独善其身。” 刘轩微微颔首,问道:“你认为我以后应该怎么做?” 汪太冲不假思索地答道:“殿下乃旷世奇才,奈何身单力孤,属下认为,殿下首先要招揽人才。”停顿了一下,汪太冲接着说道:“今天被殿下说是垃圾的鲍楚和钱佳,就是可用之人,他们有些想法虽然不切实际,却是为我大汉的江山社稷着想,其实殿下已经注意到他俩了,骂他们是垃圾,乃是点拨他们。”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鲍楚和钱佳的文章,确实与那些堆砌华丽辞藻、内容空泛的风花雪月诗文不同,至于两人能不能投奔自己,就得看造化了。 刘轩问道:“你有没有可推荐的人才。” 汪太冲肯定答道:“有!王爷身边不只需要文人,也需要武将。金陵西北三百里,有一座卧虎山,我的三个结义兄弟在那里落草,只要我修书一封,他们必定会来投奔王爷。” 刘轩道:“土匪?” 汪太冲正色言道:“回王爷,我那三个兄弟,虽然身在绿林,却从不滥杀无辜,祸害百姓,王爷只需在当地打听一下便可知晓。” …… 刘轩回到自己房间,发现宁欣月正撅着小嘴,慵懒地靠在床头。他关切地问道:“月月,你没午休吗?” 宁欣月不满地回答道:“午休什么,你不是说要陪我去逛逛金陵城吗?” 刘轩连忙赔笑道:“去,去,这就去。你这次出来,带了多少银两?”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说:“一两银子都没带。我又不需要你给我买东西,陪我转转就行了。” 刘轩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说:“可是,我想买些东西……” 第29章 东方树叶 江宁典当,金陵城最大的当铺。 宁欣月从里面走出来,闷闷不乐,转头看向刘轩,气呼呼地说道:“如果不能把我的首饰赎回来,我和你没完。” 刘轩信心满满地安慰道:“夫人放心,我们离开金陵之前,一定能赎回来。” 接下来,刘轩让汪太冲当向导,带他们去了金陵各大布行和茶行,大肆购买丝绸和茶叶,很快,从当铺提取的两千两银子就被花光。 晚上,刘轩在驿馆请汪太冲一家吃饭。 秦氏有些受宠若惊,本来她是不太赞同汪太冲去京城的,毕竟只见了一面,看不出刘轩是不是丈夫口中所说的贤王。此时见刘轩夫妇为人亲和,丝毫不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子来,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来了。 吃完饭,刘轩夫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刘轩和宁欣月商量着道:“月月,一会我和汪先生去一趟红毛鬼那边。” 宁欣月有些诧异,问道:“去那干什么?” 刘轩解释着说:“去和他们做生意啊,不然我为什么买这么多的东西?” 宁欣月不解地问道:“天都黑了,就不能等明天吗?” 刘轩摇摇头,说道:“不行,此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上午就已经和那个史密斯商定好了,今晚交易。” 宁欣月担心地说道:“我带着谷雨和小雪陪你去,那些红毛鬼面目凶恶,看着就不是善类,你们两个文弱书生去,不安全。” “书生?”,刘轩哭笑不得,自己是人尽皆知的傻子,啥时候变成书生了?他坐到宁欣月身旁,搂住她肩膀说:“红毛鬼比较粗俗,你一个姑娘家,不太适合跟他们打交道” “躲开!不知好歹”,宁欣月秀眉微皱,没好气的说,刘轩故意把“姑娘”两个字说的比较重,其中含义,宁欣月心里自然明白。 “我知道你担心我”,刘轩赔笑说:“放心吧,我们是去做买卖,又不是去打架。”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自作多情,谁担心你了。” 刘轩道:“那我就当你怕我给大汉朝丢脸吧。不过,书生也不见得都文弱。” 宁欣月撇了撇着说道:“看出来了,汪秀才练过武艺,可你弱啊。” 刘轩坏笑着说:“我也很厉害的!不信你问问冬宁。” 宁欣月脸颊绯红,啐了一口,说道:“滚!不要脸。” 夜幕低垂,两辆马车悄然驶离了驿馆,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刘轩与汪太冲坐在前面的马车内,而后面的马车则满载着茶叶和丝绸,由刘轩从京城带来的护卫驾车。 刘轩靠在车厢上,随口问道:“汪先生,听说你对农业颇有研究?” 汪太冲谦逊地回答道:“也算不上研究,只是闲来无事时喜欢在田间劳作。我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喜欢深入探究一番。” 刘轩点点头,说道:“很好,黄毛鬼的船上,有一些我们大汉没有的高产农作物种子。如果能将这些农作物大面积种植,或许就能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本王打算将它们弄回来,到时候就先由你负责培育吧。” 汪太冲肃然起敬,说道:“王爷为了百姓的温饱,不惜典当王妃的首饰,此等悲天悯人的胸怀,属下着实佩服!” “行了,别拍马屁!”刘轩摆了摆手,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今晚我们的任务不是直接换取那些种子,而是要让黄毛鬼认为我们只对他们船上的金银感兴趣。” 汪太冲点点头,连忙应道:“属下明白。”他稍作停顿,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王爷,属下一直很好奇,王爷为何如此博学多才?” 刘轩笑了笑,回答得颇为随意:“和你一样,没事爱瞎研究罢了。” 汪太冲应了一声,见刘轩不愿多谈,便也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两人继续交谈着,不久,马车便抵达了西洋轮船停靠的岸边。 四名持刀兵士拦住了马车的去路,为首一人喝道:“站住!王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红毛鬼的商船。” 赶车的侍卫迅速跳下马车,从怀中掏出刘轩的腰牌递了过去,沉声道:“车里坐的是晋王殿下。” 那名兵士见到腰牌,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跑去通知王东组。不一会儿,王东组匆匆赶来,跪拜行礼道:“参见王爷。” 刘轩掀开车帘,说道:“起来吧,我们要再上船看看。”王东组起身说道:“微臣愿与王爷同去。” 刘轩摇了摇头,吩咐道:“不用了,你在下面看好车上的东西。本王去去就来。” 和船上的史密斯联系之后,刘轩和汪太冲带着几包茶叶,和一匹丝绸登上了商船。一见面,史密斯就给刘轩来了一个大大地拥抱:“尊敬的王爷,你终于来了。” 汪太冲被史密斯夸张的动作吓了一跳,幸亏刘轩来时和他说了一些红毛鬼的风俗,不然,在史密斯张开双臂的时候,他已经拔刀砍向了这猥琐男人的狗头。 寒暄几句,史密斯招呼两人入座,让手下拿出了一瓶红酒。 刘轩笑着摇摇头,从怀礼拿出一包茶叶放在桌子上:“史密斯先生,我们不喝这个,你看我带来了什么?” “tea!我的天!不是只有一个叫宋的神秘国家,才有这种东西吗?”史密斯兴奋地拿起茶叶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说:“该死的西班牙牙人,每年都用tea,赚我们不列颠数不尽的金币,却不肯告诉我们它的产地。” 刘轩笑着说:“这种神奇的东方树叶,是我们大汉国的特产,本王就负责用这个和西班牙人做交易。”从史密斯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中,刘轩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世界的西洋,除了英国佬,也有西班牙人,而且似乎比不列颠更加强大,近似刘轩穿越前的十六世纪。 史密斯愤怒地说道:“是啊,可恶的西班牙人,一直在欺骗我们,上帝会责罚他们的。”说完朝一名水手打了个手势,道: “快去烧水,把我名贵的茶具拿来,我要品尝汉国最尊贵朋友送我的礼物。” 刘轩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茶壶和四个杯子放在桌子上,笑着说道:“只烧水就行,茶具我带来了。” 史密斯直勾勾地盯着刘轩带来的茶具,眼睛都要瞪了出来。他那所谓的名贵茶具,在景德镇官窑顶级瓷器面前,瞬间黯然失色,简直不值一提。 不一会,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女人,拎着烧好水的大水壶走了过来。这女人双手腕上锁着一根铁链,加上她弓背跛足,行走甚是缓慢。待她抬起头,刘轩更是一惊,但见她五官扭曲,挤在一起,相貌极为丑陋吓人。 “爵爷,水倒杯子里面吗?”那女仆用蹩脚的英语掺杂着西班牙语问道。说话的声音也是极为难听。 “把水倒这里面”史密斯指着已放进茶叶的的茶壶,厌恶的说:“你小心点,如果烫到了我最尊贵的客人,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是。”女仆笨拙的在茶壶里倒满了水,然后退了下去。 刘轩指着女仆的背影,奇怪的问道:她为什么戴着镣铐?” “哦,不好意思,脏了王爷的眼睛”史密斯歉意说道:“她是前几天我们和海盗打仗时俘获的,又丑又臭,留她性命,本想问问宋国的方位,可她什么也不知道。” 说罢,史密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接着道:“现在知道tea是贵国的特产,也没必要留在她浪费粮食了。” 刘轩点了点头,说:“可不许在我大汉境内杀人。” “这个我知道。”史密斯连连点头。 “太棒了!”史密斯急不可耐的喝了一小口茶水,大声的赞道:“王爷的tea,可比那些可恶的西班牙人,卖给我们的好喝。” 刘轩笑着说道:“这只是茶叶的一种,我国有几十种上好的茶叶。” 史密斯心下了然,道:“王爷就是想用茶叶和瓷器跟我们做交易吧。” 刘轩指了指汪太冲带来的包裹:“不只是这两样,还有别的好东西。” 作为一名穿越者,刘轩当然知道西洋人现在需要什么。 汪太冲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喝茶,两人叽里咕噜的说着鸟语,他一句也没听明白,见刘轩向他示意,便起身打开了丝绸的包裹。 “Silk!”史密斯见状,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双眼放光,连热茶撒到身上都浑然不觉。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柔软光滑的丝绸,仿佛感受到了来自遥远东方的奢华与神秘。 “这丝绸,质地细腻,光泽度极佳,比我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好!”史密斯赞叹不已,眼中闪烁着对这批货物的浓厚兴趣。 刘轩见状,心中暗自得意,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吸引了史密斯的注意,接下来的交易,想必会更加顺利。 第30章 金陵据点 两个多时辰后,刘轩和汪太冲回到了驿馆。房间里,宁欣月一身劲装,手握佩剑,正焦急的踱来踱去,见刘轩推门进来,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嗔怪道:“不是说一会儿就回来吗?怎么去这么久?” 刘轩摊了摊手掌,无奈地说道:“黄毛鬼狡猾的很,和他们谈生意,可没那么简单。” 宁欣月皱了一下眉头,道:“你说话就好好说,瞎比划啥?别学那黄毛鬼,说话搞那些烦人的小动作。”说罢,她又白了刘轩一眼,问道:“你带去的那些东西,他们都要了吗?” 刘轩尴尬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将双臂垂在身侧,道:“当然,本王做买卖,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仅仅两万两银子,就给了他们一大车的货物。” 宁欣月吃了一惊,道:“两万两?涨了十倍,你还说价格公道?那些西洋人,难道是傻子不成?” 刘轩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说:“少见多怪,这才哪到哪啊,我有些累了,咱们早点休息吧。” 宁欣月见刘轩目光在自己的胸前游离,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由得脸上一红。昨晚两人“坦诚相对”,虽然没有跨过那最后一步,刘轩的一对“爪子”,可也一宿没怎么安分。她横了刘轩一眼,道:“就知道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去让她们给你打水。” 驿馆没有套间,谷雨和小雪,都住在隔壁。过了一会,小雪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 刘轩洗漱之后,见宁欣月还没有回来,而小雪站在床前,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禁有些奇怪,问道:“你家小姐呢?” 小雪脸颊突然变得通红,她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小姐在隔壁房间睡了,让我服侍王爷休息。” 刘轩一愣,目光落在小雪俊俏的脸颊上,心想:“这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不,是封建社会,男人都是这么幸福吗?”在小雪身上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刘轩方才说道:“如果你不情愿……” “奴婢愿意”小雪轻声说了一句,虽然心中极是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帮刘轩宽衣解带。 第二天清晨,刘轩早早地起床,在院子里打起了一套军体拳,动作矫健有力,显得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宁欣月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过来,见刘轩这副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醋意。她没好气地说道:“忒美了是吧!” 刘轩闻声停下动作,转身尴尬地笑了笑,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宁欣月说道:“夫人早啊!” 此时,谷雨和小雪正在准备早饭。 谷雨微笑着说:“小雪,恭喜你如愿以偿了。” 小雪一愣,不解地问道:“什么如愿以偿?” 谷雨揶揄着说:“还不承认,你对王爷的那点小心思,小姐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昨晚才让你去侍寝,没准哪天王爷高兴,会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到时候,姐姐我都得听你吩咐了。” 小雪眼圈突然红了起来,说:“谷雨姐,王爷昨晚,根本就没碰我。” “啊?”,谷雨不可思议的抬头看着小雪。小雪撅了撅嘴,一脸的委屈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很丑啊?” “怎么可能?咱们姐妹,就属你和夏至最漂亮。”谷雨想了想,小声问:“王爷有点怕咱们小姐,是不是因为你性子腼腆,太含蓄了,王爷没明白你过去是什么意思?” 小雪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道:“不是,我说了小姐让我、让我服侍王爷。我自己把衣服……都脱光了,王爷说我还小……” “小?”谷雨疑惑的把目光投向了小雪的胸前。“啊呀谷雨姐,王爷说的是年龄”,小雪知道谷雨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羞红了脸颊。 …… 吃完早饭,汪太冲夫妇再次充当向导。他们的目的,就是花光史密斯的那两万两银子,当然,前提是,把宁欣月的首饰先赎回来。 路上,小雪一直闷闷不乐。刘轩见状,走到她身旁,问道:“小丫头,怎么了?” 小雪低着头说道:“没怎么。”刘轩捏了捏小雪的脸蛋,说:“别老耷拉着脸,这样就不漂亮了,你看,这是什么?”刘轩手里,是一枚镶嵌珍珠的黄金发簪,他一抬手,便将发簪插到小雪头发上。 “王爷……我……不要,太贵了。”小雪一时不知所措,这是刘轩刚花五百两银子买的,大家都以为,他会送给宁欣月。 宁欣月侧头,见刘轩在大街上与自己的丫鬟嬉笑打闹,并没有生气,只是表情有些复杂。昨晚刘轩没碰小雪,她已经知道了,这男人的心思,她实在是看不懂。平时刘轩总是贼眼咕噜,偷偷在自己的那些侍女身上瞄来瞄去,却未曾料到,当真有机会时,他竟能如此克制。 宁欣月心想:“也许,这家伙好色,真的只针对我一人。就如府里的那个俏丫头婉儿,几年来一直贴身服侍刘轩,可直到现在,仍然是完璧之身,还有香儿和周芸……”,想着想着,宁欣月心中莫名地泛起了一丝得意。 几个人转到中午,肚子都有些饿了。刘轩对汪太冲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好一点的餐馆?” 汪太冲答道:“有,前面有一家福泰隆酒楼,我堂弟在那里做厨师。”刘轩点点头,道:“好,我们去那里吃点东西,不回驿馆了。” 福泰隆酒楼,地处金陵城最繁华的地段。酒楼分三层, 一层大厅是普通人吃饭之处,二层为高档单间,专门接待有钱的食客,三层则为过往的商客提供住宿。 此时正是饭口,大厅内几乎座无虚席,每张桌上都摆着美味可口的菜肴,香气四溢,勾人食欲。 “几位客官,里面请!”,小二虽然忙的焦头烂额,但看出刘轩等人不是普通食客,忙跑过来招呼。 汪太冲说道:“楼上开两个单间。” “好嘞!”小二笑着将几人引到包间,热情地介绍着:“几个客官,要用点什么?本店特色有彭城鱼丸、羊方藏鱼、水晶肴蹄、清炖蟹粉狮子头、黄泥煨鸡、金陵板鸭、红烧沙光鱼、凤尾虾、三套鸭、无锡肉骨头……” “好了好了”,刘轩摆摆手,打断了小二的话,说:“你看着给上,够吃了就行,不用上太多,两桌要一样的。对了!那桌人多,多上两个菜” “好嘞!几位稍等”小二将白羊肚手巾甩到肩上,吆喝着跑了出去。 秦氏悄悄看了汪太冲一眼,暗中佩服自己的男人有眼光。他们夫妇及谷雨小雪,和王爷王妃同桌吃饭,已属越礼,而隔壁的八个侍卫,居然比王爷多吃两个菜,这在整个大汉国,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不一会儿,诱人食欲的菜肴,陆续被端到了桌子上。 刘轩叫住负责端菜的小二,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铜钱,递了过去,问道:“你们酒店生意这么好,为什么在门口贴出转兑的牌子?” 小二并没有去接刘轩的铜钱,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客官,我们酒店确实要转兑,不过是什么原因,老板并没有说,小的真不知道。” 刘轩点了点头,把铜钱塞到了小二的手里,说:“知道了,去忙吧。”小二连连道谢,欢欢喜喜的退了出去。 刘轩看向汪太冲,问道:“汪先生,你这个堂弟,性格如何?”汪太冲答道:“回王爷,我堂弟不爱说话,但心思缜密,侠肝义胆。” 刘轩微微颔首,道:“你去把他叫过来。”汪太冲连忙答应,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将一名二十多岁,相貌普通的青年带了进来。 那名青年跪倒行礼,口中言道:“草民汪平参见王爷。”刘轩摆手,示意他起身,然后问道:“你在这家酒店做厨师多久了?可知你家老板为何要兑店” 汪平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王爷,小人自打酒店开业,就在这里做厨师,已有十三年。听说老板的儿子在老家摊了人命官司,急需银两打点,所以才转让店铺。” 刘轩接着问道:“如果让你管理这家酒店,能否像现在一样生意兴隆?”汪平犹豫了一下,说道:“小人能。”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去通知你家老板,就说我要盘下这座酒楼。” 吃完饭,宁欣月边走边埋怨刘轩:“三万两银子,兑家酒楼,还让一个不认识的人帮你经营,你赚点钱,开始飘了吧。” 刘轩反问道:“三万两,很多吗?” 宁欣月语塞,她从小衣食无忧,其实对钱的多少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全身的首饰,当铺老板才给了两千两纹银。她白了刘轩一眼,道:“反正不少。” 刘轩笑吟吟地说道:“若是有朝一日,咱们在京城待得腻了,不妨来金陵小憩一番。这酒楼嘛,就权当咱家的私人厨房,到时候你这老板娘大人,想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尽管开口便是。” 宁欣月轻轻瞟了刘轩一眼,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便不再言语。她自不知刘轩买下这酒楼的目的,是要将其作为一处隐秘据点,以便与一名女子保持联系。刘轩不肯告诉她,是怕引得她那爱吃醋的小性子发作,平添一番不必要的解释与纠葛。 第31章 公平交易 接下来几天,刘轩用史密斯的银子购买茶叶、布匹、瓷器,然后再卖给史密斯,换取更多的白银,忙的不亦乐乎。 史密斯当然知道,刘轩卖给他的东西,比市场价要贵,可没办法,岸边的那两百名弓箭手,可不是摆设,他们不能下船自己去交易。 四天之后,当刘轩带着三百万两银子的货物,最后一次来交易时,史密斯犯愁了。 汉国的这些上等的茶叶、瓷器和丝绸,在他们那里是非常紧俏的奢侈品,如果能带回国,偷偷转手卖出去,所得的财富,是他出海十年都未必能赚得来的。 新大陆富有银矿、金矿,他们也不用自己开采,只需要拿着刀剑从当地土着手里去抢,就能将这些真金白银源源不断的运回本国。可这抢的东西,是属于国王的,如果都给了刘轩,史密斯回去也没法交代。 总不能,说金银都被西班牙人抢走了吧。 想到了抢,史密斯脑袋突然一热,不过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念头。这里是大汉,不是美洲,刘轩没抢他的东西就已经是万幸了。 史密斯边喝茶,边说道:“尊敬的王爷,我能和你商量点事情吗?” 刘轩微笑着问道:“什么事情?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只要我能办到的,很愿意为史密斯先生帮忙。” 史密斯学着刘轩那样,用杯盖刮了刮茶杯上面漂浮的茶叶,慢慢的喝了一口,说:“这些茶叶,我先付给你一些定金,下次来,连本带利一起给你。我们可以签署一项协议,王爷应该知道,我们不列颠人,是最讲契约精神的” “你们讲狗屁契约精神!”刘轩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动声色的说:“那可不行,这些东西,是属于我大汉国皇帝陛下的,我没有这个权利。” “不如这样吧”,刘轩优雅的喝了一口茶水,说:“如果你实在没有可交换的东西,今天的这批货物,我先带回去,卖给那些西班牙人。我们是朋友,等你下次来了,需要多少我卖给你多少。” “交换?”,史密斯敏锐的注意到了刘轩的用词,心中一动,连忙说道:“对了,尊敬的王爷,我们带了一些美洲的农作物,你看…… 刘轩连连摆手,道:“No!No!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史密斯仍然不死心,说道:“我们船上,还有二十个身强力壮的黑奴。”话没说完,却见刘轩连连摇头,接着猥琐的笑了笑,说道:“有没有女人?漂亮的女人?” 史密斯摊手耸肩,无奈的说道:“没有。”船员出海,是禁止携带家眷的。他们远道而来,每在一个地方停靠,确实会抓了一些当地的土着女人,可这些女人,哪里禁得住这些身强力壮的水手们日夜摧残,很快就会奄奄一息,然后就被扔海里了。现在船上,就索菲亚一个又丑又跛的西班牙女人,这显然不符合刘轩的要求。 史密斯愁眉苦脸的问道:“尊敬的王爷,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刘轩无奈的说:“唉!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了。走,看看你说的那些农作物吧,再怎么,也比黑鬼强啊。” “好好!”,史密斯简直欣喜若狂。汉国人,简直是太愚蠢了,居然不要能干活的黑奴,却选择那些农作物,那些东西,是为了迷惑西班牙人,才被装上船的。 接下来,一袋袋的农作物种子,被从船舱里搬了出来,然后装到了马车上。除了刘轩前几天看到玉米、花生、红薯和辣椒,还有番茄和西瓜的种子。至于从那些炎热地区得来的橡胶球,以及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等香料,史密斯虽然有点舍不得,可这些东西的价值,远不能跟精美的瓷器,上等的茶叶和丝绸相提并论,史密斯索性就都给了刘轩。 所有的交易结束之后,史密斯让人开了瓶红酒:“尊敬的王爷,为了我们之间最公平,最有诚信的交易,干一杯!” 刘轩和史密斯碰了一下杯,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史密斯先生,请代我向贵国的女王陛下问好!” 史密斯见刘轩一口便喝光了杯中红酒,不由一愣,他可没有这个习惯,硬着头皮喝了一大口,道:“谢谢王爷殿下!你是我们不列颠最尊贵的朋友,我下次来,一定挑选一些最漂亮的女人送给你。” 刘轩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好!一言为定。你们的船也修好了,祝你们一路顺风,咱们三年以后再见!”两个男人,紧紧握着手,哈哈大笑起来,至于心里想的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恰好此时,那个西班牙丑女人从两人旁边经过。 “站住!”,刘轩一把拽住丑女人,也顾不得她身上肮脏,直接揽住怀里,在丑女的尖叫声中,把手放在她的胸部用力揉捏起来。 刘轩猥琐的笑着,给了史密斯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没有漂亮的,本王就用她将就一下吧。” “哈哈,那我就把她送给王爷殿下。只不过,开她手上枷锁的钥匙找不到了。”史密斯脸上满是笑意,却差点将刚喝进去的红酒都吐出来,一个连三等水手都看不上的丑八怪,你怎么下得去手? 第32章 红发丑女 刘轩回到驿馆,宁欣月见他身后站着一个丑女,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带回来一个西洋女人?” 刘轩解释着说:“救她。她和史密斯不是一个国家的,是他们的俘虏,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很快就会被丢到海里喂鱼。” 宁欣月点点头,对刘轩的话深信不疑。虽然同样是高鼻深目,但史密斯等人的头发是金黄色,而这个女人的头发是暗红色,最主要的是,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丑了,宁欣月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刘轩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她看了看丑女,问道:“怎么不把她手上的铁链打开?” “史密斯说钥匙丢了,也许,从她被铐上的那一刻,史密斯就没想过给她打开铁链”,刘轩叹了口气,转头对小雪说:“你去给她安排个住处,再给她弄点吃的,对了,她可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最好是吃些粥类的东西,太油腻了,肠胃受不了。” 小雪答应一声,知道言语不通,直接拉着丑女手上的铁链走了出去。刘轩小声对谷雨说道:“谷雨,你负责监视这个西洋女人,千万别让她跑了,她有大用。”谷雨答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 “有大用?”,宁欣月似笑非笑,揶揄道:“王爷的眼光挺独特啊。” “本王的眼光一向很好”刘轩突然抱着宁欣月一起倒在床上,紧接着就是一顿狂吻。 “唔~唔~你这混蛋!又不关门……” 第二天,史密斯一行要离开了,刘轩可没有去送行的打算,只是命人去江边,通知王东组解除封锁,放行史密斯的船队。 吃过了早饭,刘轩吩咐汪太冲带人去把银子换成银票,又让谷雨和小雪带着丑女去找铁匠开锁。 “咱们去逛逛啊”,赵云裳输给刘轩的十万担粮食,下午就能全部运过来,明天,他们也要回去了,宁欣月准备趁这个空当,去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刘轩苦着脸说:“这两天,咱们都把大半个金陵城踏遍了,你还没转够啊。” “那能一样吗?你没给我买一样喜欢的东西”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刘轩送给小雪的发簪,其实她也很喜欢。 “嘿嘿”,刘轩尴尬的笑了笑,说:“一会唐为木那老头就要来了,我得在驿馆等他啊。” 宁欣月知道刘轩说的是实情,没有再坚持,把手一伸,道:“那你给我点银子,我和汪家嫂子去”刘轩连忙掏出几张银票,塞到宁欣月手里:“随便花,中午回来,去咱家厨房,带一只板鸭回来。” 宁欣月走后,刘轩在驿馆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等到唐为木,倒是谷雨和小雪带着丑女先回来了。刘轩拿着从丑女手上取下的铁链,仔细端详了一会,暗自思量:“目前东西方的冶铁技术,应该是差不多的。”他转过身,吩咐道:“谷雨,你弄些热水,让她把身上洗洗。” 谷雨答应一声,带着丑女出去了。这丑女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即便刘轩不说,谷雨也得让她洗干净。 谷雨出去后,小雪表情不自然起来,这是那次刘轩拒绝她侍寝后,两人第一次单独待在一个房间。刘轩自动忽略了小雪的表情,问道: “小雪,你杀过人吗?” 小雪没想到刘轩会问这个问题,思维跳转,回答说:“杀过!老爷和夫人让我们练胆,从十岁开始,就让我们杀那些罪大恶极的坏人。” 刘轩盯着小雪问道:“如果让你去杀好人呢?”小雪毫不犹豫的说道:“只要小姐吩咐,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执行命令。” 刘轩笑着问道:“如果是我吩咐的呢?”小雪没想到刘轩会如此问,犹豫了一下,说道:“王爷是小姐的夫婿,我当然也要听你的命令,不过、不过……” 刘轩点点头,缓缓的说:“不过得先请示你家小姐是吧!此时你小姐不在,我却想让你再次潜入宋国,去唐为木家看看,如果他没有来我这里的打算,你就杀了他。” “啊?”,小雪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此时眼前的刘轩,语气冷静,目光坚毅,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和她印象中的王爷完全不是一个人。 刘轩解释着说:“那唐为木,从我这里学到了很重要的知识,如果他不能为我所用,将这些知识用于宋国,对我大汉将极其不利。不得已,只能杀了他,此事关系重大,时间紧迫,来不及等你家小姐回来。” “奴婢现在就去”小雪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刘轩拉住小雪,说:“即便这次失败了,我还有别的办法,你可以完不成任务,但自身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小雪感受到刘轩手上传来的温度,脸上不禁一红,小声道:“王爷,我会小心的。” “小丫头,这么怕羞?”刘轩心中暗笑,一时童心大起,慢慢将嘴向小雪脸颊凑故过去。小雪脸更红了,却没有躲开,只是含羞闭上眼睛,可过了许久,却没有发生她预想中的事情。正疑惑间,耳中听闻刘轩轻轻说道:“小丫头,等什么呢?”小雪缓缓睁开眼,见刘轩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顿时羞臊难抑,推开刘轩,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隔壁房间,谷雨站在门口。 刘轩走过来吩咐道:“你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谷雨点头答应,并没有提醒刘轩那丑女正在里面洗澡。她知道作为婢女,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 房间里,装满温水的浴桶还冒着热气,桶里的水,却异常浑浊。丑陋的西班牙女人已经洗干净了身子,穿上了谷雨给买的新衣,正摆弄着两串精巧的铃铛。这是刘轩让谷雨购买的,用铁链锁着一个没有犯错的女人,太不人道,可刘轩又相信她,戴上这个,只要身子一动,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便于人们知道丑女的动向。 在丑女愣神间,刘轩推门而入,顺手插上房门,也不管丑女人的反应,径直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用汉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丑女茫然地看着刘轩,不知所云。 刘轩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能听懂汉语,能在不列颠人手里活下来,证明是你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就该知道现在的处境,知道该怎么和我讲话。” 丑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回王爷,我叫索菲亚,感谢王爷的救命之恩。”她的汉语不太标准,但声音清脆,还带着一点稚气,十分好听。 刘轩满意的点点头,说:“本王救你,并非完全因为怜悯,也想通过你了解你们西方的情况。” 索菲亚躬身说道:“王爷想了解什么,只要索菲亚知晓,定会如实禀告。” 刘轩站起身说:“今日本王还有别的事情,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当前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仔细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等我说出来,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王爷!”,索菲亚叫住正欲离开的刘轩,提裙屈膝,弯下身子说道:“索菲亚愿意做你的女仆。” 刘轩似笑非笑地看着索菲亚:“你不打算装了?” “没有必要了”索菲亚挺直了身子,说道:“我既非跛脚,更不是驼背,装成这副怪模样,是为了免受不列颠人的侮辱” 刘轩陡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眼前的丑女,沐浴后白皙的皮肤上散落着点点水珠,高鼻深目,五官立体而深邃,配上自带卷曲的暗红色头发,直是秀美无伦,相较于东方美女,又别有一番风韵。 第一次见到索菲亚,刘轩就看出她驼背和跛脚是装出来的,可万万没想到,她的脸居然也是假装的,不需要面具,不用化妆,光凭扭曲面部的肌肉,就能够变脸,索菲亚这项技能,可以说是逆天了。 瞬间的惊讶后,刘轩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问道:“做我的女仆?如何让我相信你?”索菲亚没有说话,低下头,一件件褪下身上的衣服,没有一丝的迟疑,不带一点的害羞。 刘轩吞了口吐沫,心想:“西方人畏威而不怀德,想要让她听话,就得征服她。”在短暂的犹豫后,刘轩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也许,这是他给自己的一个借口,毕竟,男人有时候,不是用大脑思考问题。 半个时辰之后,刘轩从床上爬起来,不紧不慢地穿好了衣服。回身看了一眼床单上那几朵盛开的小红花,心中生出一股愧疚之感,可他并没有解释,起身便走出了房间。 谷雨还在门口尽职尽责的守卫着,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小姐将来过问,她也会只说眼见的事情,至于耳听的,她是不会说的。 谷雨,一直都是宁欣月女侍卫里最聪明的一个。 第33章 制造团队 京城,皇宫御书房内。 除了汉文帝,还有帝师贠博出、锦衣卫指挥使费定康和敬事房总管太监慕春,这三人,深得文帝的信任。 汉文帝手里拿着一封信笺,仔细阅读着。这是刘轩到金陵以后,锦衣卫第三封关于他动向的飞鸽传书。 看了好一会儿,文帝抬起头,把信笺递给了身旁的慕春,道:“拿给贠太傅看看。” “遵旨。”慕春接过信笺,递到了贠博出的手里。 同样深得信任,三个人的地位也是不同的,贠博出是文帝的老师,可以坐着议事,慕春站在文帝身旁,费定康则站在远一点的侧方。 “太傅,你说这个老三,是突然变聪明了,还是一直在装傻?”文帝待贠博出读完信笺上的内容,皱着眉头问道。 贠博出答道:“回陛下,老臣认为,晋王殿下韬光养晦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文帝冷哼一声,道:“朕也这么认为,老三这逆子,居然连我都敢糊弄,等他回来,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贠博出劝慰道:“陛下,不管晋王为何要这样做,能有如此才华横溢、卓尔不群的皇子,乃是我大汉朝之幸。” 文帝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大汉朝之幸?只怕朕其他的儿子,就不是这样想了。”说罢,转过头,对费定康命令道:“传令金陵的锦衣卫,沿途保护晋王的安全。” 费定康连忙跪倒,领命道:“微臣遵旨。” …… 中午时分,宁欣月和秦氏大包小包的赶了回来。宁欣月把手伸到刘轩跟前晃了晃,炫耀着新买的戒指:“好看吗?” 刘轩抓住宁欣月的手,顺势将她揽在怀里,说道:“好看!” “咚咚咚!”敲门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进”宁欣月连忙挣脱开刘轩,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混蛋,自从两人坦诚相见后,终于开始暴露本性了,大白天的也不老实,而且越来越过分。 谷雨轻轻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说道:“小姐,王爷,她要见你们。” 宁欣月看着谷雨旁边的索菲亚,有点莫名其妙,想她有何事,却因语言不通,无法交流。 索菲亚走进屋内,跪倒在地上,用汉语说道:“感谢王爷、王妃的救命之恩。索菲亚全家都被不列颠人杀害,现在无依无靠,无处可去,求王爷、王妃收留,让我做你们身边的婢女。” 宁欣月惊奇地问道:“你会说我们这里的话?” 索菲亚恭敬地说道:“回王妃,我跟着叔叔在南宋做生意,在那里生活了四年,学会了说华夏语。”说完,她挺直了腰身,继续道:“我跛足驼背是装给不列颠人看的,能做一些力气活,求王爷和王妃收留。” 宁欣月听完她身世,顿生怜悯之心,点点头答应道:“那好,你就随我们回王府,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说完,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面纱道:“这个你戴上,你们西洋人和我们华夏人长相不同,戴上面纱,可以免去一些麻烦。” 宁欣月手中之物,与其说是面纱,倒不如叫头套更合适。是她上午逛街时特意找裁缝定做的,戴上后,除了眼睛之外,整个面部都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宁欣月买这东西,当然不是因为索菲亚是西洋人,而是她太丑了,让人看着心里不舒服。 刘轩心中暗笑,心想:“这虎妞,倒无意中帮了索菲亚一个大忙,戴上这头套,就不用变脸了。”此时,他仍然让索菲亚扮出丑陋的样子,只等找机会,让宁欣月“意外发现”她的真实容貌。若是索菲亚现在用本来面貌示人,以宁欣月那爱吃醋的小性子,定会怀疑刘轩带回她的目的。到那时,刘轩还真是百口莫辩了。 正当此时,小雪满怀喜悦地跑入屋内,兴奋地宣布道:“王爷,我已经把唐老头请来啦!”刘轩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欣喜,又见小雪平安无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他笑容满面地问道:“那麻袋呢?你把它放在何处了?” 小雪笑靥如花,回答道:“这次可没用麻袋哦,是唐老头自己带着全家老小一起来的。” “全家老小?”刘轩闻言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驿馆外,只见唐为木站在门口,身后还有男女老少三十余人。刘轩笑呵呵的走到他跟前,问道:“唐先生,你决定了?”唐为木点点头,道:“想好了,老朽携全家随晋王去京城”说着,指着身后五名面貌相似的汉子,逐一介绍道:“这是我大儿子唐伯远,二儿子唐仲远,三子唐季远,四子唐叔远,五子唐少远。” 五人听完父亲介绍,连忙上前行礼。刘轩笑容满面,道:“欢迎欢迎!”唐为木又指着另外三名青年,继续介绍道:“这三个是我的徒弟,王文远、李志远和安平远。” 王文远三人欲拜倒行礼,刘轩连忙拦住,将几个人引入驿馆之中。一番交谈,刘轩得知唐家五子除了老大以外,都没读过书,其中老大老三和父亲一样,喜欢动手研制各种工具,老二精通木匠活,老四和老五则是喜欢镕金造器的铁匠。这五兄弟都已娶妻生子,却一直没分家。 早年间,唐家是南金陵的大户,因为唐为木和唐伯远、唐季远父子三人研究力大无穷,不惜倾尽家财,导致家道中落。不过唐家媳妇们皆贤惠孝顺,没有丝毫埋怨,反而都学习了缝纫手艺补贴家用。 至于这三个徒弟,都是唐为木收养的孤儿,大徒弟和二徒弟没啥本事,以务农为生,三徒弟养殖一些鸡鸭猪羊等牲畜,也能赚些钱用于唐家的开销。唐为木在家里素有威望,得知他要去汉国,几个儿子商量了几天,决定随父亲一起北上。 了解完情况,刘轩心里一阵狂喜,唐为木这是带来了一个制造团队啊。 第34章 满载而归 吃完午饭,刘轩吩咐手下安排唐为木一家休息,自己则在几名侍卫的保护下,来到了运河之畔。 午后的阳光洒在古老的运河上,波光粼粼,仿佛一条银色的绸带在大地上蜿蜒伸展。两岸垂柳依依,轻风拂过,柳丝轻舞,与河面上掠过的船帆相映成趣。运河水悠悠流淌,岸边三十艘运粮船一字排开,数不清的民夫和士兵们正忙碌地将一袋袋粮食搬上船去,场面蔚为壮观。 从赵云裳那里赢来的粮食,刘轩一粒都没留,全部上交给了朝廷。文帝对此深表嘉许,特派户部右侍郎江奎前来接收。在全部粮食都搬上船后,江奎与刘轩寒暄一番,然后挥手告别。运粮船缓缓驶向远方,直至消失在河水的尽头。 目送运粮船远去,刘轩这才带人返回。此时夕阳西下,已经到了傍晚。刚到驿馆,刘轩尚未及歇息,就被唐伯远这个“学习狂魔”拉着去请教问题,足足三个时辰后,才被“放”了回来。 “你说你鼓捣那些奇奇怪怪东西有啥用啊?”宁欣月望着刘轩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庞,嘴上虽然埋怨,却帮他打来温水,亲自服侍刘轩洗漱。此时夜深人静,谷雨和小雪都已休息,虽是主仆,宁欣月却不想打扰两人清梦。 刘轩接过毛巾,轻轻擦了擦脸,然后将毛巾递回给宁欣月,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有大用处,相信我。等咱们回到京城,我再详详细细地给你解释清楚,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道:“你不用和我说,我也没兴趣听,你自己决定了就好。”说罢,她便开始帮刘轩宽衣解带,准备就寝。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风啸声,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机。刘轩躺在床上,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而宁欣月则依偎在他身旁,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刘轩一行人起身返回京城。 前来送行的金陵知府郑安,看着一字排开,宛如长龙般的三十几辆马车,不禁暗自心惊。他在心中暗想:“这么多的东西,肯定有各级官员送的礼物,可为何晋王不收我的礼物?难道是嫌礼太轻了?” 其实,马车和马匹,是刘轩自掏腰包买的,用来装载被拆解后的“力大无穷”,以及从史密斯那里交换来的物资,唐家随行的有很多女眷和孩子,刘轩也为她们购置了带篷子的马车。 刘轩现在怀里揣着一千多万两银票,可以说是富可敌国,花这点钱,他根本就不在乎。 可惜汪太冲只雇到了十几名马车夫,没办法,从金陵到京城两千多里,很少有人愿意去。不得已,不但八名侍卫要充当临时车夫,就连唐家兄弟等人,甚至谷雨和小雪,都要驾驶马车。 望着庞大的车队,王东组担心地说道:“王爷,要不去镖局请一些镖师吧。” 刘轩有些哭笑不得。大汉的治安这么不好吗?连亲王的东西,都需要用镖局的人来保护?他朝王东组摆摆手,说:“不用了,诸位请回吧”说完,便钻进了马车中。 马车里,只有刘轩和宁欣月夫妇。 宁欣月问道:“你怎么知道,史密斯他们会要茶叶丝绸和瓷器?蛮夷,最想要的不是铁锅和食盐吗?”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好几天了,今天她终于有机会问了出来。 “蛮夷和蛮夷不同,北方的蛮人,如契丹人和鲜卑人,不擅长炼铁,疆域不临海,自然需要铁和食盐”刘轩伸手搂住宁欣月的腰肢,接着说道:“史密斯他们这些黄毛鬼却不同,你看他们造的船和手里拿的武器,丝毫不逊于我们华夏诸国。所以,和他们做生意,只能卖给他们我们这里特有的茶叶等东西。” “嗯,黄毛鬼虽然相貌丑陋,粗俗无礼,却不像北方蛮夷那样凶残。”宁欣月慵懒地靠在了刘轩身上,对于那只不断在自己身上游走的狗爪子,也懒得去制止了。 刘轩神色凝重地说道:“那也未必。史密斯他们这次之所以表现的老实和友好,是因为他们自知打不赢我们。如果这些黄毛鬼,制造出更厉害的武器,而我们又一直停步不前,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打开国门。我之所以让索菲亚留在我们身边做婢女,就是想通过她了解西洋人的情况。正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宁欣月诧异地问道:“你说黄毛鬼大老远的,也会来侵略我们的国家?” “当然会。落后就会挨打,比你强大的国家,都会打你。就比如一个五岁的孩童,手里拿着十两黄金在闹市行走,旁边的大人,自然不止一人会起抢夺的心思。” 停顿了一会 ,刘轩接着说道:“同样是想抢我们的东西,鲜卑人,就像一个手里拿着木棒的大汉;而黄毛鬼,是一个手里拿着刀的少年,现在对我们威胁还不大,可却会不断成长,终有一天,会成为华夏族的心腹大患。” “那我们就在黄毛鬼长大之前,打掉他手里的刀!”宁欣月冲口而出。 “可以呀!”刘轩赞了一句,然后说道:“不过,最好的办法,是砍掉他的手,让他彻底失去威胁我们的能力。” “哼!”,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问道:“你为何用上好的丝绸,换史密斯的农作物?要银子不好吗?” 刘轩自然不能说前世就认得这些东西,随口搪塞道:“那些农作物,史密斯肯定是要卖到宋国。宋国人可不傻,他们肯要,这些农作物极有可能是高产,我想带回去试种一下,如果真被我猜中了,就在全国推广,让我大汉的百姓不再挨饿。” “你倒是心善……”宁欣月话只说了一半,身子猛地一颤,她用力拍开了那只已经探入她裙里的大手,同时狠狠地瞪了刘轩一眼,道:“得寸进尺,大白天的,你给我老实点。” 刘轩轻抚自己被打的手,心中暗自苦笑:唉,偷袭失败了。 正午时分,一行人抵达了一家驿馆。众人停下打尖,刘轩吩咐大家,以后每到一处驿馆,都要休息一个时辰再继续前行。 饭后,刘轩漫步而行,小雪的驾车技术实在欠佳,一路上颠簸得刘轩浑身仿佛散了架一般,他需要活动一下筋骨。他信步来到一辆马车前,闻到里面橡胶球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心想:“回去之后,一定要着手研究出橡胶轮胎来。” 第35章 文弱书生 经过连续两日的奔波,一行人已远离繁华的金陵城,行程逾两百里,踏入了一片荒凉而偏僻的地带。沿途难觅人烟,直至午后阳光斜洒之时,方在路旁偶遇一家简陋至极的小饭铺。 这家饭铺甚是狭小,仅有两张斑驳的木桌,四周墙壁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摇摇欲坠。尽管如此,此时那两张桌子旁已围坐着两拨食客,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埋头用餐,为这冷清之地添了几分生气。 饭铺只有一对夫妻在经营,一时半会也做不出几十人的饭食,更无法容纳他们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刘轩见状,便吩咐店老板烧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让众人取出自带的干粮,在路边将就一顿。 小饭铺虽然食材匮乏,却不是没有炒菜。里面的那几名食客,桌子上摆着的木耳炒鸡蛋,山笋炒肉,熏烤野兔肉,就挺诱人食欲。唐家兄弟等人见刘轩和大家一样,一手拿着馒头,一手端碗鸡蛋汤,蹲在路边吃饭,唯一的特权,就是没有和别人共用一个大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别说是亲王,就是换一个七品县令,也早把饭铺里那五名食客“请”出来,自己坐到了桌子旁。刘轩这份谦逊与亲民,让他们心生敬佩。 众人快要吃完时,忽闻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抬眼望去,只见十几匹健马正朝他们所在之处疾驰而来,马上骑手皆身着紧身劲装,腰间似乎还佩带着兵刃,气势汹汹,令人不寒而栗。 八名侍卫瞬间警觉,毫不犹豫地放下手中的碗筷,抽出腰间佩刀,严阵以待。 谷雨和小雪亦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兵刃,护在了刘轩身前。临行前,宁欣月曾反复叮嘱,若遇突发状况,无需顾及她,务必全力确保刘轩的安全。两人对此深以为然,毕竟,小姐的武艺远在她们之上,足以自保,而王爷,则是一介文弱书生,需要她们更加周全的保护。 转瞬间,那群黑衣人已至饭铺门前,一共十二人,皆是黑衣劲装,年龄在三十上下,个个身形精壮,面带煞气。他们动作麻利地翻身下马,将马匹随意拴在店门前的老树上,目光在刘轩等人身上匆匆扫过,随后便大摇大摆地踏入了饭铺之内。 护卫们见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群人只是路过此地,寻个地方填饱肚子,并无其他恶意。 “你们几个,去外面吃,把桌子给大爷们让出来!”为首黑衣人刚进饭铺,便大声吆喝起来,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霸道。紧接着,他又对饭铺老板喊道:“老板,把你店里的好酒好菜统统端上来,快点,大爷们急着赶路!” 话音刚落,原本在店内用餐的五名食客,慌忙端起手中的酒菜,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与刘轩等人一同蹲在了路边。那些黑衣人,个个凶神恶煞,气势汹汹,他们哪敢有半分不满,甚至连分辩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板娘紧跟着跑了出来,她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温婉,对着那五名被赶出来的食客连声道歉,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歉意。 “娘,我害怕!”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是刚才还帮着父母给刘轩等人盛汤的小女孩,见到这些黑衣人,也惊慌失措地跟了出来。小女孩大约六七岁的模样,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甚是惹人怜爱。 “老板娘,你的菜还上不上了?”一名黑衣汉子从里面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马上、马上就好,请各位大爷稍等片刻。”老板娘连忙应承着,一边用颤抖的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将小女孩推向刘轩,眼中满是恳求和信任:“孩子,你在外面跟这位叔叔玩一会儿,千万不要进去,听话啊。”说完,她向刘轩投来了恳求的眼神。 刘轩轻轻地点了点头,将小女孩温柔地拉到了自己的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块蜜糖递给她,轻声安慰道:“别怕,有叔叔在呢。”小女孩接过蜜糖,露出了羞涩而又甜美的笑容。 “奶奶的,快点!耽误了大爷赶路,小心你的脑袋!”一名黑衣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店铺,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戛然而止,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 此时,宁欣月恰好从马车中款步而出。她身着淡雅的衣裙,容颜清丽脱俗,犹如画中的仙女一般好看,瞬间便吸引了这黑衣人的注意。 “小娘子好生漂亮啊!”这黑衣人猥琐地笑着,眼神中闪烁着淫邪的光芒,缓缓向宁欣月逼近。 “砰!”黑衣人向后直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双手紧紧捂着下身的要害部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听到那凄厉的嚎叫声,在场的男人们都感到自己某个部位仿佛也跟着一抽抽,疼痛难忍。包括刘轩。 虎妞可不是浪得虚名。宁欣月这一脚,算是把这黑衣人给废了。 那群黑衣人听到同伴的惨叫,纷纷从饭铺内冲出。为首的胖大汉快步走到倒地不起的手下身边,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打得满地翻滚的黑衣人,勉强抬起头,手指颤抖地指向宁欣月,吃力地说道:“寨主……这臭娘们……”话未说完,便昏厥了过去。 “他妈的!”胖大汉怒骂一声,猛地拔出腰间兵刃,如同一只发怒的猛兽,一步步走向宁欣月。 “客官息怒!”老板娘从店铺内飞奔而出,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宁欣月身前。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恳求,声音颤抖地喊道:“都是小店招待不周,求大爷高抬贵手,放过这位小娘子吧!” 此时,那黑衣人首领已动了杀意,哪里会听老板娘劝解。宁欣月见状,连忙伸手,欲将老板娘拉开。突然间,老板娘一转身,手中多了一把匕首,狠狠向宁欣月腹部刺去。这一下太过突然,不但宁欣月猝不及防,连那黑衣人首领也是一愣。 “小心!”“小心!”刘轩和小雪几乎同时大喊出声。 刘轩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宁欣月身上,见老板娘突然转身,便感不妙,连忙大声提醒。同时奋力向宁欣月扑了过去。 而另一声“小心”则是小雪在提醒刘轩。她见到刘轩身前闪过一抹寒光,出手的竟是那个之前还显得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电光火石之间,刘轩凭借敏锐的直觉和过人的反应速度,猛地将宁欣月扑倒在地,成功避开了老板娘那致命的一击。与此同时,小雪也迅速纵身跃到了刘轩刚才所站的位置,被小女孩手中的匕首划破了衣衫,发出一声痛呼,摔倒在地。 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欲再补一刀。只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啸,有东西朝她砸来。小女孩只得侧身躲开。原是谷雨在情急之下,将手中的汤碗掷了过来。 “乒乒乓乓!”八名侍卫反应过来,挺兵刃与黑衣人斗得难解难分。而汪太冲赤手空拳,拦住了手持菜刀冲出来的店老板,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高下。 这边,宁欣月从靴子中抽出短刀,一敌四,与老板娘和三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而谷雨则与那小女孩战作一团。 整个场面混乱而激烈,兵器交击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令人胆寒。唐家兄弟等人不会武艺,帮不上忙,但也各自寻了木棍石块,紧张地护在女眷和孩童之前。 ? 陡然间,五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侧扑向了刘轩,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正是先前被黑衣人赶出来的食客。此刻他们的眼中精光四射,气势汹汹,与之前的唯唯诺诺、窝囊模样判若两人。原来,他们是奉命在此截杀刘轩的刺客。 “你快跑!”宁欣月瞥见刘轩陷入险境,焦急万分地大喊道。她虽然已经杀死了一名黑衣人,打伤了一人,但此刻仍被另外两名黑衣人紧紧缠住,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去救援刘轩。 “坏人!”索菲亚脆生生喊了一句,突然挡在刘轩身前,挥拳打向最前面的那名食客。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索菲亚这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拳,却结结实实的打在了那人的下巴上,直接把这肥胖男人给打得晕了过去。 “砰!”“砰!”“砰!”“砰!”“砰!”一连串沉闷的声响过后,那些冲过来的刺客们纷纷倒地不起。 刘轩终于出手了。“一代兵王”的称号,可不是吹出来的。在前世,刘轩就曾孤身一人,在危机四伏的亚马逊丛林中,灭掉了一个装备精良的雇佣兵小队。 杀人,才是刘轩真正的绝技。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仿佛置身于虚幻的梦境之中。他们看到刘轩如同旋风一般,在刺客中间穿梭往来,他的动作简洁而有力,既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武功流派,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与美感。他用拳、用肘、用膝盖、用脚,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不停地击打着对手。 这些动作看似平平无奇,没有丝毫花哨与炫耀,却每一击都精准无比,从不落空。每当刘轩出手,便会有一名刺客应声倒地,他们的身体在强大的冲击力下扭曲、翻滚,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地。这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转瞬间,最后一名黑衣人被刘轩打倒在地。 宁欣月呆呆地盯着刘轩,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震撼,这是自己口中那个文弱书生吗? 第36章 小雪重伤 “小雪,小雪,你没事吧”正当众人沉浸在刘轩那惊人的武艺中时,谷雨那充满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紧盯着倒在地上的小雪,眼神中满是关切。 小雪仰躺在地上,米黄色的衣裙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因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她微微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轻声说:“谷雨姐,我没事。” 刘轩闻声,赶紧跑了过来,快速检查了小雪的伤情,见她腰椎并没有受伤,就把她横抱起来,边向饭铺里疾走边喊:“快去取金疮药。” 谷雨答应一声,飞奔回马车里,去取金疮药。众人也跟着刘轩涌进了饭铺。 小雪靠在刘轩胸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微弱地问道:“王爷,我会不会死?” 刘轩边走边安慰她道:“不会,你别乱想。” 因失血过多,小雪的意识有些模糊,她闭着眼睛,喃喃问道:“你不要我,是不是嫌我太丑了。” “胡说,你怎么丑了……”刘轩脚下健步如飞,双手却非常平稳地托着小雪,以保证她不受到二次伤害。 饭铺后厨,通着一间小屋子,供老板一家晚间休息。 刘轩一脚踢开房门,回头说道:“欣月,索菲亚,你俩进来帮忙,其余人在外面等着,不要大声喧哗。” 刘轩嘴上吩咐着,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他把已经昏厥过去的小雪放在床上,伸手掀开了她的裙子。 入眼处,触目惊心,一条一尺多长的刀口,从胯前一直划到了膝盖处,鲜血不住的往外涌着。 “啊!”宁欣月看到小雪伤情严重,吓得失声尖叫,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她和小雪一起长大,虽为主仆,却是情同姐妹。 “别怕,没伤到动脉。”刘轩冷静的接过谷雨递过的金疮药,一股脑的敷在伤口上,只是由于伤口过大,血液很快冲开了金疮药。 刘轩眉头紧锁,没有丝毫慌乱,吩咐道:“索菲亚,快去找些草木灰来,越多越好。” 索菲亚立刻转身跑向厨房。不一会儿,她便用裙子兜着一大堆草木灰跑了回来。这东西厨房里有的是,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关键。 刘轩一把把地将草木灰敷在小雪的伤口上,糊了厚厚一层,虽然不能完全止血,却可以极大的延缓血出来地速度。 宁欣月抓住刘轩的胳膊,颤声说道:“流这么多血,会不会、会不会……我们带她去找大夫吧。” “小雪不能动,马车太颠簸,血流出的会更快,只能在原地救治。”刘轩拍拍宁欣月的手背,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一下。” “等一下!”宁欣月突然喊住了即将迈出门槛的刘轩,心跳剧烈加速,目光紧紧锁定在刘轩的后背上。只见一块足有巴掌大小的区域已被鲜血染红,透过被划开的长衫,隐约可见里面的伤口。宁欣月猛然想起刚才老板娘袭击自己时,刘轩毫不犹豫地扑在自己身上,用后背替自己挡住了一刀。 “你也受伤了,怎么不说?”宁欣月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与感动。她快步走到刘轩身边,伸手剥开他被划开的衣服仔细查看伤情。 刘轩摆摆手,说道:“我没事,只是被划破了点皮,不用这么紧张。” “怎么没事啊!”谷雨学着刘轩,抓了把草木灰,不由分说的敷在刘轩后背。弄得刘轩哭笑不得。 房门外,汪太冲等人焦急地踱着步,不时地望向紧闭的房门,心中充满了担忧。 终于,房门被缓缓推开,刘轩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汪太冲身上,问道:“汪先生,你会骑马吗?” 汪太冲连忙点头应道:“会,王爷!” 唐伯远和安平远也走上前来,同声说道:“王爷,我们也会骑马。” 刘轩点点头,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起老板平日里用来算账的毛笔,迅速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一系列急需购买的物品名称,然后递给汪太冲,郑重其事地说道:“三位,请立即前往前面的镇上,务必购买到这些东西。如果药品买不齐全,也不要过多耽搁,有几样是几样,越早回来越好。小雪的伤势刻不容缓,我们需要这些药品来救治她。” “属下遵命!”汪太冲、唐伯远和安平远三人齐声应道,接过纸条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向门外奔去。 “等一下。”刘轩向前走了两步,说:“小雪姑娘的生死,全寄托在各位身上,拜托了。”说完,深深的对三人躬身一礼。 “王爷不可,折煞小人。”三人连忙避开,转身出了饭铺,骑上黑衣人的马匹,飞驰而去。 这一幕,恰巧被正从屋内走出的谷雨撞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对刘轩的行为感到难以置信。她和小雪只是宁欣月的护卫,身份卑微,刘轩这个高高在上的亲王,竟然为了救治小雪,不惜向手下人躬身行礼,让谷雨心中涌起了一股别样的情愫。 正这时,一名侍卫走进来禀报道:“王爷,那三个食客,吞毒药自杀,那老板也咬舌而死。” “哎呀!”刘轩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一丝懊悔的神情。由于担忧小雪的安危,他竟然把外面还绑着几名刺客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他连忙走出店外,只见刚才被绑在树上的三名食客和老板,此刻已经耷拉着脑袋,显然已经气绝身亡。 负责看守的两名护卫见到刘轩,连忙跪倒在地,神色惶恐,语无伦次地说道:“王爷失职,不不,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刘轩上前扶起两人,语气平和地说道:“起来吧,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不能怨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其中一名胳膊受伤的侍卫身上,关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骨头?” 那侍卫连忙答道:“回王爷,小人名叫张德福,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没有大碍,请王爷放心。” 刘轩微微点头,道:“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回去之后,我会在张统领面前为你请功。” 张德福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王爷厚爱,小人定当继续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刘轩摆摆手,转身回到屋里,只见小雪躺在床上,仍是昏睡不醒。宁欣月见刘轩进来,急切地问道:“汪先生去请大夫了?” 刘轩摇摇头,道:“不是,前面是一个小镇,未必有能治疗刀伤的大夫。我让汪先生去买药品,打算自己先给小雪处理一下。” 宁欣月看着刘轩,诧异地问道:“你会给人看病?” 刘轩道:“看病不会,会简单地处理一些外伤。” 宁欣月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信任。此刻,在她心中,刘轩无所不能。即便是刘轩说他能飞,宁欣月也敢相信。她转到刘轩背后,柔声问道:“你的伤还疼吗?” 刘轩微笑着说道:“我没事,你看,都不流血了。” 宁欣月目光转为凌厉,咬咬牙,气愤地说道:“等审出刺客幕后的主使,我一定亲手杀了他,给你和小雪报仇!” 刘轩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刺客都已经死了,线索也就断了,没法再审问了。” 谷雨在旁提醒道:“王爷,不是还有两个黑衣人活口吗?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问出些什么。” “黑衣人不是刺客,老板一家,和那五名食客,才是冲我们来的。”刘轩缓缓的说道:“而且,他们有很大的可能,还不是一伙的,只是碰巧凑到了一起。” “什么?”宁欣月和谷雨惊讶地合不拢嘴。 “我也只是猜测,还没捋清楚,这事以后再说吧。”刘轩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小雪,说:“当务之急,是先治好小雪的伤。” 宁欣月看向昏迷不醒的小雪,一阵心酸,问道:“你能不能把小雪救回来。” 刘轩缓缓说道:“如果汪先生他们,天黑之前能买回我需要的东西,有一半的把握。” 谷雨在一旁听着,想起那个袭击小雪的小女孩,恨恨的说道:“那个小丫头,年龄那么小,心思却如此歹毒。幸亏她个子矮,力气不大,不然小雪可能就……我真想把她碎尸万段,为小雪报仇!” “个子矮?”刘轩心中一动,吩咐道:“谷雨,你马上去看一下,打伤小雪的那个人,是真的小丫头,还是大人。” 谷雨有些莫名其妙,问道:“王爷,什么小丫头还是大人?” 刘轩解释道:“有些人,由于得了某种疾病,长大后,心智虽然与常人无异,身体却永远如孩童……” 不待他说完,宁欣月和谷雨同时脱口而出:“侏儒!” 刘轩点点头,道:“对!那个人如果是侏儒,也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找到刺客背后的人。” 谷雨为难地问道:“可是,我怎么能看出她是侏儒还是小孩啊?” “笨!”刘轩把嘴凑到谷雨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谷雨听后,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出去了。 宁欣月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哎!到底怎么分辨?” 刘轩笑了笑,说道:“傻!侏儒只是个子矮,身体发育和常人无异,把她裤子脱了看看不就行了?” 宁欣月脸微微一红,啐道:“呸!也就是你,能想出这么下流的方法。” 过了一会,谷雨回来了,对刘轩说道:“王爷,那个人真是侏儒。” “嗯”,刘轩点点头,说:“让王文远他们,挖个坑把那些死人都埋了吧。” 宁欣月问道。“不搜一下他们身上了吗?” 刘轩摇摇头,缓缓说道:“不用了,来行刺我们的人,怎么可能随身携带证明身份的东西。” 第37章 缝合手术 天色逐渐暗淡,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刘轩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目光不时地落在小雪身上,看着她伤口上的草木灰已渐渐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心中更是焦急万分。两个多时辰过去了,汪太冲等人还未归来,这让刘轩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就在大家几乎要陷入绝望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回来了,汪先生他们回来了!”一直在门口焦急等待的谷雨,听到马蹄声后,立刻兴奋地跑进屋内,向刘轩和宁欣月报告这个好消息。 “好,大家准备,我立刻给小雪缝合伤口。” “汪家嫂子,你用白羊踯躅、茉莉花根、当归、菖蒲四味药熬水。” “唐家大嫂、二嫂,你们去把川芎、乳香、没药、延胡索、郁金、姜黄全部捣烂。” “王文远、李志远,你们两个,把花椒和丁香用锅烘干,然后研成粉末。” “谷雨,你用绳子把小雪上身固定在床上。” “索菲亚,你把刚才煮好的盐水抱进来备用” …… 刘轩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众人,尽管大家对于“缝合手术”这个概念感到陌生,但对他的命令却没有任何质疑,迅速行动起来。很快,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只待刘轩施展他的医术。 刘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小心翼翼地扒掉小雪伤口上的草木灰。瞬间,鲜血如泉涌般冒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床单。刘轩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拿起盐水冲洗伤口,将残留的草木灰和污物冲洗干净。 “嗯——”小雪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但被谷雨等人按着,动弹不得。宁欣月在旁安慰道:“小雪,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刘轩拿起一根经过火烤消毒的缝衣针,开始小心翼翼地缝合小雪腿上的伤口。前世作为一名野战军人,他曾多次帮助战友处理伤口,那时他们总能随身携带抗生素等药品以应对紧急情况。可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和手头有限的材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刘轩的手稳如磐石,每一针都精准而细致。小雪腿上的伤口,逐渐被刘轩缝合。期间,小雪被疼醒了五六次,还好身子被人死死按住,没有影响到刘轩。 “呼——”经过一个时辰的紧张操作,刘轩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头对一直在一旁细心为自己擦汗的索菲亚微微点头,表示感谢。随后,他拿起一块用白酒泡过的毛巾,仔细地擦去了小雪伤口周围的血污。 接着,刘轩取了买来的金疮药和自己刚刚调制的止痛药粉,均匀地撒在已经缝合好的伤口上。。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确保既不会过紧影响到血液循环,也不会过松导致纱布脱落。 完成这一切后,刘轩再次检查了一遍小雪的伤势,确认无误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外边,汪太冲已经安排妥当,做饭的做饭,喂马的喂马。今晚,他们肯定得在此留宿,女人和孩子住在饭铺的前堂,男人们则睡在外面的马车里,并被分成两拨,轮流的守夜。 后半夜,刘轩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雪发起了高烧。 没有退烧药,刘轩只能让谷雨和索菲亚,用湿毛巾擦拭小雪身体,帮她降温。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至于小雪能不能挺过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凌晨时分,小雪的体温不再升高。年轻,加上长期练武,身体素质好,让她逃过了一劫,这个年代,因伤口感染引发高烧,导致死亡的事情屡见不鲜。 见小雪体温开始缓慢下降,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刘轩看着宁欣月,说道:“欣月,你们睡一会吧,这里我看着就行。”宁欣月摇摇头,道:“还是你去睡吧,今天就你最累,而且还受伤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马蹄声,由远而近,显然是朝他们这里来的。 刘轩警觉的说道:“我出去看看”。宁欣月抽出了靴子里的短刀:“我同你一起去,小雪有谷雨看着就行。”夫妻俩来到饭铺大堂,汪太冲和八位侍卫已经手持兵刃,护在了门口。 不一会儿,骑马夜行之人便来到了店门口。他们勒住马缰,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刘轩等人借着火把的光亮,只见这些人个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英姿飒爽,好不威武。 “请问晋王殿下在里面吗?”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夜色中响起,虽然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从声音可以判断出,这位女子的年龄似乎并不大。 “我就是”刘轩淡淡的说道。 那女子上前一步,单膝跪倒,抱拳说道:“微臣锦衣卫百户云朵,奉命前来保护殿下。” “锦衣卫?”刘轩看了看眼前的女子,问道:“你们怎么大半夜的跑了过来?” “微臣接到指挥使飞鸽传书,一刻不敢耽搁,所以星夜赶来?”云朵从怀里掏出腰牌,双手举过头顶,道:“请王爷验视。” 汪太冲上前接过腰牌,转身递给了刘轩。 刘轩接过,看了看,铜制的腰牌,做工精细,正面刻着锦衣卫百户云朵几个字,背面刻着一把绣春刀。这东西,是身份的证明,也是有些官员的催命符,没有人敢仿制,也仿制不出来。 确认无误后,刘轩将腰牌还给云朵,淡淡地说道:“起来吧。” 云朵接过腰牌,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了树上绑着的两个黑衣人身上。她皱了皱眉,向刘轩询问道:“王爷,树上绑着的这两个人,可是刺客?” 刘轩对锦衣卫并没有什么好感,也懒得和他们多言。他淡淡地说道:“本王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关于这些刺客的事情,就让汪先生代我和你说吧。”说完,他便转身返回饭铺内。 …… 第二天早上,小雪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中午时分,小雪缓缓转醒,她的眼神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些许神采。谷雨连忙端来一小碗稀粥,小心翼翼地喂小雪喝下。小雪勉强喝几口,便又睡了过去,气色却显得红润了一些。 刘轩放下心来,自己的手术,算是成功了。 上午时,汪太冲曾来汇报,锦衣卫挖出了那些刺客的尸体,还审问了那两名黑衣人。刘轩命侍卫们不用干涉,让他们自己去折腾。 因关心小雪的伤势,刘轩一上午都没走出小屋。现在,随着小雪病情稳定下来,他得去外面看看。 “见过王爷!”云朵正坐在饭铺的前厅里,手中把玩着一枚令牌,见刘轩从屋内走出,连忙站起身来,施以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尽显锦衣卫的飒爽英姿。 刘轩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云朵身上,昨晚因光线昏暗,未能看清她的长相,此时一见之下,不禁有些惊讶。只见云朵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容颜清丽脱俗,竟是一位难得的美人。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既有女子的柔美,又不失锦衣卫的英气,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令人过目难忘。 刘轩心中龌龊暗想:“难怪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百户,锦衣卫里不会也有啥潜规则吧?”云朵见刘轩眼睛在自己身上瞄来瞄去,颇为无礼,却故作不见:“王爷,那两名刺客,我们需要带回去审问。” 刘轩收起心中不雅的念头,淡淡说道:“如果不是王妃武艺高强,我昨天就被刺死了,人也是我们自己抓的,你们锦衣卫寸功未立,为何要交给你们审问?” 云朵不卑不亢地说道:“这是上面的命令,请王爷理解。” “那好吧”刘轩痛快的答应了,接着说道:“小雪伤口未愈,还不能坐车,需要在这里静养一两天,我要留下来护理,让你的手下,先把其他人和物资护送到前面的驿馆。” 云朵猜测,受伤的小雪可能是刘轩的爱妾,所以刘轩舍不得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养伤。连忙道:“微臣听从王爷吩咐”说完,便转身出去安排。 刘轩叫来汪太冲和侍卫首领王运标:“给我留下三辆马车,你俩带其余人先去驿馆,过两天我们去那里汇合,对了,让李志远和安平远,以及那名受伤的侍卫留下驾车。” 汪太冲躬身说道:“属下遵命”王运标却有些犹豫,迟疑了一下,说道:“王爷,如果再有匪徒……” 刘轩笑了笑,看向了汪太冲。 汪太冲会意,解释道:“王大人,锦衣卫既然到了,那就绝不是眼前这五个人,你放心,王爷的安全不会有问题的。” “哦!”王运标点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汪太冲带领大队人马启程。喧闹的小饭铺,再次恢复了宁静。 刘轩目送众人离开后,转头看向云朵问道。“云百户,你怎么没走?” 云朵恭敬地说道:“到京城之前,微臣要全天守在王爷身边,负责调配沿途各地的锦衣卫,以保证王爷和王妃的安全,做到万无一失。” “全天守在我身边?”刘轩摸了摸下巴,调侃道:“那晚间我和王妃……” 刘轩话说到一半,连忙住口,宁欣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第38章 千里独行 一天后。 该给小雪换药了。 小雪静静地躺在床上,俏脸染上了两抹绯红,声音细若蚊蚋:“王爷,我还是自己来吧。” 刘轩轻轻掀开小雪的裙子,慢慢解开伤口上缠着的绷带:“有什么可害羞的,又不是没看过。” 小雪羞臊到了极点,刘轩给她缝合伤口之后,怕引起感染,一直没给她穿亵裤,此刻,她裙子里面可是真空的。 “愈合的比我想象中的还好。”刘轩满意地点点头,说:“谷雨,你按住小雪的腿,我要用白酒给伤口消毒。” “是,王爷。”谷雨答应了一声,拎着酒坛子走到了刘轩身旁。 “谷雨姐,你别过来。”小雪双手掩面。不知为何,此时有小姐和谷雨在场,反而比那次单独面对刘轩,主动脱光衣服时还要难为情。 刘轩有些莫名其妙:“你这小丫头,还怕你谷雨姐看不成?她自己又不是没有。” 这下,轮到谷雨脸红了。 宁欣月听刘轩不分场合调侃,俏脸微沉,眉头紧皱,心中暗自腹诽:“这个混蛋,说话真欠揍。” 刘轩换完药,把小雪的裙子放了下来,说道:“下午我们就可以赶路了。”天地良心,刘轩的关注点,真的只在小雪的伤口上,至于别的地方,嗯,他只是顺便看了几眼。 宁欣月见小雪伤情已然稳定,放下心来,她转头看向刘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问道:“去外面走走?”刘轩知道宁欣月有话要问自己,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应允道:“好啊,正好我也想透透气。” 外堂里,云朵正抱着她的绣春刀,静静地靠在门板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听到刘轩夫妇的脚步声,她立刻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恭敬地向刘轩和宁欣月行礼。 刘轩皱了皱眉头,说道:“我和王妃只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你不用跟着了。” 云朵闻言,却并未退下,而是低声说道:“王爷,微臣不会偷听你和王妃的谈话。” 刘轩哭笑不得。这两天来,云朵简直成了他的附骨之疽,无论他去哪里,做什么,云朵都要随行保护,连他去林间方便都不例外。他理解云朵的职责所在,但这样的过度保护也让他感到有些束缚。 宁欣月轻轻拉了拉刘轩的衣袖,轻声说道:“云百户也是尽忠职守,你就别怪她了。”说完,携了刘轩的手,向外走去。 两人来到门前树林之中,宁欣月瞟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云朵,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练的武艺?” 刘轩挠了挠头,说道:“我天天练啊,你又不是没看到过。” 宁欣月语塞,她确实每天早晚都会看到刘轩挥拳踢腿,可一直以为那是刘轩发傻的表现,没想到,那竟然是可以杀人的技法。 “算了,不说你了。”宁欣月越来越觉得刘轩深不可测,也懒得去问他给小雪缝合伤口的事情,捋了捋思绪,说:“那个索菲亚,那天也打倒了一个黑衣人,和你打人的方法很像,就像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刘轩与人格斗,经常会用到泰拳和拳击。而索菲亚是西洋人,会一些拳击方法,很正常,可刘轩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宁欣月解释。他只得胡诌道:“没有练过武艺的人,打架会本能的抡王八拳,动作都是异路同途,所以你觉得我俩的招式有点像。” 宁欣月摇摇头,缓缓说道:“不是,那个索菲亚不简单,她和人动手的时候,眼神异常凌厉,绝不是寻常商人家的女子。这人,一定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刘轩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自己的媳妇,可比想象中的要聪明敏锐,如果被她知道了自己“睡服”索菲亚的事情,这个虎妞,绝对会发飙。他故作淡定地说道:“是吗?我没注意到,以后别让她戴着头套了。” 宁欣月摆摆手:“不用,她既然舍身救你,暂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我们暗中留意一下就行了。” …… 午饭后,众人收拾妥当,准备继续上路。谷雨、索菲亚和小雪三人乘坐一辆车,刘轩夫妇以及云朵坐一辆车。 马车内,刘轩看着云朵,突然问道:“云百户,你的名字是真名吗?” 云朵微微一愣,随即回答道:“是,王爷,云朵是我的真名。”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调侃道:“那你唱歌一定好听,而且是音调非常高。” 云朵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她不明白自己的名字和唱歌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回王爷,微臣不会唱歌。” 听到刘轩所说的唱歌、音调高什么的,让宁欣月突然想起了冬宁。她以为刘轩见云朵美貌,说那种风话,脸上立时变了颜色,伸出手,悄悄掐了一下刘轩。 “什么人?”赶车的张德福突然暴喝一声,勒住了马缰。 “我乃是卧虎山三寨主南风,要见识一下晋王妃的风采。”一人扯着嗓门回答道。这人来的好快,他说第一个字“我”时,声音似乎在数十丈之外,但说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到了马车跟前。 云朵吃了一惊,前往驿馆的这一段路,她已经安排手下给“清场”了。怎么又窜出一个卧虎山三寨主?而且他还扬言要见王妃,这无疑是在打晋王刘轩的脸。 车身一晃,云朵已到了外面。 只听来人一声呼叱,兵刃撞击之声如暴雨洒窗般响起,既密且疾,显是云朵与那人已斗了起来。 刘轩掀开车帘,只见云朵使的是一对极短的兵刃,似是匕首,又似是短刀,认不出是何种兵器,那个三寨主是个面目黝黑的高瘦汉子,用的竟然是云朵的绣春刀。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高瘦汉子武艺不俗,但云朵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初时两人尚打个难解难分,但很快,那高瘦汉子便落了下风。 刘轩转头看向宁欣月,轻声问道:“月月,你打得过这个锦衣卫云朵吗?” 宁欣月神色黯然,轻声说道:“打不过。”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失落。一直以来,宁欣月都对自己的容貌和武艺颇为自负。然而,那日在金陵见过赵云裳之后,她心中便隐隐有了一丝不安,觉得自己在容貌上或许并不如对方那般倾国倾城。而这几日接连见到刘轩和云朵与人动手,更是让她对自己的武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自信。 “王妃、王、王妃请停手,我是自己人,是汪大哥让我来接应王爷的。”高瘦汉子被云朵逼的连连后退,却是不逃,竟然很没出息地开口求饶。 刘轩听他提到汪太冲,心中一动,连忙喊了一声:“停!” 云朵飘然后退,在那汉子身前负手而立,瞬息之间,双手空空,也不知她把兵刃藏到了何处。 “多谢王妃不杀之恩,刀还给你。王妃果然武艺卓绝,草民信了。”那名大汉跪倒在地,双手托着绣春刀,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刚才最后一刻,云朵的兵刃从他的颈前划过,但没有伤他,确确实实饶了他一命。 “我不是王妃。”云朵上下打量那汉子两眼,心中也是暗自钦佩,这个人功夫倒也了得,竟然能在自己跳出车厢的一刹那,顺走了自己的兵刃。她伸手接过绣春刀,冷冷问道:“你可知,抢夺锦衣卫的刀,是什么后果?” 那汉子脸色惶恐,连忙道:“小人知……小人只是……只是想见识一下王妃的武艺,没想到……”他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但显然说不出任何理由来。毕竟,抢夺锦衣卫的兵刃,乃是死罪。 “咳咳……”刘轩轻咳了两声,拉着宁欣月从马车里缓缓走了下来。先是朝着云朵点点头,示意她别在追究此事。然后把目光落在那高瘦汉子身上,问道:“你刚才说信什么了?” 瘦高汉子诚恳地说道:“回禀王爷,小人听汪大哥提及王妃武艺超群,曾徒手连败十名刺客。小人自幼习武,深知武艺之道需要多年的积累与磨砺。王妃即便非天资卓越、勤学苦练,但年纪轻轻,也难达到如此境界,因此不信。所以赶来和王妃切磋。方才见识王妃身手,终于相信了汪大哥所言非虚。” 宁欣月以前耻于被别人称为王妃,可如今听那人错把云朵当做王妃,心中竟然涌起一股醋意,她俏脸寒霜,在一旁冷冷提醒道:“人家都说了,她不是王妃,你还乱称呼。” 高手汉子看了看云朵,又看了看宁欣月,疑惑地问道:“难道是侧王妃?” 刘轩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汉子还真是执着,非得给云朵安上个名分不可。他笑着摇了摇头,对那汉子说道:“你误会了,她既不是王妃,也不是侧王妃。这位,才是真正的王妃。”说着,刘轩指了指身旁的宁欣月。 经过一番询问,刘轩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汪太冲到驿馆后,立刻给卧虎山的三个结义兄弟写了信,邀请他们来镇上会合。三人到达后,汪太冲向他们讲述了晋王遇袭的事情,并遵照刘轩的吩咐,将击退刺客的功劳全部归给了宁欣月。这位名叫南风的汉子对此表示怀疑,于是悄悄溜了出来,沿途巧妙地避开了几名暗哨,最终找到了刘轩的车队,想要亲眼见识一下王妃的武艺。 云朵待那汉子说完,问道:“这一路上过来,没被锦衣卫发现?” “回侧……那个夫人……”南风低着头说道:“草民学过一些轻身功夫,那些锦衣卫,都被小人避开了。” 云朵轻轻点头,刚才与南风交手,她已发现这个南风轻身功夫了得,若是他真心想逃,自己定然追不上。她听南风又把自己当成了刘轩妾室,也懒得去解释。 刘轩在一旁暗自好笑,突见宁欣月脸色不善,连忙更正道:“别乱说,云朵姑娘乃是锦衣卫百户,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 傍晚时分,一行人顺利抵达驿馆。驿丞早已得到消息,率领两名手下在门口恭候多时,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稍作休息后,汪太冲便迫不及待地向刘轩介绍起了自己的三位结义兄弟——卧虎山的三大寨主。 大寨主罗飞,出身武将世家,胯下黄骠马,掌中亮银枪,有万夫不当之勇。二寨主邵春来,本是一名猎户,箭法惊奇,百发百中。再有就是那个三寨主南风,外号千里独行,妙手不空,轻身功夫了得,而且善于“取人财物” 三位寨主纷纷表示,他们愿意跟随义兄汪太冲,一同辅佐刘轩。此外,他们还透露,卧虎山寨中还有五十多名兄弟,也都厌倦了绿林生涯。他们可以将这些兄弟一并带去京城,做晋王府的家兵,为刘轩效力。 刘轩对此并未立即表态,他知招揽人才需谨慎。这三人虽然各有本事,若真如汪太冲所言,他们是因不满官府欺压而落草为寇,那么招揽他们自然无妨。但他们若是杀人越货的匪徒,那刘轩就绝不姑息,他会毫不犹豫地让云朵调动锦衣卫去为民除害。这个,还需要调查一下。 晚饭后,刘轩夫妇早早躺在床上。小雪受伤之后,两天都没怎么睡觉,今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宁欣月侧身看着刘轩,眼中满是关切之情,问:“后背还疼吗?” 刘轩微笑说道:“只是划破了皮,早没事了。” 宁欣月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但随即又收敛起来,假装嗔怪地问道:“你这傻瓜,为什么替我挡刀?” 刘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不是说回去跟我那啥嘛,我这不得表现表现?让你看看我有多在乎你。” 宁欣月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瞪了刘轩一眼,嗔怒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不理你了!”说完,她转过身去,用背对着刘轩,不再理会他。 刘轩见她生气了,连忙说道:“好好好,下次我不和你开玩笑行了吧。” 宁欣月虽然背对着刘轩,但听刘轩语气显得有些焦急,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又转回身子,问道:“哎!你不是真想争储君吧?” 刘轩闻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轻声道:“没有,只是如今我不再呆傻,有些人可能会因此感到不安。” 宁欣月点点头,道:“反正你得小心点,带这么多土匪回去,别被你那些兄弟们抓到什么把柄。”说完打个哈欠,道:“睡觉吧,我困了。” “先别睡”刘轩伸手把宁欣月揽在怀中,说:“我都两天没抱我家月月了。” 宁欣月脸微微一红,嗔道:“色鬼,整天净想这些事,你轻点,别捏……” 刘轩见宁欣月并未拒绝,变得愈发肆无忌惮,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后来竟然小声哼唱起来:“滚滚长江东逝水……” “闭嘴,你再胡说……”宁欣月羞恼交加,一把将刘轩推到了床下。 第39章 功过相抵 第二天早上,刘轩命唐氏兄弟和王文远、李志远、安平远等人,分头去打听卧虎山土匪的事情。宁欣月说驿馆太闷,带着谷雨邀了秦氏也一起去了。 刘轩知道,宁欣月是故意躲开了。因为每次给小雪换药,只要她在场,小雪都会特别难为情。 吃过早饭之后,小雪就一直躺着,她早就想下床活动了,可刘轩不许,还吓唬她,说活动太早了,会变成跛脚。 “王爷,我还要多久才能好啊?”小雪问道。刘轩每天两次给她伤口消毒换药,她已不像先前那么害羞,很自然地把裙子撩了上来。 刘轩熟练的用毛巾蘸着白酒,擦拭着伤口,说道:“已经结痂了,估计等咱们回到京城,就能拆药线。” 小雪撅了撅小嘴,问道:“是不是很难看?” 刘轩调笑着说道:“怎么难看啊,你这户型很漂亮的。” “户型?”小雪不明所以,不由一愣。紧接着,她隐隐猜到刘轩说的是什么,羞的双手掩面:“我说疤痕丑。” 刘轩嘻嘻笑了笑,说:“除了我,别人又看不到,我又不嫌弃,你怕什么?”说着放下裙子,拉过条被子盖在小雪身上,接着道:“好好休息,我去别处看看。” “嗯。”小雪答应一声,偷偷瞟了一眼刘轩离去的背影,细细咀嚼着他刚才的话。王爷说不嫌弃我,难道是要纳我做妾室?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她越想越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仿佛连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刘轩把索菲亚叫到跟前,神色凝重地说道:“王妃对你装脸的事情有所觉察,你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谨慎,切莫露出破绽。” 索菲亚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应声道:“是,王爷,我会加倍小心的。” 刘轩微微颔首,随后靠在床头,神色稍缓,道:“说一说你们那里的情况吧。” 索菲亚连忙点头,开始介绍起了她的国家。 索菲亚自称来自西班牙,是一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强大国家,拥有数不尽的战船,在每一个大洋的岸边,都有他们国民“栖息”的城市。不过最近几十年,他们国家却开始衰弱了,不列颠、尼德兰等邻国靠着黑奴交易,纷纷崛起,开始抢夺西班牙的海外贸易…… 刘轩眉头紧锁,用手轻轻的捶了几下脑袋,闭上眼睛思索起来。这个世界,和他穿越前的世界差不多,时间却完全不在一个轴线上。横向对比,当前西方已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华夏应该处于明代中期,可当前东西方都没发明火药,时间又得向回拉一千多年,这可真让人头痛。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当前最重要的是得保住自己的小命。”刘轩从来不钻牛角尖,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索菲亚见刘轩既不让她出去,也不再提任何问题,只是直直的盯着自己看,便转身栓上了房门。她年龄不大,却很聪明,懂得男人的心思。 半个时辰之后,索菲亚整理好衣裙,若无其事的走出了房间,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中午时分,外出打听消息的人陆续回到了驿馆。据他们所述,卧虎山的大寨主罗飞,原本是一位正义凛然的侠士。因斩杀了奸杀民妇的卧虎县令,不得已逃到了卧虎山,其余人,都是后来投奔他的。这些人在山上开荒种地,从不抢掠村民。偶尔,他们也会打劫一些为富不仁的富户,却从不害命,抢来的钱粮,也会分一些给当地贫苦的村民。 听完大家的汇报,刘轩微微点头,终于放下心来。他让人安排午饭,吃了饭,他们就得赶路了。 下午,刘轩等人将要出发时,驿馆外,却来了两个“垃圾”——鲍楚和钱佳。 两人给刘轩行了礼,鲍楚开口说道:“王爷,我们二人想做晋王府的门客。” 刘轩平静地问道:“你们为何会有此想法?说出理由。” 钱佳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王爷在诗会上的一席话,令我二人茅塞顿开,自惭形秽。商量之后,我们决定追随王爷。” “嗯,做我的门客,可不是会写文章就有资格。”刘轩点点头,说:“你们随我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三个人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众人也不知道刘轩和他们谈了什么,房门再次打开时,已是两个多时辰之后。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鲍楚和钱佳品味着刘轩“随口而出”的千古绝句。深深被刘轩的人品折服,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似乎明白了读书的意义,找到了人生方向。 刘轩对两人也比较满意,虽然有些迂腐,但三观很正,也都有些才学。 这么一耽搁,出发的时间,肯定得延后一天。 第二天早上,刘轩等人终于出发了。 行了几十里,众人来到了卧虎山下。罗飞已带人在此等候,五十二名汉子,七匹马,三百多两银子,十几担粮食,这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看起来有些寒酸。 刘轩对此却并不在意。在他看来,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他真正需要的是人才。眼前这些汉子,虽然出身草莽,但个个武艺不俗,只要能够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再加以磨炼和培养,完全有可能成为他最信任的班底。 二十多天后,刘轩等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云姑娘,去府上小住几天,再回金陵吧。”说实话,宁欣月不太喜欢整天板着脸的云朵,但人家这些日子尽忠尽职的保护着自家男人,最起码的客气话,还是要说的。 云朵摇摇头,道:“多谢王妃美意,王府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家去看看。” 宁欣月惊奇地问道:“你家是京城的?” “是的。”云朵看着高大的城墙,感慨的说:“我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义父身体可好。” …… 刘轩让宁欣月等人先回王府,自己则带着八名侍卫进宫述职。 “你这逆子,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装傻五年,还敢回来见我?”御书房里,文帝对刘轩大发雷霆,几次抬起手里的戒尺,终于没忍心落下去,气呼呼的坐到椅子上。 自己儿子,并非是真傻,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文帝冷静了一下,终于决定不惩治刘轩的“欺君之罪” 文帝虽然在京城,对刘轩的事情却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直视着刘轩,问道:“为什么私自和夷人交易,擅自收容匪徒?你必须给朕一个解释。” “回父皇,那些夷人船上载的,是一些高产作物,如果能在我大汉推广种植,必能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儿臣才买了回来,至于卧虎山的那些山贼……” 刘轩跪在地上,和文帝解释了一个多时辰,腿都麻了。 “起来吧。”文帝神色稍微缓和,说:“你为我朝赢了十万担粮食,朕本来要奖励你,可你违反大汉律法,也该挨罚,这两件事就算功过相抵。” “那些粮食的种子,就由你来负责试着种植,确定高产之后,再在全国推广。”文帝喝了口茶水,接着说:“你是亲王,可以自行招募家兵,但不能超过五百之数。” “儿臣遵旨。”刘轩躬身行礼,心中却暗自嘀咕自己这个便宜老子太黑了,自己立了这么大功劳,他竟然来了个功过相抵。 文帝接着说道:“下去吧,回家休息十天,十天之后,也要像别的皇子那样,参加朝会。” “儿臣告退。”刘轩恭恭敬敬地说道。 第40章 思想教员 回到了府上,已近中午,下人们正忙碌着,准备给王爷接风。 见刘轩回来,大家一下子都围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惊奇、欣喜和不可思议。刘轩以一己之力,横扫宋国文坛,早已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晋王府的这些人,是最后一波相信“谣言”的人,他们把大腿都掐青了,才相信了,自己的主子,非但不傻,反而是才华横溢的天才。 刘轩见大家围着自己打量,哭笑不得,说道:“这么看我干嘛?一个月不见,就不认识了?是不是还得给你们走两步?” 众人都笑了起来,他们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王爷不傻了,可脾气却一点没变。 午饭之后,刘轩亲自为新来的人安排住处。以前的那个三皇子喜欢名贵的马匹,在王府的西北角,建了一个专门供他养马的院子,此时已经被收拾妥当,唐为木一大家子全都搬了进去,这里相对宽敞安静,改造了单独的厨房,可以让这个创业团队,安心的研究他们喜欢的东西。 卧虎山的“贼人”,被刘轩分成了三波。他们中武艺最好的二十人,加上三十名身手过硬的府上侍卫,共五十人,组成刘轩的亲兵卫队,由罗飞任队长,鲍楚任思想教员。 “思想教员”是刘轩创造的名词,具体是做什么的,连鲍楚都不知道。 刘轩又挑选出十名脑筋活络的少年,组成了第二队,由自己任队长兼思想教员,让南风任副队长。 剩下的那些武艺平常,或是年龄较大的人,刘轩把他们交给邵春来,让他们负责看管从史密斯那里换来的粮食。 钱佳也当上了思想教员,不过被刘轩调到了丁武那里,协助丁武管理王府原来的那些家丁护卫。 所有人都是欣然领命,唯有邵春来闷闷不乐,自己一身武艺,竟然被王爷派去看管粮食。 “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你大哥满腹经纶,你认为他适合做一个账房先生?”刘轩看出邵春来的心思,把他叫到一旁,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安排你做的事情,必须无条件去做。” 邵春来心中一凛,连忙规规矩矩地给刘轩行了一礼,郑重道:“是!属下听从王爷吩咐。” 安顿完这边,刘轩就一头扎进了“唐家大院”,做起了唐氏兄弟的物理老师。 刘轩对唐为木的图纸,做了重大的改动,并提议把力大无穷的名字,改成更加贴切的“蒸汽机”。要开创一场属于大汉的“工业革命”,这玩意是必不可少的,刘轩想先用蒸汽机锻打钢铁开始。只有把铁的密度和硬度提升上去,才能制造出更坚固锋利的兵器。 ……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盼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夜幕降临,刘轩哼着小曲,满怀期待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冬宁见到刘轩,连忙躬身说道。“王爷,水准备好了,奴婢这就伺候你洗漱。” 刘轩目光在冬宁脸上游走片刻,接着揉了揉眼睛,说道。“咦!一个月不见,我家小宁儿好像变得更漂亮了!” 冬宁听刘轩直白夸赞,脸上顿时露出娇羞之态。下午,宁欣月也曾这么说过她。冬宁确实更好看了,从少女变成少妇,自然会有不一样的风情蔓延了出来,而且经过雨露的滋润,皮肤也更加白皙细腻,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许迷人。 刘轩从怀里拿出一串珍珠项链,给冬宁戴上,问道:“喜欢吗?” “啊!奴婢不敢要”冬宁惊喜交加,眼眶瞬间湿润了。自己只是一个陪嫁丫头,侍寝姑爷本是分内之事,刘轩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人,简直让她受宠若惊。 “看你这出息,我给你买的,怎么不能要?”刘轩笑了笑说:“这里不用你了,去睡吧。” “嗯”冬宁答应一声,见刘轩走进里间,不由一怔,心中暗想:“难道小姐和王爷已经……那以后王爷岂不是……” 想着想着,冬宁脸红了,暗骂自己不知羞耻,自己一个丫鬟,怎么反对吃起小姐的醋来了? 寝室里间,宁欣月正慵懒地靠在床头,见刘轩进来,朝他笑了笑。 刘轩见宁欣月脸上那带着歉意的笑容,心中突然涌起有一种不祥之感,这虎妞,难道要反悔?果然,当刘轩洗漱之后,坐在床边,宁欣月便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夫君,我来月事了。” …… 第二天,刘轩早早起床,去了亲兵那里。昨天他下达了命令——晋王府的家兵家将,每天早上都要进行体能训练,他要看看这些人的执行情况。 冬宁服侍宁欣月穿衣洗漱,一直心不在焉,几次张口想要说话,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宁欣月觉察到冬宁有些反常,诧异的问道:“你有什么事情?” 冬宁鼓起勇气,红着脸说:“小姐,我、我一个多月没来那个了。” 宁欣月惊的合不拢嘴:“啊?不会是有喜了吧!你和王爷说了吗?” 冬宁象犯了错误一般,低着头,都不敢去看自家小姐:“不、不知道,奴婢还没告诉王爷。” 宁欣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莫名其妙的烦躁,却没有理由对冬宁发火,即便她真怀了自己男人的骨肉,也怨不得她。她尽可能平静地说道:“那先不要告诉他。” 吃早饭时,宁欣月和刘轩商量:“我想我娘了,能回家去住几天吗?” “行”刘轩爽快的答应着,说:“这两天府里的事情比较多,我就先不去拜会岳母大人了。” 宁欣月点点头,道:“我和冬宁去就行了,你忙你的。” 刘轩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道:“冬宁也去?” “当然。”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说:“冬宁是在我家长大的,那里也是她的娘家,她总不回去合适吗?” “那、那好吧。”刘轩无奈的说道。 “噗!”宁欣月见刘轩不情愿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当然知道刘轩在想什么,可她必须带走冬宁,她得回娘家找个大夫,给冬宁把把脉。 用过早餐后,宁欣月便携同冬宁以及自己的几个侍卫返回了娘家。她刚一离开,刘轩便来到书房,随即笔走龙蛇,埋首于书写之中。 时光悄然流逝,正当刘轩奋笔疾书之时,婉儿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轻声提醒道:“殿下,该是用午餐的时候了。” “到中午了?”刘轩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舒展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身躯,吩咐道:“那就将饭菜送到这里吧。对了,拿两副碗筷。” 婉儿应了一声,不一会,就将两荤四素六个菜摆上了桌子。 刘轩伸手示意了一下,道:“坐下来一起吃啊,傻站着干嘛?”婉儿道谢,给刘轩倒了一碗酒,自己坐到对面。 “你在我面前怎么变的这么拘谨了?”刘轩夹了一片肉,放到婉儿的碗里说:“多吃点,你好像瘦了。” 婉儿把肉送进嘴里,细细的咀嚼,眼眶有些发红。刘轩大婚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吃饭。自从王妃嫁过来,刘轩的起居就开始由冬宁负责,婉儿觉得的自己显得有些多余,当看到冬宁的发式从双髻变成了高髻时,更让她失落了好长时间。 刘轩边吃饭,边考虑着自己写的东西,完全没注意到婉儿情绪细微的变化。 吃完饭,婉儿收拾了碗筷,便退了出去。刘轩又铺开纸张,奋笔疾书。又过了一个时辰,刘轩神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对旁边的小椅子道:“去把汪先生他们叫过来。” “小椅子”聪明伶俐,是文帝赐给刘轩的四个小太监之一,这四个小太监,本来有别的名字,是到晋王府后,婉儿把他们的名字分别改成了小桌子、小椅子、小板子、和小凳子。 不一会,汪太冲、鲍楚、钱佳、罗飞、邵春来、南风等六人陆续来到书房。 人都到齐后,刘轩给每人发了一本小册子,这是他大半天的劳动成果。 作为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职业军人,刘轩深知思想政治工作对军队的重要性,前世天朝军队之所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因为军人们拥有坚定的信仰,钢铁一般的意志,做到了一不怕死二不怕苦,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邵春来挠了几下脑袋,说道:“王爷,我不识字,看不懂啊。” 刘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这个我倒没想到,白忙活了。”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刘轩正色的说道:“我写的这个很重要,大家需认真看一下,尤其是鲍楚钱佳,你俩是思想教员,自己读懂后,还要把这些灌输给手下的士兵。” “那我呢?我怎么办?”邵春来急的直搓手。 “我给你开小灶,亲自教。”刘轩笑道:“不过,你有时间得和你大哥学学认字了。 第41章 冬宁怀孕 第二天早上,刘轩缓缓睁开双眼,多年的军旅生涯铸就了他精准的生物钟,无论头一天睡的多晚,他总能于此时苏醒。 醒了,也不是非得起床。感受到身旁的温暖,刘轩闭上眼睛,侧过身子,习惯性地把手搭了过去,准备搂着妻子美美的睡个回笼觉。 突然间,刘轩心一惊,他想起宁欣月昨天已经带着冬宁回娘家了,那么此刻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刘轩猛地坐起身来,见是婉儿正安静地躺在一旁。婉儿被刘轩的动作惊醒,也坐了起来,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轻声说道:“王爷,你醒啦。” 刘轩连忙转过头去,不敢去看婉儿未着寸缕的身体,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于是开口问道:“我怎么会在你房间?” 婉儿的脸颊晕红一片,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昨晚殿下喝醉了酒,王妃又不在,奴婢不敢擅自进入王妃的寝室服侍,便斗胆将殿下带到了这里照顾。” 刘轩揉了揉太阳穴,依稀回忆起昨晚与手下们共饮的场景,罗飞自诩酒量过人,却最终被自己灌得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他的记忆却是一片模糊。 想到这里,刘轩心中有些忐忑,他心虚地看向婉儿略带稚气的脸庞,试探着问道:“小丫头,我昨晚喝多了,没有对你做什么事情吧?” “奴婢本来就是王爷的……”婉儿一脸的娇羞,虽未言明,不过表达的已经很清楚了。 刘轩看着婉儿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他故作轻松地一笑,自我解嘲道:“都是那酒作祟。”随后,他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为婉儿盖上,温柔地说:“你再睡一会吧,我去晨练了。” 话音方落,刘轩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心中暗自嘀咕:“谁在念叨我啊?” 护国公府里,宁欣月起的也很早。花万紫和她并肩走在花园里,边走边埋怨:“这才几时啊,就打扰人家睡觉,真是的。” 宁欣月小声说道:“三嫂,我心情不好,想让你陪我走走。” 花万紫知小姑为冬宁怀孕的事情心烦,安慰着说。“有什么可郁闷的?婆婆不是说了嘛,你是王妃,只有你给他生的孩子,才是嫡子。” 宁欣月轻声叹息,说道:“这我知道,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那怨不了别人,谁让你……”花万紫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一事,便道:“你可得抓点紧,你府上那个小丫鬟婉儿可美的很,别让她也走到你前面。” …… 接下来几天,刘轩把训练家兵的事情,完全交给了罗飞,自己则天天和那十名卧虎山少年待在一起。 刘轩打算把各种近战格斗技巧,伪装侦察以及荒野求生、紧急救治等一些特种兵必备的知识,传授给这些少年,他要亲手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特种部队。 当然,这十名少年能否成为合格的特种兵,一看他们的天赋,二看他们后天的努力,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那些不合格的,刘轩肯定要调到别的队伍。 五天后,宁欣月回来了,还带来了冬宁怀孕的消息。 “太好了!”刘轩难掩内心的喜悦,兴奋地抱起冬宁,在原地欢快地转了几圈。前世的他,终日与铁血战场为伴,孤独地走过了漫长的三十七年岁月,心中那份对家庭的憧憬,始终如同遥不可及的星辰,只能仰望而无法触及。 然而,在这全新的世界里,命运似乎对他格外眷顾。年仅二十岁的他,竟然即将迎来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孩子,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感到既惊又喜。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与光明,正如同初升的太阳,温暖而耀眼。 “中午我亲自下厨,做几道拿手好菜,好好庆祝一番。”刘轩满怀喜悦地轻轻放下冬宁,随后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还有啊”刘轩微笑着继续说道,“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以后你就不用再伺候你家小姐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得好好休养身体,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哎哎!你注意点行不行?这又亲有抱的,当欣月我俩不存在啊?”花万紫撇了撇嘴,说:“再说了,不就是怀孕了吗?有啥大不了的?哪个女人不会怀孕?” 冬宁惶恐起来,自己将来即便给刘轩诞下子嗣,也始终是宁欣月的丫鬟,三夫人表面上是说王爷,实则是在暗暗的提醒自己,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刘轩对这个长期来蹭饭,又处处和自己做对的人,可没什么好感。他毫不客气地回怼道:“欣月当然能怀孕,至于你嘛……”话说到一半,刘轩突然意识到与寡妇开这种玩笑颇为不妥,连忙刹住了话头。 花万紫一听便明白了刘轩未尽之言,瞬间气得满脸通红,仿佛被点燃的火焰一般。她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你这傻子……”说着,便怒气冲冲地上前,作势要打刘轩。 “三嫂,刘轩不是那个意思。”宁欣月急忙拉住暴怒的花万紫,同时连连向刘轩使眼色。心中埋怨刘轩开玩笑不知轻重。花万紫是忠臣遗孀,更是她的亲嫂子,怎能当着自己的面出言调戏。 刘轩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道歉,同时给花万紫鞠了一礼,诚恳说道:“嫂子,是我失言,请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宁欣月也在旁替刘轩解围,说道:“是啊,他这个人,一向口无遮拦。再说他和你斗嘴也斗习惯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真的没有恶意。” “小妹,我先回去了。”花万紫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刘轩毕竟是个亲王,说错一句话,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花万紫是在恼宁欣月,自己的丈夫可是她的亲哥哥,刘轩调戏自己,即便不是有意,她也应该责备刘轩几句,而她倒好,处处维护自己的男人。 宁欣月见花万紫说走就走,显然是真生气了,再次给刘轩使了个眼神。 刘轩会意,追了出去,一把拉住花万紫说:“三嫂别走,我中午做几道新奇的菜,给你赔罪。” “你干啥,快松手。”花万紫本能地甩开刘轩的手,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红晕。这是她的手第一次被男子握住,让她异常羞臊,下意识地看向了身后的小姑子。 宁欣月却根本没看他们,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端着茶水走进来的婉儿身上。高高挽起的发髻,证明她已经不再是黄花闺女了。她和冬宁才离开几天,刘轩这混蛋,竟然宠幸了婉儿。 这事,还真被花万紫说中了。 按说,婉儿是刘轩的暖床丫头,刘轩做什么,都是情理之中的,可这事偏偏发生在宁欣月决定把身子交给刘轩的节骨眼上,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膈应。 “索菲亚,以后你留在我房里,服侍王爷起居。”宁欣月对着一旁正在擦拭桌椅的索菲亚吩咐着说道。本来,冬宁怀孕了,她是想让婉儿搬回来的,突然之间,就改变了主意。 “奴婢遵命。”索菲亚粗声粗气地说道。 刘轩愕然,随即醒悟,这虎妞因为自己宠幸了婉儿吃醋了。是想用索菲亚这“丑女”来恶心自己。 花万紫差点没笑出声来。宁欣月曾和她说过,刘轩救了一个容貌奇丑的西洋女人,想必就是这个索菲亚。虽然索菲亚戴着头套,可就听这声音,她一个女人都起鸡皮疙瘩,更不用说是男人了,小姑子让她给刘轩当贴身丫头,可够坏的。她这个人,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见刘轩受憋,刚才的不开心瞬间云开雾散。 中午,刘轩用新得来的调料,做了孜然羊肉、麻辣豆腐、水煮鱼、酸辣肚丝等十几个菜,摆满了一大桌。 花万紫夹起一个辣椒放入口中,“嘶——嘶——”的声音随即响起,一股炽热迅速在喉咙中蔓延开来。她不由得大口吸着凉气,试图缓解舌尖上那强烈的灼热感。然而,这种独特的刺激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快,忍不住想要再次挑战那令人欲罢不能的辣味。 宁欣月好奇的看着花万紫,问道:“三嫂,你怎么了?” “太辣了。”花万紫转头对刘轩道:“傻子,这是什么啊。” 刘轩笑了笑,道:“这叫辣椒,虽然很辣,但它没有芥末的那种很呛的感觉,所以比芥末更加适合调味,适量食用,不但能增进食欲,还可以去除体内的湿气,驱寒暖胃、促进血液循环、解热镇痛,你开始吃不惯,先少吃一点,尝一下鱼肉,是不是因为有了辣味更加鲜美?” 花万紫依言吃了块鱼肉,点点头说:“我说傻子,你可以啊,居然能装傻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 “我没说自己傻啊,是你们非得这么认为。”刘轩夹了一片羊肉,放到冬宁碗里,说:“宁儿,你有孕在身,不能吃太多辣椒,尝尝这个,也很好吃。” “她自己没手吗?用你给夹菜?”花万紫瞪着眼睛问道。 “三夫人,我……”冬宁吓得连忙站了起来,她是被刘轩强拉着坐在这里吃饭的,早就看出来三夫人不大乐意了。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刘轩一把将冬宁拽回椅子上,心中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何花万紫处处要和冬宁作对。 宁欣月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好啦,好啦,吃饭你俩还吵架,真是让人头疼。”虽然她并不认为冬宁会和自己争什么,但刘轩对冬宁怀孕的反应,确实让宁欣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第42章 首次上朝 是夜,刘轩夫妇在成婚将近两个月后,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洞房花烛之夜。经历了无数次的“坦诚相见”一切事情都已水到渠成,自然而流畅。 令刘轩感到不解的是,如此私密的事情,竟会有丫鬟在床外守候,随时待命。当两人事毕,正口干舌燥之际,冬宁及时的端上了茶水,然后又帮着他们擦拭了身子,刘轩感到有点尴尬和不自在,宁欣月却坦然地接受了冬宁的伺候。 “难道这里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这样?”刘轩真想问问妻子:“你就不觉得害羞吗?” 第二天,刘轩早早起床,锻炼之后,把一大片方方正正的木板搬到了寝室。木板是上等的红木,刘轩前两天已经让人在上面涂上了铅白。 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固定好,刘轩拿起毛笔,开始专注地勾勒起来。 用毛笔画素描立体画对刘轩而言,难度远胜于使用木炭。他全神贯注,一笔一划间尽显功底,整整两个时辰后,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终于完成。 宁欣月一直赖着没起来,她趴在床上,被子随意的搭在腰间,看着自己的样子,慢慢的出现在墙板上,心里颇为满意。看得出,刘轩这次比画赵云裳时认真多了。 冬宁一直在旁观看,待刘轩画完,忍不住赞道:“小姐可真美!” “是他画的好,我哪有这么好看。”宁欣月竟然被自己的丫鬟,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正这时,婉儿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禀王爷、王妃。三夫人来了。” “让她等会。”宁欣月慌忙的寻找着自己的衣服,要是让嫂子知道自己这个点钟,还光着身子待在床上,可真羞死了。 …… 几天后的凌晨,刘轩睡的正香。 “别睡了,快起来。”宁欣月用力地摇晃着刘轩的胳膊。 刘轩睁开惺忪的睡眼,愁眉苦脸地说:“月月,你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夫君有点力不从心了。” “说啥呢?”宁欣月脸上一红,使劲掐了刘轩一下,嗔道:“今天朝会,再睡就晚了。” 刘轩一激灵,猛然坐起,边穿衣服边埋怨:“昨晚你怎么不告诉我?”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你自己的事情不想着,能怨我?” 冬宁早已打来了温水,洗漱之后,刘轩穿好朝服,钻进了在门外等候的马车。 与前世电视剧里的情节不同,这里的大臣们只要按时“上班”就行,并非每天都要去早朝。皇帝有事,会单独召见相关的臣子们商议,大臣人如有急事要见皇上,可以请求面圣。 不过每月中旬会有一次朝会,到这天,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早早到达金銮殿上点卯,卯时整,太监准时打开大门,众人按照官职大小,依次进入金銮殿里,朝见皇帝,商讨国家大事。 刘轩第一次参加朝会就迟到了,到达禁城时,天已蒙蒙亮。 刘安拿出刘轩的腰牌,让守门的侍卫确认后,驾车进入了禁城,随行的四个护卫,则留在了城外。大汉律例,只有一品大员和亲王才有资格坐马车进入禁城,其余官员需步行进入,至于官员的护卫家丁,是绝不能进去的。 “殿下,金銮殿在哪里啊,小人不认识路。”走了一会儿,刘安发愁地说道。 刘轩掀开车帘,四周看了看,无奈地说道:“找个人问问吧,我也不知道,前两次来,都有公公带路。” 刘安点头答应,驾驶着马车又转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几个太监迎面走来,终于找到了救星。连忙跳下马车,很礼貌地问道:“请问公公,去金銮殿怎么走?” “锦峦殿?”你去那里干嘛?一名太监警觉地问道。好笑的是,这个太监竟然是个大舌头。 刘安见状,连忙拿出刘轩的腰牌说道:“车里的是晋王殿下。” 几名太监慌忙跪倒行礼,那个大舌头说道:“禀殿下,奴才正好要去锦峦殿,可以给王爷带路。” 刘轩在车里淡淡地说:“好的,有劳公公了。” 行了一刻钟的时间,那名太监说道:“禀殿下,过了前面的那道门,便是锦峦殿。”王爷需步行进入。 刘轩下了马车,伸手入怀,却空空如也,微有尴尬,说道:“公公叫什么名字?今日本王出来急了,未曾携带银两,日后再行相谢。” “奴才敬事房吴福。”大舌头太监恭恭敬的答道。 “无福?这个名字倒好记”刘轩点点头,见墙左边已经有七八辆马车,想必是自己的那些兄弟和朝廷大佬的,就让刘安把马车赶到那里等候,自己整理好朝服,向门口走去。 两门侍卫在门口持刀而立,将刘轩拦下:“站住!此处不得进入。” “奉旨前来。”刘轩把腰牌递给了一名侍卫,也没有责怪这两名侍卫,自己没来过几次,他们不认识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名侍卫接过腰牌,仔细的看了一会,还给刘轩,微微躬身道:“微臣甲胄在身,不便行大礼,请晋王殿下恕罪。” 刘轩微笑着问道:“我可以进去了吗?” 那名侍卫说道:“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还请晋王三思!” “闪开!”刘轩心中不悦,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他们不给自己行礼,这很正常,如果见到王爷阁老什么的都要跪下,那还如何保卫皇帝的安全? 可自己已经亮明了身份,这两门侍卫还是不想让进去,这就有些过分了,现在的刘轩,已经不是那个“傻子”了,可不惯着他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王爷,别……”两名侍卫在门口喊着,却不敢踏进门槛。 刘轩哪里会搭理侍卫叫唤,头也不回的走进大门。没走多远,刘轩一愣,这个院子里杂草丛生的宫殿,也不是自己上次来的那个金銮殿啊?抬起头,刘轩看到了牌匾上的三个大字,不禁哭笑不得,真的是锦峦殿,原来刚才那名太监不是大舌头。 难怪那两名侍卫不让自己进来,原来是走错了地方。 刘轩转身走出院子,只见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车子还没停稳,就从里面跳出一名青年,正是鲁王刘玉。 “四弟,好久不见啊”刘玉前阵子被文帝派到豫州赈灾,刘轩回京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三哥,你装傻,骗的我好苦,等有机会再找你算账。”刘玉用手点了点刘轩,说:“你跑这里来干嘛?父皇不见你来朝会,已经生气了。” “四弟,我……” “先别说了,快上我的马车,咱们边走边聊。” 刘轩依言上了刘玉的马车,问道:“父皇不是派你去豫州赈灾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才到京城。”刘玉叹了口气,说:“豫州饥民,被人刻意挑拨,开始四处抢掠官府和富户,现在这群人分成两拨,一波去了鲁州,一波正往晋州方向流窜,朝中的大臣们,正为剿匪还是安匪吵得不可开交。” “这两拨流匪一共有多少人?”刘轩问道。 “十几万了吧。”刘玉皱着眉头回答。 “这么多?”刘轩吃了一惊。 谈话间,马车到了金銮殿前。下了马车,两人不再交谈,径直走入殿内。 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他见两个儿子姗姗来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威严中带着几分不满。刘轩与刘玉见状,心中皆是一凛,连忙低声请罪,随后默默站到班列之中,静听大臣们议事。 只见左御史中丞洪涛走出班列,跪倒说道:“圣上,臣弹劾鲁王赈灾不力,致使流民生变,望圣上明察。” 文帝面色一沉,不悦地说道:“朕叫你们过来,是让你们想出解决流匪的办法,弹劾的事情,以后再说。” “是!”,洪涛悻悻地退了回去。 礼部尚书陈明远走出来说道:“陛下,臣认为应从冀州调些骑兵,去鲁州剿匪。” 兵部尚书苏格源闻言,连忙站出来反驳道:“陛下,冀州兵马肩负镇守北疆的重任,实不宜轻易调动。” 陈明远转头看向苏格源,质疑道:“鲁州巡抚张超手下,只有四万步卒,如何阻挡十几万流匪?” 苏格源反问道:“但若回调北方军,万一燕国或高句丽趁机进犯,又当如何应对?” “够了!”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不耐烦地喝止了二人的争执,“朝堂之上,岂容尔等如此喧哗?先静心思索良策,莫要再作无谓争辩!”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过了许久,工部左侍郎于洪波走出来说道:“陛下,臣认为对待匪徒,应以安抚为主,臣愿前往鲁州招安。” 文帝怒道:“怎么招安?匪首李自嘲要求封王,难道朕还答应他不成?” “父皇息怒!儿臣赞同于大人的意见”刘玉上前说道:“所谓十几万流匪,其实大多是被裹挟的百姓,我们可以先安抚住匪首,把三哥赢来的粮食全部分发给百姓,百姓如果能吃饱肚子,自然不会跟着李自嘲造反,等大多数人散去,我们再以雷霆之势迅速剿灭匪患。” “嗯。”文帝想了想,缓缓的点点头。 “陛下,臣认为君王最忌言而无信,如果我们答应了李自嘲……”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文帝直接打断了工部尚书倪震患的话。 倪震患满脸通红,根本说不出其他的方法。 文帝目光扫过下面众臣,威严地说道:“既然大家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按鲁王的提议,先安抚匪首,朕命鲁王为全权特使……” 第43章 身陷囹圄 散朝之后,刘轩正欲登上自己的马车,却被刘玉叫住:“三哥,我明日又要启程,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我们兄弟俩就在马车中聊一会吧。”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马车。 刘轩欣然应允,命刘安跟在后面,自己爽快地上了刘玉的马车。 马车内,刘玉神色凝重,说道:“有一股流匪,往晋州方向去了,朝中肯定会有人游说父皇,让三哥去封地剿匪,三哥需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嗯。”刘轩点了点头,明白了刘玉的意思。 汉国的亲王,是都有封地的,不过也就是一府之地,而且不能世袭,亲王去世后,朝廷会收回亲王的封号和封地。 刘轩是晋王,封地在晋北府。而汉国最大的名门望族张氏就在晋州。张家不仅是大门阀,更与汉国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高祖开始,大汉的每一任皇帝,都会娶一名张家女子,至于张氏子弟入朝为官者,更是数不胜数。 这也是刘鹏能当上太子的重要原因,因为他的太子妃就出自张家。 晋州,是太子的地盘,而刘轩是对太子地位有威胁的亲王,如果他去晋州剿匪,面临什么,可想而知。 “再装傻显然已是不可能的了。”刘玉调侃了一句,随后收起笑容,缓缓说道:“若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或许能暂时避开晋州之行。不过若等父皇旨意下来,再说生病,恐怕没人相信,三哥需得提前准备一下。” 刘轩心中一暖,说道:“多谢四弟的提醒。” 刘玉笑了笑,摆摆手道:“我这不过是瞎操心罢了,三哥你才思敏捷,智计过人,哪里用得着我多嘴提醒。” “你这是在取笑我吗?”刘轩故作嗔怪道。 “小弟岂敢,”刘玉连忙拱手笑道,“三哥如今可是号称“大汉第一才子”,你横扫宋国文坛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小弟佩服还来不及呢,哪敢取笑,哈哈。” …… 兄弟俩谈笑间,马车停驻在晋王府门庭前。 刘玉侧头看向刘轩,说道:“三哥,小弟本想与你共饮几杯,但明日便要启程前往鲁州,还需回去做些准备,咱们后会有期了。” “好,那为兄便在此静候佳音,等着喝你的庆功酒。”刘轩拱手和刘玉告别。 目送刘玉走后,刘轩正要抬腿进府,突然间眉头一皱,他连忙喊住了正欲驾车前往后门的刘安:“等等。” 胭脂味。就在马车缓缓从刘轩身旁驶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胭脂香气悄然钻入他的鼻内。这香气与宁欣月平日所用的胭脂截然不同,让刘轩心中不禁生疑。 刘轩小心的掀开车帘,不禁大吃一惊。一名容貌绝佳的女人,被五花大绑着躺在车厢里,口中也被塞了东西,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 皇宫内,文帝正大发雷霆。 流匪的事情,已经搞的他焦头烂额。现在,后宫又出事了。 被幽禁在冷宫四年的焦贵妃,竟然失踪了。 这个焦贵妃,因容貌出众,人又机灵,曾深得文帝宠爱。四年前,文帝发现传国玉玺竟然丢了,而那段时间,一直是焦贵妃侍寝,所以就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尽管文帝施展了种种手段,无论是严刑拷打还是威逼利诱,焦贵妃始终坚称自己从未见过传国玉玺。文帝无奈之下,只能将她打入冷宫,而那桩玉玺失踪案也因此被束之高阁,成为了汉国建国以来最大的未解之谜,长久地悬挂在文帝的心头。 如今,焦贵妃突然失踪,无疑给这桩悬案又添上了一层迷雾。找回传国玉玺的希望愈发渺茫。这让他死后,如何面对大汉的列祖列宗? “查!立刻给朕彻查此事!”文帝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如炬,对跪在下方的一众侍卫发出了严厉的命令:“这两天,谁曾踏入过锦峦殿,务必一一查清,不得有丝毫遗漏!” “臣等遵命!”侍卫们齐声应答,随即迅速起身,领命而去。 很快,几名太监和两个锦峦殿的守卫以及丫鬟就被带了进来。也不用审,文帝就直接得到了答案——最近几天,除了送饭的太监,没人去过锦峦殿。不过今早,晋王曾去过那里,并强闯了进去。 “晋王?”文帝阴沉着脸,对御前侍卫右统领关之化命令道:“协同锦衣卫,把那晋王抓到宗人府,朕要亲自审问,同时封锁晋王府,他府里的人一律不得外出,违者斩!” “臣遵旨!”关之化领命后,立刻转身离去。 晋王府内,刘轩与宁欣月夫妇正准备吃午饭,刘全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王爷,大事不妙!大批宫中侍卫已将王府团团围住!” 刘轩眉头紧锁,一脸愕然,正欲询问详情,却见一群身着飞鱼服、气势汹汹的锦衣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所有人听着,原地待命,不许擅自走动,不许私下交谈,违者一律格杀勿论。”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彻庭院,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为首的锦衣卫竟是刘轩的旧识云朵。她手持令牌,走到刘轩面前,面无表情地宣告:“锦衣卫百户云朵,奉旨搜查晋王府,并请王爷前往宗人府一行。” 刘轩面不改色,沉声道:“好,我跟你走。不过我内宅的女眷……” 云朵打断道:“王爷请放心,微臣自有分寸。” 刘轩微微颔首,转向宁欣月,说道:“夫人,你吩咐府中仆从,务必全力配合锦衣卫的搜查,不得有丝毫反抗。” 宁欣月望着厅堂内肃立的锦衣卫,以及不断涌入院中的侍卫,心中焦急万分,连忙问道:“夫君,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轩给了宁欣月一个安抚的眼神,宽慰道:“夫人莫急,我很快就会回来。”言罢,转身向外走去。门口,一辆专为刘轩准备的马车已静静等候。关之化见到刘轩,连忙恭敬地行礼,低声道:“晋王殿下,微臣奉命行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无妨。”刘轩对关之化摆了摆手,随即钻进了马车。云朵朝跟出来的宁欣月点了点头,也跟着坐了进去。 刘轩望向云朵,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云百户,你不是归金陵镇抚使管辖吗?怎么会在京城办案?”云朵的语气冰冷如常:“殿下此刻应当关心的,似乎并非此事。” 刘轩自觉无趣,便索性靠坐在车身上闭目养神。 宗人府,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掌管皇帝宗族名册,按时编纂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卒时间、婚嫁、安葬等事。再有就是关押犯罪的皇室成员。其最高长官,由德高望重的皇室成员担任。现任宗令刘子义是文帝堂兄,说起来刘轩得管他叫声伯伯。 马车到达宗人府后,云朵和张广义完成了交接,然后带着锦衣卫离开了。 关押刘轩的天牢,环境设施可比普通牢房强多了,远非寻常百姓家庭可比。刘轩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反而呼呼地睡起了大觉。 此时,文帝正拿着一张小纸条阅读——臣以全家性命担保,此事与晋王无关,定是有人陷害。纸条是丁武写的,这个晋王府侍卫总领,本来就是文帝安插在刘轩身边的耳目。当然,保护刘轩,也是他的职责。 “这个老三,挺会拉拢人心啊,我的人,居然会拿全家性命担保他。”文帝对旁边的贠博出说道。 贠博出神色凝重,说道:“老臣也认为,此事非晋王所为,陷害的痕迹太明显了。” “嗯,听说老三一直在天牢中睡觉,似乎胸有成竹,朕倒要看看他究竟会用什么方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文帝靠在椅子上,转而向一旁的费定康询问道,“锦衣卫那边的调查进展如何了?” “正在全力追查中。”费定康躬身答道。 文帝闻言,长叹一声,说道:“朕的这几个儿子,真是让人操心啊。”言罢,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臣等告退。”众臣齐声回应,随后恭敬地退出了御书房。 第44章 背信弃义 怡红院,坐落在京城的西北角,因地理位置较偏僻,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此刻,夜幕已深,按常理而言,这应是灯火通明、宾客盈门的繁华时辰,然而,院内却仅稀疏点缀着十几位嫖客的身影,显得格外冷清。 老鸨正坐得百无聊赖之际,一名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子匆匆步入,神色间满是焦急。他径直走向老鸨,开门见山地说道:“银子我已经带来了,快些准备赎身文书,我急着赶路。” “哟!刘爷可真阔绰啊,两千两银子,说拿就拿来了。”老鸨见到男子手中银票,满脸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她伸手接过,调侃道:“刘爷是着急赶路呢,还是着急和春兰姑娘共度良宵?” “哼,少废话。”中年男人恨恨地说道:“你可真讲信用,说好的一百两,却又涨到两千两。” “看刘爷说的,你不感谢我,反倒埋怨起来了?春兰姑娘被有钱的公子哥看上了,人家可是愿意出三千两银子给她赎身的。都是我心软,见你俩两情相悦,又心疼春兰姑娘,这才才忍痛割爱。”老鸨在赎身契上签好字,说:“春兰在房间等你,以后她是你的了,记得好好对她哦。”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将赎身契揣进怀里,不再理会老鸨,径直上了二楼。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春兰的房间,猛地推开房门,喊道:“春兰,我来了,你准备好……” 话未说完,中年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春兰被牢牢地绑在床上,口中被塞了东西,还用毛巾紧紧缠住,无法言语,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中年男子身后响起,如同寒风刺骨:“刘管家,王爷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与人串通陷害于他?” 中年男子正是晋王府管家刘安,在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后,瞬间瘫软在地,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而站在他身后,发出那森冷质问之声的,正是原卧虎山的三寨主,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为刘轩手下风暴特战队副队长的南风。 早在几天前,汪太冲就和刘轩禀告过,府里的账目不对,每个月都会少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对王府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可刘轩却要查清楚,一来,他是想知道府里人对他的忠诚程度,二来,他要锻炼一下自己的风暴特战队。 很快,南风就查出银子是刘安拿的。他在怡红院有一个相好春兰,刘安每个月都会光顾两次,几年下来,两人有了感情,便萌生了给春兰赎身的想法。可刘安手里没钱,就打起了公款的主意,每个月贪墨二两银子,准备攒够钱后给春兰赎身。 刘轩知道真相后,并没有责罚刘安,只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刘氏父子对王府尽心尽力,刘轩都看在眼里。他是个“傻子”,府里有多少钱,根本就不知道。刘安半年就能攒够给春兰赎身的银两,可他每月只拿二两,攒了好几年,也算是有良心的了。 原本,刘轩并未因刘安贪墨银子,对他生出任何疑心或芥蒂。可今天早朝,刘安作为驾驶马车之人,车上突然多了一个大活人,他却声称毫不知情,这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更为蹊跷的是,刘安在将马车送回王府后,竟然神秘失踪,这更加深了刘轩的疑虑。 发现马车上的女人后,刘轩当机立断,命令南风带领两名手下秘密离开王府,前往怡红院调查此事。于是,就有了刚才的这一幕。 “你每月私吞二两银子,王爷其实早已了如指掌。昨日我大哥故意输给你的那十两银子,也是王爷暗中安排的。原本计划着在这几日里,让你通过赌局赢够银子,好为春兰赎身,成全你们。你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背叛王爷,你的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吗?”南风的声音冷冽如冰,字字句句直击刘安的心灵深处。 “都是我该死。”刘安跪在地上,双手掩面,痛哭流涕,声音中充满了悔恨:“我本来已经攒够了银两,准备为春兰赎身。可谁知道,那老鸨竟然把赎身的价格涨到了两千两,还说有个有权有势的人看上了春兰。如果我拿不出这笔钱,那人就会每天找几十个男人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一时糊涂,做出了背叛王爷的事。” 南风冷哼一声,说道:“如今王爷身陷囹圄,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澄清冤屈,而你是唯一能够证明王爷清白的人,你说怎么办吧?” 刘安深吸一口气,内心的挣扎与悔恨交织在一起,他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神色坚定地说道:“小人愿意前往官府自首,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求能还王爷一个清白。但此事与春兰无关,她是无辜的,求王爷能高抬贵手,放过她一劫。” 南风瞪了刘安一眼,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以咱们王爷的为人,他岂会为难一个弱女子?你只需如实交代,王爷自会酌情处理。” …… 一辆马车趁着月色悄然驶离怡红院,赶车的南风心中如释重负。他知道,只要将刘安送到护国公府,自家王爷的嫌疑便能得以洗脱。宁老夫人,可是能直接面圣的。 马车驶到一处荒路,南风突然见前方的树枝晃动了几下,立即警觉地勒住马缰,抽出腰刀,喝道:“什么人?” “锦衣卫查案。”随着一阵沙沙声,从树林中走出了四个人影。南风定睛一看,最前面的那人,竟然又是云朵。 南风跳下马车,拎着腰刀,站在马车前面,问道:“侧王妃,怎么又是你?” “车里的那个人,我们要带回去审问。”云朵表情平静,丝毫没因为南风对自己的称呼,引起任何情绪波动。 南风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家王爷遭人陷害,车里的人能证明他的清白,这人不能交给你们。” “你不说我是侧王妃吗?难道我会害你家王爷?为什么不肯把人交给我?”云朵上前一步,似乎开着玩笑,语气却冰冷至极。 南风晃了晃手中腰刀,森然道:“想让我交人,得问它答不答应。” 云朵微微侧头,有些不屑地问道:“还想再打一次?有这个必要吗?” 南风暗自憋气,论武艺,自己绝不是云朵对手,何况人家还有帮手。云朵既然插手,刘安他是无论如何也送不到宁府了。权衡利弊之后,南风干净利落地把刀插回了刀鞘,爽快地说道:“好吧,人交给你们。车也送你们了。” 云朵见南风刚才还气势汹汹,突然间便同意交人,倒有些意外,她冷哼一声道:“算你识时务。” “你和我家王爷夫妻一场,你可不能……”南风当然已知道云朵不是刘轩的侧妃,但打不过,好歹也得在嘴上找回点面子。 “呼!”云朵猛然挥刀,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劈向南风。南风早有防备,身形一闪,已在一丈开外。 一名锦衣卫见状,连忙上前提醒云朵:“云百户,任务要紧,莫要节外生枝。” 云朵闻言,冷哼一声,将刀还鞘。随即一挥手,果断下令:“走!” 这名锦衣卫对云朵颇有好感,他跳上马车鞍座,忍不住开口问道:“云百户,那瘦高个儿,为何会称呼你为侧王妃?” 云朵眉头微蹙,语气中透露出令人生畏的冰冷:“多嘴。” 那锦衣卫吓得一哆嗦,连忙挥动马鞭,吆喝了一声:“驾!”马车随即启动,将夜色与尴尬一同抛在了身后。 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南风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只有将刘安被锦衣卫劫走的事情告知宁老夫人,让她去和费定康交涉了。 两天后。 在一间宽敞而高大的屋内,费定康悠然自得地靠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杯香茗,细细品味着其中的韵味。 云朵推门而入,她已换上一身女装,更添了几分柔美与动人。云朵将一摞整理好的案卷轻轻放在了桌上,说道:“义父,审讯已经结束,这是详细的笔录。”声音清脆悦耳,却又不失干练。 费定康轻轻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云朵,问道:“朵儿,你如何看待晋王这个人?” 云朵略作思索,回答得简洁而有力:“睿智、冷静、善良。” 费定康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说道:“你知道,我问的并非是这些。” 云朵低下头,小声说道:“女儿现在还不想考虑其他的事情,只想专心于公务。” “你呀……”费定康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笔录,说:“去休息吧,我把这个给圣上送过去。” 御书房内,文帝拿着刘安的口供,表情阴晴不定。刘安当然不知道陷害刘轩的人是谁,但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了太子家令杨波身上,再往上查,需要皇帝的口谕。 过了良久,文帝放下口供问道:“焦贵妃有下落了吗?” 费定康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臣猜测测,她可能已经被晋王悄悄转移出去了。” “此事到此为止。”文帝挥挥手,说道:“把案件转交刑部,不用锦衣卫查了。” “臣遵命!”费定康退了出去,暗中松了一口气。没有谁,愿意去调查皇室家庭之间的纷争。 文帝转过头,对御前左统领张乾浩命令道:“通知宗人府,放了晋王,另外去把太子和齐王、赵王叫过来。” “遵命!”张乾浩领旨而去。 不出半个时辰,太子刘鹏、齐王刘浩和赵王刘征,先后来到御书房。皇帝临时召见,必有急事,三个人一刻也不敢耽搁。 文帝目光扫视着面前的三个儿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已经亲自调查清楚,证实老三乃是遭人陷害,焦贵妃失踪一案,与他无关。” 刘鹏闻言,脸色瞬间掠过一抹微妙的变化,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急切:“父皇,儿臣斗胆请问,母妃的下落可有线索?” 文帝心中本就因刘鹏陷害刘轩之事而怒火中烧,此刻见他问及焦贵妃,分明透露出对事情败露的担忧,更是让文帝心生反感。然而,此事毕竟关乎皇家颜面,文帝不愿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只能强压下怒气。 他缓缓将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个儿子间来回游移,缓缓开口:“至今尚未找到焦贵妃的下落,这也是朕召你们前来的原因。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和建议,或许能从中找到些许线索。” “父皇!”赵王刘征上前一步,说道:“有没有可能,三哥把母妃转移到了宁府?” “嗯?”文帝眼皮跳了一下,刘轩是被太子陷害,此事已经确认无疑。而一向和太子不和的老五,竟然也抓住此事不放,试图将矛头引向刘轩,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这一点,朕倒是未曾深想。”文帝的目光转向刘征,语气中带着几分考量:“既然你提出了这个可能,那便由你亲自带人前往宁府进行搜查。但切记,宁家对我朝有大功,你行事之时务必要有分寸,不可鲁莽行事。” 刘征连忙躬身行礼道:“儿臣遵命。不过,三哥那边……”他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 文帝摆了摆手,说道:“他已从宗人府获释,此刻估摸着也该到家了。朕已下令继续封锁晋王府,府中之人一律不得外出,你大可放心去搜查,不会有人干扰你的行动。” 第45章 宁家遭难 城南十余里的落山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尼姑庵,水月庵。 从宗人府出来,刘轩并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来到这里。那日刘轩马车内的女人,便是文帝正在寻找的焦贵妃。此时正躲在这水月庵后院之中。 刘轩和庵中的女尼打了招呼,径直来到焦贵妃暂住的僧房,缓缓跪在门前,身形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说道:“儿臣刘轩,特来拜见母妃。” 焦贵妃缓缓打开房门,神色凄楚,语带哀婉,全然没有了皇妃的那份威仪:“晋王,奴家的性命,此刻全然系于殿下之手。”身为帝王之侧的女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如此离宫多日,文帝雷霆震怒之下,赐死之诏,恐怕已是悬于头顶的利剑,难以逃脱。 前几天,焦贵妃正在冷宫里打理花草,突然被人从后面打晕了带出皇宫。而后一直被蒙着眼睛,不知身处何处。直至被塞到了马车中,载到了晋王府。 “母妃请安心在此居住,儿臣定会竭尽全力追查打晕你之人,待查明真相,必将如实禀告父皇。而后派人将你送回宫中。”刘轩说完,就转身退了出来,焦贵妃虽已失宠,但他仍需避嫌。 刘轩走出后院,只见一名年轻的尼姑正守在外面,赫然正是他的奶娘王雅馨。 原来,在引导刘轩“通晓人事”后,王雅馨便悄然离开了晋王府,来到了熟悉的水月庵,决定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相伴。这里对她而言并不陌生,早先她从教司坊获释时,曾在此地暂住过一段时间,就连女儿周芸,都是住持定心师太给接生的。 出家之后,王雅馨心中挂念着女儿周芸,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托庵里的尼姑帮忙送往王府。没想到正好被刘轩看到,他一路尾随送信的尼姑,最终发现了王雅馨的藏身之处。 刘轩恳切地请求王雅馨随他返回王府,但王雅馨心意已决,坚决不愿回去。刘轩知不能勉强,加上当时他即将前往金陵,此事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前几日,当刘轩在马车上意外发现焦贵妃的那一刻,便敏锐地感觉到事情蹊跷,于是当机立断,命南风将焦贵妃护送到此,托付给王雅馨照顾。 见到刘轩从院中走出,王雅馨连忙迎上前去,神色中满是焦急:“殿下,外面的情势如何了?” 刘轩轻声安慰道:“晋王府如今已无大碍,但他们似乎又将搜查的目标转向了宁府。”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奶娘请放心,宁家也定能安然无恙。” 告别王雅馨,刘轩留下南风在暗中保护焦贵妃,自己则悄悄潜回了京城。 宁家,终究还是未能逃脱此劫。 刘征在宁府并未找到焦贵妃,却意外地发现了更让文帝魂牵梦萦的事物——传国玉玺。 御书房内,文帝捧起了那枚失踪已久的传国玉玺,逐一抚摸着上面篆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他的手因激动而不住地颤抖。这枚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玉玺,竟然在失踪四年之后,在护国公府中重现天日。 “传令下去,”文帝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将宁府上下所有人一律关进大牢,等候进一步的处理。”他嘴上下着命令,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枚珍贵的玉玺。 大批的御林军冲进了护国公府,宁夫人坐在太太师椅上,神情淡然,从刘征带人在老爷书房搜出传国玉玺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现在的结局。 御前左统领张乾浩走到宁夫人身前,行了一礼后说道:“见过老夫人,小侄……不,下官奉皇上命令,要带、带……带人去天牢。”他的父亲,曾是护国公的部下。如今张乾浩亲自来抓捕宁家的人,这让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不忍。 宁夫人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中透露出一种超然的宁静:“知道了,老身不会让张统领为难的。” 张乾浩叹息一声,转过头去,不忍目睹宁家的众人被自己的手下戴上冰冷的镣铐。 就在这时,一名军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神色紧张地禀告道:“启禀张统领,刚才有一名女子,打伤了我们好几个人后,抢了一匹马逃跑了。” “什么?”张乾浩大惊失色,他猛地转过身来,大声斥责道:“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去给我追!” 通明殿里,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能滴出水来。二百御林军去抓几个妇孺老幼,居然还被跑掉了一个,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花万紫,如有反抗,当场格杀!”文帝看了一眼下面跪着的张乾浩,接着说:“革除张乾浩一切官职,押入大牢。” “遵旨!”两门侍卫闻令 ,立刻上前,将张乾浩押了出去。 偌大的通明殿,只剩下文帝和贠博出两个人。 贠博出说道:“陛下,这个张乾浩不可重用。” “嗯,我知道,毕竟是忠臣之后,先关一阵再说吧。”文帝点点头,他话锋一转,问道:“老师,老三从宗人府出来就失踪了,你说他会去哪里?” “回皇上,老臣认为,一是晋王可能暗地里查找证据,二是他已经……”贠博出后面的话没说,意思却很明显了,刘轩一个文弱书生,此时可能已遭不测。 “能帮的我都帮了,但愿老三别让我失望。”文帝长叹一声:“唉!朕最担心这几个儿子骨肉相残,可偏偏……” 东宫太子府内。 夜色如墨,花木掩映间,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隐匿其中。花万紫屏息凝神,待四名侍卫从前方巡逻而过,她缓缓直起身子,如同夜色中的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太子的寝宫摸去。 突然间,一只大手如同鬼魅般从后方伸出,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则紧紧环在她的腰间,将她牢牢地按回了花丛之中。花万紫心中大惊,奋力挣扎,但抱住她的人力道奇大,任凭她如何努力也动弹不得。 挣扎间,只见高墙之后又转出四个人来,悄没声地巡了过去。花万紫万万料想不到,这黑暗角落中竟会躲有暗卫。刚才她若是不被人拽回,此时已经被护卫发现了。 “傻妞,你找死啊。”那人在花万紫耳旁低声说道。 花万紫一愣,听出是刘轩的声音。 刘轩慢慢松开花万紫,小声说:“这里很危险,快跟我离开。” 花万紫恨恨地说道:“太子陷害婆婆,我要杀了他报仇。” “报什么仇,别添乱。”刘轩拉住花万紫的手,弓身向墙边溜去。 “松开你的狗爪子。”花万紫猛地抽回了手,反手打了刘轩一拳。 “什么人?有刺客!”一名太子府护卫听到动静,大声的喊了起来。一时间,东宫内锣声大作,众护卫纷纷抽出兵刃,向这边奔来。 “你这傻妞!”刘轩气的牙根发痒,双手抓在花万紫腰间,奋力向墙上掷去。 花万紫伸手扒住墙头,一抬腿坐到了墙上,回头问道:“喂,你怎么上来?”她话音刚落,只见刘轩向后退了几步,接着向前急奔,快到墙跟时猛然发力向上纵起,接着右脚蹬了一下墙壁,双手已经扒住了墙头,只转瞬间,人已到了墙外。 “傻子你可以啊。”花万紫称赞了一句,也跟着跳了下来。 “抓刺客!别让刺客跑了!”院子大门打开,护卫们蜂拥而出,追了出来。 两人顺着街道向北逃出不远,已有侍卫追近。刘轩陡然停步,转身跃起,一拳将追在最前面的那名护卫队长打落马下,自己骑到马上,朝花万紫喊道:“快上马。” 这次花万紫没再矫情,她纵身一跃,坐到了刘轩的前面。刘轩狠狠地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儿吃痛之下,四蹄生风,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载着两人飞驰而去。 “傻子,你啥时候学会的骑马?”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注意点,你的狗爪子搁哪了。” 两人真是天生的冤家,即便是逃命,也不忘拌嘴。 这匹马驮着两人,奔跑不如平时迅速,虽然刘轩不停地抽打着马屁股,还是被太子府那些骑马的护卫们渐渐追近。在经过一段黑暗之处时,刘轩当机立断,抱着花万紫猛然滚落下来,隐匿在墙角。 “哒哒哒。”三十几匹马从两人身边驰过,渐渐远去。 “没受伤吧。”刘轩小声问道。 “骑个马都要受伤,肯定是个大傻子。”花万紫嘴上嘲讽,心里却很清楚,刚才从马上下来,刘轩给她当了人肉护垫。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是空马,一会儿就会折返回来。”刘轩指了指旁边的院墙说:“跳进去躲一会。” 花万紫点点头,和刘轩一起翻墙进入了院子。院子很大,少说也得有三四十间屋子,屋子里灯火通明,传出阵阵的喧闹声,不时有人端着酒水食物出入各房间,他们刚好从院子的角落跳进来,并没被发现。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刘轩小声说道。 “嗯。”花万紫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紧随着刘轩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见他如同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避开院子里的下人,游走于各个角落之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陌生感,感觉眼前的这个刘轩,与认知中那个傻子好像不是同一人。 不一会,刘轩就回来了:“外面容易被人发现,我们去屋子里躲一躲。” 花万紫默默点头,随着刘轩蹑手蹑脚地前行,两人避开院里的下人,来到一间空屋子之前。刘轩轻轻推开房门,两人钻进屋内,接着将门紧紧关上。 花万紫环视四周,见房中放着一张大床,床上铺着锦被和枕头,粉红锦被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色彩鲜艳,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跃然而出。桌子上点着一根红烛,烛光摇曳,映照出一旁的明镜和梳妆箱子,更添了几分柔情与浪漫。床前地上摆放着两对绣花拖鞋,一男一女,并排而置,显得格外和谐。 花万紫心中突地一跳,不知为何,这间屋子,让她莫名觉得不自在,连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妓院”刘轩淡定地说道。 “什么?你这混蛋,居然……”花万紫又惊又恼,可刚一开口就被刘轩捂住了嘴巴。 刘轩小声说道:“傻妞,算我求你,别闹了,咱们现在是逃命呢。” 花万紫点了点头,扒开刘轩的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上的明镜中。镜中映出的是一张俏丽的脸蛋,娇羞腼腆,又带着几分窘态,正是她自己的容颜。花万紫亲眼见到自己害羞的模样,觉得难为情,连忙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现在有点饿。” 刘轩指了指桌上的点心,说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花万紫瞪了刘轩一眼:“怎么能不经允许,便吃别人的东西。” “这下可以了吗?”刘轩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随便吃,我请客”说罢,便拿茶壶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花万紫撇了撇嘴,终是抵挡不住饥饿的侵袭,坐到了桌子旁边。她拿起一块点心,毫不犹豫地就往嘴里塞。两人确实是饿坏了,不一会儿,盘子里的点心就被吃得一干二净,连茶壶里的茶也被她喝了个底朝天。 “你没吃饱吧?”花万紫意识到盘中点心几乎都进了自己腹中,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道。 刘轩微微一笑,轻声回答道:“饱了,我本来也不太饿。” 花万紫轻轻撅了噘嘴,她当然知道刘轩是故意谦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哼,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取本姑娘的……”说到这里,她突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脸颊不禁微微发热,连忙住口,把脸扭到了别处。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默。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敢去看对方,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氛围。 “开门!开门,搜查刺客。”前面传来的吵闹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宁静。 刘轩迅速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小缝,向外看了看,说道:“咱们走,护卫们正从前面闯进来,我们从后门撤离。” “我们去哪?”跳出院子后,花万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刘轩神秘地笑了笑:“去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保证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不用担心被追兵发现。”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了刘轩口中所说的“最安全的地方”。花万紫环顾四周,不禁撇了撇嘴,原来这里是护国公府。她心中暗自思忖,是啊,府里的人此刻都被抓走了,谁又能想到,他们竟敢在这个时候潜回自己的家呢?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这已经是两人今晚第三次翻墙了,而这次,他们跳入的是自己家的院子。夜色深沉,四周一片漆黑,刘轩有些茫然,根本分不清方向。 “欣月的房间在哪里啊?”他压低声音,向花万紫问道。 花万紫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我带你去吧,傻子就是傻子,连自己媳妇的房间都找不到。” 刘轩也不甘示弱,反驳道:“你个傻妞,我之前又没来过,怎么知道?” 两人在黑暗中小声斗着嘴,摸索着来到了宁欣月的闺房前。 进了房间,也不敢点烛,两人摸着黑各自找了个坐处。花万紫坐在椅子上,感觉嘴唇越来越干,忍不住舔了舔,轻声说道:“跑得太急了,身上有些热,我去找点水喝。” “你这一说,我也觉得有些热。”刘轩奇怪,怎么突然间身体里好像有团火在燃烧? 第46章 错情迷局 第二天早上,刘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秀美绝伦的女人侧脸,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哀怨,正呆呆的看着房梁。 “傻妞!”刘轩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花万紫缓缓转过头,那双美丽的眼睛此刻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她看着刘轩,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声音颤抖着问道:“我们……昨晚……做了什么?” 其实,无需刘轩回答,花万紫心中已有了答案。腿间阵阵的撕裂感,早就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轩也慌了,花万紫乃烈士遗孀,皇上亲封的四品诰命夫人。自己“碰”了她,会被天下人唾弃,而花万紫自己,也会因为失贞而没脸见人,甚至会因此被朝廷降罪。 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花万紫眼中滑落,她哽咽着说道:“以后……我该怎么面对小妹?又怎么有脸去见婆婆呢?”这句话,既是她对刘轩的质问,又似乎是她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拷问,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昨晚,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牵引,不知不觉间便紧紧抱在了一起。该发生的事情、不该发生的事情,都悄然发生了。他们并未饮酒,不存在记忆断片的可能,短暂的慌乱过后,两人很快便回忆起了昨晚的一切。 记不清是几次缠绵,反正他们不知疲倦地折腾了大半宿,直到筋疲力尽。 “一定是妓院里的茶水和点心有问题。”刘轩大脑神经飞速运转,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我们怎么办?”花万紫想骂刘轩,可又找不到理由。因为她记得很清楚,是自己体内的药力先发作的。 如果非要怪,也只能怪刘轩太暖人,吃点破点心都要让着自己。 “只要我们俩不说出去,别人不会知道的。”刘轩一边慌乱地穿着衣服,一边说道。 “不说?那就是不想负责呗。”花万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忍不住拉过被子盖在头上,哭出了声来。 “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刘轩起身下床,小声说道:“你总不能就这样一直躺在这里吧。” 经刘轩这么一提醒,花万紫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寸缕,慌忙之中,她连忙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羞涩与慌乱让她脸颊绯红,她声音颤抖着说道:“你、你快出去,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能再看了。” 刘轩很听话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花万紫迅速穿好衣服,目光落在凌乱的床单上,心中又羞又愧。她慌忙将那些被褥卷在一起,试图掩盖住昨晚的痕迹。此刻,她顾不得身体某处的不适,抱起那卷被褥就匆匆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仿佛慢一点就会被小姑子发现这个秘密。 回到房间后,花万紫将房门反锁,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着。她的心跳得飞快,思绪混乱不堪。昨晚的一切如同梦境一般,却又如此真实,让她不知所措。 过了一个多时辰,刘轩见花万紫仍未出来吃饭,心中有些担忧。他走到花万紫的房前,轻轻敲了几下房门,说道:“三嫂,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这件事确实都怨我。但现在,我们要想办法先救出岳母、胜男和两位嫂子。她们现在身处险境,我们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花万紫闻言,心中猛地一凛,当前的确没有任何事情,比救出家人更为重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然后打开了房门。 “怎么救?”花万紫焦急地看着刘轩,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我俩去劫天牢?还是去找我舅舅,让他带兵前来相助?” “停!停!是我跟你有仇,还是你舅舅跟你有仇?”刘轩无奈的说:“既然玉玺不是我岳父拿的,我俩找到是谁放进宁府的,不就能证明岳母他们清白了吗?” 花万紫瞪了刘轩一眼,说道:“玉玺是在公爹书房抽屉里被找到的,也不知是谁放进去的。” 刘轩问道:“最近几天,有生人来过宁府吗?”说着,他感到双腿一阵发软,不由自主地倚靠在门框上。 “你进来说话。”花万紫小声说。 刘轩低头说道:“要不,我们还是去欣月房间说吧。” 花万紫秀眉微皱,没好气地说道:“让你进来,你进来就是了,怎么这么墨叽,现在知道装正人君子了?” 刘轩脸上一热,犹豫片刻后,还是走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他尽量避免去看房间里的陈设,更不敢直视花万紫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中充满了愧疚与不安。 花万紫见他如此,想发火,却又找不到理由。她心中暗自叹息,捋了捋思绪,缓缓说道:“我们家很少有陌生人来访。”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事,便道:“对了,你和小妹去金陵后,婆婆找人修缮过后花园,是前几天才完工的。不过这些民工,也没有机会去公爹的书房啊。” 刘轩眼睛一亮,问道:“修缮花园的工头是谁?” 花万紫摇摇头,说道:“这个可不知道,只听说好像是大嫂的一个远房亲戚。” “这可就难查了。”刘轩沉吟了一会,忽然心中一动,问道:“府里大的花销,会有记录吗?” “有”花万紫精神一振,说:“走,我带你去账房。” 说着,花万紫便起身往账房走去,刘轩也紧随其后。在账房里,刘轩迅速翻阅着账本,不一会儿便找到了花园修缮完工后,工头结账时的签名——马义。 “三嫂,你看,这是工头的签名,叫马义。”刘轩指着账本上的名字,对花万紫说道,“我们得去找两身下人的衣服换上,然后溜出去打听一下这个马义的来历和背景。” 花万紫点了点头,说:“行,你等会”说完,她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账房。 此刻,两人都心急如焚,一心想着如何尽快找到陷害宁家的真凶,救出被困的亲人。之前那件尴尬的事情,也被他们暂时抛到了脑后。 不一会儿,花万紫抱着两身下人的衣服返回,各自换上后,刘轩瞟了一眼花万紫,小声说:“三嫂,你能不能用草灰涂一下脸?你、你那个、那个太白了,我怕…… 就不!”花万紫打断了刘轩的话,皱了皱鼻子,“那多脏啊,我才不要。” “那好吧。”刘轩现在是真不敢和花万紫顶嘴,连傻妞都不敢叫了。 两人搬了一把梯子,来到后院。 刘轩蹬着梯子,足足等了一刻钟的时间,才找到外面没人的机会,朝花万紫打了个手势,自己先跳了出去。 紧接着,花万紫也跳了出来。 大街上,不时有呼喊着捉拿刘轩和花万紫的宫中侍卫,骑着马经过。奇怪的是,街上既没张贴两人的画影图形,那些侍卫,也不去留意街上的行人,甚至城门守卫,都没有盘查进出的百姓。 刘轩和花万紫来到了南城墙根下,这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是民工们聚集等待雇佣的地方。车夫、脚夫、木匠等各行各业的人都在这里寻找着工作的机会。 刘轩和花万紫混在人群中,开始打听起马义的消息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问着过往的民工:“大哥,你认识马义吗?”“师傅,知不知道马义这个人?”然而,大多数人都摇头表示不认识。 连续询问十几个人,刘轩和花万紫都有些心灰意冷了。就在这时,一个泥瓦匠模样的中年男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刘轩立刻打起精神,上前搭话:“大哥,请问你认识马义吗?” 那泥瓦匠停下脚步,打量了刘轩和花万紫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说:“马老板我倒是认识。不过你们小两口若是想盖新房,我也可以找几个人,保证工钱更实惠。” 花万紫一听这瓦匠上来就把她和刘轩当成夫妻,顿觉难为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低着头走到了一旁。 刘轩对泥瓦匠说道:“不是,不是,我们可没钱盖新房。是我家老爷想给二公子建一所新宅,所以才让我来找马义。之前我家大公子的宅院,就是他带人建的。” 泥瓦匠闻言,挠了挠头说:“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可召集不到那么多瓦匠,你们还是去京南县找马老板吧,他那边人手多。” 刘轩感激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塞到瓦匠手里,说道:“多谢大哥指点。等我和我媳妇攒够了钱,再来找你盖房。” 瓦匠接过铜板,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暗暗羡慕眼前这个穷小子,居然能娶到这如同天仙般的媳妇。 待那瓦匠走后,花万紫狠狠地瞪了刘轩一眼:“你再和别人说我是你媳妇,我就撕烂了你的嘴。”语气却不似说的那么那么凶狠。 刘轩连忙点头赔笑:“不敢了,不敢了。下次一定注意。” 京南县,亦称京南卫,距离京城五十余里,是京城南部的屏障,算得上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县城。 刘轩和花万紫着急赶路,没有计算时间。天色渐黑时,两人走了一半路程,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处歇脚打尖。 “三嫂,天色已晚,我们在此将就一夜吧。”刘轩指着前面一座破旧的山神庙说道。 花万紫走了小半天,也感觉有些累。她望了望四周,又看了看那座山神庙,轻轻点了点头。 进入山神庙,正对着大门的是山神塑像,两侧各有一个空旷的地方。左侧的窗户还算完整,晚上就是有风,也不会被吹到。 刘轩找来一些木柴点着,又弄了一些干草,分别铺在两侧柱子前面。两人拿出路上买的烧饼,就着清水,算是吃了晚餐。 吃完饭,两人和衣躺在干草上。 “你也睡这边来吧,那面窗户有风,可能会着凉。”花万紫轻声说道。 刘轩摇了摇头,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强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用了,我不冷。你睡好就行,别管我。” 花万紫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嘴里嘟囔着:“不知好歹,冻死活该。” 黑暗中,火苗闪烁不定,照的山神庙里忽明忽暗,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哎!睡着了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花万紫再次开口。 “没有呢,有事吗?”刘轩轻声说道。 “你说、你说我会怀孕吗?”花万紫鼓足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刘轩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花万紫所担心的事情,也正是他所担忧的。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不、不会这么巧吧?”声音中满是不确定。 花万紫听后,心中更是慌乱,她拢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转过了身子,肩膀微微抖动,似乎在低声哭泣。她哽咽着说:“如果我真怀孕了,就死在你的面前,让你愧疚一辈子。” 刘轩心中满是自责,心中暗自祈祷:“山神爷保佑,千万别让这傻妞中招啊!” 第47章 林边审讯 次日清晨,花万紫被阵阵寒意唤醒。发现篝火已燃尽成灰,刘轩的外衣盖在自己身上,他本人却不知去向。 花万紫缓缓坐起,轻轻捋了捋发丝间夹杂的干草,正疑惑之际,只见刘轩抱着一捆干柴,从庙外大步走了进来。 “别点火了,时间紧迫,我们得赶紧上路去救婆婆。”花万紫一边说着,一边将刘轩的外衣掷还给他,嫌弃地说道:“给你,臭死了。” 刘轩讪讪一笑,从包袱中取出两个烧饼,递到花万紫面前,说道:“就算再急,也得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啊。”花万紫一把夺过烧饼,瞪了刘轩一眼,嘴里嘟囔着:“无事献殷勤,不怀好意。” 刘轩暗自苦笑,心里嘀咕着:“我哪是献殷勤啊?谁又献殷勤了?”他也不敢跟花万紫顶嘴,也拿起一个烧饼,默默啃了起来。 马义,乃是京南县屈指可数的富户之一。 这日傍晚,用过晚餐后,他竟一反常态,没有去找那些平日里宠爱的小妾们,而是出人意料地钻进了正妻王氏的房间。 马义坐在王氏的床上,面带忧色,说道:“夫人,护国公府的人,都被抓起来了,据说侍卫在他们府里,搜到了什么传国玉玺,这事儿可大了。” 王氏眉头微挑,不以为然地说道:“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老爷现在已经是京南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经不需要再依赖宁府给找活计了吧。” 马义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杨歪嘴让我在宁府书房放东西,肯定是要对宁家不利,现在宁家真的出事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总觉得此事与我们脱不了干系。你就不该答应他。” 王氏轻步走到床头柜旁,将刚沏好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放置其上,随后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粒鲜红的药丸,轻轻投入茶水中,待其缓缓溶解,才开口说道:“这还不是因为那一万两银子嘛。老爷,你不会以为杨歪嘴交给你的那东西,就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吧?” 马义凝视着王氏,语气坚定地说道:“那倒不可能,杨歪嘴那种人,哪能接触到传国玉玺。不过,此人穷凶极恶,我们以后还是少与他来往为妙。诶?话说回来,杨歪嘴是怎么联系上你的?那家伙一向好色成性,你俩之间不会……”说到这里,马义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怀疑之色。 王氏,横了马义一眼,道:“老爷说什么呐,杨歪嘴那么丑,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马义脸色稍缓,冷哼了一声,道:“最好如此。若叫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你知道后果如何。” 王氏狐媚一笑,脱了外面的衣裳,款款坐在马义身旁,道:“老爷就放心吧,妾室早就不做那种勾当了。你难得来我房中一次,我在水中放了老爷常用的勇猛知药,天也不早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愈发轻柔,仿佛带着无尽的诱惑。 吱的一声,房门被打开,一男一女出现在马义的房中,正是刘轩和花万紫。 “啪”,马义手中的茶杯掉到地上,摔了个稀碎,茶水溅的满地都是。 刘轩不等房中的两人出声呼喊,一个箭步冲到他们跟前。一个手刀砍在王氏的颈部,回手紧紧卡住了马义的脖子,眼神凌厉,低声威胁道:“不许喊,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好汉饶命啊!我给钱,我给钱!”马义被掐着脖子,说话含糊不清,眼中满是恐惧。他心中惊骇万分,自己府上有四个护院,怎么这两人就能悄无声息地闯进来呢? 花万紫将两把锋利的单刀甩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冷冷地说道:“我们不要钱,更不想要你的命。实话告诉你,我们再晚来一会儿,你恐怕就已经被杨歪嘴派来的人杀死了。” 马义脸上现出惊怒之色:“杀人灭口!” 刘轩松开掐住马义脖子的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茶杯碎片,似笑非笑地说道:“更正一下,杨歪嘴可不是来杀你的。外面躺着的两个人,是来杀你老婆的。至于这药,倒是没问题,但茶水里可掺了剧毒哦。要杀你的,正是你老婆。 马义打了个激灵,扭头看向晕躺在床上的妻子,脸色阴晴不定。 初五之日,乃是京南县大集。 县城的街道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极力推销着自己的商品;顾客与摊主之间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不时还有鸡鸭等家禽的鸣叫声穿插其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富有生活气息的画面。 杨歪嘴带着四名保镖横行在人群中,见到稍有姿色的女子经过,便会肆无忌惮地伸手捏一下,拍一下,尽些便宜。被他骚扰的女子,敢怒不敢言,只得远远避开。 突然,杨歪嘴停下了脚步,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霎时间,他唇燥舌干,目瞪口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只见一名年轻的女子蹲在路边,前面摆在一篮鸡蛋贩卖。那女子一双明亮的眼睛清澄明澈,犹如两泓清泉,一张俏脸更是秀丽绝俗,恰似明珠美玉,她身形婀娜,一身宽大的粗布衣服,也掩不住其窈窕娉婷之态。 这哪里是人间的女子啊,简直就是下凡的仙女妹妹!杨歪嘴看得痴了,他那标志性的歪嘴不自觉地咧开,口水顺着嘴角缓缓流出,自己竟全然不知。 那女子定是听说过歪嘴淫贼的恶名,注意到杨歪嘴贪婪的目光盯着自己,吓的连忙低下头。过了一会,她悄悄抬起头,却不料正好与杨歪嘴四目相对,这一看之下,她更加慌乱,鸡蛋也不卖了,提起篮子,匆匆离开。 杨歪嘴见状,心中暗自窃喜,如此天仙般的美人,他非要弄到手不可。正愁在大街上动手会引来麻烦,没想到这女子却自己往城外跑去,简直是天赐良机。他冲着手下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出了城门,那女子猛然回头,见杨歪嘴等人依然紧随其后,心中越发慌张,脚步也随之加快,最终竟变成了急奔。慌乱之中,她不慎摔了一跤,篮子里的鸡蛋散落一地,但她此刻也顾不得这些,鸡蛋也不要了,爬起来继续拼命奔跑。 杨歪嘴哈哈大笑,眼中满是得意之色。他示意手下不必着急,不紧不慢地跟着那女子,心中暗自盘算着,要看看这即将到手的小肥羊究竟能跑多远。 跑了十几里路后,那女子终于体力不支,跑到一片丛林前停了下来。她用手扶着身旁的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显然已经筋疲力尽。 杨歪嘴见状,嬉皮笑脸地凑近,语气轻浮地说道:“仙女妹妹,你怎么不跑了?是跑不动了吧?” 女子满脸惊恐,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她颤抖着声音说道:“你别过来,我已经有婆家了,求你放过我。” 正这时,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健马向他们这边飞驰而来。那女子眼睛顿时一亮,似乎看到了得救的希望。 在这年头,普通百姓能骑马的可不多见。杨歪嘴的四名保镖顿时警觉起来,纷纷掏出了家伙,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那四匹快马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奔到了他们跟前。最前面一名黑衣人熟练地勒住马缰,稳稳地坐在马上,目光扫视着众人,最后定格在杨歪嘴身上,冷冷地问道:“你就是杨歪嘴?” 杨歪嘴听这人上来就叫自己诨号,心中恼怒。他见四人都带着兵刃,显然不是易与之辈,压下怒火,平静地说道:“是我,阁下谁谁?” “杀!”黑衣人没有丝毫废话,猛然抽出背后宝剑,身形一展,便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纵身向杨歪嘴劈砍而去。 杨歪嘴平日里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自然也有几分真本事。尽管黑衣人突然出手,且攻势凌厉,杨歪嘴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一滚,惊险万分地躲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剑。 “乒乒乓乓”,杨歪嘴的四名保镖和另外三人斗了起来。平日里,这些保镖仗着杨歪嘴的势力,在乡里横行霸道,欺负弱小,倒也有些能耐。但在几个黑衣人面前,他们的武艺却是不堪一击,很快便落入了下风。没多时,四个人便横尸在地。 杨歪嘴被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他一边后退,一边口中呼喊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想要钱,我都可以给你们,只求你们放过我!”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瞅准机会,一脚将杨歪嘴踢翻在地,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杀意,挥起长剑,狠狠地向杨歪嘴头上砍落,狠狠说道:“想知道我们是谁?下去问阎王吧!” “当!”正在杨歪嘴闭目等死之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把柳叶刀,格住了黑衣人手中长剑。杨歪嘴睁开眼睛,吃惊地张大了歪了四十多年嘴巴,救下他狗命的,竟然被他追了十几里的仙女妹妹。 “把这妞一起宰了。”随着黑衣人一声号令,几个黑衣人把那女子围在中间,眼神中满是凶狠,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挺起刀剑往女子身上招呼。 令黑衣人意外的是,那仙女妹妹武艺好生了得,以一敌四,仍然占到上风,数招之间,便砍伤了一人。 杨歪嘴又不傻,当然知道“仙女妹妹”不是来救他的。见五人缠斗在一起,皆无法分身,正是他逃脱的绝佳机会,不由心中大喜,快速向那黑衣人的马匹奔去。 “去哪里?”一名相貌俊朗的青年男子突然从林中冲出,挡在杨歪嘴身前。 “去你奶奶的。”杨歪嘴见有人拦路,怒不可遏,哪管这男子是谁,挥拳便向他头上砸去,动作迅猛无比。 他快,那男子动作更快,电光火石之间,已抓住了杨歪嘴的胳膊,只听“咔嚓”一声,杨歪嘴的胳膊便已脱臼。接着,杨歪嘴只觉腿上传来一阵巨大的疼痛,原来是那男子一脚踢碎了他的膝盖。 “扑通”一声,杨歪嘴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瞬间便昏厥了过去。不过随着那男子一脚踏在他受伤的膝盖处,杨歪嘴立刻就疼醒了过来。 杨歪嘴惨呼一声,呻吟着问道:“你是谁?杨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狠毒对我?” “晋王刘轩。”男子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入了一旁战团。只听“扑通、扑通”两声闷响,与花万紫缠斗的最后那两名名黑衣人相继摔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 卖鸡蛋的“仙女妹妹”,自然是花万紫。 花万紫曾听宁欣月提及,刘轩曾以一己之力打伤了十名刺客,但今日亲眼目睹刘轩出手,她仍被其精湛的武艺所惊艳。这傻子,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高强武艺呢? 刘轩从花万紫手里拿过柳叶刀,走到为首的黑衣人跟前,用刀尖轻轻指着其脑袋,冷声问道:“是谁派你们来杀杨歪嘴的?” 那黑衣人首领虽被打倒在地,面色却甚是平静,坦然道:“要杀便杀,爷爷要是皱一下眉头……”话说到一半,陡然觉得肩上一凉,右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刘轩再次把刀指在黑衣人的脑袋上,森然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那黑衣人性格极为硬朗,即便伤处痛彻心扉,却紧咬牙关,没再开口。 “好样的,是条汉子!我不折磨你了。”刘轩赞了一句,突然挥手,刀光如电,瞬间又砍掉了黑衣人的左臂。 “啊——”,黑衣人再次发出一声惨叫。 刘轩用刀背轻轻拍了拍那黑衣人的脸颊,眼神冷冽,说道:“你先好好想想,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动手去割。”言罢,他随手抓起一个肥胖的黑衣人,像拖麻袋一般拖进了树林。不一会儿,众人只听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 很快,刘轩从树林里走出来,又把另一个一脸麻子的黑衣人拖进树林。这次,过了好一会儿,刘轩又把麻子脸拽了出来,像扔垃圾一般扔到了路旁。 “好汉,我说,我全说!”当刘轩走到最后一名高个子黑衣人面前时,那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第一个同伴胖子,显然是被刘轩处死了。第二个同伴麻子脸,肯定已经招供,所以才保全了性命。此时,自己再硬撑下去已毫无意义,只会枉送性命。 刘轩冷冷盯着高个子,问道:“会写字吗?” 高个子连声说道:“会、会。” 刘轩回头对花万紫道:“三嫂,你去车上取笔和纸,让他自己写。” 花万紫应了一声,走进树林里去取笔纸,却发现第一个被刘轩拖进来的胖子口中塞物,被绑在树上,刘轩并没有杀他。 花万紫暗自钦佩,心道:“这傻子,居然用这方法诈出了口供。” 高个子黑衣人颤抖着双手将所知的一切详尽写出后,刘轩接过纸条,迅速浏览了一遍。随后,他走到麻子脸黑衣人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他都已经全部招供了,你还不打算开口吗?” 高个子大吃一惊,麻脸,不是已经都招供了吗?他见麻脸愤怒地看着自己,心中更加疑惑。 “说,小人愿意把知道的都告诉王爷。”麻子脸黑衣人狠狠瞪了一眼高个子同伙,但最终还是妥协了,接过笔纸也开始写了起来。他始终想不明白,刚才在树林里,刘轩什么都没问自己,自己更是什么都没说。为何出来后高个子这么快就招供了。 待高个子写好后,刘轩把两张纸揣进怀里,走到他们的首领跟前,问道:“想好了吗?” 黑衣人首领叹了口气,说:“小人已成残废,说了之后,希望王爷给我个痛快。” “可以。”刘轩回过头,说:“三嫂,麻烦你记录一下。” 花万紫点点头,拿着笔纸,把黑衣人说的话都写到了纸上。 在这空隙,刘轩走到杨歪嘴跟前,蹲下来问道:“为什么让马义去陷害宁家?” 杨歪嘴见刘轩一言不合就砍了黑衣人上臂,手段极其狠辣,哪里还敢隐瞒,连忙说道:“王爷,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小人也不敢去陷害宁老夫人。是有人给了我一万两银子,让我去把一个盒子放进宁王府,至于里面装的什么,小人可没敢看。” 刘轩盯着他问道:“那人是谁?” “这……”杨歪嘴迟疑了起来。 刘轩不屑地说道:“人家都打算杀人灭口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歪嘴心想也是,他咬了咬牙,说道:“郭开文。” 刘轩站起来,缓缓说道:“把事情的经过详细洗出来,签字画押。” 半个时辰后,刘轩把几个人的笔录整理好,和马义的口供放在一起,揣进了怀里。 刘轩看一眼杨歪嘴,又指了指黑衣人首领,命令道:“你,去送他上路。”接着又看向另外三个黑衣人,道:“你们三个,把这些尸体扔到树林里的坑中埋了。” 这几个人虽然身受重伤,行动不便,但在刘轩威胁之下,不敢有丝毫违抗。即便是爬,也得按照刘轩的命令去做。 这些人到来之前,刘轩已命令马义夫妇在树林里挖了一个大坑,本来是想审讯杨歪嘴时吓唬他用的,没想到却派上了真正的用处。 刘轩指着路旁的一块大石头,对花万紫说道:“三嫂,我手下一会便到,咱们先坐下休息一会吧” 花万紫答应一声,同刘轩一起坐到了石头上面。接着侧头看向刘轩,问道:“哎!你为什么对黑衣人首领和杨歪嘴那么狠?” 刘轩淡淡地说道:“这俩家伙,一个命令手下杀你,一个调戏你,我肯定不能轻饶他们。” 花万紫闻言,斜睨了刘轩一眼,脸上忽然泛起一抹红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她本想继续追问,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刘轩见状,轻笑一声,岔开了话题:“你的演技倒是挺不错的。为了让杨歪嘴上当,还特意假装跌了一跤。” 花万紫也笑了,假装心痛地捂住了心口:“可惜啊,为了这一出戏,白白浪费了一篮子的鸡蛋。”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第48章 永不后悔 不多时,三辆粪车自京城的方向这边缓缓驶近。待到刘轩跟前,车夫拉紧缰绳,稳稳地停住了马车,随后轻盈地跳下车辕。行礼道:“属下南风(阵风、台风),在此拜见主公与三夫人。” 刘轩给“风暴特战队”的每个成员,都起一个代号,这两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阵风和台风,是特战队中的佼佼者,晋王府被封前,刘轩就让南风把他俩带了出来。 刘轩点点头,吩咐道:“把这些人带到水月庵附近看管起来,只要不死就行,这几匹马也带走。” 三人闻令,更不废话,利索地捆住马义夫妇,杨歪嘴以及三名黑衣人的手脚,封住嘴,扔到了粪桶里。又对刘轩和花万紫行了礼,驾车而去。 当然,粪车只是伪装,外面臭气哄哄,其实粪桶里什么也没有。 “我们为什么不骑马?”花万紫见刘轩从树林里赶出马车,皱着眉头问道。 这辆马车是刘轩来时,押解马义夫妇用的。见到这杀人的场面,两人都吓的失禁了。此时车厢里臭气哄哄,比之那三辆粪车,也不遑多让。 刘轩无奈地说道:“将就一下吧,你美若天仙,又不肯把脸涂黑,骑马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花万紫脸一红,也顾不得车厢里刺鼻的气味,直接就钻了进去。两人自从相识以来,拌嘴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习惯。突然听刘轩夸赞她美貌,却让花万紫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涟漪。 藏春阁,京城最大一家青楼,其背后的东家,乃是一位权势滔天的惊天人物。没有任何人,敢来这里滋事,打扰客人的雅兴。 在这一日,郭开文悠然自得地坐在一间装饰奢华的包间之中,身旁左右各拥着一位美貌佳人,尽享人间极乐。两名娇艳欲滴的妓女知郭开文的身份尊贵,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频频举杯,将精心酿制的花酒递至他的唇边,恭敬地伺候着。 “吱~”房门打开,刘轩走了进来。 “他妈的,谁让你进……”郭开文骂到一半,悠然住口,他看到刘轩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短刀。 两名妓女见到明晃晃的短刀,吓得花容失色,不由自主地想要喊叫,却被刘轩上前两下打在颈部,晕了过去。 郭开文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很快冷静下来,非常镇定地说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刘轩摆弄着手中短刀,冷冷的说道:“你很了不起吗?你真正的主人,看到我都得规规矩矩的叫声三哥。” “什么?”郭开文注视着眼前的青年一会,终于慌了。 刘轩一只脚踏在郭开文身前的案几上,居高临下地问道。“说吧,你们是如何陷害本王和宁家的。” 郭开文摇摇头,苦笑一声,说道:“殿下能找到我,想必已大概猜到了真相,小人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殿下就不要浪费口舌了。”说罢,郭开文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小弟弟乖,不要哭啊,姐姐给你糖吃。”花万紫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童走了进来,反手又关上了房门。 “小宝!”郭开文陡然变色,唰的一下站了起来,颤声说道:“王爷,我表弟是无辜的。” 刘轩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缓缓说道:“这孩子真是你表弟吗?” 郭开文“扑通”一下跪倒,哀求道:“小人罪该万死,只求王爷饶过这孩子和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嗯,你是说你的大女儿?她已经嫁人了,年前给你生了个外孙对吧!另外你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女儿,据说相貌不错。至于你的正妻,年龄可大了点……”刘轩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接着道:“对了,你的几个小妾还不错,有一个还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郭开文听着刘轩如数家珍般道出自己的家底,心中惊骇万分,面如死灰。 “你肯定得死,至于你的家人,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的表现了。”刘轩缓缓的说道:“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情,我允许你找人连夜把这孩子和蜜桃送走。” 郭开文擦了擦脸上汗水,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那日杨歪嘴供出郭开文后,刘轩并没有直接找上郭开文。因为他很奇怪,一个太子府的管家,为何要帮赵王陷害宁家? 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侦查能力是必修课,经过五天的暗中调查,刘轩终于查明了原因。 郭开文曾结识一女子蜜桃,并允诺将那女子纳为妾室,后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蜜桃无奈之下,只得另嫁他人。却贪慕郭开文财势,与其保持着联系。 两年前,蜜桃生下一个男孩,郭开文喜出望外,因为他知那孩子是自己的。郭家三代单传,到了他这里又只有三个女儿,这个“小宝”,可以说是为郭家续上了香火。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赵王刘征就找上门来。原来那蜜桃本是赵王府的一名丫鬟,因容貌秀美,被刘征宠幸过几次。后来刘征发现她与府里的下人有染,一气之下把她轰出了赵王府。 但刘征并未完全忘记这个风骚的丫鬟,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想起蜜桃,便命府中之人去查探她的下落。赵王府的人很快便将蜜桃离开王府后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随即禀告给了刘征。 得知此事后,刘征心中大喜。他利用小宝的性命作为威胁,迫使郭开文为自己办事。因担心小宝的生命安危,郭开文无奈之下,只得屈服于刘征,成为了赵王在太子府的卧底。 那传国玉玺,本是刘征的生母孙皇后,为了陷害焦贵妃偷出来的,焦贵妃是因此失宠了,可这玉玺又成了烫手的山芋,孙皇后便暗中把玉玺送到了自己儿子府里。 这几年,刘征一直为手里的玉玺忐忑不安。这次太子用焦贵妃陷害刘轩,终于让刘征找到了机会,他让郭开文找人把把玉玺带到宁府,一来可以销赃,二来可以嫁祸刘轩。事成则可以除去一个潜在的对手,不成,还可以嫁祸给太子,可谓一石三鸟。 刘征的计策本是无懈可击,但他最大的错误在于过于急功近利,竟亲自提出搜查宁府。文帝深知宁家的忠诚与清白,自然不会相信他们会偷取传国玉玺。因此,当刘征提出搜查宁府时,文帝心中不禁对刘征产生了怀疑。 而刘征,由于被文帝严密监视,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机会除掉郭开文灭口。这也使得郭开文成为了揭开整个阴谋的关键人物。 这也是玉玺失而复得的前因后果。 随着郭开文招供,刘轩捋清楚了太子陷害自己,以及赵王陷害宁家的全部经过。只要把手里的这些证据交给文帝,两家的冤屈就能昭雪。 当晚,刘轩与花万紫趁着夜色掩护,再次潜回了宁府。花万紫的卧房内,一片静谧,门窗都用被子遮挡得严严实实,确保室内烛光不会透出去光亮。 桌子上,烛光摇曳,摆着吃剩下的烧鸡,面饼等吃食,还有半坛子烧酒。这几天来,刘轩和花万紫为了追查真相,风餐露宿,一直是以馒头烧饼充饥。今晚,是两人吃得最像样的一顿晚饭。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静静地坐在桌旁,烛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忽明忽暗,恰似他们内心隐藏的忐忑与不安,在这宁静的夜晚中悄然显露。 刘轩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三嫂,你放心吧,明天一早我就把收集到的证据呈交给我父皇。只要父皇看到了这些证据,岳母她们就可以回家了。” 花万紫抬起头,默默注视着刘轩,问:“婆婆回来以后,我们俩怎么办?” 刘轩默然无语。这几天,他的心思完全放在了宁家被陷害的事情上,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与花万紫未来的关系。此刻被花万紫这么一问,他才恍然意识到,这个被他暂时搁置了事情,也该解决了。 见刘轩不做声,花万紫心中生出一股怨气,说道:“你砍人胳膊时的狠劲呢?你诈人口供的聪明劲呢?怎么轮到我这里,就没了主意?你是男人,这事不该你拿主意吗?” “三嫂,我……”刘轩欲言又止,神情尴尬。 “三嫂三嫂,你以前不叫,现在却整天叫个不停,你烦不烦?”花万紫越说越激动,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既然知道我是你三嫂,为何对我做那些事情?” 刘轩见花万紫眼眶湿润,眼泪欲下,连忙站起,走到她跟前,道:“三……万紫,你别着急,我会……” “你叫我什么?”花万紫微微扬起头,愕然问道。 “万紫,我要娶你。”刘轩又轻轻唤了一句,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和诚意,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些日子,花万紫与刘轩一同为给宁家洗脱冤屈而四处奔走。她亲眼见到刘轩的诸多优点与超凡的才能,加之两人之间已有了那种特殊的关系,芳心中早已对刘轩生出了别样的情愫。她不止一次地幻想将来两人能够缔结良缘。可每当念及于此,她便会因两人可能面临的种种阻力而担忧。 更令花万紫苦恼的是,她并不知道刘轩内心的想法,因此总是无故找茬对刘轩发脾气。此时,当花万紫亲耳听到刘轩说要娶自己,不由身子一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滑落。她低下头,声音哽咽:“这几天,我总是梦到婆婆责打我,小妹训斥我,每晚都如同身处炼狱,痛苦不堪。而你,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我……”说到这里,花万紫已是委屈至极,泣不成声。 刘轩上前一步,大胆地搂住花万紫的腰身,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都怪我不好。你嫁给我吧,仙女妹妹。” 听刘轩用上杨歪嘴对自己的称呼,花万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她的笑容敛去,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也知道你在哄我,不过你能这么说,我就很知足了。你只需记得,我花万紫把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你,就够了。我以后不会改嫁,就守着婆婆,和大嫂一起,把胜男抚养成人。我俩的事情,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刘轩坚毅地说道:“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我必须要娶你。” 花万紫满面愁容,心中百般纠结,小声说:“那怎么能行,我是个寡妇,还是欣月的嫂子,我俩在一起会被人笑话的。” 刘轩道:“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闲话。”花万紫忧虑道:“就算你不在意别人说闲话,也不能不在乎家人的感受啊。你要娶我,不但婆婆小妹她们会反对,你父皇也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去求他们,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五十年,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娶到家的。”刘轩坚定地说。花万紫白了他一眼:“骗人,谁信啊,五十年之后我都老了,你还会要我?”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现在十八岁的模样。”刘轩深情地回答。“花言巧语!”花万紫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刘轩不再言语,一点点低下头,向花万紫樱唇吻去。 “你要干什么?”花万紫吃了一惊,想推开刘轩,却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四片嘴唇粘在一起,许久方才分开。 花万紫晕红双颊,嗔怪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了。”刘轩只做未闻,将她横抱起来,向床榻走去。 花万紫颤声问道:“上次我们是身不由己,被人知道了,尚可以解释。若是再这样,就是……,你不怕将来后悔吗?” 刘轩的目光坚定:“我永不后悔!” 花万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怕怀孕。” 刘轩柔声道:“你放心,我会小心掌握的。”说着,他轻轻地将花万紫放在了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安静下来。 花万紫蜷缩在刘轩怀里,手指在他胸膛画着圈圈:“你哄我,不会就为了这种事儿吧。” “当然不是,我一直挺喜欢你。”刘轩认真的说道。 花万紫好奇地问道:“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见到你,当时我以为你是我未婚妻。后来虽然知道了是误会,可你那天穿着紫裙,叉着腰的样子,却一直忘不掉。” 花万紫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这坏蛋,竟然早就惦记着人家。” 刘轩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以后你是我媳妇了。” 花万紫叹了口气:“婆婆待我如亲生女儿,她知道我俩的事情,顶多打骂我一顿,可小妹性情刚烈,我怕……” 刘轩安慰道:“欣月那边,我去说。” “先别告诉小妹,等他过了三周年之后再说。”花万紫低声说道。她口中的那个“他”,自然指的是宁欣月的三哥宁镇北。 刘轩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花万紫把头靠在刘轩胸膛,轻声说道:“太子和赵王被抓起来后,就没人会陷害我们了吧。” 刘轩轻轻抚摸着花万紫的秀发,道:“抓太子和赵王?你想多了”…… 第49章 父子密谈 御书房内, 文帝上下审视着眼前垂立的儿子,面容平静,喜怒不形于色。 “你究竟将焦贵妃藏匿于何处?”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回禀父皇,焦贵妃此刻正安身于水月庵中。”刘轩恭谨地回答。 文帝微微眯起双眼,语气中透露出不易察觉的寒意:“倘若不能为宁家昭雪冤屈,你是否打算将焦贵妃送入赵王府,反过来构陷老五?” 刘轩心头一震,连忙否认:“儿臣绝无此意,更不敢有半分不轨之心。” 文帝冷笑一声:“不敢?你连太子都敢刺杀,还有何事是你不敢做的?” 刘轩心中一紧,急忙辩解:“儿臣从未有过刺杀二哥的念头。” 文帝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刘轩:“难道花丫头与你不是同谋?” 刘轩一时语塞,支吾道:“儿臣……” 文帝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不必多言,朕亦无意深究此事。传国玉玺被盗一案,就此了结。至于焦贵妃,便让她在水月庵中安度余生,法号静安。” 刘轩闻言,心中五味杂陈,终是恭敬地应道:“儿臣遵旨!” 文帝目光转为柔和,缓缓说道:“轩儿,这次太子和赵王陷害你,朕不打算将此事闹大。朕知道你心中定有不甘,你若有所求,便说出来吧,朕会尽量满足你。” 刘轩轻轻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然:“父皇,儿臣别无所求,只是觉得身心俱疲,想要前往封地就藩,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王爷。” “你想去封地?”文帝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在大汉,亲王直接掌管着封地内的军政大权,地位尊崇。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亲王主动提出去封地就藩。因为王位不能世袭,而且去就藩,就意味着放弃了争当储君的资格。因此,对于许多有野心、有抱负的亲王而言,留在京城,参与朝政,才是他们更为看重的道路。 沉默片刻,文帝缓缓问道:“轩儿,你可曾想过,朕为何封你为晋王?” 刘轩微微一怔,随即躬身答道:“儿臣愚钝,未曾深究其中缘由,还请父皇明示。” 文帝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轩儿,我之所以封你为晋王,是因为从未打算让你前去就藩。你可知,自本朝开国以来,共有五人被赐予晋王之爵,然而除了首任晋王,其余四人皆未曾踏足过那片封地。”说着,文帝提起笔,在纸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一个字,随后将其递给刘轩。 文帝写的是一个“张”字。 “本朝高祖,能夺取天下,晋州张家可谓是功不可没。”文帝站起来,负手而立,接着说道:“高祖登基后,感念张家的拥立之德,特赐了张家免死金牌一枚,以示皇恩浩荡。近百年来,张家靠着高祖给予的特权,不断发展壮大。如今,不但在晋州只手遮天,甚至已经能左右朝廷的决策。张家的家主,竟被民间戏称为晋州节度使,这已经远远偏离了高祖当年的初衷。” 顿了顿,文帝继续说道:“三年前,朕曾试图削减张家的一些特权,不料燕国立即兴兵来犯。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联系,目前尚不得而知。但不可否认的是,张家仅凭自家的私兵,便成功打退了一路燕军,其实力之雄厚,可见一斑。朕立你二哥为太子,实则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之举。” 说到这里,文帝长叹一声,重新坐回椅中。 “父皇,张家如此猖狂,儿臣更需前往封地就藩。”刘轩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说道:“儿臣要让他们明白,这天下姓刘,不姓张。儿臣定将竭尽所能,维护皇室威严,确保大汉江山稳固。” “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的勇气可嘉。”文帝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中透露出对刘轩的赞许与考量:“你能成功洗刷自己和宁府的冤屈,足以证明你是一个有智慧、有胆识的人。然而,朕在暗中也给予了你不少助力。若你前往晋州,便将是孤身奋战,没有任何的依仗。” 文帝放下茶杯,继续说道:“朕可以拨一些兵马供你调配,以增强你的实力。只是,这军费却是个大问题。” “父皇,关于军费,儿臣可以去二哥和五弟那里筹集一些。”刘轩恭敬地回答道。 文帝闻言一愣,随即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口供上,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微笑:“你既有此打算,那便去吧。只是,凡事需有度,莫要做得太过分了。” 刘轩点头应允:“儿臣自有分寸,定不会给父皇添麻烦。” “此去晋州,前途莫测,朝廷又鞭长莫。为父送你一员虎将,也许对你有帮助。”文帝又喝了一口茶水,缓缓道:“他晚一些时候,我让他去你那里报到。” 刘轩听问道突然用为父自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父皇!” “但愿你能不负重托,解决本朝的顽疾。”文帝站起来说道:“你岳母在天牢里待了五天,也该让她回家了。” 刘轩道:“儿臣这就去接她回府。” “你?身份可不够,我得亲自去一趟。”文帝笑着说。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刘轩突然跪倒在地,语气中充满了恳切。 文帝微微一愣,随即温和地问道:“何事?但说无妨。” 刘轩抬头望向文帝,说道:“儿臣与花万紫两情相悦。恳请父皇开恩,将她赐婚于儿臣,让儿臣能明媒正娶,给她一个名分。” 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什么?你竟然为了花家的那个丫头来求我?轩儿,你要记住,你乃是大汉的亲王,身份尊贵,怎能娶寡妇嫂子为妻?这不仅有违礼法,更会惹人非议,损害皇室的颜面!” 刘轩跪在地上,央求道:“儿臣明白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这桩婚事可能会引来非议。但儿臣真心喜欢花万紫,恳请父皇成全!” “真是没出息!”文帝强忍着想要踹刘轩的冲动,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严厉:“高祖定下的家规岂能轻易更改?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能娶一个寡妇为妻!妻!妻!听明白了吗?” 刘轩豁然开朗,叩首道:“多谢父皇!” “你给我滚起来”文帝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天牢的狱卒们,这几天经常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宁府上下百余人被囚于此,却并未遭受任何审讯之苦,反而被以好菜好饭相待。更令人称奇的是,文帝竟还特意命人,给宁老夫人送来了两坛珍贵的贡酒。 “毕竟宁家世代忠烈,即便是犯了法,皇上也不忍对他们用刑啊。”一个狱卒感慨道。 “哼,也许是皇上知道他们活不了多久了,这才让他们在人间多吃几顿好饭吧。”另一个狱卒猜测道。 “未必如此简单,”一个看似消息灵通的狱卒摇了摇头:“你们可曾听说,宁家的大小姐并未被抓来?” “哦?这是为何?”其他狱卒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嘿,你们还不知道吧?那宁家大小姐,如今已是晋王妃了。”消息灵通的狱卒得意地说道。 “晋王妃又如何?晋王府都被封了,连晋王本人都不知去向,她这王妃怕是也当不了多久了。”一个狱卒不以为然道。 “皇上驾到!”一名侍卫突然高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天牢中回荡。 狱卒们正聊得火热,闻言顿时闭住了嘴巴,纷纷跪倒在地。对他们而言,这辈子能见到皇帝的天颜,也算是此生无憾了。虽然他们并不敢抬头看看皇帝的长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狱卒们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敬畏,心中激动不已。皇上真的从他们跟前走过去了。 “吱呀~”一声,关押宁老夫人的牢门缓缓被打开。文帝迈着稳重的步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亲家,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文帝的声音温和而充满歉意。 “参见陛下!”宁夫人连忙起身,就要下跪行礼。 文帝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宁夫人,笑道:“诶,亲家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欣慰:“恭喜你有个好女婿啊,轩儿已经查到了陷害宁家的歹人,亲家你今日就可以回府了。” 宁夫人表情平静,再次行礼道:“多谢陛下隆恩!宁家上下感激不尽。” 文帝伸手相搀,温言道:“为了配合轩儿查案,朕不得已才将亲家请到这里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亲家不要埋怨才是。”说完,他看向身旁刘轩,道:“轩儿,你代替待朕,送你岳母回府。” 刘轩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宁夫人回到护国公府时,刑部早已让人撕掉了门上的封条。打开大门的那一刻,老夫人看到了一直挂念的三儿媳。 仅仅数日不见,花万紫憔悴了许多。 “婆婆”花万紫纵身扑到宁夫人的怀里,放声痛哭。 “傻孩子,哭什么,娘这不回来了嘛。”宁夫人轻轻抚摸着花万紫的秀发,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文帝已经将花万紫意图刺杀太子的事情告知了宁夫人。考虑到宁家以及花万紫的父亲都曾为国立下赫赫功勋,文帝决定对花万紫网开一面,不予责罚,只是象征性地免去了她四品诰命夫人的封号。 然而,这一决定背后实则暗含深意,这一点只有刘轩心中最为清楚。文帝免去花万紫的封号,实际上是在为他将来纳花万紫为妾扫清了障碍。 第50章 敲诈太子 两日后,朝廷正式贴出告示,昭告天下:传国玉玺被盗一案成功告破。 敬事房太监王喜、宫女程月娥合谋偷盗玉玺,诛九族! 太子家令杨波陷害晋王,凌迟处死!家中女眷充入教司坊,男丁流放凉州。 太子府管家郭开文陷害护国公夫人,凌迟处死!家人流放肃州。 刘安、杨歪嘴、马义等三十八名帮凶,立斩! …… 文帝算是相当仁慈了,被杀之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在这个一人犯重罪全家抄斩的年代,那些被流放的犯人家属,最起码有活下去的希望。至于被诛九族的宫女和太监,都是自小入宫的孤儿,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的家人在哪里。 刘轩挤在人群中,看了几眼告示,并没有停留,直奔东宫而去。 太子刘鹏这几日如坐针毡,内心焦躁不安。杨波和郭开文都是东宫的人,两人被抓,刑部定是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但令他困惑的是,文帝却迟迟没有召见他,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忐忑与不安。 刘鹏心里愤愤不平,他只想用焦贵妃陷害刘轩,却不曾栽赃宁家。那个玉玺,真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满朝文武都认为这事是他指使的,刘鹏是百口莫辩。 “他妈的郭开文,孤对你不薄,你竟然吃里扒外,暗中投靠老五。不但供出了杨波,还帮老五陷害本太子,看我不把你……”骂到一半,刘鹏“波”的一声,怒气冲冲的重重嘘了口气,颓然坐入椅中。如今郭开文全家已被抓捕,他即便想要报复,也已是无处泄愤。 刘鹏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老五这个混蛋,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比老三老四还要可恶千倍万倍!若有机会,孤定让他血债血偿,绝不手软!” 正在刘鹏发火之际,一名家丁匆匆跑来,恭敬地通报:“禀告太子殿下,晋王来访。” 刘鹏闻言,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量:“老三这时候来干什么?即便他已经知道是我陷害的他,他区区一个晋王,又能把堂堂太子怎么样?” 虽然懒得看到刘轩,但刘鹏也知道,此时若避而不见,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于是,他故作从容地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刘轩在侍从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而恭敬地说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礼数周全,挑不出丝毫瑕疵,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因受太子陷害而生的情绪波澜。 刘鹏坐在上位,表情平淡,微微抬手道:“三弟不必多礼,请坐。”随后,他朝一旁的下人吩咐道:“给晋王看茶。” 下人很快将沏好的上等毛峰端至二人面前,茶香袅袅升起。刘鹏端起茶杯,悠然自得地用杯盖轻轻刮去漂浮的茶叶,目光微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三弟此番前来,可有何要事?” 刘轩坐姿端正,语气恭敬而诚恳:“回禀二哥,父皇已恩准臣弟前往晋北就藩的请求。臣弟特来向二哥告别,同时……”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顺便干什么?”刘鹏心中暗自窃喜,刘轩一旦离开京城前往封地,他就少了一个能够威胁到自己太子地位的竞争者。 刘轩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臣弟……臣弟囊中羞涩,想跟二哥借些盘缠路上用。” “哦,原来是这样啊。”刘鹏知道刘轩是真的没钱,别的皇子不但有朝廷的俸禄,还有自己的产业。而刘轩傻了五年,除了那座宅院,几乎一无所有。而那座宅院,既无法带走也无法变卖,自然不能算作盘缠。 刘鹏猜测,刘轩此时来借钱,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手头拮据,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借此机会向自己表明心迹,即他无意窥视太子的位置,希望自己能够放他一马,不再为难于他。 “读书人,果然个个胆小。”想到此处,刘鹏的心里舒畅至极,语气变得异常和善,摆出一副兄长的风范,对刘轩说道:“你我乃是兄弟,还说什么借不借的,多见外啊。三弟你此行需要多少盘缠,尽管跟二哥说,二哥定当全力支持。” 刘轩怯怯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刘鹏微微颔首,问道:“一千两?”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 “一万两?”刘鹏皱了下眉头,没想到刘轩竟然狮子大开口,本打算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缺这点钱财,若能借此机会展现出大度,堵住朝中那些大臣的悠悠之口,倒也不失为一桩划算的买卖。 于是,刘鹏故作豪爽地笑道:“哈哈,三弟,你此行路途遥远,一万两就一万两吧,二哥我给了!”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缓缓说道:“二哥,你将刚才两次说的数目连起来,重新读一遍试试。” “一、千、万、两!”刘鹏勃然大怒,脸色瞬间铁青,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弄得茶水四溅。他站起来,冷冷说道:“老三,你是来消遣我的吧。” 刘轩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几张纸,递到刘鹏面前,说道:“二哥莫急,你看看这东西,值不值一千万两银子。” 刘鹏忍着心中的怒火,接过那些纸张,只匆匆扫了几眼,脸色骤变。 第一张纸,乃是杨波的口供,上面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刘鹏如何精心策划,指使他栽赃陷害刘轩的全过程。从收买宫女太监,到胁迫刘安等细节,皆被一一列出。甚至还有刘鹏买通守卫,进入锦峦殿调戏焦贵妃等莫须有的事情,整篇口供,七分真三分假,让人看了却又不得不信。 第二张纸,是刘鹏给焦贵妃写的情书。当然,是别人抄下来的。其内容不堪入目,看的刘鹏险些吐血。 第三张纸,是郭开文的口供,说的他如何诱使焦贵妃偷盗玉玺,事成之后,又如何想借刘轩之手除掉焦贵妃,顺便栽赃,又如何陷害宁家等等。内容也是胡扯之极,把赵王的罪行,全部安在了他的头上,却偏偏有郭开文的签字和手印。 第三张纸,是刘鹏给鲁州布政司张璟浙的私信,也是别人抄下来的。信中他吩咐张璟浙,趁着鲁王刘玉在鲁州剿匪之机,想办法让刘玉永远“留”在鲁州。这个,可全是真的。 看着看着,刘鹏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这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东西,如果落入文帝手里,别说太子之位,就连脑袋他都保不住。 刘轩看着刘鹏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这些口供和私信,虚假的内容都是他加上去的,和呈给文帝的根本不是一个版本。如果刘鹏把这几篇口供交给文帝,那掉脑袋的可就是他了。不过,刘轩知道刘鹏不敢,因为里面有一半内容是真的。 “你这是栽赃陷害,敲诈勒索!”刘鹏颓然坐到椅子上,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愤怒,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栽赃陷害不是二哥喜欢干的事情吗?”刘轩笑了笑,说:“要不我俩把这个交给父皇,请他老人家辨别真伪?” “你、你——”刘鹏气的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刘轩笑吟吟地说道:“二哥,小弟是看在你我兄弟情深的份上,才折价要一千万两银子的。大汉国太子的位子,不是能用银两来衡量的,你不想坐,可有人想坐呢。如果我把这东西给老五,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你!”刘鹏怒火中烧,把手中的纸张攥成一团。 “撕了吧!”刘轩站起来,说道:“你手里的只是复写件,原件在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既然二哥不肯资助小弟,那就告辞了。” 刘轩说完,站起来,抬腿便走。 “等一下!”刘鹏连忙站起,压了压怒火,说道:“三弟,我确实没有这么多的银两。” “二哥说笑了。”刘轩回过头,道:“天下谁不知太子妃乃是张家家主的千金,张家富可敌国,张记钱庄更是遍布整个大汉,这点钱算什么?” “那你容为兄去内宅,和你嫂子商量一下。”刘鹏咬着牙说道。 刘轩脸上露出一副夸张的无奈,说道:“好吧,谁让我们是兄弟呢,我就在这里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如果见不到一千万两的银票,我只得自行告退了。” 刘鹏忍住怒火,点了点头,道:“好好,你稍等。” “二哥,你可得尽量快点啊。”刘轩重新坐回椅子中,语气悠然:“我的手下们可都盯着呢,要是他们一个时辰内看不到我从东宫走出去,那有些东西,可就难免会落到父皇手里了。到时候,二哥你费尽心机想要保住的东西,可就要便宜老五了。” 刘鹏紧咬着牙关,双手攥得紧紧的,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内宅走去。不到一个时辰,刘鹏便匆匆返回,手中拿着一摞厚厚的银票,满脸的不情愿,重重地将银票拍在桌子上,冷冷地说道:“钱给你,拿去吧!” 刘轩拿起银票,仔细地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满意地揣进了怀里。他抬头看向刘鹏,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二哥果然家底丰厚,一千万两银子,这么快就筹齐了,真是令人佩服。” 刘鹏铁青着脸,目光如刀般盯着刘轩,冷冷地说道:“少废话,快把原件给我!” “莫急、莫急。”刘轩嘴角挂着一丝淡然的微笑,慢条斯理地说道:“二哥,你可曾深思过,你府中的管家为何会甘愿为赵王效力,背叛于你?” 刘鹏闻言,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他紧咬着牙关,双眼中仿佛能喷出火来,却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轩见状,也不在意,只是轻轻伸出了两根手指,在刘鹏眼前缓缓晃了晃,继续说道:“二哥,若是你愿意出两百万两,我便将这其中真相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你。” “你、你怎么不去抢!”刘鹏被气得几乎要跳起来,脸色铁青,双眼圆睁,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刘轩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冷冷地注视着刘鹏,语气中透露出不屑:“抢?即便是我真抢,也比起你在背地里栽赃陷害,光明正大得多了。既然你对此毫无兴趣,那小弟就此告辞了。”说完,刘轩站起来便欲离去。 “三叔,切莫动怒。”这时,一名年约二十几岁、容貌绝美、气质极为高雅的妇人从后堂缓缓走出,她对着刘轩盈盈一福,温婉地说道,“东宫府上,确实再拿不出银两来了。” 刘轩猜出眼前妇人是太子妃张雅,连忙行礼:“臣弟见过嫂夫人,若有打扰之处,还望嫂夫人海涵。” 刘鹏不耐烦地说道:“得了得了,你少装斯文。” 张雅玉步轻移,款款走到刘轩跟前,从头上拔出一枚发钗说道:“三叔,此乃我张家传家之物,尚值些银两,先抵押给你,等我们筹够了银两再赎回来,你看如何?” 那发钗乃黄金打造,做工精美,上面从小到大,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一看便知是极其名贵之物。 刘鹏连忙伸手阻拦,焦急地说道:“雅儿,不可!这可是你最爱之物,怎能轻易抵押出去?” 张雅嫣然一笑,说道:“夫君,首饰只不过是身外之物。三叔既然开口筹银,想必也是有他的难处,你我身为兄嫂,自当尽力相助才是。” 刘轩也不客气,从张雅手里拿过发钗,说道:“嫂夫人,小弟虽穷困潦倒,却也不好要你传家之物,只是嫂命难违,这发钗小弟只能先替嫂子保管一段时间了。” 一旁的刘鹏见状,气得牙根直痒痒,心中暗骂刘轩无耻至极。张雅却依然保持着温婉的笑容,对刘轩微微福身道:“那就有劳叔叔了。” 刘轩拿起桌子上的笔纸,刷刷写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轻轻吹干墨迹,将其递给刘鹏,说道:“二哥,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在这里,臣弟告退了。”说完,又规规矩矩的给刘鹏和张雅行了一礼。 刘轩写出的人,有的确实是赵王安插在东宫的卧底,有的却不是。还有的人,刘轩明明知道,却故意没写在纸上。 “原件呢?”刘鹏见刘轩要走,着急地问道。 “你手上的就是原件啊,上面有杨波和郭开文的签名,二哥不认识他们的字迹吗?”刘轩笑了笑,转身而去。 “三叔慢走。”张雅对着刘轩的背影盈盈一福。太子妃果是人如其名,举止端庄文雅,说话声音也是悦耳至极。 “二哥。”刘轩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刘鹏说道,“臣弟这里有个温馨提示,若想稳固你的太子之位,还需让嫂夫人早点给你生个儿子,延续东宫的血脉才是。” 刘鹏闻言,目光变得凶狠起来,他狠狠地盯着刘轩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骂道:“这个混蛋!”刘鹏心中明白,刘轩虽是嘲讽他,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目前的困境。二十八岁的他,早就妻妾成群,但至今只有一个小妾几年前曾怀过一次身孕,还不幸流产了,此后便再无其他子嗣。这不仅是他的痛处,也是威胁到他太子地位的一大隐患。 “夫君不必生气,一切都可从长计议,等他到了封地,我父亲定会帮我们报今日之辱。”张雅怕刘鹏难堪,岔开了话题。两人大婚已有十年,张雅却一直保持着婀娜与柔美,腰身纤细如当年少女之时。暗地里,她也曾寻医问药,可大夫们都说,毛病不在她身上。 “老三这混蛋,害得你连首饰都没有了。”刘鹏看着妻子,一脸的惭愧。他就是再有钱,也不可能拿出这么多的银子。是张雅和娘家借了三百万两,又当了自己的首饰,才勉强凑够了这一千万两白银。 张雅柔声说道:“夫君,你我夫妻同心,我的就是你的。来日你坐上九五之尊的宝座,我还会缺首饰吗?” 刘鹏长叹一声,目光落在张雅空荡荡的发髻上,心疼地说道:“别的都好说,就你那发钗……” “那发钗,他拿走容易。想要还回来,可就难了。”张雅看着门外,绝美的眼睛里,闪起了一丝寒光。 …… 第51章 痛打赵王 见刘轩从东宫悠然走出,南风立刻从马车上跳下,快步上前问道:“王爷,接下来我们是回府吗?”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我们先去趟赵王府。” 南风点头道:“得令!” 什么?晋王来了?”赵王府内,刘征听到下人的禀告,不禁微微皱眉,心中迅速盘算起来。片刻后,他沉声道:“就说我不在。” “是!”那名下人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来到府门外,对着刚刚下车的刘轩恭敬地回禀道:“回晋王殿下,我家王爷早间便已出门,此刻并不在府中,请殿下见谅。” “不在?”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仿佛早已料到对方的回答。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一条两尺多长的木棍,神秘地问道:“你认识此物吗?” 那下人看了一眼,摇头回答道:“小人不认得。” “此乃上方宝……戒尺,当今圣上御赐之物。”刘轩突然扬起手,猛然向那下人打去。 “啪!”那下人直接被刘轩打了个后空翻,四脚朝天的倒在了地上。刘轩并没有停手,木棍连挥,把赵王府外的四名家丁都打翻在地。这些家丁也有些拳脚功夫,但在刘轩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之下,竟毫无躲避之力。 “我看谁敢拦我!”刘轩手捧戒尺,大踏步的向门内走去。 赵王府的众多护院家丁,哪见过这等阵势,一个个吓的目瞪口呆,只有一名机灵点的家丁,见势不妙,飞奔着跑进院子,去向刘征汇报。 “什么?晋王打人?”刘征看着跪在地上的家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亲王,跑到另一个亲王的府上动手殴打下人,这在大汉朝可是开天辟地的事情。 正当刘征惊诧不已之际,刘轩的身影在赵王府一众护院的“簇拥”下缓缓走来。那些护院家丁面露畏惧,既不敢上前阻拦,又不敢离得太远,只好不情不愿地在后面跟着,这场景倒是像极了刘轩带着一群保镖巡视领地。 “晋王,你过分了。”刘征沉着脸,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他与刘轩之间素来没有交情,连句客气的三哥都未曾叫过。 “还有更过分的”刘轩大步流星地走进堂屋。举起手中的木棍,大声说道:“上方戒尺,上打亲王,下打百姓。” 说罢,刘轩上前一步,抡起木棍,猛然向刘征身上抽去。 刘征懵了,万万没想到刘轩见面就打他,连闪躲的念头都没有。当然,以刘轩的身手,他想躲也躲不开。 “啪!”木棍结结实实的抽在了刘征身上,打的他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 “保护王爷!”赵王府家丁反应过来,“呼啦”一声冲进堂屋里,想要阻止刘轩的暴行。 刘轩举着棍子,大声喝道:“此乃御赐戒尺,谁敢拦我,就是欺君罔上,诛九族!”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家丁们耳边炸响,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面露畏惧之色。 刘轩话音方落,人便冲到刘征跟前,手中的戒尺如同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刘征的身上。刘征被打得满地打滚,大声惨叫。赵王府几十名家丁,眼看着自家王爷被打,却无一人敢上前,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刘征被打的死去活来。 作为一名特种兵,刘轩深谙打人之道。木棍挥舞,看似毫无章法,每一次的落点,却大有学问。既让被打者疼痛难忍,又看不到什么伤痕。至于刘征的脸部,刘轩则一下没打。毕竟打人不打脸,刘轩在这方面还是很讲究的。 打了一会儿,刘轩可能是打累了,气喘吁吁的坐到椅子上,指着那些家丁说道:“你们这些废物,看着你家王爷被打,居然无动于衷,五弟养你们又有何用?简直气死我了。” 一众家丁面面相觑,满脸困惑,心中暗自嘀咕:这晋王,究竟是在唱哪一出啊? “还不快把你们王爷扶起来!”刘轩又是一声大喝。 “是、是、是……”家丁们显然有些手足无措,思维跟不上节奏,只能连连应和,慌慌张张地将刘征扶了起来。? “啊!”刘征屁股刚沾到椅子,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接着腿一软,又坐回到椅子中, “都愣住干啥,你家王爷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去端茶,给他润润嗓子”刘轩大声斥责道。 赵王府的家丁,简直连北都找不到了。有几个,甚至偷偷掐了几下自己的大腿,我家王爷,不是你打的吗? 很快,有人端上来两杯茶水。 “五弟,你养的这些人,实在是差劲啊!倘若真有外人对你不利,他们能保护得了你吗?”刘轩把一杯茶水端到刘征跟前,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你、你”刘征气的险些晕了过去,数万头羊驼在他脑子里狂奔而过。若不是全身上下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让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此刻早已对着刘轩破口大骂起来。 “三哥今天这顿打,你打算出多少银子来报答呢?”刘轩悠然自得地喝了口茶水,却突然眉头一皱,将茶水吐了出来,怒声道:“怎么是毛尖?难道没有铁观音吗?” “有、有……”一名颇为“机灵”的护院连忙应声,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寻找铁观音了。 刘征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突然心中猛地一凛,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莫非是自己陷害宁府的事情已经败露,父皇特意派老三来抽打自己作为惩罚?不然,他怎么会有上方御赐的戒尺,又怎敢在自己的府邸中如此有恃无恐地殴打自己? 想着想着,刘征身上也不那么疼了。他侧过头看着刘轩,试探性地问道:“难道是……父皇的意思?” “自己心里明白就好,无需言明。”刘轩摆了摆手,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三哥想要多少?”缓了片刻,刘征终于能够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望着刘轩那略显欠揍的表情,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老三一定是父皇派来的。破财消灾,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不觉间,他竟对刘轩称呼起了“三哥”。 挨顿打,花点钱,总比被送到宗人府受刑强。看来,父皇心里还是有我的,刘征在心中暗自思量。 “我们是兄弟嘛,你意思意思,给五百万两就行啦。”刘轩故作大度地说道。 “什么?五百万两?”刘征闻言吓了一跳,这还叫意思意思?? “这你还嫌多?你可知道传国玉玺的价值,可不是能用银子估算的。”刘轩压低声音说道。 刘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试探着问道:“难道这是父……” “自己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你不想活了不成?”刘轩面色一沉,打断了刘征的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刘征心中猛地一惊,忐忑之情溢于言表,他不敢再多问半句。但一想到五百万两银子绝非小数目,他不禁苦着脸,无奈地说道:“可小弟真拿不出这么多银两啊。” “有多少拿多少,若是不够用,用东西来抵也行。我看你府上值钱的东西可不少。”刘轩站起身来,倒提着戒尺,在屋内溜达了一圈,这儿瞅瞅,那儿看看,边看还边赞叹道,“啧啧!真不错!” “晋王殿下。这是你要的铁观音。”那名颇为“机灵”的家丁端着茶水匆匆跑了进来。 “给赵王。”刘轩脸色一沉,道,“难道你不知道你家王爷爱喝铁观音吗?” 那名家丁一脸茫然地看着刘征,心中疑惑丛生:自家王爷,不是向来不喜欢喝铁观音吗? “滚下去!”刘征被气得大吼一声。 “是!”那名家丁连忙应声退下,临走时还用询问的眼神偷偷瞥了刘轩一眼,满心的不解。 “五弟,你考虑得如何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三哥回去吃午饭呢。”刘轩站在刘征身旁,右手拿着戒尺,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左手手心。 刘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若是不答应,看这架势,刘轩恐怕还要继续打他。 “好,我拿三百万给你。不够的,你看啥好就拿啥。”刘征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心中满是不甘与无奈。 “还得和五弟借几辆马车呢,这么多东西,为兄可拿不走啊。”刘轩笑眯眯地说道。 刘征面无表情地看着刘轩,心中却如同翻涌的波涛,暗自发狠:你就先得意着吧,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你!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身体摇摇欲坠,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坚持到极限了。于是,他强打起精神,吩咐手下去准备马车,好让刘轩尽快带着他的“战利品”离开。 “五弟,你看这是什么?”刘轩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缓缓递到刘征跟前。 刘征疑惑地接过纸张,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瞬间脸色变得扭曲起来。纸上详细记载了刘征胁迫郭开文陷害宁家的全部经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证据确凿无疑。 “老五,你觉得这张纸,值一百万两银子吗?”刘轩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道。 “三哥,我……”刘征欲言又止,满脸惶恐。 “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我可没工夫听。赶紧去给我取银票。”刘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了,忘告诉你了,过些时候我要去封地就藩了,你就和二哥好好玩吧。”说完,他便开始指挥起家丁们往马车上搬运东西来。 “这个,这个、这个,全部带走!” “还有这个,也装上!” “你小心点,别摔碎了!” …… 第52章 虎将来投 “哈哈!打的好,痛快!”东宫里,刘鹏知道老五被打,高兴的大笑起来:“挨了打,还要赔钱,老五这次可要窝囊死了。” 赵王府里,有太子的卧底。刘轩打人的事情,刘鹏知道的很清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晋王下手很重,一个月之内,赵王是下不来床了。 太子少傅丁堡在旁提醒道:“殿下,晋王能查到赵王在东宫的卧底,证明他在太子府也有眼线。此人装傻五年,一定暗中培养了很多亲信,太子需要提防。” 刘鹏闻言,微微点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突然想起了刘轩之前敲诈自己的一千万两银子,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再次被点燃,笑容也随之凝固在了脸上。 在晋王府内,宁欣月嘴角轻轻上扬,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笑意。赵王是陷害宁家的元凶,刘轩暴打他一顿,也算是为宁家出了一口恶气。 “你不会是把整个赵王府都搬空了吧?”宁欣月看着堂屋地上,堆积如山的珠宝玉器、名人字画,不禁撇了撇嘴,心中暗道:自己的男人可真够“坏”的,竟然连赵王府那几辆马车都给扣下了,让赵王府的车夫只能徒步走回去。 小雪正蹲在地上帮下人们整理东西。她把那些字画归类到一起,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丫鬟:“这些东西,拿去伙房引火用。” 秋分连忙提醒:“别,这可是……” “我知道。”小雪打断秋分的话,说:“和咱们王爷的丹青比起来,这些玩意一文不值。” “那倒是。”秋分连连点头。前几天,刘轩心血来潮,把宁欣月的几名侍卫叫到了一起 ,画了一幅《宁府八巾帼》,可把这几个姑娘高兴坏了。 “是什么呀!”刘轩见丫鬟抱起书画,真的要送去伙房,连忙阻止住的。瞪了小雪一眼,说:“你知道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吗?” “你就知道银子。”宁欣月莞尔一笑。 刘轩从怀里拿出张雅的发钗,晃了晃,显摆着说道:“对了欣月,你看这是什么。” 宁欣月目不转睛的盯着发钗:“真漂亮,这个很贵吧。” “不贵,才两百万银子而已,太子妃抵押给我的。”刘轩随手将发钗插到了小雪头发上。 小雪听刘轩说这发钗价值二百万两银子,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一时不知所措。刘轩对她笑了笑:“没事,弄丢了也不打你。” 宁欣月眉头微皱,洁白的牙齿咬住薄薄的嘴唇,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明明自己也喜欢,刘轩却连问都不问,直接把发钗给了别人,让她如何不生气? 这,可不是发钗值多少钱的问题。 “堂堂晋王妃,可不稀罕别人的东西。”刘轩见宁欣月脸色不善,连忙解释:“这发钗是张家的传家之物,我那二哥肯定要赎回去,先让小雪用几天,恶心恶心他。” 宁欣月听了刘轩解释,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这混蛋,也不提前和自己说一声。 “你刚才吃醋了。”刘轩凑到宁欣月耳边,小声说。 宁欣月横了刘轩一眼,啐道:“滚!” “好,我滚,我滚。”刘轩从来不在乎下人们知道他怕老婆,很听话的“滚”到了后院,去找汪太冲。 汪太冲正在收拾东西,刘轩推门进来,坐在椅子上,问道:“你们五个去,人手够吗?” 汪太冲说道:“够,请王爷放心。” 去晋北就番藩,就是汪太冲的建议,正好和刘轩的想法不谋而合。作为一名穿越者,刘轩可以“发明”出很多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作为支撑。离开京城这片是非之地,让太子和赵王相互争斗,而他自己在晋北默默积蓄力量,这无疑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明智之举。 “王爷,属下认为,王爷最好想办法,把护国公府里的人都带到晋北去。”汪太冲建议道。 刘轩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事我也想过,可不好办啊。” 正当刘轩与汪太冲商议之际,邵春来、唐叔远、王文远、李志远四人匆匆赶来。他们此行的任务,是为刘轩即将前往晋州就藩打头阵,提前做好各项准备。 刘轩望着眼前这几位心腹手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开口说道:“你们明天再走,晚上我为你们送行,咱们一起喝上几杯。” 汪太冲却摆了摆手,神色坚定地说:“不了,王爷。时间紧迫,我们决定即刻出发。那酒就先留着吧,等王爷到了晋北,我等再为殿下接风洗尘。” 一个时辰之后,晋王府的后门悄然无声地打开,五匹健硕的骏马载着汪太冲等人,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一天的时间,刘征被打的事情,就传遍了京城。 连寻常百姓都听说了,文帝自然知道了此事。他还知道太子被刘轩讹走了一千万两白银,赵王也给了刘轩三百七十万两。文帝当时非常震惊,他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竟然如此富有,积累的财富甚至超过了他这个皇帝老子。 “上方宝戒尺?”亏老三这小子想的出来。 长春宫里,孙皇后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皇上,征儿被打的只剩下半条命,都不能下床了,你可得给他做主啊。” 自己贵为皇后,儿子却没被立为太子,孙皇后本已心存怨念。如今,儿子竟然在家里就被人暴打,孙皇后感觉委屈至极。 “不要相信外界的那些谣言,朕已经派人去赵王府看过征儿了,他的伤并无大碍,想是他贪图酒色,搞坏了身子,才如此的不经打。”文帝皱着眉头,不胜其烦。 今早朝堂之上,就有多名大臣弹劾刘轩。说晋王当众殴打赵王,致使兄弟失和,有损天家颜面,幸亏有人站出来极力维护刘轩,才把这事给压了下去。 出头替刘轩摆平此事的,正是太子刘鹏。虽然刘鹏也痛恨刘轩,但为了洗白陷害刘轩和宁家的嫌疑,他必须这样做。 “那也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挨顿打啊。”孙皇后眼泪汪汪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平白无故?你知道你儿子做了多大的错事?挨顿打,算是轻的。”文帝沉着脸,他已经知道玉玺丢失和孙皇后有关,如果不是想用鲁州孙家制衡晋州张家,此时这对母子恐怕已经人头落地了。 孙皇后抹了抹眼泪,道:“那都是太子……” “住口!”文帝怒喝一声,打断了孙皇后的话,“妇道人家,不得妄议朝事!”说完,他面露不悦,拂袖而去。 从长春宫里出来,文帝去了御书房。 “罪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浑身枷锁的的张乾浩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给文帝行礼。 “你还知道我是皇上啊。”文帝的脸色阴沉如水,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张乾浩,冷冷地问道:“如果哪天我让你去杀宁家人,你能下得去手吗?” 张乾浩迟疑了一下,说道:“罪臣不敢违背圣命。” “你好大的胆子!”文帝拍了一下龙桌案,怒道:“作为御前侍卫统领,朕的命令,你居然还要考虑,你要知道,这天下是朕的,不是宁家的。” “臣罪该万死。”张乾浩吓的汗如雨下,把头抵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朕不念你过往为国立下的功劳,即便你有八颗脑袋,也早已被砍光了。”文帝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另外,宁老夫人已经为你求过情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朕就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明日去左卫营,点齐一百骑兵和四百步卒,随同晋王前往晋州就藩,以后就留在晋王身边效力吧。” “谢主隆恩!”张乾浩没想到自己还能捡回一命,连连磕头。 张乾浩回到家中,洗澡换衣后,就赶紧来到了晋王府报到。以前他是三品侍卫统领,现在,他是没有任何官职的晋王府家将。 出乎张乾浩意料的是,不但晋王在厅堂亲自接待了他,连王妃都来。 宁欣月见到张乾浩,脸上露出感激之情,她上前一步,盈盈行了一个万福礼,温婉地说道:“小女子代宁府全家,谢过张将军的厚待之恩。将军因我宁家之事受到连累,小女子心中深感不安。” 张乾浩带人去宁府抓人之前,曾命令手下,不得对府里的女眷亮兵刃。花万紫打伤侍卫的事情,他也给瞒了下来,因此惹得文帝恼怒。这事,宁家自然知道。 “王妃使不得!”张乾浩慌忙避开,不敢受宁欣月之礼,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张将军不必拘谨,你曾护送我和王妃去金陵,说起来,咱们也算是熟人。来,随我去后院,看看本王之前的亲兵。”刘轩脸上含笑,他知道,张乾浩就是文帝之前说要送他的虎将。 张乾浩躬身道:“属下遵命!” 夜晚,月光如水,洒在晋王府的庭院中。宁欣月偎在刘轩怀里,柔声说:“夫君,明天陪我回趟娘家吧,我想我娘了。” 刘轩笑着应允道:“好啊,我正好也想吃大嫂包的饺子了,那味道可是一绝。” 宁欣月轻笑一声,打断了刘轩的遐想:“呵,你就别惦记着吃饺子了。我估计啊,这次回去,有人会让你亲自下厨房做菜呢。”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夫君,你发现没有,我三嫂好像很长时间没来咱家了。对!自从我娘他们从天牢回来之后,三嫂就一直没露过面,这确实有些奇怪。” 刘轩心虚地说道:“或许是被岳母大人看管起来了吧。她之前打伤侍卫,还试图刺杀太子,惹的祸事确实不小。” 宁欣月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随即又满怀希望地说道:“嗯,也许真是这样。那明天你就在娘面前替她求求情吧,我娘喜欢你这个女婿了,你说话肯定管用。” “岳母是喜欢我,可就是不让她的宝贝闺女给我生孩子。”刘轩故意打趣道。 宁欣月娇嗔地瞪了刘轩一眼:“哎呀,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提它干嘛。咱俩现在不是天天都……”说到这里,她突然住了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刘轩见状,故意追问道:“天天什么?你倒是说完整啊。” 宁欣月佯装生气,转过身去,用被子蒙住了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真讨厌,不理你了,睡觉!” 翌日,宁欣月没向往常一样睡懒觉,刘轩起来锻炼,她也跟着起床。洗漱之后,就开始认真的挑选给母亲和嫂子们的礼物。嫁入晋王府后,宁欣月的衣食住行都降了一个档次,老夫人每个月都得给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搭钱,今天,宁欣月准备在娘家风光一回。 当然,这些礼物,都是刘轩从赵王府勒索来的。 上午,宁欣月带着自己的夫婿,和小雪、小寒两名侍卫,回到了娘家。 女人们见面,自免不了七嘴八舌的热闹一番。过了好一阵,宁欣月和三个嫂子去内宅包饺子,堂屋里才安静下来。 宁夫人轻轻挥了挥手,将屋内的丫鬟们都打发了出去,转眼间,堂屋里只剩下她和刘轩两人相对而坐。 “贤胥啊,”宁夫人满脸担忧地说道:“张家在晋州的势力盘根错节,你此番前去就藩,路上恐怕不会太平,有人会对你不利啊。” 刘轩微微一笑,安慰道:“岳母大人放心,父皇已经命张将军率领五百名士卒随行保护,我府中也有几十名精锐护卫,张家就算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大队官兵动手。” 稍作停顿,刘轩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我倒更担心的是,我们走后,会有人趁机找宁家的麻烦。” 宁夫人说道:“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岂会怕了他们?” 刘轩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岳母大人自然是不怕的,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为了宁家的安全,不如岳母和三位嫂子也随我一同搬去晋北吧。这样也省了我和欣月在那边挂记。” “这事,只怕皇上不会答应。”宁夫人叹了口气,她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可他怕有人对她的宝贝孙女和儿媳下手。和女儿女婿去晋北,相对要安全的多,可按照大汉的规矩,亲王前去就番,王妃的娘家一族都要留在京城,多少有点人质的意思。 “岳母大人,岳父大人和三位舅兄的忌日,可是在下个月?”刘轩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触动了宁夫人心中的伤痛。 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神色瞬间变得黯然。时光荏苒,丈夫和三个儿子已经离开三年了。 刘轩提议道:“岳母大人可以向我父皇提出,前往雁门关祭拜岳父和舅兄们。在祭拜之后,顺路经过晋北,便可以在晋王府‘小住’一些时日。” 宁夫人眼睛顿时一亮,觉得这个办法确实十分巧妙且可行。她连连点头,赞许地说道:“好主意,我明天就进宫面圣,向皇上提出这个请求。” “老夫人,小姐叫姑爷去厨房一趟呢。”小雪走进来,打断了宁夫人和刘轩的谈话。 宁夫人一听,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说道:“这成何体统,哪有亲王天天下厨房给你们做饭的道理……”然而,话未说完,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小雪头上的发钗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说道:“小雪,把你头上发钗拿给我看看。” “是!”小雪立刻从头上取下发钗,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宁夫人手上。 宁夫人接过发钗,仔细端详了一番,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切地问道:“这发钗究竟是哪里来的?” 刘轩接过话茬,将发钗的来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宁夫人。 听完刘轩的叙述,宁夫人眉头紧锁,焦急地说道:“贤胥,你被太子妃给算计了……” 第53章 顾全大局 傍晚时分,刘轩夫妇回到了王府。 两人刚到堂屋,婉儿就急着过来禀告:“启禀王爷、王妃,下午太子妃遣人来过,说已筹够了银两,想把发钗赎回去。” “知道了。”刘轩微微点点头,对婉儿说:“你去把小桌子他们喊过来,随我一起去拿银两。” “带小桌子他们干嘛?”宁欣月有点诧异,随即醒悟。太子被罚去给高祖守墓一个月,此时不在府上。刘轩孤身去东宫不安全,带着男护卫去见太子妃又妥,所以带上几名小太监。 实际上,宁欣月的猜测仅触及了表象。刘轩之所以带四名太监随行,是想让接下来的事情,被文帝知道。因为他很清楚,小桌子等人虽身处王府,实则是文帝暗中布下的耳目,他们时刻与皇宫保持着隐秘的联系。 不多时,刘轩一行人便抵达了东宫门前。门卫见状,连忙进去禀告,随后恭敬地将刘轩等人请了进去。 “三叔请坐。”张雅将刘轩引至后厅,丫鬟端上茶水后便悄然退下,刘轩也让小桌子等人在外等待,屋内只剩下他们叔嫂二人。 刘轩摆了摆手,说道:“茶水臣弟就不喝了,二哥不在家,咱们孤男寡女的,多有不便。”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支发钗,轻轻晃了晃,直视着张雅问道:“嫂夫人,银票可准备好了?” “三叔莫急,先听嫂子给你讲一下这发钗的来历,你一定感兴趣”张雅浅浅一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非礼——”刘轩突然大声喊了一嗓子。 张雅愣住了,不知道刘轩好端端的瞎喊啥。 “非礼了!” “晋王非礼了!” “非礼啊,晋王非礼太子妃了!” “快来人啊!晋王非礼了!” “太子妃被晋王非礼了” 刘轩扯着嗓子不停的喊着。可这是东宫,不是他的晋王府,他再怎么叫唤也没人听他的。太子府的侍卫和下人们虽然听到了动静,但谁也不敢擅自闯入。他们只是将堂屋围得水泄不通,静静地等待着张雅的命令。 “三、三叔,你这是怎么了?”张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她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心中升起一股恐惧感。回想起前几年关于刘轩那些上吊、跳河的疯癫传闻,她不禁担心刘轩是不是又犯病了。 “你也喊!”刘轩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张雅的衣袖。 张雅被刘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却被刘轩紧紧地抓住,动弹不得。声音中满是颤抖和不解:“我喊啥呀?” 刘轩说道:“喊我非礼你。” “不,你没有。”饶是张雅冰雪聪明,也完全被刘轩给弄懵了。 “撕拉”一声,刘轩用力一扯,张雅的衣袖应声而裂。 “三叔,别!”张雅惊恐万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巨大的恐惧让她一时间忘记了呼救。直到刘轩追过来,把她的上衣连同亵衣一同拽了下来。 “非礼——”张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袒露出来的身体,终于尖声叫了起来。 …… 养心殿里,文帝看着被反绑住双手,跪在下面的刘轩,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文帝强压下怒火,喝道:“逆子,你给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轩委屈地说道:“回父皇,今天下午,二嫂遣人到我府上,说筹齐了欠儿臣的银两,让我去取。哪知刚进二堂,二嫂就自己撕破了衣衫……” 文帝恨恨地说道:“那你为何要大嚷大叫,将此等丑事公之于众,生怕外人不知?” 刘轩深吸一口气,解释道:“父皇,当时情形危急,若儿臣不先声夺人,恐怕会落入百口莫辩的境地。唯有如此,方能证明儿臣的清白,让世人知晓真相。” “呼——”文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先给我滚到御书房候着。” “儿臣遵命!”刘轩挣扎着站了起来,倒退着走了出去。 “这个老二,真是太过分了!”文帝愤怒地一拳砸在龙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刘轩所述与小桌子等太监的禀报大致相符,这让他不得不相信,这起事件背后隐藏着刘鹏的阴谋。 现在这家丑,已经外扬,压都压不住了。出事后不久,京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有百姓开始议论此事,肯定是有人刻意散布的。 “老二,你真是又坏又蠢啊,朕把江山交给你,怎么能放心?”文帝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此时的太平宫里,张贵妃也在为这事头痛。 “姑姑,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张雅哭的梨花带雨,看着就让人心疼。 张贵妃看着张雅这副样子,心中虽有不忍,但也难掩愁容。她揉了揉额头,无奈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用如此笨拙的方法去对付晋王呢?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张雅抽泣着说道:“姑姑,我没陷害他。” 张贵妃吃了一惊,问道:“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晋王真非礼你了?” 张雅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感觉不对,再点点头。此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刘轩是不是非礼了她。说是吧,刘轩又自己大喊大叫,还让她也跟着喊,这哪里像是非礼的样子?说不是,那混蛋又的的确确撕烂了自己的衣服。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这孩子,真是要急死姑姑吗?”张贵妃焦急地催促着,眼中满是担忧。 张雅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从头到尾将今晚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混乱中走出来。 张贵妃听完事情经过,皱着眉头问道:“那晋王非礼你的消息,是你让人散布出去的吗?” 张雅摇摇头,道:“不是。” “这一切,应该都是晋王自导自演的,想是他知道了那发钗的来历……”张贵妃说着,目光落在了侄女的头上,随即愣住了,忍不住问道:“雅儿,你不是说我家祖传的发钗,被晋王拿走了吗?怎么还在你头上?” “啊?”张雅一愣,伸手在头上摸了摸,拔下来了看着发钗,怔住了。 “我明明看他拿在手里啊。”张雅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说:“应该是他趁着我慌乱之机,插回到我头发上的。” 张贵妃叹了口气,即便是发钗在刘轩手里,她们也不能在这上面做什么文章了。 张雅双目含泪,问:“姑姑,我一定让晋王这混蛋付出代价!” 张贵妃心中一惊,盯着侄女,神色紧张:“他难道对你做了什么?” “他、他摸我了。”张雅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个混蛋!”张贵妃咬了咬银牙,压了压心中的怒火,说:“雅儿,这件事千万不要再提,更不能跟太子说起。当前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是赵王不是晋王。你把晋王的无耻行径说出去,皇上就算把他治罪,你的名誉也毁了,太子颜面扫地,有可能会因为此事废掉你太子妃之位。这对你,对我们张家,没有一点好处。再说,也没会相信,晋王会明目张胆的去你家中非礼你。” 见侄女低头不语,张贵妃怜惜的抚摸着张雅的头,说:“雅儿,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可事情得看长远,要以大局为重,你忍不了当前之辱,和晋王斗个两败俱伤,只能是便宜了赵王。” 张雅委屈地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只能吃哑巴亏了。”张贵妃叹了口气,说:“一会我带你去见皇上,你就说一时糊涂,才想要陷害晋王。记住!刘轩什么都没做,是你陷害他。 张雅想明白了为了顾全大局,也只能如此。她咬着牙说道:“等那坏蛋去晋北就番,我让父亲在路上埋伏,把他碎尸万段!” “不行!”张贵妃正色道:“现在我们不但不能杀晋王,还需让你父亲在路上暗中保护他。” “为什么?”张雅问。 “你一向聪明,怎么遇到事情就不冷静了?”张贵妃缓缓的说道:“赵王很可能派人在路上行刺晋王,如果晋王死在就番的路上,你说皇上认为是谁干的?” 张雅委屈地点点头,小声说:“难道我就白白被他……” 张贵妃打断张雅的话,严厉地说道:“此事不可再提,记住!晋王对你什么都没做。” “嗯”张雅答应了一声。她冰雪聪明,冷静下来之后,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张贵妃便带着张雅去了养心殿。 “儿媳叩见父皇!”张雅跪在文帝跟前。张贵妃也跟着跪了下去。 “什么事?”文帝面无表情地问道。 “儿媳前来向父皇请罪,是儿媳一时鬼迷心窍……张雅忍着心中的委屈,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文帝脸色阴沉,说道:“荒唐!太子知道这事情吗?” 张雅低头说道:“太子不知,此事全是儿媳一人所为。他们兄弟情深,定然不允许我做如此蠢事,儿媳才趁着太子不在府上,陷害晋王。” “呼——”,文帝重重吐出一口气,他当然不相信兄弟情深之类的鬼话,可还得替自己不成器的二儿子擦屁股。这事,绝不能闹的再大了。 …… 第54章 还施彼身 早晨,刘轩走出了紫禁城,视线所及之处,南风的马车静静地等候着。 “唉!一宿没睡,困死了”刘轩伸了个懒腰,钻进马车说:“回府,补个觉” “王爷,晋王府我们回不去了。”南风在车外说道。 刘轩一愣,问道:“什么情况?” 南风答道:“今早天还没亮,就有百姓把晋王府围了。谴责王爷非礼太子妃,禽兽不如。现在连护国公府门前,都有闹事的百姓聚集。” 刘轩哭笑不得,问道:“是你安排的吧。” 南风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说道:“王爷吩咐这事闹的越大越好,属下就想到了这个方法,只是比预算多花了一千多两银子。” “行啊,南风,这一手玩得漂亮,连我都没能料到。”刘轩靠在马车车厢上,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水月庵吧,我正好也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不过,你得记住了,万一将来王妃追究起来,你得站出来替我扛下这责任。” 南风一边熟练地驾驭着马车,一边笑道:“啊?王爷,这我可不敢担啊。要不,咱们就说这事儿是暖风那丫头干的,她是女娃娃,王妃心慈手软,定不会重罚她的。” 两人说笑着,马车直奔水月庵而去。 水月庵内,晨钟暮鼓,宁静祥和。一名年轻的尼姑端坐于蒲团之上,手持木鱼,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背诵着经文。 “儿臣叩见母妃。”刘轩步入庵堂,缓缓跪下,叩拜道。 那尼姑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恢复平静,她轻启朱唇:“我已遁入空门,现今法号静安,尘世种种皆已放下,晋王殿下不可再用旧时的称呼了。”这名年轻的尼姑,正是焦贵妃。 刘轩面带惭愧之色,语气中满含歉意:“儿臣……不,是在下曾允诺,护送你安全回宫,却终究未能践行诺言,实在有愧于心。” 静安师太,双手合十,面容平和地说道:“殿下言重了。贫尼性命,乃是殿下所救,此恩此情,静安没齿难忘。如今能在这水月庵中,常伴青灯古佛,了却余生,对我而言,已是无上的幸事与安宁。” 刘轩叹了口气,又给焦贵妃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禅房。 “殿下请留步!”静安师太追至禅房门口,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寸许长的木质小宝剑,和这一张折在一起的纸张,目光中满含期许,说道:“我……贫尼在俗家时,有一个弟弟,名叫焦闯,如今身在晋州。殿下即将前往晋北就藩,倘若有幸相遇,可否烦请殿下将这两件物品转交给他? 小宝剑已非常陈旧,当有些年头了,看粗糙的做工,应是寻常百姓家孩童的玩物。 刘轩接过那枚小宝剑,轻轻摩挲着其粗糙的表面,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师太放心,若是有缘得见焦闯兄,在下定当亲手将这两件物品交到他手中。” 言罢,刘轩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很显然,焦贵妃并非出于本心选择遁入空门,这位正值青春年华,不过二十几岁的女子,就这样被迫放弃了红尘俗世,刘轩心中不禁为她感到惋惜。 刘轩无法改变焦贵妃的命运,但至少,他得保护自己的家人。从焦贵妃那里出来,刘轩直接去了王雅馨居住的禅房。 踏入禅房,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刘轩的目光锁定了正在默默诵经的王雅馨。他轻轻走到她身旁坐下,轻声说道:“奶娘,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个月,我就要启程前往晋北就藩了,我希望你能还俗,随我们一起走。” 王雅馨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她抬头望向刘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不舍。但随即摇了摇头,说道:“殿下,我已是出家人,已习惯了这佛门之中的清静生活,就不去晋北了。” 刘轩轻叹一声,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奈:“奶娘,芸儿已经知道你在此出家修行,她表示不愿随我去晋北,而是想要来这里出家,陪伴在你的身边。” 王雅馨听闻此言,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佛珠险些滑脱,她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焦虑而痛苦。想到自己年幼的女儿芸儿也要步自己的后尘,与青灯古佛相伴终生,王雅馨的心就如同被万千利刃切割一般,疼痛难忍。 “那怎么能行!”王雅馨急切地喊道,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芸儿才十五岁,她应该去感受世间的美好,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怎么能让她把大好的年华,都耗费在这寺庙之中,陪我一起空度余生?” 其实,周芸对母亲王雅馨的下落一无所知,更未曾有过出家的念头。刘轩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希望能够触动王雅馨的心弦,让她还俗。见王雅馨已然中计,刘轩心中不禁暗自窃喜。说道:“奶娘,我说话芸儿也不一定会听。还是你回去亲自劝劝她吧。” 王雅馨心中焦急万分,可想到自己曾经教刘轩“知晓人事”,她又感到无地自容,担心回到晋王府后会遭受他人的非议,一时间陷入了犹豫之中。 刘轩自然明了王雅馨的顾虑,便说道:“奶娘,那件事情已经过去许久,除了婉儿之外,并无他人知晓。况且,即便有少数人知晓,又有谁敢在晋王府内嚼舌根?你无需为此担忧,更不应因此而耽误了芸儿的前程。” 不知何时,住持定心师太悄无声息地走到两人跟前。她面容慈祥,双手合十,口中轻诵佛号:“阿弥陀佛,雅馨,你尘缘未了,心中仍有牵挂,就随晋王一起离去吧……” 晋王府外,那些原本聚集的闹事人群已经散去。朝廷已经发布了榜文,正式澄清晋王非礼太子妃一事纯属恶意造谣,并宣布刑部已介入调查,誓要揪出幕后黑手。榜文中严正声明,对于那些拿了银子替人传播谣言的人,若再敢肆意诽谤太子妃与晋王,朝廷将严惩不贷,定斩不饶。 王府的院子里,刘全正带领着几个下人忙碌地清理着满地的狼藉。菜叶子、烂苹果和臭鸡蛋散落一地,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这些都是那些闹事的人扔进来的,把宁欣月气的早饭都没吃。 “王爷回来了!”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喊,晋王府的下人们仿佛瞬间被激活,纷纷从各自忙碌的地方涌来,将刘轩团团围住。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家王爷发自内心的尊敬,这份情感在经历了外界的种种风波后,显得更加真挚而坚定。 刘全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望着被下人们簇拥着的刘轩,心中五味杂陈。他兄长刘安帮人陷害刘轩,刘轩并没有迁怒他们父子。可他总感觉府里的下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刘全,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赶紧去后厨吩咐一声,让他们准备几个拿手好菜。奶娘要回来了,我今晚得好好给她接风洗尘。”刘轩转头瞪了刘全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与亲昵。 “是、是,王爷。”刘全连忙应了一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随后便屁颠屁颠地往厨房跑去。心中无比自豪,王爷一直都没有把他当外人看待。 卧房内,宁欣月悠闲地坐在梳妆台前,吃着苹果,目光则不时落在旁边一幅精美的画像上,那画中之人正是她自己,光彩照人,令人难以移目。 “你先出去吧。”宁欣月见刘轩推门而入,微微侧头,对着正在一旁细心削着苹果的索菲亚轻声吩咐道。 索菲亚闻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悄然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随着脚步移动,响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如今,冬宁已经搬离了这里,不再在宁欣月身边伺候。索菲亚正式接替冬宁,成了王爷和王妃的内侍。 “你可真够坏的。”宁欣月笑着将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刘轩,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那太子二哥,要是知道了这消息,还不得被气疯了啊。” 刘轩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也是他们自找的,谁让他先陷害我和岳母。这件事,就像是在太子和张家之间埋了一根炮仗,早晚都得炸。” “哎,外界都传你把太子妃扒的一丝不挂,是真的吗?你没趁机占她便宜?”宁欣月玩味地看着刘轩问道。 “你现在考虑事情,怎么总是爱往那方面想?”刘轩撒谎从来都是面不改色。他还真占了张雅的“便宜”不过那么做是他计策中的一部分,可这事,不太好和宁欣月解释。 “哼!还不是跟你学的”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伸手就在刘轩腰间掐了一下。刘轩亦不客气,将宁欣月一把抱起,轻轻扔到床上,随后自己也扑了上去,两人顿时在床上打闹起来,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房间。 夫妻二人闹得正欢,却听婉儿在门外说道:只听“启禀王爷,太子妃来了。”这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屋内的嬉闹气氛。刘轩和宁欣月对视一眼,随即迅速整理好衣衫,坐了起来。 “带她到内厅”刘轩在屋内吩咐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道:“这娘们来得倒是挺快。” 宁欣月伸手将一缕散落下来的秀发掖到耳后,疑惑地问:“她来干什么?” “送钱来了呗。”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说道:“你以为她诬陷我非礼她,这事儿就能轻易了结?” 宁欣月看着刘轩那略带几分得意的表情,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边笑边调侃道:“人家太子妃哪诬陷你了,明明是你设局反将一军,让她有苦说不出。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几次三番欲置我们于死地,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确实是活该。” 刘轩和张雅又见面了,昨天是在太子府的内堂,今天是晋王府内堂。 “三叔好手段,真是让人佩服。”张雅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平日的优雅与从容,轻轻地将那二百万两银票放在了桌子上。目光从银票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刘轩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无奈。 她对刘轩恨得牙痒痒,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混蛋。但文帝的命令却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登门道歉。这份屈辱与不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张雅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且张雅知道,如果不把钱拿来,刘轩肯定不会“原谅”她,她也无法跟文帝交差。 “嫂夫人,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银子,不本来就是我的吗?”刘轩目光轻轻扫过桌上的银票,仿佛那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纸片票:“我好端端的,遭受这无佞之灾,被父皇抽了一顿板子,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我怎么表示?”张雅咬了咬银牙。如果不是自小被灌输了女人三从四德的思想,没准真会扑过去狠狠咬刘轩几口,以泄心头之恨。 刘轩轻笑一声,开始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算起账来:“嗯,这医药费嘛,怎么说也得一百万两,毕竟那顿板子打得我可是不轻啊。还有这名誉受损,既然咱们是一家人,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算个一百万两吧。至于这精神损失费嘛,那可得好好算算,毕竟这无缘无故地遭受诬陷,对心灵的创伤可不是一点半点,我看,最少也得三百万两才行。” “你说什么?精神损失费?”张雅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更是气得发抖。自己为了平息这场风波,已经忍受了莫大的屈辱,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可刘轩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竟然还有脸跟自己提起什么精神损失费! “嫂子,你说我这清清白白的大好男儿……” “三百万两是吧,我给你。”张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她紧咬下唇,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了襦裙的扣子,把上身穿的短衣全部敞开,露出里面杏黄色的肚兜。 “嫂子,你做什么?”刘轩被张雅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扭过头去,不敢直视眼前那即将展露的春色。 张雅却不在意刘轩的反应,她上前几步,挺起胸脯,说道:“你不是很喜欢大呼小叫吗?今天怎么不叫了?来啊,继续喊啊!” 刘轩下意识地问道:“我喊什么?”话一出口,他突然觉得这台词似乎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张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步步紧逼:“怎么,晋王殿下贵人多忘事?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你当时可是大喊‘晋王非礼太子妃’,那声音,可是响彻了整个东宫啊。你要是不喊,我可就喊了。” “别!嫂子,我输了,精神损失费我不要了可以了吧。”刘轩回过神来,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有了昨天的事情,文帝打死也不会相信,张雅会蠢到用同样的伎俩,再陷害刘轩一次,反而会认为是刘轩落井下石,真的图谋不轨。 “到底谁该给谁精神损失费?”张雅眼眶泛红,泪花闪烁,她狠狠地盯着刘轩,心中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无法自持。昨天刘轩那混蛋,竟然故意用指甲在自己胸前轻轻划了一道,那力度虽不至于造成伤害,但却足以让自己男人看到后心生疑虑。他分明就是想借此机会,让自己与太子之间产生嫌隙,这种阴险狡诈的手段,简直坏透了。 刘轩心烦意乱,此刻他与张雅相距不过一尺之遥,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张雅身上散发出的淡淡体香,这股能让天下任何男人发狂的香气,钻入他鼻中,反而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嫂子,你快把衣服穿好,咱们姐弟好好的谈谈可以吗?”刘轩深知,张雅衣衫不整的样子,一但被府里的下人看到,对自己绝无好处。虽然张雅的下场会更惨,可看架势,这娘们还真准备破罐子破摔,和自己来个鱼死网破。 “我衣服脱下来,就没打算再穿上。”张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美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显得异常吓人。 “小弟知错了,我帮你穿上行吧。”刘轩连忙伸手,一颗颗地帮张雅扣好衣扣。 帮女人穿衣服,手难免会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张雅身子猛然一震,突然间有点害羞,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打开胸前的这对狗爪子。 “嫂夫人请坐”尴尬一瞬间便结束。刘轩伸手示意了一下,亲自给张雅倒了一杯水。 张雅默默坐回椅中,脸颊微烫,为了掩饰窘态,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刘轩赔笑道:“嫂子,小弟既然主动提出就藩,就只是想做个闲散王爷,承认我二哥将来是这天下之主……” 一个时辰后,太子妃的轿子在护卫的簇拥下,从晋王府抬了出来。刘轩亲自送至大门口,目送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心中不禁暗自苦笑。玩太大,就容易玩脱手啊,一分钱没捞着,还把自己的二百万两搭了进去。太子妃这娘们,不好对付啊,以后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轿子里,张雅的心情也不好,虽然赢了刘轩一局,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第55章 就藩前夕 两天之后,宁夫人带着全家人出发,前往雁门关祭拜自己的丈夫。 刘轩没和宁家一起走,按照规矩,亲王去封地就藩,需要在初一那天祭拜完先祖。可宁家又不能等刘轩,路途遥远,过了初一再出发,她们有可能错过了宁破虏殉国的日子。 文帝亲自率领百官,前来为宁家送行,场面庄重而肃穆。他对宁夫人沉声道:“老嫂子,请代朕将这三坛酒撒在雁门关外,以祭奠宁将军及那些为国捐躯的英勇将士们。 宁夫人眼眶微红,向文帝深深鞠了一礼,声音中带着哽咽:“谢陛下隆恩,老臣定当不负所托。”随后,她抬头望向文帝:“陛下请回吧” “一路舟车劳累,老嫂子保重身体。”文帝转过头,对刘轩说道:“轩儿,替朕送送你岳母。” 刘轩连忙说道:“儿臣遵旨。” 众人已步行了十余里,宁夫人缓缓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刘轩,轻声说道:“贤胥,请留步吧,无需再送了。” 刘轩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身旁的宁欣月,说道:“我再送一程。” “哎呀,你快回去吧,娘和胜男都走累了。”宁欣月脸颊不禁泛起一抹红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轩的恋恋不舍让她感到既甜蜜又有些难为情。她转身对冬宁说:“你照顾好王爷。” “小姐放心!”冬宁连忙答应。因有孕在身,宁欣月没有让冬宁和他们一起去雁门关。 “姑父,后会有期!”胜男学着大人的样子,抱了抱拳。 “哈哈”刘轩被逗的笑了起来。他弯腰抱起小姑娘,使劲在她脸上嘬了一口:“听奶奶的话。” “嗯!”胜男很懂事的点点头。 刘轩把胜男抱进马车里,转身看向杨珊等人:“三位嫂子,一路保重。” “王爷请回。”三女向刘轩纳福还礼。 “回去吧。”宁欣月和刘轩深情对视了一会儿,挥了挥手,也上了马车。 冬宁站在刘轩身后,惊讶地发现,三夫人花万紫虽没有说话,看王爷的眼神却有些不对,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都是很准的。冬宁出了一身的冷汗,这种事,可不能瞎猜测。 目送着宁家一行人离开后,刘轩携着冬宁的手钻进了王府的马车中。刘轩将冬宁揽入怀中,一只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她的裙子下摆,轻轻地抚摸着她那尚未显怀的腹部,问道:“走这么长时间,累吗?” “不累。”冬宁受宠若惊。她怀孕后,刘轩每隔几天就会摸她的肚子,冬宁真盼着自己的肚皮快点鼓起来。 回到王府后,刘轩立即吩咐刘全将府内所有人员召集到前厅。大家到齐后,刘轩站在众人面前,神色庄重而认真。 “诸位,本王有要事宣布。”刘轩的声音在厅内回荡:“下个月,本王即将前往晋北就藩,这座府邸也将按例被朝廷收回。在此之际,本王想听听大家的意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如果有人愿意跟随本王前往晋北,继续为本王效力,本王将不胜感激,并热烈欢迎。当然,如果因故不便前往晋北的,本王也完全理解。你们可以去账房领取一笔安置费,作为本王对你们辛勤付出的感激。” 说到这里,刘轩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不管大家如何决定,本王都想说一声谢谢。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们兢兢业业地在府里做事,为本王和王府付出了很多。本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一别,或许日后难以相见,但本王希望你们都能有一个好的前程。” 刘轩即将就藩的消息早已在王府内传开,对那些因故无法随行的下人们来说,这个消息无疑让他们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感伤。他们知道,像刘轩这样的主子,以后再也难以遇到。但他们只能接受现实,为刘轩祈祷,祝愿他在晋北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众人散去后,刘轩跟前只剩下武丁和刘义忠及四名小太监。 刘义忠看着刘轩,嘴唇微颤:“王爷,我……我……”话未说完,便已老泪纵横。 刘轩轻轻地拍了拍刘义忠的肩膀,说道:“老管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提了。你们父子能够选择跟着我,我很高兴,也很感激。去账房吧,很多人还在等着领安置费呢。” “是,王爷。”刘义忠擦了擦眼泪,心里暗下决心,以后他们一家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刘轩的大恩。刘安帮人陷害亲王,本来是祸及全家之罪,是刘轩向文帝求情,才没让他和刘全受到牵连。刘轩甚至连刘安的妻子和孩子也都保全了下来,这份恩情,对他们来说是没齿难忘。 丁武躬身说道:“殿下,属下已向皇上辞去了御前侍卫之职,想在殿下身前做一名护卫”四名小太监也齐声说道:“我们也想跟着王爷去晋北。” “好。”刘轩赞许地点了点头。 下午,晋王府里的下人走了一大半。他们的根在京城,不愿意背井离乡。剩下这些人,有的是刘轩花钱买的丫鬟,有的无牵无挂,在哪住都一样,有的实在是不想离开刘轩,愿意拖家带口的随王爷去晋北。 偌大的晋王府,有一些凄凉的意味,刘轩却浑不在意,吃过午饭,便去了后院的练武场。 风暴特战队,经过一系列严格的筛选与考验,除了南风外,现在还剩下四个人,阵风、台风、旋风和暖风。其余六人,因各种原因,被淘汰了出去。 刘轩见南风正用自己制定的方法,锻炼他的手下,也没有打扰,径直去了罗飞那里。 罗飞掌管着刘轩的亲兵,此时,他正和兵士们一起,做负重俯卧撑。 刘轩看了一会,觉得比较满意,就喊来罗飞道:“让他们自己练,你和我去看看唐老他们,你手下的这些将士,需要一种更强大的兵器” 研发小院里,唐为木正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在刘轩的要求下,唐为木对蒸汽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现在的样子,和当初的力大无穷已迥然不同,威力也强大的很多。 刘轩站在一旁,仔细端详着这台改造后的蒸汽机,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台蒸汽机,和他穿越前的初级蒸汽机已经差不多了。现在,这个大家伙,用来锻打钢铁绝对没有问题。 刘轩把唐家父子都叫过来,画了几张图纸,分别交给他们。 “唐老,你看这些东西能制作出来吗?”刘轩问道。 “能是能,就是很难做到王爷要求的精度。”唐为木盯着图纸,不知道上面形状各样的零件都有什么用处。 刘轩画的这些零件,组装在一起就是一支早期的步枪。作为一名特种军人,刘轩对各种枪支最熟悉不过了,可以现在的生产水平,要唐为木做出来,还不太现实,虽然这只是最原始的步枪。 刘轩交给唐伯远和唐仲远的,是一张简易车床的图纸,唐家老大和老二,一个是制造高手,一个是顶级木匠,照着图纸做出车床来应该没问题,关键是没有车刀,做出来,一时半会也用不上。 唐家老三手里的图纸,画的是一个轴承,车床研究出来之前,这个也很有难度。 唐老五的最简单,一张弹簧的图纸,只要有质地坚硬的钢铁,以他多年打铁的经验,很快就能弄出来。 “你们先研究着,这东西一时半会肯定做不出来,暂时也用不上。”刘轩又在纸上画了一件兵器,说:“到晋北后,我们最主要的是先把这个弄出来。” “这是长枪吧?”跟刘轩一起来的罗飞有些疑惑,他是武将,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步兵用太长,骑兵用又太重,根本就不实用。 “它要配上一样东西,管保好用,等到了晋北,我就告诉你们。”刘轩神秘地说道。 “殿下,王妃临走前让我看着你,不许和罗将军他们比拼酒量。”婉儿走进来,看了一眼罗飞说道。 “咳咳”罗飞尴尬的咳嗽了两声。还比?上次和刘轩比酒量,就醉的他躺了两天。他尴尬地说道:“那个王爷,我还有点事儿,先告辞了。” 从研发小院出来后,刘轩挠了挠头,故作困惑地说道:“上次和罗飞那家伙拼酒,我记得那天晚上好像发生了点什么事情,但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呢?婉儿,你当时也在场,帮我回忆一下呗。” 婉儿知道刘轩在逗她,还是臊的满脸通红。 “害羞啦?”刘轩捏了捏婉儿的脸蛋,说:“去叫奶娘和芸儿,还有你香姐和冬宁,晚上到我房间吃饭。” 晚饭,是刘轩亲自做的,这一桌人,已经算是刘轩的亲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轩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而规律。白天,他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研发小院里,与唐家父子一起探讨物理知识,指导他们进行各种实验与改良。让唐家父子对物理世界有了全新的认识,也为他们后续的研发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到了夜晚,刘轩则会回到婉儿的房中,与她一起研究生理方面的问题,两人如漆似胶,尽享人间极乐。 月底已至,距离刘轩前往晋北就藩的日子仅剩两天了。 刘轩正搂着婉儿享受着回笼觉的惬意,却被周芸呼喊声惊醒:“殿下、殿下,不好了,昨晚护国公府失火了!”周芸的声音中带着慌乱,她边喊边用力拍着房门。 “什么?”刘轩猛然坐起来,快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后,刘轩紧盯着周芸,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跟我说清楚!” 周芸焦急地说:“殿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是李嫂出去买菜的时候听人说的。你快去看看吧。” 不等周芸说完,刘轩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到了后院,他让丁武点齐了二十名侍卫,随着自己直奔护国公府而去。 宁府的大火虽然已被扑灭,但现场依然弥漫着焦糊味和烟尘,显得一片狼藉。府里的下人们被集中在了院子的东南角。大理寺的衙役们在一旁严阵以待,警惕地看守着这些下人,防止他们趁机逃离或破坏现场。宁府四处同时起火,显然是人为纵火所致。在凶手被查明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见刘轩赶来,大理少卿邢文广急忙行礼:“见过晋王殿下。” “怎么样,伤到人没有?”刘轩说着,迈开了步子,准备往院子里查看。 “殿下留步。”邢文广急忙喊住刘轩,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他知刘轩是宁家女婿,但皇命难违,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皇上有令,非查案人员,不得进入护国公府。” “那就有劳刑大人了。”刘轩抱了抱拳。转身对丁武说:“走,去皇宫。” 养心殿里,刘轩跪在文帝跟前:“父皇,给儿臣做主啊。” 文帝看着满脸悲愤的儿子,叹了口气说:“此事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回去吧,别耽误了拜祖。” 明天老三就要北上就藩,这个时间点在宁家纵火,肯定是为了恶心他,到底是谁干的?老二?老五?文帝坐在龙椅中,陷入了沉思。 从养心殿出来,刘轩脸上的悲戚之色就消失了。宁府的大火,是他让南风放的,反正值钱的东西也不能带走,烧也就烧了,临走前给老五添添堵,也让宁夫人她们去晋北有点理由。 第56章 初到封地 半个月后,刘轩抵达了自己的封地。 晋北城,因位于边境,其城墙之巍峨,远远超出了刘轩的预料与想象。 此刻,在晋北城的南门口,早已恭候着晋北地区的大小官员们。在刘轩来此地就藩之前,他们与其他晋州的府县官员无异,皆由朝廷直接任命,隶属于晋州巡抚管辖。随着刘轩的到来,他们的身份与归属悄然发生了变化,转而成为了刘轩麾下的私臣,其俸禄亦将由刘轩发放。 因此,每一位官员都想给刘轩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以期在将来能够得到青睐与重用。当然,在这群官员之中,也不乏一些心怀叵测之人,正暗中筹谋,意图对刘轩不利。 当刘轩的车队缓缓行至城门前时,一位年约四旬、身着官服的男子率先跨前一步,拱手高声道:“前方车驾之中,可是晋王殿下?”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名青年从马车中跃出,大步流星地走向前来,声音沉稳而有力:“正是本王。” 那官员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属下晋北知府程达安,拜见晋王殿下。”言罢,他侧身一指身旁一位五十多岁、英姿飒爽的武官,介绍道:“这位乃是我晋北参将耿光齐。”耿光齐亦是急步上前,拱手行礼。 刘轩目光在两人面孔上扫视一番,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下官便不一一为王爷介绍了。”程达安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恭敬地递到刘轩面前,“此乃晋州官员的花名册,请殿下闲暇时审阅。” 刘轩接过花名册,随意翻阅着,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后方,那里聚集着一群衣着华贵之人,他不禁好奇地问道:“那些是何人?” 程达安连忙解释道:“哦,那些都是晋北地区有名的富商,他们听闻殿下前来就藩,特地赶来迎接,以表敬意。” “见过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安好!” 众富商纷纷上前,热情地与刘轩打招呼。丁武甚是警觉,早已挡在刘轩身前,以防他们过于靠近,确保刘轩的安全。 “王爷,请进城吧。”程达安笑容满面地引导着,“下官已安排妥当,先派人引领王爷去王府歇息。我等已在醉仙楼备下了薄酒,晚上为殿下举办接风宴。” 刘轩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言罢,他便转身钻进了马车之中。 晋王府,在晋北城中间的位置,坐北朝南,规模比刘轩在京城时的府邸还要庞大。 先期抵达的汪太冲等人,已雇人把王府内外打扫干净。见刘轩等人到来,汪太冲立即指挥随行的仆人们,将带来的物品有序地搬入王府内。他将唐氏父子一家安置在后院中一个独立的院子中,这个专为研发团队设立的小院,依旧保持着闲人免进的规矩,确保了研发工作的顺利进行。 香儿和婉儿一进王府,就带着丫鬟们和小桌子等四个小太监,把王爷和王妃的日常用品搬了内宅。 “奶娘,你过来一下。”刘轩见王雅馨也在忙碌着,便喊了一嗓子,把她叫到了厅堂。 “殿下,你就让我和婉儿她们去搬东西吧,我整天无事可做,这也不是事儿啊。”王雅馨向刘轩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自打还俗之后,她一直在王府闲居,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刘轩微笑着示意王雅馨坐下,说道:“奶娘,我喊你来,正是为了此事。在京城时,我曾见你教芸儿写字,那你以前学过算术吗?” “还真学过。”王雅馨目光投在门外女儿的身上,瞬间回忆起自己童年之时。她缓缓叙述道:“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说,对于女孩子而言,学习琴棋书画并无太大用处,而应该专注于学会如何在嫁到夫家后,帮助夫君理财,以及管理家中的下人。因此,他特意为我聘请了一位先生,教我学习算术,一学便是几年。” “太好了,以后你和芸儿就帮我管账吧。”刘轩微笑着说道,“我现在拥有不少财富,让别人管理我实在不放心。从今往后,王府的财务支出与消费管理,就交你们母女共同负责了。” 说罢,刘轩拿起笔,在纸上迅速地书写了一阵,随后将纸张递给王雅馨,说道:“奶娘,这是我“编写”的乘法口诀,虽然简单易懂,但却极为实用。你和芸儿先把它背熟。” 王雅馨接过纸张,却并未急于浏览其内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刘轩,神色中带着一丝犹豫,轻声说道:“王爷,芸儿即将迎来及笄之年。王爷能不能将她收入内室,做一个暖床丫鬟?” 刘轩一愣。他大婚前,王雅馨奉命教他知晓人事,事后他深感后悔。待得知王雅馨因此而出家,刘轩心中更是懊恼不已,自责当时未能克制住自己。此刻,听王雅馨提出想让周芸做他的暖床丫鬟,他心中五味杂陈。一直以来,他都把周芸当作妹妹看待,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呢?可如果直接拒绝,又怕王雅馨误以为自己嫌弃周芸的相貌不美。 沉默了片刻,刘轩摇摇头,婉拒道:“芸儿妹子还小,我不能……” “她都十五了,怎么还小啊,今晚就让她去服侍你吧。”王雅馨有点着急,直接打断了刘轩讲话。她知道再过些日子王妃前来,刘轩可能连婉儿的房间都不会去,那自己的女儿就更没有机会了。 “这……她啥也不知道啊。”刘轩感到十分为难,不知如何推脱。 王雅馨却坚持道:“我会告诉芸儿的,让她懂得如何侍奉王爷。” 刘轩突然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调侃道:“那样的话,奶娘不能只是言传,还得身教才行呢。” “身教?”王雅馨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随即心中掠过一丝惊诧,难道王爷是希望自己和女儿同时服侍他?这个念头刚一闪过,王雅馨的脸庞便染上了绯红,她匆匆拿起刘轩写给她的那张乘法口诀纸张,转身羞赧地逃了出去。 吓跑了王雅馨后,刘轩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从桌边抽出一张晋北的地图,缓缓铺展在桌面上,聚精会神地审视起来。 晋北府坐落于盆地之中,其北面矗立着巍峨挺拔的拒胡山,汉国和契丹两国以此为界。拒胡山的正中有一个天然山口,它是晋州通往漠北地区的唯一路径,汉国为了扼守这一战略要地,在山口的南面建造了气势恢宏的镇北关。而晋北的南面,则横亘着一条绵长的横直岭,如同一条巨龙般蜿蜒在晋北与晋州首府太原之间,有多条山谷可以通行。 晋北府总共管辖着一城六县,其主城位于整个府域的中间偏东位置。在主城的南面,从东往西依次排列着安民县、永丰县以及和罗平县。发源于拒胡山的晋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穿过了这三个县。在安民县拐了一个大湾,向南流入太原府,这一区域是晋北最为富庶的地区。 在主城的东北方向,则分布着张北县和张南县;西北面,则是晋州最为贫困的神石县。整个晋北府拥有一百六十多万人口,这样的规模在汉国中,算是一个颇为庞大的州府了。 “主公,外面已收拾妥当。”正当刘轩聚精会神地审视着地图时,汪太冲走进了房间汇报。 刘轩抬头,伸手示意汪太冲坐下,问道:“汪先生,你们来晋北已有半个多月了,对这里的情况了解的如何了?” “晋北可真是一块宝地啊!”汪太冲激动地指着地图上的神石县说道,“神石县蕴藏着大量的煤炭资源,而且很多都是露天的,开采起来极为方便。只可惜,这里通往晋北城的道路太过崎岖,导致专业的采煤民夫非常稀少。” 刘轩闻言,好奇地问道:“那难道没有组织采煤的煤老板吗?” 汪太冲摇了摇头,解释道:“以前确实有过,但由于运输成本太高,卖煤所得的收入甚至不足以支付民工的工钱,因此没人愿意干这种赔本的买卖。现在,只有极少数特别贫困的百姓,会在农闲时挖取一些煤炭,背到城里去贩卖。不过,晋北城所需的煤炭主要还是由张南县供应,因为那里有官道与城里相通,煤炭运输方便,价格也相对便宜。” “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不对,应该是要想富,先修路。”刘轩点点头,心里暗自思量着。 汪太冲继续说道:“唐家四弟在与采煤的百姓闲聊时,偶然得知了一个信息。据说在神石县,只需在土中挖一个坑洞,经过火烧,就能从石头中提炼出一种叫做海绵铁的东西。这也是神石县得名的由来。然而,由于这些石头太过沉重,难以运输,所以几十年来一直无人问津。” “铁矿石!”刘轩兴奋地说道。 “没错,确实是铁矿石。”汪太冲笑着确认道:“而且,还有让王爷更为高兴的事情呢。王文远和李志远,在横直岭北侧,也是神石县的管辖范围内,找到了殿下所描述的那种硝石。” “太好了,神石县果然是块宝地。”刘轩兴奋地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随后问道:“晋北的粮食,是否能够自给?” “不能。”汪太冲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地图详细解释道,“罗平、永丰、安民这三个县虽然拥有大片的良田,但这些田地大多属于万佛寺的庙产。寺里的和尚自己不耕种,而是将田地出租给附近的百姓,并收取高达七成的佣金。” “七成?”刘轩闻言大吃一惊,愤怒地骂道,“这些秃驴简直比地主老财还要黑心!” 汪太冲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是啊,这些和尚确实可恶。他们宁愿让田地荒废,也不愿以低价租给百姓耕种。因此,每年这三个县的良田中,有一半都杂草丛生,颗粒无收,实在是可惜啊。” “他妈的!”刘轩忍不住说了句脏话:“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那万佛寺是怎么回事?” “属下只查到住持叫空信,和张家来往甚密。”汪太冲摇摇头,说:“另外,张南和张北两县,是张家的地盘,属下等人也不曾涉足。” “这么短时间,你们就查到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刘轩靠在椅子上:“你去准备一下,今晚随我去醉仙楼,再把南风给我叫过来。” “是!”汪太冲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南风推门而入。刘轩指着桌上摊开的晋北官员花名册,对他下达了新的任务:“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彻底查清这些官员的背景,同时,也顺便查一下万佛寺的情况。” “属下遵命!”南风郑重地回答道。 傍晚时分,晋北城最大的饭店——醉仙楼门前,久未露面的老板张正松亲自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楼外,黑压压地聚集了一群人,他们中既有等候为刘轩接风的晋北官员和富商,也有慕名而来的百姓。人们都怀着好奇的心情,想要一睹这位传说中的大汉第一才子、晋王殿下的风采。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一辆由十名劲装汉子护卫的马车缓缓向醉仙楼驶来。随着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饭店门前,车帘随之掀开,刘轩那张俊朗的面庞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晋王来了!”人群中有人高呼。 “不愧是大汉第一才子,果然仪表非凡。”有人赞叹道。 “好帅气啊!”一些女子也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在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中,程达安走上前来,恭敬地施了一礼,说道:“请王爷移步三层包房入席。” “有劳诸位了!”刘轩指了指身后的汪太冲说:“这是本王的师爷汪先生,以后代替本王处理一些政事,若是有事劳烦到诸位,还请大家行个方便。” 汪太冲向众人拱手致意,众人连忙还礼。 “罗松罗大人在吗?” 刘轩等人正要进入酒楼,却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闯了进来,一边呼喊,一边四处张望着。 罗平县县令罗松面带尴尬,走出人群道:“少年,你是在找我吗?今日我等给晋王接风,你有冤屈,明天去县衙击鼓。” 耿光齐向手下使了个眼神,两名士兵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少年的胳膊,要把他拖走。 “等等。”刘轩制止住了两名士兵,问道:“少年,你有何冤屈,为何指名道姓地要找罗大人?” “大人,小的没有冤屈。”那少年不认识刘轩,却看出他是大官,他挠了挠脑袋说:“小人父亲前些日子去世,留下了遗嘱给我们三兄弟分家。可如何分羊大家都看不懂,听说罗大人才高八什么的,特意前来请他帮我们分一分。” 原来如此,听到少年的解释,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刘轩笑了笑,爽快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罗大人现场给这位少年分一下羊吧。” “属下遵旨。”罗松应声上前一步,从少年手中接过遗嘱,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只看了几眼,罗松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对少年说道:“少年,恐怕是你父亲写错了,这遗嘱上的分羊方法根本没法实施啊。” 少年却异常坚定,反驳道:“不,我父亲生前是个秀才,他绝不会写错的。” “那我也分不了。”罗松无奈地摇摇头,将遗嘱递给了程达安,说道:“大人,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程达安接过遗嘱,仔细阅读了关于羊的分配部分,只见上面写着:“家有山羊十七只,长子得二分之一,二子得三分之一,三子得九分之一。”他抬头看向少年,耐着性子解释道:“是你父亲写错了,羊的总数是单数,按照这样的分法,根本无法分配。” “不可能!你们连这么简单的分配都算不出来,如何能管理好晋北府?”少年昂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与质疑。他继续说道:“刚才我还听人说,你们之中有一位号称大汉第一才子,难道连他也不会解决这个问题吗?”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刘轩身上。刘轩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这位少年是故意冲着他来的。 “拿过来让我看看。”刘轩接过遗嘱,迅速扫了一眼内容,然后转头问少年:“你的两个哥哥来了吗?羊也带来了吗?” “带来了!”随着一阵“咩咩”的羊叫声,两名青年赶着羊群走进了人群。少年则大声地向众人介绍起父亲留下的分羊方案。 围观的群众听后,纷纷小声嘀咕起来:“这怎么分啊!” 少年见状,叉着腰说道:“你们不会分,大汉第一才子肯定会分!” 程达安脸沉了下来,这少年明显是存心来让晋王难堪的。待会需得抓起来,审问这三人是受何人指使。 “把你的马牵过来。”刘轩对丁武吩咐道。丁武立刻照做,将自己的坐骑牵到了刘轩面前。 刘轩指着马对少年说:“你看,这匹马的价值,应该比你那些羊要高吧?” 少年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刘轩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把这匹马也算进去,当作一只羊。这样一来,羊的总数就变成了双数,我们就可以按照你父亲的遗嘱来分配了。” 众人暗自点头,心想晋王果然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破解之法。至于搭进去一匹马,价格也就三四十两银子,对于大汉亲王来说,真不算什么。 罗松却紧皱眉头,思索着什么。陡然间,他眉头舒展,看向刘轩的眼神充满了崇敬。 “现在是十八只羊,老大得二分之一,牵走九只。” “老二得三分之一,牵走六只。” “你得九分之一,牵走两只。” 刘轩边说,边让三个人牵走对应数量的山羊。 现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刘轩谈笑之间,就把羊按照遗嘱上的比例分配好了。而他刚才为了凑成双数而添进去的那匹马,竟然还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刘轩笑着对丁武说:“好了,分完了,你把你的马牵回去吧。” “啪啪。”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拍手叫好。大汉第一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场原本可能引发不愉快的插曲,却意外地提升了刘轩在晋北民众中的威望。 “叩见王爷。”分羊的三兄弟互望了一眼,齐齐跪倒:“我等三人适才多有冒犯,请王爷责罚。” 刘轩看着三人,道:“回去吧,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说罢,刘轩不再理会三人,径直走进了酒楼。 第57章 微服出巡 接风宴,一直到亥时方才结束。 晋王府里,除了值更的护院,大多人都已在自己的新家进入了梦乡。只有寥寥几间屋子,还闪着烛光。 内宅深处,烛光轻轻摇曳,映照出索菲亚趴在桌案上的侧影,她那双明亮的眼眸已显露出倦意,却仍强撑着,不敢有丝毫懈怠。作为刘轩的内侍,主人不回来,她是不能先睡觉的。 门扉轻启,刘轩的身影悄然步入,带来一阵夜风,也惊动了索菲亚。她连忙起身,声音中带着一丝欣喜:“王爷回来了。” 刘轩轻轻点头,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温和:“大半夜的,也没人看到,你不必再戴着头套了。” 索菲亚闻言,手指轻轻掠到颚下,缓缓摘下了头套,露出一张清丽脱俗、令人惊艳的脸庞。随后她端来一盆温水,轻轻置于刘轩面前,蹲下身去,细心地为他除去鞋袜,帮刘轩洗脚。 刘轩低头,目光落在索菲亚身上。想到她小小年纪,便沦落到异国为奴,心中涌起一股恻隐之情,问道:“你想家吗?” 索菲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王爷与王妃待我恩重如山,这里便是我的家,我已不想原来的家。”虽然言语间满是坚定,但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却泄露了内心的真实情感。 刘轩心中明了,却暂时帮不了她。叹息一声,道:“待王妃归来,你便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坦白装脸之事吧。天气热了,总是戴着头套,也怪难受的。” “是,王爷。”索菲亚轻声应诺,用毛巾擦干刘轩脚上的水渍,接着服侍刘轩宽衣解带。睡房的布局,和在京城时的一样,分内外两间。宁欣月不在,刘轩就睡在外面索菲亚的床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索菲亚也轻轻褪尽衣衫,悄然爬上床榻,紧挨着刘轩躺下。 刘轩微微侧身,端详身旁这异域美人,心想:“这洋妞的肤色确实白皙如雪,只是皮肤相较于华夏女子,少了那份细腻与柔滑,更无那令人沉醉的淡淡体香。”想着想着,刘轩心中升起一股炙热,他翻身将索菲亚覆于身下,低头向她唇上吻去。 在从金陵回京的途中,刘轩与索菲亚有过几次“快餐”式的亲密交流。而今夜,在这静谧无人的王府内宅,刘轩终于有机会放慢节奏,细细品味一次“正餐”了。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晋王府的堂屋内。刘轩刚用完早餐,正坐在桌旁喝茶,一名家丁便匆匆前来禀报:“启禀王爷,门外有三人求见。” 刘轩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家丁引领着昨日分羊的三兄弟步入堂屋。三人面带恭敬之色,见到刘轩,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那少年抢先说道:“我等三人,昨日冒犯王爷,今日特来领罪。” 刘轩示意他们起身,淡淡地问道:“昨日之事,你们是受何人指使?” 三人仍跪在地上,其中年龄最大的那名方脸书生回答道,“无人指使。我们三人久闻王爷宅心仁厚,文采飞扬,心生仰慕,有意前来投靠。但又恐外界传闻有所夸大,故而昨日斗胆以那分羊之事试探,还望王爷海涵。” 刘轩问道:“那你们三人都是哪里人士?又是否有功名在身?” 方脸书生回答道:“禀告王爷,我等三人皆来自太原府。草民方孝临,有幸在文帝十八年考中举人。”说着,他指向身旁那位体态略显肥胖的书生道,“这位是常永宽,他是文帝十九年的秀才。” 最后,方孝临又指了指位少年,介绍道:“他叫米大年,虽然目前尚未取得功名,但在我们三人之中,他最为机敏聪慧。” 刘轩目光锐利,直视着方孝临:“你既已高中举人,为何不在太原府向黄大人谋求一官半职,反而千里迢迢地跑到我这晋北来做门客?” 方孝临恭敬答道:“回王爷,草民并非不愿做官,而是草民身为大汉子民,誓为大汉效力,做大汉的官。” 刘轩眉头微挑,反问道:“难道太原府就不是大汉国领土?” 方孝临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终是坦言道:“晋州之地,除了晋北之外,军政事务几乎全由张家把控。我等虽有心报国,却苦于无门,难以施展胸中抱负。听闻王爷英明神武,来晋北就藩,我三人便商议着前来投奔,希望能在王爷麾下,为大汉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轩微微颔首,说道:“要做我的门客,也没那么容易。你们三人且先回去,各自撰写一篇能够引起我兴趣的文章。待文章写成,再拿来见我。若能令我满意,我自会考虑让你们留下;倘若未能达到我的期望,本王再治你们昨日不敬之罪。” “谨遵王爷之命。”三人齐声答道,随后恭敬地退出了堂屋。 三人离开后,刘轩沉思片刻,随即唤来了暖风:“暖风,你即刻启程前往太原,查一下方孝临、常永宽与米大年三人的背景。” “是,王爷!”暖风领命,转身正欲离去。 “等一下。”刘轩突然叫住了暖风,关切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姑娘:“此去太原,你务必多加小心,凡事不可掉以轻心。” 刘轩心中暗自忧虑,特战队的成员虽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但毕竟时日尚短,还远未达到特种兵的标准。他深知此行可能存在的风险,因此对暖风的安全格外挂心。 暖风感受到刘轩的关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坚定地点了点头:“王爷放心,我会小心的。”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特战队成员太少了,不够用啊。”刘轩自言自语着,信步走向了冬宁的房间。 冬宁正在房间里忙碌着,见刘轩突然进来,下意识地把手中的东西藏到了身后,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的小动作可没逃过刘轩的眼睛,刘轩已经看到那是一双小孩子穿的虎头鞋。 刘轩走到冬宁跟前,拿起虎头鞋反复端详,笑着问道:“这是你做的?” 冬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第一次做,可能做得太丑了。” 刘轩轻轻拉起冬宁的手,温柔地说:“不用你自己动手做这些,我们出去转转,街上应该有现成的,挑些好看的回来。” 冬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幸福感瞬间溢满心间。她小声说道:“王爷,我只个下人……” 刘轩轻轻打断她的话:“什么下人上人的,你是我的女人。”说着,刘轩把手伸到冬宁肚子上,轻轻抚摸,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本王第一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晋王府,处在晋北城的中轴线上。门前就是贯穿全城的东西大街,大街两侧店铺林立,是晋北最繁华的地段。 今日恰逢初五,晋北大集。清晨时分,小贩们便纷纷出动,将各式各样的商品摆放在街道两侧。随着日头渐高,街面上逐渐热闹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共同编织出一幅生机勃勃的市井画卷。 刘轩身着便装,带着冬宁和婉儿漫步在街道上。他们的步伐悠闲,时而驻足观赏摊位上的商品,时而侧耳倾听小贩们的叫卖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与乐趣。冬宁与婉儿笑语盈盈,跟在刘轩身旁,三人其乐融融,构成了一道温馨的风景线。 王爷微服出巡可不是小事,丁武带了十名护卫装扮成赶集的百姓,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时刻警惕着接近刘轩的人。 三人走出十余里,街上的人逐渐稀疏,两旁的店铺也破旧了很多。街道上的垃圾越来越多,被随意丢弃在两侧,无人清理。这些垃圾在烈日下散发出阵阵恶臭,引得苍蝇蚊虫四处飞舞,污水横流,使得整个街道变得污秽不堪,行人纷纷掩鼻而过。 眼见越往前走,环境越是脏乱。刘轩停住脚步,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们回去吧,前面也没啥好转的了。” “王爷,我……”冬宁的声音细若蚊蚋,她红着脸,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轩有些莫名其妙,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冬宁的脸更红了,她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想解手。” 刘轩恍然大悟,他知女人怀孕后尿频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让他无奈的是,这么长的街道,竟然没有一处公共厕所,难怪街上便溺随处可见,环境如此糟糕。 此情此景,别说是冬宁,即便是皇后娘娘亲临,恐怕也不得不入乡随俗,面对这样的现实。刘轩抬头望了望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偏僻的角落,勉强可以遮挡一下。于是对婉儿说道:“你陪冬宁去那边方便,我在这里等你们。” 婉儿点头,拉着冬宁的手向那角落走去。丁武和几个侍卫,都自觉地背过了身子。 解决完内急问题,几个人折路返回。东大街和西大街一样,靠近王府的地方比较整洁,离的越远,环境越不好,只能用脏乱差来形容。南北大街亦是如此。 中午时分,刘轩一行人找了一家比较干净的小饭店打尖。饭店内,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为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几分雅致。 刘轩与两女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而武丁等护卫则分成三波,散落在刘轩的周围。 “三位客官,要用点什么?”店小二满面笑容地走过来,热情地招呼着。他身穿一件干净的短衫,肩上搭着一条白羊肚手巾,显得格外精神。 刘轩微笑着看向店小二,说道:“有什么好菜尽管上来,但不要浪费,够我们吃就行了。另外,再来一坛好酒。” “好嘞!客官稍等,好酒好菜马上就来。”店小二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白羊肚手巾潇洒地甩在肩上,然后吆喝着跑向了柜台前,开始忙碌起来。 旁边的丁武等人,也分别点了些吃食。 正在几个人等着上菜的光景,从外面进来三名大汉。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为首一名大汉对掌柜的说道:“老李,该交月供了。” “是是。”掌柜的答应着,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为首的大汉。 那大汉接过银子,掂了掂,说道:“下个月开始,你家月供涨到15两。” 掌柜的一听这话,顿时愁容满面,他哀求道:“大人啊,你也知道我这小店本小利微,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银两来孝敬你啊。” 那大汉粗暴地摆摆手,威胁说:“晋王殿下已来就藩,我家主子要用银子替你们打通关系。你可别因为区区几两银子,惹恼了王爷,到时候别说这饭馆,恐怕你连脑袋都保不住。” 听大汉搬出晋王,掌柜的不敢再言语,只是低头看着算盘叹气。 丁武向刘轩这边看过来,刘轩朝着大汉离去的方向努努嘴。丁武会意,往桌子上扔了几个大钱,饭也不吃了,带着两名手下追了出去。 “客官,你的菜好了,请慢用。”小二拖着长声,端着托盘端着走了过来,两荤两素四个菜,三碗米饭,还有一小坛酒,很符合刘轩的要求。 刘轩微笑着点了点头,待店小二将托盘放在桌上后,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钱,放在托盘上,趁机问道:“小二,我是从远方来的商客,想在晋北开间铺子做生意。不知这里的治安情况如何?” 店小二见刘轩出手大方,便笑着将铜板揣进怀里,回答道:“晋北的治安一向还是不错的,公子大可放心。” 刘轩追问道:“可我刚才看到有人找你们老板要钱,这是怎么回事呢?” 店小二神色微微一变,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小声说道:“那是月供,每个月只要按时交够了钱,就不会有人来找麻烦了。” “他们是官府的大人吗?”刘轩继续问道。 店小二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不是,他们是张麻子的人。张麻子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一直在北大街收月供,和官府的差爷可不是一回事。” “官府差爷也收钱?”刘轩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他见小二面露难色,又从怀里掏出一两左右的散碎银子递给小二。 小二斜倪看了一下柜台方向,把银子攥在手里,小声说:“那些在衙门当差的差爷,有时候也会私下收一些‘月供’,但这和官府可没有关系,完全是他们个人的行为。” 刘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如此,看来这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啊。” “看公子的气派,定是做大买卖的,每个月交十几两的月供,对公子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大数目。”店小二再次观察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讨好地对刘轩说道。接着,他又话锋一转,提醒道:“只是,公子身边的两位夫人花容月貌,在这晋北城里,可得多加小心啊。” 冬宁和婉儿听到店小二夸赞她们好看,还被误认为是刘轩的夫人,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娇羞地低下了头。 刘轩眉头微皱,看向店小二,诧异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店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公子,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晋北城,每个月都会有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离奇失踪。官府也一直在查,可奇怪的是,查了这么久,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更别提破案了。” “九福,来客人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赶紧去招呼啊!”店掌柜在后面催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店小二向刘轩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快步走到店门口,热情地迎接着新来的客人:“来啦,客官几位?里面请,里面请!” 正当九福准备迎接新客人时,店门口却出现了两名差役。他们身穿官服,面色冷峻,径直走进店内,也不言语,直接向店掌柜伸手。掌柜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拿出十两银子交给他们。两名差役接过银子,其中一人还顺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只烧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刘轩沉默不语,连官府的差役也如此明目张胆地勒索商户,更别提那些地头蛇了。晋北城的治安和官场风气,显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第58章 巡视兵营 回到王府,刘轩让冬宁和婉儿回房休息。他把丁武叫到了厅堂,沉声问道:“那三人是怎么回事?” 丁武恭敬地回答道:“回王爷,那三人是张麻子的手下,奉命在北大街收取所谓的‘月供’。那张麻子乃是北城的一个恶霸,仗着自己是晋州张氏的旁支,在地方上横行霸道。知府程大人虽然知道张麻子的行径,也拿他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是严令他不得伤人,并规定他只能在北城收取月供。为了安抚商户,程大人还降低了北城商户的税率。” 刘轩闻言,眉头微皱,心中对这位程知府的做法颇不以为然。他轻轻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个程达安倒是会和稀泥。” 丁武问道:“王爷,那三个人怎么处置?” “先关着吧。”刘轩沉吟了片刻,道:“暗中查一下,张麻子还有没有其他的恶行。” “是,王爷!”丁武领命而去。 “张家旁支……”刘轩靠在椅子背上,轻轻念叨着这几个字,默默思索起来。片刻之后,他收敛心神,唤来下人,让人找来了张乾浩、罗飞和邵春来三人,说道:“带十名士兵,随我去一趟兵营。” 晋北辖内,共有两万三千名守军,其中镇北关的两万边防兵,指挥权在晋州总兵手里,直接听命于朝廷,刘轩无权调动。 刘轩能指挥的,是晋北的三千府地方兵,最高军官是名参将,下设三名游击。这三千人,有两千驻守在晋北城,另外一千人,分别驻守在晋北的各个县城。 晋北兵营,在主城的东北部。刘轩等人先到了骑兵营。 当他们接近骑兵营时,一名年轻的士兵站在岗台上,远远地朝着他们喊道:“军营重地,不得靠近!”这声音虽然响亮,但却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松散与随意。 张乾浩闻言,不禁皱了皱眉。他们一行人如此明显地骑马带着兵刃前来,守营的士兵竟然没有丝毫的紧张或防范意识。更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那名貌似头头的士兵,竟然还悠闲地坐在营地门口喝茶晒太阳,茶桌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显眼的位置。 一行人催马来到营寨前,张乾浩朗声通报:“晋王视察。” “晋王?”那几名士兵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们并不确定眼前这几人的身份。但其中一名头头模样的士兵,还是迅速反应过来,说道:“容我去禀告上级……” 刘轩并未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掏出了腰牌,在阳光下晃了晃,那腰牌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以及“晋王”二字,清晰可辨。守门士兵看得真切,立刻明白了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连忙收起茶桌。 “晋王驾到,还不快打开营门!”守门头目高声喊道,同时心中暗自懊恼,后悔不该在营寨门口喝茶。 刘轩等人走进军营,却发现营地内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士兵的身影。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向那头目问道:“这里谁负责?人呢?” 守门头目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张、张将军、可能、可能在午、午休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对自己的回答也感到不满。 “申时都过了,还在午休?你们平时几点训练?”刘轩知道这个张将军叫张书源,昨日喝接风酒时他也在场,因为是个大胖子,刘轩印象比较深刻。 那头目低着头,小声说道:“我们平时下午不训练。” 刘轩脸色难看。他没想到,晋北兵营的士兵竟然如此懈怠,连基本的训练都无法保证。这样一支没有严格训练的军队,如何能保护百姓和国家的。他命令道。“带我们去张书源的营房。” “是,王爷!”那头目不敢有丝毫违抗,连忙领着刘轩等人前往张书源的营房。 “嘻嘻,将军,我在这儿呢,你找得到吗?” “让我摸到,你们就知道本将军的厉害了。” 营房里,传出男女嬉笑的声音。 刘轩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脚便踹开了营房的房门。门内的景象让他气愤不已:张书源光着膀子,眼前系着一条黑布条,正在房间里摸索着。而房间的四个角落,四名几近全裸的女子正笑嘻嘻地游走躲避,这场景简直是对军纪的极大嘲讽。 四名女子见到突然闯入一群男人,吓得尖叫着蹲了下去,用手臂紧紧护住自己的身体。张书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他猛地扯掉眼前的黑布,当看到刘轩怒气冲冲地站在面前时,吓得脸色煞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末将参见王爷!” “绑起来。”随着刘轩一声怒喝,两门王府的亲兵上前把张书源按倒在地,将他五花大绑。 “末将知罪,请王爷看在家叔的份上……”张书源连声求饶。 “让他住嘴。”刘轩甩手走出了营房。只听背后“荷荷”几声,亲兵在张书源嘴里塞上了东西。 刘轩叹了口气,如果有外敌入侵,指望这样的将领带兵御敌,简直就是笑话。 “去步兵营看看吧。”刘轩心中对晋北守军已不抱什么希望。最精锐的骑兵营尚且如此,步兵营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罗飞等人随着刘轩跨上战马,朝着步兵营的方向疾驰而去。两营只有十几里的路程。一行人骑马而行,转瞬之间便抵达了步兵营的驻地。 “杀!杀!杀!”一阵阵激昂的喊杀声从步兵营深处传来。刘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显然里面的兵士正在操练。 “来人下马。”二十名兵士,手拿长枪,将刘轩等人围在中间。 “还不错!”刘轩心中暗赞,率先下了战马,从怀里拿出腰牌递给为首的高个子士兵。 那名士兵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脸上肃然,恭恭敬敬的把腰牌还给刘轩,拱手道:“参见王爷,属下甲胄在身,不便行大礼,还请恕罪” “无妨。”刘轩笑了笑,道:“带我去里面看看。” 那高个子兵士面露难色,拱手说道:“请王爷稍等,吴将军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兵营。”说罢,高个子回过头,让手下回营禀告。 “大胆!你不知道这是晋王殿下?”邵春来喝道。 “军令不可违,在下奉命行事,还请将军恕罪。”高个子低着头,微微弓着身子,语气却很坚决。 “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担任何职?”刘轩盯着高个子问道。 高个子回答道:“小人陈正先,现任十夫长。” 正说着,步兵营游击吴铁柱闻讯赶了过来,见到刘轩,连忙拜倒:“吴铁柱参见王爷!” “无需多礼。”刘轩抬眼望去,这个吴铁柱和他的名字严重不符啊,不但瘦小枯干,还细皮嫩肉的,丝毫不像一个武将。 “带我进去看看。”刘轩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指着陈正先道:“你也跟着。” “是!”陈正先挺直了身子,虽然感觉可能受到晋王责罚,可并不认为严格遵守军令有什么过错。 “王爷,是属于规定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军营,此事与陈正先无关,请王爷不要责罚于他。”吴铁柱说道。 “谁说我要责罚他了?”刘轩边走边说道。 演练场内,士兵们分成几波正在训练,有练习射箭的,有捉对厮杀练习格斗的,还有练习体力的,好不热闹。和骑兵营的训练场的冷冷清清,简直是天壤之别。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吴铁柱,问道:“昨日我来晋北,为何没见你去迎接?” 吴铁柱恭敬答道:“回王爷,属下官小职卑,没有资格去迎接王爷。” 刘轩又问道:“你手下有多少军士?” 吴铁柱答道:“五百名弓箭手,一千盾刀兵,共计一千五百人。” 两人交谈间,一匹快马向这边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看到刘轩,远远就勒住了马缰,飞身而下,快步走近,躬身道:“耿光齐不知王爷来巡营,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如果我提前通知你,哪能看到今天的好戏?”刘轩冷冷的说道:“你手下人很厉害啊,堂堂骑兵营游击,居然大白天的把妓女带到兵营。” 耿光齐脸色苍白,汗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刘轩面色肃然,沉声说道:“晋北兵这个状态,如有北蛮入侵或是流寇来袭,有什么能力来保卫百姓?” 耿光齐尚未答话,吴铁柱站出来说道:“王爷不可因张书源一人,就轻看了整个晋北的军人。” 刘轩转过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吴铁柱,道:“你胆子倒是不小,我和耿将军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 “属下冲撞王爷,自该受罚。可为了晋北三千守军的荣耀,属下不得不和王爷解释。”吴铁柱低着头说道。 “王爷!”耿光齐瞪了吴铁柱一眼,上前道:“吴游击性格耿直,却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将领,无意中冒犯王爷,作为他的上司,属于有教导失职之责,愿意代他受罚。” 刘轩觉得有点意思,晋北兵的军官,倒都挺喜欢维护自己的手下。 刘轩问道:“你说吴铁柱是出色的将领,他有何本事?” 耿光齐说道:“吴游击武艺超群,箭法更是百发百中、冠绝三军。” “巧了!本王的家将中正好也有人擅长射箭。”刘轩指了指邵春来,接着说道:“就让他们比试一下如何?” “全凭王爷吩咐。”耿光齐见刘轩这么说了,当然不能拒绝。 第59章 校场比武 刘轩一行人步入宽广的演武场,早有小兵呈上两张硬弓,于靶前三十丈外,划下一道界限。 闻听将军欲与人较量箭术,士兵们纷纷围拢而来。大多数人觉得吴铁柱会胜,他那百步穿杨的绝技,很多人都亲眼见识过,早在军中传的人尽皆知。 吴铁柱率先登场,只见他连发十箭,箭箭精准,直击靶心,引来士兵们的一片喝彩。随后,邵春来亦是十箭皆中靶心,同样赢得阵阵掌声。 距离增至四十丈,两人依旧箭无虚发,难分高下。两人如此箭术,无论身处何地,皆是当之无愧的神箭手。 耿光齐再命士兵将距离拉至五十丈,这已经是弓箭的最大有效射程了。场下士兵屏息凝视,静待两位神箭手分出高下。 吴铁柱再度登场,他左脚前蹬,右腿微弯,目光如炬,弓弦满张。随着“嗖”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稳稳命中靶心。 “好!吴将军箭法超群!”演武场上,喝彩声此起彼伏。 场上的欢呼声并没有干扰到邵春来,他拉满弓弦,未多瞄准,只见弓弦一颤,箭矢飞出,也是直击靶心。 演武场上,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随后,吴铁柱与邵春来又比了八轮,依旧胜负未分。刚开始,两人互不服气,此刻都被对方箭术所折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第九箭,吴铁柱再次命中靶心。轮到邵春来,只要他稍有差池,便会落败。 邵春来望了一眼吴铁柱,深吸一口气,从箭壶中抽出双箭,一并搭于弓弦之上。他目光如电,锁定远处最后两靶。 演武场上,骤然间鸦雀无声。众人见邵春来架势,显然欲一箭同时射中两个靶心,这简直不可思议! 只见邵春来微调双箭角度,右手一松,两支雕翎箭犹如两道闪电,划破长空,精准命中靶心。 “哇!竟真的射中了!”场上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吴铁柱长叹一声,将弓收入弓套,走至刘轩面前,拱手道:“王爷,我输了。” 刘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掌声渐息,他朗声道:“我宣布,此次射箭比赛的结果为——平局!” “啊!”众军士愕然。明明吴铁柱已认输,王爷为何说是平局?众人皆为练武之人,虽盼自家将军获胜,却也绝不是输不起之辈。 吴铁柱瞪大眼睛,上前一步:“王爷,我……” “且听我言。”刘轩摆手打断吴铁柱,道:“我们练习箭术,旨在战场杀敌,而非表演。打仗时我们有弓箭,敌人亦有。方才邵将军最后一箭虽精妙绝伦,准备时间却较长。在此期间,敌人最少能射出四箭,而他却顶多射杀两名敌人,所以在战场上并不适用。” 众人闻言,皆暗自点头,认为王爷说的有理。就连邵春来,亦无丝毫委屈之感。 吴铁柱知刘轩说的虽然有道理,却多少有些偏袒自己。单论箭术,自己确实不如对方,他走至邵春来面前,抱拳说道:“邵将军箭术无双,小将佩服至极!” 邵春来真诚回应,说道:“哪里哪里,吴将军出箭速度比我快,在下亦十分钦佩。” 两人相视一笑,握住对方的手,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刘轩转向吴铁柱,问道:“耿将军言你武艺超群,敢不敢与我的家将比试一番搏击之术?” “敢是敢,”吴铁柱迟疑一下,道:“只是属下武艺在这里并非最佳,王爷若想看晋北军的最高水平,最好让他下场。”言罢,他指了指身后的陈正先。 “好,那便让陈正先与我的家将比试武艺。”刘轩指向张乾浩道:“顺便为诸位引荐,这位是张乾浩将军,曾任护国公手下参将,亦做过御前侍卫统领。” “张乾浩?”耿光齐大惊,问道:“将军便是那位威震冀北,孤身斩杀六名燕国名将,被燕国人视作杀神的张乾浩?” “将军谬赞,在下不过是雁门关一役的败军之将,又冒犯圣上,若非晋王殿下求情,此刻早已人头落地。”张乾浩拱手说道。 耿光齐笑对刘轩道:“王爷,让张将军与一名十夫长比试武艺,是否有些……” “诶,英雄不问出处,今日的十夫长,他日未尝不能成为威震敌胆的大将军。”刘轩看向陈正先,问道:“你敢不敢比?” “敢!”陈正先挺胸说道。 “好!”刘轩朗声宣布,“那就开始第二场比试。” 自己人比试武艺,自然不能如战场般真刀真枪。军士取来木刀木盾,于木刀上缠上布条,蘸上墨汁。规定谁的衣服上沾上墨汁,便算受伤;要害部位中招,便是“阵亡”。 张乾浩与陈正先手持木盾,紧握木刀,相距五步,面对面站立。 随着耿光齐的一声“开始”,陈正先率先出手。他疾步上前,看似欲刺张乾浩前胸,却是虚晃一刀,中途转为当头硬劈。张乾浩瞧出他是虚招,左手举盾相迎,右手木刀趁机削向陈正先左肩。 “砰!”木刀重重砸在木盾上,陈正先一击不中,随即闪身躲过削向自己肩膀的木刀。 张乾浩只觉手臂一震,心中暗惊:“这小子力气好大。”陈正先亦心中骇然,若非自己反应迅速,已然中招。 一个回合交手,两人皆觉势均力敌,愈发谨慎。虽非生死相搏,四周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陈正先与张乾浩身形矫健,快速移动,躲避攻击,同时捕捉对方破绽,伺机一击必胜。 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斗了一盏茶的功夫,仍难分高下。随着体力消耗,两人速度已不如初时迅猛。 围观的士兵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搏斗中的两人。这等捉对厮杀,他们每日皆练,却从未见过如此长时间难分胜负的对决。今日得见高手过招,他们大开眼界。 刘轩坐在台上,心中略感失望。高手过招,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精彩。张乾浩与陈正先的招式,在他看来略显花哨,诸多动作皆属多余。这两人功夫,应与宁欣月和花万紫相仿,较云朵却是逊色一筹。 搏斗之道,讲究一力降十会,力气大者为王。再者便是招式,所谓招式,绝非那些华而不实的武功套路,而是杀人的技巧。 而刘轩,最擅长的便是杀人技巧。他甚至自信满满,凭借从战场上总结出的本事,可轻松“秒杀”这两名“高手”。 “好!”刘轩正走神间,场外突然传来喝彩声。两人比试已经结束。 只见陈正先肚子上划了一道黑墨,张乾浩左腿上亦被“砍”中一刀,两人应是同时中招。 “你二人认为,是谁赢了?”刘轩笑问道。他自然不会说自己方才走神,没看清楚。 “启禀殿下,他赢了。”张乾浩上前一步道:“属下腿上墨迹较深,且先中招。若陈将军用的是真刀,我恐怕已因疼痛不能伤他。” 耿光齐心中暗赞,张乾浩身为成名将军,如此坦然承认输给一名十夫长,实乃耿直汉子。 殿下,是我输了。”陈正先诚恳说道:“我伤在要害,且张将军左腿若未受伤,我也不能砍中他。”言罢,陈正先拱手对张乾浩道:“张将军武艺超群,小子武艺不及,只能攻击你受伤的左腿,还望恕罪。” “小兄弟过谦了!”张乾浩还礼道:“在战场上发现并攻击敌人弱点,实属正常。换做我,亦会如此。” “你左腿受过伤?”刘轩故意发问,其实他早已看出张乾浩左腿不便。 “属下的左腿,三年前被燕国将领刺中一枪,如今早已痊愈,却不如以前灵便。”张乾浩看向陈正先,微笑问道:“小兄弟,可否愿意与老哥我切磋一下马上武艺?” “好啊!”陈正先欣然应允。 “张大哥,你已比过一场。让我罗飞,与这位兄弟比下一场吧。”罗飞上前说道。 “哈哈,你们可不能用车轮战啊。”不等张乾浩开口,耿光齐打着哈哈道:“就让老夫来会一会这位罗将军。” “你?”刘轩诧异地看着耿光齐。 “王爷,自从属下……好长时间没摸刀了。”耿光齐自嘲道:“晋北的新兵们,都不知我也是武将出身了。” 刘轩道:“好,那罗飞便陪耿将军练练。先说好了,点到为止。” 无需吩咐,小兵已将两人坐骑牵来。罗飞与耿光齐飞身上马,一人手持长柄木刀,一人拿着木枪。随着刘轩的一声“开始”,双马齐出,两人挥舞兵刃,厮杀起来。 刘轩首次见到“古代”将军骑马厮杀,倍感新奇。只见耿光齐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似有横扫千军之势,而罗飞的长枪则宛如蛟龙出海,灵动异常。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五十余合后,依旧未分胜负。 “擂鼓助威!”刘轩大喊一声,演武场内随即响起了激昂的战鼓声。 鼓声催动,两人的斗志愈发高昂。又过了三十余合,罗飞一枪刺出,耿光齐侧身闪过,顺势抬起左臂挟住枪杆,同时右手大刀砍向罗飞。罗飞反应迅速,亦闪过这一击,并挟住了耿光齐的刀杆。两人用力相持,竟同时从马上滚落。 落地后,两人皆弃了长兵刃,以拳脚相交。罗飞动作敏捷,抢过耿光齐腰间的单刀,带着刀鞘刺向耿光齐。耿光齐则顺势拽下了罗飞的头盔遮挡。 “停!”刘轩大手一挥,制止了这场激烈的搏斗。再打下去,恐怕真会有人受伤。 耿光齐与罗飞同时收手,一人手持对方的腰刀,一人拿着对方的头盔,相视而笑。 “今日的比武到此为止。”刘轩朗声宣布,“本王今日视察军营,对步兵营的日常训练颇为满意。你们乃是晋北百万百姓之屏障,平日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本王明日将命人送来五十头羊、三百只鸡,以犒赏三军。” “多谢王爷!”演武场上的士兵们齐声高呼。 “步兵营表现尚可,但骑兵营却令本王大失所望。”刘轩转头看向耿光齐,语气转为严厉:“耿将军,你也是名优秀将领,为何手下的骑兵如此不堪?” 耿光齐面露愧色,低头不语。 “今日暂且不罚你,回去后好好反思。”刘轩飞身骑上自己的坐骑,说道:“五日后的巳时,将城中所有军士集中到校军场,本王将对晋北军将领进行调整。” 耿光齐躬身道:“属下遵命!” 第60章 城市改造 第二天早上,晋王府和府衙的墙外,同时贴出了告示。 招工,招聘城管100名,要求男性,年龄16—35岁,月薪三两纹银,中午管饭,发工服,每月带薪休两天,培训合格后上工;招清洁工100名,月薪纹银二两,中午管饭,每月带薪休两天;厨师4名,月薪二两纹银,厨房服务人员8名,月薪一两纹银,干活时间每天中午时段,每月带薪休息一天,以上人员一经录用,可签长期劳动合同。 另外临时招聘瓦工50名,普工300名…… 报名地点,在晋北的府衙里,由鲍楚和钱佳负责登记。 很快,府衙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城管、清洁工是具体干啥的,可官府给出的薪水实在是太诱人了,每月带薪休息两天,更是闻所未闻,报名的人是络绎不绝。 此时的晋王府里,罗飞正拿着一副马镫发呆。 “王爷,这就是你说的骑兵作战神器?”罗飞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东西和骑兵有什么关系,又为何被称作神器,这东西,怎么看也不能杀人啊,难道当暗器用? “此物唤作马镫,东西虽小,却有大用。昨天你要有这东西,就不会从马上摔下来。”刘轩早就发现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出马镫,更知道马镫对骑兵的重要性,一到晋北,就让唐少远打造了一付,当然,图纸是他给的。 “王爷,请恕属下鲁钝。”罗飞面露尴尬。 “你想想,如果骑兵在马上能够双脚踏实,是不是能解放双手,靠双脚控制身体平衡,在马上挥舞更重更长的兵器……”刘轩耐心地给罗飞讲解起来。 “我明白了!”罗飞豁然开朗,兴冲冲地说道:“王爷,我这就去试试。” “等一下,以后你用那把长枪。”刘轩叫住罗飞,指了指竖在墙角的长枪。这是唐为木用蒸汽机锻造出来的,硬度远胜于当前人们用的兵器。 “谢王爷!”罗飞拿着长枪跑了出去。 刘轩望着罗飞的背影,笑了笑,从桌子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摞纸。 知府程达安,历任罗平县县丞,县令,晋北同知,为官比较清廉,处事圆滑…… 同知侯勇新,曾任张南县县令,妻子张氏乃晋州张家旁支,为人低调,与张家不远不近…… 通判张正阳,晋州张家家主张正中族弟,为人阴狠…… 晋州参将耿光齐,曾任镇北关总兵,骁勇善战,二十年前,因得罪张家,被朝廷贬为晋州参将…… 张正松,晋州五大富商之首,张正中族弟,垄断着晋北的布匹生意…… 罗平县县令罗松,程达安门生,民间口碑极好,被百姓称为罗青天…… 骑兵营游击张书源,张正阳亲侄子,贪财好色,克扣军饷,无大恶…… “特战队急需扩编啊。”刘轩心中暗想。虽然南风他们仅用两天,就把晋北主要官员查了个七七八八,可刘轩还是不太满意。 “王爷!王爷!”罗飞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兴奋地说道:“马镫真的是神器,配上这种长枪,敌将根本就不能近身,即便是遇到耿将军那样的悍将,属下也有把握十个回合内将他打败。” 刘轩笑了笑,问道:“一个骑兵,想要在奔跑的马上射箭,需要练习多长时间?” “那是精骑兵,普通骑兵,需要苦练三五年才能熟练掌握。如今有了马镫,一个月就能初步达成。”罗飞兴奋地说:“王爷可让唐家兄弟多打造马镫,装备骑兵。” “现在还不行。”刘轩摇了摇头,说:“马镫极易仿制,若是敌人也有了,就起不到出奇制胜的效果。以后晋北骑兵就交给你和邵春来管理,什么时候你对手下都放心了,我们再把马镫装备部队。” 罗飞神色凝重,正色道:“属下遵命!” 下午,晋北府各主要地段,又贴上了新的告示:城市改造! 即日起,晋北城实施第一期城市改造工程,工期为一个月。具体内容是,东西大街和南北大街实行路面硬化,修建排水沟,建造公共茅厕和垃圾池。在东南西北四条街道,各建造一处农贸市场,和一间员工食堂。以上建设所有材料费和人工费,均有晋王个人出资,由晋北府衙监督工程进度和建设质量。 告示一经贴出,立刻就引起了百姓的热议。 在人们相互转告,纷纷揣摩公共茅厕、农贸市场、员工食堂等新词汇是何意思的时候。作为晋北知府,程达安也在和自己的师爷聊着这个事情。 师爷刘达忧心忡忡地问道:“大人,你说晋王会不会把这些钱,转嫁给百姓身上。”刘达担心的不无道理。城市改造确实是一件好事,只是工程巨大,需要一大笔的开销。虽然公告上写着刘轩出钱,可那是给老百姓看的,晋北的官员们却大多不相信。王爷来封地就藩,不就应该是吃喝玩乐,搂些钱财吗?干嘛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程达安抿了一口茶水,问道:“你算过没有,这个城市改造大概需要多少银两?” “属下粗略算了一下,”刘达捻了一下山羊胡,继续说道:“最少需要花费一百三十万两白银。” “这么多?”程达安倒吸了一口气:“即便晋王真的想自己掏钱,可单凭他自己,也未必拿的出这么多银两。” “要不,把地税和商税提高一点?”刘达小心试探着问。 作为一名官员,揣摩上级心里的想法,是必修课,也许晋王就有这个意思,自己不便开口。 “不可。”程达安摇了摇头,说:“百姓生活本已不易,再提高税率,恐怕生出民怨。需得想一个办法,即让晋王满意,又不在民间落一个坏名声。” 刘达点了点头,提议道:“大人可先观望,听说晋王府的家丁们,负责采购所需的物料,大人不妨派一些府里的下人们过去帮忙,另外以个人的名义,捐赠一些金银。” “可!”程达安点点头,道:“你现在就去准备。” 晋王府内,刘轩正与鲍楚和钱佳围桌而坐,正细细商讨着城市改造的诸般细节。一名家丁匆匆步入,恭敬地禀报道:“启禀王爷,程知府求见。” 刘轩微微颔首,对家丁吩咐:“把程大人请进来。”言罢,转身对鲍楚和钱佳道:“你们暂且回避,本王稍后再与二位继续商议。” 二人闻言,告辞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家丁引领着程达安步入厅堂。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刘轩微微一笑,目光直视程达安,开门见山地问道:“程大人前来,不知有何要事与本王相商?” “听闻王爷慷慨解囊,对晋北展开城市改造,这一惠及千秋的壮举,下官自然不能落于人后。”程达安满面笑容地说道:“殿下初来乍到,对晋北尚不熟悉,下官特地带来二十名家丁,以供王爷随时差遣。” “此外,”程达安从怀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继续说道,“这是下官的一点绵薄之力,希望能为城市改造工程添砖加瓦,聊表对晋北父老乡亲的感激之情。” “程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刘轩拱手致谢,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两人正交谈间,一名家丁急匆匆地跑来禀告:“启禀王爷,通判张大人求见。”话音未落,又一名家丁也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王爷,同知侯大人也求见。” 刘轩不禁笑道:“哦,这么巧?那就一并请进来吧。” “侯大人,你也是为了城市改造的事情来的吧?” “正是。” 张正阳没想到碰见自己的远房姐夫,与侯勇新边走边聊,一起来到了王府堂屋。 “见过王爷!程大人也在啊!”侯勇新先向刘轩行了礼,然后很自然地跟程达安打了招呼。程达安笑着回应道:“嗯,我也刚到。” 张正阳随后走进屋来,见到程达安,不禁愣了一下。两人素来不睦,因此他只是朝程达安点了点头,便默默地坐到椅中。心中暗自思量:“这老狐狸,来的倒快。”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刘轩忽然正色道:“本王正好有一事请诸位配合,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正好跟你们说说。” 张正阳一听,立刻抢在程达安之前接过话茬,恭敬地说道:“殿下有何吩咐,尽管说就是了。”他心中对这两位上司本就有些瞧不起,今天更是充满了鄙夷。这么大的城市改造工程,程达安只捐了五百两,而他的远房姐夫更是只捐了三百两,这也太抠门了。哪像自己,一出手就是两万两,可以说是给足了晋王的面子。 刘轩点点头,缓缓说道:“本王打算从府衙里分出两个新的衙门,一个是城建衙门,另一个是财政衙门。具体职责和运作方式就是……”他娓娓道来,详细介绍了两个新衙门的职责和重要性。程达安等三人边听边点头,心中明白,尽管刘轩嘴上说得客气,让他们配合,但实际上这就是在明确下达命令。 半个时辰之后,刘轩也说得差不多了,缓缓地端起了茶杯。程达安和侯勇新很识趣地告辞离开,但张正阳却仍然留在原地,似乎有话要说。 刘轩见状,喝了口茶水,问道:“张大人还有何事?” “殿下,骑兵营游击张书源是下官小侄,下官疏于管教,王爷能否……”张正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作为张家家主的族弟,他并不十分忌惮这个晋王。况且他在府衙里的眼线向他汇报,张书源在牢里仍然是好吃好喝的,并没有受到任何皮肉之苦,这让他更加确信刘轩并不想和张家作对。 刘轩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个我知道,可是令侄违反军纪,再让他留在军队里恐怕不太合适。这样吧,先关他几天,等事情过去了,再让他在你手下谋个差事。” 张正阳闻言心中窃喜,刘轩不责罚侄子,只把他逐出部队,这结局比他想象中的好多了。一个破游击也没啥油水,自己随便在府衙安排点事都比那强。至于刘轩之前提到的城建衙门和财政衙门,虽然分走了他的一部分权利,但他也并不在意,反正自己也不指着朝廷那点微薄的俸禄。 见目的已经达到,张正阳站起来说道:“王爷,下官就不打扰了。”刘轩微笑点头:“恕不远送。” 第二天一早,一辆辆马车把石料等物资拉到了各个施工地点。几百名瓦匠和民夫开始忙碌起来,轰轰烈烈的晋北城市改造工程正式开始了。 第61章 改组军队 刘轩并没有亲自监管城市改造的事情,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鲍楚和钱佳。自己则和汪太冲等人,去了新近买下来的庄园。 庄园在晋北城南面的永丰县,占地五百多亩。其前任主人膝下无子,仅有一女,且已远嫁凉州。在老两口相继离世,其女便遣散家中佣人,将庄园挂牌出售。先行抵达晋北的汪太冲,见这庄园宽敞开阔,极适合种植高产作物,便毫不犹豫地将其买下。 汪太冲让人在庄园里围了一个大院,除了原来主人的房间和十几间雇工的住所,别的地方都辟为耕地耕地,用来培育刘轩从西洋人那里得来的农作物。 此时,院子按刘轩的要求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种植红薯和玉米两样高产农作物,另外一小块,种植辣椒、番茄,花生,西瓜、葡萄、孜然等经济作物。还有一块,被建成了一个养殖场。 本来,刘轩想让汪太冲负责培育这些宝贝,在知道王文远等人也擅长种植后,刘轩就把这里交给了王文远、李志远和安平远三兄弟。为了安全起见,刘轩和特意调了十名亲兵,临时解甲归田,交给王文远指挥。 天气转暖,晋北的春播已经开始了。培育高产作物,已经迫在眉睫,刘轩在庄园住了两天,把自己知道的这些东西的种植方法,倾囊传授给王文远等人,方才放心离去。 回来的路上,刘轩的目光掠过一片片荒芜的良田,见其上杂草丛生,不禁眉头紧锁。他轻轻勒住胯下坐骑,看向身旁汪太冲,沉声问道:“这些都是万佛寺的庙产?” 汪太冲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言道:“正是如此。也不知那万佛寺的和尚为何如此富有,竟陆续购得罗平、永丰、安民三县七成之田地,实在令人咋舌。” “等南风他们查完了再说吧。”刘轩转过头,看向丁武:“我在府衙里给你安排了一个差事,过几天就上任。” 丁武迟疑道:“可我得在王爷身边,保护你的安全啊。” “我没事,再说过几天王妃就回来了,可以让她的侍卫暂时接替你。”刘轩看着晋北城的方向,道:“城建衙门的主事油水很大,把这个职位交给张正阳的人,我不放心。” 丁武虽心存顾虑,但在刘轩的言辞之下,只能勉强点头,恭声道:“属下谨遵王爷之命。”然而,在他应承的同时,心中却暗自思量:“王爷的安危乃是头等大事,有我在侧方能确保万无一失。待到王妃归来,再由她规劝王爷吧。” “走吧。”刘轩挥动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 众人赶回王府时,天色已黑。刘轩匆匆用过晚餐,便匆匆来到书房。 “殿下,请喝茶。”婉儿手捧刚沏好的热茶,轻盈地步入书房。 “有劳婉儿,放在桌子上吧。”刘轩并没抬头,目光紧紧锁定手中的纸张上,那是这几天城市改造的进度报告。 婉儿依言把茶杯放在桌子上,鼓了鼓勇气,说:“王爷,你每天都在忙,奴婢感觉你特别累,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刘轩闻言,放下手中的报告,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趣,他看向婉儿,温和地问道:“哦?那你觉得我应该都做些什么呢?” “王爷可以品品酒呀,练练书法呀,养几只鸟儿,或者与朋友们外出狩猎。”婉儿眨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尽力描绘着她所想象的富贵公子们每日的悠闲生活。 “你还漏说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呢。”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什么事情呀?”婉儿满脸好奇。 “就是这种事情。”话音方落,刘轩一把将婉儿揽入怀中,在她脸颊上连亲数口。 “啊!王爷,不可。”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神色惶恐,“奴婢这两天身子不便,王爷莫要沾了晦气。” 刘轩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依旧紧紧抱着婉儿不愿放手。婉儿依偎在他怀中,轻声细语道:“要不,让香儿姐姐过来服侍王爷吧?她都二十四岁了,一直盼着能得到王爷的垂怜呢。” “香儿……”刘轩一怔,二十四岁尚未出嫁,在这府中确实算是大龄了。他心中暗自思量,是该为香儿的终身大事考虑了,可不能耽误了这位忠心耿耿的丫头。刘轩在脑海中迅速筛选着认识的小伙子,却觉得似乎都不太合适,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虑。? 见刘轩沉默不语,婉儿好奇地问道:“王爷,你在想些什么呢?” 刘轩轻轻捏了捏婉儿的脸颊,玩笑道:“我在想啊,香儿真是太憨直了,你这么小都知道趁我酒醉时,悄悄钻入我的被窝,她却始终没有这个勇气。” “王爷别说了,真是羞死人了。”婉儿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她害羞地将头埋在刘轩的胸前,不敢再抬起来。 刘轩逗了婉儿一会,觉得有些累了,便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阳光初照,刘轩率领着罗飞等一干人等步入了校军场。此时,除了在各县执行守卫任务的士兵外,晋北府麾下的所有府兵皆已集结于此,场面蔚为壮观。 刘轩立于台阶之下,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官兵们。片刻之后,他转过头,向耿光齐询问道:“这有两千人?”? 耿光齐干咳一声,神色尴尬,道:“王爷,骑兵营目前并未满员。”对于张书源吃空饷之事,他心中自是明了,但碍于张家的势力,他也只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不仅如此吧,”刘轩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的士兵:“我看甲胄、兵器、马匹都未装备齐全。甚至有的骑兵,手中拿的竟是木棍,牵着的也只是驮马,甚至还有骡子、毛驴之流。” 耿光齐脸色大变,单膝跪地,请罪道:“属下失职,未能将骑兵营管理妥当,请王爷责罚。” “起来吧,我知道你也管不了。”刘轩淡淡地说道。 晋北府兵之中,除了人员不足之外,还存在着许多老弱病残。刘轩命人将这些士兵集中到校军场的西侧,并当众宣布他们即刻退役。 起初,这些人对刘轩剥夺他们的军籍心存不满,但当他们听闻每人将获得三十两银子的退伍费时,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他们原本只是每月领取五百文铜板,被张书源拉来凑数而已。这三十两银子,是他们五年都赚不到的数目。 在清除完老弱病残之后,刘轩又命人重新清点了人数。结果显示,场上现有盾刀兵八百七十名,弓箭手四百八十五人,骑兵一百二十二人。再加上刘轩此行带来的一百名骑兵和四百名步卒,总人数仍然不足两千。 刘轩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面的士兵,郑重宣布了对军队的改组决定。将晋北府兵正式更名为晋北人民子弟兵,同时规划了军队的新编制——设立两个骑兵营与三个步兵营,每个营配置五百人,并额外增设一个尖刀营以应对特殊任务。 紧接着,刘轩公布了一系列人事任命:耿光齐被任命为子弟兵元帅,张乾浩担任副帅;罗飞出任骑兵一营营长,邵春来则负责骑兵二营;吴铁柱领导步兵一营,陈正先执掌步兵第二营。至于第三个步兵营的营长人选尚待确定,暂由张乾浩代为管理。 借鉴前世的军队编制经验,刘轩明确规定了新的军队组织架构:每个营下辖五百人,营级单位下设连,每连编制一百人,连之下再细分排……连长与排长由各营长负责任命。对于当前作战单位中存在的人员缺口,将立即启动招募程序,以确保各营尽快满编。 尖刀营队是一个独立的军事部门,南风暂时代理营长,直接听命于刘轩。在全军中挑选优秀士兵,交给南风训练考核,成绩优异的留在尖刀营,不合格的返回原部队。 刘轩精心挑选出三十余名擅长书写的士兵,计划将他们带往王府,接受汪太冲的思想培训。待他们培训合格后,将被分配到各个连队,担任思想教员的重任。 最后,刘轩郑重宣布提升士兵待遇:普通士兵的军饷将由每月三两银子增至四两;而尖刀营的成员更是每月可领取十两军饷。他还承诺将确保所有士兵至少每三天能享用一次肉食。但前提是,士兵们必须能够适应新的军事训练方法,并严格遵守军队的各项规章制度。对于那些无法适应军队生活或违反规定的士兵,将毫不犹豫地予以退役处理。 对于刘轩的军士改革,士兵们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尤其是骑兵营的士兵,以前虽然不用训练,可每个月的军饷都被克扣,到手的还不到二两银子。现在军饷一下子翻了一番,大家都是穷苦出身,只要能多赚钱,根本不在乎苦累。 耿光齐的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他知晋北府兵如今的混乱局面,自己难辞其咎。可刘轩不仅没有责罚他,反而将带来的亲信部队交给他来管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深处的热血与激情,仿佛又将他带回了当年与契丹浴血奋战的那段光辉岁月。 在宣布完军队改组的相关事宜后,刘轩召集了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于大帐之中召开了军事会议。 会议伊始,刘轩详细阐述了军队改组的各项具体落实措施,随后,他鼓励大家各抒己见,谈谈心中的想法。 “王爷。”陈正先率先站了出来,神色中带着几分犹豫与不安,“属下自觉担任营长之职,恐怕不太合适。”他原本只是十夫长,如今一跃成为营长,手下的连长们昔日都是他的长官——百夫长,这让他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与顾虑。 刘轩目光如炬,直视着陈正先,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之说,用人之道,本就应唯才是举。不想当将军的士兵,绝非一个好士兵。倘若你连担任营长的勇气都没有,那就也没有资格去做连长和排长,你只能是一个普通的大头兵罢了。” “属下明白了。”陈正先挺直了腰杆,语气坚定地说道。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身为军官,光有勇武是远远不够的。你这个营长之位只是暂时的,我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你的带兵能力和领导才能。倘若表现不佳,我随时都可能撤换你。” “是!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陈正先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第62章 两只人手 归途之中,汪太冲面露忧色,对刘轩说道:“王爷,丁武已调至城建衙门,而今王爷又将罗飞与邵春来留在兵营,王府的安保怎么办?”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别人不知道,你还没见过我的武艺吗?” 汪太冲摇了摇头,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爷志在天下,自身的安全乃是重中之重。”他目光微闪,瞥向那些从兵营中带来的那些士兵,压低声音道,“我总担心张家对王爷心怀不轨,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混有张家的耳目。”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我会加倍小心的。” 回到王府时,已近午时。刘轩吩咐伙房准备了一桌饭菜,叫来汪太冲及那二十六名识字的士兵一同用餐。 这些士兵没想到王爷会与他们共进午餐,个个显得局促不安,根本不敢动筷。 “吃啊!大家都愣着干什么?难道是嫌饭菜不合口味吗?”刘轩望着众人,笑容可掬地说道。 一名略显年长的士兵站起身,恭敬地拱手道:“王爷,我们还是去院子里吃吧,这样似乎更合规矩。” 刘轩摆了摆手,笑道:“别啰嗦了,快坐下吃饭。一会儿汪先生还要给你们上课呢。你们问问汪先生,我府里的人,有几个没和我一起吃过饭的?”说着,他夹起一块猪头肉放在自己碗里,继续说道:“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大家随意就好。” “是!”这名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其他士兵见了,也纷纷端起了饭碗。 饭后,刘轩正欲前往“研发小院”看看,却见暖风却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刘轩面露一丝意外,说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暖风行了一礼,答道:“属下已将事情打听清楚了。” 刘轩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暖风坐下,说道:“来,给我详细说说。” 暖风谢过刘轩,坐到椅子上,详细汇报了此去太原的调查结果。 原来那米大年自小父母双亡,和姐姐米红相依为命,后来米红被同村的富户年六指相中,便遣人来说媒。当时米大年正好染上重病,米红正为诊费发愁,便一咬牙,收下礼金违心的嫁给了年六指为妾。 不曾想,年六指的正妻张氏,妒忌米红年轻美貌,在其嫁过去后,百般的刁难折磨,经常让下人殴打米红。而年六指因忌惮张氏,加上几年下来,对米红已失去了兴致,对此事根本就不闻不问。 两年前,年六指让人通知米大年,说米红染病而亡,让米大年前去收殓。米大年赶到年府,却见姐姐被裹在一张破席之中,被随意扔在院子里。米大年虽然气愤,却也无法,只得将把姐姐的尸首运到家中。 米大年带着姐姐的遗体回家后,悲痛之余,他细心地检查了米红的遗体,竟发现其颈部有明显的掐痕。他解开姐姐的衣服,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米红遍体鳞伤,惨不忍睹。愤怒的火焰在米大年心中熊熊燃烧,但他并未立刻冲动地去找年六指理论。 米大年找到了一位在县里退休的老仵作,恳请对方帮忙验尸。这位老仵作见米大年姐弟命运多舛,心生怜悯,加之自己年事已高,无儿无女,无后顾之忧,便毅然决然地接下了这个请求,并当场出具了验尸报告,确认米红是被人掐住颈部窒息而亡。 米大年对老仵作感激涕零,妥善安葬了姐姐后,他深知官府也畏惧年六指的权势,贸然报官恐怕难以讨回公道。于是便暗自调查姐姐死亡的真相,打算拿到证据后再报官。 经过大半年的调查,米大年终于从年府一名正直的家人向为义口中,知道了自己姐姐死亡的真相——张氏诬陷米红和下人有染,年六指便不问青红皂白,对其一顿毒打后掐死了米红。 米大年欲状告年六指,无奈自己目不识丁。当地人皆对年六指心存畏惧,无人敢伸出援手。正当米大年陷入困境、一筹莫展之际,常永宽得知此事,他不仅为米大年代笔撰写状纸,还陪同他前往县衙击鼓鸣冤,誓要为米大年讨回公道。 县丞方孝临接到人命案,不敢耽搁,立即带人查证。他暗中抓了年家几名恶奴,经审讯,有几人供出了年六指杀死了米红,和米大年手里的证词相吻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方孝临便将年六指夫妇抓到了县衙准备公审。 在公开审理的前几天,县令吴勇突然接手了此案。接着年家的几名恶奴纷纷死在狱中,米大年的证据竟然也神秘失踪。公审当天,吴勇便以证据不足为由,将年六指当庭释放。 方孝临知道此事是吴勇暗中搞鬼,便找其理论。吴勇暗示年六指的妻子张氏乃张家旁支,让方孝临不要蹚浑水,两人闹的不欢而散。 方孝临不服,将吴勇徇私枉法之事,告到了太原知府那里。可等了半年,等来的却是常永宽家中起火,父母及妻子烧死在火中,向为义远走他乡,老仵作在家中暴毙,等一连串的噩耗。 方孝临知张家已有人插手了此事,自己无法为民伸冤,愤而辞去了官职。 这,便是方孝临、常永宽和米大年三人,大老远来晋北投靠刘轩的缘由始末。 刘轩听完暖风的详细禀告,心中感慨万千,不禁长叹一声:“张家在晋州,势力竟如此庞大,简直是只手遮天。” 话音刚落,暖风突然站起身,单膝跪地,低头沉声道:“王爷,我擅自行动,杀了人,请王爷责罚。” 刘轩一愣,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小姑娘,不解地问道:“你说什么?” 暖风解下背包,从中取出一块黑布,轻轻展开后扔在地上。只见黑布之中包裹的,竟是两只经过石灰处理的人手。其中一只手掌肥厚,多出一个手指,无需多言便知是年六指的;另一只较为纤细,中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显然是张氏的。 原来,暖风在与刘轩交谈时,竟一直背着从死人身上砍下的这两只手掌。 “胡闹!”刘轩怒气冲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颤动。 暖风低着头,轻声说道:“王爷请放心,我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你!”刘轩扬胳膊,在空中停顿了半晌,终于没舍得打在暖风身上。他缓缓地放下胳膊,叹了口气说:“你孤身一人,在太原杀人,知道多危险吗?” “我只是觉得,带着这东西回来,或许能对殿下收服方孝临三人有所帮助。”暖风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安。 刘轩面色严峻,板着脸说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有擅自行动,我必将你开除出特战队。”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现在,立刻回去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间一步。” “是!”暖风应了一声,迅速将地上的人手重新包好,装进包裹中。 “等一下。”刘轩突然喊住了即将离去的暖风,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暖风,说道:“看你这一身怪味,先去洗个热水澡,让李嫂给你准备些好吃的,压压惊。” “嗯。”暖风劲点了点头。 刘轩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问道:“第一次杀人,害怕了吗?” 暖风抬头看着刘轩,说道:“有一点,但我杀的是坏人,他们罪有应得。” “去吧。”刘轩轻轻摆了摆手,目送暖风离去。暖风不仅是他的得力手下,更是他的亲传弟子,那些杀人的技巧与手段,皆是他一手传授。正是他,将这个纯真的小姑娘,一步步塑造成了一名冷静果敢的杀手。此刻,刘轩心情复杂,有一点后悔将这个女娃招进特战队。 “王爷,耿将军求见。”一名下人走进来禀告,打断了刘轩的沉思。 刘轩微微颔首,说道:“让他进来吧。”心中暗自思量:“这人总算是来了。” 不一会儿,耿光齐在下人的引领下步入厅内。两人寒暄了几句后,分宾主落座,婉儿适时地奉上茶水,随后便悄然退下。 待左右无人,耿光齐神色凝重,直接切入正题:“王爷,那批私藏的甲胄,就藏在张正阳府中。”私藏甲胄军械,在大汉乃是重罪,往严重了说,甚至有谋反之嫌。耿光齐敢于将此事和盘托出,足见他已下定决心与张家决裂。 “嗯,我已知晓。”刘轩郑重地点点头,目光深邃,“目前还不是对张家采取行动的最佳时机。你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将士兵们训练成一支精锐之师。只有拥有了强大的军队,我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将这些祸国殃民之徒绳之以法。” “属下明白。”耿光齐坚定地回答道。 “我军的战马目前是从何处购得?晋北辖区内,是否有可供养马的牧场?”刘轩问道。 耿光齐叹了口气,回答道:“罗平县和永丰县早年间确实设有养马场,但已荒废多年。如今我们的战马,主要是通过与契丹人的互市,用药材、食盐、布匹等物资交换而来。可与契丹人的互市需经过镇北关,而那里的总兵张广普是张正中的旁系叔叔。因此,这互市之事实际上由张正阳主导,换多少、怎么换,全由他一人说了算。” 刘轩目光转向院子的方向,缓缓说道:“民间戏称张正中为‘晋州节度使’,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连晋北尚且如此,张家在其他州府的势力之大,可想而知。” “好了,不说这个了。”刘轩收回目光,看向了耿光齐:“你做过镇北关总兵,和本王说一说,我们北面契丹国现在的情况。” “嗯。”耿光齐点点头,向刘轩介绍起了曾经华夏的死敌——契丹国。 第63章 回首往事 契丹,曾是前朝大唐藩属部落,历经沧桑,逐渐发展壮大,最终统一了华夏以北广袤的草原部落。统一之后,契丹的野心也随之膨胀,对昔日的宗主国大唐发动了连绵不绝的战争,两国相互攻伐,战火绵延近百年之久。大唐的覆灭,与契丹的连年侵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大唐灭亡后,契丹国亦步入了衰落的轨道。契丹统治下的鲜卑人开始崭露头角,逐渐崭露锋芒。百余年前,鲜卑慕容氏废除了契丹皇帝所赐予的封号,自立为帝,建立了燕国。 燕国建立之后,便不断攻打契丹。契丹连番失利,无奈之下只能将王庭迁移至南院大王的领地,也就是挨着晋北的这片地方。 随着北面与东面领土的不断丧失,契丹将目光投向了南方富饶的汉国。二十年前,契丹皇帝派遣南院大王萧宗翰率领十万大军,对汉国的镇北关发起了突然袭击。 当时的镇北关总兵,便是耿光齐。 介绍到这里,耿光齐站起来,走到墙上悬挂的晋北地图前,指这镇北关北面说道:“殿下请看,拒胡山走廊长约六十里,宽四到十里,我们在南面建造了镇北关,契丹人也在北面建造了镇南关,两国只要夺取了对方的关隘,便相当于打开了对方的门户,随时可以进攻对方的腹地。” “当时属下率领七万军民,苦守镇北关二十余日,两国伤亡都很惨重。燕国见有机可图,便出兵攻击契丹王庭,萧宗翰只得率军回援。” “属下当机立决,率军出城反攻,一鼓作气攻占了契丹的镇南关。只是手下的三万大军只剩下了不足一万,属下便派人去请晋州总兵张广普增援。可张广普那老贼磨磨蹭蹭,五天的路程,他走了足足一个月,以至于错失良机,萧宗翰击败燕国军队后,又夺回了镇南关。” 说道这里,耿光齐虎目含泪,长叹一声,道:“可惜啊!我大汉军人已经实现了百年的梦想,终究功亏一篑。拥有镇南关,不仅能威慑契丹,还能在燕国进攻我雁门关时,从侧面出兵,打击其后路。如果镇北关在我们手里,三年前护国公也不会战死殉国。” “耿将军请坐。”刘轩伸手示意了一下,道:“后来你就被贬到晋北做参将,而张广普却成了镇北关总兵,对吧。” 耿光齐坐回椅中,沉声道:“正是如此。这二十年来,张家利用与契丹互市的便利,私自贩卖铁器给契丹,此举无异于资敌。我暗中派人详加调查,将一切记录在案,期盼有朝一日朝廷能察觉此等劣迹,铲除张家这个里通外国的祸害。” “将军有心了。这笔账,我迟早要和他们清算。”刘轩给耿光齐倒了杯茶,随后话锋一转,问道:“既然我们与契丹不睦,为何还要互市?” 耿光齐端起茶杯,说道:“二十年前的那次战争,我们与契丹均认识到双方实力相当,难以攻克对方关隘。彼时,我们在冀州面临与强大燕国的交战压力,在凉州还需警惕新近崛起的突厥的威胁,因此无法抽调更多兵力北进。而契丹夹在燕国和突厥中间,也不想在南面树敌,两国便都起了止息刀兵的念头。十八年前,契丹派遣使者前来我国,表达了修好之意。我国随即表示赞同,并与之划定疆界,缔结盟约,承诺双方永不再为敌。互市,便是这一盟约中的重要内容之一。” 刘轩道:“如此说来,晋州现在是比较安定,我朝可以全力对付燕国了。” 耿光齐摇了摇头:“那也未必,契丹南院大王萧宗翰,乃是百年不遇的将才,而且对契丹皇室忠心耿耿。正是因为他,才让契丹国没被燕国所灭,可去年萧宗翰去世后,其子萧耳勃继承了南院大王的爵位。此人资质平平,却野心勃勃,私下里与燕国暗通款曲,似有篡位之心。如今,契丹国内部已是暗流涌动,风雨飘摇,局势颇为微妙啊。” “契丹如亡国,晋州就变成了和燕国对峙的前线,镇北关就愈加显得重要了。”耿光齐端着茶碗却不喝,死死的盯着里面的茶叶道:“殿下需得提前做出打算。张家,不只是和契丹做生意,暗中也和燕国有来往。” 刘轩点点头,说:“嗯,你说得对。天色已晚,不如这样吧,我让人准备几个菜,你陪本王喝上几杯,咱们边吃边聊,好好商议一下此事。” 耿光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爽快地答应道:“好!那就有劳殿下了。” 七八道精致的小菜,搭配着四坛陈年老酒,刘轩与耿光齐围坐桌前,边喝边聊,从国家大事到军事策略,无话不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的话语愈发投机,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直到后半夜,这场畅快淋漓的聚会才缓缓落下帷幕。 第二天上午,方孝临三人再次来到王府。令人意外的是,三人并没有写任何东西给刘轩。 “你们胆子不小啊,本王让你们将自己的专长详尽记录,呈交于我审阅,可你们却连一个字也未写,是嫌本王护卫的刀不够快吗?”,刘轩看着三人说道。 “回禀王爷,我与常永宽确实各自撰写了一篇文章,本欲呈献给王爷审阅。可后来因为一句名言,就把所写文章给撕了。”方孝临躬身说道。 刘轩侧头看着方孝临,问道:“哪句话这么有威力?” 常永宽接过话,说道:“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刘轩想起这正是自己昔日所说的一句话,不由哑然失笑,调侃道:“你们三个,倒是挺会拍马屁的嘛。” 米大年正色道:“王爷,我们并非空谈拍马,而是真心实意想为王爷效力。王爷可以具体安排些事情让我们去做,若王爷满意,便留下我们;若不满意,我们甘愿接受王爷的任何责罚。” 刘轩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巡视一番,随后说道:“好吧,既然你们有如此决心,那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方孝临,你明日便去税收衙门担任主事,接管晋北府的财政税收事务,详查历年来的收入与支出情况。常永宽,你去找刘全,与他一同负责采购城市改造所需的各类物资。至于米大年,你先留在我身边,协助我处理一些事务。” “谢王爷!”三人大喜过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刘轩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他们起身,接着将一个黑布包裹轻轻扔到了三人面前,语气淡然地说道:“把这个拿出去喂狗吧。” “喂狗?”三人闻言,脸上不禁露出疑惑之色,相互对视了一眼后,常永宽满腹狐疑地伸手解开了包裹。 “啊!”常永宽认出了年六指夫妇的手掌,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捧着包裹,泪水夺眶而出,不顾形象地放声痛哭起来。紧接着,米大年也哭了起来。年六指,这个让他们家破人亡的恶贼,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恶贯满盈。 刘轩见状,面色凝重地说道:“那狗官吴勇,本王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不过还需要些时日来布局筹谋。” 常永宽和米大年闻言,连忙擦干眼泪,磕头如捣蒜般地向刘轩道谢:“谢王爷!谢王爷为我们主持公道!” 刘轩摆了摆手,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万不可声张出去。你们就先住在王府吧,我会让刘全为你们安排妥当的房间。”? 三人离开后,刘轩双手抱于脑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房顶,心中思绪万千:“暖风这丫头,确实聪明绝顶,行事果敢狠辣。自她从卧虎山随着兄长投奔我以来,不过短短数月的训练,便敢独自去杀人。如此好苗子,若我精心打磨,不出两年,她定能成为顶尖杀手。但话说回来,这样的生活对她而言,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或许,让她做一个平凡的丫鬟,远离这些刀光剑影,她会更加快乐无忧吧。” 想到这里,刘轩不禁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暗自感慨:“唉!这个世界已然破破烂烂,满目疮痍,但总得有人站出来,去修补,去守护啊。” “王爷。”在刘轩似睡非睡之际,王雅馨轻声步入,温柔地唤了一声。 刘轩闻声睁开眼,见是王雅馨,心中暗发愁,生怕她又提起让周芸暖床之事。倒不是刘轩自诩高尚,也并非周芸姿色不佳,实则是他一直将周芸视若妹妹,实在无法跨越那道界限。 “奶娘,可是有何事?”刘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同时心中默默祈祷王雅馨不要提那件让他为难的事。 王雅馨手持一摞纸张,缓缓走到刘轩身旁,轻声说道:“王爷,我这几日仔细核算了一番,城市改造工程每日均需花费白银四千两,整个项目预计耗资将高达十二万两白银。” 刘轩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微微一笑,轻松答道:“嗯,花吧,咱们现在家底殷实,不必过于节省。”随后,他话锋一转,笑着问道:“那乘法口诀用起来可还顺手?算账时可快了些?” 王雅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之色,连忙点头道:“好用极了,现在算账的速度快了许多。” 刘轩心中得意,厚着脸皮说道:“奶娘,我还自创了一套阿拉……那个晋王数字,用它计数算账,比我们常用的数字快很多。” 王雅馨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追问道:“晋王数字?” 刘轩笑了笑,转头对门口的侍卫吩咐道:“去,把米大年叫过来,让他也来见识见识我这套神奇的数字。” 不一会儿,米大年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问道:“王爷,召属下何事?” 刘轩从桌上拿起笔和纸,一边写一边介绍道:“本王最近自创了一套晋王数字和一套乘法口诀,现在就来传授给你们。你和奶娘一起好好学学。”说着,他在纸上写下了0到9的数字,逐一解释道:“这个数字代表一,读作‘一’,这个代表二……” 随后,刘轩花费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耐心地将加减乘除的运算方法演示了几遍给两人看。至于他们多久能熟练掌握,那就要看各自的天赋和努力程度了。 米大年听完刘轩的介绍和演示,眼睛瞪得圆圆的,惊叹道:“太神奇了!王爷真不愧是大汉第一才子,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刘轩给他们写的提纲,恭敬地说道:“属下回去一定勤加练习,不负王爷厚望。” 刘轩点点头,嘱咐道:“好,去吧。等练熟练了再在实际中应用,切勿急于求成。” 见米大年离去,王雅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王爷,芸儿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轩心中暗自苦笑,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躲不过。他思索着如何回答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地说道:“奶娘,你曾教我‘知晓人事’。我若再与芸儿妹子……那岂不是不妥?” 王雅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身子也忍不住微微颤抖,她低声说道:“殿下,你曾答应过我不再提起此事,怎么又……这样,奴婢真的只能再去出家了。” 刘轩见王雅馨神情,顿时后悔。他连忙站起身来,走到王雅馨身旁,诚恳地说道:“奶娘,我错了,你别生气。芸儿她还小,这事不用着急。你放心,我和她一起长大,我会让她有一个好的归宿。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再等两年,等芸儿再成熟一些,好吗?” “嗯。”王雅馨轻声应了一句,便缓缓转身离去。望着王雅馨逐渐远去的背影,刘轩心中百感交集。奶娘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正值青春韶华,若是就这样孤单一人度过余生,实在是太过可惜。可两人曾有过那种关系,让刘轩为她另寻归宿,且不说王雅馨是否愿意,就是刘轩自己,心里也是极不舒服…… 第64章 人间恶魔 接下来的十余日里,刘轩未曾踏出王府半步。 除了偶尔踏足研发小院,关注唐家父子打造马镫与长枪的进度外,刘轩将全部精力倾注于“传道授业”之上。每日清晨至午间,他耐心教导王雅馨、周芸以及米大年算术,以提升他们的计算能力。而午后时光,则专属于他与暖风的独处,他亲自传授暖风各种高超的击杀格斗技巧,同时也不忘加强她的算术与书写能力,确保她能在各个方面都得到全面发展。 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却充实,刘轩享受着传授知识的乐趣,也期待着看到手下人日益精进的成果。 在刘轩沉浸于王府中的悠然自得,专注于培养手下之时,一位大人物已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他的封地,而这一切,刘轩尚且浑然不知。 在城南张正松那气派非凡的府邸前,马车与轿子往来穿梭,络绎不绝,每日皆有来自晋州四面八方的商人汇聚于此,争相与张老板洽谈生意,谋求合作。 在这繁忙的景象中,一辆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驻于张府门前,仿佛是众多车辆中的一抹不起眼的影子。车门轻启,一位身着商人服饰、相貌俊朗的青年缓步而下,他的出现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只当他是众多访客中的一员,并无特别之处。 张正松却对这位青年给予了非同寻常的礼遇。他亲自走出内堂,面带笑容,热情地迎接这位青年,并将其引领至府邸深处,奉为上宾,言谈举止间尽显尊重与重视。 “二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老朽深感荣幸之至。”张正松满脸堆笑,语气中充满了敬意。 “堂叔言重了,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这么客气。你是长辈,叫我一声书良就行了。”那青年嘴上虽谦逊,脸上却尽是傲慢神色,大喇喇的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 “岂敢岂敢!”张正松连忙摆手,脸上依然挂着陪笑,显得毕恭毕敬。 这位青年,正是张家家主张正中的次子,张书良。他性格乖张,行事风格心狠手辣,在晋州素有恶名。尽管如此,却依然深受父亲张正中的宠爱与纵容。 “堂叔,这个月晋北那边怎么突然断货了?”张书良的腿不停地抖动着,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中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质问。 张正松苦着脸解释道:“二公子,现在的晋北可不同以往了。晋王殿下已来此就藩,老朽实在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贸然行事啊。” “晋王何足挂齿!” 张书良轻蔑地言道:“他不过是个傻子,因在京城无法立足,才被迫流放到这偏远之地” 张正松心中暗自不屑,一个目不识丁、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的人,竟敢妄称大汉第一才子为“傻子”,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再给你十天的时间,如果到时候还弄不到货,可别怪我不念本家之情了。”张书良摆弄着手上的扳指,脸突然冷了下来。 “是!是!”,张正松连忙答应,这位二公子,虽然名字中带个良字,为人却极其残暴,杀人犯科对他来说如同儿戏,即使是晋州巡抚都拿他没办法,何况是自己一个商人,他和其父张正中虽是一个爷爷的堂兄弟,可在张正良眼里,连屁都不算。 张书良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精致的戒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询问道:“莲儿妹妹是否在此?我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张正松闻言,脸色陡然一变,身子因紧张而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她、她没在家。” 张书良轻笑一声,说道:“堂叔不必如此紧张,我与莲儿妹子已有大半年未见了,小侄只是想前去与她叙叙旧情。”说着,他便站起身来,根本不顾张正松是否同意,径直朝内宅走去。 “二公子,万万不可啊!你答应过我的……”张正松焦急地站起身来,想要阻拦,但还未等他迈出步子,就被张书良带来的几名凶神恶煞的奴仆拦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书良走进了内宅。 内宅深处,张莲正端坐于闺房之中,专注地做着女红。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她微微抬头,视线与张书良那张熟悉而又可憎的脸庞相遇,瞬间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蜷缩到墙角,声音颤抖地喊道:“你别过来!” 张书良却仿佛没听到一般,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一步步逼近张莲,同时指着旁边的丫鬟,命令道:“你,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 张莲见张书良越走越近,心中充满了恐惧,她伸出手,试图推开这个如恶魔般的男人,但一个弱女子又怎敌得过男人的力量,推搡之间,她反被张书良拦腰抱起,重重地扔在了床上。 “撕拉、撕拉……”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张莲的衣服被一件件剥落,扔到了门口。张书良淫笑着压在她身上,开始行那禽兽之事,连房门都懒得去关。 张莲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与屈辱,她放弃了抵抗,木然地躺在床上,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此刻的她,只盼着这场噩梦能够早日结束,让自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许久之后,张书良满足地发泄了兽欲。他从莲儿身上爬了起来,一边不紧不慢地穿着衣服,一边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张莲那诱人的身体。张莲雪白的肚皮上,那两条丑陋的伤疤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他前两次兽行留下的痕迹。 张书良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迅速在张莲的肚子上又划了一道。张莲痛苦地尖叫了一声,身子瞬间蜷缩成一团,泪水与汗水交织在一起。 “这次还算你识趣。”张书良舔了舔匕首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回过头,发现那名丫鬟正蹲在墙边,双手抱头,瑟瑟发抖,眼神中满是恐惧。 “谁让你蹲下的?”张书良走到丫鬟面前,恶狠狠地瞪着她,手中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站起来!”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不容置疑。 那丫鬟目睹了小姐张莲所遭受的屈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到张书良的发话,虽然心中充满了恐惧,但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她的身子如同筛糠一般不停地发抖,几乎无法站稳。 张书良看着丫鬟那惊恐万分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他用匕首的背面轻轻拍了拍丫鬟的脸颊,然后缓缓将匕首下移,停在了她高耸的胸部,眼神中充满了玩味。“不错,这里比你家小姐还要丰满诱人。”话语中带着几分嘲讽和得意。 “可惜长得太丑了。”张书良的脸色却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猛地一咬牙,手中的匕首猛然挥下。“啊——”丫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晕死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 “哈哈哈!”张书良大笑着走出了张莲的闺房,却和闻讯赶来的张夫人撞了个满怀。 “婶婶?”张书良见到张夫人,脸上毫无愧色,干笑了几声。 张夫人无暇顾及其他,心急如焚地冲到女儿的床前。只见张莲虚弱地靠在床角,目光呆滞,腹部触目惊心地血迹斑斑。张夫人见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险些晕厥过去。 “娘……”张莲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努力集中起一丝力气,“你先让人去看看小霞……” 张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转过头去,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丫鬟小霞,心中更是惊骇不已。她强忍着悲痛,大声呼喊起来:“来人!快来人!” 此时,张正松颓然坐在前厅,老泪纵横。 张夫人从内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双眼红肿,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一把揪住张正松的衣领,连扇了他十几个耳光,边打边哭喊道:“我早就叫你不要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这几次三番的你让我的女儿以后怎么见人啊!” 这时,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从内室哭着跑出来,紧紧抱住了张夫人的胳膊,哭喊着:“娘,不要打我爹爹,不要啊!” 张夫人看着怀中的小女儿,心中的悲痛如潮水般涌来,她仰天哭诉:“老天不公啊!为何遭报应的不是你这个恶人,反而要让我的莲儿受这等罪啊!” 张正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地说:“夫人,我对不起你和莲儿。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已经让人开始变卖家产,过些时日,我们就带你和女儿离开这里,远离这是非之地。” 张夫人听后,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而下,她坐在地上,紧紧搂着小女儿,泣不成声地说:“天下虽大,可我们去哪才能躲开那个恶魔啊?” 张正松说道:“我已经托四叔打通了关系,趁着下个月互市的机会,他会把我们送到契丹国去。” 张夫人抽泣着说道:“去契丹?可我们是汉国人啊。” 张正松安慰道:“契丹国,同样生活着许多汉国人。只要有钱,无论在哪里都能生活下去。我们到了那里,可以重新开始,远离这里的痛苦和屈辱。” …… 第65章 夫妻重逢 晋北骑兵营,经过短短二十余日的艰苦训练,士兵们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罗飞与邵春来以身作则,每日清晨便带领士兵们训练。上午,他们专注于体能训练,磨砺士兵们的体魄与意志;下午,则转战骑射场,提升士兵们的骑乘与射击技能。 已经有二十多人,因为训练成绩不合格,领了安置费就地退伍了。剩下的士兵,都咬着牙坚持着。每月四两银子,吃十次肉,子弟兵的待遇,比京城里的御林军都不差。如果成绩优异,还能被长官推荐到尖刀营,那时候,军饷可就变成了每月十两,都快赶上县令大老爷的俸禄了。 这日,刘轩与汪太冲等人一同前往兵营巡视。望着训练场上那些身负二十斤重物奋力越野的士兵们,刘轩心中感慨万千,记忆的闸门仿佛被打开,不禁回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那段峥嵘岁月。那段时光,究竟是发生在二十年前,还是千百年后,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许久之后,刘轩收回目光,转头向身边的汪太冲,问道:“那些会写字的士兵,培养的怎么样了?” “淘汰了一大半,现在只剩下九个思想觉悟高、政治立场坚定的士兵了。”汪太冲在回答时,不自觉地运用了刘轩“发明”的那些新词汇,显得颇为自然。 刘轩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回去后我亲自给他们开个会,从明天起,就让他们回到部队担任思想教员。军人的士气,不能光靠银子来维持,更重要的是要有坚定的信念和崇高的理想。”说着,刘轩飞身上马,一抖缰绳,道:“走,我们去陈正先的步兵营看看。” 一行人策马扬鞭,很快便来到了步兵营。只见陈正先正领着士兵们在操场上跑步,步伐整齐划一,士气高昂。以往,步兵营的士兵们只专注于刀枪搏击的训练,从未有过跑步的项目,但既然王爷如此安排,他们自然不敢懈怠,认真执行着每一项训练任务。 围墙上,新近刷上了一些醒目的标语——“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步兵第二营,争做子弟兵中的第一名”。这些标语不仅激励着士兵们刻苦训练,也彰显了他们争当先锋、勇创佳绩的决心。 刘轩对训练场面比较满意,看了一会儿,便率领众人离开了兵营。 刚踏入王府大门,婉儿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轻声汇报道:“王爷,王妃她们到了。” 刘轩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小激动,连忙问道:“她们现在何处?” 婉儿答道:“香儿姐已经带着宁老夫人她们去后院安顿住处了,王妃正在内宅等你。” 刘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大步流星地朝内宅走去,步伐中透露出急切与期待。 卧房内,宁欣月正凝视着墙上自己的画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笑意。刘轩非常用心,将这间卧房布置得与他们在京城时的住处几乎一模一样。 正当宁欣月沉浸在这份温馨之中时,刘轩突然从背后出其不意地搂住了她的腰肢,吓了她一跳。 “月月。”刘轩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声音中充满了柔情。 宁欣月轻轻挣脱出刘轩的怀抱,转过身来,佯装生气地横了他一眼,娇嗔道:“一见面就这样,你讨厌死了。” 刘轩笑着拉过宁欣月的手,两人并排坐在床沿,问道:“晋北离雁门关也不算太远,你们怎么现在才到呢?” 宁欣月微微叹了口气,解释道:“从雁门关回来后,三嫂突然生病了,我们只好在冀州多逗留了大半个月,等她病情稳定了才出发的。” 刘轩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她怎么了?” “可能是感染了风寒吧,好端端的,突然就病倒了。不过还好,现在已经无大碍了。”宁欣月察觉到了刘轩语气中的异样,但并未过多揣测,靠在了他的肩上,轻声说道,“回头你多做些好吃的给三嫂补补身子,她生病后可是瘦了不少呢。” 刘轩点头应了一声,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花万紫此次生病,并非只是感染风寒那么简单。 “我不在家,你倒是挺逍遥自在啊,又把周芸给……‘收服’了?”宁欣月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其实她并没有真的生气。相较于其他王爷动辄拥有几十上百的妾室,刘轩已经算是相当专情了。 刘轩尴尬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苦笑。其实,这一切都是王雅馨的“杰作”。前几日,他与耿光、齐汪太冲等人开怀痛饮,一直畅饮至后半夜,醉意朦胧地回到房间,倒头便睡。次日清晨,当刘轩醒来时,愕然发现周芸竟然躺在自己的身旁。 原来,王雅馨早有预谋,她安排了女儿替换原本服侍刘轩的索菲亚。虽然刘轩心中明白自己并未越雷池一步,但人家一个黄花姑娘,身无寸缕地睡在自己身旁,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无奈之下,刘轩只好默认了这件事,暗自打算等周芸年纪稍大一些,再正式将她纳为妾室。 见刘轩沉默不语,宁欣月轻轻侧过头,问道:“怎么,是不是嫌我来打扰到你?”说完,假装不满地“瞪”了刘轩一眼。 望着妻子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万种柔情,刘轩心中不由一阵悸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缓缓去解她衣襟上的扣子。 “你……你这是要干嘛呀?”宁欣月轻轻按住刘轩那只略显急切的手,娇羞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既羞涩又甜蜜的光芒。 “月月,我们都已经一个月没见面了。”刘轩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哎呀,你急什么呀,等晚上再说嘛。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宁欣月双颊晕红,试图推开刘轩,可她的手软绵绵的,似乎使不出什么力道。两人自从圆房以来,一直如胶似漆,亲密无间,却从未在白天做过那种羞人的事情。 “我真的等不及了。”刘轩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迫切,一把将宁欣月扑倒在床上。 “那你去把门关上。”宁欣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与妥协,久别胜新婚,这份思念与渴望,不仅男人有,女人也同样深切地体会着…… 堂屋里,宁夫人与她的三个儿媳以及孙女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鲜嫩的羊肉,各式青菜、豆腐、粉丝等素食。铜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下方的木炭火红一片,不时发出噼啪的欢快声响。 “你们王爷怎么还没来?”宁夫人看着婉儿问道。 “王爷和王妃正在商议一些事情。”婉儿恭敬地垂手站在门口,声音细若蚊蚋。刚才她奉命去内宅叫刘轩夫妇,却意外发现卧房的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阵阵低吟浅唱,已是过来人的婉儿心中顿时猜到里面发生着什么。于是便返了回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敲门,恐怕会被王妃记恨一辈子。 “奶奶,我真的有点饿了。”宁胜男按捺不住,用筷子轻轻挑了一点麻酱,放在嘴里细细地吮吸起来。 宁夫人教育孙女:“胜男,你姑丈和姑姑还没来,先把筷子放下,吃饭得讲规矩。” 又等待了良久,终于,刘轩与宁欣月从内宅缓缓走出。 见家人们都在等他们吃饭,宁欣月一愣,旋即俏脸布满了红云。刚才两人太过投入,以致忘了时间,这可真是丢人丢到了娘家,感受到大家不寻常的眼神,宁欣月甚至有转身逃跑的想法。 跑肯定是不行,宁欣月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坐到了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见过岳母,三位嫂子。”刘轩自然地与众人打着招呼,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当他的目光落在花万紫身上时,心中不禁猛地一颤。仅仅一个月未见,花万紫竟已瘦得脱了相,跟当初的神仙妹妹简直是判若两人。 “哟,晋王的架子可真大啊,若是不想管饭,直说便是。”见到刘轩,花万紫的心跳不禁骤然加速。她强作镇定,试图用以往与刘轩相处的那种轻松方式,揶揄了他一句。 “姑姑,你和姑丈到底在谈什么事情啊,去了那么久。”宁胜男撅着小嘴,一脸好奇地问道。 “吃你的饭吧,小孩子别问那么多。”杨珊轻轻拍了女儿一巴掌,眼神中带着几分责备,却也藏着笑意。刚才宁欣月一出现,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小姑子的头发略显凌乱,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作为已婚妇女,她自然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姑姑,你是不是生病了?看你出了好多汗,头发都湿了。”宁胜男又补了一句,满脸都是纯真的关心。童言无忌,这话却让宁欣月尴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生病,姑姑就是有点热。”宁欣月强装镇定,脚趾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缩着,用力地顶着地面,恨不得再抠出一座晋王府来。 “贤胥,来,陪老身喝一杯。”宁老夫人适时地开口,巧妙地为宁欣月解了围,心中却免不了埋怨女儿没出息。 “小婿遵命。”刘轩微笑着应允,随即吩咐婉儿取来一坛上好的高粱醇。他亲自为宁老夫人斟满酒,又为花万紫和宁欣月各倒了一碗。他知杨珊和苏娇娇不善饮酒,也就没有客套。 刘轩的脸皮倒是够厚,完全没有宁欣月那份窘迫。他一边品着酒,一边与宁老夫人热络地交谈起来,详细介绍着他到晋北后所颁布的各项政令。 宁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对城市改造的事情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不断地提出各种问题。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而温馨。这一顿饭,竟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陪老身去花园散步可好?”饭后,宁夫人叫住了刘轩,显然是有话想私下对他说。 两人行至一处幽静之地,宁夫人缓缓说道:“你和万紫的事,她都和我说了。这怪不得你们,或许真是天意使然。万紫是个好姑娘,你日后定要善待于她。” 刘轩心头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愣了片刻后,随即跪倒在地,诚恳言道:“多谢岳母大人成全。” “起来吧。”宁夫人轻轻叹息一声,叮嘱道:“欣月性情急躁,你得慢慢与她解释。”言罢,她心中又忆起已故的爱子,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于是转身缓缓朝自己房间行去。 下午时分,刘轩领着宁欣月一同“视察”自己的城市改造工程。 经过近一个月紧锣密鼓的建设,工程已接近尾声。以晋王府为中心,两条宽阔平坦的街道呈十字形向四个城门延伸而去。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个熟铁打造的下水口,确保污水与雨水能够顺畅地流入地下,通过暗渠排出城外。 当他们走到一处新建的公共茅厕前时,宁欣月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问道:“倘若有些百姓不识字,走错了地方该如何是好?再者,会不会有不轨之人假装如厕,实则趁机偷窥女子解手呢?” “这个我已经考虑周全了。”刘轩微笑着回答:“在百姓们都能熟练使用之前,我在每个茅厕安排了一名城管执勤,他们会指引人们男左女右进入,入口除了标有文字,后续还会增添通俗易懂的图画。若有行为不轨之人,城管有权直接将其抓获并移交官府,按侮辱妇女罪从重惩处。” 宁欣月闻言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那如何确保里面的干净呢?时间一长,粪池的污物该如何处理?” “这方面也有专门的安排。”刘轩继续解释道:“会有保洁员每日负责清扫,同时环卫工人也会定期清理粪池,将污物运送到城外的农田作为肥料使用。” “你所说的城管,是否就是官府里的衙役呢?”宁欣月好奇地问道。 “非也。”刘轩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城管所管辖的事务颇为繁杂,但他们仅拥有执法之权,而无审判之能。一旦捉拿了坏人,必须交由官府处置。城管们还需接受百姓的监督,若有人举报他们欺凌小商小贩,一经核查属实,便会直接治罪。再者,所有城管均为正式编制,谁若犯错,便由谁来承担责任,绝不存在用临时工顶替罪责的情况。” “这么多城管、保洁和环卫人员,他们每月的薪水累积起来,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宁欣月面露忧色,“你虽有钱,但总有坐吃山空的一日啊。” “夫人放心,为夫自有妙计。”刘轩神秘一笑:“咱们非但无需掏腰包,反而还能从中获利呢。” “哼!不说就算了。”宁欣月娇嗔一声,随即挽住身旁花万紫的胳膊,继续向前迈步。花万紫是被宁欣月硬拉来的,见最好的姐妹总是闷闷不乐,宁欣月便想方设法让她开心起来。 行至菜市场前,宁欣月目光转向一旁那座宽敞的建筑,好奇地问道:“这个‘晋北人民大食堂’是做什么的?” “来这里摆摊的小贩们,通常得很早就离家出门,往往来不及吃早饭,这个大食堂就负责为他们提供经济实惠的餐食。”刘轩解释道:“还有那些来往的脚夫以及在城门边等候活计的工匠们,中午时分往往来不及回家吃饭,又舍不得花钱去下馆子,也可以来这里用餐。大食堂里虽没有大鱼大肉,却能让穷苦百姓花最少的钱填饱肚子。” 他指着大食堂继续说道:“晋北城一共建了四个这样的大食堂,这个是三号。食堂的运营不以盈利为目的,只要能够支付厨师和服务员的开支就足够了。” “你的心肠倒是挺好。”宁欣月由衷地夸赞了一句,却见刘轩转身走向街边的一个杂货小摊。他仔细挑选了一会儿,最终买了一个拨浪鼓和两双婴儿穿的小虎头鞋。 “这是买给冬宁的?”宁欣月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她与刘轩相处已有一些时日,可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焦急。 “确切地说,给我未来的孩子买的。”刘轩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拨浪鼓,竟没有察觉到宁欣月话语中的异样。 又行了一段路,已能遥遥望见城门的轮廓。前方的道路尚未修缮完毕,民工们正干得热火朝天。刘轩等人驻足观望了一会儿,便转身打道回府。 回到晋王府时,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 卧房内,宁欣月单手托腮,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精心摆放的六个小菜和一坛佳酿上,心中不由得生起闷气。午后,刘轩悄悄与她说起夫妻久别,想要借酒增添些什么情趣。宁欣月逛街回来就让人准备了酒菜。可谁曾想,刘轩一到家就匆匆去了汪太冲那里,说是要先给“思想教员”开个什么会。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至今未见踪影。 “王妃,奴婢将菜端出去让人热一热吧?”索菲亚轻声走进,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不必了,王爷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宁欣月抬眼望向索菲亚,注意到她还蒙着面罩,便温柔地说道,“如今这天越来越热,你以后不必再戴这面罩了。相貌乃是父母所赐,谁也无法选择,我以往让你因相貌不好,让你戴上这面罩,实在是太过狭隘了。” 索菲亚闻言,眼眶微红,随即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多谢王妃的宽宏大量。其实,奴婢有件事一直瞒着王爷和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哦?何事要瞒着我们?”宁欣月微微一愣,她发觉索菲亚的声音竟变得悦耳动听,不禁有些诧异。 “王妃,其实……我的容貌是装出来的。”索菲亚颤抖着双手摘掉了头套,缓缓低下头,低声说道,“我被不列颠人掳到船上,为了避免受到侵犯,我便故意装成了这副丑陋的模样。后来被王爷救回,因那时还不了解王爷的为人,所以我便没有将此事告知王爷。” 宁欣月静静地盯着索菲亚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这不怪你,一个女孩子,在异国他乡遭遇这样的事情,确实非常危险。”接着,她由衷地赞叹道:“没想到,你长得竟然如此好看。”? 索菲亚低声说道:“谢王妃夸赞,奴婢愿意一辈子待在汉国,尽心侍奉王爷和王妃。只是奴婢曾欺骗过王爷,不知王爷是否会因此将奴婢赶出王府。” 宁欣月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刘轩恰好走了进来。她瞥了刘轩一眼,对索菲亚摆摆手,笑道:“有你这样的小美人侍奉,他呀,乐呵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舍得赶你走。这里不用你了,快去休息吧。” “遵命。”索菲亚答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了出去。 刘轩目不转睛地看着索菲亚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别看了,她是索菲亚,那张脸可是装出来的。”宁欣月给刘轩倒了一碗酒,嗔怪地说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刘轩故意不答话,仍旧盯着索菲亚离去的方向,装出一副极为震惊的模样。 “你看够了没有?”宁欣月略带不满地说道。刘轩被这一声嗔怪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转过头来,陪着笑脸问道:“月月,是不是等急了?” “还说呢,我中午就没吃饱。”宁欣月回想起午间的那番情景,不禁狠狠瞪了刘轩一眼。 吃过饭,索菲亚服侍两人洗漱完毕。分别一个多月,夫妻俩本应有许多知心话要说,然而宁欣月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刘轩摆弄拨浪鼓的情景,这让她心绪难平。刚熄了蜡灯,她便主动依偎进刘轩的怀里,将自己香软娇柔的身躯紧紧缠绕在他身上…… 第66章 流民围城 两日之后,刘轩正在院中习练拳,忽闻下人来报:“知府程达安大人求见。” 刘轩心中一动,程达安这么早来访,必有急事相商。他顾不得洗脸更衣,便匆匆直奔堂屋而去。 见到刘轩,程达安开门见山地禀告:“王爷,永丰县令发来急报,有大批人途径太原府朝他们县涌来,估计今日中午便能到达永丰县城。目前尚不清楚这些人是流民还是流匪。” 刘轩眉头微皱,连忙追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程达安回答道:“具体数字尚不清楚,但人数估计不少于四万。” 刘轩闻言,立刻决断道:“你即刻派人前往太原,务必打听清楚这些人为何来晋北,以及太原总兵为何没有阻拦他们。我亲自前往永丰一趟。” 程达安劝阻道:“王爷,你万不可亲身涉险,不如让属下去永丰县处理此事。” 刘轩摆了摆手,坚定地说:“无妨,你留下来主持晋北大局更为重要。” 送走程达安后,刘轩立刻召来汪太冲,郑重其事地吩咐道:“你拿着我的腰牌,速去召集罗飞和南风,让他们率领骑兵一营和尖刀营的士兵,全部集结待命。” “遵命!”汪太冲接过腰牌,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他与罗飞、南风三人乃是异姓兄弟,又同为刘轩的心腹,彼此间自然熟悉。可子弟兵军规严明,军队出征,需要有上级的指令或是刘轩的腰牌,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调动。 汪太冲离开后,刘轩急匆匆地返回内宅,只见宁欣月仍然沉浸在梦乡中。 “月月、月月。”刘轩轻声呼唤着,轻轻拍了几下宁欣月的肩膀。 宁欣月慵懒地睁开眼,美眸中还带着几分睡意,她往床里挪了挪身子,娇嗔道:“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不是这个意思。”刘轩知道宁欣月误会了自己,他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永丰那边可能出现流匪,我得立刻赶过去处理,恐怕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啊!”宁欣月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来说道:“让小雪和谷雨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刘轩刚开口拒绝,却被宁欣月打断:“怎么不用啊!你现在身边连一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要不你就别去了。” 刘轩见宁欣月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心中一暖,妥协道:“那好吧,就听你的。”说着,他在宁欣月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两个时辰后,刘轩率领着三百名精锐士兵抵达永丰县北门。通报了身份,永丰县县丞郝仁连忙率领十几名衙役出城迎接。 “吴县令何在?”刘轩骑在马上,威严地问道。 郝仁躬身答道:“回禀王爷,吴大人正与侯大人及林将军在南门,商讨应对流民之策。” 刘轩略微有些惊讶,问道:“侯勇新也来了?” “是的,王爷,侯大人已于昨日晚间抵达。”郝仁恭敬地回答道。 “好,那我们即刻前往南门。”刘轩轻拍马臀,策马扬鞭,直奔南门而去。 永丰县坐落于燕子山山口南侧,是太原通往晋北的咽喉要道,其城墙虽不及镇北关那般雄伟壮丽,却也比普通县城要高大许多。 此时,侯勇新正站在城头上,凝视着下方忙碌的军士们,他们正在加紧扩宽护城河并安放拒马桩。侯勇新转头问向旁边的林东将军:“林将军,斥候已来报,说那群人只是流民而已,你为何还要如此严阵以待?” 林东答道:“回大人,许多流匪本来就是流民,他们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若是经人挑拨,就会变成流匪。而且流匪也经常伪装成流民。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不测。” 侯勇新面露忧色,沉声问道:“林将军,倘若来犯之敌确为流匪,凭你麾下的四百军士,能否确保永丰县无虞?” 林东目光坚定,缓缓答道:“回大人,流匪素来不擅攻城,永丰城池坚固,我有信心在十日之内将他们挡在城墙之外。届时,朝廷援军定能赶到。我所担忧的是,若流匪久攻不下永丰,可能会选择从两侧绕道,侵扰邻近的罗平、安民两县。” “流匪之患尚可应对,就怕这些人是真正的流民。”县令吴雪封轻轻拍打着城墙,忧心忡忡地说道,“四万多人,既不能驱散,又不能杀戮,而我们又无力救济,这实在是令人头疼不已。” 正当三人议论之际,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迅速向他们奔来。 “是晋王!”侯勇新眼尖,一眼便认出最前方那位英姿勃发的青年正是刘轩。 “晋王?”吴雪封和林东闻言,均感意外,他们未曾料到刘轩会来此涉险。 片刻之后,这队人马便已抵达城下。刘轩等人翻身下马,顺着楼梯登上了城头。侯勇新、吴雪封和林东三人连忙躬身行礼,口中言道:“参见王爷!” “免了免了,事态紧急,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刘轩快步走到三人近前,语气中透露出紧迫。 “王爷,这位是永丰县县令吴雪封,而这位则是游击将军林东。”侯勇新指着身旁的两人,逐一为刘轩引荐道。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吴雪封,问道:“我见城下有不少装载粮食的马车和铁锅,吴县令是打算施粥救济这些灾民吗?” 吴雪封面露尴尬之色,说道:“嗯,属下愚钝,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们都是大汉的子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能帮一点是一点。” 刘轩追问道:“那永丰的储备粮,按照五万人来计算,能够支撑多久?” 吴雪封想了想,回答道:“大约可以吃十天。” 刘轩再次点头,随后将目光移向城头上堆放的滚木、礌石等防御物资,问道:“既然准备接济他们,那为何还要准备这些守城之物?” 林东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王爷,这些人匪民难辨。末将才如此布置,以防万一。”林东乃是晋北军中的三位游击将军之一,因驻守在县城,并未见过刘轩,其麾下的士兵也尚未接受改编。 两手准备,不错,刘轩点点头,他对永丰的文武官员,还算是满意。 说话间,一名黑衣汉子快步走上城头,向刘轩行礼后禀报道:“启禀王爷,已经查探清楚,这些人确实是饥民。他们从豫州北上进入晋州,起初在两个县得到了些许粥食接济,但后来就再也没能从晋州官府那里得到帮助,据估计,他们至少已有三天未曾进食了。” 刘轩闻言,眉头紧锁,看着黑衣汉子问道:“他们为何会直奔晋北而来?” 黑衣汉阵风回答道:“有人在饥民中散布谣言,声称晋王贪墨了朝廷拨发的赈灾粮。” “快看,他们来了。”侯勇新突然指着远方喊了一声,众人纷纷举目望去,只见视线尽头,几十个黑点正缓缓向他们这边移动。 “传令下去,所有士兵立即退回县城,关闭城门。”刘轩果断下令。 接到命令后,永丰县的四个城门迅速关闭,吊桥也被高高吊起。士兵们迅速登上城头,手持弓箭,目光警惕地盯着城外,严阵以待。 那些黑点逐渐变大,数量也越来越多,虽然他们行进散乱无章,但目标一致,都是朝着永丰县城的方向赶来。不一会儿,已经能够隐约看到他们的面孔。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第一批饥民抵达了城下。 前方的饥民停下了脚步,而后面的人群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开始向左右两边分散,沿着护城河将永丰县围拢,直至将永丰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城下的饥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之中,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孩子,更多的人则是相互搀扶着前进。然而,在这群看似无助的人群中,也不乏一些眼神闪烁、动作敏捷之人,让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我们都是大汉子民,朝廷的赈灾粮都囤积在晋北,请晋王开仓放粮!”饥民中有人高声呼喊。 起初,这声音还显得零星而微弱,但很快,便有人开始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仿佛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人群中迅速蔓延。不久,数万人竟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人声鼎沸,震天动地。在这激昂的呼喊声中,一些情绪暴躁的饥民开始往护城河里投掷石块,场面逐渐失控。 城头众人脸色都很凝重,饥民们情绪激动,又有人在故意引导,发生民变,似乎已不可避免。 “他们不是已经几天没吃饭了吗?那就让他们先喊一会儿,等体力耗尽了自然就会停下。”刘轩显得浑不在意,悠闲地站在城头上,俯视着下方那些情绪激昂的饥民。 小半个时辰之后,饥民们终于喊累了,呐喊声逐渐的平息下来。 “这些人似乎有些不对劲!”林东指着城下的饥民说道,“你看,他们大多是青壮年,老人和孩子却很少见。一般逃难的饥民,不都是拖家带口的吗?” 侯勇新闻言,沉思片刻后说道:“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豫州距晋北一千多里,这些人长途跋涉,食不果腹,那些老弱病残,恐怕多半已经……” 说到这里,侯勇新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众人已心领神会。 “他们之中许多人身上都带着刀剑之伤。”刘轩警惕地说道。 经刘轩这么一提醒,众人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饥民中有不少人身上都带伤,心头不由得一紧。难道,这些人真的是伪装成饥民的流匪? “这个属下知道”阵风上前一步,解释道,“饥民们在途径太原城乞讨时,守城的将领下令士兵开弓射箭,当时便射杀了一百多人,还有数百人因此受伤。” “难怪这些人情绪如此激愤。”吴雪封面带忧虑之色,说道,“他们已连续多日未进食,又遭官军无端射杀,若我们处理不当,恐怕真的会激起民变。” 林东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张书兴这混蛋,竟敢射杀平民百姓,难道就不怕朝廷得知后降罪于他吗?” 吴雪封连忙向林东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张家在晋州势力庞大,而他们身边的晋北同知侯勇新正是张家的女婿。林东这样直接辱骂张家人,恐怕会引来报复。 侯勇新虽是张家的女婿,却一直对岳父一族的所作所为不满。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恐怕张书兴此刻已经砍下了那些无辜者的头颅,准备拿去朝廷邀功了。” “杀良冒功?”刘轩闻言,震惊地看向侯勇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们要见晋王!”城下突然有人高声喊道,随即,情绪激动的饥民们再次纷纷附和,呼喊声此起彼伏。 城头上的众人迅速回过神来,意识到当前饥民围城的问题才是燃眉之急。这些饥民背井离乡,食不果腹,生死未卜,心中早已积压了满腔的怨气。一旦官府在赈济方面稍有差池,只需有心人稍加煽动,就如同火星落入干柴堆中,瞬间便能引发一场难以收拾的民变。若是再有人喊出“贪官污吏不给老百姓活路”之类的口号,煽动他们造反,那将轻而易举。在饥饿和绝望的驱使下,饥民们为了获得食物,为了活下去,很可能就会踏上造反这条不归路。 第67章 粥里掺沙 刘轩站在城头,高声喊道:“我就是刘轩,现在就出去见你们。” “王爷,万万不可!”刘轩话音刚落,城头之上的众人霎时跪成一片,齐声劝阻。此刻,城外饥民情绪亢奋,刘轩出城无疑将置身于重重危机之中。一旦他有所不测,在场所有官员的性命都保不住。 刘轩却显得格外镇定,他摆了摆手,沉声说道:“无妨,我与南风将率领尖刀营出城,你们在城上守望。若有人企图靠近,格杀勿论。” 侯勇新等人还想在劝,却见刘轩已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伴随着嘎吱嘎吱声响,永丰县的南门缓缓开启,吊桥也慢慢落下。刘轩在一百名尖刀营士兵的护卫下,稳步走出。 城头上,军士们紧张地张弓搭箭,紧盯着城下的饥民。罗飞和林东更是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手中的弓箭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侯勇新、吴雪封等文官们站在城头,心中忐忑不安,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在这份不安之中,他们又暗自钦佩刘轩的勇气和担当。堂堂亲王为了一个县城的安危,竟然以身涉险,着实难得。 饥民们见有官军走出,纷纷停止了喊叫。受尖刀营兵威所迫,那些拿着木棍石头的饥民们纷纷后退,在吊桥前让出一个空场。 刘轩走到空场中间,大声喊道:“乡亲们,我是大汉晋亲王刘轩。我身后的这些士兵,每一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手中的钢刀,每一把都曾至少斩下十名敌人的首级。” 饥民们闻言,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退,目光中闪烁着惊恐与不安。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喊道:“晋王这是要将我们全部斩杀于此吗?” “当然不是。”刘轩回应道,“他们是大汉的人民子弟兵,每一个都是百姓的儿子,他们的存在是为了保卫大汉国的百姓。大家不必害怕。” 另一名饥民站在人群远处,声音中带着几分绝望地喊道:“说这些都没用,我们要吃饭!” “对,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们要吃饭!”很快,这呼声便得到了众人的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迫切与渴望。 “乡亲们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刘轩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最近三年,豫州连遭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是朝廷赈灾不利,才让你们忍饥挨饿、背井离乡。在此,我代表大汉国的皇室,代表大汉国的官员们,真诚的向你们道歉,衣食父母们,你们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刘轩朝着饥民们,深深的鞠了一躬。 “王爷使不得啊!”饥民们一阵慌乱,那些尚存理智的饥民,有的伸手在身前乱摆,有的侧身躲避,更有的直接跪倒在地,不敢承受刘轩的大礼。 刘轩轻轻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官员,所享受的锦衣玉食,说到底都是天下百姓辛勤耕耘的成果。是你们用勤劳的双手创造财富,按时缴纳赋税,才支撑起了整个大汉国的繁荣。如今你们遭遇困难,我作为亲王,绝不会坐视不管,更不会置之不理。” “别光说漂亮话,我们要吃饭。”先前那人再次嚷了起来,这人躲在人群中间,刘轩根本看不到他。 刘轩点点头,说道:“好好,多说无意,你们也饿了几天了,本王即刻让人生火做饭。你们现在原地坐下,不要喧哗,一会饭好了,自会有人给你们送过来,后面的人听不到本王讲话,麻烦大家传一下,让他们不要着急。” 听说马上就给饭吃,饥民们激动的热泪盈眶,但凡有点活路,谁愿意跟官府作对?一些性子柔和的人率先坐在地上,并把刘轩的话传给了后面的人。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扔掉了手里的石头木棍,坐在了地上。一炷香之后,四万多人,全部按刘轩的吩咐蹲坐在了地上。 刘轩松了一口气,又对着饥民们拱了拱手,转身欲返回城中。 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支雕翎箭从城头朝刘轩直射而来,紧接着,又有三支箭矢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朝刘轩射来。 南风大喝一声,和一名尖刀营士兵同时伸手,用木盾挡在了刘轩身前,就如提前预知或是排练好了一般。与此同时,刘轩身旁的小雪,一下子扑到了刘轩身上,喊道:“王爷小心!” “砰砰砰”几支箭矢分别击中木盾,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第一支射出的箭矢,击中木盾后竟被弹了回去,箭上,居然没有箭头。 刘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小雪扑倒。他双手托住小雪的臀部,抱着她说道:“小宝贝,你给我当肉盾上瘾了是吧?” 小雪知道刘轩并没受伤,放下心来。随即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身处众目睽睽之下,顿时羞得脸颊绯红,低声说道:“王爷,快放我下来。” 刘轩笑了笑,把小雪放在地上。如果不是有上千双眼睛看着,他还真要在小雪红扑扑的脸蛋上狠狠嘬几口。 城头上,却是另一番景象。林东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怒意直冲头顶,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谁放箭?” 只听“扑通”一声,吴雪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箭当然不是他射的,吴雪封是被吓的。他见己方士兵竟然要杀死刘轩,吓得魂飞魄散。至于刘轩有没有中箭,他也没看清。 很快,三名射箭的士兵被迅速揪了出来,他们都是林东的亲信手下。林东怒不可遏,抽出腰间的快刀,双眼圆睁,喝道:“老子今天要砍了你们这三个叛徒!” “林将军,且慢动手!”侯勇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林东的胳膊,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需要先审问出他们幕后的主使。” 说话间,刘轩登上了城头。 林东见到刘轩,脸上现出凄苦神色,道:王爷,末将治军不利,死罪难逃。只希望殿下能饶过我的家人。”说完,横过快刀,朝自己颈中抹去。 “军人,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刘轩迅捷无比地抓住林东的手腕:“别再做让我瞧不起的事情。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把他们三个先关起来,等腾出空来,本王亲自审问。” “是!”林东闻言,刀尖轻轻点地,单膝跪倒在地,神色中既有羞愧又有感激。他知道,刘轩如此说,便是不打算再追究他的责任了。这份宽容与信任,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升起了为刘轩效死命的决心。 ? 刚才的第一箭,是罗飞射的。有人开头,那些奉命刺杀刘轩的人,肯定会下意识的射出自己手中的箭矢。只要抓住一个,刘轩认为他有能力,把想要谋害自己的人都找出来。 吴县令,你坐着干嘛?还不让人去煮粥?”刘轩看着坐在地上发呆的吴雪封,有点想笑。 “谢王爷、谢王爷!”吴雪封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亲王在永丰遇刺,他这个县令怎么都脱不开责任。刘轩一句话,算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咱们也下去看看吧。”刘轩对着侯勇新说道。 城门内侧,已然整齐排列着一百口硕大的铁锅,木柴燃烧产生的熊熊烈焰正猛烈地舔舐着锅底,锅中的清水已然开始升腾起袅袅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命人向每口锅中撒上两把沙子。”刘轩对身旁的吴雪封吩咐道。 “啊!”吴雪封闻言一愣。回想起刚才刘轩在城外的慷慨陈词,连他都感到热血沸腾,怎料转眼间,刘轩竟让他往救济饥民的粥中掺沙子?这做法似乎有些不太近人情。 “真正数日粒米未进的人,是不会介意粥中掺有些许沙子的。”刘轩淡然解释道。 “王爷此计甚妙!”侯勇新眼前一亮,恍然大悟道,“那些对粥中沙子挑三拣四的人,必然是那些煽风点火、挑拨饥民的不轨之徒。我们只需暗中留意,便能将他们一一揪出。” “嗯。”刘轩微微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城门再次打开,一辆辆马车鱼贯而出,车上的大木桶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米粥。 “不要动,不要动,谁也不许起来,每个人都有份,管够管饱。”车旁边的兵士们大声的吆喝着,个个手拿兵刃,防止有人哄抢。 此时,是最危险的时候,城头的那些士兵,再次把手里的弓箭拉到了满月。 饥民们争先恐后的把手里的饭碗,递给负责盛粥的士兵,场面虽然混乱,还好也没有出现哄抢的现象。 那些拿到粥的饥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烫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恨不得把饭碗都吞到肚子里面。 “吃完了再盛啊。”每一辆马车旁边,都有一名士兵,一边吆喝,一边留意着喝粥的饥民,这些人,已有半年多没吃过饱饭,这四五天,更是颗米未进,即便是小孩,也都喝了四五碗米粥,可偏有人,连一碗都没吃完。 一个时辰之后,所有的饥民都吃饱了,人们或坐或卧,满足的打着饱嗝。 一队士兵从城门口走出来,领头的高声喊道:“各位百姓,身上带伤的,随我们到城里去医治,其余人先在城外就地露宿,过几日晋王再行安排。” 那些受伤的饥民,陆续走出来,跟随着士兵们进入了城内。因伤行走不便者,则由一名亲属搀扶进城。而那几个“饭量小”的汉子,也被士兵“请”进了县城。 第68章 征兵招工 接下来几天,饥民们每天都能吃到管饱的米粥,体力开始渐渐恢复,情绪日益平稳。虽然他们只能露天睡在城外,但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颠沛流离的生活,饥民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有些饥民开始担心起来,担心晋王驱赶他们。因为按照惯例,一个县城,最多连续施粥三天,并且每天只有一顿。而永丰县,已经连续施舍了六天,每天还是三顿饭,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大家都盼着,能够多享受几天这样安稳的日子。 这日,县城驿馆里,永丰县所有的官员们,都聚在了刘轩临时处理公务的房间。 和刘轩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不同,这里一个县也就有县令、县丞、主簿、典史、巡检和驿丞六名“大老爷”,官员队伍简直精简到了极限。 至于游击林东,虽然驻守在永丰,受县令吴雪封节制,官籍却在晋北城。 “王爷,永丰县粮食足够再维持四天。下官已和罗平县罗大人、安民县黎大人通了气,四天后,不管这些饥民去哪个县城,他们都能维持五天的施粥。我们晋北府对这些饥民,也算尽力了。”吴雪封向刘轩汇报着说。 刘轩环视众人,问道:“大家都这样想吗?” 众人纷纷点头,晋北府这次咬牙赈灾,终于把这些将要哗变的饥民拉了回来,也算是为朝廷立了一份大功。 “你们可曾想过,”刘轩站起身,负手而立,缓缓说道,“这些人在罗平或是安民吃完五天的粮食后,他们将何去何从?如果他们一直这样四处流浪,总会有吃不饱的时候。到那时,他们是否有可能真的变成流匪?” 众人沉默不语,他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却束手无策。 侯勇新皱着眉头说道:“王爷,我们晋北也不能一直养着这些人啊,再说也养不起。” “当然,本王绝不会一直养着他们。本王要让他们通过劳动,自食其力。”刘轩坚定地说道。 …… 第二天,饥民们发觉今日的米粥异常香甜,今天的粥里没放沙子。 在分发米粥时,士兵们向饥民们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永丰县的粮食储备已所剩无几,再过几天,他们就需要前往其他地方寻求援助了。 尽管饥民们心里清楚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他们情绪低落到了极点。饥民深感晋王仁德,内心不愿离开,然而现实却迫使他们不得不踏上新的流浪之路。 还好,士兵们又放出了另两条好消息。首先是征兵:晋北子弟兵计划征兵一千名,条件为十五至三十五岁、身体健康且无牵无挂的男性。一旦被录用,士兵们将享受每月四两银子的军饷,并保证每三天能吃上一次肉。 另一个是招工:招募各类工匠如铁匠、泥瓦工、石匠、木匠等工匠,月薪为二两银子,且包吃住。同时,官府还招募普工,月薪为一两五百文。此外,还招募教书先生,月薪高达三两。以上所有民工,都允许携带家属,工作地点在神石县或晋北城。 这些消息在饥民中迅速传开,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任何身体健康的饥民,只要肯出力气,每个月赚到的银子,也足够他们全家生活所需。更何况官府还提供食宿,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将收入积攒起来。几年后,他们就能用这些积蓄买房置地,在晋北安家落户。这对于饥民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下午时分,永丰县的四个城门口都摆起了桌子,由专人负责登记那些想要当兵或做工的饥民。由于饥民都是穷苦百姓出身,没有人吝啬于付出自己的劳力,因此报名的人络绎不绝,积极性极高。 被录取的饥民们个个欢天喜地,而那些因条件不符未被录取的人则唉声叹气。当然,也有一些人天性懒惰,只想白吃白喝,他们仍在观望之中。 两天之后,统计结果出来了:总共有四万七千多名饥民,其中各类工匠七百多人,青壮年男女三万两千人,识字者四十八人。这些人全部报名参军或做工,加上他们的家眷,总数约有四万五千人。 剩下的两千多人,因不符合要求而未被录取。他们大多是爷爷奶奶带着孙子孙女,或是失去双亲的孩子。 刘轩审阅了统计结果后,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思索着如何妥善安置那些老幼。这时,主簿秦修走进房间,汇报道:“启禀王爷,有十几名年幼的伤员,由于伤势过重,已经难以挽救。他们的父母均已离世,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草席,打算等他们离世后,在城北进行集体安葬。” 刘轩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先带我去看看他们。” 在饥民中,共有三百多人在太原受了箭伤。待到他们抵达晋北时,已经有七成人因伤势过重死在了路上。剩下的几十人,在经过这几天的治疗后,伤势已无大碍。然而,仍有十二名孩童,由于年龄小、抵抗力弱,即便大夫们竭尽全力,也仍束手无策。 当刘轩走进屋内时,两名在此诊病的郎中连忙起身行礼。其中一名年长的郎中沉重地说道:“王爷,这几名孩童的脓疮已经发作,恐怕难以熬过今天了。” 刘轩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了临时搭建的床榻。只见八男四女,共计十二名年龄大约在12到15岁之间的少男少女,并排躺在一起。他们的伤口大多位于后背,并非致命之处,显然是在逃跑时不幸中箭所致。 刘轩知道郎中所说的脓疮发作,实质上就是伤口感染。在这个缺乏抗生素和无菌技术的时代,即便是小小的伤口,一旦形成溃烂并引发败血症,只能等死。 “给我准备一些必要的物品,让我尝试一下吧。他们能否存活,或许就只能交给天意了。”刘轩沉声说道。 两位郎中心中满是疑惑,晋王竟然懂得医术?他们不敢多问,只能默默遵从命令。 很快,手下们就将刘轩所需的一切准备就绪。刘轩随即指令四名身强力壮的士兵作为助手,开始为那些伤员进行手术。 刘轩所谓的手术,就是清除腐肉、挤出脓液,然后用白酒进行消毒,并上药捻,最后再敷上金疮药并进行包扎。由于缺少麻醉药物,刘轩只能让伤员们强忍疼痛,而四名士兵则负责按住他们,以防因乱动而干扰手术进程。 两个多时辰后,刘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舒一口气。手术虽然完成了,但这些伤员能否存活下来,他心中其实并无把握。 这些伤员中,一名大约十五岁的姑娘给刘轩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肩膀和大腿两处中箭,是这批伤员中伤势最重的。在为她进行手术的过程中,小姑娘曾五次痛得晕死过去,但她始终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她大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刘轩担心割到动脉,不敢动刀,而是选择用嘴将脓血一点点吸出。 两位在场的郎中看得目瞪口呆,刘轩所施展的这种“医术”他们前所未闻。暂且不论其效果如何,一个尊贵的亲王竟然愿意用嘴为伤员吸吮脓血,这种悬壶济世、无私奉献的态度已经让他们深感敬佩。 在离开“手术室”前,刘轩又细心地嘱咐了一番:“留几个人在这里看守,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毛巾帮他们擦拭身体以降温……” 郝仁一直守候在门外,见刘轩出来,连忙走过来禀告:“王爷,万佛寺给饥民捐了一千担粮食,方丈空信大师,在罗知县陪同下,已将粮食运抵了永丰。” “他们人呢?”刘轩问道。 郝仁恭敬答道:“在县衙,已等候王爷多时” “好,我这就去。”刘轩心里暗喜,刚开始打万佛寺的主意,他们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第69章 安顿难民 县衙里,一名慈眉善目的胖大和尚,坐在西侧首位。侯勇新、罗松,吴雪封、秦修等人坐在东侧相陪。 见刘轩进来,几个人站起来行礼。侯勇新给刘轩和空信两人相互引荐。 刘轩拱手说道:“大师雪中送炭,刘轩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倒是晋王殿下宅心仁厚,悲天悯人,令老衲肃然起敬”,空信双手合十,微微躬了一下肥胖的身躯。 两人相互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空信虽是出家人,却也健谈。聊到这些饥民,空信满脸悲戚,得知刘轩欲安置他们后,脸上又现出钦佩之色。 交谈片刻后,刘轩转而谈及正事:“大师,永丰最北边,背靠横直岭的那一带山间田地,可是万佛寺庙产?” 空信大师略作思索后答道:“这个嘛……贫僧平日里并不直接打理庙产,具体情况还真不太清楚。”说着,他转向一旁的官员们,“不过,本地父母官皆在此,王爷不妨向几位大人询问一二。” 刘轩点点头,对主簿秦修道:“把本县的地图取来。” 秦修点头答应,很快找来一张永丰县的地图铺在桌子上,众人都围拢过来。 刘轩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说道:“本王先前已命人在此处购置了一处农场,旨在遵循父皇旨意,培育高产作物。前阵子去视察,发现左右的土地也无人耕种,现在打算把这里都盘下来,却不知道这片地方的归属。” 秦修答道:“从小凉河往北到横直岭,大约十万亩土地,都是万佛寺下院的庙产,只是那里的多是山地,不太适合耕种。” “不用全是耕地。”刘轩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灾民中有两千余人,因年龄或身体原因,无法在工坊劳作。本王想在这里建几所养殖场,让他们打理,一来让这些灾民有事可做,不至成为晋北百姓的累赘,二可为子弟兵提供肉食。” “阿弥陀佛,晋王殿下心系苍生,实乃令人敬佩。贫僧愿代表万佛寺,将这片土地赠与殿下。”空信大师双手合十,语气诚恳。 刘轩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出家人清贫修行,我岂能白要万佛寺的庙产。这样吧,我们就按照市面上的价格来,7两银子一亩,我出资70万两白银,买下这块地方。” 侯勇新见状,急忙插话道:“殿下,我晋北府衙……” 刘轩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不必劳烦府衙,这笔钱我自己来出。” …… 下午,灾民的安置工作正式启动。首先是那些参军的,他们被分成三批送到了晋北军营。 这事儿,可急不得,刘轩肯定不能让几万人一起涌入县城。 接下来几天,灾民们批一批被送到了做工的工地。刘轩早就派人通知了汪太冲,晋北城东门外,成片的临时窝棚里,一多半已住上了饥民,比城市改造工程规模大数倍的神石县修路工程,早已在那边开启。 随着永丰城外的人越来越少,那些没被录用的饥民,虽每天还能吃到三顿米粥,心情却越来越沉重,等报名的人都走了,他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在那些年老体弱的饥民,即将绝望的时候,突然又有一个惊天好消息传来——为了让他们不再流离失所,晋王又招工了。 这些人的工作内容颇为简单,包括种地、做饭、养猪、养羊等,皆是些他们在家时每日必做的日常琐事。条件是管吃管住,只是没有薪金。 这已经足够了,最起码,他们饿不死了。感激不已的饥民们,纷纷跪倒在地,磕头不止,晋王仁德的赞誉之声经久不息。 最后一批难民,早饭吃上了馒头,因为刘轩给他们安排了一项重要任务——“打扫战场”。数万饥民半个月来吃喝拉撒都在城外,脏乱程度可想而知,刘轩离开之前,必须得还永丰百姓一个碧水蓝天。 驿馆里,刘轩给吴雪封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买粮、借粮、想尽一切办法弄到粮食,这个命令,也同时传到了晋北的其他县城,将近五万饥民,在创造劳动价值之前,也得吃饭,以晋北一府之力,根本满足不了这么多张多出来的嘴巴。 吴雪封领命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刘轩和林东两人。 刘轩站起身,身姿挺拔,以部队长官的身份,向林东下达了命令:“本王正式任命你为子弟兵第三营营长。一个月后,第一营接替你驻防永丰等县城,你率部回晋北接受改编。” “是!”林东表情凝重地接受了任命。 下午,刘轩在罗飞和二十名亲兵的保卫下,离开了永丰县城。现在刘轩身边就这几个人,跟他一起来的士兵,押送饥民们到晋北后,就没有再回来。 和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九名少男少女,他们都是刘轩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另外三个受伤的少年,却永久的留在了异乡,尽管没有家属在场见证,当士兵们将这些少年的遗体运出去安葬时,刘轩仍怀着沉重的心情,低声呢喃:“我们已经尽力了。” 那两位永丰县最好的郎中也在送行的人群之中。他们对刘轩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视其为神明般的存在。若非身份与礼节的约束,他们恐怕早已跪倒在地,虔诚地磕头,恳求刘轩能收他们为弟子,传授医术。 刘轩没有直接回晋北,而是去了他的庄园,他得看看自己的那些宝贝长势如何。 庄园四周,现在也是刘轩的私人领地,鲍楚正指挥着饥民们搭建临时窝棚,城建工程完工以后,他便被汪太冲派到了这里,搭窝棚用的材料,也是他带人运过来的,几千饥民将要在这里生活劳作,总得有一个住处,现在已是夏天,不可能总也不下雨。 鲍楚远远的看见刘轩等人,连忙跑过来打招呼:“参见王爷。” 刘轩翻身下马,问道:“饥民们听话吗?是否好好干活。” “听话,干活可卖力气了。”鲍楚笑着回答,脸上洋溢着自豪:“王爷在他们心中,就是再生父母,昨天有一个小子,居然说晋王万岁,被我给臭骂一顿。” “呵呵,可不能让他们这么说,如果传出去,我可就只能有二十岁了。”刘轩开了句玩笑,然后说道:“走,陪我去庄园里看看。” 庄园里,王文远种、李志远和安平远三兄弟正带着十名侍卫,蹲在田间,查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杂草。三人都是宋国人,刘轩的信任,让他们压力山大,发誓也要把新作物培育好。 一名侍卫听到脚步声,一抬头,发现了刘轩,兴奋的叫了起来:“王爷来了。” “王爷。” “王爷。” 侍卫们纷纷围拢过来,将刘轩簇拥在中间。一时间,他们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是憨憨地笑着,那笑容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与喜悦。 刘轩也笑了起来,问道:“你们几个家伙,怎么晒得跟炭火似的?” 一名侍卫半开玩笑地抱怨道:“还不是王大人,整天让我们除草捉虫,能不晒黑嘛。” “我哪儿是什么大人哟。”王文远闻声赶来,佯装生气地瞪了那侍卫一眼,正色道:“这里的庄稼,可都是王爷的心头宝呢。” 刘轩赞许地点点头:“很不错,农作物长势喜人,给你们记一功。我看这田地里,比你们的脸还干净呢,不用再找草了。”说着,他指了指身后几个受伤的饥民,“这几个小家伙都有伤,先给他们安排住处休息。” “好嘞!”一名侍卫响亮地应了一声,随即带着八名受伤的饥民前往房间安顿休息。 “平时,都是谁负责做饭啊?”刘轩拍了拍肚子,笑道,“本王可是饿坏了。” “我俩!”两名侍卫兴高采烈地奔向厨房。 不多时,一盆盆热气腾腾的饭菜便从厨房被端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院子中央的一块长条石板上。这块石板,平日里便是王文远等人用餐的地方,其长度足够,即便是十几个人围坐一起,也丝毫不觉拥挤。 一大盘金黄诱人的炒鸡蛋、一盆清淡爽口的盐水煮青菜、一盆香气四溢的清炖老母鸡,还有一坛子腌得恰到好处的白菜,构成了一顿典型的农家盛宴。 刘轩吩咐人给伤员们送去一些饭菜后,便亲自打开酒坛,与众人一起畅饮起来。欢声笑语中,一顿温馨的晚餐就这样开始了。? “王爷,丁大人呢?他怎么没来?”李志远望向刘轩身旁的小雪和谷雨,脸上满是诧异。作为亲卫队长,丁武理应时刻伴随在刘轩左右。 刘轩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细细咀嚼后说道:“他现在可是城建主事,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整天跟着我。” 一名侍卫闻言,关切地说道:“王爷,还是让我们回去保护你吧。” 刘轩笑着点点头:“行,我这次来,本就想把你们带回去。你们以前的兄弟,我都已经安排到了军营,现在我可是个光杆王爷,全靠王妃的护卫保护,整天都被监视。”说着,他朝旁边的谷雨努了努嘴。 “太好了!”几名侍卫不约而同地举碗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几个人吃着聊着,不知不觉的已到了深夜。 鲍楚不会饮酒,吃饱后,便告辞去安顿饥民。刘轩也让谷雨和小雪先回房休息,自己则借着烛光,和剩下的人继续大快朵颐。 又喝了一个多时辰,桌子上连腌白菜都被吃了个精光,几个人才结束了酒局。 庄园里,有一个单独的院子,本是原来主人居住的地方,平日里大门紧锁,刘轩来了就在里面休息。 刘轩轻车熟路地来到主人寝室,推开房门,见小雪正跪在床榻上,细心整理着被褥,身姿轻盈,扭动间透露出几分不经意的妩媚,甚是诱人。 自金陵归来后,刘轩为小雪拆除了腿上的药线。刘轩一时没控制住,便宠幸了她。从此,小雪便成为了他的内侍。在永丰的这段日子里,两人始终相伴而居。不过刘轩一直被饥民的问题所牵绊,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直至此刻,刘轩得以空闲下来。心中那被压抑的本能,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再也无法抑制。 刘轩深吸一口气,悄然无声地走到小雪身后,猛然将她紧紧抱住。小雪毫无防备,身子猛地一颤,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小丫头,怎么还害羞呢?”刘轩暗自好笑,逗了小雪一句,随即把她扑在床上。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小雪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见此情景,惊愕万分,愣在了原地。 刘轩闻声回头,见到小雪立在屋中,不禁一愣。随即低头一看,发现身下的女子竟是谷雨。他赶紧爬了起来,谷雨也羞涩地坐起身来,红着脸,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刘轩干咳了两声,神色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以为……是小雪。” 谷雨闻言,脸颊微红,却勇敢地抬起头,用细小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奴婢也愿意服侍王爷。” 刘轩看看身旁的谷雨,再看看小雪,使劲咽了一下唾沫,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70章 北风参军 次日清晨,刘轩用过早饭后,便吩咐小雪将那些受伤的少男少女唤来,为他们更换伤药。 “王爷,我想要参军。”刘轩刚为前八名伤者处理完伤口,正准备为那个伤势最重的女孩换药时,她突然跪倒在地,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刘轩对这个性格坚毅的女孩印象深刻,于是坐下来,温和地问道:“为什么想要参军呢?” 女孩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恨意,她咬牙切齿地回答:“我要给我爹娘报仇。” 刘轩微皱,追问道:“你爹娘是如何去世的?” 女孩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无尽的痛苦:“在太原城下,他们被乱箭射死。” “哦?”刘轩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可你一个女娃,如何能参军?” 女孩眼神坚定,认真答道:“我可以女扮男装。我不怕吃苦,愿意与男儿们一同训练,学习杀敌之技。” 刘轩看着她清秀的脸庞,笑道:“你长得如此俊俏,即便女扮男装,也很容易被人识破啊。” “我可以把脸划丑。”女孩说着,突然抓起刘轩处理伤口用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就要向自己的脸划去。 刘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严厉地说:“不许胡闹!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你若加入部队,必须服从管教,否则我绝不轻饶。” 女孩听出了刘轩答应了自己,激动得连连磕头:“谢王爷!我一定听从管教,绝不辜负王爷的期望。” “王爷,我也要当兵,为爷爷报仇!”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也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地说,“我爷爷也是被乱箭射死的,他当时抱着我往前逃命,背上中了十几箭……” “我们也要报仇!”几个年轻人纷纷跪在刘轩身前。 刘轩神色凝重,缓缓问道:“你们的亲人,都是死在太原城下吗?” “我爹不是。”另一名女孩跪着,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我爹中了两箭,却仍然坚持把我带到了永丰县。可惜,他没能来得及喝上一口王爷施舍的米粥就……” 说到这里,小女孩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她这一哭,其他几个年轻人不由想起了惨死的亲人,也跟着哭了起来。那名受伤最重的女孩却异常冷静,她的眼中没有一滴眼泪,只有深深的恨意。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无济于事。你们现在应该振作起来,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为亲人报仇雪恨。”刘轩顿了顿,继续说道:“记住,爱哭鼻子的人,是没有资格在我手下当兵的。我需要的是坚强、勇敢、能够面对困难的战士。” 哭声戛然而止,几个年轻人慌忙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生怕刘轩因此不要他们。 “先都起来吧。”刘轩轻轻摆手示意,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当兵之路充满艰辛,而且随时可能面临生死考验,你们真的不怕吗?” “不怕!”年龄最小的那名男孩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神色却异常坚毅:“我们都是王爷鬼门关里救回来的,以后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再感到恐惧了。” 刘轩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好,我答应让你们参军。至于具体分配到什么军种,那就要看你们各自的资质和表现了。”说着,他指了指先前那名受伤的女孩,“现在我要给她换药,你们先出去等候吧。” “谢王爷。”几个人齐声应道,随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刘轩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孩问道。 “曹颖。”女孩轻声回答。 “名字很好听,不过以后你得忘记这个名字了。”刘轩的语气变得郑重:“从现在开始,你叫北风。你不用参加普通的考核,直接进入我的特战队。我府里有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女娃,我会先让她带你一段时间,等你打好基础,我就亲自教你杀人的本领。” “多谢王爷!”女孩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北风定然不会让王爷失望!” 刘轩拿起一旁的酒坛,说道:“记住,用白酒擦拭伤口可以有效地防止感染。若是没有酒,就用火烤伤口,虽然会一时痛苦,但也许能救自己一命。” 北风点点头,迅速脱掉自己的衣服。 “你不害羞吗?”刘轩略带惊讶地问道。 这个年龄段的女孩,都会在男性人面前展露身体感到羞涩与不安。刚才给那位十三岁的女孩换药时,就因伤口在臀部而羞红了脸。尽管处理伤口需要脱下衣物,但刘轩没想到北风会如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扭捏与犹豫。 “我的命是王爷的,身子自然也属于王爷。在王爷面前,我无需有任何羞涩。”北风淡然地回答。 刘轩轻轻用棉球蘸了白酒,擦拭着北风肩上的伤口,问道:“你还没出阁吧?” 北风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没有,父母曾将我许配给同村的一名秀才,但在逃难时,我们两家不幸走散了。” 刘轩问道:“想不想让本王帮你寻找你未来的夫婿?” 北风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以前的曹颖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北风,没有夫婿,只有复仇的信念和王爷的恩情。” 刘轩微微点头,缓缓问道:“如果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如果需要用美色作为诱饵,甚至需要你付出自己的身体来迷惑敌人,你能做到吗?” 北风没有丝毫犹豫,回答道:“能,王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绝无二话。” 处理完北风肩膀上的伤口后,刘轩示意她躺下,动作熟练地解开她腿上的绷带,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中取出旧的药捻,然后换上一个新的,接着进行消毒、换药、包扎,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了,穿上衣服吧。”刘轩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说道:“下令射杀你父母的人叫张书兴,我向你保证,三年之内,我会给你一个亲手宰了他的机会。” 北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声音略带颤抖:“多谢王爷!” …… 下午,刘轩在鲍楚王文远等人的陪同下,在庄园里巡视勘察。如今的庄园,已不再局限于现在的庄园,小凉河以北,横直岭以南,都是刘轩的私人庄园,骑马溜达一圈,都得一个时辰。 几人骑马缓行,边走边议。讨论着何处适宜建造养猪场,何地适合开挖鱼塘,哪里土壤肥沃适宜种植蔬菜,哪片土地又最适合播种庄稼,还有养羊与养鸡的最佳地点。每当商定一处,鲍楚便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下来,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不遗漏。 行至一处山谷前,鲍楚轻轻勒住了马缰,手指前方密林,对刘轩说道:“王爷请看,此处乃是横直岭最为狭窄之地。若从此处前往神石县,相比绕道晋北,能节省近七成的时间。属下曾查阅过永丰县的县志,得知一百多年前,这里确曾是一条官道。” 刘轩闻言,不禁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既是官道,为何如今却变得丛林密布、杂草丛生了呢?” “前朝末年,契丹趁中原大乱之际,占领了晋北长达三十余年,自那以后,这条路便逐渐荒废,直至被丛林和杂草所覆盖。”鲍楚望着前方茂密的参天大树,继续说道,“属下有意在此砍伐木材,并顺势拓宽修缮这条道路,重新打通这条通道。” 刘轩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很好,那就从明天开始动工吧。此处离水源不远,可建造一个定居点。” 鲍楚是个实干派,刘轩拍板定案的事情,他立刻就要执行。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鲍楚便已带领着两千名青壮民工来到了山谷,开始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这些人不喜欢被称为“饥民”或“流民”,刘轩就让人统一叫他们民工。 庄园这边,可不只有那两千名老弱民工,还有三千名青壮年也被分配到了这里。 养殖场是远期的计划,四万多民工自身的吃饭问题,已经让刘轩倍感压力,他可没有粮食来喂猪喂羊。刘轩把这三千名青壮民工派来,是让他们搞基建的,修桥铺路,砍树建房,这些重体力活,老弱民工都干不了。 老弱民工也不是无所事事,妇女们洗衣做饭,小孩给工地送饭送水,老人则把鲍楚带来的菜籽种到犁好的地里,这个季节,种粮食是来不及了,但不影响种菜。 民工们使用的工具,都是鲍楚从晋北采购的。王府的蒸汽机虽然能锻造出更坚固耐用的工具,却远远不能满足这么大的需求量。这让晋北那些卖锹镐斧锤的小老板们,都狠狠的赚了一笔。 刘轩在庄园逗留了十日,将一切事务妥善安排妥当后,便与罗飞等人一同返回了晋北。临行之际,余海涛前来送行,他是吴铁柱麾下的一名连长。此前,汪太冲特意将他调派至此,率领一百名士兵驻扎庄园,主要任务是维持治安秩序,并监督民工的日常工作,确保各项建设任务顺利进行。 “虽然远离军营,但士兵们的日常训练绝不可荒废懈怠。”刘轩郑重地嘱咐道。 “是!”余海涛闻言,立刻挺直了身子,右臂迅速抬起,五指并拢,手心朝下,标准地给刘轩敬了一个新式军礼。这个新式军礼,正是刘轩所“创造”,自晋北军改制以来,便取代了传统的单膝跪地礼,成为子弟兵军中的标准礼仪。当然,在面对朝廷官员时,他们仍需遵循旧制,行以往的礼节。 第71章 晋北新貌 经过一个月的建设,晋北的城容城貌已发生了显着的变化。刘轩等人从南门进城,只见一条宽阔平整的街道笔直的向前延伸,直通北门。街道两侧,往日被随意丢弃的垃圾,遍地横流的污水如今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有致的灌木,郁郁葱葱,如同一道翠绿的屏障,守护在道路的两旁,行走在街道上,似乎感觉空气都变的清新起来。 街道上,不时有穿着制服的城管走过,他们三人结成一组,劝解督导着那些习惯了随意丢弃垃圾、随地大小便的百姓。 此时正值晌午,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大地。刘轩等人骑马缓缓行进在街道上,经过人民大食堂时,他轻轻勒住马缰。只见食堂门口,三三两两的民工正结伴前往用餐。刘轩转过头,对身边的罗飞等人笑道:“咱们既然身着这身行头,就不能白白浪费。不如就在这里吃顿午餐吧。” 罗飞和那十名侍卫相互看了看,不禁莞尔。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田间劳作,都是庄稼汉打扮,而那九名伤员,本身就是饥民,穿的更是破破烂烂。刘轩也好不了哪里去,衣服褶皱不堪,上面又是泥又是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好有谷雨和小雪在身旁,才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一个小工头。 这群人,确实有资格去大食堂吃一顿。 食堂里,已经坐了许多吃饭的食客,大多是在南门附近等活计的民工,一张张长条桌子前,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们坐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让人感到温馨有爱,充满欢声笑语。 刘轩一行人分成四桌坐定,然而却迟迟未见有人来招呼。正当他们感到困惑之际,邻桌一位脚夫模样的中年人热情地搭起了话:“公子可是从外县而来,带着这几位兄弟来寻活计的?”他笑容满面,继续说道,“咱们这大食堂可没有店小二,饭菜都得自己去前面窗口打饭。” “哦,多谢提醒。”刘轩才想起来,这规矩其实正是他当初为了节约成本而制定的。每个食堂仅配备了两名厨师和几名负责洗碗的服务员,并没有专门的店小二。而来这里用餐的人们,无一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来,并没有人想要摆什么架子。只要饭菜实惠可口,他们根本不介意自己去打饭。 刘轩吩咐身边的几名侍卫去排队打饭,自己则隔着桌子与那位中年人攀谈起来。 “老兄,这食堂的饭菜质量如何啊?”刘轩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句“三文钱管饱,五文钱吃好”的标语上,问道,“这标语上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中年人一脸诚恳,眼中满是感激,他指着自己前面的吃食道:“这可是晋王他老人家对咱们穷苦人的大恩大德啊。你看,馒头一文钱两个,萝卜丝汤免费,我这两文钱就吃饱了” 确实便宜。”刘轩微微点头,随即问道,“那如今在晋北,找活计容易吗?” “城里的活计啊,现在是不太多了。”中年人想了想,回答道:“不过西边的神石县那边活计可不少,只要你有力气,肯吃苦,就不愁赚不到钱。说起来,自从晋王来了之后,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他老人家啊,简直就是菩萨转世,大慈大悲!” “噗嗤!”小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中年人的脸色瞬间一变,有些不悦地说道:“姑娘,你这样可是对晋王殿下不敬啊!” 小雪连忙摆手,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没有没有,大哥你误会了。我一直都很尊敬晋王殿下的。” “嗯。”中年汉子点点头,转而向刘轩说道,“公子,你来晋北找活计是对的,但不该带着家眷啊。” “为什么?老兄能否详细说明一下?”刘轩好奇地问道。 中年人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晋北这儿有件怪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失踪。你看你这两位夫人,相貌出众,恐怕不太安全。” “竟有这等事?”这是刘轩第二次听闻此事了,看来真得让人去查一查清楚。 “我可没骗你,前几日,就有个女子出门买菜,结果再也没回来。”中年人站起身,拿起汤碗,朝后面指了指说道,“公子,一会儿吃完饭,请把碗筷都放到那边去。” “好的好的。”刘轩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王府,宁欣月一见刘轩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她忍不住责备起小雪和谷雨来:“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看看王爷的衣服都脏成这样了,也不知道给洗一洗?” 小雪和谷雨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其实这还真不怪她们,刘轩天天往庄稼地里跑,她俩可拦不住。 刘轩见状,赶紧打圆场:“别怪她们了,是我没带换洗的衣服。”他朝宁欣月笑了笑,随后喊来刘全,吩咐他将九名伤员带到后院安顿好,自己则与宁欣月一同回到了内宅。 卧房内,索菲亚已经为刘轩准备好了洗澡水。 刘轩坐在木桶中,周身被温热的浴水包围,疲惫的身体渐渐放松,仿佛所有的压力都随着袅袅升起的水汽消散无踪。 “三嫂现在怎么样了?”刘轩惬意地闭着眼,问道。 “挺好的,”宁欣月坐在床沿,一边看着索菲亚细心地为刘轩擦洗身子,一边回答道,“你那个增肥食谱还真管用,我每天逼着她吃,现在三嫂可比你走的时候胖多了。” “差不多就行了,别让她一直吃,太胖了就不好看了。”刘轩虽然享受着西洋美女的伺候,可自己妻子就在旁边,他也不敢有什么轻浮的举动,索性一直闭着眼睛。 “好看?以前他们俩一见面就吵架,现在刘轩不但关心花万紫的身体,还在意她好不好看……”宁欣月心中微微一动,突然意识到刘轩已经很久没有称呼花万紫“傻妞”了。想起他们两人曾经一同追查陷害宁家的凶手的那段经历,宁欣月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至于这不安究竟源自何处,她自己也不清楚。 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刘轩觉得轻松了很多。他打算去研发小院,看看三号和四号蒸汽机的建造进度,之前造好的那两台蒸汽机,已明显不够用了。 宁欣月拦住刘轩,说道:“你哪也不用去,好好躺床上睡一觉。” 刘轩笑着回应:“是啊,又快一个月没见面了吧。是得陪我家月月好好睡一觉了。” 宁欣月脸颊泛起红晕,瞪了刘轩一眼。她本意只是想让刘轩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 刘轩才不管宁欣月反应如何,一弯腰便将她横抱起来,顺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索薇娅见状,连忙关好房门,自己退到外间。 一番亲密之后,刘轩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宁欣月看着身旁熟睡的男人,心中满是心疼。她想着,本来他们可以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但刘轩却总是如此忙碌。想着想着,宁欣月不禁叹了口气,也躺在了刘轩的身旁。 天色渐暗,宁欣月突然醒来。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轻轻踹了刘轩几脚,一边匆忙地穿着衣服,一边催促道:“快点、快点,大嫂说晚上要给你包饺子吃。” 如果再让家人等着他们吃饭,真得把人羞死。 城市改造已经初见成效,刘轩便开始着手考虑晋北的治安问题了。第二天,一张《自首公告》便赫然贴在了府衙的大门口。 公告上写明:即日起十天之内,凡有过勒索商家行为的人,需迅速到府衙来自首,并退还所勒索的钱财物资。若逾期不来自首,或是有瞒报、少报行为的,一律将从重处罚。 晋北府衙内,梁大友懒洋洋地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纸笔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公告已经贴出三天了,但结果却远未达到预期,只有两名衙役退还了区区十二两银子。 他转头看向手下的铁头,问道:“咱们快班里,有没有屁股不干净的?” 铁头哼了一声,回答道:“不清楚,即便是有,应该也不会很多。干这种缺德事的大多是皂班的差役,他们有张大人撑腰,平时可嚣张了。” 梁大友皱了皱眉,说道:“皂班和壮班的事情我管不了,你去通知咱们的捕快,谁要是做过这种事情,赶紧来自首。过了期限,我可保不了你们。”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 “梁都头,好久不见啊。”一名满脸麻子的高大胖子径直走了进来,打了声招呼后,也不等人邀请,便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 梁大友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地说道:“张员外,如果是来找我喝茶叙旧的,那得等到放衙之后了。但要是你是来自首的,那就不能这么随意地坐在那里。”他一向不耻张麻子的为人,因此说话也毫不客气。 “嘿嘿。”张麻子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梁大友瞥了一眼那银票,冷冷地说道:“这么多年来,你敲诈商户,就只得这一千两?” 张麻子见梁大友丝毫不给他留情面,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直接抬出了张正阳来压人:“就这么多,梁捕头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通判张大人。” 梁大友却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是在登记自首,可不是审案,你说多少就是多少。铁头,记上,张员外自首敲诈商户,退回赃款一千两。” 张麻子闻言,脸色铁青,却也只能强压下怒气,抱拳道:“告辞。” 梁大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不送。” 张麻子怒哼一声,甩袖而去。从府衙出来后,他忍不住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恶狠狠地嘀咕道:“小小的捕快,竟然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以后有你的好看!” 张麻子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给梁大友找麻烦,他自己的麻烦倒先来了。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府的门卫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开门!开门!”门外传来响亮的呼喊声。 门卫披了件衣服,匆匆跑去打开大门,怒喝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喧哗?” 只见梁大友手持侯勇新签名的手令,大声宣布道:“奉命捉拿张书林!”张麻子本名张林,与晋州张家拉不上半点关系。有钱之后,他便扯虎皮拉大旗,在自己的名字中加了个“书”字。 见到海捕文书,张麻子的手下神色一变,结结巴巴地说道:“差、差爷,你是不是弄错了?” 梁大友可没心思跟他废话,他大喝一声:“闪开!”铁头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挡路之人,带着手下冲进院子中…… 张麻子被抓的消息犹如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晋北的大街小巷。人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都在翘首以盼最终的结果,看晋王敢不敢打掉他上面的“伞”。这个在晋北为害多年的恶霸,背后定然有着不小的势力撑腰,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第二天,晋王府里就迎来了说客。 张正阳坐在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对刘轩说道:“王爷,你看张书林的事情……” 刘轩皱着眉头说道:“本王抓他,原本只是想做个样子。可没想到,他在牢里逢人便说,他是受你张正阳指使去敲诈商户,而且所得银两七成都给了你。” 张正阳闻言,气得脸红脖子粗。没想到张书林不但把自己供了出来,还把两人原本对半的分成说成了三七开,简直是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刘轩继续说道:“本王自然是相信你,可他一直这么嚷嚷,难免会对你的声誉造成影响……”刘轩微微思索片刻,然后说道,“这样吧,关于如何处理他,就交给你去办吧。我相信你能妥善处理好此事。” 三天之后,张麻子人头落地,整个审判和监斩过程,都是由张正阳亲自负责。张麻子直到临死那一刻都不明白,为何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身上,张正阳却没有保他,反而急匆匆地就将他处斩,甚至连让他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 第72章 苛捐杂税 张麻子被杀头的热度还没褪去,晋北府衙门口又贴出了新的告示。 征税,从即日起,对东西大街和南北大街两侧的商户,收取卫生费和治安费。按每个店铺的营业额收取,每百取三,所有店铺去税务司主动缴纳,发现偷税漏税的,严惩不贷。 这一下,晋北那些大小老板们不乐意了,敢情晋王清理张麻子之流的地痞,是为了自己收钱。一时间商人们怨声载道,几天后,便有一百多名商贾联名签字,把请愿书递到了知府程达安手里。 程达安感觉此事关系重大,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来找刘轩。 王府厅堂,刘轩看着一脸忧色的程达安,问道:“程大人是为了收税的事情而来吧?” 程达安点了点头,如实说道:“是啊王爷,现在商人们对新税有很大的抵触情绪,属下担心会对晋北的商业环境造成影响。” “这个可以理解。”刘轩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水上面漂浮的茶叶,缓缓问道,“晋北商人的税赋,是程大人给降下去的吧?” 程达安点了点头,解释道:“晋北府相较于太原、晋南等地,百姓收入偏低,购买力也相对较弱,商人们的生意确实不好做。因此,下官就酌情将税率下调了一点。” “立意虽好,但方向却略有偏差。”刘轩放下茶杯,继续说道,“税收多了固然会增加百姓的负担,但也不是越少越好。关键在于这些征收来的税费最终是如何被使用。这样吧,你派人通知那些商人,明天上午到府衙来,本王亲自见见他们。” 第二天,几百名商人云集在府衙,等待刘轩给他们一个说法。 那些胆大的商人纷纷挤在府衙内,想要听清楚刘轩怎么解释;而胆子较小的则远远地站在后面,他们心中暗自祈祷,希望晋王能取消卫生费和治安费。当然,如果晋王执意要征收,他们也只能乖乖交钱,不敢有丝毫违抗。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叫陈云播的茶商。此人是晋北五大富商之一,也是这次请愿的带头人。刘轩刚到晋北时,曾到场给刘轩接风。 府衙内,刘轩端坐正中,程达安则坐在侧位陪同。这是刘轩抵达晋北后,首次在府衙正式办公。 刘轩目光扫视着堂下的商人们,缓缓开口道:“今日本王将诸位召集于此,是为了向大家说明税收之事。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对于在场的各位而言,实则是一件好事……” 陈云播闻言,躬身行礼,问道:“王爷,恕草民愚钝,实在难以想通,官府对我们加征税收,何以成为了好事?” 刘轩看了一眼这个打断自己说话的人,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解释道:“本王初到晋北,便自掏腰包,进行了第一期的城市改造。如今,街道变得整洁干净,老百姓更愿意上街走动,商铺的客流量因此大幅增加,你们的销售额也随之提升。同时,外地来晋北的客商和旅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来到晋北,自然会有所消费,无论是商铺、酒家还是客栈,都能因此受益。” 顿了顿,刘轩接着说道:“再者,本王严厉打击了那些向商户吃拿卡要的不法官吏,以及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这大大减轻了你们的经营成本,也改善了晋北的经商环境。现在,你们可以更加安心地将银两投资到商铺的经营中,无需再为那些额外的负担而担忧。” “王爷所做的这些,确实都是惠及百姓的好事。”陈云播点头表示认可,但随即又提出了疑问:“可这与新增的治安费和卫生费又有何关联呢?” 刘轩微微一笑,将身子轻轻靠在椅子背上,说道:“关系紧密。晋北街道的干净整洁,离不开清洁工们的辛勤劳动。而晋北的治安稳定,则需要城管们的有效维护。这些工作都需要银两来支持,而你们所缴纳的卫生费和治安费,正是用于支付他们的薪水。最终也是你们受益” 陈云播不以为然,接着问道:“城管和清洁工赚钱了,为什么受益的是我们?” 刘轩耐心解释道:“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城管和清洁工们赚了银钱,最终也是要花出去的。比如说,原来他们可能因为没钱而舍不得买米,现在有了收入,就能买得起米了,这样一来,米行的生意自然就变好了。同理,他们原来可能没钱买漂亮衣服,现在有了钱,也能去布行或丝绸庄置办衣物,这样一来,这些商家的生意也会跟着变好。” “所以说,本王向你们征收的这些税赋,其实是一种多赢的局面。官府税收增加了,可以用于更多公共事业的投入;百姓收入增加了,生活水平提高了;商家的销售额也增加了,利润更加丰厚。这样不断循环,就形成了一个积极向上的良性发展态势。” “如果我们的收入不能增加呢?”陈云播再次问道。 刘轩闻言,站起身来,语气坚定地说道:“三个月内,如果诸位的收入未能增加,本王便返还你们所交的税银,并向你们公开道歉。但话又说回来,本王也希望诸位能诚信守法,如果有人阳奉阴违,不交或少交税银,到时候可别怪本王不客气。” 说完,刘轩环视了一圈堂下的商户们,转身从后门离开了府衙。 程达安望着刘轩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刘轩对城中商户加征费用的做法,他心里是有一点抵触的。可刚才刘轩这一番话,理论虽然新奇,却好像有些道理。 回到王府后,刘轩立刻召来了南风,吩咐道:“你去查一下那个陈云播,还有另外几个带头请愿的商人,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发家的,底细如何。” 刘轩心中清楚,商海浮沉,哪个老板在生意做大的过程中没有点黑历史?以往,他们可以依靠金钱贿赂那些不法官吏,来掩盖不光彩的过去。但现在,刘轩已经下定决心要整治这些乱象,他相信,在严格的调查之下,并非所有人都能经得住考验。 经过特战队细致地调查,陈云播的背景竟意外地干净,没有查出什么大的问题。然而,另外一些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半月之后,晋北最大的粮商韩洪年被“请”到了府衙。梁大友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递到了他面前,韩洪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纸上详细记录了他从17岁做粮店伙计开始,所做的一件件见不得光的事情,大大小小总共有二十多条。其中有些事情他记忆犹新,而有些则几乎忘了。 “韩老板,这些事情可都是你亲手所为吧?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画押吧。”梁大友的声音中充满了鄙夷,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平时道貌岸然的人,竟然做过如此多伤天害理之事。 韩洪年苦涩地笑了笑,问道:“梁都头,我能问问,这张纸,是谁给你的吗?” 梁大友面无表情,回应道:“无可奉告。”实际上,他自己也对这些信息的来源一无所知,心中同样充满了好奇。他很想了解晋王为何拥有如此神通,竟能挖掘出这些隐藏很深的秘密。但作为下属,他深知自己的本分,明白哪些事情该问,哪些事情不该问。此刻,他只需忠实地执行命令,其余的不必多问。 当天下午,晋北府衙外,又贴出了新的告示,引来百姓围观。 “没收全部家产,罚做五年苦役。”看到告示的那些晋北商户,无不倒吸凉气。虽然韩洪年做的这些事情,确实太过缺德,可晋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查出来,目的不言而喻。 商人一向讲究和气生财,不愿招惹是非。藩王在封地拥有绝对大权,再加上有了韩红年的前车之鉴,那些不想交税的商人都失去了反抗的气势。 接下来几天,负责税收的方孝临忙的不可开交,每天都有大量的商家,主动上门缴纳卫生费和治安费,这景象,与之前城管们四处催收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爷,我们还是把那卫生费交了吧。”在陈府内,刘氏小心翼翼地对陈云播说道。如今晋北的五大富商中,除了韩洪年已被抄家,其余三家都已乖乖缴纳了卫生费和治安费,就剩下他们一家了。 陈云播却显得颇为固执:“你夫君我一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晋王去查。” 刘氏继续劝慰道:“可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老爷何必为了这点银子,就跟官府过不去呢?你总得为孩子们的将来考虑考虑啊。” 陈云播听了妻子这话,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有所动摇。 掌管晋北财政的方孝临倒是轻松了不少,但负责管理晋王府开销的王雅馨却开始犯起了愁。 这一日,她手持账单,忧心忡忡地找到刘轩:“王爷,神石县那边的开销巨大,咱们从京城带来了两千七百万两银子,现在已经花去了一千多万两。而且王府每个月都需要二十万两的支出,这样下去,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刘轩点点头,靠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家财万贯不如日进分文,现在晋王府,可是光出不进。城市改造他搭钱,军营那边他搭钱,神石县修路也搭钱,后续建工坊,更需要大量的金银,即便是他再有钱,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该花花,赚钱的事我想办法解决。”刘轩睁开眼,转而问道:“这些账目,都是芸儿核算出来的?” “是的,芸儿对算术特别感兴趣,在这方面很有天赋。”王雅馨看了一眼刘轩,小声说道:“她现在正在房间里学习呢,殿下如果有时间,去指点指点她吧。” 刘轩看着王雅馨那满怀期待的眼神,不禁哭笑不得。他当然明白王雅馨的心思,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正这时,刘全急匆匆地跑进来禀报道:“王爷,曹公公来了。” 刘轩心中不禁一愣:“曹纯?他怎么来了?难道是父皇派他来催促宁家返回京城?”他略作思索,随即吩咐道,“先把曹公公请到书房,我稍后就到。” 说完,刘轩返回内宅换好朝服,并叫上宁欣月一同前往书房。 “老奴见过晋王殿下,王妃娘娘。”曹纯一见两人,连忙跪倒在地,恭敬地行礼。 刘轩上前扶起曹纯,客气地说道:“曹公公请起,不必如此多礼。”接着,他好奇地问道:“公公此番赶来,可是为了宣读圣旨?” 曹纯微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道:“并无圣旨。皇上特地遣老奴给宁老夫人送来一封私信,还劳烦王妃娘娘将老夫人请过来。” 宁欣月连忙应了一声,随即吩咐谷雨去后院请母亲前来。 不一会儿,宁夫人在二儿媳苏娇娇的陪同下来到了书房。曹纯客套了几句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敬地交给了宁夫人。 宁夫人接过书信,微笑着向曹纯道谢,随后坐下来陪着他品茶。几人闲聊了一会后,刘轩便吩咐刘义忠带曹纯等人前往驿馆休息用餐。宫中的规矩,主事太监不能私自与皇子共餐,谁也不敢破例。 你们两人,一会去我那边吃饭吧。”宁夫人留下一句话,在苏娇娇的搀扶下,离开了书房。 刘轩目送着宁夫人的背影,轻声对妻子说道:“岳母好像突然老了许多。” 宁欣月轻轻靠在刘轩身上,眼中泛起一丝湿润,轻声回应道:“自从祭拜完我父亲和三个哥哥后,娘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第73章 代子休妻 宁家的众人,暂时居住在王府内一所单独的小院里。 刘轩对饺子情有独钟,每次来这里吃饭,老夫人都会特地吩咐杨珊为他准备三鲜馅的饺子,让刘轩大饱口福。 往常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餐时,总是充满欢声笑语,宁夫人还会邀请刘轩陪她小酌几杯。今晚的氛围却显得有些不同寻常,老夫人酒也没喝,仅仅吃了五个饺子,便放下了碗筷。 刘轩与宁欣月对视一眼,心中暗自揣测,不知是否是因为文帝那封私信,让老夫人心情不佳。 大家都吃完后,宁夫人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待屋内只剩下自家人时,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两张纸,神色郑重,分别递给了苏娇娇和花万紫。 《休书!》两人看到这两个大字,顿时惊慌失措,跪倒在地。苏娇娇哭着问道:“婆婆,儿媳哪里做的不好,你尽管说,我改!” “你们都很好,并没有任何过错,是镇南和镇北没有这个福分。”宁夫人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接着说道:“你们还年轻,娘不能一直让你们守寡,所以今天就代子休妻。” “婆婆,我不想改嫁,我只想留在宁家,好好伺候你。”苏娇娇紧紧抱着宁夫人的腿,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哭得梨花带雨,让人看了好不心疼。 花万紫也是哭得一塌糊涂,但她的泪水中却夹杂着另外的情绪。她知宁夫人的这番举动,实际上是在为她将来嫁给刘轩铺平道路。这份深沉的母爱,让花万紫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温暖。 “没让你们离开宁家,以后你们仍然可以在我身边尽孝。”宁夫人温柔地抚摸着苏娇娇的头发,眼眶微红:“娇娇,你本来就是我的义女,以后还做我的闺女。万紫,我也收你为干闺女,从今以后,你俩就叫我娘,别再叫婆婆了。” 说着,宁夫人转过头,对着孙女说道:“胜男,你也要记住,以后不许再用二婶三婶这样的称呼了,要叫姑姑,知道吗?” “是,奶奶。”宁胜男乖巧地点点头,虽然她还不太明白叫婶婶和叫姑姑在意义上有什么不同,但既然奶奶这么说了,她就会乖乖地照着做。 “婆婆……”苏娇娇刚开口,就被宁夫人打断了。 “叫娘!”宁夫人语气温柔却坚定:“我已经上奏了圣上,你现在已不是什么诰命夫人,你只是我的女儿。好了,我有些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刘轩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心中感慨不已。 回到内宅,宁夫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婆娑而下,嘴里喃喃道:“儿啊,你们就放心吧,这两个丫头,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这边,宁欣月回到家中,也坐在床边上,擦着眼泪。 “怎么了?”刘轩轻轻将妻子揽在怀中,问道:“是不是因为岳母休了你二嫂和三嫂,心里难受?” 宁欣月摇了摇头,靠在刘轩的肩膀上,小声说道:“不是因为这个。其实,在京城的时候,我就劝过我娘,让她俩改嫁。我只是……突然很想爹爹和哥哥们了。” 刘轩紧紧搂着宁欣月,坚定地说道:“你放心,早晚有一天,我会马踏燕国王庭,给岳父和三个舅兄报仇。” 宁欣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望向刘轩,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夫君,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对了!”宁欣月忽然想起一事,直视着刘轩,神色郑重地说道,“把丁武给我调回来,否则以后你就别想再出门了。我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哥哥,不想再因为你而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小雪他们告诉你了?”,刘轩尴尬的笑了笑,回晋北前,刘轩反复嘱咐小雪和谷雨,不要把他遇刺的事情告诉宁欣月,没想到两人转脸就把他“出卖”了。 宁欣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把她们派给你,她们就成了你的人了?你的安危可是关乎咱们全家。有人想杀你,你身边连个侍卫都不带,怎么就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呢?” “好好好,你别生气了,过两天我就把丁武调回来,行了吧?”刘轩赔着笑脸,赶紧安抚宁欣月的情绪。 宁欣月面色稍缓,问道:“审出结果了吗?那几个刺客到底是谁派去的?” “还没有,”刘轩摇了摇头,说道:“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公然刺杀我,他们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很可能他们的家人已经被对手控制,这种情况下,想要从他们口中问出真相,谈何容易?现在只能先关着,慢慢审问了。” 宁欣月点了点头,用力抱紧刘轩,小声说道:“我好害怕失去你。” 刘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凡事都会小心的。” 第二天一早,南风便前来向刘轩复命。林东率领部队回晋北接受改编后,刘轩对子弟兵的将领队伍进行了一次调整。他调陈正先前往尖刀营担任营长一职,根据陈正先的推荐,原连长蒋憾山被提升为步兵第二营的营长。此时南风在军中已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南风向刘轩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说道:“王爷,我从尖刀营精心挑选了三人回来。”刘轩点了点头,之前他让南风暂时管理尖刀营,除了负责训练这些军中精英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选拔合适的人选加入风暴特战队。 “很好,我也从永丰带回来几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你把这些人集在一起进行训练考核。”刘轩严肃地说道,“记住,风暴特战队的要求极为严格,只要有一点不合格,就不能留在队伍里。 特战队的成员,虽然不像尖刀营士兵那样需要直接与敌人正面作战,但选拔标准却比尖刀营还要苛刻百倍。特战队成员需要具备一些特殊的本领,其中一些甚至需要刘轩亲自传授。因此,忠诚成为了加入特战队的最重要的硬性条件之一。只有绝对忠诚的战士,才能被信任去执行那些最为艰巨和机密的任务。 “通知李强他们,一会儿随本王一同前往神石县。”刘轩对南风吩咐道。 “是。”南风领命后迅速离去。在特战队中,只有南风一人的身份是公开的,他可以向王府的其他人传达刘轩的命令。而特战队的其他成员,他们的身份都是保密的,连宁欣月都不认识他们,更不用说李强这些侍卫了。 马厩前,李强带着九名侍卫,整齐地站在宁欣月的身后。刘轩看见妻子,不禁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宁欣月横了刘轩一眼,说道:“我怎么就不能来?在丁武回来之前,你去哪里都得带着我,这样我才能放心。” 刘轩转头看向自己的侍卫,问道:“谁告诉王妃的?” 李强低着头,小声地回答道:“是……是我说的。”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指了指谷雨和夏至,对李强说道:“她们俩传话也就罢了,你们几个,作为我的亲信,怎么也成了王妃的‘卧底’了?” 宁欣月闻言,得意地笑了笑。她飞身上马,英姿飒爽:“在晋王府,所有人都是我的‘卧底’。走,今天本姑娘就做一回晋王殿下的侍卫队长。” “小心我还把你们扔到永丰去种庄稼。”刘轩瞪了李强一眼,也骑上了自己的杂毛良驹。 神石县的修路工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那些从豫州迁徙而来的难民们,如今不仅每天都能吃上馒头米饭,还能领取薪水,因此他们个个干劲十足,充满了劳动的热情。 刘轩骑马行至一处,见不远处民工们正忙着打井,便勒住了马缰。他环顾四周,问道:“这里就是未来的居住点吧?” 汪太冲连忙上前,指着前方的空地介绍道:“正是,属下打算在这里建设神石一号小区。此处离晋北西门不远,地理位置优越。我们计划将其建设得大一些,预计可容纳一千户住宅。” “嗯,很好。”刘轩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不过,别光顾着盖房子,也得留一些空地出来,以后好种植树木花草,美化环境。还有,菜市场、垃圾池、公共茅厕等设施也要一并规划好,建设标准就参照晋北城来执行。” 旁边的钱佳闻言,连忙拿起笔,认真地将刘轩的指示记录在本子上。他手中用的正是刘轩“发明”的碳笔,书写流畅,方便又实用。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刘轩注意到路旁成片的窝棚,他眉头微皱,说道:“我们不能只是专注于修路,民工们的居住条件同样重要。在入冬之前,必须确保他们都能住进新建的小区或宿舍里,不能再让他们挤在这些简陋的窝棚中了。” 汪太冲连忙点头应道:“属下明白,会尽快安排妥当的。” 随后,几人顺着新修好的青石路策马前行,大约走了三十多里路,便来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刘轩看着正在铺地基的民工问道:“神石县这条主路,全部贯通需要多长时间?” “按照王爷的分段建造法,只需一个月,主路便能贯通,然后就能在路旁建造各种工坊。”汪太冲顿了顿,接着说:“只是,这么大的工程,所需金银数量巨大。王爷,我们恐怕需要提前想办法筹集资金,以确保工程的顺利进行。” “资金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刘轩点了点头,神色中透露出几分凝重。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和他提起资金短缺的问题了。以前,刘轩觉得自己坐拥近三千万两白银,资金方面应该不成问题,但现在看来,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晚。晚饭后,宁欣月去了后院陪母亲说话,而刘轩则独自回到卧房,拿出一张晋北的地图,仔细地铺展在桌面上,开始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神石县的发展前景确实非常诱人,但如何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来支持这一系列的规划和建设,却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难题。刘轩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不断游走,思考着各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别看了,早点休息吧。”宁欣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刘轩的身后,轻声说道。 刘轩转过头,笑着问道:“怎么,着急了?” 宁欣月脸颊微红,却也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说道:“是啊,就是着急了。难道你不着急吗?还不给本小姐宽衣?”说着,她还假装生气地别过头去。 两人床笫之间,向来不乏这样的玩笑与亲密。 “遵命。”刘轩心神一荡,拦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到了床上。两人的成婚已有一段时间,对于晚间这种亲昵的互动,宁欣月已不再害羞。她闭上眼睛,微微抬起身子,默契而自然地配合着刘轩一件件脱掉自己身上的衣衫。 刘轩动作很慢,当他褪去宁欣月身上最后一件遮羞物,却突然停下动作。 “怎么了?”宁欣月睁开眼,见刘轩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亵裤,顿感难为情,一把抢过来塞到枕头下面,嗔道:“女人的这东西,有啥好看的?” “我想到赚钱的方法了!”刘轩突然回过神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开始在宁欣月身上上下其手,肆意挑拨,引得宁欣月一阵娇喘。 “你说什么?”宁欣月眼神迷离,声音含糊不清。 “没什么。”刘轩呼地一下吹灭蜡烛,趴在妻子的身上。 …… 第74章 内裤问世 第二天清晨,天刚破晓,刘轩便匆匆在纸上罗列了几样物品,吩咐刘安前去采买,而自己则转身步入了后院那间弥漫着刺鼻气息的库房。 库房内,几十个生橡胶圆球堆叠着,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气味。刘轩用茶叶等物从史密斯手里换来这东西,本来想要制做马车轮胎,现在却要挪作他用了。 一连几天,刘轩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待在库房里。待得第七天下午,刘轩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第一条松紧带诞生了。这种在前世稀松平常的东西,在刘轩看来,就如同宝贝一样,有了它,刘轩就可以制作内裤了。 这里人们穿亵裤的目的,和前世人穿内裤是一样的,不过两者的样式却完全不同。 亵裤的裤腿是直筒的,裤裆开着,简略的说就是把一个布筒,用带子绑在腰间。也有女式亵裤,裆部有两根带子,可以把前后系起来,不过这种走路不方便,所以更多女人也穿敞开的,反正大家都穿及踝的长裙,不存在走光的问题。 难怪宁欣月这样的将门虎女,出门也很少骑马,是真的不方便啊。 刘轩叫来唐为木和唐季远父子,把松紧带的制作方法告诉了他们,吩咐两人暂停二代蒸汽机的研究,雇些人手,全力生产松紧带。 松紧带采用流水线生产方式,刘轩把生产过程分成了七道工序,负责每个工序的工人都集中在一个房间工作,只干一种活计,这样即提高了工作效率,又不会让松紧带的生产技术外泄。 唐氏父子虽然觉得这种弹力绳神奇,却不认为有什么大用,不过见刘轩这么重视,也没多问,马上就操持着雇人生产。 这边都安排好后,刘轩哼着小曲回到了内宅。 宁欣月轻轻横了刘轩一眼,带着几分嗔怪:“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又魔怔了呢。” 刘轩笑了笑,问道。“月月,你的侍女里有没有擅长缝纫的?” “没有。”宁欣月略作思索后回答,接着又说:“不过我二嫂很会缝纫,手艺堪称一绝,我出嫁时所穿的衣裳便是出自她手。”尽管宁夫人早已将苏娇娇和花万紫休弃,但宁欣月仍习惯性地称呼她们为二嫂、三嫂。 刘轩心中一喜,说道:“那你能不能把二嫂请过来,我有点事情想要她帮忙。” 宁欣月诧异地问道:“干嘛?你想做衣服?” 刘轩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说道:“不是,这个需要暂时向你保密。” “谁稀罕知道似的。”宁欣月见刘轩一副认真的模样,也没有多耽搁,起身便往后院去找苏娇娇了。 刘轩随即唤来香儿,吩咐道:“你去账房支取些银子,带上小椅子他们,去采购一些既薄又软的布料,各种颜色都要备齐。” 香儿领命而去后,刘轩径直步入书房,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勾勒起来。 不多时,苏娇娇应召走进书房,问道:“王爷,找我何事?” “二嫂,你看看这个东西,能否裁剪出来?”刘轩指着自己刚刚画好的图样问道。 “能啊。”苏娇娇只匆匆一瞥,感觉图样异常简单,随口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这个叫内裤……”刘轩支支吾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 苏娇娇脸颊微红,轻声答道:“我可以试试看。” 话音未落,香儿等人便抱着几捆五颜六色的布料走了进来,问道:“王爷,是这种料子吗?” “对对对,就放这桌子上吧。”刘轩连忙指示。 待香儿等人退出后,苏娇娇便拿起剪刀,熟练地开始裁剪起来,不一会儿,两块布样便在她手中成形了。 “你看这样可以吗?”苏娇娇举着刚裁剪好的布样问道。 “还不行。”刘轩轻轻摇头,拿起两块布料,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这两块布得这样缝在一起,是要贴身穿的。人的后部轮廓较为宽大……” 刘轩又耐心地解释了半天,苏娇娇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娇娇经过几次裁剪后,刘轩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说道:“二嫂,时候不早了,明天你再过来,将前后两片缝制在一起,我们看看实际效果如何。” “嗯。”苏娇娇应声走出书房,心中暗自长舒一口气。堂堂亲王,竟然沉迷于研究这等羞人之物,难怪在京城时都说他是疯子、魔怔。 第二天,当刘轩步入书房时,苏娇娇已经内裤缝制的差不多了。 刘轩在一旁坐下,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男士内裤的草图。 “好了,你看看这样可以吗?”苏娇娇将手中的成品递给刘轩时,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烫。 “看着挺不错的。”刘轩满意地点点头。不得不说,苏娇娇的缝纫手艺真是精湛,针脚间距均匀,每一针每一线都显得那么精致细腻,简直如同艺术品一般。 “这里面是不是需要加条带子?”苏娇娇指着裤腰的位置询问道。她仅仅通过观察形状,便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叫内裤的衣物,在穿着上肯定要比传统的亵裤更为便捷舒适。 刘轩说道:“不用普通的布带,我研制出了一种松紧带,用起来会更方便实用。” 苏娇娇点点头,征询道:“那我就按照这个样子来缝制了?” “还不行。”刘轩显得有些迟疑,吞吞吐吐地说:“我们还需要找一个懂缝纫的人试穿一下,这样才能知道哪里不合适,方便后续改进。” 苏娇娇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她听出刘轩言下之意,是希望她能先试穿一下。犹豫了一下,苏娇娇拿着内裤,走进了里间。刘轩的书房有一个小套间,内有床榻,可以供人小憩,正好可以在那试穿内裤。 苏娇娇很荣幸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个穿上内裤的人,当她打开房门,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连耳朵都是红的。 “怎么样?”刘轩关切地询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苏娇娇的尴尬。 “后腰部分稍微有点短,走路的时候前面会有些磨腿。”苏娇娇将内裤轻轻放在桌上,声音细若蚊蚋。 “嗯,看来后片还是稍微小了点,腿前面的部分需要再挖去一些布料,还有这里,底部应该再加一层布以增强舒适度……”刘轩拿起内裤,一边仔细端详一边比划着说着。 “啊呀!”苏娇娇突然意识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她猛地一把将内裤抢过来,藏到身后,同时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轻轻打在了刘轩的身上。 “二嫂,我我、我……”刘轩也反应了过来,一时语无伦次,尴尬不已。 苏娇娇面颊羞红,低着头轻声说道:“别说了。” “二嫂,我刚才……”刘轩试图解释一下,那只是一件样品,而不非苏娇娇的贴身衣物。 “哎呀,你还说!”苏娇娇气的直跺脚,恨不得过去掐刘轩几下。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再提,只会让人再尴尬一次。 房间内,只剩下剪刀裁剪布料时发出的沙沙声,刘轩和苏娇娇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不知为何,两人的心中都悄然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还好,这次只是些微的改动。改好后,苏娇娇再次试穿,感觉颇为满意,于是内裤裁剪样板就此定了下来。 刘轩将男士内裤的图纸递给了苏娇娇,苏娇娇看了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太坏了。把男式设计的裤腿这么长,下端还是平的,却把我们女人穿的弄成三角的。” “二嫂,你听我解释,”刘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我们男人前面……有特殊的构造,穿三角的容易侧漏。而女人们的身体……而且曲线各异,穿平角的走路时容易往上滑,堆在一起不舒服,所以三角的更适合。” 苏娇娇听着刘轩的解释,本来羞涩得俏脸通红,但突然注意到几滴汗水落在了图纸上。她诧异地抬起头,只见刘轩满头大汗,显得比她还要尴尬和窘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尽管苏娇娇已做了刘轩小半年的嫂子,但实际上她还比刘轩小两岁。偶尔,她那份少年的心性仍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知道啦。”苏娇娇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向刘轩,说道:“快擦擦汗吧,你这个大傻子。”她还未察觉,不知何时起,她和刘轩说话的语气已然与以往不太相同。 第75章 鸡蛋促销 半个月后,正值晋北大集之日。 “北方米行”的招牌已被人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门头。韩洪年被捕后,其所有财产均被充公,这间铺子也已被官府挂牌销售多日,如今,它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能够盘下如此大的店铺,新主人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俏佳人内衣生活馆——大汉国总店”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过往赶集的百姓被这家奇特的店铺所吸引,驻足围观。指着那块写着“暂时不接待男顾客”的牌子议论。 内衣,难道是穿在里面的衣服?为何只卖给女人,而不让男人进店购买呢?众人心中充满疑惑。 “姐姐妹妹们,进店就有礼哦!快来里面看一看吧,不管买不买东西,我们都赠送三个鸡蛋!”香儿俏生生站在门前,热情地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进店就能白得三个鸡蛋?这等好事可真是不容错过!很快,内衣馆便被围得水泄不通,然而,尽管好奇心驱使,却无人敢轻易踏足店内,一探究竟。 香儿吆喝了半天,终于有两名中年妇人在鸡蛋的诱惑下,鼓起勇气走进了内衣馆。大约一刻钟后,这两人手里拿着鸡蛋,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走了出来。 “她婶子,里面到底卖的什么东西啊?真的只是看看就给鸡蛋吗?”一名老年妇人好奇地问道。 “大嫂子,真的给鸡蛋呢!”这妇人扬了扬手中的鸡蛋,神秘兮兮地说,“至于卖的是什么,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咱们也进去瞧瞧!”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围观的女人们纷纷按捺不住好奇心,涌入了店铺内。 店铺之内,一筐筐鸡蛋整齐摆放,然而想要领取,顾客们得先了解一下她们所售卖的独特产品。 “本店的产品主要分为系带款和松紧款两大类。”婉儿手中拿着两条内裤,耐心地向顾客们讲解着:“系带款的需要自己系上带子,而松紧款则非常便捷,只需穿上即可,无论如何运动都不会掉下来。” “小妹妹,你穿的是哪款呀?能不能让我们瞅瞅?”一名中年妇女嘻嘻哈哈地打趣道。周围的好多女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穿的是松紧绣花版的,这个不能给你们看。”婉儿红着脸,认真地说道。 站在柜台后的王雅馨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已婚多年的女人们什么都敢说,什么问题都敢问,真是难为婉儿这小姑娘了。 此刻,刘轩与宁欣月正端坐在对面的茶楼二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内衣馆门前的热闹景象。 刘轩目光在妻子身上扫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问道。“月月,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 “你不是喜欢我穿黑色的吗?”宁欣月给了刘轩一个白眼,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我看从里面出来的人,人手都拿着鸡蛋,可也没见有人真正买东西啊。” “别急,让鸡蛋再飞几天。”刘轩自信满满地说道。 很快,俏佳人内衣馆免费送鸡蛋的消息,仿佛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晋北的大街小巷。每日里,前来排队领取鸡蛋的女人们络绎不绝,场面蔚为壮观。 “柱子家的,走,跟我去领鸡蛋啊!”一名中年女人对正坐在门口纺线的小媳妇喊道。 “嫂子,我上午已经领过了。”柱子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儿的,人这么多,她们肯定认不出来。昨天我隔壁的李婶,一天就领了四次呢!”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地拉起柱子媳妇就往外走。 “王家嫂子,你买内裤了吗?”柱子媳妇边走边好奇地问道。 “没有,那玩意儿,就巴掌大一块布料,竟然要一两银子,太贵了!”中年妇女摇摇头,一脸肉疼的表情。一两银子,可是他们一家四口一个月的伙食费呢。 “系带款的只要五十文,也不算太贵吧。”柱子媳妇小声说道。 “那我也不舍得。”王家嫂子坚决地摇摇头。 “哎,对了,咱们去叫上大山媳妇、二林媳妇还有老墩媳妇吧,内衣店那姑娘说了,每带一个新人进店,不管买不买东西,都能多给两个鸡蛋呢!”柱子媳妇突然提议道。 “嗨,她们早被三婶子带去了。”王家嫂子无奈地说。 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内衣馆。 “明天我们店有促销活动哦。”负责发放鸡蛋的香儿,还真没认出这两人上午已经来过一次,她一边递上鸡蛋,一边热情地说,“不管购买本店任何款式的内裤,我们都会赠送同等价值的鸡蛋作为回馈。” “那岂不是内裤相当于白送了?”柱子媳妇惊讶地问道。 “可以这么说。”香儿微笑着点头:“不过需要先在我这里进行一下登记。” 柱子媳妇有些心动。几个月前,柱子在干活时不慎受伤,现在正需要鸡蛋来补养身体。不然,她也不会厚着脸皮一天来领两次鸡蛋。 想着反正家里也要买鸡蛋,不如就趁内衣店促销的机会,一次性在这里多买一些,白得两条内裤。柱子媳妇稍作考虑后,便让香儿给自己登记上了名字,打算明天来参加活动。 第二天傍晚,内衣馆打烊之后,王雅馨看着正在算账的女儿,问道:“统计好了吗?” “好了。”周芸放下笔,回答道,“今天一共卖出了436条内裤。其中,女士系带款的有413条,包括儿童版的4条和老年版的124条;松紧款的则卖出了23条,都是青年绣花版的。” 王雅馨听后叹了口气:“这哪叫卖啊,这些人分明都是冲着鸡蛋来的,根本没几个是真想买内裤的。” “娘,你别着急。”周芸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道,“昨天王爷跟我解释了,卖内裤这事儿得分三步走。送鸡蛋是第一步,先让大家对内裤有个初步的认识。今天这第二步,就是让人们穿上后亲身体验到内裤方便实用。等到那时候,大家自然就会主动上门来购买了,便是第三步。” “王爷在你房间过夜了?”昨日一整天周芸都待在内衣店,打烊后才回的王府,这些话,自然是刘轩晚上和她说的。 “没有,王爷在我房中待一会就回去了。”周芸脸上一红,偷偷瞟了一眼正在理货的香儿等人,生怕被她们听到。 “哦。”王雅馨点了点头,有些失望。 王府之中,几十台缝纫机与茧车持续不断地运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唐家五位妯娌各自带领着一队雇来的女工,在裁剪、缝制、绣花等各个房间内加班加点地忙碌着,一条条内裤在他们的巧手下被精心制作出来。 苏娇娇望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内裤,不禁有些担忧,转头对刘轩说道:“王爷,已经制作这么多了,要不先暂停缝制吧。”刘轩笑着摇了摇头,自信地道:“别急,等人们真正体验到了穿内裤的好处,这些存货恐怕还不够卖呢。” 正如刘轩所预料的那样,人们在穿上内裤后,体会到了它所带来的舒适与便利,内裤突然变得热销起来。 这天一大早,王家嫂子便来到了柱子家:“柱子媳妇,陪我去内衣店走一趟呗。” 柱子媳妇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抬头说道:“嫂子,内衣店现在不送鸡蛋了。” 王家嫂子坦言道:“我知道,我是想去买两条内裤。” 柱子媳妇有些惊讶,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买吗?” “唉!穿了内裤下地干活,确实是方便多了。早知道当初就多买几条了,还能白得鸡蛋呢。”王家嫂子心痛地摇摇头,转而问柱子媳妇,“你不打算再买两条?” “我不买了,有两条换着穿就足够了。”柱子媳妇叹了口气,说道,“王大哥最近在神石那边修路,赚了不少钱。可我家柱子都闲在家里好几个月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 “别提你大哥。”王嫂王嫂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小声说道:“就是他非得让我再买两条别的颜色的。那死鬼,见我穿着那东西,就两眼放光。晚上那事儿,他十几年都没这么卖过力气了。” 柱子媳妇脸微微一红,自己男人也是这样。难道女人穿上内裤,会比光着身子更有魅力? “柱子媳妇啊,你会缝纫手艺,怎么不去王府做工呢?那里现在还招工呢,每个月有二两银子,还管吃管住。做满一个月,还送一条松紧内裤呢!”王嫂一脸羡慕地说道。 “是啊,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呢。”柱子媳妇眼睛一亮,说道:“回头我跟柱子商量一下……” 经过半个多月的鸡蛋促销活动,内裤逐渐被大众所接受,并迅速在百姓之间流行开来。全面取代传统的亵裤,只是早晚的问题。 在此期间,刘轩发现了周芸不仅在数学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更展现出了非凡的经商头脑。便调回了王雅馨,把内衣店交给了周芸掌管,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下子成了晋北最年轻的掌柜。 缝纫制作这一部分,由唐伯远的妻子负责。刘轩吩咐汪太冲,尽快在神石县建一个服装加工厂,几十名女工每天出入王府,莺莺燕燕的,也不是长久之事。 晋王府里,有一个名为设计工作室的房间,是刘轩给苏娇娇准备的。 “王爷,版型不是都已经确定下来了吗?那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设计的呢?”苏娇娇坐在那间兼具书房与绣房功能的工作室里,脸上写满了疑惑。 她万万没想到,刘轩设计的这小小内裤竟然会如此热销,心中早已对刘轩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初小姑子嫁给刘轩时,家里因为刘轩被误认为“傻子”而百般不愿,现在想来,苏娇娇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二嫂,内裤的样式可不能一成不变,还有好多新颖的款式等着我们去开发呢。”刘轩笑着说道。 这些日子,刘轩和苏娇娇已不再像起初那般拘谨。至少提到“内裤”这两个字时,他们都不会再感到尴尬。 “我还是不太懂呢。”苏娇娇微微撅起小嘴说道。她虽然自小与宁镇南相识,后来又被宁夫人许配给他为妻,但两人之前从未有过单独相处。最近与刘轩天天待在一起,那些小姑娘特有的调皮可爱的动作和表情,都不自觉地展现在了刘轩面前。有时,她甚至会把刘轩当作朋友而非妹夫。 “我画了几款新样式,一会儿我走后你可以慢慢看。”刘轩指着桌子上一个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本子说道。 “现在看不行吗?”苏娇娇好奇地拿起本子,随手翻开封面。然而,只看了几眼,她的俏脸瞬间通红,赶紧将本子合上。 “这几种样式穿在身上,羞不羞啊!看着就让人难为情。”苏娇娇娇嗔地拉住刘轩的胳膊,在他肩上轻轻捶了几下,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 刘轩连忙躲闪,笑道:“我不是说了我走了你再看吗,你非要现在看。” “你就是故意使坏,骗我当着你面看!”苏娇娇不依不饶地追着刘轩,小手在他身上轻轻捶打。 宁欣月恰好走到窗前,见到这一幕,不由愣住了。他俩在干啥?打情骂俏? 瞬间的失神后,宁欣月用手轻轻掐了掐额头。自己这是怎么了?先是怀疑三嫂,接着怀疑二嫂,难道这天下的女人,都要来抢自己的男人? “你们知道大嫂去哪里了吗?”宁欣月整理好思绪,走到门口问道。 第76章 营救杨珊 晋北通判官邸内,张正阳显得心神不宁,背着手在厅堂中来回踱步。 “二公子怎么还没请来?”张正阳停下脚步,朝着一旁肃立的手下大声吼道。 就在这时,一名青年从门外悠然步入,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说道:“三叔这么急着叫我来,到底所为何事?难道晋北还有比这次更好的货色不成?” 张正阳也不理会堂侄的调侃,他朝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然后看向张书良,焦急地问道:“书良,那两个女人你没碰吧?” 张书良不紧不慢地坐到椅子上,反问道:“怎么了?” 张正阳朝走到张书良跟前,凝重地说道:“书良,这两个女人都和晋王有关系,那个特别漂亮的,是晋王妃的哥哥、靖北侯宁镇东的遗孀。” “知道啊,她说了,还拿她的死鬼丈夫和傻子妹夫来吓唬我。”张书良若无其事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本公子*了她几次。我就喜欢看她想杀我的眼神,这样性子刚烈的女人,慢慢的降伏以后肯定特别有意思。宁家的男人都死绝了,晋王是个傻子,我怕什么?” “啊!”张正阳闻言,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爬起来,勉强坐在椅子上。 “胆小鬼。”张书良面露不悦,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砰”的一声响。 张正阳呆呆地看着屋顶,脑中纷乱如麻。过了许久,脸上突然现出一股森然之意。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咬了咬牙,低声说道:“二公子,听我一句劝。这女人留着太危险,反正你已经*过了,不如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说着,他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这样的极品女人,杀了有点可惜。”张书良见堂叔神情紧张,也开始犹豫起来。他虽然纨绔不羁,但可不愚蠢。宁家虽然没有了男人,但人家的女儿可是大汉王妃,这关系非同小可。更何况,冀北那三十万边防军,可都是护国公一手带出来的,对宁家忠心耿耿。万一事情闹大,恐怕真的不好收场。 “好吧,这次就听你的。”张书良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出通判府后,张书良对手下吩咐道:“走,去张正松家瞧瞧,这老家伙,都两个月没给本公子进贡了。” 张正松此时正在自己经营的酒楼宴请宾客。他在晋北商圈摸爬滚打多年,自然有几个不错的朋友,马上要走了,多少有点舍不得这些人。 “老爷、老爷!”一名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毛手毛脚的,成何体统!”张正松皱着眉头,不满地责备道。 “老爷……”那名下人看了看周围的宾客,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张正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啊!”张正松闻言,猛地一个激灵,手里的酒杯竟“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诸位,实在抱歉,张某家中突然有急事,需要先行一步了。”张正松连忙向在座的各位老友抱了抱拳,神色匆匆地转身向楼下跑去。 回到家中,张正松还未进门,便远远听到了内宅里传来的哭泣声。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暗自叹息,脚步沉重地一步步迈进内堂。 只见妻子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身体。 “夫人。”张正松颤声叫了一句。 “当初你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时,可曾料到会有今日这般下场?”张夫人转头看向丈夫,目光呆滞,声音沙哑,既像是在质问张正松,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跟我说说,赚这么多黑心钱,到头来又能有什么用?” “莲儿怎么样了?”张正松的声音异常苦涩,从夫人的神情中,他已然猜到女儿又遭到了不幸。 “你就有莲儿一个女儿吗?”张夫人凄厉地喊了一声,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绝望。 “小慧?”张正松闻言勃然变色,心中涌起一股恐惧,他急忙转身,快步向二女儿的房间跑去。 推开小慧的闺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张正松如遭雷击。只见张莲衣衫不整,正紧紧抱着妹妹伤心痛哭。张正松站在门口,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开一步。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两个遭受欺凌的女儿,脸色惨白如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爹,你终于回来了。小慧死了,你要给我们报仇啊。”张莲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放下妹妹的尸身,突然不顾一切地向墙壁撞去。 “不要!”张正松惊恐地喊了一声,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模糊,便跌坐在地上,耳中却听到一名下人大声喊道“不好了,夫人悬梁自尽了”…… 此时的晋王府内,也是乱作一团。杨珊和香儿外出购物,竟然一夜未归。刘轩心急如焚,发动了所有人,甚至动用了军队进行搜寻,然而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起初,大家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安慰自己说杨珊和香儿可能是因为玩得太晚,所以住在某个客栈。可是天亮后,又等了一上午,两人依然杳无音讯。 刘轩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店小二和脚夫的话,心中懊恼不已。他之前就知道晋北常有女人失踪的事情,但并没有太重视,还没来得及调查。如今,这种事竟然轮到了自己头上,刘轩真是后悔莫及。 “启禀王爷,张正松求见。”一名家丁匆匆跑进来禀告。 “不见。”刘轩摆手想要拒绝,但突然心念一动,又叫住了家丁:“等等,还是让他进来吧。” “草民叩见王爷。”张正松走进来,跪在刘轩面前,整个人显得憔悴无力,一脸失魂落魄的绝望神情,与当初那个雍容华贵、神采奕奕的晋北首富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怎么了?”刘轩问道。 张正松神色恍惚,喃喃说道:“侯爵夫人失踪的事情和张正阳有关,她现在可能被藏在万佛寺。快去救她,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什么?”刘轩霍然站起。 万佛寺庄严的大雄宝殿里,一尊尊佛像肃然屹立,整个大殿香烟袅袅,宛如仙境。信徒们手持香烛,虔诚地祈祷着。在这里,他们暂时忘却世俗的烦恼和压力,感受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心中的信仰在此时得到了净化与升华。 空信披着洗的有些发白的袈裟,盘膝坐在自己的禅房里,对着墙壁上挂着的佛祖雕像,边敲着木鱼,边默颂着经文。由于虔诚,空信诵经从不坐蒲团,几十年来,不管春夏秋冬,都是这样直接坐在地上,这份对佛法的敬畏与执着,令人钦佩。 “笃笃笃。”从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空信放下手中的木鱼,声音平和而宁静。 “方丈师兄。”一名中年僧人推门而入,反手轻轻掩上房门,低声说道:“刚才张家二公子派人传来消息,让我们尽快将那两个女人处理掉。”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空信闻言,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眼睛,口中喃喃念着佛号,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慈悲之色。 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内,燃着十几支蜡烛,暖黄的烛光摇曳,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柔和的光线给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细长的火苗在寂静的空间中跳动,如同一位柔弱的舞者,在黑暗中演绎着生命的旋律。 失踪的杨珊就被绑在这间屋子里面。 “吱~吱”的声响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空信缓缓步入屋内,双手合十,轻声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女施主受苦了。” “大师救我!”见到这位慈眉善目的得道高僧,杨珊在绝境看到了一丝希望。同时,又感到难堪与羞耻,她身不能动,只得把头转到一旁,紧紧闭上眼睛。 “女施主莫急,贫僧确实是来助你脱离苦海的。”空信边说边缓缓走近。 杨珊见空信迟迟不给自己解开绑绳,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诧异地转过头,不由大惊,瞬间明白了这位“高僧”的意图。惊恐道:“你、你是出家人,难道不怕佛祖降罪于你?” 空信面不改色,口中念念有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女施主不必心慌,此中一切,皆是前世因果。”杨珊见他如此无耻,脸色苍白如纸,绝望与无助涌上心头,再次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滑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信从床上爬起来,缓缓穿好衣服。杨珊睁开满是怒火的双眼,低声骂道:“畜生!” 空信双手不停,口中低吟佛号:“阿弥陀佛,色之害人人不知,戒之又犯将何如。” “方丈,方丈,不好了!”一个**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急促地说道:“晋王带人把寺院围住了。” “出家人心如止水,慌什么。”空信站起身子,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僧袍,镇定地说道:“你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谨遵法旨。”那**点了点头,看向了杨珊,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芒…… 空信回到大殿,只见刘轩负手而立,身后尽是手拿兵刃的军士。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面容平静地问道:“晋王殿下大驾光临本寺,不知有何贵干?” 刘轩目光如炬,紧盯着空信,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沉声道:“找人。” 空信镇定自若地回答:“阿弥陀佛,佛门乃清净之地,恐怕并无殿下所要找之人。” “给我搜!”刘轩不去理会空信,挥了挥手,三百名士兵闻声而动,迅速涌进寺庙之中。 “罪过!罪过!”空信轻轻摇头,随即坐在大殿的佛像前,默默地敲起了木鱼,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两个时辰悄然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乾浩带人把万佛寺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审问寺里的僧人,也是毫无结果。 刘轩暗自思量,张正松既说杨珊可能在万佛寺,这里以前就一定藏过人。士兵们把万佛寺搜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那就一定是有暗室。暗室的入口,定然相当隐蔽,一般的僧人不知道其所在。 心中想着,刘轩带着张乾浩和北风来到了方丈空信的禅房。 屋中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床上挂了纱帐,甚是陈旧,已呈黄色。 刘轩环顾了一周,最终把目光落在空信的床上。他上前几步,掀开床上被褥,揭起床板,下面却是块铁板,上有铜环。刘轩握住铜环,向上一提,一块四尺来阔、五尺来长的铁板应手而起,露出一个长大方洞。 “人可能在这里。”刘轩转头对张乾浩说道:“你带人守在洞口,我们俩下去。” 张乾浩连忙阻止,说道:“王爷,下面可能有危险,还是属下先进去看看吧。” “无妨。”刘轩从桌上拿起蜡烛,朝下面照了照,纵身跳入洞中,北风也跟着跃下,只见下面墙壁上点着一盏油灯,发出淡黄色光芒,置身之所似是个地道。 两人行了约莫三、四丈,一道石门挡在面前,前面已无道路。刘轩拽住门环,向内一拉,只听得轧轧声响,石门缓缓打开。走进石门,地道一路向下倾斜,每隔不远,墙壁上便有一盏油灯,行出数十丈后,又来到一扇门前,这一次却是一扇铁门,门上着锁。 “把门打开。”刘轩回头对北风吩咐道。 北风迈前一步,从背包中掏出一根铁丝制成的工具,轻巧地在锁孔中拨弄了几下,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锁便应声而开。 每位特战队的成员都会配备一个背包,这是刘轩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包内装着各式各样的单兵作战工具,其中大部分都是刘轩亲手制作,如何使用这些工具,也都是刘轩亲自传授。 穿过铁门,地势不断的向下倾斜,又走了十余丈,拐过一道弯,便到了尽头。此处比刚才要宽阔,两侧是四间挖出来的房间,隐隐听到女人的哭泣声。 两人相视一眼,紧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第一间房子的门口。刘轩仔细一听,辨认出是香儿在哭泣,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门并未上锁,刘轩朝北风使了个眼色,随后猛然一推,门扉大开,他身形一闪,冲入了房内。 房间内,几个人正在对香儿行不轨之事,场面令人发指。 刘轩怒火中烧,上前几步,匕首连挥,顷刻之间便结果了他们性命。 “王爷。”香儿乍见刘轩,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骤喜之下,竟然晕了过去。 北风紧随其后,闪身进入房间,从地上拾起一件僧袍,轻轻地盖在了香儿的身上。她曾听队友们提及王爷格斗技艺超群,但今日亲眼目睹刘轩杀人,才知道王爷的武艺,远比队友们口中的描述还要强悍百倍。 “你留在此处照看香儿,我去其他房间查看。”刘轩再次望了望昏迷中的香儿,随后转身,悄然溜出了房间。 北风点点头,挥手精准地刺入了一名僧人的心脏之处。杀人讲究技巧,想要让被杀之人一声不吭,需要反复的练习。今天这几个恶僧的尸体,正好可以当做活靶子,不对,是死靶子。 由于地道中没有窗户,每个房间的门上都留有通风孔。刘轩悄悄溜到第二个房间门前,侧目向内望去。只见里面蜷缩着十几名身无寸缕的女人,她们的手脚都被牢牢绑住,有的在小声啜泣,有的则无助地靠在墙上发呆,眼神空洞。 刘轩继续前行,来到第三间屋子,里面盘膝坐着一个和尚。他的手脚上都拖着长长的铁链,僧衣破破烂烂,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泥垢,已然看不清原本的面目。从这副模样来看,不知他已被关押在此处多久了。 刘轩没有时间进去询问那僧人的身份,他悄然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外。刘轩透过通气孔向内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背影晃动。刘轩心中五味杂陈,既期盼着杨珊能在里面,又害怕那个被欺凌的人是自己媳妇的嫂子。 深吸一口气后,刘轩猛地推开了房门。 “你们再等等,大家都有份。”那和尚听到门响,以为是自己的同伙,并未回头,依旧在肆意发泄着兽欲,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刘轩急步逼近,利刃一闪,精准无误地划过和尚的脖颈。待那和尚倒下,他赫然发现,遭受侵犯的正是杨珊。与抽噎不止的香儿不同,杨珊紧抿着双唇,倔强地不让泪水滑落,沉默中蕴藏着无尽的恨意。 一股温热的鲜血溅上了杨珊的脸庞,她缓缓睁开眼,视线穿透了血雾,定格在了刘轩坚毅的面庞上。那一刻,她强撑了两日的泪水,终于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大嫂”刘轩推开空尘的尸体,用匕首麻利的割开绑在杨珊手脚上的绳子。 “你终于来了。”杨珊话音未落,便已扑进了刘轩的怀抱,泪水如泉涌般倾泻而出。即便她再如何坚强,在见到亲人的这一刻,所有的防线也瞬间崩塌,情绪再也无法抑制。 “大嫂,没事了,我这就带你回家。”刘轩轻拍着杨珊的肩膀。待她哭了一会,刘轩脱下自己的长袍,轻轻披在了杨珊的肩头。 “啊!”杨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顿时心如死灰。她咬了咬牙,说道:“待我照顾胜男”说吧,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墙上撞去。 “不可!”刘轩眼疾手快,一把将杨珊紧紧抱住,急切地说道:“大嫂,何苦如此轻生?” “你让我去死吧。”杨珊的声音凄楚而绝望。 “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刘轩紧紧搂着杨珊,语气坚定而温柔:“你能坚持到现在,不就是为了亲眼看到那些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吗?现在主恶尚未伏法,你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即便你为我报了仇,我也无颜再面对婆婆。”杨珊凄苦地哭道。 “你有何错之有?岳母是通情达理,绝不会责怪于你。再说,我也可以替你隐瞒今日之事。舅兄已然不在,大嫂难道真要忍心让胜男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吗?”刘轩目光诚挚,语气温和地劝慰着。 …… 第77章 绝地逃生 经过一刻多钟的耐心劝解,刘轩终于扶着情绪稍安的杨珊走出了房间。此时,香儿也已悠悠转醒,这两天她饱受折磨磨难,神智有些恍惚不清。 确认已无敌人之后,刘轩示意北风打开另外两间房门,将被囚禁之人释放出来。 这些女子,皆是近年来被张正阳与张正松从晋北掳掠至此的。她们先是被张书良肆意玩弄,随后又沦为寺中几名恶*满足兽欲的工具,命运凄惨至极。 那名僧人自称空怀,因阻止空信等人的禽兽行为,被关在这里已有五年。得知刘轩的身份后,空怀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阿弥陀佛,大恩不言谢,望晋王殿下能帮我寺铲除这些佛门败类” 被救的这些女人,更是跪了一地,感动得痛哭流涕。这些人均全身赤裸,即便是扒光了死去五名僧人的衣服,很多人也是无衣可穿,可在生死面前,没人在意这些。 刘轩小心翼翼地扶着杨珊,率先向地道入口迈去。走了几步,杨珊身形一个踉跄,险些失去平衡,刘轩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关切地说:“让北……我抱着你吧。”他迅速扫视身后,只见北风正背着香儿,双手无法空闲;而那些获救的女子们相互搀扶,连自己走路都摇摇晃晃。总不能让空怀和尚来背杨珊吧。 “不用,我自己能走。”杨珊玉面绯红,她此刻仅身着刘轩的长袍,已让她感到无比羞涩与难堪,若再被人家抱在怀里,简直是无地自容,日后还如何面对小姑子? “大嫂,事急从权,得罪了。”刘轩见杨珊虚弱至极,已无暇顾及太多,果断将她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一行人来到石门跟前时,刘轩心头一沉,预感到事情不妙——原本应开启的石门此刻竟紧闭着。他试探性地用脚踹了踹,石门却纹丝不动,显然是从外面被牢牢拴上了。地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若有人在外面用铁棒之类的重物将门栓死,凭他们两人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打开这沉重的石门的。 刘轩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思量。他与北风进入地道之时,唯有张乾浩在外守候,难道……刘轩越想越觉心惊,回想起先前寻找密道入口的种种,张乾浩似乎有意无意地将他们引至空信的房间,并且还找了个由头将吴铁柱支开。这一切,莫非都是张乾浩的精心布局? 正当刘轩沉思之际,忽闻脑后风声骤起,他毫不迟疑,反脚回踢,重重踹在了偷袭者的腹部。 “空怀大师,你早已露出了马脚。”刘轩转过身,说道,“你说你已被关押五年,但你脸上的泥垢,分明是前几天才刚刚抹上去的。” “咳咳……”空怀咳出了几口鲜血,身体斜倚在墙壁上,捂着肚子,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狞笑:“你就算看出来了又怎样?待会儿这里便会浓烟滚滚,一个时辰之内,你们全都会在这里被呛死。就算你聪明绝顶,也还是中了我家二公子瓮中捉鳖之计。他害死张正松的女儿,就是为了激怒张正松,然后把你们一步步引到这里来。” 说到站了,空怀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接着说道:“被自己人出卖的感觉很有意思吧?反正你也快死了,老衲就告诉你其中的缘由。那张乾浩,本名张正浩,乃是张家家主的亲族弟弟,本是张家精心安排在冀北军中的一枚棋子,没想到竟阴差阳错地成了你的亲信,嘿嘿、嘿嘿……” “王爷,我们这里有二十多个人,不如让后面的人推着前面人的肩膀,一起合力推门试试。”北风提议道。 “不行,”刘轩摇了摇头:“他们既然设计将我们关在这里,就绝不会让我们轻易推开这扇石门。”说着,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极力思索着脱困之策。 “哈哈,你们这些人,注定永远都出不去了!”空怀得意地狂笑起来。 “废话真多!”北风怒喝一声,上前一脚狠狠踢在空怀的太阳穴上,那嚣张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杨珊咳嗽了两声,虚弱地用手指了指油灯。只见油灯下方的小孔里,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烟雾。正如空怀所言,真的有人在外面放烟,企图将他们呛死在这里。 “烟,烟!他们在外面点火了!”一个女子惊恐地喊道。 “王爷,我们如果同时大声喊叫,外面的人能不能听到?”北风焦急地问道。 “没用,”刘轩望着愈发浓重的烟雾,摇了摇头,沉声道:“此处距离地面至少十丈之深,又有石门阻隔,我们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出去。”说完,他转身果断地说道:“走,我们先退回去!” 一行人无奈地回到囚室,此时已退无可退。尽管这里地势稍低,但所有油灯下方都不断有烟雾冒出,上升的烟雾很快便弥漫开来,向下压来。 许多人被浓烟呛得咳嗽连连,只能无助地坐在地上,满心绝望。 “我们快死了吧……”看着不断逼近的烟雾,一名女子绝望地哭了出来,声音中满是恐惧与无助。 “王爷,”杨珊费力地环住刘轩的脖子,艰难地将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微弱地说道,“我被关到这里后,那个张书良来过。他每次……之后,我仔细听脚步声,都是朝向右面,紧接着会听到咔嚓一声。” 刘轩闻言精神为之一振。出口在关押杨珊的屋子左侧,而张书良若是每次都从右侧离去,那么这个地道必然还存在着另一个出口。 他将杨珊放在地上,随后弓着腰,迅速跑到地道的尽头。他往衣襟上吐了几口唾沫,捂着口鼻,开始在墙壁上仔细摸索起来,希望能找到那隐藏的生机。 黑暗中,刘轩的手指终于摸到了一块略显凸起的砖块。他用力一按,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整个墙壁竟缓缓地向左移动开来,露出了一道隐秘的出口。此时,囚室内的烟雾已经逼近地面,人们只能趴在地上,才能勉强避免被呛到。 “这里有出口!大家快爬过来!”刘轩激动地大喊了一声。 墙壁之外,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台阶,众人沿着它前行了约莫四五丈的距离,最终来到了一个既高敞又宽阔的天然石洞中。 “我们得救了!”女人们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许多人都不禁喜极而泣。 刘轩估算了一下时间,此时应是深夜时分。众人又累又乏,已然是精疲力尽。既然已无性命之忧,刘轩索性下令让大家原地休息,待到天亮之后再寻找出口。 一夜无话。 当清晨的阳光从缝隙射入山洞,人们纷纷醒来,耳闻鸟儿清脆的鸣叫声,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恬静与安宁,让这些遭受了无数苦难的女人们恍如隔世。 “王爷,出口位于两点钟方向,距离大约百丈。外面是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隐藏着瀑布,位置非常隐秘。”北风走过来,向刘轩禀告道。 “原来是水帘洞啊,难怪昨晚能听到水声。”刘轩恍然大悟:“我带香儿先走,你让这些人在这里等候,稍后我会派人回来接她们。” “你别丢下我”,杨珊一把抓住刘轩的胳膊,眼中尽是哀求之意。 “大嫂,你放心。”刘轩指了指北风,温声安慰道,“她是我的徒弟,一会儿我会让她带你回家。你就说是在别处被她找到的,这里发生的事情,只有我们三人知晓,绝不会泄露出去。” 杨珊望着依旧昏睡的香儿,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与担忧,但还是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着刘轩的手。 “听话啊。”刘轩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杨珊的脸颊,抱起香儿,向洞口走去。 在万佛寺大雄宝殿内,宁欣月手持柳叶刀,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吴铁柱。昨日刘轩带人来寻杨珊,却未曾找到,而刘轩自己也离奇失踪。一接到消息,宁欣月便立刻率领八名护卫匆匆赶了过来。 “王妃,我真的没和王爷在一起啊。”吴铁柱双手被反绑,狼狈地坐在地上。他本是接替林东在永丰驻防的将领,昨日副帅命他带领手下协同王爷搜查万佛寺,没想到王爷却离奇失踪了。 “难道是张将军冤枉你不成?”宁欣月面色如霜,声音中透着寒意。刘轩曾立下规矩,部队将领的家属无权指使下级的士兵,但此刻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自己的男人都被这些人弄丢了,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他就是在冤枉我!”吴铁柱梗着脖子,大声辩解道。 “吴营长,难道不是你陪同王爷去搜查房间的吗?”张乾浩脸色铁青,质问道。 “当然不是!”一道冷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轩抱着香儿突然出现在大殿门口。 “夫君!”宁欣月一见到刘轩,一股喜悦之情瞬间涌上心头,她跑到刘轩跟前,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你有什么权利绑我的子弟兵将领?”刘轩板着脸问道。 “我……我太着急了。”宁欣月撅着小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下次不敢了。” 刘轩看着宁欣月委屈的模样,心中的责备之意顿时消散了许多。温言说道:“先让人把香儿送回去吧,她现在身子很虚弱,需要休息。” “谷雨,快过来!”宁欣月这才注意到刘轩怀中还抱着一个人,连忙向谷雨招手,急切地问道:“怎么只有香儿,我嫂子呢?” “放心,大嫂没事。”刘轩把香儿轻轻递给谷雨,随后转头看向张乾浩,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张将军,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吧?” 张乾浩神色惨然,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要杀要剐,王爷就动手吧。” “你走吧。”刘轩的语气淡淡道,眼神冷漠疏离,“个人恩怨,不能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你曾为大汉出生入死,立下赫赫军功,我不会杀你。但从此我们恩断义绝,下次见面,我们便是陌路人,不再是朋友。” 张乾浩没想到刘轩竟会轻易放他离开,一时间有些愣怔。他朝宁欣月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低沉而充满愧疚:“王妃,张乾浩愧对公爷的栽培。”言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走了没多远,张乾浩见并无人追赶,便慢慢停下了脚步。他转身回望,目光复杂地看向刘轩,开口道:“王爷,其实张某一直敬佩你的人品,我也曾……”说到这里,张乾浩的虎目中已泛起泪光,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刀,决绝地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不可!”刘轩左手疾伸,试图制止,然而两人相距甚远,他刚跨出几步,便见一抹鲜血迸溅而出,张乾浩的身体随之轰然倒地。 “阿弥陀佛,”一直沉默不语的空信双手合十,对着张乾浩的尸体低头垂目,口中喃喃念诵着经文。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还是先想想一会儿怎么跟本王交代吧。”刘轩冷冷地瞥了空信一眼,随后朝周围的军士摆了摆手,命令道:“把这秃驴给我抓起来,先打个半死,本王再亲自审讯!” 第78章 抄寺分田 刘轩快步至吴铁柱身前,亲自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满怀歉意地说:“吴营长,我没有管好家人,让你委屈了。” “没事,没事,”吴铁柱憨厚地笑着回应:“只要王爷能安然无恙地归来就好” 宁欣月也走上前来,福身一礼,款款说道:“吴营长,请您宽恕小女子的无知与愚昧。” “别,王妃,这使不得!”吴铁柱慌忙摆手,真挚说道:“这不怨王妃,张副、副……是王爷从京城带来的亲信,又曾是护国公的部下,王妃相信他乃是人之常情。” 听到吴铁柱提及张乾浩,刘轩不禁长叹一声,随后吩咐道:“去将张副帅妥善安葬了吧。” 吴铁柱领命而去,大殿中只剩下刘轩夫妇和七名护卫。 “我嫂子到底在哪里?”宁欣月焦急地问道。 “那些和尚知道她是宁家的媳妇后,吓得魂飞魄散,把她藏在了后山的一户农户家里。稍后我让人把她送回去。”刘轩握住宁欣月的手,温柔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得在这里处理几天事情。” “那就让小雪留下来照顾你。”宁欣月轻轻拍了拍刘轩身上的尘土,关切地问,“你跑哪去了?怎么连袍子都不见了?” “回去再跟你说吧,反正我肯定没去青楼。”刘轩笑着摇了摇头。 “谅你也不敢!”宁欣月瞪了刘轩一眼,留下小雪,带着立春等侍卫匆匆离开了大殿。家里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得赶紧回去报个平安。 “王爷,要不我去给你买件袍子?”小雪轻声问道。 “不必了,”刘轩双手合十,摆出一副高僧的模样,笑道,“寺里僧袍众多,我随便找一件凑合着穿就行。说不定,我还能就此大彻大悟,在这万佛寺出家为僧呢。” 小雪闻言,撅了撅小嘴,说道:“那我就在这里当尼姑,陪着你。” 刘轩哈哈大笑,调侃道:“行啊,到时候咱俩就生一群小和尚、小尼姑。” “王爷……”小雪听刘轩这么说,顿时羞红了脸颊。 半个月后,刘轩回到了晋北城。 曾经风光无限的万佛寺,如今已被改造成永丰兵营,寺内再也不见一个和尚的身影。方丈空信已被斩首示众,那些被掳女子指认出的犯过淫戒的和尚,也都被刘轩一一处决。至于剩下的和尚,无论是否无辜,一律被勒令还俗,并被发配至神石县,充当免费的劳工。 一时间,永丰县内人心惶惶,别说是秃头了,就连那些头发稀疏之人也都不敢轻易出门,生怕被官府误认为是和尚,而被强行拉去做苦役。 此时晋北的大街小巷内,都贴满了告示——今万佛寺日崇,劳人力于土木之工,夺百姓之利于金宝之饰,寺中僧人,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且广作危言险语,以惑愚者……” 刘轩看着告示,不禁苦笑,这老百姓能看懂?看来得告诉钱佳,以后再发告示,一律用通俗易懂的白话文。 万佛寺被抄,老百姓最为关心的并非官府的正式通告,而是自家究竟能分到多少田地。万佛寺在永丰、罗平、安民三个县,拥有数不尽的良田,刘轩全部以家庭为单位,分给当地的百姓。 至于分地的具体落实,刘轩全权交给了当地县令。此举一来是为了考验手下官员的执行效率与能力,二来也是想要试探他们的廉洁自律程度。再者,刘轩也不准备事事亲躬亲为,否则迟早会累死。 回到家,刘轩径直到后院,去见宁夫人。 宁夫人遣走了丫鬟,缓缓问道:“贤胥,珊珊被掳,可是张家二公子所为?” 刘轩点点头,答道:“是的,只可惜这小子狡猾得很,跑得快,没能将他擒住。” 宁夫人轻声说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才让珊珊免遭奸人所辱。” 刘轩面色凝重,认真地道:“岳母大人言重了。大嫂能够平安脱身,乃是因岳父大人和大舅兄的威名。” 宁夫人问道:“那张正阳你打算如何处置?” 刘轩冷哼一声,说道:“此等恶人,既然已落入我手,我绝不容他继续活在世上。” 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说道:“张家不仅掌控着晋州的兵马,自家的私兵也有不下十万之众,贤婿啊,你可千万别把他们逼急了,免得他们狗急跳墙。” 刘轩的目光望向门外,压低声音说道:“岳母放心,我手里握有张家忤逆朝廷的铁证,只杀一个张正阳,谅他们也不敢与我翻脸。” “嗯,”宁夫人轻轻点头,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穿着一身僧衣的女婿:“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那小婿告退。”刘轩恭敬地给宁夫人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宁夫人望着刘轩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不禁长叹一声。大儿媳遭受了什么,她岂会猜不到?她从内心感激刘轩善意地隐瞒了杨珊的遭遇,这样她便可以佯装不知,维护家庭的表面平静。 而刘轩心里也明白宁夫人在装糊涂,但他同样选择不去戳破这一层窗户纸,彼此间心照不宣,维持着这份微妙的默契。 宁夫人也知道刘轩知道自己装不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刘轩知道自己装不知道。 两人皆是心思玲珑之人,都选择了以沉默相待,以此方式,维护宁家的颜面和杨珊的名誉。 刘轩晋北灭佛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京城。朝堂之上,左御史中丞洪涛第一个站出来弹劾刘轩。 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坚定地说道:“启禀陛下,微臣有本上奏。想当年太祖皇帝龙潜之时,曾得万佛寺鼎力相助,方得以成就一番霸业。太祖登基之后,为感念万佛寺之恩,特将永丰县的一些土地赠与万佛寺,以示皇恩浩荡。如今晋王遣散僧众,强行收回土地,此举无疑会寒了天下百姓之心,更是有违太祖遗训,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晋王的不法之举。” “老臣附议。”丞相张中平站出来支持洪涛。 赵王刘征跨出班列,反驳道:“我华夏自古以来便是农业大国,农耕乃国家之根本。然而,万佛寺的那些和尚,却宁可任由土地荒芜,也不愿将其租给周围那些无地可种的贫苦农户。试问,这样的行为,又怎能算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反观晋王,他将那些被万佛寺闲置的土地重新分配给了当地的农户,让他们得以耕种收获,有了粮食充饥,有了衣物遮体。如此善举,又怎会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刘征面色慷慨激昂,正义凛然,然而他心中所念,却并非晋北农户的温饱问题。他只不过是逢太必反,只要是太子一党所倡导的言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反对。 “赵王所言甚是。”吏部左侍郎孙仲休走出班列,说道:“当前豫、鲁二州,流匪肆虐,灾民众多,皆是因为吃饭问题。晋王灭佛,还田于百姓,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孙家乃大汉立国以后崛起的氏族,素来与张家不睦。张家与万佛寺一样,都曾资助过太祖起兵,享有种种特权。刘轩敢动万佛寺,皇上一样能收回张家的特权,此举对孙家百利而无一害,况且刘征还是他孙家的外甥。 “好了,诸卿不必再争论了。”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容威严,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之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继续说道:“朕意已决,拟旨,命晋王刘轩将抄得的土地悉数分给当地的农户,不得有任何私留。此举旨在安抚民心,促进农耕,确保我大汉的江山社稷稳固。退朝。” 随着文帝金口玉言,朝堂之上的争论声瞬间平息。众臣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声音整齐划一,久久回荡。 退朝之后,文帝独自来到御书房,拿着刘轩遣人送来的密折,心中矛盾不已。 张家在与契丹互市时,把出售铁器的定量提高了十倍,这可是通敌的大罪,按理说,应该借机出兵,拔除张家这个大汉顽疾,可文帝手里差不多无兵可用了。 冀北那边不时的和燕国有小规模的冲突;凉州方向又要防备突厥;豫州、鲁州两地还有流匪不断侵扰。大汉国五十万常备军,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战备,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张家。 军费问题同样让文帝头疼不已。中原地区已经连续三年遭受大旱,百姓生活困苦,国库中的银两更是捉襟见肘,连赈灾都显得力不从心,更不用说追加军饷了。 文帝再次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无奈与焦虑。他深知,在这样的局势下,与张家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文帝暗自下定了决心:“就按老三说的,先忍一忍,对张家进行适当的敲打,以示警告。” “需得帮老三一把,晋北再丢了,晋州可就真成张家的天下了。”念及于此,文帝靠在龙椅上,对身旁的太监说道:“把苏格源和费定康给朕叫过来。” …… 第79章 斩而不奏 刘轩返回晋北的第三天,一封张家家主张正中的书信悄然而至。他缓缓拆开信封,取出信件,细细阅读。信的开头就是寻常的寒暄与客气,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表面的亲切。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正题逐渐显现——张正中在信中提及张正阳,说其为自己的族弟,性情顽劣,且因自己远在太原,鞭长莫及,难以亲自管教。言明若张正阳有何过失,望刘轩能代为严加处理,无需顾忌他的颜面。 刘轩阅罢此信,心中暗自冷笑。这封信看似言辞恳切,实则暗藏玄机,明摆着是为张正阳求情,却又做得冠冕堂皇,不露痕迹。 于是,刘轩提起笔来,迅速写了一封回信。在信中,他言辞得体,既表明了自己对张正中的尊重,又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张正阳行为的看法与立场。待信写毕,他唤来信使,将回信交予对方,嘱咐其务必带回太原。 张正阳被囚禁于阴暗潮湿的大牢之中,已逾二十日,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恐惧。多年来,他一直是张家二公子的得力助手,此番身陷囹圄,也是因二公子而起。因此,他坚信家主张正中绝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定会设法营救他。 这一日,正值午饭时分,狱卒刚将饭菜送至牢房之中,张正阳尚未来得及吃上一口,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哗啦哗啦”的铁链碰撞声响起,铁头匆匆打开了牢门,梁大友走进了牢房。 “梁都头,是晋王派你来的吗?”张正阳将桌上的馒头轻轻推到一旁,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依旧保持着那份官老爷的派头。 梁大友目光冷峻,直视着张正阳,缓缓说道:“正是,晋王殿下命我前来,送张大人上路。” “上路?”张正阳闻言,脸色骤变,怒目圆睁:“梁都头,你此言何意?身为官府办案人员,言辞需谨慎,莫要让人听了笑话!” 铁头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大步上前,粗鲁地拉起张正阳手上的镣铐,喝道:“啰嗦什么!我们是奉命带你出去砍头的,听明白了吧!晋王说了,你罪大恶极,连吃断头饭的资格都没有。走!”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张正阳往外走去。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待本官洗脱冤屈之日,定要让你们好看!”张正阳被铁头用绳索紧紧拽着,步伐踉跄,嘴里却依然骂骂咧咧,不肯服软。他心中暗自盘算,即便刘轩身为藩王,对他也只有罢免的权力,而无权直接斩杀。因此,他坚信自己不会就这样被送上断头台。 牢房外,早已人声鼎沸,聚集了一大批闻讯而来的百姓。两天前,刘轩便命人张贴了告示,将张正阳伙同万佛寺僧人,掳掠妇女的恶行公之于众,并宣布将张正阳斩首示众。 这份公告中,有两处细节尤为耐人寻味。其一,斩杀一位五品朝廷命官,按照常理,需有皇上的旨意方可执行,绝不能擅自决断。然而,公告中却并未提及皇上旨意一事,这不禁让人心生疑惑。其二,公告详细罗列了张正阳的十几条罪行,从欺压百姓到贪赃枉法,无一不包。但令人奇怪的是,其中最严重的罪行——暗通契丹、私藏甲胄,这些足以株连全家的重罪,刘轩在公告中也是只字未提。 “你这个遭天杀的恶贼!”铁头刚将张正阳拽出牢房,一名双眼赤红的妇人便飞快地冲上前去,一口咬住了张正阳的耳朵。这妇人的女儿三年前失踪,已在万佛寺被折磨致死。面对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她心中的仇恨如火山般爆发,双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 “大胆泼妇!”张正阳为官多年,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官威,平日里无人敢轻易冒犯。但此刻,耳朵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他伸出双手,拼命去推搡那名妇人。然而,那女人被仇恨附体,任凭张正阳如何挣扎,就是死死地咬住不放。 “梁都头,救我!”张正阳左耳被那妇人硬生生咬掉,还未来得及呼通,又有几个愤怒的百姓冲上前来,对他拳打脚踢。张正阳终于从虚幻的官威中惊醒,彻底明白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梁大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仿佛他这个部位也受到了什么伤害。他大声说道:“铁头,别愣着了,快带张大人离开这里。这地方太吵了,连张大人说话的声音我都听不清楚。” “你他妈快走!”铁头猛地用力拽了一下手中的绳索,眼中闪烁着愤怒与恨意。两年前,他的邻家小妹被张正阳派人掳走,这时早已香消玉殒。此刻,铁头恨不得立刻将张正阳碎尸万段。 “铛!铛!铛!”另一名捕头陆戴子手持铜锣,边敲边大声喊道:“处斩张正阳了,闲杂人等让开,不许靠近!大家看好了,这是祸害女人的张正阳,张正阳祸害了几百个女人,不许靠近…… 这哪是驱散百姓,分明就是煽风点火。告诉大家,张正阳在此,大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更多的百姓仿佛潮水般涌来,将张正阳团团围住,拳头、指甲、牙齿,凡是能作为武器的,都被他们毫不犹豫地用在了张正阳身上。随着情绪的逐渐失控,到后来,竟有人真用上了武器。 看到一名老汉提着铁锨冲过来,梁大友连忙向前急走几步,远远躲开。新换的衣服,他可不想被溅上血。 杨珊站在街道旁茶楼的二楼,居高临下,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回想起那段被掳掠、饱受折磨的不堪经历,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痛楚。 刘轩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缓缓开口:“大嫂,请放心。所有曾经欺负过你的人,都将得到应有的惩罚,包括张家那位二公子。” 杨珊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这个男人,心中充满感激。想起那日自己无助绝望时,是他挺身而出,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给了自己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份感激之中,却又掺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 当铁头用平板车将张正阳拉到刑场时,这位作恶多端的通判大人早已没了气息。他的三个儿子和十几名犯下死罪的恶奴,身上插着亡命牌,正被五花大绑在行刑台上。当他们看到张正阳的惨像,不由骇然,瞬间感觉身旁的刽子手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张正阳的脑袋肿成了猪头,只剩下了半只耳朵,双眼都被人抠了出来,裤子被扯的稀烂,裤裆里那玩意已不知去向,半条被打断了的胳膊取代了那东西,被塞在两腿中间…… 负责监斩的程达安和侯勇新见状,不禁面面相觑。人都这样了,好像没有砍头的必要了。 “验明正身,将他的脑袋砍下来,悬挂在城楼上三天,以此警示世人!”不知何时,刘轩悄然走到程达安和侯勇新身后,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命令:“记得挂在南门,朝着太原方向,让张家的人好好看看。” 程达安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自佩服刘轩的决绝与胆识。但他也知道,这样的做法虽能大快人心,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爷,此事恐怕还需向朝廷禀告一番。”程达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尽管张正阳罪大恶极,但刘轩先斩后奏毕竟不符合大汉的刑律。若再瞒而不报,定会遭到朝中那些御史的弹劾。 “不用,张正阳又不是我们打死的。”刘轩淡淡地说道。 张正阳虽死得极惨,但刘轩对他的家人倒也算得上宽厚。他的两个罪不至死的儿子和四个女儿,被送往神石县进行劳动改造,以期他们能重新做人。而那十六名小妾,每人分得三十两银子,得以自谋出路,重新开始生活。至于张府中的丫鬟下人,只要未曾涉案,也都得到了十两银子的遣散费,足以让他们安身立命。 在张正阳身首异处的当天,他府中众人各自收拾行囊,作鸟兽散。因为新任通判方孝临将在两天后搬入此府,他们必须在此之前腾出地方。 晋北二张,一官一商。指的便是张正阳和张正松。 张正阳倒下了,张正松的下场也好不了哪里去。作为张书良的帮凶,他也是死罪难逃。不过刘轩念他举报有功,准许张正松在发丧完妻女之后自行了断,给他留了个全尸。至于他的家产,则全部归到了刘轩名下,不对,是家产充公。 二张覆灭后,晋北城再也没有了张家的势力,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黄口小儿,欺人太甚!”在太原张家的大院内,张正中愤怒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具都微微颤抖。 师爷张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劝慰道:“家主息怒,保重身体要紧。依我之见,那晋王未必真的想和家主彻底撕破脸。否则,他又怎会刻意隐瞒张正阳藏匿甲胄、与契丹人交易铁器这些事情?” “这个张正阳,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把这些事情记在纸上,这不是明摆着给人留把柄吗?”张正中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还有书良这逆子,整日寻花问柳,以致惹出这等事端。” “二公子年少轻狂,做出一些孟浪之事情有可原。”张平沉吟了一下,道:“晋州巡抚柳修禅有一女儿,品貌俱佳,已到了及笄之年。家主可命人去替二公子提亲,待他成家之后,便会收拾起这些心思。” “嗯,此事可。”张正中点点头,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好,我稍后就去安排。”张平说道。 张正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以平复心中翻涌的怒火。指了指桌上的书信,道:“你且看看这封信,刘轩小儿是如何回复我的。” 张平拿起桌上的书信,仔细阅读了一遍,冷哼道:“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让我们交出二公子,让他做梦去吧。” 张正中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刘轩小儿如此狂妄,如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下面的人会认为张家软弱可欺,难以服众。”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朝廷不追究刘轩私斩张正阳,却调凉州、冀州两地兵马到晋州附近剿匪,显然有提防我们的意思。”张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在张正中耳边耳语了几句。 张正中犹豫着说道:“此事不好吧,张北可是我们张家的地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一县之地,家主又何必放在心上?”张平阴恻恻地说道。 “好,就依你之计。”张中正咬咬牙,伸手捶了一下桌子。 两人在密谋如何整治刘轩,却不知,南风已经带着四名特战队队员来到了太原。几个人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了解太原城大街小巷的地形,掌握张书良的出行规律和时间,为以后杀他做准备。有些事情,明的不行,就只能来暗的。 第80章 同纳二妾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为万物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微风吹过,给盛夏中的人们带来一丝清凉。 刘轩夫妇并肩坐在王府凉亭中,默默的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红霞,宁静而又温馨。 “夫君,我们要是能天天这样该多好。”宁欣月靠在刘轩肩头,略带幽怨地说道:“可你整天忙忙碌碌,根本就没时间陪我。” 刘轩揽着妻子的腰肢,柔声解释:“我也想和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有些人视我为眼中钉,不除掉心里就不痛快。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嗯。”宁欣月轻轻应了一声,想到两人的未来,她把头钻进刘轩的怀里,小声问道:“如果……如果我不能为你生育子女,你会不会嫌弃我,甚至休了我?” “说什么呢?”刘轩轻轻捏了一下妻子的鼻子。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主要是担心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和宁欣月圆房后,每晚都很努力,可宁欣月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只是宁欣月,婉儿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因为冬宁怀了身孕,刘轩还真认为穿越过来的人没有生育能力。 刘轩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我为你写了一首歌,想不想听听。” “想啊。”宁欣月坐直身子,拢了拢略显凌乱的头发。 “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所以安心的牵你的手,不去想该不该回头……所以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所以有了伴的路,没有岁月可回头。” 刘轩小声清唱起来。 宁欣月沉浸在歌声之中,如痴如醉。待刘轩唱罢,她急切地问道:“这首歌真是太美了,它叫什么名字呢?” 刘轩故作思索,片刻后微笑道:“那就叫它《牵手》吧。” 宁欣月望着刘轩,眼中满是崇拜与爱意,带着撒娇地语气说道:“明天,你能不能把这首歌的歌词,用你那独特的晋王体,书写在我的画像之上呢?” 刘轩正待开口应允,却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悄然响起,原是婉儿缓缓朝他们走了过来。 “王爷、王妃,”婉儿低垂着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香儿姐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她是真的不想打扰两人,但事出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前来禀报。 “又没吃饭吗?”刘轩皱了皱眉,满心歉意地望向宁欣月,轻声道:“我得去看看她。” “快去吧。”宁欣月温柔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理解:“刚好我娘找我有事,说让我今晚住她那儿。” 香儿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双臂紧紧环抱双肩,瑟缩靠在墙角,脸上表情木然,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那件事情,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杨珊已逐步摆脱了内心的阴霾,可香儿却一直生活在那段噩梦之中。 刘轩推门进来,见香儿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心疼。人的心理素质真是相差巨大,跟杨珊比起来,香儿实在是太脆弱了。 “王爷……”香儿见到刘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被恐惧所取代。她慌乱地摆着手,声音中带着哭腔:“你别过来,我脏了,我的身子已经脏了,王爷,求你别靠近我。” “别胡说八道了。”刘轩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粥碗,缓缓坐在香儿身旁。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散热气,温言说道:“听话,先把这个吃了。” 两行清泪顺着香儿的脸颊滑落,她感动地看着刘轩,片刻之后,终于缓缓张开了嘴巴…… 次日清晨,当香儿缓缓睁开双眼,看见刘轩正坐在床边,心中五味杂陈。想到自己多年来的苦苦守候,终于成为了王爷的女人,却因那不幸的遭遇,未能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献给他,悲伤不禁涌上心头,两行热泪再次滑落。 “怎么又哭了?”刘轩温柔地伸手拭去香儿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慰道,“昨晚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要做一个坚强的女人。” 香儿轻声应和,羞涩地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刘轩轻轻拉开被子,微笑道:“我有点事先走了,你再睡一会儿吧。起来后,去周芸那里帮帮忙,她的内裤现在卖得特别好,都忙不过来了。” “嗯。”香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刘轩确实是有要事在身,因为昨天宁夫人已经通知大家,今天上午要召开一次家庭会议。 在王府后院宁家的临时住所中,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显得威严而庄重。三个儿媳以及女儿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侧,耐心地等待着刘轩的到来。 “见过岳母,三位……呃,大嫂。”刘轩走进屋内,一一打过招呼后,便挨着宁欣月坐了下来。 “人都到齐了,那我就直接说事了。”宁夫人环视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道:“圣上前些日子命曹公公送来了书信。信中提到,我们自雁门关归来后,迟迟未返京城,朝中已有大臣弹劾我们宁家。信中虽并未直接催促我返回,但圣上说护国公府已经修缮完毕,其中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刘轩接过话茬:“我已经让曹公公给父皇带去了回信,说明岳母年事已高,难以承受长途跋涉,需要在晋北多休养些时日。” 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透露出坚定:“早晚都得回去,再说我是老了,可宁府的其他人可并不老。”说着,她看向刘轩,语气变得郑重其事:“轩儿,我把两个女儿都托付给了你,今后你可要好好待她们啊。” “什么?”刘轩一怔,随即注意到花万紫娇羞地低下头,立即醒悟。欣喜之余,有点心虚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难怪老夫人昨晚把宁欣月叫来同住,原来是做女儿的思想工作。 宁欣月显然已经知道了刘轩和花万紫的事情,也接受了母亲的安排。她狠狠地瞪了刘轩一眼,佯装不满地说道:“看我干嘛?娘说的又不是我。” “确实说的不是欣月”,宁夫人微笑着说:“我说的是娇娇和万紫两个女儿” “啊?”宁夫人话一出口,不仅是刘轩惊讶得合不拢嘴,就连其他几个女人也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宁夫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宁夫人看着刘轩,继续说道:“原本我只打算将万紫许配给你,但后来仔细想了想,干脆让娇娇也一并嫁给你吧。这样我也能少一份牵挂。” “娘,我要和你一起去京城,我不嫁……”苏娇娇脸颊绯红,着急地站了起来。她聪明伶俐,当然能领会宁夫人的深意——先是休了自己,再安排自己嫁人,都是为了让她能留在晋北,远离京城那是非之地。可一方面,她放心不下义母;另一方面,要嫁给小姑子的丈夫,这实在让她感到太过尴尬。 宁夫人微笑着打断道:“轩儿可是堂堂的亲王,又有着大汉第一才子的美誉,文武双全,难道你还看不上他?还是担心做了妾室后,欣月会给你气受呢?” 苏娇娇急忙解释道:“娘,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扭捏与羞涩。 宁夫人慈爱地看着苏娇娇,语气却不容置疑:“既然不是,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杨珊默默地坐在一旁,听着婆婆将两个妯娌都许配给了刘轩,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失落感。突然间,她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苏娇娇和花万紫虽然顶着寡妇的名头,但实际上都是清白的黄花闺女。而自己呢?不但已经生下了女儿,更曾遭受过十几个人的侮辱,说是残花败柳也毫不为过。想到这里,杨珊连忙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深深压抑下去。 三天后,晋王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晋北的大小官员和有头有脸的富商集聚于此,喝酒吃肉,好不热闹。 纳妾没有那些繁缛的礼节,新郎请亲朋好友吃喝一顿就行了。来的宾客也不会关心小妾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刘轩这次纳妾,却轰动了整个晋北,甚至晋州其他府县也多有耳闻。不是因为刘轩是大汉晋王,而是两个妾室的身份比较特殊——她俩都曾是晋王妃的嫂子。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却少之又少。人们虽然表面上不敢议论,心中却对刘轩此举大不以为然,尤其是那些饱读圣贤之书的文人,私下里评价这位晋王,无不嗤之以鼻摇头晃脑。 晚宴之后,刘轩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 洞房里,苏娇娇和花万紫头上蒙着大红的盖头,并排坐在床沿。刘轩走上前,依次掀开了两人的盖头。两张脸庞,一个秀美绝伦,一个温婉柔雅,刘轩细细端详着,竟有些痴了。 如果有大汉有最佳岳母评选,刘轩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双脚,投票给自己的丈母娘。 富贵人家同时纳两妾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刘轩那二哥,在没做太子之前,就曾在同一天娶了四房小妾,也没引起人们的关注。 可同娶多人可以,洞房却得一个个的来。和刘轩相互敬茶之后,花万紫便由丫鬟陪着回了自己的房间。苏娇娇比花万紫大几个月,做了二房,按照规矩,今晚刘轩住她这里。 屋里只剩下两人,苏娇娇突然紧张起来,又是害羞,又是尴尬。 刘轩默默地坐在苏娇娇身旁,宛如一尊雕塑,纹丝不动。苏娇娇的容貌虽不及花万紫那般倾国倾城,却也是百里挑一的美女。刘轩身为男子,心中自然萌生着想要进一步亲近的念头。可想到自己叫了苏娇娇大半年的“二嫂”,刘轩心中又特别尴尬,迟迟不敢有下一步的动作。 “去万紫房间吧。”苏娇娇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道。 “那怎么行。”刘轩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把手放在苏娇娇肩上。 苏娇娇身子一震,把脸扭到一旁,幽幽说道:“我知道你娶我是奉了我娘之命,如果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就当我是万紫的陪嫁好了,我不会介意的。” “别这么说。”刘轩轻轻将苏娇娇的脸扳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苏娇娇羞涩地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襟,声音微微颤抖:“我没想过那么多,娘让我嫁谁,我就嫁谁。” 刘轩轻声追问:“那你心里,是愿意的吗?” “我……我愿意。”苏娇娇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终于羞涩地说出了这句话。她嫁给刘轩是宁夫人的意思,事前甚至都没有跟她商量过。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苏娇娇感到十分震惊。然而这两天细细想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对刘轩萌生了好感。想必是宁夫人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刘轩轻轻地将苏娇娇揽入怀中,温柔地问道:“那你以后叫我什么呢?” 苏娇娇的脸瞬间羞得通红,低声细语道:“夫君。” 刘轩心中一阵激荡,忍不住凑近苏娇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笑道:“有句话你听说过吗?” 苏娇娇此刻心神飘荡,仿佛置身于云端,她轻声回应:“我又怎会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 “好吃不过饺子……”刘轩故意拉长了声音,然后凑到苏娇娇耳边,小声说出了后半句。 苏娇娇闻言,俏脸更红,她娇嗔地捶了刘轩一下:“你、你坏死了!这话要是被大嫂听到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吃到她包的饺子了!”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呼”地一下吹灭了桌上的红烛…… 翌日。 宁欣月端坐在堂屋中央,看着眼前的苏娇娇和花万紫,尴尬异常。 “姐姐。”二女同时跪倒,恭恭敬敬的把手中的茶碗端到宁欣月身前。 “别!”宁欣月连忙站起,却被母亲用严厉的目光制止。她缓缓坐下,接过茶杯,硬着头皮喝了两口。 宁夫人得替女儿立下规矩,不管以后刘轩纳多少妾室,宁欣月始终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当夜,刘轩来到了花万紫的住处,两人完成了夫妻之间的圆房之礼。 花万紫当然不像苏娇娇那样拘谨,早早就让丫鬟准备了酒菜。桌面上摆放着两荤两素四道佳肴,以及一坛陈年老酒。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两人共同查找陷害宁府真凶的日子。回想起那段经历,他们心中都感慨万千,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你先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花万紫对身旁站立的丫鬟吩咐道。 “是。”花蕊应了一声,恭敬地退到了外室。她原本是花万紫陪嫁到宁府的通房丫鬟,如今小姐改嫁,她自然也跟了过来。 回想起两人曾面临种种阻力,如今终于走到一起,花万紫心中感慨,轻声说道:“我总感觉这一切像是在做梦。” 刘轩轻笑一声,放下碗筷,走到花万紫身后,轻轻搂住她的腰肢,温柔地说:“是我梦想成真,终于娶到了我心中的神仙妹妹。”说着,他轻轻拉着花万紫的手:“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休息了。” “都偷吃多少次了,你还这么心急。”花万紫娇嗔地白了刘轩一眼,每当想到两人在内衣店后院幽会的情景,她的心中总会涌起一丝负罪感,觉得有些对不住宁欣月。 刘轩微微一笑,将花万紫紧紧抱在怀里,说道:“那可不一样,今天可是我们真正的洞房花烛之夜。” 花万紫环住刘轩的脖子,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俏皮地问道:“哎,昨晚你和二嫂……是不是很尴尬呀?” 刘轩将花万紫轻轻放在床上,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捏了一下,笑道:“你们俩是好姐妹,无话不谈,你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 花万紫闻言,咯咯地笑了起来,随即眼神中充满了深情,她望着刘轩,柔声说道:“我为了你,做了许多错事,如今终于成了你的妻子。你以后可一定要对我好点。” …… 第81章 张北沦陷 几日之后的清晨,刘轩正与苏娇娇共进早餐,婉儿轻盈步入,轻声禀报道:“王爷,同知侯大人有急事求见。” “知道了。”刘轩放下碗筷,朝苏娇娇说道:“娇娇,我去看看。” “吃完了再去啊。”苏娇娇站起,想给刘轩再添些米粥。 “饱了。”刘轩丢下两个字,大踏步地走了出去。自晋北二张覆灭之后,侯勇新作为张家的女婿,行事愈发谨慎低调,鲜少在人前露面。此番他这么早就迫不及待地前来求见,定有非同小可之事。 “王爷,”侯勇新一见刘轩,连行礼都顾不上,便急匆匆地禀报道:“据报,约有一万燕国骑兵穿越黄图沙漠,自冀北边境侵入我国境内,现已兵临张北县城下!” 刘轩神色凝重,迅速下达指令:“即刻遣人向晋州总兵张文东禀报此事,并速招程达安与耿光齐前来议事。” “遵命!”侯勇新深知事态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转身疾步而去,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刘轩的命令。 三年前,文帝刚颁布诏令,收回张家在晋州的税收特权,燕国便大举进犯雁门关。而今,自己刚处决了张正阳不久,燕国军队又卷土重来,而且穿越冀州,直奔晋北。这仅仅是巧合吗?刘轩紧锁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一会儿,程达安、侯勇新、方孝临与耿光齐相继赶到。众人见面,无暇寒暄,径直围坐在桌旁,目光聚焦于晋北地图之上,共商应对之策。 “王爷请看,”耿光齐手指地图,分析道:“张北县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而燕军仅有一万余人,其南下之举,多半意在掠夺财物与人口。依卑职之见,他们攻城是假,以此为跳板,抢掠张南才是真。两县之间相距不过半日路程,张南城墙低矮,且无天险可凭,形势危急。因此,我们应即刻发兵,驰援张南。” “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刘轩沉吟片刻,问道,“张北知县张广文手下目前有多少兵卒?” “不少于五千人。”侯勇新迅速答道。 刘轩点了点头,追问道:“以往燕军是否曾穿越黄图沙漠进攻过晋北?” “燕军确实曾来过晋北附近,但只是侵扰县城周边的村庄。”程达安补充道:“他们南下掠夺,目标多是冀州的丰宁、隆化二县,较少涉足晋北。即便是偶尔前来,也只是三五百人的小股部队,像这样大规模地进攻县城,确实是前所未有的。” 刘轩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聚焦于地图之上。 张北城的东门,金色的朝阳正冉冉升起,光芒洒落在城头铁索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辉。然而,铁索望着城下黑压压一片的敌军,心中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知县张广文带着家眷和五千私兵逃离了县城,守城的重任就落在铁索这个杂牌游击身上。大敌压境,知县不战而逃,无疑加剧了城内百姓的恐慌与不安。 “将军,你为何不将夫人和公子小姐送出城去?”副将宋国鹌问道。 铁索目光坚定,回答道:“士兵们的家眷也都在城中,若是我只顾着自己的家人,他们又如何能安心守城?此刻,我们必须共进退。”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固守城池,等待援军的到来。 宋国鹌望着城下那黑压压的敌军,心中满是忧虑:“敌人有一万多人,而我们这里只有四百多人,真的能守得住吗?” 铁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遥望着城下的敌军:“鲜卑人野战或许厉害,却不擅长攻城。现在晋王掌管晋北军政事务,他绝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只需坚守三五日,援军必至。” 宋国鹌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我们誓与城池共存亡!” “宋将军,你速去催促民夫,尽快将所有守城器械搬运至城头。”铁索沉声吩咐道,“同时,也要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告诉他们,鲜卑人残暴无比,一旦破城,必会屠城,无一幸免!我们的生死,此刻都系于一线。” “是!”宋国鹌立刻领命下了城楼,去执行铁索的命令。 随着一阵激昂的鼓声响起,燕国士卒架着云梯,推着沉重的攻城车,缓缓向张北城的城门逼近。燕军千户贺赖扭陆率领骑兵,从侧翼冲来,为攻城部队提供掩护。 铁索站在城头,眼见敌军进入弓箭手的射程之内时,果断下达命令:“放箭!”顿时,一百名弓箭手迅速拉满弓弦,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下的燕军,瞬间便有十几个燕国士卒应声倒地。 贺赖扭陆见状,立刻催促手下骑兵靠近城池,也将一支支箭向城头射去。 尽管燕国士兵从下往上仰射,在射程上处于劣势,但当他们骑马靠近城池后,这一劣势便被大大弥补。加之燕军骑兵人数多达一千,而城头上的汉军弓箭手仅有百人,几轮箭雨过后,城头上的汉军弓箭手纷纷中箭倒下,伤亡惨重。 铁索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虽据守坚城,但最大的弱点便是兵力严重不足。燕军这几轮猛烈的骑射,已让他的部下倒下了二十余人。尽管己方也杀伤了更多的敌人,但这样的战损是他们消耗不起的。 燕国士兵箭法精准,城头上的汉军弓箭手不敢轻易露头,只能躲在垛口后面,小心翼翼地放箭还击。随着攻城战的持续,燕国士卒逐渐逼近城门,他们将云梯搭在城头上,如同蚂蚁般一个接一个地攀爬而上,企图登上城头。与此同时,城下的攻城车也已抵达城门之下,粗大的攻城木一下一下地猛烈敲击着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铁索见状,果断下令士卒们将滚木、檑石不断向下砸去。沉重的石头和木头如同雨点般落在攀爬梯子的燕国士卒头上、身上,瞬间将他们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从梯子上跌落。 紧接着,铁索又命人将火油浇在下方的攻城车上,然后点燃火把,狠狠地扔了下去。攻城车瞬间被熊熊烈火吞噬。燕国士卒的攻城兵器被毁,士气大受打击,纷纷掉头向后逃散。 铁索眼看打退了敌军的第一次攻击,心中稍慰,命令民夫们抓紧时间向城头运送滚木礌石等物。 正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跑来禀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妙!宋将军打开了南门,将燕兵引进了城中!” “什么?”铁索大吃一惊,连忙对城头上的士兵们吩咐道:“你们务必坚守在此,不得有误!”随后,铁索带着数十名亲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翻身跃上战马,直奔南门而去。 走不多远,迎面遇上了一队燕国骑兵。在燕国将领的身旁,端坐马上之人,正是他的副将宋国鹌。 铁索怒目圆睁,用刀直指宋国鹌,怒斥道:“你这个叛徒!” 宋国鹌面露愧色,却仍辩解道:“铁将军,你莫要怪我,是张县令逼我这么做的。我曾多次提醒你,将家眷送出城以避灾祸,可你却未曾听从。” “呸!”铁索怒不可遏,一口唾沫狠狠地吐在地上,随后拍马挺刀,直奔宋国鹌而去。 “放箭!”为首的燕国千夫长篓拔力昝一声令下,霎时间,几十支箭矢朝铁索疾射而来。铁索躲避不及,被数箭击中,轰然摔下战马。一摊鲜血自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汩汩流淌,染红了大地…… 铁索以身殉国,其麾下勇士亦因敌众我寡,相继英勇捐躯,张北城终告失守。 燕军铁蹄踏入张北城门,随后便是一番肆无忌惮的掠夺。城内大街上,燕国士兵横行无忌,他们或拖拽着年轻女子,或肩上扛着抢来的财物,满面狰狞,好不得意。 一户百姓宅院,大门骤然间被一股蛮力踹开,几个燕国士兵如狼似虎般涌入,将一名少女强行拖拽而出。一位年迈的老者踉跄着追上前来,哀求道:“军爷,军爷,行行好吧……”他话音未落,一名燕兵转过身来,一刀便斩下了老人的头颅。鲜血四溅开来,溅到少女脸上和身上,少女啊了一声,吓晕过去。 一家富人府邸里,遍地皆是尸首,鲜血汇聚成河,内宅里不时传出燕国士兵兴奋的淫笑声。十几个燕国士兵,兴高采烈地背着包袱,从门口走了出来,哈哈笑着,走得远了 …… 第82章 骑兵对决 贺赖扭陆端坐于骏马之上,盯着前方村庄冒出的缕缕炊烟,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兴奋之色。作为先锋,他率领着两千精锐骑兵,自张北县一路疾驰至此,竟未遭遇任何汉军的阻挠,意外之余,也让他的内心生出几分膨胀之感。如果能够率军攻下晋北城,岂不是奇功一件? “贺赖将军,汉国疏于防备,纥奚大帅却是过于谨慎了。”副将贺楼尔多在旁边说道。 “是大帅的计策好,用他们汉人的话,这叫声东击西。此刻汉国的军队,应该前去救援张南了。”贺赖扭陆举起右手向下一挥,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三千匹战马,片刻间便冲进了前面三个村子里面。马上的燕国士兵嗷嗷叫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见了金银财宝与美貌女子在向他们招手。 大石牛村、小石牛村和塔头村紧挨着,归张北县管辖,过了这三个村子,便进入晋北城辖区。此时冲进村子里的燕国骑兵,一个个有些发懵。刚才明明看到了炊烟,怎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不应该是大人抱着小孩,男人拉着女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吗? 贺赖扭陆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难道都跑了?这些百姓是如何提前得知我们的消息,并如此迅速地逃离了村庄?”他目光扫视着四周,最终指向旁边一处普通的住户,对身旁的贺楼尔多吩咐道:“你带人进去看看。” “遵命!”贺楼尔多应声答道,随即翻身下马,带着两名士兵上前,踹开了院子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只见院中,一棵大枣树亭亭如盖,树下随意摆放着一顶草笠和一把茶壶。三间土屋前,一张宽大的竹席上晒满了各式菜干,一只母鸡带领了一群小鸡,正在草间啄食。 “里面的汉狗都给我滚出来。”贺楼尔多见院子里没人,吩咐手下去厢房搜查,自己一脚踹开了正屋房门。 屋子里摆设如常,却也是没人,贺楼尔多随意翻腾了一下,未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他暗叹了一声倒霉,正欲转身离开,无意中一抬头,却见一人趴在房梁上,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你……”贺楼尔多刚一开口,那人已从房梁上扑下,手中钢刀一下子斩在他脖子上。 “怎么回事?”贺赖扭陆听到里面的动静,大声问了一句。 “嗖”一支弓箭从房顶上射了下来,一名燕国士兵应声落马。接着,房顶上、草垛里、树冠中,石墙后,突然冒出一个个汉国士兵,拉弓搭箭向燕国士兵身上射去。 “快下马!”贺赖扭陆大吼一声…… 纥奚木木勒还不知道前军的情况,得知贺赖扭陆并没有受到汉军阻拦后,他便带着主力部队急速的压上来。他们真正的任务是佯攻晋北,可不是单纯为了抢掠。 大军行进至葫芦谷,纥奚木木勒猛地勒住了马缰,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抬头望着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峰,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们确定贺赖扭陆他们是从这里通过的?” “回禀大帅,贺赖将军确实是走的这条路。”几名贺赖扭陆派回来的士兵连忙回答道:“之前我们已经仔细探查过了,两旁并未有埋伏。” 纥奚木木勒闻言,目光在山谷间来回逡巡,依然难以放下戒备。这葫芦谷地形险要,两侧山峰如刀削斧劈,若真有伏兵隐匿其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微微眯起眼睛,最终还是决定谨慎一些,沉声下令:“再派斥候,打探一番。” 身旁传令兵闻言,立即去传达命令。很快,十名精干的斥候催马进入了山谷。过了一个多时辰,那些斥候纷纷返回来,谷中确实没有埋伏。 纥奚木木勒放下心来,随后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全速通过,不可在谷中久留。”随着他一声令下,七千多名骑兵宛如一条长龙,迅速从葫芦谷中穿梭而过。 谷口西侧,林东让士兵用马车围成一个个方阵,正严阵以待的等着来敌。 纥奚木木勒哑然失笑,这些汉国人简直是愚蠢至极,大燕骑兵野战无敌,这几百名汉军步卒不在谷里设伏,利用地形优势来削弱骑兵的冲击力,反而选择在利于骑兵行动的空旷之地摆开阵势,要与他们进行正面决战。 “元鲁夫,你带两千人马,让这些汉人好好见识见识我们燕国勇士的勇猛!”纥奚木木勒的声音铿锵有力,对身旁的一名将领吩咐道。 “得令!”元鲁夫领命,他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眼中闪烁着战意。他迅速点齐了两千士兵,随着一声令下,这些燕国勇士如同出笼的猛虎,纷纷纵马奔腾,向林东所在的汉军方阵冲杀过去。 两千铁骑同时奔腾,那场面蔚为壮观,马蹄声轰鸣如雷,尘土飞扬,连地面都似乎在他们的铁蹄下微微颤抖。 冷兵器时代,农耕的中原王朝,发展水平往往比北方游牧民族要高。可在军事上,却经常处于下风。因为游牧民族多是骑兵,机动力强,在战场上,更易掌握主动权。中原王朝并非不知道骑兵的重要性,只是缺少优良的马场,马匹资源稀缺,只能以步兵为主。 “准备战斗!”林东大喊一声。顿时,排列在最外沿的大盾兵,将高达6尺的木盾下部的锥形铁尖插入泥土之中,再用肩膀牢牢地靠住木盾,竖起了一排坚固的盾墙。弓箭手站在盾墙后面的马车上,拉弓搭箭,对准了飞奔而来的燕国骑兵,等待主将的射击命令。 很快,元鲁夫率领的骑兵,就冲到了弓箭的攻击范围之内。 “放箭!”随着林东的一声命令,无数支箭矢如同雨点般扑向了燕国骑兵。两侧的燕国骑兵也勒住了马缰,拿起弓箭还击,掩护中间负责突击的队友。 冲在最前面的燕国士兵,有人中箭后从马上坠落,有人因战马中箭被掀翻在地,可这并没有影响他们前进的速度,后面的人伏在马背上,踏着同伴的尸体,不畏生死的向前冲着。 这是典型的燕国冲阵方法。因为在奔跑的战马上射箭准头不佳,又耽误前进的速度,他们只让少数人在侧翼掩护,大多数人就这样硬冲。这种不畏生死的打法,往往能给对手巨大的心理震撼,弓箭的最大射程五十丈,对骑兵来说转瞬即过,只要冲过去,那些原本占据优势的敌国步兵,就将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成为燕国骑兵宰割的羔羊。 燕国的军功制度规定,士兵不论等级出身,只要能斩首敌军军官首级,即可官升一级,另有金银奴隶等奖励。斩杀的首级越多,获得的奖励就越高。这就极大地鼓舞了军人的士气,也是燕军野战无敌的原因。 “放弩!”林东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燕国骑兵。当敌人进入不足二十丈的距离时,他果断地再次下达了命令。 汉军阵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他们用来防御燕军箭矢的这些马车,竟然是弩车。 弓弩汉国以前就有,因其威力大,射程远,一度大量装备部队。后来人们发现,弩手从上弦到箭射出的时间太长,远不如弓箭灵活,便被逐渐淘汰弓弩使用弓箭。现在战场上,已很难见到它的踪迹。 刘轩视察兵营时,在军械库里发现了大量闲置的弓弩。他猛然想到传说中的诸葛连弩,便把想法告诉了唐为木,两人研究多日,终于造出了可以一次发射四十支弓箭的弩车。可这种弩车虽能一次性发射大量箭矢,射程却大大缩短,仅有二十丈,是以造了一批后便没在制作。 四十辆弩车,一次发射一千六百支弓箭,宛如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扑头盖脸地向燕军飞去。虽然弓弩准头不佳,但如此密集,让他们根本无法躲避。这些已经看到了胜利曙光的燕国士兵,在满天箭雨中纷纷落马,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纥奚木木勒站在高处,远远注视着前方的战事。他见己方的兵力已经损失过半,却依然未能攻破汉人防线,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必须尽快歼灭这支汉军,以便同贺赖扭陆率领的前锋军取得联系。 “将军,让我去吧。”宇文图步上前请缨。他率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兵,乃是燕国的精锐部队,宇文图步本人更是燕国十大悍将之一。 “好”,纥奚木木勒咬了咬牙,道:“冲过去把这些汉狗杀干净,一个活口也不用留。”如果不是因为元鲁夫打的太窝囊,他还真不想这么早就亮出自己的底牌。 “铛铛铛”燕国阵营里响起了鸣金声。正在冲锋的燕国士兵得到了命令,停止了冲锋,开始有序的后退。 林东松了一口气,刚才第一次交锋,他们用伤亡几十人的代价,射杀了一千多名燕国士兵,可以称的上是大胜了。 “呜……呜……呜……”嘹亮的号角冲天而起。 燕国铁甲重骑兵如同被唤醒的猛兽,开始缓缓启动。他们就像平地上卷起的一股飓风,就像海啸引发的洪流,排山倒海般朝汉军杀了过来。 铁甲骑兵,人是身穿两层甲胄的军中精英,马是披着铠甲千里良驹,人马合一,就像移动的钢铁怪物,寻常弓箭很难射穿。他们不需要弓箭手的保护,也不必像轻骑兵那样冲锋时伏在马背上,他们只需挥舞手中的长刀,冲向敌方阵营,收割对方的头颅。 “嘶——”林东倒吸了一口凉气,燕国骑兵野战无敌,真不是吹出来的。他临危不乱,挥动起了手中的令旗,得到命令的弓弩手迅速的把弩车推到了两侧。 汉军后面,马蹄声轰然响起。一直埋伏在阵地后方的骑兵营终于参战了。这一千名汉国勇士,在罗飞和邵春来的带领下,如同猛虎下山般,迎着燕国重骑兵,毫不畏惧地冲了过去。 双方越来越近,彼此已能看到对方杀气腾腾的脸孔。宇文图步惊讶的发现,体魄并不雄健的汉国士兵,竟然人人拿着长达一丈的大枪,相比起来,他们手中的长刀,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 宇文图步没有功夫思考,瞬息之间,双方的骑兵就碰撞在了一起。 两国骑兵的对决,戏剧性的成了一方对另一方地虐杀。燕国士兵纷纷被挑落马下,铁甲兵也并非刀枪不入,训练有素的汉国士兵,利用兵刃的长度优势,专门攻击对手的面部。而燕国士兵根本就够不到对方,有些凶悍的燕兵,扔掉单刀去抢夺汉军的兵刃,手掌却被扎的血肉模糊,狡猾的汉国人,在枪杆的前段装有倒刺。 宇文图步越打越是心惊,和自己厮杀的这名汉国军官,骑术竟然精奇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就像在平地一样双手持着兵刃,好几次甚至用腿夹住马肚子站起了身子攻击。 纥奚木木勒悠闲地站在大纛下,自信满满,认为胜券在握。以往两国骑兵交战,汉国需要比他们多三倍的兵力,才敢正面和铁甲兵硬拼,现在两军人数持平,他不认为汉军能翻起什么水花。 可看了一会,纥奚木木勒的脸上渐渐变了颜色,还不到一个时辰,他引以为傲的铁甲军已经损失大半,战场中汉军的比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立即撤退。”纥奚木木勒无奈地下达了命令。 “大帅,宇文将军还在……”一名千夫长奓着胆子提醒自己的主帅。 “宇文将军永远是我大燕国的骄傲。”纥奚木木勒叹息了一声,并没有责备这个千夫长多嘴。他们现在撤退,正在激战的宇文图步必死无疑。可作为主将,纥奚木木勒必须权衡利弊,考虑大局。宇文图步现在挡着汉军,他便能带领剩下的人撤到张北,收拾掠夺的财物后返回大燕。若是现在不走,等汉军援军赶来,他身边的这些燕国勇士,恐怕会尽数死在此处。 其实纥奚木木勒也想多了,汉军不会再有援军。刘轩就这么多兵马,此战,他差不多压上了全部家底。 第83章 火烧山谷 葫芦谷内,撤退中的燕军如同丧家之犬,与来时的意气风发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狼狈不堪。跑着跑着,他们便发现了异常——路旁多了一捆捆的干柴。 “不好!中计了!”纥奚木木勒猛然醒悟,心中惊骇万分。他清楚地记得,来时路上并无这些干柴,显然这是汉军趁他们在前方激战时悄悄布置的。此处山谷狭窄,两侧林木葱郁,一旦干柴被引燃,他们必将陷入绝境,被熊熊烈火吞噬。 纥奚木木勒快速盘算:“宇文图步的铁甲精兵恐怕已凶多吉少,汉军定已将那些威力巨大的弩车转移至山谷西口,严阵以待。若我们此时掉头返回,谷口狭窄,突围无望;即便强行冲出,也必将损失惨重,且难以抵挡那些以逸待劳的汉军骑兵。眼下,唯有从山谷东口冲出,与张北的后军会合。”想到这里,他果断下令:“全军听令,全速通过山谷!” 燕军闻令,立即加速前进,企图逃离这死亡之谷。然而,没走多远,一名斥候便匆匆返回,满脸焦急地禀报道:“大帅,前方路口已被敌军封死!” 纥奚木木勒闻言,脸色骤变,心中惊骇不已:“什么?” 此刻,纥奚木木勒心中慌乱,而山坡上,却有人暗自欢喜。蒋憾山隐蔽在密林之中,密切注视着燕军的一举一动。见敌人已完全落入圈套,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随即果断吹响了军号。 随着军号声响起,山谷两侧弓箭齐发,一支支带着火焰的箭矢呼啸而下,射中了谷底的干柴堆。瞬间,熊熊大火燃起,迅速蔓延开来。 起初,火势尚不猛烈,并没有燕军直接被火烧死。但燕军皆是骑兵,对火的恐惧是动物的本能。他们身下的战马嘶吼着,惊恐地四处乱窜,完全失去了控制。 混乱中,许多燕军士兵被掀下马背,随即被狂奔的马蹄踩踏致死。惨叫声、马蹄声、火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烈至极的画面。 “不要慌!”纥奚木木勒大喊一声。他身经百战,乃是一名出色的将领,经过短暂的慌乱后,立即冷静下来。他根据山上射下来的箭矢,判断出山坡两侧的汉军并不多。便命令道:“下马往上面冲。” 传令兵们立即大声呼喊,将纥奚木木勒的命令传达给全军。在连续不断的喊叫声中,原本慌乱的燕军逐渐冷静下来,纷纷弃了战马,手持兵刃,向着山上的汉军阵地冲去。 纥奚木木勒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也往右侧山坡上跑去。全力奔跑之际,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不慎踩到了一枚尖钉,他心知不妙,急忙停住了脚步。只听得旁边的亲兵纷纷叫了起来:“啊哟,不好,地下有鬼!”各人脚底都踩到了耸起的尖钉,有的尖钉直穿过脚背,痛不可当。 也有一些燕军士兵幸运地避开了尖钉,继续奋勇向前冲刺。然而,就在他们没跑多远,突然“啊啊”大叫起来,纷纷跌入了隐藏在草丛中的一个个陷坑。这些陷坑内竖插着削尖的木钎,一旦掉入其中,便是九死一生。一时间,山野间回荡着燕军士兵们的惨呼声,凄厉而绝望,响彻云霄。 “狠狠地打,绝不能让这些北狄蛮子活着离开!”蒋憾山将士兵分成两拨,一拨负责射杀冲上山坡的燕军,一拨人负责向谷底投掷装满桐油的瓦罐和干柴。 燕军们苦不堪言,身后是越烧越旺的干柴,前面是如雨而下的箭矢,还得提防脚下的铁钉和陷阱,他们根本就无法还击,只能任人宰割…… 张北城头,篓拔力昝注视着城下本国败退回来的士兵,不禁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眼前所见。昨日,纥奚木木勒还满怀信心,率领着九千多兵马浩浩荡荡地出征晋北,誓要立下赫赫战功。然而,今日归来,却仅剩下这寥寥数十人,景象之凄凉,令人心寒。 “大帅呢?”篓拔力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紧紧盯着下方的纥奚木木勒亲兵队长贺兰亭,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答案。 “大帅和贺赖将军……皆已战死了。”贺兰亭的声音悲戚,他满身尘土,面容憔悴不堪。他缓缓转过头,望了一眼身边马匹上驮着的两具尸体,仰着头说道:“汉国援军已经赶到,大帅死前让我传令给你,立即返回大燕。” 篓拔力昝迟疑了片刻,沉声说道:“贺兰队长,并非我不信任你,只是大帅有令……” “篓将军,我知道你的顾虑。”贺兰亭打断了篓拔力昝的话,声音坚定而有力:“但请将军放心,我贺兰亭誓死效忠大燕,此来只为完成大帅遗命,请将军将大帅和贺赖将军的尸首带回大燕。宇文将军此刻正在阻击汉国士兵,情况危急,我回去助他一臂之力。” 言罢,贺兰亭果断调转马头,抽出腰间的战刀,高高举起,对着身后残余的几十名燕国士兵大声喊道:“勇士们,我们回去为大帅报仇,掩护篓将军安全归国!” “为大帅报仇!”士兵们齐声响应,战意盎然,呼声震天动地。在贺兰亭的率领下,这几十名燕国士兵高举战刀,义无反顾地向西奔驰而去。 “停!”行进了几里之后,一名“燕国士兵”突然勒住了马缰,队伍随之停了下来。只见这位士兵缓缓摘下了头盔,露出了真容,竟是一身燕国铠甲装扮下的刘轩。 刘轩目光扫过贺兰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说道:“贺兰亭队长,你刚才演的不错,连我差点都信了。” 贺兰亭闻言,满脸尴尬与惭愧,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原来,在接连歼灭了贺赖扭陆、纥奚木木勒两部燕军之后,刘轩从俘虏的口中得知,张北城内尚有两千余名燕国士兵据守。若强行围城攻打,不仅将会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而且城内还有十几万汉国百姓。燕国一旦陷入穷途末路,很可能会对百姓进行屠杀。 鉴于此,刘轩计划利用贺兰亭骗开城门,然后将这最后一支燕军歼灭。然而,篓拔力昝的警觉性超出了刘轩的预料,使得这一计划难以实施。无奈之下,刘轩只能启用第二套作战方案,即设法让篓拔力昝尽快弃城回国,在野外将其歼灭。 第84章 山口阻击 篓拔力昝目送贺兰亭带人离开后,方才命人打开城门,把他们留下的两匹马牵进城内。经辨认,马上驮着的,确实是纥奚木木勒和贺赖扭陆的尸体。篓拔力昝见元帅与先锋果然战死,叹息一声,对手下说:“传令下去,立刻收拾东西,返回大燕。” 一个时辰之后,张北城的东门缓缓打开,篓拔力昝率领着麾下的士兵,踏上了北返的征途。在撤退的队伍中,除了纥奚木木勒和贺赖扭陆的尸体,还押解着此番出征掠夺来的战利品——金银财宝和年轻漂亮的汉国女人。 此时,张北城东门十里之外的一处山口,吴铁柱正指挥着手下的士兵摆放拒马,挖陷马坑。他率领的子弟兵步兵第一营本来在罗平、永丰和安民三县驻防,接到阻击北逃的燕国部队的命令后,吴铁柱立刻集结队伍,经张南长途奔波赶到此地,来不及休息,便做起了战前准备。 “营长,燕军来了!”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神色紧张地禀告道。 “全体,准备战斗!”吴铁柱立即下达了命令。他没想到敌人来的这么快,来的也并非是残兵败将,而是两千满血的燕国骑兵。但无论如何,吴铁柱也要将这股燕军死死拖着,完成刘轩交给自己的任务。 五百步兵,阻击两千骑兵,这一战,注定成为子弟兵成军以来,最凶险的一战。 得到吴铁柱命令后,士兵们迅速结成了防御方阵。第一排50名士兵单膝跪地,左手将盾牌戳在地上,右手的长枪成45°角指向前方。第二排士兵左脚踏着前排袍泽的肩膀,左手持盾护在他们的头部,右手的长枪也是45°指向前方。第三排士兵身子站直,左手盾牌举过头顶,右手长枪探出。后面的350名弓箭手则把手中的弓箭斜指向前方。 刚准备完毕,篓拔力昝便率军赶了过来。见到眼前的汉军方阵,篓拔力昝不禁皱了皱眉头,他没少和汉军交战,确是第一次见汉军使用这种阵型。 时间紧迫,篓拔力昝来不及多想,便下达了作战命令:“元坝率五百人侧翼掩护,慕容离带领一千人冲阵”随着命令发出,一千五百名燕国骑兵呼喝着向汉国方阵冲了过来。 这边,吴铁柱也下达了战斗命令。方阵后面的弓箭手,开始不停地将手中箭矢向前斜射。 很快,五百名负责清障的燕军便来到拒马前,他们冒着从天而下的箭雨,用长沟飞爪等工具,把拒马拽到一旁。吴铁柱选的阻击地点是个山口,那些负责掩护的燕国骑兵,无法迂回射击汉军的侧翼,也只能和汉兵一样向上抛射,这样极大的增加了燕军的战损。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后,燕军终于为后面的大部队扫清了障碍。 “杀死这些汉狗!”百夫长慕容离见前方已无障碍,狠狠地拍了一下马屁股,用马刀拨打着箭矢,边快速前冲。燕国士兵见主将身先士卒,也是各个奋勇向前。 北方游牧民族均不善炼铁,除了铁甲重骑兵外,燕国士兵都穿着皮革做的铠甲,虽然轻便,却很容易被射穿,短短几十丈的距离,便有三百多名燕兵中箭身亡。 吴铁柱所采用的鱼鳞方阵,乃是刘轩“发明”的。此阵在与其他兄弟部队协同作战时,能够发挥出极大的威力,形成严密的防御和强大的远程火力支援。然而,当鱼鳞方阵单独使用时,却存在着一个显着的弊端——攻远不攻近。 这是因为弓箭手位于方阵后方,他们只能斜着向上射箭,以攻击远处的敌人。当敌人逐渐逼近,冲至方阵跟前时,便会脱离弓箭手的攻击范围。 很快,慕容离便冲到方阵跟前,接着,越来越多的燕国士兵摆脱了箭雨的攻击,他们兴奋的用马刀击砍着汉兵的长枪,胜利已经在向他们招手。 以往,当骑兵冲到步兵阵列之前,他们的阵型就就乱了。然而,眼前的这支汉军队伍却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战斗意志。前排的盾兵如同磐石一般,硬挺着身体一动不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掩护着后面的袍泽继续射箭,精准地收割着远处燕兵的生命,丝毫没有一分溃败的迹象。 “前进!”吴铁柱一声令下。前排的汉军士兵突然间站了起来,他们挺着长达一丈的长枪,如同钢铁巨塔一般,开始缓缓向前推进。后排的士兵则紧密跟随,保持着严整的阵型,整个方阵就像是一个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些已经冲到前面的燕国士兵,躲闪不及,被汉兵锋利的长枪刺中,哀嚎着倒下。更有甚者,一些刚冲过来的燕兵连同战马一起,狠狠地撞在了枪尖上,瞬间毙命。 “他妈的!”慕容离忍不住骂了一句,一时之间束手无措,只得和同伴们一起慢慢回退。就在这时,一名燕国骑兵冲上前来,正好撞在了他坐骑的屁股上。受惊的战马本能地向前窜出,只听“砰!”的一声,慕容离连人带马,被钉在汉兵的枪尖上。他张嘴想骂撞自己的那名骑兵,却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蹲下。”吴铁柱再次发出了命令,汉军前排的盾兵突然蹲了下去,而后面的弓箭手则将弓箭平举,直指前方混乱的燕军。随着一声声弦响,密集的箭矢射向燕军。 燕军猝不及防,距离又近,顷刻间便有一百多人中箭摔下马。那些没中箭的,纷纷回转马头向后逃命。一时间,燕军有向前冲的,有向后跑的,乱成一团,不时有人坠马后被同伴的战马踩死。 “不许后退!”篓拔力昝大吼一声,挥刀斩杀了两名跑回来的军卒,终于稳住了即将溃败的队伍。 “全部都给我冲上去,后退者斩!”篓拔力昝一挥手,把所有的兵力全部压了上去,他很清楚,眼前这支汉军目的是拖住他们,如果不能速战速决,等汉国骑兵赶到,他们这些人就会被围歼于此地。 主将下了死命令,再也没有燕兵敢后退。一千多人再次呼啸着冲向方阵,在燕军一波接一波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汉军士兵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原本坚不可摧的鱼鳞阵开始出现了裂痕,逐渐变得散乱。 “弟兄们,弃箭,跟他们拼了!”吴铁柱见身边的袍泽越来少,知道方阵已失去了意义,悲壮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此时,他心意欲绝。为了国家的荣耀,为了百姓的安宁,他誓死也要阻挡这股侵略军。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除非是在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绝不能让一个燕军士兵逃脱! 剩余的子弟兵战士,也同吴铁柱抱有一样的心思。听到营长的命令,纷纷扔掉弓箭和盾牌,抽出腰刀冲进了燕国骑兵之中,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来拖延想要北逃的敌军。 战场上,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吴铁柱身先士卒,他挥舞着战刀,在敌军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他那并不伟岸的身影,成为了子弟兵战士们心中的一面旗帜,激励着他们奋勇杀敌。一个个战士倒了下去,却没有一个人因此退缩,没有一个人感到畏惧,只有对心中信念的坚持,因为子弟兵战士们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篓拔力昝远远望着汉军那无异于自杀般的举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他看到了眼睛受伤的汉国战士背着断腿的同伴继续战斗,他看到了中刀的汉兵双手拽住刀刃把对手拖下马匹,他看到一个汉兵临死之前还狠狠咬了一口他手下的马腿……一个国家,如果尽是这样的士兵,怎么可能被打败? 黄昏的夕阳渐渐落下,剩余的一抹霞光映红了天际,战斗进入了尾声。战场上,已经再也没有一个能够站立的汉军,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映红了在西风中飘扬的军旗。 十几个身受重伤的子弟兵战士躺在地上,他们已无法动弹,却仍然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狠狠瞪视着那些侵略他们国家的敌人。 马蹄声,正当燕国士兵们因战斗结束而庆幸,准备喘口气时,他们突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扬起的尘沙,一队骑兵自远而近,向他们这边奔来。 “完成任务了!”吴铁柱远远看到罗飞的帅旗,努力想笑一下,却感到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完了!”篓拔力昝心中一沉,望着远处尘土飞扬中渐渐显露的汉军骑兵身影,他的心情瞬间跌入了谷底。绝望之际,篓拔力昝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擒贼先擒王!此刻的局势对他们极为不利,只要能擒住汉国骑兵的主将,或许还能为己方争取到一线生机。想到此,篓拔力昝狠狠咬了咬牙,目光锁定在罗飞身上。他调转马头,猛然一拍马背,犹如离弦之箭般向罗飞冲去。 罗飞见燕国将领冲自己而来,丝毫不敢大意。他用力挥舞着长枪,闪烁着寒光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朝着篓拔力昝的胸前插去。 “噗嗤”一声,篓拔力昝举着兵刃的右手停在了空中,他低下头,不可思议的看见一杆长枪插在自己身上,不甘心的闭上了眼睛。 已经疲惫不堪的燕军见主将一个回合便被斩杀,战斗意志迅速消散。此时,他们哪里是装备了马镫长枪的汉军骑兵的对手,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歼灭了大半,剩下的纷纷抛下兵刃下马投降。 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之前,这场惨烈的战斗终于落下帷幕。 第85章 张北之殇 次日清晨,一缕阳光照射在吴铁柱脸上。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眸,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帐篷之内。 一旁守候的军医面露喜色,连忙向刘轩禀报道:“王爷,吴营长终于醒来了!” “报告王爷、大帅,”吴铁柱瞧见刘轩与耿光齐正满含关切地望着自己,尽管身负重伤无法坐起,他仍躺在担架上,艰难地抬起胳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虽弱却坚定有力:“子弟兵第一营,已圆满完成阻击任务。” “好样的!”刘轩还了一个军礼,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你们无愧于子弟兵的荣耀称号!” “步兵一营……打没了。”吴铁柱回想起那些英勇牺牲的战友,心中悲痛难抑,泪水不禁滑落脸颊。 “大汉的百姓,会永远铭记这些英雄们的。”刘轩眼眶也有些湿润,他轻轻俯身,拍了拍吴铁柱的肩膀,随后走出帐篷,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起程,进驻张北城。” 一个时辰之后,刘轩率军到达张北城的东门。只见城楼上一根旗杆高高耸立,上面赫然悬挂着一具尸体,那尸体浑身上下被密密麻麻的箭矢穿透,宛如一只巨大的刺猬,场面触目惊心。 “这位将军是谁?”刘轩目光凝重,转头向身旁的耿光齐询问道。 耿光齐凝视那尸首片刻,眼中不禁泛起了泪光,沉声答道:“是我以前的部下,游击将军铁索。” 刘轩咬了咬牙,语气中满是对英雄的敬意与哀悼:“立即命人将这位英雄妥善安葬。”说罢,他策马扬鞭,疾驰入张北城内。 昔日繁华喧嚣的张北县城,如今却是一片死寂,宛如鬼城。燕军撤离后,幸存下来的百姓强忍悲痛,开始收殓被害的亲人,但许多家庭惨遭灭门之灾,是以街道上、民居里仍然随处可见散落的尸首,断肢残骸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之气。 在这些尸体之中,不乏女人和孩子。那些无辜的孩童,稚嫩的生命也未能逃脱燕兵的魔爪。许多女尸赤身裸体,显然在生前遭受了凌辱与折磨。这一幕幕惨状,如同无声的控诉,诉说着这座县城曾经遭受的恐怖与绝望,让每一个目睹此景之人,心中都充满了愤怒与悲痛。 刘轩怒火中烧,猛地翻身下马,双目圆睁,大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刘轩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大声怒吼。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充满了坚定与决绝。 “让士兵们立刻行动,将这些尸体运送到城外,集体火化。”刘轩强忍泪水,对身旁的耿光齐吩咐道。他的声音虽尽量保持平静,但眼中的怒火与悲痛却难以掩饰:“天气炎热,若不及时处理,恐会引发瘟疫,一旦瘟疫蔓延,将会给更多的百姓带来灾难。” 耿光齐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吩咐手下士兵迅速行动,开始清理街道上的尸体。而他则陪伴着刘轩,一同前往张北县衙,商讨后续事宜。 县衙内,气氛凝重,刘轩等人正召开着一场紧急的临时会议。 “侯大人,”刘轩看着侯勇新,问道,“你岳父家在张北,是否也遭受了鲜卑人的毒害?” 侯勇新站起身,回答道:“回王爷,我岳父一家在燕军攻城之前,就已经前往张南避难,没有遭到燕军的毒手。” 刘轩微微皱眉,缓缓说道:“张北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在燕军攻城之前就离开了,这其中的缘由,倒是颇耐人寻味啊。” 侯勇新听到这话,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王爷,属下……属下对此也感到十分诧异,但具体原因,属下实在是不知。” “我明白你并不知情。”刘轩轻轻摆手,示意侯勇新坐下:“燕军此次行动,放着富饶的张南不取,却偏偏选择硬攻城池坚固的张北。而张广文,竟然连敌人影子都没看到,就带人跑了,这事可真是蹊跷。” 罗飞在一旁接过话茬,愤然说道:“没准,这就是张家搞的鬼!” “咚咚咚”县衙外突然有人击鼓。 刘轩眉头微皱,面露疑惑之色。当前晋北家家户户都在办丧事,怎么还有人击鼓告状?他转头对身旁卫兵道:“去看看什么人,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名年轻女子领着一个男孩走进了县衙。两人跪倒在地,那女子磕头行礼,口中言道:“铁心柔、铁心坚叩见晋王殿下。我二人今日状告张北县令张广文私通燕人,令守军百户宋国鹌引狼入室,荼毒我张北城中百姓。” 刘轩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你二人可有确凿证据?” 铁心柔双眼含泪,低头哽咽道:“我们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小女子亲耳听到了宋国鹌与燕国将领的对话。” 刘轩追问道:“你们是怎么听到的,他们说了什么?” 铁心柔微微沉吟,似乎有难言之隐。那小男孩铁心坚还不到十岁,却立即明白了姐姐的心意,他紧握拳头,恨恨地说道:“鲜卑畜生欺负我姐姐时,宋国鹌那恶贼就在旁边,他指着我们说,这是守城将领的家眷……” 刘轩猛然站了起来,打断铁心坚讲话,急切地问道:“你们……难道是铁索将军的儿女?” 铁心柔与铁心坚相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想到死去的父亲,泪水控制不住地滑落脸颊。 “铁英雄还有后代在世,这真是太好了!”刘轩激动不已,快步走到这对姐弟面前,亲手将他们扶起,郑重地说道:“你们把所听到的一切详细告诉我,放心,本王在此立誓,定当为铁英雄以及城中无辜受害的百姓讨回公道,让他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两天后,一份沉重的统计结果摆在了刘轩的面前。燕军这次入侵,共杀害平民人,导致7万余人受伤。考虑到受害妇女的名誉,刘轩并无统计具体受辱人数,但保守估计,这一数字也达到了几千之众。整个张北县,可以说是家家戴孝、户户治丧。 刘轩看着纸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心怒如火,大声喝道:“把那些燕国俘虏都给我砍了!” 常永宽刚刚奉命赶到张北,连忙小声提醒道:“王爷,杀降自古以来便被视为不义之举,如此恐怕不妥。” 刘轩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语气森然:“这些俘虏,双手沾满了大汉无辜百姓的鲜血,罪行无法饶恕,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当日下午,随着刘轩一声令下,1500余名被俘的燕国士兵人头落地,他们的尸体被焚烧后,和他们被击毙的同伴一起,被埋在了张北城外的赎罪丘里。 处理完俘虏问题后,刘轩带着众人返回了县衙。 “常永宽,”刘轩沉声道,“以后张北县的政务就交由你负责。你需尽快组织人手,修建遇难同胞纪念馆和人民英雄烈士陵园。” “蒋憾山,你率领二营驻守张北,负责维护本地稳定。” “罗飞、林东,你二人点起本部人马,立即返回永丰,加强防守,防备张家狗急跳墙。” “耿帅,你和陈正先的尖刀营,带着伤员返回晋北,同时严密监视镇北关的张广普,确保他不会趁机作乱。” “邵春来,你点齐本部人马,随我和侯大人前往张南,捉拿张广文和宋国鹌这两个罪魁祸首……” 一道道命令从刘轩口中下达出来,被点到名的将领立即领命而去,没有丝毫的迟疑。 第86章 张南城下 张南县衙的后院,张家兄弟正对坐饮酒。 张广武拿起酒坛,为张广文斟满酒,随后举杯说道:“兄长不日启程返回张北,今日就让我们兄弟俩好好痛饮一番,为你送行!” “这些日子,劳烦二弟了。”张广文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接着叹息道:“原本我以为燕人掠夺些财物便罢,却未料到他们竟在我张北杀了这么多人。” 张广武见哥哥心情沉重,便劝慰道:“兄长不必过于担心,张北虽然遭受了损失,但死的大多是寻常百姓,死也就死了。你在那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只要回去之后好好整顿,用不了多久,张北定能恢复昔日的繁荣景象。” 张广文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默默饮了一口,随后缓缓说道:“没想到晋北军如此强悍,竟然将一万多燕国铁骑全部歼灭。家主利用燕军来威慑敲打刘轩的计划,是彻底落空了。我张北的那些人,也是白死了。” 说到这里,张广文不禁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惋惜,也不知是惋惜燕军被全歼,还是惋惜张正中计划落空,反正不是惋惜那些死去的百姓。 “耿光齐那老小子,带兵打仗还真有一套。”张广武微微皱眉,与哥哥碰了一下酒杯,继续说道:“如今他效忠了刘轩,确实会给我们张家带来一些麻烦。不过,耿光齐这次硬拼燕军,想必自身也折损了不少兵将。你我兄弟二人手中共有一万多私兵,倒也不必惧怕他。” 两人正谈论间,一名家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向张氏兄弟行礼后说道:“二位大人,小人有事禀告。” 张广武皱了皱眉头,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家兵神色紧张,吞吞吐吐地说道:“晋王……晋王带兵前来了,说是要抓大大人回张北审讯。” 张广文和张广武闻言,皆是脸色一变。张广武放下酒杯,沉声问道:“晋王现在何处?他带了多少兵马?” 家兵回答道:“晋王此刻在北门外,大约带了五百名士兵,还有一些百姓随行。” “百姓?”张广武闻言一愣,心想:“难道刘轩手中无兵可用,拉来一些百姓充门面?”他与兄长对视一眼,随后摆了摆手,对家兵说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张南城外,刘轩端坐于马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的城楼。身为堂堂亲王,踏入自己封地内的县城,竟还需经过县令的同意,简直是荒谬至极。 刘轩在南城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城门打开,吊桥缓缓落下。随后,在两千士兵的严密簇拥下,张氏兄弟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张广武远远地便朝刘轩行了一礼,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开口问道:“见过晋王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刘轩没搭理张广武,他指着他身旁的张广文,冷声喝道:“大胆张广文,你身为张北的父母官,非但未尽守护之责,反而引狼入室,让燕军进城荼毒百姓,还不速速跪地受绑!” 张广文闻言,脸色微变,但随即恢复镇定,朗声反驳道:“下官实在不知晋王殿下在说什么,下官一直忠心耿耿,为百姓谋福祉,请殿下明察秋毫,切莫轻信那些小人污蔑下官的谗言。” 刘轩肃然道:“你无需多言,跟本王回张北,此事本王定会彻查清楚。” 张广文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说道:“下官虽在晋北任职,但先帝曾有明旨,张北张南两县的县令,对晋州藩王乃是听调不听宣。殿下身份尊贵,下官自然敬畏,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殿下也无权直接审问下官。” 刘轩见张广文不肯就范,也不再废话,对身旁侍卫命令道:“李强,把张广文给绑了。” “遵命!”李强翻身下马,带着两个手下气势汹汹地朝张广文走去。 “晋王殿下既然不讲道理,执意为难,那下官也只好得罪了。”张广文说着,后退一步。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向左和向右“刷”的一声抽出兵刃,迅速护在张广文身前。 丁武眼神一凛,也抽出腰间的佩刀,身形一闪,便挡在了刘轩的身前,严阵以待。 “大胆!”邵春来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他身后的士兵反应迅速,纷纷张弓搭箭,箭头直指向前方的向氏兄弟。 向左见状,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挥手示意。城头上,张家的三千士兵也取下弓箭,居高临下地对准了刘轩一行人,箭矢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与此同时,城外的两千刀斧手也蠢蠢欲动,纷纷抽出锋利的兵刃,严阵以待。这些人是张家的私兵,只效忠于自家大人,至于什么晋王,他们可不会买账。 张广文面带冷笑,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不屑。向左和向右武艺高强,乃是他身边得力干将,手下的五千士兵也是他从张北带过来的亲信,这些人身上倾注了他无数的银两,对他的忠心自然不必怀疑。 再者,张南城内还有他兄弟张广武统领的七千私兵,更何况,他们兄弟背后,还有家主撑腰。刘轩要带走他,简直是痴人说梦。就是那张北城,刘轩也得乖乖地还给他。 “逆子!”在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一名年约五十多岁的妇人突然从刘轩的队伍中走出,她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指着向左和向右,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痛心,大声喝骂。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娘?”向左见那老妇人正是自己的母亲,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朝身后手下摆手,命令道:“谁也不许放箭。”说完,与兄弟向右快步走到母亲跟前。 向左诧异地问道。“娘,你怎么来了?” 老妇人根本不理会他的疑问,怒喝一声:“两个逆子,还不跪下!”说着,她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分别给了两个儿子几个耳光。 向氏兄弟见母亲如此震怒,虽然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有丝毫违背,只得乖乖地跪了下来。 “爹爹。”小男孩紧紧地抱住向左的胳膊,泪水夺眶而出,哭到:“我娘、姑姑、婶婶,还有妹妹,她们都死了……” 向左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随后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声音颤抖地问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啊!” “是那些鲜卑人,他们闯入了我们家,你媳妇不堪受辱,自尽身亡。你妹妹……你妹妹她……被七个禽兽……”老妇人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小灯,你快告诉我,你婶婶到底怎么了?还有你说的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右紧紧拉着侄子的手,声音颤抖地问道,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安。 小男孩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二叔,我婶婶……她被那些鲜卑人欺负死了。还……还把婶婶的肚子里面的妹妹也杀死了。” “咕咚”一声,向右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了几下,随后便失去了意识,重重地晕倒在地。 “儿啊,你可一定要给你娘报仇啊!”又一名老汉从刘轩身后的队伍中踉跄跑出,他老泪纵横,颤抖着拉住一名张家私兵的手,声嘶力竭地哭诉道:“那些鲜卑人抢走了咱家给你娶媳妇的银子,你娘不肯给,他们竟然活生生地把你娘烧死了啊!” “兄长,咱爸妈都惨死在燕国人手里了!” “姐夫,你一定要给我姐姐报仇啊!” “哥哥,俺们的爹娘和嫂子死得好惨啊!” 刘轩带来的一百多名百姓纷纷冲上前,寻找自己儿子、父亲、兄弟。那些找到亲人的,无不痛哭流涕,诉说着家中的悲惨遭遇。一时间,张南城下哭声震天,哀鸿遍野。 “娘!”城头上,一名弓箭手在人群中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焦急地东张西望,认出是他年迈的母亲,立刻扔掉手中的弓箭,转身便朝城下狂奔而去。 “啪哒、啪哒、啪哒……”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冲出城门,去寻找自己的亲人。这些士兵都是张广文带来的,他们的家眷大多留在张北,即便家人没来,也能从乡邻那里打听到一些家里的情况。 “王叔,我家现在怎么样了?”一个士兵焦急地抓住一位年长者的手,眼中满是期盼。 王叔神色黯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艰难地开口:“孩子,你们全家五口……”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张婶,我爹他还好吗?”另一个士兵看着一位中年妇女,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张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爹……他被砍掉了一条腿,现在情况很不乐观,恐怕时日无多了……” 张南的士兵们站在城头,眼见张广文带来的张北兵乱成一团,哭喊声此起彼伏,却由于距离较远,无法听清下面具体说什么,只是在心中诧异。 “舅舅!舅舅!你在哪儿啊!张广文引燕军到张北杀人放火,把我爹和娘都杀死了。”正这时,也不知从哪冒出了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焦急地穿梭在张南士兵之中,边喊边寻找着他的舅舅。 一名百夫长抓住少年的胳膊,说道:“少年,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很危险。你赶紧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少年听到到这话,情绪瞬间崩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抽泣道:“怎么还要打仗啊?那些张广文引来的燕兵,不是都被晋王殿下打败了吗?我现在只想找到我姥爷,找到我舅舅。” 那百夫长身子一震:“张广文引燕兵到张北?这怎么可能?”不只是他,旁边的士兵也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姐夫,姐夫!你在哪呢?我爹快不行了,想再见你和我姐姐一面。”一名年轻的姑娘也跑到士兵之间,声音带着哭腔,大声呼喊着。 那百夫长拦住了姑娘的去路,关切地问道:“姑娘,别急,慢慢说。张北那边到底怎么了?” 那姑娘泪如雨下,哽咽着回答:“张广文……他把燕兵引到了张北屠城,那里死了好多人,好多无辜的人啊!” 百夫长心头一震,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暗自思量:“难道张广文真的引鲜卑人屠戮张北城?若非如此,张北那些官老爷和富商,为何突然都迁到了张南?” 张北和张南两县紧密相连,数百年来两地居民相互通婚。因此,许多张南的士兵在张北都有亲戚。此刻,他们听到少女所言,皆是心惊,开始担忧起远方亲人来。 “张将军,”一名士兵满脸焦急地对这百夫长说道:“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想去探探我姐家的情况。” 百夫长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理解,轻声吩咐道:“去吧,路上小心。对了,也帮我打听一下我妹妹,她叫张爽,去年嫁到了张北三街。” 话音刚落,另一名士兵也凑了上来,神色忧虑:“张将军,我也想请假去看看,我儿子还在他姥姥家呢。”…… 张氏兄弟见势不妙,彼此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转身悄悄溜向城中。他们没想到刘轩会来这一手,都有些慌神。此时张北兵已乱作一团,他们必须回去稳住张南的那些士兵,以防局势进一步恶化。 邵春来与丁武对视一眼后,默契地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催动胯下的马匹,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奔去。转眼间,他们便来到了张氏兄弟跟前,各自出手如电,仿佛老鹰捉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将两人拎上了马背,随后拨转马头,带着他们疾驰而归。 张广文兄弟挣扎怒骂,邵、丁不予理。待到后来,丁武听得烦躁,抬手便是几个耳光。张氏兄弟情知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即住口。此时,张北兵自顾不暇,根本没人阻拦邵、丁二人,而张南兵都在城头,虽见到大人被抓,却是鞭长莫及。 “娘,我要杀鲜卑人报仇!”向左痛哭了一场后,猛然站起,双眼赤红,将手中腰刀高高举起,大声怒吼道。 向左的母亲指着不远处被捆绑起来的张广文,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愤怒:“儿啊,那些鲜卑畜生已经被晋王歼灭了。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是张广文这个恶徒,他把燕军引到这里,害得张北百姓家破人亡。这个人,比鲜卑人更加可恨千百倍!如果你要报仇,就把他杀了,为乡亲们讨回公道!” 向左猛地回过头,目光如刀,紧紧盯着张广文,语气冰冷地问道:“张大人,我娘说的可是真的?” 张广文此刻已彻底失去了城主的威严,面对向左的质问,他身体微微颤抖,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向左对视,只得勉强挤出几个字:“向将军,这都是误会啊……” 向左是武夫,可不是莽夫。他冷静下来之后,略加思索,便理清了事情的脉络。他盯紧张广文,语气更加严厉:“你和那些缙绅,如何知道鲜卑人会攻打张北城?你为何只将家眷和财产转移到张南,却不组织我们抵抗?” 张广文闻言,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此事,本王定会给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刘轩策马缓缓上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向左说道,“你去整顿手下士兵,随我进城。我要在县衙公开审讯这两个里通外国的败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不久前,向左还对刘轩拔刀相向,气氛一度剑拔弩张。然而此刻,刘轩与他说话,语气平淡而自然,就像是在命令下级一样,不容置疑,也没有丝毫的敌意。 向左微微一愣,稍微犹豫了一下,但随即点了点头,说道:“是,王爷。” 第87章 诬陷坏人 张南城中,南风和一对少男少女,正坐在县衙斜对面的小吃摊吃着肉包子。 少年问道:“队长,我们跟你一起进去吗?” 南风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咀嚼着咽下,说道:“不用了,你俩在这里等着强风他们。”这次执行任务,南风特意带来五名新队员。眼前的春风和寒风,负责扰乱张南兵的军心。而强风、飓风和黑风,则负责在县城里传播张广文引鲜卑人屠戮张北城,以及晋王要在县衙审判张氏兄弟的消息。 “差不多了。”眼见县衙外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差役们都在前面维持秩序,南风把手里的最后一口包子送入口,又喝了一口蛋花汤,站起来,向县衙后院溜去。 张北的士兵们乱作一团,情绪激动。向左用了近一个时辰,才将他们的情绪安抚下来。随后,他吩咐兄弟向右带领这些人跟在后面,自己则紧随着刘轩,一同向张南城内进发。 城门口,一名武官横刀立马,挡住了刘轩等人的去路。邵春来见状,大声喝问:“什么人?” 那武官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面对邵春来和其身后的五百骑兵,他毫无惧色,冷冷问道:“在下高举合,敢问晋王殿下为何绑架我家大人?” 刘轩面色淡然,说道:“张广文、张广武二人私通燕国,为一己之私,竟引燕兵掳掠张北城,造成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本王今日要将他们押赴张南县衙,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公开审问他们的罪行,还张北一个公道。” “那只是王爷的一面之词罢了。”高举合微微扬起手中的长刀,森然说道:“高某乃张大人家将,保护大人乃是我的职责。若王爷执意要带走我家大人,恕在下无礼。” “你只忠于张家,而不忠于朝廷?不忠于生养你的这片土地和父老乡亲吗?”刘轩策马行至高举合跟前,目光如炬,直直盯着高举合:“还是说,你也暗中拿了燕人的好处,与他们同流合污?” “这……”高举合一时语塞,心中犹豫不决。刘轩此刻就在眼前,他自信以己之力,举手之间便可将刘轩擒获。然而,面对刘轩那威严而不容侵犯的气势,一向果敢决断的高举合,竟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迟迟不敢动手。 丁武正押解着张氏兄弟,一个不留神,刘轩已到高举合身旁。丁武心头猛地一紧,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催动马匹,迅速奔至刘轩身侧,以防不测。 “让开!让你的手下即刻带路前往县衙!”刘轩连看都不看高举合一眼,冷冷地下达了命令。随后一抖马缰从高举合身旁掠过。高举合身后的士兵们见状,纷纷向两侧退去,不由自主地为刘轩一行让开了一条通道。 丁武紧随刘轩身侧,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心中却暗做打算,回去后定向王妃告上一状,王爷行事总是不顾个人安危,实在是太爱冒险了。 向左骑马缓缓行至高举合身旁,轻轻勒住马缰,沉稳地说道:“高兄莫急,待到县衙,一切自有分晓。”高举合闻言,神色稍缓,微微点了点头,与向左并骑而行,一同朝着刘轩的背影追去。 到了县衙,刘轩让邵春来带着五百兵卒守在门口,负责维持秩序。自己则下马步入大堂之内。丁武和李强一左一右,押送着张氏兄弟,紧随其后。 张南县衙大堂内,高高悬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刘轩端坐正堂,侯勇新坐在侧位。高举合、向左等人站在两侧。 刘轩目光扫过下面的张氏兄弟,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张广文、张广武,你二人可认罪?” “真是笑话!”张广文面不改色,一脸不服地反驳道,“我兄弟二人虽官职卑微,却也是朝廷亲命的官员,晋王殿下怎能毫无根据就如此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证据?本王这就给你。”刘轩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来人,将贺兰亭和宋国鹌带上堂来!” 随着刘轩的命令,四名士兵迅速将贺兰亭和宋国鹌押解至大堂之上。两人面色苍白,显然已知此番上堂的后果。 刘轩目光锐利,直视着宋国鹌,大声喝问道:“宋国鹌,你身为守城将领,为何擅自打开城门,让燕人入城荼毒城中百姓?” 宋国鹌跪在大堂之上,身体因恐惧而不停地颤抖。但想到晋王承诺只要指认出幕后真凶,便可饶自己命,他心中生出一股勇气,不再畏惧张广文的威势。他回答道:“回王爷,小人实是迫不得已啊。张广文大人以我家眷的性命相要挟,威逼利诱,小人实在是不敢不从啊。” 那日宋国鹌打开张北城门后不久,便逃到了张南。张广文热情接待后,安排他去与家人团聚,背地里却派人去刺杀宋国鹌,欲杀人灭口。却没料到刘轩得到铁心柔提供的消息后,立即让特战队成员赶到了张南,暗中保护宋国鹌。 此时,张广文见宋国鹌被带上堂来,已知自己灭口失败,且料到对方已经供出自己,却并未表现出丝毫惧意。他自以为只要死不承认,晋王便拿他无可奈何。于是,他故作愤怒,大声喝斥道:“你这是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引鲜卑人屠城,却来污蔑本官,真是岂有此理!” 宋国鹌听张广文将罪责推到自己身上,心中焦急。连忙分辩道:“你给我了一万两白银,在张南买房置地,房契和银票我已交给了晋王,这便是铁证!” 张广文冷笑一声,说道:“那是你伪造的。” “到了此刻还嘴硬?”刘轩手持地契,直盯着张广文:“这古井巷的房子,原主人是张允凭,买家是你弟弟府中的管家。房契成交的日期是本月三号,宋国鹌的家眷五号便搬了进去。七号,燕军便攻破了张北城。这一连串的事件,难道仅仅是巧合吗?这其中的缘由,本王想查,又有何难?” 刘轩的话语掷地有声,不容置疑。他并未给张广文任何辩解的机会,紧接着便下令:“把另外两位证人带上来!” “遵命!”士兵们应声而动,不一会儿,便押着两个被绑着胳膊、头上套着麻袋的人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当士兵取下两人头上的麻袋,向左立刻认出这俩狼狈不堪的家伙,是他的手下刘松达和赵虎。 “向队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刘松达挠了挠脑袋,回答道:“前日张大人让我们去古井巷杀一个恶人,刚进屋就被人打晕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了起来,直到今天才被带到这里。” 向左跨前一步,紧盯着两人问道:“张大人让你们去杀何人?” 赵虎回答道:“杀一个叫宋国鹌的人。” “杀人灭口!”向左猛地回头,狠狠地盯着张广文,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张广文的罪行昭然若揭。 张广武眼见事情败露,连忙搬出了张家的金字招牌,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兄长乃是张家嫡系族人,即便是他犯了错事,那也该由我们张家族长来责罚,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处置!” “犯了错事?一万多条无辜百姓的性命,在你眼中竟然只是微不足道的‘错事’?”刘轩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震响整个大堂:“张广文罪大恶极,而你更是罪不可赦!你勾结燕国,图谋不轨,竟指使你兄长引狼入室,残害百姓。本王早已查得一清二楚。本王就要将你正法,以告慰张北一万八千多无辜冤魂的在天之灵!” “放屁!”张广武气得浑身发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刘轩身份,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这是诬陷本官,不得好死!” 辱骂亲王,乃是死罪,侯勇新等人见张广武如此嚣张,都不由心惊。 “还想狡辩?”刘轩冷冷一笑,手指向跪在下首的贺兰亭,森然道:“这位,乃是燕国元帅的亲卫队长,贺兰亭,你应该不会陌生吧?” 张广武脸色铁青,双眼怒视着刘轩,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认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鲜卑人!”此刻的他,几乎要被气疯。张广文奉族长之命引燕军入张北之事,他当时并不知情,更未直接参与其中,顶多算是事后的包庇。刘轩却不顾事实,诬陷他里通外国,这让他如何能不怒? “张大人,你给我家元帅写信,让我们来张北打草谷,以报晋王斩杀张什么阳之仇。你负责找人打开城门,所得的金银大家一对一半,你这么快就忘了?”贺兰亭苦着脸说道:“当时小人奉命送来回信,张大人还请我喝了酒。” “放屁!你这鲜卑狗,乱放狗屁,臭不可闻!”张广武咆哮着,面目狰狞,若不是李强从后面紧紧按着他,他早已跳起来动手打人了。 “还有回信?”刘轩闻言一愣,随即转头对武丁吩咐道,“你带几个人,立刻去搜查张广武的府邸,务必仔细搜寻,不可遗漏任何线索。” “晋王殿下,”高举合见状,连忙上前请命道:“能否让在下也参与此次搜查?以确保公正无私。” 刘轩审视了高举合一眼,心中明了其担忧,于是点头道:“好,那就由你、向左、以及侯大人各带一百人,一同前往张广武府邸进行搜查。” 一个时辰后,侯勇新、高举合与向左三人返回了县衙大堂,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神色紧张的年轻女子。 刘轩见状,立即询问道:“侯大人,可曾找到证据?” 侯勇新点了点头,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三封书信,递给了刘轩。刘轩接过书信,仔细地阅读起来,随着内容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目睹此景,张广武在一旁怒火中烧,他怒视着侯勇新,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个叛徒,我张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婿?” 侯勇新冷冷地回应道:“我也为自己是张家的女婿而感到耻辱。” “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刘轩看完书信,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尽管这些书信的内容是他自己编造的,但他看一次,就怒一次。 “回王爷,这个女人是张广武的妾室,而她脖子上佩戴的这项链,乃是燕人之物。”高举合恭恭敬敬地将一串项链呈递到刘轩手中。 刘轩接过项链,仔细端详起来。这是一条纯金打造的项链,吊坠呈三角形,上面雕刻着一只奔跑的梅花鹿,工艺精湛,透露出一种异国的风情。 “这项链是哪里来的?”刘轩抬起头,看着张广武那名妾室问道。 “回、回大人,是老爷送、送给我的。”那女人浑身颤抖,说话语无伦次,显然是被眼前的阵仗吓得不轻。 张广武连忙分辨道:“这是我前几天在家门口偶然捡到的,觉得样式新奇,就随手送给了她。” “纯金项链,你说捡就捡?”刘轩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转头看向高举合问道:“高举合,你是如何断定这项链乃燕人之物的?” “我曾听我父亲提起过,”高举合恭敬地回答道:“他年轻时曾在冀北经营布匹生意,那时我们与燕人之间还有互市交易。燕国的贵妇们特别喜爱佩戴这种三角形的项坠。我父亲当时觉得很是新奇,便想买一条送给我母亲。但燕国人表示,鹿是他们的图腾,具有特殊的意义,不能随意出售,只能赠予他们最尊贵的朋友。” “住口!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你们分明就是一伙的,串通起来陷害本官!”张广武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双眼赤红,状若疯狂。 “吃里扒外的明明是你!”高举合忍无可忍,突然怒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步,在张广武的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张广武猝不及防,顿时摔倒在地,痛得他身子蜷缩起来,如同虾米一般。 此刻,高举合对张广武里通外国的罪行深信不疑。那条金项链正是他发现的,而刘轩在此之前却对此“一无所知”。若刘轩真的有意陷害张广武,他又怎会连燕国的图腾都不认识呢? 实际上,张广武确实是被冤枉的。那些所谓的通敌书信,是刘轩暗中逼迫贺兰亭所写,并由南风悄悄放入张广武的书房中的。而那条项链,原本是缴获的战利品,也是南风故意设计让张广武“捡到”的。 来之前,刘轩已派人打听了张广武所作所为,其人在乡里作威作福,干了不少缺德事,可以说是死有余辜。不过刘轩并不打算费时费力地去逐一调查取证,他觉得那样太过麻烦。于是,直接把引敌屠城的罪名安在了他头上。 被冤枉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张广文在旁目睹这一切,已猜到刘轩欲将他们兄弟置于死地。当前唯有张正中才能将他们救下来,于是强作镇静,说道:“我要见家主。” “见张正中?”刘轩缓缓站起身来,指着门口围观众人,冷冷说道:“你得先问问我手下这一万多士兵答不答应,问问张北张南几十万百姓答不答应。” 侯勇新坐在旁边,努力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心中暗想:“张氏兄弟的这些私兵,啥时候成王爷的手下了?” 第88章 柳村改编 “王爷,在下适才多有冒犯,请降罪。”高举合跪倒在地,诚恳地对刘轩说道。 “不知者不怪。”刘轩缓缓开口,语气中透露出宽容:“冒犯我没关系,只要你对的起家乡的父老乡亲,本王便不会为难你。” “谢王爷!”高举合没想到刘轩并不追究自己冒犯,心中感激,连忙道谢,随后又问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刘轩说道:“安抚好你的手下。他们中很多人的亲戚都在张北遇难,情绪必然不稳定。你告诉他们,本王定然会为他们逝去的亲人讨回公道。” 向左上前一般,指着张氏兄弟问道:“王爷,这两个人怎么处置?” 刘轩目光扫过张氏兄弟,缓缓说道。“先关起来吧,正如他们说的,本王无权处置他们。” 听刘轩如此说,众人皆是一愣,张氏兄弟更是脸露喜色,心中暗自得意,以为能逃过一劫。府衙外围观的百姓也纷纷揣测:“看来,折腾了这么久,晋王终究还是不敢得罪张家。” 然而,刘轩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他们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这笔账不能不算。审判权,本王就交给张北的百姓们吧。让受害者及其家属,以及所有被此事牵连的百姓们,亲自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啊!”张氏兄弟闻言,顿时脸色惨白,吓的瘫软在地。张正阳的下场,他们可都听说了。 向左和高举合对视一眼,随即同时跪倒在地,齐声说道:“王爷,从此以后,我二人愿以王爷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没等刘轩回答,向左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兄弟向右,我们三人誓死追随王爷!” 刘轩点点头,淡淡的问道:“你们可曾想过,本王为何能以区区三千之兵,全歼一万两千燕国骑兵?” 向左回答道:“自然是王爷和耿将军战术精湛,用兵如神。” 刘轩微微摇头,正色道:“战术固然重要,但并非全部原因。我率领的士兵,称作人民子弟兵,他们是老百姓自己的军队,是为了保卫国家领土和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正义之师。我们有一套严格的治军法规、制度和纪律,确保了子弟兵能够令行禁止,不惧任何艰难困苦,对人民秋毫无犯,成为一支军纪严明、战无不胜的铁军。这才是我们能够以少胜多,全歼敌军的关键所在。” 高举合说道:“王爷的话我不是太懂,但我和手下的士兵都是出自百姓之家,我们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乡亲父老而战。” 刘轩微微颔首,说道:“好,有这样的决心便好。你们回去后,通知你手下的士兵,愿意继续为国效力的,可以加入我们的子弟兵行列,本王保证,在待遇方面定会一视同仁,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而那些不想再当兵的,本王也会妥善安排,领取三两银子的遣散费后,便可就地退伍,回乡与家人团聚。” “遵命!”向左和高举合齐声答道。 张广武被抓后,张南县的天也随之变了。刘轩对那些为虎作伥,鱼肉乡里的张家爪牙做了彻底的清算。光被砍头的就有三十七人,另有三百多人被判了有期徒刑,暂时投入大牢,等日后押送神石县劳动改造。 十天后,张南城外的杨柳村村头,一万多名张家私兵,排列整齐,等待接受刘轩改编。 刘轩站在队伍前面,做了简短的训话:“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谁的私兵,不再为保卫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家族而战,你们拥有以一个新的名字,那就是人民子弟兵。子弟兵的使命,是保卫所有大汉国的百姓,希望你们遵守军纪,刻苦训练,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 待传令兵把讲话内容传给每一个士兵后,刘轩宣布正式改编张家私兵。 刘轩把这些人分成7个团,每团1500名士兵。任命向左为第一团团长,向右为二团团长,高举合为三团团长,邵春来所率的骑兵第二营并入四团,他任团长,5-7团先由高举合代管,等回晋北后,刘轩再行任命团长。至于团长以下的军官,则由团长自行任命。 改编完部队后,刘轩命侯勇新兼任张南知县,留下来稳定张南的局势,并继续清理张家残余势力,确保地方的安宁。而刘轩自己则率领着一万多兵马,押解着张氏兄弟,浩浩荡荡地返回张北。 张北南门外,常永宽和蒋憾山早已带人等候多时。见刘轩等人无恙归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次刘轩带人去张南抓捕张氏兄弟,可以说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刘轩只有五百骑兵,真和张南的一万多张家私兵打起来,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王爷,你可算回来了!”常永宽笑着迎了上来,眼中满是关切:“蒋营长都快沉不住气了,几次都想带兵去张南找你们呢。” 刘轩微微一笑,正欲开口,一旁的邵春来却抢先说道:“王爷真是算无遗策,这次去张南,我们没费一兵一卒,就顺利抓了张氏兄弟,还收服了一万多兵马。” 丁武在一旁,苦着脸插话道:“哎,邵兄,你可别说得这么轻松。下次王爷要是再这么冒险,我这心脏可真受不了了。而且,我们这些贴身侍卫回去后,还得面对王妃的责问,想想都头疼啊。” 众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起来。 刘轩微笑着向蒋憾山介绍了向氏兄弟及高举合,众人相互见礼后,随意闲聊了几句。随后,刘轩发出了命令,让向右率领大部士兵在城外驻扎。他带着其余人进入张北城。 一踏过城门,高举合等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只见街道上空荡荡的,异常冷清,与往日的繁华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许多住户的房门口都系着刺眼的白布,随风轻轻摇曳,透出一股凄凉与悲哀。屋内不时传来阵阵哭泣声,让人闻之心酸。 向左看着这一幕,心中悲痛难当,想到了自己惨死的家人,眼眶不禁湿润了。他紧紧攥住拳头,目光如炬,狠狠地瞪向了被押解在旁的张广文,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仇恨。 张广文感受到向左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心头猛地一颤,连忙闭上眼睛,装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向将军,请节哀顺变。”刘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作恶之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我们子弟兵的职责,就是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因为人民子弟兵是一支有信仰的军队,它是不可战胜的!那日在东门外,我们500步兵奉命阻击1500多燕国骑兵,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然而我们的士兵,硬是拖了燕人三个多时辰,全营最后只剩下16人,却无一退缩。” “多谢王爷,替在下报了杀亲之仇,让那些燕人血债血偿。”向左在马上深深地对刘轩鞠了一躬,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这一刻,向左突然理解了刘轩为何要给部队起名为“人民子弟兵”,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号,更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一种为了人民利益而战的坚定信念。向左在心中暗暗发誓,誓死追随这位年轻的王爷,为他,为这片土地,为人民而战。 旁边的高举合也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刘轩前几天问他的问题:“士兵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此刻,高举合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找到了答案。子弟兵是为了守护家园,为了保卫亲人而战。他们战斗的动力,源自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以及那份不可动摇的信仰与忠诚。 到了县衙,刘轩正式任命常永宽为张北县县令,蒋憾山为子弟兵五团团长,然后让常永宽起草公审张氏兄弟的公告。 随后,刘轩转向向左和高举合,轻声道:“让你们的手下都回家去看看吧。”向、高两人闻言,拱手告退。 待几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刘轩和常永宽相对而坐。常永宽面色凝重,缓缓开口:“王爷此次亲赴张南,成功收编了一万多名私兵,这无疑壮大了我们的力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然而,与此同时,也伴随着不小的隐患。” 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这些新收编的士兵人数众多,数倍于我们原有的子弟兵,恐不易消化。” “此事我也曾反复思量,确实没有一蹴而就的良策,只能循序渐进,慢慢磨合。”刘轩微微颔首,随即岔开话题问道,“那烈士陵园和遇难同胞纪念馆的建造进度如何了?” 常永宽面色略显沉重,答道:“进展颇为缓慢,如今张北最紧缺的便是壮年劳力。战后百废待兴,各处都需要人手重建,实在难以调配。”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务必多加重视,我打算将这里打造成一个爱国教育基地,让后人铭记历史,缅怀先烈。至于民工不足的问题,你无需太过担忧,我会从晋北调拨人手前来支援。” 常永宽闻言,心中稍安,连忙应道:“属下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督办此事。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先行告退,去处理公务了。” “去吧。”刘轩轻轻点头,随后拿起笔纸,开始撰写奏折。在奏折中,他详细陈述了张氏兄弟的种种罪状,条条罪证确凿,令人发指。同时,他也将决定公开处斩张氏兄弟的事情如实写入奏折,以表明自己的决心和立场。 写完后,刘轩唤来丁武,将奏折郑重地交到他手中,吩咐道:“丁武,你即刻启程前往京城,务必将这道奏折亲自呈给圣上。此行责任重大,你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有丝毫差错。” 丁武点头,领命而去。 望着丁武离去的背影,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处决张氏兄弟,他其实是先斩后奏。三天的时间,奏折根本不可能送到京城,等文帝看到奏折,张氏兄弟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三日后,张北东城门外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个广场,百姓们扶老携幼,纷纷赶来,只为一睹那荼毒乡里的罪魁祸首如何受到应有的惩罚。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期待,口中不时传来对张氏兄弟的咒骂声,声浪滚滚,震天动地。 就在这愤怒与期待交织的氛围中,一队囚车缓缓驶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最前面的囚车上,正是张氏兄弟和宋国鹌三人,他们已被饿了三天,此时虚弱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士兵们上前验明正身后,如同拽死狗一般将他们拖了出来,扔在地上。 午时三刻,随着刘轩一声令下,行刑的士兵手起刀落,三个恶贯满盈的狗贼人头瞬间落地,引来人群中一阵欢呼。随后,他们的尸首被拖走,埋入了事先挖好的赎罪坑之中,以示其罪孽深重,永不得超生。 一同被处斩的,还有张广文的三个儿子、张广武的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两个女婿。这些人个个身负重案,罪行累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更不足以彰显法律的威严。 在这群被处斩的人中,有一个身份颇为特殊,那就是燕国人贺兰亭。这个背叛主子的家伙,在刘轩眼中已毫无利用价值,因此也被送上了断头台。贺兰亭在临死前仍感愤愤不平,认为刘轩言而无信,自己死得冤枉。 同样觉得冤枉的还有宋国鹌。在刘轩的许诺下,他选择了指证张氏兄弟,以为自己可以因此保住性命。然而,他却忽略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同样不可饶恕。刘轩虽然答应过饶他一命,但那只是权宜之计。在刘轩心中,宋国鹌这样的人,更不就没资格继续活在世上。因此,宋国鹌也只能带着不甘与悔恨步入了黄泉。 第89章 我亦可往 从刑场回来,刘轩把张北的军政首脑召集到县衙。案几之上,摆着两张地图,一张晋北的,一张是冀北的。 刘轩指着冀北地图的一片区域,沉声道:“越过这黄图沙漠,便是燕国的领地。我们虽无详尽地图,对沙漠的具体规模不甚了解,不过燕人既然能从这里穿过,我们就也能过去。” 邵春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兴奋地问道:“王爷,你这是要派兵深入燕国?” 刘轩语气铿锵,斩钉截铁地说道:“寇可往我亦可往!我们一万多名无辜百姓,岂能白白牺牲?本王誓要为他们讨回公道。鲜卑人胆敢踏入我国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们必须还回去。” 向左在旁亦是摩拳擦掌,急切地问道:“王爷,你打算派遣多少兵马前往?” 刘轩目光凝视着地图,缓缓说道:“以我们当前的军力,尚不具备大规模进攻燕国的条件。因此,本王打算先派遣一支精锐骑兵,作为先遣部队,前去探明路径,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他停顿片刻,语气更加坚定:“而且,本王计划在未来于张北长期驻扎两支骑兵,轮流前往燕国进行骚扰和打击,让燕人永无宁日。我既然来到了晋北,那么大汉对燕国只守不攻的被动局面,将从此一去不复返!” “王爷,我愿率军前往,誓要为我大汉扬威,为百姓雪恨!”向左挺身而出,主动请缨。 “我也要去!”高举合紧随其后,上前一步,声音中带坚决。他的心中藏着一段深沉的往事,二十年前,他的母亲和兄长不幸丧命于燕人之手,这份血海深仇,他从未敢忘。此刻,他渴望能亲自踏上复仇之路,让燕人血债血偿。 “不用争了,以后都有机会,这次让邵春来和向左率领本部骑兵前往燕国。”刘轩转头对高举合说道:“你麾下多是步兵,不适合长途奔袭。这次我们缴获了三千多匹战马,拨500匹给你,尽快给我训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骑兵出来。” “遵命!”高举合虽然心中略有遗憾,但也毫不犹豫地执行刘轩命令。 经过一番商讨,最终确定了突袭燕国的具体方案,几个将领告辞而去,回军营做战前准备。众人走后,刘轩写了封书信,让人加急送往冀州丰宁县。他只管辖晋北一府之地,没有权利把士兵派到别的州府,虽然此次伐燕,他已上奏文帝,可要借道冀州,还需和当地官员打声招呼。 三天后的清晨,张北东门外,子弟兵一团的100名骑兵与四团的500名骑兵整齐集结。随着刘轩的一声令下,这支以邵春来为主将、向左为副将的精锐部队,悄然向西北方向奔去。 送走邵春来他们,刘轩命人通知城外的驻军起营拔寨。张北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也该回晋北了。 就在这时,李强进来禀告:“启禀王爷,外面有一名女子求见。” 刘轩闻言,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李强便引领着一名年轻女子步入屋内。那女子一见刘轩,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地施了一礼:“叩见王爷。” “铁姑娘,快快请起。”来人正是铁心柔。刘轩对她父亲铁索坚守城池、宁死不降的英勇行为深感敬佩,爱屋及乌,他对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姑娘也抱有极大的好感。 刘轩温和地问道:“铁姑娘找我何事?” 铁心柔低声回答:“王爷为我父报了大仇,小女子心中感激不尽,愿跟随王爷前往晋北,以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 “嗯?以身相许?”刘轩闻言,目光扫过铁心柔清秀的面庞,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婉拒。 铁心柔察觉到刘轩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脸颊微红,连忙解释道:“先父在军中服役多年,对军中之事也有些了解。他曾对小女子说过,行军打仗,难免会有人受伤。但由于部队里都是男子,不会照顾人,往往小伤会恶化成大伤。如果有心思细腻的女子来照料伤员,可以极大地减轻他们的痛苦。因此,小女子想入伍参军,在军中照顾伤员。” “军护?我怎么没想到!”刘轩心中顿时一喜。想到自己刚才误解了人家姑娘的意图,他不禁老脸一红,万分惭愧…… 燕国腾林草场,贺赖部落的头人贺赖鲁靠坐在毡帐之中,边喝着香甜的马奶酒,边欣赏着四个漂亮女子优美的舞姿。最近他可着实风光了一把,自从儿子贺赖扭陆被提拔成千夫长,随同纥奚元帅南下去掠夺汉国以后,腾林草原周边的这些部落,可对他恭敬了不少。 这不,拔列部落今天遣人送来了一百头牛羊,和四个俘虏的契丹美女。高兴之余,贺赖鲁命令手下杀牛宰羊,请全部落的人开怀畅饮。 “等儿子打了胜仗回来,朝廷定会重重封赏,到时候这腾林草原恐怕有一半是我贺赖家的了。”贺赖鲁想象着美好的未来,不知不觉中已有些醉意,他推开桌子,朝一名女子招了招手。 “头人。”那名契丹女子怯生生地走近。贺赖鲁哈哈大笑,粗暴地将她拽入怀中,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肆无忌惮地伸进了女子的衣裙之中。 正当贺赖鲁对那名契丹女子上下其手之际,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鸣着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儿郎们回来了?”他心中刚一闪过这个念头,却又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外面的喊叫声愈发嘈杂纷乱,贺赖鲁警觉地推开女子,一把抓起旁边的腰刀,身形矫健地站了起来,准备出去查看情况。他心中暗自思量,莫非是死对头独孤部落又来找麻烦了? 没走几步,门帘布猛然被撞开,一名将军连人带马闯入毡帐。这人二话不说,挺枪便直取贺赖鲁。 “什……”贺赖鲁刚张开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那长枪已如闪电般刺入他的咽喉。咽气前的一刻,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装扮——是汉军。 “啊!”四名契丹女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双手抱头,蜷缩在毡房的角落里。 杀死贺赖鲁的正是邵春来,他和向左带着600名骑兵,长途奔袭七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燕人的部落。 令他们惊喜的是,这个部落似乎正在搞什么庆典,载歌载舞喝酒吃肉,竟然连个哨兵都没有。于是,邵春来便让向左带200人堵在营门外,负责射杀逃跑的敌人,自己则带着400人冲进营地。 那些喝的东倒西歪的鲜卑汉子,根本就无力抵抗,子弟兵犹如虎入羊群,尽情收割他们的性命,很多人醉酒之人被惊醒后,拿着兵器刚出了毡房,便被一枪刺死,一时间,整个营寨到处都是女人的哀嚎和伤者痛苦的呻吟声。 一个多时辰之后,整个营地再也见不到一个贺赖族男人。邵春来随即命令士兵们下马,拎着腰刀,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仔细搜索,确保不遗漏任何残留的敌人。他们只要看到成年男人,无论是否抵抗,都一刀砍杀。而那些手里拿着武器的女人和老者,同样也是格杀勿论。 眼见战斗结束,邵春来便让人把俘虏的老人小孩和女人驱赶到一起捆了起来。这些人惊恐的看着这群凶神恶煞般的汉兵,都有一种末日降临之感。 “先吃饭吧。”邵春来命令士兵们就地用餐。贺赖部落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烤好的羊腿、羊排和牛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子弟兵们只需在火上稍微加热一下便可以享用,这几天他们一直吃的刘轩“发明”的炒面,今天,大家终于能够大快朵颐,品尝到久违的荤腥了。 “肉大家敞开吃,但酒一滴都不能碰。”向左嘱咐着部下,手拿一条羊腿坐在邵春来跟前,笑道:“老邵,我们再干他一个部落如何?据俘虏们说,此去西北不足百里,还有一个叫拔列的小部落。” “你太贪了吧,这一个部落的战利品,我们都带不走,你还要再抢别的部落?”邵春来撕了块牛肉塞进嘴中,嚼了几下便吞进肚子里。大汉禁止私自宰杀耕牛,即便是有钱,也很难吃到这东西。 向左的神色变得黯然,他叹了口气说道:“我的手下们心中的怨气还未消散啊。我们都有亲人惨遭燕人杀害,比起你们,我们更渴望手刃仇敌。” “这个我能理解,”邵春来拍了拍向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但我们是军人,必须坚决执行上级的命令。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在燕人大部队赶来之前,带着战利品安全返回。这次我们只是小试牛刀,不过已经探明了路径,下次我们多带人马,便不再惧怕燕人的正规军。” “好!听你的!”向左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羊腿,站起身来,命令那些已经吃饱喝足的士兵们整理战利品。 第1章 有来无回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在京城一座雄伟的大院内,一名青年静静地站在假山旁边,目光凝视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池水,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无奈与哀愁。 初春的风,带着一丝冷意,刺入肌骨,料峭轻寒。可这名青年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呆呆地站在风中,任由思绪随着风飘向那遥远的过去。 他叫刘轩,原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特种军人。因一场意外,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成了这个“大汉帝国”的三皇子。姓名相同,年龄却从三十多岁,变成了十五岁。 这个大汉帝国,与刘轩在历史课上了解的汉朝并不相同。尽管皇室也姓刘,但其开国高祖却非刘邦,而是叫做刘汉。此人曾是前朝大唐帝国的节度使,趁着帝国内乱割据一方,最终自立为帝。 而前朝的大唐帝国,也并非刘轩认知中的大唐。历任皇帝中,更是没有李渊和李世民等人的身影。这里,似乎是一个与刘轩穿越前的世界并行的奇异空间,与他所知的古代有相同之处,却又有诸多差异。 在这个世界里,皇帝没有庙号和谥号,他们在登基之初,便会为自己取一个帝号,伴随其一生,直至驾崩。此时,正值大汉国第四代皇帝汉文帝执政。 穿越之后,刘轩保留了原来的记忆,却对宿主的过去一无所知。他言谈举止、生活习惯,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在众人眼里,三皇子已经变成了傻子、疯子、怪人。 然而刘轩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也不想融入这个世界。因为前世的一段深重血仇,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令他魂牵梦绕,始终不忘。这五年来,刘轩一直想要返回原来的世界,以便能手刃仇敌。他尝试了种种方法,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却始终未能找到那扇通往过去的神秘之门…… “殿下,该吃午饭了。”一声娇柔的声音打断了刘轩的思绪。不知何时,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悄然来到了刘轩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柔软的棉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谢谢!”刘轩转过身,对着少女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这少女名叫婉儿,是刘轩的贴身丫鬟,在他穿越过来的这五年,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 婉儿看着刘轩那张俊朗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酸楚,暗想:“殿下的病还是没见好啊,为他做点事情,都要道谢。” 两人各揣心事,一前一后向厅堂走去。 正这时,只听一阵吵闹声从门口传来。婉儿神色一变,她快步走到刘轩身旁,说道:“王爷,恐怕是赵王府的人又来闹事了,你先去用饭吧,我出去瞧瞧情况。” 刘轩知道赵王乃是当今皇后之子,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他之所以频频派人来此滋事,皆因觊觎这座宅院,妄图用赵王府与之相换。赵王根本没把他这个傻子三哥放在眼里,连招呼都不和他打,只是遣与刘轩的管家刘义忠交涉,只是都被刘义忠拒绝了。 想到赵王的一再无理取闹,刘轩的心中涌起一股不悦,说道:“我过去看看。” 婉儿连忙劝阻道:“不行不行!赵王府的那些人可凶了,殿下还是先回堂屋吧,这事交给我们来处理。” 刘轩心中苦笑,无奈又感慨。在人们眼中,他竟是如此无能。以前,刘轩总是想着穿越回去,对王府与外界的纠纷置身事外,但这一次,他决心不再躲避。于是,刘轩轻轻拍了拍婉儿的肩膀,温声道:“婉儿,别担心,我们一起去看看。” 婉儿抬头望向刘轩,与刘轩目光相对,只见三皇子那双曾经充满迷茫的眼睛,如今却透出坚毅之光,她心中猛地一颤,心想,难道三皇子的病突然之间就好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若是以前的三皇子,又怎会如此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 婉儿还在思索之际,刘轩已然迈步走向府门口。婉儿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跟上。 刘轩来到门口,只见大门口站着十几个赵王府家丁,正与他府中的几个人对峙。 只听老管家刘义忠道:“孙管事,我已经明确告知你多次了,这座宅子我们绝不会换,你还是请回吧。” 那孙管事四十多岁、长得肥头大耳。他脸上满是不屑与嘲讽,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们主子不过是个傻子,府里也就这几个虾兵蟹将,还占着这么大一座府宅,真是暴殄天物。再说了,我家王爷可是愿意添些金银作为补偿的,你们可别不识好歹。” 刘义忠还未及开口,他的儿子刘全已在一旁怒喝道:“你怎敢如此侮辱我家殿下?”言罢,刘全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揪住了孙管事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愤怒在眼中燃烧。 那孙管事神色不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挑衅道:“我侮辱他又能怎样?他本就是个傻子,你能拿我怎样?你还敢动手打我不成?” 刘全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因愤怒而颤抖,他紧紧地握住拳头,青筋暴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涌上心头,忍不住便要将拳头向孙管事头上砸去。 “住手!快松开孙管事。”随着一声大喊,刘轩缓缓走了过来。 刘全听到刘轩的吩咐,虽然满心不甘,但还是松开了手,退回到刘义忠身边,忿忿不平地说道:“殿下,他……” 刘轩轻轻摆手,制止了刘全接下来的话语,他的目光转向孙管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你说对了,他确实不敢打你。”说到这里,刘轩语气微微一顿,笑容中透出一丝玩味:“但我,可就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刘轩身形一动,毫无征兆地踹出了一脚。这一脚快如闪电,凌厉至极,直接将孙管事踹得身子向后飞去,足足摔出了丈许远,重重地砸在地上。 赵王府的家丁们万万没想到,一向被视为傻子的三皇子竟然会动手打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刘轩对一众赵王府家丁说道:“怎么,你们还想和皇子动手不成?”言罢,他手臂连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啪啪声响,每个家丁的脸上都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个耳光。 那些赵王府的家丁,虽然挨了打,但碍于刘轩皇子的身份,却不敢造次,只能一个个捂着脸,面露苦色。刘轩不再搭理他们,径直走到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孙管事跟前,声音森然:“你可知辱骂当朝皇子,是何等罪过?” 前世作为特种军人的刘轩,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常年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身上自然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此刻,这股杀气在无意识间迸发出来,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威压。感受到这股威压,孙管事心中猛地一凛,莫名地对眼前这个“傻子”产生了一股恐惧。他连忙赔笑道:“殿下误会了,小人只是奉命前来洽谈交换宅子之事,绝无他意。” 刘轩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意,和煦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你怎么不早说呢?这府邸我住着确实太大了,换一下倒也无妨,那你家赵王究竟打算怎么个换法?” 刘义忠一听这话,连忙劝阻道:“殿下,这宅子绝对不能交换的啊。”他深知,这座府邸不仅宽敞宏大,更是刘轩作为前皇后之子仅存的尊严所在。一旦与赵王交换,刘轩的地位和尊严都将荡然无存。 刘轩却朝刘义忠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孙管事见状,心中不禁暗喜,心想这傻子果然还是傻子,他来了这么多次,三皇子府里的下人都不肯答应,没想到刘轩自己却轻易答应了。 想到对方终究是个傻子,孙管事清了清嗓子,瞬间又恢复了之前那股气势,略带傲慢地说道:“我家王爷说了,只要三皇子肯交换,条件任由你提。” 刘轩沉吟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缓缓说道:“太多的条件我也不提,听说你家王爷女人众多,不如就把他的王妃送给我做个小妾吧。” 此言一出,孙管事和赵王府的一众家丁皆是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没想到,刘轩竟会提出如此无礼且侮辱性的要求,脸上瞬间布满了愤怒与屈辱。孙管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怒指刘轩道:“你!” “你什么你?”刘轩脸色一沉,抡起手来,毫不留情地抽了孙管事一个响亮的耳光,喝道:“把我的原话带给刘征,想要交换府邸,就乖乖地把他的王妃送过来,否则免谈!” 孙管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之色,恨恨地说道:“好,你别后悔!”言罢,他带着一众赵王府的家丁转身离开。刚迈出两步,屁股上又挨了刘轩一脚,险些将他踹倒在地。 此时,赵王刘征正在自己府邸之中,与王妃孙芷若对坐饮酒。见孙管事神色匆匆地跑来,刘征不禁微微一愣,问道:“急什么?那刘义忠答应交换宅子了吗?” 按理说,王妃孙芷若在场,孙管事本应避讳,不宜向刘征透露刘轩那些极具侮辱性的条件。可孙管事为人阴狠狡诈,他知若此时言明,主子刘征面子定然挂不住,盛怒之下很可能失去理智,直接去找那傻子的麻烦,从而间接替自己出了这口恶气。于是,他索性抛开一切顾忌,将事情的始末以及刘轩的原话,添枝加叶、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岂有此理!这傻子竟然敢如此侮辱我!”刘征闻言勃然大怒,气得七窍生烟。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音。刘征怒目圆睁,高声喝道:“来人……” “夫君不可!”孙芷若心中也是又气又恼,但她知刘征此刻怒火中烧,若任由他冲动行事,只怕会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于是连忙起身,柔声劝阻道,“夫君,切勿因一时之气而乱了方寸,我们需从长计议。” 听了妻子劝解,刘征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缓缓坐回椅中,竭力平静自己的心绪。他深知,若此刻带兵前去,虽然能一时解气,却定会被朝中的政敌抓住把柄,大做文章。他志在储君之位,心中更有着宏大的筹谋,真正的对手实力强大、狡猾多谋。因此,他绝不能为了区区一个傻子而坏了自己的大事。 想到这里,刘征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森然道:“这个傻子,暂且让他多活几日。待到时机成熟,本王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以报今日之辱……” 孙管事离开后,刘轩突然感觉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身后异常地安静。他转过头,只见府里的几个下人,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 刘轩挠了挠头,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这么看着我。” 刘义忠最先回过神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殿、殿下,你、你打了赵王府的管事,还……,恐怕会遭到赵王的报复啊。”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说道:“打他怎么了?难道你们不知道,傻子打人是不需要承担责任的吗?” 刘义忠苦笑不已:“我们还真不知道。”三皇子打人,这事倒还好说。可他那番对赵王王妃的无理要求,实在是太过分了,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赵王又岂会善罢甘休?刘义忠心中纳闷,三皇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刘轩目光转向婉儿,温和地说道:“婉儿,你去把府里其余的人都叫过来,今天我想和大家一起吃饭,我有些话想对大家说。” 婉儿微微一怔,低头垂眸,没有挪动脚步。在她的印象中,皇子是高高在上、让人仰望的。殿下要和他们这些下人一起吃饭,那怎么能行? “怎么?是不是看我现在傻了,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刘轩见状,故意装作生气地说道。 “不是的,殿下,我这就去。”婉儿被刘轩的话语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一声,跑了出去。自六年前三皇子将她救下,她便将其视为最为尊敬之人。即便那时他时常对她打骂,如今又变得痴傻,这份恩情仍如同烙印般深刻,让她对三皇子始终唯命是从。当然,婉儿并不知晓,当年救她的其实是以前的那个三皇子,而非眼前这个来自异世的刘轩。 不多时,几人陆续步入堂屋。奶娘王雅馨和女儿周芸,老管家刘义忠和两个儿子刘安、刘全,以及刘安的媳妇、厨娘李嫂,护卫丁武与其妻孙氏,再加上婉儿与另一名丫鬟香儿。这些人,已是王府中的全部成员了。 刘轩“变傻”之后,府里的下人纷纷离开,只有这几个人,依然选择留在刘轩身边。 “都坐吧,今天我特意让李嫂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就是想和大家一起喝点。”刘轩目光扫过众人,微笑着说着:“刘全,把酒打开,给大家都满上。” 几个人纷纷落座。按照规矩,除了奶娘之外,其余人是没有资格和皇子坐在一起吃饭的。只不过三皇子已经傻了五年,大家对于他这些不合常理的举动,早已习以为常。 “我来这里已经五年……”刘轩端起酒碗,一开口,感觉不对,便改口道:“我傻了五年了,感谢大家对我不离不弃……”说到这里,他的思绪飘回了前世,想起了自己那个战友,以及那个再也不能兑现的誓言,眼眶不禁微微泛红。他赶紧一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碗,刘轩目光扫过众人,笑道:“你们也喝呀,别光看着我。” 众人闻言,纷纷端起酒碗,浅酌一口。刘轩看着他们喝酒的模样,心中暗想:“这破酒,还没前世的啤酒有劲道,你们至于吗?” 他让刘全给自己又斟了一碗,端起酒碗,感慨道:“我记得几年前,奶娘为了我能康复,还想给我哺乳……” 王雅馨听刘轩说到这里,脸颊顿时红了起来。这位三皇子自幼与众不同,六岁时仍在吃奶,因前任奶娘乳汁干涸,她便成了刘轩第二任奶娘,一喂就是九年,直至刘轩变傻之前,每晚都还需她的乳汁来安抚。这段往事,在朝野上下曾一度成为笑谈,但对她而言,却是与三皇子之间一段难以言喻的深厚情谊。 四年前,王雅馨突发奇想,认为哺乳或许能帮助刘轩恢复记忆。于是,她强忍着内心的羞耻与尴尬,想要再次为刘轩哺乳,不过被刘轩拒绝了。 “还记得有一次,我偷偷跑了出去,丁武为了找我,整整两天一夜没有合眼;还有那次,刘全听说安国公府里的人嘲笑我傻,二话不说就过去与人理论,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刘轩边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边自顾自地喝着酒,一碗接一碗,速度比刘全斟酒都快。不知不觉间,两坛“高粱醇”就见底了。 这样喝酒,是为了向前世告别。 五年了,刘轩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从此,他决定在这个时空里安心生活,重新开始。那些年里,曾经羞辱过他的人,他都一一铭记在心,现在是时候与他们清算旧账了。 第2章 奉召议事 “你不用扶着我,我没事。”刘轩望着脚步踉跄,却仍执意搀扶自己的婉儿,哭笑不得,这到底是谁扶谁啊! 经过一番曲折地挪动,两人终于走到了寝室。婉儿用尽力气,将刘轩“扶”至床边,却不料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失去了平衡,自己反倒先倒在了床上。 “哎,这个小丫头!”刘轩望着婉儿因喝多了酒而红扑扑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轻轻地将婉儿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脱下她的鞋子,随后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自己也躺在了婉儿旁边。 “殿下,我给你打水擦擦脸。”婉儿带着几分醉意,神志恍惚,嘴里喃喃道:“殿下你知道吗?今天你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我好开心啊!我就知道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刘轩侧过头,望着婉儿,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笑:“我从未真正傻过,只是我的话,你们听不懂罢了。” 同床共寝,对刘轩和婉儿而言,已近乎日常。每当刘轩“病情发作”,婉儿便会陪在他身边,以便随时照料。 婉儿很漂亮,若刘轩对她有所企图,包括婉儿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很正常,因为她本来就是刘轩的暖床丫鬟。不过刘轩一直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婉儿才十六岁,虽然在这里,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在刘轩的前世,这就是个孩子,刘轩可不想沦为禽兽。 啤酒也是酒,况且高粱醇本就不是啤酒。刘轩喝了一坛多,在这个世界里,这足以称得上是酗酒了。不知何时,刘轩也沉入了梦乡。 “殿下殿下,皇上有口谕。”刘轩睡的正香时,周芸推门而入,冲着床上的两人大声的嚷嚷着。周芸对婉儿睡在刘轩的床上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母亲说过,婉儿和香儿是殿下的女人,以后她长大了也会是。 刘轩被周芸的嚷嚷声吵醒,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茫地问道:“什么?口谕?你说什么口谕?” 三皇子刘轩是文帝的嫡长子,从小聪明伶俐,虽然有些纨绔,仍深受文帝的宠爱。即便他的生母皇后离世,文帝又另新后,刘轩依然是太子之位的人选之一。不过那是过去,刘轩突然傻了,文帝见他没有治愈的希望,已于前年立他二哥为太子。自此,朝堂之事便与他再无瓜葛,就连逢年过节皇室的家宴,也再没有了他的席位。 “是真的,宫里的高公公正在堂屋候着呢。”周芸边说边麻利地帮刘轩穿戴衣物,这小姑娘性情略显急躁,做起事来风风火火。不过刘轩却对她颇为喜爱,一直将她视作自己的亲妹妹。毕竟,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吸吮过同一个人的乳汁,这份情谊自然是旁人难以比拟的。 堂屋之中,高顺手捧茶盏,轻轻吹拂着热气,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只见他们一个个满面酡红,脚步踉跄,心中不禁暗自叹息:“唉!自三皇子痴傻之后,这府中的下人们是愈发地放肆了,竟敢在这大白日里喝得酩酊大醉。” 刘轩从内室缓缓走出,见高顺面沉似水,显然是对府中下人不满,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尽管刘轩变得痴傻,但他的身份依然尊贵,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少。见刘轩从内室出来,高顺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道:“老奴见过三皇子。” 刘轩也依着礼数,拱手回应道:“让高公公久等了。” 高顺见刘轩言谈举止并无痴傻之态,心中暗自纳闷,却也懒得多想。若是换作其他皇子,他或许还会费心巴结一番,但对眼前这位,他丝毫提不起兴趣,于是直接切入正题:“三皇子,皇上有口谕让老奴传给你。” 刘轩点了点头,对刘安等人吩咐道:“你们都回避一下吧。” “不必了”高顺尖着嗓子说道:“圣上就是宣三皇子去宫中议事。”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文帝知道自己儿子如今的状态,宫中的侍卫都让高顺带来了,如果三皇子正好犯傻不去,就直接让侍卫直接把他架过去。 刘轩愣了一下,问道:“高公公,可知父皇此次召我,究竟所为何事?” 高顺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回答道:“三皇子殿下,圣上的心意,老奴实在是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过问。至于具体所议何事,还需三皇子亲自面圣方能知晓。” 刘轩闻言,点了点头,道:“好,高公公稍候片刻,我这就随你去面圣。”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香儿,吩咐道:“香儿,帮我更衣。” 刘轩的言行举止让高顺感到意外,在他的印象里,三皇子是被人戏弄、无所事事的傻子,但今日所见,却似乎有些不同。高顺心中暗自揣测,却也不便多问,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候刘轩。 香儿闻言,连忙上前,为刘轩整理衣冠。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眼中闪烁着对刘轩的关切与忠诚。刘轩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父皇的召见,更是命运的转折点。 更衣完毕,刘轩转身对高顺说道:“高公公,我们走吧。” 高顺微微欠身,示意刘轩先行。一行人穿过堂屋,走出府邸,向着皇宫的方向进发。 坐在轿子里,刘轩心里一片茫然,脑子里闪出一连串的问题:和这个便宜老子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怎么突然宣我议事?谁都知道我已经傻了,和傻子有什么事情可议? 作为前皇后的长子,刘轩自然无法避开当前的储君之争,除非他是个傻子。问题是刘轩现在不想再“傻”下去了,他深知,唯有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保住性命。 “罢了,想不透便不去想,到了皇宫自然一切都会明了。”刘轩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里是他穿越的起点,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五年前,在执行一项任务时,他被一个最信任的战友暗算,击中了后脑。而巧合的是,这个世界的三皇子也同时同刻,同个部位遭受了重创。正因如此,让刘轩的灵魂穿越千年,附身在了这位大汉帝国的三皇子身上。 敢袭击皇子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连皇帝都未能查出其真实身份,可见此人隐藏之深,手段之高明。刘轩心中暗自揣测,或许这个幕后黑手,今天也会出现在朝堂之上。甚至有可能,这个人也是三皇子当年最亲近的人…… 第3章 受封晋王 金銮殿里,文武百官肃穆而立。 见到如此阵仗,刘轩心中暗自揣测:“定是有大事发生,否则怎会在此非上朝之时,召集如此多的官员?”刘轩穿越过来后几乎没出过王府,所幸刘安等人为了让他早日“康复”,几年来一直不停的给讲外面是事情,才让他不至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文帝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聪明伶俐、如今却显得有些呆愣的儿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儿臣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万岁!”,刘轩模仿着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给坐在龙椅上的文帝跪下行了礼。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上面的这位,是自己这一世的老子,给他磕头也算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三拜九叩什么的刘轩是真不会。 “起来吧”,文帝说道。声音洪亮,不怒自威,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柔情。 刘轩依言站起来,他这是第一次进金銮殿,不知道自己该站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但他清楚,天威不可冒犯,皇帝的儿子也不行,于是就老老实实的低着头站在那里,只是这姿态,在外人看来,更添了几分“傻傻”的气息。 “朕召你来,是有要事相商……”文帝斟酌着言辞,试图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让面前这个曾经聪慧如今却愚钝的儿子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他深知,与这个傻儿子交流,必须格外耐心且直接。 “你或许有所不知,我朝与南面的宋国,乃是兄弟之邦,两国之间世代联姻。早些年,为父曾为你与宋国的公主定下了娃娃亲……”文帝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同时也试图将当前的局势向刘轩解释清楚。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说了一大堆没用的废话,这在他当皇帝以来可是头一次。 刘轩站在那里,恭恭敬敬的听文帝说了半天,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汉、宋两国的开国君主本是结义兄弟,二人都曾在大唐担任节度使。因唐朝皇帝“昏庸无道”,二人顺应民心,相继发动起义,最终分别击败其他起义军和节度使,各自登基称帝。为避免更多的战乱和牺牲,两位君主以长江为界,分而治之,长江以南为宋朝疆域,长江以北则是大汉领土。两国结盟,并立誓世代联姻,永不动兵戈。 然而,去年大汉中原地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旱灾与蝗灾,百姓生活陷入了极度的困苦之中。文帝心急如焚,派遣使者前往宋国请求借粮援助。宋国开始很爽快地答应了请求,但后来却又百般拖延。在汉朝使者的多次催促下,宋国提出了一个条件:解除本国公主与汉国三皇子的婚约。理由简单而直接,他们不愿将本国公主许配给一位傻皇子。 在刘轩变傻之后,文帝确实曾考虑过更换皇子与宋国缔结婚姻,但近年来汉国与北方的燕国战事不断,国内又连续闹灾,这一计划便被暂时搁置。宋国自己提出解除婚约本也无可厚非,但他们却将此事与粮食借贷挂钩,并要求刘轩亲自前往金陵签署解约文书,且时间定在三月十四日,这令文帝极为不悦。 文帝之所以不悦,是因为每年三月十五,在金陵城宋汉两国接壤的地区都会举办一届盛大的跨国诗会。届时,两国的才子们都会聚集于此,展示各自的才艺。其中的佼佼者,往往能被本国朝廷重用,从而步入仕途。因此,金陵诗会被才子们戏称为“民间科举”。 宋朝特意选择在诗会前夕,与大汉签署解除婚约的文书,并要求双方当事人亲自出席。这无疑是想向天下的才子们看看刘轩的痴傻,以此证明悔婚之举并非宋国背弃信义、违背两国间长达近百年的联姻盟约。 此举对汉国而言,极有可能引发负面的舆论效应。世人会认为汉国想以一位傻皇子来骗取宋国才貌双全的长平公主,这不仅会让宋国的士人感到愤慨,就连大汉的读书人也可能对本国的这一决策心生鄙夷。毕竟,许多读书人都非常的迂腐。 更让文帝气愤的是,宋国近期竟然与汉国的死敌燕国频繁接触,并且有意无意地将这一消息透露给大汉。这无疑是对大汉的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 针对此事,朝廷大臣们迅速分化为三派,各持己见,争执不下。 以兵部尚书苏格源、礼部尚书陈明远及齐王刘浩为首的一派,坚决反对让刘轩去签署协议。他们认为,此举不仅是对三皇子个人的羞辱,更会损害汉皇室的颜面乃至大汉帝国的尊严。因此他们宁愿选择不借粮,也绝不向宋国低头。 而太子刘鹏、丞相张中平、户部尚书韩康安、鲁王刘玉、赵王刘征等人则持不同观点。他们认为,宋汉两国已结盟近百年,历代交好,如今更应以大局为重。只有继续与宋国保持良好的关系,大汉朝才能腾出手来,全力应对北面的强敌燕国。 至于征南将军齐向军和雍国公孙槐等一众武将,态度则更为激进。他们认为,对宋国的软弱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因此提议直接对大宋用兵,以武力手段收回当年永嘉公主嫁到宋国时陪嫁的南金陵四镇,以此作为对宋国的回应。 文帝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后,转头望向刘轩,问道:“轩儿,你可听明白了?对此,你有何看法?”说着,文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渐渐低沉,“唉!为父现在真是左右为难啊。朝廷目前实在是无力同时解决中原和北方的粮食危机。”说到最后,文帝的声音几乎细若蚊蚋,仿佛在自言自语。 刘轩心中暗自思量:“父皇这哪里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分明是心意已决,打算答应宋国悔婚的要求,还要让我去宋国走这一遭,出尽洋相。可我若不答应,又能如何呢?”。想到此处,刘轩躬身答道:“父皇,儿臣听明白了。” 顿了一顿,刘轩接着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前首要之务乃是解决灾区百姓的粮食问题。自父皇登基以来,一直以仁德之心治理国家,深受百姓爱戴。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乃是国家之根本。唯有让百姓安居乐业,我大汉朝的江山方能万古长存。因此,儿臣恳请父皇,以大局为重,暂且放下儿臣个人荣辱,先解百姓燃眉之急。” “嗯?这是那个脑袋摔坏了的三皇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又是哪里的常言?”刘轩的一席话,让满朝的文武大臣不由得一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文帝也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站了起来,走到刘轩跟前问道:“轩儿,你的病好了?” 刘轩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父皇,儿臣感觉好些了。” 文帝似乎想进一步确认,于是问道:“那我问你,十五加上五,等于多少?” 刘轩毫不犹豫地轻声回答:“二十。”心中却如万马奔腾,暗自腹诽:“在众人心中,我就这般愚钝吗?” 听到刘轩准确无误的回答,文帝喜笑颜开,连声赞叹:“太好了!真是天佑我大汉啊!”他笑着重新坐回龙椅,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天佑大汉?”太子刘鹏,大皇子齐王刘浩,四皇子鲁王刘玉,以及五皇子赵王刘征,闻言皆是一震,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心中各有盘算,对于刘轩的“康复”以及可能带来的变化,感到既意外又警惕。 文帝似乎并未注意到皇子们的反应,他环视一周,郑重地宣布道:“按照我朝的惯例,皇子十五岁之后便可封王。如今轩儿的病情已有所好转,我宣布,即日起封他为晋王。” 此言一出,朝堂之人心中都是一震。三淮王刘斌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三弟目前尚未完全痊愈,此时封王恐有不妥。” 江夏王刘凯也随即站出来支持刘斌的观点:“儿臣附议,三弟的身体状况尚需进一步观察,封王不宜操之过急。” 丞相张中平、户部尚书韩康安等人也纷纷附和:“臣等附议,三皇子的健康状况确需慎重考虑。” 这几人均是二皇子刘鹏一党,他们显然不希望前皇后的儿子刘轩封王,以免威胁到刘鹏的太子地位。朝堂之上,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而紧张。 赵王刘征如今恨刘轩入骨,本来想要站出来反对,见太子的亲信如此,便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有何不妥?”鲁王刘玉挺身而出,直言不讳道:“三淮王是否因为他人受封亲王,自己心中便感到不平衡了?” 刘斌闻言,脸色涨得通红,他乃是宫女所生,尽管在年岁上长于其他几位皇子,但卑微的出身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只能止步于郡王之位,亦无缘跻身皇子排行之列。此时被刘玉直戳痛处,心中的不甘与愤懑可想而知。 刘轩感激地望向刘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众多“兄弟”之中,唯有刘玉未曾因他“变傻”而轻视于他。 文帝见状,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朕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他转而看向刘轩,威严地宣布:“签署文书之事,便交由晋王刘轩与礼部左侍郎丁坤全权负责。御前左统领张乾浩将率领五百御林军随行护送,择日便启程前往金陵。” “儿臣、微臣领旨!”丁坤迅速上前一步,与刘轩并肩而立,一同躬身领命。 文帝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刘轩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轩儿,这次与宋国解除婚约,你心中委屈了,朕自然知晓。已殉国的护国公宁破虏,其独女已至适婚之年,朕就将她赐婚于你,完婚后你二人一同前往金陵。” 刘轩再次跪下谢恩,心中暗自揣测护国公之女的容貌与性情。听闻此女性情刚烈,有着“虎妞”之称,十岁便在街市上将丞相的公子打哭,十二岁时更是折断了定国公家二公子的手臂。好像是脾气暴躁的女子,相貌都不怎么好看…… 第4章 皇帝赐婚 护国公府里,宁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满脸怒容。 圣旨还没到,皇上赐婚宁家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宁府。朝廷里的武将,很多都是护国公的部下,其中不乏对老将军忠心耿耿之人,即便没人上朝,宁家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宁老夫人深知功高震主的古训,大汉朝北方的广袤领土,实乃宁家三代人浴血奋战所得。北方军中,不乏老爷生前亲自培养提拔的将领,其威望在军中根深蒂固。皇上对宁家的忌惮,她自然能够体察。然而,三年前雁门关一战,宁家满门忠烈,老爷与三个儿子皆英勇捐躯,仅余孤女寡母。在此情境下,皇上仍执意把宁家女儿赐婚给一个傻皇子,实令人费解,似有将宁家逼入绝境之嫌。 “不嫁,坚决不嫁,小妹绝不能嫁给那个傻子!”宁老夫人的三儿媳花万紫首先打开口,愤怒的说道:“那傻子连自己现在多大年龄都不知道,十五加五都不会算。” “是啊娘,我可不嫁给他”宁欣月咬着牙说道:“那小子没傻之前就不是啥好人,谁不知道他十几岁的时候还吃、吃……听说他变傻是因为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被打坏了脑袋。” “可如果小妹不嫁,就是抗旨啊!”大儿媳杨珊发愁着说。 花万紫说道:“我舅舅现在冀州,大不了我们全家过去投奔,北方兵有那么多公公的部将,如果皇帝把我们逼急了,大不了……” “弟妹不可乱说,这话如果传出去,我们全家都会被杀头的”,宁家二儿媳苏娇娇急忙打断了花万紫的话。 “啊!”杨珊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搂紧了怀里四岁的女儿,眼眶瞬间湿润起来。全家都目光都集中到了小女孩宁胜男的身上,这可是宁家的独苗啊。 “好了,大家不要说了,明早我进宫面圣,和皇上说说,当今圣也上并非是不讲理的人,大家都去休息吧”,宁老夫人缓缓的说道。 第二天早上,宁府上下都早早起来了,摊上这事,大家谁也睡不着觉。 她们早,圣旨来的更早,文帝似乎已经猜到了宁老夫人的心思,根本不给她进宫的机会。 宣读完圣旨,曹纯看着个个脸上挂着悲愤的宁家女眷,心里有些不忍。 “老夫人,皇上还有一封私信让我转给你”,曹纯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信封,递到宁夫人面前,心中暗暗的的思量着,要不要把宁家没人谢恩的事情告诉皇上。 宁夫人叹了口气 ,缓缓坐到椅子上,拆开信封阅读起来,手不断的轻微发抖,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都想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 看着看着 ,宁夫人铁青的脸色逐渐缓和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信笺,站起来对曹纯说道:“有劳曹公公了。” “老夫人客气了,这是杂家分内之事”,曹纯试探着问道:“让人把皇上的聘礼搬进来?” 宁夫人缓缓的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侍卫们把整整十个大箱子搬到了屋里,里面有珠宝玉器等聘礼,也有晋王妃婚礼当天穿的衣服以及其他用品。文帝真的有心了,竟然让人连夜把这许多东西都置备齐了,就像提前准备好了一般。 “娘,皇上信里写了什么?你怎么把这些东西都收下了?”,送走曹纯,宁欣月就急着地问了起来。 宁夫人没有回答女儿的问话,转头对大儿媳杨珊说道:“珊儿,你让下人们把府里彻底打扫一下,五天后晋王府过来迎娶欣月” “啊!”宁欣月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俏脸瞬间变得煞白。 “姑娘家家,别老是一惊一乍的”宁夫人皱着眉头对女儿说道:“以后嫁到晋王府,你那脾气也得收揽点,别惹恼了晋王连累我们全家。” “娘,我不嫁!我哪也不嫁,我就一辈子守着你”宁欣月忍不住哭了起来。 “傻丫头,女儿家迟早都要嫁人的。” 宁夫人语气渐趋柔和,轻抚着女儿的发丝,随后转身走向内宅,边走边吩咐道:“娇娇,你过来一下” 苏娇娇是宁夫人收养的孤儿,聪明伶俐,行事稳重,深得老夫人欢心。于是在苏娇娇十五岁那年,宁夫人把她许配给了自己的儿子,安排二儿子宁镇南和三儿子宁镇北同一天分别迎娶苏娇娇和花万紫。没想到婚礼当天,边关告急,宁将军奉命带着两个儿子去了战场,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婆婆”,进了内室,苏娇娇唤了一声宁夫人。 “皇上那封信,写的什么不方便告诉你,总之就是威逼利诱吧,不过皇上说晋王的病已经好了,承诺如果他还是傻,半年后允许我们宁家和离。” “哦”苏娇娇应了一声,说道:“皇上金口玉言,有这句话就我们就可以放心了。” “你没事劝劝欣月,别让她闹情绪”,宁夫人看了一眼苏娇娇,接着说道:“悄悄嘱咐一下欣月,半年之内别让自己怀孕,另外给她准备些那种药,让欣月藏好,嫁过去后按时服用。” “嗯”苏娇娇轻声的应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 “算了,让你大嫂和欣月说吧”,宁夫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二儿媳还是黄花大姑娘,随即改口。心中暗盘算“待老爷和儿子三周年祭日过后,便为老二、老三的媳妇安排改嫁,并认她二人为义女。两个孩子年纪轻轻,可不能让她们继续守寡了” 第5章 两个泼妇 和宁家压抑的气氛不同,此时的晋王府里一片喜气洋洋。封王、赐婚双喜临门,让府里的众人欣喜不已。不对,应该是三喜临门,最大的喜事是三皇子好像突然不傻了。 府门外,刘全正盯着门头那金光闪闪的“晋王府”三个字傻笑,看着皇上派人送来的牌匾,刘全是打心里替自己的主子高兴。 “刘轩在家吗?”一声清脆悦耳的嗓音在刘全身后响起。 刘全回头,只见两个少女俏生生的立在身后。不对,是两个绝色少女,还是不对,是一个绝色少女,一个绝色少妇,刘全从没见过如此美人,今天一次看到两个,双眼不禁有些发直。 眼睛发直归发直,可不影响刘全生气,他叉起腰,怒斥到:“你们是谁?竟敢直呼我家王爷的名字,真是好大的胆子!” “直呼名字怎么了?没叫傻子就不错了”紫裙少妇一脸的不屑,抬脚就要往院子里走。 “站住!”刘全是真怒了,张开双臂拦在门口,扭头朝院子里喊道:“丁大哥,这两个泼妇竟敢强闯王府,快来把她们拿下。” “我宁欣月要进去,看你们谁敢拦”,绿裙少女向刘全走了过来,脸上明明带着淡淡的笑意,却给刘全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我管你新月还是旧月,有我在这里,你今天别想……”刘全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拜见王妃”刘全扑通一下跪倒,身子忍不住发抖。 “王妃?”宁欣月对这个称呼很是不爽,没搭理刘全径直走进院子。 “你刚才骂谁是泼妇?”花万紫紧随宁欣月之后,突然裙底飞起一脚,踹到刘全身上。她是武将之后,自小练武,直接就把刘全踢的身子翻转,来了个狗吃屎,偏巧不巧,刘全的鼻子刚好磕到一块碎石上,弄个鼻血长流。 此时,丁武和刘安已经赶了过来,听是王妃驾临,连忙跪在地上。宁欣月美眸顾盼,瞧出刘安不会武艺,便对丁武问道:“王府内,就一个侍卫?” “是的”,丁武小心翼翼的回答着,眼睛瞟向了宁欣月的靴子,作为一名合格的侍卫,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自称王妃的人靴子里藏有兵刃,不禁心生警觉。 哪有还没过门,就这么大咧咧的跑到夫家的女子?可疑! 宁欣月淡淡说道:“你带我去见刘轩。” “是!”丁武答应一声。他知眼前两个女人绝不简单,不过自信凭自己的武艺,对付这两人绝无问题,不会让她们伤害到王爷。 丁武站起身,带两女向厅堂走去,来到门口,见香儿正在擦拭门扇,便问道:“香儿姑娘,王爷呢?” 香儿转过头,见丁武身后跟着两名异常美貌女子,不由一愣。回答着说:“王爷在厨房做菜呢。” 花万紫撇着嘴,不屑说道。“什么?你们王爷自己做菜?果然是个大傻子”。丁武也不理会花万紫嘲讽,对香儿说道:“去禀告王爷,就说……” 话未说完,却被宁欣月打断:“不用了,直接带我们去厨房吧。” “这个菜不用放姜丝,否则会影响食材原有的香味……”,厨房里,刘轩正耐心的向李嫂传授着自己的拿手菜。并没注意到宁欣月等人走近。 “长得还可以,就是看上去傻不拉几的”,花万紫性子直率,根本不在意丁武和香儿听到,皱着眉头对刘轩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香儿跑到刘轩跟前,禀告道:“启禀王爷,王妃来了”。刘轩没抬头,眼睛依然盯着将要出锅的菜肴,随口问道:“王妃?哪个王妃?” 香儿偷瞟了一眼宁欣月,小心的答道:“是、是晋王妃”。刘轩一怔,抬起头,有些诧异的看着香儿,问道:“晋王妃?咱们大汉有几个晋王?” 香儿低下头,小声说道:“就一个” 刘轩一愣,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问道:“那、那你说是我媳妇来了?” “噗!”花万紫听到刘轩和香儿的对话,气乐了:“晋王殿下真是傻的可爱啊,不对,这不是傻,是蠢,也不是可爱,是可怜。” 刘轩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紫裙少女悄然而立,美艳不可方物,被她的美貌所慑,不由得自惭形秽,紧张的搓了搓手,道:“你来啦!” “真傻!”,花万紫知道刘轩认错了人,鄙夷的说道:“像你这样的傻子,吃饭都是浪费粮食,还想娶媳妇?” “嗯?”,刘轩没想到“未婚妻”一见面就出口伤人,一下子愣住了。 花万紫见刘轩呆傻的模样,更加反感,不耐烦的说道:“发什么呆?你赶紧去皇上那里退婚,你这样的傻子,不配娶宁家的姑娘。” 刘轩见“未婚妻”一再羞辱,也来了火气,冷冷地说道:“谁愿意娶你似的,人言宁家小姐刁蛮任性、奇丑无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花万紫相貌清雅秀丽、出尘如仙,青年男子遇到无不心摇神驰,将她当作了仙女天神一般崇敬,今天听刘轩用丑形容自己的容貌,顿时气的俏脸通红,怒道:“果然是个傻子,连女子出没出阁都分不清。”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是可以通过女子头发的样式,看出她有没有嫁人的。不过,刘轩是真看不出来。但他却看出自己这未过门的媳妇,非常在意别人对她容貌的看法,于是在这方面继续做文章,说道:“傻子也知道谁长得好看,信不信本王以后休了你,娶你身后的丫鬟?” “你、你”花万紫怒不可遏,伸手就要来打刘轩。幸好,宁欣月在后面拉住了她的胳膊。与此同时,丁武也上前一步,护在刘轩身前,右手快速的放到了后腰匕首之上。 王妃还没过门,头发不可能梳成妇人的样式,刘轩辨别不出,香儿却知道。她凑到刘轩跟前,小声的提醒道:“殿下,后面那个穿绿裙的应该是王妃” “啊?”刘轩顿觉尴尬,目光转向了花万紫身后的那名“丫鬟”。 就在这一瞬间,刘轩的身体猛然一颤,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让他猛然想起了一个人。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直勾勾地盯着宁欣月,耳边似乎响起了前世那首熟悉的流行歌曲:“我的梦有一把锁……你的吻是那么甜……仿佛前生相识今生再见……也许只有一个人,才能明了这一切,遥远的思念堆积在眼前……前世的情缘今生今世来了结……” 宁欣月也在看刘轩,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宁欣月见到刘轩这副失魂落魄,傻里傻气的模样,自伤身世,轻轻叹了口气,把脸扭到一旁。 正在此时,刘安气喘吁吁的跑了说道:“殿下,宫里的曹公公来了!” …… 第6章 知晓人事 “岂有此理!你要气死我吗?”护国公府里,宁夫人对着女儿生气的说道:“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带着寡妇嫂子到夫婿家闹事,你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如果不是晋王让你们从后门溜出来,被曹公公看到,你让宁家的脸往哪搁?” “婆婆,这不怨小妹,是我提出去晋王府的,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傻。”花万紫站在宁欣月旁边,小声说道。 “你呀!”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行了行了 ,后天是欣月大喜的日子,你们谁也不许出府了,别再给我添乱。” “知道了。”花万紫嘟起小嘴说道。 “好像不太傻?”众人都出去后,宁夫人颓然地坐到太师椅上,心里默默品味着三儿媳对未来女婿的评价…… 晋王府这边也在准备,几个人忙的不可开交,连刘轩也干上了贴喜字这样的活计。没办法,别的王府下人成百上千,他们就几个人,实在是太少了。关键是他们人少,院子却很大,在众多皇子的府邸中,晋王府的规模,仅次于太子的东宫,可见当今皇上是有多喜欢没变傻之前的那个刘轩。 婉儿用手帕帮刘轩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道:“殿下,这里不用你,我们来就行了。” 刘轩淡然一笑,说道:“没事,我又不会累着。”他并非虚言,因为心中喜悦,刘轩确实没有丝毫疲惫之感。 这五年来,刘轩之所以执意想要穿越回去,就是为了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替自己牺牲的战友蒋欢报仇。蒋欢与刘轩不仅仅是战友,更是情深意浓的情侣。她奉命打入一伙毒贩的内部,却不幸身份被揭露,死的极其悲惨。 为了替蒋欢报仇,刘轩毅然退伍,转而加入了一支国外的雇佣兵队伍。历经十年的辗转与艰辛,他终于查清了凶手的身份。然而,就在大仇即将得报之际,刘轩却不幸遭到了自己人的暗算,意外穿越到了这个全新的世界。 今天,当刘轩看到宁欣月,他惊奇的发现,自己这未过门的媳妇,竟然和蒋欢长的一模一样,美丽中透着飒爽,恬静中藏着野性。刘轩欣喜若狂,认为这是老天开眼,让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了结前世的姻缘。 “就把前厅和后宅打扫干净,院子扫一扫就行了,反正别处也没人去。”刘轩伸了伸腰说道:“我看差不多了,今天大家不用干了,都去吃饭吧。” 吃完晚饭,刘轩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军体拳,做了五百个俯卧撑,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只要不是在战场上,每天早晚两次都会雷打不动的练习。即便穿越过来以后,刘轩也没停止过,这也是人们眼中他变傻的表现之一。 “殿下,洗澡水准备好了。”婉儿怯生生的说道,刚才看刘轩做俯卧撑,小丫头暗自叹气,她听别人说过,殿下做的这个动作很下流,是在练那种事情。 内室里,装满温水的浴桶冒着热气。 刘轩对身后的婉儿说道:“你出去吧,以后我自己洗澡,不用你了。” “我不——”婉儿嘟起小嘴说道,眼中闪起了泪花,感觉殿下是开始嫌弃自己了。 “行了行了,你来吧。”刘轩张开双臂,由着婉儿一件件脱下自己的衣服。他试图以现代人的观念去处理与婉儿的关系,但又不得不面对这个世界中固有的传统和习俗。他想保护婉儿,避免她受到伤害,却被误会,只得无奈的尊重她的感受和选择。 “啊!”在刘轩跨进木桶的一刹那,婉儿看到了殿下身体的变化,不禁一声惊呼,下意识的捂上了眼睛。 刘轩有些尴尬,赶紧坐到木桶里,解释着说:“说我自己来你偏不听,这是男人的正常反应,等你嫁人后就知道了。” “我不嫁人啊!我的命是殿下的,我会一直服侍你的,除非哪天你不要我,把我给卖了。”婉儿一面给刘轩擦洗着后背,一面说道。 刘轩开玩笑道:“卖了?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婉儿这么漂亮,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最少得二十两银子吧,不行,得三十两!” “啊!殿下你真要卖我啊!”婉儿竟然当真了,说话的语调带着哭腔。 刘轩不知道,婉儿就是被她父亲以10两银子的价格卖给青楼的,当时她才10岁,差一点被一个60多的老头子给侮辱了。关键时刻,以前那个刘轩刚好路过,突发善心,就花15两银子把婉儿赎了出来,这也是那个纨绔皇子生前仅做的几件好事之一吧。 “逗你呢,别哭啊。”刘轩转头捏了捏婉儿的脸蛋,说道:“我哪里舍得。” “我以为你真的不喜欢我,不想要我了呢。”婉儿委屈的说道:“不然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让我服侍你、服侍你睡觉啊,奶娘都问过我好多次了。” “你不是还小嘛”刘轩有些哭笑不得,想当个正人君子,咋这难啊! 婉儿撅着小嘴说道:“我都十六岁了,还小啊。” 刘轩被逗乐了,伸手在婉儿的鼻子上刮了几下,说道:“羞不羞?好了,我洗完了,把毛巾给我拿过来。” “嗯”婉儿答应了一声,拿条干毛巾帮刘轩擦干了身子。 “咚咚咚。”刘轩刚躺下,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谁呀?”婉儿摸着黑起身,走到门前警觉的问道。 这里大户人家的卧房都分为里外两间,主人睡里面的大间,丫鬟则睡在外面的小间,两个房间是相通的,没有门,方便伺候主人起夜什么的需求,从某种意义上说,刘轩和婉儿是睡一个房间的。 “婉儿,是我。”门外传来王雅馨的声音。 “奶娘,你怎么来了?”婉儿打开门,奇怪的问道。刘轩叫奶娘,她也跟着这么叫。 王雅馨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又销上门栓,小声说道:“我找殿下有些事情,你先睡吧,一会不要进去。” “哦。”婉儿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床上,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可她不能问,她只是一个丫鬟,没有资格问殿下的奶娘的事情。 刘轩听到动静,坐了起来,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王雅馨的身影朦朦胧胧,根本看不清楚,刘轩把手伸到床边的桌子上摸索着寻找火折,问道:“奶娘?有什么事情?” “别、别点灯。”王雅馨急忙阻止,感觉自己脸已经发烫。她是带着命令来的,今天下午曹公公到王府向她传达了圣意,让她在晋王大婚前,引导刘轩“知晓人事”。短短一句话,却把事情说的明明白白。 前朝时候,皇子大婚的前几天,皇帝都会宣皇子进宫,让两个有经验的妃子给皇子侍寝,从而让皇子“开窍”。这是皇帝对儿子的恩慈,不过那两个妃子的下场可就悲惨了,侍奉过父子两个的女人,根本就不可能继续活着。 其实,任何皇子身边都不乏美貌的丫鬟女仆,大婚前没吃过禁果的如凤毛麟角。所以本朝开国后,高祖觉得这事没意义且残忍,就把这规矩给废除了。 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儿子傻吧,文帝突然想起了这事,他对儿子不放心,又怕被人冠以暴君昏君之名,于是想起了王雅馨。 王雅馨的父亲本是礼部尚书,十几年前宋国闹水灾,被文帝派去押运粮草帮忙赈灾,完事之后,竟然一时糊涂,接受了宋国皇帝给的一个虚拟官职。这在文帝看来,简直如同叛国,盛怒之下便斩了他,家里男人发配边疆,女眷则被送入教坊司。 很快文帝就后悔了,就遣人将王家的女眷从教坊司悄悄接了出来。可王雅馨已入教坊司两个多月,因天生丽质,没少被人光顾,此时已经怀了身孕,文帝便在她把孩子生下来后,送到了三皇子府做了刘轩的奶妈。 “奶娘,你怎么了?”刘轩见王雅馨站在屋里又不说话,心中奇怪,还是点亮了油灯。 “皇上让我来教你。”王雅馨咬了咬牙,快速的脱光了自己全身的衣服,然后脱刘轩的亵衣亵裤,她必须完成皇上交代的事情,自己的家人还在边关苦寒之地受苦呢。 “啊!”刘轩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上下除了眼睛之外都变得麻木起来。 刘轩只是稍微的犹豫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又不真是自己的奶娘,他只是顺着“前任”这么称呼的,面对这世间第一等的诱惑,他不是柳下惠,根本控制不住。 半个时辰之后,刘轩仰躺在床上,呼呼喘着粗气。 “殿下,我回去了。”休息了片刻,王雅馨挣扎着坐起来,此时,她对年轻力壮四个字,又有了新的认识。 “奶娘,我刚才……”刘轩抓住王雅馨的手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王雅馨误会了刘轩的意思,慌忙说道:“殿下过两天就要大婚了,须得保留精力。” 她是真的害怕了,是皇上让她来的不假,可如果她因此怀孕,文帝不会留她在世上的,多一次,就会多一点死亡的机率。 婉儿躺在外面,一直竖着小耳朵倾听着动静,殿下和奶娘都没怎么说话,然后就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十六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婉儿隐约的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失落,怎么是奶娘,不应该是我吗? 第7章 晋王大婚 两天之后,护国公府门外张灯结彩,丫鬟仆人们也都换上了新衣服。 辰时刚过,内务府副总管王贺超就率属官20员、护军40名,抬着八抬大轿来到了宁府门前。刘轩没有来,按照这里的规矩,皇子结婚是不需要亲自去接亲的。此时他刚从皇宫里出来,按大汉惯例,他今天早早的就进了宫,分别给文帝和皇后行礼,接受他们的祝福。 宁夫人早已率同三个儿媳和孙女在门口等候。 “老夫人 ,下官给你道喜了。”王贺超躬身对沈夫人行礼道。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看起来有些滑稽。 宁夫人还了礼,客气的说道:“同喜同喜,有劳王大人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王贺超嘴上寒暄着,在宁夫人的陪同下走进了厅堂。 喝了一杯喜茶,王贺超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微笑,说道:“宁夫人,吉时快到了,请王妃上轿吧。” “嗯”宁夫人点点头。 片刻之后,宁欣月身穿着皇后御赐的王妃喜袍,头上盖着红盖头,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花轿已经抬到了屋子中央,八名精神抖擞的轿夫分站在两侧。 “起轿!”丫鬟冬宁把小姐扶上轿子,放下轿帘后,随着领头的轿夫一声吆喝,八抬大轿在40名护卫的保护下,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宁家。 只带走一名陪嫁丫鬟,八名女护卫,宁家大小姐就这样嫁人了。宁夫人以家里都是寡妇为由,没让儿媳们去晋王府参加女儿的婚礼。大家可没有心情喝什么喜酒,从花轿抬出屋子的一刹那,众人脸上的表情,就和喜庆不沾边了。 晋王府里,刘轩在一众家人的簇拥下站在门前。是的,簇拥,前天宗人府给刘轩送来了整整一百名下人,说是护院、家丁、轿夫、厨师、账房先生,丫鬟什么的,甚至还有4个小太监,反正以后他们是晋王府的人了。 刘轩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感慨,深感上天对自己格外垂怜。刚下定决心要在此地安身立命,做一个逍遥自在、衣食无忧的王爷,命运便为他铺设了一条更加美好的道路——皇上亲自赐婚,新娘的容貌竟与他前世深爱的那位女子惊人地相似。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刘轩的前世情缘得到了圆满的延续,他心中暗自思量:早知今日,又何必执着于回到过去呢? 婉儿站在一群丫鬟之中,看着刘轩身着崭新蟒袍的刘轩,飘逸俊朗,不由得看痴了,才发觉,殿下生的是这般好看。 “王妃到了,快放爆竹。”刘安兴奋的喊了一声。随即,王府内外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这是真的爆竹声,家丁们把一段段细竹子投入火堆中发出的响声,这个世界,没有火药。 在喜庆的爆竹声中,花轿稳稳的落在院子里,婉儿走上去,掀开了轿帘。 这里的习俗,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贫民百姓,娶第一个妻子的时候,都要把她从轿子里抱到屋里去,因为正妻脚不沾地预示着婚后不用做家务。当然,以后做不做家务是另一回事,平民百姓的妻子肯定是要干活的,达官贵人的小妾,下娇后脚沾地,也照样不用干活。 刘轩弯下腰,一手伸到宁欣月的腋下,一手伸到她的腿弯处,把她从轿子里横抱出来。这是内务府的女官昨天教过他的,几位女官还一直称赞晋王殿下聪慧,教八次就知道怎么抱了。 宁欣月心里十分抗拒,可她又不能拒绝,而且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她还得双手环住刘轩的脖子,把头靠在刘轩的胸膛上。第一次和男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让她脸开始发烧,头脑都有些不灵活了,直到刘轩把她放下,双脚沾地后,宁欣月才清醒过来。 接下来,一拜天地,夫妻对拜,答谢亲朋。皇子大婚 ,是没有二拜高堂的,皇帝在宫里,女方的父母也不会来,拜双方的父母,是以后的事情。 和刘轩穿越前的世界一样,这里婚礼的重头戏也是“吃席” 不过,晋王大婚的喜宴和其他皇子比起来可寒碜多了。不是饭菜问题,今天掌勺的可是文帝给派来的皇宫御厨,是前来贺喜的人太少了,朝廷大臣只有礼部左侍郎丁坤到场,估计也和他将要和刘轩去金陵签文书有关系。他和负责操办皇子大婚的内务府官员正好凑了三桌。 皇室这边 ,来了两个人,鲁王刘玉和公主刘玥。这也是刘轩唯二认识的自己的“兄弟姐妹”。鲁王是四皇子,宫里正得宠的赵贵妃所生,之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看望一下刘轩,丝毫没因为刘轩变傻了而失去礼数。刘轩大婚,也是他第一个送来的贺礼,亲自来的。 刘玥也是赵贵妃所生,因为不到十五岁,还没有正式的公主称号,也许是受亲哥哥的影响,对刘轩比较尊敬,和刘玉一同看望过刘轩。 至于王妃宁欣月的亲属,则是一个没来,这可是皇子婚礼上的一大创举。还好,宁欣月带来了八名女护卫,正好坐一桌。 “门外留八个护卫,剩下府里人除了负责添酒的全部上桌吃饭。”刘轩对站在身旁的管家刘义忠说道:“对了,给留几桌饭菜,一会让人替他们。” “啊!”刘义忠大吃一惊,任何王爷大婚,饭菜肯定要多准备,按照惯例,多余的会都倒掉,不允许下人们吃的。 刘轩见老管家站着不动,说道:“去吧,这么多好酒好菜浪费了多可惜呀,让弟兄们也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 “三哥,三哥,还有事儿吗?我哥想和你喝酒。”这时,刘玥跑过来说道。 刘轩是真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拉着刘玥的手说道:“走,现在就去。” “王兄,恭喜你!”刘玉举起酒杯,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 “多谢四弟。”刘轩和刘玉碰了一下酒杯,一饮而尽。 “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刘玉对着正准备给倒酒的下人说了句,拿起酒坛给刘轩和自己又倒满了酒。 那名下人很知趣的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王兄,其实你封王、大婚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小弟高兴的是,你的病好了。”刘玉开心的说着,再次举起了酒杯。 “就是,谁以后再说三哥傻,被我知道了,我让人打断他的腿。”刘玥插话道:“哥,你也别王兄王兄的了,文绉绉的听着别扭,象我一样直接叫三哥多好。” 刘轩和刘玉哈哈大笑。 “其实我也没全好,时常的会头痛,头痛起来,就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刘轩又喝了一口酒说道,他并非不相信二人,只是不得不这么说。 当今圣上虽已立二皇子为太子,却迟迟未正式册封,加之二皇子膝下犹虚,尚未有子嗣相承,这其中的意味便显得颇为深长。依循祖制,若储君无后,皇上有废黜另立之责,也因此,朝野内外不乏揣测之声,认为当前的太子之位,不过是皇上权宜之策。 正因如此,数位年岁较长的皇子依旧在明争暗斗不休。刘轩身为前皇后所出,乃是皇上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昔日曾深得圣心,如此一来,他的一举一动皆需分外谨慎,以免过早卷入凶险莫测的夺嫡漩涡之中。 “多久头痛一次?”刘玉脸色凝重的问道。 “不确定,有时候一天两三次,有时候两三天一次。”刘轩摇着头,慢慢喝了一口酒。 “哦”刘玉点点头,诚恳的说道:“三哥吉人天相,病情会逐渐转好直至完全康复的。” “但愿如此。”刘轩苦笑着说。 “三哥”刘玉看看四周,把头凑到刘轩跟前,低声说道:“内务府送来的下人里面,有五弟的人,你留意些,这里是我查到的名单,不全。”边说边悄悄的把一张小纸条塞到刘轩手里。 见刘轩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刘玉继续小声说道:“你病情好转,可不是谁都高兴。” 刘玥撅起小嘴,嚷嚷道:“你们俩说什么呢?干嘛背着我?” “三哥说你长大了,该让父皇给物色个英俊的驸马了。”刘玉笑呵呵地说道:“我们俩,正在探讨哪家大臣的公子最合适。” “我才不要嫁呢。”刘玥小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道:“三哥,嫂子漂亮吗?” “我也没见过啊。”刘轩笨拙地将纸条藏在怀里说道。 …… 第8章 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刘轩轻声吟诵着千古佳句,缓缓推开了洞房的雕花木门,随后反手一带,将门销轻轻插上。夜色已深,府邸之中灯火阑珊,刘轩心中高兴,饮不少美酒,脚步间不免带上了几分醉意,踉跄而又带着几分喜悦地步入了他人生中的这一重要时刻。 洞房内,宁欣月端坐在床上,头上蒙着大红的盖头,冬宁伫立在她身旁。 “冬宁,你也辛苦了一天,早些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你了。”刘轩朝冬宁温和地摆了摆手,随后径直走到宁欣月跟前,轻轻掀开了她头上的盖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光彩照人的脸庞,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当真是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她的美不同于那些弱不禁风、娇滴滴的柔女,宁欣月十分美丽之中有五分英气,五分秀丽脱俗,娇俏娴雅、英姿飒爽,直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铿锵玫瑰。 这张面容,对于刘轩而言,熟悉至极,深深刻印在他的心田。那人,曾为他挡过锋利的刀刃,承受过致命的枪击。最终,为了助刘轩完成任务,她毅然地踏入虎穴,却不幸香消玉殒。此刻,刘轩再度见到这张面容,目光瞬间被紧紧锁定,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突然间,两行清泪从宁欣月双眸中滑落。刘轩的酒意瞬间消散,慌忙问道:“怎么了?” 宁欣月擦了擦眼泪,直言说道:“我不想嫁给你。” 刘轩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把他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之中。眼前之人,并不是那个对他痴情一片的蒋欢。然而,望着宁欣月那与蒋欢相似的眉眼,刘轩心中仍不由自主地涌起不舍与希望。他试图挽回:“请相信我,我会好好待你,以后……” “没有以后!”宁欣月打断了刘轩的话,冷冷地说道:“皇上已经恩准,半年之后我们可以和离。在这期间,名义上我是你的妻子,但你我之间,只能有名无实,你不能碰我,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若是非碰你不可呢?”刘轩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挑衅,宁欣月的态度深深地刺痛了他那脆弱的自尊心。 宁欣月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声音中带着决绝与悲伤:“那我们就同归于尽!” 新婚之夜,还没看到胸器,却先见到了凶器,这让刘轩心中充满了不悦与愤怒。他的眼神变得冷冽,说道:“你以为拿着这玩意我就怕你?杀害大汉亲王,你们宁家将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你不清楚吗?” 宁欣月的手微微颤抖,想到家中的亲人,她的心猛然一紧,口气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强硬:“那我……就自尽。” 刘轩见宁欣月一脸委屈与决绝,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怜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道:“自尽?你已嫁入晋王府,新婚之夜就自尽?你们宁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把刀收起来,我答应不碰你就是了。”边说边缓缓脱掉靴子,准备上床休息。 宁欣月向旁边躲了躲,嫌弃地说道:“你不能睡这张床。” “什么?”刘轩猛地抬起头,满脸诧异地看着宁欣月,“那我睡哪?我已经说过了,今晚不会碰你。” 宁欣月的眼神中满是不屑,说道:“我不信任你。” 刘轩闻言,气愤地站起身子:“太过分了!新婚之夜被赶出婚房,我堂堂大汉亲王,竟落得如此下场!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宁欣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刘轩,语气冷淡道:“你可以去冬宁那边睡,她是我陪嫁的通房丫头,也可以算作是你的侍妾,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刘轩愤怒地拿起大红的蟒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走了几步,他情绪激动之下,“啪”的一声,用力将袍子狠狠地甩到地上,说道:“你、你、你说的,可别后悔!” 刘轩大婚,婉儿按照规矩搬了出去,将外间让给了冬宁。此时冬宁正怯生生地站在外间的床边,身形微微颤抖。自家小姐与王爷之间的争执,冬宁全都听在了耳里,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神仙打架的凡人,随时可能遭受无妄之灾。 “把衣服脱了,侍寝。”刘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他故意提高音量,好让宁欣月听到。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与不甘,那是在表达对宁欣月最强烈的不满。 冬宁闻言,身体更加颤抖起来,但她不敢反抗,只能怯怯地应了一声。然后开始瑟瑟地脱下自己的衣服,一件、两件……她的动作缓慢而笨拙,心中充满了羞涩与恐惧。作为陪嫁丫头,她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前几天,大夫人还特地让她看了那本图文并茂的小册子,告诉她作为侍妾应该如何侍奉王爷。可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咕咚!”一声,刘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冬宁已尽褪衣衫,雪白的肌肤,妙曼的身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他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又回到了里间。 “怎么又回来了?”宁欣月皱着眉头问道。 刘轩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拿出那块洁白的落红布,在宁欣月的眼前晃了晃,说道:“借你这个用一用。” “呸!不要脸。”宁欣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暗骂了一句,气呼呼地吹灭了喜烛,和衣躺在床上,不再理会刘轩。 “王爷,请怜惜奴婢。”只听外面冬宁轻声说道。 宁欣月在里面听的真切,心里过意不去,感觉自己非常自私。冬宁和她一起长大,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今天冬宁却因为自己,将被一个傻子坏了身子。 正自责间,宁欣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真的好奇怪,听了让脸红心跳、莫名的焦躁。宁欣月捂住耳朵不想听,那声音却如同有魔力一般穿透手掌传了进来,断断续续却又连绵不断。 “是冬宁的声音!”宁欣月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 这边,刘轩正在展现着男性的雄风,忙的不亦乐乎。 “冬宁!”,正在两人渐入佳境的时候,宁欣月突然在里面喊了一声。 “哎!”时间仿佛静止了,过了好一会,冬宁才答应了一声。 “快点过来,我要解手。”宁欣月在里面催促起来,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哎哎,就来。”冬宁从未听过小姐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心中着急。她连忙答应着,轻轻推开刘轩,挣扎着爬起来,胡乱披上衣服,小声对刘轩说:“王爷,我去一下。” 刚一下床,冬宁感觉到一阵刺痛,不由得双腿发软,险些没摔倒,她咬着牙站稳,拿起尿桶走了进去,这东西,肯定不会放在主人寝室。 刘轩看着冬宁不自然的走路姿势,心里升起了一个歉意,刚才为了气宁欣月,他非常粗暴,根本就没考虑冬宁的感受。 “哗哗哗~”里间传来了一阵短暂的水声,随后便归于平静。 不一会儿,冬宁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强作镇定地放下尿桶,默默地脱了衣服,然后很乖巧地躺在刘轩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王爷,轻一点可以吗?有点疼。” 刘轩本来已经意兴阑珊,但听到冬宁这样的话,觉得应该继续下去。 然而,这一切对于宁欣月来说,却是如同酷刑一般煎熬。她又听到了那种不想听到的声音,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 这一夜,三个人都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事,辗转难眠。 第9章 不让睡觉 第二天清晨,阳光初照,内务府的官员早早来到了晋王府。 晋王夫妇起的却不早,是被婉儿叫起来的,当然,这个大家都理解。 收拾妥当,刘轩和宁欣月坐上专用的马车,在一众官员和侍卫的簇拥下进宫行“朝见礼”。尽管两人同乘一车,但车内却是一片沉寂,没有丝毫的交流。刘轩端坐在马车的一侧,眼望车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宁欣月则静静地坐在另一侧,目光低垂,手中紧握着一块绣有精美图案的手帕,心中五味杂陈。昨夜的不愉快仍然萦绕在她的心头,她对于婚姻的不满、对于未来的迷茫,都让她难以释怀。 在庄严肃穆的皇宫大殿中,刘轩与宁欣月首先拜见了当朝文帝。他们恭敬地跪在文帝面前,磕完头后,文帝目光温和地看向他们,缓缓开口道:“轩儿,中原地区已经连续三年遭遇大旱,百姓生活困苦,边关也在紧锣密鼓地备战,国家财政吃紧。因此,你们的婚礼办得相对简陋一些,你不要怪为父。现在全国都在缩减开支,我们皇室更需要带头做出表率。” 刘轩点点头,躬身说道:“儿臣明白” 文帝的目光落在宁欣月身上,微微点头,感慨道:“护国公的女儿,果然出色。只可惜,他没能喝到你们两个的喜酒。你宁家满门忠烈,为国家付出了太多。”说到这儿,文帝似乎觉得在今天这个喜庆的场合提及这些有些不妥,于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朝后面轻轻地摆了摆手。 太监曹纯见状,立刻会意,他快步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条盒子,恭敬地托到了文帝的跟前。这个盒子看起来十分精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图案,内物显然不是凡品。 文帝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条约莫两尺长的木棍,对宁欣月说道:“这是本朝历代皇帝惩戒皇子的戒尺,朕把它赠给你,如果轩儿欺负你,你就用这个打他,他如若躲避,就是忤逆圣意” 宁欣月双手接过戒尺,心中虽感意外,但仍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儿媳谢过父皇!”心里暗自嘀咕:“这有什么用,难道我还真敢打你儿子不成?” 接下来,两人依次叩拜皇后和一众贵妃。刘轩感觉自己的膝盖都要跪裂了,不过收入颇丰,皇帝的女人都挺大方,各种首饰,宁欣月收到手软,让刘轩有了一股想去给普通妃子行礼的冲动。 中午,两人在宫中和文帝及皇后贵妃一起用膳,席间,一片父慈子孝的场景。只是刘轩不时的说几句大家听不懂的话,影响了大家吃饭的心情。 刘轩必须这么做,很多人都希望他一直傻下去,皇后是赵王刘征的生母,张贵妃是太子妃的亲姑姑,最为得宠的宋国公主是鲁王刘玉的母亲,文帝第一个妃子是大皇子齐王刘浩的母亲,这几位,一直为了儿子当上储君明争暗斗,刘轩可不想卷进去。 未时前宴毕,刘轩和宁欣月返回晋王府。马车里,两人还是都不说话,刘轩拿着戒尺反复端详,若有所思,宁欣月则翻看着贵妃们赏赐的礼物,甚至直接戴上了一串项链和一个手镯,铿锵玫瑰也是玫瑰,是女人都喜欢这东西。 回到府上,第一件事情就是补觉,两人昨晚都没睡好。 冬宁服侍两人擦过脸,正欲退下,却被刘轩突然喊住。他将冬宁拉到床上,轻轻解开她的衣衫。 “王爷!”冬宁的脸瞬间羞得通红,她没想到大白天里王爷也会这样。虽然心中有些难为情,却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刘轩本意是气宁欣月,看着冬宁羞涩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柔情。他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会轻一点的。” 那种令人尴尬的声音再次在屋内回荡,宁欣月脸涨得通红,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内心充满了愤怒与无奈。这股愤怒不仅针对刘轩,连带着冬宁也被她迁怒其中。 外间的两人,在经历了一番体力上的消耗后,很快便陷入了沉睡。而宁欣月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些声音。 晚上,宁欣月没去吃饭,她利用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档,美美地睡了一觉。然而,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刘轩回来后,她再次被吵醒。其实刘轩也感觉冬宁有些夸张,声音确实太大了,有点像猪被杀时的嚎叫,不过他很喜欢冬宁这样,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男子气概”的证明。 大婚的第三天,按照规矩,府里的下人们需要正式拜见王妃。 所有下人给宁欣月行了礼后,刘义忠恭恭敬敬地将一本花名册递到刘轩面前。这本册子详细记录了府中所有人的姓名、职责及基本情况,是管理府邸的重要工具。 刘轩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便将册子还给了刘义忠,说道:“我也不看了,反正慢慢都会认识的。” 接下来,刘轩开始宣布府中的管理安排。他首先任命刘义忠为府里的总管,负责全面协调府内各项事务;丁武则负责管理护院,确保王府的安全;刘安被任命为账房先生,掌管王府的财务;刘全则负责管理家丁,维持府内的日常秩序;婉儿则负责内宅丫鬟和太监的管理;而香儿则负责外宅丫鬟的调度。 在宣布完这些任命后,刘轩又特别强调——以后府里的人见到他和王妃,不用行跪拜礼,只需行躬身礼即可。 原本应该庄重而繁琐的拜见仪式,在刘轩的简化下,省略了大部分流程,很快便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刘轩完全沉浸在了新婚的喜悦之中,夜夜笙歌,享受着新婚生活的甜蜜与放纵。 可这却给宁欣月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每当夜幕降临,冬宁羞人的呻吟与床榻的摇晃声织在一起,穿透宁欣月的耳膜,直击她的心灵。她知道刘轩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以被蒙头,默默忍受,也不知这种煎熬还会持续多久。 终于,宁欣月在忍无可忍之下,趁着刘轩外出的空隙,将冬宁叫到了跟前,直截了当地说道:“冬宁,你晚上能不能小点声?” 冬宁闻言,羞的连耳朵根都红了起来,她低着头,声音微弱而羞涩地回答:“小姐,我、我控制不住……” 宁欣月听了这话,心里更加生气:“有什么控制不住的?你那声音,连大街上都能听到!再说,你们晚上折腾就算了,大白天的还……羞不羞啊!” 冬宁的脸更加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小姐,我、我、我……”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冬宁心里很清楚,小姐大婚,实际上“新娘子”却成了自己。在尝到了那种滋味后,有时候的“折腾”,并不是刘轩主动挑起的,她也有自己的一份渴望和需求 …… 婚礼后的第九天,按照习俗,新婚夫妇需一同回女方娘家拜访父母,民间称之为“回门”,而在皇家,则雅称为“行归宁礼”。尽管名称不同,但意义相同,都是对女方家庭的尊重和亲近。 这一日,刘轩与宁欣月再次早早起床,踏上归宁之路。 “停!”回门的队伍,走到离护国公府约十丈远的地方时,刘轩喊停了车夫,掀开车帘下车。 宁家父子四人殉国后,文帝有感宁家的忠烈,规定在护国公府门前,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刘轩前世是军人,最崇敬为国捐躯的英烈,这条规矩,他必须遵守。 其实皇帝规定的距离是门前三丈,但内务府官员,见刘轩都下来了,赶紧下马的下马,下轿的下轿。 “哎!你不用……”宁欣月本想说家人不用下车,想想刘轩好像不算哪门子家人,也跳下车追了过去。 宁夫人早已率家人在厅中等候。 “娘!”宁欣月见到母亲,立刻委屈地流下了眼泪,纵身扑到宁夫人的怀中哭了起来。 “没出息,哭什么,这才几天没看到”,宁夫人嘴上说着,自己的眼圈却红了起来,女儿生性刚强,三岁后就没再哭过,出嫁后第一次看到自己就哭了,想必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见过岳母大人”刘轩跪倒行礼,这是他唯一的一次,需要给宁夫人行跪拜礼,他是皇子,大婚以后见到宁夫人只需要行躬身礼就可以了。 “贤婿请起”宁夫人嘴上说着,侧头对着大儿媳杨珊使了个眼色。 杨珊会意,走到宁欣月跟前,说:“小妹,嫂子陪你到后面休息”,边说边拉着她走进内室。 苏娇娇和花万紫则招呼着刘轩及内务府的几个官员坐下喝茶。 “小妹,怎么了?晋王欺负你了?”杨珊把宁欣月带回她曾经的闺房,见她一脸憔悴,便着急的问道。 看到亲人,宁欣月愈发感觉委屈,眼泪婆娑而下,哽咽着道:“他们不让我睡觉” “不让睡觉?还她们?晋王府了到底几个人欺负你了?”,杨珊不由生气,抛开王妃的身份,小姑子也是堂堂公爵的千金,除了刘轩,晋王府居然有别人敢不让她睡觉? 宁欣月委屈地说道:“就他和冬宁不让我睡觉” “冬——宁??????”杨珊眼睛睁的大大的,脸上满是诧异。 听宁欣月吞吞吐吐说了事情的原委,杨珊险些被逗乐了。新婚之夜带着刀子不让夫婿亲近,打发丫鬟应付,已经够可以了,还不许人家闹出动静,自己的小姑子真是可以,亏得刘轩还是个王爷。 杨珊面色微红,小声的说道:“你别怨冬宁,这个很正常,男女同房就是这样”。其实她也才22岁,谈这种事情也会害羞,只是处在嫂子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和小姑子解释。 宁欣月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地问道:“同、同房都会有那种声音?” 杨珊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是的,女人都是如此。” 宁欣月追问道:“那就不能控制吗?” 杨珊摇了摇头:“有时候真控制不住。” 宁欣月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那你也……” “我也一样”,杨珊坦然承认,脸却更红了。她十六岁嫁入宁府,两年后就开始守寡,这些事情,已经很陌生了,陡然说起来,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回忆起了自己新婚时那段美好时光。 …… 护国公殉国未满三年,宁家并没有操办归宁酒席。外面的内务府官员们在品过茶后,纷纷起身告辞。至此,晋王的大婚正式宣告结束,他们的任务也圆满完成。至于宁家如何款待新姑爷,属于人家的私事,与他们没有关系。 花万紫性格直爽,突然冲着刘轩喊道:“哎!傻子,你们什么时候去金陵啊?”刘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叫的“傻子”就是自己。碍于宁夫人的面子,刘轩并没有发作,只是淡淡答道:“五天以后。” 花万紫说道:“那让小妹在娘家多住几天吧,她不在家,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刘轩略作沉吟,有些为难地说:“这恐怕不太好吧……”随后,他话锋一转,客气了一句:“要不,你去我府上住几天,你们姑嫂俩也好多聊聊。” 花万紫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可不行,婆婆跟我说过,我是寡妇,晚上必须回家住。” 宁夫人听三儿媳如此说,不由暗自皱眉,略显尴尬。却听刘轩说道:“那就白天去我府上,晚上我再让人送你回来。” 花万紫冷哼一声:“本姑娘一身武艺,用得着你的人送?” 正在这时,宁亚男跑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姑丈、姑丈,我姑姑睡醒了,咱们可以吃饭了!”今天,刘轩给的大红包显然起了作用,小姑娘对这个新姑丈异常喜欢。 …… 第10章 疑智疑傻 “这就是你精心准备的大餐?”花万紫看着木炭锅中翻滚的开水,再瞅瞅桌上那几盘切好的羊肉片,脸上写满了诧异与不解:“本小姐特意赶来为你们饯行,你就用这水煮生肉来招待我?” 尽管已为人妇,花万紫仍保留着以“小姐”自称的习惯。这几天,她对刘轩的态度已悄然转变。这都要归功于刘轩那令人赞叹的厨艺。每天变换着花样的菜肴,让花万紫大开眼界,每一道都让她大呼过瘾。 虽然是宁家的寡妇,花万紫的生活却并未受到太多束缚。老夫人对她颇为宽容,从不限制她外出。花万紫天天光顾晋王府,甚至两餐都在这里解决。享受刘轩精心准备的佳肴,成为了她近日来的一大乐事。 “什么水煮生肉,这叫涮羊肉,不敢吃就别吃。”刘轩瞥了花万紫一眼,鼻中冷哼一声。 “谁说我不敢吃?”花万紫不甘示弱地回应,随即也夹起一片肉片,在小料中轻轻蘸了蘸,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被切成薄片的鲜嫩羊肉,在口中几乎瞬间融化,汤底的香辣与羊肉的鲜美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令人陶醉的味道。香气扑鼻,满口肥美,极大地满足了味蕾的享受。 蘸料是刘轩精心调制的,他用香油、芝麻酱、蒜蓉和葱花巧妙搭配,由于这里没有辣椒,他便加入了一点芥末油来增添风味。虽然这味道无法与后世的“大重庆”相比,但在当下,已经足以让人回味无穷。 宁欣月看着花万紫,眼中闪烁着好奇,满怀期待地问道:“三嫂,好吃吗?” “好吃、好吃,你家这傻子做菜还真不错,没当厨师可惜了。”花万紫一边说着,一边又夹了些肉片放在碗里,大快朵颐起来。她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享受中,一不留神,把平时背地里对刘轩的称呼也说了出来。当然,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刘轩轻轻冷哼一声,撇了撇嘴,说道。“吃相真难看。” 花万紫闻言,立刻瞪了刘轩一眼:“你才难看呢,你不但吃东西难看,连喝水都难看。” “好了好了,你俩别有事没事就吵。”宁欣月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夹起碟中的羊肉,边蘸着小料边说:“这个吃法确实新奇,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三嫂,你喜欢吃就多吃点。”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赞叹,显然对这种新颖的涮肉方式很感兴趣。 “不能让傻妞吃太多羊肉,得让她多吃点豆腐和青菜,她本来胖……”花万紫叫刘轩傻子,刘轩就喊她傻妞,两人经常拌嘴,宁欣月多少有点头痛。 花万紫一听刘轩说她胖,立刻柳眉上挑,虽然明知刘轩是在故意气她,但还是忍不住反驳:“说谁胖呢?我比欣月还瘦呢!” 宁欣月见刘轩又要说话,瞪了一眼道。“你吃你的饭,少说话,明知道惹不起,还总招惹。” 近日来,宁欣月对刘轩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这一段时间,刘轩始终恪守承诺,未曾有过丝毫越礼之处。两人大婚当日,她以言语吓唬刘轩,但那不过是出于一时的情绪宣泄,作为亲王,刘轩有权对自己的王妃做任何事情,而他却选择了尊重与克制。 宁欣月还留意到,刘轩对待下人极为和善,从未摆出过亲王的架子,这种态度让她感到意外又敬佩。更令她疑惑的是,刘轩似乎并不如外界所传的那般愚钝,除了偶尔冒出几句令人费解的话语外,他的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甚至偶尔会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聪慧。 更重要的是,每当宁欣月目光扫过刘轩那张俊朗的脸庞时,心中总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令她讨厌不起来。男人是视觉动物,女人也是。 有时,宁欣月甚至会在脑海中闪过认命的念头。 吃完饭,花万紫没有耽搁就回去了。她毕竟是个寡妇,回去太晚了,宁夫人不说,外面保不齐会有风言风语。 送走花万紫,宁欣回到寝室,涮羊肉确实好吃,不知不觉她也多吃了一些,为了消化食物,便来回在屋子里散步。 刘轩端坐于桌畔,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宁欣月的轻盈步伐,偶尔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垂涎之意。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生怕被宁欣月察觉分毫,故作随意地说道:“明日去金陵,你想着带上父皇赐你的那把诫尺。” 宁欣月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诧异的表情,不解地问道:“带上那个做什么用?”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回答道:“这一路我们得共处一室,而冬宁又不能跟从,万一我克制不住,溜进你被窝里,你总得有个防身的家伙什儿吧。” 恰在此时,冬宁端着刚沏好的茶水走进屋来,听见刘轩提及自己,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羞涩地瞥了一眼宁欣月,慌忙将茶壶置于桌上,匆匆退至外间。 宁欣月脸色瞬间转寒,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你能不能正经说话?” 刘轩见状,连忙收敛起玩笑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以为父皇赐给你的戒尺,仅仅是个摆设吗?那可是连亲王都能责罚的御赐之物。尚方宝剑非得是剑的形状吗?它的意义在于它所象征的权力与威严。” 宁欣月闻言,不由得一怔,抬眼看看桌上供奉的戒尺,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转头看向刘轩,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个人,真的如外界所传的那样呆傻吗?为何他的言语和思维,总能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敏锐与智慧? 正当宁欣月心中思绪翻涌之际,刘轩的话锋却突然一转,淡淡地问道:“我让你留意的那几个人,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宁欣月捋了捋思绪,回答道:“没有,我让立春她们盯着呢,一但发现什么异样,她们立刻会和我汇报”。立春、谷雨、夏至、小满、秋分、白露、小雪和小寒,是宁夫人让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侍卫,武艺高强、心思缜密,而且对小姐绝对忠心,有她们在宁欣月身边,老夫人才会放心,毕竟,指望着傻子家的人保护自己的女儿,有点不靠谱。 刘轩伸了个懒腰,说道:“不要盯得太紧,以免打草惊蛇。只需暗中观察,留意他们的动向即可。另外,府中的其他下人也不可掉以轻心,尤其是厨房那边,更要加倍小心。若他们在饭菜中做手脚,我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宁欣月抬眼看向刘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你担心有人想害你?” 刘轩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有人想害你,到时候万一连累了我这个‘假夫君’可就麻烦了。你以前做姑娘的时候整天和人打架,谁知道那些被你打的人会不会心生报复呢?哦对了,你现在也是姑娘。” 宁欣月听出了刘轩话中的弦外之音,知道他对自己不肯与其圆房心中不满,借机发牢骚。但她却故作不知,转而问道:“外间都说你大字不识,可我看你最近一直在读历史类的书籍,还懂得暗中观察府中下人,你到底是不是傻子啊?” 刘轩走到宁欣月身旁,笑嘻嘻地将手搭在她肩上,说:“哪个傻子会承认自己傻啊?我现在不想当傻子了,你也别再老想着和离的事儿了,咱们还是好好做一对真夫妻吧。” “去你的。”宁欣月打开刘轩的手,白了他一眼,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万种风情,让刘轩看得有些痴了。 宁欣月见刘轩色眯眯的盯着自己,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她板起脸道:“看什么看,明天就要出发了,你可知道金陵在哪里?离京城有多远?”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前世他学的地理知识,现在毫无用武之地。这个世界不仅与他穿越前的时间轴不同,地理格局也大相径庭。相同的地名,可能相差千里之遥,他还真搞不清金陵这个地方,是否就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南京。 宁欣月狠狠地瞪了刘轩一眼,缓缓说道:“金陵离京城有两千多里,位于长江入海口北岸,隶属于江州管辖。你一定记好了,别一开口就丢人现眼。” 刘轩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一定记住,绝不给夫人丢脸。” “不是给我丢脸,你出丑是给大汉国丢脸”见刘轩不以为然的样子,宁欣月皱了皱眉头,问道:“此去金陵,需要你签字,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刘轩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夸张的得意之色,道:“会写啊,我不但会写名字,还会作诗呢!” 宁欣月见他这副表情,心里更加不悦,没好气地说道:“那你现在写一首诗给我看看。” 刘轩嘿嘿一笑,抬腿回到桌子旁,拿起毛笔,蘸了些墨汁,便在纸上挥洒起来。写完后,他转身走到宁欣月面前,将纸递给了她。 宁欣月见刘轩有模有样,心中不禁狐疑起来。她接过纸一看,顿时大怒,飞起一脚猛地踢在刘轩屁股上,喝道:“滚!你这个混蛋!” 那张纸慢慢飘落到地上,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本王去找冬宁睡觉,你不想听,就捂上耳朵,别总是假装尿尿,打扰我们好事。 第11章 南下金陵 次日清晨,礼部衙门前,五百名御林军与五十名护卫整装待发,气势恢宏。 礼部尚书苏格源亲自前来送行,他身着一品官服,面带微笑,向刘轩与丁坤拱手行礼道:“殿下,丁大人,在下受皇上之命,特来为二位送行,愿你们一路顺风,平安抵达。” 丁坤见刘轩场面话也不说,便径直钻进了马车,连忙说道:“苏大人请回吧。” 苏格源看了看刘轩的马车,心里苦笑,让这位晋王殿下去签文书,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笑话。 “启程!”随着御前左统领张乾浩的一声命令,众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看什么呢?”宁欣月皱着眉头问道,她对刘轩刚才的表现有些失望,刘轩对礼部尚书苏格源甚是冷淡,却对前来送行的冬宁恋恋不舍,不仅有损皇家颜面,也显得刘轩过于轻浮,缺乏应有的稳重与成熟。 刘轩正看着身后的侍卫发呆,听宁欣月发问,便放下车帘,问道:“骑兵出行,怎么连马镫和马鞍都不装备?” “马镫、马鞍?”那是什么意思?宁欣月听刘轩又开始说胡话,暗自叹息一声。 从京城到金陵,有两千余里,刘轩他们每天行走百余里,也需要十几天才能到达。 “这马车实在是太颠簸了,得改良一下。”刘轩看了看对面的谷雨和小雪,悄悄的往宁欣月这边靠了靠。 傍晚,一行人到达了一家驿站。大汉国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家官驿,想在哪里落脚,张乾浩会让骑兵提前通知,刘轩已向他下达了命令,不见沿途的各级官员,吃住就在驿站。 驿长早早就率领手下等在门口,见刘轩他们到来,急忙跪倒行礼:“微臣参见晋王殿下。” 刘轩在马车里淡淡地说道:“起来吧,给我们准备点吃的,本王有些累了,想早吃饭早休息,旁人不得打扰。” “遵命!”驿长连忙应承,心中暗自揣测晋王为何如此低调,怀里揣着的500两银票,终是没敢拿出来。 做为亲王,当然不能和手下人一起在大厅吃饭,刘轩的晚膳被端到了楼上的房间里面。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不过鸡鸭鱼肉什么的却弄了一大桌子,也算得上丰盛。 刘轩入座后,对一旁垂立的谷雨和小雪说道:“你们俩坐下来一起吃吧,这里也没有外人,不用讲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两女答应一声,没仍是站着不动,直到宁欣月点头示意,才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桌旁。 刘轩拿起酒壶,看着宁欣月,询问道。“夫人,这么多好菜,你也喝一点?” 宁欣月虽然是公爵府的千金小姐,但她是武将之后,对喝酒并不抵触,爽快地说道:“行!” 饭菜和酒,谷雨都用银针试过了,可以放心吃。宁欣月边吃边想着:“这驿站的饭菜,可比傻子做的差太远了。” 晚饭后,谷雨和小雪服侍刘轩夫妇洗漱之后,便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刘轩和宁欣月两个人。就一张床,他们只能睡在一起。 整个大汉国,都知道刘轩是傻子,如果被新婚的王妃赶出房间的事情再传出去,刘轩就又给百姓们贡献了一条笑料,作为她名义上的妻子,宁欣月也会觉得丢人。 当刘轩缓缓放下床帐的那一刻,宁欣月的脸颊不禁泛起了红晕。尽管她已嫁为人妇半个多月,但内心仍未做好与男子同床共枕的准备。 “你晚上要老实点。”宁欣月正色说道,尽管努力保持严肃,但脸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羞涩与紧张。 刘轩闻言,一脸正经地回答道:“放心吧,我答应过你,半年内不会碰你的身子,我绝对说到做到。” 听到刘轩的承诺,宁欣月心中稍感宽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轻声说道:“你转过身去。”待刘轩依言转身之后,宁欣月迅速脱下外衣,钻进了被子之中。 第一次和男子并排躺在一起,而且还同盖一条被子,宁欣月只觉得浑身发烫,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正当她既羞涩又紧张之际,刘轩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她耳中:“月月,你晚上起来的时候叫我一声,我知道你夜间爱尿尿。” 宁欣月闻言,又羞又气,伸手在刘轩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还觉得不解恨,又拉过他的胳膊咬了一口。 “嘶——”刘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天早上,宁欣月从梦中醒来,觉得身上暖洋洋的。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偎依在刘轩怀里,不但用胳膊搂着他,还把一条腿搭在了人家的身上。 “啊——”宁欣惊叫一声,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转头看向刘轩,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宁欣月又羞又气,忍不住骂道:“你、你无耻,你这说话不算的混蛋!” 刘轩一脸无辜地说道:“你看好了啊,是你主动抱着我的,我可啥也没干,你可别冤枉好人。” 宁欣月更加气恼了:“你早就醒了对不对?为什么不推开我?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刘轩苦着脸说道:“冤枉啊!我哪敢动啊?我一推你,你就该说我占你便宜了。反正我不管怎么做,都是不对。” 宁欣月情知刘轩所言确是实情,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陡然惊觉自己仅穿着贴身小衣,心中更是害羞,连忙喝道:“你闭上眼,别看”说罢,寻到自己的衣服,慌乱穿上。 …… 早饭后,一行人继续踏上行程。宁欣月还沉浸在早上的尴尬之中,绝美的脸颊上仍残留着淡淡的红晕,坐在马车中,始终不敢用正眼去看刘轩。 谷雨和小雪坐在对面,察觉到小姐的反常,却是不敢多问,只能默默不语。 “你先下去一会儿行吗?”长久的沉默之后,宁欣月终于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早上那么一闹,她忘记了解手。上车不久后,她便感到内急,这一忍就是两个多时辰。可距离中午打尖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宁欣月感觉自己真的已经坚持不住了。 “我下去干嘛?是要让这几百人都知道,他们的王妃正在车上解决内急之事吗?”刘轩笑着着说道:“我可是没听说过谁是被尿憋死的。”说完示意小雪给宁欣月拿便桶。 这里,即便是城内也没有公共厕所,更何况是在这荒郊野岭之处。人们外出时若遇内急,往往只能找个偏僻角落就地解决,女人们在紧急情况下也不得不如此。不过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出门时都是乘车,车内会预备便桶,以解不时之需,从而避免尴尬。 宁欣月见刘轩识破自己的意图,又羞又囧,不过她知道刘轩说的是实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在,刘轩识趣地转过了身子,隔着那并不透明的车帘,专心致志的欣赏起了窗外的风景,无形中免去宁欣月一些尴尬之情。 “哗哗哗”一阵急促的水声在车内骤然响起,刘轩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撇嘴,心想媳妇这“泄洪”的时间可比在家时长得多了。当然,刘轩早就知道宁欣月那是故意打扰他的好事,因为冬宁说了,小姐在娘家时晚上根本就不起夜,即便偶尔起身,也不会喊别人伺候,更不要说一宿起来三次了。 刘轩没揶揄宁欣月,他明白玩笑什么时候不能开。毕竟,一旦把虎妞惹毛了,自己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第12章 拦路喊冤 金陵城,是大汉最富裕的城市之一,本来在长江北岸,完全归大汉朝管辖。几十年前的一次洪水,长江的入海口冲出几条支流,把金陵最南边的四个镇和北面隔开了。于是汉贞帝(文帝的父亲)在女儿永嘉公主出嫁时,把南面的四镇作为陪嫁送给了宋国。 宋国在获得这片土地后,将其与本国的一些村镇合并,逐渐发展出了一个新的金陵城。为了区分这两个同名城市,当地百姓分别将它们称为南金陵和北金陵。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南北金陵地区已经成了宋汉两国最大的对外贸易区,因为两国交好,当地的官员对民众越江去对面的国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跨国婚姻比比皆是。 刘轩一行人在签文书的前一天抵达了金陵城。原本他们可以提前几日到达,但丁坤算好日期后,特意和刘轩商量,延长了在驿馆的休息时间,表面上是想让晋王夫妻旅途更舒适一些,实则是不想让“傻王爷”和那些文人们见面。 大汉国的行政区划分,从大到小依次是州、府、县、乡(镇)、村。和刘轩认知中的两汉差不多,但相当于省长级别的一州最大的官员,却称作巡抚,相当于市的府内最高长官叫知府,这点又有些类似明清。 早已得到消息的金陵知府郑安、同知王东组和通判高启平,率领着一众官员前来迎接。他们面带恭敬之色,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准备为这位远道而来的亲王殿下接风洗尘。 一番寒暄之后,在郑安的引领下,刘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踏入了金陵城。刚踏入城门不久,一阵急切的呼喊声便传入了马车之中——“冤枉啊!民女有冤,恳请钦差大老爷为民女做主!” 刘轩闻言,不禁挑眉,心中暗自疑惑:“拦路喊冤?这金陵城内竟有如此大胆之人?”他掀开车帘,向外探去。只见几名兵丁正粗鲁地架着一个年轻女子,试图将她拖离人群,同时口中还呵斥着:“快走快走,若是冲撞了晋王殿下的大驾,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刘轩见状,立刻跳下马车,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郑安急忙跑过来,恭敬地回答道:“回殿下,此妇人不过是一介刁民,大可不必理会她。”说着,汗水沿着他肥胖的脸庞滑落。郑安心中既怒又怕,暗自埋怨高启平办事不力,生怕此事会惹恼了晋王,从而影响自己的仕途。 刘轩听后,面色凝重地说:“带她过来。” 郑安见刘轩态度坚决,心中一凛,连忙对手下喊道:“快把那位民妇带过来!” 那妇人听闻眼前青年竟亲王,心中登时升起了一丝希望,被带到刘轩面前后,立刻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道:“晋王殿下,我夫君是冤枉的啊!他根本没有杀人,求王爷为我做主!”她的额头因不断磕头而鲜血淋漓,但她仍坚持为夫君喊冤。 郑安在一旁怒不可遏,大声斥责道:“大胆民妇!你丈夫谋财害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你还在这里无理取闹,小心……” 刘轩抬起手,打断了郑安的话,坚定地说:“把她带到府衙去,本王要亲自审理一下。” 郑安无奈,只得躬身遵命:“微臣遵命!” 宁欣月坐在马车里,外面说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焦急万分,甚至有一股想冲出去掐死刘轩的冲动。暗想:“为民伸冤可以,你审什么案啊?你会审案?礼部侍郎丁坤就在旁边,让他审岂不是更好?” 金陵府府衙外,人头攒动,将整个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晋王即将重审丁中举杀人一案。他们之中,不乏对重审充满好奇与期待之人,但更多的人则是抱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想看这个妄想娶南宋第一美人兼才女的傻子晋王出丑。 消息之所以传这么快,和一些读书人推波助澜有很大的关系,在这些人不愿看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即便这坨“牛粪”是他们自家的“产物”,而“鲜花”则属于别家。这种心理矛盾与不平衡,使得这些读书人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牛粪”能在审案过程中大出洋相,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府衙内,刘轩端坐正中,郑安与丁坤分坐其两侧。 宁欣月独自静坐于左侧,她的出现如同一道亮丽的风景,即便这种场合下,也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那些在场的文人才子们,目光不时地偷偷瞟向晋王妃,心中暗自不平。原来牛粪上面,已经插了一朵漂亮的鲜花。这些人悄悄交头接耳,感叹命运不公,为何如此美貌的女子竟然嫁给了一个傻子,而非自己,看来出身真的太重要了。 牛粪,不对,是刘轩自然不知他已被怀璧其罪,学着前世电视剧里看来的情节,问道:“下面跪者何人?” 喊冤女子跪在地上,低头答道 “民女窦秀娥。” “窦秀娥?”刘轩一听这名字,就感觉她有莫大冤屈,接着问道:“你有何冤屈?” 窦秀娥道:“民女为夫伸冤,他没有杀人,请王爷明察” 刘轩猛然用惊堂木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把案宗给本王呈上来”。这一下太过突然,不但旁边的丁坤和郑安打了个激灵,连看热闹的民众都被给吓了一跳。 “果然是个……”一个白面书生刚一开口,就被旁边的同伴捂住了嘴巴。 同知王东组闻言,连忙把案宗递到刘轩跟前,刘轩接过,仔细的看了起来。 那名白面书生再次对身旁同伴小声嘀咕道:“他居然识字?”。他那同伴一惊,连忙对白面书生使了眼色。可惜刘轩已经听到,循声向两人望了过来,直把两人吓的脸色煞白,不敢再言语。 刘轩不再理会,低下头继续浏览着卷宗。原来,窦秀娥的丈夫丁中举乃是本地一名秀才,喜欢和一些文人们饮酒作诗。一次酒后,另一名秀才周大川取笑丁中举家贫,光吃别人,自己从不请客。丁中举恼羞成怒,便说自己曾杀死过一个过路的富商,现在家财万贯,当时大家认为丁中举酒后吹牛,哈哈一笑,都没当做一回事。 可后来周大川越想越怕,就到官府揭发丁中举杀人。杀人可是大案,王东组立刻遣人将丁中举抓捕,并传来了当时一起喝酒的几个人。几个人都记得丁中举说过杀人的事情,丁中举开始不承认,在一顿拷打之后方才招供,并说把尸体扔到了城北的一口枯井内。 王东组立刻前往那口枯井,果然找到了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完全腐烂,不过死者镶有两颗金牙,以此为线索,查到了此人乃是江宁县的一名珠宝商王富贵,三年前携带一些玉器,带着家丁王福去宋国做生意,从此杳无音信。王富贵家里报案后,官方断定是王福杀死东家后携宝潜逃,已经悬赏捉拿王富,可一直没有任何线索。 王东组又派人前往丁中举家中搜查,果然在其妻腰间找到一枚玉佩,经辨认,正是王富贵之物。至此,此案告破。郑安已经上报刑部,准备把丁中举秋后问斩。 刘轩看完之后,合了上案宗,目光落在负责审理此案的王东组身上,问道:“王大人,死者携带一批玉器前往宋国做生意,为何只找到了一枚玉佩?就没找到别的东西吗?” 王东组答道:“没有,下官也奇怪,当时把丁中举家中都翻遍了,仍是没有找到。后来不管怎么拷问,丁中举也没有说出玉器藏的下落,一会儿说这里,一会说那里,反正都不对,想是已经被他挥霍掉了。” 刘轩点点头,看向窦秀娥,问道:“窦氏,这枚玉佩从何而来?” 窦秀娥回答道:“是官人在一次吃酒回来的路上拾到的,民女怕被别人看到,一直戴在腰间” 刘轩轻轻把玩着玉佩,接着问道:“一直贴身佩戴?不曾为旁人见到?” 窦秀娥点点头,肯定地答道:“是” 刘轩又问道:“你和丁中举成婚多久了?婚后你们可曾邀请好友来家饮酒,都邀请了谁?” 窦秀娥道:“民女与相公成婚两年,因家中贫寒,我相公只宴请过一次好友”说道这里,她思索了一下,接着道:“当时请了周秀才、李秀才、王秀才,还有一个人民女记不清了” 刘轩点点头,道:“你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 窦秀娥依言抬起了头,刘轩仔细端详了一番,赞道:“不错,你很美!”。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丰富多彩。有人感到吃惊,有人露出失望的神色,还有人显得愤怒不已,但更多的是对刘轩的鄙夷。坐在一旁的宁欣月更是羞愤交加,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躲避这尴尬而难堪的场面。 刘轩并没注意旁人看他的眼神,转头向王东组吩咐道:“王大人,派人把本案的疑犯、证人以及苦主的家属都传上了。” 王东组连忙答应:“微臣遵命!” 第13章 多此一举 半个时辰后,所有相关人员都被带到了堂上。窦秀娥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丈夫,只见他脸色苍白、虚弱不堪,走路都需要差役搀扶,显然在狱中受了不少皮肉之苦。窦秀娥心中大恸,忍不住悲从中来,哭着扑了上去。 “娘子,我没有杀人。”丁中举拉住妻子的手,虚弱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悔恨,“都是我不好,不该为了虚荣,酒后胡说八道。” 窦秀娥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泪眼婆娑,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相公是不会杀人的。今天晋王殿下亲自重审此案,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肃静!不许喧哗!”刘轩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声喝止了二人的哭诉。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轩身上。只见他面色凝重,沉声问道:“丁中举,你杀害王富贵后,把他携带的玉器藏在哪里了。” 丁中举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辩解的机会,连忙说道:“王爷,草民真的没杀人,是王大人屈打成招,小人为了少受些皮肉之苦,就随便说了个地方,谁知道那里真有句尸体啊,草民冤枉啊” 刘轩拿着玉佩晃了晃,问道:“此乃大理国出产的上等翡翠,质地纯净,工艺精湛,价格着实不菲,你家境贫寒,又是从何而得?” 丁中举低下头,愧然道:“回王爷,这是草民在路上拾到的,一时贪心作祟,便没有上交官府,而是私自留下,送给了我妻子。”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差役,平静地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吧。” 差役闻言,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对刘轩如此迅速地结束审问感到不解。但他不敢多问,只能依令行事,扶着丁中举缓缓走出了大堂。 在场众人也面露惊异,纷纷猜测刘轩心中究竟有何打算。却见刘轩目光扫过堂下余人,问道:“谁是周大川?” 台下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学生便是。” 刘轩上下端详了他一番,然后问道:“你年龄多大?可曾婚配?家境如何?” 周大川如实答道:“回王爷,草民25岁,尚未成婚,家境尚可。”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你回家吧。” 郑安和高启平对望一眼,均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刘轩的不屑。这位晋王殿下果然如同外界所传,行事呆傻。如此轻率地让嫌犯和关键证人离开,再审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多此一举。 刘轩接着问道:“哪位是苦主?” 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妇女在下面行礼说道:“民妇便是。” “你家官人哪两颗牙是镶金的?” “上面的门牙,下面左侧的槽牙” “他身高多少?体重几何?” “身高八尺,体重差不多210斤” “你那家丁王福,身高多少?” “具体不清楚,应该不足七尺。” “出门前他俩带了多少东西?” “大约两百件玉器。” 刘轩在问了苦主几个问题后,同样摆了摆手,说道。“你也回家吧”。那苦主李氏眼含热泪,道:“请王爷替民妇做主” “本王会的。”刘轩朝李氏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在最后几名书生身上,问道:“你们就是经常和嫌犯喝酒的秀才吗?” 几个人齐声答道:“正是” 刘轩问道:“你们几个人,谁的酒量最大?” 一名灰衣秀才说道:“差不多吧,草民等饮酒,是为了吟诗作对,并非是好酒之人。” 刘轩接着问道:“你们喝酒,一般喝到什么时候?” 另一名穿蓝色衣服的秀才答道:“一般会喝到丑时。” 刘轩又问:“都是在哪里喝酒,可曾有人提前回家?” 那名蓝衣秀才再次回答道:“谁做东就在谁家喝,以前都是一起回家,只是最近一年周大川犯胃病,一般亥时前就走了。”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本王问完了,你们也都回去吧。” 一名锦衣秀才始终没有说话,见刘轩接连让众人离开,情知丁中举翻案的希望愈发渺茫。出于对真相的坚持和对丁中举的了解,他鼓起勇气说道:“王爷,丁中举平日里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依学生之见,他绝对没有胆量杀人。” 刘轩上下打量了这名秀才几眼,沉下脸说道。“本王断案,用你指点?” 锦衣秀才被刘轩的身份所慑,不敢再多言一句,连忙与其他几名秀才一同朝刘轩等人行礼告退,匆匆离开了公堂 公堂之上,只余窦秀娥一人孤零零地跪在那里,眼望刘轩,哀求道:“王爷,我家官人是无辜的,求王爷明察秋毫,还他清白啊。” “行了行了!下去吧。”刘轩打断窦秀娥的话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此案人证物证俱全,王大人之前已审的明明白白,本王又已复审,你丈夫见财起意,杀人越货,有什么冤枉?” 窦秀娥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刘轩,嘴唇微微颤抖:“可是王爷……” 郑安轻轻咳嗽一声,两名机灵的差役立刻上前,不待窦秀娥再说下去,一左一右架着窦秀娥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只留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堂上回荡。 “还以为是重新审理呢,原来就是走个过场” “过场走的也不怎么样,连丁秀才是否说过杀人都没问” “比王大人差远了”,门外看人闹的人们小声议论着。 刘轩皱了皱眉头,对郑安道:“让这些吃瓜群众也都回家吧。”。郑安闻言一愣,心中暗自疑惑:“这里哪有什么人在吃瓜啊?” “散了,都散了。”通判高启平反应迅捷,赶紧命令差役驱散门口看热闹的百姓。百姓们见状,也知趣地纷纷离开,不再逗留。 刘轩伸了个懒腰,说道:“断案还挺累啊!郑大人,中午有没有安排?我们在哪里吃饭?” “有、有,下官已备下酒席,给王爷、王妃、丁侍郎和张将军接风”郑安讨好地说道。 …… 晚上,刘轩一行人入住了金陵官驿。相较于沿途简陋的驿站,这里的设施显然要豪华许多,不过床铺还是只有一张。 宁欣月坐在床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刘轩。白天审案的情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忍不住埋怨道:“人证物证都齐全了,你还要再审一次,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明天签文书,我就不去了,省了跟着你丢人现眼。” “妇人之见。”刘轩说道:“明天你必须去,要让宋国的那些人看看,我的王妃有多美,其实父皇让你来,就是这个意思。” “算你有点眼光。”任何女人被夸赞美貌,心里都会高兴,宁欣月她心里有些得意,便不再埋怨刘轩,开始宽衣解带,准备休息。 这十几晚的相处,她对刘轩的表现还算满意,心中的戒心也放下了不少。虽然这家伙偶尔会口头上占些便宜,但他从动手动脚,始终保持着一种君子之风。倒是宁欣月自己,几次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往人家怀里钻。不过她也自我安慰,或许只是因为天气太冷,下意识地寻找温暖吧。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呢。”宁欣月脱的只剩下亵衣亵裤,轻巧地钻进了被窝。最近两天,她脱衣服不再背着刘轩,也正在尝试着从心底去接受刘轩。虽然两人之前毫无感情所言,可哪个女子的婚姻不是遵从父母之命?况且两人的婚姻乃是皇帝所赐,一但和离,她就会孤老终生,只要刘轩不是太过不堪,她也不想走出这一步。 第14章 外生枝 签文书的地点在崇岛上,这个岛地处长江中心的位置,两国各占一半,南面属宋国,北面归大汉。在岛的中心,坐落着一片宫殿群,其中最大的,叫做友谊宫,是宋汉两国合力所建。当初,汉高祖和宋太祖就是在这里歃血为盟,约定两国结为兄弟之邦。 友谊宫地面上,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红线,是宋汉的国界线,两国官员需要商讨事情时,只需要各自在线内摆张桌子,这样既不用出国,又能和对方面对面的交谈。 刘轩一行人抵达友谊宫时,宋国的人员还没有到,今天签字的主要执行人是丁坤,不过刘轩是亲王,所以他坐在最东面的位置,然后依次是丁坤和郑安,宁欣月则坐在后面一张单独的座位上。 过一盏茶的功夫,宋国的官员也抵达了友谊宫。为首一名年轻的女子,当是宋国的长平公主。只见她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着身,凸显其窈窕娉婷之态,虽然用黑色的面纱罩住了面颊,可肤光胜雪,双目清纯,不用细看,便知是个绝色的美女。 与汉国这边只有几名官员和护卫的简朴阵容不同,宋国官员的队伍显得颇为庞大。除了必要的官员和护卫外,还跟随着三四十名头戴方巾、手拿折扇的文雅书生。这些书生个个风度翩翩,气质非凡,举止间流露出浓厚的书卷气息,为整个队伍增添了几分文化底蕴和文雅之风。 “你好!”刘轩礼貌的伸出右手,向走到自己对面,正准备坐下的长平公主微笑着说道。 霎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汉国的官员们表情错愕,而宋国的官员和书生们则义愤填膺,汉国的皇子,居然见面就调戏本国公主,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宁欣月没想到刘轩一见面就要摸宋国公主的手,心中顿时一惊。她双唇紧抿,暗自焦急,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能暗暗祈祷刘轩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手来。然而,刘轩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依然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 长平公主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没有给予刘轩任何回应。 刘轩尴尬地笑了笑,缓缓缩回手,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蟒袍上轻轻擦了擦,然后也坐了下来。他心中暗自嘀咕:“连握手都不肯,这也太不礼貌了吧。 长平公主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柔和而清脆,如同珠落玉盘,动听至极:“晋王殿下,贵国这次签字仪式,是由你全权负责吗?”她的语气中并无丝毫波澜,并没有因刘轩的失礼之举影响到情绪。 刘轩淡淡一笑,说道:“解除婚约的文书,我会亲自签署。关于借粮的事务,则由我方丁大人负责处理并签字。” 长平公主闻言,轻轻颔首,优雅地拿起早已拟好的文书,递到刘轩面前,声音柔和而清晰:“如此最好,请殿下过目,确认无误后便可签字。” “不用看了”刘轩接过来,拿起毛笔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书推到长平公主面前说:“你签字之后,我们的婚约便正式解除了,刘轩在此感谢公主的不嫁之恩,以后咱们各自安好,后会无期!” 长平公主容貌绝美、文采斐然,乃是所有宋国青年男子梦中女伴,向来就自负惯了。她本以为刘轩与自己解除婚约,心中定然极为不甘,此刻见刘轩面色平静,丝毫没惋惜沮丧之色,甚至隐隐显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不由得微微一愣。她美眸流盼,瞟向了坐在后面的宁欣月,目光在她倾国倾城的面容上停留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提起笔,也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赵云裳,这名字倒也别致,字也写得娟秀。”刘轩扫视了一眼长平公主的签名,站起身,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转向丁坤,正色道,“丁大人,关于借粮的事宜,就劳烦……” “启禀公主,微臣有事禀告。”宋国的金陵知府文再演突然打断了刘轩的话,这在显得很不礼貌,其实今天宋国的使臣,一直都不怎么礼貌,不过在他们看来,刘轩更不礼貌。 赵云裳似乎并未察觉本国官员失了礼数,淡淡的问道:“什么事?” “公主,汉国秀才汪太冲在我国奸杀妇女王翠花,而后又杀死王翠花的丈夫李青,铁证如山,已经定案,可汉国官员却迟迟不肯交出凶犯,微臣想请晋王殿下主持公道,将凶手移交我国,还死者一个公道,给我国百姓一个交代” “有这种事?”赵云裳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她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刘轩:“晋王殿下,对于此事,你有何解决方法?” 刘轩登时心中雪亮,这位宋国的长平公主,恐怕早已了解此事,甚至文再演方才的突然发难,也极有可能是她在幕后精心策划的一出戏码。可话既说到这里,他也不能不理,于是转过身,看向郑安问道:“郑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郑安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回禀殿下,涉及到跨国的案件,微臣无权做主。我已将汪秀才关押,并将此事上报给巡抚魏大人,只是魏大人的条文还没下来。” 刘轩点点头,看向赵云裳,说道:“既然我国郑大人已将此事上报,就等……” “我们可以等,但死者家属等不了”,赵云裳看着刘轩,似笑非笑,说:“晋王殿下在此,此事何须要等贵国巡抚的批条。殿下自可做主,将凶犯移交给我国。如果殿下不放心,可在此亲自复审此案。” 宁欣月俏丽的脸蛋陡然变了颜色,秀眉拧到了一起,眼睛里迸发出一道刀一般锋利的目光,心中暗自思量:“这位长平公主看似温婉,实则心思敏锐,想必是已经听说了刘轩昨天审案的事情,此刻提出这样的要求,分明是想让刘轩在众人面前出丑。” 不只是宁欣月,丁坤等汉国官员,脸上都现出了怒色。 刘轩当然看出了赵云裳的意图,不过看宋国这架势,今日若不将此事妥善处理,宋国恐怕不会借粮给汉国。于是沉吟着说道:“行倒是行,只是没有……”。 “案宗在这里”,赵云裳再次打断刘轩的话,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接过案宗,递到了刘轩面前。 刘轩伸手接过,重新坐回椅子上,侧目看了看赵云裳,淡淡说道:“公主准备的好充分啊” “真要审啊!”。所有汉国官员心里同时蹦出了这句话,都在暗暗发愁,如果刘轩在宋国人面前出丑,圣上不会把自己的儿子怎么样,可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就玄了。 “这个傻子,一直被宋国的丫头牵着鼻子走”,宁欣月攥紧拳头,心中暗自生气,可这种场合,她又没法过去阻止刘轩。 丁坤硬着头皮说道:“殿下,这等小事,不如由下官代劳” 刘轩还没回应,却听赵云裳淡淡说道:“丁大人,难道在你眼中,两条无辜的生命就如此微不足道,只配被视作小事一桩?亦或是,你认为自己比晋王殿下更有资格和能力在此断案?” 丁坤被赵云裳抓住了话柄,一时语塞,只得默默不语。 刘轩朝丁坤点点头,说道:“丁大人莫急,本王自有分寸”,说完缓缓翻开了案宗。一时间,友谊宫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轩身上。 刘轩不理会旁人,自顾自专心看着案宗。原来,受害者王翠花夫妇,在宋国经营着一家李记面馆,丈夫李青在后厨煮面,妻子王翠花在前面招待客人。面馆的生意不错,不过并非因为面有多好吃,而是因为王翠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很多人前去吃面,就是为了一睹美人风采。 十几天前,王翠花突然死在了面馆后面自己的家中。死者衣衫不整,死前曾遭人凌辱,系割腕而亡,在她身下的褥子上,用鲜血写着‘辱我者汪太冲弓’几个字。另外,在死者屋内,发现了一枚玉佩。 当天下午,又有人发现,王翠花的丈夫死在了离面馆三里远的树林里,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而死。 由于王翠花是当地的“名人”,这个案子在南金陵闹的沸沸扬扬,连北金陵所在的汉国,也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情,宋国金陵知府文再演不敢马虎,亲自调查此案。 死者王翠花颈部有淤青,下身污秽不堪,很显然死前曾遭受殴打并被强暴。仵作根据王翠花尸体的温度和血液的凝固情况,推断出她大约亡于丑时,距发现死亡的时间差不多有四个时辰。 在王翠花双手的指甲缝中,都发现皮肉,推断其在遭受侮辱时曾激烈反抗,应该是在施暴者的身上抓下来的。李青死亡的时间比王翠花要晚,是酒后被人打死的。 文再演先审问了报案的四个食客,他们都有人证明头天晚上不曾外出,首先排除嫌疑。 又找到了那枚玉佩的主人胡彪,此人曾是一名杀猪的屠夫,几年前突然暴富,成了本地着名的土豪,胡彪非常好色,不过案发的那天晚上,他陪几名珠宝商人喝酒谈生意,也没有作案时间。至于那枚玉佩,胡彪说他几天前就遗失了,因为家大业大,也没在意,他是李记面馆的常客,可能是吃饭时遗失在面馆,被李青夫妇拾得,这样胡彪的嫌疑也被排除。 文再演又遣人到王翠花的娘家,找来其家人辨认褥子上的血笔迹,死者的弟弟王大中带来了姐姐出嫁前摘抄的诗词,经比较,确实是同一人所写,至于有些笔画歪歪扭扭,可能是王翠花受辱后情绪悲愤所致。 褥子上血笔迹所写的汪太冲,是南北金陵城有名的才子,此人性子高傲,不肯与整天饮酒作对的文人为伍,倒是喜欢耕田劳作,身体素质很好,有能力用钝器打死李青。他的妻子秦氏是宋国人,和死者王翠花娘家住的不远,夫妻俩经常回宋国看望秦氏的父母 ,有时候汪太冲也单独来宋国,给岳父母送些吃食。从汪太冲的岳父家回汉国,要路过李记面馆,而且发现李青尸体的那片树林,刚好是必经之路。 至此,案子已经明朗。汪太冲来宋国去岳父家,路过李记面馆,见只有王翠花一个人在家,见色起意,凌辱了王翠花,完事后匆匆逃回汉国,走到那片树林时正好看到李青酒后回家,因为彼此认识,他怕李青到家发现妻子受辱后报官,索性就杀了李青。 而王翠花被强暴后,因忍受不了屈辱割腕自杀,临死前,用手指蘸着自己血迹,在褥子上写下了施暴者的名字…… 第15章 跨国凶案 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案宗递给了丁坤,让他和汉国的官员们传阅,自己则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把案情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思索了一会儿,刘轩睁开眼,看着赵云裳说道:“公主,把外面的人都带进来吧。” 赵云裳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什么人?” 刘轩笑了笑,说道:“本案的涉事者及物证,不都候在门外吗?” “嗯”,赵云裳应了一声,脸上略显尴尬,回头对手下吩咐道:“把他们都带进了吧,晋王殿下要重新审案” 刘轩也侧头对郑安道:“郑大人,你叫人把汪太冲和他妻子秦氏带过来” “遵命!”郑安应声领命,迅速转身离去,执行命令。 很快,胡彪等人便被带了进来,一名宋国差役上前一步,把写着血字的褥子和那枚玉佩,放在桌子上。 赵云裳看到褥子上的血渍,微微皱了下眉头。 刘轩面露一丝为难,道:“公主,这几个都是贵国人……” 赵云裳明白刘轩的意思,说道:“无妨,这本来就是跨国的案子,你尽管放心去审”说罢,看向下方站立的几个人,说道:“这位是汉国的晋王殿下,他要重审李青夫妇被害一案,殿下问什么,你们要如实回答,不得有任何隐瞒” 台下一众人听得公主吩咐,连忙齐声应道:“遵命!” 刘轩点点头,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只见胡彪生的人高马大,面目凶恶,一身绫罗绸缎,与他的身份极为相符。苦主王大中一身重孝,清秀的面庞上带着悲伤之色。另外几个则是富商模样。 刘轩拿起玉佩,突然间,他心里一动,低下头,仔仔细细观察了许久,方才开口:“胡彪,这枚玉佩可是你的?” 胡彪恭敬地答道:“回王爷,是小人的。” 刘轩把玩着玉佩,接着问道:“三月二号晚间,你在哪里?” 胡彪答道:“小人在家中陪几名客户喝酒,一直喝到了凌晨”说完,指了一下身后的几个人道:“他们都可以作证。” 刘轩点点头,转头看向王大中,问道:“王大中,近期你家中可有长辈仙逝?” 王大中低头说道:“回王爷,小人家父前天去世。” 刘轩问道:“是否因为你姐姐遇害,令尊悲伤过度所致?” 王大中摇摇头,道:“不是,家父染病已有月余,姐姐姐夫被害的事情我一直瞒着他,他并不知晓。” 说话间,郑安已将汉国与此案相关的之人带入,令他们站在胡彪等人身旁。 刘轩问道:“谁是汪太冲?” “草民便是”,一人汉子上前一步,跪倒说道,和一般的读书人不同,汪太冲身材魁梧,倒像一名农夫。 “三月二日晚间,你去了哪里?” …… 问完汪太冲后,刘轩提起笔,在纸上匆匆写下几个字,随后将纸递到了赵云裳跟前。赵云裳初时见刘轩字迹歪歪扭扭,心中不禁暗自鄙夷,但待她看清纸上所写内容,心头猛然一震,对刘轩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刘轩转头看向文再演,道:“文大人,此案最初是由你审理的,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吗?” “殿下请讲。”文再演瞥了一眼赵云裳,见她正对着刘轩写的纸条发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你说汪太冲去岳父家的路上,见王翠花独自在家,便起了色心。那我且问你,在既无病痛又无灾祸的情况下,谁会选择在深更半夜去拜会岳父母?再者,汪太冲又如何能确切知道王翠花一人在家?如果汪太冲真是凶手,他既已杀了李青,为何不索性将王翠花一并杀害,难道他事先就能预料到王翠花会自杀?还有,死者王翠花留下的血书中,汪太冲名字后为何会有一个‘弓’字?既然李青死前饮过酒,你为何不追查他是在何处饮酒,又是与何人共饮?” 一连串犀利且直击要害的问题,让文再演一时语塞,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宁欣月望着刘轩的眼神中,多了一份难以掩饰的欣喜。刘轩身上那种超越常人的洞察力,让她对自己这个“傻夫君”信心倍增。而汉国的官员们,心中则泛起了层层惊奇。他们刚才也仔细研读了案宗,初看之下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但经刘轩这一番提问,突然感到案中似乎隐藏着诸多未被揭开的谜团,那些原本看似合理的解释,此刻却变得疑点重重。 赵云裳见文再演沉默不语,说道,“本案由晋王殿下重新审理,大宋的官员全力配合!”文再演正要说话,却见刘轩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大喝道:“胡彪,你杀死李青夫妇,可知罪!” 胡彪大吃一惊,连忙跪倒,口呼冤枉:“王爷,小民没有杀人啊。” 刘轩目光如炬,声音冰冷地说道:“还敢在此狡辩!你与那几名商客饮酒至凌晨,待他们睡下后,你又偷偷起身,潜入李记面馆,犯下强奸杀人的恶行。你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正是你在凌辱王翠花时不慎遗落在案发现场的铁证,你以为本王对此一无所知?实则是早有一名张姓人士将此情形禀告了本王。” 说罢,刘轩再次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喝道:“你以为汉国的亲王,斩不了你这宋国的刁民吗?来人,把胡彪拖出去砍了!” 胡彪待要分辩,却听赵云裳脆声道:“晋王殿下果然断案如神,这么快就揪出了真凶。按晋王的吩咐,将胡彪拖出去,斩首示众!” 刘轩心中暗想:“这宋国公主果然聪明伶俐,不等我多言,便已知晓该如何配合。”旁观的宋国官员却是一片愕然,他们面面相觑,心中嘀咕:“这案子判得也未免太过草率了吧?汉国的王爷是傻子,难道我们公主也傻了不成?” 胡彪大急,大声喊道:“冤枉啊!小人确实垂涎王翠花的美貌,可并不曾侮辱她,更没有杀人,这一切是张峰对小人的诬告陷害。” “张峰是谁?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本王?”,刘轩再次拍了一下桌子,皱了一下眉头,把手掌放到嘴边吹了吹,侧头对丁坤道:“让人去找块惊堂木来。” 胡彪不停的磕头,满脸的鼻涕眼泪:“小人自从见过王翠花后,对她一直念念不忘,就天天到李记面馆吃饭,多次以金钱引诱,一直没有成功。一个月前,小人得知王翠花父亲病重,需要十两银子的诊费,因凑不出银两,在为此事发愁,于是找到王翠花夫妇,愿出一百两银子给她父亲治病,条件是王翠花陪我睡觉。” 说到这里,胡彪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刘轩和赵云裳的反应,见二人神色严肃,心中更加慌乱,接着道:“开始,他们不答应。小人便涨到了五百两,他们犹豫了几天,勉强答应下来,不过说就只一次,还不能过夜。我们商定好本月二号子时去她家,完事之后交钱。不曾想二号那天,这几名客户来到我家谈一笔大生意,令我不能脱身。可小人不甘心,吃完酒后,就去了王翠花家。小人推开后宅的门,发现王翠花躺在床上,身下满是血迹,已经身亡,就赶紧跑了出来,慌乱中被门槛绊了一跤,玉佩就是那时掉的。” “那张峰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一口咬定他诬陷你,如实招来!”刘轩大喝一声,因为惊堂木还没有找来,这次他没再拍桌子。 胡彪连忙说道:“张峰与刘青是表亲,偶尔会去面馆帮忙,虽然没和我说过话,但也互相认识。他不知怎么知道了王翠花死的那天晚上我去过面馆,就去我家勒索。我怕摊上官司,就给了他一些银两,想着息事宁人。不想张峰胃口越来越大,天天找我要钱,开始只是三两五两,后来狮子大开口,直接要一千两,小人一气之下就没给他” 胡彪如竹筒倒豆子搬交代完,已是满头大汗。 刘轩听完胡彪的供述,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冲胡彪摆摆手:“你先站到一边。”随后,他转头看向赵云裳,目光中透露出询问之意。 赵云裳会意,轻声说道:“已经派人去抓张峰了” 第16章 禽兽不如 刘轩点点头,看向了苦主,语气平和地问道。“王大中,王翠花是你亲姐姐吗?” 王大中神色哀伤,答道:“回王爷,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 刘轩接着问道:“你姐姐是不是左撇子?她会写字吗?” 王大中微微点头,说道:“家姐是左撇子,她不仅会写字,而且自小就喜爱诗文。只可惜她是女子,加之小人家境贫寒,未能让她在诗文上有所成就,实在是可惜了。” 刘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你认识汪太冲和他的妻子秦氏吗?” 王大中回答道:“回王爷,小人与秦氏的娘家乃是邻居,我们自小相识。她嫁到汉国后,两人经常回来看望父母,因此小人也得以认识了汪太冲。” 刘轩紧紧盯着王大中,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否心中对秦氏有着别样的情愫?” 王大中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否认道:“小人绝无此等心思,请王爷明察。” 刘轩并未就此罢休,他环视四周,见众人一脸茫然,显然都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起王大中与秦氏之间的情感纠葛。但刘轩心中自有计较,他冷哼一声,拿起兵士刚取来的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胡说!自打秦氏进来之后,你直视她五次,偷瞟她十七次,本王都看在眼里,你还想抵赖不成?” 说完,刘轩绕过桌子,走到王大中跟前说:“王大中,你抬起头来。” 王大中依言抬起头,刘轩突然飞起一脚,踢在王大中身上。这一脚好不厉害,把王大中踢的向后直摔了出去,正好撞在刚被差役带进来的张峰身上。 刘轩喝道:“本王让你抬头,是想看看你这种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东西长什么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大中挣扎着爬起身,重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小人……小人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刘轩冷笑一声,坐回到椅子上,双目直盯着王大中:“你不知道?那本王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因为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强暴了自己的亲姐姐王翠花!” 刘轩话音方落,全场一片哗然。众人震惊之余,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刘轩竟然会做出这样的推断。而宋国的一些书生,更是惊讶得交头接耳,完全不顾及礼义。 王大中神色木然,说道:“家姐在死前已经写下了罪犯的名字,王爷为何还要无端污蔑小人的名节?” 刘轩目光如炬,声音森然:“字迹被你动过手脚了。你在‘王’字前面加了三点水,把‘大’字下面加了一点,‘中’字前面又加了两点水,这样一来,‘王大中’就变成了‘汪太冲’。你虽然熟悉你姐姐的笔迹,但因为没有刻意模仿过,所以改动后的字迹显得有些生硬和潦草。你还想狡辩吗?” 王大中脸色微变,但仍强辩道:“这只是王爷的推测。” 刘轩冷哼一声,道:“推测?”那本王就完整的给你推测一下:“你父病重,你姐姐迫不得已,用身体和胡彪换取金钱给你父亲治病,她和胡彪定好子时交易,让你丑时去她家取钱,以便第二天早上给你父亲看病,是不是?” 王大中脸色惨白,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刘轩不等他回答,接问说:“因为胡彪爽约,你丑时到你姐姐家时 ,她还在等胡彪,你看到王翠花光着身子,便起了禽兽之心,强暴了自己的亲姐姐,是不是?” 说到此处,刘轩的声音更加严厉,他紧盯着王大中,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你爱慕秦氏,可她却嫁给了汪太冲。导致你心中充满了怨恨,认为是汪太冲夺走了你心爱之人。因此,当你发现姐姐留下的血书时,并没有毁掉,而是将罪名嫁祸给汪太冲。是不是?” 刘轩一口气连问了几个“是不是”,每个问题都如重锤般敲击在众人心上。友谊宫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刚才那些小声诋毁刘轩的人都闭上了嘴。他们震惊地看着王大中,虽然他没有承认,但刘轩的推测逻辑严密,合情合理,让人不得不信。 王大中还想挣扎,嘴硬道:“王爷,断案需要证据。” “要证据是吧,那证据就在你自己身上!”刘轩大喝一声,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他大手一挥,厉声道:“来人,给我扒掉王大中的上衣,让大家看看他的后背!” 两名宋国差役闻令而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王大中按趴在地上,三下五除二便扒掉了他上身的衣服。众人只见他的后背上赫然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又深又长,宛如几条丑陋的蟒蛇蜿蜒其上,令人不寒而栗。 刘轩站起身来,目光如刀,直指王大中:“你姐姐王翠花是左撇子,因此你右背上的四条伤痕尤为深重,而左面的那三条则相对较浅。现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大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而下。他瘫软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道:“王爷……小人……小人认罪。小人禽兽不如,玷污了亲姐的清白,还妄图嫁祸他人。小人只求速死,以谢天下。” 赵云裳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旁观刘轩审案。看似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心中暗自思忖:“这个汉国呆傻的三皇子,怎么会拥有如此惊人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 第17章 不如禽兽 刘轩当然不知道赵云裳在想什么,他转过身,朝宁欣月身旁的小雪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小雪正一脸崇拜的看着刘轩,见刘轩叫她,立刻快步走到刘轩跟前。 刘轩在小雪耳边低语几句,然后朝宋国那些情绪激愤的文人摆摆手,道,“此案并未完结,大家暂且安静!” 场内众人闻言,纷纷收敛了情绪,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刘轩。 刘轩把目光落在张峰身上,冷峻地问道:“张峰,你为何敲诈胡彪。” 张峰跪在地上,低着头,小说道:“因小人最近赌钱输了不少银两,手头拮据。又无意中得知了表嫂遇害那天,胡彪曾去过现场的消息,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了敲诈他的主意。” 刘轩冷哼一声,继续追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胡彪去过案发现场?” 张峰咽了口唾沫,回答道:“小人……小人是听一起赌博的朋友说的。他对表嫂和胡彪之间的交易有所耳闻,小人便据此猜测胡彪肯定去过现场。” “是吗?你这几个朋友消息挺灵通啊。”刘轩单手托腮,思考起来。 正当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轩身上时,小雪突然间抽出腰刀,抬手就向张峰头上砍去。这一下太过突然,张峰吃了一惊,却临危不乱,他侧身向左闪过,同时右脚跨前一步,挥掌向小雪颈中砍去,招式干净利落,又快又狠。 小雪并没有与张峰缠斗,挥出一刀后,马上后跃,接着把柳叶刀插回刀鞘之中。从她出刀到还鞘,只不过一瞬之间。 刘轩笑着说,赞道:“张峰,武艺不错啊” 张峰看了一眼刘轩身后小雪,愣了愣,躬身道:“王爷见笑了,小人只不过幼年曾习得一些粗拳。” 刘轩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抱胸,缓缓说道:“这哪里是什么粗拳,你分明就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啊。本王说王大中禽兽不如,那你就是不如禽兽!因为你不但强暴了自己的表嫂,还利用这身武艺,亲手打死了你表哥李青。” 张峰脸色一变,道:“表哥之死与我无关,王爷切莫污人清白。” 刘轩冷冷说道:“你还在嘴硬,那本王问你,是谁告诉你胡彪和王翠花交易之事的?他姓氏名谁?”见张峰不语, 刘轩接着说道:“你不说,那本王就替你说,正是李青亲口告诉你的。为了给父亲治病,王翠花答应侍奉胡彪一次,李青当然不会留在家中,大半夜他无处可去,只能去你这个表弟家中。作为一个男人,李青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这时候,男人爱喝闷酒,而且很容易喝醉,酒醉之下,李青把王翠花陪胡彪睡觉的事情告诉了你,你见李青酒醉一时半会不会醒来,就偷偷去了他家,打算胡彪走后,以此事要挟王翠花满足自己的淫欲。” “你到王翠花家的时候,她已被王大中侮辱。你以是胡彪所为,就趁机要挟王翠花就范。王翠花不从,你便打晕了她,她颈部的淤痕,就是在这时留下的。你得逞后返回家中,李青已经酒醒,你怕他回家发现此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害了他,然后抛尸树林。” 张峰反驳道:“这只是王爷凭空想象,不能作为断案证据。” 刘轩不再理会张峰,反而朝中宋国的几名侍卫指指点点,说道:“你们几个可要小心一点,张峰想住抓你前胸掷向你家公主,趁你们慌乱之即夺取他的腰刀,接着冲到门口,踢开那黑大个,随手砍那大胡子的左臂,然后就逃出去了。” 宋国侍卫闻听刘轩所言,心下大骇,呼啦一下将赵云裳护在中间,纷纷抽出了兵刃,紧紧盯着张峰,严阵以待。而张峰心中之骇,却远甚于宋国侍卫,因为刘轩所说的,正是他片刻之前拟好的逃跑方案。经刘轩提醒,大殿门口已被众衙役堵住,他再想跑,是万万不能了。 刘轩左右看了看宋国护卫,小声嘀咕道:“这么紧张干嘛?有我在这里,还能让别人伤害到自己的女人不成?”他这话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突然间,刘轩感觉一道寒光向自己射过来,他抬起头,只见赵云裳正愤怒的看着自己,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刚才咱们已经签过字,你现在不是我媳妇了” 他这话一出,不仅没能缓解气氛,反而让周围的寒光更甚。那些宋国的文人书生们,一个个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他,每个人的双眼都仿佛化作了锋利的箭矢,狠狠地刺向他。刘轩意识到他又说错了话,已经触犯了众怒,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诸位莫怪,本王一时口误,还望海涵。” 为了缓解尴尬,刘轩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道:“张峰,那天晚上李青去你家喝酒,本王若想找到证人,却也不难。你现在招认,本王可以让人给你个痛快,以后说,大汉和大宋的刑罚你得都体会一遍。” 张峰心里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他惨笑一声,道:“王爷真是断案如神,我是强暴了表嫂,表哥也是我杀的,作案经过和王爷推测的一模一样。” 刘轩点点头,看向文再演,问道:“文大人,这案子可以结了吗?”文再演连连说道:“可以,可以了,下官立刻让人给凶犯张峰录笔供”。一个宋国官员,在汉国的王爷面前自称下官,这是很不正常的,只是文再演自己并没发觉。 刘轩语重心长地说道:“人命关天,审案可不能儿戏啊,更不能为了政绩,草菅人命。” 文再演擦擦脑门的汗水,连连应道:“是!是!下官谨记”。他没敢看赵云裳,估计本国的这位公主,脸色也不会好看,这次不光是他丢人,大宋国的脸面也丢了,他这个知府肯定是做到头了。 汪太冲上前跪倒,口中言道:“多谢晋王殿下为小民洗脱冤枉!” 刘轩点点头,见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钦佩,情绪却颇为平静。心中暗想:“此人遇事不惊、处事不乱,倒也算是个人才。” 赵云裳突然说道:“晋王殿下,关于这个案子,我还有疑问”。刚才刘轩给他的那张纸上,写了王大中三个字,然后又歪歪扭扭的添上几笔,后面写上了配合两个字,赵云裳一下子猜出了血书被更改过,却是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当刘轩宣布凶犯的名字时,赵云裳和大家一样是非常震惊的,不过她天资聪颖,很快就找到了刘轩推理的漏洞。 刘轩侧头看向赵云裳,问道:“公主还有什么疑问?”, 赵云裳清声说道:“殿下说王翠花被王大中强、强……后割腕自杀,临死前写下血书,然后王大中更改了血书嫁祸别人,那张峰到王翠花家时,王翠花肯定已经死了,张峰又如何打晕王翠花后施暴?另外血书最后一个弓字又是什么意思?殿下也没有给解答。” 在场的人都被刘轩惊人的推理能力所折服,完全没想到这点,经赵云裳一说,均在心中暗想:“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长平公主,不愧是宋国第一才女。” 刘轩似笑非笑的看着赵云裳,问道:“我告诉你,你能不能把面纱摘了?” 不待赵云裳回答,宋国的一名书生怒便越众而出,斥道:“晋王好生无礼!” 刘轩侧头看着这名眉清目秀的白面书生,问道:“你是谁?” 那人回答道:“我乃大宋朝今年的文科状元岑鹏举。” 刘轩点点头,道:“关于长平公主容貌的诗词,在宋国比比皆是,皆称赞公主美若天仙,我记得你好像也写过几首,如果大家都没见过她的真容,这些诗是怎么来的?今日她带着面纱而来,是要羞辱本王,还是那些诗词夸大其词,你们公主的相貌那个、那个……嘿嘿。” “你!你……”岑鹏举被刘轩噎了回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赵云裳朝宋国的文人们摆摆手,轻声说道:“只要晋王殿下说出原因,我可以摘下面纱!” “好!公主爽快!”,刘轩点点头,说道:“王大中对姐姐犯下恶行后,就匆忙逃离,此时,王翠花还没写血书。没多久,张峰就来了,他先打晕了王翠花,然后施暴离开。王翠花转醒后,想到一晚先后被亲弟弟和表小叔子凌辱,羞愤之下割腕自杀,临死前,她在褥子上写下了两个畜生的名字,可还没写完就死了,大家想想,弓字后面加个长念什么?是不是张峰的张字?” “而王大中走到半路,想起给父亲治病的银子没拿,就返回了王翠花家,这时王翠花已自杀而亡,王大中看到姐姐写的血书,本想毁掉,突然间灵机一动,便模仿姐姐的笔迹,添了几笔,嫁祸给了情敌汪太冲。人们王翠花的尸体时,她身上盖着一条被单。公主请想想,一个一心求死,连亵衣亵裤都顾不得穿的人,怎么会在临死前给自己规规矩矩的盖上被单遮羞?这分明是王大中盖的,那是他仅存的一丝人性……” 刘轩说完,靠在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公主如若不相信,可以审问王大中和张峰两人。” 第18章 潜龙出渊 赵云裳优雅地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面纱,缓缓开口:“不用问了,我深信晋王的推测就是真相。” 随着面纱揭开,一张秀丽绝俗、宛若天仙的面庞映入刘轩眼帘。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白净中透着珊瑚之色,娇如春花、丽若朝霞,眉目间更是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一股淡雅宜人,秀美出尘的淑女气质,美的让人不敢逼视。 刘轩毫不吝啬的赞美了一句:“好美!难怪贵国会有那么多赞美公主的打油诗。” 听闻“打油诗”三个字,宋国众文人神色顿变,感觉受了莫大侮辱。他们又不是汉国的臣民,对刘轩可没那么尊敬。一时间大家纷纷发言,或曰刘轩亵渎读书人,或道刘轩吹牛说大话,言语中尽是不满与愤怒。 岑鹏举听刘轩有意无意地贬低了本国文人,心中大为恼火。虽然他自知断案不及刘轩,但绝不信刘轩作诗水平能高过自己。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说道:“既然晋王对那些诗文不屑一顾,就请殿下现场作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刘轩闻言,边摇头边摆手,拒绝道:“不了,不了,诗词乃是小道,我们还有正事要谈,没有那闲工夫。” 岑鹏举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殿下莫不是不会作诗吧?” 刘轩眉头微微一皱,转而问道:“倘若我真能作出一首诗来,又当如何?有何彩头?” 赵云裳很巧妙的接过了话茬,笑吟吟地问道:“晋王想要何彩头?” 刘轩想了想,道:“十万担粮食,公主能做主吗?” 赵云裳听刘轩开口就是十万担粮食,显然是想以此堵住众人之口,便反问道:“如果殿下做不出诗来呢?” 刘轩笑了笑,道:“做不出就做不出呗,反正我又没说过要作诗,公主输不起粮食,那就算了。” 见刘轩耍赖,宋国文人们更加笃定他不会作诗。刘轩越是这样,大家越是想让他当众作诗。今日刘轩推翻了宋国知府审判的案子,显得宋国官员非常无能,可以说打了宋国的脸,让刘轩出出丑,还能给大宋国挽回点颜面。不过十万担粮食非同小可,他们可当不起家。 赵云裳美眸流转,看了一眼宁欣月,说:“晋王殿下,不如这样吧,如果你能做出一首在场人都认可的诗文,我就做主送给贵国十万担粮食,如果做不出,你就把晋王妃头上那枚玉钗送给我,你看如何?” 宁欣月脸上一寒,这个长平公主好会算计,玉钗的价值当然远不及十万担粮食,可如果堂堂亲王把自己媳妇的首饰输掉了,传了出去,那大汉国的脸可就丢大了。 丁坤等人心里也是暗暗着急,生怕刘轩答应。“大家都认可”无五个字,可是大有玄机,即便刘轩会作诗,水平也不可能盖过所有的这些宋国文人墨客,只要他们其中一人作一首意境更好的诗词,刘轩就是输了。再说,他们也没听说过,自家的这位晋王殿下会作什么诗。 “可以”,出乎丁坤等人意料,刘轩很干脆的答应了。他前世是985的高材生,别说一首诗,连背一百首都不带考虑的,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李白杜甫白居易,那些诗仙诗圣的千古绝句,他大可信手拈来。 “这个傻子!”宁欣月心里暗自着急。今天刘轩就是把她所有的首饰都输了,她也不会生气,可这关系到大汉朝的脸面,刘轩输不起。 刘轩似乎不知众人替他着急,他看着赵云裳,微笑问道:“此事因公主的容貌而起,我就以此为题如何?”。赵云裳脸上微微一红,让一个青年男子当众品评自己的容貌,任何女孩都会不好意思,可刘轩说的又无可反驳,她只得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正当宋国文人们感觉刘轩将要出丑时,刘轩慢慢吟出了李白的《清平调》,背一句,还装模作样的停顿一下,想上一想。 霎时间,场内鸦雀无声。以前赞美长平公主的诗词虽不乏佳句,但那些诗词同样可以用到别的美人身上,而刘轩的诗中带有赵云裳的名字,明显是为她量身定做,并且诗词的意境,完全碾压了之前所有的诗词。 刘轩见众人不语,清了清嗓子,笑着问道:“岑状元,你认为本王的这首诗如何?” “很、很好”,岑鹏举额头上渗出了汗水,他已在心中想好了一首绝句,本打算在刘轩作诗之后当众读出来,一来是要羞辱刘轩,二来想以此博得公主的好感,可突然间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首《清平调》,把大宋公主与牡丹花并提,花即是人,人亦是花,云裳是她的名字,牡丹是大宋的国花,两者巧妙的结合在一起,浑然天成,简直是将赞美发挥到了极致。赵云裳芳心怦怦乱跳,故作平静地说道:“晋王文采了得,我们输了。” 刘轩笑着拱了拱手,道:“认赌服输,公主果然豪爽。本王佩服!”赵云裳笑了笑,她极喜刘轩这首诗词,却不想让本国文人丢了脸面,更不甘输掉那十万担粮食,她心念一动,道:“殿下文采斐然,对书法想必在行,不如写几个字,让我等见识一下晋王的墨宝如何?” 刚才看了刘轩写的字,赵云裳就险些笑出来,那笔迹,简直是一言难尽,估计就是下面的大老粗胡屠夫用脚趾持笔,也比刘轩写字好看。所以,她要在书法方面让宋国人扳回一局。 刘轩猜出赵云裳心思,却浑不在意,伸出一根手指,说道:“还是十万担粮食。” 赵云裳微微一笑,爽快说道:“行,如果殿下的字迹自成一体,让大家都佩服,我就做主再送贵国十万担粮食”,她特意把自成一体四个字说的很重,显然是已立于不败之地。 “好!”,刘轩站起身来,拿过桌子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说道:“拿一张大一点的纸来” 很快,一张大号的宣纸铺到了桌子上,宋国的学子们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几步,隔着丈许远的距离围在桌子前。宁欣月也顾不得矜持,走到了刘轩的身边观看。她已知自己夫君非但不傻,反而是极为聪颖且多才,可宁欣月见过刘轩的字迹,此时心里免不得担心,毕竟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样样精通。 很快,大家就把关注点聚在刘轩的手上,那些涵养稍差之人,忍不住都笑了出来。晋王殿下的拿笔姿势,简直是不伦不类,怎么看都像是拿筷子,如果他手中是两支毛笔,那现在就可以开饭了。 刘轩不管旁人,笔走龙蛇,铁划银钩,行云流水般的在纸上写下了“大宋长平公主赵云裳”九个大字。待他写完,围观众人不禁哑然。 果然是自成一体,刘轩写的这几个字,简直是变形到了极致,有的笔画细如发丝,有的笔画却粗的如同手臂,不仔细辨别,根本就不知道刘轩写的是什么。面对这样的字迹,宋国的文人们,感觉自己只要出言嘲讽一句,便大大地掉了身份。 刘轩写好后,把纸推到赵云裳的跟前,微笑着说道:“送给你了。” 赵云裳哭笑不得,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心想:“这是啥就送给我啊”。可突然间,她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抬起头,只见桌子对面,那些刚才一脸鄙夷的本国文人,个个嘴巴张的大大的,目不转睛的盯着刘轩写的字。 刘轩侧头看向赵云裳,意味深长的说道:“公主不妨把字翻转过来看一下。” 赵云裳不知刘轩作何玄虚,迟疑了一下,慢慢把眼前的宣纸翻转过来,突然间惊叫一声,随即用手捂住了嘴巴。刘轩写的几个字倒过来看,赫然变成了一幅水墨画。画中乃是一名妙龄少女,这少女容貌秀美绝伦,神情高贵典雅,不是自己又能是谁? 刘轩见赵云裳惊奇的表情,心里暗自得意,用名字作画,他练了十几年,前世在某个网络平台发表时,曾收到了几万条“高手在民间”的评论,收到的打赏,足够买辆汽车。 赵云裳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悔婚甩掉的这个傻子,竟然如此博学多才,思维有些跟不上,愣了片刻,方才说道:“多谢晋王殿下赠字、赠画。” 刘轩笑着说道:“公主客气了,这是你用十万担粮食换的。” 赵云裳平静了一下心绪,轻声问道:“殿下肯定也通晓音律吧。”,此时她已不想再为难刘轩,纯粹是好奇这家伙到底都会些什么。 刘轩问道:“有瑶筝吗?” 赵云裳点点头,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快去取一把来。” 很快,瑶筝摆在了刘轩面前。对这种乐器,刘轩可不陌生 ,前世上初中时,家里给他报了兴趣班,学的就是这个,只不过那时管它叫古筝。刘轩不认为自己弹奏古筝的水平,会比宋国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文人更好,但他会弹很多曲子,前世乐坛几个教父的经典之作,刘轩都会弹奏。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红红心中蓝蓝的天是个生命的开始,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旋律响起,刘轩不但弹奏,还唱了起来。 一曲《追梦人》,让在场的人听的如痴如醉,尤其是赵云裳。 “这曲子和歌词,也是为我写的吗?”,赵云裳脸色微红,一副小女儿态,她眼望刘轩,迫切的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刘轩道:“是呀!不知道公主喜不喜……” “嘶——”,刘轩话没说完,只觉腰间突然一痛,原来是宁欣月在旁边狠狠地掐了他一下。赵云裳脸一红,自己一个姑娘,又是堂堂的宋国公主,当众流露出对一名男子的欣赏仰慕,而且人家妻子就在旁边,可是件很羞人的事情。 宋国的文人墨客们,自然看出了本国公主无意间的失态,心里都有种酸溜溜的感觉。一名心中不爽的宋国书生上前一步,问道:“敢问晋王殿下棋艺如何?” “贵国的粮食,真的这么富裕吗?”,刘轩笑着问道。对于自己的棋艺,刘轩是相当有自信的——那就是一窍不通。 那名书生语塞,涨红了脸,尴尬异常。再输十万担粮食,他可担待不起。 赵云裳连忙打圆场,说道:“好了,好了,晋王的棋艺,以后再领教吧,我们已经输了十万担粮食了,可不能再输了。” 刘轩侧首,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的表情,笑吟吟地说道:“十万担?我记得应是三十万担吧?” 赵云裳双手搭在腰前,右脚后支,屈膝低头,盈盈向刘轩纳了一福,口中言道:“输给殿下十万担粮食,我回去就要受父皇的责罚了,请晋王殿下原谅小女子刚才的愚昧无知。” 刘轩连忙侧身避开:“公主不可”。一国公主做到这个份上,刘轩是真不好再说什么了。再说,十万担粮食已经不少了,用他穿越前的那句流行语说“要啥自行车啊?” 第19章 再断一案 “公主,请坐。”刘轩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缓缓言道,“我国三年前发生的一起离奇凶杀案,牵涉到场中一位贵国人士。我想在此重新审理,公主意下如何?” 赵云裳轻移莲步,优雅地重新落座于椅中,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答道:“好呀!小女子正渴望再次领略殿下断案如神、明察秋毫的风采呢。” 刘轩突然觉得身后凉飕飕的,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猛然想起,宁欣月还站在身后。关键时刻,刘轩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他也不回头,直接说道:“谷雨,把王妃的椅子搬到这里来,旁观本王审案。” “是!”谷雨连忙把椅子搬了过来,让自己小姐坐在刘轩身旁。 世间男子,大多难以摆脱凡念。刘轩也不例外,此刻二位美女分坐其两侧,令他不由在心中对两人容貌做了一番比较,却感觉二人皆是国色天香,难较高下,只能说是风韵不同,各有千秋。片刻的恍惚后,刘轩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方才审案时的冷静与威严,大喝一声道:“胡彪!” 胡彪方才亲眼见到刘轩仅凭缜密推理,便破了那桩扑朔迷离的连环杀人案,心中惶恐不安,早想抽身离去,奈何公主不发话,不敢擅自走开。这时听到刘轩突然叫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下意识的跪了下来,说道:“小人在。” 刘轩双目直盯着这个长相凶恶的大汉,问道: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干布匹生意多久了?为何又贩卖珠宝?” 胡彪老老实实的答道:“回王爷,小人以前替人杀猪,改做布匹生意已有三年,开始赚了些银两,便陆续买了一些珠宝玉器,这两年布匹行情不好,小人就抛售了一部分。” 刘轩点点头,不再理会胡彪,转头向那三个给胡彪作证的珠宝商人,问道:“你们三个认识胡彪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一名年纪最长的珠宝商躬身道:“禀告王爷,小人三年前识得胡彪,当时他找到小人,说有家里有些珠宝,问我要不要,我见他的玉器成色不错,就买了几件,并把他介绍给了两个好友。” 刘轩接着问道:“那时候胡彪已经做布匹生意了吗?” 年长珠宝商摇摇头,不加思索地说道:“没有,那时他还是一名屠夫,乃是用我等购买珠宝的银两,起家做了布匹生意。” 刘轩心下了然,再次问道:“以后胡彪是不是隔一段时间,就卖给你们几件玉器珠宝?” 那珠宝商答道:“是的,胡彪每次都不多卖,大约有十几件左右。” 胡彪听到这里,脸上变了颜色,身子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起来。正这时,高启平带着一帮人走了进来。刚才刘轩审完李青王翠花被杀一案后,就命他将王富贵被杀一案的嫌犯,苦主以及所有的证人和案宗都带过来,此时方才赶到。 刘轩随手将案宗递给赵云裳,自己拿起胡彪遗失在王翠花家的玉佩,向着王富贵遗孀问道:“李氏夫人,你可认识这枚玉佩?” 李氏走上前,接过玉佩,看了看,回答道:“回王爷,这玉佩民妇不曾见过,但它上面带有标记,可以肯定是我家“王氏珠宝行”加工的玉器,至于什么时候售卖出去的,民妇并不知晓。”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刘轩点点头,再次看向了胡彪。胡彪见刘轩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似乎能将自己心中所有秘密看穿,顿时有一股说不出的恐惧,身子抖动的更加厉害了,上下牙齿控制不住的不停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凝视了胡彪良久,刘轩方才缓缓开口,问道:“胡彪,你是否认识王富贵的家丁王福?” 胡彪吞了口唾沫,答道:“认识,王福乃是小人好友。” 刘轩冷冷说道:“既是好友,你为何将其杀死?又把他的尸体埋在了何处?” 胡彪脸色顿变,辩解着说道:“王爷明鉴,王福不是小人杀的,更不知道他的尸体埋在哪里。” 刘轩轻笑了一声,道:“那就是说,你早就知道王富已经死了,本王可以这样理解吗?” “我、我、我……”,胡彪意识到自己被套出实情,吓的语无伦次,瘫软在地上。 刘轩轻轻叹息一声,声音突然变的柔和起来:“胡彪,底层百姓,生活皆是艰难,当初你替人杀猪之时,你妻儿也跟你受了不少苦吧。如果你现在招供,本王可以和府衙通融一下,抄家时把你做布匹生意赚的银两,给你妻儿留下一些,让她们能吃上口饭。如果等我自己取证,你不但要饱受皮肉之苦,你的妻儿老小将一无所有,饿死于街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胡彪缄默不语,内心不断在挣扎犹豫。想到当初自己家徒四壁,妻子冬天给人洗衣,夏天帮人种地,所赚那点银钱,全部都花给了他和孩子,自己却连件棉袄都没有,心中一阵酸楚。犹豫许久,胡彪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小人愿意招供,只求王爷不要食言”。汉国的官员们心中皆是一动,王富贵被杀一案的真凶,呼之欲出。 见刘轩点头应允,胡彪深吸一口气,交代道。“我和王福自小就认识,三年前王老爷要带王福去西蜀做生意,王福就有了杀死东家吞下珠宝的想法。可王老爷身高力大,王福一个人没把握,就找到小人,允诺事成后东西对半分。小人也是穷怕了,犹豫了两天,就答应下来。” 李氏听胡彪说到这里,扑到胡彪身旁,一通撕打,哭喊道:“你这个遭天杀的,原来是你害了我家老爷!” “肃静,不要干扰王爷审案,王爷会给你做主的”,郑安喝了一声,两名汉国的差役上前,一左一右的把李氏架了回来。李氏哪里还能冷静,眼睛通红,虽然身不能动,眼睛却狠狠地盯着胡彪,嘴里亦是不停的咒骂。 刘轩朝李氏摆摆手说道,温言劝慰道:“李氏大嫂,你先安静点,本王自会给你个公道!” 胡彪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接着说道:“他们出发后,我按王福提供的路线,潜到汉国,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地,我俩合力杀死了王富贵,把他的尸体投入一口枯井,然后逃到了小人的家中。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珠宝,特别眼红,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在分赃时趁王福不注意打死了他,王福的尸体,就埋在小人老宅的院子里……” 刘轩问道:“你妻子和孩子可知道你杀人越货的不法之行?” 胡彪磕头如捣蒜,哀求着说:“并不知晓,那天我提前把他们母子打发去了岳父家里,请王爷给他们娘俩留条活路。”刘轩点点头,道:“嗯,只要他们没有参与杀人,本王说到做到,绝不让他们母子饿死街头。” 赵云裳见刘轩审案,根本就不借助刑具,完全是抓住嫌犯的心理,连吓唬在煽情,便让嫌犯心里崩溃,自行招供,不禁心中佩服不已。来时她听闻刘轩因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被打的又蠢又傻,对刘轩充满了鄙夷,只盼着与他尽快解除婚姻,甚至都懒得正眼去瞧他一眼。此时对刘轩看法已然转变,再偷瞧刘轩,只见他剑眉星目,乃是少见的英俊美男,不由心中涌起一个莫名的焦躁,似乎自己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第20章 缓期执行 “谢王爷帮小人(夫君)洗脱冤屈!”,丁中举和窦秀娥双双跪到刘轩跟前,不住的磕头。 刘轩摆摆手,淡淡地说道:“丁中举,以后别再喝点猫尿就口无遮拦,为了虚荣胡说八道。这次若不是你妻子四处为你伸冤,你恐怕要身首异处,做个屈死之鬼。另外,你这个人交友不慎,以后可要长点心眼。” 丁中举感激得泪流满面,哽咽着道:“小人谨记王爷教诲,发誓从此戒酒。” 刘轩不再理会丁中举,把目光投在窦秀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说道:“窦秀娥,你可知罪!” 窦秀娥身子一震,低下头小声回道:“民女、民女不、不知。” 众人不禁一愣,心中皆想:“窦秀娥不畏艰难,为夫伸冤,晋王殿下不给予奖励,反而要说她有罪?”。却听刘轩厉声说道:“不守妇道,与人通奸,该当何罪!”窦秀娥听闻刘轩所言,顿时面如死灰,吓得说不出话来 。 刘轩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周大川!”。周大川扑通一下跪倒,哆嗦着答道:“学生在。” 刘轩目光直视着他,问道:“丁中举三年前和你说过杀了人,你为何今年才去报官?” 周大川解释道:“学生当时以为他是酒后乱言,并没在意。后来感觉是真的,所以……”。刘轩不待他说完,直接打断,喝问:“你为何突然感觉丁中举真杀了人?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丁中举捡到的玉佩并非普通之物?” 周大川低下头,小说答道:“是” 刘轩冷笑一声,问道:“那块玉佩一直由窦秀娥贴身佩戴,你是如何看到的?” 周大川脸上惨白,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刘轩鼻中冷哼一声,道:“说不出了是吧,那本王就替你说。丁中举两年前结婚,你见他妻子窦秀娥美貌,便起了淫念。正好他家清贫你又颇有家资,就以财物勾引窦秀娥,最终得手。从那以后,每次你们文人聚会喝酒,你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去找窦秀娥私会。某日,你无意中见到窦秀娥身上的玉佩,想起了丁中举说过杀人掠财之事,于是就到官府举报了丁中举。” 刘轩顿了一顿,接着道:“当然,你报官并非是出于正义,而是想和窦秀娥长期厮守。可你没想到的是,窦秀娥在你举报丁中举后与你反目,坚持为夫伸冤。” 说到这里,刘轩模仿着前世在电视剧里看来的情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接着道:“周大川,其实昨日本王从你和窦秀娥对视的眼神中,便发现了端倪,猜测道你们之间的关系绝不一般。你俩通奸已有一年之久,本王说的对吗?” 汉国的官员不由得暗自惭愧,原来晋王昨天就发现了此案的蹊跷之处,可叹当时他们还在心里鄙视刘轩。 窦秀娥惭愧地低下头,说到:“民女招供,事情就是向殿下说的那样”,周大川见窦秀娥招供,知道自己再抵赖也没有用了,便也跟着说道:“小人也招。” 刘轩看向丁坤,问道:“丁大人,按照我国的刑律,他们这样的怎么处置?” 丁坤正色道:“通奸者,男的仗刑二十,女的仗刑三十。” 刘轩点点头,心中暗想:“这里虽然没像前世那样取消通奸罪,对女人处置倒是不太重,我还以为要浸猪笼呢”。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道:“来人,把周大川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不!打他二十五大板,勾引朋友的妻子,本王多奖励他五板子。” 汉国衙役连忙上前,将周大川拖了出去。正当人们以为刘轩要接着处罚窦秀娥之时,却见他看向了目瞪口呆的丁中举,说道:“丁秀才,你妻子不守妇道,本王自会责罚。但她已然后悔,又奋不顾身的救回你的性命,本王想给她个机会。你回家后一不休妻,二不打骂,你能做到吗?” 丁中举这样的读书人,将女人的贞洁看的极重,实在难以接受妻子与人通奸之事,可刘轩既然开口讲情,他也无法驳面,便低下头,说道:“小人听从王爷吩咐。” “那怎么能行,这样的妇人就该好好责罚一番!”一名宋国文人义正辞严地说道。他话音一落,立刻得到了其他文人的响应,纷纷出言声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什么“三从四德。”一个个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仿佛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一般。 “住口!”刘轩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声说道:“你们整天就知道饮酒作诗,可知道柴价多少?米贵几何?作为男人,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让女人去做,不觉得羞愧吗?你们中有几个没逛过青楼,凭什么自己在外花天酒地,却要求自己的妻子守身如玉?生而为人,不是应该男女平吗?” 刘轩一席话,怼的刚才义愤填膺的文人们哑口无言,心里虽然不服,却不知该怎么反驳。 “男女平等?”赵云裳侧头看了一眼刘轩,暗自揣摩着这几个字,心里极为认同。只听刘轩朗声宣布:“窦秀娥!你不守妇道,按律该罚。本王念你悬崖勒马为夫伸冤并,从轻处罚,杖责十五,缓期执行,如有再犯,加倍处罚!” 汉国官员们听晋王创造了新的刑罚手段,一个个面面相觑,也不明白这“缓期执行”要缓多久,弄不懂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退堂!”刘轩拍了一下惊堂木,感觉还差点什么,拖着长音喊道:“威——武——”他这一喊,宋汉两国的衙役也下意识的跟着喊了起来。 “嗤!”赵云裳在旁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掩住了嘴巴。 第21章 一鸣惊人 接下来,两国礼部的官员签署了借粮文书。 宋国已把粮食运到了南金陵,签好文书,下午就可以用船往北岸运粮,估计明天上午,这三十万担粮食就能全部送到汉国。至于赵云裳输给刘轩的十万担,她承诺,五天以内给汉国送过来。 刘轩见完成了使命,正要离开,却被赵云裳叫住:“殿下请留步。” 刘轩停住脚步,问道:“公主还有事情吗?” 赵云裳笑吟吟的说道:“我国今天在这里有一个书画展,殿下若有空暇,不妨前去一观。” 刘轩摇了摇头,很有礼貌的回绝:“我对书画什么的不感兴趣,还是算了吧。” 赵云裳道:“殿下才华横溢,想必对那些粗浅之作难以入眼。小妹相邀,实则是希望能得殿下不吝赐教,为这些作品稍作点评。此外,小妹已命人备下薄酒,以表对晋王殿下今日赠诗、赠画、赠曲之感激。还望殿下与王妃能赏脸光临,与小妹共用午餐。” “小妹?”,刘轩听赵云裳如此自称,不由一愣。他深知自己今日之举,不仅赢得了十万担粮食,更让宋国的官员与文人们颜面扫地。赵云裳此刻邀他参观书画展,定非单纯观摩那么简单。可面对一国公主的盛情邀请,他又难以直接拒绝,只好侧过头,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宁欣月。 宁欣月明白刘轩是要自己代为拒绝,正要开口,却被赵云裳亲切地挽住了手臂,只听她说道:“哎呦姐姐,原来晋王殿下在外用餐,还得经过你允许呀!”说完,也不管宁欣月同不同意,拉着她就往外走。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跟在了赵云裳与宁欣月身后,缓缓步出了友谊宫。按照以往惯例,两国官员在会谈结束后,往往会有一方设宴款待对方,以示友好与尊重。赵云裳此刻的举动,倒也符合两国传统礼仪。 由于宋国历来重文轻武,文人墨客在本国中享有很高的地位。因此,赵云裳陪同刘轩等人汉国官员参观书画展,岑鹏举等一众文人墨客也纷纷响应,远远地跟在公主后面。 在友谊宫的南半部,宋国展区内的每一间屋子里,都陈列着近年来宋国的诗画佳作。赵云裳走走停停,不时地为刘轩夫妇以及丁坤等汉国官员介绍着作品的作者及其背后的故事。 丁坤等汉国官员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称赞,对宋国的文化艺术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与尊重。刘轩却只是微笑,没有发表自己的见解。他只会背诗,还远达不到鉴定这些东西好坏的地步。 可在岑鹏举等宋国文人看来,刘轩这是在表示对这些作品的轻蔑与不屑,这无疑是对他们国家艺术水准的一种侮辱。尽管他们心中充满了不满,但由于技不如人,也只得暗自气恼,不敢发作。 转了一会儿,一行人来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屋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作画,而另一位中年男子则在一旁挥毫泼墨,专心致志地写字。在宋国,名士大儒的地位极其崇高,即便是面对太子,也无需行大礼。因此,两人见到赵云裳,只是拱了拱手。 “吴老、王老、这位是汉国的晋王殿下”,赵云裳微笑着互相引荐:“殿下,这两位就是我国画圣吴首咨和书圣王齐之。” 两位大儒听了赵云裳的引荐,脸上均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心中暗自嘀咕:“晋王?不就是那位今天被公主退婚的汉国傻皇子吗?他怎么会和公主在一起,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些念头虽然只是在他们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脸上却不由自主露出了疑惑之色。 刘轩顿时明白了赵云裳带他们来此的用意,定是想用这两名宋国的文坛巨匠,来灭一下自己的风头。他微微一笑,抱拳拱手,说道:“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吴首咨皱了皱眉头,生硬地问道:“晋王是汉国三皇子吧!老朽早就有所耳闻!你来这里做什么?”。在说到“早有耳闻”这四个字时,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与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宋国文人自然听出他意指何事,此时有本国文坛泰斗坐镇,他们对刘轩已不再忌惮,纷纷都哄笑起来。 赵云裳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吴老,晋王对书画颇有造诣,是我特意邀请他参观的。” 王齐之闻听赵云裳之言,心中甚是不满,认为她因为刘轩是汉国亲王,在给对方脸上贴金。想到本国公主竟如此俗气,带一个傻子过来观摩书画。他忍不住接过话茬,非常无礼地问道:“晋王懂得书画?” 赵云裳微微一笑,说道:“晋王殿下刚才即兴吟诗作画,我等皆自愧弗如。倘若二老见了,想必也会满心欢喜,赞叹不已。” 吴首咨和王齐之自是不信,且不说文状元岑鹏举在场,赵云裳自己就是大宋朝有名的才女,怎么可能不如一个傻子?吴首咨傲然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晋王现场作画一幅,让老朽看看如何?” 刘轩见这两位所谓的大儒如此无礼,心下不悦,淡淡向赵云裳说道:“公主,咱们去别处看看吧,别打扰两位大师的创作雅兴。” 吴首咨乃是当今宋国画坛泰斗,向来被人所敬仰,也养成了傲慢的性格。在他心中,只能是他看不起别人,而不能容忍别人对他有丝毫不尊重。此时见刘轩一个傻子,竟然对自己置之不理,不由恼怒,提着手中的毛笔,说道:“此笔乃我朝圣上御赐之物,我国许多丹青,都是用此笔所做,晋王若自知画画潦草,老夫可以将此笔借你一用。” 见刘轩被接二连三地羞辱,宁欣月和丁坤等人均显出愤怒之色,只待刘轩发话,转身便走。却见刘轩笑了笑,道:“其实,画画好坏和用什么笔墨没有关系。” 宁欣月已忍耐半晌,正要拉着刘轩离开,听他这么说,慢慢放下了手臂,心中暗想:“这傻子,不会是又要给大家一个惊喜吧。” 早春时节,寒气仍重,冻手不利于写作与绘画,因此这间房内特意放置了几个火盆,旁边堆有木炭以供取暖。刘轩随手捡起一块木炭,说道:“我就用这个来画吧。” 此言一出,宋国的一众文人顿时发出了各种笑声,“哈哈”、“呵呵”、“嘻嘻”、“咯咯”,声音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唯独赵云裳没有笑,她见刘轩神态自若,心中莫名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刘轩不理会众人的讥笑,径直走到东侧的墙壁前,伸手在上面涂鸦起来。宋国太富庶了,这面墙,竟然是用整块的石料凿成的,表面打磨的非常平整,正好适合作画。 随着刘轩的手臂挥动,人们把目光投向了墙壁,渐渐的,大家都变得安静。待到后来,屋里只能听到木炭摩擦墙壁的沙沙声,一些人甚至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呼吸时发出的声响,会影响到刘轩作画。 素描,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绘画方法,刘轩前世却能以此项才艺,让那些小女生兴奋到尖叫。这次,他又把立体画的画法糅合进了素描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墙壁上现出了一间女子的闺房,中间摆着一张书桌,桌上置一茶杯,往外冒着丝丝热气。一名绝美少女坐在桌前,安静地阅读着手中的书籍,她的身后站着一名侍女,正挥动手中罗扇,轻轻给她扇风解热。 画中那读书少女,正是赵云裳。整个过程,刘轩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却把这个宋国的天之骄女画的惟肖惟妙。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画中那名侍女也同本人一模一样,人们实在是想不通,刘轩是什么时候这么仔细的观察了这个相貌普通的侍女,又把她记在脑子里,才能如此逼真的画了出来。 画作逼真,虽令人赞叹不已,却非震撼众人之根本缘由。真正令在场众人瞠目结舌的是,大家感觉面对的不是一幅画,而是身临其境地置身赵云裳的闺房之外,亲眼目睹她静坐在屋内,沉浸于书海之中。那些倾慕赵云裳的书生们,心中都涌起一股冲动,想走进去,坐在那空置的椅上,与公主共享一盏清茶,共读一卷好书。他们之所以没有抬腿,是因为闺房乃公主私密之地,擅自闯入,无异于自寻死路。 立体画,这个世界只有刘轩一人会。 宁欣月开始也和大家一样,被这幅画所折服,可看着看着,心里突然间有点不是滋味,心中暗想:“哼!宋国的这个公主,哪有这么好看?” 丁坤第一个打破沉默,拍掌赞道::“妙哉!妙哉!此画真乃绝世佳作,令人叹为观止!”。小雪接着说道:“就是,那个自称画圣的老头,即便是再练一万年,也画不出来。” 若在平时,别说小雪一个王妃侍卫,便是宁欣月自己敢这么诋毁吴首咨,那些宋国书生也定会群起攻之,好好斥责一番。然而此刻,面对如此震撼人心的画作,那些宋国文人们竟无一人站出来反驳,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刘轩回过头,朝小雪笑了笑,抬手在墙上挥洒。他不是写字难看,是写毛笔字难看,硬笔书法,刘轩可是练过的,造诣不高,但擅长模仿。顷刻之间,《佳人品茶图》五个大字跃然于墙上,刘轩随即题诗一首——“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馀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诗句悠扬,与画作相得益彰,更添了几分雅致与韵味。 在丁坤等人喝彩声之中,刘轩再次抬手,只见一只苍蝇赫然落在画中书桌之上。一名宋国文人大急,上前一步说道:“殿下别……请、请不要破坏这幅画的意境。” 刘轩笑了笑,道:“万物皆有缺憾,这世上本就不存在绝对完美的事物。你家公主之美,实乃世间罕见,我也是不得已,才以此物收笔。”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点头赞同。唯有赵云裳和宁欣月两人,一个晕红双颊,娇羞不已,一个紧咬贝齿,暗自生气。 刘轩扔掉手中碳块,看向吴首咨,恭敬地问道:“吴老,晚生画的不好,请多多指教。” 吴首咨脸色惨然,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殿下画的很好。” 刘轩又看向了王齐之,问道:“王先生,你认为我自创的字体怎么样?”。刘轩模仿的是前世宋朝徽宗皇帝的瘦金体,把宋朝人的字体说成自创,来糊弄宋朝人,多少有点无耻,但刘轩却面不改色,显得从容不迫。 王齐之把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上下打量了刘轩一番,然后双挑大指,赞道:“非常好!在下自愧不如,方才多有冒犯,请殿下海涵。” 刘轩谦虚了几句,又看向岑鹏举,问道:“岑大状元,我这两首诗怎么样?” “嗯……这诗……”,岑鹏举支支吾吾,突然一愣,下意识的问:“哪有两首,这不是一首诗吗?”刘轩笑着说道:“这是本王自创的回文诗,你可以倒着读一下试试。” “岩空落雪松惊梦……”,人们不约而同的小声读着。 赵云裳身旁的侍女静儿,突然一声惊呼:“啊!公主,这首诗,倒着读也是一首诗!”。因为被画进了画里面,静儿对刘轩的敬仰,正如刘轩穿越之前的那位喜剧之王的名言: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殊不知,刘轩画她,纯粹是为了衬托赵云裳的美貌。 第22章 力大无穷 赵云裳略带娇羞地说道:“吴老,王老,这间画室,你们让给我吧。” 王齐之自然知道赵云裳喜欢墙上这幅画像,再说房子本来就属于宋国的皇室,他们只是借用,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于是道:“行行,我这就让人把我们的东西搬出去。” 赵云裳点头致谢,然后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这间屋子,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允许进来” 此时,她表面上平静,心里的波动,却简直可以用惊涛骇浪形容。刘轩再一次一次以他的才华狠狠的打了宋国人的脸, 赵云裳气不过,又恨不起来。因为刘轩的所有作品,都是在赞美她。赵云裳当然知道,刘轩事事以她为题材,看似不经意,实则是有意为之。可以断定,刘轩是用这种方式,想让她后悔,后悔自己赖掉了两人的婚约。 大宋以文立国,向来不缺青年才俊,可自建国以来,鲜有人能够在文学领域自创一派,刘轩却创造了回文诗,立体画和一种字体,还将书法和绘画融为一体,并且精通音律,这些成就,即便放在整个华夏文坛,说是震古烁今也毫不为过。更重要的是,赵云裳隐隐感觉,刘轩展示给人们的,仅仅是他才学的冰山一角。 捋了捋思绪,赵云裳看向了刘轩,见他已洗净了手,便微笑着道:“殿下,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刘轩欣然应允,自然地拉起宁欣月的手,随着赵云裳一同步出了画室。宁欣月脸色微红,虽然最近两人一直同床而寐,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刘轩还是第一次和她有亲昵的举动。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请留步!”几人刚迈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王齐之急切的呼唤声。他小跑着追了上来,脸上满是恭敬之色,问道:“请问殿下,你自创的这种字体,可曾为其冠名?” 王齐之年岁尚不足五十,却被人们尊称为“王老”,这足以证明他在书法界的地位与声望。然而此刻,他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傲慢与无礼,姿态放得极低,显得异常谦逊。这种敢于承认技不如人,勇于向他人学习的态度,无疑展现了一种大家风范,与吴首咨先前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字体不过是我闲暇时随意琢磨出来的,哪有什么正经名字。”刘轩微笑着说道,眼神中尽是谦虚之色:“王老若是有雅兴,不妨替它取个名字,那可是我的荣幸了。” 王齐之闻言,心中对刘轩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他深知,能创造出如此独特字体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而刘轩却能保持如此谦逊的态度,实属难得。他拱手道:“晋王殿下太过自谦了,能为殿下这等惊世之才所创的字体冠名,应当是老朽的荣幸才是。” 正这时,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挤出人群,跪在赵云裳跟前:“叩见公主,小人发明了一项很实用的东西,怎奈耗费银钱,现在缺少资金,斗胆恳请公主资助。” 赵云裳不认识眼前之人,有些诧异,问道:“你是何人?” 文再演连忙上前说道:“公主,此人名为唐为木,乃金陵本地人士,十五岁便考取了秀才,本来前途大好,可他不思进取,一直没有参加乡试考举人,却喜好奇技淫巧,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现在还是名秀才。他常去府衙借钱钱,碍于同乡的情分,下官也曾借给他一些银两,没想到他今天竟然借着观摩书画之机混了进来冒犯公主,下官失职,请公主责罚。” 赵云裳没有责备文再演,按照规矩,秀才是有资格来这里观看字画的。她点点头,看着老者,好奇地问道:“你发明了什么东西?” 唐为木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张图纸,展开后介绍着说:“公主请看,此物唤作力大无穷,只需在这里加满清水,把水烧沸后……”他滔滔不绝的介绍着自己的发明,不过很显然,周围这些人只喜欢舞文弄墨,对他的发明全然不感兴趣。 “蒸汽机!”,刘轩站在赵云裳身旁,看到唐为木的图纸,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装作无聊,拉着宁欣月的手离开人群,走到一幅山水画前。见左右无人,刘轩小说在她耳边说道:“月月,那老头是个绝世人才,他发明的东西有大用,你一会找个理由离开,不管想什么办法,也要把他弄得北岸去” “什么?”宁欣月大为不解。 “没时间和你解释,千万不能让赵云裳知道”,刘轩装作欣赏字画,眼睛却不停的观察着周围,低声说“月月,我没求过你什么,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宁欣月听刘轩声音虽小,语气却极为郑重,便点了点头。 赵云裳见刘轩夫妇走开,以为他们和自己一样,对老者所介绍的东西不感兴趣。可她却不便走开,只得耐着性子,听那老者讲解。没想到唐为木没完没了,说了一刻钟的时间,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赵云裳素养再好,耐心也是有限度,不禁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官场之人,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级心思。文再演立即便猜到公主已经不耐,便道:“老唐,公主今日还有要事,你那发明,改日再说吧”说罢,朝两名护卫使了个眼神。 护卫会意,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唐为木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往外走。唐为木心中不甘,口中大呼:“公主!公主!力大无穷有大用啊。” 赵云裳只做没听到,走过宁欣月身前,亲切地挽住她的胳膊道:“姐姐,酒席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去用膳吧”, 宁欣月笑着说道:“公主,我比你小,应该叫你姐姐才是。” 赵云裳亦笑道:“是吗?我感觉你比我大呀!” 宁欣月道:“可能是因为公主还没出阁吧”两人有说有笑,聊的非常亲切,都觉得对方年龄更大,最后只得仍以公主和王妃称呼对方。 刘轩在旁不禁暗自好笑,心道:“女人有时候可真奇怪,直接说自己今年几岁,就这么难吗?” “哎呦!”,走着走着,宁欣月突然秀眉微皱,用手捂住了小腹。刘轩连忙走上前,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宁欣月红着脸说道:“王爷,我、我有些不舒服” 刘轩问道:“要不要去找个大夫瞧一下?” “不用”宁欣月脸更红了,白了刘轩一眼,对转头对赵云裳说:“公主,我得先回去了。” 赵云裳点点头,思维很容易就被宁欣月带偏了,女人面对突然来临的“不舒服”,确实需要处理一下。刘轩暗自偷笑,这“虎妞”虽然性子比较急,倒也聪明,只凭一个动作,就骗过了宋国的大才女。其实,就连赵云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相信宁欣月,是因为很乐意她离开。 中午,赵云裳命文再演等人招待宋国的官员,自己则亲自陪着刘轩用膳。 八个精致的小菜,一壶极品女儿红,刘轩和赵云裳对面而坐。房间里除了他俩,就剩一个负责倒酒的侍女静儿。 几杯女儿红下肚,赵云裳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两朵娇艳的红云,如同夕阳映照下的天边晚霞,为她本就绝美的容颜更添几分妩媚与柔情。她微微倾身,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轻启朱唇:“殿下明明才华横溢,为何要在人前隐藏锋芒,装出一副愚钝之态呢?” 刘轩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佳酿,脸上浮现出一抹夸张的遗憾之色:“我并没有故意装傻,只是十五岁以前的事情我确实记不清了。后来因为痴迷于书画,才被大家误认为是傻子。也因此,错过了与公主的大好姻缘,真是遗憾至极啊。” 赵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将手中的酒杯微微一举,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半真半假地说道:“殿下若是对小妹有意,不妨再次向我父皇提亲试试?” 刘轩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长叹一声,言语中亦是半真半假:“公主乃是仁宗陛下的掌上明珠,他又怎舍得让公主屈居侧妃之位呢?” 赵云裳娇柔无限,幽幽说道:“今日之后,殿下定会名扬天下,小妹以后,恐怕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啦。” 刘轩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 酒过三巡,刘轩起身告辞。 刘轩离开后,静儿小声地问赵云裳:“公主,你说晋王殿下能当上汉国储君吗?”赵云裳摇摇头,轻声说道:“这个我不确定,不过他一定会去争取。不然,就得等死。” 静儿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公主,你是否后悔了悔婚之事?” 赵云裳瞪了静儿一眼,道:“不该问的别问,刚才我和晋王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泄露”说罢,赵云裳脸色变的凝重起来,接着道:“吴首咨心胸狭窄,极有可能对晋王不利,你派十名飞龙卫去北金陵,暗中保护晋王。” 静儿连忙道:“奴婢遵命”。谁能想到,静儿这样一个外貌普通,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竟然是宋国飞龙卫的背后统领,曾只身斩杀十七名西蜀武士的绝顶高手。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鄂州”,赵云裳默默背诵着刘轩的这首诗,颇有感触,这不是讽刺,是忠告。 四十年前,宋国欲统一江南,水路并进讨伐西蜀,没想到连连失利,差点把一个讨伐战争打成首都保卫战,不得已把国都从鄂州迁到了杭州。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宋国就忘了当年之耻,举国上下沉浸在歌舞升平之中,自己一个女子,又能改变什么?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赵云裳耳边回荡着刘轩走前送给她的诗句,心中暗想:“晋王随便的一句话,就是治国之理,自己的几个兄长,哪能和此人想比?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隐忍多年,甘愿被人当做傻子,若是执掌汉国大权,对周边国家绝非好事。可自己为何不借机将他除去?” 想着想着,赵云裳有些失神,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秀又不失阳刚的面庞。 第23章 制造奇才 从友谊宫出来,刘轩在八名侍卫的保护下来到了渡口。老远看见一人长身而立,正是汪太冲。 汪太冲快步走到刘轩身前,躬身行礼:“见过晋王。”他是名秀才,在非特殊场合下,无需向刘轩行跪拜大礼。 刘轩微微颔首,心中略感好奇,便问道:“汪秀才,你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汪太冲诚恳地说道:“学生钦佩王爷的才情与学识,希望能随殿下一同返京,在晋王府中做一名门客,为王爷效力。” 刘轩继续问道:“你去京城这件事,可与家人商量过?” 汪太冲恭敬地回答道:“回王爷,学生已经让内人回家去收拾东西了,家中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刘轩微微一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赞赏,他接着问道:“你何以断定本王会应允你的请求?” 汪太冲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轩身旁的护卫,欲言又止。 刘轩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道:“好!本王五日后启程返京,你且先安顿好家中的事务,然后前往金陵驿馆寻我。” 汪太冲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他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自称已经从“学生”变为了“属下”,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归属感:“属下遵命!” 宁欣月正端坐在驿馆内,静候刘轩归来。见他推门而入,脸上顿时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悠悠言道:“你这顿饭吃得可真是够久的,莫非是与那位宋国公主相谈甚欢,乐不思归了?”言罢,她冷哼一声,语气中竟然带着几分醋意:“你不会是故意找借口把我支开的吧?” 若在平时,刘轩定然会陪着笑脸解释,这次他却并未回答宁欣月,而是神色急切地反问道:“那唐为木可曾请来了?”。见刘轩表情凝重,宁欣月也不再打趣,正色道:“请来了,此刻正在隔壁。” 刘轩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随即问道:“你们是用何法,将他请来的?”。宁欣月嘻嘻一笑,俏皮地说:“这老头儿倔的很,说什么也不肯来。是谷雨出手,直接将他打晕,装进麻袋里背回来的。” 刘轩闻言一愣,看着宁欣月,一时竟无言以对。这般请人的方式,着实是过于粗鲁了些,让他哭笑不得。 隔壁房间内,唐为木端坐于椅上,一脸郁闷,对桌上丰盛的酒菜视而不见,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一般。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刘轩满面春风地步入房中,拱手行礼道:“唐老,刘轩久闻阁下大名,心中仰慕不已,特地让内人将你请来,多有打扰之处,还望您海涵。” 唐为木脸上满是愤怒之色,气呼呼地说道:“请?这就是晋王的请人之法?” “老先生,此事事出紧急,我夫君并不知情,乃是小女子擅自做主,出此下策,还望老先生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宁欣月紧随其后,步入房中,对着唐为木行了一个万福礼,言辞恳切,态度恭敬:“唐先生,论年龄,你是长辈,晚辈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责罚便是。” 刘轩瞥了一眼宁欣月,心中暗自赞许,这“虎妞”虽然性情急躁,但脑子却一点也不“虎”,关键时刻还是颇为机敏,懂得审时度势,而且处处为刘轩着想,有点“贤内助”的风范。 “罢了,罢了,你是堂堂王妃,小老儿可担当不起。”唐为木嘴上虽然依旧强硬,但心中的怒气已消了大半,“现在可以放我回去吧。” 刘轩微笑着说道:“唐老,且容我言明几句,待我说完,唐老若仍坚持离去,本王绝不阻拦。” 唐为木冷冷地回应道:“我知你想说,你是大汉亲王,金银财宝应有尽有。但老朽乃宋国人,绝不会轻易接受别国人资助。” 能出资助你完成发明,仅仅是一个方面。”刘轩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我观老先生所研究的‘力大无穷’机巧,似乎存在着一些不足之处,想帮你改进一下 。” 唐为木闻言,脸上写满了不屑,嗤笑道:“缺陷?助我改进?晋王殿下莫不是在拿我这小老儿寻开心吧。” 刘轩见唐为木一脸质疑,却也不恼,自顾自地分析起来:“其一,此机巧底座过轻,导致头重脚轻,稳定性欠佳;其二,缺乏有效的冷却装置,难以承受长时间运作;其三,该装置更是缺少可调节热气的阀门,使得其性能大打折扣……” 唐为木听刘轩说起来滔滔不绝,起初听得甚是厌烦,几次出言打断。可随着刘轩的话语不断深入,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待到后来,他甚至因为内心的激动,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 宁欣月对刘轩说着这些并不感兴趣。她只听了一会儿,便悄悄退了出去。 三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从驿馆内缓缓驶出,唐为木坐在车里,心绪仍不能平静。 高压蒸汽、汽缸、活塞、曲柄连杆机构、滑阀配汽结构、调速装置以及飞轮……这一连串陌生的词汇,此刻正不断地在他脑海中盘旋、交织。他仿佛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机械制造世界,眼界与认知被彻底拓宽。 研究了大半辈子机巧的唐为木,一向自诩在制造方面无人能及,天下无双。然而,与刘轩仅仅半日的交流,却让他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无知与渺小。刘轩以他那独到的见解,仅用了半天的时间,便引领着唐为木在机械制造的领域中,迈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台阶。 唐为木靠在车厢上,嘴里喃喃道:“奇才啊!晋王绝对是制造奇才!” 第24章 王妃吃醋 此时,唐为木心中的这位奇才却并不潇洒。 小雪端来清水,正准备服侍刘轩洗脚,却被宁欣月出言制止:“不用管他,让他自己洗” 刘轩见状,不禁有些诧异。方才与唐为木共餐时,宁欣月还言笑晏晏,怎料客人刚一离去,她就立刻翻脸了?不仅刘轩感到困惑,就连谷雨和小雪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之间就生了气。 宁欣月气愤的问道:“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会画画?” 刘轩没料到宁欣月会突然提这事,他一脸无辜地说道:“你也没问过我啊,我总不能把自己会干什么都一一告诉你吧” 宁欣月冷哼一声,道:“那你画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画赵云裳?再说了,她哪有你画的那么好看?” 刘轩此刻终于明白了宁欣月生气的缘由,不禁哑然失笑:“咦?这屋子里怎么有一股酸味儿?” 宁欣月脸色微红,强辩道:“胡说,哪有什么酸味儿?” 小雪听的真切,强忍着笑意,给刘轩洗完脚后,很识趣的同谷雨一起退了出去。留下刘轩与宁欣月在房中,气氛略显尴尬而又带着几分温馨。 刘轩拉住宁欣月的手说道:“月月,你如果喜欢,等回了京城,我给你也画几幅”, 宁欣月甩开刘轩的手,道:“不要,谁稀罕似的。” 刘轩脸上突然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道:“今天的画的,你可能不喜欢,但我有一种更加高级的绘画形式,你一定喜欢。” 宁欣月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什么绘画形式?” 刘轩神秘兮兮地说道:“人体艺术” 宁欣月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不明所以,问道:“人体艺术?那是什么?” 刘轩凑到宁欣月耳旁,小声道:“这个人体艺术啊,就是……” “啊!你真下流”,宁欣月俏脸通红,挥动拳头,追着刘轩捶打。嬉闹中,刘轩一把揽住宁欣月的腰身,迅速把嘴唇印到她的樱唇上。 宁欣月猝不及防,霎时间惊羞交集,本能地想推开刘轩,可手上却变得酸软无力,只得任由刘轩的舌头撬开牙齿,在她口腔中游弋。 许久之后,宁欣月呼吸不畅,轻轻推开了刘轩,脸上泛着羞涩的红晕,嗔怪道:“谁让你亲我了?” 刘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你太美了,我没忍住。” 宁欣月嗔怪地白了刘轩一眼:“下次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刚才连门都没关,如果被人看到多丢人啊?” 刘轩点点头,一脸认真,说道:“好,我记住了,下次再亲你,我先关门。” “不是,我、我没说……”,宁欣月大羞,话未说完,便推开刘轩,躲进了床帐之中。 刘轩笑了笑,快速走到门边,栓好了房门,转身回到床前。却见宁欣月已收起了方才的娇羞之态,正默默地坐在床沿,发呆出神。 他轻轻坐在她身旁,温柔地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宁欣月侧过头,美眸紧盯着刘轩:“我在想,你明明才华卓越,为何要装傻,甘愿被人嘲笑和轻视。” 刘轩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无奈:“我并没有刻意装傻,十五岁以前的事情,我确实已经记不清了。其实,做个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傻皇子,也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停顿了一下,刘轩接着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次我回去之后,我恐怕成为众矢之的,再也不能过那种安稳平静的日子了。” 关于几个皇子明争暗斗的事情,宁欣月也有所耳闻。刘轩是文帝的嫡长子,确实有的人会希望他一直傻下去。她轻声问道:“你是怕卷入储君之争吗?” 刘轩默默点头,随即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宁欣月柔顺的秀发,眼中满是深情与不舍:“一旦卷入其中,恐怕连你都会受到牵连。” 宁欣月撅起小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怕,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与你共同面对。” 刘轩凝视着宁欣月,认真地问道:“你不想与我和离了吗?” 宁欣月微微犹豫了一下,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不提和离的事了。”刘轩连忙表态:“只要你不离开我,别说是一件,就算是一百件事情,我都愿意答应你。” 宁欣月瞪了刘轩一眼,嗔怪道:“别贫嘴,我现在说的是正经事。我不希望你以后身边有太多女人,除了我之外,你可以再娶两个侧妃,但不能再纳妾了。这个条件,你能答应吗?” 刘轩没有丝毫犹豫,非常爽快地答应:“好,我答应你。”接着,他又略显忐忑地问道:“那冬宁呢?我需要立她为侧妃吗?”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用,冬宁是你的通房丫鬟,不占用侧妃的名额,算是便宜你了。” 刘轩闻言,连忙应了两声,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半个多月的肌肤之亲,刘轩已经把冬宁当成了自己的妻子,但若是立一个丫鬟为侧妃,在大汉王朝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那位便宜老子恐怕不会答应的。 刘轩心中突然涌起一丝调皮的念头,笑着问道:“那你的那几个侍卫,是不是也可以……嗯,那个通房啊?”。话音刚落,宁欣月已经狠狠地在他的腰间掐了一把,疼得刘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想什么呢!”宁欣月嗔怒道,“立春她们都是我的好姐妹,你竟然敢打她们的主意!” 刘轩连忙讨饶:“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开个玩笑嘛。” 宁欣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她转过头,看着刘轩,认真地问道:“你说,我和赵云裳比起来,谁更好看?” 刘轩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是你啊,赵云裳那长相,连给你做丫鬟都不配。” 宁欣月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白了他一眼:“言不由衷。” 刘轩见状,连忙正色道:“说真的,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宁欣月嘴角微翘,带着几分俏皮,问道:“对我一见钟情吗?” 刘轩郑重地说道:“非也,乃是见色起意!” “去你的”,宁欣月佯装生气,伸手欲推刘轩,却被刘轩一下子揽在了怀里。刘轩感觉到宁欣月头上柔丝在自己左颊拂过,鼻中闻到一阵淡淡幽香,只见怀中佳人俏脸生晕,又羞又窘,忍不住把头一点点的低了下去。宁欣月眼见刘轩向自己凑过来,闻到他身上的男子气息,一刹那间身子软软的几欲晕去,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随着宁欣月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吟,两人的嘴唇再次紧紧相贴,随后一同倒在了床上。油灯不知何时悄然熄灭,一件件衣物被轻轻抛落在床外。 “夫君,我……我不想在这里……”宁欣月的声音细若蚊蚋:“回去以后,好吗?”。这是两人称呼以来,她第一次以“夫君”二字称呼刘轩。 刘轩深吸一口气,内心一番强烈的挣扎,最终从宁欣月身上翻了下来。宁欣月轻轻向刘轩靠了靠,依偎在他身旁,柔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强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刘轩侧过身,将宁欣月紧紧搂在怀里,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回去以后……” 宁欣月满脸娇羞:“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突然,她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寸缕,连忙惊呼一声,慌忙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刘轩笑了笑,也钻进被子里面,再次将宁欣月揽在怀中。 宁欣月上次回娘家时,已从杨珊那里了解了男女之事,她很清楚此刻刘轩身体的反应。她有些害怕,怕刘轩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于是轻声说道:“夫君,你是不是很想……要不,我把谷雨或者小雪叫过来……其实我的那些护卫,和冬宁一样,都是通房丫鬟的。” 刘轩轻抚着宁欣月的脸颊,说:“不用,能抱着月月睡,我已经很知足了。” 宁欣月娇嗔道:“你别老叫我月月,肉麻死了,让别人听到,多难为情。” 刘轩笑着说道:“这是我的专用称呼,我们俩的时候,我就这样叫你。” 宁欣月心中涌起一个蜜意,把头埋在刘轩胸前。突然有摇晃了一下身子,抗议道:“你的手老实点,别这么用力抓,都弄疼我了……” 刘轩手上动作丝毫没有停顿,调侃道:“我家月月啊,我都没法一手掌控。” “滚!”宁欣月又羞又气,狠狠掐了刘轩一下…… 第25章 异邦来客 第二天。 宁欣月坐在餐桌旁,手执竹筷,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精致的点心,轻启朱唇问道:“夫君,今日乃是金陵一年一度的跨国诗会,咱们可要去凑个热闹?” “夫君?”谷雨和小雪闻言,不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们还是第一次听到宁欣月如此亲昵地称呼刘轩,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刘轩晃了晃手中的馒头,轻轻咬了一口,淡然道:“不去了。我们在此间锦衣玉食,可灾区的百姓每日都在为生存挣扎,已经有很多人饿死。昨晚宋国的船只一直在向我们这里运送粮食,丁坤恐怕一宿未眠,在忙碌此事,我作为亲王,自不能置身事外。一会我想去码头那边看看,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宁欣月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地说:“夫君言之有理,那我便陪你一同前往。” 小雪在一旁小声嘟囔着:“要是王爷去参加诗会,随便做几首诗,肯定能夺得状元之名。” 宁欣月秀眉微蹙,瞪了小雪一眼:“好好吃你的饭。” 金陵渡口,晨光微露,丁坤负手而立,目光凝视远方。他的视线聚焦于不远处那些辛勤的民夫身上,他们正不停把一袋袋粮食,从宋国船只上搬下来。 郑安在一旁谄媚地笑道:“丁大人,照这个进度,上午之前应该能将所有粮食都运过来。下官在此盯着便是,大人还是回驿馆歇息吧。” 丁坤打了个哈欠,显然已是一夜未眠,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了,你稍后还需去主持诗会,这里就由我来处理。”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一名兵丁匆匆跑来,禀报道:“启禀大人,晋王殿下来了!” 丁坤闻言一愣,这借粮之事本由他全权负责,晋王突然驾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转过身,果见刘轩与宁欣月带着几名随从,正向这边走来。 刘轩走近后,对丁坤拱手一礼,诚恳地说道:“丁大人,辛苦了!” “殿下使不得!”丁坤连忙躬身还礼,亲王对他行礼,他可承受不起。 听完丁坤汇报完运粮进度,刘轩沉吟片刻,说道:“丁大人,你先回驿馆补觉。等宋国将粮食全部运抵后,立刻带领这批粮食送往豫州灾区。我留下来等长平公主答应给我们的那十万担粮食。” 丁坤面露迟疑,说道:“殿下,不如等所有粮食都到齐了,我们再……” “我们能等,灾区的百姓等不了啊,这里每一粒米、每一袋粮都承载着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刘轩打断了丁坤的话,摆摆手说:“你无需担心我的安危,留下几名侍卫足矣。” 丁坤还想再劝,刘轩却语重心长地说道:“灾区每日都有人因饥饿而死,若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你我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丁坤闻言,心中一震,连忙行礼道:“是!微臣听从殿下安排。”说罢,向刘轩和宁欣月行了礼:“那微臣先行告退了。” 走出几步,丁坤突然回转身子,郑重其事地说:“微臣以后愿为殿下马首是瞻!”刘轩心中一动,这分明是丁坤在向他表明忠心,选择站队。他微笑着冲丁坤点点头,心中暗自思量。 丁坤离开后,郑安立刻命人搬来了桌椅,摆放在遮阳伞下。刘轩与宁欣月并排而坐,目光不时落在那些辛勤搬运粮食的民夫身上。 “启禀王爷,郑大人,”一名兵士匆匆跑来,跪倒在地,行礼后急促地说道:“有三艘外国大船从江口闯入,与我国百姓发生了冲突,现已被王大人带人拦下,请王爷和郑大人定夺。” “外国商船?”刘轩闻言,眉头微皱,露出好奇之色:“他们来我国所为何事?” 兵士回答道:“回王爷,船上之人相貌奇特,与我们言语不通,目前尚不清楚他们来我国的目的。” 刘轩听说外国人相貌奇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兴趣,转头对郑安说道:“郑大人,你在此继续监督粮食搬运,我过去看看这群外国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说罢,他站起身,吩咐士兵头前引路。 刘轩一边疾步前行,一边心中暗自思量:“宋国、西蜀与大汉,皆属于华夏,百姓相貌并无显着差异。北面的燕国与契丹,虽被视为蛮邦,但他们只是的风俗习惯与中原不同,其民长相与华夏各族也无太大区别。至于西域诸国,人们倒是多为高鼻深目,肤色白皙,比较符合士兵所说的“相貌奇特”然而他们地处内陆,并无航海之便,断不可能乘船至此。那么这群相貌诡异之人,究竟来自何方?难道是那遥远的西洋国度?” 此刻,金陵城南,长江之畔,距离入海处不远的水域,静静地停泊着三艘气势恢宏的大型帆船。 岸边,几十名身着奇异服饰的怪人手持弓箭,与周遭的人群形成了紧张的对峙。他们四周,汉国的士兵们围成一圈,同样以弓箭相向,气氛剑拔弩张。 再往外围,则是熙熙攘攘的汉国群众,他们对着这群怪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名老者眼中满是好奇,说道:“这些人真是太丑了,头发竟然是黄色的!”另一人补充道“眼睛还是蓝色的呢!”又有人插话进来:“也不都是蓝色,还有棕色的!”一个女子掩嘴轻笑,指着怪人:“嘻嘻,你们看他们的鼻子。”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人群中的嘈杂:“我的天啊,你们快看,船上还有黑颜色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被吸引到了那艘帆船之上,果然见几个肤色犹如黑炭般的人,正在甲板上搬运着货物…… “we need food and fresh water, which we can buy with gold coins”,领头的怪人,是一名长着鹰钩鼻子的高大男人,正叽里呱啦地对王东组说着鸟语。 王东组看这人的表情,似乎并无恶意。不过他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不禁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You came to that country” 正这时,王东组背后飘来一串鸟语。 “晋王殿下?”王东组回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刘轩。不只是他,和刘轩一起赶来的宁欣月等人也很震惊,刘轩,居然也会说鸟语。 在人们的惊诧中,刘轩走上前,叽里呱啦地和那高大男人交谈起来。聊了一会,两人同时大笑,伸出右手握了握。 刘轩转过身,命令士兵们放下弓箭,高大男人也让手下收起了武器,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下来。 宁欣月看向刘轩,问道。“这些怪人来自哪里?和你说了些什么?”她的问题,也是王东组等人迫切想知道的,只是碍于身份和礼数,他们不便直接询问刘轩。 刘轩简单地和大家说明里情况:“那高个子叫史密斯,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他们的船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暴,有一艘船坏了,所以停靠到我们这里维修一下,同时想用金币和我们换取一些食物和淡水。” 王东组请示道: “王爷,我们要不要答应他们的请求?” 刘轩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说:“答不答应,得看他们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本王要亲自上船查看一下,他们船上到底载着什么货物。” 王东组乃是金陵同知,如果刘轩在此处出了什么意外,他丢掉的可不只是乌纱帽了。听刘轩如此说,吓得连忙跪倒,劝阻道:“殿下万万不可!” “没事,这是我们的地盘,他们不敢造次”,刘轩示意王东组站起来,吩咐道:“你让高启平通知水师封锁江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这些外国人离开,也不许我国船只靠近他们。” 王东组生怕刘轩出什么意外,却又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得领命道:“微臣遵命!” 刘轩点点头,又走过去,和史密斯交涉了起来。史密斯显然不欢迎让刘轩上船检查货物,只是刘轩态度坚决,他为了得到食物,最终勉强同意了下来,不过要求刘轩最多只带五名随从登船。 刘轩把和史密斯的商谈的结果和众人说了一下,本来他想带五名侍卫一起登船检查,可宁欣月和王东组担心刘轩的安全,坚持跟随前往,刘轩拗不过他们,只得换下了两名侍卫,让宁欣月、王东组以及另外三名侍卫陪同自己登船。 史密斯朝身后大船打了个呼哨,水手得到命令,缓缓放下了跳板。史密斯伸手示意了一下,随后陪着刘轩等人登上了最大的一艘商船。 第26章 西洋礼节 史密斯见到宁欣月,对刘轩挑起大拇指,来了一句鸟语:“princess, you are so beautiful” 宁欣月微微蹙眉,目光看向刘轩,询问道:“他说了什么?” 刘轩当起了翻译:“他说你长得非常漂亮”宁欣月很反感陌生男子评论她的容貌,但出于礼貌,对着史密斯点了点头。 史密斯见状,笑容满面地朝宁欣月伸出右手。宁欣月见这怪人上来便要摸自己的手,不由大怒,正要发作,却猛然忆起刘轩见到赵云裳时,也做出过相同的举动,迟疑了一下,便缓缓放下了已经抬起的右脚。 “大胆!”,王东组暴喝一声。冒犯王妃,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事情,华夏民族,才是真正的战斗民族,王东组虽然是个文官,却不惧上前教训一下这个不知礼仪的鬼佬。 史密斯愕然,不知这位美丽的女人和她后面的官员为何突然发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刘轩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了王东组和两名已经拔出佩刀的侍卫。接着用英语对史密斯说道:“史密斯先生,在我国,男人是不能随便和陌生女人握手的。” “I'm so sorry”,史密斯尴尬地耸了耸肩膀。 刘轩转过身子,替史密斯解释道:“在他们国家,握手是一种表达友好的方式,是一种礼节,并非轻浮无礼。” 宁欣月冷哼了一声:“什么破礼节?这是大汉,他们来到这里,必须遵守我们的礼义。”刘轩点点头,道:“我会和他说的。” 随着刘轩给双方解释,这场误会,就像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转瞬即逝。 当刘轩远远瞥见这群人手中的长弓时,便已隐约猜到他们来自英格兰,后来听史密斯说英语,更是确认了这一点。回想起前世历史上一段时期,自己的国家被他们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打得割地赔款,刘轩心中便难以平静,因此,他坚决要求登船一探究竟。 登上甲板后,刘轩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史密斯所率领的舰队,比宋汉两国建造的宝船都要大,算得上坚船,但船头没有利炮。总体来看,东西方在造船技艺上的差距并不悬殊。 史密斯一边引领刘轩参观,一边讲述了他们来到此地的缘由。原来,他们的船队原本有四艘商船,在归国的途中遭遇了海盗的袭击。经过一场激战,虽然成功击退了海盗,但己方也损失惨重,一艘船只被撞沉,另一艘的桅杆受损。更为严重的是,那艘沉没的船只正是装载食物和清水的补给船。史密斯原本计划前往倭国进行补给,却意外地来到了汉国。 对于史密斯的话,刘轩只能相信一半。这伙人想得到补给不假,但更有可能顺便在寻找殖民据点。只是他们目睹汉国强大的武力后,意识到凭他们这点人,没有能力征服这片土地,所以才愿意用金币购买粮食和淡水。 刘轩暗自思量:“西方已迈入大航海时代,若华夏诸国仍固步自封,其结局可想而知。” 船上装载的货物,如小叶紫檀木料、棉花以及香料等,并未引起刘轩的兴趣。然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货仓里,刘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那里堆放着一些麻袋,有的已被老鼠咬破,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 散落在地上的,竟是玉米、花生、红薯和辣椒等美洲农作物。而在仓库的另一边,摆放着十几个盖着盖子的木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刘轩断定那是橡胶。 望着这些来自美洲的农作物,刘轩心中一惊,难道此时的西方已经发现了新大陆?他瞬间明白了为何有些船舱被上锁,门口还有士兵守卫,史密斯又不允许他们参观的原因。那些被锁住的船舱里,定是从美洲掠夺而来的黄金和白银。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刘轩心中闪过——杀掉这些英国佬,将船上的财物据为己有。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当然,刘轩并非不忍对红毛鬼下手。这伙人手上沾满了美洲土着的鲜血,杀了他们,刘轩非但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会觉得是在替天行道。可他不能这么做,杀人越货,必然会惊动朝廷,届时这些财物究竟会落入谁手,便难以预料了。 更重要的是,刘轩希望通过史密斯等人,了解当前的西方世界,获取那些华夏诸国尚未拥有的东西。这三艘船所装载的货物,远远无法满足他的需求。 检查完毕,刘轩转头对王东组吩咐道:“王大人,你派人拿些食物和清水过来,他们大约有七八十人,不用给太多,饿不死就行” 王东组应了一声,连忙让手下去照办。半个多时辰后,士兵们把馒头和清水送了上来。 史密斯看着这些食物,摊了摊手掌,抱怨道:“尊贵的王爷,你的手下送来的食物太少了,我们有将近一百名水手的” 刘轩用英语说道:“史密斯先生,我国也在闹饥荒,不让你们饿死,已经是非常无私的国际主义精神了。” 史密斯又把双手一摊,说道:“可是,我们要回国,需要很多的粮食。” 刘轩笑了笑,说:“我们大汉王朝,可不是阁下遇到的那些土着部落,你们非但无法在这里建造殖民据点,抢夺财物,只要我一句话,你们的人和船队,将会永远留在这里。” 史密斯顿时紧张起来,问道:“王爷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想让史密斯先生明白,你们当前的处境。”刘轩把手搭在史密斯的肩上,非常亲密地说:“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我要和你做一笔生意,即让你得到回国的补给,又能让我国的人民没有怨言。” …… 下了船,刘轩命王东组亲自率领二百名兵丁在此值守,严禁任何百姓靠近,同时让人继续封锁江面,不允许汉国船只靠近。 走前,刘轩又嘱咐道:“黄毛鬼如果随意下船走动,一律射杀。”王东组见刘轩表情凝重,连忙道:“微臣遵命。” 回来的路上,宁欣月一直沉着脸,闷闷不乐。刘轩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宁欣月不满地反问道:“你拿我当什么了?那个鬼佬要摸我的手,我看你一点都不在乎。” 刘轩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可能?我已经用他们的语言告诉他了,这个全天下最美的女人,是我的妻子,哪个男人敢碰一下,我把他剁碎了了喂狗。” “这还差不多”,宁欣月撅了撅小嘴,问道:“哎!你怎么会说鸟语?” 刘轩笑道:“我变傻了以后,没有人愿意理我,只能和小鸟讲话,时间长了,就能听懂鸟语了。”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哼!我才不信。”这两天来,刘轩给她太多的惊喜和意外,宁欣月已经懒得去纠结其中原因了。 京宁运河上,一艘艘运粮船排满了河面,如同一条长龙。 丁坤站在船头,和刘轩拱手告别:“王爷多保重” 刘轩挥了挥手,没有多言。他知道,以后到了京城,两人肯定会有交集。但朝廷有明文规定,皇子不能和大臣结党营私,所以他们不能表现得过于亲近。 宁欣月见运粮船队渐渐远去,转头看向刘轩,问道:“我们要去诗会那边看看吗?” 刘轩摇了摇头,道:“不去了,我还有别的事情。” 宁欣月挽住刘轩的胳膊,摇晃了几下:“夫君,我想去看看。” “嗯?这虎妞,是在撒娇吗?还真有点不习惯”刘轩暗自好笑,说:“那行,我们去看看,不过咱们只看热闹,可不是去参加” 宁欣月冲刘轩甜甜一笑:“多谢夫君。” 第27章 跨国诗会 跨国诗会的举办地点就在崇岛上,由南北金陵的父母官文再演和郑安携手主持。 此时的崇岛,早已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商贩穿梭其间,不时传来卖糖果的吆喝声,为这场盛会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在人群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舞台尤为引人注目。只要是读书人,均可上台展示自己的才华,无论是吟诗作对还是画画写字。 宋国的画圣吴首咨、书圣王齐之,以及汉国的大儒林坦之,作为此次诗会的评委,负责从众多作品中筛选出佼佼者,并将它们张贴到台前的佳作墙上,供众人欣赏。 刘轩站在汉国文人的佳作墙前,仔细地浏览着墙上的诗作,边看边摇头。这些诗文并非写得不好,事实上,墙上的每一首诗都堪称佳作,其水平远超刘轩,但诗文的内容,却让他看着就生气。 看了一会,刘轩转头对旁边的宁欣月说道:“我们走吧!”宁欣月其实对诗词并不感兴趣,之所以来这里,纯粹是出于新奇,现在热闹也看了,听说刘轩要走,便轻轻点了点头。 “咦!这不是晋王殿下吗?”台上的王齐之不经意间发现人群中刘轩的身影,不由自主的惊呼一声。顺着王齐之的目光,所有人都向刘轩看了过来。 刘轩有些尴尬,本来要离开,这下可好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齐之走下台,分开众人,来到刘轩跟前,躬身施礼道:“老朽见过晋王殿下。”刘轩连忙还礼,道:“王老客气了。” 王齐之诚恳的说道:“老朽临摹晋王体抄了一篇文章,还请晋王殿下不吝赐教,点评一二。” “晋王体?”刘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齐之说的是自己“创造”的字体,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见刘轩迟疑,王齐之不容分说,拉着刘轩的胳膊就往台上走去。他朝台下高声喊道:“诸位安静!听我给大家介绍,这位就是当今文坛的奇才,汉国的晋王殿下!” 台下一片哗然。一天的时间,刘轩自创字体,自创诗文形式,自创绘画方法的事情,已经在读书人之间传开了。在书画诗文书法领域,要有所新创,当真谈何容易,若非水平既高,又有过人的才智学识,决难别开蹊径,另创一格。数百年来,还没听说过,有人能在这三个不同的领域都有创新。 本来,大多数人对此事持怀疑的态度,可见到一向恃才自傲的王齐之对刘轩如此恭敬,人们不禁多信了几分。一名锦衣书生见刘轩到场,脸上现出兴奋之色,高声说道:“王爷,汉国佳作墙上第三篇是学生的新作,请殿下给点评一下。” 刘轩淡淡的说:“鲍楚是吧!你的文章刚才我看了,写的很垃圾。” “垃圾?”,鲍楚听刘轩对自己文章的评价,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台下一众文人,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殿下能否给指出文章的不足之处?”,林坦之冷冷地说道。这篇文章,是他推荐的佳作。刘轩直言称之为“垃圾”,不但鲍楚有些下不来台,连带着林坦之也非常难堪。他乃是汉国有名的大儒,哪里受过如此羞辱,若不是顾及刘轩亲王的身份,早就让人把这狂妄的家伙轰下去了。 刘轩朝林坦之点点头,说:“抱歉,林老,刚才我说错了。不是第三篇文章垃圾,是墙上贴的所有东西都是垃圾。” 台下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晋王殿下,简直狂妄到了极点,一句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骂了。也许,这根本就不是狂妄,而是愚蠢和无知。 宁欣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男人,这次给她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咳咳咳!”,林坦之被气的大声咳嗽,好半天才平复。他怒极反笑,看着刘轩问道:“殿下可以详细解释一下吗?” 刘轩看了一眼林坦之,径直走到台前,朗声说道:“本王想问问各位学子,你们是为何读书?又为何要考取功名?难道就是为了追欢寻笑,饮酒狎妓?” “佳作墙上共有二十四篇诗文,篇篇文采斐然,本王自愧不如。但其中十七篇写的是与金陵十二钗喝花酒的感受,更过分的是,还有一首诗,居然以西蜀国的小周后为题,诗句充满调侃的味道,我想问问作者,人家生十个女儿,怎么得罪你了?你这样调侃一个国家的皇后,丝毫没觉得有失礼仪吗?” “在我们民间,有一句俗语,百无一用是书生。难道老百姓认为读书无用吗?当然不是,百姓说的无用书生,是那些肩不能挑但,手不能提篮,只会夸夸其谈的书生,就如鲍楚,你要在长江上建桥,立意不错,可你认真想过具体的实施方案吗?” 顿了一顿,刘轩接着说道:“国家每年拨款,组织诗会,是为了给寒门学子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是想为国家挑选栋梁之材,试问各位成天想着风花雪月的大诗人,如果你们做了某地的父母官,能为百姓做什么?” “当今的大汉朝,可以说是多灾多难,北有外族侵扰,战火连绵;中原又闹旱灾,百姓食不果腹,为什么你们能在这里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是前线将士们在浴血奋战,是中原的官员们日夜不停的坚守灾区赈灾!” “有一名叫做钱佳的学子,写了一篇治国建议,盼望着我国能像宋国一样富庶,这个很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下华夏三分,为什么宋国最富足?那是我大汉,在北方太抵御着蛮族的入侵,即便是被你们瞧不起的西蜀,也替宋国抵挡着川西吐蕃各部的侵扰,如果哪天大汉和西蜀顶不住了,异族铁蹄踏入华夏,宋国岂能向现在这样富庶?” “钱学子是否还记得,三年前雁门关一役,七万多我大汉热血男儿埋骨他乡。没有他们,你能在这里舞文弄墨?你又凭什么建议朝廷学习宋国重文抑武?请记住,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 …… 随着刘轩慷慨激昂的演说,台下变得鸦雀无声,连那些商贩都停止了叫卖声。汉国的文人们大多面露惭愧之色,而台下的宋国有志之士也在细细品味着刘轩的每一句话。 宁欣月站在台下,眼睛湿润了。她的父亲和三个哥哥,正是三年前在雁门关英勇殉国的。刘轩的话,深深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情感。 林坦之率先打破了沉静,他阴恻恻的说道:“殿下能否现场作一首诗,让我们领略一下你所说的家国情怀?”作为当世大儒,连当今太子都对他礼遇有加,而刘轩的一番话却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心中自然生出了怨恨。 刘轩鄙夷地看了一眼林坦之,随后将手放在额头上,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当然不可能在现场即兴作诗,而是在回忆自己脑海中那些熟悉的诗文,思考哪一首现在读出来最为合适。 “殿下乃是奇才,不会让我们大家等太久吧?”林坦之轻蔑地笑了笑,朝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吩咐道:“来人,给晋王搬把椅子来,让殿下坐稳了,苦苦思索几个时辰。” 小雪听林坦之将“苦苦”二字说的特别重,顿时怒不可遏,握紧拳头说道:“这个老匹夫,我去打他一顿!” “别急!”宁欣月连忙拽住了小雪的胳膊,神色淡定地说道,“要相信王爷的才华,他一定能应对的。” 谷雨在一旁暗自偷笑,心想自家小姐前几天还一口一个“傻子”地叫着刘轩,现在却对他如此信任,这变化可真是快啊。 刘轩并没有让大家等很久,很快,他便咏诵起了一篇慷慨激昂的诗文——《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雁门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契丹肉,笑谈渴饮鲜卑血。待从头收复旧山河,朝天阙。” 台下原本鸦雀无声,待刘轩背完这首《满江红》,台下还是鸦雀无声。但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有人鼓起掌来,接着,“啪啪啪”的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经久不息。 “晋王殿下,我想去参军!” “晋王殿下,我也想去参军!” “晋王殿下,带我一个,我也要去参军!” 不知是谁首先发出了这一声呼喊,随后,热血沸腾的人们纷纷响应,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天际。 “行了行了!”宁欣月哭笑不得,轻轻拽了拽小雪衣袖,问道:“你跟着瞎嚷嚷啥?” “小姐,我……”,小雪有些委屈,明明谷雨也喊了,为何小姐只说自己? 待掌声停歇,刘轩朗声说道:“本王不才,把这首诗送给大家,希望各位不负朝廷的厚望,发愤图强,做到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林坦之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眼珠一转,说:“晋王大才,能否把这首诗用晋王体写下来,让学子们欣赏一下如何?” “好!”刘轩爽快的答应,走到台中桌子前,提起毛笔写下了几个大字。 林坦之看到刘轩歪歪扭扭的字迹,欣喜若狂,双手拿起宣纸,走到台边说:“请大家欣赏晋王殿下的墨宝。” 刘轩暗自冷笑,朗声说道:“这叫做丑书,本王这样写,是为了各位把注意力放在我写的内容上,而不是文字本事。” 人们放眼望去,只见纸上写着八个大字——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 第28章 治国大纲 在崇岛的南侧,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十几名伪装成民夫的军士正在船上忙碌。船舱内,赵云裳端坐在桌子前,手握毛笔,正专心致志地书写着。她的字迹瘦长而有力,每个字都巧妙地重心上移,中宫紧凑而四周舒展,这正是刘轩独创的晋王体。而她笔下流淌的,正是那首激昂慷慨的《满江红》。 娟秀的字迹与豪迈的诗词相得益彰,其艺术成就远超跨国诗会上所有文人墨客之作。赵云裳虽未亲临诗会现场,但通过每隔一段时间传来的禀报,她已经对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得知刘轩已经离开,她觉得自己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云裳轻轻抬起头,对身旁的静儿说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静儿答应一声,随即走出船舱,吩咐船员起锚准备返航。随着船帆的缓缓升起,货船开始缓缓驶离崇岛。而赵云裳则静静地坐在船舱内,望着逐渐远去的岛屿,心中思绪万千。 此时,刘轩与宁欣月已经返回驿馆。驿馆门前,汪太冲携妻子秦氏以及他们七岁的儿子,整齐地站立着,向刘轩躬身施礼:“晋王殿下,属下前来报到。” 刘轩微笑着问道:“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汪太冲恭敬地回答道:“回禀王爷,家中那三间草房和几亩薄田,都已赠予了本家的堂弟。至于余下的家财,都已随身携带,在此包袱之中。”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包袱。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吩咐手下人,为汪太冲一家在驿馆内安排了休息的房间。 吃完午饭,刘轩把汪太冲单独叫到了一个房间,开门见山地问道:“汪秀才,你自认为有何才能,能做我的门客?” 汪太冲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恭恭敬敬递到了刘轩跟前,道:“殿下,这是属下写的一些东西,请过目。” 刘轩伸手接过,随手翻开,看了看,立即被里面的内容所吸引,又返回第一页,仔细的阅读起来。 册子里,指出了大汉朝农业、商业、科举、税收、民生以及对外关系和军事等方面的各种弊端,并提出了改进建议,刘轩虽然不是完全赞同,却不得不承认,小册子写的非常好,简直称得上是一部治国大纲。 半个时辰之后,刘轩合上册子,说道:“看新旧程度,这个你写了有几年了,你有如此抱负,为何不把它献给太子,而是选择我?” 汪太冲说:“人择明君而臣,鸟择良木而栖,属下认为太子并非明主,昨日遇到殿下,我知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公。” 刘轩笑了笑,说道:“可我只是一个晋王,你这些东西,我没有资格去实施。” 汪太冲正色道:“殿下肯争,晋王也可以变成太子。” 刘轩双目直视着汪太冲,缓缓说道:“当今太子乃圣上钦定,我去争,是有可能掉脑袋的。” 汪太冲说道:“殿下才华已露,再也不能韬光养晦,即便去不争,也已不能独善其身。” 刘轩微微颔首,问道:“你认为我以后应该怎么做?” 汪太冲不假思索地答道:“殿下乃旷世奇才,奈何身单力孤,属下认为,殿下首先要招揽人才。”停顿了一下,汪太冲接着说道:“今天被殿下说是垃圾的鲍楚和钱佳,就是可用之人,他们有些想法虽然不切实际,却是为我大汉的江山社稷着想,其实殿下已经注意到他俩了,骂他们是垃圾,乃是点拨他们。”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鲍楚和钱佳的文章,确实与那些堆砌华丽辞藻、内容空泛的风花雪月诗文不同,至于两人能不能投奔自己,就得看造化了。 刘轩问道:“你有没有可推荐的人才。” 汪太冲肯定答道:“有!王爷身边不只需要文人,也需要武将。金陵西北三百里,有一座卧虎山,我的三个结义兄弟在那里落草,只要我修书一封,他们必定会来投奔王爷。” 刘轩道:“土匪?” 汪太冲正色言道:“回王爷,我那三个兄弟,虽然身在绿林,却从不滥杀无辜,祸害百姓,王爷只需在当地打听一下便可知晓。” …… 刘轩回到自己房间,发现宁欣月正撅着小嘴,慵懒地靠在床头。他关切地问道:“月月,你没午休吗?” 宁欣月不满地回答道:“午休什么,你不是说要陪我去逛逛金陵城吗?” 刘轩连忙赔笑道:“去,去,这就去。你这次出来,带了多少银两?”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说:“一两银子都没带。我又不需要你给我买东西,陪我转转就行了。” 刘轩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说:“可是,我想买些东西……” 第29章 东方树叶 江宁典当,金陵城最大的当铺。 宁欣月从里面走出来,闷闷不乐,转头看向刘轩,气呼呼地说道:“如果不能把我的首饰赎回来,我和你没完。” 刘轩信心满满地安慰道:“夫人放心,我们离开金陵之前,一定能赎回来。” 接下来,刘轩让汪太冲当向导,带他们去了金陵各大布行和茶行,大肆购买丝绸和茶叶,很快,从当铺提取的两千两银子就被花光。 晚上,刘轩在驿馆请汪太冲一家吃饭。 秦氏有些受宠若惊,本来她是不太赞同汪太冲去京城的,毕竟只见了一面,看不出刘轩是不是丈夫口中所说的贤王。此时见刘轩夫妇为人亲和,丝毫不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子来,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来了。 吃完饭,刘轩夫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刘轩和宁欣月商量着道:“月月,一会我和汪先生去一趟红毛鬼那边。” 宁欣月有些诧异,问道:“去那干什么?” 刘轩解释着说:“去和他们做生意啊,不然我为什么买这么多的东西?” 宁欣月不解地问道:“天都黑了,就不能等明天吗?” 刘轩摇摇头,说道:“不行,此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上午就已经和那个史密斯商定好了,今晚交易。” 宁欣月担心地说道:“我带着谷雨和小雪陪你去,那些红毛鬼面目凶恶,看着就不是善类,你们两个文弱书生去,不安全。” “书生?”,刘轩哭笑不得,自己是人尽皆知的傻子,啥时候变成书生了?他坐到宁欣月身旁,搂住她肩膀说:“红毛鬼比较粗俗,你一个姑娘家,不太适合跟他们打交道” “躲开!不知好歹”,宁欣月秀眉微皱,没好气的说,刘轩故意把“姑娘”两个字说的比较重,其中含义,宁欣月心里自然明白。 “我知道你担心我”,刘轩赔笑说:“放心吧,我们是去做买卖,又不是去打架。”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自作多情,谁担心你了。” 刘轩道:“那我就当你怕我给大汉朝丢脸吧。不过,书生也不见得都文弱。” 宁欣月撇了撇着说道:“看出来了,汪秀才练过武艺,可你弱啊。” 刘轩坏笑着说:“我也很厉害的!不信你问问冬宁。” 宁欣月脸颊绯红,啐了一口,说道:“滚!不要脸。” 夜幕低垂,两辆马车悄然驶离了驿馆,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刘轩与汪太冲坐在前面的马车内,而后面的马车则满载着茶叶和丝绸,由刘轩从京城带来的护卫驾车。 刘轩靠在车厢上,随口问道:“汪先生,听说你对农业颇有研究?” 汪太冲谦逊地回答道:“也算不上研究,只是闲来无事时喜欢在田间劳作。我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喜欢深入探究一番。” 刘轩点点头,说道:“很好,黄毛鬼的船上,有一些我们大汉没有的高产农作物种子。如果能将这些农作物大面积种植,或许就能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本王打算将它们弄回来,到时候就先由你负责培育吧。” 汪太冲肃然起敬,说道:“王爷为了百姓的温饱,不惜典当王妃的首饰,此等悲天悯人的胸怀,属下着实佩服!” “行了,别拍马屁!”刘轩摆了摆手,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今晚我们的任务不是直接换取那些种子,而是要让黄毛鬼认为我们只对他们船上的金银感兴趣。” 汪太冲点点头,连忙应道:“属下明白。”他稍作停顿,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王爷,属下一直很好奇,王爷为何如此博学多才?” 刘轩笑了笑,回答得颇为随意:“和你一样,没事爱瞎研究罢了。” 汪太冲应了一声,见刘轩不愿多谈,便也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两人继续交谈着,不久,马车便抵达了西洋轮船停靠的岸边。 四名持刀兵士拦住了马车的去路,为首一人喝道:“站住!王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红毛鬼的商船。” 赶车的侍卫迅速跳下马车,从怀中掏出刘轩的腰牌递了过去,沉声道:“车里坐的是晋王殿下。” 那名兵士见到腰牌,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跑去通知王东组。不一会儿,王东组匆匆赶来,跪拜行礼道:“参见王爷。” 刘轩掀开车帘,说道:“起来吧,我们要再上船看看。”王东组起身说道:“微臣愿与王爷同去。” 刘轩摇了摇头,吩咐道:“不用了,你在下面看好车上的东西。本王去去就来。” 和船上的史密斯联系之后,刘轩和汪太冲带着几包茶叶,和一匹丝绸登上了商船。一见面,史密斯就给刘轩来了一个大大地拥抱:“尊敬的王爷,你终于来了。” 汪太冲被史密斯夸张的动作吓了一跳,幸亏刘轩来时和他说了一些红毛鬼的风俗,不然,在史密斯张开双臂的时候,他已经拔刀砍向了这猥琐男人的狗头。 寒暄几句,史密斯招呼两人入座,让手下拿出了一瓶红酒。 刘轩笑着摇摇头,从怀礼拿出一包茶叶放在桌子上:“史密斯先生,我们不喝这个,你看我带来了什么?” “tea!我的天!不是只有一个叫宋的神秘国家,才有这种东西吗?”史密斯兴奋地拿起茶叶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说:“该死的西班牙牙人,每年都用tea,赚我们不列颠数不尽的金币,却不肯告诉我们它的产地。” 刘轩笑着说:“这种神奇的东方树叶,是我们大汉国的特产,本王就负责用这个和西班牙人做交易。”从史密斯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中,刘轩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世界的西洋,除了英国佬,也有西班牙人,而且似乎比不列颠更加强大,近似刘轩穿越前的十六世纪。 史密斯愤怒地说道:“是啊,可恶的西班牙人,一直在欺骗我们,上帝会责罚他们的。”说完朝一名水手打了个手势,道: “快去烧水,把我名贵的茶具拿来,我要品尝汉国最尊贵朋友送我的礼物。” 刘轩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茶壶和四个杯子放在桌子上,笑着说道:“只烧水就行,茶具我带来了。” 史密斯直勾勾地盯着刘轩带来的茶具,眼睛都要瞪了出来。他那所谓的名贵茶具,在景德镇官窑顶级瓷器面前,瞬间黯然失色,简直不值一提。 不一会,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女人,拎着烧好水的大水壶走了过来。这女人双手腕上锁着一根铁链,加上她弓背跛足,行走甚是缓慢。待她抬起头,刘轩更是一惊,但见她五官扭曲,挤在一起,相貌极为丑陋吓人。 “爵爷,水倒杯子里面吗?”那女仆用蹩脚的英语掺杂着西班牙语问道。说话的声音也是极为难听。 “把水倒这里面”史密斯指着已放进茶叶的的茶壶,厌恶的说:“你小心点,如果烫到了我最尊贵的客人,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是。”女仆笨拙的在茶壶里倒满了水,然后退了下去。 刘轩指着女仆的背影,奇怪的问道:她为什么戴着镣铐?” “哦,不好意思,脏了王爷的眼睛”史密斯歉意说道:“她是前几天我们和海盗打仗时俘获的,又丑又臭,留她性命,本想问问宋国的方位,可她什么也不知道。” 说罢,史密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接着道:“现在知道tea是贵国的特产,也没必要留在她浪费粮食了。” 刘轩点了点头,说:“可不许在我大汉境内杀人。” “这个我知道。”史密斯连连点头。 “太棒了!”史密斯急不可耐的喝了一小口茶水,大声的赞道:“王爷的tea,可比那些可恶的西班牙人,卖给我们的好喝。” 刘轩笑着说道:“这只是茶叶的一种,我国有几十种上好的茶叶。” 史密斯心下了然,道:“王爷就是想用茶叶和瓷器跟我们做交易吧。” 刘轩指了指汪太冲带来的包裹:“不只是这两样,还有别的好东西。” 作为一名穿越者,刘轩当然知道西洋人现在需要什么。 汪太冲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喝茶,两人叽里咕噜的说着鸟语,他一句也没听明白,见刘轩向他示意,便起身打开了丝绸的包裹。 “Silk!”史密斯见状,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双眼放光,连热茶撒到身上都浑然不觉。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柔软光滑的丝绸,仿佛感受到了来自遥远东方的奢华与神秘。 “这丝绸,质地细腻,光泽度极佳,比我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好!”史密斯赞叹不已,眼中闪烁着对这批货物的浓厚兴趣。 刘轩见状,心中暗自得意,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吸引了史密斯的注意,接下来的交易,想必会更加顺利。 第30章 金陵据点 两个多时辰后,刘轩和汪太冲回到了驿馆。房间里,宁欣月一身劲装,手握佩剑,正焦急的踱来踱去,见刘轩推门进来,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嗔怪道:“不是说一会儿就回来吗?怎么去这么久?” 刘轩摊了摊手掌,无奈地说道:“黄毛鬼狡猾的很,和他们谈生意,可没那么简单。” 宁欣月皱了一下眉头,道:“你说话就好好说,瞎比划啥?别学那黄毛鬼,说话搞那些烦人的小动作。”说罢,她又白了刘轩一眼,问道:“你带去的那些东西,他们都要了吗?” 刘轩尴尬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将双臂垂在身侧,道:“当然,本王做买卖,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仅仅两万两银子,就给了他们一大车的货物。” 宁欣月吃了一惊,道:“两万两?涨了十倍,你还说价格公道?那些西洋人,难道是傻子不成?” 刘轩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说:“少见多怪,这才哪到哪啊,我有些累了,咱们早点休息吧。” 宁欣月见刘轩目光在自己的胸前游离,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由得脸上一红。昨晚两人“坦诚相对”,虽然没有跨过那最后一步,刘轩的一对“爪子”,可也一宿没怎么安分。她横了刘轩一眼,道:“就知道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去让她们给你打水。” 驿馆没有套间,谷雨和小雪,都住在隔壁。过了一会,小雪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 刘轩洗漱之后,见宁欣月还没有回来,而小雪站在床前,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禁有些奇怪,问道:“你家小姐呢?” 小雪脸颊突然变得通红,她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小姐在隔壁房间睡了,让我服侍王爷休息。” 刘轩一愣,目光落在小雪俊俏的脸颊上,心想:“这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不,是封建社会,男人都是这么幸福吗?”在小雪身上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刘轩方才说道:“如果你不情愿……” “奴婢愿意”小雪轻声说了一句,虽然心中极是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帮刘轩宽衣解带。 第二天清晨,刘轩早早地起床,在院子里打起了一套军体拳,动作矫健有力,显得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宁欣月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过来,见刘轩这副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醋意。她没好气地说道:“忒美了是吧!” 刘轩闻声停下动作,转身尴尬地笑了笑,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宁欣月说道:“夫人早啊!” 此时,谷雨和小雪正在准备早饭。 谷雨微笑着说:“小雪,恭喜你如愿以偿了。” 小雪一愣,不解地问道:“什么如愿以偿?” 谷雨揶揄着说:“还不承认,你对王爷的那点小心思,小姐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昨晚才让你去侍寝,没准哪天王爷高兴,会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到时候,姐姐我都得听你吩咐了。” 小雪眼圈突然红了起来,说:“谷雨姐,王爷昨晚,根本就没碰我。” “啊?”,谷雨不可思议的抬头看着小雪。小雪撅了撅嘴,一脸的委屈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很丑啊?” “怎么可能?咱们姐妹,就属你和夏至最漂亮。”谷雨想了想,小声问:“王爷有点怕咱们小姐,是不是因为你性子腼腆,太含蓄了,王爷没明白你过去是什么意思?” 小雪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道:“不是,我说了小姐让我、让我服侍王爷。我自己把衣服……都脱光了,王爷说我还小……” “小?”谷雨疑惑的把目光投向了小雪的胸前。“啊呀谷雨姐,王爷说的是年龄”,小雪知道谷雨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羞红了脸颊。 …… 吃完早饭,汪太冲夫妇再次充当向导。他们的目的,就是花光史密斯的那两万两银子,当然,前提是,把宁欣月的首饰先赎回来。 路上,小雪一直闷闷不乐。刘轩见状,走到她身旁,问道:“小丫头,怎么了?” 小雪低着头说道:“没怎么。”刘轩捏了捏小雪的脸蛋,说:“别老耷拉着脸,这样就不漂亮了,你看,这是什么?”刘轩手里,是一枚镶嵌珍珠的黄金发簪,他一抬手,便将发簪插到小雪头发上。 “王爷……我……不要,太贵了。”小雪一时不知所措,这是刘轩刚花五百两银子买的,大家都以为,他会送给宁欣月。 宁欣月侧头,见刘轩在大街上与自己的丫鬟嬉笑打闹,并没有生气,只是表情有些复杂。昨晚刘轩没碰小雪,她已经知道了,这男人的心思,她实在是看不懂。平时刘轩总是贼眼咕噜,偷偷在自己的那些侍女身上瞄来瞄去,却未曾料到,当真有机会时,他竟能如此克制。 宁欣月心想:“也许,这家伙好色,真的只针对我一人。就如府里的那个俏丫头婉儿,几年来一直贴身服侍刘轩,可直到现在,仍然是完璧之身,还有香儿和周芸……”,想着想着,宁欣月心中莫名地泛起了一丝得意。 几个人转到中午,肚子都有些饿了。刘轩对汪太冲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好一点的餐馆?” 汪太冲答道:“有,前面有一家福泰隆酒楼,我堂弟在那里做厨师。”刘轩点点头,道:“好,我们去那里吃点东西,不回驿馆了。” 福泰隆酒楼,地处金陵城最繁华的地段。酒楼分三层, 一层大厅是普通人吃饭之处,二层为高档单间,专门接待有钱的食客,三层则为过往的商客提供住宿。 此时正是饭口,大厅内几乎座无虚席,每张桌上都摆着美味可口的菜肴,香气四溢,勾人食欲。 “几位客官,里面请!”,小二虽然忙的焦头烂额,但看出刘轩等人不是普通食客,忙跑过来招呼。 汪太冲说道:“楼上开两个单间。” “好嘞!”小二笑着将几人引到包间,热情地介绍着:“几个客官,要用点什么?本店特色有彭城鱼丸、羊方藏鱼、水晶肴蹄、清炖蟹粉狮子头、黄泥煨鸡、金陵板鸭、红烧沙光鱼、凤尾虾、三套鸭、无锡肉骨头……” “好了好了”,刘轩摆摆手,打断了小二的话,说:“你看着给上,够吃了就行,不用上太多,两桌要一样的。对了!那桌人多,多上两个菜” “好嘞!几位稍等”小二将白羊肚手巾甩到肩上,吆喝着跑了出去。 秦氏悄悄看了汪太冲一眼,暗中佩服自己的男人有眼光。他们夫妇及谷雨小雪,和王爷王妃同桌吃饭,已属越礼,而隔壁的八个侍卫,居然比王爷多吃两个菜,这在整个大汉国,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不一会儿,诱人食欲的菜肴,陆续被端到了桌子上。 刘轩叫住负责端菜的小二,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铜钱,递了过去,问道:“你们酒店生意这么好,为什么在门口贴出转兑的牌子?” 小二并没有去接刘轩的铜钱,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客官,我们酒店确实要转兑,不过是什么原因,老板并没有说,小的真不知道。” 刘轩点了点头,把铜钱塞到了小二的手里,说:“知道了,去忙吧。”小二连连道谢,欢欢喜喜的退了出去。 刘轩看向汪太冲,问道:“汪先生,你这个堂弟,性格如何?”汪太冲答道:“回王爷,我堂弟不爱说话,但心思缜密,侠肝义胆。” 刘轩微微颔首,道:“你去把他叫过来。”汪太冲连忙答应,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将一名二十多岁,相貌普通的青年带了进来。 那名青年跪倒行礼,口中言道:“草民汪平参见王爷。”刘轩摆手,示意他起身,然后问道:“你在这家酒店做厨师多久了?可知你家老板为何要兑店” 汪平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王爷,小人自打酒店开业,就在这里做厨师,已有十三年。听说老板的儿子在老家摊了人命官司,急需银两打点,所以才转让店铺。” 刘轩接着问道:“如果让你管理这家酒店,能否像现在一样生意兴隆?”汪平犹豫了一下,说道:“小人能。”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去通知你家老板,就说我要盘下这座酒楼。” 吃完饭,宁欣月边走边埋怨刘轩:“三万两银子,兑家酒楼,还让一个不认识的人帮你经营,你赚点钱,开始飘了吧。” 刘轩反问道:“三万两,很多吗?” 宁欣月语塞,她从小衣食无忧,其实对钱的多少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全身的首饰,当铺老板才给了两千两纹银。她白了刘轩一眼,道:“反正不少。” 刘轩笑吟吟地说道:“若是有朝一日,咱们在京城待得腻了,不妨来金陵小憩一番。这酒楼嘛,就权当咱家的私人厨房,到时候你这老板娘大人,想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尽管开口便是。” 宁欣月轻轻瞟了刘轩一眼,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便不再言语。她自不知刘轩买下这酒楼的目的,是要将其作为一处隐秘据点,以便与一名女子保持联系。刘轩不肯告诉她,是怕引得她那爱吃醋的小性子发作,平添一番不必要的解释与纠葛。 第31章 公平交易 接下来几天,刘轩用史密斯的银子购买茶叶、布匹、瓷器,然后再卖给史密斯,换取更多的白银,忙的不亦乐乎。 史密斯当然知道,刘轩卖给他的东西,比市场价要贵,可没办法,岸边的那两百名弓箭手,可不是摆设,他们不能下船自己去交易。 四天之后,当刘轩带着三百万两银子的货物,最后一次来交易时,史密斯犯愁了。 汉国的这些上等的茶叶、瓷器和丝绸,在他们那里是非常紧俏的奢侈品,如果能带回国,偷偷转手卖出去,所得的财富,是他出海十年都未必能赚得来的。 新大陆富有银矿、金矿,他们也不用自己开采,只需要拿着刀剑从当地土着手里去抢,就能将这些真金白银源源不断的运回本国。可这抢的东西,是属于国王的,如果都给了刘轩,史密斯回去也没法交代。 总不能,说金银都被西班牙人抢走了吧。 想到了抢,史密斯脑袋突然一热,不过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念头。这里是大汉,不是美洲,刘轩没抢他的东西就已经是万幸了。 史密斯边喝茶,边说道:“尊敬的王爷,我能和你商量点事情吗?” 刘轩微笑着问道:“什么事情?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只要我能办到的,很愿意为史密斯先生帮忙。” 史密斯学着刘轩那样,用杯盖刮了刮茶杯上面漂浮的茶叶,慢慢的喝了一口,说:“这些茶叶,我先付给你一些定金,下次来,连本带利一起给你。我们可以签署一项协议,王爷应该知道,我们不列颠人,是最讲契约精神的” “你们讲狗屁契约精神!”刘轩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动声色的说:“那可不行,这些东西,是属于我大汉国皇帝陛下的,我没有这个权利。” “不如这样吧”,刘轩优雅的喝了一口茶水,说:“如果你实在没有可交换的东西,今天的这批货物,我先带回去,卖给那些西班牙人。我们是朋友,等你下次来了,需要多少我卖给你多少。” “交换?”,史密斯敏锐的注意到了刘轩的用词,心中一动,连忙说道:“对了,尊敬的王爷,我们带了一些美洲的农作物,你看…… 刘轩连连摆手,道:“No!No!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史密斯仍然不死心,说道:“我们船上,还有二十个身强力壮的黑奴。”话没说完,却见刘轩连连摇头,接着猥琐的笑了笑,说道:“有没有女人?漂亮的女人?” 史密斯摊手耸肩,无奈的说道:“没有。”船员出海,是禁止携带家眷的。他们远道而来,每在一个地方停靠,确实会抓了一些当地的土着女人,可这些女人,哪里禁得住这些身强力壮的水手们日夜摧残,很快就会奄奄一息,然后就被扔海里了。现在船上,就索菲亚一个又丑又跛的西班牙女人,这显然不符合刘轩的要求。 史密斯愁眉苦脸的问道:“尊敬的王爷,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刘轩无奈的说:“唉!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了。走,看看你说的那些农作物吧,再怎么,也比黑鬼强啊。” “好好!”,史密斯简直欣喜若狂。汉国人,简直是太愚蠢了,居然不要能干活的黑奴,却选择那些农作物,那些东西,是为了迷惑西班牙人,才被装上船的。 接下来,一袋袋的农作物种子,被从船舱里搬了出来,然后装到了马车上。除了刘轩前几天看到玉米、花生、红薯和辣椒,还有番茄和西瓜的种子。至于从那些炎热地区得来的橡胶球,以及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等香料,史密斯虽然有点舍不得,可这些东西的价值,远不能跟精美的瓷器,上等的茶叶和丝绸相提并论,史密斯索性就都给了刘轩。 所有的交易结束之后,史密斯让人开了瓶红酒:“尊敬的王爷,为了我们之间最公平,最有诚信的交易,干一杯!” 刘轩和史密斯碰了一下杯,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史密斯先生,请代我向贵国的女王陛下问好!” 史密斯见刘轩一口便喝光了杯中红酒,不由一愣,他可没有这个习惯,硬着头皮喝了一大口,道:“谢谢王爷殿下!你是我们不列颠最尊贵的朋友,我下次来,一定挑选一些最漂亮的女人送给你。” 刘轩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好!一言为定。你们的船也修好了,祝你们一路顺风,咱们三年以后再见!”两个男人,紧紧握着手,哈哈大笑起来,至于心里想的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恰好此时,那个西班牙丑女人从两人旁边经过。 “站住!”,刘轩一把拽住丑女人,也顾不得她身上肮脏,直接揽住怀里,在丑女的尖叫声中,把手放在她的胸部用力揉捏起来。 刘轩猥琐的笑着,给了史密斯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没有漂亮的,本王就用她将就一下吧。” “哈哈,那我就把她送给王爷殿下。只不过,开她手上枷锁的钥匙找不到了。”史密斯脸上满是笑意,却差点将刚喝进去的红酒都吐出来,一个连三等水手都看不上的丑八怪,你怎么下得去手? 第32章 红发丑女 刘轩回到驿馆,宁欣月见他身后站着一个丑女,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带回来一个西洋女人?” 刘轩解释着说:“救她。她和史密斯不是一个国家的,是他们的俘虏,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很快就会被丢到海里喂鱼。” 宁欣月点点头,对刘轩的话深信不疑。虽然同样是高鼻深目,但史密斯等人的头发是金黄色,而这个女人的头发是暗红色,最主要的是,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丑了,宁欣月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刘轩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她看了看丑女,问道:“怎么不把她手上的铁链打开?” “史密斯说钥匙丢了,也许,从她被铐上的那一刻,史密斯就没想过给她打开铁链”,刘轩叹了口气,转头对小雪说:“你去给她安排个住处,再给她弄点吃的,对了,她可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最好是吃些粥类的东西,太油腻了,肠胃受不了。” 小雪答应一声,知道言语不通,直接拉着丑女手上的铁链走了出去。刘轩小声对谷雨说道:“谷雨,你负责监视这个西洋女人,千万别让她跑了,她有大用。”谷雨答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 “有大用?”,宁欣月似笑非笑,揶揄道:“王爷的眼光挺独特啊。” “本王的眼光一向很好”刘轩突然抱着宁欣月一起倒在床上,紧接着就是一顿狂吻。 “唔~唔~你这混蛋!又不关门……” 第二天,史密斯一行要离开了,刘轩可没有去送行的打算,只是命人去江边,通知王东组解除封锁,放行史密斯的船队。 吃过了早饭,刘轩吩咐汪太冲带人去把银子换成银票,又让谷雨和小雪带着丑女去找铁匠开锁。 “咱们去逛逛啊”,赵云裳输给刘轩的十万担粮食,下午就能全部运过来,明天,他们也要回去了,宁欣月准备趁这个空当,去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刘轩苦着脸说:“这两天,咱们都把大半个金陵城踏遍了,你还没转够啊。” “那能一样吗?你没给我买一样喜欢的东西”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刘轩送给小雪的发簪,其实她也很喜欢。 “嘿嘿”,刘轩尴尬的笑了笑,说:“一会唐为木那老头就要来了,我得在驿馆等他啊。” 宁欣月知道刘轩说的是实情,没有再坚持,把手一伸,道:“那你给我点银子,我和汪家嫂子去”刘轩连忙掏出几张银票,塞到宁欣月手里:“随便花,中午回来,去咱家厨房,带一只板鸭回来。” 宁欣月走后,刘轩在驿馆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等到唐为木,倒是谷雨和小雪带着丑女先回来了。刘轩拿着从丑女手上取下的铁链,仔细端详了一会,暗自思量:“目前东西方的冶铁技术,应该是差不多的。”他转过身,吩咐道:“谷雨,你弄些热水,让她把身上洗洗。” 谷雨答应一声,带着丑女出去了。这丑女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即便刘轩不说,谷雨也得让她洗干净。 谷雨出去后,小雪表情不自然起来,这是那次刘轩拒绝她侍寝后,两人第一次单独待在一个房间。刘轩自动忽略了小雪的表情,问道: “小雪,你杀过人吗?” 小雪没想到刘轩会问这个问题,思维跳转,回答说:“杀过!老爷和夫人让我们练胆,从十岁开始,就让我们杀那些罪大恶极的坏人。” 刘轩盯着小雪问道:“如果让你去杀好人呢?”小雪毫不犹豫的说道:“只要小姐吩咐,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执行命令。” 刘轩笑着问道:“如果是我吩咐的呢?”小雪没想到刘轩会如此问,犹豫了一下,说道:“王爷是小姐的夫婿,我当然也要听你的命令,不过、不过……” 刘轩点点头,缓缓的说:“不过得先请示你家小姐是吧!此时你小姐不在,我却想让你再次潜入宋国,去唐为木家看看,如果他没有来我这里的打算,你就杀了他。” “啊?”,小雪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此时眼前的刘轩,语气冷静,目光坚毅,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和她印象中的王爷完全不是一个人。 刘轩解释着说:“那唐为木,从我这里学到了很重要的知识,如果他不能为我所用,将这些知识用于宋国,对我大汉将极其不利。不得已,只能杀了他,此事关系重大,时间紧迫,来不及等你家小姐回来。” “奴婢现在就去”小雪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刘轩拉住小雪,说:“即便这次失败了,我还有别的办法,你可以完不成任务,但自身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小雪感受到刘轩手上传来的温度,脸上不禁一红,小声道:“王爷,我会小心的。” “小丫头,这么怕羞?”刘轩心中暗笑,一时童心大起,慢慢将嘴向小雪脸颊凑故过去。小雪脸更红了,却没有躲开,只是含羞闭上眼睛,可过了许久,却没有发生她预想中的事情。正疑惑间,耳中听闻刘轩轻轻说道:“小丫头,等什么呢?”小雪缓缓睁开眼,见刘轩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顿时羞臊难抑,推开刘轩,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隔壁房间,谷雨站在门口。 刘轩走过来吩咐道:“你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谷雨点头答应,并没有提醒刘轩那丑女正在里面洗澡。她知道作为婢女,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 房间里,装满温水的浴桶还冒着热气,桶里的水,却异常浑浊。丑陋的西班牙女人已经洗干净了身子,穿上了谷雨给买的新衣,正摆弄着两串精巧的铃铛。这是刘轩让谷雨购买的,用铁链锁着一个没有犯错的女人,太不人道,可刘轩又相信她,戴上这个,只要身子一动,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便于人们知道丑女的动向。 在丑女愣神间,刘轩推门而入,顺手插上房门,也不管丑女人的反应,径直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用汉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丑女茫然地看着刘轩,不知所云。 刘轩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能听懂汉语,能在不列颠人手里活下来,证明是你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就该知道现在的处境,知道该怎么和我讲话。” 丑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回王爷,我叫索菲亚,感谢王爷的救命之恩。”她的汉语不太标准,但声音清脆,还带着一点稚气,十分好听。 刘轩满意的点点头,说:“本王救你,并非完全因为怜悯,也想通过你了解你们西方的情况。” 索菲亚躬身说道:“王爷想了解什么,只要索菲亚知晓,定会如实禀告。” 刘轩站起身说:“今日本王还有别的事情,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当前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仔细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等我说出来,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王爷!”,索菲亚叫住正欲离开的刘轩,提裙屈膝,弯下身子说道:“索菲亚愿意做你的女仆。” 刘轩似笑非笑地看着索菲亚:“你不打算装了?” “没有必要了”索菲亚挺直了身子,说道:“我既非跛脚,更不是驼背,装成这副怪模样,是为了免受不列颠人的侮辱” 刘轩陡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眼前的丑女,沐浴后白皙的皮肤上散落着点点水珠,高鼻深目,五官立体而深邃,配上自带卷曲的暗红色头发,直是秀美无伦,相较于东方美女,又别有一番风韵。 第一次见到索菲亚,刘轩就看出她驼背和跛脚是装出来的,可万万没想到,她的脸居然也是假装的,不需要面具,不用化妆,光凭扭曲面部的肌肉,就能够变脸,索菲亚这项技能,可以说是逆天了。 瞬间的惊讶后,刘轩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问道:“做我的女仆?如何让我相信你?”索菲亚没有说话,低下头,一件件褪下身上的衣服,没有一丝的迟疑,不带一点的害羞。 刘轩吞了口吐沫,心想:“西方人畏威而不怀德,想要让她听话,就得征服她。”在短暂的犹豫后,刘轩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也许,这是他给自己的一个借口,毕竟,男人有时候,不是用大脑思考问题。 半个时辰之后,刘轩从床上爬起来,不紧不慢地穿好了衣服。回身看了一眼床单上那几朵盛开的小红花,心中生出一股愧疚之感,可他并没有解释,起身便走出了房间。 谷雨还在门口尽职尽责的守卫着,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小姐将来过问,她也会只说眼见的事情,至于耳听的,她是不会说的。 谷雨,一直都是宁欣月女侍卫里最聪明的一个。 第33章 制造团队 京城,皇宫御书房内。 除了汉文帝,还有帝师贠博出、锦衣卫指挥使费定康和敬事房总管太监慕春,这三人,深得文帝的信任。 汉文帝手里拿着一封信笺,仔细阅读着。这是刘轩到金陵以后,锦衣卫第三封关于他动向的飞鸽传书。 看了好一会儿,文帝抬起头,把信笺递给了身旁的慕春,道:“拿给贠太傅看看。” “遵旨。”慕春接过信笺,递到了贠博出的手里。 同样深得信任,三个人的地位也是不同的,贠博出是文帝的老师,可以坐着议事,慕春站在文帝身旁,费定康则站在远一点的侧方。 “太傅,你说这个老三,是突然变聪明了,还是一直在装傻?”文帝待贠博出读完信笺上的内容,皱着眉头问道。 贠博出答道:“回陛下,老臣认为,晋王殿下韬光养晦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文帝冷哼一声,道:“朕也这么认为,老三这逆子,居然连我都敢糊弄,等他回来,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贠博出劝慰道:“陛下,不管晋王为何要这样做,能有如此才华横溢、卓尔不群的皇子,乃是我大汉朝之幸。” 文帝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大汉朝之幸?只怕朕其他的儿子,就不是这样想了。”说罢,转过头,对费定康命令道:“传令金陵的锦衣卫,沿途保护晋王的安全。” 费定康连忙跪倒,领命道:“微臣遵旨。” …… 中午时分,宁欣月和秦氏大包小包的赶了回来。宁欣月把手伸到刘轩跟前晃了晃,炫耀着新买的戒指:“好看吗?” 刘轩抓住宁欣月的手,顺势将她揽在怀里,说道:“好看!” “咚咚咚!”敲门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进”宁欣月连忙挣脱开刘轩,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混蛋,自从两人坦诚相见后,终于开始暴露本性了,大白天的也不老实,而且越来越过分。 谷雨轻轻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说道:“小姐,王爷,她要见你们。” 宁欣月看着谷雨旁边的索菲亚,有点莫名其妙,想她有何事,却因语言不通,无法交流。 索菲亚走进屋内,跪倒在地上,用汉语说道:“感谢王爷、王妃的救命之恩。索菲亚全家都被不列颠人杀害,现在无依无靠,无处可去,求王爷、王妃收留,让我做你们身边的婢女。” 宁欣月惊奇地问道:“你会说我们这里的话?” 索菲亚恭敬地说道:“回王妃,我跟着叔叔在南宋做生意,在那里生活了四年,学会了说华夏语。”说完,她挺直了腰身,继续道:“我跛足驼背是装给不列颠人看的,能做一些力气活,求王爷和王妃收留。” 宁欣月听完她身世,顿生怜悯之心,点点头答应道:“那好,你就随我们回王府,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说完,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面纱道:“这个你戴上,你们西洋人和我们华夏人长相不同,戴上面纱,可以免去一些麻烦。” 宁欣月手中之物,与其说是面纱,倒不如叫头套更合适。是她上午逛街时特意找裁缝定做的,戴上后,除了眼睛之外,整个面部都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宁欣月买这东西,当然不是因为索菲亚是西洋人,而是她太丑了,让人看着心里不舒服。 刘轩心中暗笑,心想:“这虎妞,倒无意中帮了索菲亚一个大忙,戴上这头套,就不用变脸了。”此时,他仍然让索菲亚扮出丑陋的样子,只等找机会,让宁欣月“意外发现”她的真实容貌。若是索菲亚现在用本来面貌示人,以宁欣月那爱吃醋的小性子,定会怀疑刘轩带回她的目的。到那时,刘轩还真是百口莫辩了。 正当此时,小雪满怀喜悦地跑入屋内,兴奋地宣布道:“王爷,我已经把唐老头请来啦!”刘轩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欣喜,又见小雪平安无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他笑容满面地问道:“那麻袋呢?你把它放在何处了?” 小雪笑靥如花,回答道:“这次可没用麻袋哦,是唐老头自己带着全家老小一起来的。” “全家老小?”刘轩闻言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驿馆外,只见唐为木站在门口,身后还有男女老少三十余人。刘轩笑呵呵的走到他跟前,问道:“唐先生,你决定了?”唐为木点点头,道:“想好了,老朽携全家随晋王去京城”说着,指着身后五名面貌相似的汉子,逐一介绍道:“这是我大儿子唐伯远,二儿子唐仲远,三子唐季远,四子唐叔远,五子唐少远。” 五人听完父亲介绍,连忙上前行礼。刘轩笑容满面,道:“欢迎欢迎!”唐为木又指着另外三名青年,继续介绍道:“这三个是我的徒弟,王文远、李志远和安平远。” 王文远三人欲拜倒行礼,刘轩连忙拦住,将几个人引入驿馆之中。一番交谈,刘轩得知唐家五子除了老大以外,都没读过书,其中老大老三和父亲一样,喜欢动手研制各种工具,老二精通木匠活,老四和老五则是喜欢镕金造器的铁匠。这五兄弟都已娶妻生子,却一直没分家。 早年间,唐家是南金陵的大户,因为唐为木和唐伯远、唐季远父子三人研究力大无穷,不惜倾尽家财,导致家道中落。不过唐家媳妇们皆贤惠孝顺,没有丝毫埋怨,反而都学习了缝纫手艺补贴家用。 至于这三个徒弟,都是唐为木收养的孤儿,大徒弟和二徒弟没啥本事,以务农为生,三徒弟养殖一些鸡鸭猪羊等牲畜,也能赚些钱用于唐家的开销。唐为木在家里素有威望,得知他要去汉国,几个儿子商量了几天,决定随父亲一起北上。 了解完情况,刘轩心里一阵狂喜,唐为木这是带来了一个制造团队啊。 第34章 满载而归 吃完午饭,刘轩吩咐手下安排唐为木一家休息,自己则在几名侍卫的保护下,来到了运河之畔。 午后的阳光洒在古老的运河上,波光粼粼,仿佛一条银色的绸带在大地上蜿蜒伸展。两岸垂柳依依,轻风拂过,柳丝轻舞,与河面上掠过的船帆相映成趣。运河水悠悠流淌,岸边三十艘运粮船一字排开,数不清的民夫和士兵们正忙碌地将一袋袋粮食搬上船去,场面蔚为壮观。 从赵云裳那里赢来的粮食,刘轩一粒都没留,全部上交给了朝廷。文帝对此深表嘉许,特派户部右侍郎江奎前来接收。在全部粮食都搬上船后,江奎与刘轩寒暄一番,然后挥手告别。运粮船缓缓驶向远方,直至消失在河水的尽头。 目送运粮船远去,刘轩这才带人返回。此时夕阳西下,已经到了傍晚。刚到驿馆,刘轩尚未及歇息,就被唐伯远这个“学习狂魔”拉着去请教问题,足足三个时辰后,才被“放”了回来。 “你说你鼓捣那些奇奇怪怪东西有啥用啊?”宁欣月望着刘轩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庞,嘴上虽然埋怨,却帮他打来温水,亲自服侍刘轩洗漱。此时夜深人静,谷雨和小雪都已休息,虽是主仆,宁欣月却不想打扰两人清梦。 刘轩接过毛巾,轻轻擦了擦脸,然后将毛巾递回给宁欣月,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有大用处,相信我。等咱们回到京城,我再详详细细地给你解释清楚,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道:“你不用和我说,我也没兴趣听,你自己决定了就好。”说罢,她便开始帮刘轩宽衣解带,准备就寝。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风啸声,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机。刘轩躺在床上,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而宁欣月则依偎在他身旁,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刘轩一行人起身返回京城。 前来送行的金陵知府郑安,看着一字排开,宛如长龙般的三十几辆马车,不禁暗自心惊。他在心中暗想:“这么多的东西,肯定有各级官员送的礼物,可为何晋王不收我的礼物?难道是嫌礼太轻了?” 其实,马车和马匹,是刘轩自掏腰包买的,用来装载被拆解后的“力大无穷”,以及从史密斯那里交换来的物资,唐家随行的有很多女眷和孩子,刘轩也为她们购置了带篷子的马车。 刘轩现在怀里揣着一千多万两银票,可以说是富可敌国,花这点钱,他根本就不在乎。 可惜汪太冲只雇到了十几名马车夫,没办法,从金陵到京城两千多里,很少有人愿意去。不得已,不但八名侍卫要充当临时车夫,就连唐家兄弟等人,甚至谷雨和小雪,都要驾驶马车。 望着庞大的车队,王东组担心地说道:“王爷,要不去镖局请一些镖师吧。” 刘轩有些哭笑不得。大汉的治安这么不好吗?连亲王的东西,都需要用镖局的人来保护?他朝王东组摆摆手,说:“不用了,诸位请回吧”说完,便钻进了马车中。 马车里,只有刘轩和宁欣月夫妇。 宁欣月问道:“你怎么知道,史密斯他们会要茶叶丝绸和瓷器?蛮夷,最想要的不是铁锅和食盐吗?”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好几天了,今天她终于有机会问了出来。 “蛮夷和蛮夷不同,北方的蛮人,如契丹人和鲜卑人,不擅长炼铁,疆域不临海,自然需要铁和食盐”刘轩伸手搂住宁欣月的腰肢,接着说道:“史密斯他们这些黄毛鬼却不同,你看他们造的船和手里拿的武器,丝毫不逊于我们华夏诸国。所以,和他们做生意,只能卖给他们我们这里特有的茶叶等东西。” “嗯,黄毛鬼虽然相貌丑陋,粗俗无礼,却不像北方蛮夷那样凶残。”宁欣月慵懒地靠在了刘轩身上,对于那只不断在自己身上游走的狗爪子,也懒得去制止了。 刘轩神色凝重地说道:“那也未必。史密斯他们这次之所以表现的老实和友好,是因为他们自知打不赢我们。如果这些黄毛鬼,制造出更厉害的武器,而我们又一直停步不前,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打开国门。我之所以让索菲亚留在我们身边做婢女,就是想通过她了解西洋人的情况。正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宁欣月诧异地问道:“你说黄毛鬼大老远的,也会来侵略我们的国家?” “当然会。落后就会挨打,比你强大的国家,都会打你。就比如一个五岁的孩童,手里拿着十两黄金在闹市行走,旁边的大人,自然不止一人会起抢夺的心思。” 停顿了一会 ,刘轩接着说道:“同样是想抢我们的东西,鲜卑人,就像一个手里拿着木棒的大汉;而黄毛鬼,是一个手里拿着刀的少年,现在对我们威胁还不大,可却会不断成长,终有一天,会成为华夏族的心腹大患。” “那我们就在黄毛鬼长大之前,打掉他手里的刀!”宁欣月冲口而出。 “可以呀!”刘轩赞了一句,然后说道:“不过,最好的办法,是砍掉他的手,让他彻底失去威胁我们的能力。” “哼!”,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问道:“你为何用上好的丝绸,换史密斯的农作物?要银子不好吗?” 刘轩自然不能说前世就认得这些东西,随口搪塞道:“那些农作物,史密斯肯定是要卖到宋国。宋国人可不傻,他们肯要,这些农作物极有可能是高产,我想带回去试种一下,如果真被我猜中了,就在全国推广,让我大汉的百姓不再挨饿。” “你倒是心善……”宁欣月话只说了一半,身子猛地一颤,她用力拍开了那只已经探入她裙里的大手,同时狠狠地瞪了刘轩一眼,道:“得寸进尺,大白天的,你给我老实点。” 刘轩轻抚自己被打的手,心中暗自苦笑:唉,偷袭失败了。 正午时分,一行人抵达了一家驿馆。众人停下打尖,刘轩吩咐大家,以后每到一处驿馆,都要休息一个时辰再继续前行。 饭后,刘轩漫步而行,小雪的驾车技术实在欠佳,一路上颠簸得刘轩浑身仿佛散了架一般,他需要活动一下筋骨。他信步来到一辆马车前,闻到里面橡胶球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心想:“回去之后,一定要着手研究出橡胶轮胎来。” 第35章 文弱书生 经过连续两日的奔波,一行人已远离繁华的金陵城,行程逾两百里,踏入了一片荒凉而偏僻的地带。沿途难觅人烟,直至午后阳光斜洒之时,方在路旁偶遇一家简陋至极的小饭铺。 这家饭铺甚是狭小,仅有两张斑驳的木桌,四周墙壁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摇摇欲坠。尽管如此,此时那两张桌子旁已围坐着两拨食客,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埋头用餐,为这冷清之地添了几分生气。 饭铺只有一对夫妻在经营,一时半会也做不出几十人的饭食,更无法容纳他们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刘轩见状,便吩咐店老板烧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让众人取出自带的干粮,在路边将就一顿。 小饭铺虽然食材匮乏,却不是没有炒菜。里面的那几名食客,桌子上摆着的木耳炒鸡蛋,山笋炒肉,熏烤野兔肉,就挺诱人食欲。唐家兄弟等人见刘轩和大家一样,一手拿着馒头,一手端碗鸡蛋汤,蹲在路边吃饭,唯一的特权,就是没有和别人共用一个大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别说是亲王,就是换一个七品县令,也早把饭铺里那五名食客“请”出来,自己坐到了桌子旁。刘轩这份谦逊与亲民,让他们心生敬佩。 众人快要吃完时,忽闻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抬眼望去,只见十几匹健马正朝他们所在之处疾驰而来,马上骑手皆身着紧身劲装,腰间似乎还佩带着兵刃,气势汹汹,令人不寒而栗。 八名侍卫瞬间警觉,毫不犹豫地放下手中的碗筷,抽出腰间佩刀,严阵以待。 谷雨和小雪亦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兵刃,护在了刘轩身前。临行前,宁欣月曾反复叮嘱,若遇突发状况,无需顾及她,务必全力确保刘轩的安全。两人对此深以为然,毕竟,小姐的武艺远在她们之上,足以自保,而王爷,则是一介文弱书生,需要她们更加周全的保护。 转瞬间,那群黑衣人已至饭铺门前,一共十二人,皆是黑衣劲装,年龄在三十上下,个个身形精壮,面带煞气。他们动作麻利地翻身下马,将马匹随意拴在店门前的老树上,目光在刘轩等人身上匆匆扫过,随后便大摇大摆地踏入了饭铺之内。 护卫们见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群人只是路过此地,寻个地方填饱肚子,并无其他恶意。 “你们几个,去外面吃,把桌子给大爷们让出来!”为首黑衣人刚进饭铺,便大声吆喝起来,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霸道。紧接着,他又对饭铺老板喊道:“老板,把你店里的好酒好菜统统端上来,快点,大爷们急着赶路!” 话音刚落,原本在店内用餐的五名食客,慌忙端起手中的酒菜,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与刘轩等人一同蹲在了路边。那些黑衣人,个个凶神恶煞,气势汹汹,他们哪敢有半分不满,甚至连分辩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板娘紧跟着跑了出来,她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温婉,对着那五名被赶出来的食客连声道歉,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歉意。 “娘,我害怕!”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是刚才还帮着父母给刘轩等人盛汤的小女孩,见到这些黑衣人,也惊慌失措地跟了出来。小女孩大约六七岁的模样,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甚是惹人怜爱。 “老板娘,你的菜还上不上了?”一名黑衣汉子从里面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马上、马上就好,请各位大爷稍等片刻。”老板娘连忙应承着,一边用颤抖的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将小女孩推向刘轩,眼中满是恳求和信任:“孩子,你在外面跟这位叔叔玩一会儿,千万不要进去,听话啊。”说完,她向刘轩投来了恳求的眼神。 刘轩轻轻地点了点头,将小女孩温柔地拉到了自己的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块蜜糖递给她,轻声安慰道:“别怕,有叔叔在呢。”小女孩接过蜜糖,露出了羞涩而又甜美的笑容。 “奶奶的,快点!耽误了大爷赶路,小心你的脑袋!”一名黑衣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店铺,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戛然而止,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 此时,宁欣月恰好从马车中款步而出。她身着淡雅的衣裙,容颜清丽脱俗,犹如画中的仙女一般好看,瞬间便吸引了这黑衣人的注意。 “小娘子好生漂亮啊!”这黑衣人猥琐地笑着,眼神中闪烁着淫邪的光芒,缓缓向宁欣月逼近。 “砰!”黑衣人向后直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双手紧紧捂着下身的要害部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听到那凄厉的嚎叫声,在场的男人们都感到自己某个部位仿佛也跟着一抽抽,疼痛难忍。包括刘轩。 虎妞可不是浪得虚名。宁欣月这一脚,算是把这黑衣人给废了。 那群黑衣人听到同伴的惨叫,纷纷从饭铺内冲出。为首的胖大汉快步走到倒地不起的手下身边,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打得满地翻滚的黑衣人,勉强抬起头,手指颤抖地指向宁欣月,吃力地说道:“寨主……这臭娘们……”话未说完,便昏厥了过去。 “他妈的!”胖大汉怒骂一声,猛地拔出腰间兵刃,如同一只发怒的猛兽,一步步走向宁欣月。 “客官息怒!”老板娘从店铺内飞奔而出,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宁欣月身前。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恳求,声音颤抖地喊道:“都是小店招待不周,求大爷高抬贵手,放过这位小娘子吧!” 此时,那黑衣人首领已动了杀意,哪里会听老板娘劝解。宁欣月见状,连忙伸手,欲将老板娘拉开。突然间,老板娘一转身,手中多了一把匕首,狠狠向宁欣月腹部刺去。这一下太过突然,不但宁欣月猝不及防,连那黑衣人首领也是一愣。 “小心!”“小心!”刘轩和小雪几乎同时大喊出声。 刘轩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宁欣月身上,见老板娘突然转身,便感不妙,连忙大声提醒。同时奋力向宁欣月扑了过去。 而另一声“小心”则是小雪在提醒刘轩。她见到刘轩身前闪过一抹寒光,出手的竟是那个之前还显得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电光火石之间,刘轩凭借敏锐的直觉和过人的反应速度,猛地将宁欣月扑倒在地,成功避开了老板娘那致命的一击。与此同时,小雪也迅速纵身跃到了刘轩刚才所站的位置,被小女孩手中的匕首划破了衣衫,发出一声痛呼,摔倒在地。 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欲再补一刀。只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啸,有东西朝她砸来。小女孩只得侧身躲开。原是谷雨在情急之下,将手中的汤碗掷了过来。 “乒乒乓乓!”八名侍卫反应过来,挺兵刃与黑衣人斗得难解难分。而汪太冲赤手空拳,拦住了手持菜刀冲出来的店老板,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高下。 这边,宁欣月从靴子中抽出短刀,一敌四,与老板娘和三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而谷雨则与那小女孩战作一团。 整个场面混乱而激烈,兵器交击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令人胆寒。唐家兄弟等人不会武艺,帮不上忙,但也各自寻了木棍石块,紧张地护在女眷和孩童之前。 ? 陡然间,五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侧扑向了刘轩,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正是先前被黑衣人赶出来的食客。此刻他们的眼中精光四射,气势汹汹,与之前的唯唯诺诺、窝囊模样判若两人。原来,他们是奉命在此截杀刘轩的刺客。 “你快跑!”宁欣月瞥见刘轩陷入险境,焦急万分地大喊道。她虽然已经杀死了一名黑衣人,打伤了一人,但此刻仍被另外两名黑衣人紧紧缠住,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去救援刘轩。 “坏人!”索菲亚脆生生喊了一句,突然挡在刘轩身前,挥拳打向最前面的那名食客。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索菲亚这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拳,却结结实实的打在了那人的下巴上,直接把这肥胖男人给打得晕了过去。 “砰!”“砰!”“砰!”“砰!”“砰!”一连串沉闷的声响过后,那些冲过来的刺客们纷纷倒地不起。 刘轩终于出手了。“一代兵王”的称号,可不是吹出来的。在前世,刘轩就曾孤身一人,在危机四伏的亚马逊丛林中,灭掉了一个装备精良的雇佣兵小队。 杀人,才是刘轩真正的绝技。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仿佛置身于虚幻的梦境之中。他们看到刘轩如同旋风一般,在刺客中间穿梭往来,他的动作简洁而有力,既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武功流派,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与美感。他用拳、用肘、用膝盖、用脚,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不停地击打着对手。 这些动作看似平平无奇,没有丝毫花哨与炫耀,却每一击都精准无比,从不落空。每当刘轩出手,便会有一名刺客应声倒地,他们的身体在强大的冲击力下扭曲、翻滚,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地。这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转瞬间,最后一名黑衣人被刘轩打倒在地。 宁欣月呆呆地盯着刘轩,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震撼,这是自己口中那个文弱书生吗? 第36章 小雪重伤 “小雪,小雪,你没事吧”正当众人沉浸在刘轩那惊人的武艺中时,谷雨那充满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紧盯着倒在地上的小雪,眼神中满是关切。 小雪仰躺在地上,米黄色的衣裙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因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她微微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轻声说:“谷雨姐,我没事。” 刘轩闻声,赶紧跑了过来,快速检查了小雪的伤情,见她腰椎并没有受伤,就把她横抱起来,边向饭铺里疾走边喊:“快去取金疮药。” 谷雨答应一声,飞奔回马车里,去取金疮药。众人也跟着刘轩涌进了饭铺。 小雪靠在刘轩胸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微弱地问道:“王爷,我会不会死?” 刘轩边走边安慰她道:“不会,你别乱想。” 因失血过多,小雪的意识有些模糊,她闭着眼睛,喃喃问道:“你不要我,是不是嫌我太丑了。” “胡说,你怎么丑了……”刘轩脚下健步如飞,双手却非常平稳地托着小雪,以保证她不受到二次伤害。 饭铺后厨,通着一间小屋子,供老板一家晚间休息。 刘轩一脚踢开房门,回头说道:“欣月,索菲亚,你俩进来帮忙,其余人在外面等着,不要大声喧哗。” 刘轩嘴上吩咐着,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他把已经昏厥过去的小雪放在床上,伸手掀开了她的裙子。 入眼处,触目惊心,一条一尺多长的刀口,从胯前一直划到了膝盖处,鲜血不住的往外涌着。 “啊!”宁欣月看到小雪伤情严重,吓得失声尖叫,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她和小雪一起长大,虽为主仆,却是情同姐妹。 “别怕,没伤到动脉。”刘轩冷静的接过谷雨递过的金疮药,一股脑的敷在伤口上,只是由于伤口过大,血液很快冲开了金疮药。 刘轩眉头紧锁,没有丝毫慌乱,吩咐道:“索菲亚,快去找些草木灰来,越多越好。” 索菲亚立刻转身跑向厨房。不一会儿,她便用裙子兜着一大堆草木灰跑了回来。这东西厨房里有的是,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关键。 刘轩一把把地将草木灰敷在小雪的伤口上,糊了厚厚一层,虽然不能完全止血,却可以极大的延缓血出来地速度。 宁欣月抓住刘轩的胳膊,颤声说道:“流这么多血,会不会、会不会……我们带她去找大夫吧。” “小雪不能动,马车太颠簸,血流出的会更快,只能在原地救治。”刘轩拍拍宁欣月的手背,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一下。” “等一下!”宁欣月突然喊住了即将迈出门槛的刘轩,心跳剧烈加速,目光紧紧锁定在刘轩的后背上。只见一块足有巴掌大小的区域已被鲜血染红,透过被划开的长衫,隐约可见里面的伤口。宁欣月猛然想起刚才老板娘袭击自己时,刘轩毫不犹豫地扑在自己身上,用后背替自己挡住了一刀。 “你也受伤了,怎么不说?”宁欣月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与感动。她快步走到刘轩身边,伸手剥开他被划开的衣服仔细查看伤情。 刘轩摆摆手,说道:“我没事,只是被划破了点皮,不用这么紧张。” “怎么没事啊!”谷雨学着刘轩,抓了把草木灰,不由分说的敷在刘轩后背。弄得刘轩哭笑不得。 房门外,汪太冲等人焦急地踱着步,不时地望向紧闭的房门,心中充满了担忧。 终于,房门被缓缓推开,刘轩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汪太冲身上,问道:“汪先生,你会骑马吗?” 汪太冲连忙点头应道:“会,王爷!” 唐伯远和安平远也走上前来,同声说道:“王爷,我们也会骑马。” 刘轩点点头,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起老板平日里用来算账的毛笔,迅速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一系列急需购买的物品名称,然后递给汪太冲,郑重其事地说道:“三位,请立即前往前面的镇上,务必购买到这些东西。如果药品买不齐全,也不要过多耽搁,有几样是几样,越早回来越好。小雪的伤势刻不容缓,我们需要这些药品来救治她。” “属下遵命!”汪太冲、唐伯远和安平远三人齐声应道,接过纸条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向门外奔去。 “等一下。”刘轩向前走了两步,说:“小雪姑娘的生死,全寄托在各位身上,拜托了。”说完,深深的对三人躬身一礼。 “王爷不可,折煞小人。”三人连忙避开,转身出了饭铺,骑上黑衣人的马匹,飞驰而去。 这一幕,恰巧被正从屋内走出的谷雨撞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对刘轩的行为感到难以置信。她和小雪只是宁欣月的护卫,身份卑微,刘轩这个高高在上的亲王,竟然为了救治小雪,不惜向手下人躬身行礼,让谷雨心中涌起了一股别样的情愫。 正这时,一名侍卫走进来禀报道:“王爷,那三个食客,吞毒药自杀,那老板也咬舌而死。” “哎呀!”刘轩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一丝懊悔的神情。由于担忧小雪的安危,他竟然把外面还绑着几名刺客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他连忙走出店外,只见刚才被绑在树上的三名食客和老板,此刻已经耷拉着脑袋,显然已经气绝身亡。 负责看守的两名护卫见到刘轩,连忙跪倒在地,神色惶恐,语无伦次地说道:“王爷失职,不不,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刘轩上前扶起两人,语气平和地说道:“起来吧,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不能怨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其中一名胳膊受伤的侍卫身上,关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骨头?” 那侍卫连忙答道:“回王爷,小人名叫张德福,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没有大碍,请王爷放心。” 刘轩微微点头,道:“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回去之后,我会在张统领面前为你请功。” 张德福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王爷厚爱,小人定当继续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刘轩摆摆手,转身回到屋里,只见小雪躺在床上,仍是昏睡不醒。宁欣月见刘轩进来,急切地问道:“汪先生去请大夫了?” 刘轩摇摇头,道:“不是,前面是一个小镇,未必有能治疗刀伤的大夫。我让汪先生去买药品,打算自己先给小雪处理一下。” 宁欣月看着刘轩,诧异地问道:“你会给人看病?” 刘轩道:“看病不会,会简单地处理一些外伤。” 宁欣月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信任。此刻,在她心中,刘轩无所不能。即便是刘轩说他能飞,宁欣月也敢相信。她转到刘轩背后,柔声问道:“你的伤还疼吗?” 刘轩微笑着说道:“我没事,你看,都不流血了。” 宁欣月目光转为凌厉,咬咬牙,气愤地说道:“等审出刺客幕后的主使,我一定亲手杀了他,给你和小雪报仇!” 刘轩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刺客都已经死了,线索也就断了,没法再审问了。” 谷雨在旁提醒道:“王爷,不是还有两个黑衣人活口吗?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问出些什么。” “黑衣人不是刺客,老板一家,和那五名食客,才是冲我们来的。”刘轩缓缓的说道:“而且,他们有很大的可能,还不是一伙的,只是碰巧凑到了一起。” “什么?”宁欣月和谷雨惊讶地合不拢嘴。 “我也只是猜测,还没捋清楚,这事以后再说吧。”刘轩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小雪,说:“当务之急,是先治好小雪的伤。” 宁欣月看向昏迷不醒的小雪,一阵心酸,问道:“你能不能把小雪救回来。” 刘轩缓缓说道:“如果汪先生他们,天黑之前能买回我需要的东西,有一半的把握。” 谷雨在一旁听着,想起那个袭击小雪的小女孩,恨恨的说道:“那个小丫头,年龄那么小,心思却如此歹毒。幸亏她个子矮,力气不大,不然小雪可能就……我真想把她碎尸万段,为小雪报仇!” “个子矮?”刘轩心中一动,吩咐道:“谷雨,你马上去看一下,打伤小雪的那个人,是真的小丫头,还是大人。” 谷雨有些莫名其妙,问道:“王爷,什么小丫头还是大人?” 刘轩解释道:“有些人,由于得了某种疾病,长大后,心智虽然与常人无异,身体却永远如孩童……” 不待他说完,宁欣月和谷雨同时脱口而出:“侏儒!” 刘轩点点头,道:“对!那个人如果是侏儒,也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找到刺客背后的人。” 谷雨为难地问道:“可是,我怎么能看出她是侏儒还是小孩啊?” “笨!”刘轩把嘴凑到谷雨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谷雨听后,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出去了。 宁欣月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哎!到底怎么分辨?” 刘轩笑了笑,说道:“傻!侏儒只是个子矮,身体发育和常人无异,把她裤子脱了看看不就行了?” 宁欣月脸微微一红,啐道:“呸!也就是你,能想出这么下流的方法。” 过了一会,谷雨回来了,对刘轩说道:“王爷,那个人真是侏儒。” “嗯”,刘轩点点头,说:“让王文远他们,挖个坑把那些死人都埋了吧。” 宁欣月问道。“不搜一下他们身上了吗?” 刘轩摇摇头,缓缓说道:“不用了,来行刺我们的人,怎么可能随身携带证明身份的东西。” 第37章 缝合手术 天色逐渐暗淡,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刘轩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目光不时地落在小雪身上,看着她伤口上的草木灰已渐渐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心中更是焦急万分。两个多时辰过去了,汪太冲等人还未归来,这让刘轩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就在大家几乎要陷入绝望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回来了,汪先生他们回来了!”一直在门口焦急等待的谷雨,听到马蹄声后,立刻兴奋地跑进屋内,向刘轩和宁欣月报告这个好消息。 “好,大家准备,我立刻给小雪缝合伤口。” “汪家嫂子,你用白羊踯躅、茉莉花根、当归、菖蒲四味药熬水。” “唐家大嫂、二嫂,你们去把川芎、乳香、没药、延胡索、郁金、姜黄全部捣烂。” “王文远、李志远,你们两个,把花椒和丁香用锅烘干,然后研成粉末。” “谷雨,你用绳子把小雪上身固定在床上。” “索菲亚,你把刚才煮好的盐水抱进来备用” …… 刘轩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众人,尽管大家对于“缝合手术”这个概念感到陌生,但对他的命令却没有任何质疑,迅速行动起来。很快,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只待刘轩施展他的医术。 刘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小心翼翼地扒掉小雪伤口上的草木灰。瞬间,鲜血如泉涌般冒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床单。刘轩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拿起盐水冲洗伤口,将残留的草木灰和污物冲洗干净。 “嗯——”小雪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但被谷雨等人按着,动弹不得。宁欣月在旁安慰道:“小雪,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刘轩拿起一根经过火烤消毒的缝衣针,开始小心翼翼地缝合小雪腿上的伤口。前世作为一名野战军人,他曾多次帮助战友处理伤口,那时他们总能随身携带抗生素等药品以应对紧急情况。可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和手头有限的材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刘轩的手稳如磐石,每一针都精准而细致。小雪腿上的伤口,逐渐被刘轩缝合。期间,小雪被疼醒了五六次,还好身子被人死死按住,没有影响到刘轩。 “呼——”经过一个时辰的紧张操作,刘轩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头对一直在一旁细心为自己擦汗的索菲亚微微点头,表示感谢。随后,他拿起一块用白酒泡过的毛巾,仔细地擦去了小雪伤口周围的血污。 接着,刘轩取了买来的金疮药和自己刚刚调制的止痛药粉,均匀地撒在已经缝合好的伤口上。。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确保既不会过紧影响到血液循环,也不会过松导致纱布脱落。 完成这一切后,刘轩再次检查了一遍小雪的伤势,确认无误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外边,汪太冲已经安排妥当,做饭的做饭,喂马的喂马。今晚,他们肯定得在此留宿,女人和孩子住在饭铺的前堂,男人们则睡在外面的马车里,并被分成两拨,轮流的守夜。 后半夜,刘轩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雪发起了高烧。 没有退烧药,刘轩只能让谷雨和索菲亚,用湿毛巾擦拭小雪身体,帮她降温。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至于小雪能不能挺过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凌晨时分,小雪的体温不再升高。年轻,加上长期练武,身体素质好,让她逃过了一劫,这个年代,因伤口感染引发高烧,导致死亡的事情屡见不鲜。 见小雪体温开始缓慢下降,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刘轩看着宁欣月,说道:“欣月,你们睡一会吧,这里我看着就行。”宁欣月摇摇头,道:“还是你去睡吧,今天就你最累,而且还受伤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马蹄声,由远而近,显然是朝他们这里来的。 刘轩警觉的说道:“我出去看看”。宁欣月抽出了靴子里的短刀:“我同你一起去,小雪有谷雨看着就行。”夫妻俩来到饭铺大堂,汪太冲和八位侍卫已经手持兵刃,护在了门口。 不一会儿,骑马夜行之人便来到了店门口。他们勒住马缰,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刘轩等人借着火把的光亮,只见这些人个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英姿飒爽,好不威武。 “请问晋王殿下在里面吗?”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夜色中响起,虽然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从声音可以判断出,这位女子的年龄似乎并不大。 “我就是”刘轩淡淡的说道。 那女子上前一步,单膝跪倒,抱拳说道:“微臣锦衣卫百户云朵,奉命前来保护殿下。” “锦衣卫?”刘轩看了看眼前的女子,问道:“你们怎么大半夜的跑了过来?” “微臣接到指挥使飞鸽传书,一刻不敢耽搁,所以星夜赶来?”云朵从怀里掏出腰牌,双手举过头顶,道:“请王爷验视。” 汪太冲上前接过腰牌,转身递给了刘轩。 刘轩接过,看了看,铜制的腰牌,做工精细,正面刻着锦衣卫百户云朵几个字,背面刻着一把绣春刀。这东西,是身份的证明,也是有些官员的催命符,没有人敢仿制,也仿制不出来。 确认无误后,刘轩将腰牌还给云朵,淡淡地说道:“起来吧。” 云朵接过腰牌,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了树上绑着的两个黑衣人身上。她皱了皱眉,向刘轩询问道:“王爷,树上绑着的这两个人,可是刺客?” 刘轩对锦衣卫并没有什么好感,也懒得和他们多言。他淡淡地说道:“本王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关于这些刺客的事情,就让汪先生代我和你说吧。”说完,他便转身返回饭铺内。 …… 第二天早上,小雪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中午时分,小雪缓缓转醒,她的眼神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些许神采。谷雨连忙端来一小碗稀粥,小心翼翼地喂小雪喝下。小雪勉强喝几口,便又睡了过去,气色却显得红润了一些。 刘轩放下心来,自己的手术,算是成功了。 上午时,汪太冲曾来汇报,锦衣卫挖出了那些刺客的尸体,还审问了那两名黑衣人。刘轩命侍卫们不用干涉,让他们自己去折腾。 因关心小雪的伤势,刘轩一上午都没走出小屋。现在,随着小雪病情稳定下来,他得去外面看看。 “见过王爷!”云朵正坐在饭铺的前厅里,手中把玩着一枚令牌,见刘轩从屋内走出,连忙站起身来,施以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尽显锦衣卫的飒爽英姿。 刘轩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云朵身上,昨晚因光线昏暗,未能看清她的长相,此时一见之下,不禁有些惊讶。只见云朵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容颜清丽脱俗,竟是一位难得的美人。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既有女子的柔美,又不失锦衣卫的英气,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令人过目难忘。 刘轩心中龌龊暗想:“难怪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百户,锦衣卫里不会也有啥潜规则吧?”云朵见刘轩眼睛在自己身上瞄来瞄去,颇为无礼,却故作不见:“王爷,那两名刺客,我们需要带回去审问。” 刘轩收起心中不雅的念头,淡淡说道:“如果不是王妃武艺高强,我昨天就被刺死了,人也是我们自己抓的,你们锦衣卫寸功未立,为何要交给你们审问?” 云朵不卑不亢地说道:“这是上面的命令,请王爷理解。” “那好吧”刘轩痛快的答应了,接着说道:“小雪伤口未愈,还不能坐车,需要在这里静养一两天,我要留下来护理,让你的手下,先把其他人和物资护送到前面的驿馆。” 云朵猜测,受伤的小雪可能是刘轩的爱妾,所以刘轩舍不得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养伤。连忙道:“微臣听从王爷吩咐”说完,便转身出去安排。 刘轩叫来汪太冲和侍卫首领王运标:“给我留下三辆马车,你俩带其余人先去驿馆,过两天我们去那里汇合,对了,让李志远和安平远,以及那名受伤的侍卫留下驾车。” 汪太冲躬身说道:“属下遵命”王运标却有些犹豫,迟疑了一下,说道:“王爷,如果再有匪徒……” 刘轩笑了笑,看向了汪太冲。 汪太冲会意,解释道:“王大人,锦衣卫既然到了,那就绝不是眼前这五个人,你放心,王爷的安全不会有问题的。” “哦!”王运标点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汪太冲带领大队人马启程。喧闹的小饭铺,再次恢复了宁静。 刘轩目送众人离开后,转头看向云朵问道。“云百户,你怎么没走?” 云朵恭敬地说道:“到京城之前,微臣要全天守在王爷身边,负责调配沿途各地的锦衣卫,以保证王爷和王妃的安全,做到万无一失。” “全天守在我身边?”刘轩摸了摸下巴,调侃道:“那晚间我和王妃……” 刘轩话说到一半,连忙住口,宁欣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第38章 千里独行 一天后。 该给小雪换药了。 小雪静静地躺在床上,俏脸染上了两抹绯红,声音细若蚊蚋:“王爷,我还是自己来吧。” 刘轩轻轻掀开小雪的裙子,慢慢解开伤口上缠着的绷带:“有什么可害羞的,又不是没看过。” 小雪羞臊到了极点,刘轩给她缝合伤口之后,怕引起感染,一直没给她穿亵裤,此刻,她裙子里面可是真空的。 “愈合的比我想象中的还好。”刘轩满意地点点头,说:“谷雨,你按住小雪的腿,我要用白酒给伤口消毒。” “是,王爷。”谷雨答应了一声,拎着酒坛子走到了刘轩身旁。 “谷雨姐,你别过来。”小雪双手掩面。不知为何,此时有小姐和谷雨在场,反而比那次单独面对刘轩,主动脱光衣服时还要难为情。 刘轩有些莫名其妙:“你这小丫头,还怕你谷雨姐看不成?她自己又不是没有。” 这下,轮到谷雨脸红了。 宁欣月听刘轩不分场合调侃,俏脸微沉,眉头紧皱,心中暗自腹诽:“这个混蛋,说话真欠揍。” 刘轩换完药,把小雪的裙子放了下来,说道:“下午我们就可以赶路了。”天地良心,刘轩的关注点,真的只在小雪的伤口上,至于别的地方,嗯,他只是顺便看了几眼。 宁欣月见小雪伤情已然稳定,放下心来,她转头看向刘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问道:“去外面走走?”刘轩知道宁欣月有话要问自己,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应允道:“好啊,正好我也想透透气。” 外堂里,云朵正抱着她的绣春刀,静静地靠在门板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听到刘轩夫妇的脚步声,她立刻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恭敬地向刘轩和宁欣月行礼。 刘轩皱了皱眉头,说道:“我和王妃只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你不用跟着了。” 云朵闻言,却并未退下,而是低声说道:“王爷,微臣不会偷听你和王妃的谈话。” 刘轩哭笑不得。这两天来,云朵简直成了他的附骨之疽,无论他去哪里,做什么,云朵都要随行保护,连他去林间方便都不例外。他理解云朵的职责所在,但这样的过度保护也让他感到有些束缚。 宁欣月轻轻拉了拉刘轩的衣袖,轻声说道:“云百户也是尽忠职守,你就别怪她了。”说完,携了刘轩的手,向外走去。 两人来到门前树林之中,宁欣月瞟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云朵,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练的武艺?” 刘轩挠了挠头,说道:“我天天练啊,你又不是没看到过。” 宁欣月语塞,她确实每天早晚都会看到刘轩挥拳踢腿,可一直以为那是刘轩发傻的表现,没想到,那竟然是可以杀人的技法。 “算了,不说你了。”宁欣月越来越觉得刘轩深不可测,也懒得去问他给小雪缝合伤口的事情,捋了捋思绪,说:“那个索菲亚,那天也打倒了一个黑衣人,和你打人的方法很像,就像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刘轩与人格斗,经常会用到泰拳和拳击。而索菲亚是西洋人,会一些拳击方法,很正常,可刘轩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宁欣月解释。他只得胡诌道:“没有练过武艺的人,打架会本能的抡王八拳,动作都是异路同途,所以你觉得我俩的招式有点像。” 宁欣月摇摇头,缓缓说道:“不是,那个索菲亚不简单,她和人动手的时候,眼神异常凌厉,绝不是寻常商人家的女子。这人,一定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刘轩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自己的媳妇,可比想象中的要聪明敏锐,如果被她知道了自己“睡服”索菲亚的事情,这个虎妞,绝对会发飙。他故作淡定地说道:“是吗?我没注意到,以后别让她戴着头套了。” 宁欣月摆摆手:“不用,她既然舍身救你,暂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我们暗中留意一下就行了。” …… 午饭后,众人收拾妥当,准备继续上路。谷雨、索菲亚和小雪三人乘坐一辆车,刘轩夫妇以及云朵坐一辆车。 马车内,刘轩看着云朵,突然问道:“云百户,你的名字是真名吗?” 云朵微微一愣,随即回答道:“是,王爷,云朵是我的真名。”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调侃道:“那你唱歌一定好听,而且是音调非常高。” 云朵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她不明白自己的名字和唱歌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回王爷,微臣不会唱歌。” 听到刘轩所说的唱歌、音调高什么的,让宁欣月突然想起了冬宁。她以为刘轩见云朵美貌,说那种风话,脸上立时变了颜色,伸出手,悄悄掐了一下刘轩。 “什么人?”赶车的张德福突然暴喝一声,勒住了马缰。 “我乃是卧虎山三寨主南风,要见识一下晋王妃的风采。”一人扯着嗓门回答道。这人来的好快,他说第一个字“我”时,声音似乎在数十丈之外,但说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到了马车跟前。 云朵吃了一惊,前往驿馆的这一段路,她已经安排手下给“清场”了。怎么又窜出一个卧虎山三寨主?而且他还扬言要见王妃,这无疑是在打晋王刘轩的脸。 车身一晃,云朵已到了外面。 只听来人一声呼叱,兵刃撞击之声如暴雨洒窗般响起,既密且疾,显是云朵与那人已斗了起来。 刘轩掀开车帘,只见云朵使的是一对极短的兵刃,似是匕首,又似是短刀,认不出是何种兵器,那个三寨主是个面目黝黑的高瘦汉子,用的竟然是云朵的绣春刀。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高瘦汉子武艺不俗,但云朵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初时两人尚打个难解难分,但很快,那高瘦汉子便落了下风。 刘轩转头看向宁欣月,轻声问道:“月月,你打得过这个锦衣卫云朵吗?” 宁欣月神色黯然,轻声说道:“打不过。”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失落。一直以来,宁欣月都对自己的容貌和武艺颇为自负。然而,那日在金陵见过赵云裳之后,她心中便隐隐有了一丝不安,觉得自己在容貌上或许并不如对方那般倾国倾城。而这几日接连见到刘轩和云朵与人动手,更是让她对自己的武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自信。 “王妃、王、王妃请停手,我是自己人,是汪大哥让我来接应王爷的。”高瘦汉子被云朵逼的连连后退,却是不逃,竟然很没出息地开口求饶。 刘轩听他提到汪太冲,心中一动,连忙喊了一声:“停!” 云朵飘然后退,在那汉子身前负手而立,瞬息之间,双手空空,也不知她把兵刃藏到了何处。 “多谢王妃不杀之恩,刀还给你。王妃果然武艺卓绝,草民信了。”那名大汉跪倒在地,双手托着绣春刀,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刚才最后一刻,云朵的兵刃从他的颈前划过,但没有伤他,确确实实饶了他一命。 “我不是王妃。”云朵上下打量那汉子两眼,心中也是暗自钦佩,这个人功夫倒也了得,竟然能在自己跳出车厢的一刹那,顺走了自己的兵刃。她伸手接过绣春刀,冷冷问道:“你可知,抢夺锦衣卫的刀,是什么后果?” 那汉子脸色惶恐,连忙道:“小人知……小人只是……只是想见识一下王妃的武艺,没想到……”他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但显然说不出任何理由来。毕竟,抢夺锦衣卫的兵刃,乃是死罪。 “咳咳……”刘轩轻咳了两声,拉着宁欣月从马车里缓缓走了下来。先是朝着云朵点点头,示意她别在追究此事。然后把目光落在那高瘦汉子身上,问道:“你刚才说信什么了?” 瘦高汉子诚恳地说道:“回禀王爷,小人听汪大哥提及王妃武艺超群,曾徒手连败十名刺客。小人自幼习武,深知武艺之道需要多年的积累与磨砺。王妃即便非天资卓越、勤学苦练,但年纪轻轻,也难达到如此境界,因此不信。所以赶来和王妃切磋。方才见识王妃身手,终于相信了汪大哥所言非虚。” 宁欣月以前耻于被别人称为王妃,可如今听那人错把云朵当做王妃,心中竟然涌起一股醋意,她俏脸寒霜,在一旁冷冷提醒道:“人家都说了,她不是王妃,你还乱称呼。” 高手汉子看了看云朵,又看了看宁欣月,疑惑地问道:“难道是侧王妃?” 刘轩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汉子还真是执着,非得给云朵安上个名分不可。他笑着摇了摇头,对那汉子说道:“你误会了,她既不是王妃,也不是侧王妃。这位,才是真正的王妃。”说着,刘轩指了指身旁的宁欣月。 经过一番询问,刘轩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汪太冲到驿馆后,立刻给卧虎山的三个结义兄弟写了信,邀请他们来镇上会合。三人到达后,汪太冲向他们讲述了晋王遇袭的事情,并遵照刘轩的吩咐,将击退刺客的功劳全部归给了宁欣月。这位名叫南风的汉子对此表示怀疑,于是悄悄溜了出来,沿途巧妙地避开了几名暗哨,最终找到了刘轩的车队,想要亲眼见识一下王妃的武艺。 云朵待那汉子说完,问道:“这一路上过来,没被锦衣卫发现?” “回侧……那个夫人……”南风低着头说道:“草民学过一些轻身功夫,那些锦衣卫,都被小人避开了。” 云朵轻轻点头,刚才与南风交手,她已发现这个南风轻身功夫了得,若是他真心想逃,自己定然追不上。她听南风又把自己当成了刘轩妾室,也懒得去解释。 刘轩在一旁暗自好笑,突见宁欣月脸色不善,连忙更正道:“别乱说,云朵姑娘乃是锦衣卫百户,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 傍晚时分,一行人顺利抵达驿馆。驿丞早已得到消息,率领两名手下在门口恭候多时,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稍作休息后,汪太冲便迫不及待地向刘轩介绍起了自己的三位结义兄弟——卧虎山的三大寨主。 大寨主罗飞,出身武将世家,胯下黄骠马,掌中亮银枪,有万夫不当之勇。二寨主邵春来,本是一名猎户,箭法惊奇,百发百中。再有就是那个三寨主南风,外号千里独行,妙手不空,轻身功夫了得,而且善于“取人财物” 三位寨主纷纷表示,他们愿意跟随义兄汪太冲,一同辅佐刘轩。此外,他们还透露,卧虎山寨中还有五十多名兄弟,也都厌倦了绿林生涯。他们可以将这些兄弟一并带去京城,做晋王府的家兵,为刘轩效力。 刘轩对此并未立即表态,他知招揽人才需谨慎。这三人虽然各有本事,若真如汪太冲所言,他们是因不满官府欺压而落草为寇,那么招揽他们自然无妨。但他们若是杀人越货的匪徒,那刘轩就绝不姑息,他会毫不犹豫地让云朵调动锦衣卫去为民除害。这个,还需要调查一下。 晚饭后,刘轩夫妇早早躺在床上。小雪受伤之后,两天都没怎么睡觉,今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宁欣月侧身看着刘轩,眼中满是关切之情,问:“后背还疼吗?” 刘轩微笑说道:“只是划破了皮,早没事了。” 宁欣月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但随即又收敛起来,假装嗔怪地问道:“你这傻瓜,为什么替我挡刀?” 刘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不是说回去跟我那啥嘛,我这不得表现表现?让你看看我有多在乎你。” 宁欣月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瞪了刘轩一眼,嗔怒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不理你了!”说完,她转过身去,用背对着刘轩,不再理会他。 刘轩见她生气了,连忙说道:“好好好,下次我不和你开玩笑行了吧。” 宁欣月虽然背对着刘轩,但听刘轩语气显得有些焦急,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又转回身子,问道:“哎!你不是真想争储君吧?” 刘轩闻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轻声道:“没有,只是如今我不再呆傻,有些人可能会因此感到不安。” 宁欣月点点头,道:“反正你得小心点,带这么多土匪回去,别被你那些兄弟们抓到什么把柄。”说完打个哈欠,道:“睡觉吧,我困了。” “先别睡”刘轩伸手把宁欣月揽在怀中,说:“我都两天没抱我家月月了。” 宁欣月脸微微一红,嗔道:“色鬼,整天净想这些事,你轻点,别捏……” 刘轩见宁欣月并未拒绝,变得愈发肆无忌惮,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后来竟然小声哼唱起来:“滚滚长江东逝水……” “闭嘴,你再胡说……”宁欣月羞恼交加,一把将刘轩推到了床下。 第39章 功过相抵 第二天早上,刘轩命唐氏兄弟和王文远、李志远、安平远等人,分头去打听卧虎山土匪的事情。宁欣月说驿馆太闷,带着谷雨邀了秦氏也一起去了。 刘轩知道,宁欣月是故意躲开了。因为每次给小雪换药,只要她在场,小雪都会特别难为情。 吃过早饭之后,小雪就一直躺着,她早就想下床活动了,可刘轩不许,还吓唬她,说活动太早了,会变成跛脚。 “王爷,我还要多久才能好啊?”小雪问道。刘轩每天两次给她伤口消毒换药,她已不像先前那么害羞,很自然地把裙子撩了上来。 刘轩熟练的用毛巾蘸着白酒,擦拭着伤口,说道:“已经结痂了,估计等咱们回到京城,就能拆药线。” 小雪撅了撅小嘴,问道:“是不是很难看?” 刘轩调笑着说道:“怎么难看啊,你这户型很漂亮的。” “户型?”小雪不明所以,不由一愣。紧接着,她隐隐猜到刘轩说的是什么,羞的双手掩面:“我说疤痕丑。” 刘轩嘻嘻笑了笑,说:“除了我,别人又看不到,我又不嫌弃,你怕什么?”说着放下裙子,拉过条被子盖在小雪身上,接着道:“好好休息,我去别处看看。” “嗯。”小雪答应一声,偷偷瞟了一眼刘轩离去的背影,细细咀嚼着他刚才的话。王爷说不嫌弃我,难道是要纳我做妾室?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她越想越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仿佛连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刘轩把索菲亚叫到跟前,神色凝重地说道:“王妃对你装脸的事情有所觉察,你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谨慎,切莫露出破绽。” 索菲亚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应声道:“是,王爷,我会加倍小心的。” 刘轩微微颔首,随后靠在床头,神色稍缓,道:“说一说你们那里的情况吧。” 索菲亚连忙点头,开始介绍起了她的国家。 索菲亚自称来自西班牙,是一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强大国家,拥有数不尽的战船,在每一个大洋的岸边,都有他们国民“栖息”的城市。不过最近几十年,他们国家却开始衰弱了,不列颠、尼德兰等邻国靠着黑奴交易,纷纷崛起,开始抢夺西班牙的海外贸易…… 刘轩眉头紧锁,用手轻轻的捶了几下脑袋,闭上眼睛思索起来。这个世界,和他穿越前的世界差不多,时间却完全不在一个轴线上。横向对比,当前西方已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华夏应该处于明代中期,可当前东西方都没发明火药,时间又得向回拉一千多年,这可真让人头痛。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当前最重要的是得保住自己的小命。”刘轩从来不钻牛角尖,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索菲亚见刘轩既不让她出去,也不再提任何问题,只是直直的盯着自己看,便转身栓上了房门。她年龄不大,却很聪明,懂得男人的心思。 半个时辰之后,索菲亚整理好衣裙,若无其事的走出了房间,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中午时分,外出打听消息的人陆续回到了驿馆。据他们所述,卧虎山的大寨主罗飞,原本是一位正义凛然的侠士。因斩杀了奸杀民妇的卧虎县令,不得已逃到了卧虎山,其余人,都是后来投奔他的。这些人在山上开荒种地,从不抢掠村民。偶尔,他们也会打劫一些为富不仁的富户,却从不害命,抢来的钱粮,也会分一些给当地贫苦的村民。 听完大家的汇报,刘轩微微点头,终于放下心来。他让人安排午饭,吃了饭,他们就得赶路了。 下午,刘轩等人将要出发时,驿馆外,却来了两个“垃圾”——鲍楚和钱佳。 两人给刘轩行了礼,鲍楚开口说道:“王爷,我们二人想做晋王府的门客。” 刘轩平静地问道:“你们为何会有此想法?说出理由。” 钱佳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王爷在诗会上的一席话,令我二人茅塞顿开,自惭形秽。商量之后,我们决定追随王爷。” “嗯,做我的门客,可不是会写文章就有资格。”刘轩点点头,说:“你们随我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三个人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众人也不知道刘轩和他们谈了什么,房门再次打开时,已是两个多时辰之后。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鲍楚和钱佳品味着刘轩“随口而出”的千古绝句。深深被刘轩的人品折服,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似乎明白了读书的意义,找到了人生方向。 刘轩对两人也比较满意,虽然有些迂腐,但三观很正,也都有些才学。 这么一耽搁,出发的时间,肯定得延后一天。 第二天早上,刘轩等人终于出发了。 行了几十里,众人来到了卧虎山下。罗飞已带人在此等候,五十二名汉子,七匹马,三百多两银子,十几担粮食,这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看起来有些寒酸。 刘轩对此却并不在意。在他看来,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他真正需要的是人才。眼前这些汉子,虽然出身草莽,但个个武艺不俗,只要能够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再加以磨炼和培养,完全有可能成为他最信任的班底。 二十多天后,刘轩等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云姑娘,去府上小住几天,再回金陵吧。”说实话,宁欣月不太喜欢整天板着脸的云朵,但人家这些日子尽忠尽职的保护着自家男人,最起码的客气话,还是要说的。 云朵摇摇头,道:“多谢王妃美意,王府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家去看看。” 宁欣月惊奇地问道:“你家是京城的?” “是的。”云朵看着高大的城墙,感慨的说:“我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义父身体可好。” …… 刘轩让宁欣月等人先回王府,自己则带着八名侍卫进宫述职。 “你这逆子,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装傻五年,还敢回来见我?”御书房里,文帝对刘轩大发雷霆,几次抬起手里的戒尺,终于没忍心落下去,气呼呼的坐到椅子上。 自己儿子,并非是真傻,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文帝冷静了一下,终于决定不惩治刘轩的“欺君之罪” 文帝虽然在京城,对刘轩的事情却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直视着刘轩,问道:“为什么私自和夷人交易,擅自收容匪徒?你必须给朕一个解释。” “回父皇,那些夷人船上载的,是一些高产作物,如果能在我大汉推广种植,必能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儿臣才买了回来,至于卧虎山的那些山贼……” 刘轩跪在地上,和文帝解释了一个多时辰,腿都麻了。 “起来吧。”文帝神色稍微缓和,说:“你为我朝赢了十万担粮食,朕本来要奖励你,可你违反大汉律法,也该挨罚,这两件事就算功过相抵。” “那些粮食的种子,就由你来负责试着种植,确定高产之后,再在全国推广。”文帝喝了口茶水,接着说:“你是亲王,可以自行招募家兵,但不能超过五百之数。” “儿臣遵旨。”刘轩躬身行礼,心中却暗自嘀咕自己这个便宜老子太黑了,自己立了这么大功劳,他竟然来了个功过相抵。 文帝接着说道:“下去吧,回家休息十天,十天之后,也要像别的皇子那样,参加朝会。” “儿臣告退。”刘轩恭恭敬敬地说道。 第40章 思想教员 回到了府上,已近中午,下人们正忙碌着,准备给王爷接风。 见刘轩回来,大家一下子都围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惊奇、欣喜和不可思议。刘轩以一己之力,横扫宋国文坛,早已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晋王府的这些人,是最后一波相信“谣言”的人,他们把大腿都掐青了,才相信了,自己的主子,非但不傻,反而是才华横溢的天才。 刘轩见大家围着自己打量,哭笑不得,说道:“这么看我干嘛?一个月不见,就不认识了?是不是还得给你们走两步?” 众人都笑了起来,他们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王爷不傻了,可脾气却一点没变。 午饭之后,刘轩亲自为新来的人安排住处。以前的那个三皇子喜欢名贵的马匹,在王府的西北角,建了一个专门供他养马的院子,此时已经被收拾妥当,唐为木一大家子全都搬了进去,这里相对宽敞安静,改造了单独的厨房,可以让这个创业团队,安心的研究他们喜欢的东西。 卧虎山的“贼人”,被刘轩分成了三波。他们中武艺最好的二十人,加上三十名身手过硬的府上侍卫,共五十人,组成刘轩的亲兵卫队,由罗飞任队长,鲍楚任思想教员。 “思想教员”是刘轩创造的名词,具体是做什么的,连鲍楚都不知道。 刘轩又挑选出十名脑筋活络的少年,组成了第二队,由自己任队长兼思想教员,让南风任副队长。 剩下的那些武艺平常,或是年龄较大的人,刘轩把他们交给邵春来,让他们负责看管从史密斯那里换来的粮食。 钱佳也当上了思想教员,不过被刘轩调到了丁武那里,协助丁武管理王府原来的那些家丁护卫。 所有人都是欣然领命,唯有邵春来闷闷不乐,自己一身武艺,竟然被王爷派去看管粮食。 “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你大哥满腹经纶,你认为他适合做一个账房先生?”刘轩看出邵春来的心思,把他叫到一旁,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安排你做的事情,必须无条件去做。” 邵春来心中一凛,连忙规规矩矩地给刘轩行了一礼,郑重道:“是!属下听从王爷吩咐。” 安顿完这边,刘轩就一头扎进了“唐家大院”,做起了唐氏兄弟的物理老师。 刘轩对唐为木的图纸,做了重大的改动,并提议把力大无穷的名字,改成更加贴切的“蒸汽机”。要开创一场属于大汉的“工业革命”,这玩意是必不可少的,刘轩想先用蒸汽机锻打钢铁开始。只有把铁的密度和硬度提升上去,才能制造出更坚固锋利的兵器。 ……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盼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夜幕降临,刘轩哼着小曲,满怀期待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冬宁见到刘轩,连忙躬身说道。“王爷,水准备好了,奴婢这就伺候你洗漱。” 刘轩目光在冬宁脸上游走片刻,接着揉了揉眼睛,说道。“咦!一个月不见,我家小宁儿好像变得更漂亮了!” 冬宁听刘轩直白夸赞,脸上顿时露出娇羞之态。下午,宁欣月也曾这么说过她。冬宁确实更好看了,从少女变成少妇,自然会有不一样的风情蔓延了出来,而且经过雨露的滋润,皮肤也更加白皙细腻,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许迷人。 刘轩从怀里拿出一串珍珠项链,给冬宁戴上,问道:“喜欢吗?” “啊!奴婢不敢要”冬宁惊喜交加,眼眶瞬间湿润了。自己只是一个陪嫁丫头,侍寝姑爷本是分内之事,刘轩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人,简直让她受宠若惊。 “看你这出息,我给你买的,怎么不能要?”刘轩笑了笑说:“这里不用你了,去睡吧。” “嗯”冬宁答应一声,见刘轩走进里间,不由一怔,心中暗想:“难道小姐和王爷已经……那以后王爷岂不是……” 想着想着,冬宁脸红了,暗骂自己不知羞耻,自己一个丫鬟,怎么反对吃起小姐的醋来了? 寝室里间,宁欣月正慵懒地靠在床头,见刘轩进来,朝他笑了笑。 刘轩见宁欣月脸上那带着歉意的笑容,心中突然涌起有一种不祥之感,这虎妞,难道要反悔?果然,当刘轩洗漱之后,坐在床边,宁欣月便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夫君,我来月事了。” …… 第二天,刘轩早早起床,去了亲兵那里。昨天他下达了命令——晋王府的家兵家将,每天早上都要进行体能训练,他要看看这些人的执行情况。 冬宁服侍宁欣月穿衣洗漱,一直心不在焉,几次张口想要说话,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宁欣月觉察到冬宁有些反常,诧异的问道:“你有什么事情?” 冬宁鼓起勇气,红着脸说:“小姐,我、我一个多月没来那个了。” 宁欣月惊的合不拢嘴:“啊?不会是有喜了吧!你和王爷说了吗?” 冬宁象犯了错误一般,低着头,都不敢去看自家小姐:“不、不知道,奴婢还没告诉王爷。” 宁欣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莫名其妙的烦躁,却没有理由对冬宁发火,即便她真怀了自己男人的骨肉,也怨不得她。她尽可能平静地说道:“那先不要告诉他。” 吃早饭时,宁欣月和刘轩商量:“我想我娘了,能回家去住几天吗?” “行”刘轩爽快的答应着,说:“这两天府里的事情比较多,我就先不去拜会岳母大人了。” 宁欣月点点头,道:“我和冬宁去就行了,你忙你的。” 刘轩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道:“冬宁也去?” “当然。”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说:“冬宁是在我家长大的,那里也是她的娘家,她总不回去合适吗?” “那、那好吧。”刘轩无奈的说道。 “噗!”宁欣月见刘轩不情愿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当然知道刘轩在想什么,可她必须带走冬宁,她得回娘家找个大夫,给冬宁把把脉。 用过早餐后,宁欣月便携同冬宁以及自己的几个侍卫返回了娘家。她刚一离开,刘轩便来到书房,随即笔走龙蛇,埋首于书写之中。 时光悄然流逝,正当刘轩奋笔疾书之时,婉儿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轻声提醒道:“殿下,该是用午餐的时候了。” “到中午了?”刘轩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舒展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身躯,吩咐道:“那就将饭菜送到这里吧。对了,拿两副碗筷。” 婉儿应了一声,不一会,就将两荤四素六个菜摆上了桌子。 刘轩伸手示意了一下,道:“坐下来一起吃啊,傻站着干嘛?”婉儿道谢,给刘轩倒了一碗酒,自己坐到对面。 “你在我面前怎么变的这么拘谨了?”刘轩夹了一片肉,放到婉儿的碗里说:“多吃点,你好像瘦了。” 婉儿把肉送进嘴里,细细的咀嚼,眼眶有些发红。刘轩大婚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吃饭。自从王妃嫁过来,刘轩的起居就开始由冬宁负责,婉儿觉得的自己显得有些多余,当看到冬宁的发式从双髻变成了高髻时,更让她失落了好长时间。 刘轩边吃饭,边考虑着自己写的东西,完全没注意到婉儿情绪细微的变化。 吃完饭,婉儿收拾了碗筷,便退了出去。刘轩又铺开纸张,奋笔疾书。又过了一个时辰,刘轩神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对旁边的小椅子道:“去把汪先生他们叫过来。” “小椅子”聪明伶俐,是文帝赐给刘轩的四个小太监之一,这四个小太监,本来有别的名字,是到晋王府后,婉儿把他们的名字分别改成了小桌子、小椅子、小板子、和小凳子。 不一会,汪太冲、鲍楚、钱佳、罗飞、邵春来、南风等六人陆续来到书房。 人都到齐后,刘轩给每人发了一本小册子,这是他大半天的劳动成果。 作为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职业军人,刘轩深知思想政治工作对军队的重要性,前世天朝军队之所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因为军人们拥有坚定的信仰,钢铁一般的意志,做到了一不怕死二不怕苦,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邵春来挠了几下脑袋,说道:“王爷,我不识字,看不懂啊。” 刘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这个我倒没想到,白忙活了。”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刘轩正色的说道:“我写的这个很重要,大家需认真看一下,尤其是鲍楚钱佳,你俩是思想教员,自己读懂后,还要把这些灌输给手下的士兵。” “那我呢?我怎么办?”邵春来急的直搓手。 “我给你开小灶,亲自教。”刘轩笑道:“不过,你有时间得和你大哥学学认字了。 第41章 冬宁怀孕 第二天早上,刘轩缓缓睁开双眼,多年的军旅生涯铸就了他精准的生物钟,无论头一天睡的多晚,他总能于此时苏醒。 醒了,也不是非得起床。感受到身旁的温暖,刘轩闭上眼睛,侧过身子,习惯性地把手搭了过去,准备搂着妻子美美的睡个回笼觉。 突然间,刘轩心一惊,他想起宁欣月昨天已经带着冬宁回娘家了,那么此刻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刘轩猛地坐起身来,见是婉儿正安静地躺在一旁。婉儿被刘轩的动作惊醒,也坐了起来,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轻声说道:“王爷,你醒啦。” 刘轩连忙转过头去,不敢去看婉儿未着寸缕的身体,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于是开口问道:“我怎么会在你房间?” 婉儿的脸颊晕红一片,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昨晚殿下喝醉了酒,王妃又不在,奴婢不敢擅自进入王妃的寝室服侍,便斗胆将殿下带到了这里照顾。” 刘轩揉了揉太阳穴,依稀回忆起昨晚与手下们共饮的场景,罗飞自诩酒量过人,却最终被自己灌得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他的记忆却是一片模糊。 想到这里,刘轩心中有些忐忑,他心虚地看向婉儿略带稚气的脸庞,试探着问道:“小丫头,我昨晚喝多了,没有对你做什么事情吧?” “奴婢本来就是王爷的……”婉儿一脸的娇羞,虽未言明,不过表达的已经很清楚了。 刘轩看着婉儿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他故作轻松地一笑,自我解嘲道:“都是那酒作祟。”随后,他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为婉儿盖上,温柔地说:“你再睡一会吧,我去晨练了。” 话音方落,刘轩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心中暗自嘀咕:“谁在念叨我啊?” 护国公府里,宁欣月起的也很早。花万紫和她并肩走在花园里,边走边埋怨:“这才几时啊,就打扰人家睡觉,真是的。” 宁欣月小声说道:“三嫂,我心情不好,想让你陪我走走。” 花万紫知小姑为冬宁怀孕的事情心烦,安慰着说。“有什么可郁闷的?婆婆不是说了嘛,你是王妃,只有你给他生的孩子,才是嫡子。” 宁欣月轻声叹息,说道:“这我知道,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那怨不了别人,谁让你……”花万紫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一事,便道:“你可得抓点紧,你府上那个小丫鬟婉儿可美的很,别让她也走到你前面。” …… 接下来几天,刘轩把训练家兵的事情,完全交给了罗飞,自己则天天和那十名卧虎山少年待在一起。 刘轩打算把各种近战格斗技巧,伪装侦察以及荒野求生、紧急救治等一些特种兵必备的知识,传授给这些少年,他要亲手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特种部队。 当然,这十名少年能否成为合格的特种兵,一看他们的天赋,二看他们后天的努力,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那些不合格的,刘轩肯定要调到别的队伍。 五天后,宁欣月回来了,还带来了冬宁怀孕的消息。 “太好了!”刘轩难掩内心的喜悦,兴奋地抱起冬宁,在原地欢快地转了几圈。前世的他,终日与铁血战场为伴,孤独地走过了漫长的三十七年岁月,心中那份对家庭的憧憬,始终如同遥不可及的星辰,只能仰望而无法触及。 然而,在这全新的世界里,命运似乎对他格外眷顾。年仅二十岁的他,竟然即将迎来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孩子,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感到既惊又喜。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与光明,正如同初升的太阳,温暖而耀眼。 “中午我亲自下厨,做几道拿手好菜,好好庆祝一番。”刘轩满怀喜悦地轻轻放下冬宁,随后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还有啊”刘轩微笑着继续说道,“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以后你就不用再伺候你家小姐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得好好休养身体,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哎哎!你注意点行不行?这又亲有抱的,当欣月我俩不存在啊?”花万紫撇了撇嘴,说:“再说了,不就是怀孕了吗?有啥大不了的?哪个女人不会怀孕?” 冬宁惶恐起来,自己将来即便给刘轩诞下子嗣,也始终是宁欣月的丫鬟,三夫人表面上是说王爷,实则是在暗暗的提醒自己,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刘轩对这个长期来蹭饭,又处处和自己做对的人,可没什么好感。他毫不客气地回怼道:“欣月当然能怀孕,至于你嘛……”话说到一半,刘轩突然意识到与寡妇开这种玩笑颇为不妥,连忙刹住了话头。 花万紫一听便明白了刘轩未尽之言,瞬间气得满脸通红,仿佛被点燃的火焰一般。她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你这傻子……”说着,便怒气冲冲地上前,作势要打刘轩。 “三嫂,刘轩不是那个意思。”宁欣月急忙拉住暴怒的花万紫,同时连连向刘轩使眼色。心中埋怨刘轩开玩笑不知轻重。花万紫是忠臣遗孀,更是她的亲嫂子,怎能当着自己的面出言调戏。 刘轩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道歉,同时给花万紫鞠了一礼,诚恳说道:“嫂子,是我失言,请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宁欣月也在旁替刘轩解围,说道:“是啊,他这个人,一向口无遮拦。再说他和你斗嘴也斗习惯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真的没有恶意。” “小妹,我先回去了。”花万紫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刘轩毕竟是个亲王,说错一句话,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花万紫是在恼宁欣月,自己的丈夫可是她的亲哥哥,刘轩调戏自己,即便不是有意,她也应该责备刘轩几句,而她倒好,处处维护自己的男人。 宁欣月见花万紫说走就走,显然是真生气了,再次给刘轩使了个眼神。 刘轩会意,追了出去,一把拉住花万紫说:“三嫂别走,我中午做几道新奇的菜,给你赔罪。” “你干啥,快松手。”花万紫本能地甩开刘轩的手,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红晕。这是她的手第一次被男子握住,让她异常羞臊,下意识地看向了身后的小姑子。 宁欣月却根本没看他们,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端着茶水走进来的婉儿身上。高高挽起的发髻,证明她已经不再是黄花闺女了。她和冬宁才离开几天,刘轩这混蛋,竟然宠幸了婉儿。 这事,还真被花万紫说中了。 按说,婉儿是刘轩的暖床丫头,刘轩做什么,都是情理之中的,可这事偏偏发生在宁欣月决定把身子交给刘轩的节骨眼上,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膈应。 “索菲亚,以后你留在我房里,服侍王爷起居。”宁欣月对着一旁正在擦拭桌椅的索菲亚吩咐着说道。本来,冬宁怀孕了,她是想让婉儿搬回来的,突然之间,就改变了主意。 “奴婢遵命。”索菲亚粗声粗气地说道。 刘轩愕然,随即醒悟,这虎妞因为自己宠幸了婉儿吃醋了。是想用索菲亚这“丑女”来恶心自己。 花万紫差点没笑出声来。宁欣月曾和她说过,刘轩救了一个容貌奇丑的西洋女人,想必就是这个索菲亚。虽然索菲亚戴着头套,可就听这声音,她一个女人都起鸡皮疙瘩,更不用说是男人了,小姑子让她给刘轩当贴身丫头,可够坏的。她这个人,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见刘轩受憋,刚才的不开心瞬间云开雾散。 中午,刘轩用新得来的调料,做了孜然羊肉、麻辣豆腐、水煮鱼、酸辣肚丝等十几个菜,摆满了一大桌。 花万紫夹起一个辣椒放入口中,“嘶——嘶——”的声音随即响起,一股炽热迅速在喉咙中蔓延开来。她不由得大口吸着凉气,试图缓解舌尖上那强烈的灼热感。然而,这种独特的刺激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快,忍不住想要再次挑战那令人欲罢不能的辣味。 宁欣月好奇的看着花万紫,问道:“三嫂,你怎么了?” “太辣了。”花万紫转头对刘轩道:“傻子,这是什么啊。” 刘轩笑了笑,道:“这叫辣椒,虽然很辣,但它没有芥末的那种很呛的感觉,所以比芥末更加适合调味,适量食用,不但能增进食欲,还可以去除体内的湿气,驱寒暖胃、促进血液循环、解热镇痛,你开始吃不惯,先少吃一点,尝一下鱼肉,是不是因为有了辣味更加鲜美?” 花万紫依言吃了块鱼肉,点点头说:“我说傻子,你可以啊,居然能装傻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 “我没说自己傻啊,是你们非得这么认为。”刘轩夹了一片羊肉,放到冬宁碗里,说:“宁儿,你有孕在身,不能吃太多辣椒,尝尝这个,也很好吃。” “她自己没手吗?用你给夹菜?”花万紫瞪着眼睛问道。 “三夫人,我……”冬宁吓得连忙站了起来,她是被刘轩强拉着坐在这里吃饭的,早就看出来三夫人不大乐意了。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刘轩一把将冬宁拽回椅子上,心中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何花万紫处处要和冬宁作对。 宁欣月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好啦,好啦,吃饭你俩还吵架,真是让人头疼。”虽然她并不认为冬宁会和自己争什么,但刘轩对冬宁怀孕的反应,确实让宁欣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第42章 首次上朝 是夜,刘轩夫妇在成婚将近两个月后,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洞房花烛之夜。经历了无数次的“坦诚相见”一切事情都已水到渠成,自然而流畅。 令刘轩感到不解的是,如此私密的事情,竟会有丫鬟在床外守候,随时待命。当两人事毕,正口干舌燥之际,冬宁及时的端上了茶水,然后又帮着他们擦拭了身子,刘轩感到有点尴尬和不自在,宁欣月却坦然地接受了冬宁的伺候。 “难道这里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这样?”刘轩真想问问妻子:“你就不觉得害羞吗?” 第二天,刘轩早早起床,锻炼之后,把一大片方方正正的木板搬到了寝室。木板是上等的红木,刘轩前两天已经让人在上面涂上了铅白。 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固定好,刘轩拿起毛笔,开始专注地勾勒起来。 用毛笔画素描立体画对刘轩而言,难度远胜于使用木炭。他全神贯注,一笔一划间尽显功底,整整两个时辰后,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终于完成。 宁欣月一直赖着没起来,她趴在床上,被子随意的搭在腰间,看着自己的样子,慢慢的出现在墙板上,心里颇为满意。看得出,刘轩这次比画赵云裳时认真多了。 冬宁一直在旁观看,待刘轩画完,忍不住赞道:“小姐可真美!” “是他画的好,我哪有这么好看。”宁欣月竟然被自己的丫鬟,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正这时,婉儿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禀王爷、王妃。三夫人来了。” “让她等会。”宁欣月慌忙的寻找着自己的衣服,要是让嫂子知道自己这个点钟,还光着身子待在床上,可真羞死了。 …… 几天后的凌晨,刘轩睡的正香。 “别睡了,快起来。”宁欣月用力地摇晃着刘轩的胳膊。 刘轩睁开惺忪的睡眼,愁眉苦脸地说:“月月,你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夫君有点力不从心了。” “说啥呢?”宁欣月脸上一红,使劲掐了刘轩一下,嗔道:“今天朝会,再睡就晚了。” 刘轩一激灵,猛然坐起,边穿衣服边埋怨:“昨晚你怎么不告诉我?”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你自己的事情不想着,能怨我?” 冬宁早已打来了温水,洗漱之后,刘轩穿好朝服,钻进了在门外等候的马车。 与前世电视剧里的情节不同,这里的大臣们只要按时“上班”就行,并非每天都要去早朝。皇帝有事,会单独召见相关的臣子们商议,大臣人如有急事要见皇上,可以请求面圣。 不过每月中旬会有一次朝会,到这天,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早早到达金銮殿上点卯,卯时整,太监准时打开大门,众人按照官职大小,依次进入金銮殿里,朝见皇帝,商讨国家大事。 刘轩第一次参加朝会就迟到了,到达禁城时,天已蒙蒙亮。 刘安拿出刘轩的腰牌,让守门的侍卫确认后,驾车进入了禁城,随行的四个护卫,则留在了城外。大汉律例,只有一品大员和亲王才有资格坐马车进入禁城,其余官员需步行进入,至于官员的护卫家丁,是绝不能进去的。 “殿下,金銮殿在哪里啊,小人不认识路。”走了一会儿,刘安发愁地说道。 刘轩掀开车帘,四周看了看,无奈地说道:“找个人问问吧,我也不知道,前两次来,都有公公带路。” 刘安点头答应,驾驶着马车又转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几个太监迎面走来,终于找到了救星。连忙跳下马车,很礼貌地问道:“请问公公,去金銮殿怎么走?” “锦峦殿?”你去那里干嘛?一名太监警觉地问道。好笑的是,这个太监竟然是个大舌头。 刘安见状,连忙拿出刘轩的腰牌说道:“车里的是晋王殿下。” 几名太监慌忙跪倒行礼,那个大舌头说道:“禀殿下,奴才正好要去锦峦殿,可以给王爷带路。” 刘轩在车里淡淡地说:“好的,有劳公公了。” 行了一刻钟的时间,那名太监说道:“禀殿下,过了前面的那道门,便是锦峦殿。”王爷需步行进入。 刘轩下了马车,伸手入怀,却空空如也,微有尴尬,说道:“公公叫什么名字?今日本王出来急了,未曾携带银两,日后再行相谢。” “奴才敬事房吴福。”大舌头太监恭恭敬的答道。 “无福?这个名字倒好记”刘轩点点头,见墙左边已经有七八辆马车,想必是自己的那些兄弟和朝廷大佬的,就让刘安把马车赶到那里等候,自己整理好朝服,向门口走去。 两门侍卫在门口持刀而立,将刘轩拦下:“站住!此处不得进入。” “奉旨前来。”刘轩把腰牌递给了一名侍卫,也没有责怪这两名侍卫,自己没来过几次,他们不认识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名侍卫接过腰牌,仔细的看了一会,还给刘轩,微微躬身道:“微臣甲胄在身,不便行大礼,请晋王殿下恕罪。” 刘轩微笑着问道:“我可以进去了吗?” 那名侍卫说道:“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还请晋王三思!” “闪开!”刘轩心中不悦,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他们不给自己行礼,这很正常,如果见到王爷阁老什么的都要跪下,那还如何保卫皇帝的安全? 可自己已经亮明了身份,这两门侍卫还是不想让进去,这就有些过分了,现在的刘轩,已经不是那个“傻子”了,可不惯着他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王爷,别……”两名侍卫在门口喊着,却不敢踏进门槛。 刘轩哪里会搭理侍卫叫唤,头也不回的走进大门。没走多远,刘轩一愣,这个院子里杂草丛生的宫殿,也不是自己上次来的那个金銮殿啊?抬起头,刘轩看到了牌匾上的三个大字,不禁哭笑不得,真的是锦峦殿,原来刚才那名太监不是大舌头。 难怪那两名侍卫不让自己进来,原来是走错了地方。 刘轩转身走出院子,只见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车子还没停稳,就从里面跳出一名青年,正是鲁王刘玉。 “四弟,好久不见啊”刘玉前阵子被文帝派到豫州赈灾,刘轩回京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三哥,你装傻,骗的我好苦,等有机会再找你算账。”刘玉用手点了点刘轩,说:“你跑这里来干嘛?父皇不见你来朝会,已经生气了。” “四弟,我……” “先别说了,快上我的马车,咱们边走边聊。” 刘轩依言上了刘玉的马车,问道:“父皇不是派你去豫州赈灾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才到京城。”刘玉叹了口气,说:“豫州饥民,被人刻意挑拨,开始四处抢掠官府和富户,现在这群人分成两拨,一波去了鲁州,一波正往晋州方向流窜,朝中的大臣们,正为剿匪还是安匪吵得不可开交。” “这两拨流匪一共有多少人?”刘轩问道。 “十几万了吧。”刘玉皱着眉头回答。 “这么多?”刘轩吃了一惊。 谈话间,马车到了金銮殿前。下了马车,两人不再交谈,径直走入殿内。 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他见两个儿子姗姗来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威严中带着几分不满。刘轩与刘玉见状,心中皆是一凛,连忙低声请罪,随后默默站到班列之中,静听大臣们议事。 只见左御史中丞洪涛走出班列,跪倒说道:“圣上,臣弹劾鲁王赈灾不力,致使流民生变,望圣上明察。” 文帝面色一沉,不悦地说道:“朕叫你们过来,是让你们想出解决流匪的办法,弹劾的事情,以后再说。” “是!”,洪涛悻悻地退了回去。 礼部尚书陈明远走出来说道:“陛下,臣认为应从冀州调些骑兵,去鲁州剿匪。” 兵部尚书苏格源闻言,连忙站出来反驳道:“陛下,冀州兵马肩负镇守北疆的重任,实不宜轻易调动。” 陈明远转头看向苏格源,质疑道:“鲁州巡抚张超手下,只有四万步卒,如何阻挡十几万流匪?” 苏格源反问道:“但若回调北方军,万一燕国或高句丽趁机进犯,又当如何应对?” “够了!”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不耐烦地喝止了二人的争执,“朝堂之上,岂容尔等如此喧哗?先静心思索良策,莫要再作无谓争辩!”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过了许久,工部左侍郎于洪波走出来说道:“陛下,臣认为对待匪徒,应以安抚为主,臣愿前往鲁州招安。” 文帝怒道:“怎么招安?匪首李自嘲要求封王,难道朕还答应他不成?” “父皇息怒!儿臣赞同于大人的意见”刘玉上前说道:“所谓十几万流匪,其实大多是被裹挟的百姓,我们可以先安抚住匪首,把三哥赢来的粮食全部分发给百姓,百姓如果能吃饱肚子,自然不会跟着李自嘲造反,等大多数人散去,我们再以雷霆之势迅速剿灭匪患。” “嗯。”文帝想了想,缓缓的点点头。 “陛下,臣认为君王最忌言而无信,如果我们答应了李自嘲……”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文帝直接打断了工部尚书倪震患的话。 倪震患满脸通红,根本说不出其他的方法。 文帝目光扫过下面众臣,威严地说道:“既然大家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按鲁王的提议,先安抚匪首,朕命鲁王为全权特使……” 第43章 身陷囹圄 散朝之后,刘轩正欲登上自己的马车,却被刘玉叫住:“三哥,我明日又要启程,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我们兄弟俩就在马车中聊一会吧。”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马车。 刘轩欣然应允,命刘安跟在后面,自己爽快地上了刘玉的马车。 马车内,刘玉神色凝重,说道:“有一股流匪,往晋州方向去了,朝中肯定会有人游说父皇,让三哥去封地剿匪,三哥需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嗯。”刘轩点了点头,明白了刘玉的意思。 汉国的亲王,是都有封地的,不过也就是一府之地,而且不能世袭,亲王去世后,朝廷会收回亲王的封号和封地。 刘轩是晋王,封地在晋北府。而汉国最大的名门望族张氏就在晋州。张家不仅是大门阀,更与汉国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高祖开始,大汉的每一任皇帝,都会娶一名张家女子,至于张氏子弟入朝为官者,更是数不胜数。 这也是刘鹏能当上太子的重要原因,因为他的太子妃就出自张家。 晋州,是太子的地盘,而刘轩是对太子地位有威胁的亲王,如果他去晋州剿匪,面临什么,可想而知。 “再装傻显然已是不可能的了。”刘玉调侃了一句,随后收起笑容,缓缓说道:“若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或许能暂时避开晋州之行。不过若等父皇旨意下来,再说生病,恐怕没人相信,三哥需得提前准备一下。” 刘轩心中一暖,说道:“多谢四弟的提醒。” 刘玉笑了笑,摆摆手道:“我这不过是瞎操心罢了,三哥你才思敏捷,智计过人,哪里用得着我多嘴提醒。” “你这是在取笑我吗?”刘轩故作嗔怪道。 “小弟岂敢,”刘玉连忙拱手笑道,“三哥如今可是号称“大汉第一才子”,你横扫宋国文坛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小弟佩服还来不及呢,哪敢取笑,哈哈。” …… 兄弟俩谈笑间,马车停驻在晋王府门庭前。 刘玉侧头看向刘轩,说道:“三哥,小弟本想与你共饮几杯,但明日便要启程前往鲁州,还需回去做些准备,咱们后会有期了。” “好,那为兄便在此静候佳音,等着喝你的庆功酒。”刘轩拱手和刘玉告别。 目送刘玉走后,刘轩正要抬腿进府,突然间眉头一皱,他连忙喊住了正欲驾车前往后门的刘安:“等等。” 胭脂味。就在马车缓缓从刘轩身旁驶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胭脂香气悄然钻入他的鼻内。这香气与宁欣月平日所用的胭脂截然不同,让刘轩心中不禁生疑。 刘轩小心的掀开车帘,不禁大吃一惊。一名容貌绝佳的女人,被五花大绑着躺在车厢里,口中也被塞了东西,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 皇宫内,文帝正大发雷霆。 流匪的事情,已经搞的他焦头烂额。现在,后宫又出事了。 被幽禁在冷宫四年的焦贵妃,竟然失踪了。 这个焦贵妃,因容貌出众,人又机灵,曾深得文帝宠爱。四年前,文帝发现传国玉玺竟然丢了,而那段时间,一直是焦贵妃侍寝,所以就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尽管文帝施展了种种手段,无论是严刑拷打还是威逼利诱,焦贵妃始终坚称自己从未见过传国玉玺。文帝无奈之下,只能将她打入冷宫,而那桩玉玺失踪案也因此被束之高阁,成为了汉国建国以来最大的未解之谜,长久地悬挂在文帝的心头。 如今,焦贵妃突然失踪,无疑给这桩悬案又添上了一层迷雾。找回传国玉玺的希望愈发渺茫。这让他死后,如何面对大汉的列祖列宗? “查!立刻给朕彻查此事!”文帝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如炬,对跪在下方的一众侍卫发出了严厉的命令:“这两天,谁曾踏入过锦峦殿,务必一一查清,不得有丝毫遗漏!” “臣等遵命!”侍卫们齐声应答,随即迅速起身,领命而去。 很快,几名太监和两个锦峦殿的守卫以及丫鬟就被带了进来。也不用审,文帝就直接得到了答案——最近几天,除了送饭的太监,没人去过锦峦殿。不过今早,晋王曾去过那里,并强闯了进去。 “晋王?”文帝阴沉着脸,对御前侍卫右统领关之化命令道:“协同锦衣卫,把那晋王抓到宗人府,朕要亲自审问,同时封锁晋王府,他府里的人一律不得外出,违者斩!” “臣遵旨!”关之化领命后,立刻转身离去。 晋王府内,刘轩与宁欣月夫妇正准备吃午饭,刘全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王爷,大事不妙!大批宫中侍卫已将王府团团围住!” 刘轩眉头紧锁,一脸愕然,正欲询问详情,却见一群身着飞鱼服、气势汹汹的锦衣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所有人听着,原地待命,不许擅自走动,不许私下交谈,违者一律格杀勿论。”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彻庭院,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为首的锦衣卫竟是刘轩的旧识云朵。她手持令牌,走到刘轩面前,面无表情地宣告:“锦衣卫百户云朵,奉旨搜查晋王府,并请王爷前往宗人府一行。” 刘轩面不改色,沉声道:“好,我跟你走。不过我内宅的女眷……” 云朵打断道:“王爷请放心,微臣自有分寸。” 刘轩微微颔首,转向宁欣月,说道:“夫人,你吩咐府中仆从,务必全力配合锦衣卫的搜查,不得有丝毫反抗。” 宁欣月望着厅堂内肃立的锦衣卫,以及不断涌入院中的侍卫,心中焦急万分,连忙问道:“夫君,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轩给了宁欣月一个安抚的眼神,宽慰道:“夫人莫急,我很快就会回来。”言罢,转身向外走去。门口,一辆专为刘轩准备的马车已静静等候。关之化见到刘轩,连忙恭敬地行礼,低声道:“晋王殿下,微臣奉命行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无妨。”刘轩对关之化摆了摆手,随即钻进了马车。云朵朝跟出来的宁欣月点了点头,也跟着坐了进去。 刘轩望向云朵,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云百户,你不是归金陵镇抚使管辖吗?怎么会在京城办案?”云朵的语气冰冷如常:“殿下此刻应当关心的,似乎并非此事。” 刘轩自觉无趣,便索性靠坐在车身上闭目养神。 宗人府,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掌管皇帝宗族名册,按时编纂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卒时间、婚嫁、安葬等事。再有就是关押犯罪的皇室成员。其最高长官,由德高望重的皇室成员担任。现任宗令刘子义是文帝堂兄,说起来刘轩得管他叫声伯伯。 马车到达宗人府后,云朵和张广义完成了交接,然后带着锦衣卫离开了。 关押刘轩的天牢,环境设施可比普通牢房强多了,远非寻常百姓家庭可比。刘轩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反而呼呼地睡起了大觉。 此时,文帝正拿着一张小纸条阅读——臣以全家性命担保,此事与晋王无关,定是有人陷害。纸条是丁武写的,这个晋王府侍卫总领,本来就是文帝安插在刘轩身边的耳目。当然,保护刘轩,也是他的职责。 “这个老三,挺会拉拢人心啊,我的人,居然会拿全家性命担保他。”文帝对旁边的贠博出说道。 贠博出神色凝重,说道:“老臣也认为,此事非晋王所为,陷害的痕迹太明显了。” “嗯,听说老三一直在天牢中睡觉,似乎胸有成竹,朕倒要看看他究竟会用什么方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文帝靠在椅子上,转而向一旁的费定康询问道,“锦衣卫那边的调查进展如何了?” “正在全力追查中。”费定康躬身答道。 文帝闻言,长叹一声,说道:“朕的这几个儿子,真是让人操心啊。”言罢,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臣等告退。”众臣齐声回应,随后恭敬地退出了御书房。 第44章 背信弃义 怡红院,坐落在京城的西北角,因地理位置较偏僻,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此刻,夜幕已深,按常理而言,这应是灯火通明、宾客盈门的繁华时辰,然而,院内却仅稀疏点缀着十几位嫖客的身影,显得格外冷清。 老鸨正坐得百无聊赖之际,一名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子匆匆步入,神色间满是焦急。他径直走向老鸨,开门见山地说道:“银子我已经带来了,快些准备赎身文书,我急着赶路。” “哟!刘爷可真阔绰啊,两千两银子,说拿就拿来了。”老鸨见到男子手中银票,满脸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她伸手接过,调侃道:“刘爷是着急赶路呢,还是着急和春兰姑娘共度良宵?” “哼,少废话。”中年男人恨恨地说道:“你可真讲信用,说好的一百两,却又涨到两千两。” “看刘爷说的,你不感谢我,反倒埋怨起来了?春兰姑娘被有钱的公子哥看上了,人家可是愿意出三千两银子给她赎身的。都是我心软,见你俩两情相悦,又心疼春兰姑娘,这才才忍痛割爱。”老鸨在赎身契上签好字,说:“春兰在房间等你,以后她是你的了,记得好好对她哦。”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将赎身契揣进怀里,不再理会老鸨,径直上了二楼。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春兰的房间,猛地推开房门,喊道:“春兰,我来了,你准备好……” 话未说完,中年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春兰被牢牢地绑在床上,口中被塞了东西,还用毛巾紧紧缠住,无法言语,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中年男子身后响起,如同寒风刺骨:“刘管家,王爷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与人串通陷害于他?” 中年男子正是晋王府管家刘安,在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后,瞬间瘫软在地,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而站在他身后,发出那森冷质问之声的,正是原卧虎山的三寨主,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为刘轩手下风暴特战队副队长的南风。 早在几天前,汪太冲就和刘轩禀告过,府里的账目不对,每个月都会少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对王府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可刘轩却要查清楚,一来,他是想知道府里人对他的忠诚程度,二来,他要锻炼一下自己的风暴特战队。 很快,南风就查出银子是刘安拿的。他在怡红院有一个相好春兰,刘安每个月都会光顾两次,几年下来,两人有了感情,便萌生了给春兰赎身的想法。可刘安手里没钱,就打起了公款的主意,每个月贪墨二两银子,准备攒够钱后给春兰赎身。 刘轩知道真相后,并没有责罚刘安,只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刘氏父子对王府尽心尽力,刘轩都看在眼里。他是个“傻子”,府里有多少钱,根本就不知道。刘安半年就能攒够给春兰赎身的银两,可他每月只拿二两,攒了好几年,也算是有良心的了。 原本,刘轩并未因刘安贪墨银子,对他生出任何疑心或芥蒂。可今天早朝,刘安作为驾驶马车之人,车上突然多了一个大活人,他却声称毫不知情,这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更为蹊跷的是,刘安在将马车送回王府后,竟然神秘失踪,这更加深了刘轩的疑虑。 发现马车上的女人后,刘轩当机立断,命令南风带领两名手下秘密离开王府,前往怡红院调查此事。于是,就有了刚才的这一幕。 “你每月私吞二两银子,王爷其实早已了如指掌。昨日我大哥故意输给你的那十两银子,也是王爷暗中安排的。原本计划着在这几日里,让你通过赌局赢够银子,好为春兰赎身,成全你们。你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背叛王爷,你的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吗?”南风的声音冷冽如冰,字字句句直击刘安的心灵深处。 “都是我该死。”刘安跪在地上,双手掩面,痛哭流涕,声音中充满了悔恨:“我本来已经攒够了银两,准备为春兰赎身。可谁知道,那老鸨竟然把赎身的价格涨到了两千两,还说有个有权有势的人看上了春兰。如果我拿不出这笔钱,那人就会每天找几十个男人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一时糊涂,做出了背叛王爷的事。” 南风冷哼一声,说道:“如今王爷身陷囹圄,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澄清冤屈,而你是唯一能够证明王爷清白的人,你说怎么办吧?” 刘安深吸一口气,内心的挣扎与悔恨交织在一起,他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神色坚定地说道:“小人愿意前往官府自首,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求能还王爷一个清白。但此事与春兰无关,她是无辜的,求王爷能高抬贵手,放过她一劫。” 南风瞪了刘安一眼,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以咱们王爷的为人,他岂会为难一个弱女子?你只需如实交代,王爷自会酌情处理。” …… 一辆马车趁着月色悄然驶离怡红院,赶车的南风心中如释重负。他知道,只要将刘安送到护国公府,自家王爷的嫌疑便能得以洗脱。宁老夫人,可是能直接面圣的。 马车驶到一处荒路,南风突然见前方的树枝晃动了几下,立即警觉地勒住马缰,抽出腰刀,喝道:“什么人?” “锦衣卫查案。”随着一阵沙沙声,从树林中走出了四个人影。南风定睛一看,最前面的那人,竟然又是云朵。 南风跳下马车,拎着腰刀,站在马车前面,问道:“侧王妃,怎么又是你?” “车里的那个人,我们要带回去审问。”云朵表情平静,丝毫没因为南风对自己的称呼,引起任何情绪波动。 南风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家王爷遭人陷害,车里的人能证明他的清白,这人不能交给你们。” “你不说我是侧王妃吗?难道我会害你家王爷?为什么不肯把人交给我?”云朵上前一步,似乎开着玩笑,语气却冰冷至极。 南风晃了晃手中腰刀,森然道:“想让我交人,得问它答不答应。” 云朵微微侧头,有些不屑地问道:“还想再打一次?有这个必要吗?” 南风暗自憋气,论武艺,自己绝不是云朵对手,何况人家还有帮手。云朵既然插手,刘安他是无论如何也送不到宁府了。权衡利弊之后,南风干净利落地把刀插回了刀鞘,爽快地说道:“好吧,人交给你们。车也送你们了。” 云朵见南风刚才还气势汹汹,突然间便同意交人,倒有些意外,她冷哼一声道:“算你识时务。” “你和我家王爷夫妻一场,你可不能……”南风当然已知道云朵不是刘轩的侧妃,但打不过,好歹也得在嘴上找回点面子。 “呼!”云朵猛然挥刀,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劈向南风。南风早有防备,身形一闪,已在一丈开外。 一名锦衣卫见状,连忙上前提醒云朵:“云百户,任务要紧,莫要节外生枝。” 云朵闻言,冷哼一声,将刀还鞘。随即一挥手,果断下令:“走!” 这名锦衣卫对云朵颇有好感,他跳上马车鞍座,忍不住开口问道:“云百户,那瘦高个儿,为何会称呼你为侧王妃?” 云朵眉头微蹙,语气中透露出令人生畏的冰冷:“多嘴。” 那锦衣卫吓得一哆嗦,连忙挥动马鞭,吆喝了一声:“驾!”马车随即启动,将夜色与尴尬一同抛在了身后。 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南风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只有将刘安被锦衣卫劫走的事情告知宁老夫人,让她去和费定康交涉了。 两天后。 在一间宽敞而高大的屋内,费定康悠然自得地靠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杯香茗,细细品味着其中的韵味。 云朵推门而入,她已换上一身女装,更添了几分柔美与动人。云朵将一摞整理好的案卷轻轻放在了桌上,说道:“义父,审讯已经结束,这是详细的笔录。”声音清脆悦耳,却又不失干练。 费定康轻轻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云朵,问道:“朵儿,你如何看待晋王这个人?” 云朵略作思索,回答得简洁而有力:“睿智、冷静、善良。” 费定康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说道:“你知道,我问的并非是这些。” 云朵低下头,小声说道:“女儿现在还不想考虑其他的事情,只想专心于公务。” “你呀……”费定康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笔录,说:“去休息吧,我把这个给圣上送过去。” 御书房内,文帝拿着刘安的口供,表情阴晴不定。刘安当然不知道陷害刘轩的人是谁,但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了太子家令杨波身上,再往上查,需要皇帝的口谕。 过了良久,文帝放下口供问道:“焦贵妃有下落了吗?” 费定康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臣猜测测,她可能已经被晋王悄悄转移出去了。” “此事到此为止。”文帝挥挥手,说道:“把案件转交刑部,不用锦衣卫查了。” “臣遵命!”费定康退了出去,暗中松了一口气。没有谁,愿意去调查皇室家庭之间的纷争。 文帝转过头,对御前左统领张乾浩命令道:“通知宗人府,放了晋王,另外去把太子和齐王、赵王叫过来。” “遵命!”张乾浩领旨而去。 不出半个时辰,太子刘鹏、齐王刘浩和赵王刘征,先后来到御书房。皇帝临时召见,必有急事,三个人一刻也不敢耽搁。 文帝目光扫视着面前的三个儿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已经亲自调查清楚,证实老三乃是遭人陷害,焦贵妃失踪一案,与他无关。” 刘鹏闻言,脸色瞬间掠过一抹微妙的变化,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急切:“父皇,儿臣斗胆请问,母妃的下落可有线索?” 文帝心中本就因刘鹏陷害刘轩之事而怒火中烧,此刻见他问及焦贵妃,分明透露出对事情败露的担忧,更是让文帝心生反感。然而,此事毕竟关乎皇家颜面,文帝不愿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只能强压下怒气。 他缓缓将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个儿子间来回游移,缓缓开口:“至今尚未找到焦贵妃的下落,这也是朕召你们前来的原因。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和建议,或许能从中找到些许线索。” “父皇!”赵王刘征上前一步,说道:“有没有可能,三哥把母妃转移到了宁府?” “嗯?”文帝眼皮跳了一下,刘轩是被太子陷害,此事已经确认无疑。而一向和太子不和的老五,竟然也抓住此事不放,试图将矛头引向刘轩,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这一点,朕倒是未曾深想。”文帝的目光转向刘征,语气中带着几分考量:“既然你提出了这个可能,那便由你亲自带人前往宁府进行搜查。但切记,宁家对我朝有大功,你行事之时务必要有分寸,不可鲁莽行事。” 刘征连忙躬身行礼道:“儿臣遵命。不过,三哥那边……”他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 文帝摆了摆手,说道:“他已从宗人府获释,此刻估摸着也该到家了。朕已下令继续封锁晋王府,府中之人一律不得外出,你大可放心去搜查,不会有人干扰你的行动。” 第45章 宁家遭难 城南十余里的落山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尼姑庵,水月庵。 从宗人府出来,刘轩并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来到这里。那日刘轩马车内的女人,便是文帝正在寻找的焦贵妃。此时正躲在这水月庵后院之中。 刘轩和庵中的女尼打了招呼,径直来到焦贵妃暂住的僧房,缓缓跪在门前,身形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说道:“儿臣刘轩,特来拜见母妃。” 焦贵妃缓缓打开房门,神色凄楚,语带哀婉,全然没有了皇妃的那份威仪:“晋王,奴家的性命,此刻全然系于殿下之手。”身为帝王之侧的女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如此离宫多日,文帝雷霆震怒之下,赐死之诏,恐怕已是悬于头顶的利剑,难以逃脱。 前几天,焦贵妃正在冷宫里打理花草,突然被人从后面打晕了带出皇宫。而后一直被蒙着眼睛,不知身处何处。直至被塞到了马车中,载到了晋王府。 “母妃请安心在此居住,儿臣定会竭尽全力追查打晕你之人,待查明真相,必将如实禀告父皇。而后派人将你送回宫中。”刘轩说完,就转身退了出来,焦贵妃虽已失宠,但他仍需避嫌。 刘轩走出后院,只见一名年轻的尼姑正守在外面,赫然正是他的奶娘王雅馨。 原来,在引导刘轩“通晓人事”后,王雅馨便悄然离开了晋王府,来到了熟悉的水月庵,决定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相伴。这里对她而言并不陌生,早先她从教司坊获释时,曾在此地暂住过一段时间,就连女儿周芸,都是住持定心师太给接生的。 出家之后,王雅馨心中挂念着女儿周芸,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托庵里的尼姑帮忙送往王府。没想到正好被刘轩看到,他一路尾随送信的尼姑,最终发现了王雅馨的藏身之处。 刘轩恳切地请求王雅馨随他返回王府,但王雅馨心意已决,坚决不愿回去。刘轩知不能勉强,加上当时他即将前往金陵,此事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前几日,当刘轩在马车上意外发现焦贵妃的那一刻,便敏锐地感觉到事情蹊跷,于是当机立断,命南风将焦贵妃护送到此,托付给王雅馨照顾。 见到刘轩从院中走出,王雅馨连忙迎上前去,神色中满是焦急:“殿下,外面的情势如何了?” 刘轩轻声安慰道:“晋王府如今已无大碍,但他们似乎又将搜查的目标转向了宁府。”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奶娘请放心,宁家也定能安然无恙。” 告别王雅馨,刘轩留下南风在暗中保护焦贵妃,自己则悄悄潜回了京城。 宁家,终究还是未能逃脱此劫。 刘征在宁府并未找到焦贵妃,却意外地发现了更让文帝魂牵梦萦的事物——传国玉玺。 御书房内,文帝捧起了那枚失踪已久的传国玉玺,逐一抚摸着上面篆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他的手因激动而不住地颤抖。这枚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玉玺,竟然在失踪四年之后,在护国公府中重现天日。 “传令下去,”文帝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将宁府上下所有人一律关进大牢,等候进一步的处理。”他嘴上下着命令,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枚珍贵的玉玺。 大批的御林军冲进了护国公府,宁夫人坐在太太师椅上,神情淡然,从刘征带人在老爷书房搜出传国玉玺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现在的结局。 御前左统领张乾浩走到宁夫人身前,行了一礼后说道:“见过老夫人,小侄……不,下官奉皇上命令,要带、带……带人去天牢。”他的父亲,曾是护国公的部下。如今张乾浩亲自来抓捕宁家的人,这让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不忍。 宁夫人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中透露出一种超然的宁静:“知道了,老身不会让张统领为难的。” 张乾浩叹息一声,转过头去,不忍目睹宁家的众人被自己的手下戴上冰冷的镣铐。 就在这时,一名军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神色紧张地禀告道:“启禀张统领,刚才有一名女子,打伤了我们好几个人后,抢了一匹马逃跑了。” “什么?”张乾浩大惊失色,他猛地转过身来,大声斥责道:“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去给我追!” 通明殿里,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能滴出水来。二百御林军去抓几个妇孺老幼,居然还被跑掉了一个,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花万紫,如有反抗,当场格杀!”文帝看了一眼下面跪着的张乾浩,接着说:“革除张乾浩一切官职,押入大牢。” “遵旨!”两门侍卫闻令 ,立刻上前,将张乾浩押了出去。 偌大的通明殿,只剩下文帝和贠博出两个人。 贠博出说道:“陛下,这个张乾浩不可重用。” “嗯,我知道,毕竟是忠臣之后,先关一阵再说吧。”文帝点点头,他话锋一转,问道:“老师,老三从宗人府出来就失踪了,你说他会去哪里?” “回皇上,老臣认为,一是晋王可能暗地里查找证据,二是他已经……”贠博出后面的话没说,意思却很明显了,刘轩一个文弱书生,此时可能已遭不测。 “能帮的我都帮了,但愿老三别让我失望。”文帝长叹一声:“唉!朕最担心这几个儿子骨肉相残,可偏偏……” 东宫太子府内。 夜色如墨,花木掩映间,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隐匿其中。花万紫屏息凝神,待四名侍卫从前方巡逻而过,她缓缓直起身子,如同夜色中的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太子的寝宫摸去。 突然间,一只大手如同鬼魅般从后方伸出,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则紧紧环在她的腰间,将她牢牢地按回了花丛之中。花万紫心中大惊,奋力挣扎,但抱住她的人力道奇大,任凭她如何努力也动弹不得。 挣扎间,只见高墙之后又转出四个人来,悄没声地巡了过去。花万紫万万料想不到,这黑暗角落中竟会躲有暗卫。刚才她若是不被人拽回,此时已经被护卫发现了。 “傻妞,你找死啊。”那人在花万紫耳旁低声说道。 花万紫一愣,听出是刘轩的声音。 刘轩慢慢松开花万紫,小声说:“这里很危险,快跟我离开。” 花万紫恨恨地说道:“太子陷害婆婆,我要杀了他报仇。” “报什么仇,别添乱。”刘轩拉住花万紫的手,弓身向墙边溜去。 “松开你的狗爪子。”花万紫猛地抽回了手,反手打了刘轩一拳。 “什么人?有刺客!”一名太子府护卫听到动静,大声的喊了起来。一时间,东宫内锣声大作,众护卫纷纷抽出兵刃,向这边奔来。 “你这傻妞!”刘轩气的牙根发痒,双手抓在花万紫腰间,奋力向墙上掷去。 花万紫伸手扒住墙头,一抬腿坐到了墙上,回头问道:“喂,你怎么上来?”她话音刚落,只见刘轩向后退了几步,接着向前急奔,快到墙跟时猛然发力向上纵起,接着右脚蹬了一下墙壁,双手已经扒住了墙头,只转瞬间,人已到了墙外。 “傻子你可以啊。”花万紫称赞了一句,也跟着跳了下来。 “抓刺客!别让刺客跑了!”院子大门打开,护卫们蜂拥而出,追了出来。 两人顺着街道向北逃出不远,已有侍卫追近。刘轩陡然停步,转身跃起,一拳将追在最前面的那名护卫队长打落马下,自己骑到马上,朝花万紫喊道:“快上马。” 这次花万紫没再矫情,她纵身一跃,坐到了刘轩的前面。刘轩狠狠地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儿吃痛之下,四蹄生风,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载着两人飞驰而去。 “傻子,你啥时候学会的骑马?”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注意点,你的狗爪子搁哪了。” 两人真是天生的冤家,即便是逃命,也不忘拌嘴。 这匹马驮着两人,奔跑不如平时迅速,虽然刘轩不停地抽打着马屁股,还是被太子府那些骑马的护卫们渐渐追近。在经过一段黑暗之处时,刘轩当机立断,抱着花万紫猛然滚落下来,隐匿在墙角。 “哒哒哒。”三十几匹马从两人身边驰过,渐渐远去。 “没受伤吧。”刘轩小声问道。 “骑个马都要受伤,肯定是个大傻子。”花万紫嘴上嘲讽,心里却很清楚,刚才从马上下来,刘轩给她当了人肉护垫。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是空马,一会儿就会折返回来。”刘轩指了指旁边的院墙说:“跳进去躲一会。” 花万紫点点头,和刘轩一起翻墙进入了院子。院子很大,少说也得有三四十间屋子,屋子里灯火通明,传出阵阵的喧闹声,不时有人端着酒水食物出入各房间,他们刚好从院子的角落跳进来,并没被发现。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刘轩小声说道。 “嗯。”花万紫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紧随着刘轩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见他如同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避开院子里的下人,游走于各个角落之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陌生感,感觉眼前的这个刘轩,与认知中那个傻子好像不是同一人。 不一会,刘轩就回来了:“外面容易被人发现,我们去屋子里躲一躲。” 花万紫默默点头,随着刘轩蹑手蹑脚地前行,两人避开院里的下人,来到一间空屋子之前。刘轩轻轻推开房门,两人钻进屋内,接着将门紧紧关上。 花万紫环视四周,见房中放着一张大床,床上铺着锦被和枕头,粉红锦被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色彩鲜艳,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跃然而出。桌子上点着一根红烛,烛光摇曳,映照出一旁的明镜和梳妆箱子,更添了几分柔情与浪漫。床前地上摆放着两对绣花拖鞋,一男一女,并排而置,显得格外和谐。 花万紫心中突地一跳,不知为何,这间屋子,让她莫名觉得不自在,连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妓院”刘轩淡定地说道。 “什么?你这混蛋,居然……”花万紫又惊又恼,可刚一开口就被刘轩捂住了嘴巴。 刘轩小声说道:“傻妞,算我求你,别闹了,咱们现在是逃命呢。” 花万紫点了点头,扒开刘轩的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上的明镜中。镜中映出的是一张俏丽的脸蛋,娇羞腼腆,又带着几分窘态,正是她自己的容颜。花万紫亲眼见到自己害羞的模样,觉得难为情,连忙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现在有点饿。” 刘轩指了指桌上的点心,说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花万紫瞪了刘轩一眼:“怎么能不经允许,便吃别人的东西。” “这下可以了吗?”刘轩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随便吃,我请客”说罢,便拿茶壶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花万紫撇了撇嘴,终是抵挡不住饥饿的侵袭,坐到了桌子旁边。她拿起一块点心,毫不犹豫地就往嘴里塞。两人确实是饿坏了,不一会儿,盘子里的点心就被吃得一干二净,连茶壶里的茶也被她喝了个底朝天。 “你没吃饱吧?”花万紫意识到盘中点心几乎都进了自己腹中,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道。 刘轩微微一笑,轻声回答道:“饱了,我本来也不太饿。” 花万紫轻轻撅了噘嘴,她当然知道刘轩是故意谦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哼,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取本姑娘的……”说到这里,她突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脸颊不禁微微发热,连忙住口,把脸扭到了别处。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默。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敢去看对方,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氛围。 “开门!开门,搜查刺客。”前面传来的吵闹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宁静。 刘轩迅速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小缝,向外看了看,说道:“咱们走,护卫们正从前面闯进来,我们从后门撤离。” “我们去哪?”跳出院子后,花万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刘轩神秘地笑了笑:“去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保证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不用担心被追兵发现。”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了刘轩口中所说的“最安全的地方”。花万紫环顾四周,不禁撇了撇嘴,原来这里是护国公府。她心中暗自思忖,是啊,府里的人此刻都被抓走了,谁又能想到,他们竟敢在这个时候潜回自己的家呢?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这已经是两人今晚第三次翻墙了,而这次,他们跳入的是自己家的院子。夜色深沉,四周一片漆黑,刘轩有些茫然,根本分不清方向。 “欣月的房间在哪里啊?”他压低声音,向花万紫问道。 花万紫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我带你去吧,傻子就是傻子,连自己媳妇的房间都找不到。” 刘轩也不甘示弱,反驳道:“你个傻妞,我之前又没来过,怎么知道?” 两人在黑暗中小声斗着嘴,摸索着来到了宁欣月的闺房前。 进了房间,也不敢点烛,两人摸着黑各自找了个坐处。花万紫坐在椅子上,感觉嘴唇越来越干,忍不住舔了舔,轻声说道:“跑得太急了,身上有些热,我去找点水喝。” “你这一说,我也觉得有些热。”刘轩奇怪,怎么突然间身体里好像有团火在燃烧? 第46章 错情迷局 第二天早上,刘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秀美绝伦的女人侧脸,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哀怨,正呆呆的看着房梁。 “傻妞!”刘轩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花万紫缓缓转过头,那双美丽的眼睛此刻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她看着刘轩,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声音颤抖着问道:“我们……昨晚……做了什么?” 其实,无需刘轩回答,花万紫心中已有了答案。腿间阵阵的撕裂感,早就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轩也慌了,花万紫乃烈士遗孀,皇上亲封的四品诰命夫人。自己“碰”了她,会被天下人唾弃,而花万紫自己,也会因为失贞而没脸见人,甚至会因此被朝廷降罪。 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花万紫眼中滑落,她哽咽着说道:“以后……我该怎么面对小妹?又怎么有脸去见婆婆呢?”这句话,既是她对刘轩的质问,又似乎是她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拷问,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昨晚,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牵引,不知不觉间便紧紧抱在了一起。该发生的事情、不该发生的事情,都悄然发生了。他们并未饮酒,不存在记忆断片的可能,短暂的慌乱过后,两人很快便回忆起了昨晚的一切。 记不清是几次缠绵,反正他们不知疲倦地折腾了大半宿,直到筋疲力尽。 “一定是妓院里的茶水和点心有问题。”刘轩大脑神经飞速运转,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我们怎么办?”花万紫想骂刘轩,可又找不到理由。因为她记得很清楚,是自己体内的药力先发作的。 如果非要怪,也只能怪刘轩太暖人,吃点破点心都要让着自己。 “只要我们俩不说出去,别人不会知道的。”刘轩一边慌乱地穿着衣服,一边说道。 “不说?那就是不想负责呗。”花万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忍不住拉过被子盖在头上,哭出了声来。 “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刘轩起身下床,小声说道:“你总不能就这样一直躺在这里吧。” 经刘轩这么一提醒,花万紫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寸缕,慌忙之中,她连忙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羞涩与慌乱让她脸颊绯红,她声音颤抖着说道:“你、你快出去,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能再看了。” 刘轩很听话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花万紫迅速穿好衣服,目光落在凌乱的床单上,心中又羞又愧。她慌忙将那些被褥卷在一起,试图掩盖住昨晚的痕迹。此刻,她顾不得身体某处的不适,抱起那卷被褥就匆匆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仿佛慢一点就会被小姑子发现这个秘密。 回到房间后,花万紫将房门反锁,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着。她的心跳得飞快,思绪混乱不堪。昨晚的一切如同梦境一般,却又如此真实,让她不知所措。 过了一个多时辰,刘轩见花万紫仍未出来吃饭,心中有些担忧。他走到花万紫的房前,轻轻敲了几下房门,说道:“三嫂,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这件事确实都怨我。但现在,我们要想办法先救出岳母、胜男和两位嫂子。她们现在身处险境,我们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花万紫闻言,心中猛地一凛,当前的确没有任何事情,比救出家人更为重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然后打开了房门。 “怎么救?”花万紫焦急地看着刘轩,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我俩去劫天牢?还是去找我舅舅,让他带兵前来相助?” “停!停!是我跟你有仇,还是你舅舅跟你有仇?”刘轩无奈的说:“既然玉玺不是我岳父拿的,我俩找到是谁放进宁府的,不就能证明岳母他们清白了吗?” 花万紫瞪了刘轩一眼,说道:“玉玺是在公爹书房抽屉里被找到的,也不知是谁放进去的。” 刘轩问道:“最近几天,有生人来过宁府吗?”说着,他感到双腿一阵发软,不由自主地倚靠在门框上。 “你进来说话。”花万紫小声说。 刘轩低头说道:“要不,我们还是去欣月房间说吧。” 花万紫秀眉微皱,没好气地说道:“让你进来,你进来就是了,怎么这么墨叽,现在知道装正人君子了?” 刘轩脸上一热,犹豫片刻后,还是走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他尽量避免去看房间里的陈设,更不敢直视花万紫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中充满了愧疚与不安。 花万紫见他如此,想发火,却又找不到理由。她心中暗自叹息,捋了捋思绪,缓缓说道:“我们家很少有陌生人来访。”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事,便道:“对了,你和小妹去金陵后,婆婆找人修缮过后花园,是前几天才完工的。不过这些民工,也没有机会去公爹的书房啊。” 刘轩眼睛一亮,问道:“修缮花园的工头是谁?” 花万紫摇摇头,说道:“这个可不知道,只听说好像是大嫂的一个远房亲戚。” “这可就难查了。”刘轩沉吟了一会,忽然心中一动,问道:“府里大的花销,会有记录吗?” “有”花万紫精神一振,说:“走,我带你去账房。” 说着,花万紫便起身往账房走去,刘轩也紧随其后。在账房里,刘轩迅速翻阅着账本,不一会儿便找到了花园修缮完工后,工头结账时的签名——马义。 “三嫂,你看,这是工头的签名,叫马义。”刘轩指着账本上的名字,对花万紫说道,“我们得去找两身下人的衣服换上,然后溜出去打听一下这个马义的来历和背景。” 花万紫点了点头,说:“行,你等会”说完,她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账房。 此刻,两人都心急如焚,一心想着如何尽快找到陷害宁家的真凶,救出被困的亲人。之前那件尴尬的事情,也被他们暂时抛到了脑后。 不一会儿,花万紫抱着两身下人的衣服返回,各自换上后,刘轩瞟了一眼花万紫,小声说:“三嫂,你能不能用草灰涂一下脸?你、你那个、那个太白了,我怕…… 就不!”花万紫打断了刘轩的话,皱了皱鼻子,“那多脏啊,我才不要。” “那好吧。”刘轩现在是真不敢和花万紫顶嘴,连傻妞都不敢叫了。 两人搬了一把梯子,来到后院。 刘轩蹬着梯子,足足等了一刻钟的时间,才找到外面没人的机会,朝花万紫打了个手势,自己先跳了出去。 紧接着,花万紫也跳了出来。 大街上,不时有呼喊着捉拿刘轩和花万紫的宫中侍卫,骑着马经过。奇怪的是,街上既没张贴两人的画影图形,那些侍卫,也不去留意街上的行人,甚至城门守卫,都没有盘查进出的百姓。 刘轩和花万紫来到了南城墙根下,这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是民工们聚集等待雇佣的地方。车夫、脚夫、木匠等各行各业的人都在这里寻找着工作的机会。 刘轩和花万紫混在人群中,开始打听起马义的消息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问着过往的民工:“大哥,你认识马义吗?”“师傅,知不知道马义这个人?”然而,大多数人都摇头表示不认识。 连续询问十几个人,刘轩和花万紫都有些心灰意冷了。就在这时,一个泥瓦匠模样的中年男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刘轩立刻打起精神,上前搭话:“大哥,请问你认识马义吗?” 那泥瓦匠停下脚步,打量了刘轩和花万紫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说:“马老板我倒是认识。不过你们小两口若是想盖新房,我也可以找几个人,保证工钱更实惠。” 花万紫一听这瓦匠上来就把她和刘轩当成夫妻,顿觉难为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低着头走到了一旁。 刘轩对泥瓦匠说道:“不是,不是,我们可没钱盖新房。是我家老爷想给二公子建一所新宅,所以才让我来找马义。之前我家大公子的宅院,就是他带人建的。” 泥瓦匠闻言,挠了挠头说:“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可召集不到那么多瓦匠,你们还是去京南县找马老板吧,他那边人手多。” 刘轩感激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塞到瓦匠手里,说道:“多谢大哥指点。等我和我媳妇攒够了钱,再来找你盖房。” 瓦匠接过铜板,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暗暗羡慕眼前这个穷小子,居然能娶到这如同天仙般的媳妇。 待那瓦匠走后,花万紫狠狠地瞪了刘轩一眼:“你再和别人说我是你媳妇,我就撕烂了你的嘴。”语气却不似说的那么那么凶狠。 刘轩连忙点头赔笑:“不敢了,不敢了。下次一定注意。” 京南县,亦称京南卫,距离京城五十余里,是京城南部的屏障,算得上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县城。 刘轩和花万紫着急赶路,没有计算时间。天色渐黑时,两人走了一半路程,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处歇脚打尖。 “三嫂,天色已晚,我们在此将就一夜吧。”刘轩指着前面一座破旧的山神庙说道。 花万紫走了小半天,也感觉有些累。她望了望四周,又看了看那座山神庙,轻轻点了点头。 进入山神庙,正对着大门的是山神塑像,两侧各有一个空旷的地方。左侧的窗户还算完整,晚上就是有风,也不会被吹到。 刘轩找来一些木柴点着,又弄了一些干草,分别铺在两侧柱子前面。两人拿出路上买的烧饼,就着清水,算是吃了晚餐。 吃完饭,两人和衣躺在干草上。 “你也睡这边来吧,那面窗户有风,可能会着凉。”花万紫轻声说道。 刘轩摇了摇头,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强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用了,我不冷。你睡好就行,别管我。” 花万紫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嘴里嘟囔着:“不知好歹,冻死活该。” 黑暗中,火苗闪烁不定,照的山神庙里忽明忽暗,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哎!睡着了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花万紫再次开口。 “没有呢,有事吗?”刘轩轻声说道。 “你说、你说我会怀孕吗?”花万紫鼓足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刘轩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花万紫所担心的事情,也正是他所担忧的。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不、不会这么巧吧?”声音中满是不确定。 花万紫听后,心中更是慌乱,她拢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转过了身子,肩膀微微抖动,似乎在低声哭泣。她哽咽着说:“如果我真怀孕了,就死在你的面前,让你愧疚一辈子。” 刘轩心中满是自责,心中暗自祈祷:“山神爷保佑,千万别让这傻妞中招啊!” 第47章 林边审讯 次日清晨,花万紫被阵阵寒意唤醒。发现篝火已燃尽成灰,刘轩的外衣盖在自己身上,他本人却不知去向。 花万紫缓缓坐起,轻轻捋了捋发丝间夹杂的干草,正疑惑之际,只见刘轩抱着一捆干柴,从庙外大步走了进来。 “别点火了,时间紧迫,我们得赶紧上路去救婆婆。”花万紫一边说着,一边将刘轩的外衣掷还给他,嫌弃地说道:“给你,臭死了。” 刘轩讪讪一笑,从包袱中取出两个烧饼,递到花万紫面前,说道:“就算再急,也得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啊。”花万紫一把夺过烧饼,瞪了刘轩一眼,嘴里嘟囔着:“无事献殷勤,不怀好意。” 刘轩暗自苦笑,心里嘀咕着:“我哪是献殷勤啊?谁又献殷勤了?”他也不敢跟花万紫顶嘴,也拿起一个烧饼,默默啃了起来。 马义,乃是京南县屈指可数的富户之一。 这日傍晚,用过晚餐后,他竟一反常态,没有去找那些平日里宠爱的小妾们,而是出人意料地钻进了正妻王氏的房间。 马义坐在王氏的床上,面带忧色,说道:“夫人,护国公府的人,都被抓起来了,据说侍卫在他们府里,搜到了什么传国玉玺,这事儿可大了。” 王氏眉头微挑,不以为然地说道:“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老爷现在已经是京南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经不需要再依赖宁府给找活计了吧。” 马义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杨歪嘴让我在宁府书房放东西,肯定是要对宁家不利,现在宁家真的出事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总觉得此事与我们脱不了干系。你就不该答应他。” 王氏轻步走到床头柜旁,将刚沏好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放置其上,随后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粒鲜红的药丸,轻轻投入茶水中,待其缓缓溶解,才开口说道:“这还不是因为那一万两银子嘛。老爷,你不会以为杨歪嘴交给你的那东西,就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吧?” 马义凝视着王氏,语气坚定地说道:“那倒不可能,杨歪嘴那种人,哪能接触到传国玉玺。不过,此人穷凶极恶,我们以后还是少与他来往为妙。诶?话说回来,杨歪嘴是怎么联系上你的?那家伙一向好色成性,你俩之间不会……”说到这里,马义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怀疑之色。 王氏,横了马义一眼,道:“老爷说什么呐,杨歪嘴那么丑,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马义脸色稍缓,冷哼了一声,道:“最好如此。若叫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你知道后果如何。” 王氏狐媚一笑,脱了外面的衣裳,款款坐在马义身旁,道:“老爷就放心吧,妾室早就不做那种勾当了。你难得来我房中一次,我在水中放了老爷常用的勇猛知药,天也不早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愈发轻柔,仿佛带着无尽的诱惑。 吱的一声,房门被打开,一男一女出现在马义的房中,正是刘轩和花万紫。 “啪”,马义手中的茶杯掉到地上,摔了个稀碎,茶水溅的满地都是。 刘轩不等房中的两人出声呼喊,一个箭步冲到他们跟前。一个手刀砍在王氏的颈部,回手紧紧卡住了马义的脖子,眼神凌厉,低声威胁道:“不许喊,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好汉饶命啊!我给钱,我给钱!”马义被掐着脖子,说话含糊不清,眼中满是恐惧。他心中惊骇万分,自己府上有四个护院,怎么这两人就能悄无声息地闯进来呢? 花万紫将两把锋利的单刀甩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冷冷地说道:“我们不要钱,更不想要你的命。实话告诉你,我们再晚来一会儿,你恐怕就已经被杨歪嘴派来的人杀死了。” 马义脸上现出惊怒之色:“杀人灭口!” 刘轩松开掐住马义脖子的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茶杯碎片,似笑非笑地说道:“更正一下,杨歪嘴可不是来杀你的。外面躺着的两个人,是来杀你老婆的。至于这药,倒是没问题,但茶水里可掺了剧毒哦。要杀你的,正是你老婆。 马义打了个激灵,扭头看向晕躺在床上的妻子,脸色阴晴不定。 初五之日,乃是京南县大集。 县城的街道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极力推销着自己的商品;顾客与摊主之间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不时还有鸡鸭等家禽的鸣叫声穿插其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富有生活气息的画面。 杨歪嘴带着四名保镖横行在人群中,见到稍有姿色的女子经过,便会肆无忌惮地伸手捏一下,拍一下,尽些便宜。被他骚扰的女子,敢怒不敢言,只得远远避开。 突然,杨歪嘴停下了脚步,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霎时间,他唇燥舌干,目瞪口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只见一名年轻的女子蹲在路边,前面摆在一篮鸡蛋贩卖。那女子一双明亮的眼睛清澄明澈,犹如两泓清泉,一张俏脸更是秀丽绝俗,恰似明珠美玉,她身形婀娜,一身宽大的粗布衣服,也掩不住其窈窕娉婷之态。 这哪里是人间的女子啊,简直就是下凡的仙女妹妹!杨歪嘴看得痴了,他那标志性的歪嘴不自觉地咧开,口水顺着嘴角缓缓流出,自己竟全然不知。 那女子定是听说过歪嘴淫贼的恶名,注意到杨歪嘴贪婪的目光盯着自己,吓的连忙低下头。过了一会,她悄悄抬起头,却不料正好与杨歪嘴四目相对,这一看之下,她更加慌乱,鸡蛋也不卖了,提起篮子,匆匆离开。 杨歪嘴见状,心中暗自窃喜,如此天仙般的美人,他非要弄到手不可。正愁在大街上动手会引来麻烦,没想到这女子却自己往城外跑去,简直是天赐良机。他冲着手下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出了城门,那女子猛然回头,见杨歪嘴等人依然紧随其后,心中越发慌张,脚步也随之加快,最终竟变成了急奔。慌乱之中,她不慎摔了一跤,篮子里的鸡蛋散落一地,但她此刻也顾不得这些,鸡蛋也不要了,爬起来继续拼命奔跑。 杨歪嘴哈哈大笑,眼中满是得意之色。他示意手下不必着急,不紧不慢地跟着那女子,心中暗自盘算着,要看看这即将到手的小肥羊究竟能跑多远。 跑了十几里路后,那女子终于体力不支,跑到一片丛林前停了下来。她用手扶着身旁的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显然已经筋疲力尽。 杨歪嘴见状,嬉皮笑脸地凑近,语气轻浮地说道:“仙女妹妹,你怎么不跑了?是跑不动了吧?” 女子满脸惊恐,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她颤抖着声音说道:“你别过来,我已经有婆家了,求你放过我。” 正这时,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健马向他们这边飞驰而来。那女子眼睛顿时一亮,似乎看到了得救的希望。 在这年头,普通百姓能骑马的可不多见。杨歪嘴的四名保镖顿时警觉起来,纷纷掏出了家伙,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那四匹快马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奔到了他们跟前。最前面一名黑衣人熟练地勒住马缰,稳稳地坐在马上,目光扫视着众人,最后定格在杨歪嘴身上,冷冷地问道:“你就是杨歪嘴?” 杨歪嘴听这人上来就叫自己诨号,心中恼怒。他见四人都带着兵刃,显然不是易与之辈,压下怒火,平静地说道:“是我,阁下谁谁?” “杀!”黑衣人没有丝毫废话,猛然抽出背后宝剑,身形一展,便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纵身向杨歪嘴劈砍而去。 杨歪嘴平日里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自然也有几分真本事。尽管黑衣人突然出手,且攻势凌厉,杨歪嘴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一滚,惊险万分地躲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剑。 “乒乒乓乓”,杨歪嘴的四名保镖和另外三人斗了起来。平日里,这些保镖仗着杨歪嘴的势力,在乡里横行霸道,欺负弱小,倒也有些能耐。但在几个黑衣人面前,他们的武艺却是不堪一击,很快便落入了下风。没多时,四个人便横尸在地。 杨歪嘴被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他一边后退,一边口中呼喊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想要钱,我都可以给你们,只求你们放过我!”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瞅准机会,一脚将杨歪嘴踢翻在地,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杀意,挥起长剑,狠狠地向杨歪嘴头上砍落,狠狠说道:“想知道我们是谁?下去问阎王吧!” “当!”正在杨歪嘴闭目等死之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把柳叶刀,格住了黑衣人手中长剑。杨歪嘴睁开眼睛,吃惊地张大了歪了四十多年嘴巴,救下他狗命的,竟然被他追了十几里的仙女妹妹。 “把这妞一起宰了。”随着黑衣人一声号令,几个黑衣人把那女子围在中间,眼神中满是凶狠,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挺起刀剑往女子身上招呼。 令黑衣人意外的是,那仙女妹妹武艺好生了得,以一敌四,仍然占到上风,数招之间,便砍伤了一人。 杨歪嘴又不傻,当然知道“仙女妹妹”不是来救他的。见五人缠斗在一起,皆无法分身,正是他逃脱的绝佳机会,不由心中大喜,快速向那黑衣人的马匹奔去。 “去哪里?”一名相貌俊朗的青年男子突然从林中冲出,挡在杨歪嘴身前。 “去你奶奶的。”杨歪嘴见有人拦路,怒不可遏,哪管这男子是谁,挥拳便向他头上砸去,动作迅猛无比。 他快,那男子动作更快,电光火石之间,已抓住了杨歪嘴的胳膊,只听“咔嚓”一声,杨歪嘴的胳膊便已脱臼。接着,杨歪嘴只觉腿上传来一阵巨大的疼痛,原来是那男子一脚踢碎了他的膝盖。 “扑通”一声,杨歪嘴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瞬间便昏厥了过去。不过随着那男子一脚踏在他受伤的膝盖处,杨歪嘴立刻就疼醒了过来。 杨歪嘴惨呼一声,呻吟着问道:“你是谁?杨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狠毒对我?” “晋王刘轩。”男子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入了一旁战团。只听“扑通、扑通”两声闷响,与花万紫缠斗的最后那两名名黑衣人相继摔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 卖鸡蛋的“仙女妹妹”,自然是花万紫。 花万紫曾听宁欣月提及,刘轩曾以一己之力打伤了十名刺客,但今日亲眼目睹刘轩出手,她仍被其精湛的武艺所惊艳。这傻子,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高强武艺呢? 刘轩从花万紫手里拿过柳叶刀,走到为首的黑衣人跟前,用刀尖轻轻指着其脑袋,冷声问道:“是谁派你们来杀杨歪嘴的?” 那黑衣人首领虽被打倒在地,面色却甚是平静,坦然道:“要杀便杀,爷爷要是皱一下眉头……”话说到一半,陡然觉得肩上一凉,右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刘轩再次把刀指在黑衣人的脑袋上,森然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那黑衣人性格极为硬朗,即便伤处痛彻心扉,却紧咬牙关,没再开口。 “好样的,是条汉子!我不折磨你了。”刘轩赞了一句,突然挥手,刀光如电,瞬间又砍掉了黑衣人的左臂。 “啊——”,黑衣人再次发出一声惨叫。 刘轩用刀背轻轻拍了拍那黑衣人的脸颊,眼神冷冽,说道:“你先好好想想,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动手去割。”言罢,他随手抓起一个肥胖的黑衣人,像拖麻袋一般拖进了树林。不一会儿,众人只听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 很快,刘轩从树林里走出来,又把另一个一脸麻子的黑衣人拖进树林。这次,过了好一会儿,刘轩又把麻子脸拽了出来,像扔垃圾一般扔到了路旁。 “好汉,我说,我全说!”当刘轩走到最后一名高个子黑衣人面前时,那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第一个同伴胖子,显然是被刘轩处死了。第二个同伴麻子脸,肯定已经招供,所以才保全了性命。此时,自己再硬撑下去已毫无意义,只会枉送性命。 刘轩冷冷盯着高个子,问道:“会写字吗?” 高个子连声说道:“会、会。” 刘轩回头对花万紫道:“三嫂,你去车上取笔和纸,让他自己写。” 花万紫应了一声,走进树林里去取笔纸,却发现第一个被刘轩拖进来的胖子口中塞物,被绑在树上,刘轩并没有杀他。 花万紫暗自钦佩,心道:“这傻子,居然用这方法诈出了口供。” 高个子黑衣人颤抖着双手将所知的一切详尽写出后,刘轩接过纸条,迅速浏览了一遍。随后,他走到麻子脸黑衣人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他都已经全部招供了,你还不打算开口吗?” 高个子大吃一惊,麻脸,不是已经都招供了吗?他见麻脸愤怒地看着自己,心中更加疑惑。 “说,小人愿意把知道的都告诉王爷。”麻子脸黑衣人狠狠瞪了一眼高个子同伙,但最终还是妥协了,接过笔纸也开始写了起来。他始终想不明白,刚才在树林里,刘轩什么都没问自己,自己更是什么都没说。为何出来后高个子这么快就招供了。 待高个子写好后,刘轩把两张纸揣进怀里,走到他们的首领跟前,问道:“想好了吗?” 黑衣人首领叹了口气,说:“小人已成残废,说了之后,希望王爷给我个痛快。” “可以。”刘轩回过头,说:“三嫂,麻烦你记录一下。” 花万紫点点头,拿着笔纸,把黑衣人说的话都写到了纸上。 在这空隙,刘轩走到杨歪嘴跟前,蹲下来问道:“为什么让马义去陷害宁家?” 杨歪嘴见刘轩一言不合就砍了黑衣人上臂,手段极其狠辣,哪里还敢隐瞒,连忙说道:“王爷,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小人也不敢去陷害宁老夫人。是有人给了我一万两银子,让我去把一个盒子放进宁王府,至于里面装的什么,小人可没敢看。” 刘轩盯着他问道:“那人是谁?” “这……”杨歪嘴迟疑了起来。 刘轩不屑地说道:“人家都打算杀人灭口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歪嘴心想也是,他咬了咬牙,说道:“郭开文。” 刘轩站起来,缓缓说道:“把事情的经过详细洗出来,签字画押。” 半个时辰后,刘轩把几个人的笔录整理好,和马义的口供放在一起,揣进了怀里。 刘轩看一眼杨歪嘴,又指了指黑衣人首领,命令道:“你,去送他上路。”接着又看向另外三个黑衣人,道:“你们三个,把这些尸体扔到树林里的坑中埋了。” 这几个人虽然身受重伤,行动不便,但在刘轩威胁之下,不敢有丝毫违抗。即便是爬,也得按照刘轩的命令去做。 这些人到来之前,刘轩已命令马义夫妇在树林里挖了一个大坑,本来是想审讯杨歪嘴时吓唬他用的,没想到却派上了真正的用处。 刘轩指着路旁的一块大石头,对花万紫说道:“三嫂,我手下一会便到,咱们先坐下休息一会吧” 花万紫答应一声,同刘轩一起坐到了石头上面。接着侧头看向刘轩,问道:“哎!你为什么对黑衣人首领和杨歪嘴那么狠?” 刘轩淡淡地说道:“这俩家伙,一个命令手下杀你,一个调戏你,我肯定不能轻饶他们。” 花万紫闻言,斜睨了刘轩一眼,脸上忽然泛起一抹红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她本想继续追问,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刘轩见状,轻笑一声,岔开了话题:“你的演技倒是挺不错的。为了让杨歪嘴上当,还特意假装跌了一跤。” 花万紫也笑了,假装心痛地捂住了心口:“可惜啊,为了这一出戏,白白浪费了一篮子的鸡蛋。”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第48章 永不后悔 不多时,三辆粪车自京城的方向这边缓缓驶近。待到刘轩跟前,车夫拉紧缰绳,稳稳地停住了马车,随后轻盈地跳下车辕。行礼道:“属下南风(阵风、台风),在此拜见主公与三夫人。” 刘轩给“风暴特战队”的每个成员,都起一个代号,这两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阵风和台风,是特战队中的佼佼者,晋王府被封前,刘轩就让南风把他俩带了出来。 刘轩点点头,吩咐道:“把这些人带到水月庵附近看管起来,只要不死就行,这几匹马也带走。” 三人闻令,更不废话,利索地捆住马义夫妇,杨歪嘴以及三名黑衣人的手脚,封住嘴,扔到了粪桶里。又对刘轩和花万紫行了礼,驾车而去。 当然,粪车只是伪装,外面臭气哄哄,其实粪桶里什么也没有。 “我们为什么不骑马?”花万紫见刘轩从树林里赶出马车,皱着眉头问道。 这辆马车是刘轩来时,押解马义夫妇用的。见到这杀人的场面,两人都吓的失禁了。此时车厢里臭气哄哄,比之那三辆粪车,也不遑多让。 刘轩无奈地说道:“将就一下吧,你美若天仙,又不肯把脸涂黑,骑马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花万紫脸一红,也顾不得车厢里刺鼻的气味,直接就钻了进去。两人自从相识以来,拌嘴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习惯。突然听刘轩夸赞她美貌,却让花万紫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涟漪。 藏春阁,京城最大一家青楼,其背后的东家,乃是一位权势滔天的惊天人物。没有任何人,敢来这里滋事,打扰客人的雅兴。 在这一日,郭开文悠然自得地坐在一间装饰奢华的包间之中,身旁左右各拥着一位美貌佳人,尽享人间极乐。两名娇艳欲滴的妓女知郭开文的身份尊贵,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频频举杯,将精心酿制的花酒递至他的唇边,恭敬地伺候着。 “吱~”房门打开,刘轩走了进来。 “他妈的,谁让你进……”郭开文骂到一半,悠然住口,他看到刘轩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短刀。 两名妓女见到明晃晃的短刀,吓得花容失色,不由自主地想要喊叫,却被刘轩上前两下打在颈部,晕了过去。 郭开文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很快冷静下来,非常镇定地说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刘轩摆弄着手中短刀,冷冷的说道:“你很了不起吗?你真正的主人,看到我都得规规矩矩的叫声三哥。” “什么?”郭开文注视着眼前的青年一会,终于慌了。 刘轩一只脚踏在郭开文身前的案几上,居高临下地问道。“说吧,你们是如何陷害本王和宁家的。” 郭开文摇摇头,苦笑一声,说道:“殿下能找到我,想必已大概猜到了真相,小人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殿下就不要浪费口舌了。”说罢,郭开文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小弟弟乖,不要哭啊,姐姐给你糖吃。”花万紫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童走了进来,反手又关上了房门。 “小宝!”郭开文陡然变色,唰的一下站了起来,颤声说道:“王爷,我表弟是无辜的。” 刘轩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缓缓说道:“这孩子真是你表弟吗?” 郭开文“扑通”一下跪倒,哀求道:“小人罪该万死,只求王爷饶过这孩子和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嗯,你是说你的大女儿?她已经嫁人了,年前给你生了个外孙对吧!另外你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女儿,据说相貌不错。至于你的正妻,年龄可大了点……”刘轩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接着道:“对了,你的几个小妾还不错,有一个还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郭开文听着刘轩如数家珍般道出自己的家底,心中惊骇万分,面如死灰。 “你肯定得死,至于你的家人,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的表现了。”刘轩缓缓的说道:“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情,我允许你找人连夜把这孩子和蜜桃送走。” 郭开文擦了擦脸上汗水,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那日杨歪嘴供出郭开文后,刘轩并没有直接找上郭开文。因为他很奇怪,一个太子府的管家,为何要帮赵王陷害宁家? 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侦查能力是必修课,经过五天的暗中调查,刘轩终于查明了原因。 郭开文曾结识一女子蜜桃,并允诺将那女子纳为妾室,后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蜜桃无奈之下,只得另嫁他人。却贪慕郭开文财势,与其保持着联系。 两年前,蜜桃生下一个男孩,郭开文喜出望外,因为他知那孩子是自己的。郭家三代单传,到了他这里又只有三个女儿,这个“小宝”,可以说是为郭家续上了香火。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赵王刘征就找上门来。原来那蜜桃本是赵王府的一名丫鬟,因容貌秀美,被刘征宠幸过几次。后来刘征发现她与府里的下人有染,一气之下把她轰出了赵王府。 但刘征并未完全忘记这个风骚的丫鬟,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想起蜜桃,便命府中之人去查探她的下落。赵王府的人很快便将蜜桃离开王府后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随即禀告给了刘征。 得知此事后,刘征心中大喜。他利用小宝的性命作为威胁,迫使郭开文为自己办事。因担心小宝的生命安危,郭开文无奈之下,只得屈服于刘征,成为了赵王在太子府的卧底。 那传国玉玺,本是刘征的生母孙皇后,为了陷害焦贵妃偷出来的,焦贵妃是因此失宠了,可这玉玺又成了烫手的山芋,孙皇后便暗中把玉玺送到了自己儿子府里。 这几年,刘征一直为手里的玉玺忐忑不安。这次太子用焦贵妃陷害刘轩,终于让刘征找到了机会,他让郭开文找人把把玉玺带到宁府,一来可以销赃,二来可以嫁祸刘轩。事成则可以除去一个潜在的对手,不成,还可以嫁祸给太子,可谓一石三鸟。 刘征的计策本是无懈可击,但他最大的错误在于过于急功近利,竟亲自提出搜查宁府。文帝深知宁家的忠诚与清白,自然不会相信他们会偷取传国玉玺。因此,当刘征提出搜查宁府时,文帝心中不禁对刘征产生了怀疑。 而刘征,由于被文帝严密监视,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机会除掉郭开文灭口。这也使得郭开文成为了揭开整个阴谋的关键人物。 这也是玉玺失而复得的前因后果。 随着郭开文招供,刘轩捋清楚了太子陷害自己,以及赵王陷害宁家的全部经过。只要把手里的这些证据交给文帝,两家的冤屈就能昭雪。 当晚,刘轩与花万紫趁着夜色掩护,再次潜回了宁府。花万紫的卧房内,一片静谧,门窗都用被子遮挡得严严实实,确保室内烛光不会透出去光亮。 桌子上,烛光摇曳,摆着吃剩下的烧鸡,面饼等吃食,还有半坛子烧酒。这几天来,刘轩和花万紫为了追查真相,风餐露宿,一直是以馒头烧饼充饥。今晚,是两人吃得最像样的一顿晚饭。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静静地坐在桌旁,烛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忽明忽暗,恰似他们内心隐藏的忐忑与不安,在这宁静的夜晚中悄然显露。 刘轩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三嫂,你放心吧,明天一早我就把收集到的证据呈交给我父皇。只要父皇看到了这些证据,岳母她们就可以回家了。” 花万紫抬起头,默默注视着刘轩,问:“婆婆回来以后,我们俩怎么办?” 刘轩默然无语。这几天,他的心思完全放在了宁家被陷害的事情上,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与花万紫未来的关系。此刻被花万紫这么一问,他才恍然意识到,这个被他暂时搁置了事情,也该解决了。 见刘轩不做声,花万紫心中生出一股怨气,说道:“你砍人胳膊时的狠劲呢?你诈人口供的聪明劲呢?怎么轮到我这里,就没了主意?你是男人,这事不该你拿主意吗?” “三嫂,我……”刘轩欲言又止,神情尴尬。 “三嫂三嫂,你以前不叫,现在却整天叫个不停,你烦不烦?”花万紫越说越激动,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既然知道我是你三嫂,为何对我做那些事情?” 刘轩见花万紫眼眶湿润,眼泪欲下,连忙站起,走到她跟前,道:“三……万紫,你别着急,我会……” “你叫我什么?”花万紫微微扬起头,愕然问道。 “万紫,我要娶你。”刘轩又轻轻唤了一句,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和诚意,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些日子,花万紫与刘轩一同为给宁家洗脱冤屈而四处奔走。她亲眼见到刘轩的诸多优点与超凡的才能,加之两人之间已有了那种特殊的关系,芳心中早已对刘轩生出了别样的情愫。她不止一次地幻想将来两人能够缔结良缘。可每当念及于此,她便会因两人可能面临的种种阻力而担忧。 更令花万紫苦恼的是,她并不知道刘轩内心的想法,因此总是无故找茬对刘轩发脾气。此时,当花万紫亲耳听到刘轩说要娶自己,不由身子一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滑落。她低下头,声音哽咽:“这几天,我总是梦到婆婆责打我,小妹训斥我,每晚都如同身处炼狱,痛苦不堪。而你,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我……”说到这里,花万紫已是委屈至极,泣不成声。 刘轩上前一步,大胆地搂住花万紫的腰身,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都怪我不好。你嫁给我吧,仙女妹妹。” 听刘轩用上杨歪嘴对自己的称呼,花万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她的笑容敛去,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也知道你在哄我,不过你能这么说,我就很知足了。你只需记得,我花万紫把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你,就够了。我以后不会改嫁,就守着婆婆,和大嫂一起,把胜男抚养成人。我俩的事情,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刘轩坚毅地说道:“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我必须要娶你。” 花万紫满面愁容,心中百般纠结,小声说:“那怎么能行,我是个寡妇,还是欣月的嫂子,我俩在一起会被人笑话的。” 刘轩道:“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闲话。”花万紫忧虑道:“就算你不在意别人说闲话,也不能不在乎家人的感受啊。你要娶我,不但婆婆小妹她们会反对,你父皇也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去求他们,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五十年,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娶到家的。”刘轩坚定地说。花万紫白了他一眼:“骗人,谁信啊,五十年之后我都老了,你还会要我?”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现在十八岁的模样。”刘轩深情地回答。“花言巧语!”花万紫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刘轩不再言语,一点点低下头,向花万紫樱唇吻去。 “你要干什么?”花万紫吃了一惊,想推开刘轩,却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四片嘴唇粘在一起,许久方才分开。 花万紫晕红双颊,嗔怪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了。”刘轩只做未闻,将她横抱起来,向床榻走去。 花万紫颤声问道:“上次我们是身不由己,被人知道了,尚可以解释。若是再这样,就是……,你不怕将来后悔吗?” 刘轩的目光坚定:“我永不后悔!” 花万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怕怀孕。” 刘轩柔声道:“你放心,我会小心掌握的。”说着,他轻轻地将花万紫放在了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安静下来。 花万紫蜷缩在刘轩怀里,手指在他胸膛画着圈圈:“你哄我,不会就为了这种事儿吧。” “当然不是,我一直挺喜欢你。”刘轩认真的说道。 花万紫好奇地问道:“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见到你,当时我以为你是我未婚妻。后来虽然知道了是误会,可你那天穿着紫裙,叉着腰的样子,却一直忘不掉。” 花万紫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这坏蛋,竟然早就惦记着人家。” 刘轩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以后你是我媳妇了。” 花万紫叹了口气:“婆婆待我如亲生女儿,她知道我俩的事情,顶多打骂我一顿,可小妹性情刚烈,我怕……” 刘轩安慰道:“欣月那边,我去说。” “先别告诉小妹,等他过了三周年之后再说。”花万紫低声说道。她口中的那个“他”,自然指的是宁欣月的三哥宁镇北。 刘轩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花万紫把头靠在刘轩胸膛,轻声说道:“太子和赵王被抓起来后,就没人会陷害我们了吧。” 刘轩轻轻抚摸着花万紫的秀发,道:“抓太子和赵王?你想多了”…… 第49章 父子密谈 御书房内, 文帝上下审视着眼前垂立的儿子,面容平静,喜怒不形于色。 “你究竟将焦贵妃藏匿于何处?”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回禀父皇,焦贵妃此刻正安身于水月庵中。”刘轩恭谨地回答。 文帝微微眯起双眼,语气中透露出不易察觉的寒意:“倘若不能为宁家昭雪冤屈,你是否打算将焦贵妃送入赵王府,反过来构陷老五?” 刘轩心头一震,连忙否认:“儿臣绝无此意,更不敢有半分不轨之心。” 文帝冷笑一声:“不敢?你连太子都敢刺杀,还有何事是你不敢做的?” 刘轩心中一紧,急忙辩解:“儿臣从未有过刺杀二哥的念头。” 文帝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刘轩:“难道花丫头与你不是同谋?” 刘轩一时语塞,支吾道:“儿臣……” 文帝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不必多言,朕亦无意深究此事。传国玉玺被盗一案,就此了结。至于焦贵妃,便让她在水月庵中安度余生,法号静安。” 刘轩闻言,心中五味杂陈,终是恭敬地应道:“儿臣遵旨!” 文帝目光转为柔和,缓缓说道:“轩儿,这次太子和赵王陷害你,朕不打算将此事闹大。朕知道你心中定有不甘,你若有所求,便说出来吧,朕会尽量满足你。” 刘轩轻轻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然:“父皇,儿臣别无所求,只是觉得身心俱疲,想要前往封地就藩,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王爷。” “你想去封地?”文帝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在大汉,亲王直接掌管着封地内的军政大权,地位尊崇。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亲王主动提出去封地就藩。因为王位不能世袭,而且去就藩,就意味着放弃了争当储君的资格。因此,对于许多有野心、有抱负的亲王而言,留在京城,参与朝政,才是他们更为看重的道路。 沉默片刻,文帝缓缓问道:“轩儿,你可曾想过,朕为何封你为晋王?” 刘轩微微一怔,随即躬身答道:“儿臣愚钝,未曾深究其中缘由,还请父皇明示。” 文帝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轩儿,我之所以封你为晋王,是因为从未打算让你前去就藩。你可知,自本朝开国以来,共有五人被赐予晋王之爵,然而除了首任晋王,其余四人皆未曾踏足过那片封地。”说着,文帝提起笔,在纸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一个字,随后将其递给刘轩。 文帝写的是一个“张”字。 “本朝高祖,能夺取天下,晋州张家可谓是功不可没。”文帝站起来,负手而立,接着说道:“高祖登基后,感念张家的拥立之德,特赐了张家免死金牌一枚,以示皇恩浩荡。近百年来,张家靠着高祖给予的特权,不断发展壮大。如今,不但在晋州只手遮天,甚至已经能左右朝廷的决策。张家的家主,竟被民间戏称为晋州节度使,这已经远远偏离了高祖当年的初衷。” 顿了顿,文帝继续说道:“三年前,朕曾试图削减张家的一些特权,不料燕国立即兴兵来犯。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联系,目前尚不得而知。但不可否认的是,张家仅凭自家的私兵,便成功打退了一路燕军,其实力之雄厚,可见一斑。朕立你二哥为太子,实则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之举。” 说到这里,文帝长叹一声,重新坐回椅中。 “父皇,张家如此猖狂,儿臣更需前往封地就藩。”刘轩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说道:“儿臣要让他们明白,这天下姓刘,不姓张。儿臣定将竭尽所能,维护皇室威严,确保大汉江山稳固。” “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的勇气可嘉。”文帝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中透露出对刘轩的赞许与考量:“你能成功洗刷自己和宁府的冤屈,足以证明你是一个有智慧、有胆识的人。然而,朕在暗中也给予了你不少助力。若你前往晋州,便将是孤身奋战,没有任何的依仗。” 文帝放下茶杯,继续说道:“朕可以拨一些兵马供你调配,以增强你的实力。只是,这军费却是个大问题。” “父皇,关于军费,儿臣可以去二哥和五弟那里筹集一些。”刘轩恭敬地回答道。 文帝闻言一愣,随即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口供上,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微笑:“你既有此打算,那便去吧。只是,凡事需有度,莫要做得太过分了。” 刘轩点头应允:“儿臣自有分寸,定不会给父皇添麻烦。” “此去晋州,前途莫测,朝廷又鞭长莫。为父送你一员虎将,也许对你有帮助。”文帝又喝了一口茶水,缓缓道:“他晚一些时候,我让他去你那里报到。” 刘轩听问道突然用为父自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父皇!” “但愿你能不负重托,解决本朝的顽疾。”文帝站起来说道:“你岳母在天牢里待了五天,也该让她回家了。” 刘轩道:“儿臣这就去接她回府。” “你?身份可不够,我得亲自去一趟。”文帝笑着说。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刘轩突然跪倒在地,语气中充满了恳切。 文帝微微一愣,随即温和地问道:“何事?但说无妨。” 刘轩抬头望向文帝,说道:“儿臣与花万紫两情相悦。恳请父皇开恩,将她赐婚于儿臣,让儿臣能明媒正娶,给她一个名分。” 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什么?你竟然为了花家的那个丫头来求我?轩儿,你要记住,你乃是大汉的亲王,身份尊贵,怎能娶寡妇嫂子为妻?这不仅有违礼法,更会惹人非议,损害皇室的颜面!” 刘轩跪在地上,央求道:“儿臣明白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这桩婚事可能会引来非议。但儿臣真心喜欢花万紫,恳请父皇成全!” “真是没出息!”文帝强忍着想要踹刘轩的冲动,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严厉:“高祖定下的家规岂能轻易更改?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能娶一个寡妇为妻!妻!妻!听明白了吗?” 刘轩豁然开朗,叩首道:“多谢父皇!” “你给我滚起来”文帝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天牢的狱卒们,这几天经常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宁府上下百余人被囚于此,却并未遭受任何审讯之苦,反而被以好菜好饭相待。更令人称奇的是,文帝竟还特意命人,给宁老夫人送来了两坛珍贵的贡酒。 “毕竟宁家世代忠烈,即便是犯了法,皇上也不忍对他们用刑啊。”一个狱卒感慨道。 “哼,也许是皇上知道他们活不了多久了,这才让他们在人间多吃几顿好饭吧。”另一个狱卒猜测道。 “未必如此简单,”一个看似消息灵通的狱卒摇了摇头:“你们可曾听说,宁家的大小姐并未被抓来?” “哦?这是为何?”其他狱卒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嘿,你们还不知道吧?那宁家大小姐,如今已是晋王妃了。”消息灵通的狱卒得意地说道。 “晋王妃又如何?晋王府都被封了,连晋王本人都不知去向,她这王妃怕是也当不了多久了。”一个狱卒不以为然道。 “皇上驾到!”一名侍卫突然高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天牢中回荡。 狱卒们正聊得火热,闻言顿时闭住了嘴巴,纷纷跪倒在地。对他们而言,这辈子能见到皇帝的天颜,也算是此生无憾了。虽然他们并不敢抬头看看皇帝的长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狱卒们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敬畏,心中激动不已。皇上真的从他们跟前走过去了。 “吱呀~”一声,关押宁老夫人的牢门缓缓被打开。文帝迈着稳重的步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亲家,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文帝的声音温和而充满歉意。 “参见陛下!”宁夫人连忙起身,就要下跪行礼。 文帝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宁夫人,笑道:“诶,亲家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欣慰:“恭喜你有个好女婿啊,轩儿已经查到了陷害宁家的歹人,亲家你今日就可以回府了。” 宁夫人表情平静,再次行礼道:“多谢陛下隆恩!宁家上下感激不尽。” 文帝伸手相搀,温言道:“为了配合轩儿查案,朕不得已才将亲家请到这里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亲家不要埋怨才是。”说完,他看向身旁刘轩,道:“轩儿,你代替待朕,送你岳母回府。” 刘轩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宁夫人回到护国公府时,刑部早已让人撕掉了门上的封条。打开大门的那一刻,老夫人看到了一直挂念的三儿媳。 仅仅数日不见,花万紫憔悴了许多。 “婆婆”花万紫纵身扑到宁夫人的怀里,放声痛哭。 “傻孩子,哭什么,娘这不回来了嘛。”宁夫人轻轻抚摸着花万紫的秀发,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文帝已经将花万紫意图刺杀太子的事情告知了宁夫人。考虑到宁家以及花万紫的父亲都曾为国立下赫赫功勋,文帝决定对花万紫网开一面,不予责罚,只是象征性地免去了她四品诰命夫人的封号。 然而,这一决定背后实则暗含深意,这一点只有刘轩心中最为清楚。文帝免去花万紫的封号,实际上是在为他将来纳花万紫为妾扫清了障碍。 第50章 敲诈太子 两日后,朝廷正式贴出告示,昭告天下:传国玉玺被盗一案成功告破。 敬事房太监王喜、宫女程月娥合谋偷盗玉玺,诛九族! 太子家令杨波陷害晋王,凌迟处死!家中女眷充入教司坊,男丁流放凉州。 太子府管家郭开文陷害护国公夫人,凌迟处死!家人流放肃州。 刘安、杨歪嘴、马义等三十八名帮凶,立斩! …… 文帝算是相当仁慈了,被杀之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在这个一人犯重罪全家抄斩的年代,那些被流放的犯人家属,最起码有活下去的希望。至于被诛九族的宫女和太监,都是自小入宫的孤儿,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的家人在哪里。 刘轩挤在人群中,看了几眼告示,并没有停留,直奔东宫而去。 太子刘鹏这几日如坐针毡,内心焦躁不安。杨波和郭开文都是东宫的人,两人被抓,刑部定是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但令他困惑的是,文帝却迟迟没有召见他,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忐忑与不安。 刘鹏心里愤愤不平,他只想用焦贵妃陷害刘轩,却不曾栽赃宁家。那个玉玺,真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满朝文武都认为这事是他指使的,刘鹏是百口莫辩。 “他妈的郭开文,孤对你不薄,你竟然吃里扒外,暗中投靠老五。不但供出了杨波,还帮老五陷害本太子,看我不把你……”骂到一半,刘鹏“波”的一声,怒气冲冲的重重嘘了口气,颓然坐入椅中。如今郭开文全家已被抓捕,他即便想要报复,也已是无处泄愤。 刘鹏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老五这个混蛋,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比老三老四还要可恶千倍万倍!若有机会,孤定让他血债血偿,绝不手软!” 正在刘鹏发火之际,一名家丁匆匆跑来,恭敬地通报:“禀告太子殿下,晋王来访。” 刘鹏闻言,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量:“老三这时候来干什么?即便他已经知道是我陷害的他,他区区一个晋王,又能把堂堂太子怎么样?” 虽然懒得看到刘轩,但刘鹏也知道,此时若避而不见,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于是,他故作从容地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刘轩在侍从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而恭敬地说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礼数周全,挑不出丝毫瑕疵,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因受太子陷害而生的情绪波澜。 刘鹏坐在上位,表情平淡,微微抬手道:“三弟不必多礼,请坐。”随后,他朝一旁的下人吩咐道:“给晋王看茶。” 下人很快将沏好的上等毛峰端至二人面前,茶香袅袅升起。刘鹏端起茶杯,悠然自得地用杯盖轻轻刮去漂浮的茶叶,目光微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三弟此番前来,可有何要事?” 刘轩坐姿端正,语气恭敬而诚恳:“回禀二哥,父皇已恩准臣弟前往晋北就藩的请求。臣弟特来向二哥告别,同时……”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顺便干什么?”刘鹏心中暗自窃喜,刘轩一旦离开京城前往封地,他就少了一个能够威胁到自己太子地位的竞争者。 刘轩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臣弟……臣弟囊中羞涩,想跟二哥借些盘缠路上用。” “哦,原来是这样啊。”刘鹏知道刘轩是真的没钱,别的皇子不但有朝廷的俸禄,还有自己的产业。而刘轩傻了五年,除了那座宅院,几乎一无所有。而那座宅院,既无法带走也无法变卖,自然不能算作盘缠。 刘鹏猜测,刘轩此时来借钱,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手头拮据,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借此机会向自己表明心迹,即他无意窥视太子的位置,希望自己能够放他一马,不再为难于他。 “读书人,果然个个胆小。”想到此处,刘鹏的心里舒畅至极,语气变得异常和善,摆出一副兄长的风范,对刘轩说道:“你我乃是兄弟,还说什么借不借的,多见外啊。三弟你此行需要多少盘缠,尽管跟二哥说,二哥定当全力支持。” 刘轩怯怯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刘鹏微微颔首,问道:“一千两?”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 “一万两?”刘鹏皱了下眉头,没想到刘轩竟然狮子大开口,本打算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缺这点钱财,若能借此机会展现出大度,堵住朝中那些大臣的悠悠之口,倒也不失为一桩划算的买卖。 于是,刘鹏故作豪爽地笑道:“哈哈,三弟,你此行路途遥远,一万两就一万两吧,二哥我给了!”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缓缓说道:“二哥,你将刚才两次说的数目连起来,重新读一遍试试。” “一、千、万、两!”刘鹏勃然大怒,脸色瞬间铁青,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弄得茶水四溅。他站起来,冷冷说道:“老三,你是来消遣我的吧。” 刘轩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几张纸,递到刘鹏面前,说道:“二哥莫急,你看看这东西,值不值一千万两银子。” 刘鹏忍着心中的怒火,接过那些纸张,只匆匆扫了几眼,脸色骤变。 第一张纸,乃是杨波的口供,上面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刘鹏如何精心策划,指使他栽赃陷害刘轩的全过程。从收买宫女太监,到胁迫刘安等细节,皆被一一列出。甚至还有刘鹏买通守卫,进入锦峦殿调戏焦贵妃等莫须有的事情,整篇口供,七分真三分假,让人看了却又不得不信。 第二张纸,是刘鹏给焦贵妃写的情书。当然,是别人抄下来的。其内容不堪入目,看的刘鹏险些吐血。 第三张纸,是郭开文的口供,说的他如何诱使焦贵妃偷盗玉玺,事成之后,又如何想借刘轩之手除掉焦贵妃,顺便栽赃,又如何陷害宁家等等。内容也是胡扯之极,把赵王的罪行,全部安在了他的头上,却偏偏有郭开文的签字和手印。 第三张纸,是刘鹏给鲁州布政司张璟浙的私信,也是别人抄下来的。信中他吩咐张璟浙,趁着鲁王刘玉在鲁州剿匪之机,想办法让刘玉永远“留”在鲁州。这个,可全是真的。 看着看着,刘鹏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这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东西,如果落入文帝手里,别说太子之位,就连脑袋他都保不住。 刘轩看着刘鹏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这些口供和私信,虚假的内容都是他加上去的,和呈给文帝的根本不是一个版本。如果刘鹏把这几篇口供交给文帝,那掉脑袋的可就是他了。不过,刘轩知道刘鹏不敢,因为里面有一半内容是真的。 “你这是栽赃陷害,敲诈勒索!”刘鹏颓然坐到椅子上,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愤怒,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栽赃陷害不是二哥喜欢干的事情吗?”刘轩笑了笑,说:“要不我俩把这个交给父皇,请他老人家辨别真伪?” “你、你——”刘鹏气的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刘轩笑吟吟地说道:“二哥,小弟是看在你我兄弟情深的份上,才折价要一千万两银子的。大汉国太子的位子,不是能用银两来衡量的,你不想坐,可有人想坐呢。如果我把这东西给老五,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你!”刘鹏怒火中烧,把手中的纸张攥成一团。 “撕了吧!”刘轩站起来,说道:“你手里的只是复写件,原件在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既然二哥不肯资助小弟,那就告辞了。” 刘轩说完,站起来,抬腿便走。 “等一下!”刘鹏连忙站起,压了压怒火,说道:“三弟,我确实没有这么多的银两。” “二哥说笑了。”刘轩回过头,道:“天下谁不知太子妃乃是张家家主的千金,张家富可敌国,张记钱庄更是遍布整个大汉,这点钱算什么?” “那你容为兄去内宅,和你嫂子商量一下。”刘鹏咬着牙说道。 刘轩脸上露出一副夸张的无奈,说道:“好吧,谁让我们是兄弟呢,我就在这里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如果见不到一千万两的银票,我只得自行告退了。” 刘鹏忍住怒火,点了点头,道:“好好,你稍等。” “二哥,你可得尽量快点啊。”刘轩重新坐回椅子中,语气悠然:“我的手下们可都盯着呢,要是他们一个时辰内看不到我从东宫走出去,那有些东西,可就难免会落到父皇手里了。到时候,二哥你费尽心机想要保住的东西,可就要便宜老五了。” 刘鹏紧咬着牙关,双手攥得紧紧的,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内宅走去。不到一个时辰,刘鹏便匆匆返回,手中拿着一摞厚厚的银票,满脸的不情愿,重重地将银票拍在桌子上,冷冷地说道:“钱给你,拿去吧!” 刘轩拿起银票,仔细地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满意地揣进了怀里。他抬头看向刘鹏,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二哥果然家底丰厚,一千万两银子,这么快就筹齐了,真是令人佩服。” 刘鹏铁青着脸,目光如刀般盯着刘轩,冷冷地说道:“少废话,快把原件给我!” “莫急、莫急。”刘轩嘴角挂着一丝淡然的微笑,慢条斯理地说道:“二哥,你可曾深思过,你府中的管家为何会甘愿为赵王效力,背叛于你?” 刘鹏闻言,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他紧咬着牙关,双眼中仿佛能喷出火来,却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轩见状,也不在意,只是轻轻伸出了两根手指,在刘鹏眼前缓缓晃了晃,继续说道:“二哥,若是你愿意出两百万两,我便将这其中真相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你。” “你、你怎么不去抢!”刘鹏被气得几乎要跳起来,脸色铁青,双眼圆睁,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刘轩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冷冷地注视着刘鹏,语气中透露出不屑:“抢?即便是我真抢,也比起你在背地里栽赃陷害,光明正大得多了。既然你对此毫无兴趣,那小弟就此告辞了。”说完,刘轩站起来便欲离去。 “三叔,切莫动怒。”这时,一名年约二十几岁、容貌绝美、气质极为高雅的妇人从后堂缓缓走出,她对着刘轩盈盈一福,温婉地说道,“东宫府上,确实再拿不出银两来了。” 刘轩猜出眼前妇人是太子妃张雅,连忙行礼:“臣弟见过嫂夫人,若有打扰之处,还望嫂夫人海涵。” 刘鹏不耐烦地说道:“得了得了,你少装斯文。” 张雅玉步轻移,款款走到刘轩跟前,从头上拔出一枚发钗说道:“三叔,此乃我张家传家之物,尚值些银两,先抵押给你,等我们筹够了银两再赎回来,你看如何?” 那发钗乃黄金打造,做工精美,上面从小到大,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一看便知是极其名贵之物。 刘鹏连忙伸手阻拦,焦急地说道:“雅儿,不可!这可是你最爱之物,怎能轻易抵押出去?” 张雅嫣然一笑,说道:“夫君,首饰只不过是身外之物。三叔既然开口筹银,想必也是有他的难处,你我身为兄嫂,自当尽力相助才是。” 刘轩也不客气,从张雅手里拿过发钗,说道:“嫂夫人,小弟虽穷困潦倒,却也不好要你传家之物,只是嫂命难违,这发钗小弟只能先替嫂子保管一段时间了。” 一旁的刘鹏见状,气得牙根直痒痒,心中暗骂刘轩无耻至极。张雅却依然保持着温婉的笑容,对刘轩微微福身道:“那就有劳叔叔了。” 刘轩拿起桌子上的笔纸,刷刷写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轻轻吹干墨迹,将其递给刘鹏,说道:“二哥,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在这里,臣弟告退了。”说完,又规规矩矩的给刘鹏和张雅行了一礼。 刘轩写出的人,有的确实是赵王安插在东宫的卧底,有的却不是。还有的人,刘轩明明知道,却故意没写在纸上。 “原件呢?”刘鹏见刘轩要走,着急地问道。 “你手上的就是原件啊,上面有杨波和郭开文的签名,二哥不认识他们的字迹吗?”刘轩笑了笑,转身而去。 “三叔慢走。”张雅对着刘轩的背影盈盈一福。太子妃果是人如其名,举止端庄文雅,说话声音也是悦耳至极。 “二哥。”刘轩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刘鹏说道,“臣弟这里有个温馨提示,若想稳固你的太子之位,还需让嫂夫人早点给你生个儿子,延续东宫的血脉才是。” 刘鹏闻言,目光变得凶狠起来,他狠狠地盯着刘轩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骂道:“这个混蛋!”刘鹏心中明白,刘轩虽是嘲讽他,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目前的困境。二十八岁的他,早就妻妾成群,但至今只有一个小妾几年前曾怀过一次身孕,还不幸流产了,此后便再无其他子嗣。这不仅是他的痛处,也是威胁到他太子地位的一大隐患。 “夫君不必生气,一切都可从长计议,等他到了封地,我父亲定会帮我们报今日之辱。”张雅怕刘鹏难堪,岔开了话题。两人大婚已有十年,张雅却一直保持着婀娜与柔美,腰身纤细如当年少女之时。暗地里,她也曾寻医问药,可大夫们都说,毛病不在她身上。 “老三这混蛋,害得你连首饰都没有了。”刘鹏看着妻子,一脸的惭愧。他就是再有钱,也不可能拿出这么多的银子。是张雅和娘家借了三百万两,又当了自己的首饰,才勉强凑够了这一千万两白银。 张雅柔声说道:“夫君,你我夫妻同心,我的就是你的。来日你坐上九五之尊的宝座,我还会缺首饰吗?” 刘鹏长叹一声,目光落在张雅空荡荡的发髻上,心疼地说道:“别的都好说,就你那发钗……” “那发钗,他拿走容易。想要还回来,可就难了。”张雅看着门外,绝美的眼睛里,闪起了一丝寒光。 …… 第51章 痛打赵王 见刘轩从东宫悠然走出,南风立刻从马车上跳下,快步上前问道:“王爷,接下来我们是回府吗?”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我们先去趟赵王府。” 南风点头道:“得令!” 什么?晋王来了?”赵王府内,刘征听到下人的禀告,不禁微微皱眉,心中迅速盘算起来。片刻后,他沉声道:“就说我不在。” “是!”那名下人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来到府门外,对着刚刚下车的刘轩恭敬地回禀道:“回晋王殿下,我家王爷早间便已出门,此刻并不在府中,请殿下见谅。” “不在?”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仿佛早已料到对方的回答。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一条两尺多长的木棍,神秘地问道:“你认识此物吗?” 那下人看了一眼,摇头回答道:“小人不认得。” “此乃上方宝……戒尺,当今圣上御赐之物。”刘轩突然扬起手,猛然向那下人打去。 “啪!”那下人直接被刘轩打了个后空翻,四脚朝天的倒在了地上。刘轩并没有停手,木棍连挥,把赵王府外的四名家丁都打翻在地。这些家丁也有些拳脚功夫,但在刘轩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之下,竟毫无躲避之力。 “我看谁敢拦我!”刘轩手捧戒尺,大踏步的向门内走去。 赵王府的众多护院家丁,哪见过这等阵势,一个个吓的目瞪口呆,只有一名机灵点的家丁,见势不妙,飞奔着跑进院子,去向刘征汇报。 “什么?晋王打人?”刘征看着跪在地上的家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亲王,跑到另一个亲王的府上动手殴打下人,这在大汉朝可是开天辟地的事情。 正当刘征惊诧不已之际,刘轩的身影在赵王府一众护院的“簇拥”下缓缓走来。那些护院家丁面露畏惧,既不敢上前阻拦,又不敢离得太远,只好不情不愿地在后面跟着,这场景倒是像极了刘轩带着一群保镖巡视领地。 “晋王,你过分了。”刘征沉着脸,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他与刘轩之间素来没有交情,连句客气的三哥都未曾叫过。 “还有更过分的”刘轩大步流星地走进堂屋。举起手中的木棍,大声说道:“上方戒尺,上打亲王,下打百姓。” 说罢,刘轩上前一步,抡起木棍,猛然向刘征身上抽去。 刘征懵了,万万没想到刘轩见面就打他,连闪躲的念头都没有。当然,以刘轩的身手,他想躲也躲不开。 “啪!”木棍结结实实的抽在了刘征身上,打的他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 “保护王爷!”赵王府家丁反应过来,“呼啦”一声冲进堂屋里,想要阻止刘轩的暴行。 刘轩举着棍子,大声喝道:“此乃御赐戒尺,谁敢拦我,就是欺君罔上,诛九族!”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家丁们耳边炸响,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面露畏惧之色。 刘轩话音方落,人便冲到刘征跟前,手中的戒尺如同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刘征的身上。刘征被打得满地打滚,大声惨叫。赵王府几十名家丁,眼看着自家王爷被打,却无一人敢上前,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刘征被打的死去活来。 作为一名特种兵,刘轩深谙打人之道。木棍挥舞,看似毫无章法,每一次的落点,却大有学问。既让被打者疼痛难忍,又看不到什么伤痕。至于刘征的脸部,刘轩则一下没打。毕竟打人不打脸,刘轩在这方面还是很讲究的。 打了一会儿,刘轩可能是打累了,气喘吁吁的坐到椅子上,指着那些家丁说道:“你们这些废物,看着你家王爷被打,居然无动于衷,五弟养你们又有何用?简直气死我了。” 一众家丁面面相觑,满脸困惑,心中暗自嘀咕:这晋王,究竟是在唱哪一出啊? “还不快把你们王爷扶起来!”刘轩又是一声大喝。 “是、是、是……”家丁们显然有些手足无措,思维跟不上节奏,只能连连应和,慌慌张张地将刘征扶了起来。? “啊!”刘征屁股刚沾到椅子,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接着腿一软,又坐回到椅子中, “都愣住干啥,你家王爷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去端茶,给他润润嗓子”刘轩大声斥责道。 赵王府的家丁,简直连北都找不到了。有几个,甚至偷偷掐了几下自己的大腿,我家王爷,不是你打的吗? 很快,有人端上来两杯茶水。 “五弟,你养的这些人,实在是差劲啊!倘若真有外人对你不利,他们能保护得了你吗?”刘轩把一杯茶水端到刘征跟前,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你、你”刘征气的险些晕了过去,数万头羊驼在他脑子里狂奔而过。若不是全身上下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让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此刻早已对着刘轩破口大骂起来。 “三哥今天这顿打,你打算出多少银子来报答呢?”刘轩悠然自得地喝了口茶水,却突然眉头一皱,将茶水吐了出来,怒声道:“怎么是毛尖?难道没有铁观音吗?” “有、有……”一名颇为“机灵”的护院连忙应声,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寻找铁观音了。 刘征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突然心中猛地一凛,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莫非是自己陷害宁府的事情已经败露,父皇特意派老三来抽打自己作为惩罚?不然,他怎么会有上方御赐的戒尺,又怎敢在自己的府邸中如此有恃无恐地殴打自己? 想着想着,刘征身上也不那么疼了。他侧过头看着刘轩,试探性地问道:“难道是……父皇的意思?” “自己心里明白就好,无需言明。”刘轩摆了摆手,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三哥想要多少?”缓了片刻,刘征终于能够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望着刘轩那略显欠揍的表情,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老三一定是父皇派来的。破财消灾,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不觉间,他竟对刘轩称呼起了“三哥”。 挨顿打,花点钱,总比被送到宗人府受刑强。看来,父皇心里还是有我的,刘征在心中暗自思量。 “我们是兄弟嘛,你意思意思,给五百万两就行啦。”刘轩故作大度地说道。 “什么?五百万两?”刘征闻言吓了一跳,这还叫意思意思?? “这你还嫌多?你可知道传国玉玺的价值,可不是能用银子估算的。”刘轩压低声音说道。 刘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试探着问道:“难道这是父……” “自己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你不想活了不成?”刘轩面色一沉,打断了刘征的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刘征心中猛地一惊,忐忑之情溢于言表,他不敢再多问半句。但一想到五百万两银子绝非小数目,他不禁苦着脸,无奈地说道:“可小弟真拿不出这么多银两啊。” “有多少拿多少,若是不够用,用东西来抵也行。我看你府上值钱的东西可不少。”刘轩站起身来,倒提着戒尺,在屋内溜达了一圈,这儿瞅瞅,那儿看看,边看还边赞叹道,“啧啧!真不错!” “晋王殿下。这是你要的铁观音。”那名颇为“机灵”的家丁端着茶水匆匆跑了进来。 “给赵王。”刘轩脸色一沉,道,“难道你不知道你家王爷爱喝铁观音吗?” 那名家丁一脸茫然地看着刘征,心中疑惑丛生:自家王爷,不是向来不喜欢喝铁观音吗? “滚下去!”刘征被气得大吼一声。 “是!”那名家丁连忙应声退下,临走时还用询问的眼神偷偷瞥了刘轩一眼,满心的不解。 “五弟,你考虑得如何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三哥回去吃午饭呢。”刘轩站在刘征身旁,右手拿着戒尺,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左手手心。 刘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若是不答应,看这架势,刘轩恐怕还要继续打他。 “好,我拿三百万给你。不够的,你看啥好就拿啥。”刘征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心中满是不甘与无奈。 “还得和五弟借几辆马车呢,这么多东西,为兄可拿不走啊。”刘轩笑眯眯地说道。 刘征面无表情地看着刘轩,心中却如同翻涌的波涛,暗自发狠:你就先得意着吧,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你!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身体摇摇欲坠,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坚持到极限了。于是,他强打起精神,吩咐手下去准备马车,好让刘轩尽快带着他的“战利品”离开。 “五弟,你看这是什么?”刘轩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缓缓递到刘征跟前。 刘征疑惑地接过纸张,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瞬间脸色变得扭曲起来。纸上详细记载了刘征胁迫郭开文陷害宁家的全部经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证据确凿无疑。 “老五,你觉得这张纸,值一百万两银子吗?”刘轩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道。 “三哥,我……”刘征欲言又止,满脸惶恐。 “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我可没工夫听。赶紧去给我取银票。”刘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了,忘告诉你了,过些时候我要去封地就藩了,你就和二哥好好玩吧。”说完,他便开始指挥起家丁们往马车上搬运东西来。 “这个,这个、这个,全部带走!” “还有这个,也装上!” “你小心点,别摔碎了!” …… 第52章 虎将来投 “哈哈!打的好,痛快!”东宫里,刘鹏知道老五被打,高兴的大笑起来:“挨了打,还要赔钱,老五这次可要窝囊死了。” 赵王府里,有太子的卧底。刘轩打人的事情,刘鹏知道的很清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晋王下手很重,一个月之内,赵王是下不来床了。 太子少傅丁堡在旁提醒道:“殿下,晋王能查到赵王在东宫的卧底,证明他在太子府也有眼线。此人装傻五年,一定暗中培养了很多亲信,太子需要提防。” 刘鹏闻言,微微点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突然想起了刘轩之前敲诈自己的一千万两银子,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再次被点燃,笑容也随之凝固在了脸上。 在晋王府内,宁欣月嘴角轻轻上扬,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笑意。赵王是陷害宁家的元凶,刘轩暴打他一顿,也算是为宁家出了一口恶气。 “你不会是把整个赵王府都搬空了吧?”宁欣月看着堂屋地上,堆积如山的珠宝玉器、名人字画,不禁撇了撇嘴,心中暗道:自己的男人可真够“坏”的,竟然连赵王府那几辆马车都给扣下了,让赵王府的车夫只能徒步走回去。 小雪正蹲在地上帮下人们整理东西。她把那些字画归类到一起,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丫鬟:“这些东西,拿去伙房引火用。” 秋分连忙提醒:“别,这可是……” “我知道。”小雪打断秋分的话,说:“和咱们王爷的丹青比起来,这些玩意一文不值。” “那倒是。”秋分连连点头。前几天,刘轩心血来潮,把宁欣月的几名侍卫叫到了一起 ,画了一幅《宁府八巾帼》,可把这几个姑娘高兴坏了。 “是什么呀!”刘轩见丫鬟抱起书画,真的要送去伙房,连忙阻止住的。瞪了小雪一眼,说:“你知道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吗?” “你就知道银子。”宁欣月莞尔一笑。 刘轩从怀里拿出张雅的发钗,晃了晃,显摆着说道:“对了欣月,你看这是什么。” 宁欣月目不转睛的盯着发钗:“真漂亮,这个很贵吧。” “不贵,才两百万银子而已,太子妃抵押给我的。”刘轩随手将发钗插到了小雪头发上。 小雪听刘轩说这发钗价值二百万两银子,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一时不知所措。刘轩对她笑了笑:“没事,弄丢了也不打你。” 宁欣月眉头微皱,洁白的牙齿咬住薄薄的嘴唇,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明明自己也喜欢,刘轩却连问都不问,直接把发钗给了别人,让她如何不生气? 这,可不是发钗值多少钱的问题。 “堂堂晋王妃,可不稀罕别人的东西。”刘轩见宁欣月脸色不善,连忙解释:“这发钗是张家的传家之物,我那二哥肯定要赎回去,先让小雪用几天,恶心恶心他。” 宁欣月听了刘轩解释,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这混蛋,也不提前和自己说一声。 “你刚才吃醋了。”刘轩凑到宁欣月耳边,小声说。 宁欣月横了刘轩一眼,啐道:“滚!” “好,我滚,我滚。”刘轩从来不在乎下人们知道他怕老婆,很听话的“滚”到了后院,去找汪太冲。 汪太冲正在收拾东西,刘轩推门进来,坐在椅子上,问道:“你们五个去,人手够吗?” 汪太冲说道:“够,请王爷放心。” 去晋北就番藩,就是汪太冲的建议,正好和刘轩的想法不谋而合。作为一名穿越者,刘轩可以“发明”出很多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作为支撑。离开京城这片是非之地,让太子和赵王相互争斗,而他自己在晋北默默积蓄力量,这无疑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明智之举。 “王爷,属下认为,王爷最好想办法,把护国公府里的人都带到晋北去。”汪太冲建议道。 刘轩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事我也想过,可不好办啊。” 正当刘轩与汪太冲商议之际,邵春来、唐叔远、王文远、李志远四人匆匆赶来。他们此行的任务,是为刘轩即将前往晋州就藩打头阵,提前做好各项准备。 刘轩望着眼前这几位心腹手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开口说道:“你们明天再走,晚上我为你们送行,咱们一起喝上几杯。” 汪太冲却摆了摆手,神色坚定地说:“不了,王爷。时间紧迫,我们决定即刻出发。那酒就先留着吧,等王爷到了晋北,我等再为殿下接风洗尘。” 一个时辰之后,晋王府的后门悄然无声地打开,五匹健硕的骏马载着汪太冲等人,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一天的时间,刘征被打的事情,就传遍了京城。 连寻常百姓都听说了,文帝自然知道了此事。他还知道太子被刘轩讹走了一千万两白银,赵王也给了刘轩三百七十万两。文帝当时非常震惊,他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竟然如此富有,积累的财富甚至超过了他这个皇帝老子。 “上方宝戒尺?”亏老三这小子想的出来。 长春宫里,孙皇后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皇上,征儿被打的只剩下半条命,都不能下床了,你可得给他做主啊。” 自己贵为皇后,儿子却没被立为太子,孙皇后本已心存怨念。如今,儿子竟然在家里就被人暴打,孙皇后感觉委屈至极。 “不要相信外界的那些谣言,朕已经派人去赵王府看过征儿了,他的伤并无大碍,想是他贪图酒色,搞坏了身子,才如此的不经打。”文帝皱着眉头,不胜其烦。 今早朝堂之上,就有多名大臣弹劾刘轩。说晋王当众殴打赵王,致使兄弟失和,有损天家颜面,幸亏有人站出来极力维护刘轩,才把这事给压了下去。 出头替刘轩摆平此事的,正是太子刘鹏。虽然刘鹏也痛恨刘轩,但为了洗白陷害刘轩和宁家的嫌疑,他必须这样做。 “那也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挨顿打啊。”孙皇后眼泪汪汪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平白无故?你知道你儿子做了多大的错事?挨顿打,算是轻的。”文帝沉着脸,他已经知道玉玺丢失和孙皇后有关,如果不是想用鲁州孙家制衡晋州张家,此时这对母子恐怕已经人头落地了。 孙皇后抹了抹眼泪,道:“那都是太子……” “住口!”文帝怒喝一声,打断了孙皇后的话,“妇道人家,不得妄议朝事!”说完,他面露不悦,拂袖而去。 从长春宫里出来,文帝去了御书房。 “罪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浑身枷锁的的张乾浩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给文帝行礼。 “你还知道我是皇上啊。”文帝的脸色阴沉如水,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张乾浩,冷冷地问道:“如果哪天我让你去杀宁家人,你能下得去手吗?” 张乾浩迟疑了一下,说道:“罪臣不敢违背圣命。” “你好大的胆子!”文帝拍了一下龙桌案,怒道:“作为御前侍卫统领,朕的命令,你居然还要考虑,你要知道,这天下是朕的,不是宁家的。” “臣罪该万死。”张乾浩吓的汗如雨下,把头抵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朕不念你过往为国立下的功劳,即便你有八颗脑袋,也早已被砍光了。”文帝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另外,宁老夫人已经为你求过情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朕就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明日去左卫营,点齐一百骑兵和四百步卒,随同晋王前往晋州就藩,以后就留在晋王身边效力吧。” “谢主隆恩!”张乾浩没想到自己还能捡回一命,连连磕头。 张乾浩回到家中,洗澡换衣后,就赶紧来到了晋王府报到。以前他是三品侍卫统领,现在,他是没有任何官职的晋王府家将。 出乎张乾浩意料的是,不但晋王在厅堂亲自接待了他,连王妃都来。 宁欣月见到张乾浩,脸上露出感激之情,她上前一步,盈盈行了一个万福礼,温婉地说道:“小女子代宁府全家,谢过张将军的厚待之恩。将军因我宁家之事受到连累,小女子心中深感不安。” 张乾浩带人去宁府抓人之前,曾命令手下,不得对府里的女眷亮兵刃。花万紫打伤侍卫的事情,他也给瞒了下来,因此惹得文帝恼怒。这事,宁家自然知道。 “王妃使不得!”张乾浩慌忙避开,不敢受宁欣月之礼,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张将军不必拘谨,你曾护送我和王妃去金陵,说起来,咱们也算是熟人。来,随我去后院,看看本王之前的亲兵。”刘轩脸上含笑,他知道,张乾浩就是文帝之前说要送他的虎将。 张乾浩躬身道:“属下遵命!” 夜晚,月光如水,洒在晋王府的庭院中。宁欣月偎在刘轩怀里,柔声说:“夫君,明天陪我回趟娘家吧,我想我娘了。” 刘轩笑着应允道:“好啊,我正好也想吃大嫂包的饺子了,那味道可是一绝。” 宁欣月轻笑一声,打断了刘轩的遐想:“呵,你就别惦记着吃饺子了。我估计啊,这次回去,有人会让你亲自下厨房做菜呢。”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夫君,你发现没有,我三嫂好像很长时间没来咱家了。对!自从我娘他们从天牢回来之后,三嫂就一直没露过面,这确实有些奇怪。” 刘轩心虚地说道:“或许是被岳母大人看管起来了吧。她之前打伤侍卫,还试图刺杀太子,惹的祸事确实不小。” 宁欣月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随即又满怀希望地说道:“嗯,也许真是这样。那明天你就在娘面前替她求求情吧,我娘喜欢你这个女婿了,你说话肯定管用。” “岳母是喜欢我,可就是不让她的宝贝闺女给我生孩子。”刘轩故意打趣道。 宁欣月娇嗔地瞪了刘轩一眼:“哎呀,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提它干嘛。咱俩现在不是天天都……”说到这里,她突然住了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刘轩见状,故意追问道:“天天什么?你倒是说完整啊。” 宁欣月佯装生气,转过身去,用被子蒙住了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真讨厌,不理你了,睡觉!” 翌日,宁欣月没向往常一样睡懒觉,刘轩起来锻炼,她也跟着起床。洗漱之后,就开始认真的挑选给母亲和嫂子们的礼物。嫁入晋王府后,宁欣月的衣食住行都降了一个档次,老夫人每个月都得给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搭钱,今天,宁欣月准备在娘家风光一回。 当然,这些礼物,都是刘轩从赵王府勒索来的。 上午,宁欣月带着自己的夫婿,和小雪、小寒两名侍卫,回到了娘家。 女人们见面,自免不了七嘴八舌的热闹一番。过了好一阵,宁欣月和三个嫂子去内宅包饺子,堂屋里才安静下来。 宁夫人轻轻挥了挥手,将屋内的丫鬟们都打发了出去,转眼间,堂屋里只剩下她和刘轩两人相对而坐。 “贤胥啊,”宁夫人满脸担忧地说道:“张家在晋州的势力盘根错节,你此番前去就藩,路上恐怕不会太平,有人会对你不利啊。” 刘轩微微一笑,安慰道:“岳母大人放心,父皇已经命张将军率领五百名士卒随行保护,我府中也有几十名精锐护卫,张家就算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大队官兵动手。” 稍作停顿,刘轩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我倒更担心的是,我们走后,会有人趁机找宁家的麻烦。” 宁夫人说道:“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岂会怕了他们?” 刘轩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岳母大人自然是不怕的,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为了宁家的安全,不如岳母和三位嫂子也随我一同搬去晋北吧。这样也省了我和欣月在那边挂记。” “这事,只怕皇上不会答应。”宁夫人叹了口气,她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可他怕有人对她的宝贝孙女和儿媳下手。和女儿女婿去晋北,相对要安全的多,可按照大汉的规矩,亲王前去就番,王妃的娘家一族都要留在京城,多少有点人质的意思。 “岳母大人,岳父大人和三位舅兄的忌日,可是在下个月?”刘轩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触动了宁夫人心中的伤痛。 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神色瞬间变得黯然。时光荏苒,丈夫和三个儿子已经离开三年了。 刘轩提议道:“岳母大人可以向我父皇提出,前往雁门关祭拜岳父和舅兄们。在祭拜之后,顺路经过晋北,便可以在晋王府‘小住’一些时日。” 宁夫人眼睛顿时一亮,觉得这个办法确实十分巧妙且可行。她连连点头,赞许地说道:“好主意,我明天就进宫面圣,向皇上提出这个请求。” “老夫人,小姐叫姑爷去厨房一趟呢。”小雪走进来,打断了宁夫人和刘轩的谈话。 宁夫人一听,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说道:“这成何体统,哪有亲王天天下厨房给你们做饭的道理……”然而,话未说完,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小雪头上的发钗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说道:“小雪,把你头上发钗拿给我看看。” “是!”小雪立刻从头上取下发钗,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宁夫人手上。 宁夫人接过发钗,仔细端详了一番,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切地问道:“这发钗究竟是哪里来的?” 刘轩接过话茬,将发钗的来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宁夫人。 听完刘轩的叙述,宁夫人眉头紧锁,焦急地说道:“贤胥,你被太子妃给算计了……” 第53章 顾全大局 傍晚时分,刘轩夫妇回到了王府。 两人刚到堂屋,婉儿就急着过来禀告:“启禀王爷、王妃,下午太子妃遣人来过,说已筹够了银两,想把发钗赎回去。” “知道了。”刘轩微微点点头,对婉儿说:“你去把小桌子他们喊过来,随我一起去拿银两。” “带小桌子他们干嘛?”宁欣月有点诧异,随即醒悟。太子被罚去给高祖守墓一个月,此时不在府上。刘轩孤身去东宫不安全,带着男护卫去见太子妃又妥,所以带上几名小太监。 实际上,宁欣月的猜测仅触及了表象。刘轩之所以带四名太监随行,是想让接下来的事情,被文帝知道。因为他很清楚,小桌子等人虽身处王府,实则是文帝暗中布下的耳目,他们时刻与皇宫保持着隐秘的联系。 不多时,刘轩一行人便抵达了东宫门前。门卫见状,连忙进去禀告,随后恭敬地将刘轩等人请了进去。 “三叔请坐。”张雅将刘轩引至后厅,丫鬟端上茶水后便悄然退下,刘轩也让小桌子等人在外等待,屋内只剩下他们叔嫂二人。 刘轩摆了摆手,说道:“茶水臣弟就不喝了,二哥不在家,咱们孤男寡女的,多有不便。”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支发钗,轻轻晃了晃,直视着张雅问道:“嫂夫人,银票可准备好了?” “三叔莫急,先听嫂子给你讲一下这发钗的来历,你一定感兴趣”张雅浅浅一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非礼——”刘轩突然大声喊了一嗓子。 张雅愣住了,不知道刘轩好端端的瞎喊啥。 “非礼了!” “晋王非礼了!” “非礼啊,晋王非礼太子妃了!” “快来人啊!晋王非礼了!” “太子妃被晋王非礼了” 刘轩扯着嗓子不停的喊着。可这是东宫,不是他的晋王府,他再怎么叫唤也没人听他的。太子府的侍卫和下人们虽然听到了动静,但谁也不敢擅自闯入。他们只是将堂屋围得水泄不通,静静地等待着张雅的命令。 “三、三叔,你这是怎么了?”张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她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心中升起一股恐惧感。回想起前几年关于刘轩那些上吊、跳河的疯癫传闻,她不禁担心刘轩是不是又犯病了。 “你也喊!”刘轩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张雅的衣袖。 张雅被刘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却被刘轩紧紧地抓住,动弹不得。声音中满是颤抖和不解:“我喊啥呀?” 刘轩说道:“喊我非礼你。” “不,你没有。”饶是张雅冰雪聪明,也完全被刘轩给弄懵了。 “撕拉”一声,刘轩用力一扯,张雅的衣袖应声而裂。 “三叔,别!”张雅惊恐万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巨大的恐惧让她一时间忘记了呼救。直到刘轩追过来,把她的上衣连同亵衣一同拽了下来。 “非礼——”张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袒露出来的身体,终于尖声叫了起来。 …… 养心殿里,文帝看着被反绑住双手,跪在下面的刘轩,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文帝强压下怒火,喝道:“逆子,你给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轩委屈地说道:“回父皇,今天下午,二嫂遣人到我府上,说筹齐了欠儿臣的银两,让我去取。哪知刚进二堂,二嫂就自己撕破了衣衫……” 文帝恨恨地说道:“那你为何要大嚷大叫,将此等丑事公之于众,生怕外人不知?” 刘轩深吸一口气,解释道:“父皇,当时情形危急,若儿臣不先声夺人,恐怕会落入百口莫辩的境地。唯有如此,方能证明儿臣的清白,让世人知晓真相。” “呼——”文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先给我滚到御书房候着。” “儿臣遵命!”刘轩挣扎着站了起来,倒退着走了出去。 “这个老二,真是太过分了!”文帝愤怒地一拳砸在龙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刘轩所述与小桌子等太监的禀报大致相符,这让他不得不相信,这起事件背后隐藏着刘鹏的阴谋。 现在这家丑,已经外扬,压都压不住了。出事后不久,京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有百姓开始议论此事,肯定是有人刻意散布的。 “老二,你真是又坏又蠢啊,朕把江山交给你,怎么能放心?”文帝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此时的太平宫里,张贵妃也在为这事头痛。 “姑姑,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张雅哭的梨花带雨,看着就让人心疼。 张贵妃看着张雅这副样子,心中虽有不忍,但也难掩愁容。她揉了揉额头,无奈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用如此笨拙的方法去对付晋王呢?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张雅抽泣着说道:“姑姑,我没陷害他。” 张贵妃吃了一惊,问道:“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晋王真非礼你了?” 张雅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感觉不对,再点点头。此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刘轩是不是非礼了她。说是吧,刘轩又自己大喊大叫,还让她也跟着喊,这哪里像是非礼的样子?说不是,那混蛋又的的确确撕烂了自己的衣服。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这孩子,真是要急死姑姑吗?”张贵妃焦急地催促着,眼中满是担忧。 张雅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从头到尾将今晚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混乱中走出来。 张贵妃听完事情经过,皱着眉头问道:“那晋王非礼你的消息,是你让人散布出去的吗?” 张雅摇摇头,道:“不是。” “这一切,应该都是晋王自导自演的,想是他知道了那发钗的来历……”张贵妃说着,目光落在了侄女的头上,随即愣住了,忍不住问道:“雅儿,你不是说我家祖传的发钗,被晋王拿走了吗?怎么还在你头上?” “啊?”张雅一愣,伸手在头上摸了摸,拔下来了看着发钗,怔住了。 “我明明看他拿在手里啊。”张雅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说:“应该是他趁着我慌乱之机,插回到我头发上的。” 张贵妃叹了口气,即便是发钗在刘轩手里,她们也不能在这上面做什么文章了。 张雅双目含泪,问:“姑姑,我一定让晋王这混蛋付出代价!” 张贵妃心中一惊,盯着侄女,神色紧张:“他难道对你做了什么?” “他、他摸我了。”张雅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个混蛋!”张贵妃咬了咬银牙,压了压心中的怒火,说:“雅儿,这件事千万不要再提,更不能跟太子说起。当前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是赵王不是晋王。你把晋王的无耻行径说出去,皇上就算把他治罪,你的名誉也毁了,太子颜面扫地,有可能会因为此事废掉你太子妃之位。这对你,对我们张家,没有一点好处。再说,也没会相信,晋王会明目张胆的去你家中非礼你。” 见侄女低头不语,张贵妃怜惜的抚摸着张雅的头,说:“雅儿,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可事情得看长远,要以大局为重,你忍不了当前之辱,和晋王斗个两败俱伤,只能是便宜了赵王。” 张雅委屈地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只能吃哑巴亏了。”张贵妃叹了口气,说:“一会我带你去见皇上,你就说一时糊涂,才想要陷害晋王。记住!刘轩什么都没做,是你陷害他。 张雅想明白了为了顾全大局,也只能如此。她咬着牙说道:“等那坏蛋去晋北就番,我让父亲在路上埋伏,把他碎尸万段!” “不行!”张贵妃正色道:“现在我们不但不能杀晋王,还需让你父亲在路上暗中保护他。” “为什么?”张雅问。 “你一向聪明,怎么遇到事情就不冷静了?”张贵妃缓缓的说道:“赵王很可能派人在路上行刺晋王,如果晋王死在就番的路上,你说皇上认为是谁干的?” 张雅委屈地点点头,小声说:“难道我就白白被他……” 张贵妃打断张雅的话,严厉地说道:“此事不可再提,记住!晋王对你什么都没做。” “嗯”张雅答应了一声。她冰雪聪明,冷静下来之后,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张贵妃便带着张雅去了养心殿。 “儿媳叩见父皇!”张雅跪在文帝跟前。张贵妃也跟着跪了下去。 “什么事?”文帝面无表情地问道。 “儿媳前来向父皇请罪,是儿媳一时鬼迷心窍……张雅忍着心中的委屈,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文帝脸色阴沉,说道:“荒唐!太子知道这事情吗?” 张雅低头说道:“太子不知,此事全是儿媳一人所为。他们兄弟情深,定然不允许我做如此蠢事,儿媳才趁着太子不在府上,陷害晋王。” “呼——”,文帝重重吐出一口气,他当然不相信兄弟情深之类的鬼话,可还得替自己不成器的二儿子擦屁股。这事,绝不能闹的再大了。 …… 第54章 还施彼身 早晨,刘轩走出了紫禁城,视线所及之处,南风的马车静静地等候着。 “唉!一宿没睡,困死了”刘轩伸了个懒腰,钻进马车说:“回府,补个觉” “王爷,晋王府我们回不去了。”南风在车外说道。 刘轩一愣,问道:“什么情况?” 南风答道:“今早天还没亮,就有百姓把晋王府围了。谴责王爷非礼太子妃,禽兽不如。现在连护国公府门前,都有闹事的百姓聚集。” 刘轩哭笑不得,问道:“是你安排的吧。” 南风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说道:“王爷吩咐这事闹的越大越好,属下就想到了这个方法,只是比预算多花了一千多两银子。” “行啊,南风,这一手玩得漂亮,连我都没能料到。”刘轩靠在马车车厢上,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水月庵吧,我正好也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不过,你得记住了,万一将来王妃追究起来,你得站出来替我扛下这责任。” 南风一边熟练地驾驭着马车,一边笑道:“啊?王爷,这我可不敢担啊。要不,咱们就说这事儿是暖风那丫头干的,她是女娃娃,王妃心慈手软,定不会重罚她的。” 两人说笑着,马车直奔水月庵而去。 水月庵内,晨钟暮鼓,宁静祥和。一名年轻的尼姑端坐于蒲团之上,手持木鱼,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背诵着经文。 “儿臣叩见母妃。”刘轩步入庵堂,缓缓跪下,叩拜道。 那尼姑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恢复平静,她轻启朱唇:“我已遁入空门,现今法号静安,尘世种种皆已放下,晋王殿下不可再用旧时的称呼了。”这名年轻的尼姑,正是焦贵妃。 刘轩面带惭愧之色,语气中满含歉意:“儿臣……不,是在下曾允诺,护送你安全回宫,却终究未能践行诺言,实在有愧于心。” 静安师太,双手合十,面容平和地说道:“殿下言重了。贫尼性命,乃是殿下所救,此恩此情,静安没齿难忘。如今能在这水月庵中,常伴青灯古佛,了却余生,对我而言,已是无上的幸事与安宁。” 刘轩叹了口气,又给焦贵妃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禅房。 “殿下请留步!”静安师太追至禅房门口,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寸许长的木质小宝剑,和这一张折在一起的纸张,目光中满含期许,说道:“我……贫尼在俗家时,有一个弟弟,名叫焦闯,如今身在晋州。殿下即将前往晋北就藩,倘若有幸相遇,可否烦请殿下将这两件物品转交给他? 小宝剑已非常陈旧,当有些年头了,看粗糙的做工,应是寻常百姓家孩童的玩物。 刘轩接过那枚小宝剑,轻轻摩挲着其粗糙的表面,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师太放心,若是有缘得见焦闯兄,在下定当亲手将这两件物品交到他手中。” 言罢,刘轩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很显然,焦贵妃并非出于本心选择遁入空门,这位正值青春年华,不过二十几岁的女子,就这样被迫放弃了红尘俗世,刘轩心中不禁为她感到惋惜。 刘轩无法改变焦贵妃的命运,但至少,他得保护自己的家人。从焦贵妃那里出来,刘轩直接去了王雅馨居住的禅房。 踏入禅房,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刘轩的目光锁定了正在默默诵经的王雅馨。他轻轻走到她身旁坐下,轻声说道:“奶娘,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个月,我就要启程前往晋北就藩了,我希望你能还俗,随我们一起走。” 王雅馨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她抬头望向刘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不舍。但随即摇了摇头,说道:“殿下,我已是出家人,已习惯了这佛门之中的清静生活,就不去晋北了。” 刘轩轻叹一声,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奈:“奶娘,芸儿已经知道你在此出家修行,她表示不愿随我去晋北,而是想要来这里出家,陪伴在你的身边。” 王雅馨听闻此言,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佛珠险些滑脱,她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焦虑而痛苦。想到自己年幼的女儿芸儿也要步自己的后尘,与青灯古佛相伴终生,王雅馨的心就如同被万千利刃切割一般,疼痛难忍。 “那怎么能行!”王雅馨急切地喊道,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芸儿才十五岁,她应该去感受世间的美好,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怎么能让她把大好的年华,都耗费在这寺庙之中,陪我一起空度余生?” 其实,周芸对母亲王雅馨的下落一无所知,更未曾有过出家的念头。刘轩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希望能够触动王雅馨的心弦,让她还俗。见王雅馨已然中计,刘轩心中不禁暗自窃喜。说道:“奶娘,我说话芸儿也不一定会听。还是你回去亲自劝劝她吧。” 王雅馨心中焦急万分,可想到自己曾经教刘轩“知晓人事”,她又感到无地自容,担心回到晋王府后会遭受他人的非议,一时间陷入了犹豫之中。 刘轩自然明了王雅馨的顾虑,便说道:“奶娘,那件事情已经过去许久,除了婉儿之外,并无他人知晓。况且,即便有少数人知晓,又有谁敢在晋王府内嚼舌根?你无需为此担忧,更不应因此而耽误了芸儿的前程。” 不知何时,住持定心师太悄无声息地走到两人跟前。她面容慈祥,双手合十,口中轻诵佛号:“阿弥陀佛,雅馨,你尘缘未了,心中仍有牵挂,就随晋王一起离去吧……” 晋王府外,那些原本聚集的闹事人群已经散去。朝廷已经发布了榜文,正式澄清晋王非礼太子妃一事纯属恶意造谣,并宣布刑部已介入调查,誓要揪出幕后黑手。榜文中严正声明,对于那些拿了银子替人传播谣言的人,若再敢肆意诽谤太子妃与晋王,朝廷将严惩不贷,定斩不饶。 王府的院子里,刘全正带领着几个下人忙碌地清理着满地的狼藉。菜叶子、烂苹果和臭鸡蛋散落一地,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这些都是那些闹事的人扔进来的,把宁欣月气的早饭都没吃。 “王爷回来了!”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喊,晋王府的下人们仿佛瞬间被激活,纷纷从各自忙碌的地方涌来,将刘轩团团围住。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家王爷发自内心的尊敬,这份情感在经历了外界的种种风波后,显得更加真挚而坚定。 刘全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望着被下人们簇拥着的刘轩,心中五味杂陈。他兄长刘安帮人陷害刘轩,刘轩并没有迁怒他们父子。可他总感觉府里的下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刘全,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赶紧去后厨吩咐一声,让他们准备几个拿手好菜。奶娘要回来了,我今晚得好好给她接风洗尘。”刘轩转头瞪了刘全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与亲昵。 “是、是,王爷。”刘全连忙应了一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随后便屁颠屁颠地往厨房跑去。心中无比自豪,王爷一直都没有把他当外人看待。 卧房内,宁欣月悠闲地坐在梳妆台前,吃着苹果,目光则不时落在旁边一幅精美的画像上,那画中之人正是她自己,光彩照人,令人难以移目。 “你先出去吧。”宁欣月见刘轩推门而入,微微侧头,对着正在一旁细心削着苹果的索菲亚轻声吩咐道。 索菲亚闻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悄然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随着脚步移动,响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如今,冬宁已经搬离了这里,不再在宁欣月身边伺候。索菲亚正式接替冬宁,成了王爷和王妃的内侍。 “你可真够坏的。”宁欣月笑着将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刘轩,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那太子二哥,要是知道了这消息,还不得被气疯了啊。” 刘轩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也是他们自找的,谁让他先陷害我和岳母。这件事,就像是在太子和张家之间埋了一根炮仗,早晚都得炸。” “哎,外界都传你把太子妃扒的一丝不挂,是真的吗?你没趁机占她便宜?”宁欣月玩味地看着刘轩问道。 “你现在考虑事情,怎么总是爱往那方面想?”刘轩撒谎从来都是面不改色。他还真占了张雅的“便宜”不过那么做是他计策中的一部分,可这事,不太好和宁欣月解释。 “哼!还不是跟你学的”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伸手就在刘轩腰间掐了一下。刘轩亦不客气,将宁欣月一把抱起,轻轻扔到床上,随后自己也扑了上去,两人顿时在床上打闹起来,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房间。 夫妻二人闹得正欢,却听婉儿在门外说道:只听“启禀王爷,太子妃来了。”这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屋内的嬉闹气氛。刘轩和宁欣月对视一眼,随即迅速整理好衣衫,坐了起来。 “带她到内厅”刘轩在屋内吩咐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道:“这娘们来得倒是挺快。” 宁欣月伸手将一缕散落下来的秀发掖到耳后,疑惑地问:“她来干什么?” “送钱来了呗。”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说道:“你以为她诬陷我非礼她,这事儿就能轻易了结?” 宁欣月看着刘轩那略带几分得意的表情,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边笑边调侃道:“人家太子妃哪诬陷你了,明明是你设局反将一军,让她有苦说不出。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几次三番欲置我们于死地,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确实是活该。” 刘轩和张雅又见面了,昨天是在太子府的内堂,今天是晋王府内堂。 “三叔好手段,真是让人佩服。”张雅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平日的优雅与从容,轻轻地将那二百万两银票放在了桌子上。目光从银票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刘轩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无奈。 她对刘轩恨得牙痒痒,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混蛋。但文帝的命令却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登门道歉。这份屈辱与不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张雅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且张雅知道,如果不把钱拿来,刘轩肯定不会“原谅”她,她也无法跟文帝交差。 “嫂夫人,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银子,不本来就是我的吗?”刘轩目光轻轻扫过桌上的银票,仿佛那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纸片票:“我好端端的,遭受这无佞之灾,被父皇抽了一顿板子,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我怎么表示?”张雅咬了咬银牙。如果不是自小被灌输了女人三从四德的思想,没准真会扑过去狠狠咬刘轩几口,以泄心头之恨。 刘轩轻笑一声,开始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算起账来:“嗯,这医药费嘛,怎么说也得一百万两,毕竟那顿板子打得我可是不轻啊。还有这名誉受损,既然咱们是一家人,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算个一百万两吧。至于这精神损失费嘛,那可得好好算算,毕竟这无缘无故地遭受诬陷,对心灵的创伤可不是一点半点,我看,最少也得三百万两才行。” “你说什么?精神损失费?”张雅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更是气得发抖。自己为了平息这场风波,已经忍受了莫大的屈辱,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可刘轩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竟然还有脸跟自己提起什么精神损失费! “嫂子,你说我这清清白白的大好男儿……” “三百万两是吧,我给你。”张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她紧咬下唇,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了襦裙的扣子,把上身穿的短衣全部敞开,露出里面杏黄色的肚兜。 “嫂子,你做什么?”刘轩被张雅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扭过头去,不敢直视眼前那即将展露的春色。 张雅却不在意刘轩的反应,她上前几步,挺起胸脯,说道:“你不是很喜欢大呼小叫吗?今天怎么不叫了?来啊,继续喊啊!” 刘轩下意识地问道:“我喊什么?”话一出口,他突然觉得这台词似乎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张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步步紧逼:“怎么,晋王殿下贵人多忘事?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你当时可是大喊‘晋王非礼太子妃’,那声音,可是响彻了整个东宫啊。你要是不喊,我可就喊了。” “别!嫂子,我输了,精神损失费我不要了可以了吧。”刘轩回过神来,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有了昨天的事情,文帝打死也不会相信,张雅会蠢到用同样的伎俩,再陷害刘轩一次,反而会认为是刘轩落井下石,真的图谋不轨。 “到底谁该给谁精神损失费?”张雅眼眶泛红,泪花闪烁,她狠狠地盯着刘轩,心中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无法自持。昨天刘轩那混蛋,竟然故意用指甲在自己胸前轻轻划了一道,那力度虽不至于造成伤害,但却足以让自己男人看到后心生疑虑。他分明就是想借此机会,让自己与太子之间产生嫌隙,这种阴险狡诈的手段,简直坏透了。 刘轩心烦意乱,此刻他与张雅相距不过一尺之遥,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张雅身上散发出的淡淡体香,这股能让天下任何男人发狂的香气,钻入他鼻中,反而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嫂子,你快把衣服穿好,咱们姐弟好好的谈谈可以吗?”刘轩深知,张雅衣衫不整的样子,一但被府里的下人看到,对自己绝无好处。虽然张雅的下场会更惨,可看架势,这娘们还真准备破罐子破摔,和自己来个鱼死网破。 “我衣服脱下来,就没打算再穿上。”张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美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显得异常吓人。 “小弟知错了,我帮你穿上行吧。”刘轩连忙伸手,一颗颗地帮张雅扣好衣扣。 帮女人穿衣服,手难免会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张雅身子猛然一震,突然间有点害羞,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打开胸前的这对狗爪子。 “嫂夫人请坐”尴尬一瞬间便结束。刘轩伸手示意了一下,亲自给张雅倒了一杯水。 张雅默默坐回椅中,脸颊微烫,为了掩饰窘态,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刘轩赔笑道:“嫂子,小弟既然主动提出就藩,就只是想做个闲散王爷,承认我二哥将来是这天下之主……” 一个时辰后,太子妃的轿子在护卫的簇拥下,从晋王府抬了出来。刘轩亲自送至大门口,目送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心中不禁暗自苦笑。玩太大,就容易玩脱手啊,一分钱没捞着,还把自己的二百万两搭了进去。太子妃这娘们,不好对付啊,以后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轿子里,张雅的心情也不好,虽然赢了刘轩一局,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第55章 就藩前夕 两天之后,宁夫人带着全家人出发,前往雁门关祭拜自己的丈夫。 刘轩没和宁家一起走,按照规矩,亲王去封地就藩,需要在初一那天祭拜完先祖。可宁家又不能等刘轩,路途遥远,过了初一再出发,她们有可能错过了宁破虏殉国的日子。 文帝亲自率领百官,前来为宁家送行,场面庄重而肃穆。他对宁夫人沉声道:“老嫂子,请代朕将这三坛酒撒在雁门关外,以祭奠宁将军及那些为国捐躯的英勇将士们。 宁夫人眼眶微红,向文帝深深鞠了一礼,声音中带着哽咽:“谢陛下隆恩,老臣定当不负所托。”随后,她抬头望向文帝:“陛下请回吧” “一路舟车劳累,老嫂子保重身体。”文帝转过头,对刘轩说道:“轩儿,替朕送送你岳母。” 刘轩连忙说道:“儿臣遵旨。” 众人已步行了十余里,宁夫人缓缓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刘轩,轻声说道:“贤胥,请留步吧,无需再送了。” 刘轩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身旁的宁欣月,说道:“我再送一程。” “哎呀,你快回去吧,娘和胜男都走累了。”宁欣月脸颊不禁泛起一抹红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轩的恋恋不舍让她感到既甜蜜又有些难为情。她转身对冬宁说:“你照顾好王爷。” “小姐放心!”冬宁连忙答应。因有孕在身,宁欣月没有让冬宁和他们一起去雁门关。 “姑父,后会有期!”胜男学着大人的样子,抱了抱拳。 “哈哈”刘轩被逗的笑了起来。他弯腰抱起小姑娘,使劲在她脸上嘬了一口:“听奶奶的话。” “嗯!”胜男很懂事的点点头。 刘轩把胜男抱进马车里,转身看向杨珊等人:“三位嫂子,一路保重。” “王爷请回。”三女向刘轩纳福还礼。 “回去吧。”宁欣月和刘轩深情对视了一会儿,挥了挥手,也上了马车。 冬宁站在刘轩身后,惊讶地发现,三夫人花万紫虽没有说话,看王爷的眼神却有些不对,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都是很准的。冬宁出了一身的冷汗,这种事,可不能瞎猜测。 目送着宁家一行人离开后,刘轩携着冬宁的手钻进了王府的马车中。刘轩将冬宁揽入怀中,一只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她的裙子下摆,轻轻地抚摸着她那尚未显怀的腹部,问道:“走这么长时间,累吗?” “不累。”冬宁受宠若惊。她怀孕后,刘轩每隔几天就会摸她的肚子,冬宁真盼着自己的肚皮快点鼓起来。 回到王府后,刘轩立即吩咐刘全将府内所有人员召集到前厅。大家到齐后,刘轩站在众人面前,神色庄重而认真。 “诸位,本王有要事宣布。”刘轩的声音在厅内回荡:“下个月,本王即将前往晋北就藩,这座府邸也将按例被朝廷收回。在此之际,本王想听听大家的意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如果有人愿意跟随本王前往晋北,继续为本王效力,本王将不胜感激,并热烈欢迎。当然,如果因故不便前往晋北的,本王也完全理解。你们可以去账房领取一笔安置费,作为本王对你们辛勤付出的感激。” 说到这里,刘轩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不管大家如何决定,本王都想说一声谢谢。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们兢兢业业地在府里做事,为本王和王府付出了很多。本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一别,或许日后难以相见,但本王希望你们都能有一个好的前程。” 刘轩即将就藩的消息早已在王府内传开,对那些因故无法随行的下人们来说,这个消息无疑让他们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感伤。他们知道,像刘轩这样的主子,以后再也难以遇到。但他们只能接受现实,为刘轩祈祷,祝愿他在晋北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众人散去后,刘轩跟前只剩下武丁和刘义忠及四名小太监。 刘义忠看着刘轩,嘴唇微颤:“王爷,我……我……”话未说完,便已老泪纵横。 刘轩轻轻地拍了拍刘义忠的肩膀,说道:“老管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提了。你们父子能够选择跟着我,我很高兴,也很感激。去账房吧,很多人还在等着领安置费呢。” “是,王爷。”刘义忠擦了擦眼泪,心里暗下决心,以后他们一家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刘轩的大恩。刘安帮人陷害亲王,本来是祸及全家之罪,是刘轩向文帝求情,才没让他和刘全受到牵连。刘轩甚至连刘安的妻子和孩子也都保全了下来,这份恩情,对他们来说是没齿难忘。 丁武躬身说道:“殿下,属下已向皇上辞去了御前侍卫之职,想在殿下身前做一名护卫”四名小太监也齐声说道:“我们也想跟着王爷去晋北。” “好。”刘轩赞许地点了点头。 下午,晋王府里的下人走了一大半。他们的根在京城,不愿意背井离乡。剩下这些人,有的是刘轩花钱买的丫鬟,有的无牵无挂,在哪住都一样,有的实在是不想离开刘轩,愿意拖家带口的随王爷去晋北。 偌大的晋王府,有一些凄凉的意味,刘轩却浑不在意,吃过午饭,便去了后院的练武场。 风暴特战队,经过一系列严格的筛选与考验,除了南风外,现在还剩下四个人,阵风、台风、旋风和暖风。其余六人,因各种原因,被淘汰了出去。 刘轩见南风正用自己制定的方法,锻炼他的手下,也没有打扰,径直去了罗飞那里。 罗飞掌管着刘轩的亲兵,此时,他正和兵士们一起,做负重俯卧撑。 刘轩看了一会,觉得比较满意,就喊来罗飞道:“让他们自己练,你和我去看看唐老他们,你手下的这些将士,需要一种更强大的兵器” 研发小院里,唐为木正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在刘轩的要求下,唐为木对蒸汽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现在的样子,和当初的力大无穷已迥然不同,威力也强大的很多。 刘轩站在一旁,仔细端详着这台改造后的蒸汽机,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台蒸汽机,和他穿越前的初级蒸汽机已经差不多了。现在,这个大家伙,用来锻打钢铁绝对没有问题。 刘轩把唐家父子都叫过来,画了几张图纸,分别交给他们。 “唐老,你看这些东西能制作出来吗?”刘轩问道。 “能是能,就是很难做到王爷要求的精度。”唐为木盯着图纸,不知道上面形状各样的零件都有什么用处。 刘轩画的这些零件,组装在一起就是一支早期的步枪。作为一名特种军人,刘轩对各种枪支最熟悉不过了,可以现在的生产水平,要唐为木做出来,还不太现实,虽然这只是最原始的步枪。 刘轩交给唐伯远和唐仲远的,是一张简易车床的图纸,唐家老大和老二,一个是制造高手,一个是顶级木匠,照着图纸做出车床来应该没问题,关键是没有车刀,做出来,一时半会也用不上。 唐家老三手里的图纸,画的是一个轴承,车床研究出来之前,这个也很有难度。 唐老五的最简单,一张弹簧的图纸,只要有质地坚硬的钢铁,以他多年打铁的经验,很快就能弄出来。 “你们先研究着,这东西一时半会肯定做不出来,暂时也用不上。”刘轩又在纸上画了一件兵器,说:“到晋北后,我们最主要的是先把这个弄出来。” “这是长枪吧?”跟刘轩一起来的罗飞有些疑惑,他是武将,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步兵用太长,骑兵用又太重,根本就不实用。 “它要配上一样东西,管保好用,等到了晋北,我就告诉你们。”刘轩神秘地说道。 “殿下,王妃临走前让我看着你,不许和罗将军他们比拼酒量。”婉儿走进来,看了一眼罗飞说道。 “咳咳”罗飞尴尬的咳嗽了两声。还比?上次和刘轩比酒量,就醉的他躺了两天。他尴尬地说道:“那个王爷,我还有点事儿,先告辞了。” 从研发小院出来后,刘轩挠了挠头,故作困惑地说道:“上次和罗飞那家伙拼酒,我记得那天晚上好像发生了点什么事情,但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呢?婉儿,你当时也在场,帮我回忆一下呗。” 婉儿知道刘轩在逗她,还是臊的满脸通红。 “害羞啦?”刘轩捏了捏婉儿的脸蛋,说:“去叫奶娘和芸儿,还有你香姐和冬宁,晚上到我房间吃饭。” 晚饭,是刘轩亲自做的,这一桌人,已经算是刘轩的亲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轩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而规律。白天,他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研发小院里,与唐家父子一起探讨物理知识,指导他们进行各种实验与改良。让唐家父子对物理世界有了全新的认识,也为他们后续的研发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到了夜晚,刘轩则会回到婉儿的房中,与她一起研究生理方面的问题,两人如漆似胶,尽享人间极乐。 月底已至,距离刘轩前往晋北就藩的日子仅剩两天了。 刘轩正搂着婉儿享受着回笼觉的惬意,却被周芸呼喊声惊醒:“殿下、殿下,不好了,昨晚护国公府失火了!”周芸的声音中带着慌乱,她边喊边用力拍着房门。 “什么?”刘轩猛然坐起来,快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后,刘轩紧盯着周芸,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跟我说清楚!” 周芸焦急地说:“殿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是李嫂出去买菜的时候听人说的。你快去看看吧。” 不等周芸说完,刘轩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到了后院,他让丁武点齐了二十名侍卫,随着自己直奔护国公府而去。 宁府的大火虽然已被扑灭,但现场依然弥漫着焦糊味和烟尘,显得一片狼藉。府里的下人们被集中在了院子的东南角。大理寺的衙役们在一旁严阵以待,警惕地看守着这些下人,防止他们趁机逃离或破坏现场。宁府四处同时起火,显然是人为纵火所致。在凶手被查明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见刘轩赶来,大理少卿邢文广急忙行礼:“见过晋王殿下。” “怎么样,伤到人没有?”刘轩说着,迈开了步子,准备往院子里查看。 “殿下留步。”邢文广急忙喊住刘轩,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他知刘轩是宁家女婿,但皇命难违,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皇上有令,非查案人员,不得进入护国公府。” “那就有劳刑大人了。”刘轩抱了抱拳。转身对丁武说:“走,去皇宫。” 养心殿里,刘轩跪在文帝跟前:“父皇,给儿臣做主啊。” 文帝看着满脸悲愤的儿子,叹了口气说:“此事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回去吧,别耽误了拜祖。” 明天老三就要北上就藩,这个时间点在宁家纵火,肯定是为了恶心他,到底是谁干的?老二?老五?文帝坐在龙椅中,陷入了沉思。 从养心殿出来,刘轩脸上的悲戚之色就消失了。宁府的大火,是他让南风放的,反正值钱的东西也不能带走,烧也就烧了,临走前给老五添添堵,也让宁夫人她们去晋北有点理由。 第56章 初到封地 半个月后,刘轩抵达了自己的封地。 晋北城,因位于边境,其城墙之巍峨,远远超出了刘轩的预料与想象。 此刻,在晋北城的南门口,早已恭候着晋北地区的大小官员们。在刘轩来此地就藩之前,他们与其他晋州的府县官员无异,皆由朝廷直接任命,隶属于晋州巡抚管辖。随着刘轩的到来,他们的身份与归属悄然发生了变化,转而成为了刘轩麾下的私臣,其俸禄亦将由刘轩发放。 因此,每一位官员都想给刘轩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以期在将来能够得到青睐与重用。当然,在这群官员之中,也不乏一些心怀叵测之人,正暗中筹谋,意图对刘轩不利。 当刘轩的车队缓缓行至城门前时,一位年约四旬、身着官服的男子率先跨前一步,拱手高声道:“前方车驾之中,可是晋王殿下?”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名青年从马车中跃出,大步流星地走向前来,声音沉稳而有力:“正是本王。” 那官员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属下晋北知府程达安,拜见晋王殿下。”言罢,他侧身一指身旁一位五十多岁、英姿飒爽的武官,介绍道:“这位乃是我晋北参将耿光齐。”耿光齐亦是急步上前,拱手行礼。 刘轩目光在两人面孔上扫视一番,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下官便不一一为王爷介绍了。”程达安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恭敬地递到刘轩面前,“此乃晋州官员的花名册,请殿下闲暇时审阅。” 刘轩接过花名册,随意翻阅着,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后方,那里聚集着一群衣着华贵之人,他不禁好奇地问道:“那些是何人?” 程达安连忙解释道:“哦,那些都是晋北地区有名的富商,他们听闻殿下前来就藩,特地赶来迎接,以表敬意。” “见过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安好!” 众富商纷纷上前,热情地与刘轩打招呼。丁武甚是警觉,早已挡在刘轩身前,以防他们过于靠近,确保刘轩的安全。 “王爷,请进城吧。”程达安笑容满面地引导着,“下官已安排妥当,先派人引领王爷去王府歇息。我等已在醉仙楼备下了薄酒,晚上为殿下举办接风宴。” 刘轩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言罢,他便转身钻进了马车之中。 晋王府,在晋北城中间的位置,坐北朝南,规模比刘轩在京城时的府邸还要庞大。 先期抵达的汪太冲等人,已雇人把王府内外打扫干净。见刘轩等人到来,汪太冲立即指挥随行的仆人们,将带来的物品有序地搬入王府内。他将唐氏父子一家安置在后院中一个独立的院子中,这个专为研发团队设立的小院,依旧保持着闲人免进的规矩,确保了研发工作的顺利进行。 香儿和婉儿一进王府,就带着丫鬟们和小桌子等四个小太监,把王爷和王妃的日常用品搬了内宅。 “奶娘,你过来一下。”刘轩见王雅馨也在忙碌着,便喊了一嗓子,把她叫到了厅堂。 “殿下,你就让我和婉儿她们去搬东西吧,我整天无事可做,这也不是事儿啊。”王雅馨向刘轩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自打还俗之后,她一直在王府闲居,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刘轩微笑着示意王雅馨坐下,说道:“奶娘,我喊你来,正是为了此事。在京城时,我曾见你教芸儿写字,那你以前学过算术吗?” “还真学过。”王雅馨目光投在门外女儿的身上,瞬间回忆起自己童年之时。她缓缓叙述道:“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说,对于女孩子而言,学习琴棋书画并无太大用处,而应该专注于学会如何在嫁到夫家后,帮助夫君理财,以及管理家中的下人。因此,他特意为我聘请了一位先生,教我学习算术,一学便是几年。” “太好了,以后你和芸儿就帮我管账吧。”刘轩微笑着说道,“我现在拥有不少财富,让别人管理我实在不放心。从今往后,王府的财务支出与消费管理,就交你们母女共同负责了。” 说罢,刘轩拿起笔,在纸上迅速地书写了一阵,随后将纸张递给王雅馨,说道:“奶娘,这是我“编写”的乘法口诀,虽然简单易懂,但却极为实用。你和芸儿先把它背熟。” 王雅馨接过纸张,却并未急于浏览其内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刘轩,神色中带着一丝犹豫,轻声说道:“王爷,芸儿即将迎来及笄之年。王爷能不能将她收入内室,做一个暖床丫鬟?” 刘轩一愣。他大婚前,王雅馨奉命教他知晓人事,事后他深感后悔。待得知王雅馨因此而出家,刘轩心中更是懊恼不已,自责当时未能克制住自己。此刻,听王雅馨提出想让周芸做他的暖床丫鬟,他心中五味杂陈。一直以来,他都把周芸当作妹妹看待,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呢?可如果直接拒绝,又怕王雅馨误以为自己嫌弃周芸的相貌不美。 沉默了片刻,刘轩摇摇头,婉拒道:“芸儿妹子还小,我不能……” “她都十五了,怎么还小啊,今晚就让她去服侍你吧。”王雅馨有点着急,直接打断了刘轩讲话。她知道再过些日子王妃前来,刘轩可能连婉儿的房间都不会去,那自己的女儿就更没有机会了。 “这……她啥也不知道啊。”刘轩感到十分为难,不知如何推脱。 王雅馨却坚持道:“我会告诉芸儿的,让她懂得如何侍奉王爷。” 刘轩突然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调侃道:“那样的话,奶娘不能只是言传,还得身教才行呢。” “身教?”王雅馨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随即心中掠过一丝惊诧,难道王爷是希望自己和女儿同时服侍他?这个念头刚一闪过,王雅馨的脸庞便染上了绯红,她匆匆拿起刘轩写给她的那张乘法口诀纸张,转身羞赧地逃了出去。 吓跑了王雅馨后,刘轩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从桌边抽出一张晋北的地图,缓缓铺展在桌面上,聚精会神地审视起来。 晋北府坐落于盆地之中,其北面矗立着巍峨挺拔的拒胡山,汉国和契丹两国以此为界。拒胡山的正中有一个天然山口,它是晋州通往漠北地区的唯一路径,汉国为了扼守这一战略要地,在山口的南面建造了气势恢宏的镇北关。而晋北的南面,则横亘着一条绵长的横直岭,如同一条巨龙般蜿蜒在晋北与晋州首府太原之间,有多条山谷可以通行。 晋北府总共管辖着一城六县,其主城位于整个府域的中间偏东位置。在主城的南面,从东往西依次排列着安民县、永丰县以及和罗平县。发源于拒胡山的晋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穿过了这三个县。在安民县拐了一个大湾,向南流入太原府,这一区域是晋北最为富庶的地区。 在主城的东北方向,则分布着张北县和张南县;西北面,则是晋州最为贫困的神石县。整个晋北府拥有一百六十多万人口,这样的规模在汉国中,算是一个颇为庞大的州府了。 “主公,外面已收拾妥当。”正当刘轩聚精会神地审视着地图时,汪太冲走进了房间汇报。 刘轩抬头,伸手示意汪太冲坐下,问道:“汪先生,你们来晋北已有半个多月了,对这里的情况了解的如何了?” “晋北可真是一块宝地啊!”汪太冲激动地指着地图上的神石县说道,“神石县蕴藏着大量的煤炭资源,而且很多都是露天的,开采起来极为方便。只可惜,这里通往晋北城的道路太过崎岖,导致专业的采煤民夫非常稀少。” 刘轩闻言,好奇地问道:“那难道没有组织采煤的煤老板吗?” 汪太冲摇了摇头,解释道:“以前确实有过,但由于运输成本太高,卖煤所得的收入甚至不足以支付民工的工钱,因此没人愿意干这种赔本的买卖。现在,只有极少数特别贫困的百姓,会在农闲时挖取一些煤炭,背到城里去贩卖。不过,晋北城所需的煤炭主要还是由张南县供应,因为那里有官道与城里相通,煤炭运输方便,价格也相对便宜。” “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不对,应该是要想富,先修路。”刘轩点点头,心里暗自思量着。 汪太冲继续说道:“唐家四弟在与采煤的百姓闲聊时,偶然得知了一个信息。据说在神石县,只需在土中挖一个坑洞,经过火烧,就能从石头中提炼出一种叫做海绵铁的东西。这也是神石县得名的由来。然而,由于这些石头太过沉重,难以运输,所以几十年来一直无人问津。” “铁矿石!”刘轩兴奋地说道。 “没错,确实是铁矿石。”汪太冲笑着确认道:“而且,还有让王爷更为高兴的事情呢。王文远和李志远,在横直岭北侧,也是神石县的管辖范围内,找到了殿下所描述的那种硝石。” “太好了,神石县果然是块宝地。”刘轩兴奋地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随后问道:“晋北的粮食,是否能够自给?” “不能。”汪太冲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地图详细解释道,“罗平、永丰、安民这三个县虽然拥有大片的良田,但这些田地大多属于万佛寺的庙产。寺里的和尚自己不耕种,而是将田地出租给附近的百姓,并收取高达七成的佣金。” “七成?”刘轩闻言大吃一惊,愤怒地骂道,“这些秃驴简直比地主老财还要黑心!” 汪太冲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是啊,这些和尚确实可恶。他们宁愿让田地荒废,也不愿以低价租给百姓耕种。因此,每年这三个县的良田中,有一半都杂草丛生,颗粒无收,实在是可惜啊。” “他妈的!”刘轩忍不住说了句脏话:“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那万佛寺是怎么回事?” “属下只查到住持叫空信,和张家来往甚密。”汪太冲摇摇头,说:“另外,张南和张北两县,是张家的地盘,属下等人也不曾涉足。” “这么短时间,你们就查到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刘轩靠在椅子上:“你去准备一下,今晚随我去醉仙楼,再把南风给我叫过来。” “是!”汪太冲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南风推门而入。刘轩指着桌上摊开的晋北官员花名册,对他下达了新的任务:“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彻底查清这些官员的背景,同时,也顺便查一下万佛寺的情况。” “属下遵命!”南风郑重地回答道。 傍晚时分,晋北城最大的饭店——醉仙楼门前,久未露面的老板张正松亲自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楼外,黑压压地聚集了一群人,他们中既有等候为刘轩接风的晋北官员和富商,也有慕名而来的百姓。人们都怀着好奇的心情,想要一睹这位传说中的大汉第一才子、晋王殿下的风采。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一辆由十名劲装汉子护卫的马车缓缓向醉仙楼驶来。随着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饭店门前,车帘随之掀开,刘轩那张俊朗的面庞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晋王来了!”人群中有人高呼。 “不愧是大汉第一才子,果然仪表非凡。”有人赞叹道。 “好帅气啊!”一些女子也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在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中,程达安走上前来,恭敬地施了一礼,说道:“请王爷移步三层包房入席。” “有劳诸位了!”刘轩指了指身后的汪太冲说:“这是本王的师爷汪先生,以后代替本王处理一些政事,若是有事劳烦到诸位,还请大家行个方便。” 汪太冲向众人拱手致意,众人连忙还礼。 “罗松罗大人在吗?” 刘轩等人正要进入酒楼,却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闯了进来,一边呼喊,一边四处张望着。 罗平县县令罗松面带尴尬,走出人群道:“少年,你是在找我吗?今日我等给晋王接风,你有冤屈,明天去县衙击鼓。” 耿光齐向手下使了个眼神,两名士兵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少年的胳膊,要把他拖走。 “等等。”刘轩制止住了两名士兵,问道:“少年,你有何冤屈,为何指名道姓地要找罗大人?” “大人,小的没有冤屈。”那少年不认识刘轩,却看出他是大官,他挠了挠脑袋说:“小人父亲前些日子去世,留下了遗嘱给我们三兄弟分家。可如何分羊大家都看不懂,听说罗大人才高八什么的,特意前来请他帮我们分一分。” 原来如此,听到少年的解释,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刘轩笑了笑,爽快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罗大人现场给这位少年分一下羊吧。” “属下遵旨。”罗松应声上前一步,从少年手中接过遗嘱,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只看了几眼,罗松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对少年说道:“少年,恐怕是你父亲写错了,这遗嘱上的分羊方法根本没法实施啊。” 少年却异常坚定,反驳道:“不,我父亲生前是个秀才,他绝不会写错的。” “那我也分不了。”罗松无奈地摇摇头,将遗嘱递给了程达安,说道:“大人,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程达安接过遗嘱,仔细阅读了关于羊的分配部分,只见上面写着:“家有山羊十七只,长子得二分之一,二子得三分之一,三子得九分之一。”他抬头看向少年,耐着性子解释道:“是你父亲写错了,羊的总数是单数,按照这样的分法,根本无法分配。” “不可能!你们连这么简单的分配都算不出来,如何能管理好晋北府?”少年昂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与质疑。他继续说道:“刚才我还听人说,你们之中有一位号称大汉第一才子,难道连他也不会解决这个问题吗?”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刘轩身上。刘轩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这位少年是故意冲着他来的。 “拿过来让我看看。”刘轩接过遗嘱,迅速扫了一眼内容,然后转头问少年:“你的两个哥哥来了吗?羊也带来了吗?” “带来了!”随着一阵“咩咩”的羊叫声,两名青年赶着羊群走进了人群。少年则大声地向众人介绍起父亲留下的分羊方案。 围观的群众听后,纷纷小声嘀咕起来:“这怎么分啊!” 少年见状,叉着腰说道:“你们不会分,大汉第一才子肯定会分!” 程达安脸沉了下来,这少年明显是存心来让晋王难堪的。待会需得抓起来,审问这三人是受何人指使。 “把你的马牵过来。”刘轩对丁武吩咐道。丁武立刻照做,将自己的坐骑牵到了刘轩面前。 刘轩指着马对少年说:“你看,这匹马的价值,应该比你那些羊要高吧?” 少年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刘轩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把这匹马也算进去,当作一只羊。这样一来,羊的总数就变成了双数,我们就可以按照你父亲的遗嘱来分配了。” 众人暗自点头,心想晋王果然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破解之法。至于搭进去一匹马,价格也就三四十两银子,对于大汉亲王来说,真不算什么。 罗松却紧皱眉头,思索着什么。陡然间,他眉头舒展,看向刘轩的眼神充满了崇敬。 “现在是十八只羊,老大得二分之一,牵走九只。” “老二得三分之一,牵走六只。” “你得九分之一,牵走两只。” 刘轩边说,边让三个人牵走对应数量的山羊。 现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刘轩谈笑之间,就把羊按照遗嘱上的比例分配好了。而他刚才为了凑成双数而添进去的那匹马,竟然还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刘轩笑着对丁武说:“好了,分完了,你把你的马牵回去吧。” “啪啪。”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拍手叫好。大汉第一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场原本可能引发不愉快的插曲,却意外地提升了刘轩在晋北民众中的威望。 “叩见王爷。”分羊的三兄弟互望了一眼,齐齐跪倒:“我等三人适才多有冒犯,请王爷责罚。” 刘轩看着三人,道:“回去吧,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说罢,刘轩不再理会三人,径直走进了酒楼。 第57章 微服出巡 接风宴,一直到亥时方才结束。 晋王府里,除了值更的护院,大多人都已在自己的新家进入了梦乡。只有寥寥几间屋子,还闪着烛光。 内宅深处,烛光轻轻摇曳,映照出索菲亚趴在桌案上的侧影,她那双明亮的眼眸已显露出倦意,却仍强撑着,不敢有丝毫懈怠。作为刘轩的内侍,主人不回来,她是不能先睡觉的。 门扉轻启,刘轩的身影悄然步入,带来一阵夜风,也惊动了索菲亚。她连忙起身,声音中带着一丝欣喜:“王爷回来了。” 刘轩轻轻点头,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温和:“大半夜的,也没人看到,你不必再戴着头套了。” 索菲亚闻言,手指轻轻掠到颚下,缓缓摘下了头套,露出一张清丽脱俗、令人惊艳的脸庞。随后她端来一盆温水,轻轻置于刘轩面前,蹲下身去,细心地为他除去鞋袜,帮刘轩洗脚。 刘轩低头,目光落在索菲亚身上。想到她小小年纪,便沦落到异国为奴,心中涌起一股恻隐之情,问道:“你想家吗?” 索菲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王爷与王妃待我恩重如山,这里便是我的家,我已不想原来的家。”虽然言语间满是坚定,但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却泄露了内心的真实情感。 刘轩心中明了,却暂时帮不了她。叹息一声,道:“待王妃归来,你便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坦白装脸之事吧。天气热了,总是戴着头套,也怪难受的。” “是,王爷。”索菲亚轻声应诺,用毛巾擦干刘轩脚上的水渍,接着服侍刘轩宽衣解带。睡房的布局,和在京城时的一样,分内外两间。宁欣月不在,刘轩就睡在外面索菲亚的床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索菲亚也轻轻褪尽衣衫,悄然爬上床榻,紧挨着刘轩躺下。 刘轩微微侧身,端详身旁这异域美人,心想:“这洋妞的肤色确实白皙如雪,只是皮肤相较于华夏女子,少了那份细腻与柔滑,更无那令人沉醉的淡淡体香。”想着想着,刘轩心中升起一股炙热,他翻身将索菲亚覆于身下,低头向她唇上吻去。 在从金陵回京的途中,刘轩与索菲亚有过几次“快餐”式的亲密交流。而今夜,在这静谧无人的王府内宅,刘轩终于有机会放慢节奏,细细品味一次“正餐”了。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晋王府的堂屋内。刘轩刚用完早餐,正坐在桌旁喝茶,一名家丁便匆匆前来禀报:“启禀王爷,门外有三人求见。” 刘轩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家丁引领着昨日分羊的三兄弟步入堂屋。三人面带恭敬之色,见到刘轩,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那少年抢先说道:“我等三人,昨日冒犯王爷,今日特来领罪。” 刘轩示意他们起身,淡淡地问道:“昨日之事,你们是受何人指使?” 三人仍跪在地上,其中年龄最大的那名方脸书生回答道,“无人指使。我们三人久闻王爷宅心仁厚,文采飞扬,心生仰慕,有意前来投靠。但又恐外界传闻有所夸大,故而昨日斗胆以那分羊之事试探,还望王爷海涵。” 刘轩问道:“那你们三人都是哪里人士?又是否有功名在身?” 方脸书生回答道:“禀告王爷,我等三人皆来自太原府。草民方孝临,有幸在文帝十八年考中举人。”说着,他指向身旁那位体态略显肥胖的书生道,“这位是常永宽,他是文帝十九年的秀才。” 最后,方孝临又指了指位少年,介绍道:“他叫米大年,虽然目前尚未取得功名,但在我们三人之中,他最为机敏聪慧。” 刘轩目光锐利,直视着方孝临:“你既已高中举人,为何不在太原府向黄大人谋求一官半职,反而千里迢迢地跑到我这晋北来做门客?” 方孝临恭敬答道:“回王爷,草民并非不愿做官,而是草民身为大汉子民,誓为大汉效力,做大汉的官。” 刘轩眉头微挑,反问道:“难道太原府就不是大汉国领土?” 方孝临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终是坦言道:“晋州之地,除了晋北之外,军政事务几乎全由张家把控。我等虽有心报国,却苦于无门,难以施展胸中抱负。听闻王爷英明神武,来晋北就藩,我三人便商议着前来投奔,希望能在王爷麾下,为大汉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轩微微颔首,说道:“要做我的门客,也没那么容易。你们三人且先回去,各自撰写一篇能够引起我兴趣的文章。待文章写成,再拿来见我。若能令我满意,我自会考虑让你们留下;倘若未能达到我的期望,本王再治你们昨日不敬之罪。” “谨遵王爷之命。”三人齐声答道,随后恭敬地退出了堂屋。 三人离开后,刘轩沉思片刻,随即唤来了暖风:“暖风,你即刻启程前往太原,查一下方孝临、常永宽与米大年三人的背景。” “是,王爷!”暖风领命,转身正欲离去。 “等一下。”刘轩突然叫住了暖风,关切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姑娘:“此去太原,你务必多加小心,凡事不可掉以轻心。” 刘轩心中暗自忧虑,特战队的成员虽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但毕竟时日尚短,还远未达到特种兵的标准。他深知此行可能存在的风险,因此对暖风的安全格外挂心。 暖风感受到刘轩的关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坚定地点了点头:“王爷放心,我会小心的。”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特战队成员太少了,不够用啊。”刘轩自言自语着,信步走向了冬宁的房间。 冬宁正在房间里忙碌着,见刘轩突然进来,下意识地把手中的东西藏到了身后,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的小动作可没逃过刘轩的眼睛,刘轩已经看到那是一双小孩子穿的虎头鞋。 刘轩走到冬宁跟前,拿起虎头鞋反复端详,笑着问道:“这是你做的?” 冬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第一次做,可能做得太丑了。” 刘轩轻轻拉起冬宁的手,温柔地说:“不用你自己动手做这些,我们出去转转,街上应该有现成的,挑些好看的回来。” 冬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幸福感瞬间溢满心间。她小声说道:“王爷,我只个下人……” 刘轩轻轻打断她的话:“什么下人上人的,你是我的女人。”说着,刘轩把手伸到冬宁肚子上,轻轻抚摸,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本王第一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晋王府,处在晋北城的中轴线上。门前就是贯穿全城的东西大街,大街两侧店铺林立,是晋北最繁华的地段。 今日恰逢初五,晋北大集。清晨时分,小贩们便纷纷出动,将各式各样的商品摆放在街道两侧。随着日头渐高,街面上逐渐热闹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共同编织出一幅生机勃勃的市井画卷。 刘轩身着便装,带着冬宁和婉儿漫步在街道上。他们的步伐悠闲,时而驻足观赏摊位上的商品,时而侧耳倾听小贩们的叫卖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与乐趣。冬宁与婉儿笑语盈盈,跟在刘轩身旁,三人其乐融融,构成了一道温馨的风景线。 王爷微服出巡可不是小事,丁武带了十名护卫装扮成赶集的百姓,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时刻警惕着接近刘轩的人。 三人走出十余里,街上的人逐渐稀疏,两旁的店铺也破旧了很多。街道上的垃圾越来越多,被随意丢弃在两侧,无人清理。这些垃圾在烈日下散发出阵阵恶臭,引得苍蝇蚊虫四处飞舞,污水横流,使得整个街道变得污秽不堪,行人纷纷掩鼻而过。 眼见越往前走,环境越是脏乱。刘轩停住脚步,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们回去吧,前面也没啥好转的了。” “王爷,我……”冬宁的声音细若蚊蚋,她红着脸,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轩有些莫名其妙,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冬宁的脸更红了,她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想解手。” 刘轩恍然大悟,他知女人怀孕后尿频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让他无奈的是,这么长的街道,竟然没有一处公共厕所,难怪街上便溺随处可见,环境如此糟糕。 此情此景,别说是冬宁,即便是皇后娘娘亲临,恐怕也不得不入乡随俗,面对这样的现实。刘轩抬头望了望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偏僻的角落,勉强可以遮挡一下。于是对婉儿说道:“你陪冬宁去那边方便,我在这里等你们。” 婉儿点头,拉着冬宁的手向那角落走去。丁武和几个侍卫,都自觉地背过了身子。 解决完内急问题,几个人折路返回。东大街和西大街一样,靠近王府的地方比较整洁,离的越远,环境越不好,只能用脏乱差来形容。南北大街亦是如此。 中午时分,刘轩一行人找了一家比较干净的小饭店打尖。饭店内,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为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几分雅致。 刘轩与两女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而武丁等护卫则分成三波,散落在刘轩的周围。 “三位客官,要用点什么?”店小二满面笑容地走过来,热情地招呼着。他身穿一件干净的短衫,肩上搭着一条白羊肚手巾,显得格外精神。 刘轩微笑着看向店小二,说道:“有什么好菜尽管上来,但不要浪费,够我们吃就行了。另外,再来一坛好酒。” “好嘞!客官稍等,好酒好菜马上就来。”店小二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白羊肚手巾潇洒地甩在肩上,然后吆喝着跑向了柜台前,开始忙碌起来。 旁边的丁武等人,也分别点了些吃食。 正在几个人等着上菜的光景,从外面进来三名大汉。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为首一名大汉对掌柜的说道:“老李,该交月供了。” “是是。”掌柜的答应着,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为首的大汉。 那大汉接过银子,掂了掂,说道:“下个月开始,你家月供涨到15两。” 掌柜的一听这话,顿时愁容满面,他哀求道:“大人啊,你也知道我这小店本小利微,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银两来孝敬你啊。” 那大汉粗暴地摆摆手,威胁说:“晋王殿下已来就藩,我家主子要用银子替你们打通关系。你可别因为区区几两银子,惹恼了王爷,到时候别说这饭馆,恐怕你连脑袋都保不住。” 听大汉搬出晋王,掌柜的不敢再言语,只是低头看着算盘叹气。 丁武向刘轩这边看过来,刘轩朝着大汉离去的方向努努嘴。丁武会意,往桌子上扔了几个大钱,饭也不吃了,带着两名手下追了出去。 “客官,你的菜好了,请慢用。”小二拖着长声,端着托盘端着走了过来,两荤两素四个菜,三碗米饭,还有一小坛酒,很符合刘轩的要求。 刘轩微笑着点了点头,待店小二将托盘放在桌上后,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钱,放在托盘上,趁机问道:“小二,我是从远方来的商客,想在晋北开间铺子做生意。不知这里的治安情况如何?” 店小二见刘轩出手大方,便笑着将铜板揣进怀里,回答道:“晋北的治安一向还是不错的,公子大可放心。” 刘轩追问道:“可我刚才看到有人找你们老板要钱,这是怎么回事呢?” 店小二神色微微一变,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小声说道:“那是月供,每个月只要按时交够了钱,就不会有人来找麻烦了。” “他们是官府的大人吗?”刘轩继续问道。 店小二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不是,他们是张麻子的人。张麻子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一直在北大街收月供,和官府的差爷可不是一回事。” “官府差爷也收钱?”刘轩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他见小二面露难色,又从怀里掏出一两左右的散碎银子递给小二。 小二斜倪看了一下柜台方向,把银子攥在手里,小声说:“那些在衙门当差的差爷,有时候也会私下收一些‘月供’,但这和官府可没有关系,完全是他们个人的行为。” 刘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如此,看来这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啊。” “看公子的气派,定是做大买卖的,每个月交十几两的月供,对公子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大数目。”店小二再次观察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讨好地对刘轩说道。接着,他又话锋一转,提醒道:“只是,公子身边的两位夫人花容月貌,在这晋北城里,可得多加小心啊。” 冬宁和婉儿听到店小二夸赞她们好看,还被误认为是刘轩的夫人,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娇羞地低下了头。 刘轩眉头微皱,看向店小二,诧异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店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公子,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晋北城,每个月都会有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离奇失踪。官府也一直在查,可奇怪的是,查了这么久,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更别提破案了。” “九福,来客人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赶紧去招呼啊!”店掌柜在后面催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店小二向刘轩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快步走到店门口,热情地迎接着新来的客人:“来啦,客官几位?里面请,里面请!” 正当九福准备迎接新客人时,店门口却出现了两名差役。他们身穿官服,面色冷峻,径直走进店内,也不言语,直接向店掌柜伸手。掌柜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拿出十两银子交给他们。两名差役接过银子,其中一人还顺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只烧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刘轩沉默不语,连官府的差役也如此明目张胆地勒索商户,更别提那些地头蛇了。晋北城的治安和官场风气,显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第58章 巡视兵营 回到王府,刘轩让冬宁和婉儿回房休息。他把丁武叫到了厅堂,沉声问道:“那三人是怎么回事?” 丁武恭敬地回答道:“回王爷,那三人是张麻子的手下,奉命在北大街收取所谓的‘月供’。那张麻子乃是北城的一个恶霸,仗着自己是晋州张氏的旁支,在地方上横行霸道。知府程大人虽然知道张麻子的行径,也拿他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是严令他不得伤人,并规定他只能在北城收取月供。为了安抚商户,程大人还降低了北城商户的税率。” 刘轩闻言,眉头微皱,心中对这位程知府的做法颇不以为然。他轻轻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个程达安倒是会和稀泥。” 丁武问道:“王爷,那三个人怎么处置?” “先关着吧。”刘轩沉吟了片刻,道:“暗中查一下,张麻子还有没有其他的恶行。” “是,王爷!”丁武领命而去。 “张家旁支……”刘轩靠在椅子背上,轻轻念叨着这几个字,默默思索起来。片刻之后,他收敛心神,唤来下人,让人找来了张乾浩、罗飞和邵春来三人,说道:“带十名士兵,随我去一趟兵营。” 晋北辖内,共有两万三千名守军,其中镇北关的两万边防兵,指挥权在晋州总兵手里,直接听命于朝廷,刘轩无权调动。 刘轩能指挥的,是晋北的三千府地方兵,最高军官是名参将,下设三名游击。这三千人,有两千驻守在晋北城,另外一千人,分别驻守在晋北的各个县城。 晋北兵营,在主城的东北部。刘轩等人先到了骑兵营。 当他们接近骑兵营时,一名年轻的士兵站在岗台上,远远地朝着他们喊道:“军营重地,不得靠近!”这声音虽然响亮,但却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松散与随意。 张乾浩闻言,不禁皱了皱眉。他们一行人如此明显地骑马带着兵刃前来,守营的士兵竟然没有丝毫的紧张或防范意识。更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那名貌似头头的士兵,竟然还悠闲地坐在营地门口喝茶晒太阳,茶桌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显眼的位置。 一行人催马来到营寨前,张乾浩朗声通报:“晋王视察。” “晋王?”那几名士兵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们并不确定眼前这几人的身份。但其中一名头头模样的士兵,还是迅速反应过来,说道:“容我去禀告上级……” 刘轩并未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掏出了腰牌,在阳光下晃了晃,那腰牌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以及“晋王”二字,清晰可辨。守门士兵看得真切,立刻明白了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连忙收起茶桌。 “晋王驾到,还不快打开营门!”守门头目高声喊道,同时心中暗自懊恼,后悔不该在营寨门口喝茶。 刘轩等人走进军营,却发现营地内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士兵的身影。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向那头目问道:“这里谁负责?人呢?” 守门头目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张、张将军、可能、可能在午、午休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对自己的回答也感到不满。 “申时都过了,还在午休?你们平时几点训练?”刘轩知道这个张将军叫张书源,昨日喝接风酒时他也在场,因为是个大胖子,刘轩印象比较深刻。 那头目低着头,小声说道:“我们平时下午不训练。” 刘轩脸色难看。他没想到,晋北兵营的士兵竟然如此懈怠,连基本的训练都无法保证。这样一支没有严格训练的军队,如何能保护百姓和国家的。他命令道。“带我们去张书源的营房。” “是,王爷!”那头目不敢有丝毫违抗,连忙领着刘轩等人前往张书源的营房。 “嘻嘻,将军,我在这儿呢,你找得到吗?” “让我摸到,你们就知道本将军的厉害了。” 营房里,传出男女嬉笑的声音。 刘轩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脚便踹开了营房的房门。门内的景象让他气愤不已:张书源光着膀子,眼前系着一条黑布条,正在房间里摸索着。而房间的四个角落,四名几近全裸的女子正笑嘻嘻地游走躲避,这场景简直是对军纪的极大嘲讽。 四名女子见到突然闯入一群男人,吓得尖叫着蹲了下去,用手臂紧紧护住自己的身体。张书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他猛地扯掉眼前的黑布,当看到刘轩怒气冲冲地站在面前时,吓得脸色煞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末将参见王爷!” “绑起来。”随着刘轩一声怒喝,两门王府的亲兵上前把张书源按倒在地,将他五花大绑。 “末将知罪,请王爷看在家叔的份上……”张书源连声求饶。 “让他住嘴。”刘轩甩手走出了营房。只听背后“荷荷”几声,亲兵在张书源嘴里塞上了东西。 刘轩叹了口气,如果有外敌入侵,指望这样的将领带兵御敌,简直就是笑话。 “去步兵营看看吧。”刘轩心中对晋北守军已不抱什么希望。最精锐的骑兵营尚且如此,步兵营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罗飞等人随着刘轩跨上战马,朝着步兵营的方向疾驰而去。两营只有十几里的路程。一行人骑马而行,转瞬之间便抵达了步兵营的驻地。 “杀!杀!杀!”一阵阵激昂的喊杀声从步兵营深处传来。刘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显然里面的兵士正在操练。 “来人下马。”二十名兵士,手拿长枪,将刘轩等人围在中间。 “还不错!”刘轩心中暗赞,率先下了战马,从怀里拿出腰牌递给为首的高个子士兵。 那名士兵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脸上肃然,恭恭敬敬的把腰牌还给刘轩,拱手道:“参见王爷,属下甲胄在身,不便行大礼,还请恕罪” “无妨。”刘轩笑了笑,道:“带我去里面看看。” 那高个子兵士面露难色,拱手说道:“请王爷稍等,吴将军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兵营。”说罢,高个子回过头,让手下回营禀告。 “大胆!你不知道这是晋王殿下?”邵春来喝道。 “军令不可违,在下奉命行事,还请将军恕罪。”高个子低着头,微微弓着身子,语气却很坚决。 “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担任何职?”刘轩盯着高个子问道。 高个子回答道:“小人陈正先,现任十夫长。” 正说着,步兵营游击吴铁柱闻讯赶了过来,见到刘轩,连忙拜倒:“吴铁柱参见王爷!” “无需多礼。”刘轩抬眼望去,这个吴铁柱和他的名字严重不符啊,不但瘦小枯干,还细皮嫩肉的,丝毫不像一个武将。 “带我进去看看。”刘轩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指着陈正先道:“你也跟着。” “是!”陈正先挺直了身子,虽然感觉可能受到晋王责罚,可并不认为严格遵守军令有什么过错。 “王爷,是属于规定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军营,此事与陈正先无关,请王爷不要责罚于他。”吴铁柱说道。 “谁说我要责罚他了?”刘轩边走边说道。 演练场内,士兵们分成几波正在训练,有练习射箭的,有捉对厮杀练习格斗的,还有练习体力的,好不热闹。和骑兵营的训练场的冷冷清清,简直是天壤之别。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吴铁柱,问道:“昨日我来晋北,为何没见你去迎接?” 吴铁柱恭敬答道:“回王爷,属下官小职卑,没有资格去迎接王爷。” 刘轩又问道:“你手下有多少军士?” 吴铁柱答道:“五百名弓箭手,一千盾刀兵,共计一千五百人。” 两人交谈间,一匹快马向这边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看到刘轩,远远就勒住了马缰,飞身而下,快步走近,躬身道:“耿光齐不知王爷来巡营,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如果我提前通知你,哪能看到今天的好戏?”刘轩冷冷的说道:“你手下人很厉害啊,堂堂骑兵营游击,居然大白天的把妓女带到兵营。” 耿光齐脸色苍白,汗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刘轩面色肃然,沉声说道:“晋北兵这个状态,如有北蛮入侵或是流寇来袭,有什么能力来保卫百姓?” 耿光齐尚未答话,吴铁柱站出来说道:“王爷不可因张书源一人,就轻看了整个晋北的军人。” 刘轩转过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吴铁柱,道:“你胆子倒是不小,我和耿将军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 “属下冲撞王爷,自该受罚。可为了晋北三千守军的荣耀,属下不得不和王爷解释。”吴铁柱低着头说道。 “王爷!”耿光齐瞪了吴铁柱一眼,上前道:“吴游击性格耿直,却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将领,无意中冒犯王爷,作为他的上司,属于有教导失职之责,愿意代他受罚。” 刘轩觉得有点意思,晋北兵的军官,倒都挺喜欢维护自己的手下。 刘轩问道:“你说吴铁柱是出色的将领,他有何本事?” 耿光齐说道:“吴游击武艺超群,箭法更是百发百中、冠绝三军。” “巧了!本王的家将中正好也有人擅长射箭。”刘轩指了指邵春来,接着说道:“就让他们比试一下如何?” “全凭王爷吩咐。”耿光齐见刘轩这么说了,当然不能拒绝。 第59章 校场比武 刘轩一行人步入宽广的演武场,早有小兵呈上两张硬弓,于靶前三十丈外,划下一道界限。 闻听将军欲与人较量箭术,士兵们纷纷围拢而来。大多数人觉得吴铁柱会胜,他那百步穿杨的绝技,很多人都亲眼见识过,早在军中传的人尽皆知。 吴铁柱率先登场,只见他连发十箭,箭箭精准,直击靶心,引来士兵们的一片喝彩。随后,邵春来亦是十箭皆中靶心,同样赢得阵阵掌声。 距离增至四十丈,两人依旧箭无虚发,难分高下。两人如此箭术,无论身处何地,皆是当之无愧的神箭手。 耿光齐再命士兵将距离拉至五十丈,这已经是弓箭的最大有效射程了。场下士兵屏息凝视,静待两位神箭手分出高下。 吴铁柱再度登场,他左脚前蹬,右腿微弯,目光如炬,弓弦满张。随着“嗖”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稳稳命中靶心。 “好!吴将军箭法超群!”演武场上,喝彩声此起彼伏。 场上的欢呼声并没有干扰到邵春来,他拉满弓弦,未多瞄准,只见弓弦一颤,箭矢飞出,也是直击靶心。 演武场上,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随后,吴铁柱与邵春来又比了八轮,依旧胜负未分。刚开始,两人互不服气,此刻都被对方箭术所折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第九箭,吴铁柱再次命中靶心。轮到邵春来,只要他稍有差池,便会落败。 邵春来望了一眼吴铁柱,深吸一口气,从箭壶中抽出双箭,一并搭于弓弦之上。他目光如电,锁定远处最后两靶。 演武场上,骤然间鸦雀无声。众人见邵春来架势,显然欲一箭同时射中两个靶心,这简直不可思议! 只见邵春来微调双箭角度,右手一松,两支雕翎箭犹如两道闪电,划破长空,精准命中靶心。 “哇!竟真的射中了!”场上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吴铁柱长叹一声,将弓收入弓套,走至刘轩面前,拱手道:“王爷,我输了。” 刘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掌声渐息,他朗声道:“我宣布,此次射箭比赛的结果为——平局!” “啊!”众军士愕然。明明吴铁柱已认输,王爷为何说是平局?众人皆为练武之人,虽盼自家将军获胜,却也绝不是输不起之辈。 吴铁柱瞪大眼睛,上前一步:“王爷,我……” “且听我言。”刘轩摆手打断吴铁柱,道:“我们练习箭术,旨在战场杀敌,而非表演。打仗时我们有弓箭,敌人亦有。方才邵将军最后一箭虽精妙绝伦,准备时间却较长。在此期间,敌人最少能射出四箭,而他却顶多射杀两名敌人,所以在战场上并不适用。” 众人闻言,皆暗自点头,认为王爷说的有理。就连邵春来,亦无丝毫委屈之感。 吴铁柱知刘轩说的虽然有道理,却多少有些偏袒自己。单论箭术,自己确实不如对方,他走至邵春来面前,抱拳说道:“邵将军箭术无双,小将佩服至极!” 邵春来真诚回应,说道:“哪里哪里,吴将军出箭速度比我快,在下亦十分钦佩。” 两人相视一笑,握住对方的手,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刘轩转向吴铁柱,问道:“耿将军言你武艺超群,敢不敢与我的家将比试一番搏击之术?” “敢是敢,”吴铁柱迟疑一下,道:“只是属下武艺在这里并非最佳,王爷若想看晋北军的最高水平,最好让他下场。”言罢,他指了指身后的陈正先。 “好,那便让陈正先与我的家将比试武艺。”刘轩指向张乾浩道:“顺便为诸位引荐,这位是张乾浩将军,曾任护国公手下参将,亦做过御前侍卫统领。” “张乾浩?”耿光齐大惊,问道:“将军便是那位威震冀北,孤身斩杀六名燕国名将,被燕国人视作杀神的张乾浩?” “将军谬赞,在下不过是雁门关一役的败军之将,又冒犯圣上,若非晋王殿下求情,此刻早已人头落地。”张乾浩拱手说道。 耿光齐笑对刘轩道:“王爷,让张将军与一名十夫长比试武艺,是否有些……” “诶,英雄不问出处,今日的十夫长,他日未尝不能成为威震敌胆的大将军。”刘轩看向陈正先,问道:“你敢不敢比?” “敢!”陈正先挺胸说道。 “好!”刘轩朗声宣布,“那就开始第二场比试。” 自己人比试武艺,自然不能如战场般真刀真枪。军士取来木刀木盾,于木刀上缠上布条,蘸上墨汁。规定谁的衣服上沾上墨汁,便算受伤;要害部位中招,便是“阵亡”。 张乾浩与陈正先手持木盾,紧握木刀,相距五步,面对面站立。 随着耿光齐的一声“开始”,陈正先率先出手。他疾步上前,看似欲刺张乾浩前胸,却是虚晃一刀,中途转为当头硬劈。张乾浩瞧出他是虚招,左手举盾相迎,右手木刀趁机削向陈正先左肩。 “砰!”木刀重重砸在木盾上,陈正先一击不中,随即闪身躲过削向自己肩膀的木刀。 张乾浩只觉手臂一震,心中暗惊:“这小子力气好大。”陈正先亦心中骇然,若非自己反应迅速,已然中招。 一个回合交手,两人皆觉势均力敌,愈发谨慎。虽非生死相搏,四周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陈正先与张乾浩身形矫健,快速移动,躲避攻击,同时捕捉对方破绽,伺机一击必胜。 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斗了一盏茶的功夫,仍难分高下。随着体力消耗,两人速度已不如初时迅猛。 围观的士兵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搏斗中的两人。这等捉对厮杀,他们每日皆练,却从未见过如此长时间难分胜负的对决。今日得见高手过招,他们大开眼界。 刘轩坐在台上,心中略感失望。高手过招,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精彩。张乾浩与陈正先的招式,在他看来略显花哨,诸多动作皆属多余。这两人功夫,应与宁欣月和花万紫相仿,较云朵却是逊色一筹。 搏斗之道,讲究一力降十会,力气大者为王。再者便是招式,所谓招式,绝非那些华而不实的武功套路,而是杀人的技巧。 而刘轩,最擅长的便是杀人技巧。他甚至自信满满,凭借从战场上总结出的本事,可轻松“秒杀”这两名“高手”。 “好!”刘轩正走神间,场外突然传来喝彩声。两人比试已经结束。 只见陈正先肚子上划了一道黑墨,张乾浩左腿上亦被“砍”中一刀,两人应是同时中招。 “你二人认为,是谁赢了?”刘轩笑问道。他自然不会说自己方才走神,没看清楚。 “启禀殿下,他赢了。”张乾浩上前一步道:“属下腿上墨迹较深,且先中招。若陈将军用的是真刀,我恐怕已因疼痛不能伤他。” 耿光齐心中暗赞,张乾浩身为成名将军,如此坦然承认输给一名十夫长,实乃耿直汉子。 殿下,是我输了。”陈正先诚恳说道:“我伤在要害,且张将军左腿若未受伤,我也不能砍中他。”言罢,陈正先拱手对张乾浩道:“张将军武艺超群,小子武艺不及,只能攻击你受伤的左腿,还望恕罪。” “小兄弟过谦了!”张乾浩还礼道:“在战场上发现并攻击敌人弱点,实属正常。换做我,亦会如此。” “你左腿受过伤?”刘轩故意发问,其实他早已看出张乾浩左腿不便。 “属下的左腿,三年前被燕国将领刺中一枪,如今早已痊愈,却不如以前灵便。”张乾浩看向陈正先,微笑问道:“小兄弟,可否愿意与老哥我切磋一下马上武艺?” “好啊!”陈正先欣然应允。 “张大哥,你已比过一场。让我罗飞,与这位兄弟比下一场吧。”罗飞上前说道。 “哈哈,你们可不能用车轮战啊。”不等张乾浩开口,耿光齐打着哈哈道:“就让老夫来会一会这位罗将军。” “你?”刘轩诧异地看着耿光齐。 “王爷,自从属下……好长时间没摸刀了。”耿光齐自嘲道:“晋北的新兵们,都不知我也是武将出身了。” 刘轩道:“好,那罗飞便陪耿将军练练。先说好了,点到为止。” 无需吩咐,小兵已将两人坐骑牵来。罗飞与耿光齐飞身上马,一人手持长柄木刀,一人拿着木枪。随着刘轩的一声“开始”,双马齐出,两人挥舞兵刃,厮杀起来。 刘轩首次见到“古代”将军骑马厮杀,倍感新奇。只见耿光齐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似有横扫千军之势,而罗飞的长枪则宛如蛟龙出海,灵动异常。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五十余合后,依旧未分胜负。 “擂鼓助威!”刘轩大喊一声,演武场内随即响起了激昂的战鼓声。 鼓声催动,两人的斗志愈发高昂。又过了三十余合,罗飞一枪刺出,耿光齐侧身闪过,顺势抬起左臂挟住枪杆,同时右手大刀砍向罗飞。罗飞反应迅速,亦闪过这一击,并挟住了耿光齐的刀杆。两人用力相持,竟同时从马上滚落。 落地后,两人皆弃了长兵刃,以拳脚相交。罗飞动作敏捷,抢过耿光齐腰间的单刀,带着刀鞘刺向耿光齐。耿光齐则顺势拽下了罗飞的头盔遮挡。 “停!”刘轩大手一挥,制止了这场激烈的搏斗。再打下去,恐怕真会有人受伤。 耿光齐与罗飞同时收手,一人手持对方的腰刀,一人拿着对方的头盔,相视而笑。 “今日的比武到此为止。”刘轩朗声宣布,“本王今日视察军营,对步兵营的日常训练颇为满意。你们乃是晋北百万百姓之屏障,平日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本王明日将命人送来五十头羊、三百只鸡,以犒赏三军。” “多谢王爷!”演武场上的士兵们齐声高呼。 “步兵营表现尚可,但骑兵营却令本王大失所望。”刘轩转头看向耿光齐,语气转为严厉:“耿将军,你也是名优秀将领,为何手下的骑兵如此不堪?” 耿光齐面露愧色,低头不语。 “今日暂且不罚你,回去后好好反思。”刘轩飞身骑上自己的坐骑,说道:“五日后的巳时,将城中所有军士集中到校军场,本王将对晋北军将领进行调整。” 耿光齐躬身道:“属下遵命!” 第60章 城市改造 第二天早上,晋王府和府衙的墙外,同时贴出了告示。 招工,招聘城管100名,要求男性,年龄16—35岁,月薪三两纹银,中午管饭,发工服,每月带薪休两天,培训合格后上工;招清洁工100名,月薪纹银二两,中午管饭,每月带薪休两天;厨师4名,月薪二两纹银,厨房服务人员8名,月薪一两纹银,干活时间每天中午时段,每月带薪休息一天,以上人员一经录用,可签长期劳动合同。 另外临时招聘瓦工50名,普工300名…… 报名地点,在晋北的府衙里,由鲍楚和钱佳负责登记。 很快,府衙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城管、清洁工是具体干啥的,可官府给出的薪水实在是太诱人了,每月带薪休息两天,更是闻所未闻,报名的人是络绎不绝。 此时的晋王府里,罗飞正拿着一副马镫发呆。 “王爷,这就是你说的骑兵作战神器?”罗飞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东西和骑兵有什么关系,又为何被称作神器,这东西,怎么看也不能杀人啊,难道当暗器用? “此物唤作马镫,东西虽小,却有大用。昨天你要有这东西,就不会从马上摔下来。”刘轩早就发现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出马镫,更知道马镫对骑兵的重要性,一到晋北,就让唐少远打造了一付,当然,图纸是他给的。 “王爷,请恕属下鲁钝。”罗飞面露尴尬。 “你想想,如果骑兵在马上能够双脚踏实,是不是能解放双手,靠双脚控制身体平衡,在马上挥舞更重更长的兵器……”刘轩耐心地给罗飞讲解起来。 “我明白了!”罗飞豁然开朗,兴冲冲地说道:“王爷,我这就去试试。” “等一下,以后你用那把长枪。”刘轩叫住罗飞,指了指竖在墙角的长枪。这是唐为木用蒸汽机锻造出来的,硬度远胜于当前人们用的兵器。 “谢王爷!”罗飞拿着长枪跑了出去。 刘轩望着罗飞的背影,笑了笑,从桌子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摞纸。 知府程达安,历任罗平县县丞,县令,晋北同知,为官比较清廉,处事圆滑…… 同知侯勇新,曾任张南县县令,妻子张氏乃晋州张家旁支,为人低调,与张家不远不近…… 通判张正阳,晋州张家家主张正中族弟,为人阴狠…… 晋州参将耿光齐,曾任镇北关总兵,骁勇善战,二十年前,因得罪张家,被朝廷贬为晋州参将…… 张正松,晋州五大富商之首,张正中族弟,垄断着晋北的布匹生意…… 罗平县县令罗松,程达安门生,民间口碑极好,被百姓称为罗青天…… 骑兵营游击张书源,张正阳亲侄子,贪财好色,克扣军饷,无大恶…… “特战队急需扩编啊。”刘轩心中暗想。虽然南风他们仅用两天,就把晋北主要官员查了个七七八八,可刘轩还是不太满意。 “王爷!王爷!”罗飞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兴奋地说道:“马镫真的是神器,配上这种长枪,敌将根本就不能近身,即便是遇到耿将军那样的悍将,属下也有把握十个回合内将他打败。” 刘轩笑了笑,问道:“一个骑兵,想要在奔跑的马上射箭,需要练习多长时间?” “那是精骑兵,普通骑兵,需要苦练三五年才能熟练掌握。如今有了马镫,一个月就能初步达成。”罗飞兴奋地说:“王爷可让唐家兄弟多打造马镫,装备骑兵。” “现在还不行。”刘轩摇了摇头,说:“马镫极易仿制,若是敌人也有了,就起不到出奇制胜的效果。以后晋北骑兵就交给你和邵春来管理,什么时候你对手下都放心了,我们再把马镫装备部队。” 罗飞神色凝重,正色道:“属下遵命!” 下午,晋北府各主要地段,又贴上了新的告示:城市改造! 即日起,晋北城实施第一期城市改造工程,工期为一个月。具体内容是,东西大街和南北大街实行路面硬化,修建排水沟,建造公共茅厕和垃圾池。在东南西北四条街道,各建造一处农贸市场,和一间员工食堂。以上建设所有材料费和人工费,均有晋王个人出资,由晋北府衙监督工程进度和建设质量。 告示一经贴出,立刻就引起了百姓的热议。 在人们相互转告,纷纷揣摩公共茅厕、农贸市场、员工食堂等新词汇是何意思的时候。作为晋北知府,程达安也在和自己的师爷聊着这个事情。 师爷刘达忧心忡忡地问道:“大人,你说晋王会不会把这些钱,转嫁给百姓身上。”刘达担心的不无道理。城市改造确实是一件好事,只是工程巨大,需要一大笔的开销。虽然公告上写着刘轩出钱,可那是给老百姓看的,晋北的官员们却大多不相信。王爷来封地就藩,不就应该是吃喝玩乐,搂些钱财吗?干嘛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程达安抿了一口茶水,问道:“你算过没有,这个城市改造大概需要多少银两?” “属下粗略算了一下,”刘达捻了一下山羊胡,继续说道:“最少需要花费一百三十万两白银。” “这么多?”程达安倒吸了一口气:“即便晋王真的想自己掏钱,可单凭他自己,也未必拿的出这么多银两。” “要不,把地税和商税提高一点?”刘达小心试探着问。 作为一名官员,揣摩上级心里的想法,是必修课,也许晋王就有这个意思,自己不便开口。 “不可。”程达安摇了摇头,说:“百姓生活本已不易,再提高税率,恐怕生出民怨。需得想一个办法,即让晋王满意,又不在民间落一个坏名声。” 刘达点了点头,提议道:“大人可先观望,听说晋王府的家丁们,负责采购所需的物料,大人不妨派一些府里的下人们过去帮忙,另外以个人的名义,捐赠一些金银。” “可!”程达安点点头,道:“你现在就去准备。” 晋王府内,刘轩正与鲍楚和钱佳围桌而坐,正细细商讨着城市改造的诸般细节。一名家丁匆匆步入,恭敬地禀报道:“启禀王爷,程知府求见。” 刘轩微微颔首,对家丁吩咐:“把程大人请进来。”言罢,转身对鲍楚和钱佳道:“你们暂且回避,本王稍后再与二位继续商议。” 二人闻言,告辞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家丁引领着程达安步入厅堂。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刘轩微微一笑,目光直视程达安,开门见山地问道:“程大人前来,不知有何要事与本王相商?” “听闻王爷慷慨解囊,对晋北展开城市改造,这一惠及千秋的壮举,下官自然不能落于人后。”程达安满面笑容地说道:“殿下初来乍到,对晋北尚不熟悉,下官特地带来二十名家丁,以供王爷随时差遣。” “此外,”程达安从怀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继续说道,“这是下官的一点绵薄之力,希望能为城市改造工程添砖加瓦,聊表对晋北父老乡亲的感激之情。” “程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刘轩拱手致谢,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两人正交谈间,一名家丁急匆匆地跑来禀告:“启禀王爷,通判张大人求见。”话音未落,又一名家丁也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王爷,同知侯大人也求见。” 刘轩不禁笑道:“哦,这么巧?那就一并请进来吧。” “侯大人,你也是为了城市改造的事情来的吧?” “正是。” 张正阳没想到碰见自己的远房姐夫,与侯勇新边走边聊,一起来到了王府堂屋。 “见过王爷!程大人也在啊!”侯勇新先向刘轩行了礼,然后很自然地跟程达安打了招呼。程达安笑着回应道:“嗯,我也刚到。” 张正阳随后走进屋来,见到程达安,不禁愣了一下。两人素来不睦,因此他只是朝程达安点了点头,便默默地坐到椅中。心中暗自思量:“这老狐狸,来的倒快。”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刘轩忽然正色道:“本王正好有一事请诸位配合,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正好跟你们说说。” 张正阳一听,立刻抢在程达安之前接过话茬,恭敬地说道:“殿下有何吩咐,尽管说就是了。”他心中对这两位上司本就有些瞧不起,今天更是充满了鄙夷。这么大的城市改造工程,程达安只捐了五百两,而他的远房姐夫更是只捐了三百两,这也太抠门了。哪像自己,一出手就是两万两,可以说是给足了晋王的面子。 刘轩点点头,缓缓说道:“本王打算从府衙里分出两个新的衙门,一个是城建衙门,另一个是财政衙门。具体职责和运作方式就是……”他娓娓道来,详细介绍了两个新衙门的职责和重要性。程达安等三人边听边点头,心中明白,尽管刘轩嘴上说得客气,让他们配合,但实际上这就是在明确下达命令。 半个时辰之后,刘轩也说得差不多了,缓缓地端起了茶杯。程达安和侯勇新很识趣地告辞离开,但张正阳却仍然留在原地,似乎有话要说。 刘轩见状,喝了口茶水,问道:“张大人还有何事?” “殿下,骑兵营游击张书源是下官小侄,下官疏于管教,王爷能否……”张正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作为张家家主的族弟,他并不十分忌惮这个晋王。况且他在府衙里的眼线向他汇报,张书源在牢里仍然是好吃好喝的,并没有受到任何皮肉之苦,这让他更加确信刘轩并不想和张家作对。 刘轩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个我知道,可是令侄违反军纪,再让他留在军队里恐怕不太合适。这样吧,先关他几天,等事情过去了,再让他在你手下谋个差事。” 张正阳闻言心中窃喜,刘轩不责罚侄子,只把他逐出部队,这结局比他想象中的好多了。一个破游击也没啥油水,自己随便在府衙安排点事都比那强。至于刘轩之前提到的城建衙门和财政衙门,虽然分走了他的一部分权利,但他也并不在意,反正自己也不指着朝廷那点微薄的俸禄。 见目的已经达到,张正阳站起来说道:“王爷,下官就不打扰了。”刘轩微笑点头:“恕不远送。” 第二天一早,一辆辆马车把石料等物资拉到了各个施工地点。几百名瓦匠和民夫开始忙碌起来,轰轰烈烈的晋北城市改造工程正式开始了。 第61章 改组军队 刘轩并没有亲自监管城市改造的事情,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鲍楚和钱佳。自己则和汪太冲等人,去了新近买下来的庄园。 庄园在晋北城南面的永丰县,占地五百多亩。其前任主人膝下无子,仅有一女,且已远嫁凉州。在老两口相继离世,其女便遣散家中佣人,将庄园挂牌出售。先行抵达晋北的汪太冲,见这庄园宽敞开阔,极适合种植高产作物,便毫不犹豫地将其买下。 汪太冲让人在庄园里围了一个大院,除了原来主人的房间和十几间雇工的住所,别的地方都辟为耕地耕地,用来培育刘轩从西洋人那里得来的农作物。 此时,院子按刘轩的要求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种植红薯和玉米两样高产农作物,另外一小块,种植辣椒、番茄,花生,西瓜、葡萄、孜然等经济作物。还有一块,被建成了一个养殖场。 本来,刘轩想让汪太冲负责培育这些宝贝,在知道王文远等人也擅长种植后,刘轩就把这里交给了王文远、李志远和安平远三兄弟。为了安全起见,刘轩和特意调了十名亲兵,临时解甲归田,交给王文远指挥。 天气转暖,晋北的春播已经开始了。培育高产作物,已经迫在眉睫,刘轩在庄园住了两天,把自己知道的这些东西的种植方法,倾囊传授给王文远等人,方才放心离去。 回来的路上,刘轩的目光掠过一片片荒芜的良田,见其上杂草丛生,不禁眉头紧锁。他轻轻勒住胯下坐骑,看向身旁汪太冲,沉声问道:“这些都是万佛寺的庙产?” 汪太冲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言道:“正是如此。也不知那万佛寺的和尚为何如此富有,竟陆续购得罗平、永丰、安民三县七成之田地,实在令人咋舌。” “等南风他们查完了再说吧。”刘轩转过头,看向丁武:“我在府衙里给你安排了一个差事,过几天就上任。” 丁武迟疑道:“可我得在王爷身边,保护你的安全啊。” “我没事,再说过几天王妃就回来了,可以让她的侍卫暂时接替你。”刘轩看着晋北城的方向,道:“城建衙门的主事油水很大,把这个职位交给张正阳的人,我不放心。” 丁武虽心存顾虑,但在刘轩的言辞之下,只能勉强点头,恭声道:“属下谨遵王爷之命。”然而,在他应承的同时,心中却暗自思量:“王爷的安危乃是头等大事,有我在侧方能确保万无一失。待到王妃归来,再由她规劝王爷吧。” “走吧。”刘轩挥动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 众人赶回王府时,天色已黑。刘轩匆匆用过晚餐,便匆匆来到书房。 “殿下,请喝茶。”婉儿手捧刚沏好的热茶,轻盈地步入书房。 “有劳婉儿,放在桌子上吧。”刘轩并没抬头,目光紧紧锁定手中的纸张上,那是这几天城市改造的进度报告。 婉儿依言把茶杯放在桌子上,鼓了鼓勇气,说:“王爷,你每天都在忙,奴婢感觉你特别累,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刘轩闻言,放下手中的报告,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趣,他看向婉儿,温和地问道:“哦?那你觉得我应该都做些什么呢?” “王爷可以品品酒呀,练练书法呀,养几只鸟儿,或者与朋友们外出狩猎。”婉儿眨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尽力描绘着她所想象的富贵公子们每日的悠闲生活。 “你还漏说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呢。”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什么事情呀?”婉儿满脸好奇。 “就是这种事情。”话音方落,刘轩一把将婉儿揽入怀中,在她脸颊上连亲数口。 “啊!王爷,不可。”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神色惶恐,“奴婢这两天身子不便,王爷莫要沾了晦气。” 刘轩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依旧紧紧抱着婉儿不愿放手。婉儿依偎在他怀中,轻声细语道:“要不,让香儿姐姐过来服侍王爷吧?她都二十四岁了,一直盼着能得到王爷的垂怜呢。” “香儿……”刘轩一怔,二十四岁尚未出嫁,在这府中确实算是大龄了。他心中暗自思量,是该为香儿的终身大事考虑了,可不能耽误了这位忠心耿耿的丫头。刘轩在脑海中迅速筛选着认识的小伙子,却觉得似乎都不太合适,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虑。? 见刘轩沉默不语,婉儿好奇地问道:“王爷,你在想些什么呢?” 刘轩轻轻捏了捏婉儿的脸颊,玩笑道:“我在想啊,香儿真是太憨直了,你这么小都知道趁我酒醉时,悄悄钻入我的被窝,她却始终没有这个勇气。” “王爷别说了,真是羞死人了。”婉儿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她害羞地将头埋在刘轩的胸前,不敢再抬起来。 刘轩逗了婉儿一会,觉得有些累了,便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阳光初照,刘轩率领着罗飞等一干人等步入了校军场。此时,除了在各县执行守卫任务的士兵外,晋北府麾下的所有府兵皆已集结于此,场面蔚为壮观。 刘轩立于台阶之下,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官兵们。片刻之后,他转过头,向耿光齐询问道:“这有两千人?”? 耿光齐干咳一声,神色尴尬,道:“王爷,骑兵营目前并未满员。”对于张书源吃空饷之事,他心中自是明了,但碍于张家的势力,他也只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不仅如此吧,”刘轩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的士兵:“我看甲胄、兵器、马匹都未装备齐全。甚至有的骑兵,手中拿的竟是木棍,牵着的也只是驮马,甚至还有骡子、毛驴之流。” 耿光齐脸色大变,单膝跪地,请罪道:“属下失职,未能将骑兵营管理妥当,请王爷责罚。” “起来吧,我知道你也管不了。”刘轩淡淡地说道。 晋北府兵之中,除了人员不足之外,还存在着许多老弱病残。刘轩命人将这些士兵集中到校军场的西侧,并当众宣布他们即刻退役。 起初,这些人对刘轩剥夺他们的军籍心存不满,但当他们听闻每人将获得三十两银子的退伍费时,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他们原本只是每月领取五百文铜板,被张书源拉来凑数而已。这三十两银子,是他们五年都赚不到的数目。 在清除完老弱病残之后,刘轩又命人重新清点了人数。结果显示,场上现有盾刀兵八百七十名,弓箭手四百八十五人,骑兵一百二十二人。再加上刘轩此行带来的一百名骑兵和四百名步卒,总人数仍然不足两千。 刘轩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面的士兵,郑重宣布了对军队的改组决定。将晋北府兵正式更名为晋北人民子弟兵,同时规划了军队的新编制——设立两个骑兵营与三个步兵营,每个营配置五百人,并额外增设一个尖刀营以应对特殊任务。 紧接着,刘轩公布了一系列人事任命:耿光齐被任命为子弟兵元帅,张乾浩担任副帅;罗飞出任骑兵一营营长,邵春来则负责骑兵二营;吴铁柱领导步兵一营,陈正先执掌步兵第二营。至于第三个步兵营的营长人选尚待确定,暂由张乾浩代为管理。 借鉴前世的军队编制经验,刘轩明确规定了新的军队组织架构:每个营下辖五百人,营级单位下设连,每连编制一百人,连之下再细分排……连长与排长由各营长负责任命。对于当前作战单位中存在的人员缺口,将立即启动招募程序,以确保各营尽快满编。 尖刀营队是一个独立的军事部门,南风暂时代理营长,直接听命于刘轩。在全军中挑选优秀士兵,交给南风训练考核,成绩优异的留在尖刀营,不合格的返回原部队。 刘轩精心挑选出三十余名擅长书写的士兵,计划将他们带往王府,接受汪太冲的思想培训。待他们培训合格后,将被分配到各个连队,担任思想教员的重任。 最后,刘轩郑重宣布提升士兵待遇:普通士兵的军饷将由每月三两银子增至四两;而尖刀营的成员更是每月可领取十两军饷。他还承诺将确保所有士兵至少每三天能享用一次肉食。但前提是,士兵们必须能够适应新的军事训练方法,并严格遵守军队的各项规章制度。对于那些无法适应军队生活或违反规定的士兵,将毫不犹豫地予以退役处理。 对于刘轩的军士改革,士兵们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尤其是骑兵营的士兵,以前虽然不用训练,可每个月的军饷都被克扣,到手的还不到二两银子。现在军饷一下子翻了一番,大家都是穷苦出身,只要能多赚钱,根本不在乎苦累。 耿光齐的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他知晋北府兵如今的混乱局面,自己难辞其咎。可刘轩不仅没有责罚他,反而将带来的亲信部队交给他来管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深处的热血与激情,仿佛又将他带回了当年与契丹浴血奋战的那段光辉岁月。 在宣布完军队改组的相关事宜后,刘轩召集了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于大帐之中召开了军事会议。 会议伊始,刘轩详细阐述了军队改组的各项具体落实措施,随后,他鼓励大家各抒己见,谈谈心中的想法。 “王爷。”陈正先率先站了出来,神色中带着几分犹豫与不安,“属下自觉担任营长之职,恐怕不太合适。”他原本只是十夫长,如今一跃成为营长,手下的连长们昔日都是他的长官——百夫长,这让他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与顾虑。 刘轩目光如炬,直视着陈正先,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之说,用人之道,本就应唯才是举。不想当将军的士兵,绝非一个好士兵。倘若你连担任营长的勇气都没有,那就也没有资格去做连长和排长,你只能是一个普通的大头兵罢了。” “属下明白了。”陈正先挺直了腰杆,语气坚定地说道。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身为军官,光有勇武是远远不够的。你这个营长之位只是暂时的,我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你的带兵能力和领导才能。倘若表现不佳,我随时都可能撤换你。” “是!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陈正先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第62章 两只人手 归途之中,汪太冲面露忧色,对刘轩说道:“王爷,丁武已调至城建衙门,而今王爷又将罗飞与邵春来留在兵营,王府的安保怎么办?”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别人不知道,你还没见过我的武艺吗?” 汪太冲摇了摇头,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爷志在天下,自身的安全乃是重中之重。”他目光微闪,瞥向那些从兵营中带来的那些士兵,压低声音道,“我总担心张家对王爷心怀不轨,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混有张家的耳目。”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我会加倍小心的。” 回到王府时,已近午时。刘轩吩咐伙房准备了一桌饭菜,叫来汪太冲及那二十六名识字的士兵一同用餐。 这些士兵没想到王爷会与他们共进午餐,个个显得局促不安,根本不敢动筷。 “吃啊!大家都愣着干什么?难道是嫌饭菜不合口味吗?”刘轩望着众人,笑容可掬地说道。 一名略显年长的士兵站起身,恭敬地拱手道:“王爷,我们还是去院子里吃吧,这样似乎更合规矩。” 刘轩摆了摆手,笑道:“别啰嗦了,快坐下吃饭。一会儿汪先生还要给你们上课呢。你们问问汪先生,我府里的人,有几个没和我一起吃过饭的?”说着,他夹起一块猪头肉放在自己碗里,继续说道:“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大家随意就好。” “是!”这名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其他士兵见了,也纷纷端起了饭碗。 饭后,刘轩正欲前往“研发小院”看看,却见暖风却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刘轩面露一丝意外,说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暖风行了一礼,答道:“属下已将事情打听清楚了。” 刘轩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暖风坐下,说道:“来,给我详细说说。” 暖风谢过刘轩,坐到椅子上,详细汇报了此去太原的调查结果。 原来那米大年自小父母双亡,和姐姐米红相依为命,后来米红被同村的富户年六指相中,便遣人来说媒。当时米大年正好染上重病,米红正为诊费发愁,便一咬牙,收下礼金违心的嫁给了年六指为妾。 不曾想,年六指的正妻张氏,妒忌米红年轻美貌,在其嫁过去后,百般的刁难折磨,经常让下人殴打米红。而年六指因忌惮张氏,加上几年下来,对米红已失去了兴致,对此事根本就不闻不问。 两年前,年六指让人通知米大年,说米红染病而亡,让米大年前去收殓。米大年赶到年府,却见姐姐被裹在一张破席之中,被随意扔在院子里。米大年虽然气愤,却也无法,只得将把姐姐的尸首运到家中。 米大年带着姐姐的遗体回家后,悲痛之余,他细心地检查了米红的遗体,竟发现其颈部有明显的掐痕。他解开姐姐的衣服,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米红遍体鳞伤,惨不忍睹。愤怒的火焰在米大年心中熊熊燃烧,但他并未立刻冲动地去找年六指理论。 米大年找到了一位在县里退休的老仵作,恳请对方帮忙验尸。这位老仵作见米大年姐弟命运多舛,心生怜悯,加之自己年事已高,无儿无女,无后顾之忧,便毅然决然地接下了这个请求,并当场出具了验尸报告,确认米红是被人掐住颈部窒息而亡。 米大年对老仵作感激涕零,妥善安葬了姐姐后,他深知官府也畏惧年六指的权势,贸然报官恐怕难以讨回公道。于是便暗自调查姐姐死亡的真相,打算拿到证据后再报官。 经过大半年的调查,米大年终于从年府一名正直的家人向为义口中,知道了自己姐姐死亡的真相——张氏诬陷米红和下人有染,年六指便不问青红皂白,对其一顿毒打后掐死了米红。 米大年欲状告年六指,无奈自己目不识丁。当地人皆对年六指心存畏惧,无人敢伸出援手。正当米大年陷入困境、一筹莫展之际,常永宽得知此事,他不仅为米大年代笔撰写状纸,还陪同他前往县衙击鼓鸣冤,誓要为米大年讨回公道。 县丞方孝临接到人命案,不敢耽搁,立即带人查证。他暗中抓了年家几名恶奴,经审讯,有几人供出了年六指杀死了米红,和米大年手里的证词相吻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方孝临便将年六指夫妇抓到了县衙准备公审。 在公开审理的前几天,县令吴勇突然接手了此案。接着年家的几名恶奴纷纷死在狱中,米大年的证据竟然也神秘失踪。公审当天,吴勇便以证据不足为由,将年六指当庭释放。 方孝临知道此事是吴勇暗中搞鬼,便找其理论。吴勇暗示年六指的妻子张氏乃张家旁支,让方孝临不要蹚浑水,两人闹的不欢而散。 方孝临不服,将吴勇徇私枉法之事,告到了太原知府那里。可等了半年,等来的却是常永宽家中起火,父母及妻子烧死在火中,向为义远走他乡,老仵作在家中暴毙,等一连串的噩耗。 方孝临知张家已有人插手了此事,自己无法为民伸冤,愤而辞去了官职。 这,便是方孝临、常永宽和米大年三人,大老远来晋北投靠刘轩的缘由始末。 刘轩听完暖风的详细禀告,心中感慨万千,不禁长叹一声:“张家在晋州,势力竟如此庞大,简直是只手遮天。” 话音刚落,暖风突然站起身,单膝跪地,低头沉声道:“王爷,我擅自行动,杀了人,请王爷责罚。” 刘轩一愣,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小姑娘,不解地问道:“你说什么?” 暖风解下背包,从中取出一块黑布,轻轻展开后扔在地上。只见黑布之中包裹的,竟是两只经过石灰处理的人手。其中一只手掌肥厚,多出一个手指,无需多言便知是年六指的;另一只较为纤细,中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显然是张氏的。 原来,暖风在与刘轩交谈时,竟一直背着从死人身上砍下的这两只手掌。 “胡闹!”刘轩怒气冲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颤动。 暖风低着头,轻声说道:“王爷请放心,我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你!”刘轩扬胳膊,在空中停顿了半晌,终于没舍得打在暖风身上。他缓缓地放下胳膊,叹了口气说:“你孤身一人,在太原杀人,知道多危险吗?” “我只是觉得,带着这东西回来,或许能对殿下收服方孝临三人有所帮助。”暖风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安。 刘轩面色严峻,板着脸说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有擅自行动,我必将你开除出特战队。”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现在,立刻回去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间一步。” “是!”暖风应了一声,迅速将地上的人手重新包好,装进包裹中。 “等一下。”刘轩突然喊住了即将离去的暖风,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暖风,说道:“看你这一身怪味,先去洗个热水澡,让李嫂给你准备些好吃的,压压惊。” “嗯。”暖风劲点了点头。 刘轩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问道:“第一次杀人,害怕了吗?” 暖风抬头看着刘轩,说道:“有一点,但我杀的是坏人,他们罪有应得。” “去吧。”刘轩轻轻摆了摆手,目送暖风离去。暖风不仅是他的得力手下,更是他的亲传弟子,那些杀人的技巧与手段,皆是他一手传授。正是他,将这个纯真的小姑娘,一步步塑造成了一名冷静果敢的杀手。此刻,刘轩心情复杂,有一点后悔将这个女娃招进特战队。 “王爷,耿将军求见。”一名下人走进来禀告,打断了刘轩的沉思。 刘轩微微颔首,说道:“让他进来吧。”心中暗自思量:“这人总算是来了。” 不一会儿,耿光齐在下人的引领下步入厅内。两人寒暄了几句后,分宾主落座,婉儿适时地奉上茶水,随后便悄然退下。 待左右无人,耿光齐神色凝重,直接切入正题:“王爷,那批私藏的甲胄,就藏在张正阳府中。”私藏甲胄军械,在大汉乃是重罪,往严重了说,甚至有谋反之嫌。耿光齐敢于将此事和盘托出,足见他已下定决心与张家决裂。 “嗯,我已知晓。”刘轩郑重地点点头,目光深邃,“目前还不是对张家采取行动的最佳时机。你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将士兵们训练成一支精锐之师。只有拥有了强大的军队,我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将这些祸国殃民之徒绳之以法。” “属下明白。”耿光齐坚定地回答道。 “我军的战马目前是从何处购得?晋北辖区内,是否有可供养马的牧场?”刘轩问道。 耿光齐叹了口气,回答道:“罗平县和永丰县早年间确实设有养马场,但已荒废多年。如今我们的战马,主要是通过与契丹人的互市,用药材、食盐、布匹等物资交换而来。可与契丹人的互市需经过镇北关,而那里的总兵张广普是张正中的旁系叔叔。因此,这互市之事实际上由张正阳主导,换多少、怎么换,全由他一人说了算。” 刘轩目光转向院子的方向,缓缓说道:“民间戏称张正中为‘晋州节度使’,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连晋北尚且如此,张家在其他州府的势力之大,可想而知。” “好了,不说这个了。”刘轩收回目光,看向了耿光齐:“你做过镇北关总兵,和本王说一说,我们北面契丹国现在的情况。” “嗯。”耿光齐点点头,向刘轩介绍起了曾经华夏的死敌——契丹国。 第63章 回首往事 契丹,曾是前朝大唐藩属部落,历经沧桑,逐渐发展壮大,最终统一了华夏以北广袤的草原部落。统一之后,契丹的野心也随之膨胀,对昔日的宗主国大唐发动了连绵不绝的战争,两国相互攻伐,战火绵延近百年之久。大唐的覆灭,与契丹的连年侵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大唐灭亡后,契丹国亦步入了衰落的轨道。契丹统治下的鲜卑人开始崭露头角,逐渐崭露锋芒。百余年前,鲜卑慕容氏废除了契丹皇帝所赐予的封号,自立为帝,建立了燕国。 燕国建立之后,便不断攻打契丹。契丹连番失利,无奈之下只能将王庭迁移至南院大王的领地,也就是挨着晋北的这片地方。 随着北面与东面领土的不断丧失,契丹将目光投向了南方富饶的汉国。二十年前,契丹皇帝派遣南院大王萧宗翰率领十万大军,对汉国的镇北关发起了突然袭击。 当时的镇北关总兵,便是耿光齐。 介绍到这里,耿光齐站起来,走到墙上悬挂的晋北地图前,指这镇北关北面说道:“殿下请看,拒胡山走廊长约六十里,宽四到十里,我们在南面建造了镇北关,契丹人也在北面建造了镇南关,两国只要夺取了对方的关隘,便相当于打开了对方的门户,随时可以进攻对方的腹地。” “当时属下率领七万军民,苦守镇北关二十余日,两国伤亡都很惨重。燕国见有机可图,便出兵攻击契丹王庭,萧宗翰只得率军回援。” “属下当机立决,率军出城反攻,一鼓作气攻占了契丹的镇南关。只是手下的三万大军只剩下了不足一万,属下便派人去请晋州总兵张广普增援。可张广普那老贼磨磨蹭蹭,五天的路程,他走了足足一个月,以至于错失良机,萧宗翰击败燕国军队后,又夺回了镇南关。” 说道这里,耿光齐虎目含泪,长叹一声,道:“可惜啊!我大汉军人已经实现了百年的梦想,终究功亏一篑。拥有镇南关,不仅能威慑契丹,还能在燕国进攻我雁门关时,从侧面出兵,打击其后路。如果镇北关在我们手里,三年前护国公也不会战死殉国。” “耿将军请坐。”刘轩伸手示意了一下,道:“后来你就被贬到晋北做参将,而张广普却成了镇北关总兵,对吧。” 耿光齐坐回椅中,沉声道:“正是如此。这二十年来,张家利用与契丹互市的便利,私自贩卖铁器给契丹,此举无异于资敌。我暗中派人详加调查,将一切记录在案,期盼有朝一日朝廷能察觉此等劣迹,铲除张家这个里通外国的祸害。” “将军有心了。这笔账,我迟早要和他们清算。”刘轩给耿光齐倒了杯茶,随后话锋一转,问道:“既然我们与契丹不睦,为何还要互市?” 耿光齐端起茶杯,说道:“二十年前的那次战争,我们与契丹均认识到双方实力相当,难以攻克对方关隘。彼时,我们在冀州面临与强大燕国的交战压力,在凉州还需警惕新近崛起的突厥的威胁,因此无法抽调更多兵力北进。而契丹夹在燕国和突厥中间,也不想在南面树敌,两国便都起了止息刀兵的念头。十八年前,契丹派遣使者前来我国,表达了修好之意。我国随即表示赞同,并与之划定疆界,缔结盟约,承诺双方永不再为敌。互市,便是这一盟约中的重要内容之一。” 刘轩道:“如此说来,晋州现在是比较安定,我朝可以全力对付燕国了。” 耿光齐摇了摇头:“那也未必,契丹南院大王萧宗翰,乃是百年不遇的将才,而且对契丹皇室忠心耿耿。正是因为他,才让契丹国没被燕国所灭,可去年萧宗翰去世后,其子萧耳勃继承了南院大王的爵位。此人资质平平,却野心勃勃,私下里与燕国暗通款曲,似有篡位之心。如今,契丹国内部已是暗流涌动,风雨飘摇,局势颇为微妙啊。” “契丹如亡国,晋州就变成了和燕国对峙的前线,镇北关就愈加显得重要了。”耿光齐端着茶碗却不喝,死死的盯着里面的茶叶道:“殿下需得提前做出打算。张家,不只是和契丹做生意,暗中也和燕国有来往。” 刘轩点点头,说:“嗯,你说得对。天色已晚,不如这样吧,我让人准备几个菜,你陪本王喝上几杯,咱们边吃边聊,好好商议一下此事。” 耿光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爽快地答应道:“好!那就有劳殿下了。” 七八道精致的小菜,搭配着四坛陈年老酒,刘轩与耿光齐围坐桌前,边喝边聊,从国家大事到军事策略,无话不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的话语愈发投机,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直到后半夜,这场畅快淋漓的聚会才缓缓落下帷幕。 第二天上午,方孝临三人再次来到王府。令人意外的是,三人并没有写任何东西给刘轩。 “你们胆子不小啊,本王让你们将自己的专长详尽记录,呈交于我审阅,可你们却连一个字也未写,是嫌本王护卫的刀不够快吗?”,刘轩看着三人说道。 “回禀王爷,我与常永宽确实各自撰写了一篇文章,本欲呈献给王爷审阅。可后来因为一句名言,就把所写文章给撕了。”方孝临躬身说道。 刘轩侧头看着方孝临,问道:“哪句话这么有威力?” 常永宽接过话,说道:“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刘轩想起这正是自己昔日所说的一句话,不由哑然失笑,调侃道:“你们三个,倒是挺会拍马屁的嘛。” 米大年正色道:“王爷,我们并非空谈拍马,而是真心实意想为王爷效力。王爷可以具体安排些事情让我们去做,若王爷满意,便留下我们;若不满意,我们甘愿接受王爷的任何责罚。” 刘轩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巡视一番,随后说道:“好吧,既然你们有如此决心,那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方孝临,你明日便去税收衙门担任主事,接管晋北府的财政税收事务,详查历年来的收入与支出情况。常永宽,你去找刘全,与他一同负责采购城市改造所需的各类物资。至于米大年,你先留在我身边,协助我处理一些事务。” “谢王爷!”三人大喜过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刘轩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他们起身,接着将一个黑布包裹轻轻扔到了三人面前,语气淡然地说道:“把这个拿出去喂狗吧。” “喂狗?”三人闻言,脸上不禁露出疑惑之色,相互对视了一眼后,常永宽满腹狐疑地伸手解开了包裹。 “啊!”常永宽认出了年六指夫妇的手掌,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捧着包裹,泪水夺眶而出,不顾形象地放声痛哭起来。紧接着,米大年也哭了起来。年六指,这个让他们家破人亡的恶贼,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恶贯满盈。 刘轩见状,面色凝重地说道:“那狗官吴勇,本王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不过还需要些时日来布局筹谋。” 常永宽和米大年闻言,连忙擦干眼泪,磕头如捣蒜般地向刘轩道谢:“谢王爷!谢王爷为我们主持公道!” 刘轩摆了摆手,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万不可声张出去。你们就先住在王府吧,我会让刘全为你们安排妥当的房间。”? 三人离开后,刘轩双手抱于脑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房顶,心中思绪万千:“暖风这丫头,确实聪明绝顶,行事果敢狠辣。自她从卧虎山随着兄长投奔我以来,不过短短数月的训练,便敢独自去杀人。如此好苗子,若我精心打磨,不出两年,她定能成为顶尖杀手。但话说回来,这样的生活对她而言,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或许,让她做一个平凡的丫鬟,远离这些刀光剑影,她会更加快乐无忧吧。” 想到这里,刘轩不禁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暗自感慨:“唉!这个世界已然破破烂烂,满目疮痍,但总得有人站出来,去修补,去守护啊。” “王爷。”在刘轩似睡非睡之际,王雅馨轻声步入,温柔地唤了一声。 刘轩闻声睁开眼,见是王雅馨,心中暗发愁,生怕她又提起让周芸暖床之事。倒不是刘轩自诩高尚,也并非周芸姿色不佳,实则是他一直将周芸视若妹妹,实在无法跨越那道界限。 “奶娘,可是有何事?”刘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同时心中默默祈祷王雅馨不要提那件让他为难的事。 王雅馨手持一摞纸张,缓缓走到刘轩身旁,轻声说道:“王爷,我这几日仔细核算了一番,城市改造工程每日均需花费白银四千两,整个项目预计耗资将高达十二万两白银。” 刘轩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微微一笑,轻松答道:“嗯,花吧,咱们现在家底殷实,不必过于节省。”随后,他话锋一转,笑着问道:“那乘法口诀用起来可还顺手?算账时可快了些?” 王雅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之色,连忙点头道:“好用极了,现在算账的速度快了许多。” 刘轩心中得意,厚着脸皮说道:“奶娘,我还自创了一套阿拉……那个晋王数字,用它计数算账,比我们常用的数字快很多。” 王雅馨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追问道:“晋王数字?” 刘轩笑了笑,转头对门口的侍卫吩咐道:“去,把米大年叫过来,让他也来见识见识我这套神奇的数字。” 不一会儿,米大年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问道:“王爷,召属下何事?” 刘轩从桌上拿起笔和纸,一边写一边介绍道:“本王最近自创了一套晋王数字和一套乘法口诀,现在就来传授给你们。你和奶娘一起好好学学。”说着,他在纸上写下了0到9的数字,逐一解释道:“这个数字代表一,读作‘一’,这个代表二……” 随后,刘轩花费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耐心地将加减乘除的运算方法演示了几遍给两人看。至于他们多久能熟练掌握,那就要看各自的天赋和努力程度了。 米大年听完刘轩的介绍和演示,眼睛瞪得圆圆的,惊叹道:“太神奇了!王爷真不愧是大汉第一才子,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刘轩给他们写的提纲,恭敬地说道:“属下回去一定勤加练习,不负王爷厚望。” 刘轩点点头,嘱咐道:“好,去吧。等练熟练了再在实际中应用,切勿急于求成。” 见米大年离去,王雅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王爷,芸儿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轩心中暗自苦笑,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躲不过。他思索着如何回答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地说道:“奶娘,你曾教我‘知晓人事’。我若再与芸儿妹子……那岂不是不妥?” 王雅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身子也忍不住微微颤抖,她低声说道:“殿下,你曾答应过我不再提起此事,怎么又……这样,奴婢真的只能再去出家了。” 刘轩见王雅馨神情,顿时后悔。他连忙站起身来,走到王雅馨身旁,诚恳地说道:“奶娘,我错了,你别生气。芸儿她还小,这事不用着急。你放心,我和她一起长大,我会让她有一个好的归宿。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再等两年,等芸儿再成熟一些,好吗?” “嗯。”王雅馨轻声应了一句,便缓缓转身离去。望着王雅馨逐渐远去的背影,刘轩心中百感交集。奶娘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正值青春韶华,若是就这样孤单一人度过余生,实在是太过可惜。可两人曾有过那种关系,让刘轩为她另寻归宿,且不说王雅馨是否愿意,就是刘轩自己,心里也是极不舒服…… 第64章 人间恶魔 接下来的十余日里,刘轩未曾踏出王府半步。 除了偶尔踏足研发小院,关注唐家父子打造马镫与长枪的进度外,刘轩将全部精力倾注于“传道授业”之上。每日清晨至午间,他耐心教导王雅馨、周芸以及米大年算术,以提升他们的计算能力。而午后时光,则专属于他与暖风的独处,他亲自传授暖风各种高超的击杀格斗技巧,同时也不忘加强她的算术与书写能力,确保她能在各个方面都得到全面发展。 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却充实,刘轩享受着传授知识的乐趣,也期待着看到手下人日益精进的成果。 在刘轩沉浸于王府中的悠然自得,专注于培养手下之时,一位大人物已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他的封地,而这一切,刘轩尚且浑然不知。 在城南张正松那气派非凡的府邸前,马车与轿子往来穿梭,络绎不绝,每日皆有来自晋州四面八方的商人汇聚于此,争相与张老板洽谈生意,谋求合作。 在这繁忙的景象中,一辆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驻于张府门前,仿佛是众多车辆中的一抹不起眼的影子。车门轻启,一位身着商人服饰、相貌俊朗的青年缓步而下,他的出现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只当他是众多访客中的一员,并无特别之处。 张正松却对这位青年给予了非同寻常的礼遇。他亲自走出内堂,面带笑容,热情地迎接这位青年,并将其引领至府邸深处,奉为上宾,言谈举止间尽显尊重与重视。 “二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老朽深感荣幸之至。”张正松满脸堆笑,语气中充满了敬意。 “堂叔言重了,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这么客气。你是长辈,叫我一声书良就行了。”那青年嘴上虽谦逊,脸上却尽是傲慢神色,大喇喇的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 “岂敢岂敢!”张正松连忙摆手,脸上依然挂着陪笑,显得毕恭毕敬。 这位青年,正是张家家主张正中的次子,张书良。他性格乖张,行事风格心狠手辣,在晋州素有恶名。尽管如此,却依然深受父亲张正中的宠爱与纵容。 “堂叔,这个月晋北那边怎么突然断货了?”张书良的腿不停地抖动着,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中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质问。 张正松苦着脸解释道:“二公子,现在的晋北可不同以往了。晋王殿下已来此就藩,老朽实在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贸然行事啊。” “晋王何足挂齿!” 张书良轻蔑地言道:“他不过是个傻子,因在京城无法立足,才被迫流放到这偏远之地” 张正松心中暗自不屑,一个目不识丁、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的人,竟敢妄称大汉第一才子为“傻子”,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再给你十天的时间,如果到时候还弄不到货,可别怪我不念本家之情了。”张书良摆弄着手上的扳指,脸突然冷了下来。 “是!是!”,张正松连忙答应,这位二公子,虽然名字中带个良字,为人却极其残暴,杀人犯科对他来说如同儿戏,即使是晋州巡抚都拿他没办法,何况是自己一个商人,他和其父张正中虽是一个爷爷的堂兄弟,可在张正良眼里,连屁都不算。 张书良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精致的戒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询问道:“莲儿妹妹是否在此?我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张正松闻言,脸色陡然一变,身子因紧张而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她、她没在家。” 张书良轻笑一声,说道:“堂叔不必如此紧张,我与莲儿妹子已有大半年未见了,小侄只是想前去与她叙叙旧情。”说着,他便站起身来,根本不顾张正松是否同意,径直朝内宅走去。 “二公子,万万不可啊!你答应过我的……”张正松焦急地站起身来,想要阻拦,但还未等他迈出步子,就被张书良带来的几名凶神恶煞的奴仆拦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书良走进了内宅。 内宅深处,张莲正端坐于闺房之中,专注地做着女红。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她微微抬头,视线与张书良那张熟悉而又可憎的脸庞相遇,瞬间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蜷缩到墙角,声音颤抖地喊道:“你别过来!” 张书良却仿佛没听到一般,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一步步逼近张莲,同时指着旁边的丫鬟,命令道:“你,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 张莲见张书良越走越近,心中充满了恐惧,她伸出手,试图推开这个如恶魔般的男人,但一个弱女子又怎敌得过男人的力量,推搡之间,她反被张书良拦腰抱起,重重地扔在了床上。 “撕拉、撕拉……”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张莲的衣服被一件件剥落,扔到了门口。张书良淫笑着压在她身上,开始行那禽兽之事,连房门都懒得去关。 张莲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与屈辱,她放弃了抵抗,木然地躺在床上,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此刻的她,只盼着这场噩梦能够早日结束,让自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许久之后,张书良满足地发泄了兽欲。他从莲儿身上爬了起来,一边不紧不慢地穿着衣服,一边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张莲那诱人的身体。张莲雪白的肚皮上,那两条丑陋的伤疤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他前两次兽行留下的痕迹。 张书良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迅速在张莲的肚子上又划了一道。张莲痛苦地尖叫了一声,身子瞬间蜷缩成一团,泪水与汗水交织在一起。 “这次还算你识趣。”张书良舔了舔匕首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回过头,发现那名丫鬟正蹲在墙边,双手抱头,瑟瑟发抖,眼神中满是恐惧。 “谁让你蹲下的?”张书良走到丫鬟面前,恶狠狠地瞪着她,手中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站起来!”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不容置疑。 那丫鬟目睹了小姐张莲所遭受的屈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到张书良的发话,虽然心中充满了恐惧,但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她的身子如同筛糠一般不停地发抖,几乎无法站稳。 张书良看着丫鬟那惊恐万分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他用匕首的背面轻轻拍了拍丫鬟的脸颊,然后缓缓将匕首下移,停在了她高耸的胸部,眼神中充满了玩味。“不错,这里比你家小姐还要丰满诱人。”话语中带着几分嘲讽和得意。 “可惜长得太丑了。”张书良的脸色却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猛地一咬牙,手中的匕首猛然挥下。“啊——”丫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晕死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 “哈哈哈!”张书良大笑着走出了张莲的闺房,却和闻讯赶来的张夫人撞了个满怀。 “婶婶?”张书良见到张夫人,脸上毫无愧色,干笑了几声。 张夫人无暇顾及其他,心急如焚地冲到女儿的床前。只见张莲虚弱地靠在床角,目光呆滞,腹部触目惊心地血迹斑斑。张夫人见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险些晕厥过去。 “娘……”张莲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努力集中起一丝力气,“你先让人去看看小霞……” 张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转过头去,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丫鬟小霞,心中更是惊骇不已。她强忍着悲痛,大声呼喊起来:“来人!快来人!” 此时,张正松颓然坐在前厅,老泪纵横。 张夫人从内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双眼红肿,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一把揪住张正松的衣领,连扇了他十几个耳光,边打边哭喊道:“我早就叫你不要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这几次三番的你让我的女儿以后怎么见人啊!” 这时,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从内室哭着跑出来,紧紧抱住了张夫人的胳膊,哭喊着:“娘,不要打我爹爹,不要啊!” 张夫人看着怀中的小女儿,心中的悲痛如潮水般涌来,她仰天哭诉:“老天不公啊!为何遭报应的不是你这个恶人,反而要让我的莲儿受这等罪啊!” 张正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地说:“夫人,我对不起你和莲儿。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已经让人开始变卖家产,过些时日,我们就带你和女儿离开这里,远离这是非之地。” 张夫人听后,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而下,她坐在地上,紧紧搂着小女儿,泣不成声地说:“天下虽大,可我们去哪才能躲开那个恶魔啊?” 张正松说道:“我已经托四叔打通了关系,趁着下个月互市的机会,他会把我们送到契丹国去。” 张夫人抽泣着说道:“去契丹?可我们是汉国人啊。” 张正松安慰道:“契丹国,同样生活着许多汉国人。只要有钱,无论在哪里都能生活下去。我们到了那里,可以重新开始,远离这里的痛苦和屈辱。” …… 第65章 夫妻重逢 晋北骑兵营,经过短短二十余日的艰苦训练,士兵们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罗飞与邵春来以身作则,每日清晨便带领士兵们训练。上午,他们专注于体能训练,磨砺士兵们的体魄与意志;下午,则转战骑射场,提升士兵们的骑乘与射击技能。 已经有二十多人,因为训练成绩不合格,领了安置费就地退伍了。剩下的士兵,都咬着牙坚持着。每月四两银子,吃十次肉,子弟兵的待遇,比京城里的御林军都不差。如果成绩优异,还能被长官推荐到尖刀营,那时候,军饷可就变成了每月十两,都快赶上县令大老爷的俸禄了。 这日,刘轩与汪太冲等人一同前往兵营巡视。望着训练场上那些身负二十斤重物奋力越野的士兵们,刘轩心中感慨万千,记忆的闸门仿佛被打开,不禁回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那段峥嵘岁月。那段时光,究竟是发生在二十年前,还是千百年后,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许久之后,刘轩收回目光,转头向身边的汪太冲,问道:“那些会写字的士兵,培养的怎么样了?” “淘汰了一大半,现在只剩下九个思想觉悟高、政治立场坚定的士兵了。”汪太冲在回答时,不自觉地运用了刘轩“发明”的那些新词汇,显得颇为自然。 刘轩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回去后我亲自给他们开个会,从明天起,就让他们回到部队担任思想教员。军人的士气,不能光靠银子来维持,更重要的是要有坚定的信念和崇高的理想。”说着,刘轩飞身上马,一抖缰绳,道:“走,我们去陈正先的步兵营看看。” 一行人策马扬鞭,很快便来到了步兵营。只见陈正先正领着士兵们在操场上跑步,步伐整齐划一,士气高昂。以往,步兵营的士兵们只专注于刀枪搏击的训练,从未有过跑步的项目,但既然王爷如此安排,他们自然不敢懈怠,认真执行着每一项训练任务。 围墙上,新近刷上了一些醒目的标语——“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步兵第二营,争做子弟兵中的第一名”。这些标语不仅激励着士兵们刻苦训练,也彰显了他们争当先锋、勇创佳绩的决心。 刘轩对训练场面比较满意,看了一会儿,便率领众人离开了兵营。 刚踏入王府大门,婉儿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轻声汇报道:“王爷,王妃她们到了。” 刘轩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小激动,连忙问道:“她们现在何处?” 婉儿答道:“香儿姐已经带着宁老夫人她们去后院安顿住处了,王妃正在内宅等你。” 刘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大步流星地朝内宅走去,步伐中透露出急切与期待。 卧房内,宁欣月正凝视着墙上自己的画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笑意。刘轩非常用心,将这间卧房布置得与他们在京城时的住处几乎一模一样。 正当宁欣月沉浸在这份温馨之中时,刘轩突然从背后出其不意地搂住了她的腰肢,吓了她一跳。 “月月。”刘轩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声音中充满了柔情。 宁欣月轻轻挣脱出刘轩的怀抱,转过身来,佯装生气地横了他一眼,娇嗔道:“一见面就这样,你讨厌死了。” 刘轩笑着拉过宁欣月的手,两人并排坐在床沿,问道:“晋北离雁门关也不算太远,你们怎么现在才到呢?” 宁欣月微微叹了口气,解释道:“从雁门关回来后,三嫂突然生病了,我们只好在冀州多逗留了大半个月,等她病情稳定了才出发的。” 刘轩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她怎么了?” “可能是感染了风寒吧,好端端的,突然就病倒了。不过还好,现在已经无大碍了。”宁欣月察觉到了刘轩语气中的异样,但并未过多揣测,靠在了他的肩上,轻声说道,“回头你多做些好吃的给三嫂补补身子,她生病后可是瘦了不少呢。” 刘轩点头应了一声,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花万紫此次生病,并非只是感染风寒那么简单。 “我不在家,你倒是挺逍遥自在啊,又把周芸给……‘收服’了?”宁欣月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其实她并没有真的生气。相较于其他王爷动辄拥有几十上百的妾室,刘轩已经算是相当专情了。 刘轩尴尬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苦笑。其实,这一切都是王雅馨的“杰作”。前几日,他与耿光、齐汪太冲等人开怀痛饮,一直畅饮至后半夜,醉意朦胧地回到房间,倒头便睡。次日清晨,当刘轩醒来时,愕然发现周芸竟然躺在自己的身旁。 原来,王雅馨早有预谋,她安排了女儿替换原本服侍刘轩的索菲亚。虽然刘轩心中明白自己并未越雷池一步,但人家一个黄花姑娘,身无寸缕地睡在自己身旁,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无奈之下,刘轩只好默认了这件事,暗自打算等周芸年纪稍大一些,再正式将她纳为妾室。 见刘轩沉默不语,宁欣月轻轻侧过头,问道:“怎么,是不是嫌我来打扰到你?”说完,假装不满地“瞪”了刘轩一眼。 望着妻子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万种柔情,刘轩心中不由一阵悸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缓缓去解她衣襟上的扣子。 “你……你这是要干嘛呀?”宁欣月轻轻按住刘轩那只略显急切的手,娇羞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既羞涩又甜蜜的光芒。 “月月,我们都已经一个月没见面了。”刘轩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哎呀,你急什么呀,等晚上再说嘛。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宁欣月双颊晕红,试图推开刘轩,可她的手软绵绵的,似乎使不出什么力道。两人自从圆房以来,一直如胶似漆,亲密无间,却从未在白天做过那种羞人的事情。 “我真的等不及了。”刘轩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迫切,一把将宁欣月扑倒在床上。 “那你去把门关上。”宁欣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与妥协,久别胜新婚,这份思念与渴望,不仅男人有,女人也同样深切地体会着…… 堂屋里,宁夫人与她的三个儿媳以及孙女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鲜嫩的羊肉,各式青菜、豆腐、粉丝等素食。铜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下方的木炭火红一片,不时发出噼啪的欢快声响。 “你们王爷怎么还没来?”宁夫人看着婉儿问道。 “王爷和王妃正在商议一些事情。”婉儿恭敬地垂手站在门口,声音细若蚊蚋。刚才她奉命去内宅叫刘轩夫妇,却意外发现卧房的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阵阵低吟浅唱,已是过来人的婉儿心中顿时猜到里面发生着什么。于是便返了回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敲门,恐怕会被王妃记恨一辈子。 “奶奶,我真的有点饿了。”宁胜男按捺不住,用筷子轻轻挑了一点麻酱,放在嘴里细细地吮吸起来。 宁夫人教育孙女:“胜男,你姑丈和姑姑还没来,先把筷子放下,吃饭得讲规矩。” 又等待了良久,终于,刘轩与宁欣月从内宅缓缓走出。 见家人们都在等他们吃饭,宁欣月一愣,旋即俏脸布满了红云。刚才两人太过投入,以致忘了时间,这可真是丢人丢到了娘家,感受到大家不寻常的眼神,宁欣月甚至有转身逃跑的想法。 跑肯定是不行,宁欣月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坐到了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见过岳母,三位嫂子。”刘轩自然地与众人打着招呼,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当他的目光落在花万紫身上时,心中不禁猛地一颤。仅仅一个月未见,花万紫竟已瘦得脱了相,跟当初的神仙妹妹简直是判若两人。 “哟,晋王的架子可真大啊,若是不想管饭,直说便是。”见到刘轩,花万紫的心跳不禁骤然加速。她强作镇定,试图用以往与刘轩相处的那种轻松方式,揶揄了他一句。 “姑姑,你和姑丈到底在谈什么事情啊,去了那么久。”宁胜男撅着小嘴,一脸好奇地问道。 “吃你的饭吧,小孩子别问那么多。”杨珊轻轻拍了女儿一巴掌,眼神中带着几分责备,却也藏着笑意。刚才宁欣月一出现,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小姑子的头发略显凌乱,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作为已婚妇女,她自然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姑姑,你是不是生病了?看你出了好多汗,头发都湿了。”宁胜男又补了一句,满脸都是纯真的关心。童言无忌,这话却让宁欣月尴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生病,姑姑就是有点热。”宁欣月强装镇定,脚趾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缩着,用力地顶着地面,恨不得再抠出一座晋王府来。 “贤胥,来,陪老身喝一杯。”宁老夫人适时地开口,巧妙地为宁欣月解了围,心中却免不了埋怨女儿没出息。 “小婿遵命。”刘轩微笑着应允,随即吩咐婉儿取来一坛上好的高粱醇。他亲自为宁老夫人斟满酒,又为花万紫和宁欣月各倒了一碗。他知杨珊和苏娇娇不善饮酒,也就没有客套。 刘轩的脸皮倒是够厚,完全没有宁欣月那份窘迫。他一边品着酒,一边与宁老夫人热络地交谈起来,详细介绍着他到晋北后所颁布的各项政令。 宁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对城市改造的事情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不断地提出各种问题。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而温馨。这一顿饭,竟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陪老身去花园散步可好?”饭后,宁夫人叫住了刘轩,显然是有话想私下对他说。 两人行至一处幽静之地,宁夫人缓缓说道:“你和万紫的事,她都和我说了。这怪不得你们,或许真是天意使然。万紫是个好姑娘,你日后定要善待于她。” 刘轩心头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愣了片刻后,随即跪倒在地,诚恳言道:“多谢岳母大人成全。” “起来吧。”宁夫人轻轻叹息一声,叮嘱道:“欣月性情急躁,你得慢慢与她解释。”言罢,她心中又忆起已故的爱子,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于是转身缓缓朝自己房间行去。 下午时分,刘轩领着宁欣月一同“视察”自己的城市改造工程。 经过近一个月紧锣密鼓的建设,工程已接近尾声。以晋王府为中心,两条宽阔平坦的街道呈十字形向四个城门延伸而去。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个熟铁打造的下水口,确保污水与雨水能够顺畅地流入地下,通过暗渠排出城外。 当他们走到一处新建的公共茅厕前时,宁欣月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问道:“倘若有些百姓不识字,走错了地方该如何是好?再者,会不会有不轨之人假装如厕,实则趁机偷窥女子解手呢?” “这个我已经考虑周全了。”刘轩微笑着回答:“在百姓们都能熟练使用之前,我在每个茅厕安排了一名城管执勤,他们会指引人们男左女右进入,入口除了标有文字,后续还会增添通俗易懂的图画。若有行为不轨之人,城管有权直接将其抓获并移交官府,按侮辱妇女罪从重惩处。” 宁欣月闻言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那如何确保里面的干净呢?时间一长,粪池的污物该如何处理?” “这方面也有专门的安排。”刘轩继续解释道:“会有保洁员每日负责清扫,同时环卫工人也会定期清理粪池,将污物运送到城外的农田作为肥料使用。” “你所说的城管,是否就是官府里的衙役呢?”宁欣月好奇地问道。 “非也。”刘轩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城管所管辖的事务颇为繁杂,但他们仅拥有执法之权,而无审判之能。一旦捉拿了坏人,必须交由官府处置。城管们还需接受百姓的监督,若有人举报他们欺凌小商小贩,一经核查属实,便会直接治罪。再者,所有城管均为正式编制,谁若犯错,便由谁来承担责任,绝不存在用临时工顶替罪责的情况。” “这么多城管、保洁和环卫人员,他们每月的薪水累积起来,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宁欣月面露忧色,“你虽有钱,但总有坐吃山空的一日啊。” “夫人放心,为夫自有妙计。”刘轩神秘一笑:“咱们非但无需掏腰包,反而还能从中获利呢。” “哼!不说就算了。”宁欣月娇嗔一声,随即挽住身旁花万紫的胳膊,继续向前迈步。花万紫是被宁欣月硬拉来的,见最好的姐妹总是闷闷不乐,宁欣月便想方设法让她开心起来。 行至菜市场前,宁欣月目光转向一旁那座宽敞的建筑,好奇地问道:“这个‘晋北人民大食堂’是做什么的?” “来这里摆摊的小贩们,通常得很早就离家出门,往往来不及吃早饭,这个大食堂就负责为他们提供经济实惠的餐食。”刘轩解释道:“还有那些来往的脚夫以及在城门边等候活计的工匠们,中午时分往往来不及回家吃饭,又舍不得花钱去下馆子,也可以来这里用餐。大食堂里虽没有大鱼大肉,却能让穷苦百姓花最少的钱填饱肚子。” 他指着大食堂继续说道:“晋北城一共建了四个这样的大食堂,这个是三号。食堂的运营不以盈利为目的,只要能够支付厨师和服务员的开支就足够了。” “你的心肠倒是挺好。”宁欣月由衷地夸赞了一句,却见刘轩转身走向街边的一个杂货小摊。他仔细挑选了一会儿,最终买了一个拨浪鼓和两双婴儿穿的小虎头鞋。 “这是买给冬宁的?”宁欣月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她与刘轩相处已有一些时日,可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焦急。 “确切地说,给我未来的孩子买的。”刘轩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拨浪鼓,竟没有察觉到宁欣月话语中的异样。 又行了一段路,已能遥遥望见城门的轮廓。前方的道路尚未修缮完毕,民工们正干得热火朝天。刘轩等人驻足观望了一会儿,便转身打道回府。 回到晋王府时,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 卧房内,宁欣月单手托腮,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精心摆放的六个小菜和一坛佳酿上,心中不由得生起闷气。午后,刘轩悄悄与她说起夫妻久别,想要借酒增添些什么情趣。宁欣月逛街回来就让人准备了酒菜。可谁曾想,刘轩一到家就匆匆去了汪太冲那里,说是要先给“思想教员”开个什么会。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至今未见踪影。 “王妃,奴婢将菜端出去让人热一热吧?”索菲亚轻声走进,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不必了,王爷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宁欣月抬眼望向索菲亚,注意到她还蒙着面罩,便温柔地说道,“如今这天越来越热,你以后不必再戴这面罩了。相貌乃是父母所赐,谁也无法选择,我以往让你因相貌不好,让你戴上这面罩,实在是太过狭隘了。” 索菲亚闻言,眼眶微红,随即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多谢王妃的宽宏大量。其实,奴婢有件事一直瞒着王爷和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哦?何事要瞒着我们?”宁欣月微微一愣,她发觉索菲亚的声音竟变得悦耳动听,不禁有些诧异。 “王妃,其实……我的容貌是装出来的。”索菲亚颤抖着双手摘掉了头套,缓缓低下头,低声说道,“我被不列颠人掳到船上,为了避免受到侵犯,我便故意装成了这副丑陋的模样。后来被王爷救回,因那时还不了解王爷的为人,所以我便没有将此事告知王爷。” 宁欣月静静地盯着索菲亚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这不怪你,一个女孩子,在异国他乡遭遇这样的事情,确实非常危险。”接着,她由衷地赞叹道:“没想到,你长得竟然如此好看。”? 索菲亚低声说道:“谢王妃夸赞,奴婢愿意一辈子待在汉国,尽心侍奉王爷和王妃。只是奴婢曾欺骗过王爷,不知王爷是否会因此将奴婢赶出王府。” 宁欣月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刘轩恰好走了进来。她瞥了刘轩一眼,对索菲亚摆摆手,笑道:“有你这样的小美人侍奉,他呀,乐呵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舍得赶你走。这里不用你了,快去休息吧。” “遵命。”索菲亚答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了出去。 刘轩目不转睛地看着索菲亚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别看了,她是索菲亚,那张脸可是装出来的。”宁欣月给刘轩倒了一碗酒,嗔怪地说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刘轩故意不答话,仍旧盯着索菲亚离去的方向,装出一副极为震惊的模样。 “你看够了没有?”宁欣月略带不满地说道。刘轩被这一声嗔怪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转过头来,陪着笑脸问道:“月月,是不是等急了?” “还说呢,我中午就没吃饱。”宁欣月回想起午间的那番情景,不禁狠狠瞪了刘轩一眼。 吃过饭,索菲亚服侍两人洗漱完毕。分别一个多月,夫妻俩本应有许多知心话要说,然而宁欣月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刘轩摆弄拨浪鼓的情景,这让她心绪难平。刚熄了蜡灯,她便主动依偎进刘轩的怀里,将自己香软娇柔的身躯紧紧缠绕在他身上…… 第66章 流民围城 两日之后,刘轩正在院中习练拳,忽闻下人来报:“知府程达安大人求见。” 刘轩心中一动,程达安这么早来访,必有急事相商。他顾不得洗脸更衣,便匆匆直奔堂屋而去。 见到刘轩,程达安开门见山地禀告:“王爷,永丰县令发来急报,有大批人途径太原府朝他们县涌来,估计今日中午便能到达永丰县城。目前尚不清楚这些人是流民还是流匪。” 刘轩眉头微皱,连忙追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程达安回答道:“具体数字尚不清楚,但人数估计不少于四万。” 刘轩闻言,立刻决断道:“你即刻派人前往太原,务必打听清楚这些人为何来晋北,以及太原总兵为何没有阻拦他们。我亲自前往永丰一趟。” 程达安劝阻道:“王爷,你万不可亲身涉险,不如让属下去永丰县处理此事。” 刘轩摆了摆手,坚定地说:“无妨,你留下来主持晋北大局更为重要。” 送走程达安后,刘轩立刻召来汪太冲,郑重其事地吩咐道:“你拿着我的腰牌,速去召集罗飞和南风,让他们率领骑兵一营和尖刀营的士兵,全部集结待命。” “遵命!”汪太冲接过腰牌,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他与罗飞、南风三人乃是异姓兄弟,又同为刘轩的心腹,彼此间自然熟悉。可子弟兵军规严明,军队出征,需要有上级的指令或是刘轩的腰牌,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调动。 汪太冲离开后,刘轩急匆匆地返回内宅,只见宁欣月仍然沉浸在梦乡中。 “月月、月月。”刘轩轻声呼唤着,轻轻拍了几下宁欣月的肩膀。 宁欣月慵懒地睁开眼,美眸中还带着几分睡意,她往床里挪了挪身子,娇嗔道:“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不是这个意思。”刘轩知道宁欣月误会了自己,他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永丰那边可能出现流匪,我得立刻赶过去处理,恐怕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啊!”宁欣月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来说道:“让小雪和谷雨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刘轩刚开口拒绝,却被宁欣月打断:“怎么不用啊!你现在身边连一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要不你就别去了。” 刘轩见宁欣月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心中一暖,妥协道:“那好吧,就听你的。”说着,他在宁欣月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两个时辰后,刘轩率领着三百名精锐士兵抵达永丰县北门。通报了身份,永丰县县丞郝仁连忙率领十几名衙役出城迎接。 “吴县令何在?”刘轩骑在马上,威严地问道。 郝仁躬身答道:“回禀王爷,吴大人正与侯大人及林将军在南门,商讨应对流民之策。” 刘轩略微有些惊讶,问道:“侯勇新也来了?” “是的,王爷,侯大人已于昨日晚间抵达。”郝仁恭敬地回答道。 “好,那我们即刻前往南门。”刘轩轻拍马臀,策马扬鞭,直奔南门而去。 永丰县坐落于燕子山山口南侧,是太原通往晋北的咽喉要道,其城墙虽不及镇北关那般雄伟壮丽,却也比普通县城要高大许多。 此时,侯勇新正站在城头上,凝视着下方忙碌的军士们,他们正在加紧扩宽护城河并安放拒马桩。侯勇新转头问向旁边的林东将军:“林将军,斥候已来报,说那群人只是流民而已,你为何还要如此严阵以待?” 林东答道:“回大人,许多流匪本来就是流民,他们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若是经人挑拨,就会变成流匪。而且流匪也经常伪装成流民。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不测。” 侯勇新面露忧色,沉声问道:“林将军,倘若来犯之敌确为流匪,凭你麾下的四百军士,能否确保永丰县无虞?” 林东目光坚定,缓缓答道:“回大人,流匪素来不擅攻城,永丰城池坚固,我有信心在十日之内将他们挡在城墙之外。届时,朝廷援军定能赶到。我所担忧的是,若流匪久攻不下永丰,可能会选择从两侧绕道,侵扰邻近的罗平、安民两县。” “流匪之患尚可应对,就怕这些人是真正的流民。”县令吴雪封轻轻拍打着城墙,忧心忡忡地说道,“四万多人,既不能驱散,又不能杀戮,而我们又无力救济,这实在是令人头疼不已。” 正当三人议论之际,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迅速向他们奔来。 “是晋王!”侯勇新眼尖,一眼便认出最前方那位英姿勃发的青年正是刘轩。 “晋王?”吴雪封和林东闻言,均感意外,他们未曾料到刘轩会来此涉险。 片刻之后,这队人马便已抵达城下。刘轩等人翻身下马,顺着楼梯登上了城头。侯勇新、吴雪封和林东三人连忙躬身行礼,口中言道:“参见王爷!” “免了免了,事态紧急,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刘轩快步走到三人近前,语气中透露出紧迫。 “王爷,这位是永丰县县令吴雪封,而这位则是游击将军林东。”侯勇新指着身旁的两人,逐一为刘轩引荐道。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吴雪封,问道:“我见城下有不少装载粮食的马车和铁锅,吴县令是打算施粥救济这些灾民吗?” 吴雪封面露尴尬之色,说道:“嗯,属下愚钝,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们都是大汉的子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能帮一点是一点。” 刘轩追问道:“那永丰的储备粮,按照五万人来计算,能够支撑多久?” 吴雪封想了想,回答道:“大约可以吃十天。” 刘轩再次点头,随后将目光移向城头上堆放的滚木、礌石等防御物资,问道:“既然准备接济他们,那为何还要准备这些守城之物?” 林东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王爷,这些人匪民难辨。末将才如此布置,以防万一。”林东乃是晋北军中的三位游击将军之一,因驻守在县城,并未见过刘轩,其麾下的士兵也尚未接受改编。 两手准备,不错,刘轩点点头,他对永丰的文武官员,还算是满意。 说话间,一名黑衣汉子快步走上城头,向刘轩行礼后禀报道:“启禀王爷,已经查探清楚,这些人确实是饥民。他们从豫州北上进入晋州,起初在两个县得到了些许粥食接济,但后来就再也没能从晋州官府那里得到帮助,据估计,他们至少已有三天未曾进食了。” 刘轩闻言,眉头紧锁,看着黑衣汉子问道:“他们为何会直奔晋北而来?” 黑衣汉阵风回答道:“有人在饥民中散布谣言,声称晋王贪墨了朝廷拨发的赈灾粮。” “快看,他们来了。”侯勇新突然指着远方喊了一声,众人纷纷举目望去,只见视线尽头,几十个黑点正缓缓向他们这边移动。 “传令下去,所有士兵立即退回县城,关闭城门。”刘轩果断下令。 接到命令后,永丰县的四个城门迅速关闭,吊桥也被高高吊起。士兵们迅速登上城头,手持弓箭,目光警惕地盯着城外,严阵以待。 那些黑点逐渐变大,数量也越来越多,虽然他们行进散乱无章,但目标一致,都是朝着永丰县城的方向赶来。不一会儿,已经能够隐约看到他们的面孔。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第一批饥民抵达了城下。 前方的饥民停下了脚步,而后面的人群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开始向左右两边分散,沿着护城河将永丰县围拢,直至将永丰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城下的饥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之中,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孩子,更多的人则是相互搀扶着前进。然而,在这群看似无助的人群中,也不乏一些眼神闪烁、动作敏捷之人,让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我们都是大汉子民,朝廷的赈灾粮都囤积在晋北,请晋王开仓放粮!”饥民中有人高声呼喊。 起初,这声音还显得零星而微弱,但很快,便有人开始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仿佛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人群中迅速蔓延。不久,数万人竟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人声鼎沸,震天动地。在这激昂的呼喊声中,一些情绪暴躁的饥民开始往护城河里投掷石块,场面逐渐失控。 城头众人脸色都很凝重,饥民们情绪激动,又有人在故意引导,发生民变,似乎已不可避免。 “他们不是已经几天没吃饭了吗?那就让他们先喊一会儿,等体力耗尽了自然就会停下。”刘轩显得浑不在意,悠闲地站在城头上,俯视着下方那些情绪激昂的饥民。 小半个时辰之后,饥民们终于喊累了,呐喊声逐渐的平息下来。 “这些人似乎有些不对劲!”林东指着城下的饥民说道,“你看,他们大多是青壮年,老人和孩子却很少见。一般逃难的饥民,不都是拖家带口的吗?” 侯勇新闻言,沉思片刻后说道:“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豫州距晋北一千多里,这些人长途跋涉,食不果腹,那些老弱病残,恐怕多半已经……” 说到这里,侯勇新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众人已心领神会。 “他们之中许多人身上都带着刀剑之伤。”刘轩警惕地说道。 经刘轩这么一提醒,众人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饥民中有不少人身上都带伤,心头不由得一紧。难道,这些人真的是伪装成饥民的流匪? “这个属下知道”阵风上前一步,解释道,“饥民们在途径太原城乞讨时,守城的将领下令士兵开弓射箭,当时便射杀了一百多人,还有数百人因此受伤。” “难怪这些人情绪如此激愤。”吴雪封面带忧虑之色,说道,“他们已连续多日未进食,又遭官军无端射杀,若我们处理不当,恐怕真的会激起民变。” 林东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张书兴这混蛋,竟敢射杀平民百姓,难道就不怕朝廷得知后降罪于他吗?” 吴雪封连忙向林东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张家在晋州势力庞大,而他们身边的晋北同知侯勇新正是张家的女婿。林东这样直接辱骂张家人,恐怕会引来报复。 侯勇新虽是张家的女婿,却一直对岳父一族的所作所为不满。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恐怕张书兴此刻已经砍下了那些无辜者的头颅,准备拿去朝廷邀功了。” “杀良冒功?”刘轩闻言,震惊地看向侯勇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们要见晋王!”城下突然有人高声喊道,随即,情绪激动的饥民们再次纷纷附和,呼喊声此起彼伏。 城头上的众人迅速回过神来,意识到当前饥民围城的问题才是燃眉之急。这些饥民背井离乡,食不果腹,生死未卜,心中早已积压了满腔的怨气。一旦官府在赈济方面稍有差池,只需有心人稍加煽动,就如同火星落入干柴堆中,瞬间便能引发一场难以收拾的民变。若是再有人喊出“贪官污吏不给老百姓活路”之类的口号,煽动他们造反,那将轻而易举。在饥饿和绝望的驱使下,饥民们为了获得食物,为了活下去,很可能就会踏上造反这条不归路。 第67章 粥里掺沙 刘轩站在城头,高声喊道:“我就是刘轩,现在就出去见你们。” “王爷,万万不可!”刘轩话音刚落,城头之上的众人霎时跪成一片,齐声劝阻。此刻,城外饥民情绪亢奋,刘轩出城无疑将置身于重重危机之中。一旦他有所不测,在场所有官员的性命都保不住。 刘轩却显得格外镇定,他摆了摆手,沉声说道:“无妨,我与南风将率领尖刀营出城,你们在城上守望。若有人企图靠近,格杀勿论。” 侯勇新等人还想在劝,却见刘轩已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伴随着嘎吱嘎吱声响,永丰县的南门缓缓开启,吊桥也慢慢落下。刘轩在一百名尖刀营士兵的护卫下,稳步走出。 城头上,军士们紧张地张弓搭箭,紧盯着城下的饥民。罗飞和林东更是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手中的弓箭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侯勇新、吴雪封等文官们站在城头,心中忐忑不安,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在这份不安之中,他们又暗自钦佩刘轩的勇气和担当。堂堂亲王为了一个县城的安危,竟然以身涉险,着实难得。 饥民们见有官军走出,纷纷停止了喊叫。受尖刀营兵威所迫,那些拿着木棍石头的饥民们纷纷后退,在吊桥前让出一个空场。 刘轩走到空场中间,大声喊道:“乡亲们,我是大汉晋亲王刘轩。我身后的这些士兵,每一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手中的钢刀,每一把都曾至少斩下十名敌人的首级。” 饥民们闻言,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退,目光中闪烁着惊恐与不安。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喊道:“晋王这是要将我们全部斩杀于此吗?” “当然不是。”刘轩回应道,“他们是大汉的人民子弟兵,每一个都是百姓的儿子,他们的存在是为了保卫大汉国的百姓。大家不必害怕。” 另一名饥民站在人群远处,声音中带着几分绝望地喊道:“说这些都没用,我们要吃饭!” “对,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们要吃饭!”很快,这呼声便得到了众人的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迫切与渴望。 “乡亲们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刘轩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最近三年,豫州连遭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是朝廷赈灾不利,才让你们忍饥挨饿、背井离乡。在此,我代表大汉国的皇室,代表大汉国的官员们,真诚的向你们道歉,衣食父母们,你们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刘轩朝着饥民们,深深的鞠了一躬。 “王爷使不得啊!”饥民们一阵慌乱,那些尚存理智的饥民,有的伸手在身前乱摆,有的侧身躲避,更有的直接跪倒在地,不敢承受刘轩的大礼。 刘轩轻轻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官员,所享受的锦衣玉食,说到底都是天下百姓辛勤耕耘的成果。是你们用勤劳的双手创造财富,按时缴纳赋税,才支撑起了整个大汉国的繁荣。如今你们遭遇困难,我作为亲王,绝不会坐视不管,更不会置之不理。” “别光说漂亮话,我们要吃饭。”先前那人再次嚷了起来,这人躲在人群中间,刘轩根本看不到他。 刘轩点点头,说道:“好好,多说无意,你们也饿了几天了,本王即刻让人生火做饭。你们现在原地坐下,不要喧哗,一会饭好了,自会有人给你们送过来,后面的人听不到本王讲话,麻烦大家传一下,让他们不要着急。” 听说马上就给饭吃,饥民们激动的热泪盈眶,但凡有点活路,谁愿意跟官府作对?一些性子柔和的人率先坐在地上,并把刘轩的话传给了后面的人。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扔掉了手里的石头木棍,坐在了地上。一炷香之后,四万多人,全部按刘轩的吩咐蹲坐在了地上。 刘轩松了一口气,又对着饥民们拱了拱手,转身欲返回城中。 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支雕翎箭从城头朝刘轩直射而来,紧接着,又有三支箭矢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朝刘轩射来。 南风大喝一声,和一名尖刀营士兵同时伸手,用木盾挡在了刘轩身前,就如提前预知或是排练好了一般。与此同时,刘轩身旁的小雪,一下子扑到了刘轩身上,喊道:“王爷小心!” “砰砰砰”几支箭矢分别击中木盾,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第一支射出的箭矢,击中木盾后竟被弹了回去,箭上,居然没有箭头。 刘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小雪扑倒。他双手托住小雪的臀部,抱着她说道:“小宝贝,你给我当肉盾上瘾了是吧?” 小雪知道刘轩并没受伤,放下心来。随即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身处众目睽睽之下,顿时羞得脸颊绯红,低声说道:“王爷,快放我下来。” 刘轩笑了笑,把小雪放在地上。如果不是有上千双眼睛看着,他还真要在小雪红扑扑的脸蛋上狠狠嘬几口。 城头上,却是另一番景象。林东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怒意直冲头顶,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谁放箭?” 只听“扑通”一声,吴雪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箭当然不是他射的,吴雪封是被吓的。他见己方士兵竟然要杀死刘轩,吓得魂飞魄散。至于刘轩有没有中箭,他也没看清。 很快,三名射箭的士兵被迅速揪了出来,他们都是林东的亲信手下。林东怒不可遏,抽出腰间的快刀,双眼圆睁,喝道:“老子今天要砍了你们这三个叛徒!” “林将军,且慢动手!”侯勇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林东的胳膊,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需要先审问出他们幕后的主使。” 说话间,刘轩登上了城头。 林东见到刘轩,脸上现出凄苦神色,道:王爷,末将治军不利,死罪难逃。只希望殿下能饶过我的家人。”说完,横过快刀,朝自己颈中抹去。 “军人,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刘轩迅捷无比地抓住林东的手腕:“别再做让我瞧不起的事情。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把他们三个先关起来,等腾出空来,本王亲自审问。” “是!”林东闻言,刀尖轻轻点地,单膝跪倒在地,神色中既有羞愧又有感激。他知道,刘轩如此说,便是不打算再追究他的责任了。这份宽容与信任,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升起了为刘轩效死命的决心。 ? 刚才的第一箭,是罗飞射的。有人开头,那些奉命刺杀刘轩的人,肯定会下意识的射出自己手中的箭矢。只要抓住一个,刘轩认为他有能力,把想要谋害自己的人都找出来。 吴县令,你坐着干嘛?还不让人去煮粥?”刘轩看着坐在地上发呆的吴雪封,有点想笑。 “谢王爷、谢王爷!”吴雪封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亲王在永丰遇刺,他这个县令怎么都脱不开责任。刘轩一句话,算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咱们也下去看看吧。”刘轩对着侯勇新说道。 城门内侧,已然整齐排列着一百口硕大的铁锅,木柴燃烧产生的熊熊烈焰正猛烈地舔舐着锅底,锅中的清水已然开始升腾起袅袅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命人向每口锅中撒上两把沙子。”刘轩对身旁的吴雪封吩咐道。 “啊!”吴雪封闻言一愣。回想起刚才刘轩在城外的慷慨陈词,连他都感到热血沸腾,怎料转眼间,刘轩竟让他往救济饥民的粥中掺沙子?这做法似乎有些不太近人情。 “真正数日粒米未进的人,是不会介意粥中掺有些许沙子的。”刘轩淡然解释道。 “王爷此计甚妙!”侯勇新眼前一亮,恍然大悟道,“那些对粥中沙子挑三拣四的人,必然是那些煽风点火、挑拨饥民的不轨之徒。我们只需暗中留意,便能将他们一一揪出。” “嗯。”刘轩微微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城门再次打开,一辆辆马车鱼贯而出,车上的大木桶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米粥。 “不要动,不要动,谁也不许起来,每个人都有份,管够管饱。”车旁边的兵士们大声的吆喝着,个个手拿兵刃,防止有人哄抢。 此时,是最危险的时候,城头的那些士兵,再次把手里的弓箭拉到了满月。 饥民们争先恐后的把手里的饭碗,递给负责盛粥的士兵,场面虽然混乱,还好也没有出现哄抢的现象。 那些拿到粥的饥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烫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恨不得把饭碗都吞到肚子里面。 “吃完了再盛啊。”每一辆马车旁边,都有一名士兵,一边吆喝,一边留意着喝粥的饥民,这些人,已有半年多没吃过饱饭,这四五天,更是颗米未进,即便是小孩,也都喝了四五碗米粥,可偏有人,连一碗都没吃完。 一个时辰之后,所有的饥民都吃饱了,人们或坐或卧,满足的打着饱嗝。 一队士兵从城门口走出来,领头的高声喊道:“各位百姓,身上带伤的,随我们到城里去医治,其余人先在城外就地露宿,过几日晋王再行安排。” 那些受伤的饥民,陆续走出来,跟随着士兵们进入了城内。因伤行走不便者,则由一名亲属搀扶进城。而那几个“饭量小”的汉子,也被士兵“请”进了县城。 第68章 征兵招工 接下来几天,饥民们每天都能吃到管饱的米粥,体力开始渐渐恢复,情绪日益平稳。虽然他们只能露天睡在城外,但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颠沛流离的生活,饥民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有些饥民开始担心起来,担心晋王驱赶他们。因为按照惯例,一个县城,最多连续施粥三天,并且每天只有一顿。而永丰县,已经连续施舍了六天,每天还是三顿饭,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大家都盼着,能够多享受几天这样安稳的日子。 这日,县城驿馆里,永丰县所有的官员们,都聚在了刘轩临时处理公务的房间。 和刘轩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不同,这里一个县也就有县令、县丞、主簿、典史、巡检和驿丞六名“大老爷”,官员队伍简直精简到了极限。 至于游击林东,虽然驻守在永丰,受县令吴雪封节制,官籍却在晋北城。 “王爷,永丰县粮食足够再维持四天。下官已和罗平县罗大人、安民县黎大人通了气,四天后,不管这些饥民去哪个县城,他们都能维持五天的施粥。我们晋北府对这些饥民,也算尽力了。”吴雪封向刘轩汇报着说。 刘轩环视众人,问道:“大家都这样想吗?” 众人纷纷点头,晋北府这次咬牙赈灾,终于把这些将要哗变的饥民拉了回来,也算是为朝廷立了一份大功。 “你们可曾想过,”刘轩站起身,负手而立,缓缓说道,“这些人在罗平或是安民吃完五天的粮食后,他们将何去何从?如果他们一直这样四处流浪,总会有吃不饱的时候。到那时,他们是否有可能真的变成流匪?” 众人沉默不语,他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却束手无策。 侯勇新皱着眉头说道:“王爷,我们晋北也不能一直养着这些人啊,再说也养不起。” “当然,本王绝不会一直养着他们。本王要让他们通过劳动,自食其力。”刘轩坚定地说道。 …… 第二天,饥民们发觉今日的米粥异常香甜,今天的粥里没放沙子。 在分发米粥时,士兵们向饥民们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永丰县的粮食储备已所剩无几,再过几天,他们就需要前往其他地方寻求援助了。 尽管饥民们心里清楚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他们情绪低落到了极点。饥民深感晋王仁德,内心不愿离开,然而现实却迫使他们不得不踏上新的流浪之路。 还好,士兵们又放出了另两条好消息。首先是征兵:晋北子弟兵计划征兵一千名,条件为十五至三十五岁、身体健康且无牵无挂的男性。一旦被录用,士兵们将享受每月四两银子的军饷,并保证每三天能吃上一次肉。 另一个是招工:招募各类工匠如铁匠、泥瓦工、石匠、木匠等工匠,月薪为二两银子,且包吃住。同时,官府还招募普工,月薪为一两五百文。此外,还招募教书先生,月薪高达三两。以上所有民工,都允许携带家属,工作地点在神石县或晋北城。 这些消息在饥民中迅速传开,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任何身体健康的饥民,只要肯出力气,每个月赚到的银子,也足够他们全家生活所需。更何况官府还提供食宿,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将收入积攒起来。几年后,他们就能用这些积蓄买房置地,在晋北安家落户。这对于饥民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下午时分,永丰县的四个城门口都摆起了桌子,由专人负责登记那些想要当兵或做工的饥民。由于饥民都是穷苦百姓出身,没有人吝啬于付出自己的劳力,因此报名的人络绎不绝,积极性极高。 被录取的饥民们个个欢天喜地,而那些因条件不符未被录取的人则唉声叹气。当然,也有一些人天性懒惰,只想白吃白喝,他们仍在观望之中。 两天之后,统计结果出来了:总共有四万七千多名饥民,其中各类工匠七百多人,青壮年男女三万两千人,识字者四十八人。这些人全部报名参军或做工,加上他们的家眷,总数约有四万五千人。 剩下的两千多人,因不符合要求而未被录取。他们大多是爷爷奶奶带着孙子孙女,或是失去双亲的孩子。 刘轩审阅了统计结果后,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思索着如何妥善安置那些老幼。这时,主簿秦修走进房间,汇报道:“启禀王爷,有十几名年幼的伤员,由于伤势过重,已经难以挽救。他们的父母均已离世,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草席,打算等他们离世后,在城北进行集体安葬。” 刘轩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先带我去看看他们。” 在饥民中,共有三百多人在太原受了箭伤。待到他们抵达晋北时,已经有七成人因伤势过重死在了路上。剩下的几十人,在经过这几天的治疗后,伤势已无大碍。然而,仍有十二名孩童,由于年龄小、抵抗力弱,即便大夫们竭尽全力,也仍束手无策。 当刘轩走进屋内时,两名在此诊病的郎中连忙起身行礼。其中一名年长的郎中沉重地说道:“王爷,这几名孩童的脓疮已经发作,恐怕难以熬过今天了。” 刘轩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了临时搭建的床榻。只见八男四女,共计十二名年龄大约在12到15岁之间的少男少女,并排躺在一起。他们的伤口大多位于后背,并非致命之处,显然是在逃跑时不幸中箭所致。 刘轩知道郎中所说的脓疮发作,实质上就是伤口感染。在这个缺乏抗生素和无菌技术的时代,即便是小小的伤口,一旦形成溃烂并引发败血症,只能等死。 “给我准备一些必要的物品,让我尝试一下吧。他们能否存活,或许就只能交给天意了。”刘轩沉声说道。 两位郎中心中满是疑惑,晋王竟然懂得医术?他们不敢多问,只能默默遵从命令。 很快,手下们就将刘轩所需的一切准备就绪。刘轩随即指令四名身强力壮的士兵作为助手,开始为那些伤员进行手术。 刘轩所谓的手术,就是清除腐肉、挤出脓液,然后用白酒进行消毒,并上药捻,最后再敷上金疮药并进行包扎。由于缺少麻醉药物,刘轩只能让伤员们强忍疼痛,而四名士兵则负责按住他们,以防因乱动而干扰手术进程。 两个多时辰后,刘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舒一口气。手术虽然完成了,但这些伤员能否存活下来,他心中其实并无把握。 这些伤员中,一名大约十五岁的姑娘给刘轩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肩膀和大腿两处中箭,是这批伤员中伤势最重的。在为她进行手术的过程中,小姑娘曾五次痛得晕死过去,但她始终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她大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刘轩担心割到动脉,不敢动刀,而是选择用嘴将脓血一点点吸出。 两位在场的郎中看得目瞪口呆,刘轩所施展的这种“医术”他们前所未闻。暂且不论其效果如何,一个尊贵的亲王竟然愿意用嘴为伤员吸吮脓血,这种悬壶济世、无私奉献的态度已经让他们深感敬佩。 在离开“手术室”前,刘轩又细心地嘱咐了一番:“留几个人在这里看守,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毛巾帮他们擦拭身体以降温……” 郝仁一直守候在门外,见刘轩出来,连忙走过来禀告:“王爷,万佛寺给饥民捐了一千担粮食,方丈空信大师,在罗知县陪同下,已将粮食运抵了永丰。” “他们人呢?”刘轩问道。 郝仁恭敬答道:“在县衙,已等候王爷多时” “好,我这就去。”刘轩心里暗喜,刚开始打万佛寺的主意,他们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第69章 安顿难民 县衙里,一名慈眉善目的胖大和尚,坐在西侧首位。侯勇新、罗松,吴雪封、秦修等人坐在东侧相陪。 见刘轩进来,几个人站起来行礼。侯勇新给刘轩和空信两人相互引荐。 刘轩拱手说道:“大师雪中送炭,刘轩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倒是晋王殿下宅心仁厚,悲天悯人,令老衲肃然起敬”,空信双手合十,微微躬了一下肥胖的身躯。 两人相互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空信虽是出家人,却也健谈。聊到这些饥民,空信满脸悲戚,得知刘轩欲安置他们后,脸上又现出钦佩之色。 交谈片刻后,刘轩转而谈及正事:“大师,永丰最北边,背靠横直岭的那一带山间田地,可是万佛寺庙产?” 空信大师略作思索后答道:“这个嘛……贫僧平日里并不直接打理庙产,具体情况还真不太清楚。”说着,他转向一旁的官员们,“不过,本地父母官皆在此,王爷不妨向几位大人询问一二。” 刘轩点点头,对主簿秦修道:“把本县的地图取来。” 秦修点头答应,很快找来一张永丰县的地图铺在桌子上,众人都围拢过来。 刘轩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说道:“本王先前已命人在此处购置了一处农场,旨在遵循父皇旨意,培育高产作物。前阵子去视察,发现左右的土地也无人耕种,现在打算把这里都盘下来,却不知道这片地方的归属。” 秦修答道:“从小凉河往北到横直岭,大约十万亩土地,都是万佛寺下院的庙产,只是那里的多是山地,不太适合耕种。” “不用全是耕地。”刘轩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灾民中有两千余人,因年龄或身体原因,无法在工坊劳作。本王想在这里建几所养殖场,让他们打理,一来让这些灾民有事可做,不至成为晋北百姓的累赘,二可为子弟兵提供肉食。” “阿弥陀佛,晋王殿下心系苍生,实乃令人敬佩。贫僧愿代表万佛寺,将这片土地赠与殿下。”空信大师双手合十,语气诚恳。 刘轩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出家人清贫修行,我岂能白要万佛寺的庙产。这样吧,我们就按照市面上的价格来,7两银子一亩,我出资70万两白银,买下这块地方。” 侯勇新见状,急忙插话道:“殿下,我晋北府衙……” 刘轩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不必劳烦府衙,这笔钱我自己来出。” …… 下午,灾民的安置工作正式启动。首先是那些参军的,他们被分成三批送到了晋北军营。 这事儿,可急不得,刘轩肯定不能让几万人一起涌入县城。 接下来几天,灾民们批一批被送到了做工的工地。刘轩早就派人通知了汪太冲,晋北城东门外,成片的临时窝棚里,一多半已住上了饥民,比城市改造工程规模大数倍的神石县修路工程,早已在那边开启。 随着永丰城外的人越来越少,那些没被录用的饥民,虽每天还能吃到三顿米粥,心情却越来越沉重,等报名的人都走了,他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在那些年老体弱的饥民,即将绝望的时候,突然又有一个惊天好消息传来——为了让他们不再流离失所,晋王又招工了。 这些人的工作内容颇为简单,包括种地、做饭、养猪、养羊等,皆是些他们在家时每日必做的日常琐事。条件是管吃管住,只是没有薪金。 这已经足够了,最起码,他们饿不死了。感激不已的饥民们,纷纷跪倒在地,磕头不止,晋王仁德的赞誉之声经久不息。 最后一批难民,早饭吃上了馒头,因为刘轩给他们安排了一项重要任务——“打扫战场”。数万饥民半个月来吃喝拉撒都在城外,脏乱程度可想而知,刘轩离开之前,必须得还永丰百姓一个碧水蓝天。 驿馆里,刘轩给吴雪封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买粮、借粮、想尽一切办法弄到粮食,这个命令,也同时传到了晋北的其他县城,将近五万饥民,在创造劳动价值之前,也得吃饭,以晋北一府之力,根本满足不了这么多张多出来的嘴巴。 吴雪封领命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刘轩和林东两人。 刘轩站起身,身姿挺拔,以部队长官的身份,向林东下达了命令:“本王正式任命你为子弟兵第三营营长。一个月后,第一营接替你驻防永丰等县城,你率部回晋北接受改编。” “是!”林东表情凝重地接受了任命。 下午,刘轩在罗飞和二十名亲兵的保卫下,离开了永丰县城。现在刘轩身边就这几个人,跟他一起来的士兵,押送饥民们到晋北后,就没有再回来。 和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九名少男少女,他们都是刘轩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另外三个受伤的少年,却永久的留在了异乡,尽管没有家属在场见证,当士兵们将这些少年的遗体运出去安葬时,刘轩仍怀着沉重的心情,低声呢喃:“我们已经尽力了。” 那两位永丰县最好的郎中也在送行的人群之中。他们对刘轩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视其为神明般的存在。若非身份与礼节的约束,他们恐怕早已跪倒在地,虔诚地磕头,恳求刘轩能收他们为弟子,传授医术。 刘轩没有直接回晋北,而是去了他的庄园,他得看看自己的那些宝贝长势如何。 庄园四周,现在也是刘轩的私人领地,鲍楚正指挥着饥民们搭建临时窝棚,城建工程完工以后,他便被汪太冲派到了这里,搭窝棚用的材料,也是他带人运过来的,几千饥民将要在这里生活劳作,总得有一个住处,现在已是夏天,不可能总也不下雨。 鲍楚远远的看见刘轩等人,连忙跑过来打招呼:“参见王爷。” 刘轩翻身下马,问道:“饥民们听话吗?是否好好干活。” “听话,干活可卖力气了。”鲍楚笑着回答,脸上洋溢着自豪:“王爷在他们心中,就是再生父母,昨天有一个小子,居然说晋王万岁,被我给臭骂一顿。” “呵呵,可不能让他们这么说,如果传出去,我可就只能有二十岁了。”刘轩开了句玩笑,然后说道:“走,陪我去庄园里看看。” 庄园里,王文远种、李志远和安平远三兄弟正带着十名侍卫,蹲在田间,查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杂草。三人都是宋国人,刘轩的信任,让他们压力山大,发誓也要把新作物培育好。 一名侍卫听到脚步声,一抬头,发现了刘轩,兴奋的叫了起来:“王爷来了。” “王爷。” “王爷。” 侍卫们纷纷围拢过来,将刘轩簇拥在中间。一时间,他们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是憨憨地笑着,那笑容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与喜悦。 刘轩也笑了起来,问道:“你们几个家伙,怎么晒得跟炭火似的?” 一名侍卫半开玩笑地抱怨道:“还不是王大人,整天让我们除草捉虫,能不晒黑嘛。” “我哪儿是什么大人哟。”王文远闻声赶来,佯装生气地瞪了那侍卫一眼,正色道:“这里的庄稼,可都是王爷的心头宝呢。” 刘轩赞许地点点头:“很不错,农作物长势喜人,给你们记一功。我看这田地里,比你们的脸还干净呢,不用再找草了。”说着,他指了指身后几个受伤的饥民,“这几个小家伙都有伤,先给他们安排住处休息。” “好嘞!”一名侍卫响亮地应了一声,随即带着八名受伤的饥民前往房间安顿休息。 “平时,都是谁负责做饭啊?”刘轩拍了拍肚子,笑道,“本王可是饿坏了。” “我俩!”两名侍卫兴高采烈地奔向厨房。 不多时,一盆盆热气腾腾的饭菜便从厨房被端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院子中央的一块长条石板上。这块石板,平日里便是王文远等人用餐的地方,其长度足够,即便是十几个人围坐一起,也丝毫不觉拥挤。 一大盘金黄诱人的炒鸡蛋、一盆清淡爽口的盐水煮青菜、一盆香气四溢的清炖老母鸡,还有一坛子腌得恰到好处的白菜,构成了一顿典型的农家盛宴。 刘轩吩咐人给伤员们送去一些饭菜后,便亲自打开酒坛,与众人一起畅饮起来。欢声笑语中,一顿温馨的晚餐就这样开始了。? “王爷,丁大人呢?他怎么没来?”李志远望向刘轩身旁的小雪和谷雨,脸上满是诧异。作为亲卫队长,丁武理应时刻伴随在刘轩左右。 刘轩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细细咀嚼后说道:“他现在可是城建主事,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整天跟着我。” 一名侍卫闻言,关切地说道:“王爷,还是让我们回去保护你吧。” 刘轩笑着点点头:“行,我这次来,本就想把你们带回去。你们以前的兄弟,我都已经安排到了军营,现在我可是个光杆王爷,全靠王妃的护卫保护,整天都被监视。”说着,他朝旁边的谷雨努了努嘴。 “太好了!”几名侍卫不约而同地举碗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几个人吃着聊着,不知不觉的已到了深夜。 鲍楚不会饮酒,吃饱后,便告辞去安顿饥民。刘轩也让谷雨和小雪先回房休息,自己则借着烛光,和剩下的人继续大快朵颐。 又喝了一个多时辰,桌子上连腌白菜都被吃了个精光,几个人才结束了酒局。 庄园里,有一个单独的院子,本是原来主人居住的地方,平日里大门紧锁,刘轩来了就在里面休息。 刘轩轻车熟路地来到主人寝室,推开房门,见小雪正跪在床榻上,细心整理着被褥,身姿轻盈,扭动间透露出几分不经意的妩媚,甚是诱人。 自金陵归来后,刘轩为小雪拆除了腿上的药线。刘轩一时没控制住,便宠幸了她。从此,小雪便成为了他的内侍。在永丰的这段日子里,两人始终相伴而居。不过刘轩一直被饥民的问题所牵绊,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直至此刻,刘轩得以空闲下来。心中那被压抑的本能,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再也无法抑制。 刘轩深吸一口气,悄然无声地走到小雪身后,猛然将她紧紧抱住。小雪毫无防备,身子猛地一颤,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小丫头,怎么还害羞呢?”刘轩暗自好笑,逗了小雪一句,随即把她扑在床上。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小雪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见此情景,惊愕万分,愣在了原地。 刘轩闻声回头,见到小雪立在屋中,不禁一愣。随即低头一看,发现身下的女子竟是谷雨。他赶紧爬了起来,谷雨也羞涩地坐起身来,红着脸,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刘轩干咳了两声,神色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以为……是小雪。” 谷雨闻言,脸颊微红,却勇敢地抬起头,用细小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奴婢也愿意服侍王爷。” 刘轩看看身旁的谷雨,再看看小雪,使劲咽了一下唾沫,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70章 北风参军 次日清晨,刘轩用过早饭后,便吩咐小雪将那些受伤的少男少女唤来,为他们更换伤药。 “王爷,我想要参军。”刘轩刚为前八名伤者处理完伤口,正准备为那个伤势最重的女孩换药时,她突然跪倒在地,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刘轩对这个性格坚毅的女孩印象深刻,于是坐下来,温和地问道:“为什么想要参军呢?” 女孩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恨意,她咬牙切齿地回答:“我要给我爹娘报仇。” 刘轩微皱,追问道:“你爹娘是如何去世的?” 女孩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无尽的痛苦:“在太原城下,他们被乱箭射死。” “哦?”刘轩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可你一个女娃,如何能参军?” 女孩眼神坚定,认真答道:“我可以女扮男装。我不怕吃苦,愿意与男儿们一同训练,学习杀敌之技。” 刘轩看着她清秀的脸庞,笑道:“你长得如此俊俏,即便女扮男装,也很容易被人识破啊。” “我可以把脸划丑。”女孩说着,突然抓起刘轩处理伤口用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就要向自己的脸划去。 刘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严厉地说:“不许胡闹!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你若加入部队,必须服从管教,否则我绝不轻饶。” 女孩听出了刘轩答应了自己,激动得连连磕头:“谢王爷!我一定听从管教,绝不辜负王爷的期望。” “王爷,我也要当兵,为爷爷报仇!”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也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地说,“我爷爷也是被乱箭射死的,他当时抱着我往前逃命,背上中了十几箭……” “我们也要报仇!”几个年轻人纷纷跪在刘轩身前。 刘轩神色凝重,缓缓问道:“你们的亲人,都是死在太原城下吗?” “我爹不是。”另一名女孩跪着,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我爹中了两箭,却仍然坚持把我带到了永丰县。可惜,他没能来得及喝上一口王爷施舍的米粥就……” 说到这里,小女孩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她这一哭,其他几个年轻人不由想起了惨死的亲人,也跟着哭了起来。那名受伤最重的女孩却异常冷静,她的眼中没有一滴眼泪,只有深深的恨意。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无济于事。你们现在应该振作起来,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为亲人报仇雪恨。”刘轩顿了顿,继续说道:“记住,爱哭鼻子的人,是没有资格在我手下当兵的。我需要的是坚强、勇敢、能够面对困难的战士。” 哭声戛然而止,几个年轻人慌忙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生怕刘轩因此不要他们。 “先都起来吧。”刘轩轻轻摆手示意,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当兵之路充满艰辛,而且随时可能面临生死考验,你们真的不怕吗?” “不怕!”年龄最小的那名男孩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神色却异常坚毅:“我们都是王爷鬼门关里救回来的,以后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再感到恐惧了。” 刘轩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好,我答应让你们参军。至于具体分配到什么军种,那就要看你们各自的资质和表现了。”说着,他指了指先前那名受伤的女孩,“现在我要给她换药,你们先出去等候吧。” “谢王爷。”几个人齐声应道,随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刘轩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孩问道。 “曹颖。”女孩轻声回答。 “名字很好听,不过以后你得忘记这个名字了。”刘轩的语气变得郑重:“从现在开始,你叫北风。你不用参加普通的考核,直接进入我的特战队。我府里有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女娃,我会先让她带你一段时间,等你打好基础,我就亲自教你杀人的本领。” “多谢王爷!”女孩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北风定然不会让王爷失望!” 刘轩拿起一旁的酒坛,说道:“记住,用白酒擦拭伤口可以有效地防止感染。若是没有酒,就用火烤伤口,虽然会一时痛苦,但也许能救自己一命。” 北风点点头,迅速脱掉自己的衣服。 “你不害羞吗?”刘轩略带惊讶地问道。 这个年龄段的女孩,都会在男性人面前展露身体感到羞涩与不安。刚才给那位十三岁的女孩换药时,就因伤口在臀部而羞红了脸。尽管处理伤口需要脱下衣物,但刘轩没想到北风会如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扭捏与犹豫。 “我的命是王爷的,身子自然也属于王爷。在王爷面前,我无需有任何羞涩。”北风淡然地回答。 刘轩轻轻用棉球蘸了白酒,擦拭着北风肩上的伤口,问道:“你还没出阁吧?” 北风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没有,父母曾将我许配给同村的一名秀才,但在逃难时,我们两家不幸走散了。” 刘轩问道:“想不想让本王帮你寻找你未来的夫婿?” 北风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以前的曹颖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北风,没有夫婿,只有复仇的信念和王爷的恩情。” 刘轩微微点头,缓缓问道:“如果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如果需要用美色作为诱饵,甚至需要你付出自己的身体来迷惑敌人,你能做到吗?” 北风没有丝毫犹豫,回答道:“能,王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绝无二话。” 处理完北风肩膀上的伤口后,刘轩示意她躺下,动作熟练地解开她腿上的绷带,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中取出旧的药捻,然后换上一个新的,接着进行消毒、换药、包扎,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了,穿上衣服吧。”刘轩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说道:“下令射杀你父母的人叫张书兴,我向你保证,三年之内,我会给你一个亲手宰了他的机会。” 北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声音略带颤抖:“多谢王爷!” …… 下午,刘轩在鲍楚王文远等人的陪同下,在庄园里巡视勘察。如今的庄园,已不再局限于现在的庄园,小凉河以北,横直岭以南,都是刘轩的私人庄园,骑马溜达一圈,都得一个时辰。 几人骑马缓行,边走边议。讨论着何处适宜建造养猪场,何地适合开挖鱼塘,哪里土壤肥沃适宜种植蔬菜,哪片土地又最适合播种庄稼,还有养羊与养鸡的最佳地点。每当商定一处,鲍楚便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下来,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不遗漏。 行至一处山谷前,鲍楚轻轻勒住了马缰,手指前方密林,对刘轩说道:“王爷请看,此处乃是横直岭最为狭窄之地。若从此处前往神石县,相比绕道晋北,能节省近七成的时间。属下曾查阅过永丰县的县志,得知一百多年前,这里确曾是一条官道。” 刘轩闻言,不禁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既是官道,为何如今却变得丛林密布、杂草丛生了呢?” “前朝末年,契丹趁中原大乱之际,占领了晋北长达三十余年,自那以后,这条路便逐渐荒废,直至被丛林和杂草所覆盖。”鲍楚望着前方茂密的参天大树,继续说道,“属下有意在此砍伐木材,并顺势拓宽修缮这条道路,重新打通这条通道。” 刘轩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很好,那就从明天开始动工吧。此处离水源不远,可建造一个定居点。” 鲍楚是个实干派,刘轩拍板定案的事情,他立刻就要执行。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鲍楚便已带领着两千名青壮民工来到了山谷,开始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这些人不喜欢被称为“饥民”或“流民”,刘轩就让人统一叫他们民工。 庄园这边,可不只有那两千名老弱民工,还有三千名青壮年也被分配到了这里。 养殖场是远期的计划,四万多民工自身的吃饭问题,已经让刘轩倍感压力,他可没有粮食来喂猪喂羊。刘轩把这三千名青壮民工派来,是让他们搞基建的,修桥铺路,砍树建房,这些重体力活,老弱民工都干不了。 老弱民工也不是无所事事,妇女们洗衣做饭,小孩给工地送饭送水,老人则把鲍楚带来的菜籽种到犁好的地里,这个季节,种粮食是来不及了,但不影响种菜。 民工们使用的工具,都是鲍楚从晋北采购的。王府的蒸汽机虽然能锻造出更坚固耐用的工具,却远远不能满足这么大的需求量。这让晋北那些卖锹镐斧锤的小老板们,都狠狠的赚了一笔。 刘轩在庄园逗留了十日,将一切事务妥善安排妥当后,便与罗飞等人一同返回了晋北。临行之际,余海涛前来送行,他是吴铁柱麾下的一名连长。此前,汪太冲特意将他调派至此,率领一百名士兵驻扎庄园,主要任务是维持治安秩序,并监督民工的日常工作,确保各项建设任务顺利进行。 “虽然远离军营,但士兵们的日常训练绝不可荒废懈怠。”刘轩郑重地嘱咐道。 “是!”余海涛闻言,立刻挺直了身子,右臂迅速抬起,五指并拢,手心朝下,标准地给刘轩敬了一个新式军礼。这个新式军礼,正是刘轩所“创造”,自晋北军改制以来,便取代了传统的单膝跪地礼,成为子弟兵军中的标准礼仪。当然,在面对朝廷官员时,他们仍需遵循旧制,行以往的礼节。 第71章 晋北新貌 经过一个月的建设,晋北的城容城貌已发生了显着的变化。刘轩等人从南门进城,只见一条宽阔平整的街道笔直的向前延伸,直通北门。街道两侧,往日被随意丢弃的垃圾,遍地横流的污水如今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有致的灌木,郁郁葱葱,如同一道翠绿的屏障,守护在道路的两旁,行走在街道上,似乎感觉空气都变的清新起来。 街道上,不时有穿着制服的城管走过,他们三人结成一组,劝解督导着那些习惯了随意丢弃垃圾、随地大小便的百姓。 此时正值晌午,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大地。刘轩等人骑马缓缓行进在街道上,经过人民大食堂时,他轻轻勒住马缰。只见食堂门口,三三两两的民工正结伴前往用餐。刘轩转过头,对身边的罗飞等人笑道:“咱们既然身着这身行头,就不能白白浪费。不如就在这里吃顿午餐吧。” 罗飞和那十名侍卫相互看了看,不禁莞尔。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田间劳作,都是庄稼汉打扮,而那九名伤员,本身就是饥民,穿的更是破破烂烂。刘轩也好不了哪里去,衣服褶皱不堪,上面又是泥又是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好有谷雨和小雪在身旁,才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一个小工头。 这群人,确实有资格去大食堂吃一顿。 食堂里,已经坐了许多吃饭的食客,大多是在南门附近等活计的民工,一张张长条桌子前,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们坐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让人感到温馨有爱,充满欢声笑语。 刘轩一行人分成四桌坐定,然而却迟迟未见有人来招呼。正当他们感到困惑之际,邻桌一位脚夫模样的中年人热情地搭起了话:“公子可是从外县而来,带着这几位兄弟来寻活计的?”他笑容满面,继续说道,“咱们这大食堂可没有店小二,饭菜都得自己去前面窗口打饭。” “哦,多谢提醒。”刘轩才想起来,这规矩其实正是他当初为了节约成本而制定的。每个食堂仅配备了两名厨师和几名负责洗碗的服务员,并没有专门的店小二。而来这里用餐的人们,无一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来,并没有人想要摆什么架子。只要饭菜实惠可口,他们根本不介意自己去打饭。 刘轩吩咐身边的几名侍卫去排队打饭,自己则隔着桌子与那位中年人攀谈起来。 “老兄,这食堂的饭菜质量如何啊?”刘轩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句“三文钱管饱,五文钱吃好”的标语上,问道,“这标语上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中年人一脸诚恳,眼中满是感激,他指着自己前面的吃食道:“这可是晋王他老人家对咱们穷苦人的大恩大德啊。你看,馒头一文钱两个,萝卜丝汤免费,我这两文钱就吃饱了” 确实便宜。”刘轩微微点头,随即问道,“那如今在晋北,找活计容易吗?” “城里的活计啊,现在是不太多了。”中年人想了想,回答道:“不过西边的神石县那边活计可不少,只要你有力气,肯吃苦,就不愁赚不到钱。说起来,自从晋王来了之后,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他老人家啊,简直就是菩萨转世,大慈大悲!” “噗嗤!”小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中年人的脸色瞬间一变,有些不悦地说道:“姑娘,你这样可是对晋王殿下不敬啊!” 小雪连忙摆手,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没有没有,大哥你误会了。我一直都很尊敬晋王殿下的。” “嗯。”中年汉子点点头,转而向刘轩说道,“公子,你来晋北找活计是对的,但不该带着家眷啊。” “为什么?老兄能否详细说明一下?”刘轩好奇地问道。 中年人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晋北这儿有件怪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失踪。你看你这两位夫人,相貌出众,恐怕不太安全。” “竟有这等事?”这是刘轩第二次听闻此事了,看来真得让人去查一查清楚。 “我可没骗你,前几日,就有个女子出门买菜,结果再也没回来。”中年人站起身,拿起汤碗,朝后面指了指说道,“公子,一会儿吃完饭,请把碗筷都放到那边去。” “好的好的。”刘轩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王府,宁欣月一见刘轩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她忍不住责备起小雪和谷雨来:“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看看王爷的衣服都脏成这样了,也不知道给洗一洗?” 小雪和谷雨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其实这还真不怪她们,刘轩天天往庄稼地里跑,她俩可拦不住。 刘轩见状,赶紧打圆场:“别怪她们了,是我没带换洗的衣服。”他朝宁欣月笑了笑,随后喊来刘全,吩咐他将九名伤员带到后院安顿好,自己则与宁欣月一同回到了内宅。 卧房内,索菲亚已经为刘轩准备好了洗澡水。 刘轩坐在木桶中,周身被温热的浴水包围,疲惫的身体渐渐放松,仿佛所有的压力都随着袅袅升起的水汽消散无踪。 “三嫂现在怎么样了?”刘轩惬意地闭着眼,问道。 “挺好的,”宁欣月坐在床沿,一边看着索菲亚细心地为刘轩擦洗身子,一边回答道,“你那个增肥食谱还真管用,我每天逼着她吃,现在三嫂可比你走的时候胖多了。” “差不多就行了,别让她一直吃,太胖了就不好看了。”刘轩虽然享受着西洋美女的伺候,可自己妻子就在旁边,他也不敢有什么轻浮的举动,索性一直闭着眼睛。 “好看?以前他们俩一见面就吵架,现在刘轩不但关心花万紫的身体,还在意她好不好看……”宁欣月心中微微一动,突然意识到刘轩已经很久没有称呼花万紫“傻妞”了。想起他们两人曾经一同追查陷害宁家的凶手的那段经历,宁欣月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至于这不安究竟源自何处,她自己也不清楚。 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刘轩觉得轻松了很多。他打算去研发小院,看看三号和四号蒸汽机的建造进度,之前造好的那两台蒸汽机,已明显不够用了。 宁欣月拦住刘轩,说道:“你哪也不用去,好好躺床上睡一觉。” 刘轩笑着回应:“是啊,又快一个月没见面了吧。是得陪我家月月好好睡一觉了。” 宁欣月脸颊泛起红晕,瞪了刘轩一眼。她本意只是想让刘轩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 刘轩才不管宁欣月反应如何,一弯腰便将她横抱起来,顺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索薇娅见状,连忙关好房门,自己退到外间。 一番亲密之后,刘轩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宁欣月看着身旁熟睡的男人,心中满是心疼。她想着,本来他们可以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但刘轩却总是如此忙碌。想着想着,宁欣月不禁叹了口气,也躺在了刘轩的身旁。 天色渐暗,宁欣月突然醒来。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轻轻踹了刘轩几脚,一边匆忙地穿着衣服,一边催促道:“快点、快点,大嫂说晚上要给你包饺子吃。” 如果再让家人等着他们吃饭,真得把人羞死。 城市改造已经初见成效,刘轩便开始着手考虑晋北的治安问题了。第二天,一张《自首公告》便赫然贴在了府衙的大门口。 公告上写明:即日起十天之内,凡有过勒索商家行为的人,需迅速到府衙来自首,并退还所勒索的钱财物资。若逾期不来自首,或是有瞒报、少报行为的,一律将从重处罚。 晋北府衙内,梁大友懒洋洋地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纸笔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公告已经贴出三天了,但结果却远未达到预期,只有两名衙役退还了区区十二两银子。 他转头看向手下的铁头,问道:“咱们快班里,有没有屁股不干净的?” 铁头哼了一声,回答道:“不清楚,即便是有,应该也不会很多。干这种缺德事的大多是皂班的差役,他们有张大人撑腰,平时可嚣张了。” 梁大友皱了皱眉,说道:“皂班和壮班的事情我管不了,你去通知咱们的捕快,谁要是做过这种事情,赶紧来自首。过了期限,我可保不了你们。”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 “梁都头,好久不见啊。”一名满脸麻子的高大胖子径直走了进来,打了声招呼后,也不等人邀请,便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 梁大友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地说道:“张员外,如果是来找我喝茶叙旧的,那得等到放衙之后了。但要是你是来自首的,那就不能这么随意地坐在那里。”他一向不耻张麻子的为人,因此说话也毫不客气。 “嘿嘿。”张麻子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梁大友瞥了一眼那银票,冷冷地说道:“这么多年来,你敲诈商户,就只得这一千两?” 张麻子见梁大友丝毫不给他留情面,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直接抬出了张正阳来压人:“就这么多,梁捕头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通判张大人。” 梁大友却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是在登记自首,可不是审案,你说多少就是多少。铁头,记上,张员外自首敲诈商户,退回赃款一千两。” 张麻子闻言,脸色铁青,却也只能强压下怒气,抱拳道:“告辞。” 梁大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不送。” 张麻子怒哼一声,甩袖而去。从府衙出来后,他忍不住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恶狠狠地嘀咕道:“小小的捕快,竟然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以后有你的好看!” 张麻子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给梁大友找麻烦,他自己的麻烦倒先来了。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府的门卫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开门!开门!”门外传来响亮的呼喊声。 门卫披了件衣服,匆匆跑去打开大门,怒喝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喧哗?” 只见梁大友手持侯勇新签名的手令,大声宣布道:“奉命捉拿张书林!”张麻子本名张林,与晋州张家拉不上半点关系。有钱之后,他便扯虎皮拉大旗,在自己的名字中加了个“书”字。 见到海捕文书,张麻子的手下神色一变,结结巴巴地说道:“差、差爷,你是不是弄错了?” 梁大友可没心思跟他废话,他大喝一声:“闪开!”铁头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挡路之人,带着手下冲进院子中…… 张麻子被抓的消息犹如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晋北的大街小巷。人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都在翘首以盼最终的结果,看晋王敢不敢打掉他上面的“伞”。这个在晋北为害多年的恶霸,背后定然有着不小的势力撑腰,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第二天,晋王府里就迎来了说客。 张正阳坐在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对刘轩说道:“王爷,你看张书林的事情……” 刘轩皱着眉头说道:“本王抓他,原本只是想做个样子。可没想到,他在牢里逢人便说,他是受你张正阳指使去敲诈商户,而且所得银两七成都给了你。” 张正阳闻言,气得脸红脖子粗。没想到张书林不但把自己供了出来,还把两人原本对半的分成说成了三七开,简直是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刘轩继续说道:“本王自然是相信你,可他一直这么嚷嚷,难免会对你的声誉造成影响……”刘轩微微思索片刻,然后说道,“这样吧,关于如何处理他,就交给你去办吧。我相信你能妥善处理好此事。” 三天之后,张麻子人头落地,整个审判和监斩过程,都是由张正阳亲自负责。张麻子直到临死那一刻都不明白,为何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身上,张正阳却没有保他,反而急匆匆地就将他处斩,甚至连让他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 第72章 苛捐杂税 张麻子被杀头的热度还没褪去,晋北府衙门口又贴出了新的告示。 征税,从即日起,对东西大街和南北大街两侧的商户,收取卫生费和治安费。按每个店铺的营业额收取,每百取三,所有店铺去税务司主动缴纳,发现偷税漏税的,严惩不贷。 这一下,晋北那些大小老板们不乐意了,敢情晋王清理张麻子之流的地痞,是为了自己收钱。一时间商人们怨声载道,几天后,便有一百多名商贾联名签字,把请愿书递到了知府程达安手里。 程达安感觉此事关系重大,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来找刘轩。 王府厅堂,刘轩看着一脸忧色的程达安,问道:“程大人是为了收税的事情而来吧?” 程达安点了点头,如实说道:“是啊王爷,现在商人们对新税有很大的抵触情绪,属下担心会对晋北的商业环境造成影响。” “这个可以理解。”刘轩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水上面漂浮的茶叶,缓缓问道,“晋北商人的税赋,是程大人给降下去的吧?” 程达安点了点头,解释道:“晋北府相较于太原、晋南等地,百姓收入偏低,购买力也相对较弱,商人们的生意确实不好做。因此,下官就酌情将税率下调了一点。” “立意虽好,但方向却略有偏差。”刘轩放下茶杯,继续说道,“税收多了固然会增加百姓的负担,但也不是越少越好。关键在于这些征收来的税费最终是如何被使用。这样吧,你派人通知那些商人,明天上午到府衙来,本王亲自见见他们。” 第二天,几百名商人云集在府衙,等待刘轩给他们一个说法。 那些胆大的商人纷纷挤在府衙内,想要听清楚刘轩怎么解释;而胆子较小的则远远地站在后面,他们心中暗自祈祷,希望晋王能取消卫生费和治安费。当然,如果晋王执意要征收,他们也只能乖乖交钱,不敢有丝毫违抗。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叫陈云播的茶商。此人是晋北五大富商之一,也是这次请愿的带头人。刘轩刚到晋北时,曾到场给刘轩接风。 府衙内,刘轩端坐正中,程达安则坐在侧位陪同。这是刘轩抵达晋北后,首次在府衙正式办公。 刘轩目光扫视着堂下的商人们,缓缓开口道:“今日本王将诸位召集于此,是为了向大家说明税收之事。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对于在场的各位而言,实则是一件好事……” 陈云播闻言,躬身行礼,问道:“王爷,恕草民愚钝,实在难以想通,官府对我们加征税收,何以成为了好事?” 刘轩看了一眼这个打断自己说话的人,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解释道:“本王初到晋北,便自掏腰包,进行了第一期的城市改造。如今,街道变得整洁干净,老百姓更愿意上街走动,商铺的客流量因此大幅增加,你们的销售额也随之提升。同时,外地来晋北的客商和旅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来到晋北,自然会有所消费,无论是商铺、酒家还是客栈,都能因此受益。” 顿了顿,刘轩接着说道:“再者,本王严厉打击了那些向商户吃拿卡要的不法官吏,以及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这大大减轻了你们的经营成本,也改善了晋北的经商环境。现在,你们可以更加安心地将银两投资到商铺的经营中,无需再为那些额外的负担而担忧。” “王爷所做的这些,确实都是惠及百姓的好事。”陈云播点头表示认可,但随即又提出了疑问:“可这与新增的治安费和卫生费又有何关联呢?” 刘轩微微一笑,将身子轻轻靠在椅子背上,说道:“关系紧密。晋北街道的干净整洁,离不开清洁工们的辛勤劳动。而晋北的治安稳定,则需要城管们的有效维护。这些工作都需要银两来支持,而你们所缴纳的卫生费和治安费,正是用于支付他们的薪水。最终也是你们受益” 陈云播不以为然,接着问道:“城管和清洁工赚钱了,为什么受益的是我们?” 刘轩耐心解释道:“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城管和清洁工们赚了银钱,最终也是要花出去的。比如说,原来他们可能因为没钱而舍不得买米,现在有了收入,就能买得起米了,这样一来,米行的生意自然就变好了。同理,他们原来可能没钱买漂亮衣服,现在有了钱,也能去布行或丝绸庄置办衣物,这样一来,这些商家的生意也会跟着变好。” “所以说,本王向你们征收的这些税赋,其实是一种多赢的局面。官府税收增加了,可以用于更多公共事业的投入;百姓收入增加了,生活水平提高了;商家的销售额也增加了,利润更加丰厚。这样不断循环,就形成了一个积极向上的良性发展态势。” “如果我们的收入不能增加呢?”陈云播再次问道。 刘轩闻言,站起身来,语气坚定地说道:“三个月内,如果诸位的收入未能增加,本王便返还你们所交的税银,并向你们公开道歉。但话又说回来,本王也希望诸位能诚信守法,如果有人阳奉阴违,不交或少交税银,到时候可别怪本王不客气。” 说完,刘轩环视了一圈堂下的商户们,转身从后门离开了府衙。 程达安望着刘轩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刘轩对城中商户加征费用的做法,他心里是有一点抵触的。可刚才刘轩这一番话,理论虽然新奇,却好像有些道理。 回到王府后,刘轩立刻召来了南风,吩咐道:“你去查一下那个陈云播,还有另外几个带头请愿的商人,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发家的,底细如何。” 刘轩心中清楚,商海浮沉,哪个老板在生意做大的过程中没有点黑历史?以往,他们可以依靠金钱贿赂那些不法官吏,来掩盖不光彩的过去。但现在,刘轩已经下定决心要整治这些乱象,他相信,在严格的调查之下,并非所有人都能经得住考验。 经过特战队细致地调查,陈云播的背景竟意外地干净,没有查出什么大的问题。然而,另外一些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半月之后,晋北最大的粮商韩洪年被“请”到了府衙。梁大友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递到了他面前,韩洪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纸上详细记录了他从17岁做粮店伙计开始,所做的一件件见不得光的事情,大大小小总共有二十多条。其中有些事情他记忆犹新,而有些则几乎忘了。 “韩老板,这些事情可都是你亲手所为吧?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画押吧。”梁大友的声音中充满了鄙夷,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平时道貌岸然的人,竟然做过如此多伤天害理之事。 韩洪年苦涩地笑了笑,问道:“梁都头,我能问问,这张纸,是谁给你的吗?” 梁大友面无表情,回应道:“无可奉告。”实际上,他自己也对这些信息的来源一无所知,心中同样充满了好奇。他很想了解晋王为何拥有如此神通,竟能挖掘出这些隐藏很深的秘密。但作为下属,他深知自己的本分,明白哪些事情该问,哪些事情不该问。此刻,他只需忠实地执行命令,其余的不必多问。 当天下午,晋北府衙外,又贴出了新的告示,引来百姓围观。 “没收全部家产,罚做五年苦役。”看到告示的那些晋北商户,无不倒吸凉气。虽然韩洪年做的这些事情,确实太过缺德,可晋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查出来,目的不言而喻。 商人一向讲究和气生财,不愿招惹是非。藩王在封地拥有绝对大权,再加上有了韩红年的前车之鉴,那些不想交税的商人都失去了反抗的气势。 接下来几天,负责税收的方孝临忙的不可开交,每天都有大量的商家,主动上门缴纳卫生费和治安费,这景象,与之前城管们四处催收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爷,我们还是把那卫生费交了吧。”在陈府内,刘氏小心翼翼地对陈云播说道。如今晋北的五大富商中,除了韩洪年已被抄家,其余三家都已乖乖缴纳了卫生费和治安费,就剩下他们一家了。 陈云播却显得颇为固执:“你夫君我一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晋王去查。” 刘氏继续劝慰道:“可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老爷何必为了这点银子,就跟官府过不去呢?你总得为孩子们的将来考虑考虑啊。” 陈云播听了妻子这话,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有所动摇。 掌管晋北财政的方孝临倒是轻松了不少,但负责管理晋王府开销的王雅馨却开始犯起了愁。 这一日,她手持账单,忧心忡忡地找到刘轩:“王爷,神石县那边的开销巨大,咱们从京城带来了两千七百万两银子,现在已经花去了一千多万两。而且王府每个月都需要二十万两的支出,这样下去,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刘轩点点头,靠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家财万贯不如日进分文,现在晋王府,可是光出不进。城市改造他搭钱,军营那边他搭钱,神石县修路也搭钱,后续建工坊,更需要大量的金银,即便是他再有钱,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该花花,赚钱的事我想办法解决。”刘轩睁开眼,转而问道:“这些账目,都是芸儿核算出来的?” “是的,芸儿对算术特别感兴趣,在这方面很有天赋。”王雅馨看了一眼刘轩,小声说道:“她现在正在房间里学习呢,殿下如果有时间,去指点指点她吧。” 刘轩看着王雅馨那满怀期待的眼神,不禁哭笑不得。他当然明白王雅馨的心思,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正这时,刘全急匆匆地跑进来禀报道:“王爷,曹公公来了。” 刘轩心中不禁一愣:“曹纯?他怎么来了?难道是父皇派他来催促宁家返回京城?”他略作思索,随即吩咐道,“先把曹公公请到书房,我稍后就到。” 说完,刘轩返回内宅换好朝服,并叫上宁欣月一同前往书房。 “老奴见过晋王殿下,王妃娘娘。”曹纯一见两人,连忙跪倒在地,恭敬地行礼。 刘轩上前扶起曹纯,客气地说道:“曹公公请起,不必如此多礼。”接着,他好奇地问道:“公公此番赶来,可是为了宣读圣旨?” 曹纯微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道:“并无圣旨。皇上特地遣老奴给宁老夫人送来一封私信,还劳烦王妃娘娘将老夫人请过来。” 宁欣月连忙应了一声,随即吩咐谷雨去后院请母亲前来。 不一会儿,宁夫人在二儿媳苏娇娇的陪同下来到了书房。曹纯客套了几句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敬地交给了宁夫人。 宁夫人接过书信,微笑着向曹纯道谢,随后坐下来陪着他品茶。几人闲聊了一会后,刘轩便吩咐刘义忠带曹纯等人前往驿馆休息用餐。宫中的规矩,主事太监不能私自与皇子共餐,谁也不敢破例。 你们两人,一会去我那边吃饭吧。”宁夫人留下一句话,在苏娇娇的搀扶下,离开了书房。 刘轩目送着宁夫人的背影,轻声对妻子说道:“岳母好像突然老了许多。” 宁欣月轻轻靠在刘轩身上,眼中泛起一丝湿润,轻声回应道:“自从祭拜完我父亲和三个哥哥后,娘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第73章 代子休妻 宁家的众人,暂时居住在王府内一所单独的小院里。 刘轩对饺子情有独钟,每次来这里吃饭,老夫人都会特地吩咐杨珊为他准备三鲜馅的饺子,让刘轩大饱口福。 往常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餐时,总是充满欢声笑语,宁夫人还会邀请刘轩陪她小酌几杯。今晚的氛围却显得有些不同寻常,老夫人酒也没喝,仅仅吃了五个饺子,便放下了碗筷。 刘轩与宁欣月对视一眼,心中暗自揣测,不知是否是因为文帝那封私信,让老夫人心情不佳。 大家都吃完后,宁夫人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待屋内只剩下自家人时,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两张纸,神色郑重,分别递给了苏娇娇和花万紫。 《休书!》两人看到这两个大字,顿时惊慌失措,跪倒在地。苏娇娇哭着问道:“婆婆,儿媳哪里做的不好,你尽管说,我改!” “你们都很好,并没有任何过错,是镇南和镇北没有这个福分。”宁夫人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接着说道:“你们还年轻,娘不能一直让你们守寡,所以今天就代子休妻。” “婆婆,我不想改嫁,我只想留在宁家,好好伺候你。”苏娇娇紧紧抱着宁夫人的腿,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哭得梨花带雨,让人看了好不心疼。 花万紫也是哭得一塌糊涂,但她的泪水中却夹杂着另外的情绪。她知宁夫人的这番举动,实际上是在为她将来嫁给刘轩铺平道路。这份深沉的母爱,让花万紫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温暖。 “没让你们离开宁家,以后你们仍然可以在我身边尽孝。”宁夫人温柔地抚摸着苏娇娇的头发,眼眶微红:“娇娇,你本来就是我的义女,以后还做我的闺女。万紫,我也收你为干闺女,从今以后,你俩就叫我娘,别再叫婆婆了。” 说着,宁夫人转过头,对着孙女说道:“胜男,你也要记住,以后不许再用二婶三婶这样的称呼了,要叫姑姑,知道吗?” “是,奶奶。”宁胜男乖巧地点点头,虽然她还不太明白叫婶婶和叫姑姑在意义上有什么不同,但既然奶奶这么说了,她就会乖乖地照着做。 “婆婆……”苏娇娇刚开口,就被宁夫人打断了。 “叫娘!”宁夫人语气温柔却坚定:“我已经上奏了圣上,你现在已不是什么诰命夫人,你只是我的女儿。好了,我有些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刘轩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心中感慨不已。 回到内宅,宁夫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婆娑而下,嘴里喃喃道:“儿啊,你们就放心吧,这两个丫头,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这边,宁欣月回到家中,也坐在床边上,擦着眼泪。 “怎么了?”刘轩轻轻将妻子揽在怀中,问道:“是不是因为岳母休了你二嫂和三嫂,心里难受?” 宁欣月摇了摇头,靠在刘轩的肩膀上,小声说道:“不是因为这个。其实,在京城的时候,我就劝过我娘,让她俩改嫁。我只是……突然很想爹爹和哥哥们了。” 刘轩紧紧搂着宁欣月,坚定地说道:“你放心,早晚有一天,我会马踏燕国王庭,给岳父和三个舅兄报仇。” 宁欣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望向刘轩,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夫君,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对了!”宁欣月忽然想起一事,直视着刘轩,神色郑重地说道,“把丁武给我调回来,否则以后你就别想再出门了。我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哥哥,不想再因为你而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小雪他们告诉你了?”,刘轩尴尬的笑了笑,回晋北前,刘轩反复嘱咐小雪和谷雨,不要把他遇刺的事情告诉宁欣月,没想到两人转脸就把他“出卖”了。 宁欣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把她们派给你,她们就成了你的人了?你的安危可是关乎咱们全家。有人想杀你,你身边连个侍卫都不带,怎么就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呢?” “好好好,你别生气了,过两天我就把丁武调回来,行了吧?”刘轩赔着笑脸,赶紧安抚宁欣月的情绪。 宁欣月面色稍缓,问道:“审出结果了吗?那几个刺客到底是谁派去的?” “还没有,”刘轩摇了摇头,说道:“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公然刺杀我,他们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很可能他们的家人已经被对手控制,这种情况下,想要从他们口中问出真相,谈何容易?现在只能先关着,慢慢审问了。” 宁欣月点了点头,用力抱紧刘轩,小声说道:“我好害怕失去你。” 刘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凡事都会小心的。” 第二天一早,南风便前来向刘轩复命。林东率领部队回晋北接受改编后,刘轩对子弟兵的将领队伍进行了一次调整。他调陈正先前往尖刀营担任营长一职,根据陈正先的推荐,原连长蒋憾山被提升为步兵第二营的营长。此时南风在军中已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南风向刘轩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说道:“王爷,我从尖刀营精心挑选了三人回来。”刘轩点了点头,之前他让南风暂时管理尖刀营,除了负责训练这些军中精英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选拔合适的人选加入风暴特战队。 “很好,我也从永丰带回来几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你把这些人集在一起进行训练考核。”刘轩严肃地说道,“记住,风暴特战队的要求极为严格,只要有一点不合格,就不能留在队伍里。 特战队的成员,虽然不像尖刀营士兵那样需要直接与敌人正面作战,但选拔标准却比尖刀营还要苛刻百倍。特战队成员需要具备一些特殊的本领,其中一些甚至需要刘轩亲自传授。因此,忠诚成为了加入特战队的最重要的硬性条件之一。只有绝对忠诚的战士,才能被信任去执行那些最为艰巨和机密的任务。 “通知李强他们,一会儿随本王一同前往神石县。”刘轩对南风吩咐道。 “是。”南风领命后迅速离去。在特战队中,只有南风一人的身份是公开的,他可以向王府的其他人传达刘轩的命令。而特战队的其他成员,他们的身份都是保密的,连宁欣月都不认识他们,更不用说李强这些侍卫了。 马厩前,李强带着九名侍卫,整齐地站在宁欣月的身后。刘轩看见妻子,不禁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宁欣月横了刘轩一眼,说道:“我怎么就不能来?在丁武回来之前,你去哪里都得带着我,这样我才能放心。” 刘轩转头看向自己的侍卫,问道:“谁告诉王妃的?” 李强低着头,小声地回答道:“是……是我说的。”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指了指谷雨和夏至,对李强说道:“她们俩传话也就罢了,你们几个,作为我的亲信,怎么也成了王妃的‘卧底’了?” 宁欣月闻言,得意地笑了笑。她飞身上马,英姿飒爽:“在晋王府,所有人都是我的‘卧底’。走,今天本姑娘就做一回晋王殿下的侍卫队长。” “小心我还把你们扔到永丰去种庄稼。”刘轩瞪了李强一眼,也骑上了自己的杂毛良驹。 神石县的修路工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那些从豫州迁徙而来的难民们,如今不仅每天都能吃上馒头米饭,还能领取薪水,因此他们个个干劲十足,充满了劳动的热情。 刘轩骑马行至一处,见不远处民工们正忙着打井,便勒住了马缰。他环顾四周,问道:“这里就是未来的居住点吧?” 汪太冲连忙上前,指着前方的空地介绍道:“正是,属下打算在这里建设神石一号小区。此处离晋北西门不远,地理位置优越。我们计划将其建设得大一些,预计可容纳一千户住宅。” “嗯,很好。”刘轩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不过,别光顾着盖房子,也得留一些空地出来,以后好种植树木花草,美化环境。还有,菜市场、垃圾池、公共茅厕等设施也要一并规划好,建设标准就参照晋北城来执行。” 旁边的钱佳闻言,连忙拿起笔,认真地将刘轩的指示记录在本子上。他手中用的正是刘轩“发明”的碳笔,书写流畅,方便又实用。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刘轩注意到路旁成片的窝棚,他眉头微皱,说道:“我们不能只是专注于修路,民工们的居住条件同样重要。在入冬之前,必须确保他们都能住进新建的小区或宿舍里,不能再让他们挤在这些简陋的窝棚中了。” 汪太冲连忙点头应道:“属下明白,会尽快安排妥当的。” 随后,几人顺着新修好的青石路策马前行,大约走了三十多里路,便来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刘轩看着正在铺地基的民工问道:“神石县这条主路,全部贯通需要多长时间?” “按照王爷的分段建造法,只需一个月,主路便能贯通,然后就能在路旁建造各种工坊。”汪太冲顿了顿,接着说:“只是,这么大的工程,所需金银数量巨大。王爷,我们恐怕需要提前想办法筹集资金,以确保工程的顺利进行。” “资金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刘轩点了点头,神色中透露出几分凝重。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和他提起资金短缺的问题了。以前,刘轩觉得自己坐拥近三千万两白银,资金方面应该不成问题,但现在看来,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晚。晚饭后,宁欣月去了后院陪母亲说话,而刘轩则独自回到卧房,拿出一张晋北的地图,仔细地铺展在桌面上,开始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神石县的发展前景确实非常诱人,但如何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来支持这一系列的规划和建设,却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难题。刘轩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不断游走,思考着各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别看了,早点休息吧。”宁欣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刘轩的身后,轻声说道。 刘轩转过头,笑着问道:“怎么,着急了?” 宁欣月脸颊微红,却也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说道:“是啊,就是着急了。难道你不着急吗?还不给本小姐宽衣?”说着,她还假装生气地别过头去。 两人床笫之间,向来不乏这样的玩笑与亲密。 “遵命。”刘轩心神一荡,拦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到了床上。两人的成婚已有一段时间,对于晚间这种亲昵的互动,宁欣月已不再害羞。她闭上眼睛,微微抬起身子,默契而自然地配合着刘轩一件件脱掉自己身上的衣衫。 刘轩动作很慢,当他褪去宁欣月身上最后一件遮羞物,却突然停下动作。 “怎么了?”宁欣月睁开眼,见刘轩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亵裤,顿感难为情,一把抢过来塞到枕头下面,嗔道:“女人的这东西,有啥好看的?” “我想到赚钱的方法了!”刘轩突然回过神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开始在宁欣月身上上下其手,肆意挑拨,引得宁欣月一阵娇喘。 “你说什么?”宁欣月眼神迷离,声音含糊不清。 “没什么。”刘轩呼地一下吹灭蜡烛,趴在妻子的身上。 …… 第74章 内裤问世 第二天清晨,天刚破晓,刘轩便匆匆在纸上罗列了几样物品,吩咐刘安前去采买,而自己则转身步入了后院那间弥漫着刺鼻气息的库房。 库房内,几十个生橡胶圆球堆叠着,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气味。刘轩用茶叶等物从史密斯手里换来这东西,本来想要制做马车轮胎,现在却要挪作他用了。 一连几天,刘轩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待在库房里。待得第七天下午,刘轩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第一条松紧带诞生了。这种在前世稀松平常的东西,在刘轩看来,就如同宝贝一样,有了它,刘轩就可以制作内裤了。 这里人们穿亵裤的目的,和前世人穿内裤是一样的,不过两者的样式却完全不同。 亵裤的裤腿是直筒的,裤裆开着,简略的说就是把一个布筒,用带子绑在腰间。也有女式亵裤,裆部有两根带子,可以把前后系起来,不过这种走路不方便,所以更多女人也穿敞开的,反正大家都穿及踝的长裙,不存在走光的问题。 难怪宁欣月这样的将门虎女,出门也很少骑马,是真的不方便啊。 刘轩叫来唐为木和唐季远父子,把松紧带的制作方法告诉了他们,吩咐两人暂停二代蒸汽机的研究,雇些人手,全力生产松紧带。 松紧带采用流水线生产方式,刘轩把生产过程分成了七道工序,负责每个工序的工人都集中在一个房间工作,只干一种活计,这样即提高了工作效率,又不会让松紧带的生产技术外泄。 唐氏父子虽然觉得这种弹力绳神奇,却不认为有什么大用,不过见刘轩这么重视,也没多问,马上就操持着雇人生产。 这边都安排好后,刘轩哼着小曲回到了内宅。 宁欣月轻轻横了刘轩一眼,带着几分嗔怪:“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又魔怔了呢。” 刘轩笑了笑,问道。“月月,你的侍女里有没有擅长缝纫的?” “没有。”宁欣月略作思索后回答,接着又说:“不过我二嫂很会缝纫,手艺堪称一绝,我出嫁时所穿的衣裳便是出自她手。”尽管宁夫人早已将苏娇娇和花万紫休弃,但宁欣月仍习惯性地称呼她们为二嫂、三嫂。 刘轩心中一喜,说道:“那你能不能把二嫂请过来,我有点事情想要她帮忙。” 宁欣月诧异地问道:“干嘛?你想做衣服?” 刘轩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说道:“不是,这个需要暂时向你保密。” “谁稀罕知道似的。”宁欣月见刘轩一副认真的模样,也没有多耽搁,起身便往后院去找苏娇娇了。 刘轩随即唤来香儿,吩咐道:“你去账房支取些银子,带上小椅子他们,去采购一些既薄又软的布料,各种颜色都要备齐。” 香儿领命而去后,刘轩径直步入书房,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勾勒起来。 不多时,苏娇娇应召走进书房,问道:“王爷,找我何事?” “二嫂,你看看这个东西,能否裁剪出来?”刘轩指着自己刚刚画好的图样问道。 “能啊。”苏娇娇只匆匆一瞥,感觉图样异常简单,随口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这个叫内裤……”刘轩支支吾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 苏娇娇脸颊微红,轻声答道:“我可以试试看。” 话音未落,香儿等人便抱着几捆五颜六色的布料走了进来,问道:“王爷,是这种料子吗?” “对对对,就放这桌子上吧。”刘轩连忙指示。 待香儿等人退出后,苏娇娇便拿起剪刀,熟练地开始裁剪起来,不一会儿,两块布样便在她手中成形了。 “你看这样可以吗?”苏娇娇举着刚裁剪好的布样问道。 “还不行。”刘轩轻轻摇头,拿起两块布料,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这两块布得这样缝在一起,是要贴身穿的。人的后部轮廓较为宽大……” 刘轩又耐心地解释了半天,苏娇娇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娇娇经过几次裁剪后,刘轩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说道:“二嫂,时候不早了,明天你再过来,将前后两片缝制在一起,我们看看实际效果如何。” “嗯。”苏娇娇应声走出书房,心中暗自长舒一口气。堂堂亲王,竟然沉迷于研究这等羞人之物,难怪在京城时都说他是疯子、魔怔。 第二天,当刘轩步入书房时,苏娇娇已经内裤缝制的差不多了。 刘轩在一旁坐下,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男士内裤的草图。 “好了,你看看这样可以吗?”苏娇娇将手中的成品递给刘轩时,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烫。 “看着挺不错的。”刘轩满意地点点头。不得不说,苏娇娇的缝纫手艺真是精湛,针脚间距均匀,每一针每一线都显得那么精致细腻,简直如同艺术品一般。 “这里面是不是需要加条带子?”苏娇娇指着裤腰的位置询问道。她仅仅通过观察形状,便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叫内裤的衣物,在穿着上肯定要比传统的亵裤更为便捷舒适。 刘轩说道:“不用普通的布带,我研制出了一种松紧带,用起来会更方便实用。” 苏娇娇点点头,征询道:“那我就按照这个样子来缝制了?” “还不行。”刘轩显得有些迟疑,吞吞吐吐地说:“我们还需要找一个懂缝纫的人试穿一下,这样才能知道哪里不合适,方便后续改进。” 苏娇娇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她听出刘轩言下之意,是希望她能先试穿一下。犹豫了一下,苏娇娇拿着内裤,走进了里间。刘轩的书房有一个小套间,内有床榻,可以供人小憩,正好可以在那试穿内裤。 苏娇娇很荣幸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个穿上内裤的人,当她打开房门,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连耳朵都是红的。 “怎么样?”刘轩关切地询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苏娇娇的尴尬。 “后腰部分稍微有点短,走路的时候前面会有些磨腿。”苏娇娇将内裤轻轻放在桌上,声音细若蚊蚋。 “嗯,看来后片还是稍微小了点,腿前面的部分需要再挖去一些布料,还有这里,底部应该再加一层布以增强舒适度……”刘轩拿起内裤,一边仔细端详一边比划着说着。 “啊呀!”苏娇娇突然意识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她猛地一把将内裤抢过来,藏到身后,同时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轻轻打在了刘轩的身上。 “二嫂,我我、我……”刘轩也反应了过来,一时语无伦次,尴尬不已。 苏娇娇面颊羞红,低着头轻声说道:“别说了。” “二嫂,我刚才……”刘轩试图解释一下,那只是一件样品,而不非苏娇娇的贴身衣物。 “哎呀,你还说!”苏娇娇气的直跺脚,恨不得过去掐刘轩几下。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再提,只会让人再尴尬一次。 房间内,只剩下剪刀裁剪布料时发出的沙沙声,刘轩和苏娇娇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不知为何,两人的心中都悄然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还好,这次只是些微的改动。改好后,苏娇娇再次试穿,感觉颇为满意,于是内裤裁剪样板就此定了下来。 刘轩将男士内裤的图纸递给了苏娇娇,苏娇娇看了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太坏了。把男式设计的裤腿这么长,下端还是平的,却把我们女人穿的弄成三角的。” “二嫂,你听我解释,”刘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我们男人前面……有特殊的构造,穿三角的容易侧漏。而女人们的身体……而且曲线各异,穿平角的走路时容易往上滑,堆在一起不舒服,所以三角的更适合。” 苏娇娇听着刘轩的解释,本来羞涩得俏脸通红,但突然注意到几滴汗水落在了图纸上。她诧异地抬起头,只见刘轩满头大汗,显得比她还要尴尬和窘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尽管苏娇娇已做了刘轩小半年的嫂子,但实际上她还比刘轩小两岁。偶尔,她那份少年的心性仍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知道啦。”苏娇娇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向刘轩,说道:“快擦擦汗吧,你这个大傻子。”她还未察觉,不知何时起,她和刘轩说话的语气已然与以往不太相同。 第75章 鸡蛋促销 半个月后,正值晋北大集之日。 “北方米行”的招牌已被人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门头。韩洪年被捕后,其所有财产均被充公,这间铺子也已被官府挂牌销售多日,如今,它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能够盘下如此大的店铺,新主人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俏佳人内衣生活馆——大汉国总店”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过往赶集的百姓被这家奇特的店铺所吸引,驻足围观。指着那块写着“暂时不接待男顾客”的牌子议论。 内衣,难道是穿在里面的衣服?为何只卖给女人,而不让男人进店购买呢?众人心中充满疑惑。 “姐姐妹妹们,进店就有礼哦!快来里面看一看吧,不管买不买东西,我们都赠送三个鸡蛋!”香儿俏生生站在门前,热情地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进店就能白得三个鸡蛋?这等好事可真是不容错过!很快,内衣馆便被围得水泄不通,然而,尽管好奇心驱使,却无人敢轻易踏足店内,一探究竟。 香儿吆喝了半天,终于有两名中年妇人在鸡蛋的诱惑下,鼓起勇气走进了内衣馆。大约一刻钟后,这两人手里拿着鸡蛋,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走了出来。 “她婶子,里面到底卖的什么东西啊?真的只是看看就给鸡蛋吗?”一名老年妇人好奇地问道。 “大嫂子,真的给鸡蛋呢!”这妇人扬了扬手中的鸡蛋,神秘兮兮地说,“至于卖的是什么,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咱们也进去瞧瞧!”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围观的女人们纷纷按捺不住好奇心,涌入了店铺内。 店铺之内,一筐筐鸡蛋整齐摆放,然而想要领取,顾客们得先了解一下她们所售卖的独特产品。 “本店的产品主要分为系带款和松紧款两大类。”婉儿手中拿着两条内裤,耐心地向顾客们讲解着:“系带款的需要自己系上带子,而松紧款则非常便捷,只需穿上即可,无论如何运动都不会掉下来。” “小妹妹,你穿的是哪款呀?能不能让我们瞅瞅?”一名中年妇女嘻嘻哈哈地打趣道。周围的好多女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穿的是松紧绣花版的,这个不能给你们看。”婉儿红着脸,认真地说道。 站在柜台后的王雅馨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已婚多年的女人们什么都敢说,什么问题都敢问,真是难为婉儿这小姑娘了。 此刻,刘轩与宁欣月正端坐在对面的茶楼二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内衣馆门前的热闹景象。 刘轩目光在妻子身上扫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问道。“月月,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 “你不是喜欢我穿黑色的吗?”宁欣月给了刘轩一个白眼,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我看从里面出来的人,人手都拿着鸡蛋,可也没见有人真正买东西啊。” “别急,让鸡蛋再飞几天。”刘轩自信满满地说道。 很快,俏佳人内衣馆免费送鸡蛋的消息,仿佛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晋北的大街小巷。每日里,前来排队领取鸡蛋的女人们络绎不绝,场面蔚为壮观。 “柱子家的,走,跟我去领鸡蛋啊!”一名中年女人对正坐在门口纺线的小媳妇喊道。 “嫂子,我上午已经领过了。”柱子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儿的,人这么多,她们肯定认不出来。昨天我隔壁的李婶,一天就领了四次呢!”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地拉起柱子媳妇就往外走。 “王家嫂子,你买内裤了吗?”柱子媳妇边走边好奇地问道。 “没有,那玩意儿,就巴掌大一块布料,竟然要一两银子,太贵了!”中年妇女摇摇头,一脸肉疼的表情。一两银子,可是他们一家四口一个月的伙食费呢。 “系带款的只要五十文,也不算太贵吧。”柱子媳妇小声说道。 “那我也不舍得。”王家嫂子坚决地摇摇头。 “哎,对了,咱们去叫上大山媳妇、二林媳妇还有老墩媳妇吧,内衣店那姑娘说了,每带一个新人进店,不管买不买东西,都能多给两个鸡蛋呢!”柱子媳妇突然提议道。 “嗨,她们早被三婶子带去了。”王家嫂子无奈地说。 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内衣馆。 “明天我们店有促销活动哦。”负责发放鸡蛋的香儿,还真没认出这两人上午已经来过一次,她一边递上鸡蛋,一边热情地说,“不管购买本店任何款式的内裤,我们都会赠送同等价值的鸡蛋作为回馈。” “那岂不是内裤相当于白送了?”柱子媳妇惊讶地问道。 “可以这么说。”香儿微笑着点头:“不过需要先在我这里进行一下登记。” 柱子媳妇有些心动。几个月前,柱子在干活时不慎受伤,现在正需要鸡蛋来补养身体。不然,她也不会厚着脸皮一天来领两次鸡蛋。 想着反正家里也要买鸡蛋,不如就趁内衣店促销的机会,一次性在这里多买一些,白得两条内裤。柱子媳妇稍作考虑后,便让香儿给自己登记上了名字,打算明天来参加活动。 第二天傍晚,内衣馆打烊之后,王雅馨看着正在算账的女儿,问道:“统计好了吗?” “好了。”周芸放下笔,回答道,“今天一共卖出了436条内裤。其中,女士系带款的有413条,包括儿童版的4条和老年版的124条;松紧款的则卖出了23条,都是青年绣花版的。” 王雅馨听后叹了口气:“这哪叫卖啊,这些人分明都是冲着鸡蛋来的,根本没几个是真想买内裤的。” “娘,你别着急。”周芸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道,“昨天王爷跟我解释了,卖内裤这事儿得分三步走。送鸡蛋是第一步,先让大家对内裤有个初步的认识。今天这第二步,就是让人们穿上后亲身体验到内裤方便实用。等到那时候,大家自然就会主动上门来购买了,便是第三步。” “王爷在你房间过夜了?”昨日一整天周芸都待在内衣店,打烊后才回的王府,这些话,自然是刘轩晚上和她说的。 “没有,王爷在我房中待一会就回去了。”周芸脸上一红,偷偷瞟了一眼正在理货的香儿等人,生怕被她们听到。 “哦。”王雅馨点了点头,有些失望。 王府之中,几十台缝纫机与茧车持续不断地运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唐家五位妯娌各自带领着一队雇来的女工,在裁剪、缝制、绣花等各个房间内加班加点地忙碌着,一条条内裤在他们的巧手下被精心制作出来。 苏娇娇望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内裤,不禁有些担忧,转头对刘轩说道:“王爷,已经制作这么多了,要不先暂停缝制吧。”刘轩笑着摇了摇头,自信地道:“别急,等人们真正体验到了穿内裤的好处,这些存货恐怕还不够卖呢。” 正如刘轩所预料的那样,人们在穿上内裤后,体会到了它所带来的舒适与便利,内裤突然变得热销起来。 这天一大早,王家嫂子便来到了柱子家:“柱子媳妇,陪我去内衣店走一趟呗。” 柱子媳妇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抬头说道:“嫂子,内衣店现在不送鸡蛋了。” 王家嫂子坦言道:“我知道,我是想去买两条内裤。” 柱子媳妇有些惊讶,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买吗?” “唉!穿了内裤下地干活,确实是方便多了。早知道当初就多买几条了,还能白得鸡蛋呢。”王家嫂子心痛地摇摇头,转而问柱子媳妇,“你不打算再买两条?” “我不买了,有两条换着穿就足够了。”柱子媳妇叹了口气,说道,“王大哥最近在神石那边修路,赚了不少钱。可我家柱子都闲在家里好几个月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 “别提你大哥。”王嫂王嫂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小声说道:“就是他非得让我再买两条别的颜色的。那死鬼,见我穿着那东西,就两眼放光。晚上那事儿,他十几年都没这么卖过力气了。” 柱子媳妇脸微微一红,自己男人也是这样。难道女人穿上内裤,会比光着身子更有魅力? “柱子媳妇啊,你会缝纫手艺,怎么不去王府做工呢?那里现在还招工呢,每个月有二两银子,还管吃管住。做满一个月,还送一条松紧内裤呢!”王嫂一脸羡慕地说道。 “是啊,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呢。”柱子媳妇眼睛一亮,说道:“回头我跟柱子商量一下……” 经过半个多月的鸡蛋促销活动,内裤逐渐被大众所接受,并迅速在百姓之间流行开来。全面取代传统的亵裤,只是早晚的问题。 在此期间,刘轩发现了周芸不仅在数学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更展现出了非凡的经商头脑。便调回了王雅馨,把内衣店交给了周芸掌管,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下子成了晋北最年轻的掌柜。 缝纫制作这一部分,由唐伯远的妻子负责。刘轩吩咐汪太冲,尽快在神石县建一个服装加工厂,几十名女工每天出入王府,莺莺燕燕的,也不是长久之事。 晋王府里,有一个名为设计工作室的房间,是刘轩给苏娇娇准备的。 “王爷,版型不是都已经确定下来了吗?那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设计的呢?”苏娇娇坐在那间兼具书房与绣房功能的工作室里,脸上写满了疑惑。 她万万没想到,刘轩设计的这小小内裤竟然会如此热销,心中早已对刘轩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初小姑子嫁给刘轩时,家里因为刘轩被误认为“傻子”而百般不愿,现在想来,苏娇娇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二嫂,内裤的样式可不能一成不变,还有好多新颖的款式等着我们去开发呢。”刘轩笑着说道。 这些日子,刘轩和苏娇娇已不再像起初那般拘谨。至少提到“内裤”这两个字时,他们都不会再感到尴尬。 “我还是不太懂呢。”苏娇娇微微撅起小嘴说道。她虽然自小与宁镇南相识,后来又被宁夫人许配给他为妻,但两人之前从未有过单独相处。最近与刘轩天天待在一起,那些小姑娘特有的调皮可爱的动作和表情,都不自觉地展现在了刘轩面前。有时,她甚至会把刘轩当作朋友而非妹夫。 “我画了几款新样式,一会儿我走后你可以慢慢看。”刘轩指着桌子上一个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本子说道。 “现在看不行吗?”苏娇娇好奇地拿起本子,随手翻开封面。然而,只看了几眼,她的俏脸瞬间通红,赶紧将本子合上。 “这几种样式穿在身上,羞不羞啊!看着就让人难为情。”苏娇娇娇嗔地拉住刘轩的胳膊,在他肩上轻轻捶了几下,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 刘轩连忙躲闪,笑道:“我不是说了我走了你再看吗,你非要现在看。” “你就是故意使坏,骗我当着你面看!”苏娇娇不依不饶地追着刘轩,小手在他身上轻轻捶打。 宁欣月恰好走到窗前,见到这一幕,不由愣住了。他俩在干啥?打情骂俏? 瞬间的失神后,宁欣月用手轻轻掐了掐额头。自己这是怎么了?先是怀疑三嫂,接着怀疑二嫂,难道这天下的女人,都要来抢自己的男人? “你们知道大嫂去哪里了吗?”宁欣月整理好思绪,走到门口问道。 第76章 营救杨珊 晋北通判官邸内,张正阳显得心神不宁,背着手在厅堂中来回踱步。 “二公子怎么还没请来?”张正阳停下脚步,朝着一旁肃立的手下大声吼道。 就在这时,一名青年从门外悠然步入,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说道:“三叔这么急着叫我来,到底所为何事?难道晋北还有比这次更好的货色不成?” 张正阳也不理会堂侄的调侃,他朝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然后看向张书良,焦急地问道:“书良,那两个女人你没碰吧?” 张书良不紧不慢地坐到椅子上,反问道:“怎么了?” 张正阳朝走到张书良跟前,凝重地说道:“书良,这两个女人都和晋王有关系,那个特别漂亮的,是晋王妃的哥哥、靖北侯宁镇东的遗孀。” “知道啊,她说了,还拿她的死鬼丈夫和傻子妹夫来吓唬我。”张书良若无其事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本公子*了她几次。我就喜欢看她想杀我的眼神,这样性子刚烈的女人,慢慢的降伏以后肯定特别有意思。宁家的男人都死绝了,晋王是个傻子,我怕什么?” “啊!”张正阳闻言,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爬起来,勉强坐在椅子上。 “胆小鬼。”张书良面露不悦,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砰”的一声响。 张正阳呆呆地看着屋顶,脑中纷乱如麻。过了许久,脸上突然现出一股森然之意。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咬了咬牙,低声说道:“二公子,听我一句劝。这女人留着太危险,反正你已经*过了,不如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说着,他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这样的极品女人,杀了有点可惜。”张书良见堂叔神情紧张,也开始犹豫起来。他虽然纨绔不羁,但可不愚蠢。宁家虽然没有了男人,但人家的女儿可是大汉王妃,这关系非同小可。更何况,冀北那三十万边防军,可都是护国公一手带出来的,对宁家忠心耿耿。万一事情闹大,恐怕真的不好收场。 “好吧,这次就听你的。”张书良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出通判府后,张书良对手下吩咐道:“走,去张正松家瞧瞧,这老家伙,都两个月没给本公子进贡了。” 张正松此时正在自己经营的酒楼宴请宾客。他在晋北商圈摸爬滚打多年,自然有几个不错的朋友,马上要走了,多少有点舍不得这些人。 “老爷、老爷!”一名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毛手毛脚的,成何体统!”张正松皱着眉头,不满地责备道。 “老爷……”那名下人看了看周围的宾客,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张正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啊!”张正松闻言,猛地一个激灵,手里的酒杯竟“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诸位,实在抱歉,张某家中突然有急事,需要先行一步了。”张正松连忙向在座的各位老友抱了抱拳,神色匆匆地转身向楼下跑去。 回到家中,张正松还未进门,便远远听到了内宅里传来的哭泣声。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暗自叹息,脚步沉重地一步步迈进内堂。 只见妻子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身体。 “夫人。”张正松颤声叫了一句。 “当初你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时,可曾料到会有今日这般下场?”张夫人转头看向丈夫,目光呆滞,声音沙哑,既像是在质问张正松,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跟我说说,赚这么多黑心钱,到头来又能有什么用?” “莲儿怎么样了?”张正松的声音异常苦涩,从夫人的神情中,他已然猜到女儿又遭到了不幸。 “你就有莲儿一个女儿吗?”张夫人凄厉地喊了一声,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绝望。 “小慧?”张正松闻言勃然变色,心中涌起一股恐惧,他急忙转身,快步向二女儿的房间跑去。 推开小慧的闺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张正松如遭雷击。只见张莲衣衫不整,正紧紧抱着妹妹伤心痛哭。张正松站在门口,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开一步。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两个遭受欺凌的女儿,脸色惨白如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爹,你终于回来了。小慧死了,你要给我们报仇啊。”张莲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放下妹妹的尸身,突然不顾一切地向墙壁撞去。 “不要!”张正松惊恐地喊了一声,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模糊,便跌坐在地上,耳中却听到一名下人大声喊道“不好了,夫人悬梁自尽了”…… 此时的晋王府内,也是乱作一团。杨珊和香儿外出购物,竟然一夜未归。刘轩心急如焚,发动了所有人,甚至动用了军队进行搜寻,然而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起初,大家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安慰自己说杨珊和香儿可能是因为玩得太晚,所以住在某个客栈。可是天亮后,又等了一上午,两人依然杳无音讯。 刘轩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店小二和脚夫的话,心中懊恼不已。他之前就知道晋北常有女人失踪的事情,但并没有太重视,还没来得及调查。如今,这种事竟然轮到了自己头上,刘轩真是后悔莫及。 “启禀王爷,张正松求见。”一名家丁匆匆跑进来禀告。 “不见。”刘轩摆手想要拒绝,但突然心念一动,又叫住了家丁:“等等,还是让他进来吧。” “草民叩见王爷。”张正松走进来,跪在刘轩面前,整个人显得憔悴无力,一脸失魂落魄的绝望神情,与当初那个雍容华贵、神采奕奕的晋北首富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怎么了?”刘轩问道。 张正松神色恍惚,喃喃说道:“侯爵夫人失踪的事情和张正阳有关,她现在可能被藏在万佛寺。快去救她,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什么?”刘轩霍然站起。 万佛寺庄严的大雄宝殿里,一尊尊佛像肃然屹立,整个大殿香烟袅袅,宛如仙境。信徒们手持香烛,虔诚地祈祷着。在这里,他们暂时忘却世俗的烦恼和压力,感受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心中的信仰在此时得到了净化与升华。 空信披着洗的有些发白的袈裟,盘膝坐在自己的禅房里,对着墙壁上挂着的佛祖雕像,边敲着木鱼,边默颂着经文。由于虔诚,空信诵经从不坐蒲团,几十年来,不管春夏秋冬,都是这样直接坐在地上,这份对佛法的敬畏与执着,令人钦佩。 “笃笃笃。”从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空信放下手中的木鱼,声音平和而宁静。 “方丈师兄。”一名中年僧人推门而入,反手轻轻掩上房门,低声说道:“刚才张家二公子派人传来消息,让我们尽快将那两个女人处理掉。”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空信闻言,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眼睛,口中喃喃念着佛号,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慈悲之色。 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内,燃着十几支蜡烛,暖黄的烛光摇曳,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柔和的光线给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细长的火苗在寂静的空间中跳动,如同一位柔弱的舞者,在黑暗中演绎着生命的旋律。 失踪的杨珊就被绑在这间屋子里面。 “吱~吱”的声响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空信缓缓步入屋内,双手合十,轻声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女施主受苦了。” “大师救我!”见到这位慈眉善目的得道高僧,杨珊在绝境看到了一丝希望。同时,又感到难堪与羞耻,她身不能动,只得把头转到一旁,紧紧闭上眼睛。 “女施主莫急,贫僧确实是来助你脱离苦海的。”空信边说边缓缓走近。 杨珊见空信迟迟不给自己解开绑绳,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诧异地转过头,不由大惊,瞬间明白了这位“高僧”的意图。惊恐道:“你、你是出家人,难道不怕佛祖降罪于你?” 空信面不改色,口中念念有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女施主不必心慌,此中一切,皆是前世因果。”杨珊见他如此无耻,脸色苍白如纸,绝望与无助涌上心头,再次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滑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信从床上爬起来,缓缓穿好衣服。杨珊睁开满是怒火的双眼,低声骂道:“畜生!” 空信双手不停,口中低吟佛号:“阿弥陀佛,色之害人人不知,戒之又犯将何如。” “方丈,方丈,不好了!”一个**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急促地说道:“晋王带人把寺院围住了。” “出家人心如止水,慌什么。”空信站起身子,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僧袍,镇定地说道:“你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谨遵法旨。”那**点了点头,看向了杨珊,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芒…… 空信回到大殿,只见刘轩负手而立,身后尽是手拿兵刃的军士。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面容平静地问道:“晋王殿下大驾光临本寺,不知有何贵干?” 刘轩目光如炬,紧盯着空信,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沉声道:“找人。” 空信镇定自若地回答:“阿弥陀佛,佛门乃清净之地,恐怕并无殿下所要找之人。” “给我搜!”刘轩不去理会空信,挥了挥手,三百名士兵闻声而动,迅速涌进寺庙之中。 “罪过!罪过!”空信轻轻摇头,随即坐在大殿的佛像前,默默地敲起了木鱼,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两个时辰悄然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乾浩带人把万佛寺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审问寺里的僧人,也是毫无结果。 刘轩暗自思量,张正松既说杨珊可能在万佛寺,这里以前就一定藏过人。士兵们把万佛寺搜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那就一定是有暗室。暗室的入口,定然相当隐蔽,一般的僧人不知道其所在。 心中想着,刘轩带着张乾浩和北风来到了方丈空信的禅房。 屋中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床上挂了纱帐,甚是陈旧,已呈黄色。 刘轩环顾了一周,最终把目光落在空信的床上。他上前几步,掀开床上被褥,揭起床板,下面却是块铁板,上有铜环。刘轩握住铜环,向上一提,一块四尺来阔、五尺来长的铁板应手而起,露出一个长大方洞。 “人可能在这里。”刘轩转头对张乾浩说道:“你带人守在洞口,我们俩下去。” 张乾浩连忙阻止,说道:“王爷,下面可能有危险,还是属下先进去看看吧。” “无妨。”刘轩从桌上拿起蜡烛,朝下面照了照,纵身跳入洞中,北风也跟着跃下,只见下面墙壁上点着一盏油灯,发出淡黄色光芒,置身之所似是个地道。 两人行了约莫三、四丈,一道石门挡在面前,前面已无道路。刘轩拽住门环,向内一拉,只听得轧轧声响,石门缓缓打开。走进石门,地道一路向下倾斜,每隔不远,墙壁上便有一盏油灯,行出数十丈后,又来到一扇门前,这一次却是一扇铁门,门上着锁。 “把门打开。”刘轩回头对北风吩咐道。 北风迈前一步,从背包中掏出一根铁丝制成的工具,轻巧地在锁孔中拨弄了几下,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锁便应声而开。 每位特战队的成员都会配备一个背包,这是刘轩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包内装着各式各样的单兵作战工具,其中大部分都是刘轩亲手制作,如何使用这些工具,也都是刘轩亲自传授。 穿过铁门,地势不断的向下倾斜,又走了十余丈,拐过一道弯,便到了尽头。此处比刚才要宽阔,两侧是四间挖出来的房间,隐隐听到女人的哭泣声。 两人相视一眼,紧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第一间房子的门口。刘轩仔细一听,辨认出是香儿在哭泣,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门并未上锁,刘轩朝北风使了个眼色,随后猛然一推,门扉大开,他身形一闪,冲入了房内。 房间内,几个人正在对香儿行不轨之事,场面令人发指。 刘轩怒火中烧,上前几步,匕首连挥,顷刻之间便结果了他们性命。 “王爷。”香儿乍见刘轩,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骤喜之下,竟然晕了过去。 北风紧随其后,闪身进入房间,从地上拾起一件僧袍,轻轻地盖在了香儿的身上。她曾听队友们提及王爷格斗技艺超群,但今日亲眼目睹刘轩杀人,才知道王爷的武艺,远比队友们口中的描述还要强悍百倍。 “你留在此处照看香儿,我去其他房间查看。”刘轩再次望了望昏迷中的香儿,随后转身,悄然溜出了房间。 北风点点头,挥手精准地刺入了一名僧人的心脏之处。杀人讲究技巧,想要让被杀之人一声不吭,需要反复的练习。今天这几个恶僧的尸体,正好可以当做活靶子,不对,是死靶子。 由于地道中没有窗户,每个房间的门上都留有通风孔。刘轩悄悄溜到第二个房间门前,侧目向内望去。只见里面蜷缩着十几名身无寸缕的女人,她们的手脚都被牢牢绑住,有的在小声啜泣,有的则无助地靠在墙上发呆,眼神空洞。 刘轩继续前行,来到第三间屋子,里面盘膝坐着一个和尚。他的手脚上都拖着长长的铁链,僧衣破破烂烂,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泥垢,已然看不清原本的面目。从这副模样来看,不知他已被关押在此处多久了。 刘轩没有时间进去询问那僧人的身份,他悄然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外。刘轩透过通气孔向内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背影晃动。刘轩心中五味杂陈,既期盼着杨珊能在里面,又害怕那个被欺凌的人是自己媳妇的嫂子。 深吸一口气后,刘轩猛地推开了房门。 “你们再等等,大家都有份。”那和尚听到门响,以为是自己的同伙,并未回头,依旧在肆意发泄着兽欲,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刘轩急步逼近,利刃一闪,精准无误地划过和尚的脖颈。待那和尚倒下,他赫然发现,遭受侵犯的正是杨珊。与抽噎不止的香儿不同,杨珊紧抿着双唇,倔强地不让泪水滑落,沉默中蕴藏着无尽的恨意。 一股温热的鲜血溅上了杨珊的脸庞,她缓缓睁开眼,视线穿透了血雾,定格在了刘轩坚毅的面庞上。那一刻,她强撑了两日的泪水,终于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大嫂”刘轩推开空尘的尸体,用匕首麻利的割开绑在杨珊手脚上的绳子。 “你终于来了。”杨珊话音未落,便已扑进了刘轩的怀抱,泪水如泉涌般倾泻而出。即便她再如何坚强,在见到亲人的这一刻,所有的防线也瞬间崩塌,情绪再也无法抑制。 “大嫂,没事了,我这就带你回家。”刘轩轻拍着杨珊的肩膀。待她哭了一会,刘轩脱下自己的长袍,轻轻披在了杨珊的肩头。 “啊!”杨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顿时心如死灰。她咬了咬牙,说道:“待我照顾胜男”说吧,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墙上撞去。 “不可!”刘轩眼疾手快,一把将杨珊紧紧抱住,急切地说道:“大嫂,何苦如此轻生?” “你让我去死吧。”杨珊的声音凄楚而绝望。 “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刘轩紧紧搂着杨珊,语气坚定而温柔:“你能坚持到现在,不就是为了亲眼看到那些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吗?现在主恶尚未伏法,你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即便你为我报了仇,我也无颜再面对婆婆。”杨珊凄苦地哭道。 “你有何错之有?岳母是通情达理,绝不会责怪于你。再说,我也可以替你隐瞒今日之事。舅兄已然不在,大嫂难道真要忍心让胜男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吗?”刘轩目光诚挚,语气温和地劝慰着。 …… 第77章 绝地逃生 经过一刻多钟的耐心劝解,刘轩终于扶着情绪稍安的杨珊走出了房间。此时,香儿也已悠悠转醒,这两天她饱受折磨磨难,神智有些恍惚不清。 确认已无敌人之后,刘轩示意北风打开另外两间房门,将被囚禁之人释放出来。 这些女子,皆是近年来被张正阳与张正松从晋北掳掠至此的。她们先是被张书良肆意玩弄,随后又沦为寺中几名恶*满足兽欲的工具,命运凄惨至极。 那名僧人自称空怀,因阻止空信等人的禽兽行为,被关在这里已有五年。得知刘轩的身份后,空怀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阿弥陀佛,大恩不言谢,望晋王殿下能帮我寺铲除这些佛门败类” 被救的这些女人,更是跪了一地,感动得痛哭流涕。这些人均全身赤裸,即便是扒光了死去五名僧人的衣服,很多人也是无衣可穿,可在生死面前,没人在意这些。 刘轩小心翼翼地扶着杨珊,率先向地道入口迈去。走了几步,杨珊身形一个踉跄,险些失去平衡,刘轩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关切地说:“让北……我抱着你吧。”他迅速扫视身后,只见北风正背着香儿,双手无法空闲;而那些获救的女子们相互搀扶,连自己走路都摇摇晃晃。总不能让空怀和尚来背杨珊吧。 “不用,我自己能走。”杨珊玉面绯红,她此刻仅身着刘轩的长袍,已让她感到无比羞涩与难堪,若再被人家抱在怀里,简直是无地自容,日后还如何面对小姑子? “大嫂,事急从权,得罪了。”刘轩见杨珊虚弱至极,已无暇顾及太多,果断将她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一行人来到石门跟前时,刘轩心头一沉,预感到事情不妙——原本应开启的石门此刻竟紧闭着。他试探性地用脚踹了踹,石门却纹丝不动,显然是从外面被牢牢拴上了。地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若有人在外面用铁棒之类的重物将门栓死,凭他们两人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打开这沉重的石门的。 刘轩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思量。他与北风进入地道之时,唯有张乾浩在外守候,难道……刘轩越想越觉心惊,回想起先前寻找密道入口的种种,张乾浩似乎有意无意地将他们引至空信的房间,并且还找了个由头将吴铁柱支开。这一切,莫非都是张乾浩的精心布局? 正当刘轩沉思之际,忽闻脑后风声骤起,他毫不迟疑,反脚回踢,重重踹在了偷袭者的腹部。 “空怀大师,你早已露出了马脚。”刘轩转过身,说道,“你说你已被关押五年,但你脸上的泥垢,分明是前几天才刚刚抹上去的。” “咳咳……”空怀咳出了几口鲜血,身体斜倚在墙壁上,捂着肚子,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狞笑:“你就算看出来了又怎样?待会儿这里便会浓烟滚滚,一个时辰之内,你们全都会在这里被呛死。就算你聪明绝顶,也还是中了我家二公子瓮中捉鳖之计。他害死张正松的女儿,就是为了激怒张正松,然后把你们一步步引到这里来。” 说到站了,空怀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接着说道:“被自己人出卖的感觉很有意思吧?反正你也快死了,老衲就告诉你其中的缘由。那张乾浩,本名张正浩,乃是张家家主的亲族弟弟,本是张家精心安排在冀北军中的一枚棋子,没想到竟阴差阳错地成了你的亲信,嘿嘿、嘿嘿……” “王爷,我们这里有二十多个人,不如让后面的人推着前面人的肩膀,一起合力推门试试。”北风提议道。 “不行,”刘轩摇了摇头:“他们既然设计将我们关在这里,就绝不会让我们轻易推开这扇石门。”说着,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极力思索着脱困之策。 “哈哈,你们这些人,注定永远都出不去了!”空怀得意地狂笑起来。 “废话真多!”北风怒喝一声,上前一脚狠狠踢在空怀的太阳穴上,那嚣张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杨珊咳嗽了两声,虚弱地用手指了指油灯。只见油灯下方的小孔里,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烟雾。正如空怀所言,真的有人在外面放烟,企图将他们呛死在这里。 “烟,烟!他们在外面点火了!”一个女子惊恐地喊道。 “王爷,我们如果同时大声喊叫,外面的人能不能听到?”北风焦急地问道。 “没用,”刘轩望着愈发浓重的烟雾,摇了摇头,沉声道:“此处距离地面至少十丈之深,又有石门阻隔,我们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出去。”说完,他转身果断地说道:“走,我们先退回去!” 一行人无奈地回到囚室,此时已退无可退。尽管这里地势稍低,但所有油灯下方都不断有烟雾冒出,上升的烟雾很快便弥漫开来,向下压来。 许多人被浓烟呛得咳嗽连连,只能无助地坐在地上,满心绝望。 “我们快死了吧……”看着不断逼近的烟雾,一名女子绝望地哭了出来,声音中满是恐惧与无助。 “王爷,”杨珊费力地环住刘轩的脖子,艰难地将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微弱地说道,“我被关到这里后,那个张书良来过。他每次……之后,我仔细听脚步声,都是朝向右面,紧接着会听到咔嚓一声。” 刘轩闻言精神为之一振。出口在关押杨珊的屋子左侧,而张书良若是每次都从右侧离去,那么这个地道必然还存在着另一个出口。 他将杨珊放在地上,随后弓着腰,迅速跑到地道的尽头。他往衣襟上吐了几口唾沫,捂着口鼻,开始在墙壁上仔细摸索起来,希望能找到那隐藏的生机。 黑暗中,刘轩的手指终于摸到了一块略显凸起的砖块。他用力一按,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整个墙壁竟缓缓地向左移动开来,露出了一道隐秘的出口。此时,囚室内的烟雾已经逼近地面,人们只能趴在地上,才能勉强避免被呛到。 “这里有出口!大家快爬过来!”刘轩激动地大喊了一声。 墙壁之外,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台阶,众人沿着它前行了约莫四五丈的距离,最终来到了一个既高敞又宽阔的天然石洞中。 “我们得救了!”女人们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许多人都不禁喜极而泣。 刘轩估算了一下时间,此时应是深夜时分。众人又累又乏,已然是精疲力尽。既然已无性命之忧,刘轩索性下令让大家原地休息,待到天亮之后再寻找出口。 一夜无话。 当清晨的阳光从缝隙射入山洞,人们纷纷醒来,耳闻鸟儿清脆的鸣叫声,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恬静与安宁,让这些遭受了无数苦难的女人们恍如隔世。 “王爷,出口位于两点钟方向,距离大约百丈。外面是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隐藏着瀑布,位置非常隐秘。”北风走过来,向刘轩禀告道。 “原来是水帘洞啊,难怪昨晚能听到水声。”刘轩恍然大悟:“我带香儿先走,你让这些人在这里等候,稍后我会派人回来接她们。” “你别丢下我”,杨珊一把抓住刘轩的胳膊,眼中尽是哀求之意。 “大嫂,你放心。”刘轩指了指北风,温声安慰道,“她是我的徒弟,一会儿我会让她带你回家。你就说是在别处被她找到的,这里发生的事情,只有我们三人知晓,绝不会泄露出去。” 杨珊望着依旧昏睡的香儿,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与担忧,但还是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着刘轩的手。 “听话啊。”刘轩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杨珊的脸颊,抱起香儿,向洞口走去。 在万佛寺大雄宝殿内,宁欣月手持柳叶刀,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吴铁柱。昨日刘轩带人来寻杨珊,却未曾找到,而刘轩自己也离奇失踪。一接到消息,宁欣月便立刻率领八名护卫匆匆赶了过来。 “王妃,我真的没和王爷在一起啊。”吴铁柱双手被反绑,狼狈地坐在地上。他本是接替林东在永丰驻防的将领,昨日副帅命他带领手下协同王爷搜查万佛寺,没想到王爷却离奇失踪了。 “难道是张将军冤枉你不成?”宁欣月面色如霜,声音中透着寒意。刘轩曾立下规矩,部队将领的家属无权指使下级的士兵,但此刻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自己的男人都被这些人弄丢了,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他就是在冤枉我!”吴铁柱梗着脖子,大声辩解道。 “吴营长,难道不是你陪同王爷去搜查房间的吗?”张乾浩脸色铁青,质问道。 “当然不是!”一道冷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轩抱着香儿突然出现在大殿门口。 “夫君!”宁欣月一见到刘轩,一股喜悦之情瞬间涌上心头,她跑到刘轩跟前,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你有什么权利绑我的子弟兵将领?”刘轩板着脸问道。 “我……我太着急了。”宁欣月撅着小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下次不敢了。” 刘轩看着宁欣月委屈的模样,心中的责备之意顿时消散了许多。温言说道:“先让人把香儿送回去吧,她现在身子很虚弱,需要休息。” “谷雨,快过来!”宁欣月这才注意到刘轩怀中还抱着一个人,连忙向谷雨招手,急切地问道:“怎么只有香儿,我嫂子呢?” “放心,大嫂没事。”刘轩把香儿轻轻递给谷雨,随后转头看向张乾浩,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张将军,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吧?” 张乾浩神色惨然,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要杀要剐,王爷就动手吧。” “你走吧。”刘轩的语气淡淡道,眼神冷漠疏离,“个人恩怨,不能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你曾为大汉出生入死,立下赫赫军功,我不会杀你。但从此我们恩断义绝,下次见面,我们便是陌路人,不再是朋友。” 张乾浩没想到刘轩竟会轻易放他离开,一时间有些愣怔。他朝宁欣月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低沉而充满愧疚:“王妃,张乾浩愧对公爷的栽培。”言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走了没多远,张乾浩见并无人追赶,便慢慢停下了脚步。他转身回望,目光复杂地看向刘轩,开口道:“王爷,其实张某一直敬佩你的人品,我也曾……”说到这里,张乾浩的虎目中已泛起泪光,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刀,决绝地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不可!”刘轩左手疾伸,试图制止,然而两人相距甚远,他刚跨出几步,便见一抹鲜血迸溅而出,张乾浩的身体随之轰然倒地。 “阿弥陀佛,”一直沉默不语的空信双手合十,对着张乾浩的尸体低头垂目,口中喃喃念诵着经文。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还是先想想一会儿怎么跟本王交代吧。”刘轩冷冷地瞥了空信一眼,随后朝周围的军士摆了摆手,命令道:“把这秃驴给我抓起来,先打个半死,本王再亲自审讯!” 第78章 抄寺分田 刘轩快步至吴铁柱身前,亲自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满怀歉意地说:“吴营长,我没有管好家人,让你委屈了。” “没事,没事,”吴铁柱憨厚地笑着回应:“只要王爷能安然无恙地归来就好” 宁欣月也走上前来,福身一礼,款款说道:“吴营长,请您宽恕小女子的无知与愚昧。” “别,王妃,这使不得!”吴铁柱慌忙摆手,真挚说道:“这不怨王妃,张副、副……是王爷从京城带来的亲信,又曾是护国公的部下,王妃相信他乃是人之常情。” 听到吴铁柱提及张乾浩,刘轩不禁长叹一声,随后吩咐道:“去将张副帅妥善安葬了吧。” 吴铁柱领命而去,大殿中只剩下刘轩夫妇和七名护卫。 “我嫂子到底在哪里?”宁欣月焦急地问道。 “那些和尚知道她是宁家的媳妇后,吓得魂飞魄散,把她藏在了后山的一户农户家里。稍后我让人把她送回去。”刘轩握住宁欣月的手,温柔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得在这里处理几天事情。” “那就让小雪留下来照顾你。”宁欣月轻轻拍了拍刘轩身上的尘土,关切地问,“你跑哪去了?怎么连袍子都不见了?” “回去再跟你说吧,反正我肯定没去青楼。”刘轩笑着摇了摇头。 “谅你也不敢!”宁欣月瞪了刘轩一眼,留下小雪,带着立春等侍卫匆匆离开了大殿。家里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得赶紧回去报个平安。 “王爷,要不我去给你买件袍子?”小雪轻声问道。 “不必了,”刘轩双手合十,摆出一副高僧的模样,笑道,“寺里僧袍众多,我随便找一件凑合着穿就行。说不定,我还能就此大彻大悟,在这万佛寺出家为僧呢。” 小雪闻言,撅了撅小嘴,说道:“那我就在这里当尼姑,陪着你。” 刘轩哈哈大笑,调侃道:“行啊,到时候咱俩就生一群小和尚、小尼姑。” “王爷……”小雪听刘轩这么说,顿时羞红了脸颊。 半个月后,刘轩回到了晋北城。 曾经风光无限的万佛寺,如今已被改造成永丰兵营,寺内再也不见一个和尚的身影。方丈空信已被斩首示众,那些被掳女子指认出的犯过淫戒的和尚,也都被刘轩一一处决。至于剩下的和尚,无论是否无辜,一律被勒令还俗,并被发配至神石县,充当免费的劳工。 一时间,永丰县内人心惶惶,别说是秃头了,就连那些头发稀疏之人也都不敢轻易出门,生怕被官府误认为是和尚,而被强行拉去做苦役。 此时晋北的大街小巷内,都贴满了告示——今万佛寺日崇,劳人力于土木之工,夺百姓之利于金宝之饰,寺中僧人,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且广作危言险语,以惑愚者……” 刘轩看着告示,不禁苦笑,这老百姓能看懂?看来得告诉钱佳,以后再发告示,一律用通俗易懂的白话文。 万佛寺被抄,老百姓最为关心的并非官府的正式通告,而是自家究竟能分到多少田地。万佛寺在永丰、罗平、安民三个县,拥有数不尽的良田,刘轩全部以家庭为单位,分给当地的百姓。 至于分地的具体落实,刘轩全权交给了当地县令。此举一来是为了考验手下官员的执行效率与能力,二来也是想要试探他们的廉洁自律程度。再者,刘轩也不准备事事亲躬亲为,否则迟早会累死。 回到家,刘轩径直到后院,去见宁夫人。 宁夫人遣走了丫鬟,缓缓问道:“贤胥,珊珊被掳,可是张家二公子所为?” 刘轩点点头,答道:“是的,只可惜这小子狡猾得很,跑得快,没能将他擒住。” 宁夫人轻声说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才让珊珊免遭奸人所辱。” 刘轩面色凝重,认真地道:“岳母大人言重了。大嫂能够平安脱身,乃是因岳父大人和大舅兄的威名。” 宁夫人问道:“那张正阳你打算如何处置?” 刘轩冷哼一声,说道:“此等恶人,既然已落入我手,我绝不容他继续活在世上。” 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说道:“张家不仅掌控着晋州的兵马,自家的私兵也有不下十万之众,贤婿啊,你可千万别把他们逼急了,免得他们狗急跳墙。” 刘轩的目光望向门外,压低声音说道:“岳母放心,我手里握有张家忤逆朝廷的铁证,只杀一个张正阳,谅他们也不敢与我翻脸。” “嗯,”宁夫人轻轻点头,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穿着一身僧衣的女婿:“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那小婿告退。”刘轩恭敬地给宁夫人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宁夫人望着刘轩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不禁长叹一声。大儿媳遭受了什么,她岂会猜不到?她从内心感激刘轩善意地隐瞒了杨珊的遭遇,这样她便可以佯装不知,维护家庭的表面平静。 而刘轩心里也明白宁夫人在装糊涂,但他同样选择不去戳破这一层窗户纸,彼此间心照不宣,维持着这份微妙的默契。 宁夫人也知道刘轩知道自己装不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刘轩知道自己装不知道。 两人皆是心思玲珑之人,都选择了以沉默相待,以此方式,维护宁家的颜面和杨珊的名誉。 刘轩晋北灭佛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京城。朝堂之上,左御史中丞洪涛第一个站出来弹劾刘轩。 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坚定地说道:“启禀陛下,微臣有本上奏。想当年太祖皇帝龙潜之时,曾得万佛寺鼎力相助,方得以成就一番霸业。太祖登基之后,为感念万佛寺之恩,特将永丰县的一些土地赠与万佛寺,以示皇恩浩荡。如今晋王遣散僧众,强行收回土地,此举无疑会寒了天下百姓之心,更是有违太祖遗训,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晋王的不法之举。” “老臣附议。”丞相张中平站出来支持洪涛。 赵王刘征跨出班列,反驳道:“我华夏自古以来便是农业大国,农耕乃国家之根本。然而,万佛寺的那些和尚,却宁可任由土地荒芜,也不愿将其租给周围那些无地可种的贫苦农户。试问,这样的行为,又怎能算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反观晋王,他将那些被万佛寺闲置的土地重新分配给了当地的农户,让他们得以耕种收获,有了粮食充饥,有了衣物遮体。如此善举,又怎会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刘征面色慷慨激昂,正义凛然,然而他心中所念,却并非晋北农户的温饱问题。他只不过是逢太必反,只要是太子一党所倡导的言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反对。 “赵王所言甚是。”吏部左侍郎孙仲休走出班列,说道:“当前豫、鲁二州,流匪肆虐,灾民众多,皆是因为吃饭问题。晋王灭佛,还田于百姓,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孙家乃大汉立国以后崛起的氏族,素来与张家不睦。张家与万佛寺一样,都曾资助过太祖起兵,享有种种特权。刘轩敢动万佛寺,皇上一样能收回张家的特权,此举对孙家百利而无一害,况且刘征还是他孙家的外甥。 “好了,诸卿不必再争论了。”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容威严,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之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继续说道:“朕意已决,拟旨,命晋王刘轩将抄得的土地悉数分给当地的农户,不得有任何私留。此举旨在安抚民心,促进农耕,确保我大汉的江山社稷稳固。退朝。” 随着文帝金口玉言,朝堂之上的争论声瞬间平息。众臣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声音整齐划一,久久回荡。 退朝之后,文帝独自来到御书房,拿着刘轩遣人送来的密折,心中矛盾不已。 张家在与契丹互市时,把出售铁器的定量提高了十倍,这可是通敌的大罪,按理说,应该借机出兵,拔除张家这个大汉顽疾,可文帝手里差不多无兵可用了。 冀北那边不时的和燕国有小规模的冲突;凉州方向又要防备突厥;豫州、鲁州两地还有流匪不断侵扰。大汉国五十万常备军,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战备,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张家。 军费问题同样让文帝头疼不已。中原地区已经连续三年遭受大旱,百姓生活困苦,国库中的银两更是捉襟见肘,连赈灾都显得力不从心,更不用说追加军饷了。 文帝再次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无奈与焦虑。他深知,在这样的局势下,与张家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文帝暗自下定了决心:“就按老三说的,先忍一忍,对张家进行适当的敲打,以示警告。” “需得帮老三一把,晋北再丢了,晋州可就真成张家的天下了。”念及于此,文帝靠在龙椅上,对身旁的太监说道:“把苏格源和费定康给朕叫过来。” …… 第79章 斩而不奏 刘轩返回晋北的第三天,一封张家家主张正中的书信悄然而至。他缓缓拆开信封,取出信件,细细阅读。信的开头就是寻常的寒暄与客气,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表面的亲切。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正题逐渐显现——张正中在信中提及张正阳,说其为自己的族弟,性情顽劣,且因自己远在太原,鞭长莫及,难以亲自管教。言明若张正阳有何过失,望刘轩能代为严加处理,无需顾忌他的颜面。 刘轩阅罢此信,心中暗自冷笑。这封信看似言辞恳切,实则暗藏玄机,明摆着是为张正阳求情,却又做得冠冕堂皇,不露痕迹。 于是,刘轩提起笔来,迅速写了一封回信。在信中,他言辞得体,既表明了自己对张正中的尊重,又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张正阳行为的看法与立场。待信写毕,他唤来信使,将回信交予对方,嘱咐其务必带回太原。 张正阳被囚禁于阴暗潮湿的大牢之中,已逾二十日,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恐惧。多年来,他一直是张家二公子的得力助手,此番身陷囹圄,也是因二公子而起。因此,他坚信家主张正中绝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定会设法营救他。 这一日,正值午饭时分,狱卒刚将饭菜送至牢房之中,张正阳尚未来得及吃上一口,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哗啦哗啦”的铁链碰撞声响起,铁头匆匆打开了牢门,梁大友走进了牢房。 “梁都头,是晋王派你来的吗?”张正阳将桌上的馒头轻轻推到一旁,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依旧保持着那份官老爷的派头。 梁大友目光冷峻,直视着张正阳,缓缓说道:“正是,晋王殿下命我前来,送张大人上路。” “上路?”张正阳闻言,脸色骤变,怒目圆睁:“梁都头,你此言何意?身为官府办案人员,言辞需谨慎,莫要让人听了笑话!” 铁头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大步上前,粗鲁地拉起张正阳手上的镣铐,喝道:“啰嗦什么!我们是奉命带你出去砍头的,听明白了吧!晋王说了,你罪大恶极,连吃断头饭的资格都没有。走!”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张正阳往外走去。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待本官洗脱冤屈之日,定要让你们好看!”张正阳被铁头用绳索紧紧拽着,步伐踉跄,嘴里却依然骂骂咧咧,不肯服软。他心中暗自盘算,即便刘轩身为藩王,对他也只有罢免的权力,而无权直接斩杀。因此,他坚信自己不会就这样被送上断头台。 牢房外,早已人声鼎沸,聚集了一大批闻讯而来的百姓。两天前,刘轩便命人张贴了告示,将张正阳伙同万佛寺僧人,掳掠妇女的恶行公之于众,并宣布将张正阳斩首示众。 这份公告中,有两处细节尤为耐人寻味。其一,斩杀一位五品朝廷命官,按照常理,需有皇上的旨意方可执行,绝不能擅自决断。然而,公告中却并未提及皇上旨意一事,这不禁让人心生疑惑。其二,公告详细罗列了张正阳的十几条罪行,从欺压百姓到贪赃枉法,无一不包。但令人奇怪的是,其中最严重的罪行——暗通契丹、私藏甲胄,这些足以株连全家的重罪,刘轩在公告中也是只字未提。 “你这个遭天杀的恶贼!”铁头刚将张正阳拽出牢房,一名双眼赤红的妇人便飞快地冲上前去,一口咬住了张正阳的耳朵。这妇人的女儿三年前失踪,已在万佛寺被折磨致死。面对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她心中的仇恨如火山般爆发,双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 “大胆泼妇!”张正阳为官多年,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官威,平日里无人敢轻易冒犯。但此刻,耳朵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他伸出双手,拼命去推搡那名妇人。然而,那女人被仇恨附体,任凭张正阳如何挣扎,就是死死地咬住不放。 “梁都头,救我!”张正阳左耳被那妇人硬生生咬掉,还未来得及呼通,又有几个愤怒的百姓冲上前来,对他拳打脚踢。张正阳终于从虚幻的官威中惊醒,彻底明白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梁大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仿佛他这个部位也受到了什么伤害。他大声说道:“铁头,别愣着了,快带张大人离开这里。这地方太吵了,连张大人说话的声音我都听不清楚。” “你他妈快走!”铁头猛地用力拽了一下手中的绳索,眼中闪烁着愤怒与恨意。两年前,他的邻家小妹被张正阳派人掳走,这时早已香消玉殒。此刻,铁头恨不得立刻将张正阳碎尸万段。 “铛!铛!铛!”另一名捕头陆戴子手持铜锣,边敲边大声喊道:“处斩张正阳了,闲杂人等让开,不许靠近!大家看好了,这是祸害女人的张正阳,张正阳祸害了几百个女人,不许靠近…… 这哪是驱散百姓,分明就是煽风点火。告诉大家,张正阳在此,大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更多的百姓仿佛潮水般涌来,将张正阳团团围住,拳头、指甲、牙齿,凡是能作为武器的,都被他们毫不犹豫地用在了张正阳身上。随着情绪的逐渐失控,到后来,竟有人真用上了武器。 看到一名老汉提着铁锨冲过来,梁大友连忙向前急走几步,远远躲开。新换的衣服,他可不想被溅上血。 杨珊站在街道旁茶楼的二楼,居高临下,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回想起那段被掳掠、饱受折磨的不堪经历,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痛楚。 刘轩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缓缓开口:“大嫂,请放心。所有曾经欺负过你的人,都将得到应有的惩罚,包括张家那位二公子。” 杨珊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这个男人,心中充满感激。想起那日自己无助绝望时,是他挺身而出,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给了自己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份感激之中,却又掺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 当铁头用平板车将张正阳拉到刑场时,这位作恶多端的通判大人早已没了气息。他的三个儿子和十几名犯下死罪的恶奴,身上插着亡命牌,正被五花大绑在行刑台上。当他们看到张正阳的惨像,不由骇然,瞬间感觉身旁的刽子手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张正阳的脑袋肿成了猪头,只剩下了半只耳朵,双眼都被人抠了出来,裤子被扯的稀烂,裤裆里那玩意已不知去向,半条被打断了的胳膊取代了那东西,被塞在两腿中间…… 负责监斩的程达安和侯勇新见状,不禁面面相觑。人都这样了,好像没有砍头的必要了。 “验明正身,将他的脑袋砍下来,悬挂在城楼上三天,以此警示世人!”不知何时,刘轩悄然走到程达安和侯勇新身后,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命令:“记得挂在南门,朝着太原方向,让张家的人好好看看。” 程达安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自佩服刘轩的决绝与胆识。但他也知道,这样的做法虽能大快人心,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爷,此事恐怕还需向朝廷禀告一番。”程达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尽管张正阳罪大恶极,但刘轩先斩后奏毕竟不符合大汉的刑律。若再瞒而不报,定会遭到朝中那些御史的弹劾。 “不用,张正阳又不是我们打死的。”刘轩淡淡地说道。 张正阳虽死得极惨,但刘轩对他的家人倒也算得上宽厚。他的两个罪不至死的儿子和四个女儿,被送往神石县进行劳动改造,以期他们能重新做人。而那十六名小妾,每人分得三十两银子,得以自谋出路,重新开始生活。至于张府中的丫鬟下人,只要未曾涉案,也都得到了十两银子的遣散费,足以让他们安身立命。 在张正阳身首异处的当天,他府中众人各自收拾行囊,作鸟兽散。因为新任通判方孝临将在两天后搬入此府,他们必须在此之前腾出地方。 晋北二张,一官一商。指的便是张正阳和张正松。 张正阳倒下了,张正松的下场也好不了哪里去。作为张书良的帮凶,他也是死罪难逃。不过刘轩念他举报有功,准许张正松在发丧完妻女之后自行了断,给他留了个全尸。至于他的家产,则全部归到了刘轩名下,不对,是家产充公。 二张覆灭后,晋北城再也没有了张家的势力,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黄口小儿,欺人太甚!”在太原张家的大院内,张正中愤怒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具都微微颤抖。 师爷张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劝慰道:“家主息怒,保重身体要紧。依我之见,那晋王未必真的想和家主彻底撕破脸。否则,他又怎会刻意隐瞒张正阳藏匿甲胄、与契丹人交易铁器这些事情?” “这个张正阳,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把这些事情记在纸上,这不是明摆着给人留把柄吗?”张正中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还有书良这逆子,整日寻花问柳,以致惹出这等事端。” “二公子年少轻狂,做出一些孟浪之事情有可原。”张平沉吟了一下,道:“晋州巡抚柳修禅有一女儿,品貌俱佳,已到了及笄之年。家主可命人去替二公子提亲,待他成家之后,便会收拾起这些心思。” “嗯,此事可。”张正中点点头,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好,我稍后就去安排。”张平说道。 张正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以平复心中翻涌的怒火。指了指桌上的书信,道:“你且看看这封信,刘轩小儿是如何回复我的。” 张平拿起桌上的书信,仔细阅读了一遍,冷哼道:“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让我们交出二公子,让他做梦去吧。” 张正中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刘轩小儿如此狂妄,如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下面的人会认为张家软弱可欺,难以服众。”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朝廷不追究刘轩私斩张正阳,却调凉州、冀州两地兵马到晋州附近剿匪,显然有提防我们的意思。”张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在张正中耳边耳语了几句。 张正中犹豫着说道:“此事不好吧,张北可是我们张家的地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一县之地,家主又何必放在心上?”张平阴恻恻地说道。 “好,就依你之计。”张中正咬咬牙,伸手捶了一下桌子。 两人在密谋如何整治刘轩,却不知,南风已经带着四名特战队队员来到了太原。几个人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了解太原城大街小巷的地形,掌握张书良的出行规律和时间,为以后杀他做准备。有些事情,明的不行,就只能来暗的。 第80章 同纳二妾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为万物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微风吹过,给盛夏中的人们带来一丝清凉。 刘轩夫妇并肩坐在王府凉亭中,默默的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红霞,宁静而又温馨。 “夫君,我们要是能天天这样该多好。”宁欣月靠在刘轩肩头,略带幽怨地说道:“可你整天忙忙碌碌,根本就没时间陪我。” 刘轩揽着妻子的腰肢,柔声解释:“我也想和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有些人视我为眼中钉,不除掉心里就不痛快。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嗯。”宁欣月轻轻应了一声,想到两人的未来,她把头钻进刘轩的怀里,小声问道:“如果……如果我不能为你生育子女,你会不会嫌弃我,甚至休了我?” “说什么呢?”刘轩轻轻捏了一下妻子的鼻子。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主要是担心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和宁欣月圆房后,每晚都很努力,可宁欣月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只是宁欣月,婉儿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因为冬宁怀了身孕,刘轩还真认为穿越过来的人没有生育能力。 刘轩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我为你写了一首歌,想不想听听。” “想啊。”宁欣月坐直身子,拢了拢略显凌乱的头发。 “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所以安心的牵你的手,不去想该不该回头……所以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所以有了伴的路,没有岁月可回头。” 刘轩小声清唱起来。 宁欣月沉浸在歌声之中,如痴如醉。待刘轩唱罢,她急切地问道:“这首歌真是太美了,它叫什么名字呢?” 刘轩故作思索,片刻后微笑道:“那就叫它《牵手》吧。” 宁欣月望着刘轩,眼中满是崇拜与爱意,带着撒娇地语气说道:“明天,你能不能把这首歌的歌词,用你那独特的晋王体,书写在我的画像之上呢?” 刘轩正待开口应允,却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悄然响起,原是婉儿缓缓朝他们走了过来。 “王爷、王妃,”婉儿低垂着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香儿姐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她是真的不想打扰两人,但事出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前来禀报。 “又没吃饭吗?”刘轩皱了皱眉,满心歉意地望向宁欣月,轻声道:“我得去看看她。” “快去吧。”宁欣月温柔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理解:“刚好我娘找我有事,说让我今晚住她那儿。” 香儿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双臂紧紧环抱双肩,瑟缩靠在墙角,脸上表情木然,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那件事情,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杨珊已逐步摆脱了内心的阴霾,可香儿却一直生活在那段噩梦之中。 刘轩推门进来,见香儿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心疼。人的心理素质真是相差巨大,跟杨珊比起来,香儿实在是太脆弱了。 “王爷……”香儿见到刘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被恐惧所取代。她慌乱地摆着手,声音中带着哭腔:“你别过来,我脏了,我的身子已经脏了,王爷,求你别靠近我。” “别胡说八道了。”刘轩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粥碗,缓缓坐在香儿身旁。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散热气,温言说道:“听话,先把这个吃了。” 两行清泪顺着香儿的脸颊滑落,她感动地看着刘轩,片刻之后,终于缓缓张开了嘴巴…… 次日清晨,当香儿缓缓睁开双眼,看见刘轩正坐在床边,心中五味杂陈。想到自己多年来的苦苦守候,终于成为了王爷的女人,却因那不幸的遭遇,未能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献给他,悲伤不禁涌上心头,两行热泪再次滑落。 “怎么又哭了?”刘轩温柔地伸手拭去香儿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慰道,“昨晚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要做一个坚强的女人。” 香儿轻声应和,羞涩地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刘轩轻轻拉开被子,微笑道:“我有点事先走了,你再睡一会儿吧。起来后,去周芸那里帮帮忙,她的内裤现在卖得特别好,都忙不过来了。” “嗯。”香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刘轩确实是有要事在身,因为昨天宁夫人已经通知大家,今天上午要召开一次家庭会议。 在王府后院宁家的临时住所中,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显得威严而庄重。三个儿媳以及女儿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侧,耐心地等待着刘轩的到来。 “见过岳母,三位……呃,大嫂。”刘轩走进屋内,一一打过招呼后,便挨着宁欣月坐了下来。 “人都到齐了,那我就直接说事了。”宁夫人环视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道:“圣上前些日子命曹公公送来了书信。信中提到,我们自雁门关归来后,迟迟未返京城,朝中已有大臣弹劾我们宁家。信中虽并未直接催促我返回,但圣上说护国公府已经修缮完毕,其中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刘轩接过话茬:“我已经让曹公公给父皇带去了回信,说明岳母年事已高,难以承受长途跋涉,需要在晋北多休养些时日。” 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透露出坚定:“早晚都得回去,再说我是老了,可宁府的其他人可并不老。”说着,她看向刘轩,语气变得郑重其事:“轩儿,我把两个女儿都托付给了你,今后你可要好好待她们啊。” “什么?”刘轩一怔,随即注意到花万紫娇羞地低下头,立即醒悟。欣喜之余,有点心虚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难怪老夫人昨晚把宁欣月叫来同住,原来是做女儿的思想工作。 宁欣月显然已经知道了刘轩和花万紫的事情,也接受了母亲的安排。她狠狠地瞪了刘轩一眼,佯装不满地说道:“看我干嘛?娘说的又不是我。” “确实说的不是欣月”,宁夫人微笑着说:“我说的是娇娇和万紫两个女儿” “啊?”宁夫人话一出口,不仅是刘轩惊讶得合不拢嘴,就连其他几个女人也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宁夫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宁夫人看着刘轩,继续说道:“原本我只打算将万紫许配给你,但后来仔细想了想,干脆让娇娇也一并嫁给你吧。这样我也能少一份牵挂。” “娘,我要和你一起去京城,我不嫁……”苏娇娇脸颊绯红,着急地站了起来。她聪明伶俐,当然能领会宁夫人的深意——先是休了自己,再安排自己嫁人,都是为了让她能留在晋北,远离京城那是非之地。可一方面,她放心不下义母;另一方面,要嫁给小姑子的丈夫,这实在让她感到太过尴尬。 宁夫人微笑着打断道:“轩儿可是堂堂的亲王,又有着大汉第一才子的美誉,文武双全,难道你还看不上他?还是担心做了妾室后,欣月会给你气受呢?” 苏娇娇急忙解释道:“娘,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扭捏与羞涩。 宁夫人慈爱地看着苏娇娇,语气却不容置疑:“既然不是,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杨珊默默地坐在一旁,听着婆婆将两个妯娌都许配给了刘轩,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失落感。突然间,她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苏娇娇和花万紫虽然顶着寡妇的名头,但实际上都是清白的黄花闺女。而自己呢?不但已经生下了女儿,更曾遭受过十几个人的侮辱,说是残花败柳也毫不为过。想到这里,杨珊连忙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深深压抑下去。 三天后,晋王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晋北的大小官员和有头有脸的富商集聚于此,喝酒吃肉,好不热闹。 纳妾没有那些繁缛的礼节,新郎请亲朋好友吃喝一顿就行了。来的宾客也不会关心小妾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刘轩这次纳妾,却轰动了整个晋北,甚至晋州其他府县也多有耳闻。不是因为刘轩是大汉晋王,而是两个妾室的身份比较特殊——她俩都曾是晋王妃的嫂子。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却少之又少。人们虽然表面上不敢议论,心中却对刘轩此举大不以为然,尤其是那些饱读圣贤之书的文人,私下里评价这位晋王,无不嗤之以鼻摇头晃脑。 晚宴之后,刘轩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 洞房里,苏娇娇和花万紫头上蒙着大红的盖头,并排坐在床沿。刘轩走上前,依次掀开了两人的盖头。两张脸庞,一个秀美绝伦,一个温婉柔雅,刘轩细细端详着,竟有些痴了。 如果有大汉有最佳岳母评选,刘轩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双脚,投票给自己的丈母娘。 富贵人家同时纳两妾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刘轩那二哥,在没做太子之前,就曾在同一天娶了四房小妾,也没引起人们的关注。 可同娶多人可以,洞房却得一个个的来。和刘轩相互敬茶之后,花万紫便由丫鬟陪着回了自己的房间。苏娇娇比花万紫大几个月,做了二房,按照规矩,今晚刘轩住她这里。 屋里只剩下两人,苏娇娇突然紧张起来,又是害羞,又是尴尬。 刘轩默默地坐在苏娇娇身旁,宛如一尊雕塑,纹丝不动。苏娇娇的容貌虽不及花万紫那般倾国倾城,却也是百里挑一的美女。刘轩身为男子,心中自然萌生着想要进一步亲近的念头。可想到自己叫了苏娇娇大半年的“二嫂”,刘轩心中又特别尴尬,迟迟不敢有下一步的动作。 “去万紫房间吧。”苏娇娇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道。 “那怎么行。”刘轩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把手放在苏娇娇肩上。 苏娇娇身子一震,把脸扭到一旁,幽幽说道:“我知道你娶我是奉了我娘之命,如果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就当我是万紫的陪嫁好了,我不会介意的。” “别这么说。”刘轩轻轻将苏娇娇的脸扳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苏娇娇羞涩地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襟,声音微微颤抖:“我没想过那么多,娘让我嫁谁,我就嫁谁。” 刘轩轻声追问:“那你心里,是愿意的吗?” “我……我愿意。”苏娇娇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终于羞涩地说出了这句话。她嫁给刘轩是宁夫人的意思,事前甚至都没有跟她商量过。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苏娇娇感到十分震惊。然而这两天细细想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对刘轩萌生了好感。想必是宁夫人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刘轩轻轻地将苏娇娇揽入怀中,温柔地问道:“那你以后叫我什么呢?” 苏娇娇的脸瞬间羞得通红,低声细语道:“夫君。” 刘轩心中一阵激荡,忍不住凑近苏娇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笑道:“有句话你听说过吗?” 苏娇娇此刻心神飘荡,仿佛置身于云端,她轻声回应:“我又怎会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 “好吃不过饺子……”刘轩故意拉长了声音,然后凑到苏娇娇耳边,小声说出了后半句。 苏娇娇闻言,俏脸更红,她娇嗔地捶了刘轩一下:“你、你坏死了!这话要是被大嫂听到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吃到她包的饺子了!”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呼”地一下吹灭了桌上的红烛…… 翌日。 宁欣月端坐在堂屋中央,看着眼前的苏娇娇和花万紫,尴尬异常。 “姐姐。”二女同时跪倒,恭恭敬敬的把手中的茶碗端到宁欣月身前。 “别!”宁欣月连忙站起,却被母亲用严厉的目光制止。她缓缓坐下,接过茶杯,硬着头皮喝了两口。 宁夫人得替女儿立下规矩,不管以后刘轩纳多少妾室,宁欣月始终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当夜,刘轩来到了花万紫的住处,两人完成了夫妻之间的圆房之礼。 花万紫当然不像苏娇娇那样拘谨,早早就让丫鬟准备了酒菜。桌面上摆放着两荤两素四道佳肴,以及一坛陈年老酒。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两人共同查找陷害宁府真凶的日子。回想起那段经历,他们心中都感慨万千,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你先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花万紫对身旁站立的丫鬟吩咐道。 “是。”花蕊应了一声,恭敬地退到了外室。她原本是花万紫陪嫁到宁府的通房丫鬟,如今小姐改嫁,她自然也跟了过来。 回想起两人曾面临种种阻力,如今终于走到一起,花万紫心中感慨,轻声说道:“我总感觉这一切像是在做梦。” 刘轩轻笑一声,放下碗筷,走到花万紫身后,轻轻搂住她的腰肢,温柔地说:“是我梦想成真,终于娶到了我心中的神仙妹妹。”说着,他轻轻拉着花万紫的手:“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休息了。” “都偷吃多少次了,你还这么心急。”花万紫娇嗔地白了刘轩一眼,每当想到两人在内衣店后院幽会的情景,她的心中总会涌起一丝负罪感,觉得有些对不住宁欣月。 刘轩微微一笑,将花万紫紧紧抱在怀里,说道:“那可不一样,今天可是我们真正的洞房花烛之夜。” 花万紫环住刘轩的脖子,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俏皮地问道:“哎,昨晚你和二嫂……是不是很尴尬呀?” 刘轩将花万紫轻轻放在床上,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捏了一下,笑道:“你们俩是好姐妹,无话不谈,你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 花万紫闻言,咯咯地笑了起来,随即眼神中充满了深情,她望着刘轩,柔声说道:“我为了你,做了许多错事,如今终于成了你的妻子。你以后可一定要对我好点。” …… 第81章 张北沦陷 几日之后的清晨,刘轩正与苏娇娇共进早餐,婉儿轻盈步入,轻声禀报道:“王爷,同知侯大人有急事求见。” “知道了。”刘轩放下碗筷,朝苏娇娇说道:“娇娇,我去看看。” “吃完了再去啊。”苏娇娇站起,想给刘轩再添些米粥。 “饱了。”刘轩丢下两个字,大踏步地走了出去。自晋北二张覆灭之后,侯勇新作为张家的女婿,行事愈发谨慎低调,鲜少在人前露面。此番他这么早就迫不及待地前来求见,定有非同小可之事。 “王爷,”侯勇新一见刘轩,连行礼都顾不上,便急匆匆地禀报道:“据报,约有一万燕国骑兵穿越黄图沙漠,自冀北边境侵入我国境内,现已兵临张北县城下!” 刘轩神色凝重,迅速下达指令:“即刻遣人向晋州总兵张文东禀报此事,并速招程达安与耿光齐前来议事。” “遵命!”侯勇新深知事态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转身疾步而去,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刘轩的命令。 三年前,文帝刚颁布诏令,收回张家在晋州的税收特权,燕国便大举进犯雁门关。而今,自己刚处决了张正阳不久,燕国军队又卷土重来,而且穿越冀州,直奔晋北。这仅仅是巧合吗?刘轩紧锁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一会儿,程达安、侯勇新、方孝临与耿光齐相继赶到。众人见面,无暇寒暄,径直围坐在桌旁,目光聚焦于晋北地图之上,共商应对之策。 “王爷请看,”耿光齐手指地图,分析道:“张北县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而燕军仅有一万余人,其南下之举,多半意在掠夺财物与人口。依卑职之见,他们攻城是假,以此为跳板,抢掠张南才是真。两县之间相距不过半日路程,张南城墙低矮,且无天险可凭,形势危急。因此,我们应即刻发兵,驰援张南。” “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刘轩沉吟片刻,问道,“张北知县张广文手下目前有多少兵卒?” “不少于五千人。”侯勇新迅速答道。 刘轩点了点头,追问道:“以往燕军是否曾穿越黄图沙漠进攻过晋北?” “燕军确实曾来过晋北附近,但只是侵扰县城周边的村庄。”程达安补充道:“他们南下掠夺,目标多是冀州的丰宁、隆化二县,较少涉足晋北。即便是偶尔前来,也只是三五百人的小股部队,像这样大规模地进攻县城,确实是前所未有的。” 刘轩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聚焦于地图之上。 张北城的东门,金色的朝阳正冉冉升起,光芒洒落在城头铁索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辉。然而,铁索望着城下黑压压一片的敌军,心中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知县张广文带着家眷和五千私兵逃离了县城,守城的重任就落在铁索这个杂牌游击身上。大敌压境,知县不战而逃,无疑加剧了城内百姓的恐慌与不安。 “将军,你为何不将夫人和公子小姐送出城去?”副将宋国鹌问道。 铁索目光坚定,回答道:“士兵们的家眷也都在城中,若是我只顾着自己的家人,他们又如何能安心守城?此刻,我们必须共进退。”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固守城池,等待援军的到来。 宋国鹌望着城下那黑压压的敌军,心中满是忧虑:“敌人有一万多人,而我们这里只有四百多人,真的能守得住吗?” 铁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遥望着城下的敌军:“鲜卑人野战或许厉害,却不擅长攻城。现在晋王掌管晋北军政事务,他绝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只需坚守三五日,援军必至。” 宋国鹌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我们誓与城池共存亡!” “宋将军,你速去催促民夫,尽快将所有守城器械搬运至城头。”铁索沉声吩咐道,“同时,也要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告诉他们,鲜卑人残暴无比,一旦破城,必会屠城,无一幸免!我们的生死,此刻都系于一线。” “是!”宋国鹌立刻领命下了城楼,去执行铁索的命令。 随着一阵激昂的鼓声响起,燕国士卒架着云梯,推着沉重的攻城车,缓缓向张北城的城门逼近。燕军千户贺赖扭陆率领骑兵,从侧翼冲来,为攻城部队提供掩护。 铁索站在城头,眼见敌军进入弓箭手的射程之内时,果断下达命令:“放箭!”顿时,一百名弓箭手迅速拉满弓弦,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下的燕军,瞬间便有十几个燕国士卒应声倒地。 贺赖扭陆见状,立刻催促手下骑兵靠近城池,也将一支支箭向城头射去。 尽管燕国士兵从下往上仰射,在射程上处于劣势,但当他们骑马靠近城池后,这一劣势便被大大弥补。加之燕军骑兵人数多达一千,而城头上的汉军弓箭手仅有百人,几轮箭雨过后,城头上的汉军弓箭手纷纷中箭倒下,伤亡惨重。 铁索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虽据守坚城,但最大的弱点便是兵力严重不足。燕军这几轮猛烈的骑射,已让他的部下倒下了二十余人。尽管己方也杀伤了更多的敌人,但这样的战损是他们消耗不起的。 燕国士兵箭法精准,城头上的汉军弓箭手不敢轻易露头,只能躲在垛口后面,小心翼翼地放箭还击。随着攻城战的持续,燕国士卒逐渐逼近城门,他们将云梯搭在城头上,如同蚂蚁般一个接一个地攀爬而上,企图登上城头。与此同时,城下的攻城车也已抵达城门之下,粗大的攻城木一下一下地猛烈敲击着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铁索见状,果断下令士卒们将滚木、檑石不断向下砸去。沉重的石头和木头如同雨点般落在攀爬梯子的燕国士卒头上、身上,瞬间将他们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从梯子上跌落。 紧接着,铁索又命人将火油浇在下方的攻城车上,然后点燃火把,狠狠地扔了下去。攻城车瞬间被熊熊烈火吞噬。燕国士卒的攻城兵器被毁,士气大受打击,纷纷掉头向后逃散。 铁索眼看打退了敌军的第一次攻击,心中稍慰,命令民夫们抓紧时间向城头运送滚木礌石等物。 正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跑来禀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妙!宋将军打开了南门,将燕兵引进了城中!” “什么?”铁索大吃一惊,连忙对城头上的士兵们吩咐道:“你们务必坚守在此,不得有误!”随后,铁索带着数十名亲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翻身跃上战马,直奔南门而去。 走不多远,迎面遇上了一队燕国骑兵。在燕国将领的身旁,端坐马上之人,正是他的副将宋国鹌。 铁索怒目圆睁,用刀直指宋国鹌,怒斥道:“你这个叛徒!” 宋国鹌面露愧色,却仍辩解道:“铁将军,你莫要怪我,是张县令逼我这么做的。我曾多次提醒你,将家眷送出城以避灾祸,可你却未曾听从。” “呸!”铁索怒不可遏,一口唾沫狠狠地吐在地上,随后拍马挺刀,直奔宋国鹌而去。 “放箭!”为首的燕国千夫长篓拔力昝一声令下,霎时间,几十支箭矢朝铁索疾射而来。铁索躲避不及,被数箭击中,轰然摔下战马。一摊鲜血自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汩汩流淌,染红了大地…… 铁索以身殉国,其麾下勇士亦因敌众我寡,相继英勇捐躯,张北城终告失守。 燕军铁蹄踏入张北城门,随后便是一番肆无忌惮的掠夺。城内大街上,燕国士兵横行无忌,他们或拖拽着年轻女子,或肩上扛着抢来的财物,满面狰狞,好不得意。 一户百姓宅院,大门骤然间被一股蛮力踹开,几个燕国士兵如狼似虎般涌入,将一名少女强行拖拽而出。一位年迈的老者踉跄着追上前来,哀求道:“军爷,军爷,行行好吧……”他话音未落,一名燕兵转过身来,一刀便斩下了老人的头颅。鲜血四溅开来,溅到少女脸上和身上,少女啊了一声,吓晕过去。 一家富人府邸里,遍地皆是尸首,鲜血汇聚成河,内宅里不时传出燕国士兵兴奋的淫笑声。十几个燕国士兵,兴高采烈地背着包袱,从门口走了出来,哈哈笑着,走得远了 …… 第82章 骑兵对决 贺赖扭陆端坐于骏马之上,盯着前方村庄冒出的缕缕炊烟,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兴奋之色。作为先锋,他率领着两千精锐骑兵,自张北县一路疾驰至此,竟未遭遇任何汉军的阻挠,意外之余,也让他的内心生出几分膨胀之感。如果能够率军攻下晋北城,岂不是奇功一件? “贺赖将军,汉国疏于防备,纥奚大帅却是过于谨慎了。”副将贺楼尔多在旁边说道。 “是大帅的计策好,用他们汉人的话,这叫声东击西。此刻汉国的军队,应该前去救援张南了。”贺赖扭陆举起右手向下一挥,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三千匹战马,片刻间便冲进了前面三个村子里面。马上的燕国士兵嗷嗷叫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见了金银财宝与美貌女子在向他们招手。 大石牛村、小石牛村和塔头村紧挨着,归张北县管辖,过了这三个村子,便进入晋北城辖区。此时冲进村子里的燕国骑兵,一个个有些发懵。刚才明明看到了炊烟,怎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不应该是大人抱着小孩,男人拉着女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吗? 贺赖扭陆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难道都跑了?这些百姓是如何提前得知我们的消息,并如此迅速地逃离了村庄?”他目光扫视着四周,最终指向旁边一处普通的住户,对身旁的贺楼尔多吩咐道:“你带人进去看看。” “遵命!”贺楼尔多应声答道,随即翻身下马,带着两名士兵上前,踹开了院子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只见院中,一棵大枣树亭亭如盖,树下随意摆放着一顶草笠和一把茶壶。三间土屋前,一张宽大的竹席上晒满了各式菜干,一只母鸡带领了一群小鸡,正在草间啄食。 “里面的汉狗都给我滚出来。”贺楼尔多见院子里没人,吩咐手下去厢房搜查,自己一脚踹开了正屋房门。 屋子里摆设如常,却也是没人,贺楼尔多随意翻腾了一下,未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他暗叹了一声倒霉,正欲转身离开,无意中一抬头,却见一人趴在房梁上,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你……”贺楼尔多刚一开口,那人已从房梁上扑下,手中钢刀一下子斩在他脖子上。 “怎么回事?”贺赖扭陆听到里面的动静,大声问了一句。 “嗖”一支弓箭从房顶上射了下来,一名燕国士兵应声落马。接着,房顶上、草垛里、树冠中,石墙后,突然冒出一个个汉国士兵,拉弓搭箭向燕国士兵身上射去。 “快下马!”贺赖扭陆大吼一声…… 纥奚木木勒还不知道前军的情况,得知贺赖扭陆并没有受到汉军阻拦后,他便带着主力部队急速的压上来。他们真正的任务是佯攻晋北,可不是单纯为了抢掠。 大军行进至葫芦谷,纥奚木木勒猛地勒住了马缰,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抬头望着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峰,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们确定贺赖扭陆他们是从这里通过的?” “回禀大帅,贺赖将军确实是走的这条路。”几名贺赖扭陆派回来的士兵连忙回答道:“之前我们已经仔细探查过了,两旁并未有埋伏。” 纥奚木木勒闻言,目光在山谷间来回逡巡,依然难以放下戒备。这葫芦谷地形险要,两侧山峰如刀削斧劈,若真有伏兵隐匿其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微微眯起眼睛,最终还是决定谨慎一些,沉声下令:“再派斥候,打探一番。” 身旁传令兵闻言,立即去传达命令。很快,十名精干的斥候催马进入了山谷。过了一个多时辰,那些斥候纷纷返回来,谷中确实没有埋伏。 纥奚木木勒放下心来,随后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全速通过,不可在谷中久留。”随着他一声令下,七千多名骑兵宛如一条长龙,迅速从葫芦谷中穿梭而过。 谷口西侧,林东让士兵用马车围成一个个方阵,正严阵以待的等着来敌。 纥奚木木勒哑然失笑,这些汉国人简直是愚蠢至极,大燕骑兵野战无敌,这几百名汉军步卒不在谷里设伏,利用地形优势来削弱骑兵的冲击力,反而选择在利于骑兵行动的空旷之地摆开阵势,要与他们进行正面决战。 “元鲁夫,你带两千人马,让这些汉人好好见识见识我们燕国勇士的勇猛!”纥奚木木勒的声音铿锵有力,对身旁的一名将领吩咐道。 “得令!”元鲁夫领命,他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眼中闪烁着战意。他迅速点齐了两千士兵,随着一声令下,这些燕国勇士如同出笼的猛虎,纷纷纵马奔腾,向林东所在的汉军方阵冲杀过去。 两千铁骑同时奔腾,那场面蔚为壮观,马蹄声轰鸣如雷,尘土飞扬,连地面都似乎在他们的铁蹄下微微颤抖。 冷兵器时代,农耕的中原王朝,发展水平往往比北方游牧民族要高。可在军事上,却经常处于下风。因为游牧民族多是骑兵,机动力强,在战场上,更易掌握主动权。中原王朝并非不知道骑兵的重要性,只是缺少优良的马场,马匹资源稀缺,只能以步兵为主。 “准备战斗!”林东大喊一声。顿时,排列在最外沿的大盾兵,将高达6尺的木盾下部的锥形铁尖插入泥土之中,再用肩膀牢牢地靠住木盾,竖起了一排坚固的盾墙。弓箭手站在盾墙后面的马车上,拉弓搭箭,对准了飞奔而来的燕国骑兵,等待主将的射击命令。 很快,元鲁夫率领的骑兵,就冲到了弓箭的攻击范围之内。 “放箭!”随着林东的一声命令,无数支箭矢如同雨点般扑向了燕国骑兵。两侧的燕国骑兵也勒住了马缰,拿起弓箭还击,掩护中间负责突击的队友。 冲在最前面的燕国士兵,有人中箭后从马上坠落,有人因战马中箭被掀翻在地,可这并没有影响他们前进的速度,后面的人伏在马背上,踏着同伴的尸体,不畏生死的向前冲着。 这是典型的燕国冲阵方法。因为在奔跑的战马上射箭准头不佳,又耽误前进的速度,他们只让少数人在侧翼掩护,大多数人就这样硬冲。这种不畏生死的打法,往往能给对手巨大的心理震撼,弓箭的最大射程五十丈,对骑兵来说转瞬即过,只要冲过去,那些原本占据优势的敌国步兵,就将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成为燕国骑兵宰割的羔羊。 燕国的军功制度规定,士兵不论等级出身,只要能斩首敌军军官首级,即可官升一级,另有金银奴隶等奖励。斩杀的首级越多,获得的奖励就越高。这就极大地鼓舞了军人的士气,也是燕军野战无敌的原因。 “放弩!”林东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燕国骑兵。当敌人进入不足二十丈的距离时,他果断地再次下达了命令。 汉军阵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他们用来防御燕军箭矢的这些马车,竟然是弩车。 弓弩汉国以前就有,因其威力大,射程远,一度大量装备部队。后来人们发现,弩手从上弦到箭射出的时间太长,远不如弓箭灵活,便被逐渐淘汰弓弩使用弓箭。现在战场上,已很难见到它的踪迹。 刘轩视察兵营时,在军械库里发现了大量闲置的弓弩。他猛然想到传说中的诸葛连弩,便把想法告诉了唐为木,两人研究多日,终于造出了可以一次发射四十支弓箭的弩车。可这种弩车虽能一次性发射大量箭矢,射程却大大缩短,仅有二十丈,是以造了一批后便没在制作。 四十辆弩车,一次发射一千六百支弓箭,宛如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扑头盖脸地向燕军飞去。虽然弓弩准头不佳,但如此密集,让他们根本无法躲避。这些已经看到了胜利曙光的燕国士兵,在满天箭雨中纷纷落马,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纥奚木木勒站在高处,远远注视着前方的战事。他见己方的兵力已经损失过半,却依然未能攻破汉人防线,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必须尽快歼灭这支汉军,以便同贺赖扭陆率领的前锋军取得联系。 “将军,让我去吧。”宇文图步上前请缨。他率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兵,乃是燕国的精锐部队,宇文图步本人更是燕国十大悍将之一。 “好”,纥奚木木勒咬了咬牙,道:“冲过去把这些汉狗杀干净,一个活口也不用留。”如果不是因为元鲁夫打的太窝囊,他还真不想这么早就亮出自己的底牌。 “铛铛铛”燕国阵营里响起了鸣金声。正在冲锋的燕国士兵得到了命令,停止了冲锋,开始有序的后退。 林东松了一口气,刚才第一次交锋,他们用伤亡几十人的代价,射杀了一千多名燕国士兵,可以称的上是大胜了。 “呜……呜……呜……”嘹亮的号角冲天而起。 燕国铁甲重骑兵如同被唤醒的猛兽,开始缓缓启动。他们就像平地上卷起的一股飓风,就像海啸引发的洪流,排山倒海般朝汉军杀了过来。 铁甲骑兵,人是身穿两层甲胄的军中精英,马是披着铠甲千里良驹,人马合一,就像移动的钢铁怪物,寻常弓箭很难射穿。他们不需要弓箭手的保护,也不必像轻骑兵那样冲锋时伏在马背上,他们只需挥舞手中的长刀,冲向敌方阵营,收割对方的头颅。 “嘶——”林东倒吸了一口凉气,燕国骑兵野战无敌,真不是吹出来的。他临危不乱,挥动起了手中的令旗,得到命令的弓弩手迅速的把弩车推到了两侧。 汉军后面,马蹄声轰然响起。一直埋伏在阵地后方的骑兵营终于参战了。这一千名汉国勇士,在罗飞和邵春来的带领下,如同猛虎下山般,迎着燕国重骑兵,毫不畏惧地冲了过去。 双方越来越近,彼此已能看到对方杀气腾腾的脸孔。宇文图步惊讶的发现,体魄并不雄健的汉国士兵,竟然人人拿着长达一丈的大枪,相比起来,他们手中的长刀,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 宇文图步没有功夫思考,瞬息之间,双方的骑兵就碰撞在了一起。 两国骑兵的对决,戏剧性的成了一方对另一方地虐杀。燕国士兵纷纷被挑落马下,铁甲兵也并非刀枪不入,训练有素的汉国士兵,利用兵刃的长度优势,专门攻击对手的面部。而燕国士兵根本就够不到对方,有些凶悍的燕兵,扔掉单刀去抢夺汉军的兵刃,手掌却被扎的血肉模糊,狡猾的汉国人,在枪杆的前段装有倒刺。 宇文图步越打越是心惊,和自己厮杀的这名汉国军官,骑术竟然精奇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就像在平地一样双手持着兵刃,好几次甚至用腿夹住马肚子站起了身子攻击。 纥奚木木勒悠闲地站在大纛下,自信满满,认为胜券在握。以往两国骑兵交战,汉国需要比他们多三倍的兵力,才敢正面和铁甲兵硬拼,现在两军人数持平,他不认为汉军能翻起什么水花。 可看了一会,纥奚木木勒的脸上渐渐变了颜色,还不到一个时辰,他引以为傲的铁甲军已经损失大半,战场中汉军的比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立即撤退。”纥奚木木勒无奈地下达了命令。 “大帅,宇文将军还在……”一名千夫长奓着胆子提醒自己的主帅。 “宇文将军永远是我大燕国的骄傲。”纥奚木木勒叹息了一声,并没有责备这个千夫长多嘴。他们现在撤退,正在激战的宇文图步必死无疑。可作为主将,纥奚木木勒必须权衡利弊,考虑大局。宇文图步现在挡着汉军,他便能带领剩下的人撤到张北,收拾掠夺的财物后返回大燕。若是现在不走,等汉军援军赶来,他身边的这些燕国勇士,恐怕会尽数死在此处。 其实纥奚木木勒也想多了,汉军不会再有援军。刘轩就这么多兵马,此战,他差不多压上了全部家底。 第83章 火烧山谷 葫芦谷内,撤退中的燕军如同丧家之犬,与来时的意气风发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狼狈不堪。跑着跑着,他们便发现了异常——路旁多了一捆捆的干柴。 “不好!中计了!”纥奚木木勒猛然醒悟,心中惊骇万分。他清楚地记得,来时路上并无这些干柴,显然这是汉军趁他们在前方激战时悄悄布置的。此处山谷狭窄,两侧林木葱郁,一旦干柴被引燃,他们必将陷入绝境,被熊熊烈火吞噬。 纥奚木木勒快速盘算:“宇文图步的铁甲精兵恐怕已凶多吉少,汉军定已将那些威力巨大的弩车转移至山谷西口,严阵以待。若我们此时掉头返回,谷口狭窄,突围无望;即便强行冲出,也必将损失惨重,且难以抵挡那些以逸待劳的汉军骑兵。眼下,唯有从山谷东口冲出,与张北的后军会合。”想到这里,他果断下令:“全军听令,全速通过山谷!” 燕军闻令,立即加速前进,企图逃离这死亡之谷。然而,没走多远,一名斥候便匆匆返回,满脸焦急地禀报道:“大帅,前方路口已被敌军封死!” 纥奚木木勒闻言,脸色骤变,心中惊骇不已:“什么?” 此刻,纥奚木木勒心中慌乱,而山坡上,却有人暗自欢喜。蒋憾山隐蔽在密林之中,密切注视着燕军的一举一动。见敌人已完全落入圈套,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随即果断吹响了军号。 随着军号声响起,山谷两侧弓箭齐发,一支支带着火焰的箭矢呼啸而下,射中了谷底的干柴堆。瞬间,熊熊大火燃起,迅速蔓延开来。 起初,火势尚不猛烈,并没有燕军直接被火烧死。但燕军皆是骑兵,对火的恐惧是动物的本能。他们身下的战马嘶吼着,惊恐地四处乱窜,完全失去了控制。 混乱中,许多燕军士兵被掀下马背,随即被狂奔的马蹄踩踏致死。惨叫声、马蹄声、火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烈至极的画面。 “不要慌!”纥奚木木勒大喊一声。他身经百战,乃是一名出色的将领,经过短暂的慌乱后,立即冷静下来。他根据山上射下来的箭矢,判断出山坡两侧的汉军并不多。便命令道:“下马往上面冲。” 传令兵们立即大声呼喊,将纥奚木木勒的命令传达给全军。在连续不断的喊叫声中,原本慌乱的燕军逐渐冷静下来,纷纷弃了战马,手持兵刃,向着山上的汉军阵地冲去。 纥奚木木勒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也往右侧山坡上跑去。全力奔跑之际,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不慎踩到了一枚尖钉,他心知不妙,急忙停住了脚步。只听得旁边的亲兵纷纷叫了起来:“啊哟,不好,地下有鬼!”各人脚底都踩到了耸起的尖钉,有的尖钉直穿过脚背,痛不可当。 也有一些燕军士兵幸运地避开了尖钉,继续奋勇向前冲刺。然而,就在他们没跑多远,突然“啊啊”大叫起来,纷纷跌入了隐藏在草丛中的一个个陷坑。这些陷坑内竖插着削尖的木钎,一旦掉入其中,便是九死一生。一时间,山野间回荡着燕军士兵们的惨呼声,凄厉而绝望,响彻云霄。 “狠狠地打,绝不能让这些北狄蛮子活着离开!”蒋憾山将士兵分成两拨,一拨负责射杀冲上山坡的燕军,一拨人负责向谷底投掷装满桐油的瓦罐和干柴。 燕军们苦不堪言,身后是越烧越旺的干柴,前面是如雨而下的箭矢,还得提防脚下的铁钉和陷阱,他们根本就无法还击,只能任人宰割…… 张北城头,篓拔力昝注视着城下本国败退回来的士兵,不禁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眼前所见。昨日,纥奚木木勒还满怀信心,率领着九千多兵马浩浩荡荡地出征晋北,誓要立下赫赫战功。然而,今日归来,却仅剩下这寥寥数十人,景象之凄凉,令人心寒。 “大帅呢?”篓拔力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紧紧盯着下方的纥奚木木勒亲兵队长贺兰亭,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答案。 “大帅和贺赖将军……皆已战死了。”贺兰亭的声音悲戚,他满身尘土,面容憔悴不堪。他缓缓转过头,望了一眼身边马匹上驮着的两具尸体,仰着头说道:“汉国援军已经赶到,大帅死前让我传令给你,立即返回大燕。” 篓拔力昝迟疑了片刻,沉声说道:“贺兰队长,并非我不信任你,只是大帅有令……” “篓将军,我知道你的顾虑。”贺兰亭打断了篓拔力昝的话,声音坚定而有力:“但请将军放心,我贺兰亭誓死效忠大燕,此来只为完成大帅遗命,请将军将大帅和贺赖将军的尸首带回大燕。宇文将军此刻正在阻击汉国士兵,情况危急,我回去助他一臂之力。” 言罢,贺兰亭果断调转马头,抽出腰间的战刀,高高举起,对着身后残余的几十名燕国士兵大声喊道:“勇士们,我们回去为大帅报仇,掩护篓将军安全归国!” “为大帅报仇!”士兵们齐声响应,战意盎然,呼声震天动地。在贺兰亭的率领下,这几十名燕国士兵高举战刀,义无反顾地向西奔驰而去。 “停!”行进了几里之后,一名“燕国士兵”突然勒住了马缰,队伍随之停了下来。只见这位士兵缓缓摘下了头盔,露出了真容,竟是一身燕国铠甲装扮下的刘轩。 刘轩目光扫过贺兰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说道:“贺兰亭队长,你刚才演的不错,连我差点都信了。” 贺兰亭闻言,满脸尴尬与惭愧,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原来,在接连歼灭了贺赖扭陆、纥奚木木勒两部燕军之后,刘轩从俘虏的口中得知,张北城内尚有两千余名燕国士兵据守。若强行围城攻打,不仅将会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而且城内还有十几万汉国百姓。燕国一旦陷入穷途末路,很可能会对百姓进行屠杀。 鉴于此,刘轩计划利用贺兰亭骗开城门,然后将这最后一支燕军歼灭。然而,篓拔力昝的警觉性超出了刘轩的预料,使得这一计划难以实施。无奈之下,刘轩只能启用第二套作战方案,即设法让篓拔力昝尽快弃城回国,在野外将其歼灭。 第84章 山口阻击 篓拔力昝目送贺兰亭带人离开后,方才命人打开城门,把他们留下的两匹马牵进城内。经辨认,马上驮着的,确实是纥奚木木勒和贺赖扭陆的尸体。篓拔力昝见元帅与先锋果然战死,叹息一声,对手下说:“传令下去,立刻收拾东西,返回大燕。” 一个时辰之后,张北城的东门缓缓打开,篓拔力昝率领着麾下的士兵,踏上了北返的征途。在撤退的队伍中,除了纥奚木木勒和贺赖扭陆的尸体,还押解着此番出征掠夺来的战利品——金银财宝和年轻漂亮的汉国女人。 此时,张北城东门十里之外的一处山口,吴铁柱正指挥着手下的士兵摆放拒马,挖陷马坑。他率领的子弟兵步兵第一营本来在罗平、永丰和安民三县驻防,接到阻击北逃的燕国部队的命令后,吴铁柱立刻集结队伍,经张南长途奔波赶到此地,来不及休息,便做起了战前准备。 “营长,燕军来了!”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神色紧张地禀告道。 “全体,准备战斗!”吴铁柱立即下达了命令。他没想到敌人来的这么快,来的也并非是残兵败将,而是两千满血的燕国骑兵。但无论如何,吴铁柱也要将这股燕军死死拖着,完成刘轩交给自己的任务。 五百步兵,阻击两千骑兵,这一战,注定成为子弟兵成军以来,最凶险的一战。 得到吴铁柱命令后,士兵们迅速结成了防御方阵。第一排50名士兵单膝跪地,左手将盾牌戳在地上,右手的长枪成45°角指向前方。第二排士兵左脚踏着前排袍泽的肩膀,左手持盾护在他们的头部,右手的长枪也是45°指向前方。第三排士兵身子站直,左手盾牌举过头顶,右手长枪探出。后面的350名弓箭手则把手中的弓箭斜指向前方。 刚准备完毕,篓拔力昝便率军赶了过来。见到眼前的汉军方阵,篓拔力昝不禁皱了皱眉头,他没少和汉军交战,确是第一次见汉军使用这种阵型。 时间紧迫,篓拔力昝来不及多想,便下达了作战命令:“元坝率五百人侧翼掩护,慕容离带领一千人冲阵”随着命令发出,一千五百名燕国骑兵呼喝着向汉国方阵冲了过来。 这边,吴铁柱也下达了战斗命令。方阵后面的弓箭手,开始不停地将手中箭矢向前斜射。 很快,五百名负责清障的燕军便来到拒马前,他们冒着从天而下的箭雨,用长沟飞爪等工具,把拒马拽到一旁。吴铁柱选的阻击地点是个山口,那些负责掩护的燕国骑兵,无法迂回射击汉军的侧翼,也只能和汉兵一样向上抛射,这样极大的增加了燕军的战损。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后,燕军终于为后面的大部队扫清了障碍。 “杀死这些汉狗!”百夫长慕容离见前方已无障碍,狠狠地拍了一下马屁股,用马刀拨打着箭矢,边快速前冲。燕国士兵见主将身先士卒,也是各个奋勇向前。 北方游牧民族均不善炼铁,除了铁甲重骑兵外,燕国士兵都穿着皮革做的铠甲,虽然轻便,却很容易被射穿,短短几十丈的距离,便有三百多名燕兵中箭身亡。 吴铁柱所采用的鱼鳞方阵,乃是刘轩“发明”的。此阵在与其他兄弟部队协同作战时,能够发挥出极大的威力,形成严密的防御和强大的远程火力支援。然而,当鱼鳞方阵单独使用时,却存在着一个显着的弊端——攻远不攻近。 这是因为弓箭手位于方阵后方,他们只能斜着向上射箭,以攻击远处的敌人。当敌人逐渐逼近,冲至方阵跟前时,便会脱离弓箭手的攻击范围。 很快,慕容离便冲到方阵跟前,接着,越来越多的燕国士兵摆脱了箭雨的攻击,他们兴奋的用马刀击砍着汉兵的长枪,胜利已经在向他们招手。 以往,当骑兵冲到步兵阵列之前,他们的阵型就就乱了。然而,眼前的这支汉军队伍却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战斗意志。前排的盾兵如同磐石一般,硬挺着身体一动不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掩护着后面的袍泽继续射箭,精准地收割着远处燕兵的生命,丝毫没有一分溃败的迹象。 “前进!”吴铁柱一声令下。前排的汉军士兵突然间站了起来,他们挺着长达一丈的长枪,如同钢铁巨塔一般,开始缓缓向前推进。后排的士兵则紧密跟随,保持着严整的阵型,整个方阵就像是一个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些已经冲到前面的燕国士兵,躲闪不及,被汉兵锋利的长枪刺中,哀嚎着倒下。更有甚者,一些刚冲过来的燕兵连同战马一起,狠狠地撞在了枪尖上,瞬间毙命。 “他妈的!”慕容离忍不住骂了一句,一时之间束手无措,只得和同伴们一起慢慢回退。就在这时,一名燕国骑兵冲上前来,正好撞在了他坐骑的屁股上。受惊的战马本能地向前窜出,只听“砰!”的一声,慕容离连人带马,被钉在汉兵的枪尖上。他张嘴想骂撞自己的那名骑兵,却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蹲下。”吴铁柱再次发出了命令,汉军前排的盾兵突然蹲了下去,而后面的弓箭手则将弓箭平举,直指前方混乱的燕军。随着一声声弦响,密集的箭矢射向燕军。 燕军猝不及防,距离又近,顷刻间便有一百多人中箭摔下马。那些没中箭的,纷纷回转马头向后逃命。一时间,燕军有向前冲的,有向后跑的,乱成一团,不时有人坠马后被同伴的战马踩死。 “不许后退!”篓拔力昝大吼一声,挥刀斩杀了两名跑回来的军卒,终于稳住了即将溃败的队伍。 “全部都给我冲上去,后退者斩!”篓拔力昝一挥手,把所有的兵力全部压了上去,他很清楚,眼前这支汉军目的是拖住他们,如果不能速战速决,等汉国骑兵赶到,他们这些人就会被围歼于此地。 主将下了死命令,再也没有燕兵敢后退。一千多人再次呼啸着冲向方阵,在燕军一波接一波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汉军士兵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原本坚不可摧的鱼鳞阵开始出现了裂痕,逐渐变得散乱。 “弟兄们,弃箭,跟他们拼了!”吴铁柱见身边的袍泽越来少,知道方阵已失去了意义,悲壮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此时,他心意欲绝。为了国家的荣耀,为了百姓的安宁,他誓死也要阻挡这股侵略军。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除非是在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绝不能让一个燕军士兵逃脱! 剩余的子弟兵战士,也同吴铁柱抱有一样的心思。听到营长的命令,纷纷扔掉弓箭和盾牌,抽出腰刀冲进了燕国骑兵之中,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来拖延想要北逃的敌军。 战场上,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吴铁柱身先士卒,他挥舞着战刀,在敌军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他那并不伟岸的身影,成为了子弟兵战士们心中的一面旗帜,激励着他们奋勇杀敌。一个个战士倒了下去,却没有一个人因此退缩,没有一个人感到畏惧,只有对心中信念的坚持,因为子弟兵战士们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篓拔力昝远远望着汉军那无异于自杀般的举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他看到了眼睛受伤的汉国战士背着断腿的同伴继续战斗,他看到了中刀的汉兵双手拽住刀刃把对手拖下马匹,他看到一个汉兵临死之前还狠狠咬了一口他手下的马腿……一个国家,如果尽是这样的士兵,怎么可能被打败? 黄昏的夕阳渐渐落下,剩余的一抹霞光映红了天际,战斗进入了尾声。战场上,已经再也没有一个能够站立的汉军,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映红了在西风中飘扬的军旗。 十几个身受重伤的子弟兵战士躺在地上,他们已无法动弹,却仍然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狠狠瞪视着那些侵略他们国家的敌人。 马蹄声,正当燕国士兵们因战斗结束而庆幸,准备喘口气时,他们突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扬起的尘沙,一队骑兵自远而近,向他们这边奔来。 “完成任务了!”吴铁柱远远看到罗飞的帅旗,努力想笑一下,却感到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完了!”篓拔力昝心中一沉,望着远处尘土飞扬中渐渐显露的汉军骑兵身影,他的心情瞬间跌入了谷底。绝望之际,篓拔力昝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擒贼先擒王!此刻的局势对他们极为不利,只要能擒住汉国骑兵的主将,或许还能为己方争取到一线生机。想到此,篓拔力昝狠狠咬了咬牙,目光锁定在罗飞身上。他调转马头,猛然一拍马背,犹如离弦之箭般向罗飞冲去。 罗飞见燕国将领冲自己而来,丝毫不敢大意。他用力挥舞着长枪,闪烁着寒光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朝着篓拔力昝的胸前插去。 “噗嗤”一声,篓拔力昝举着兵刃的右手停在了空中,他低下头,不可思议的看见一杆长枪插在自己身上,不甘心的闭上了眼睛。 已经疲惫不堪的燕军见主将一个回合便被斩杀,战斗意志迅速消散。此时,他们哪里是装备了马镫长枪的汉军骑兵的对手,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歼灭了大半,剩下的纷纷抛下兵刃下马投降。 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之前,这场惨烈的战斗终于落下帷幕。 第85章 张北之殇 次日清晨,一缕阳光照射在吴铁柱脸上。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眸,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帐篷之内。 一旁守候的军医面露喜色,连忙向刘轩禀报道:“王爷,吴营长终于醒来了!” “报告王爷、大帅,”吴铁柱瞧见刘轩与耿光齐正满含关切地望着自己,尽管身负重伤无法坐起,他仍躺在担架上,艰难地抬起胳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虽弱却坚定有力:“子弟兵第一营,已圆满完成阻击任务。” “好样的!”刘轩还了一个军礼,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你们无愧于子弟兵的荣耀称号!” “步兵一营……打没了。”吴铁柱回想起那些英勇牺牲的战友,心中悲痛难抑,泪水不禁滑落脸颊。 “大汉的百姓,会永远铭记这些英雄们的。”刘轩眼眶也有些湿润,他轻轻俯身,拍了拍吴铁柱的肩膀,随后走出帐篷,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起程,进驻张北城。” 一个时辰之后,刘轩率军到达张北城的东门。只见城楼上一根旗杆高高耸立,上面赫然悬挂着一具尸体,那尸体浑身上下被密密麻麻的箭矢穿透,宛如一只巨大的刺猬,场面触目惊心。 “这位将军是谁?”刘轩目光凝重,转头向身旁的耿光齐询问道。 耿光齐凝视那尸首片刻,眼中不禁泛起了泪光,沉声答道:“是我以前的部下,游击将军铁索。” 刘轩咬了咬牙,语气中满是对英雄的敬意与哀悼:“立即命人将这位英雄妥善安葬。”说罢,他策马扬鞭,疾驰入张北城内。 昔日繁华喧嚣的张北县城,如今却是一片死寂,宛如鬼城。燕军撤离后,幸存下来的百姓强忍悲痛,开始收殓被害的亲人,但许多家庭惨遭灭门之灾,是以街道上、民居里仍然随处可见散落的尸首,断肢残骸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之气。 在这些尸体之中,不乏女人和孩子。那些无辜的孩童,稚嫩的生命也未能逃脱燕兵的魔爪。许多女尸赤身裸体,显然在生前遭受了凌辱与折磨。这一幕幕惨状,如同无声的控诉,诉说着这座县城曾经遭受的恐怖与绝望,让每一个目睹此景之人,心中都充满了愤怒与悲痛。 刘轩怒火中烧,猛地翻身下马,双目圆睁,大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刘轩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大声怒吼。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充满了坚定与决绝。 “让士兵们立刻行动,将这些尸体运送到城外,集体火化。”刘轩强忍泪水,对身旁的耿光齐吩咐道。他的声音虽尽量保持平静,但眼中的怒火与悲痛却难以掩饰:“天气炎热,若不及时处理,恐会引发瘟疫,一旦瘟疫蔓延,将会给更多的百姓带来灾难。” 耿光齐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吩咐手下士兵迅速行动,开始清理街道上的尸体。而他则陪伴着刘轩,一同前往张北县衙,商讨后续事宜。 县衙内,气氛凝重,刘轩等人正召开着一场紧急的临时会议。 “侯大人,”刘轩看着侯勇新,问道,“你岳父家在张北,是否也遭受了鲜卑人的毒害?” 侯勇新站起身,回答道:“回王爷,我岳父一家在燕军攻城之前,就已经前往张南避难,没有遭到燕军的毒手。” 刘轩微微皱眉,缓缓说道:“张北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在燕军攻城之前就离开了,这其中的缘由,倒是颇耐人寻味啊。” 侯勇新听到这话,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王爷,属下……属下对此也感到十分诧异,但具体原因,属下实在是不知。” “我明白你并不知情。”刘轩轻轻摆手,示意侯勇新坐下:“燕军此次行动,放着富饶的张南不取,却偏偏选择硬攻城池坚固的张北。而张广文,竟然连敌人影子都没看到,就带人跑了,这事可真是蹊跷。” 罗飞在一旁接过话茬,愤然说道:“没准,这就是张家搞的鬼!” “咚咚咚”县衙外突然有人击鼓。 刘轩眉头微皱,面露疑惑之色。当前晋北家家户户都在办丧事,怎么还有人击鼓告状?他转头对身旁卫兵道:“去看看什么人,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名年轻女子领着一个男孩走进了县衙。两人跪倒在地,那女子磕头行礼,口中言道:“铁心柔、铁心坚叩见晋王殿下。我二人今日状告张北县令张广文私通燕人,令守军百户宋国鹌引狼入室,荼毒我张北城中百姓。” 刘轩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你二人可有确凿证据?” 铁心柔双眼含泪,低头哽咽道:“我们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小女子亲耳听到了宋国鹌与燕国将领的对话。” 刘轩追问道:“你们是怎么听到的,他们说了什么?” 铁心柔微微沉吟,似乎有难言之隐。那小男孩铁心坚还不到十岁,却立即明白了姐姐的心意,他紧握拳头,恨恨地说道:“鲜卑畜生欺负我姐姐时,宋国鹌那恶贼就在旁边,他指着我们说,这是守城将领的家眷……” 刘轩猛然站了起来,打断铁心坚讲话,急切地问道:“你们……难道是铁索将军的儿女?” 铁心柔与铁心坚相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想到死去的父亲,泪水控制不住地滑落脸颊。 “铁英雄还有后代在世,这真是太好了!”刘轩激动不已,快步走到这对姐弟面前,亲手将他们扶起,郑重地说道:“你们把所听到的一切详细告诉我,放心,本王在此立誓,定当为铁英雄以及城中无辜受害的百姓讨回公道,让他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两天后,一份沉重的统计结果摆在了刘轩的面前。燕军这次入侵,共杀害平民人,导致7万余人受伤。考虑到受害妇女的名誉,刘轩并无统计具体受辱人数,但保守估计,这一数字也达到了几千之众。整个张北县,可以说是家家戴孝、户户治丧。 刘轩看着纸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心怒如火,大声喝道:“把那些燕国俘虏都给我砍了!” 常永宽刚刚奉命赶到张北,连忙小声提醒道:“王爷,杀降自古以来便被视为不义之举,如此恐怕不妥。” 刘轩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语气森然:“这些俘虏,双手沾满了大汉无辜百姓的鲜血,罪行无法饶恕,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当日下午,随着刘轩一声令下,1500余名被俘的燕国士兵人头落地,他们的尸体被焚烧后,和他们被击毙的同伴一起,被埋在了张北城外的赎罪丘里。 处理完俘虏问题后,刘轩带着众人返回了县衙。 “常永宽,”刘轩沉声道,“以后张北县的政务就交由你负责。你需尽快组织人手,修建遇难同胞纪念馆和人民英雄烈士陵园。” “蒋憾山,你率领二营驻守张北,负责维护本地稳定。” “罗飞、林东,你二人点起本部人马,立即返回永丰,加强防守,防备张家狗急跳墙。” “耿帅,你和陈正先的尖刀营,带着伤员返回晋北,同时严密监视镇北关的张广普,确保他不会趁机作乱。” “邵春来,你点齐本部人马,随我和侯大人前往张南,捉拿张广文和宋国鹌这两个罪魁祸首……” 一道道命令从刘轩口中下达出来,被点到名的将领立即领命而去,没有丝毫的迟疑。 第86章 张南城下 张南县衙的后院,张家兄弟正对坐饮酒。 张广武拿起酒坛,为张广文斟满酒,随后举杯说道:“兄长不日启程返回张北,今日就让我们兄弟俩好好痛饮一番,为你送行!” “这些日子,劳烦二弟了。”张广文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接着叹息道:“原本我以为燕人掠夺些财物便罢,却未料到他们竟在我张北杀了这么多人。” 张广武见哥哥心情沉重,便劝慰道:“兄长不必过于担心,张北虽然遭受了损失,但死的大多是寻常百姓,死也就死了。你在那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只要回去之后好好整顿,用不了多久,张北定能恢复昔日的繁荣景象。” 张广文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默默饮了一口,随后缓缓说道:“没想到晋北军如此强悍,竟然将一万多燕国铁骑全部歼灭。家主利用燕军来威慑敲打刘轩的计划,是彻底落空了。我张北的那些人,也是白死了。” 说到这里,张广文不禁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惋惜,也不知是惋惜燕军被全歼,还是惋惜张正中计划落空,反正不是惋惜那些死去的百姓。 “耿光齐那老小子,带兵打仗还真有一套。”张广武微微皱眉,与哥哥碰了一下酒杯,继续说道:“如今他效忠了刘轩,确实会给我们张家带来一些麻烦。不过,耿光齐这次硬拼燕军,想必自身也折损了不少兵将。你我兄弟二人手中共有一万多私兵,倒也不必惧怕他。” 两人正谈论间,一名家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向张氏兄弟行礼后说道:“二位大人,小人有事禀告。” 张广武皱了皱眉头,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家兵神色紧张,吞吞吐吐地说道:“晋王……晋王带兵前来了,说是要抓大大人回张北审讯。” 张广文和张广武闻言,皆是脸色一变。张广武放下酒杯,沉声问道:“晋王现在何处?他带了多少兵马?” 家兵回答道:“晋王此刻在北门外,大约带了五百名士兵,还有一些百姓随行。” “百姓?”张广武闻言一愣,心想:“难道刘轩手中无兵可用,拉来一些百姓充门面?”他与兄长对视一眼,随后摆了摆手,对家兵说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张南城外,刘轩端坐于马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的城楼。身为堂堂亲王,踏入自己封地内的县城,竟还需经过县令的同意,简直是荒谬至极。 刘轩在南城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城门打开,吊桥缓缓落下。随后,在两千士兵的严密簇拥下,张氏兄弟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张广武远远地便朝刘轩行了一礼,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开口问道:“见过晋王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刘轩没搭理张广武,他指着他身旁的张广文,冷声喝道:“大胆张广文,你身为张北的父母官,非但未尽守护之责,反而引狼入室,让燕军进城荼毒百姓,还不速速跪地受绑!” 张广文闻言,脸色微变,但随即恢复镇定,朗声反驳道:“下官实在不知晋王殿下在说什么,下官一直忠心耿耿,为百姓谋福祉,请殿下明察秋毫,切莫轻信那些小人污蔑下官的谗言。” 刘轩肃然道:“你无需多言,跟本王回张北,此事本王定会彻查清楚。” 张广文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说道:“下官虽在晋北任职,但先帝曾有明旨,张北张南两县的县令,对晋州藩王乃是听调不听宣。殿下身份尊贵,下官自然敬畏,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殿下也无权直接审问下官。” 刘轩见张广文不肯就范,也不再废话,对身旁侍卫命令道:“李强,把张广文给绑了。” “遵命!”李强翻身下马,带着两个手下气势汹汹地朝张广文走去。 “晋王殿下既然不讲道理,执意为难,那下官也只好得罪了。”张广文说着,后退一步。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向左和向右“刷”的一声抽出兵刃,迅速护在张广文身前。 丁武眼神一凛,也抽出腰间的佩刀,身形一闪,便挡在了刘轩的身前,严阵以待。 “大胆!”邵春来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他身后的士兵反应迅速,纷纷张弓搭箭,箭头直指向前方的向氏兄弟。 向左见状,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挥手示意。城头上,张家的三千士兵也取下弓箭,居高临下地对准了刘轩一行人,箭矢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与此同时,城外的两千刀斧手也蠢蠢欲动,纷纷抽出锋利的兵刃,严阵以待。这些人是张家的私兵,只效忠于自家大人,至于什么晋王,他们可不会买账。 张广文面带冷笑,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不屑。向左和向右武艺高强,乃是他身边得力干将,手下的五千士兵也是他从张北带过来的亲信,这些人身上倾注了他无数的银两,对他的忠心自然不必怀疑。 再者,张南城内还有他兄弟张广武统领的七千私兵,更何况,他们兄弟背后,还有家主撑腰。刘轩要带走他,简直是痴人说梦。就是那张北城,刘轩也得乖乖地还给他。 “逆子!”在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一名年约五十多岁的妇人突然从刘轩的队伍中走出,她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指着向左和向右,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痛心,大声喝骂。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娘?”向左见那老妇人正是自己的母亲,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朝身后手下摆手,命令道:“谁也不许放箭。”说完,与兄弟向右快步走到母亲跟前。 向左诧异地问道。“娘,你怎么来了?” 老妇人根本不理会他的疑问,怒喝一声:“两个逆子,还不跪下!”说着,她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分别给了两个儿子几个耳光。 向氏兄弟见母亲如此震怒,虽然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有丝毫违背,只得乖乖地跪了下来。 “爹爹。”小男孩紧紧地抱住向左的胳膊,泪水夺眶而出,哭到:“我娘、姑姑、婶婶,还有妹妹,她们都死了……” 向左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随后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声音颤抖地问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啊!” “是那些鲜卑人,他们闯入了我们家,你媳妇不堪受辱,自尽身亡。你妹妹……你妹妹她……被七个禽兽……”老妇人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小灯,你快告诉我,你婶婶到底怎么了?还有你说的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右紧紧拉着侄子的手,声音颤抖地问道,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安。 小男孩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二叔,我婶婶……她被那些鲜卑人欺负死了。还……还把婶婶的肚子里面的妹妹也杀死了。” “咕咚”一声,向右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了几下,随后便失去了意识,重重地晕倒在地。 “儿啊,你可一定要给你娘报仇啊!”又一名老汉从刘轩身后的队伍中踉跄跑出,他老泪纵横,颤抖着拉住一名张家私兵的手,声嘶力竭地哭诉道:“那些鲜卑人抢走了咱家给你娶媳妇的银子,你娘不肯给,他们竟然活生生地把你娘烧死了啊!” “兄长,咱爸妈都惨死在燕国人手里了!” “姐夫,你一定要给我姐姐报仇啊!” “哥哥,俺们的爹娘和嫂子死得好惨啊!” 刘轩带来的一百多名百姓纷纷冲上前,寻找自己儿子、父亲、兄弟。那些找到亲人的,无不痛哭流涕,诉说着家中的悲惨遭遇。一时间,张南城下哭声震天,哀鸿遍野。 “娘!”城头上,一名弓箭手在人群中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焦急地东张西望,认出是他年迈的母亲,立刻扔掉手中的弓箭,转身便朝城下狂奔而去。 “啪哒、啪哒、啪哒……”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冲出城门,去寻找自己的亲人。这些士兵都是张广文带来的,他们的家眷大多留在张北,即便家人没来,也能从乡邻那里打听到一些家里的情况。 “王叔,我家现在怎么样了?”一个士兵焦急地抓住一位年长者的手,眼中满是期盼。 王叔神色黯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艰难地开口:“孩子,你们全家五口……”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张婶,我爹他还好吗?”另一个士兵看着一位中年妇女,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张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爹……他被砍掉了一条腿,现在情况很不乐观,恐怕时日无多了……” 张南的士兵们站在城头,眼见张广文带来的张北兵乱成一团,哭喊声此起彼伏,却由于距离较远,无法听清下面具体说什么,只是在心中诧异。 “舅舅!舅舅!你在哪儿啊!张广文引燕军到张北杀人放火,把我爹和娘都杀死了。”正这时,也不知从哪冒出了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焦急地穿梭在张南士兵之中,边喊边寻找着他的舅舅。 一名百夫长抓住少年的胳膊,说道:“少年,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很危险。你赶紧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少年听到到这话,情绪瞬间崩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抽泣道:“怎么还要打仗啊?那些张广文引来的燕兵,不是都被晋王殿下打败了吗?我现在只想找到我姥爷,找到我舅舅。” 那百夫长身子一震:“张广文引燕兵到张北?这怎么可能?”不只是他,旁边的士兵也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姐夫,姐夫!你在哪呢?我爹快不行了,想再见你和我姐姐一面。”一名年轻的姑娘也跑到士兵之间,声音带着哭腔,大声呼喊着。 那百夫长拦住了姑娘的去路,关切地问道:“姑娘,别急,慢慢说。张北那边到底怎么了?” 那姑娘泪如雨下,哽咽着回答:“张广文……他把燕兵引到了张北屠城,那里死了好多人,好多无辜的人啊!” 百夫长心头一震,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暗自思量:“难道张广文真的引鲜卑人屠戮张北城?若非如此,张北那些官老爷和富商,为何突然都迁到了张南?” 张北和张南两县紧密相连,数百年来两地居民相互通婚。因此,许多张南的士兵在张北都有亲戚。此刻,他们听到少女所言,皆是心惊,开始担忧起远方亲人来。 “张将军,”一名士兵满脸焦急地对这百夫长说道:“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想去探探我姐家的情况。” 百夫长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理解,轻声吩咐道:“去吧,路上小心。对了,也帮我打听一下我妹妹,她叫张爽,去年嫁到了张北三街。” 话音刚落,另一名士兵也凑了上来,神色忧虑:“张将军,我也想请假去看看,我儿子还在他姥姥家呢。”…… 张氏兄弟见势不妙,彼此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转身悄悄溜向城中。他们没想到刘轩会来这一手,都有些慌神。此时张北兵已乱作一团,他们必须回去稳住张南的那些士兵,以防局势进一步恶化。 邵春来与丁武对视一眼后,默契地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催动胯下的马匹,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奔去。转眼间,他们便来到了张氏兄弟跟前,各自出手如电,仿佛老鹰捉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将两人拎上了马背,随后拨转马头,带着他们疾驰而归。 张广文兄弟挣扎怒骂,邵、丁不予理。待到后来,丁武听得烦躁,抬手便是几个耳光。张氏兄弟情知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即住口。此时,张北兵自顾不暇,根本没人阻拦邵、丁二人,而张南兵都在城头,虽见到大人被抓,却是鞭长莫及。 “娘,我要杀鲜卑人报仇!”向左痛哭了一场后,猛然站起,双眼赤红,将手中腰刀高高举起,大声怒吼道。 向左的母亲指着不远处被捆绑起来的张广文,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愤怒:“儿啊,那些鲜卑畜生已经被晋王歼灭了。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是张广文这个恶徒,他把燕军引到这里,害得张北百姓家破人亡。这个人,比鲜卑人更加可恨千百倍!如果你要报仇,就把他杀了,为乡亲们讨回公道!” 向左猛地回过头,目光如刀,紧紧盯着张广文,语气冰冷地问道:“张大人,我娘说的可是真的?” 张广文此刻已彻底失去了城主的威严,面对向左的质问,他身体微微颤抖,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向左对视,只得勉强挤出几个字:“向将军,这都是误会啊……” 向左是武夫,可不是莽夫。他冷静下来之后,略加思索,便理清了事情的脉络。他盯紧张广文,语气更加严厉:“你和那些缙绅,如何知道鲜卑人会攻打张北城?你为何只将家眷和财产转移到张南,却不组织我们抵抗?” 张广文闻言,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此事,本王定会给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刘轩策马缓缓上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向左说道,“你去整顿手下士兵,随我进城。我要在县衙公开审讯这两个里通外国的败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不久前,向左还对刘轩拔刀相向,气氛一度剑拔弩张。然而此刻,刘轩与他说话,语气平淡而自然,就像是在命令下级一样,不容置疑,也没有丝毫的敌意。 向左微微一愣,稍微犹豫了一下,但随即点了点头,说道:“是,王爷。” 第87章 诬陷坏人 张南城中,南风和一对少男少女,正坐在县衙斜对面的小吃摊吃着肉包子。 少年问道:“队长,我们跟你一起进去吗?” 南风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咀嚼着咽下,说道:“不用了,你俩在这里等着强风他们。”这次执行任务,南风特意带来五名新队员。眼前的春风和寒风,负责扰乱张南兵的军心。而强风、飓风和黑风,则负责在县城里传播张广文引鲜卑人屠戮张北城,以及晋王要在县衙审判张氏兄弟的消息。 “差不多了。”眼见县衙外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差役们都在前面维持秩序,南风把手里的最后一口包子送入口,又喝了一口蛋花汤,站起来,向县衙后院溜去。 张北的士兵们乱作一团,情绪激动。向左用了近一个时辰,才将他们的情绪安抚下来。随后,他吩咐兄弟向右带领这些人跟在后面,自己则紧随着刘轩,一同向张南城内进发。 城门口,一名武官横刀立马,挡住了刘轩等人的去路。邵春来见状,大声喝问:“什么人?” 那武官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面对邵春来和其身后的五百骑兵,他毫无惧色,冷冷问道:“在下高举合,敢问晋王殿下为何绑架我家大人?” 刘轩面色淡然,说道:“张广文、张广武二人私通燕国,为一己之私,竟引燕兵掳掠张北城,造成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本王今日要将他们押赴张南县衙,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公开审问他们的罪行,还张北一个公道。” “那只是王爷的一面之词罢了。”高举合微微扬起手中的长刀,森然说道:“高某乃张大人家将,保护大人乃是我的职责。若王爷执意要带走我家大人,恕在下无礼。” “你只忠于张家,而不忠于朝廷?不忠于生养你的这片土地和父老乡亲吗?”刘轩策马行至高举合跟前,目光如炬,直直盯着高举合:“还是说,你也暗中拿了燕人的好处,与他们同流合污?” “这……”高举合一时语塞,心中犹豫不决。刘轩此刻就在眼前,他自信以己之力,举手之间便可将刘轩擒获。然而,面对刘轩那威严而不容侵犯的气势,一向果敢决断的高举合,竟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迟迟不敢动手。 丁武正押解着张氏兄弟,一个不留神,刘轩已到高举合身旁。丁武心头猛地一紧,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催动马匹,迅速奔至刘轩身侧,以防不测。 “让开!让你的手下即刻带路前往县衙!”刘轩连看都不看高举合一眼,冷冷地下达了命令。随后一抖马缰从高举合身旁掠过。高举合身后的士兵们见状,纷纷向两侧退去,不由自主地为刘轩一行让开了一条通道。 丁武紧随刘轩身侧,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心中却暗做打算,回去后定向王妃告上一状,王爷行事总是不顾个人安危,实在是太爱冒险了。 向左骑马缓缓行至高举合身旁,轻轻勒住马缰,沉稳地说道:“高兄莫急,待到县衙,一切自有分晓。”高举合闻言,神色稍缓,微微点了点头,与向左并骑而行,一同朝着刘轩的背影追去。 到了县衙,刘轩让邵春来带着五百兵卒守在门口,负责维持秩序。自己则下马步入大堂之内。丁武和李强一左一右,押送着张氏兄弟,紧随其后。 张南县衙大堂内,高高悬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刘轩端坐正堂,侯勇新坐在侧位。高举合、向左等人站在两侧。 刘轩目光扫过下面的张氏兄弟,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张广文、张广武,你二人可认罪?” “真是笑话!”张广文面不改色,一脸不服地反驳道,“我兄弟二人虽官职卑微,却也是朝廷亲命的官员,晋王殿下怎能毫无根据就如此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证据?本王这就给你。”刘轩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来人,将贺兰亭和宋国鹌带上堂来!” 随着刘轩的命令,四名士兵迅速将贺兰亭和宋国鹌押解至大堂之上。两人面色苍白,显然已知此番上堂的后果。 刘轩目光锐利,直视着宋国鹌,大声喝问道:“宋国鹌,你身为守城将领,为何擅自打开城门,让燕人入城荼毒城中百姓?” 宋国鹌跪在大堂之上,身体因恐惧而不停地颤抖。但想到晋王承诺只要指认出幕后真凶,便可饶自己命,他心中生出一股勇气,不再畏惧张广文的威势。他回答道:“回王爷,小人实是迫不得已啊。张广文大人以我家眷的性命相要挟,威逼利诱,小人实在是不敢不从啊。” 那日宋国鹌打开张北城门后不久,便逃到了张南。张广文热情接待后,安排他去与家人团聚,背地里却派人去刺杀宋国鹌,欲杀人灭口。却没料到刘轩得到铁心柔提供的消息后,立即让特战队成员赶到了张南,暗中保护宋国鹌。 此时,张广文见宋国鹌被带上堂来,已知自己灭口失败,且料到对方已经供出自己,却并未表现出丝毫惧意。他自以为只要死不承认,晋王便拿他无可奈何。于是,他故作愤怒,大声喝斥道:“你这是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引鲜卑人屠城,却来污蔑本官,真是岂有此理!” 宋国鹌听张广文将罪责推到自己身上,心中焦急。连忙分辩道:“你给我了一万两白银,在张南买房置地,房契和银票我已交给了晋王,这便是铁证!” 张广文冷笑一声,说道:“那是你伪造的。” “到了此刻还嘴硬?”刘轩手持地契,直盯着张广文:“这古井巷的房子,原主人是张允凭,买家是你弟弟府中的管家。房契成交的日期是本月三号,宋国鹌的家眷五号便搬了进去。七号,燕军便攻破了张北城。这一连串的事件,难道仅仅是巧合吗?这其中的缘由,本王想查,又有何难?” 刘轩的话语掷地有声,不容置疑。他并未给张广文任何辩解的机会,紧接着便下令:“把另外两位证人带上来!” “遵命!”士兵们应声而动,不一会儿,便押着两个被绑着胳膊、头上套着麻袋的人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当士兵取下两人头上的麻袋,向左立刻认出这俩狼狈不堪的家伙,是他的手下刘松达和赵虎。 “向队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刘松达挠了挠脑袋,回答道:“前日张大人让我们去古井巷杀一个恶人,刚进屋就被人打晕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了起来,直到今天才被带到这里。” 向左跨前一步,紧盯着两人问道:“张大人让你们去杀何人?” 赵虎回答道:“杀一个叫宋国鹌的人。” “杀人灭口!”向左猛地回头,狠狠地盯着张广文,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张广文的罪行昭然若揭。 张广武眼见事情败露,连忙搬出了张家的金字招牌,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兄长乃是张家嫡系族人,即便是他犯了错事,那也该由我们张家族长来责罚,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处置!” “犯了错事?一万多条无辜百姓的性命,在你眼中竟然只是微不足道的‘错事’?”刘轩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震响整个大堂:“张广文罪大恶极,而你更是罪不可赦!你勾结燕国,图谋不轨,竟指使你兄长引狼入室,残害百姓。本王早已查得一清二楚。本王就要将你正法,以告慰张北一万八千多无辜冤魂的在天之灵!” “放屁!”张广武气得浑身发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刘轩身份,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这是诬陷本官,不得好死!” 辱骂亲王,乃是死罪,侯勇新等人见张广武如此嚣张,都不由心惊。 “还想狡辩?”刘轩冷冷一笑,手指向跪在下首的贺兰亭,森然道:“这位,乃是燕国元帅的亲卫队长,贺兰亭,你应该不会陌生吧?” 张广武脸色铁青,双眼怒视着刘轩,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认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鲜卑人!”此刻的他,几乎要被气疯。张广文奉族长之命引燕军入张北之事,他当时并不知情,更未直接参与其中,顶多算是事后的包庇。刘轩却不顾事实,诬陷他里通外国,这让他如何能不怒? “张大人,你给我家元帅写信,让我们来张北打草谷,以报晋王斩杀张什么阳之仇。你负责找人打开城门,所得的金银大家一对一半,你这么快就忘了?”贺兰亭苦着脸说道:“当时小人奉命送来回信,张大人还请我喝了酒。” “放屁!你这鲜卑狗,乱放狗屁,臭不可闻!”张广武咆哮着,面目狰狞,若不是李强从后面紧紧按着他,他早已跳起来动手打人了。 “还有回信?”刘轩闻言一愣,随即转头对武丁吩咐道,“你带几个人,立刻去搜查张广武的府邸,务必仔细搜寻,不可遗漏任何线索。” “晋王殿下,”高举合见状,连忙上前请命道:“能否让在下也参与此次搜查?以确保公正无私。” 刘轩审视了高举合一眼,心中明了其担忧,于是点头道:“好,那就由你、向左、以及侯大人各带一百人,一同前往张广武府邸进行搜查。” 一个时辰后,侯勇新、高举合与向左三人返回了县衙大堂,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神色紧张的年轻女子。 刘轩见状,立即询问道:“侯大人,可曾找到证据?” 侯勇新点了点头,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三封书信,递给了刘轩。刘轩接过书信,仔细地阅读起来,随着内容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目睹此景,张广武在一旁怒火中烧,他怒视着侯勇新,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个叛徒,我张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婿?” 侯勇新冷冷地回应道:“我也为自己是张家的女婿而感到耻辱。” “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刘轩看完书信,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尽管这些书信的内容是他自己编造的,但他看一次,就怒一次。 “回王爷,这个女人是张广武的妾室,而她脖子上佩戴的这项链,乃是燕人之物。”高举合恭恭敬敬地将一串项链呈递到刘轩手中。 刘轩接过项链,仔细端详起来。这是一条纯金打造的项链,吊坠呈三角形,上面雕刻着一只奔跑的梅花鹿,工艺精湛,透露出一种异国的风情。 “这项链是哪里来的?”刘轩抬起头,看着张广武那名妾室问道。 “回、回大人,是老爷送、送给我的。”那女人浑身颤抖,说话语无伦次,显然是被眼前的阵仗吓得不轻。 张广武连忙分辨道:“这是我前几天在家门口偶然捡到的,觉得样式新奇,就随手送给了她。” “纯金项链,你说捡就捡?”刘轩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转头看向高举合问道:“高举合,你是如何断定这项链乃燕人之物的?” “我曾听我父亲提起过,”高举合恭敬地回答道:“他年轻时曾在冀北经营布匹生意,那时我们与燕人之间还有互市交易。燕国的贵妇们特别喜爱佩戴这种三角形的项坠。我父亲当时觉得很是新奇,便想买一条送给我母亲。但燕国人表示,鹿是他们的图腾,具有特殊的意义,不能随意出售,只能赠予他们最尊贵的朋友。” “住口!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你们分明就是一伙的,串通起来陷害本官!”张广武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双眼赤红,状若疯狂。 “吃里扒外的明明是你!”高举合忍无可忍,突然怒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步,在张广武的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张广武猝不及防,顿时摔倒在地,痛得他身子蜷缩起来,如同虾米一般。 此刻,高举合对张广武里通外国的罪行深信不疑。那条金项链正是他发现的,而刘轩在此之前却对此“一无所知”。若刘轩真的有意陷害张广武,他又怎会连燕国的图腾都不认识呢? 实际上,张广武确实是被冤枉的。那些所谓的通敌书信,是刘轩暗中逼迫贺兰亭所写,并由南风悄悄放入张广武的书房中的。而那条项链,原本是缴获的战利品,也是南风故意设计让张广武“捡到”的。 来之前,刘轩已派人打听了张广武所作所为,其人在乡里作威作福,干了不少缺德事,可以说是死有余辜。不过刘轩并不打算费时费力地去逐一调查取证,他觉得那样太过麻烦。于是,直接把引敌屠城的罪名安在了他头上。 被冤枉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张广文在旁目睹这一切,已猜到刘轩欲将他们兄弟置于死地。当前唯有张正中才能将他们救下来,于是强作镇静,说道:“我要见家主。” “见张正中?”刘轩缓缓站起身来,指着门口围观众人,冷冷说道:“你得先问问我手下这一万多士兵答不答应,问问张北张南几十万百姓答不答应。” 侯勇新坐在旁边,努力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心中暗想:“张氏兄弟的这些私兵,啥时候成王爷的手下了?” 第88章 柳村改编 “王爷,在下适才多有冒犯,请降罪。”高举合跪倒在地,诚恳地对刘轩说道。 “不知者不怪。”刘轩缓缓开口,语气中透露出宽容:“冒犯我没关系,只要你对的起家乡的父老乡亲,本王便不会为难你。” “谢王爷!”高举合没想到刘轩并不追究自己冒犯,心中感激,连忙道谢,随后又问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刘轩说道:“安抚好你的手下。他们中很多人的亲戚都在张北遇难,情绪必然不稳定。你告诉他们,本王定然会为他们逝去的亲人讨回公道。” 向左上前一般,指着张氏兄弟问道:“王爷,这两个人怎么处置?” 刘轩目光扫过张氏兄弟,缓缓说道。“先关起来吧,正如他们说的,本王无权处置他们。” 听刘轩如此说,众人皆是一愣,张氏兄弟更是脸露喜色,心中暗自得意,以为能逃过一劫。府衙外围观的百姓也纷纷揣测:“看来,折腾了这么久,晋王终究还是不敢得罪张家。” 然而,刘轩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他们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这笔账不能不算。审判权,本王就交给张北的百姓们吧。让受害者及其家属,以及所有被此事牵连的百姓们,亲自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啊!”张氏兄弟闻言,顿时脸色惨白,吓的瘫软在地。张正阳的下场,他们可都听说了。 向左和高举合对视一眼,随即同时跪倒在地,齐声说道:“王爷,从此以后,我二人愿以王爷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没等刘轩回答,向左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兄弟向右,我们三人誓死追随王爷!” 刘轩点点头,淡淡的问道:“你们可曾想过,本王为何能以区区三千之兵,全歼一万两千燕国骑兵?” 向左回答道:“自然是王爷和耿将军战术精湛,用兵如神。” 刘轩微微摇头,正色道:“战术固然重要,但并非全部原因。我率领的士兵,称作人民子弟兵,他们是老百姓自己的军队,是为了保卫国家领土和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正义之师。我们有一套严格的治军法规、制度和纪律,确保了子弟兵能够令行禁止,不惧任何艰难困苦,对人民秋毫无犯,成为一支军纪严明、战无不胜的铁军。这才是我们能够以少胜多,全歼敌军的关键所在。” 高举合说道:“王爷的话我不是太懂,但我和手下的士兵都是出自百姓之家,我们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乡亲父老而战。” 刘轩微微颔首,说道:“好,有这样的决心便好。你们回去后,通知你手下的士兵,愿意继续为国效力的,可以加入我们的子弟兵行列,本王保证,在待遇方面定会一视同仁,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而那些不想再当兵的,本王也会妥善安排,领取三两银子的遣散费后,便可就地退伍,回乡与家人团聚。” “遵命!”向左和高举合齐声答道。 张广武被抓后,张南县的天也随之变了。刘轩对那些为虎作伥,鱼肉乡里的张家爪牙做了彻底的清算。光被砍头的就有三十七人,另有三百多人被判了有期徒刑,暂时投入大牢,等日后押送神石县劳动改造。 十天后,张南城外的杨柳村村头,一万多名张家私兵,排列整齐,等待接受刘轩改编。 刘轩站在队伍前面,做了简短的训话:“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谁的私兵,不再为保卫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家族而战,你们拥有以一个新的名字,那就是人民子弟兵。子弟兵的使命,是保卫所有大汉国的百姓,希望你们遵守军纪,刻苦训练,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 待传令兵把讲话内容传给每一个士兵后,刘轩宣布正式改编张家私兵。 刘轩把这些人分成7个团,每团1500名士兵。任命向左为第一团团长,向右为二团团长,高举合为三团团长,邵春来所率的骑兵第二营并入四团,他任团长,5-7团先由高举合代管,等回晋北后,刘轩再行任命团长。至于团长以下的军官,则由团长自行任命。 改编完部队后,刘轩命侯勇新兼任张南知县,留下来稳定张南的局势,并继续清理张家残余势力,确保地方的安宁。而刘轩自己则率领着一万多兵马,押解着张氏兄弟,浩浩荡荡地返回张北。 张北南门外,常永宽和蒋憾山早已带人等候多时。见刘轩等人无恙归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次刘轩带人去张南抓捕张氏兄弟,可以说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刘轩只有五百骑兵,真和张南的一万多张家私兵打起来,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王爷,你可算回来了!”常永宽笑着迎了上来,眼中满是关切:“蒋营长都快沉不住气了,几次都想带兵去张南找你们呢。” 刘轩微微一笑,正欲开口,一旁的邵春来却抢先说道:“王爷真是算无遗策,这次去张南,我们没费一兵一卒,就顺利抓了张氏兄弟,还收服了一万多兵马。” 丁武在一旁,苦着脸插话道:“哎,邵兄,你可别说得这么轻松。下次王爷要是再这么冒险,我这心脏可真受不了了。而且,我们这些贴身侍卫回去后,还得面对王妃的责问,想想都头疼啊。” 众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起来。 刘轩微笑着向蒋憾山介绍了向氏兄弟及高举合,众人相互见礼后,随意闲聊了几句。随后,刘轩发出了命令,让向右率领大部士兵在城外驻扎。他带着其余人进入张北城。 一踏过城门,高举合等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只见街道上空荡荡的,异常冷清,与往日的繁华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许多住户的房门口都系着刺眼的白布,随风轻轻摇曳,透出一股凄凉与悲哀。屋内不时传来阵阵哭泣声,让人闻之心酸。 向左看着这一幕,心中悲痛难当,想到了自己惨死的家人,眼眶不禁湿润了。他紧紧攥住拳头,目光如炬,狠狠地瞪向了被押解在旁的张广文,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仇恨。 张广文感受到向左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心头猛地一颤,连忙闭上眼睛,装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向将军,请节哀顺变。”刘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作恶之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我们子弟兵的职责,就是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因为人民子弟兵是一支有信仰的军队,它是不可战胜的!那日在东门外,我们500步兵奉命阻击1500多燕国骑兵,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然而我们的士兵,硬是拖了燕人三个多时辰,全营最后只剩下16人,却无一退缩。” “多谢王爷,替在下报了杀亲之仇,让那些燕人血债血偿。”向左在马上深深地对刘轩鞠了一躬,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这一刻,向左突然理解了刘轩为何要给部队起名为“人民子弟兵”,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号,更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一种为了人民利益而战的坚定信念。向左在心中暗暗发誓,誓死追随这位年轻的王爷,为他,为这片土地,为人民而战。 旁边的高举合也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刘轩前几天问他的问题:“士兵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此刻,高举合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找到了答案。子弟兵是为了守护家园,为了保卫亲人而战。他们战斗的动力,源自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以及那份不可动摇的信仰与忠诚。 到了县衙,刘轩正式任命常永宽为张北县县令,蒋憾山为子弟兵五团团长,然后让常永宽起草公审张氏兄弟的公告。 随后,刘轩转向向左和高举合,轻声道:“让你们的手下都回家去看看吧。”向、高两人闻言,拱手告退。 待几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刘轩和常永宽相对而坐。常永宽面色凝重,缓缓开口:“王爷此次亲赴张南,成功收编了一万多名私兵,这无疑壮大了我们的力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然而,与此同时,也伴随着不小的隐患。” 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这些新收编的士兵人数众多,数倍于我们原有的子弟兵,恐不易消化。” “此事我也曾反复思量,确实没有一蹴而就的良策,只能循序渐进,慢慢磨合。”刘轩微微颔首,随即岔开话题问道,“那烈士陵园和遇难同胞纪念馆的建造进度如何了?” 常永宽面色略显沉重,答道:“进展颇为缓慢,如今张北最紧缺的便是壮年劳力。战后百废待兴,各处都需要人手重建,实在难以调配。”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务必多加重视,我打算将这里打造成一个爱国教育基地,让后人铭记历史,缅怀先烈。至于民工不足的问题,你无需太过担忧,我会从晋北调拨人手前来支援。” 常永宽闻言,心中稍安,连忙应道:“属下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督办此事。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先行告退,去处理公务了。” “去吧。”刘轩轻轻点头,随后拿起笔纸,开始撰写奏折。在奏折中,他详细陈述了张氏兄弟的种种罪状,条条罪证确凿,令人发指。同时,他也将决定公开处斩张氏兄弟的事情如实写入奏折,以表明自己的决心和立场。 写完后,刘轩唤来丁武,将奏折郑重地交到他手中,吩咐道:“丁武,你即刻启程前往京城,务必将这道奏折亲自呈给圣上。此行责任重大,你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有丝毫差错。” 丁武点头,领命而去。 望着丁武离去的背影,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处决张氏兄弟,他其实是先斩后奏。三天的时间,奏折根本不可能送到京城,等文帝看到奏折,张氏兄弟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三日后,张北东城门外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个广场,百姓们扶老携幼,纷纷赶来,只为一睹那荼毒乡里的罪魁祸首如何受到应有的惩罚。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期待,口中不时传来对张氏兄弟的咒骂声,声浪滚滚,震天动地。 就在这愤怒与期待交织的氛围中,一队囚车缓缓驶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最前面的囚车上,正是张氏兄弟和宋国鹌三人,他们已被饿了三天,此时虚弱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士兵们上前验明正身后,如同拽死狗一般将他们拖了出来,扔在地上。 午时三刻,随着刘轩一声令下,行刑的士兵手起刀落,三个恶贯满盈的狗贼人头瞬间落地,引来人群中一阵欢呼。随后,他们的尸首被拖走,埋入了事先挖好的赎罪坑之中,以示其罪孽深重,永不得超生。 一同被处斩的,还有张广文的三个儿子、张广武的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两个女婿。这些人个个身负重案,罪行累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更不足以彰显法律的威严。 在这群被处斩的人中,有一个身份颇为特殊,那就是燕国人贺兰亭。这个背叛主子的家伙,在刘轩眼中已毫无利用价值,因此也被送上了断头台。贺兰亭在临死前仍感愤愤不平,认为刘轩言而无信,自己死得冤枉。 同样觉得冤枉的还有宋国鹌。在刘轩的许诺下,他选择了指证张氏兄弟,以为自己可以因此保住性命。然而,他却忽略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同样不可饶恕。刘轩虽然答应过饶他一命,但那只是权宜之计。在刘轩心中,宋国鹌这样的人,更不就没资格继续活在世上。因此,宋国鹌也只能带着不甘与悔恨步入了黄泉。 第89章 我亦可往 从刑场回来,刘轩把张北的军政首脑召集到县衙。案几之上,摆着两张地图,一张晋北的,一张是冀北的。 刘轩指着冀北地图的一片区域,沉声道:“越过这黄图沙漠,便是燕国的领地。我们虽无详尽地图,对沙漠的具体规模不甚了解,不过燕人既然能从这里穿过,我们就也能过去。” 邵春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兴奋地问道:“王爷,你这是要派兵深入燕国?” 刘轩语气铿锵,斩钉截铁地说道:“寇可往我亦可往!我们一万多名无辜百姓,岂能白白牺牲?本王誓要为他们讨回公道。鲜卑人胆敢踏入我国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们必须还回去。” 向左在旁亦是摩拳擦掌,急切地问道:“王爷,你打算派遣多少兵马前往?” 刘轩目光凝视着地图,缓缓说道:“以我们当前的军力,尚不具备大规模进攻燕国的条件。因此,本王打算先派遣一支精锐骑兵,作为先遣部队,前去探明路径,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他停顿片刻,语气更加坚定:“而且,本王计划在未来于张北长期驻扎两支骑兵,轮流前往燕国进行骚扰和打击,让燕人永无宁日。我既然来到了晋北,那么大汉对燕国只守不攻的被动局面,将从此一去不复返!” “王爷,我愿率军前往,誓要为我大汉扬威,为百姓雪恨!”向左挺身而出,主动请缨。 “我也要去!”高举合紧随其后,上前一步,声音中带坚决。他的心中藏着一段深沉的往事,二十年前,他的母亲和兄长不幸丧命于燕人之手,这份血海深仇,他从未敢忘。此刻,他渴望能亲自踏上复仇之路,让燕人血债血偿。 “不用争了,以后都有机会,这次让邵春来和向左率领本部骑兵前往燕国。”刘轩转头对高举合说道:“你麾下多是步兵,不适合长途奔袭。这次我们缴获了三千多匹战马,拨500匹给你,尽快给我训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骑兵出来。” “遵命!”高举合虽然心中略有遗憾,但也毫不犹豫地执行刘轩命令。 经过一番商讨,最终确定了突袭燕国的具体方案,几个将领告辞而去,回军营做战前准备。众人走后,刘轩写了封书信,让人加急送往冀州丰宁县。他只管辖晋北一府之地,没有权利把士兵派到别的州府,虽然此次伐燕,他已上奏文帝,可要借道冀州,还需和当地官员打声招呼。 三天后的清晨,张北东门外,子弟兵一团的100名骑兵与四团的500名骑兵整齐集结。随着刘轩的一声令下,这支以邵春来为主将、向左为副将的精锐部队,悄然向西北方向奔去。 送走邵春来他们,刘轩命人通知城外的驻军起营拔寨。张北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也该回晋北了。 就在这时,李强进来禀告:“启禀王爷,外面有一名女子求见。” 刘轩闻言,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李强便引领着一名年轻女子步入屋内。那女子一见刘轩,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地施了一礼:“叩见王爷。” “铁姑娘,快快请起。”来人正是铁心柔。刘轩对她父亲铁索坚守城池、宁死不降的英勇行为深感敬佩,爱屋及乌,他对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姑娘也抱有极大的好感。 刘轩温和地问道:“铁姑娘找我何事?” 铁心柔低声回答:“王爷为我父报了大仇,小女子心中感激不尽,愿跟随王爷前往晋北,以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 “嗯?以身相许?”刘轩闻言,目光扫过铁心柔清秀的面庞,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婉拒。 铁心柔察觉到刘轩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脸颊微红,连忙解释道:“先父在军中服役多年,对军中之事也有些了解。他曾对小女子说过,行军打仗,难免会有人受伤。但由于部队里都是男子,不会照顾人,往往小伤会恶化成大伤。如果有心思细腻的女子来照料伤员,可以极大地减轻他们的痛苦。因此,小女子想入伍参军,在军中照顾伤员。” “军护?我怎么没想到!”刘轩心中顿时一喜。想到自己刚才误解了人家姑娘的意图,他不禁老脸一红,万分惭愧…… 燕国腾林草场,贺赖部落的头人贺赖鲁靠坐在毡帐之中,边喝着香甜的马奶酒,边欣赏着四个漂亮女子优美的舞姿。最近他可着实风光了一把,自从儿子贺赖扭陆被提拔成千夫长,随同纥奚元帅南下去掠夺汉国以后,腾林草原周边的这些部落,可对他恭敬了不少。 这不,拔列部落今天遣人送来了一百头牛羊,和四个俘虏的契丹美女。高兴之余,贺赖鲁命令手下杀牛宰羊,请全部落的人开怀畅饮。 “等儿子打了胜仗回来,朝廷定会重重封赏,到时候这腾林草原恐怕有一半是我贺赖家的了。”贺赖鲁想象着美好的未来,不知不觉中已有些醉意,他推开桌子,朝一名女子招了招手。 “头人。”那名契丹女子怯生生地走近。贺赖鲁哈哈大笑,粗暴地将她拽入怀中,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肆无忌惮地伸进了女子的衣裙之中。 正当贺赖鲁对那名契丹女子上下其手之际,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鸣着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儿郎们回来了?”他心中刚一闪过这个念头,却又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外面的喊叫声愈发嘈杂纷乱,贺赖鲁警觉地推开女子,一把抓起旁边的腰刀,身形矫健地站了起来,准备出去查看情况。他心中暗自思量,莫非是死对头独孤部落又来找麻烦了? 没走几步,门帘布猛然被撞开,一名将军连人带马闯入毡帐。这人二话不说,挺枪便直取贺赖鲁。 “什……”贺赖鲁刚张开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那长枪已如闪电般刺入他的咽喉。咽气前的一刻,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装扮——是汉军。 “啊!”四名契丹女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双手抱头,蜷缩在毡房的角落里。 杀死贺赖鲁的正是邵春来,他和向左带着600名骑兵,长途奔袭七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燕人的部落。 令他们惊喜的是,这个部落似乎正在搞什么庆典,载歌载舞喝酒吃肉,竟然连个哨兵都没有。于是,邵春来便让向左带200人堵在营门外,负责射杀逃跑的敌人,自己则带着400人冲进营地。 那些喝的东倒西歪的鲜卑汉子,根本就无力抵抗,子弟兵犹如虎入羊群,尽情收割他们的性命,很多人醉酒之人被惊醒后,拿着兵器刚出了毡房,便被一枪刺死,一时间,整个营寨到处都是女人的哀嚎和伤者痛苦的呻吟声。 一个多时辰之后,整个营地再也见不到一个贺赖族男人。邵春来随即命令士兵们下马,拎着腰刀,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仔细搜索,确保不遗漏任何残留的敌人。他们只要看到成年男人,无论是否抵抗,都一刀砍杀。而那些手里拿着武器的女人和老者,同样也是格杀勿论。 眼见战斗结束,邵春来便让人把俘虏的老人小孩和女人驱赶到一起捆了起来。这些人惊恐的看着这群凶神恶煞般的汉兵,都有一种末日降临之感。 “先吃饭吧。”邵春来命令士兵们就地用餐。贺赖部落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烤好的羊腿、羊排和牛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子弟兵们只需在火上稍微加热一下便可以享用,这几天他们一直吃的刘轩“发明”的炒面,今天,大家终于能够大快朵颐,品尝到久违的荤腥了。 “肉大家敞开吃,但酒一滴都不能碰。”向左嘱咐着部下,手拿一条羊腿坐在邵春来跟前,笑道:“老邵,我们再干他一个部落如何?据俘虏们说,此去西北不足百里,还有一个叫拔列的小部落。” “你太贪了吧,这一个部落的战利品,我们都带不走,你还要再抢别的部落?”邵春来撕了块牛肉塞进嘴中,嚼了几下便吞进肚子里。大汉禁止私自宰杀耕牛,即便是有钱,也很难吃到这东西。 向左的神色变得黯然,他叹了口气说道:“我的手下们心中的怨气还未消散啊。我们都有亲人惨遭燕人杀害,比起你们,我们更渴望手刃仇敌。” “这个我能理解,”邵春来拍了拍向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但我们是军人,必须坚决执行上级的命令。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在燕人大部队赶来之前,带着战利品安全返回。这次我们只是小试牛刀,不过已经探明了路径,下次我们多带人马,便不再惧怕燕人的正规军。” “好!听你的!”向左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羊腿,站起身来,命令那些已经吃饱喝足的士兵们整理战利品。 第90章 军纪如山 子弟兵这次突袭燕国,以二十几人受伤的代价,团灭了四千多人的贺赖部落,可以说是战果辉煌。 士兵们吃完饭,开始把帐篷里值钱有用的东西拿出来堆放在营地中央。 邵春来持枪而立,看着数不清的马匹牛羊等战利品,不由的暗自发愁。 “尽量带马匹回去,这些带不走的牛羊等牲畜,全部都杀了,一头也不能留给鲜卑人。”向左在他旁边无奈地说道。 邵春来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是啊,也只能这么做了。不过,这么败家,看着这么多牲畜被杀,还真是有点心疼啊。” “二位团长,小将想到一个方法,不知可不可行。”向左手下的一名营长恰好从两人身旁经过,无意间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于是停下脚步,插话说道。 “说来听听。”邵春来认得这名营长叫张红旗。 张红旗说道:“鲜卑人逐草而居,无论男女老幼皆会骑马。我们不如把俘虏的年轻女子带回去,让她们骑着马驱赶牛羊,这样我们就相当于多了几百个帮手,便能多带一些牲畜回去。” “好办法,就这么做!”邵春来伸出大拇指,看着向左,赞道:“老向,你手下人可以呀。” 一个时辰之后,向左率领三百名士兵组成第一梯队,押解着数百名年轻的女俘虏,缓缓离开了营寨。这些俘虏们知道此番离去,便再难返回故乡,心中充满了不甘。但她们见汉军刀枪闪着寒光,只得乖乖听从命令,哭哭啼啼地骑在马上,协助子弟兵驱赶着牲畜。 向左等人走后,邵春来命令剩下的子弟兵士兵继续收缴战利品。他们把能装的都装在了布袋里,实在带不走的,或直接宰杀,或者直接损毁,大家一直忙到了天黑。 第二天早上,邵春来等人吃过早饭,也该返程了。 “团长,这些人怎么处置?”一名士兵指着那些身高低于车轮的小孩,和年老的鲜卑人问道。 邵春来犹豫了一下,说道:“扔到毡房里去。”他没让这些俘虏在露天暴晒,已经相当仁慈了,至于这一百多人能不能活下去,只能听天由命了。 有士兵提议把毡房也都烧掉,被邵春来否决了。焚烧帐篷会有很大的浓烟,如果被别的部落发现了,会给他们撤回大汉带来很大的麻烦。这些东西,只能忍痛“送给”鲜卑人了。 邵春来所带士兵每人都配备三匹马,一匹人骑,另外两匹驮着战利品,行军速度比向左他们快得多。第二天傍晚,便追上了正在吃饭的向左他们。 向左他们没带粮食,肉却有的是。士兵们围在火堆前,有滋有味的吃着烧烤大餐。 邵春来在向左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羊排,咬了一口,肉香四溢,让人食指大动。他便咀嚼边问道:“那些俘虏听话吗?” 向左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回答道:“昨天还有十几个人试图逃跑,都被射杀了,现在老实多了。” 邵春来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沉吟道:“此处已是草原的边界,再往前走不远就是黄图沙漠了。只要穿过那片沙漠,两天后我们就能回到大汉了。” “没想到我们突袭,会这么顺利。”向左拿着水袋和邵春来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咱俩的运气好。再说这一切,王爷已经算到了。鲜卑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深入他们的领地打草谷,肯定疏于防范,最大的障碍就是路径不熟。”邵春来笑着说道。 “王爷算无遗策,真乃神人。”向左由衷地赞叹道。两人以水代酒,边聊天,边啃羊排。 正吃得津津有味时,突然听到女人凄厉的哭喊声,邵春来和向左互望一眼,放下手中食物,站起来,循声走了过去。 哭声源自一处低矮的灌木丛中,两人找到此处,正好见到一名军官正把一个鲜卑女子从灌木丛后面拽出来。 “张永祥,你干什么?”向左认出这人是自己的手下的一个连长,顿时火冒三丈,那鲜卑女子衣不蔽体,任何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团长,我……”张永祥见到向左和邵春来,显得有些慌乱。 “你这个混蛋!王爷定下的军规,你都忘了吗?”向左怒不可遏,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张永祥的衣领,左右开弓,狠狠地打了他几个嘴巴。张永祥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也流出了鲜血。 “团长,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张永祥跪在地上,低下头辩解道,“可我媳妇被鲜卑人祸害了,我……我一时冲动,才做出了这种糊涂事。” 邵春来闻言,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张永祥,然后缓缓走到那个鲜卑女人身前,蹲下身子,说道:“姑娘,我对手下监管不力,给你带来了伤害,我代表他们向你道歉。”说罢,邵春来站起身子,对着向左道:“向团长,这人是你的部下,你按军纪执行吧。” “向团长饶命!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张永祥本以为他承认了错误,挨几个耳光,这事也就过去了,此时听邵春来真要处罚自己,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向左看着张永祥,心中不禁有些为难。张永祥是他的老部下,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向左真不想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处死。他试探着说道:“这……邵团长,要不,给他一个机会?” 邵春来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张永祥,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行,奸淫妇女者,斩!” “团长,张永祥是初犯,就原谅他一次吧。” “是啊,张连长这次击毙了很多鲜卑武士,也立功了。” 一些原来的张家私兵,见邵春来要杀张永祥,纷纷围过来替他求情。 “都不要再说了。”邵春来面色凝重,语气坚定地说道,“无论何人,一旦违反了军纪,都必须受到应有的处罚。军纪如山,不容有丝毫懈怠。今日若不严惩,他日必成大患。”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一名士兵大声说道:“那些鲜卑人在张北,也侮辱了很多妇女。” “鲜卑兵是畜生,我们不是。”邵春来看着这名士兵,大声说道:“你知道我们的姐妹被欺辱后是多么的痛苦和绝望吗?你知道多少人因此自尽,多少人因此发疯?我们来这里,是给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报仇的,怎么能变成和欺辱他们的人一样的畜生?” 说话的那名士兵身子猛然一震,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姐姐受辱后的凄惨下场,他低下头,不再不语。 “张兄弟,你放心去吧,你的家中父母,我会亲自照料,定不会让他们孤苦无依。”向左紧咬着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后朝着手下士兵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执行命令。 “向团长,张永祥辜负了你的期望。”张永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朝向左鞠了一礼,随着两名前来行刑的士兵向灌木后走去。 “各位兄弟,不要怪我不讲情面。军纪,是子弟兵战斗力的重要因素,是人民军队性质和本色的保证。子弟兵打仗的目的,始终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家人,而不是为了杀戮抢掠。”邵春来扫视了一圈围过来的士兵,继续说道:“如果有人私藏了战利品,一个时辰内把东西交出来的,既往不咎,拿了东西拒不上交的,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邵春来的话语铿锵有力,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位士兵,大家无不为之动容。那些的原来张家私兵,加入子弟兵时日尚短,身上多少还带着一些兵痞习气,许多人都私藏了战利品。但在此刻,他们深感惭愧,纷纷主动将私藏之物交出,归还给队伍,并郑重表示日后将严格遵守军纪,绝不再犯。 被俘的几百名鲜卑妇女,静静地目睹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心中充满了诧异。按照草原上的古老习俗,部落间的争斗一旦结束,胜利者首先要做的,便是凌辱败者的女性族人。而眼前的这支汉军,虽然在战场上杀人异常狠辣异常,却不侵犯女人,唯一一个凌辱女人的士兵,也被他们自己给处决了,这样的军队,着实令人感到奇怪。 第91章 姐妹生隙 刘轩重返晋北后,径直前往了兵营。 见刘轩收编了这么多张家私兵,耿光齐的心情复杂,喜忧交织。喜的是,军队的规模空前壮大,子弟兵的人数由原先的三千人迅速膨胀至一万五千人,实力大增;忧的是,这些新加入的私兵成分复杂,难免鱼龙混杂,他们身上或轻或重地沾染着兵痞的习性。这些人平日里饮食优渥,体格健硕,远胜于他从难民中招募的新兵,一旦心生异念,发起叛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轩却显得胸有成竹。抵达兵营后,他立即召集全体士兵,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子弟兵扩编后,将采用军、师、团、营、连、排、班为作战单位的新编制,并随之对将领们的职务进行了相应的调整。 除了已确定的1-5团团长外,刘轩任命林东为6团长,所率步兵三营并入6团;步兵一连连长余海涛因战功升任7团团长,原罗飞所辖骑兵一营并入此团;新近征召的新兵组成8团,由元帅耿光齐代管;原尖刀营改成飞虎队,陈正先任队长,军阶等同团长。 眼见所有的团长都已任命完毕,吴铁柱却不在其列,第一营的士兵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替自己的营长感到委屈。不过大家也知道,王爷既然这么安排,必有他的考虑,作为军人,就要无条件的服从。 接下来,便是高级将领的任命,刘轩宣布罗飞为第一师师长,统辖1-5团,这可以说是众望所归,士兵们听到刘轩的任命,纷纷鼓掌道贺。 “原步兵一营营长吴铁柱治军有方、战功卓着,升为子弟兵第二师师长,统辖6、7、8团及飞虎队。”当传令兵把这道命令一排排传过来,所有的士兵都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校军场上响起了如雷般的掌声。 夜幕降临,晋王府内的宁家小院显得格外宁静祥和。苏娇娇正陪伴着宁夫人对弈,杨珊则安静地坐在婆婆身旁,专注地观看着这场棋局。自刘轩“创制”出五子棋以来,这个既简单易懂又充满乐趣的游戏,便迅速赢得了宁夫人的青睐,成为了她每日不可或缺的消遣。苏娇娇每日都会过来陪伴老夫人玩上几局,以此来尽一份孝心。 “我又输了。”宁夫人望着棋盘上清晰相连的五枚白子,笑着往后靠了靠,惬意地倚在椅背上:“还是你们年轻人思维敏捷啊,每次都谦让我先走,结果却总是我败下阵来。” 苏娇娇温婉一笑,将黑白棋子一颗颗细心地分开,放入两人面前的精致木盒中,轻声说道:“娘,孩儿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三姑,奶奶和二姑都已经下了五盘棋了,怎么姑姑和姑丈还没到呀?”宁胜男转头向正陪自己玩耍的花万紫问道,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好奇。 花万紫手里摆弄着木质小宝剑,目光却似乎有些游离,心不在焉地回应道:“应该快了吧。” 其实,大家都在等刘轩和宁欣月。只要刘轩出远门回来,这夫妻俩必然会躲在内宅“商量事情”,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不过今天两人“商量”的时间好像有点长。 “岳母,大嫂。”花万紫话音刚落,刘轩已轻轻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来,神色依旧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宁欣月紧随其后,手中提着一坛佳酿,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的脸上并未浮现出那抹娇羞之色,反而显得有些阴沉。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苏娇娇猛地站起身,目光紧紧锁住刘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了下来。自打得知刘轩此次离家是去打仗,她的心便再未踏实过。她初次成婚,尚未等到拜堂成亲,丈夫便不幸战死沙场。改嫁给刘轩,方才几日,刘轩也去了战场,这怎能不让她心生恐惧与担忧? 宁夫人见此,目光逐一扫过三个女儿,心中暗想:“这三个丫头,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姑丈,你可算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吃饺子啦!”宁胜男兴奋地飞奔向刘轩,脸上洋溢着稚嫩的笑容。刘轩弯下腰,一把将宁胜男抱起,在她娇嫩的小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随后抱着她缓缓走到苏娇娇身旁,柔声说道:“娇娇,别哭了,我这不是已经平安回来了嘛。” “嗯。”苏娇娇意识到大家都在注视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擦拭掉眼角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傻子,你还行啊,居然还会打仗!”花万紫边走过来边打趣道。刘轩望着她,笑眯眯地说:“你这傻妞,这段时间没少偷吃吧,怎么看起来圆润了不少?” 花万紫闻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脸惊讶:“没有啊!我真胖了吗?” “三姑,姑丈他是在逗你呢。”宁胜男在刘轩怀里插话道。这些日子以来,在宁夫人的耐心纠正下,小姑娘已经渐渐习惯了称呼苏娇娇和花万紫为二姑、三姑。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纳闷,为什么两个婶婶变成了姑姑后,竟然搬到了姑丈的家里去住。 正说着,丫鬟们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宁夫人便招呼大家围坐在了桌旁,共用晚饭。 刘轩从宁欣月手中拿过酒坛,拍去泥封,倒在碗中,恭恭敬敬的端到宁夫人跟前,说道:“小胥从张家那里得来几坛好酒,请岳母品尝一下。” 宁夫人伸手接过,闻到酒香扑鼻,甚是醇美,情知是上佳好酒,不由点了点头。 刘轩又给宁欣月也倒了一碗酒,随后目光转向花万紫,笑问道:“傻妞,你的酒碗怎么还没拿过来呀?” 宁夫人在一旁提醒道:“万紫如今怀了身孕,可不能让她再喝酒了。”刘轩闻言,手上一抖,满脸惊喜地望着花万紫,惊讶地问道:“这么快就怀孕了?” 宁欣月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气愤与不满:“是够快的,嫁给你才一个月,肚子里的孩子都快仨月了。”她越说越气,猛地一顿酒碗,弄得酒水四溅。 花万紫顿时感到无地自容,惭愧地低下了头。 欣月!”宁夫人连忙向女儿使了个眼色,眼神颇为严厉。宁欣月正欲继续发作,见母亲如此,只好强压下怒火,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不要脸”三个字咽了回去。 刘轩尴尬不已,下午回来后,宁欣月一直对他冷若冰霜,不言不语,甚至连手都不让他碰一下,无论他怎么哄逗都无济于事。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将侍卫全部留在张南保护侯勇新,妻子担心他的安全,才如此生气。 宁夫人见状,赶紧给刘轩解围,她转移了话题,和蔼地问道:“贤婿啊,听说这次晋北军仅以三千兵力,就全歼了燕国一万多骑兵,这可真是了不起的战绩啊!快给老身讲讲,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刘轩一边陪着宁夫人品酒,一边将此次与燕军作战的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言语中对士兵英勇表现大加赞赏,而自己施展的巧妙计策,他只是一带而过。 谈话间隙,刘轩不时偷偷观察宁欣月和花万紫。只见宁欣月紧蹙眉头,花万紫则是满面愧疚,两人都心不在焉,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刘轩看在眼里,又是愧疚又是自责,平日里最中意的羊肉馅饺子,此刻吃在嘴里也没那么香了。 杨珊和苏娇娇都是心思细腻之人,亦知宁欣月为何生气,两人都不停找话题与花万紫和宁欣月交谈,慢慢地,尴尬气氛终于缓解了一些。 酒足饭饱之后,丫鬟们收拾起碗筷,随后又端上了几盘新鲜的水果。花万紫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苹果上,忽地想起一事,随即指向角落里的几个西瓜,向刘轩问道:“傻子,前几天有个叫王文远的人送来了好些这圆滚滚的东西,这东西到底叫啥名儿啊?该怎么吃呢?” 话音未落,宁欣月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摆出正妻的姿态,斥责道:“万紫,你以后说话可得注意点,别老傻子傻子的乱叫,外人听到了笑话。” 花万紫脸颊涨红,连忙低下头,轻声说道:“姐姐,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刘轩见此,不由暗自叹息。 宁胜男却没瞧出大人间的微妙关系,撇着小嘴说:“三姑,这东西不好吃,前天我咬了一口,苦!” 刘轩闻言,哈哈大笑,他让丫鬟去厨房取了一把菜刀,把洗净的西瓜放在桌子上,说道:“这叫西瓜,皮和仔不能吃,要吃里面的瓤。” 切好西瓜,刘轩拿起最中间的一块,捧给宁夫人,道:“岳母,你尝尝。” 宁夫人接过来,轻咬一口,只觉汁液四溢,清甜可口,甜蜜的果肉与爽脆的口感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清凉的汁水滑过喉咙,瞬间扫清了夏日的燥热。 宁夫人点点头,赞道:“不错,又甜又解渴,你们也快尝尝。” “姐姐,你先吃。”花万紫挑了一块大的,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宁欣月跟前。宁欣月一怔,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愣了片刻,默默地接过西瓜。 刘轩正欲将一块西瓜递给杨珊,见到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楚。花万紫性格外向,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而今却因为自己,在宁欣月面前变得如此谨小慎微,生怕触犯了什么规矩。 宁夫人见状,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女儿,现在是在娘家,就别再讲那么多规矩了。” 杨珊也赶忙接过话茬,爽朗地笑道:“就是嘛,都是一家人,谁想吃谁就拿,别那么客气。”说着,她便抢先拿起一块西瓜,大口吃了起来,试图用这轻松愉快的氛围,来缓解尴尬微妙气氛。 万紫,你吃这块。”刘轩将手中的西瓜递给花万紫,眼神中满是歉意。花万紫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道:“多谢夫君。” 吃完西瓜,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刘轩见宁夫人有些倦意,便起身告辞,带着妻妾回了自己内宅。 苏娇娇与花万紫各自回房休息,而刘轩则紧跟在宁欣月身后,一同前往了她的房间。 进了寝室,刘轩轻轻拉住宁欣月的手,脸上堆满了歉意,说道:“月月,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宁欣月猛地甩开刘轩的手,眼神中满是嫌恶,冷冷地说道:“别碰我,我嫌你脏。你来我这里干嘛?去找你的那位神仙妹妹吧。” 刘轩心中更加愧疚,他低声下气地解释道:“这件事我们确实做得不对,但这不能怪万紫,错都在我身上。” “你不用替她开脱,她要是心里不愿意,你敢强迫她?”宁欣月气得胸脯起伏,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一直把花万紫当作最好的姐妹,没想到她竟然背着我做出这种事,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刘轩轻声说道。“万紫心里肯定是愧疚的,你看她现在多怕你,都管你叫姐姐了。” 宁欣月冷哼一声:“我本来就比她大一个月,又是你的正妻,她叫声姐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刘轩叹了口气,说道:“可你们之前是最好的姐妹,平常在家里也是无话不谈……” 宁欣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决:“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她既然做出了对不起我三哥的事情,我以后就没有这个不守妇道的姐妹。” 刘轩听宁欣月这么说,心中一凛,这事必须得解释清楚:“月月,我和万紫确实对不起你,可你不能说万紫对不起你三哥。万紫连你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为他守了三年寡,已经做的够好了。” “那你俩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宁欣月昂起脸,尽量不让眼中的泪水流出来:“你曾答应过我不纳妾,现在一下子纳了两个,我都没说什么。你们在京城时那次身不由,我能理解,可到晋北还在背地里、背地里……还不是因为我不会生孩子,你嫌弃我了。” “别乱说,你怎么就不会生孩子了?我何时嫌弃过你?”刘轩将宁欣月揽入怀中,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你就是嫌弃我了,整天忙这忙那的,都不陪我。”宁欣月的声音中带着委屈,双手轻轻捶打着刘轩的胸膛,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别哭、别哭了,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外面好好游玩几天,好不好?”刘轩手忙脚乱地为妻子擦拭着泪水,温柔地哄劝道。 “去哪?”哭声戛然而止,宁欣月迅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轩,眼中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刘轩一愣,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女人都是这样吗?这翻转的也太快了吧。隔了半晌,他才道:“去、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可以采摘可以钓鱼,还有很多你没吃过的东西。” 宁欣月轻轻撅起小嘴,说道:“不能带着她俩一起去。” “好,听你的。”刘轩明白宁欣月还是在针对花万紫,却也只能先答应下来。不管是姐妹还是兄弟,不管两个人曾经多要好,一旦心中产生了嫌隙,要想恢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绝非易事。刘轩知道这个不能着急,只能慢慢来。 “瞧你,脸都哭花了,我去给你打点水来,擦一擦。”刘轩温柔地说道。 宁欣月嘟着小嘴,撒娇道:“不光是脸,身上都是汗,我得好好洗个澡才行。” 刘轩笑着站起身,宠溺地回应:“好好好,为夫亲自给你洗。”说着,他朝外间喊道:“索菲亚,快去给王妃准备洗澡水。” 第92章 火药问世 次日清晨,汪太冲自神石县匆匆赶来,向刘轩述职。 “王爷,神石县东西向的主干道现已修建完成,采石场的石料正源源不断地通过此路运往各个工地。一号砖窑与石灰生产工坊已顺利投产,一号与二号煤矿亦成功开采出煤炭。此外,超级黏土工坊与炼铁工坊的建设进度已过半,木炭制作工坊与硝石开采工坊的选址工作也已圆满结束,而焦炭工坊的选址亦大致确定下来。” “很好,那些民工的住宿问题安排得如何了?”刘轩关切地问道。 汪太冲回答道:“目前他们仍暂住在窝棚中,但请王爷放心,各工坊的生活区正在同步建设中。一旦工坊正式开工,那些转岗为工人的民工及其家眷便可直接搬入新居。预计入冬前,所有人都能住进正式的房屋里。” 刘轩微微点头,接着问道:“商业住宅的建设进展如何了?” 汪太冲脸上顿时洋溢起兴奋之色,回答道:“神石一号小区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二号小区也已顺利开工。自从主干道修建完成后,所有工程的进度都大大加快,进展十分顺利。” “对了,一号小区旁的服装加工厂和宿舍皆已准备就绪,唐家大嫂她们随时可以迁入新的劳作场所。”汪太冲笑呵呵地说道:“往后,王妃再也不会为女工们的事情而烦恼了。” “那就这两天安排搬迁吧。”刘轩微微皱眉,半开玩笑地说:“那些女工天天在王府出入,和我说话的,只要稍有姿色,王妃的眼神就变得不对劲。”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刘轩又问道:“钱佳的能力如何?能否独当一面?” “绝对没问题!”汪太冲回答得斩钉截铁,接着又补充道,“还有神石县的主簿邓志伦,他的能力也很出众,对神石的建设工作极为上心,常常吃住都在工地上,亲自监督工坊的建造进度。” “此人我亦有所了解。”刘轩点了点头,接着道:“神石的知县廉保辉因年迈请求致仕时,曾向我举荐了邓志伦。”说完,他指着桌上的神石地图:“在此处建造一所兵营,至少需容纳一个营的兵力。神石县的很多工坊涉及到机密,仅凭县里的差役,难以确保工坊的安全。以后在神石劳动改造的人会越来越多,有部队驻军,也能威慑他们。” 刘轩靠在椅子上,又说了一些自己对神石建设的一些设想和汪太冲探讨,确定下来的,汪太冲一一记到了本子上。 不知不觉中,已快到了中午。刘轩站起身来,说道:“走,咱们去后院,找唐老喝点。” 在研发小院里,唐为木正摆弄着桌子上的一大堆零件,思索着这些东西的用处。见刘轩推门而入,唐为木连忙起身行礼,随后急切地问道:“王爷,东西已按你的要求制作完成了,但小老儿实在不知该如何组装。” 唐家兄弟见到刘轩,都围了过来,刘轩微笑着和众人点头,然后走到桌旁,熟练地摆弄起那些零件来,“咔咔”几声清脆的响声后,那些形状各异的部件竟奇迹般地组合成了一杆长条形的物件。 “成功了!”刘轩拿着这新奇的物件,眯起一只眼,从一头向另一头望去,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喜悦。 “王爷,这新奇之物究竟有何用途呢?”唐为木好奇地问道。 刘轩轻轻拆开弹夹,向唐为木解释道:“这是一种兵器,我们就暂且称它为火枪吧。若是在这弹夹中装上子弹,只需轻轻一扣这里的扳机,子弹便会疾射而出。相较于弓箭,它的射程更远,威力也更大。” “那何为子弹呢?”唐为木追问道。 “火枪与子弹,就如同弓与箭一般,唯有只有两样相互搭配,方能使用。”刘轩耐心解释道:“子弹这个名字嘛,不过是我随口起的,你也可以叫它弹丸、火药丸之类的。” 唐伯远一直在旁认真听刘轩讲解,这时忍不住插话问道:“王爷,那火药又是何物?” 刘轩微微一笑,解释道:“我在京城时偶然发现,将硫磺、木炭、硝石等物品研磨成粉末,并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遇到火便能迅速且有规律地燃烧。我把这种东西命名为火药。若将火药密封于容器之中,在外界力量的作用下,火药燃烧生成高温燃气无处释放,就能发生爆炸,子弹就是用这种原理做出来的” “原来如此,难怪王爷会让人运来木炭和硝石。”唐为木点了点头。 刘轩问道:“那这种火枪多久可以制造一把?” “主要是枪管的制作颇为费时。”唐为木皱了皱眉,“要达到王爷所要求的强度,需利用蒸汽压力机进行反复的锻打、淬火与回火处理。即便是三个人合力,也需要十天方能打造出一把。” “嗯,先制造十把吧,也好积累一些经验。”刘轩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是没有子弹,造再多火枪也不能使用。当前最为紧要的,还是先将火药制作出来。” “制作火药所需的材料皆已备齐,我们现在就去试试吧。”唐为木迫不及待地提议道。 “还是下午再说吧,汪先生大老远从神石赶来,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吧。”刘轩幽默地笑道。 几人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吃过午饭,几个人来到院子中。唐少远是铁匠出身,力气大,自告奋勇研了一些硝石和木炭。 刘轩见差不多了,便让唐少远站到一旁休息,自己开始鼓捣起来。他按照比例把两样粉末混合在一起,再加了一点硫磺,火药就在这个世界上诞生了。刘轩自信不会失败,作为一名特种军人,长期和这东西打交道,他很清楚火药的最佳配比是75%的硝石、10%的硫磺和15%的木炭。 “大家小心些。”刘轩郑重地提醒一句,随后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块纸片,小心翼翼地将其扔向了分出来的一堆火药上。“呼!”伴随着火苗和浓烟,火药在瞬间被点燃,又迅速地燃烧殆尽。 “诸位请看,火药极易点燃,且燃烧速度极快。”刘轩指着刚刚燃烧过的火药堆说道:“倘若我们能将火药燃烧时释放的能量聚集起来,在极短的时间内集中释放,就能它产生出巨大的破坏力。” 说着,刘轩让唐少远将剩余的火药装入几个事先准备好的竹筒之中,并用和好的粘土将竹筒口严实地封死。接着,他又在粘土上扎了一个小孔,说道:“一会我们再来见识见识它的真正威力。” “来来来,咱们先尝尝这西瓜,专吃里面的红瓤,籽儿要吐掉。”刘轩边说边走到石桌旁,拿起刀,咔嚓、咔嚓几声,切开了一个圆滚滚的西瓜。 唐为木等人拿起西瓜,学着刘轩的样子大口咬了下去。顿时,一股清凉与甜蜜瞬间传遍了他们的全身,仿佛这炎炎夏日中所有的酷热,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王爷,这西瓜是用你从黄毛鬼那里换来的种子种出来的?属下真奇怪,你是怎么知道这东西好吃的呢?”汪太冲边啃着西瓜边好奇地问道。 刘轩随意地笑了笑,编了个理由说:“洋人大老远地把这些种子运回来,那肯定是好东西啊。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种到地里会长出啥来。” 吃完西瓜,粘土也差不多晾干了。刘轩把沾了火药的纸条搓成一个简易的药捻,小心翼翼地插进了竹筒的小孔里,然后提醒大家说:“一会儿大家站远点儿,记得捂上耳朵。” “轰!”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刘轩点燃的药捻瞬间引发了火药爆炸。压在竹筒上的石板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如同雨点般飞溅到远处。” 目睹了火药的巨大威力,汪太冲等人不由得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王爷,老朽有一事相求。”唐为木突然跪倒在地,诚恳地说道。 刘轩连忙上前扶起唐为木,问道:“唐老快快请起,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唐为木站起身,神情庄重地说道:“老朽愿意帮助王爷研发制造火器。只是,我本是宋国人,因此恳请王爷答应我,不要使用这些武器去侵袭宋国。” 听到父亲如此说,唐家的几个兄弟也都纷纷跪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恳求。 刘轩又将唐家兄弟一一扶起,正色说道:“本王研发火器,旨在保护大汉子民免受欺凌,而非用于侵略他国,你大可放心。本王在此立誓,在有生之年,我绝不会因拥有了火枪便去侵犯宋国的领土,大汉的士兵也绝不会对宋国的军队率先开枪。” “多谢王爷!”唐家父子闻言,齐声致谢,神色间满是感激与敬仰。 第93章 田园逸趣 刘轩回到内宅时,天已黄昏。 宁欣月瞟了刘轩一眼,嘴角微翘,嗔道:“又一整天没见你人影了。”说罢,吩咐索菲亚将饭菜端到桌子上。 刘轩嘿嘿一笑,洗了手,坐在桌旁,伸手端起桌上酒坛。却听宁欣月道:“以后每天只能喝一次酒,白天若已饮过,晚上便不可再喝了。” “好好好。”刘轩连声应着,他正准备倒酒,听到妻子的这番话,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不知是该继续倒酒还是放下酒坛。 宁欣月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今日便先不作数吧。” 刘轩为两人各倒了一碗酒,夫妻二人对饮一口,然后和宁欣月商量:“月月,能不能把你的护卫暂时借调到我身边?” 宁欣月秀眉微微皱起,不悦言道:“你刚纳了妾,就开始琢磨别的女人?” 刘轩一听,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父皇下月将正式册封玥儿为公主,我想让你的护卫跑一趟京城,给那小丫头送份贺礼去。” 宁欣月点点头,说道:“你打算送什么?玥儿与你最是亲近,礼太轻了可不好看,只是咱们有的人家都有啊。” 刘轩说道:“我想好了,就送内裤。” “啥?你送你妹妹内裤?你羞不羞啊!”宁欣月捂着小嘴,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来,继续说道:“再说,内裤能值几个钱,人家公主殿下能看得上这种礼物吗?” “我打算以你的名义送出,而且我送的是特别纪念版,是专门为她定做的,整个大汉国仅此一套,有钱也买不到。”刘轩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另外,我会让小雪他们多带过去一些普通版和情趣版的内裤,让玥儿送人。” “你是想把内裤卖到京城去?”宁欣月冰雪聪明,立刻领悟了自己男人的意图。 “就是这个意思。”刘轩重重地点点头:“晋北太小了,市场很快就会饱和,以后就赚不到多少钱了,我不但要在京城卖,还要开拓更大的市场,把内裤卖到富庶的宋国去。” 听刘轩提及宋国,宁欣月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影,她目光紧紧盯着刘轩,略带戏谑地问道:“你不会也想送内裤给赵云裳吧?” 刘轩心头一紧,有点心虚地问道:“是……是有这种想法,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不同意!”宁欣月柳眉倒竖,语气坚决地说:“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俏佳人内衣和佳人品茶图到底有什么关系?你给内衣店起名叫俏佳人,是不是和赵云裳有关系?” 刘轩干咳几声,哭笑不得,心里暗自嘀咕: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这媳妇也太能联想了吧。他耐心解释道:“月月,你听我说。内裤之所以没人能仿制,主要是因为布商们没有松紧带。而制作松紧带的原料——橡胶,都是来自宋国南方,咱们大汉国内并没有。我是想通过赵云裳的关系,获取到橡胶这种原料,以便我们能继续生产内裤。” 宁欣月意识到自己冤枉了刘轩,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她冷哼一声,转而说道:“难怪你把松紧款的内裤卖得那么贵,系带的却按成本价出售,原来是怕别人轻易仿制啊。” 刘轩夸赞道:“还是我家月月聪明,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少奉承。”宁欣月瞪了刘轩一眼,语气中突出带了几分撒娇:“你啥时候带我出去玩?” 刘轩微微一笑,目光温柔:“明天,如何?” “这还差不多。”宁欣月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刘轩见宁欣月心情甚佳,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请求:“月月,以后能不能让娇娇她们一起用餐?人多热闹些。” 宁欣月冷哼一声:“中午一起吃,你若愿意,叫上冬宁也行。早晚两顿,没有特殊情况,你在谁房中过夜,便和谁一同用餐。” 刘轩一听,心中暗自庆幸。他还真担心宁欣月因与花万紫心生芥蒂,导致家中气氛紧张。见妻子还算大度,他连忙道谢:“多谢夫人,真是贤良淑德。” 宁欣月自然知道刘轩心思,见他如此,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别得意太早,以后没有我允许,你不许去她房间……” 第二日早餐过后,刘轩将刘义忠唤至跟前,一番叮嘱。随后,他与宁欣月并肩步至府门口,早有一辆马车在此静静等候 “驾!”随着米大年的一声嘹亮呼喝,马车缓缓启动了,载着刘轩夫妇远去。 此番微服出游,旨在享受二人世界,故而并未带上大批随从。宁欣月只带了贴身侍女夏至与小满,而刘轩则选了八名侍卫随行。一行人轻装简行,不过一个时辰,便已抵达永丰庄园。 王文远正带人埋首于田间劳作,忽闻王爷与王妃的同时驾临,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刘轩微笑着,语气随和随:“我和王妃打算在这里小住几日,期间我们会自己动手准备食物,体验一番田园生活。你只管忙你们的农活,不必过分在意我们。” “是,王爷。”王文远恭敬地点头应承。放下手头农活,陪着刘轩一行人缓步而行,一路来到了种植着高产作物的院落。 院落之中,一片绿意融融,充满了盎然的生机。土豆与红薯的果实藏于地下,其秧子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那一株株已经结出饱满棒子,且垂挂着长长胡须的玉米,却格外引人注目。宁欣月的目光不被这片玉米地所吸引,她好奇地走近,细细地观察着这些即将成熟的果实。 “这是什么?”宁欣月指着那一株株挂满胡须的玉米,好奇地问道。 刘轩微笑着走到一株玉米跟前,轻轻地剥开一枚玉米棒的苞叶,露出里面那一排排金黄而圆润的玉米粒。说道:“这个嘛,我们就先叫它玉米吧。我估计它不仅可以食用,而且产量颇高。看样子它还没成熟,不过现应该可以烤或者煮着吃。” 宁欣月斜睨了刘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你说啥我都信。”言罢,她拉起刘轩的手,信步朝着菜园的方向走去。 时至秋日,菜园中各式蔬菜早已成熟。金黄色的南瓜、紫色的茄子,挂满了枝头,小白菜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黄瓜和豆角架上也长满了果实,这些常见的蔬菜,作为陪衬,分布在菜地的四周。 菜园中央,最为肥沃的土地上,精心种植着番茄与辣椒。这两样作物,正是刘轩此番重点培育的对象。 宁欣月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一颗颗红彤彤的西红柿上,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菜?怎么吃?” “这个呀,我们就叫它西红柿吧。”刘轩微笑着介绍道:“它可以炒着吃,口感鲜美;也可以直接生吃,清甜可口。若是将西红柿拌上白糖,那味道更是妙不可言。一会儿我们亲自去采摘蔬菜,想吃什么就摘什么。若是想吃荤的,咱们就去钓鱼打猎。这几天咱们就在这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好好享受一番田园之乐。” 宁欣月轻轻点头,侧头看看刘轩,随即温柔地将头靠在丈夫肩头,两人自成婚以来,这样安逸而清闲的时光实属难得,让她倍感珍惜。 第二天一大早,十几匹健马从庄园奔出,朝横直岭下的猎场而去。宁欣月双腿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身下坐起四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之间,便将刘轩等人远远抛在后面。 疾驰一阵,宁欣月纵马上了山坡,美眸四处观望,很快便发现草丛中隐匿一只黄兔。她取下背上长弓,从背后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刷的一声响,箭矢破空而出,黄兔应声而倒。刘轩恰好赶到,笑着赞道:“夫人好箭法!” 忽然,从左首的树林中传来一名护卫的呼喊声:“王爷,快来,这里有野鸡!”刘轩与宁欣月闻声纵马而去,只见林中惊飞起一只色彩斑斓的雉鸡。刘轩眼疾手快,刷的一声放出一箭,那野鸡仿佛预知了危险,展翅从他头顶掠过,刘轩的这一箭竟未射中。 宁欣月在旁边暗自撇嘴,急提马鞭向半空中抽去,劲力所及,啪的一声响,那野鸡应声而落,五色羽毛在空中四散飞舞,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 刘轩哈哈大笑,说道:“夫人这一鞭,别说野鸡,便大山鹰也打下来了!”宁欣月面露得色,娇声说道:“昨天钓鱼我不如你,但今天打猎,你可差远了。” 一行人在丛林中追逐鸟兽,几个侍卫凑王妃的兴,总是将猎物赶到宁欣月身前,自己纵有良机,也不下手。打了两个多时辰,宁欣月大展身手,又射了六只兔子,两只雉鸡,和一只野猪,方才尽兴而返。 回来途中,宁欣月娇羞地对刘轩说道:“咱俩骑一匹马吧。”刘轩欣然答应,从自己坐骑跃下,将马缰绳交给一旁的小满,随后飞身坐上宁欣月的马背。两人当先并骑,几名侍卫愿意跟在后面。 宁欣月轻轻靠在刘轩身上,好奇地问道:“这猎场里的野兽怎么这么多呀?” 刘轩笑着解释道:“是王文远他们特意把这些野兽赶过来的,还在猎场外围建了围墙。今天这猎场可是头一回对外开放呢。” 宁欣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撒娇道:“中午我还要吃西红柿炒鸡蛋,你做的最好吃了。” 刘轩揽着妻子腰肢,宠溺地说道:“好,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宁欣月轻声问道:“如果我一直不能给你生孩子,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宠着我吗?”当初得知冬宁怀孕,她便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待知花万紫也怀了刘轩骨肉,宁欣月心中才真正焦急起来。她冰雪聪明,可不认为刘轩惧内是因为自己武艺高强。 “又瞎说,你怎么可能不会生孩子?”刘轩把嘴凑到妻子耳旁,小声说:“你昨晚反应那么强烈,没准就怀上了。” “你讨厌”宁欣月用臂肘向后轻轻顶了一下,想起昨晚自己的疯态,不由得羞红了脸颊,她怕刘轩接着说这事儿,赶紧岔开话题:“这里太好玩了,我想多住几天。” “行!”刘轩轻声说道。 第94章 晋王兵法 刘轩与妻子尽情享受田园风光,畅享美好未来的时候,却不知,太原城内的张正中正与他的手下密谋,筹划着如何对付他。 张广文和张广武年龄虽然不大,却是张正中的族叔。刘轩连招呼都不打,就处斩了二人,明显是不打算和张家和平相处。 张家对此事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若起兵报复,那便是公然谋反,在没有十足的胜算之前,张正中绝不会轻举妄动。至于弹劾刘轩,更是不可行之举,一旦事情闹大,张家勾结外敌的丑闻必将公之于众,到那时,张正中即便不想反,也不得不反了。 “真是百密一疏,我们竟然疏忽了耿光齐。这人确实有些手段,竟然能以区区三千兵马,大败鲜卑的一万铁骑。”张正中紧锁眉头,语气中透露出不甘与懊悔:“如此一来,我们非但未能如愿,反而让刘轩那小子趁机夺走了张南、张北两县的管辖权,真是弄巧成拙啊。” “父亲,刘轩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笼络到耿光齐这样的猛将,绝非侥幸,定然是有些手段。此人日后必成大患,我们不能再留下他了。”张正中的长子张书仁神色凝重地说道。 “大公子所言极是。”师爷张平捋着胡须,点头附和道:“我们应当趁刘轩尚未羽翼丰满之时,将其除去,以免日后给我们张家带来更大的麻烦。” 张正中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倘若此刻我们与刘轩公然翻脸,定会被孙家揪住把柄,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明的不行,那我们就来暗的。”张平的小眼珠在三角眼眶里滴溜溜一转,狡黠地提议道,“下个月是家主五十大寿,我们给刘轩送去请柬,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前来祝贺。只要他踏入太原地界,他的生死可就掌握在我们手中了。” 张书善紧锁眉头,担忧地说道:“即便刘轩死在太原,孙家也定会借此大做文章,我们同样难以置身事外。” “三公子莫忘,晋州名义上的最高官员乃是柳修禅,我们只需……”张平阴恻恻地笑了笑,小声说了自己的计策。 “一石二鸟,师爷此计甚妙!”张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冷哼一声,说道:“柳修禅那老顽固,一直不肯归附我张家。此次他又搞出个什么比文招亲的把戏,明摆着是拒绝我张家的提亲,简直是不把我张正中放在眼里!” “家主请放心,此事属下定会安排妥当。”张平目光中透出一股阴狠,接着说道:“柳小姐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到时候柳修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闺女嫁入张府,自己还要背上谋杀亲王的罪名。” 几个人听了,不由都笑了起来 …… 刘轩夫妇在庄园悠然度过了十余日后,返回了晋北。刚踏入王府,便有亲兵前来禀报:“启禀王爷,邵团长与左团长已于前日归来,他们此行大获全胜,缴获了众多马匹牛羊,并带回了五百余名鲜卑女子。” “什么?掳掠女人?”刘轩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头,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带着几名亲兵赶往兵营。 一到兵营,刘轩立即召来了耿光齐、邵春来和向左三人,询问起关于那些鲜卑女人的事情。在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刘轩松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还真怕自己麾下士兵违反军纪,做出奸淫妇女的行径。 “把张红旗给我叫过来。”刘轩沉声吩咐道。 不久,张红旗步入营帐,他身形挺拔,面容文雅,年龄约莫三十上下,朝众人敬了一个标准的新式军礼:“王爷!耿帅!邵团长!左团长!” 刘轩仔细端详着张红旗,随后缓缓开口问道:“张红旗,你目前在军中担任何职?” 张红旗恭敬地回答道:“回王爷,属下现任向左团长手下第十五营的营长。” 刘轩微微点头,继续问道:“给你一个团的兵力,你能否带好?” “能!”张红旗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自信。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那好,你先回去准备。在你的下属中挑选一个有能力的人来接替你现在的职务,两天后等待我的正式任命。” 张红旗再次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地回答道:“是!” 张红旗离开后,邵春来便向刘轩详细汇报了此次北上打草谷的经过。刘轩边听边点头,对邵春来和向左二人此次任务的圆满完成表示满意,他们所取得的战果远远超出了预期。 “王爷,这些鲜卑女人怎么处置?”耿光齐问道。 “她们既已到了大汉,便让她们留下吧。”刘轩略作思索,接着说道:“挑选三百名有战功的单身士兵,让这三百名鲜卑女子自行选择,若双方情投意合,便促成他们的婚事。同时,务必告知我们的士兵,一旦成婚,绝不允许有任何形式的歧视或虐待行为。至于剩下的那些鲜卑女子,就让她们前往神石村,在那里挑选她们的丈夫吧。” “好主意,王爷真是仁厚。”耿光齐笑着赞同,刘轩此举虽带有一定的强制性,但能让这些鲜卑女子自行挑选夫婿,已是在最大程度上尊重了她们的意愿,也算是一种妥善的安置方式。 刘轩又补充道:“鲜卑人学习我汉家文化已有百年之久,然其姓名依旧显得颇为奇特。让这些女子在婚后改用汉姓,取一个汉名。譬如达奚氏可改为奚姓,贺赖氏改为贺姓,勿忸于氏则改为于姓。” 耿光齐拍手称赞:“王爷此举甚妙,这些妇女嫁给汉人,改了汉名,她们在融入汉家生活的同时,也真正成为了我大汉国的子民。” 在妥善解决了鲜卑女俘虏的安置问题后,刘轩转向耿光齐,语重心长地说道:“耿帅,我认为,战争的胜利不仅仅依赖于士兵的勇敢,更在于正确的战略战术与统帅的能力。一个出色的将领,需具备精准判断形势、巧妙制定战术,并能高效传达给士兵的能力,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大的胜利。因此,我计划在晋北创办一所军校,旨在培养我们子弟兵中的优秀将领。” “王爷所言极是!”耿光齐、邵春来和向左三人听后,纷纷表示赞同。 “这是我闲暇之余撰写的一些心得,你看看能否作为军校的教学提纲。”说着,刘轩从怀中掏出一本精致的小册子,递给了耿光齐。 这本小册子,是刘轩在农场“休假”时写的。在这个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匮乏,而仅有的一项活动,太频繁了又消耗体力,需要充足的休息时间。于是,刘轩借着烛光,在宁欣月不满的眼神中,完成了他第一部军事着作——《晋王兵法之三十六计》 胜战计、敌战计、攻战计、混战计、并战计、败战计……耿光齐轻轻翻开扉页,这些标题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究竟。 瞒天过海、声东击西、隔岸观火、欲擒故纵、抛砖引玉……随着阅读的深入,耿光齐被《晋王兵法》中的精妙计策深深吸引,越看越激动,手中的小册子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战场上那些计策被巧妙运用,克敌制胜的壮观场景。 这次张北之战,虽然对外宣称是耿光齐指挥,但真正的战略决策者乃是刘轩。耿光齐对刘轩的军事才能早已佩服的五体投地,却没想到刘轩的军事谋略竟然一精至斯。 两天之后,晋北兵营里举行了隆重的表彰大会。 蒋憾山斩杀来敌主帅、砍断敌人帅旗,四大军功一人独占两项,战功最着,获一等个人英雄勋章;罗飞、邵春来、焦海坡斩杀敌人千夫长,获三等个人英雄勋章;步兵一营获得英雄营称号,该营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16名战士获得了集体一级英雄勋章。此外,所有参战的士兵均根据军功大小获得了相应的奖励,而对于牺牲的士兵,给他们家庭发放100两银子的抚恤金。 接着,刘轩又宣布,任命张红旗为子弟兵第8团团长。 向氏兄弟与高举合站于台下,注视着刘轩亲自为受表彰的将士们佩戴荣誉勋章,心中感慨万分。他们注意到,焦海坡只是一名普通士兵,也能因战功而与师长罗飞并肩接受表彰,这无疑是刘轩“官兵一视同仁、唯功是举”理念的生动体现。这种不问出身、只凭战功选拔英雄的制度,极大地激发了将士们的战斗热情,使得军队上下一心,凝聚出了强大的战斗力和坚不可摧的团队精神,难怪弟兵能以少胜多,打败燕军。 他们初到时曾担忧会受到排挤,但听闻刘轩任命张红旗为第8团团长,此时子弟兵军中半数团长均源自张家私兵,三人心中的疑虑与不安终于得以消解。 第95章 少女心事 神石一号小区竣工之后,前来买房和看房的民工络绎不绝,都排起了长队,负责售房的邓志伦应接不暇。 普通住房上下两层,独门独院,售价100两纹银,虽然对于许多人来说略显昂贵,但其高性价比却是不争的事实。来看房的民工们,前几个月还是衣不果腹的灾民,当然拿不出这么多的银两买房子。大家之所以敢来,是因为一项非常奇怪的政策——分期付款。 购房者只需支付五两银子的首付,便能立即入住新房,之后每月仅需缴纳一两银子,十年后,这房子便真正属于他们自己了。这项优惠政策如同一股温暖的春风,极大地激发了民工们购房的热情。毕竟,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拥有一个安稳、属于自己的家,都是内心深处最真挚的渴望与向往。 黄老四手拿着房本从售房处走出来,脸上掩饰不住兴奋之色。就在前天,他通过“晋北婚姻介绍所”幸运地被一位鲜卑姑娘相中,这突如其来的喜事让他萌生了买房的念头。他现在住集体宿舍,条件其实也不错,不过若在那里和新娶的媳妇洞房,肯定是不行。 小区规划得井井有条,房屋样式统一,若非有门牌号指引,还真难以快速找到目的地。黄老四领着自己的鲜卑媳妇,在小区里转悠了好一阵子,终于来到了十五排八号。 一推开院门,黄老四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媳妇的手,开始四处参观起来。卧房里,一张舒适的床铺已经铺好了崭新的被褥,散发着温馨的气息;伙房里,碗筷等生活必需品一应俱全,这些都是购房时附赠的,确保每一户新住户都能实现“拎包入住”。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黄老四看着自己漂亮的妻子,眼神逐渐炙热起来。 “阿哈,我……”自从被被俘虏的那天起,勿忸于银就已经认命了,可面对自己挑选的汉人丈夫,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你叫我夫君吧,”黄老四伸手搂住妻子的腰身,接着说道:“以后也别用那个拗口的名字了。你长得这么漂亮,以后就叫于美丽。”言罢,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抱着妻子,迫不及待地倒在床上…… 神石县的房屋开售之日,刘轩原本打算前往一观,却因诸多要务缠身,最终未能成行。眼下,有三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正等待着他去处理,每一件都让他颇为头疼。 其一,晋州巡抚柳修禅“比文招婿”,张书良对柳小姐势在必得,定会亲自到场。这无疑是抓捕张书良的大好机会。 其二,刘轩派往秦州购买粮食的车队,在途经晋南时竟遭遇了一伙山匪的劫持,粮食被抢,车队受损,此事必须尽快解决。 其三,张家家主即将迎来五十大寿,已向刘轩送来了请柬。这场寿宴背后,或许隐藏着张家的某些图谋,刘轩不得不谨慎应对。 这三件事情,每一件都关系重大,刘轩不得不躲在书房,细细思索。 烈日炎炎,一群年轻的书生们忍受着高温,排队等待着进入太原城。想要参加柳小姐的比文招亲,要经过严格的检查,不能佩戴武器,仅允许携带一名随从。 刘轩与米大年混迹于人群之中,不时抬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耐心地等待着。前方仅剩三人,很快便轮到他们了。 “把手抬起来。”两门士兵走到刘轩跟前,示意他接受搜查。这些士兵可不是柳修禅派来的,他们是张家的私兵,保证二公子的绝对安全,是他们的职责。 “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带的是什么人?”士兵见他身上并无武器,且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便开始给他登记。 刘轩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学生刘大年,来自凉州刘县刘家庄,这位是我的书童米轩。” 那士兵又问道:“什么功名?” 刘轩自信满满,回答道:“学生目前虽暂无功名,但自幼饱读诗书,对于学问之道颇有钻研,考取功名是早晚的事情。我相信,凭借我的才华,定能赢得柳小姐的垂爱,他日岳父柳大人只要稍做提携……”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赶紧滚进去吧!”士兵见刘轩摇头晃脑、滔滔不绝,心中不免生厌,粗暴地推了他一下。对于这种眼高手低的酸书生,他看着就心烦,可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刘轩被这一推,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转过头斥责道:“你这人好生无礼,简直是有辱斯文!” 那士兵扬起拳头,说道:“快滚!别耽误时间!” 刘轩心中一惊,生怕那士兵真的动手,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周围人群的哄笑声中,带着米大年,狼狈地踏进了城门。 “呸!”那士兵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满脸不屑地说道:“就凭这货色,还想娶柳小姐?真是异想天开!”说完,他大手一挥,喊道:“下一个!” 太原城内,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军士。只要见到身着长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军士们便会立刻上前,将他们护送到指定的客栈。在比文招亲期间,这些书生将被严格限制在住所内,不得随意外出。 刘轩和米大年被带到了悦来客栈。这里早已住满了前来参加招亲的文人墨客,热闹非凡。有的三两成群地聚在院子中,吟诗作对,卖弄才学;有的人则把自己关在房中,手捧书本,抓紧时间温习知识,希望能在比文中多一分胜算。 “二位客官,房间已到,若是有何需要,随时吩咐小的便是。”客店伙计热情地将刘轩和米大年领到房间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公子,那些书生都说柳小姐美若天仙,这事儿是真的吗?”米大年一脸好奇地问道。 刘轩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我又没见过,怎会知晓?不过,既然连张家二公子都对她青睐有加,想必她的容貌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那柳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她美若天仙的呢?真是奇怪。”米大年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刘轩铺好被褥。 刘轩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心中将接下来的计划又默默梳理了一遍。他睁开眼,看向米大年,淡淡道:“我们又不是真的来招亲,你关心这个做什么?柳小姐长什么样,三天之后你不就亲眼见到了吗?”说到这里,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此时的太原,可谓是龙潭虎穴,我们行事必须万分小心,稍有疏漏,便可能丧身于此。所以,你还是收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好奇心吧。” “是是!”米大年连忙点头应承。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日,晋州巡抚柳修禅的官邸外人山人海,把府宅被围得水泄不通。“比文招亲”对外公开,人们在登记之后,便能进入柳府指定的地点,一睹这场盛况。由于人数众多,那些来晚了的百姓,只能站在院子外面,等候着消息。 柳府堂屋前,一个临时搭建的平台显得格外醒目。台上摆放着两张桌子,柳修禅夫妇以及他们的挚友——晋州按察使聂孟达夫妇端坐在桌旁,神情肃穆。 宽敞的院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一百多张桌子,每张桌旁都竖立着一柄遮阳伞。前来参加招亲的年轻文人,各自带着书童或丫鬟,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屏息凝神,等待着台上柳大人出题。 这一百多位文人,皆是经过第一轮面试精心筛选而出的佼佼者。那些相貌丑陋或是年龄偏大的书生,刚一进门便被淘汰,失去了继续参与招亲的资格,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羡慕地看着热闹。 柳修禅的夫人韩氏环视了一下台下的书生们,然后转头小声问丈夫道:“老爷,你说那顾人凤和贾福生,谁更有希望赢得招亲?” 柳修禅看了一眼妻子,微微摇了摇头,略带埋怨地说道:“你啊,总是这么妇人之见。你看好那个右手受伤的贾福生,便允许他的书童代笔,这说不定会成为一个致命的错误。”说罢,柳修禅将目光投向了88号桌,张书良正坐在那里,手上也缠着绷带,柳夫人这个决定,让这个目不识丁的纨绔子弟也混了进来。 柳夫人却毫不在意,说道:“怕什么?就算他的书童文采再好,又能比得上顾人凤和贾福生这两个文状元吗?” “唉!”柳修禅心中隐隐不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此刻,柳柔正端坐于绣楼之中,全神贯注地练习书法,仿佛外面的喧嚣与她无关。 丫鬟春秀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问道:“小姐,招亲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不过来看看啊?” 柳柔放下毛笔,轻声说道:“历来女子的婚姻,都是奉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我看他们干嘛?” 春秀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疑惑:“小姐,你已有心仪之人,为何不与老爷说呢?” 柳柔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她羞涩地低下头,轻声道:“你别瞎说了,我哪有啊。” 春秀走到柳柔身旁,看着宣纸上的字迹,说道:“小姐每天所写的诗文,练习的书法,皆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还不够明显吗?” 被丫鬟一语道破心事,柳柔的脸上再次泛起红晕,随即神色黯然:“那又能怎样?今天父亲就会帮我选定夫婿了。” 春秀满脸笃定地说道:“小姐,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那人就在下面。论文采,大汉国谁能比得上他?我相信他定能夺得头筹,被老爷选中” 柳柔身子微微一震,接着摇摇头,道:“不会的,君子不立于危墙,智者不陷于覆巢。他杀了好几个张家的坏人,张家恨他入骨,他怎么会来太原涉险?” 春秀认真地说道:“男人为了迎娶自己心仪的女子,总是会不顾一切,哪怕是冒险也在所不惜。” 柳柔轻轻蹙起秀眉,脸颊上泛起了一抹羞涩的红晕,嗔怪道:“你别胡说了,我们又未曾谋面,人家哪里仰慕我了?” 春秀低头,看着柳柔写的诗词,小声读道:“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读罢,春秀接着说道:“小姐,他把你的闺名写到了诗词之中了,难道不是仰慕小姐?” “那只是巧合罢了。”柳柔脸颊微微泛红,目光凝视着桌上的笔墨纸张,思绪飘向了远方,呆呆地出了神…… 第96章 比文招亲 巳时,比文招亲正式开始。 柳柔在春秀的陪伴下,款步走上台来。她先向端坐在桌旁的聂孟达夫妇行了晚辈之礼,接着朝下面的众书生盈盈一福,便走进了台边的纱帐之中。 台下一阵驿动,虽然柳小姐只在台上停留了片刻,众人皆已看清她的容貌。这柳小姐脸如白玉,颜若朝华,如风中柳叶亭亭玉立,好多人只看了一眼,便被其美貌倾倒,心中涌起仰慕之情。 “啧啧!真是漂亮极了,这个媳妇本公子娶定了!”张书良毫不顾忌地大声嚷嚷,对周围不满的目光全然不在意,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这下你看到柳小姐了吧。”刘轩和米大年说话,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台上,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还真是名不虚传,不过比王……夫人和三夫人还是稍逊一筹。”米大年小声嘀咕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评论王妃的容貌极为不妥,连忙闭上了嘴,紧张地看了刘轩一眼,生怕因此惹来斥责。 刘轩可无暇顾及米大年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台上的聂孟达身上。这位按察使大人,在不知不觉中已多次将目光投向了张书良,这般频繁的注视显然有些不同寻常,引起了刘轩的警觉。 比试的第一项是诗词创作,柳修禅亲自出题,要求才子们以“石灰”为题,限时一刻钟内完成一首诗。这个题目对于文人们来说颇为冷门,他们平日里多擅长描绘景致、抒发情感,或是吟咏忧国伤时、建功立业,而像“石灰”这样平凡无奇的题材,则少有涉猎。 由于题目出乎意料,加之柳修禅给定的时间紧迫,许多书生在匆忙之中,只能勉强凑出几句打油诗出来。第一轮比试结束,便有四十余人因作品不尽如人意而被淘汰出局。 9号桌顾人凤、135号桌贾福生,以及88号桌张书良的书童写的诗四平八稳规规矩矩,却算不得佳品,只有一首《石灰吟》引起了柳修禅的注意。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柳修禅轻声涌颂着这是《石灰吟》,暗叫了一声好诗,不禁把目光落在作者33号刘大年身上,只见这人相貌堂堂,却是无精打采,身上透着一股病恹恹之气,让人难以生出亲近之感。 第二项是对对联,上联是人“人归夜半夜归人”,同样给了诸位才俊在一刻钟的时间。 时间一到,士兵们把写着桌号的试卷都收了上去,柳修禅一张一张逐个阅读起来。 “蝶醉花间花醉蝶”、“月浸江心江浸月”、 “落雁平沙平落雁”、“雪降冬至冬降雪”,上联比较简单,绝大多数前来招亲的人都写出了下联,对仗工整的有一大半,柳修禅认为对的最为巧妙、意境深远的,还是9号、33号、88号和135号的下联。 第三项是猜字。书生们打开试卷,只见上面有三道题目,第一个,目字加两点,不作贝字猜,第二个,贝字欠两点,不作目字商,第三个,左七右七,横山倒出。 答案分别是“贺”“资”“妇”刘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是在规定时间内最后一个交卷的。前世,他学习的是简体字,对于繁体字并不熟悉。幸运的是,他酷爱听港台歌曲,上学时经常去KtV唱歌,所以认识了一些繁体字,若非如此,这关他就被淘汰了。 三轮比试下来,已有数十人因表现不佳而被淘汰出局,场上剩余青年已不足百人。 第四场,比的是算学。 题目共有两道,第一题,鸡兔同笼,数头共有35个,数脚有94只,问鸡和兔子各有多少只?第二题,一群士兵,3个一组数剩下2个,5个一组剩下3个,7人一组数也剩下2个,问最少有多少人? 这两道数学题,对于拥有现代数学知识的刘轩而言,无疑是易如反掌。可他并没有急着提笔,而是故作沉思之态,同时暗中观察着周围其他书生的反应。直至时间即将耗尽之际,他才从容不迫地将答案写在试卷之上。 “第一题的答案是,鸡有23只,兔子有12只。第二题的答案是23人”聂孟达微笑着公布了答案。柳修禅坐在旁边,脸色如常,心里却如坠冰窟泛起阵阵寒意。 张书良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身旁那位脸色黝黑的少年,绝非寻常“书童”。此人文采飞扬,学识渊博,丝毫不逊色于场上的任何一位才子。而柳修禅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夫人看好的贾福生因手臂烫伤而无法执笔,似乎也并非偶然之事。若非如此,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张书良,又如何能有资格参加这场招亲大会? 更让柳修禅心惊的是,他与聂孟达精心筹备的考题似乎已遭泄露。第四轮比试结束之后,张书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似乎是在做热身准备,而接下来比试的题目,就是测试体能。 当士兵们将一个个满载五十斤重物的铁桶搬入场地时,众多青年不禁瞠目结舌。对于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夫而言,用扁担挑起百斤重物绕场一周或许并不算什么,但对于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来说,这无疑是项难以逾越的挑战。 不是比文招亲吗?怎么突然又比起体力来了?”一名青年书生低声抱怨道。 “就是啊,让我们这些读书人挑担,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另一人连忙应和。一时间,场上议论声四起,那些沉默的书生脸上也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诸位请静一静。”聂孟达朝台下摆了摆手,高声说道,“柳大人虽以文招婿,但身体孱弱之人亦不能成为他的佳婿。况且,此番比试并非单纯考验体力,参赛者需在挑担绕场的同时作诗一首,比赛不限时间,但请注意,担子一旦落地,便视为自动弃权。” 啊?此言一出,那些体力稍好的人也不禁犯了难。他们自信能够挑起担子绕场一周,但要做到这一点,恐怕也需要竭尽全力、快速奔走。在这样的高强度体力消耗下,又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创作诗文? 随着聂孟达宣布比赛开始,第一批20人走到铁通跟前,从里面拿出随机放进去的纸条,上面是他们的作诗题材。哨声响起,这些人挑起铁桶快速的奔走起来。一百斤的重量,对于一些书生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许多人刚走出不远,便已气喘吁吁,步履蹒跚。更有甚者,走到一半便不得不撂下担子,退出了比赛。而最终坚持走到终点的四个人中,也仅有一人勉强创作出了一首还算工整的七言诗。这一轮下来,直接淘汰了19个人。 第二组,有三人过关,包括被柳夫人看好的顾人凤和贾福生。 张书良被分到了第三组,当他用一只手扶着扁担挑起担子时,柳修禅的心里不禁紧张起来。如果考题已经泄露,他就只能盼着这个沉迷酒色的纨绔挑不动重担,半途而废。可事与愿违,张书良虽然大字不识,但他自幼习武,体力远超常人。只见他步伐稳健,轻轻松松地走到了终点,并且不出所料地作了一首描写夏天的七言诗。 失望之余,柳修禅将目光转向了最后一组,文采出众的三十三号刘大年便在其中。作诗对他而言自然不成问题,但不知他的身体素质如何。不过从挑担的姿势来看,刘大年显然未曾做过农活。 比赛开始后不久,参赛者们便迅速分为了三波。64号高俊玉和117号苟九军脚步轻快,遥遥领先。中间梯队有七八个人,他们步伐不如前两人那般迅捷,但也颇为平稳,看情形坚持走到终点应该不成问题。而刘轩所在的第三梯队,多数身体较为孱弱,众人脚步踉跄,不时有人因体力不支退出比赛。 很快,赛程便过半了,此时场上仅剩下九人。69号参赛者却突然一个转身,肩上的铁桶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143号的铁桶上。143号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143号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怒容地吼道:“你干什么?!”他的铁桶已经触地,按照比赛规则,这意味着他已经弃赛了。 “抱歉,我没看到你。”69号面带歉意地笑了笑,随后也将自己的担子放到了地上。影响他人比赛者,同样会被罚下场。与此同时,场上又发生了两起“意外”碰撞,导致四人同时离场。经过这一连串的变故,场上仅剩下三名参赛者:遥遥领先的64号和117号,以及位于最后却仍在坚持的33号刘轩。 这一幕,都被柳修禅看在了眼里,他心中雪亮,那些撞到别人的青年都是故意的,目的就是阻止旁人进入下一轮比赛,为张书良夺冠扫清障碍。 64号和117号快走到终点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看似在思考诗文,实则在等待后面的刘轩。此时刘轩面色通红,步履蹒跚,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旁人只需轻轻一碰便会摔倒。 刘轩低着头颅,肩膀下垂,整个人随时会被重担压垮,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可他却依然“强自支撑”着缓慢前行,走到离终点不过数丈之处。 “兄台小心!”当刘轩即将走到64号身后时,已被淘汰出局的143号突然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进场中,挡在了刘轩的身前。 “大胆狂徒!竟敢在此捣乱!”聂孟达怒喝一声,随即命令道,“把他给我绑起来!”话音一落,两名士兵迅速冲上前来,将143号牢牢控制并拖离了场地。 这么一闹,让64号和117号措手不及,而刘轩则趁机绕过了他们,顺利的走过了终点。 “冀北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雁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鲜卑终不还。”刘轩艰难地放下铁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将改编后的《从军行》背诵出来。 “好诗!好一个‘不破鲜卑终不还’!”柳修禅不禁高声赞叹。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难以相信,这样一首激昂慷慨、热血沸腾的边塞诗,竟是出自33号这位“病秧子”之口。 第97章 柳家女婿 五轮比赛之后,场上只剩下了八个人。分别是5号吴峥、 9号顾人凤、33号刘轩、64号高俊玉、88号张书良、117号苟九军、118号龚志杰和135号贾福生。他们被请到台上,进行下一轮比赛。 聂孟达目光逐一扫过八人,高声宣布着:“第六轮,由柳夫人出题目,各位在一刻钟之内写一篇诗文,我和柳大人评判,写的最好的四人进入下一轮。” “我补充一下,”柳修禅站起来说道:“台上的八名才俊,有一人是我故人之子,为了公平起见,这轮比试,大家皆隐去姓名。” 聂孟达闻言一愣,他并未听闻前来招亲的书生之中,中有柳修禅故人之子。他心中暗想:“难道柳修禅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 柳修禅确实在暗中防备着聂孟达。现在看来,台上的八人之中,只有吴峥、顾人凤和刘大年与张家并无瓜葛。倘若聂孟达真的已被张家收买,那么他肯定会在这一轮比赛中设法将这三人淘汰出局。 柳夫人所出的题目颇为简单,仅以山水为题,要求众人作一首诗。最终胜出的分别是顾人凤、刘轩、张书良和贾福生。接下来,他们被分成了两组对决,同组两人互相给对方出题,答案最佳者与另一组胜出的争夺榜首。 贾福生微笑着看向与他同组的刘轩,说道:“刘兄,在出题之前,我能否先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刘轩微微点头,答道:“贾兄但问无妨。” “敢问兄台目前是何功名?”贾福生一边优雅地扇着折扇,一边问道。 刘轩脸色微红,略显尴尬地答道:“小生目前暂无功名在身,不过日后定会……” 贾福生打断了刘轩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你身无功名,又怎敢与我这文状元同台比试?刘兄难道未曾听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简直是痴心妄想’吗?” 听到贾福生的嘲讽,台下有人哄笑起来。 刘轩面色平静,缓缓说道:“贾兄,小弟这里也有一个问题,想向贾兄请教。” 贾福生神色傲然,不屑地摆了摆手,说道:“什么问题?你只管说出来便是。” 刘轩略作思索,说道:“过年时,我们家什么年货也没买,就剩下一头猪和一头驴,你说我是先杀猪呢,还是先杀驴?” 这是什么狗屁问题?贾福生皱了皱眉头,随口说道:“先杀驴好了,反正你这样的也适合拉磨,自己拉就行。” “恭喜你!答对了。”刘轩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猪,也是这么想的。” “噗!”聂孟达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柳修禅夫妇、张书良、顾人凤等人皆忍俊不禁,大笑出声。连纱帐后的柳小姐也掩口而笑,台下观众更是哄笑连连。 “你!”贾福生气得涨红了脸,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怒视着刘轩。 刘轩直视着贾福生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说道:“你什么你?再送你一个谜语吧——赝品大少爷,假福生!”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哈哈”、“嘻嘻”、“呵呵”之声不绝于耳,观众们都被刘轩的机智和幽默所折服,纷纷为他叫好。 猛然间,寒光一闪,贾福生从右臂的绷带中抽出了一把又短又细的匕首,迅速刺向刘轩。 “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刘轩被吓得身子猛地后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虽然狼狈不堪,却凑巧躲过了这一刀。只是他胸前的衣衫被划开了一尺多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的肌肤。 “去死吧!”贾福生大喝一声,纵身跳上桌子,随后和身扑下,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直插向刘轩胸膛。动作即快且狠,显然有武艺在身。 刘轩似乎被吓傻了,“啊”的一声惊呼,上身向前一撞,反将头颈送到刀尖上去,幸好柳修禅身旁的一名护卫手快,伸出腰刀挡住贾福生的匕首。另有四名柳府护卫紧接着扑了上去,把贾福生按在地上。 刘轩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被吓得不轻。柳夫人见状,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思量:这个刘大年,虽然生得一副英俊面孔,文采也还算不错,却是个不中用的草包,关键时刻如此惊慌失措,怎能托付女儿终身? “岂有此理!把他押进大牢”柳修禅愤怒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为了得到自己的女儿,张家已然不择手段,甚至连暗杀这种卑劣行径都用了出来,实在是可恶至极。 “诸位请安静,切莫喧哗。”聂孟达快步走到台前,高声宣布道:“刚才之事不过是个意外,比试继续进行。我宣布,贾福生因违规行径被淘汰,刘大年直接进入决赛。” 见台下的众人逐渐安静下来,聂孟达迈步走到柳修禅的跟前,轻声劝慰道:“修禅兄,还请稍安勿躁,眼下还是侄女的终身大事最为要紧。”柳修禅点了点头,他毕竟是一州的最高官员,很快便平复了心绪,重新坐回了椅中。 接下来的比赛,将是顾人凤与张书良之间的对决。从前几轮的表现来看,顾人凤的文采显然要高于张书良带来的书童,很有可能与刘大年一争高下。柳修禅夫妇此时都报着同样的心思:倘若顾人凤能够夺得头筹,那女儿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归宿。退一步讲,即便是顾人凤最后输了,女儿嫁给刘大年,也比嫁给张书良要强上千百倍。 正当柳修蝉夫妇心中大石落地之际,顾人凤迈步向前,朝柳修禅深深行了一礼,语气温和而坚定:“张公子文采斐然,令小生自愧弗如,我甘愿认输。” “什么?你……”柳夫人闻言,猛地站起身,目光紧锁在顾人凤身上,满是惊愕与不解。 “夫人,先坐下。”柳修禅神色平静,轻轻将妻子拉回椅中。他心中已然明了,这顾人凤想必已经被张家买通。 聂孟达站起来,高声说道:“既然顾公子放弃比赛,下面就由进入决赛的刘公子和张公子……” “且慢!”柳修禅挥手打断聂孟达,说道:“本官今日举办这场招亲,意在为小女寻觅良缘,故而最后一轮的决定权,就交由小女来定。由她亲自出题,考一下这两位才子。” “柳大人为何临时改题?这不公平!”张书良愤怒地质问道。 “临时改题?”柳修禅眉毛一挑,反问道:“难道张公子事先便已得知了今日的题目不成?” 张书良一时语塞,脸上阴晴不定,心中暗自盘算:“一会寻个机会,宰了姓刘的那个脓包,他一死,柳小姐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不成?” 柳修禅见张书良无言以对,便对着纱帐中的女儿说道:“柔儿,你出题吧。” “女儿遵命!”只闻纱帐中传来柳小姐轻柔婉转、悦耳至极的声音,她缓缓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吟罢,柳小姐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此诗乃本朝晋王所作《水调歌头》,意境深远,余韵悠长。只是诗至此处便止,有意犹未尽之感,故请两位才子各展才情,续写出后四句,以窥全篇之妙。” “我先来。”张书良上前一步,大声诵道:“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哄!”台下好多人都笑了起来,张书良的这首诗也算不错,却和柳小姐给的题目毫不搭边。 柳修禅暗自心惊,张书良“所作”之诗,正好是原本最后一题的答案。他不动声色,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目光转向刘轩,说道:“接下来,就请刘公子继续这未完的篇章吧。” “晚生献丑了。”刘轩朝柳修禅躬身一礼,随后开口吟道:“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刘轩话音方落,只听柳小姐在纱帐中“啊”的一声低呼,跟着呛啷一声响,一只瓷杯掉到地下,打得粉碎。 “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柳修禅笑容满面地赞了一句,随后转向纱帐,温和地说道,“柔儿,出来吧,两位公子都已续出了诗句的下半部分,至于选谁做你的夫婿,就由你自己来决定吧。” 他之所以用“比文招亲”的方式为女儿选婿,正是为了避免她嫁入张家。柳修禅心里很清楚,女儿无论如何也不会选张书良。而出题考验这一环节,也不过是为了给张家留些颜面,不至于让他们太过难堪。 令柳修禅惊喜的是,这个刘大年文采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续写的四句诗词,竟然与《水调歌头》完美契合,且诗词中所蕴含的深远意境,丝毫不逊色于被誉为大汉第一才子的晋王。 柳柔轻轻掀开纱帐,缓缓步出,目光掠过刘轩,随即羞涩地低下头,轻声道:“爹爹,女儿觉得刘公子续写的诗句更胜一筹。” 柳修禅慈爱地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温柔:“那你是决定要嫁给这位刘公子了?” 柳柔的俏脸上瞬间染上了一抹红晕,低声道:“全凭爹爹做主。” “好!”柳修禅点点头,随即转身面向台下的众人,高声宣布,“我宣布,今日比文招亲的第一名,刘大年,正式成为我柳家的女婿!” “不行!这场比试不算,哪有自己出题自己评判的。”张书良大吼一声,突然上前一步,用胳膊勒住了刘轩的脖子,他手臂的伤,果然是装出来的。 第98章 抓捕淫贼 “张公子,休得鲁莽!”柳修禅沉着脸,厉声喝道。 “快放开我的女婿!”柳夫人焦急地喊道,尽管她对刘轩并无太多好感,但刘轩已被丈夫选定为柳家的女婿,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女儿岂不是未嫁先寡,这对柳家的颜面将是极大的损害。 “你们都是一伙的,联合起来戏耍本公子是不是?”张书良眯起眼睛,露出凶狠的神色,威胁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勒死他?” “你先冷静一下,我和你父亲张家主……”柳修禅的话未说完,突然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原本被张书良紧紧勒住脖子的刘大年,不知何时竟到了张书良的身后,正用一支发钗抵在张书良的咽喉之上。张书良的发钗被拔,头发披散下来,显得狼狈不堪,却丝毫不敢动弹。 此时的刘大年,身姿挺拔,英姿飒爽,眉宇间透出一股凛然正气,与先前那个病恹恹的33号判若两人。 “你放开我,我不和你争柳小姐就是了。”张书良迅速冷静下来,他心中已然明了,这个刘大年之前的种种窝囊表现不过是伪装而已,而且他很可能是冲自己来的。 “你以为本王来太原,是为了招亲吗?”刘轩冷冷地说道。 张书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在大汉国,能够自称为“本王”的唯有皇族成员。而与张家明着作对的王爷,就有一个,他已隐隐猜出了这个刘大年的真实身份,不由颤声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晋王刘轩。”刘轩报出自己的名号,随后回头对柳修禅说道:“柳大人,刘轩今日冲撞了你为令爱选婿,多有冒犯,晚些时候定会亲自登门请罪。” 柳修禅大惊失色,晋王在封地连杀了四名张家族亲,这事他早已知晓。现在晋王亲临太原,挟持了张家的二公子,张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双方发生冲突,他这个晋州巡抚绝不能独善其身。 “刘轩?刘大年就是晋王刘轩?”柳柔脑中一片空白,身子颤了一颤,险些摔倒。春秀一把扶住自己小姐,脸上满是惊喜之色,说道:“小姐,晋王殿下真的来了,没想到他不仅文采斐然,还这么英俊。” “放开我家公子,否则我掐死她。”正在春秀犯花痴的时候,一直站在台角的顾人凤悄然溜到她们身旁,猛地推开春秀,一手捉住柳柔的手腕,一手用力掐住柳柔的脖子,使她无法动弹。 “女儿!”柳修禅和柳夫人同时大叫一声,欲上前搭救柳柔。 “都别过来。”顾人凤大喝一声,手上加力,吓的柳修禅夫妇停住了脚步。 柳柔的呼吸渐渐变得困难,俏脸因窒息而迅速涨红,双手胡乱地抓向顾人凤的手腕,却无法撼动那只钳子般的大手。 “赶紧放开张公子!”顾人凤歇斯底里的朝刘轩吼道,边吼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柳柔被掐得几乎无法呼吸,眼睛也因窒息而凸出,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王爷,柔儿现在可是你的妻子”柳夫人眼中满含泪水,哀求着看着刘轩,希望他能放开张书良。 “咦!”刘轩突然神色大变,直直地盯着顾人凤的身后,脸上露出了极度惊骇之色。 顾人凤下意识地回头查看,身后却毫无异常,心中顿感不妙。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刘轩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当真是兔起鹘落,迅捷无伦。耳听“咔嚓、咔嚓”两声脆响,顾人凤只觉一阵剧痛,两条手腕已被刘轩扭断。刘轩一把将柳柔抢入怀中,同时出脚,狠狠踢在顾人凤下体要害部位,动作之狠辣,令人咋舌。 啊——”顾人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摔倒在地,顿时晕死了过去。 柳柔命悬一线,未料有人突然出手相救。她被刘轩搂在怀中,碰到他宽广坚实的胸膛,又闻到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抬头看去,救她之人竟然刘轩。柳柔从未和男子如此肌肤相亲,何况这男子又是她仰慕之人,一时心中只觉得无比的欢喜,身子软软的几欲晕去,却突然感觉身子被推了一把,已经到了母亲的怀里。 刘轩救人,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张书良还未及反应,便再次被刘轩牢牢控制在手中。 “晋王殿下,我大姐是你嫂子,说起来咱们还是亲戚,你能不能……”张书良目睹了刘轩雷霆万钧般的出手,又瞥见生死未卜的顾人凤,心中顿时生出了恐惧,立刻放弃了反抗的念头,转而开口向刘轩求饶。 “住口!本王没有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亲戚!”刘轩厉声打断了张书良的话,押着他走下台,面向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张书良在晋北犯下滔天罪行,奸杀女子多达一百余名,其行径令人发指。本王今日亲临太原,正是为了捉拿此獠归案,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现场顿时哗然一片,众人皆震惊不已。张家二公子素有风流好色之名,在太原城内并非秘密,但众人万万没想到他的行为竟会如此丧心病狂,犯下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一时间,群情激愤,议论纷纷,对张书良的恶行表示强烈的愤慨。 “王爷,我们走吧。”米大年从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刘轩身侧,警惕地环顾四周。 “闪开!闪开!”正当此时,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士兵手持兵刃,如潮水般涌入院中,迅速将刘轩和米大年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之前参加招亲的高俊玉,他手持腰刀,直指刘轩,厉声喝道:“刘大年,立即放开我家公子,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米大年大声呵斥道:“此乃大汉晋亲王,尔等竟敢以下犯上,简直是自寻死路!” 高俊玉面色冷峻,大声说道:“胡说八道!刘大年胆敢冒充晋王,还挟持张公子,其罪大恶极。若再不束手就擒,定叫你二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先死!”刘轩手上用力,发钗尖端瞬间刺破了张书良的肌肤,一缕鲜血顺着他的脖子缓缓流下。直痛的张书良痛得惨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俊玉,切勿莽撞!”苟九军迅速分开众护卫,走上前来,沉声问道:“刘公子,你想怎样?” 刘轩目光冷冽,环视四周,沉声道:“立刻通知北门守军,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城。若照此办理,你家主子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否则,本王就地将这淫贼正法,绝不留情!”言罢,他突然出手,一把抓住张书良的左手,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硬生生掰断了他的小指。 张书良又是一声惨叫,痛得几乎晕厥,他朝苟九军歇斯底里地吼道:“还不快照他说的做!” 苟九军连声应道:“好好,我这就安排。”说着,他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若不想让你家主子再受皮肉之苦,都给我退远点。”刘轩冷声喝道,与米大年一同押着张书良,一步步向院外走去,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后退,不敢再上前阻拦。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聂孟达一时之间有些发懵,直到刘轩押着张书良远去,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转头望向柳修禅,焦急地问道:“柳大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柳修禅也是心急如焚,他沉吟片刻,随即吩咐道:“立即传令张文东,让他即刻带人秘密跟随在刘轩之后,寻找合适的机会救下张公子。” “遵命!”聂孟达应声领命,转身匆匆离去。身为晋州按察使,他表面上拥有调动整个晋州兵马的权力,最起码表面上是。 柳柔在一旁轻声说道:“爹爹,他是晋王。” 柳修禅眉头微皱,朝女儿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赶紧回绣楼,别多嘴。” 柳府门外,一辆竹篷马车远远的停在路旁。见刘轩押着张书良走近,赶车的汉子快速的打开了车门。刘轩朝车夫点点头,掐着张书良的脖子钻进了车厢,米大年随即也钻了进去,关上了车门。 “驾!”随着车夫挥动马鞭,马蹄踏在坚实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快速向北门奔去。车夫似乎是本地人,对路径非常熟悉,径直抄近路驶进了杨家巷。 苟九军率领着张府的护卫,紧紧跟随在马车之后。巷子狭窄,护卫们不得不排成一条长队,蜿蜒前行。所幸马车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无法快速行驶,使得他们不至于跟丢。 走着走着,苟九军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异响,他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包不明物体正急速向他头顶砸来。苟九军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向旁边闪避。 “砰!”一声闷响,那包东西重重落在苟九军脚边,瞬间散开,原来是一包生石灰粉。几乎与此同时,两旁屋顶上,一包包石灰粉铺天盖地般洒落,石灰粉弥散开来,形成一道白色的烟雾。 走在前面的护卫们被石灰粉所袭,有的眼睛被灼伤,疼痛难忍;有的则因吸入石灰粉而剧烈咳嗽,呼吸困难。巷子就狭窄,这些人又被烟雾遮蔽视线,彼此碰撞,立刻乱作一团。 “俊玉,快上房!”苟九军奋力推开挤在他身边的两名手下,大声喊道。后面的高俊玉接到命令,踩着手下的肩膀,飞身跃上旁边屋顶。他人在半空,便挥动腰刀护住全身,待双脚落地,却见房上空空如也,哪里寻得到人影? 高俊玉手持单刀,迅速从屋顶奔至队伍前方,一眼看到押送张书良的马车,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从房顶跳下,来到苟九军身旁,见苟九军正捂着眼睛,表情痛苦,连忙关切地问道:“队长,你的眼睛怎么了?” 苟九军强忍疼痛,说道:“被石灰灼伤了。你不用管我,快带人盯紧了马车,不能有任何闪失。二公子一旦出了意外,我们谁也活不了。” “是!”高俊玉干脆利落地答应。 张府内,一众张家核心人物齐聚堂屋,这些人或坐或站,表情严肃,气氛凝重而压抑。张正中端坐于太师椅之上,表情却很平静,脸上看不出悲喜,并没因为最心爱的儿子命悬他人之手,流露出焦虑的情绪。 大公子张书仁站在父亲身前,轻声禀报道:“父亲,书兴大哥已经亲自带人封锁了北门,量那刘轩本事再大,也休想带走二弟。” 张正中微微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决绝之色,他沉声道:“告诉书兴,即便刘轩拿书良的性命做要挟,也绝不能开门放他们出去。刘轩若真敢动手杀害书良,立即下令放箭,将他射成刺猬,为书良陪葬!” 张正中的二弟张正庸慌忙站起身,说道:“大哥,此举不可啊!万一那刘轩……” 张正中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二弟,你不必多言。那个逆子屡教不改,为我张家招来许多祸端,死就死了。” 张正庸缓缓坐下,心中忐忑不安。他当然了解自己这位兄长,知他性格狠辣且翻脸无情。那太原参将张书兴是自己的儿子,一旦张书良真在北门有个三长两短,张正中恐怕会迁怒于他们这一脉,后果不堪设想。 张平在旁提议道:“家主,为防刘轩故布疑阵,从其他城门逃脱,属下认为应将四个城门全部封锁起来。” 张正中点点头,随即对身旁站立的一名魁梧大汉吩咐道:“你即刻派人去封锁全城,确保无一遗漏。另外让让霍岩去通知那些人,分散到四个城门附近,伺机击杀刘轩小儿。” “是!”大汉领命,转身离去。 “父亲,我二哥被抓,此事是否与柳修禅有关?”三公子张书善皱着眉头问道。 张正中轻轻摇头,神色笃定:“应当无关。那柳修禅老谋深算,不会做这等愚蠢之事,也未曾听闻他与刘轩有何瓜葛。我已命书德前往州衙击鼓鸣冤,你二哥是在柳修禅府中被掳走,即便此事与他无关,柳修禅也难辞其咎,就让他看着办吧。” 张书善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却见一名家丁跑进堂屋,禀报道:“启禀老爷,大小姐与太子殿下已到府门外。” “哦?雅儿这么早就到了?”张正中不禁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温和的笑容。在他几个嫡出的孩子中,他最为疼爱大女儿张雅,对她的偏爱甚至超过了二儿子张书良。他连忙吩咐道:“快请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刘鹏那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他微笑着打招呼道:“岳父大人。” 张正中见状,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君臣之礼:“草民张正中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其余人等也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有丝毫怠慢。 刘鹏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张正中,笑道:“岳父大人,在自己家中,没必要如此讲究礼数。” 张雅也走到父亲跟前,仔细端详着张正中的面容,抿了抿小嘴,心疼地说道:“爹爹,这才一年不见,你都有白头发了。” 张正中笑着说道:“爹都五十岁的人了,长白头发不是很正常嘛。” 刘鹏在一旁说道:“岳父下个月五十大寿,只可惜我那时正好有事,无法脱身,因此便和小雅提前赶来,给岳父祝寿。” “好好,殿下真是有心了。”张正中笑着回应,将刘鹏和张雅引入后宅。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计划,暗想:“太子来的可真是时候,有他在此,刘轩小儿必死无疑……” 第99章 凭空消失 张书兴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快速向这边驶过来,缓缓地扬起了右手。身后的士兵接到命令,纷纷张弓搭箭,把箭头对准了马车。 “站住!”见马车驶近,张书兴大喝一声,拦住其去路。他虽然已经得知刘轩武艺不俗,但心里并不害怕,因为身后的两名“士兵”是伯父派来的高手,刘轩再厉害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张将军,怎么了?”车夫跳下马车,诧异地问道。 张书兴脸色顿变,看着车夫问道:“蒋三,怎么是你?你出城去干什么?” 蒋三是张府的护卫,自然认识张书兴,见他带这么多人把自己围在中间,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答道:“奉九夫人之命,陪同郭姑娘去晋北采购一些物品。” “什么?”张书兴眉心猛然抽搐几下,猛地打开车门。只见车中坐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三十多岁,浓妆艳抹的肥胖女子,正是九夫人的娘家侄女郭银霞。 “书兴哥哥。”郭银霞朝张书兴招了招手,笑起来脸上的肥肉聚到一起,把本来就小的两只眼挤成一条细缝儿,如同绽开的菊花,很有喜剧效果。 张书兴可没功夫搭理郭银霞,他转过身子,指着马车后面的高俊玉大声质问道:“怎么回事?二公子呢?” 高俊玉一愣,上前几步,向车厢中望去,霎时间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呆若木鸡。 张书兴大吼了一声:“来人,把高俊玉绑了,交给家主处置。” 张府内正在举行家宴,宴请刘鹏夫妇。 张正阳正妻去世后,又娶了两个侧妻陈氏和韩氏,她们两个生的孩子也算是嫡子。至于小妾及她们所生的子女,则没有资格和太子太子妃一起用饭。 刘鹏深知自己若想顺利继位,还需仰仗岳父一家相助,一点也没有摆出太子的架子,和大家觥筹交错,互相交谈,享受着美食佳酿,气氛热闹非凡。 “小妹,别光看着,吃东西啊。”刘鹏夹了一块熊掌,放在妻子身旁的张嫣碗里。 张嫣脸上微微一红,随即轻声说道:“谢谢太子殿下。” 刘鹏笑呵呵的说道:“什么太子,在家里别这么客套,叫我姐夫。” 张雅心中暗自不悦,小妹乃三娘韩氏所生,自小便是个美人胚子,这才一年未见,已经初步褪去了脸上的稚气,出落的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自从小妹出现,刘鹏的目光便不时在她身上徘徊,那眼神中的意味,张雅又如何能不明白? 虽然心中不悦,但张雅并未表露出分毫,她环视一周,未见张书良的身影,便随口问道:“爹,二弟又跑哪去了?” 张正阳微微沉吟,随后沉声道:“书良被晋王抓走了。” “什么?”刘鹏闻言,脸上立刻变了颜色,怒道:“老三好大胆子,竟敢抓我的小舅子!” 张正阳叹了口气,道:“殿下息怒,这本不怨晋王,都怪我教导无方,书良他……唉!” 张雅着急的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晋王在哪里把书良抓走的?” 张正中苦笑了一声,道:“就在今天上午,晋王亲临太原把书良抓走的。估计这现在还在城里” 刘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冷地说道:“老三真是越来越能耐了,竟敢跑到太原来撒野。岳父大人,只需关闭城门……” 正说到这里,张书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道:“家主、家主,不好了!刘轩那小子带着二公子凭空失踪了……” 一连数日,太原城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张家动用了数万私兵,联合张文东手下的官军,把全城搜了一个遍,却连刘轩和张书良的影子都没找到。城中的大街小巷内,倒是多了许多揭露张书良恶行的“小告示” 张正中大为震怒,负责保卫张书良的苟九军成了倒霉蛋,因义弟高俊玉举报他在杨家巷跟丢了马车,被张正阳直接咔嚓了,另有十几名相关人员陪他一起掉了脑袋。 十天之后,一名探子从晋北风尘仆仆地归来,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晋王与二公子目前身处晋北的永丰县。晋王已在当地张贴了告示,详细列举了张书良的种种罪行,此举引发了永丰民众的极大愤慨。晋王更已公开宣布,将于七日后处斩张书良,并调了一千名晋北军到永丰维持秩序。” 张正中闻言,眉头紧锁,盯着那探子,再次确认道:“你确实亲眼见到了晋王和二公子?”连日来,太原城被封锁得如同铜墙铁壁,张正中实在想不明白,刘轩究是如何把人带走的。 探子回答道:“小人亲眼目睹晋王在永丰聚集民众,发表了多场演说,并将二公子置于囚车中游街示众,绝对差不了。” 张平闻言,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那二公子现在情况如何?” 探子低着头,小说说道:“二公子的状态很不好。那日游街时,许多百姓往囚车里扔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向他投掷石块。若非官军在场维持秩序,恐怕……恐怕……” 众人脸上皆变了颜色,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张正阳的下场。如果刘轩故技重施,恐怕张书良等不到七天就会被那些百姓给打死了。 张书仁猛然站起,语气急切:“父亲,请允许孩儿带兵前往永丰,救回二弟。” 张平连忙劝阻:“大公子,此事万万不可急躁,还需从长计议,切不可贸然行事……” “还怎么从长计议?刘轩那厮心狠手辣,再拖几天,二哥的命都没了!”张书善恼怒地看着张平,声音提高了几分:“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让二哥去招亲,说什么万无一失,结果呢?亲没招成,人反而被掳走了!” 张平被少主当众斥责,老脸不禁一红,羞愧地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张正中眉头紧皱,狠狠地瞪了三儿子一眼,严厉地说道:“书善,怎能对师爷如此无礼?” 张平双手连摆,说道:“无妨,无妨,三公子心系兄长安危,情急之下言语急切,也是在所难免。” “爹爹,不如我们先礼后兵。”张雅与张书良乃是一母所生,对这个弟弟疼爱有加,见众人束手无策,便站起来道:“不如我先前往永丰与晋王交涉。若能说服他释放书良,自然是上策。倘若那刘轩执意不肯放人,我便留在永丰,不再返回。届时,你们可散布消息,称刘轩囚禁了太子妃。再由大哥以营救太子妃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起兵。” “好一条妙计,大小姐果然智谋过人!”张平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赞许之情溢于言表。 刘鹏在旁说道:“小雅,我陪你一起去吧。” 张雅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行,你陪我去当然好,可会延误你返京的时间。万一如因此耽误了出使西蜀国的大事,父皇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当不起。” 刘鹏皱了皱眉,忧虑地说道:“老三那个混蛋……你孤身一人前往,我实在放心不下,怕他会对你不利。” 张雅当然明白刘鹏在担忧什么,却不便点破,她轻轻拉住刘鹏的手,柔声安慰道:“夫君请放宽心,我乃是当朝的太子妃,加害我便等同于谋反。晋王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出这等之事。” “大小姐所言极是。”张平接过话头,补充道:“太子妃出行,安全为重,带上护军进城自是理所当然。倘若刘轩真的不识时务,这些护军也能与城外的部队形成里应外合之势,迅速拿下永丰县城。” 刘鹏闻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此事就这么定了。”张正中目光扫过众人,随即下令,“书兴,你即刻带领三千骑兵,护送大小姐前往永丰。书仁,你率领两万步兵,携带攻城器械,随后出发。” “是!”两人齐声领命,转身离去。 张正中想不明白,刘轩是如何返回了永丰,殊不知,刘轩根本就没出太原城,此刻,就躲在他的眼皮底下。 第100章 匿桶出城 在张府后院的一个角落里,下人白永安正惬意地躺在木凳上,悠闲地晒着太阳,他的儿子白山虎则在屋内酣睡。 “起来,起来!”管事张宁一脸不悦地走过来,语气中透露出不耐烦:“府里的茅厕已经有好几个都满了,你们父子俩却在这里偷懒,赶紧去把它们清理干净!” “管事明鉴啊,真不是我们要偷懒。”白永安见状连忙站起,一脸无奈地解释道,“这不城门封锁着嘛,我们就算清理了茅厕,那粪水也运不出去呀。” “现在可以出去了。”张宁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满脸嫌弃地说道。白家父子平日里的工作就是清理府中的茅厕,因常年与粪便打交道,他们身上总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让人难以忍受。 “好嘞。”白永安点点头,随即朝屋子里喊道,“山虎,起来干活儿了!” “哎!”一名二十几岁的青年应声跑了出来,他熟练地将粪桶、粪勺等工具装在小推车上,然后与父亲一同走出了院子。 张府占地广阔,府内数十间茅厕,都是由白家父子负责清理。他们总是先把粪水推回自己居住的院子,然后再用马车拉到城外,送到张家的庄园里做肥料。两人每天都从清晨忙到夜幕,辛劳无比。 张府的管家知道白家父子忙不过来,却也不会增添打扫茅厕的人手,只因这是老爷对他们父子的惩罚。 白永安曾是张府中的厨师,其子白山虎则是府中的护卫。本来,白家父子的生活尚算安逸,白永安本打算再积攒一年银两,便为儿子张罗一门亲事。可不曾想一次意外,彻底改变了父子两人的命运。 七年前,张正中纳了一房小妾,此女貌美如花,深得张正中的宠爱。一日午后,二人在花园中悠然漫步,张正中一时兴起,便命小妾褪去衣裳,行起鱼水之欢。 恰在此时,白山虎巡视花园,无意间撞见此景。他慌忙躲避,却因踩到枯枝发出声响,被张正中察觉。 白山虎正值青春年少,血气方刚,见到如此香艳之景,难免心生悸动,起了某种反应。张正中见状,以为他故意偷窥自己小妾身子,顿时怒不可遏,先命人将白山虎吊起一顿毒打,又迁怒于白永安,将他一同擒获。 张正中性情阴鸷,岂会轻易善罢甘休。他下令将白山虎捆绑后置于丫鬟洗浴的房间,强迫白山虎观看,甚至在与小妾亲昵之时,也把白山虎绑在床前,让他看个够,以此作为惩罚。 这种惩罚手段极其残忍,历经数月的折磨,白山虎渐渐丧失了那份本能。可张正中仍觉不解恨,竟命人将白家父子同时阉割,使之成为太监,随后指派他们专司打扫茅厕之职。 白家父子本都是有脾气的血性汉子,受到如此侮辱,如何不怨恨。可张家势大,他们根本就惹不起。于是两人忍辱负重,表面上唯唯诺诺老老实实,暗地里伺机报复。 张正中另有一小妾,名为金霞,她外表秀美,内心却毒如蛇蝎。两个月前,她残忍地杀害了三名丫鬟,这一幕恰巧被白山虎撞见。白山虎怒不可遏,与父亲商议后,决定在金霞外出时了结她的性命,替三名丫鬟报仇。 父子俩好不容易寻得机会动手,却未料到金霞那次出行,竟然是与张书良幽会,两人刚一出手,便被张书良的护卫察觉,顿时陷入绝境,性命危在旦夕。 关键时刻,南风现身。原来,他已在张家踩盘多日,早将白家父子的动向看在眼里,见他们身陷险境,南风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保住了父子二人的性命。 于是,刘轩就在张府有了这两个卧底。此时,刘轩和张书良就藏身在白家父子院子里的菜窖中,而且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十天…… 这日中午,两辆载着粪水的马车驶到了太原城东门口。守城的士兵叶坤林远远看到白山虎,不由的叹了口气。昔日的袍泽,混得如此落魄凄惨,他也只能暗自唏嘘,却帮不了他。 和叶坤林打了招呼之后,白家父子出了城门,驾车直奔庄园而去。行了三十余里,两人见路旁两名少年正在牧马,便勒住了马缰。 白山虎跳上马车,打开一个粪桶的盖子,对着里面说道:“王爷,可以出来了。” 刘轩从桶里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蜷缩而酸痛的身躯,又把胳膊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皱起了眉头,他从旁边的粪桶里拎出来张书良,说道:“为了抓你,本王可受老罪了。” 张书良双手被反绑,嘴里还塞着布条。他这几日没少受罪,此时见自己府中下人竟帮助刘轩,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死死瞪着白家父子,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阵风、台风,见过王爷。”两名牧马少年走上前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甭这么多礼数了。”刘轩甩了甩手上的污物,指着另一辆马车上的两个粪桶说道:“快把你们南风队长也放出来吧。” “我来吧。”白永安连忙抢上一步,跳上马车,麻利地掀开桶盖,将南风和米大年从粪桶中拉了出来。两人跳下马车,便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和我一起回晋北吧。”刘轩指着张书良,说道:“他都看到你们了,张府你们不能再回去了。” 白永安闻言,心中大喜:“我父子正想去晋北,为王爷效力。” 阵风走上前,说道:“王爷,我们不能直接回永丰了。” 刘轩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阵风回答道:“上午太子妃带人从官道前往永丰,后面还紧跟着大队兵马,人数估计不少于两万人。” 刘轩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这娘们怎么来了?也罢,既然官道走不得,那我们就改走小路,先去罗平县,再从那里绕道前往永丰。” 几个人说走就走,白家父子弃了马车,只骑马匹。刘轩等人跃上阵风带来的坐骑,押着张书良,风驰电掣般朝罗平县奔去。三个时辰之后,一行人来到了罗平县城下,县令罗松听说晋王亲临,连忙带人把刘轩等人迎到了驿馆。 按刘轩的吩咐,罗松先安排大家洗澡换衣,然后在府衙低调的宴请了众人。吃完饭,刘轩等人稍作歇息,便又启程。他们必须星夜赶路,在明早之前到达永丰。 在永丰县衙内,陈正先手指墙上的永丰地图,详细分析道:“乱石岗位于太原与永丰之间,是必经之路,但山上遍布石头,不利于部队埋伏。不过紧邻乱石岗的这个水塘,芦苇丛生,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隐蔽条件。我们飞虎队成员均经过严格的野外训练,可以派遣三百名战士精锐隐匿于水中。待明早张书兴的部队经过此地时,我们便可突然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可。”汪太冲果断摇头,否决道:“张书兴所带兵马,乃是晋州的官军。王爷早有吩咐,没有他的命令,我们不可与官军发生冲突。” 陈正先叹了口气,说道:“若等他们到达永丰城下,我们便失去了突袭的最佳时机。倘若张书兴决心攻城,我们就只能陷入被动防守。敌军人数是我们二十余倍,这仗,不好打啊。” 汪太冲同样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那也没办法。太子妃也在军中,若是我们先动手,那便是以下犯上,等同于造反啊。如今形势,我们只能等待王爷回来后指示。” 听到“造反”二字,县令吴雪封和县丞郝仁不禁浑身一颤,惊恐万分地望向陈正先。相比之下,主簿秦修则面色如常,镇定自若。汪太冲见状,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陈正先正欲开口回应,忽闻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商量什么呢?这么热闹。”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刘轩那俊朗的面庞映入众人眼帘。 “王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几人连忙起身,将刘轩簇拥在中间,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刘轩是大家的主心骨,只要他在,再大的难关,大家也不用担心。 刘轩缓缓坐下,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啜了几口茶水,随后简要叙述了抓捕张书良的经过。言罢,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向汪太冲打趣道:“汪先生,你把朝廷发给我的袍子弄破了,得赔我一件新的哦。” 汪太冲爽朗一笑,说道:“能有机会扮演受百姓敬仰的晋王,即便是扣我一年的薪水也值了。只是这位凌兄弟,假扮张书良可真是吃了不少苦头。”说着,他指了指身后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锦衣青年。 “属下飞虎团士兵凌当先,见过王爷。”青年大步上前,向刘轩敬了一个标准的新式军礼。 刘轩站起身,郑重地还了一礼,仔细端详着凌当先,笑道:“嗯,确实挺像。若是没有你俩的鼎力相助,我们此番要从太原脱身,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汪太冲笑道:“其实,这并非我们俩装扮得有多像,关键是那张告示的威慑力太大。上面宣布七天后处斩张书良,张家上下都慌了神,哪里还有心思辨别真伪。王爷是算无遗策,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啊。” 刘轩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回椅中,缓缓言道:“我却没想到,太子妃会亲自前来求情,这事儿还真得细细斟酌一番才好……” 第101章 刀斩马头 第二天上午,刘轩正在审阅永丰县这几个月来的公文,汪太冲前来禀告:“王爷,太子妃到了,那个张书兴执意要率兵进城。” “率兵进城?”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起身,言道,“走,随我一同前去迎接太子妃。” 永丰县南门口,张雅轻轻掀开轿帘,看了看紧闭的城门和城头蓄势待发的士兵,娥眉微蹙,她这个太子妃的招牌,在这里好像不太管用。 张雅正思索间,只听得“吱吱”声响,城门缓缓打开,随后吊桥落下,一队盔明甲亮的士兵快速奔出,整齐有序的分站在两侧,护卫着中间几个人向他们这里走过来。 当先一人,身材修长、面目俊朗,青色的长衫在微风中轻轻飘摆,恍若玉树临风,正是晋王刘轩。 张雅暗自攥了攥粉拳,一看到这张脸,她就恨的牙根痒痒,想冲过去大骂他一顿,再在他身上踹上几脚。眼见刘轩走近,张雅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厌恶的心绪,优雅地从轿辇中下来。 刘轩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见过嫂夫人,臣弟迎接来迟,还请嫂夫人恕罪。” 张雅还了一礼,道:“三叔如此客气,乃是见外了。京城一别,半年有余。听闻三叔就番以来广施仁政、治军有方,深受晋北军民爱戴,我和你二哥在家中时常谈及,都为你感到高兴。” “嫂子过奖了”刘轩面上闪过一丝遗憾之色,言道:“只可惜二哥公务缠身,无暇前来晋北,小弟也未能尽到地主之谊,实乃遗憾。” 张雅淡然一笑,温婉言道:“你二哥也时常念叨着你呢。待到你他日返京之时,嫂子定当做东,让你们兄弟二人好好痛饮几杯,以叙别情。” “如此甚好!”刘轩点点头,指了指身后几个人,介绍道:“这几个都是永丰的父母官,特意前来迎接嫂夫人大驾。” 吴雪封等人连忙跪倒行礼,口中言道:“臣等叩见太子妃。” “臣等叩见太子妃,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城外及城头上的子弟兵,刀尖轻点地面,单膝跪地,连同城内那些未露面的士兵们,一同大声向张雅请安。 上千人齐声高呼,声势震天,张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心中暗骂刘轩:“这混蛋真是死性不改,这哪里是给我请安,分明就是在炫耀军力。” “都起来吧。”张雅向着城头方向轻轻喊了一句,声音清脆,宛如珠落玉盘,悦耳至极。 刘轩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温和:“嫂夫人一路赶来,想必舟车劳顿,请随小弟进城稍作歇息。” 张雅微微颔首,轻声说道:“烦劳三叔费心了。” “全军准备,保护太子妃进城!”张书兴骑在高大的战马上,手中腰刀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如钟,大声喝令道。 刘轩似乎被吓了一跳,转头看了一眼张书兴,接着向张雅问道:“嫂夫人,这位将军是?” “此乃太原参将张书兴,负责护送我……”张雅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妙,连忙转向张书兴,正色道:“张将军,晋王在此,你还不快过来参见!” 张书兴朝刘轩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傲然之色,道:“张书兴见过晋亲王。小将甲胄在身,不便行礼,还请王爷海涵。” 陡然间,一名大汉从刘轩背后冲出,纵身向张书兴扑去。只见寒光一闪,那人手起刀落,一下便将张书兴身下战马的头颅砍下。只听得“扑通”一声,无头马尸轰然倒地,张书兴仰面朝天摔倒。 那人不待张书兴爬起,上前一步,一脚踏在他胸膛,用刀抵在张书兴咽喉,大声喝道:“你这厮竟敢轻慢大汉亲王,想要造反不成?”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 张雅哪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顿时吓得花容失色,那断头马尸更是让她感到一阵恶心,险些呕吐出来。她连忙用手紧紧掩住口鼻,将头扭向一旁,不敢再看。刘轩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张雅身前,说道:“嫂夫人莫怕,小弟在此,定会护你周全,没人能伤到你分毫。” 张雅皓齿紧咬,强忍着将一句脏话咽回肚中,心中却是气愤难平:“明明是你手下粗鲁无礼,吓到了我,此刻却又来装好人!” “快放开我家将军!”张书兴的亲兵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刃,将那大汉团团围住。与此同时,张书兴带来的士卒们也拉弓搭箭,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大汉,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这名一刀砍下马头的大汉,正是飞虎团团长陈正先。面对四面八方随时可能射向自己的弓箭,他没有丝毫惧意,只是冷冷地盯着脚下的张书兴。 鲜血沿着斩马刀缓缓流下,一滴滴落在张书兴的脖子上,那温热而黏腻的感觉让他瞬间被死亡的恐惧所笼罩。张书兴心中雪亮,这人如果刚才想砍他的脑袋,可比斩下马头容易的多。此刻,他早已没有了刚才的狂妄之气,声音颤抖地吩咐手下:“全都退下,不许乱动!” 张雅秀眉微皱,问道:“三叔,你这是何意?” 刘轩反问道:“嫂夫人,晋北是我的封地,这家伙对我不敬也就算了,他要带兵进城是几个意思?” 张雅解释着说道:“张将军只是奉命保护我的安全,并无他意。” 刘轩沉下脸来:“在我的封地,嫂子的安全还需别人保护?难道嫂子担心小弟会加害你不成?” 张雅连忙说道:“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刘轩语气转为冷淡:“若嫂子欲与小弟叙旧,仅需携带婢女入城即可。至于其余人等,可驻扎于城外。永丰城门将保持开放,若他们欲进城游玩,只需卸下甲胄兵器,小弟自不会阻拦。但若有人胆敢携带兵器入城惊扰百姓,我必严惩不贷,格杀勿论!” 张雅眉头微皱,她心中另有打算,笃定刘轩定然会放了弟弟,于是微微点头,说道:“好吧,就依三叔之意。” 第102章 威逼利诱 陈正先后退两步,用衣角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还刀入鞘,一声不响地站在刘轩身后。 张书兴讪讪爬起,看了一眼张雅,又看向刘轩,低头说道:“多谢晋王不杀之恩。” 刘轩未理会张书兴,转过头,微笑着对张雅说道:“嫂夫人,请上轿。”张雅白了刘轩一眼,默默地钻进轿子,心想:“这混蛋翻脸快,翻回来更快。” 永丰驿馆四周,岗哨密布,戒备森严。门前的整条街道也被临时封锁,以确保太子妃安全无虞。驿丞姚海波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众人簇拥着太子妃的轿子走近,连忙跪倒在地。他这个级别的小官,连和太子妃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这么跪着迎接。 轿子稳稳停在驿馆门前,随行婢女掀开轿帘,张雅缓缓从轿中下来。她下轿的动作优雅至极,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尽显其与生俱来的淑女气质。真可谓是“人如其名”,张雅之名,恰如其人。 刘轩看着姚海波,问道:“姚大人,驿馆的安保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姚海波生怕冲撞太子妃,不敢抬头,耷拉着脑袋说道:“回王爷,驿馆里其他住客,属下已经安排住到别处去了。” 刘轩点点头,目光转向张雅,说道:“嫂夫人,乡野小县,房舍鄙陋,只能让你委屈一下了。” 张雅环顾四周,笑着说道:“三叔这是要将嫂子软禁起来啊。” “嫂夫人说笑了。”刘轩正色说道:“嫂子乃当朝太子妃,若是受到惊吓,那都是天大的事情。即便二哥不怪罪,父皇也定不会轻饶于我,小弟自是不敢有丝毫马虎。” 张雅美眸流转,轻启朱唇:“三叔真是有心了。” 中午,刘轩在驿馆内设宴款待张雅。菜品不多,也算不上丰盛,却已是永丰县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饭后,张雅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两名贴身女侍卫退下。随着房门的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了叔嫂两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张雅美眸直视着刘轩,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三叔,能否看在嫂子的面上,放我弟弟一马?” “不能!”刘轩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中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令兄率兵在城外蓄势待发,嫂子若执意要救张书良,下令让他们进城来抢人便是。” 张雅前天曾向父亲询问刘轩因何抓走弟弟,张正中只说儿子犯了错事,并没有具体言明,此时刘轩就在眼前,她忍不住问道:“书良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宁可与我张家撕破脸皮,不惜兵戎相见,也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刘轩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到桌子上,说道:“你自己看吧,这些都是证据确凿的,不是太全,还有很多我还没整理出来。”此时房间内已无旁人,刘轩与张雅讲话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客气,连“嫂子”的称呼都省去了。 张雅从信封中抽出几张纸,认真的阅读起来。看着看着,张雅的手逐渐抖了起来,她以为弟弟只是误伤了人命,或是强迫了谁家的媳妇,没想到张书良竟然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张雅只看了一半,便看不下去了,她猛地合上纸张,颤声问道:“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你认为我会无缘无故的冤枉他?”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房梁,缓缓说道:“我妻子的娘家大嫂也被你弟弟掳掠,如果不是我营救及时,恐怕连命都没了。” 张雅心中更是一惊,她呆呆看着刘轩,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我能见见书良吗?” “行。”刘轩点了点头,随即打开房门,朝外面的士兵吩咐道:“把张书良带过来。” 不一会儿,张书良被两名士兵五花大绑地推进了房间。一见到张雅,他的眼睛顿时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声喊道:“姐姐!救我!” 张雅快步走到张书良跟前,抬起手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接着一顿拳打脚踢连抓再挠,边打边怒道:“你这个畜生,你还算是人吗?” 张书良被打得晕头转向,他猛地退后一步,瞪大眼睛吼道:“你又打我!从小到大,你就一直打我!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赶快叫大哥带兵过来,把这些人都给杀了!” 两行清泪自张雅眼中滑落,沿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张雅呆呆地看着弟弟,悬在空中的手缓缓落下,无力地垂在身旁。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弟弟直到此刻仍不知悔改,让她失望至极。 刘轩皱了皱眉头,指了一下张书良,朝卫兵摆了摆手。 卫兵会意,拿起布条塞入张书良口中。张书良“嗬嗬”几声,对卫兵怒目而视,另一名士兵见状,猛然踹了张书良一脚,抓住他脖颈上的绳索,把他拖了出去。 刘轩将张雅扶到凳子上,说道:“嫂夫人,别气坏了身子。” 张雅擦了擦眼中泪水,侧过头,轻声道:“三叔,我想一个人静静。” 刘轩点了点头:“好,我先回去了,嫂子有事再让人叫我。” 两个时辰之后,一名卫兵将张雅手下的婢女带到了县衙。那婢女跪下行礼,声音清脆地禀报道:“启禀王爷,太子妃想要见您。”刘轩微微点头,随即带领一行人返回驿馆。 房间里,张雅已换上一身新衣,略施淡妆,更显得出尘脱俗,美若天仙。她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已恢复如初,正静静地等待刘轩到来。 刘轩遣退旁人,轻声问道:“嫂子唤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张雅已她涩然浅笑,道:“下午多有失态,让三叔见笑了。” 刘轩摇摇头道:“嫂子疼爱弟弟,却又心存善念,对其所作所为痛心疾首,小弟又怎敢取笑。” 张雅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我兄弟姐妹众多,却只和书良是一母所生。我娘生他时难产而亡,爹爹因书良生下来就没有母亲,事事都迁就他。正是这种过分的宠溺,让书良自小就自私贪婪,以至于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刘轩问道:“嫂子为何跟我说这些事情?” 张雅轻声道:“想到了我娘,她在天之灵,定不希望儿子这么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书良虽罪该万死,终究是我弟弟,所以我厚着脸皮请三叔刀下留人,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刘轩呵呵冷笑:“难道那些被你弟弟害死的人没有父母?他们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张雅低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杀了书良,那些姑娘也活不过来。张家愿出一些金钱,补偿那些受害女子和她们的父母,以表愧疚。” 刘轩侧头问道:“怎么补偿?” 张雅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回答道:“那些被书良欺负过的姑娘,张家愿意每人补偿一万两银子;对于那些因书良而失去生命的姑娘,我们则补偿她们的父母五万两银子。三叔,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张家果然财大气粗,嫂子一张口,就是几百万两银子。”刘轩紧盯着张雅,问道:“你认为我俩有何资格,在这里讨论别人的清白值多少银两,性命又值多少金钱?” 张雅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我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三叔想必也清楚,我大哥此刻正率领两万士兵驻扎在城外,若你坚决不肯放人,只怕双方一旦动起刀兵,到时候恐怕会有更多的人无辜丧命。” 刘轩冷冷地问道:“嫂子这是在威胁我吗?” “是!”张雅直视着刘轩,点了点头。 紧张的气氛突然弥漫开来,充斥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两人都不再讲话,房间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过了良久,张雅再次开口,说道:“三叔悲天悯人,令人钦佩。但格局却有些小了,你若坚持杀书良,必会令生灵涂炭,若肯退一步,便是以书良一人之命,换取晋北几百万百姓的丰衣足食,此中孰轻孰重,还请三思。” 刘轩冷哼一声,问道:“此话怎讲?” 张雅说道:“民以食为天,三叔一直为晋北百姓吃粮的问题发愁吧,前些日子,你派往秦州购买粮食和粮种的队部被山匪劫持,我父已派人剿灭了山匪,把东西抢了回来。现那批粮食就在城外,只要你点点头,我们悉数奉上。” 刘轩轻笑一声,道:“这批粮食确实能解晋北的燃眉之急,可说让百姓丰衣足食,就太夸张了吧。” 张雅目光直视着刘轩,说道:那镇北关呢?镇北关现任总兵乃是我的本家爷爷,他因年事已高,已向我父亲请辞。如果张家主动放弃镇北关的兵权,那么城中的两万精兵和十万百姓便尽归三叔管辖。单单是与契丹人互市这一项,就能为晋北带来源源不断的金银财富。以你的能力和智慧,用这些钱来改善晋北百姓的民生,应该不是难事吧?” 刘轩瞳孔猛然收缩一下,缓缓说道:“你们张家为了救张书良,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张雅站起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子,看着楼下巡逻的士兵,轻声说道:“镇北关对张家同样重要,我爹可没许这条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只要你放了书良,我便想办法,让我爹爹将帅印和兵符给三叔送过来,朝堂上也会有人上书父皇,把镇北关的管辖权交给晋北府。” 刘轩问道:“嫂子为何要这么做?” 张雅转过身子,倚靠在窗前,低语道:“因为我有一件事情,想请叔叔帮忙。” 刘轩奇道:“天下之大,还有什么事情是嫂子办不成的,竟然需要小弟来帮忙?” 张雅微微一笑:“晚上咱们叔嫂喝几杯,边说边聊如何?” 刘轩愕然,半晌方才说道:“小弟好像听说过,嫂夫人从不饮酒。” 张雅把头扭到一旁,轻轻叹息一声:“以前确实没喝过,当初和你二哥大婚时,也是滴酒未沾。不过,今天我想尝试一下。” 第103章 叔嫂密约 闪烁的烛光下,酒杯中的美酒散发着迷人的芬芳,刘轩和张雅相对而坐,两人轻酌慢饮,却谁也不提下午谈判的事情,只是单纯地喝酒。 柔和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子里,张雅微醺的脸庞仿佛被镶嵌进夜色中,漂亮的双眸闪烁着酒后的妩媚,犹如杯子里的美酒,泛着迷人的光芒。 张雅再次端起酒杯,轻轻呡了一口,道:“三叔可知,当初你脱我衣服,把我害得有多惨?” 刘轩感觉突然后背冒起了一阵寒意,不明白张雅主动提起这件丑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连忙站起来,躬身说道:“嫂夫人,小弟那日多有冒犯,还请你大人大量,不与我计较。” 张雅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平静地说道:“一个女人,好端端的被男人扒了衣服,你说她能不能忘记,会不会计较?” 张雅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刘轩却感觉到她浓浓的恨意,连忙解释道:“当日小弟也是为了自救,方才出此下策。” 张雅嗤笑出声:“三叔可真是虚伪至极,那是自救吗?你分明就是故意划破我胸前的肌肤,好让你二哥看到,对吧?”她不给刘轩丝毫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确实成功了,你二哥因此怀疑我,甚至动了休掉我的念头。” 刘轩讪讪坐回凳子上,说道:“嫂夫人不必心焦,你乃父皇钦定的太子妃,又有娘家撑腰,二哥是不可能休你的。” 张雅幽幽说道:“可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已经出现了裂痕。他现在满心想着要娶我的妹妹,这样他还是张家的女婿,得到我们张家的支持,而我,却早晚会被他和娘家所抛弃。” 刘轩道:“听闻嫂子的二妹已经出阁,三妹年龄尚小,只要嫂子在此期间诞下子嗣……” 张雅侧头看着刘轩,道:“你二哥几十个妾室,一个孩子也没有,你难道猜不出其中缘由?你让我怎么诞下子嗣?总不能去外面找别的男人吧。” 刘轩板凳还没坐热,吓得又站起来,道:“嫂子可别开这种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张雅也跟着站起来,缓缓说道:“我自幼聪明伶俐,容貌出众,见过我的人无不是赞不绝口。我是在兄弟姐妹的羡慕和长辈们的夸耀中长大的,这也让我养成了心高气傲、不甘人后的性格。我不想输,只要能保住太子妃的位子,我什么都可以豁出去,你二哥不能让我生孩子,我就找别的男人。” 顿了一下,张雅接着说道:“我的身子,反正你看也看过,摸也摸过,那就跟我生个孩子,这样总比我去找别的男人强,好歹孩子是你刘家的种,将来大汉江山也不会改姓。” 刘轩脑子有点跟不上张雅的节奏,咽了口唾沫道:“嫂子,你喝醉了。” 张雅美眸直视着刘轩,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醉,这就是我让你帮的忙。” 刘轩脑中一片混乱,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拒绝道:“这个忙我帮不了,你是我嫂子。” “嫂子怎么了?”张雅走到刘轩跟前,带着戏谑的口吻说道:“整个大汉,谁不知道你晋王同纳二妾娶的都是谁?”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尺许,闻到张雅身上淡淡的香气,刘轩脸上莫名一红,低下头小声说道:“那不一样,你是我亲嫂子。” “跟我有必要装吗?你俩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有什么兄弟之情可言?”张雅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些,因为你英俊潇洒?实话告诉你,我恨你,看见你就感到恶心,之所以找你,是不想身子被第三个男人看到。” 刘轩抬起头,无意中看到张雅头上的发簪,不由想起那日之事,说道:“嫂子心机深沉,小弟实在是怕再次落入你的算计之中。” 张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双眼直视着刘轩:“算计?你觉得自己很吃亏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这算什么男人!我现在就问你,镇北关,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刘轩斩钉截铁地说道。 张雅咬了咬牙,把头扭到一旁,低声说道:“那你还不快点。”她并非水性杨花之人,恰恰相反,因从小就受到传统的道德灌输,张雅把妇德看得很重,可出于对权利和地位的迷恋,又让她铁了心的在这条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刘轩把心一横,抱起张雅,坐到床了沿,却猛然间想起一事,道:“不行,二哥身在京城,如果你现在怀孕,时间对不上。” “他这次也来太原了,昨日刚刚离开。”张雅听到刘轩提及自己的丈夫,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内疚,她轻咬了一下嘴唇,伸手勾住刘轩的脖子,身子微微后仰,两人一同倒在床上…… 半个时辰之后,刘轩喘着粗气爬了起来,四处寻找自己的衣服。 张雅拉过被单遮住身子,皱着眉头说道:“下次快点,这么长时间,你想折腾死我不成?” “下次?”刘轩听到这两个字,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他扣好衣服上的纽扣,低头望向张雅。只见她额头上闪着细小的汗珠,秀美绝伦的脸上还带一丝晕红,愈发显得妩媚动人,刘轩看得有些痴了,心中暗自惊叹:这娘们,原来竟如此好看。 “赶紧快滚!”张雅嫌弃地推了一把刘轩,想到自己昨日还与丈夫恩爱缠绵,今日却与另一个男人行了周公之礼,心中不禁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实在不想让刘轩在自己的床上停留。 “走就走。”刘轩暗自撇嘴,心想:“正事都做了,还不让看了。” 刘轩走后,张雅感觉鼻子一酸,美眸里闪烁起泪光,她双唇紧抿,极力抑制住那即将涌出的泪水。 与刘鹏成亲后,两人一直举案齐眉,情深意厚。只因刘轩造成的那场变故,张鹏开始怀疑妻子失去了清白,张雅不满丈夫小心眼,两人的感情才逐渐疏远。尽管如此,她从未有过背叛丈夫的念头。直到这次刘鹏和她同来太原,张雅察觉到丈夫看妹妹时眼神异常,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才痛下决心迈出了这一步。 “我这也是在帮你。”张雅拿过枕头垫在臀下,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解释:“等我生下了孩子,你太子的地位就能更加稳固了。” 刘轩回到县衙,却是倒头就睡,没有丝毫的负罪感。给仇人戴顶帽子,是很惬意的事情,刘轩想过无数种报复刘鹏的办法,却单单没想过用这种方式。 有些事情,只要开了口子,就很难收拾。张雅没意识到,随着次数的增加,她心里的负罪感越来越弱,从开始刘轩“完成任务”后她立刻赶人,到后来两人“互动”之后,还能闲聊上几句,也只不过短短五天。 待到第六天上,刘轩感觉到张雅与前几日不同,穿好衣服后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你才是哑巴。”张雅白了刘轩一眼:“反正也得走这个过程,凭什么每次你都是一脸享受,我就得拼命忍着?” 刘轩没想到平日里温婉文雅、举止端庄的张雅能说出如此直白的话语,不由心神一荡,忍不住俯下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干啥?”张雅一愣,捂着被亲过的脸颊,难以置信的看着刘轩。 刘轩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我就是、突然想亲亲你。” 张雅郑重说道:“摆正心态,我们之间只是交易,没有任何别的关系。我离开永丰以后,你我便再无交集,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刘轩讪讪地说道:“你这不是还没走嘛。” 张雅抬头看着床顶架,缓缓说道:“今天父亲已派人给你送来了帅印,我也该回去了,但愿老天爷眷顾,让我怀上孩子,最好是个男孩。” 刘轩说道:“是我在不顾辛劳的帮你,和老天有什么关系。” “得便宜卖乖。”张雅缓缓坐起,不紧不慢的穿上亵裤和肚兜。她发觉刘轩盯着自己,也没有出声制止,反正已经这样了,这混蛋想看就让他再多看几眼好了。 “堂堂太子妃,里面就穿这个?”刘轩笑着说道:“知不知道现在有一种更实用的东西?” “你说的是内裤吧。”张雅拢了拢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道:“我有,玥玥送我了两条,洗了没带来。” 刘轩略带得意地说道:“两条怎么够穿呢,内裤可是有好多种款式和颜色的。等京城开了俏佳人分店,你可以去逛逛,多买几条换着穿,保证让你既舒适又好看。” 张雅听刘轩说道“好看”二字,脸颊微微一红,她白了刘轩一眼,道:“我哪还有钱?我家的银子都被你讹去了,现在还欠着父亲的钱呢。” 刘轩略显尴尬,道:“等你回京城了,我送你一些最新的款式,保证让你满意。” 张雅撇撇嘴:“你还是留着给自己媳妇穿吧。听说这东西就是你发明的,一个大男人,整天琢磨这些,可真够不要脸的。” 刘轩挠挠头,道:“你不觉得穿这东西很方便吗?” 张雅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又白了刘轩一眼,转而说道:“别推销你的东西了,说点正事,下个月我爹过五十大寿,你去太原吗?” “我可不敢去”刘轩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的:“这次我彻底把你爹得罪了,到了太原,我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雅认真地说道:“啥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你都已经放了书良,和张家的恩怨也算是一笔勾销。说不定现在父皇正考虑着,啥时候让我小妹做你的侧妃呢。” “什么?”刘轩不禁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这一定是张贵妃的主意。张贵妃一向偏爱大侄女张雅,如果小侄女嫁给自己,也就断了刘鹏的念想,张雅的太子妃之位便会更加稳固,而且张家也能通过联姻拉拢自己,即便不能成为盟友,最起码也不会倒向孙家。 张雅见刘轩不语,正色说道:“我小妹花容月貌,算是便宜你了。将来成了我们张家的女婿,就不要处处和我们家作对了。” “我现在不已经就是了吗?”刘轩嬉皮笑脸地说道。 “滚蛋!去你妈的!”张雅脸色陡变,抓起刘轩的胳膊,狠狠的咬了一口。她曾无数次梦到过用脏话骂刘轩,甚至咬他一口,这一下子全部实现了。 刘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喊道:“好好好,我滚,我滚就是了!但你也得先松口啊,我的胳膊都快被你咬掉了!” 张雅放开刘轩,见刘轩胳膊上血肉模糊,非常解恨地说道:“看你还敢不敢嘴贱!” 刘轩哭丧着脸,说道:“不敢了不敢了,我马上就走。不过,在走之前,小弟也有一事相求。” 第104章 不娶自来 “什么事?赶紧说。”张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刚才那一口,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刘轩的胳膊上留下了两排触目惊心的牙印。 刘轩用手按住胳膊上的伤口,和张雅商量:“你门口的两个侍卫长得不错,送给我行吗?” 张雅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刘轩的用意。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心肠倒好,她们两个跟随我已有十几年,我也不忍心,只是咱们俩的事情如果传出去,恐怕……” 刘轩说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她们守口如瓶。” 张雅点点头,从床上摸出一块绣帕扔给刘轩,道:“包扎一下滚吧,另外你好好想想,如果你夫人问胳膊是怎么回事,你如何回答。” 说着说着,张雅用手捂住小嘴,娇笑起来。六天了,这是她第一次笑。 第二天,送走张雅后,刘轩也带人离开了永丰县。 时下已到了中秋,正是花生收获的季节,刘轩让陈正先率兵先行返回晋北,自己和汪太冲带着二十名卫兵直接去了庄园。 鲍楚早在庄园门口翘首以盼,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丁武。丁武从京城返回晋北时,刘轩正在永丰,宁欣月就派他过来保护刘轩。路上,丁武遇到了陈正先,听说刘轩要来庄园,就赶过来会合。 几人一见面,刘轩便听丁武详细叙述了进京的经过。随后,在鲍楚等人的陪同下,他们一同前往永丰新区,视察那里的建设进度。 庄园之外的这部分,现在叫永丰新区。一条笔直的官道自东向西贯穿了全区,狩猎场、采摘园、度假村等都分布在北面,背靠着横直岭,环境优雅交通方便;养殖场、养鱼坑和农田菜地,则在官道南面,离小商河较近,永丰一号小区位置较偏,不过这里紧邻着贯穿横直岭的古官道,只要这条路修缮完毕,小区立刻就会变成永丰的黄金地段。 刘轩视察了一周,感觉非常满意,对鲍楚大加赞赏。 中午,刘轩等人返回庄园用饭。在非正式场合下,刘轩毫无架子,不但和属下一起吃饭,还把他们的家属叫上了饭桌。 上次邵春来领兵去鲜卑“打草谷”,带回来四名契丹女人。她们没像鲜卑女人那样被送到婚姻介绍所相亲,而是被刘轩直接“介绍”给了自己的心腹,让钱佳、安平远、李志远和王文远四人同时告别了单身。 用餐之际,刘轩问王文远的妻子:“王家嫂子,你可会养马?” 那契丹女人惶恐地站起身,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回王爷,奴婢会养马,我们契丹人都会养马” 刘轩微笑着摆摆手,温和地说:“快坐下吧,这桌人都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朋友的妻子,咱们也算是一家人,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这么客气。” 家人二字,让在场的人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王文远看着妻子说:“翠花,以后你别说自己是契丹人了。我来自宋国,但如今已是大汉国的子民。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也是汉国人。” “嗯。”翠花轻轻应了一声,重新坐回凳子上。她本是契丹国中百里挑一的美人,“嫁给”王文远这样一个相貌平平的农夫,心中难免有些不甘。但婚后,她发现王文远勤劳朴实,又懂得体贴人,心中的不满也渐渐消散了。此刻,见到晋王竟然与自己的丈夫称兄道弟,翠花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瞬间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刘轩对鲍楚道:“磨盘谷那边,好像不太适合种庄稼,我打算把那里改成养马场,你看是否可行?” 鲍楚放下筷子,说道:“可行、可行,属下查过,磨盘谷本就是晋北军的养马场,只是后来荒废了。那里三面环山,谷中都是没主的草地,我正发愁怎么利用呢。” 刘轩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几眼鲍楚,问道:“鲍秀才,你可曾考虑过自己的婚姻大事?有喜欢的姑娘吗?” 鲍楚脸上掠过一抹羞涩,微微摇了摇头,答道:“属下尚未考虑过此事,也未曾邂逅让我心动的姑娘。” 刘轩笑着说:“那我给你介绍两个吧,都挺漂亮的。” 鲍楚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殿下所说,可是与你同来的那两名女子?” “嗯”刘轩点了点头。 吃完饭,刘轩把鲍楚单独叫到一旁:“那两名女子,本是太子妃身边的侍卫,知道我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这个秘密连王妃都不能知晓。按理说,将两人杀人灭口最为保险,可我心中不忍。我已和她们谈了,她俩也知道泄密的后果,现在就交给你吧。” 鲍楚道:“属下一定会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想了想,接着说道:“多谢王爷赐婚。” 刘轩笑了笑,道:“本来很想喝完你的喜酒再走,可今天是中秋节,我再不回去,王妃又得叨咕我了。你的婚礼,就等到节后再办吧。” “属下遵命!”鲍楚恭敬地回答道。 晋王府内,宁欣月确实在叨咕着刘轩,不对!更准确地说,她是在骂刘轩,并且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 就在前几日,有下人匆匆走进禀告宁欣月:“王妃,门外有两名女子求见王爷。我们告知王爷不在家,那两名女子又要求见你。”宁欣月心中觉得这两个访客颇为有趣,便吩咐下人将她们带到堂屋。 走在前面的是名十四五岁的少女,相貌娇美,肤色白腻,别说北地罕见如此佳丽,即令江南也极为少有。她身穿一件葱绿色罗裙,看上去脏兮兮的,但在她容光映照之下,这身脏衣服,却似乎比那些灿烂的锦缎还要好看。 另一名女子年龄稍长,做丫鬟打扮,应该是她的侍女。两人脸上都有风霜之色,衣服鞋子也多有破损,想必是风尘仆仆的赶来,路上历经了不少艰辛。 得知宁欣月身份后,那名秀美女子跪倒在地,口中说道:“见过姐姐。” “姐姐?”宁欣月诧异不已,问道:“姑娘请起,不知你为何如此称呼我?” 女子站起身,红着脸低声道:“小妹柳柔,乃是王爷在太原纳的妾室。” “啊?”宁欣月闻言,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旁边的立春吩咐道:“去,把米大年叫过来。” 刘轩抵达永丰后,立刻派遣米大年返回晋王府报平安。此时,米大年正在府中,听到王妃传唤,他急忙赶来,进屋后便躬身行礼:“见过王妃,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宁欣月指了指身旁的柳柔,问道:“你看看,可认识这位姑娘?” 米大年抬起头,目光落在柳柔身上,不由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柳小姐!” 见米大年真的认识这女子,宁欣月瞬间沉了下来,皱了皱眉头,道:“王爷这次出去明明是去谈生意,怎么又纳妾了?你给我如实讲来!” “是!”宁欣月在米大年心中如同天人仙女一般,对她的尊敬还在刘轩之上米。此刻王妃问话,他立刻将刘轩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抛诸脑后,毫不保留地将两人前往晋中的真正目的和详细经过说了出来。就连他们躲在粪桶中混出城的事情,也都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宁欣月。等全部说完后,米大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出卖”了王爷,吓得猛然住口,神色惶恐。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宁欣月摆了摆手,得知这次两人如此冒险,她心中后怕不已。如果不是柳柔在场,宁欣月真得过去狠狠踹米大年几脚。 宁欣月转过头,对柳柔说道:“柳姑娘,你刚才也听到了,晋王去你家原本是为了抓捕张书良,并非是为了招亲。只是阴差阳错之下,他得了头筹,这才让你产生了误会。你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我派人护送你们回去。” 柳柔站起来说道:“女子从一而终,我爹爹那日已把我许给了王爷,我便已是王爷的人了,如果王爷不认或王妃不允,小女子情愿终身不嫁。” 宁欣月听柳柔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坚决,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说道:“那就等王爷回来再说。你赶路辛苦,先去休息一会儿,中午我让人把饭食给你们送过去。” 说罢,宁欣月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找一间最干净的房子,领柳小姐她们先住下。” “多谢姐姐。”柳柔又规规矩矩地给宁欣月行了一礼。 柳柔的父亲乃是晋州巡抚,宁欣月料想她的闺房必定非常精致华丽。所以让丫鬟给找一间最干净的客房供柳柔居住。这丫鬟却曲解了宁欣月的意思,直接把柳柔带进了内宅,最干净的房间,不是在这里吗? 望着柳柔离去的背影,宁欣月暗自冷哼一声,心道:“看你回来怎么和我解释。” 第105章 为爱痴狂 刘轩回到王府时,柳柔已在此住了三天。 一见到柳柔,刘轩感觉甚是眼熟,想了一会,方才想起这是晋州巡抚的千金,他诧异地问道:“柳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自打瞥见刘轩的身影,柳柔脸颊上便染上了绯红,听刘轩与自己讲话,柳柔嗫嚅着唇瓣,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王爷新纳的小娇妻,住在晋王府里很稀奇吗?”宁欣月一旁冷冷地说道,言语中透出一股酸酸的味道。 “不是,我……”刘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务之急是弄清柳柔来此的目的,他看着柳柔问道:“柳大人让你来的?” 柳柔咬了一下嘴唇,摇了摇头,小声说:“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啥?”刘轩大吃一惊:“你不怕把你爹急死啊!” 柳柔低下头说道:“我出来时留了书信。” “那也不行啊!”刘轩转过身,对丁武说道:“你立刻去太原,告诉巡抚柳大人,柳小姐在这里,明天我派人护送她回去。” “这个点去太原,等赶到城门早关了。”宁夫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说道:“再说,你为什么要把柳姑娘送回去?” 刘轩连忙解释道:“岳母,你不知道内情,其实……” 宁夫人直接打断了刘轩的话,语重心长地说道:“男人说话得算数。人家柳巡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闺女许给了你,你当时没有拒绝,现在却又想不认账,那成什么人了?你让柳小姐以后怎么做人?” “我……”刘轩看着自己的丈母娘,又转头看看宁欣月,最后把目光落在柳柔身上,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一时间愣在了当场。这事,他还真没考虑过。 中秋晚宴上,刘轩又露了一手自己的厨艺,用自己下午从庄园带回来的新鲜食材,做了拔丝红薯、椒盐玉米和五香花生米。 宁夫人置备了两桌酒席,挺着大肚子的冬宁也被叫了过来,老夫人还特意安排她坐在了自己的旁边。 宁夫人笑呵呵的说道:“丫头,你是在宁府长大的,虽然已经陪嫁了出去,可也得常回来看看我啊。” “是,老夫人。”冬宁受宠若惊,感动的眼泪在眼圈打转。 宁夫人感慨的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你们这些孩子,都快当娘了。” 苏娇娇听宁夫人声音中略带伤感,知道她又想起了丈夫和三个儿子,连忙岔开话题道:“娘,今天是中秋节,女儿提议,不管是喝酒还是喝茶,咱们全家一起举杯庆祝一下。” “先等等,”宁夫人看向刘轩道:“轩儿,去把柳小姐叫过来吧。人家大老远的跑来找你,这大过节的,让她和自己带来的丫鬟在房间吃饭,不合适。” “嗯。”刘轩答应了一声,下意识的偷瞟了一眼宁欣月。 宁欣月瞪了刘轩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看我干嘛?难道要我去叫不成?” “我去。”小雪快步的跑了出去。 宁夫人看着刘轩说道:“柳小姐乃堂堂巡抚千金,完全有资格做你的侧妃。可她来之后,一直声称只是你的小妾,完全没有争位之意,此等女子,着实难得啊。” 刘轩有点哭笑不得,天地良心,自己可真没有娶柳柔的想法,不知道岳母为何这么想给女儿添一个姐妹。 宁夫人见刘轩不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柳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方向都辨别不清。可这次,她却只带着一个丫鬟,从太原偷偷跑了过来。两人徒步而行,风餐露宿,整整走了三天两夜,鞋子都磨破了。如果她们在荒郊野岭遇到歹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花万紫接口道:“娘,她们遇到歹人了。我听柳小姐的丫鬟说,她们出来没带盘缠,就一路典当首饰。后来一个典当行的老板把柳小姐的首饰全给抢走了,她俩到这里时,已经两顿没吃东西了,如果不是姐姐大度让她们住下,恐怕两人就得去街头乞讨了” 刘轩心里猛地一颤,暗自思忖:“我与柳柔仅见过一面,她为何对我如此痴心?”突然间,一首前世的流行歌曲在他脑海里回荡起来“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像我这样为爱痴狂,到底你会怎么想……” 刘轩正思索间,小雪领着柳柔和春秀走了进来。柳柔有些拘谨,她依次向桌旁的人打招呼问好:“老夫人安好,大嫂好,姐姐好,二姐好,三姐好,冬姑娘好。”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刘轩身上,脸颊微红,声音也小了许多,轻声唤道:“夫……王爷。” 花万紫笑着打趣道:“你想怎么称呼就直接叫吧,现在府里的人,哪个不知道你是晋王的四夫人了?” 柳柔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她偷偷地瞟了一眼刘轩,恰好与刘轩的目光相遇。她连忙羞涩地低下头,耳根都微微发烫。刘轩见状,心中不禁荡起一圈涟漪,暗自思量:“别说这小妞长得花容月貌,就是她姿色平平,我也娶定了,大不了被欣月那虎妞闹腾上几天。” 宁夫人微笑着指了指自己右边的座椅,对柳柔说道:“柳姑娘,来,坐到这里来。” 柳柔连忙道谢,依言坐在了宁夫人的身旁。小雪则拉着春秀的手,两人一同去了另一桌落座。 宁夫人问道:“轩儿,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迎娶柳姑娘?” 刘轩沉吟了片刻,郑重说道:“明日我先让人把聘礼给岳父柳大人送过去,请岳父岳母大人挑选吉日,待日子定下,我便与柳小姐完婚。” 柳柔听到刘轩终于亲口承诺要娶自己,心中百感交集,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这才像话嘛,男人就该有担当。”宁夫人笑着打趣道:“别一遇到事情就先看媳妇的脸色。咱们大汉的亲王若是怕媳妇,那可真会让人笑话了。” “娘……”宁欣月听了母亲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撅了噘小嘴:“他啥时候怕我了?” 宁夫人笑着看了女儿一眼,然后端起酒杯,和蔼地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来,我们全家一起举杯,欢庆这中秋佳节!” 第二日清晨,宁欣月竟难得地拿起了毛笔,认真地书写起信件来。见到刘轩走进房间,她慌忙将写好的纸藏了起来,略带羞涩地说:“我字写得太丑了,不想给你看。” 刘轩笑了笑,知妻子是在给柳夫人写信。这次他纳妾,宁欣月只是揶揄了几句,并未发火,着实让刘轩感到意外。若真要找个原因,就只能归咎于宁欣月近日心情愉悦。昨晚回到房间,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刘轩一个好消息——她也有了身孕,推算时间,应该是在两人去永丰度假时怀上的。 “你去忙你的吧,给柳家的聘礼我来置备,上午就让丁武带人送过去。”宁欣月温柔地说道。 “多谢夫人。”刘轩在妻子脸颊上亲了一口。 宁欣月轻轻抓住刘轩的胳膊,眼中满是柔情与期盼:“你以后别再老是去冒险了,我肚子里现在有了孩子,不想总是为你提心吊胆的。” “好,我答应你!”刘轩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告别了妻子,急匆匆地赶往神石县。 那里,有几样足以改写时代的东西,刘轩迫切地想要去看一看。 第106章 一封家书 神石兵工厂,二十支火枪和第一批子弹已经下线,刘轩要去看看能不能用于实战。 工业区里,超级粘土(水泥)的成品已经出来了,刘轩需要去验收一下是否达标。 还有轴承、车床、弹簧、四轮马车等东西,都需要刘轩亲自拍板是不是可以大批生产。并非刘轩事事躬亲,只是这些东西别人都没见过,只有他知道合不合格。 一连十余天,刘轩都是早出晚归,忙的晕头转向。这天,他正要出门,却被宁欣月拦了下来:“后天就要娶柳小姐了,这几天你就别去神石了,在家准备准备。” 刘轩拍了拍额头:“我把这事给忘了”他倒没瞎说,这两天刘轩一直把心思放在火枪的改进上,加上没看到柳柔,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这等好事你会忘?”宁欣月撇了撇嘴,婚礼所需的东西我都让人置备齐了,请帖也发了一些,一会你看看还漏了谁。 刘轩笑道:“你确定就行了,我就不看了。” 夫妻俩正说着话,却见刘全带着一名中年太监从外面走了进来。 刘轩认出是老熟人,笑着拱了拱手说:“高公公,好久不见。” 高顺上前一步跪倒:“老奴高顺,见过晋王殿下,王妃夫人。” “高公公快快请起。”刘轩笑呵呵的将高顺搀起,命人上茶,双方寒暄一番后,高顺道:“皇上有圣旨命老奴带给殿下,殿下现在接旨?” “好。”刘轩点点头,让人摆上香案。他对圣旨的内容已猜个七七八八,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关总兵张广普年老请辞……着晋王刘轩代管镇北关一切事宜,封镇北大将军,钦此!” 刘轩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口中言道:“臣接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刘轩从高顺手中接过圣旨,恭恭敬敬地摆在香案上,两人重新入座。高顺给刘轩道喜之后 ,从怀里拿出两封书信,一封是文帝写给刘轩的家书,另一封是后宫的赵贵妃写给宁欣月的,另外赵贵妃还送宁欣月一条精美的珍珠项链,也托高顺带了过来。 亲王不能宴请皇帝身边的公公,和高顺又闲聊了一会,刘轩悄悄塞给他一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便命人带他去驿馆休息。 高顺走后,宁欣月诧异地问道:“我和赵贵妃只见过一面,她为何要送我东西,还给我写信?” 刘轩笑着说:“我已想到了其中缘由,你也猜一下。提示你一点,赵贵妃是刘玥的亲生母亲。” 宁欣月眼睛一亮,两个字冲口而出:“内裤!” “我家月月果然聪明。”刘轩拉着宁欣月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说道:“恐怕这也是父皇的意思。你想,后宫里那么多娘娘,刘玥的那点内裤怎么够分?” 宁欣月轻轻揽住刘轩的脖子,说道:“这下你可以把内裤卖到京城去了。” 刘轩点点头,说道:“我已经把小凳子和小椅子派到了京城,让他们找一处好一点的地段盘家铺子。到时候,俏佳人京城分店就可以挂牌开张了。” 宁欣月说道:“有现成的啊,我家在京城有两家布行,就在咱们以前王府的斜对面,你不是知道吗?” 刘轩微笑着说道:“可那是宁家的产业,我哪好意思跟岳母要啊。” “我们宁家,现在不都是你的了吗?”宁欣月撅了撅小嘴,道:“那天过中秋节我就想,这一院子的人,除了大嫂,都是我娘看着长大的,可到最后,都成你的人了。” 刘轩一怔,仔细想来,确实如此。 宁欣月眼圈一红,道:“我娘说喝完你和柳小姐的喜酒,就带着大嫂和胜男回京城,我真舍不得跟她们分开。” 刘轩叹了口气,这事他也无能为力。让宁夫人在晋北住这么长时间,他那皇帝老子,已经是破例了。刘轩轻轻拍了拍宁欣月的香肩,道:“我再想想办法,等有机会了,再把岳母她们接回来。” 宁欣月点点头,道:“父皇给你写的家书,你还没看呢。” “现在就看。”刘轩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起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信纸。看到上面的字迹,刘轩不禁哑然失笑,文帝写信竟然用的“晋王体” “吾儿刘轩,时光荏苒,不觉你离京就番半年有余,家中一切安好,为父身体康健,勿念。你在晋北,当以百姓生计为重,然亦需顾惜身体,不可过分操劳,饮食起居务求规律,以免为父担忧……”,信的前半部分,和普通人家父亲写给孩子的家书一般,充满了关心爱护,流露出对儿女的思念之情。 刘轩这个儿子虽然是个“赝品”,看到文帝带着亲情味的字迹,心里也有些感动。接着读下去,却见文帝说朝中多人提议,将张正中的小女儿张嫣许配给刘轩做侧妃,他已经同意,准备待明年张嫣成年后安排两人完婚。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文帝在信中并没言明,想是他知道刘轩明白其中缘由,无需赘言。 信的最后,文帝提到了张正中五十寿辰的事情,刘轩看着看着,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宁欣月待刘轩读完信,便问道:“父皇信里写的什么?” 刘轩把信递到宁欣月手上:道:“你自己看吧。” “我可懒得看。”宁欣月摇了摇头,说道:“二嫂给你缝了件娶亲穿的袍子,你去试试吗?” “什么二嫂,娇娇现在是你二妹!”刘轩捏了捏宁欣月的脸蛋,转而说道:“月月,我想去镇北关看看。” 宁欣月撇了撇嘴,说道:“刚才高公公说到镇北关,你就两眼放光,我就知道你在家待不住了。” 刘轩笑了笑,说:“我今晚就回来。” “你爱回来不回来,反正也不是娶我。”宁欣月从刘轩腿上下来,把额前一缕散落下来的秀发拢到耳后,说道:“你带上小雪和谷雨,以后你不管去哪,最少也要带着两名我的侍卫,我必须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刘轩连连点头,这下身边凭空多了两个小间谍,不过为了不让妻子担心,他只能接受。 从王府出来,刘轩策马当先,带着一众护卫直奔军营。耿光齐和陈正先早已点齐了飞虎团士兵,在营门前等候。三人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便领兵出了北门,直奔镇北关而去。 第107章 接掌雄关 镇北关,巍然矗立于拒胡山口的南侧,高大的城墙将山口完全封堵起来,与两侧陡峭的山峰连为一体,正可谓“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 说镇北关是一个关隘,倒不如说它是一座城池,南北两座高大的城门之间,有十万余亩的土地,散落分布着八个村庄,居住着十几万的人口,按面积和人口来说,其规模远大于普通的县城。 由于关内有百姓居住,镇北关总兵不但是最高军事长官,同时还监管这里的行政、司法、审判、税收、兵役等事宜,类似于县令。当然,县令不但管辖县城,还管辖县城周边的村庄,而镇北关总兵只管辖这一城之地。 城头士兵得知刘轩的身份,立刻去通报总兵张广普。刘轩等人直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城门打开,十几人骑马从城中奔了出来。 “王爷,前面那人就是张广普。”耿光齐小声对刘轩说道。 刘轩点点头,举目望去,只见张广普已年逾六旬,身形高挑而略显消瘦,面容上带着一股病弱之色。 “前面可是晋王殿下?”张广普在离刘轩三丈之处勒住了马缰,开口问道。 刘轩答道:“正是本王。” 张广普翻身下马,他此时未着甲胄,却仍按军中礼仪单膝跪地,口中说道:“末将张广普参见晋王,末将府邸离此较远,故迎来迟,还望恕罪。” 刘轩面上威严,声音沉稳有力:“张将军无需多礼,请起吧。” 张广普站起身子,恭敬地说道:“请王爷进关”。张广义也看到了耿光齐,两人早就相识,不过因有旧怨,都没有和对方打招呼。 刘轩点点头,随张广普进入关内。张广普居住和办公的地点在上水源村,骑马也需走一刻多钟,他刚才说并非故意来迟却也不是假话。 镇北关驻有两万守军,设一名总兵,四个参将,由朝廷任命,归晋州巡抚调配。几个人骑在马上缓缓而行,张广普逐一向刘轩介绍了同来的四名参将:严华强、石勇桂、张书虎和焦闯。 刘轩听张广普说到焦闯的名字,感觉有些耳熟,侧头望过去,见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颜如冠玉、剑眉星目,面貌极为英俊,依稀在哪里见过,可越是努力去想,就越是想不起来。 焦闯在马上向刘轩拱手施礼,见刘轩直勾勾地看着他,大感诧异。 张广普见此,心中暗想:“难道这厮有龙阳之好?”看到刘轩身旁的谷雨和小雪,张广普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走到哪都带着小妾人,怎么会有那种嗜好?” 张广普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镇北关北去不远,便是契丹国地界,所以末将让焦、严、石三位将军带领本部驻守在北军营,只留张书虎所辖五千人驻扎在南兵营,王爷如觉得不妥,以后可另行调配。” 刘轩点点头,道:“契丹乃虎狼之国,确是不可掉以轻心,张将军如此周密的布局,实乃妥当之举。”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上水源村,张广普将刘轩等人让进处理公务的衙门,把守军将领的花名册和各类账簿交给刘轩,又陪刘轩喝茶闲聊了几句,便让主簿向刘轩介绍关内的各种情况,自己则告辞回府邸收拾东西去了。 主簿曹炳文三十多岁,是土生土长的镇北关人,一直帮张广普打理关内除军队以外的各种事务。他虽然是读书人,却没有任何功名,大汉官簿中根本就没有这一号人物,主簿的头衔是张广普随便给他安上的,俸禄也是张广普给发,说白了只是一名临时工,连转正的机会都没有。 曹炳文先给刘轩介绍了镇北关总的发展水平,然后是各村有多少人口,多少耕地,主要种植什么作物,村长姓字名谁等等。 刘轩心中暗自思量:“此人对于镇北关的事务如此熟悉且处理得当,显然是个人才。只要他的品德没有问题,倒是可以考虑委以重任。” 听完曹炳文的介绍后,刘轩轻啜一口茶水,缓缓开口道:“本王有意对镇北关的管理体制进行改革,将军事与民事分而治之。总兵一职将专注于军事事务,同时,本王打算在此设立镇北县,由你来担任知县,全权负责这里的民事管理,包括与契丹人的互市贸易。” 曹炳文连忙跪倒在地,谦逊地说道:“王爷此举实甚是妥当,只是草民才疏学浅,恐怕难以胜任如此重任。” “你不必谦虚。”刘轩站起来说道:“这都快到中午了,看来张广普是不打算管饭了。那本王就请客,宴请各位,这事你去安排吧。” 曹炳文拱手答道:“草民遵命!” “你现在是大汉国七品知县,可不是什么草民了,过几天我会让人把你的官服和官印送过来”停顿了一下,刘轩正色的说道:“希望你勤政为民清正廉洁,做一个合格的父母官。若你尸位素餐,或是贪赃枉法,本王绝不会姑息,轻则革职查办,重则依法严惩,绝不留情。” 曹炳文郑重说道:“下官谨记王爷教诲,绝不让王爷失望。” 严华强上前一步,躬身说道:“王爷远道而来,我等怎能让王爷请客,今日便由小将做东,宴请王爷、两位夫人以及耿、陈二位将军,权当是为诸位接风洗尘。” 刘轩微微一笑,道:“以后我们将一起共事,严将军不必客气。本王可比你们都有钱,这顿还是我请吧。” 严华强爽朗一笑:“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就让王爷破费了。” 张书虎突然说道:“王爷,小将要护送张将军回太原,今日无福享用王爷酒宴了。” 刘轩听他的名字,便知是张家之人,他上下打量张书虎一番,问道:“你要带走多少人马?” 张书虎道:“南兵营有三千多人想同我一起返回太原,余下不到两千人乃镇北关人士,愿意留在王爷麾下效力。”稍作停顿,张书虎接着推荐道:“末将麾下有一员武将,名叫江海河,其能力丝毫不逊于我,王爷可考虑任命他来接管南兵营。” 刘轩点点头,说道:“好吧,太原离晋北也不甚远,你我日后定有重逢之日。” “那小将便告辞了。”张书虎又向刘轩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上水源只是一个村庄,繁华程度自不能与县城相比,曹炳文选的这个“大饭店”,也不过是街边三间平房而已。 刘轩一行人抵达饭店门口,恰好遇见了张广普携家眷路过。刘轩笑着邀请道:“张将军,吃了饭再走吧。” 张广普连忙拱手,言道:“多谢王爷的美意,老朽心中挂念着家乡,实在是一刻也不想耽搁了。待他日王爷大驾到了太原,老朽定当设宴款待,与王爷痛饮几杯。” 刘轩点点头:“那便后会有期,张将军一路顺风。”他看见张广普装载辎重的十几辆马车碾出深深辙印,知里面是金银等贵重之物,心中暗叹可惜。 他本欲派人扮成山匪,在乱石岗抢劫张广普,是汪太冲苦苦相劝,才放弃了这个计划。又见张广普的女眷车队庞大,忍不住暗骂:“本王年轻力壮,方才一妻两妾,这老不死的竟然有如此多的妾室,难怪病恹恹的。” 曹炳文将刘轩等人让进饭店单间,喝了一杯酒之后,刘轩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道:“本王已向朝廷呈递奏章,推荐耿将军接替张广普,担任镇北关总兵一职。自此以后,你等三位参将及麾下士兵,均需听从耿将军的指挥调遣。另外,为了提升军队的整体素质与战斗力,你们及所有士兵需前往晋北接受统一的改编与集训,待考核合格后方可重返镇北关驻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石勇桂突然开口道:“我等三人虽官卑职微,却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武官,拿朝廷的俸禄,接受巡抚柳大人的指挥,王爷私自将我们并入晋北军,似乎多有不妥。” 刘轩目光冷冽,直视着石勇桂,问道:“以前张广普在任时,你们对他唯命是从,怎么本王来了,你们立刻就想起该听柳大人指挥了?” 石勇桂讪讪说道:“王爷突然和我们说这事,此举也……” 刘轩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而果决:“本王现在是在下达命令,并非与尔等商议。你若不愿接受,大可提出辞职,亦或是选择起兵反抗,本王绝不皱眉。” 严华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王爷,石将军并非不愿遵从你的命令,只是怕柳大人那里面子上过不去,你知道,我们都是柳大人提拔起来的……” 刘轩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缓缓道:“这个不是你们需要关心的问题,岳父那里,我自然会和他去说。” “啊!原来柳大人是王爷岳父啊,属下还真没听说过。”严华强笑着说道。 “这个很重要吗?”刘轩转头看向石勇桂,沉声说道:“酒你也不用喝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点齐本部人马,自行去晋北接受改编,三个时辰不到,军法处置!” “遵命!”石勇桂起身,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奈服从。他深知,自己麾下五千兵马不会齐心违抗晋王。即便全军都听他之命,面对刘轩带来的精锐,也是胜算渺茫。更何况,他也不敢冒杀亲王之大不韪。石勇桂清楚,一旦起兵,无论输赢,他的脑袋肯定是保不住了。 “那你们二人呢?”刘轩的目光转向了严华强和焦闯,淡淡地问道。 严华强毫不犹豫地大声回应:“属下不敢有违王爷之命,定当遵从。” 焦闯也迅速站起,躬身行礼道:“小将同样遵命。” 就在焦闯弯腰的那一刻,刘轩瞥见他项间挂着一支小巧的木雕小刀,心中登时一片清明,难怪看这人有点面熟,原来如此。 第108章 契汉互市 吃过饭,严华强和焦闯返回兵营,刘轩则在曹炳文的陪同下来到了镇北关北门。 拒胡山山口,南北长约六十里,东西宽四约十里,汉国在山口最南面修建了镇北关,契丹在北口也建了一座关隘,唤作镇南关。两关之间大约有五十里的空旷地带,国界线差不多在正中间穿过。 刘轩登上城楼,举目向北望去,心中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刘轩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曹炳文,问道:“我国和契丹互市的地点,在前面国界线附近吧。” 曹炳文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两国都怕对方趁互市的机会突袭,所以把互市的地点定在国境线附近,距离两边的城门都有二十多里,如遇突发事件,双方都有时间关闭城门。” 刘轩又问道:“我们和契丹互市,主要是交换什么?” 曹炳文介绍着说道:“互市主要分为官市与民市两种形式。官市乃是由两国官方主导的交易,我国常以茶叶、铁锅、食盐等物品,与契丹交换马匹、牛羊、毛皮乃至金银等物。对于这类官方贸易,我国有着严格的数量限制,以确保物国家安全。 至于民市,则更类似于一个集贸市场,只是规模更加宏大。双方百姓自由交换买卖,但不得涉及官方交易中的特定物资。互市每月举行一次,每次持续三天,明日恰好是这个月互市的第一天。” 刘轩笑着说道:“这么巧啊,明天我倒要去看一看。” 小雪站在刘轩身后,连忙劝阻道:“王爷,你不能去。小姐特意吩咐了,你今天必须回王府,免得耽搁了正事。” 刘轩转过头,皱着眉头说道:“明天回去也来得及。再说你们小姐只是不让我去冒险,又没说过不让我去赶集。你不想去玩,明天我带谷雨去瞧热闹。” 小雪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也想去。” 曹炳文默默站在旁边,也不辨不清这两个女子和刘轩是什么关系,开始他以为是小妾,可两人都带着兵器,这又不似寻常小妾的模样。若说她们是侍卫,这么和王爷说话也太放肆了,最主要是王爷好像还没生气。 晚上,曹炳文安排刘轩到驿馆休息,说是驿馆,其实和借宿的民居也没啥区别,就是一个院子几间平房。 第二天早上,刘轩换上一身百姓的衣服,带着谷雨和小雪,在曹炳文的陪同下去参加互市。陈正先和二十名王府护卫伪装成百姓,散在他们四周随时保护。 北门今天可以说是戒备森严,一个千人队,在千总的率领下驻扎在门外,城门口的士兵们仔细的翻看着出关百姓携带的物品,检查他们出关的证件,城头的士兵更是手拿兵刃,全神戒备。 出了城门,刘轩问道:“百姓去互市,官府收取多少税收?”曹炳文回答道:“不收税,不过出关办证要花一两银子,互市的这三天有效。” 刘轩吃了一惊:“一两银子,对老百姓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啊。” 大约一刻钟后,一行人抵达了互市的地点,只见此处已是人声鼎沸。民市区域尤为热闹,汉国百姓带来的商品种类繁多,从鸡鸭、生猪到鸡蛋,再到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和手工艺品,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位商贩在售卖鲜鱼,吸引着不少契丹人的目光。 相比之下,契丹人的货品显得较为单一,主要以牛羊马等牲畜为主。有趣的是,汉人的货物既可以进行物物交换,也可以使用银子购买;而契丹百姓则大多只接受交换的方式,他们对银子似乎并不太感兴趣,更看重实物之间的直接交换。 几个人漫步其间,看看这看看那。走着走着,小雪突然停下了脚步,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目光紧紧锁定在不远处一个木头架子上悬挂着的兽皮上,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刘轩察觉到了小雪的异样,问道。“你想要?” 小雪轻轻点了点头,说道:“那上面有一张虎皮,若是能买下来给老夫人做条褥子,该多好啊。只可惜,我没有那么多银两。”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说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挺有孝心的,难怪我岳母如此喜欢你。”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轻轻塞到小雪手中,“去买吧,钱我先借给你。” 小雪微微嘟起嘴,有些为难地说:“这么多钱,我也还不上啊。” 刘轩悄悄将嘴凑近小雪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还嘛。” 小雪脸一红,轻轻推开刘轩,拉着谷雨快步走向那售卖兽皮的摊位,去询问价格。不一会儿,两人便返了回来,小雪表情不悦:“他们不卖,说只用张虎皮换药材。” “药材?”刘轩心中一动,目光投向了那两个售卖虎皮的契丹人。只见他们身材魁梧,面目间透着一股坚毅果敢之气,看起来不似寻常猎户,倒有些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既然如此,那便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刘轩收回目光,带着小雪等人继续逛了起来。 又转悠了一会儿,刘轩注意到一名汉国女子用四只鸡和一篮鸡蛋成功地换取了一只羊,而另一人则用一头猪与契丹人交换了一头牛。他不禁有些疑惑,便向曹炳文问道:“我怎么感觉这样的交换对契丹人来说很吃亏呢?” 曹炳文笑着解释道:“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交换的。契丹那边牛羊众多,但家禽和生猪却相对稀缺。好多契丹人一辈子都没吃过猪肉和鸡肉呢。”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说,镇北县的百姓,生活过的很富足吧” 曹炳文沉默片刻,感慨道:“我们镇北关……镇北县,虽地处山口,但幸运的是,西坡有一条由冰雪融化汇聚而成的十里河,它几乎贯穿了整个县域,滋养着河两岸的肥沃良田。加之镇北百姓勤劳节俭,又能与契丹人互市,按理说,他们本来应该十分富足。” 刘轩听曹炳文在“本来应该”四字上加重了语气,顿时明了其未尽之意。他沉声道:“你现在是光杆县令,待我回晋北后,会调拨一些人手供你差遣。你们尽快统计出镇北所有的税收情况,将张广普私自增设的税收一律免除。” 说到这里,刘轩稍作停顿,接着言道:“镇北的道路实在太难走了,过些时日,我会派人前来修筑一条贯穿南北的官道,所需费用由晋北府承担。你组织一下,看谁家有闲余劳力,都可以参与修筑工作,官府会按时发放工钱,以作酬劳。” 曹炳文大喜,连忙道:“如此,属下替镇北的百姓谢过王爷。” 刘轩轻轻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自下个月起,互市的相关事宜便由你全权负责。契丹人所需之物,你需提前列出清单交予晋北知府,由他负责组织采买。而互市所得的牛马、金银等物,也将由晋北府统一进行分配。” 曹炳文恭敬地应道:“属下遵命。” 刘轩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见两个高大的身影走进路旁一家契丹人开的饭铺,心中不由一动。 第109章 神秘少年 刘轩收回目光,指了指那家饭铺,对众人说道:“也快中午了,咱们就这里打尖吧。” 小雪顺着刘轩手指方向望去,看着饭铺招牌上歪歪扭扭的四个汉字上,轻声问道:“公子,羊汤是什么吃食?”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待会儿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饭摊是一间临时支起的帐篷,里面已经坐了不少食客,热闹非凡,刚才贩卖虎皮的那两位身形魁梧的大汉也赫然在场。 几个人找到了一张空桌坐下,刘轩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名契丹少年身上。这少年年约十七八岁,面容清秀,肤色黝黑,虽然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也掩不住身上一股高贵的气质。少年坐在那两名卖虎皮的大汉对面,看似是无意拼桌,刘轩仔细观察,便发现大汉们是在暗中保护着他。 刘轩和曹炳文等人简单交代几句,端着酒碗径直走到了少年的身边,打招呼道:“小兄弟请了。”说罢,将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一名卖虎皮的汉子猛然站起身,双眼盯着刘轩,警惕地问道:“你是何人?” 刘轩笑着解释道:“我夫人相中了阁下的虎皮,听说你们只用药材交换。恰巧我有一个朋友经营一间药铺,所以便冒昧前来,想问问你们想用何种药材交换虎皮。” 少年正捂着小腹微微皱眉,本不想搭理刘轩,可听到药材二字,不由的精神一振,端起自己的酒碗,也喝了一口酒,粗声粗气的说道:“小弟量窄,还请见谅。兄台请坐下讲话。” 刘轩不客气地坐在少年身侧,直言询问:“小兄弟需要何种药材?” 少年迟疑了一下,反问刘轩:“请教兄台,常年咳嗽,身体虚弱,生气时伴有吐血病状,应用何种草药治疗?” 刘轩想了想,问道:“病人是否午后身体发热,且大量出汗?” 少年眼睛一亮,连忙回答:“正如兄台所说。” 刘轩点点头,说道:“应当是肺痨之症。在下粗通医术,只要有对症的药材,便有七八分的把握治疗此病。” 少年大喜,急切地说:“明日还有互市,兄台能否带些药材过来,为小弟家中的长辈诊治疾病?”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治疗此病需得多味草药,一两天内难以凑齐。若想为令长辈治病,恐怕只能等到下月的互市了。” 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之色,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之上,稍作停顿后说道:“既然如此,那你我下月仍在此处见面如何?兄台尽管放心,诊费之事绝不是问题。” “好!”刘轩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与少年各自伸出右掌,清脆地击了一下。 少年随即站起身,抱拳行礼道:“如此,小弟就先告辞了。” “后会有期。”刘轩也站起身子拱了拱手,随后低声说道:“小兄弟,这几日你不妨试试用当归、川芎和红枣一同煮水喝,或许能缓解腹痛之症。” 少年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低声说道:“多谢兄长。”言罢,带着两名猎户转身离去。她本是女扮男装,没想到却被刘轩识破,更令她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汉国青年竟然看出她有“经行腹痛”的隐疾。 刘轩返回自己的饭桌,小雪对他说道:“王爷,这肉饼和羊汤咱们买一些带回去吧,也好让老夫人和小姐尝尝这味道。” 刘轩笑了笑,说:“羊汤嘛,我也会做,而且保证做出来的味道比这还要好喝。” 正说着,先前卖虎皮的大汉手捧两张虎皮,又折返回来。他径直走到刘轩跟前,说道:“公子,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刘轩连忙站起,双手接过虎皮,感激地说道:“代我多谢令主人。” 大汉走后,小雪奇怪的问道:“公子,你跟他们说了什么?让他们白送你两张虎皮。” 刘轩逗她:“我和他们说,小雪姑娘武艺高强,你们不卖给她虎皮,已经将她惹恼,小心一会她直接去抢。” 小雪听后,不由得撇了撇嘴:“我才不信你会这么说。” 刘轩笑了笑,目光转向那大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想:“刚才那女子,身份不寻常啊。”陡然间,刘轩身子一震,脑海中闪过一个惊人的可能性。 吃过午饭,几个人又转了一会儿,刘轩对互市的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了,便在耿光齐和陈正先的陪同下去了南兵营。 代管兵营的千总马国松,一听晋王与总兵大人亲临,连忙率领士兵迎接。 马国松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在给刘轩行了礼后,看着耿光齐,眼眶突然湿润了起来,略带哽咽的说道:“耿帅,你终于回来了!” 耿光齐也颇为感慨:“一晃二十年没见了,你小子怎么如此不争气?当年便是千总,怎么现在还是千总,连个参将都没混上?” 马国松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说这个了,请王爷和耿帅帐中叙事。” 刘轩见两人是旧识,心中甚慰。随马国松进得营帐,落座后开口问道:“南兵营现在还剩多少士兵?” 马国松答道:“南兵营本来有五个千人队,除了我统帅的本地兵之外,其余四队大多数人都回了太原,剩下的加起来不足两千人。” 刘轩点点头,接着问道:“有一个叫江海河的,可是你的手下?”马国松答道:“他不是我的手下,但跟我很熟。” 刘轩接着又问:“此人能力如何?”马国松正色道:“江海河不但刀马功夫纯熟,更喜好研究兵法,是个帅才,只因与张广普不睦,处处受到打压,一直是个普通士兵。我数次提出把他调到我这里来,张书虎一直没有应允。” 刘轩听后一愣,张书虎临走前曾向他推荐过江海河,他还以为两人是朋友。没想到江海河竟然与张家有怨,这个张书虎可真是有点意思。 刘轩转头看向耿光齐,说道:“耿帅,你找个时间见见这个江海河,考察一下他的能力。我该回去了,先把正先和飞虎队留给你,以稳定当前的局势。以后防备契丹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耿光齐面露为难之色:“王爷的喜酒……” 刘轩哈哈大笑,拍了拍耿光齐的肩膀,说道:“我们新近接收镇北关,还需要你留下坐镇。你放心,喜酒我给你留着,等到这里局势稳定了,咱俩定要喝个不醉不休!” 第110章 祖孙返京 刘轩回到王府,已是傍晚时分,宁欣月见到刘轩,忍不住埋怨:“你还知道回来啊,我在家里忙的要死,你却没事人一样,带着小雪她们去赶集。” 刘轩嬉笑着说道:“府里这么多人,不用王妃亲自干活吧。” 宁欣月说道:“干活倒是没有,可这两天来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这个来了我得陪着喝杯茶,那个来了我也得陪着聊几句,一天下来,肚子都被茶水撑得饱饱的,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刘轩忍俊不禁,笑道:“真是辛苦夫人了。” 宁欣月轻轻白了刘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道:“说起第一个来送贺礼的人,我估摸着你就算猜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猜到是谁。” 刘轩摆了摆手,笑道:“那我干脆不猜了,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吧。” 宁欣月微微一笑,说道:“是张正道,张正中的亲弟弟,他代表张家来的。而且,他还特地把你嫂子的贺礼一并捎了过来。” “我嫂子?”刘轩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不禁问道。 宁欣月捂着小嘴,笑得花枝乱颤,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就是太子妃张雅呀。” 听宁欣月提及张雅,刘轩心中不禁猛地一紧,随即故作镇定地岔开话题,问道:“那个张正道,他已经走了吗?” 宁欣月答道:“还没走呢,张正道现在就住在驿馆里,等着明天喝你的喜酒。这家伙动静可不小,没事就带着人在城里四处溜达,说是学习你城市改造的经验。现在晋北的百姓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说你杀了张正阳之后,张家非但没有记恨,反而还派人来给你送贺礼。” 刘轩闻言,心中若有所思。张家,这分明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啊。自己不过是纳个小妾,他们都如此兴师动众,那人家家主五十大寿,他又岂能不去? 第二天,晋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纳妾没有什么繁琐礼仪,主要就是陪宾客饮酒。 夜幕降临,刘轩在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后,由婉儿陪着,迈着微醺的步伐来到了新房。柳柔蒙着大红的盖头,端坐在婚床上,而春秀则身着红衣,恭敬地侍立于一侧。 那日刘轩被柳柔的痴情感动,当众说要娶她,多少有点冲动的成分。这几天柳柔虽一直住在内宅,可刘轩早出晚归,两人一直没碰过面。此时见柳柔穿着红艳的嫁衣坐在床上,刘轩心里涌起一股陌生感,回想上次纳苏娇娇时,虽同样没有思想准备,但彼此之间较为熟悉,今日的尴尬感却远甚于前。 “王爷,”婉儿见刘轩站在那里发呆,低声提醒了一句。 刘轩回过神来,意识到柳小姐如今已成了自己的新娘。到了这个地步,他知自己再不能让人家“考虑考虑”,那无异于杀人诛心。念及于此,刘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柳柔跟前,轻轻地掀开了她头上的盖头。 “夫君。”柳柔羞涩地唤了一声,脸上泛起了红晕。 …… 翌日清晨,两人早早便起了床。按照规矩,柳柔需得去给宁欣月敬茶。 刘轩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春秀细心地为柳柔梳洗打扮,将她的发髻梳成了妇人的模样。望着这一幕,他心中感慨万千,意识到自己已深深融入了这个世界。柳柔上个月才刚刚过了十五周岁的生日,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然而,昨晚与她共度春宵,刘轩心中却并未有丝毫的负罪感。 “夫君,你看这样行吗?”柳柔转过身来,羞羞答答地问道,脸上泛着一抹新娘子特有的娇羞。 刘轩仔细端详了一番,由衷地赞道:“很好看,很美。” 既然决定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就得保护好身边的亲人。刘轩知道自己现在还不是安然享受的时候,从宁欣月住处回来,刘轩和柳柔一起吃了早饭,便径直去了书房,昨日侯勇新来喝喜酒时,交给刘轩一份张南县的民意调查结果,他得看一下。 张广武伏法后,张南百姓确实出现了一些抵触的情绪,不过侯勇新是张家的女婿,又做过那里的县令,加之分田减税等惠民措施一一实施,张南倒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刘轩将调查结果轻轻放在桌上,正思索着如何更好地建设张南县,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杨珊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写满了心事,眼神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刘轩见状,不禁微微一愣,关切地问道:“大嫂,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杨珊站在门口,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刘轩。她几次张口欲言,却又都把话咽了回去。过了许久,她终于鼓足了勇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细声说道:“我……我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刘轩心里泛起一阵寒意,暗想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他走过去关好房门,小声安慰道:“大嫂不必担心,我帮你找大夫把这事处理好。” 杨珊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笑:“来不及了,婆婆已决定后天就带我和胜男返回京城。” 刘轩用手掐了掐额头,这可真有点棘手。 杨珊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用为难了,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请代我照顾好胜男,我死后,不要让人把我和震东葬在一起,我身子本就脏了,又有了孽种,不配。” 刘轩连忙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杨珊的胳膊,说道:“大嫂,你千万不能有这样的念头。你答应过我的,要亲自陪胜男长大成人。”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杨珊的眼角滑落,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无奈:“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我已经做不到了。” 刘轩突然灵机一动,道:“我有办法了。” 宁家小院里,宁夫人见刘轩突然赶来,知道他肯定有事情,便支开了身旁的丫鬟。 刘轩说道:“岳母,我打算在京城开一家内衣馆,想让大嫂帮忙打理,可大嫂没有经验,需要留下来学习一段时间。” 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说道:“也好,那我先带胜男回去。” 隔了一会儿,她又缓缓补充说道:“让珊珊在这里多待些日子吧,等养好了身子,心情也平复一些了,再考虑回京城的事情。” 刘轩偷偷地瞥了一眼宁夫人,心中暗自佩服她的敏锐与洞察力。原来,老夫人已经猜到了他这番安排的真正用意。他应了一声,朝宁夫人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两日后,宁夫人起身返京,刘轩等人一路相送,直至南门外。胜男得知三个姑姑要留下来,连娘亲也不能与她们同行,心中满是不舍,偷偷地抹了好几次眼泪。杨珊看在眼里,心如刀绞,强忍着泪水,生怕自己一旦哭出来,会让女儿更加难过。 刘轩对负责此次护送的毛达标拱了拱手,说道:“有劳毛将军了。”毛达标连忙回礼,神色坚定地表态:“王爷尽管放心,小将定不负圣命,誓必护得老夫人周全。” 毛达标乃是京中御林军都尉,此次是奉文帝之命,率领军护送宁家前往雁门关祭奠。未曾想竟在晋北滞留了半年有余。虽然刘轩一直好酒好菜地款待,但毛达标早已归心似箭,希望能够早日回京城复命。 “都回去吧。”宁夫人朝众人挥了挥手,随后转身钻进了马车。她表面上云淡风轻,但心中却充满了酸楚与不舍。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与这几个女儿相见。 刘轩目送着车队渐渐远去,心中不禁暗自担忧,京城有人欲置自己于死地,不知他们是否会对岳母不利。 第111章 飞天霹雳 数日后,刘轩与宁欣月坐在房中,刘轩轻声和妻子商量:“月月,过几日张正中做寿,我要前往太原一趟。” 宁欣月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行。太原无异于龙潭虎穴,你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让我和孩子怎么办?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爹。” 刘轩轻抚她的手背,安慰道:“你且宽心。此次去太原,我不仅会带上小雪与谷雨,还会命丁武率领三百精兵随行保护,确保万无一失……” “那也不行!”宁欣月打断了他的话,摆手反驳道:“夫君,你清楚张正阳麾下兵马众多,仅凭这些人手,又如何能确保你的安全?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刘轩微微一笑,提议道:“这样吧,一会儿我带你去神石那里,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为夫的秘密武器。看过之后,你便放心了。” 晋北兵工厂,神石县戒备最严的地方之一,两丈高的围墙,将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门前士兵手中明晃晃的战刀,让任何想要靠近的人望而却步。 在测试区,宁欣月看着这些烧火棍和铁疙瘩,疑惑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武器?” 刘轩点点头,指着远处山坡上一块大石,说道:“听闻大舅兄天生神力,而且箭法精奇,他可能射中那石中的红心?” 宁欣月瞪了刘轩一眼,说道:“人力有其极限,我大哥就算再厉害,怎么可能把弓箭射出五十丈之外?” 刘轩对着妻子笑了笑,朝身旁的一名士兵摆了摆手,那士兵会意,拿起“烧火棍”,用一个古怪的姿势指向了石头。随着刘轩一声命令,只听到一声类如爆竹炸裂的声响,那大石上立刻升起了一股尘烟。 刘轩拉着宁欣月的手,一同走到大石前。宁欣月一眼望去,顿时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只见红心旁边不远处,竟出现了一个寸许深的小坑,以小坑为中心,一道道细细的裂痕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刘轩轻轻拍了拍石头,略带得意地说道:“夫人请看好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花岗岩,坚硬无比呐!” 宁欣月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她知这种“烧火棍”乃是刘轩研制,却没想到能有如此威力。 “还有更厉害的,为夫这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飞天霹雳——手榴弹。”刘轩拉着妻子的手走下山坡,转头说道:“你且捂上耳朵,接下来,便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这一次,刘轩决定亲自上阵。他从容地拿起一枚手榴弹,轻轻一拽上面的引绳,随后猛地掷了出去。 “轰!”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火光瞬间划破天际,山坡上的泥土、砂石与弹片交织在一起,四处飞溅。一股白雾迅速弥漫开来,伴随着一股不知名的气味直冲鼻腔。待到烟尘渐渐散去,宁欣月定睛一看,刚才那块一尺见方的石块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宁欣月呆呆地看着刘轩,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深知自己的夫君才华非常人所及,但此刻还是感到了无比的震撼。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手榴弹,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破坏力。在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自己夫君用智慧所创造的世界。 从兵工厂离开后,刘轩夫妇共乘一骑缓缓而行。宁欣月依偎在丈夫的怀中,轻声说道:“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秘密武器固然厉害,但若是成千上万的人不顾一切地冲杀过来,你仍然会有生命危险。” 刘轩温柔地揽着妻子的腰肢,轻声安慰道:“你夫君何时做过没有准备的事情?父皇给我写的信你还没看吧?” 宁欣月摇摇头说:“没有” 刘轩道:“父皇说会派人保护我的,你放心吧” 宁欣月听刘轩如此说,心下稍安,但还是郑重叮嘱道:“反正你要小心点,别老让我担心。” 刘轩在宁欣月的耳垂上轻轻落下一吻,笑道:“遵命,夫人。” 宁欣月脸颊微红,用胳膊肘轻轻顶了刘轩一下,嗔怪道:“有人在呢,别老是这样,多难为情。” 刘轩笑了笑,目光转向仍在兴奋地谈论着“飞天霹雳”的小雪,回头嘱咐道:“小雪,这两样东西目前还需要保密,你平日里话多,可千万别和旁人乱说。” 小雪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崇拜之色,脱口而出道:“王爷,你是不是神仙下凡啊?” 宁欣月轻笑出声,她瞪了小雪,说道:“你就爱胡说八道。”言罢,她又转向刘轩,柔声道:“夫君,我想先回去休息了。刚才被那‘轰天霹雳’吓了一跳,我怕影响了肚子里的孩子。你自己去接娇娇吧。”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刘轩心中暗自好笑,妻子本来性情活泼,可自打怀孕后,就变得格外小心谨慎,稍有风吹草动便要躺下安胎,倒真有了几分千金小姐的模样。 晋北服装厂西北角有一个单独的院子,是设计新品的地方。这里闲人免进,即便是厂长唐夫人也是如此。不过有一个人可以例外。 苏娇娇身着刚缝制的新式肚兜,立在铜镜之前,仔细审视着每一处细节,以确认是否需要进一步调整。突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男子步入室内。 苏娇娇不禁惊呼一声,迅速以手护胸,蹲下身子。当她抬头时,却发现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男子竟是她的夫君刘轩。 “你咋不敲门啊。”苏娇娇站起来嗔怪着说道。 “我怎知你在试衣服啊?再说,你我夫妻,你还怕我看啊?” 刘轩边说边反手将房门关上,随后缓缓走向苏娇娇,轻轻环抱住她的腰肢。 “你看这种肚兜可以生产了吗?”苏娇娇脸上微红,虽然两人成亲已有些时日,可刘轩很少去她房间,苏娇娇还不太习惯刘轩大白天的和她亲昵。 “我家娇娇身姿曼妙,真是令人赏心悦目。”刘轩舔了舔嘴唇,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似乎并未留意到苏娇娇刚才说的是什么。 “别,大白天的。”苏娇娇紧张地说道。 刘轩轻巧地解开苏娇娇的肚兜,道:“白天怎了,这里又没人进来……” 半个时辰后,苏娇娇略显疲惫地从床上起身,脸上的红晕依旧未散。想起刘轩方才那个时又称呼自己二嫂,她不禁感到一阵羞耻,嗔道:“你以后别管我叫二嫂。”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戏谑地说:“我看你方才倒是挺受用的。” 苏娇娇满面通红,刚才乍然听到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确实令她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她怕刘轩继续说那疯话,连忙岔开话题道:“这新式肚兜叫什么名字好?” 刘轩拿起床边的新式肚兜,细心地帮爱妾穿戴上,说道:“你是第一个戴上这个的女人,名字就由你定。胸罩、奶贴、乳兜、文胸,你觉得哪个名字更合适?” “那就叫文胸吧,其余的名字太让人难为情。”苏娇娇穿好衣服后说道:“稍后我把样品送到唐家嫂子那里,明日便正式投入生产。” “我们现有甲乙丙丁四种基本尺寸,每种尺寸下再细分为大、中、小三个型号,这样一来,无论顾客的体型胖瘦,都能找到最合身的一款。而且,文胸不应仅仅作为单一产品存在,我们可以设计与之相匹配的内裤,采用相同或协调的款式,成套出售,这样既能提升美感,又能增加实用性。” 刘轩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将苏娇娇温柔地搂入怀中,手指轻轻地在她相应的部位揉捏着,眼神中满是爱意。 “至于销售策略,”他继续道,“第一批文胸制作完成后,我不打算先在晋北地区销售,而是想让大嫂带着它们去京城,在那里举行首发。京城的市场更为广阔,且达官贵人众多,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高,定能为我们的文胸一举畅销。” 说到“大嫂”二字,刘轩的思绪突然飘向了远方,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另一位嫂子的身影。这娘们,现在应当在太原吧。 张雅确实在太原,她计划就是在父亲大寿以后再回京城。 这一日清晨,张雅漫步于府中花园,回忆起未嫁时无忧无虑的日子,感慨颇多。她无意中转头,正好看到张书良鬼鬼祟祟的向后门走去,便叫住他问道:“书良,你干什么去?” 张书良走近张雅,面带嬉笑地说:“大姐,我被父亲禁足多日,实在想外出透透气,你能否高抬贵手,当作没看见?” 张雅秀眉微皱,面带不悦地说道:“你犯了这么大的错事,怎么还不知道悔改?再说我已经答应晋王了,一年之内,你不能踏出张府半步。” “晋王晋王,又是他!你乃堂堂太子妃,为何要听那傻子的话?难道你俩有一腿不成?” 张书良低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张雅神色陡变,抬手给了张书良一个耳光。 张书良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吼道:“你又打我!连父亲都未曾动我一根指头,你凭什么总是打我?你如此激动,莫非是被我说中了什么?” 张雅气的浑身颤抖,指着张书良骂道:“你、你真是个混蛋!” 张书良冷哼一声,说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还是先顾好自己,早点给姐夫生个孩子,免得被人休掉,令我张家蒙羞。”说完,他转身离去。 张雅紧咬着银牙,注视着张书良远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她轻轻招手,唤来身后跟随的侍卫,低声吩咐道:“你悄悄跟上二公子,看他究竟去了哪里,务必小心行事,别被他发现。” 那侍卫应声之后,立刻转身,朝着张书良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她并未察觉到,太子妃那双绝美的眼眸中,悄然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寒光,犹如冬日里湖面下潜藏的碎冰,冷冽而深邃。 第112章 小姐回府 晋州巡抚府邸内,柳修禅独自一人,对着桌上的酒盏默默饮酌,眉宇间透露出一丝挥之不去的郁闷。 “老爷,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就别老是耿耿于怀了。”柳夫人轻声细语,款步走来,温柔地坐在丈夫身旁,轻轻按住了他正要再次拿起酒壶的手。 “唉!”柳修禅摇头长叹,满脸无奈与痛惜:“我这张老脸,算是被那逆女给丢尽了。” 柳夫人闻言,心中也是暗自叹息。这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柳柔私奔之事便在太原传得沸沸扬扬,而且是越传越离奇,越说越低俗,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柳夫人强作笑脸,轻轻拍了拍柳修禅的手背,劝慰道:“老爷,女孩子出嫁本是人生常理,那日你已当众将柔儿许配给了晋王。如今柔儿前去寻找她的夫君,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合理?”柳修禅声音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慨:“我好歹也是一州巡抚,女儿给人做妾,你居然跟我说合理?” 柳夫人神色黯然,默默低下了头。在大汉王朝,巡抚之女为人妾室的确是极为罕见之事。当日丈夫在仓促之间将女儿许配给刘轩时,并不知晓其身份,若刘轩已有三妻,尚可情有可原,但刘轩仅有一正妻而无侧妃,女儿却仍被纳为妾室,这确实难以令人接受。 沉默良久,柳夫人终于开口:“老爷,晋王妃特意给我写了书信,信中言辞恳切,说定会将柔儿视为亲妹妹一般对待……” “老爷、老爷!”柳夫人话音未落,一名家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小姐……小姐回来了!” “什么?”柳修禅闻言大喜,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跨出几步,但随即又停了下来,转身坐回椅中,脸色一沉,冷声道:“此等逆女,回来作甚!让她走!” “不可!”柳夫人连忙拦住要退出去的家丁,急切地问道,“小姐是自己回来的吗?” 那家丁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禀夫人,小姐并非独自归来,是同晋王殿下一起回来的。” 柳柔步入昔日闺房,目光所及皆是熟悉之物:绣有荷花的锦被,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诗集,承载着少女时期的美好遐想;窗边悬挂的风铃,随风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柳柔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她高高盘起的发髻,增添了几分成熟与温婉。她遥想起年幼时坐在这里的情景,母亲用雕花木梳耐心地教她梳理头发,联想到父母对自己的千万宠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转化为酸楚,泪水悄然滑落。 刘轩缓步至柳柔身旁,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轻声说道:“柔儿,别难受了,岳父只是一时的气话,他怎么会忍心真的赶你走呢。” 柳柔依偎在刘轩身上,哽咽着说道:“那日你抓走张书良后,张家便封锁城门,全城搜寻你的踪迹,我心中一直心绪不宁。后来得知你到了永丰,城门也重新开放,我便与春秀一同前往去看看究竟,没想到竟惹得父亲如此震怒。” 刘轩心中感动,轻抚着柳柔的发丝道:“你放心,我永远也不会辜负你的。只是你我的婚事,我确实过于草率,以至惹恼了岳父,也让你受委屈了。” 作为大汉亲王,刘轩若欲纳侧妃,依例需上奏皇帝,并遵循一系列繁琐的礼仪程序。他一来嫌麻烦,二是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刘轩认为妻妾也没啥区别,故为图简便,将柳柔纳为妾室。 刘轩未曾预料,此举却无意间触碰了这个时代的敏感神经。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对柳柔身份的一种贬低,也是对柳家地位的轻视。因此招致柳修禅的强烈不满,以至柳柔嫁入晋王府,柳家没给一文钱的陪嫁,没有一个人到场参加。 柳柔轻声道:“我仰慕你的才学,能够长伴你左右就特别开心。至于是做妻还是做妾,我一点都不在乎。” 刘轩把嘴凑到柳柔耳旁,小声说道:“我也是着急娶你,想早点和你洞房,才忽略了此事。” 柳柔知刘轩是在说笑,却也羞的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瞟了一眼在旁侍立的春秀。 刘轩见柳柔娇羞之下,美艳不可方物,霎时情感涌动。他示意春秀退到外室,接着俯身将柳柔抱起,轻置于绣床之上,随后开始为她宽衣解带。 柳柔脸颊绯红,轻轻环绕住刘轩的脖颈,小声说道:“夫君,在娘家不能那样。” 刘轩一愣,想起确实有这种种习俗讲究,只得作罢。他在柳柔脸上轻吻一口,道:“那等回了晋北,你可得好好补偿一下夫君。” “嗯。”柳柔红着脸点点头。 刘轩想起一事,问道:“柔儿,方才岳母将你唤入她房中,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柳柔羞涩地将头埋入刘轩的怀中,声音几不可闻:“娘和我说了那些事情。” 刘轩会意,微微一笑,温柔地说:“岳母是担心你年纪尚轻,对这些事情不甚了解,不过她也是多虑了,你既嫁给了我,这些夫君当然会耐心的教你。” 柳柔轻轻捶了刘轩一下,略带娇嗔地说:“你有什么耐心?根本就不知道怜惜我,我可痛了。” 刘轩带着歉意的笑了笑,抚摸柳柔有点发烫的小脸,轻轻吻了几下。 在小两口沉浸在浓情蜜意之时,柳修禅夫妇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女儿的事情低声商量着。 柳夫人温婉地劝慰道:“老爷,姑爷身为亲王,已亲自上门致歉,你便无需再为此事介怀。我们不妨择日为他们举办一场回门宴,老爷意下如何?” “好吧。”柳修禅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也不必办得太过铺张,只需通知一下咱们的亲朋好友即可。” 柳夫人问道:“老爷为何显得心事重重。” 柳修禅叹了口气,忧虑地说道:“姑爷上次抓捕张书良,与张家结下了仇怨,这次他来太原,我担心张家会对他不利。” 柳夫人闻言,面露疑惑之色:“姑爷不是已经将张书良释放了吗?我听说双方已经和解了。” 柳修禅摇摇头,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会明白其中的复杂纠葛。张家此次是以交出镇北关兵权为条件,才保住了张书良的性命。如此巨大的让步,他们怎会轻易善罢甘休?表面上的和解,不过是权宜之计,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在背后阴谋算计?” 柳夫人焦急地询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柳修禅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打算让强儿明天率军前来,以确保姑爷和闺女的安全。” 柳夫人大惊失色,连忙劝阻道:“强儿正率领军队防备流寇,你私自调他回来,恐怕会触怒圣上,届时你晋州巡抚的职位恐将不保。况且,姑爷不是也带来了一些兵马吗?” 柳修禅沉声道:“姑爷虽带了三百士兵,但在张家十万大军面前确显得微不足道。姑爷乃是圣上的亲儿子,我调兵保护他,圣上或许不会怪罪。即便因此获罪,只要能确保姑爷的安全,也是值得的。毕竟,咱闺女的今后的幸福全指望他,只要柔儿能过得幸福,我这六十岁的老骨头又有何惧?” 柳夫人撇了撇嘴,略带责备地说:“你呀,就是太爱面子。今天闺女回来,你明明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却还板着脸大声训斥,赶她离开,让孩子哭了好一阵。” 柳修禅叹了口气,道:“不说了,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睡吧。” 第113章 归宁之喜 第二日,柳修禅早早起床,写了一封书信,交给一名心腹家丁,郑重说道:“你火速前往晋安,务必将这封书信当面交给二公子。” “不可,岳父。”刘轩走进来说道:“此举恐会害了二舅兄。” 柳修禅轻轻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无需过虑强儿。殿下此次亲临太原,需处处谨慎。张正中睚眦必报,不可不防。” 刘轩笑了笑,说道:“岳父放心,小婿既敢来,便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三日后,柳府张灯结彩,共庆女儿归宁之喜。当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柳府内外喜糖遍布,亲朋满座,一片琴瑟和鸣、鸾凤呈祥之景。 柳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与夫婿刘轩一同招呼前来道贺的亲朋。她身着一袭华丽的回门礼服,本就极美的她,在此刻更是如同仙子下凡,美得令人窒息。 堂屋里,柳修禅和几个好友交谈甚欢。一名家丁匆匆跑来,恭敬地禀报道:“启禀老爷,太子妃亲临贺喜。” 柳修禅闻言一愣,随即连忙与众好友打了声招呼,便与夫人一同起身前去迎接。 张雅笑吟吟地站在柳府门前,优雅的气质与鹅黄色衣裙相互映衬,仿佛是从画卷中走出的佳人,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柳修禅连忙上前行礼:“太子妃亲临贺喜,柳家上下倍感荣幸。” “柳伯伯客气了,我是你看着长大的。如今柔儿妹子归宁,我恰好在太原,自当前来道贺。”张雅说着,目光扫过旁边的刘轩,继续说道:“更何况柔儿妹子的夫婿乃是我小叔子,日后我们便是妯娌,我这当嫂子的哪有不来之理?” 刘轩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臣弟见过嫂夫人,多谢嫂子亲临道贺。” 张雅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刘轩与柳柔之间流转,开口道:“三叔能娶到柔儿妹子这样温婉贤淑的娇妻,真是好福气呀。” 柳柔面带娇羞,上前行礼说道:“多谢太子妃夸赞。” 张雅轻轻拉起柳柔的手,温柔地说道:“柔儿妹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应该管我叫声嫂子才是。” 柳柔连忙改口道:“多谢嫂子。” 太子妃亲临,显然给柳家增添了几分荣耀。柳夫人满面笑容,热情地说道:“请太子妃殿下屋里坐吧。” 此时,堂屋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大家相互交谈,欢声笑语不断。见柳修禅毕恭毕敬领张雅进来,不禁心生诧异,好奇这美貌女子为何能令一州巡抚如此谦卑。得知张雅身份后,众人都不再说话,那些年轻男子,更是纷纷垂下眼帘,唯恐触犯尊卑之礼,不敢有丝毫的轻慢与冒犯。 柳修禅将张雅请入一个单独的房间,命人奉上茶点款待,又客套了几句,留下刘轩和柳柔相陪,自己和夫人退出去招待其他客人。 张雅轻轻拍了拍手,随行侍女立刻会意,取出一个装饰华丽的首饰盒,恭敬地递给柳柔。张雅微笑着说:“弟妹,这盒中装有几件首饰,是嫂子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柳柔双手接过首饰盒,躬身行礼,说道:“多谢嫂子厚赠。” 刘轩在一旁听着张雅提到首饰,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她的发间,见那支精美的发钗依旧在,心中才稍感安心。他随即说道:“嫂夫人,不如我命人将酒席端到屋内,小弟陪你小酌几杯如何?” 张雅轻轻摇了摇头,笑道:“这里人多嘈杂,我向来不喜喧闹,只想和三叔好好说会话,稍后便回。” 柳柔闻言,微笑着说道:“嫂子,你们先聊,我出去一下。”张雅笑着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侍女,侍女会意,和柳柔一起走出房间。 在侍女轻轻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屋子里仿佛突然间被一层静谧所笼罩,先前的谈笑风生瞬间消散无踪。沉默了许久,张雅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我……怀孕了。” 刘轩一愣,惊讶地问道:“这还不到一个月,你如何确定自己怀孕?” 张雅轻声说道:“我月事一向很准,这次已经推迟十几天了。” 刘轩稍显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那恭喜嫂子了。” 张雅看了刘轩一眼,幽幽说道:“你不该也恭喜一下自己吗?” 刘轩轻咳两声,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尽管两人之间只是一场交易,没有任何感情,可听闻张雅怀了自己的孩子,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深吸一口气后,刘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和你一样高兴。” 张雅叹了口气,说道:“刚开始发觉自己怀孕,我确实挺高兴的。可那日书良要去金家庄胡混,我说了他几句,他就说我跟你……我真怕他整日这样胡说八道,万一哪天话传到你二哥耳朵里,惹得他震怒。我虽是自作自受,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刘轩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惧意,深刻体会到“最毒妇人心”的含义。张雅表面是在倾诉忧虑,实则巧妙的向自己透露了张书良的行踪。她并未要求自己做些什么,但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她要让自己帮她,让她的亲弟弟“闭嘴” “嫂夫人不必过于烦恼,”刘轩安慰道:“你们是亲姐弟,他应当不会随意诽谤你的清誉。” 张雅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满含深意地与刘轩对视了一眼,轻声说道:“他这个人,就是爱瞎说。我心中烦闷,也只能与你说说,三叔切莫嫌弃才是。”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张雅起身告辞。经过刘轩身旁时,她忽然停住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是希望我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以前,刘轩对张雅并无畏惧,但此刻,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软肋,已经悄然落入了她的手中。刘轩目光微微低垂,刻意避开了张雅那漂亮的脸庞,沉吟一下后轻声回答:“男孩吧。” 张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容,轻声细语道:“我也喜欢男孩,最好是个像你一样聪明的男孩。”说完,她缓缓转身,优雅地离开了房间。 望着张雅渐渐远去的背影,刘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张书良,你死到临头了。” 第114章 幽会断舌 金家庄,坐落于太原城南四十里处,村里人大多姓金。 村庄的北部,有一座深宅大院,气势恢宏,引人注目。这座院子的主人,乃是村中的暴发户——金钱多老爷。金老爷之所以发家致富,并非因其父母为其取了个寓意吉祥的名字,而是因为他有幸生得一个好女儿金霞。 数年前,张正中偶然间邂逅了金霞,见其美貌,遂将她纳为妾室。起初,金钱多并未因女儿嫁入张府而获得多少实质性的好处,甚至一年半载也难以见到女儿一面。可两年前,情况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变。金霞突然变得异常孝顺,不仅为娘家购置房产田地,而且每个月都会回家与父母同住几日。此事迅速在村子里传开,金钱多拥有一个孝顺的女儿,一时间成为了全村人羡慕的对象。 这一日,金霞又回到娘家。像往常一样,她进了院子就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间,根本不去见自己的父母。 一个多时辰之后,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一名商人打扮的男人步入房间。这人先是摘掉帽子,接着扯下脸上的假胡须,赫然是张家二公子张书良。 金霞笑靥如花,看着张书良说道:“公子胆子好大,后天老爷大寿,你竟还敢约我出来相见。” 张书良哈哈一笑,坐到金霞身旁,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肢,得意地说道:“正因为我爹要做寿,府里上下忙得团团转,我才有机会偷偷跑出来透透气啊。这几天可把我憋坏了。再说,我在这金家庄建房,不就是为了图个方便,好让我们能时常相会嘛。” 金霞微微一笑,轻轻解开衣扣,两人勾搭已久,一个眼神的交流,彼此就心领神会。 很快,屋内便传来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金霞对此毫无顾忌,她的父母早已知晓她频繁回娘家的真正原因,自然不会踏足这座独立的院落。而那些丫鬟下人,也深知金家的规矩,不敢有丝毫的窥探之心。之前那三个因不慎触犯规矩而莫名死去的丫鬟,就是她们心中永远的警钟。 良久之后,张书良心满意足地从床上爬起,不紧不慢地穿戴起衣物。金霞则面色微红,气喘吁吁地说道:“你先回府吧,一会儿我也得回去了,咱们还是分开走比较稳妥。” 张书良虽然意犹未尽,但也清楚今日不宜在此久留。他点了点头,伪装一番后,便离开了房间。 张书良离开后,金霞慵懒地又躺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坐起身子,开始四处寻找自己散落的衣物。无意间,她一抬头,猛然发现一名黑脸大汉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屋中,正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金霞大吃一惊,刚要张口呼喊,却被那黑脸大汉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地卡住了脖子,顿时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金霞只觉呼吸愈发困难,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抓大汉的胳膊,试图挣脱这致命的束缚。大汉的胳膊上被金霞的指甲抓出一道道血痕,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任由金霞拼命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大汉方才冷笑一声,挥动左手,狠狠地砍在了金霞的脖颈之上。 却说张书良从金霞房中出来,恰遇一名丫鬟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身旁经过。这位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肤色微黑,相貌虽不甚美,却洋溢着一股青春少女的蓬勃朝气,甚是讨人喜欢。张书良之前从没见过她,想是新近买来回的。 张书良恶习发作,不由自主地尾随着那名丫鬟,来到了她居住的屋子前。丫鬟一见到张书良,脸上立刻露出了警觉的神色,她后退一步,谨慎地问道:“你是谁?为何擅自闯入我的房间?” 张书良见状,脸上堆起一抹轻浮的笑容,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子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挑逗:“这些钱给你,就陪本公子好好乐呵乐呵吧。”说着,他便开始动手解自己身上的长衫。 丫鬟瞟了一眼桌上的银票,后退两步,使劲摇着头道:“不、我不要”。张书良皱了皱眉头,也懒得多说,上前就将丫鬟推倒在地,随后骑在她身上,粗暴的撕扯她的衣衫。 丫鬟奋力挣扎,双手在张书良后背胡乱抓挠。 张书良后背吃痛,不由得大怒,抡起巴掌打在丫鬟脸上,接着从靴子中抽出一把匕首,威胁道:“信不信本公子杀了你?” 望着明晃晃的匕首,丫鬟顿时惊恐万分,吓的不敢再反抗,任由张书良剥去身上的衣裳。 张书良轻蔑的笑了笑,用手拍了拍丫鬟的脸颊,戏谑着说道:“算你识相”,说完把匕首扔到一旁,俯身向她嘴上吻去。 丫鬟似乎被吓傻了,张着小嘴,任由张书良胡为。 突然间,张书良感到一阵剧痛,他捂着嘴踉跄着站起身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待他缓过神来,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舌头竟已被咬掉了半截。 张书良惊怒交加,他猛地飞起一脚,向丫鬟狠狠踢去。丫鬟甚是敏捷,低头从他胯下钻过,衣服也不穿,推开门便跑了出去,待张书良追出,早已经没有了踪影…… 第115章 孝女之死 初三与初八是太原大集的日子,每逢这两天,小贩们便会早早赶来,竞相在在街边占据有利位置,售卖自己的货物。 这天,一名售卖百货的小贩如往常一样,在天刚蒙蒙亮时便挑起货物,怀揣着期待与希望,匆匆赶往府衙附近的集市。当他来到熟悉的摊位地点时,却发现了一名女子俯卧在地面上。 “姑娘!姑娘!”小贩尝试叫醒这个躺在大街上的女子,但她却毫无反应。定睛细看,发觉这名女子似乎衣衫不太整齐,便大声的叫来了同伴。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其中一名中年妇女蹲下身仔细观察,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安:“这姑娘怕是已经遭遇不测。”她大着胆子将女子翻转过来,以便看清她的容貌。 一位金家庄的百姓认出了女子,忍不住叫到:“这是金霞姑娘” 只见金霞的胸前,衣扣仅胡乱系着两颗,里面竟未着寸缕,雪白的肌肤在微风中若隐若现。她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已是一片惨白,双眼紧闭,嘴角还挂着一缕鲜血。 那名中年妇女颤抖着手指,轻轻试了试金霞的鼻息,随即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她……她死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围观的人群中炸开了锅。 人命关天,更何况死的还是张家主的爱妾。值班的衙役深知其严重性,丝毫不敢耽搁,立即将情况上报。太原通判谢志强接到这一惊人消息后,也是一刻不敢怠慢,火速带领着手下的差役们赶到了现场。 此时,金霞的尸体周围早已被围观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谢志强命令差役们驱散围观群众,。随后把尸体抬到了府衙中。 府衙内,聂孟达端坐中央,太原知府黄俊铭与同知洪宇分列两侧,三人皆是神色严肃,显然对此案极为重视。 此时,仵作已完成验尸工作,她上前一步,恭敬地向三位大人禀报道:“启禀三位大人,经检验,此女子大约死于三个时辰之前。生前,她曾遭受过凌辱,致命伤为后脑被钝器击中。另外,在她的口中发现了另一人的半截舌头,双手指甲缝隙中,也均残留有人的皮肉。” 聂孟达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谢志强,问道:“谢大人善于断案,对此案有何高见?” 谢志强躬身道:“回大人,属于认为此案并不复杂。金霞生前遭到歹人强暴,在反抗的过程中将罪犯抓伤,并咬掉了他半截舌头。然后趁着罪犯疼痛难忍之际跑了出来,欲前往府衙报案。谁知罪犯随后追来,用钝器将金霞打死。据属下推测,凶案第一地点离府衙并不远。” 聂孟达眉头紧锁,破此案并不难,以半截舌头为线索便能迅速锁定凶手。但案件牵涉张家名誉,明天就是张正中五十寿辰,处理稍有不慎,不仅张正中答应自己的巡抚之职无望,恐连现在的按察使之位亦难保住。 今天正好是大集,消息传播的异常迅速,现在封锁肯定是来不及了。思索了片刻之后,聂孟达吩咐道:“黄大人,你亲自去趟张府,将案情汇报给张家主;洪大人,你带人以府衙为中心,搜寻案发现场;谢大人率人全城搜捕掉了半个舌头且身上被抓伤的人” 黄俊铭等人站起来躬身道:“属下遵命!” 几个人刚离开,一名差役便急匆匆地走进来,向聂孟达禀告道:“启禀大人,死者的父亲、三个哥哥以及许多金家庄的百姓正聚集在府衙前,要求我们尽快缉拿凶手” 聂孟达心中纷乱如麻,道:“这些百姓为何来此添乱?” 差役躬身回禀道:“回大人,百姓们都是自发前来。金霞姑娘生前以孝顺着称,不幸遇难,他们希望能为金家尽一份力,讨回一个公道。” “金家怎会如此迅速地得知了消息?”聂孟达心中烦闷至极,他背着手,在府衙大堂内来回踱步,思绪万千。就在这时,又一名差役领着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那伙计一见聂孟达,连忙跪下行礼:“启禀大人,小人乃是正大米行的伙计。今早我们到店时,发现大门竟敞开着,里面似乎有些凌乱,像是昨晚有人进去过。掌柜的得知后,便让小人赶紧前来报官。” “知道了。”聂孟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本欲打发走这伙计,但猛然间想起正大米行乃是张家的产业,心中不禁一凛。他转而对身旁的两名差役吩咐道:“你们两个,即刻随这位伙计前往正大米行,仔细查看一番,不得有误。” “是!”两名差役闻言,立即领命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米行离府衙不远,很快两名差役便返了回来:“禀告大人,昨晚确实有人去过米行,是用钥匙开锁进去的。米行并无财物损失,属下在掌柜居住的房间发现了搏斗的痕迹,还在床上发现了女人的亵衣亵裤及一些血迹。” 聂孟达一怔,心道:“这不就是凶案的第一现场吗?” “门都头,你带人立即封锁正大米行,把店里的掌柜和伙计都带过来,本官要亲自审问。”聂孟达当机立断的下了命令。 门雪松双手抱拳:“属下遵命。” 聂孟达这边还没审出所以然来,城中却已炸开了锅。一个惊人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开来。一名男子伪装成外地的商客,在城南一家医馆医治断舌之伤,被捕快抓获,谁知此人竟是张家的二公子张书良。 断舌、身上有抓痕、还可以自由的进出正大米行,金霞被杀案,似乎已经真相大白。 张府。 张雅在听完侍女探知的消息后,无力地倚靠在床头,缓缓阖上眼帘,心中五味杂陈,自己的弟弟这次真的活不成了。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正悄无声息地推动着一切,意图将张家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最终迫使父亲亲手处决张书良。 张雅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却不能说。 在堂屋内,张正中看着狼狈不堪的张书良,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与杀意。这已是他这宝贝儿子儿子第二次做这种事情了。上一次,张正中发现张书良与自己的一名妾室有染,并没有直接揭露,只是私下处决了那名妾室,保全父子二人的颜面。却不曾想这逆子不知悔改,竟然变本加厉的强奸杀人。 “你为何要杀死金霞”张正中冷冷地问道。 “嗬嗬”张书良舌头断了半截,又不会写字,只能怪叫着比划,想要告诉父亲自己是冤枉的。 张正中厌恶的转过头,对张平说道:“将他移交给聂孟达,务必按照大汉的法律严惩不贷,绝不容许任何姑息。” 两名家丁上前,欲拉走张书良。张书良大惊,抬脚踹开一人,朝着张正中连连摇头。 “带下去。”张正中大喝一声,随后拂袖而去。他必须这样做,朝廷中那些给他祝寿的人已经到了太原,这事闹的这么大,如果他包庇儿子杀人,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定会借此大做文章,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此时天已擦黑,金钱多和金家庄百姓依然站在门外,等着张家给他们一个说法。张正中快步上前,紧紧握住金钱多的手,潸然泪下,哽咽着说道:“岳丈,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女儿。” 金钱多听张正中居然称呼自己岳丈,受宠若惊,激动地说道:“张家主不必自责,是金霞没那个福气。” …… 第116章 恶魔伏诛 次日,张家迎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日子——家主张正中五十大寿。张府内外,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前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 张正中似乎并没有被昨日之事影响到情绪,他精神饱满,面带微笑,与每一位到场的宾客打着招呼,亲切交谈,言谈举止间尽显大家风范。 时近中午,刘轩与柳柔携手而至。张正中闻讯,忙带着长子张书仁降阶相迎。 这是刘轩和张正中第一次见面,两人目光交汇,彼此间都微妙的审视与打量了一番对方。 刘轩上前一步,行晚辈之礼:“小侄给张叔道喜,张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柳柔也朝张正中盈盈一福,声音温婉:“恭喜张叔叔福寿安康。” 张正中面带微笑,恭敬地说道:“晋王殿下与柳侄女亲临道贺,老朽荣幸之至。” 客套了几句,张正中将刘轩夫妇引入厅堂,刘轩从怀中拿着一个锦盒,双手递给张中正道:“张叔叔,这是父皇命我给你带来的贺礼。” “陛下日理万机,仍不忘关怀草民,真乃皇恩浩荡,令张某感激不尽。”张正中恭敬地接过贺礼,心中却不免起了一丝疑惑:“作为儿女亲家,自己过寿,文帝派人送来贺礼本是情理之中,但先把贺礼送到晋北,然后让他儿子把贺礼带过来,显然不合常规,其中必有深意。” 刘轩又拿出一幅字画,道:“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请张叔收下。” 张正中道谢后,轻轻展开轴卷,只见其上赫然题写着‘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八个大字,字形瘦长,线条细腻却又苍劲有力,显然是刘轩亲笔所书。 张正中面露喜色,赞叹道:“久闻晋王殿下乃是大汉第一才子,今日有幸得见殿下墨宝,果真是名不虚传,此等书法,堪称无价之宝,万金亦难求啊!” 刘轩谦逊地摆了摆手,笑道:“张叔过誉了,小侄不过是班门弄斧,见笑了。” 晋州布政使邹文卓、按察使聂孟达、总兵张文东等人见刘轩到场,纷纷过来见礼。柳修禅虽是刘轩岳父,但在此等场合下,他亦需遵循礼数,向刘轩行礼。 又是一番寒暄之后,张正中让人将柳柔引入内宅用饭,自己则陪着刘轩等人入席饮酒。酒席上,人们觥筹交错,充满了欢声笑语。 此时,太原死囚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书良戴着镣铐,席地而坐,眼神空洞,呆呆的盯着桌子上的酒。张雅跪坐在他对面,表情复杂,默然不语。 沉默了良久,张雅拿起桌上的酒壶,为张书良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轻声说道:“书良,除了父亲,你是这世上和我最近之人。如今你落到这般田地,姐姐的心里也很难受。今日是父亲的寿诞,本应是我们一家团圆、举杯庆祝的时刻。你一个人在这里,定会感到孤苦无依,姐姐特意赶来同你喝一杯,不枉我们姐弟一场。” 张书良听着姐姐的话,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嗬嗬”声,他费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似乎是在向姐姐表达着什么,然后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张雅潸然落泪,从身边食盒中拿出一份糕点,说道:“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我昨晚特意做了一些,你吃点吧,姐姐还像当初一样疼爱你,可这次我是真的救不了你了。” 张书良见张雅不肯救自己,情绪瞬间失控。他猛地一挥手,将身前的桌子掀翻在地,紧接着,他如同发疯一般扑向张雅,将她重重地扑倒在地。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狠狠地掐住了张雅的脖子,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死,大家就一起死!” 张雅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她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无论如何努力,始终无法挣脱开张书良那铁钳一般的大手。随着呼吸越来越困难,张雅绝美的脸庞开始因窒息而变得紫红,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 张书良突然发出几声怪笑,笑声中充满了扭曲与疯狂,原本英俊的面庞变得狰狞而恐怖。张雅在他身下剧烈地挣扎扭动,这非但没有让张书良心生怜悯,反而意外地激起了他心中的兽欲。他骑在张雅身上,一只手紧紧扼住了张雅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拖着长长的铁链,肆无忌惮地伸向了姐姐身体最私密的部位。 张雅心中大骇,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笼罩心头,不由想起张莲姐妹的遭遇。此刻,她心中悔恨交加,悔的是自己不该把侍卫和狱卒都打发到牢狱外面,给张书良留下了可乘之机;恨的是自己的亲弟弟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连最基本的伦理道德都不顾,要对她做出禽兽不之事。 “你这个畜生!”,随着一道冷峻的声音,一人冲进牢内,一脚将张书良踢开,随后蹲下来问道:“嫂子,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刘轩,他喝完寿酒归来,听柳柔说起张雅没吃几口饭就回了房间,猜到张雅是来看望张书良。把柳柔送回府之后,鬼使神差的来到这里。狱卒能拦住旁人,却拦不住大汉亲王,刘轩走入牢房,恰巧看到刚才的那惊险的一幕。 张雅惊魂未定,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抚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刘轩再晚来一会,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弟弟对她做的事情,张雅又愤恨又难受,忍不住靠在刘轩怀中哭出声来。 张书良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指点着刘轩和张雅,口中嗬嗬有词,似乎是奸夫淫妇四个字。 张雅听到张书良那模糊而愤怒的声音,心中不禁猛地一颤。张书良舌头刚断时,确实不能言语。如今已过了两天,张书良似乎已逐渐适应了这一变故。现在,如果细心地辨别他所说的话,虽然声音有些模糊,但已能大致理解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张雅惊慌失措,抓着刘轩的胳膊,不知该如何是好。刘轩将张雅扶起,安慰道:“没人相信他胡说八道,再说张家主知道他刚才对你做的事情,岂能让他活到明日?” 张书良见两人举止亲密,更加坚信是被两人合伙陷害,不由得暴怒,拖着脚镣踉跄着朝刘轩扑来,刘轩抬脚将他踹倒,斥责道:“张书良,你恶贯满盈了”。说罢,转身对张雅说道:“嫂子,咱们走吧” 张雅点点头,跟着刘轩头走出牢房,随着“咣当”一声,牢门被重重关上并上了锁。 关押张书里的牢房在最里面,两人需要穿过一条长廊才能走出去。快要走到大门口时,张雅停住脚步,小声问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人?” 刘轩抬眼望去,只见张雅满身泥土,裙子更是被撕开一条大口子,不由皱了皱眉头。 张雅焦急地问道:“怎么办?总不能说书良……” 刘轩灵机一动,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可能会让嫂子受点委屈。”张雅连忙问道:“什么办法?”刘轩神秘地笑了笑,道:“跟我回去。” 石林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无精打采地靠在墙上,满脑子都是刚才从门前经过的女子身影。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美貌之人,自己阅女无数,却没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过几天就要上路了,如果死前能再看几眼这个人间绝色,也算不枉此生。 正胡思乱想间,耳闻脚步声,石林抬起头,不由得揉了揉眼睛,老天爷居然开眼了,刚才那女人又返了回来,此刻就站在牢房旁边,与一名男子低声交谈着什么。 石林当然看出门前男女绝非寻常之人,他可也不在乎,一个将死之人,已经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石林慢慢起身,悄然无声的溜到牢门前,猛然把手伸出栅栏外,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啊!”张雅猝不及防,吓的花容失色,忍不住尖叫起来。 石林狂笑着将张雅拉近铁栏,另一只手也从铁栏缝隙中伸出,肆意地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大胆狂徒,竟敢对太子妃无礼!”刘轩暴喝一声,快步上前,只听“咔咔”两声,便扭断了石林的手腕。 张雅后退两步,惊魂未定地用手拍了拍胸脯。当她看到刘轩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怒视着刘轩,质问道:“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方法?” 刘轩揉揉鼻子,道:“总不能说你的裙子是我扯破的吧。我也是为了帮你解围,才出此下策的。” 张雅气得浑身发抖,眼中仿佛能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王八蛋,可真够损的!”说着,走到刘轩跟前,便要在他胳膊上咬上几口。还好,此处离门口较近,外面的侍卫们听到张雅呼喊和石林痛苦的哀嚎,立即跑了进来。 侍卫队长成奎单膝跪地,说道:“太子妃殿下喊我等有何吩咐?” 张雅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优雅,她指了指倒地呻吟的石林,说道:“这人好生无礼,晋王殿下已经惩治了他。” 成奎见张雅衣衫不整,甚是狼狈,情知者死囚对太子妃的冒犯绝非“无礼”二字所能概括,一时间吓得寒毛卓竖。他跪在地上朝刘轩拱手道:“微臣多谢晋王殿下援手。” 刘轩摆手道:“太子妃乃是我嫂子,何须你谢,去让轿夫把轿撵抬进来,护送太子妃回府。” 成奎连声应承,随即转身吩咐手下速去召唤轿夫。不一会儿,四名轿夫抬着轿子匆匆赶来。张雅在刘轩的注视下,缓缓钻进了轿子,她狠狠瞪了刘轩眼,然后放下了轿帘。 几天后,刑场上秋风萧瑟,张书良人头落地,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与他一同受刑的,还有一个叫石林的采花大盗,这家伙不知得罪了谁,竟被施以了五马分尸的极刑,被他欺负过的女人及家属闻之,无不拍手称快,大赞聂孟达秉公执法,不愧是青天大老爷。 刘轩并未等到张书良行刑那天,便急匆匆地返回了晋北。有一件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事情,让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就飞回家中。 第117章 初为人父 在张正中寿宴结束的当天下午,柳柔带着对娘家的深深眷恋,踏上了返回夫家的路途。柳修禅夫妇及柳柔的两个哥哥和嫂子,一直送到府门外。 柳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不舍:“柔儿,到了晋北要好好照顾自己,跟王妃和其他姐妹处好关系” 柳柔紧紧抱住母亲,泪水忍不住滑落,哽咽道:“你和爹也要保重身体。” 站在一旁的柳修禅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轻咳一声,打断了母女间的温情,说道:“时候不早了,柔儿,走吧。” 刘轩上前向柳修禅夫妇及几位舅兄拱手告别。随后,他牵着柳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扶她钻进马车中。 柳修禅夫妇目送女儿离去,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两人回到房中,柳夫人担心地问道:“老爷,你说张家会不会在路上对轩儿和柔儿……”她的话语未尽,但其中的忧虑与不安已溢于言表。 柳修禅微笑着说道:“夫人放心,张家非但不会加害轩儿,反而会在暗中保护他。” 柳夫人奇道:“那是为何?” 柳修禅道:“张正中做寿,皇上让轩儿而非宫中太监送来贺礼,就是在暗中警告张家。以那老狐狸的狡猾,怎会不明白皇上的用意。只要张家不打算立即造反,就绝不会让轩儿在太原地界出什么意外。” 柳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轻声说道:“陛下如此呵护轩儿,将来会不会把……”柳修禅连忙摆手,打断妻子的话,正色道:“此等事情,不可妄议。” 马车里,刘轩搂住柳柔,温言安慰道:“柔儿,不必难过,我们离太原又不远,以后你想念岳父岳母,我随时可以陪你过来” 柳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握住刘轩的手,将头依偎在他的肩膀上。 过来一会,刘轩想起一事,问道:“你带的那一大箱瓶瓶罐罐的,是化妆用的吗?” 柳柔微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那些可不是我的,都是春秀的东西。春秀有一项特殊的本领,她特别擅长乔装改扮,无论是扮作谁,都能做到形貌极似,就连言语举止也毫无破绽,简直能以假乱真呢。” 刘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他笑着说道:“哦?真的吗?那等到家了,我可得让她好好装扮一下,让我见识见识她的本事。” 柳柔听了,掩嘴轻笑,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她说道:“如果春秀在晚间灯火昏暗的时候扮成我,我估计你定然分辨不出来。” 刘轩故作神秘地一笑,说道:“那可不一定,我自有我的办法分辨。只需脱掉她的衣服,看看那里有没有一颗独特的红痣,我就知道是不是我的娘子了。” 柳柔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她轻啐了一口,娇嗔道:“别在外面提我这些私密之事。你若是想宠幸春秀,就直接说嘛,反正她也是你的侍妾。” 刘轩哈哈一笑,一把将柳柔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她,说道:“你我新婚燕尔,哪有心思去想别的女人啊。” 柳柔调侃道:“你少去三姐的房间了?” 夫妻俩一路说笑着,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驶入了永丰地界。 刘轩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看,说道:“你的首饰在这里被抢去的吧,今天我就帮你索回来,让那恶商知道欺负我夫人的后果。” 柳柔摇摇头,伸手握住刘轩的手,轻声说道:“首饰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知道,你这几日心里一直惦记着冬姑娘生产的事情,早就归心似箭了,我们还是赶紧连夜赶回去吧。” 晋王府内宅,冬宁居住的房间。 宁欣月坐在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婴儿,充满了好奇,想伸手摸一下,又怕把小家伙弄醒。 王雅馨在旁关切地说道:“王妃,你还是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你现在怀着身孕,需要有充足的睡眠。” 宁欣月点点头,她缓缓起身,正欲离开,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刘轩与柳柔的身影映入眼帘。 王雅馨上前行礼,道:“恭喜王爷,宁姑娘昨日诞下了一个男孩。” 刘轩朝宁欣月和王雅馨点点头,并没有急着去看孩子,而是把目光投到了冬宁身上。 “王爷。”冬宁看到刘轩,想要坐起来,却被刘轩一把按住。 “别动,刚生完孩子,需要多休养。”刘轩轻抚着冬宁有些虚弱的脸庞说道:“宁儿,辛苦了。” 冬宁心中感动,眼眶有些湿润,说道:“多谢王爷关心,我没事。”接着感激地看了一眼宁欣月,继续说道:“小姐说孩子可以由我自己来带。” 在这里,陪嫁丫鬟生下的孩子,往往被视作本房小姐的子嗣,由亲生母亲抚养的则是少之又少。宁欣月这个决定对于冬宁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赐。 刘轩朝宁欣月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转回头来,拉着冬宁的手,轻轻拍了几下,说道:“孩子是你辛苦怀孕十个月生下来的,自然应该跟着你。” 随后,刘轩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触了一下孩子娇嫩的脸蛋,眼中满是慈爱与温柔。 “我有儿子了!”刘轩的声音中带着喜悦与满足,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次日清晨,刘轩刚陪宁欣月吃过早饭,周芸便急匆匆的前来禀报:“王爷,最近一段时间,有很多外地商客来俏佳人内衣店,想采购内裤到他们当地去卖,向我询问价格,奴婢不敢做主,特来请示王爷。” 刘轩示意周芸坐下,微笑着说道:“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我们要把内裤卖到全国,却没有人手遍地开店,以后俏佳人内衣就分为直营和加盟两种形式销售。” 周芸疑惑地问道:“什么是直营和加盟啊?奴婢不太懂。” 刘轩解释道:“直营店就是我们直接经营的店铺。而加盟,则是允许商人缴纳一定费用后,获得销售俏佳人产品的资格。他们将按照我们的标准装修店铺,由我们统一供货,并接受我们对销售人员的培训。价格方面,我们将实行全国统一,以确保市场公平。为了保证每个加盟店都能赚到钱,每个县城我们只设立一家加盟店。” 周芸恍然大悟,钦佩地说道:“这办法真是巧妙,只有王爷才能想得出来。”说完,站起来道:“王爷、王妃,没有别的事情,奴婢就先回去了。” 刘轩点头道:“去忙吧。” 宁欣月望着周芸的背影说道:“芸儿是你的内侍,让她抛头露面和那些商人打交道,不太合适吧。” 刘轩道:“和商客洽谈加盟的事情,就交给米大年,这小子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脑子活路,勤奋好学,是经商的材料。” 宁欣月瞪了刘轩一眼,道:“提那小子我就生气,上次你去太原涉险,他竟敢不提前和我汇报,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是我没让他告诉你。”刘轩拉住宁欣月的手,说道:“我打算在安民开一家内衣直营店,想让大嫂过去先熟悉一下。” 宁欣月直盯着刘轩,压低声音问道:“你跟我说实话,大嫂她……是不是怀孕了?最近几天,我看她总是干呕,和冬宁当初的情形一样。” 刘轩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啊,如果再不解决,就瞒不住了。” 宁欣月咬了咬牙,恨恨地说道:“张书良这恶贼,害苦了我嫂子,他就这么死了,简直就是便宜了他!” 刘轩拍拍宁欣月手背,说道:“你放心吧,我已经找好了大夫。不过你可要装作不知此事,以免大嫂难堪。” 宁欣月点了点头,看向丈夫的眼神,却多了一丝复杂…… 第118章 乡野神医 安民县,位于晋北府的东南一隅,背靠巍峨的横直岭,南面则与太原府接壤。这日,北风驾着马车,载着刘轩与杨珊,缓缓驶过安民县城,随后一路向北,直至山脚下。 北风勒紧马缰,停下车来,对着车中说道:“王爷,前方山路崎岖,马车已无法通行。”刘轩闻言,搀扶着杨珊下了马车,对北风吩咐道:“我们步行前往,你先回县城吧。”北风应了一声,随即驾车离去。 刘轩环顾四周,找到一根结实的树枝,用匕首削制成一根简易的拐杖,递给杨珊,说道:“大嫂,山路崎岖难行,你拄着点会稳当许多。” 杨珊接过拐杖,心中却难掩忐忑,她低声问道:“我的事情,小妹她们不知道吧?” 刘轩道:“大嫂尽管放心。这件事情,除了你和我之外,只有北风知晓。她是我的徒弟,绝不会对旁人提起半个字。” 杨珊稍稍松了口气,轻声说道:“谢谢你。” 两人行了十余里,见山道旁建有两间茅舍,门前开出一小片菜园。刘轩见一个老农正在园中浇菜,便走上前去,行了个礼,询问道:“老丈,请问曲婆婆是否在此居住?”那老农抬起头,看了刘轩一眼,随即回头朝屋子喊道:“老婆子,有人找你。” 只听“吱”的一声,舍门推开,走出一个年老婆婆,她朝刘轩说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刘轩躬身施礼,说道:“我妹妹身染疾病,想请婆婆诊治。”那婆婆道:“老身年迈体衰,已久未行医,二位如要瞧病,可去县城我儿子开的医馆。” 刘轩又是一礼,道:“我妹妹怕羞,所得之病又甚是私密,打听到婆婆不但医术高超,更心怀悬壶济世之心,便冒昧前来,恳请婆婆救她一命。” 婆婆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说道:“请进来吧。” 二人跟着入内,曲婆婆让杨珊在木凳上坐好,伸出右手放在桌子上,她坐在杨珊对面,把三根手指搭在杨珊腕部。 片刻之后,曲婆婆缓缓开口:“这位姑娘只是怀了身孕,有些焦虑,身体并无其他病症,不需要治疗。” 刘轩取出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道:“我妹妹正是因为意外怀孕,才来找婆婆医治。” 曲婆婆摇摇头,道:“小产便折了姑娘肚中孩儿的性命,还会伤及她的身子,你就是出再多的诊费,老婆子也不会做这有损阴德之事。” 刘轩双膝跪地,央求道:“我妹妹实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还望婆婆体谅。” 曲婆婆道:“你妹妹瞧病,为何是你陪同而非你妹夫?即便我答应帮她引产,也需明日上山采集一些草药。我家只有一间客房,一张床,你兄妹二人也不能一床睡啊。” 刘轩脸颊涨红,诺诺的说不出话来。 婆婆笑道:“小伙子,你跟婆婆说老实话,你俩是不是情侣,背着家里私奔逃出来的?” 杨珊见刘轩为了给自己治病,竟然向农妇下跪,正自心中感激,听闻那婆婆的一席话,登时又臊个满脸通红。 刘轩低声说道:“曲婆婆既已猜到了,小子便直言相告。我和这妹妹自幼青梅竹马,定有娃娃亲。后来小子家道中落,惹得她爹爹嫌弃,一直不肯答应我们的婚事。可我二人年轻,一时把控不住,便让她怀了身孕,她爹爹极好面子,如果这事传出去,妹妹非给打死不可。” 曲婆婆呵呵而笑,连连点头:“既然你俩两情相悦,又不便要这个孩子,老身就帮你们引出来。你们先在我这里住下,明日我采集齐了草药,只需一副药,便能解了你们心中烦事。” 刘轩闻言大喜,不住口的道谢。 当晚,二人与老农夫妇同桌共食,虽是粗茶淡饭,却非常可口。 饭后,曲婆婆安排刘轩和杨珊入房休息,曲婆婆小声叮嘱杨珊:“小产之后一个月内不得同房。今晚你二人如要亲热,自便就是,我们老两口耳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杨珊臊得满面通红,瞟了一眼刘轩,见他故作悠闲看着别处,显然是听到了曲婆婆说什么,不由更加窘迫。 曲婆婆笑着说道:“姑娘不必害羞,婆婆我是过来人,理解你们年轻人的心思。”说罢转身出去,又帮着掩上了房门。 杨珊见刘轩连使眼色,示意自己脱衣服,虽不明所以,还是硬着头皮脱的只剩贴身小衣,钻进被窝之中,刘轩随即脱衣躺在她身旁。曲婆婆在门缝中瞧见,暗自点头。 杨珊红着脸,小声问道:“咱们为何要装作、装作情侣。” 刘轩凑到她耳旁,轻声道:“我打听过了,曲婆婆年轻时因善治妇人之病远近闻名,号称神医。不过引产却有一条极为严格的规矩,已婚女子必须要夫婿相陪,并说明原因,因怕有人冒充,她还会亲自去病人家里调查,所以我才先说是你哥哥,让她自己往这方面去猜。” 杨珊心中了然,原来曲婆婆是不给寡妇和不守妇道的女人引产,自己虽无辜,却无法道出实情,刘轩来时不说,只是怕自己尴尬。 杨珊想问问刘轩为何说她是妹妹而非姐姐,终究没说出口。只听刘轩在耳旁小声道:“事急从权,嫂子只能委屈一下了,睡吧。”说着转过了身子。 床铺很窄,两人同被而眠,稍微一动,便会有身体触碰。刘轩是特种兵出身,定力甚强,倒还好一些,杨珊却是脸热心跳,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直至深宵,方才朦朦胧胧的睡去。 第二天一早,杨珊睁开眼,身旁刘轩已不知去向。她回忆起昨晚自己梦中情景,直臊得面红耳赤,暗骂自己不知羞耻,连忙拿起衣服穿戴整齐。 刘轩正在院子里打拳,见杨珊推开屋门,便收住拳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大嫂,婆婆他们去山上采药了,饭在桌子上,我已经吃过,你自己吃吧。” 杨珊点点头,返身回到屋里。 刘轩怕两人在一起尴尬,就在院子里帮老农浇菜除草、捉虫松土,又把院子收拾了一番。杨珊坐在窗前,看着刘轩忙碌,默默发呆,也不知想着什么心事。 中午时分,老夫妇采药回来。老两口也不休息,到了家,老头就开始操持做饭,婆婆则忙着煎药。 晚上,曲婆婆将刘轩叫到一旁叮嘱一番,接着端来一大碗熬好的药汤对杨珊道:“孩子,喝了这碗药,明日你就没事了。” 杨珊道谢后接过,毫不犹豫地把草药喝得干干净净。 晚间,两人躺下不久,杨珊便感到腹痛难忍。刘轩见状,忙在床下拿出准备好的木桶,此时他也顾不得避嫌,快速脱掉了杨珊贴身小衣,将她抱坐在木桶之上。 杨珊羞臊难抑,想让刘轩避开,奈何小腹中翻江倒海,如针扎一般疼痛,只得靠在刘轩身上,用力抓着他的胳膊,不让自己跌倒。折腾了两个时辰,刘轩将杨珊抱回床上,用热水润湿了毛巾,帮她擦净身子,拉过被子盖好。 杨珊看着刘轩忙前忙后,心中百感交集,却无力开口说话,昏昏沉沉间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一缕阳光悄悄探进屋内,杨珊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轻轻转头,见刘轩正趴在床沿打盹。杨珊心中感动,知他为了照顾自己,竟是彻夜未眠。 刘轩被杨珊细微的动静惊醒,抬起头,见杨珊已经醒来,连忙问道:“大嫂,你感觉好些了吗?” 杨珊轻轻点头:“我好多了。”话音方落,只听房门声响,曲婆婆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曲婆婆将饭放在桌子上,替杨珊把了把脉,道:“孩子,你现在没事了,不过需要好好将养身子。”接着对刘轩说道:“女人引产,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今后你千万不要辜负于她,你媳妇五天内不能下床,你可得好好照顾。” 刘轩闻言,连连点头。 两人在曲婆婆家住了七天,杨珊已能下地行走,便向老夫妇辞别。 曲婆婆拿着刘轩来时给的那锭金子,道:“我们老两口到这个年岁,对金钱的需求已经不多。这钱你们还是拿回去吧,将来成亲时也能用得上。” 刘轩连连摆手,道:“婆婆救了珊珊的性命,我们心中感激不尽,却无以为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婆婆一定要收下。” 曲婆婆摇摇头,缓缓说道:“珊珊这种情况,如是我年轻之时,是断然不给医治的。正是当年我的固执,才导致了一对年轻人双双殉情。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心怀愧疚。如今治好了珊珊,我心中也宽慰了一些,这钱,我是万万不要的。” 刘轩听曲婆婆如此说,只得收了金锭,朝她深深一揖,带着杨珊离开。 走了不到一里,杨珊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说道:“休息一会吧。” 刘轩见杨珊苍白的脸庞布满了汗水,知她身子仍然虚弱,便道:“珊珊,我背你吧。”话一出口,刘轩立刻意识到不对,这几日为了瞒过曲婆婆,他一直这么称呼杨珊,却忘记改了回来。 杨珊脸上一红,小声道:“不用,我歇一会就可以了。” 刘轩道:“你跟我还见外什么。”说罢,背起杨珊,大步而行。 杨珊伏在刘轩背上,感觉无比的踏实和安全。她跟刘轩确实不需要见外了,这几日里,刘轩一直在照顾她,不但喂饭喂水,连大小便等极为私密的事情,也都是刘轩帮忙,杨珊在刘轩跟前,可以说已经毫无隐私可言。 走了一会,杨珊轻声问道:“累吗?” “不累。”刘轩步履矫健,前世他是特种兵王,负重行军是最平常的练习项目,杨珊体重不过百斤,对刘轩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安民县城,刘轩已提前在此买下了一处民居,北风正扮成丫鬟模样在院中等候。 院子子很小,只有三间正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刘轩把杨珊放到床上,说道:“大嫂,我先回去,让北风陪你在这里修养一段时间行吗?” 杨珊微微点头,眼中满是信赖与感激。在不知不觉间,刘轩的照顾与保护,已让她的心中生出了难以言喻的依恋。可碍于两人的关系,她绝不敢表露出来,即便心中有万般不愿让刘轩离去的念头,也不好意思开口挽留。 “大嫂尽管放心,此处非常安全,也不会有人打扰。”刘轩走前,又安慰了一句。 傍晚,刘轩回到了府邸,第一件事情,便是跑到冬宁房中看孩子。才几天未见,小家伙明显大了一圈,身体更加壮实,胳膊上的细小绒毛也脱落了许多,显得更加稚嫩可爱,刘轩满心欢喜地看着儿子,浑身的疲惫一扫而光。 第119章 元素周期 刘轩回来后一直在府中陪伴家人,尤其是刚出生的孩子,更是让他爱不释手。在享受了两日的清闲时光后,这日上午,汪太冲与唐为木一同前来,向刘轩述职。 在非正式场合,刘轩从来不拘小节,他让索菲亚沏了壶好茶,三人如朋友一般边喝边聊。 汪太冲向刘轩详细汇报了神石县各项工程的进度。所有项目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甚至比刘轩原先设想的还要顺利快。刘轩听罢,微微点头。 随后,唐为木接过了话题,他的神色却略显凝重,他向刘轩坦言,在枪械的研制过程中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经过无数次的反复测试与验证,唐为木发现火枪虽然威力惊人,但却存在严重的缺陷。发射十来发子弹后,枪管便会因过热而卡壳,甚至出现炸管的现象。 送走两人,刘轩独自坐在书房中,拿着唐为木带来的枪管和车刀,思索解决之法。 索菲亚给刘轩倒了一杯茶水,小声说道:“王爷,奴婢在西班牙时,曾见工匠冶铁时根据需要,把不同的金属按一定比例熔炼在一起,能让炼出来的钢铁或是质地更加坚硬,或是更加耐热,还能使钢铁不易生锈……” “你说什么?”刘轩激动地抓住索菲亚的胳膊,问道:“你可知道工匠加入什么金属和其他物质?” 索菲亚感到手臂疼痛,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将话语保持平稳:“王爷,关于那些金属熔炼的具体细节,我不太懂。但当时我被那神奇的工艺吸引,出于好奇,默默记下了一些工匠们交谈的片段。” 刘轩意识到自己太过用力,抓痛了索菲亚,连忙松开手,问道:“那你知道什么样的矿石,富含我们需要的金属吗?” 索菲亚点点头,道:“奴婢知道一些,愿意帮王爷寻找所需要的原料。” “太好了!”化学正是刘轩的短板,听索菲亚如此说,刘轩甚是高兴,问道:“你为何想要帮我?” 索菲亚抬头望向刘轩,眼中满是感激与真诚:“王爷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只想尽己所能来报答这份恩情。” 中午,刘轩匆匆吃过饭,便带着索菲亚前往神石。 抵达神石后,他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召集了汪太冲、钱佳以及唐氏兄弟等一众得力助手,宣布他决定冶炼特种钢材。刘轩要求大家放下手头工作,由唐伯远辅助索菲亚,组织人手寻找各种所需的矿石,唐少远负责冶炼。 刘轩在神石待了七八天,这期间,索菲亚默写出一些合金冶炼的各种金属比例,交给了刘轩。 刘轩翻看了一下,登时心里雪亮,这个索菲亚并非是出于好奇记住了这些东西,而是系统的学过“化学”这门学科,由此推断,她绝不是普通商人家的女儿。 在这个世界里,华夏族很久以前就掌握了冶炼合金的技术,古人通过反复实践,总结出了配制青铜的合金规律,进而进入了铁器时代,并总结出了合金性能和成分之间的关系,在铜、钢铁等金属的冶炼史上一直遥遥领先与周边国家。 令刘轩费解的是,合金冶炼技术并未在华夏族中继续发展,却在欧洲突飞猛进,以至于索菲亚所记录的内容,相较于当前华夏族的技术水平,明显先进了许多。 刘轩又用两天的时间,按照前世的记忆,把索菲亚默写的元素周期表整理了一番,然后装订成册,命名《大汉元素周期表》,交给了唐为木。 唐为木接过周期表,看了一会儿,不禁老脸一红,说道:“晋王殿下,这里许多字,老朽都不认识。” 刘轩闻言,哈哈一笑,解释道:“你不认的那些字,都是我创造的。索菲亚提到的很多种金属,我们并不知晓,也没有对应的汉字。于是我就在金字旁后面随意加一个字组成新字,代表这些金属。这些字本身没有实际意义,只出现在这本周期表里。” “哦,老朽明白了”,唐为木笑着说道。 两人正说着,一名周身黑衣,黑布蒙面的男子走了进来,躬身道:“属下见过王爷” “我去找汪先生研究研究”,唐为木见状,拿起《大汉元素周期表》起身告辞。 刘轩把唐为木送出门外,关上房门,问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蒙面人答道:“回王爷,燕国和契丹突然爆发战争,南风队长担心此事会波及我国,便让属下回来禀告王爷,他和其余人留下一边绘制地图,一边探查两国的战况。” 刘轩让黑衣人坐下,接着问道:“他们两国因何打仗?” 蒙面人道:“具体原因不详,我们只打探到半个月前,燕国起兵七万突袭契丹,契丹毫无防备,丢掉了大片的草原和牧场,目前主力部队龟缩在仅存的八个城池之中坚守。” 刘轩点点头,道:“你先去休息,就不用去漠北了,有事我再通知你。” 蒙面人答应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放在桌子上道:“这是我们已经绘制好的燕国部分地区的地图。”说完,转身而去。 刘轩展开桌上的地图,仔细看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之中。 晚间,索菲亚像往常一样,服侍刘轩洗漱后上床休息,然后钻进他被窝中。 刘轩并没像以前一样直接攻伐,而是将索菲亚搂在怀里,轻声问道:“索菲亚,我另有事情,明天需要离开,你愿意留在这里,指导唐先生他们,帮我冶炼出特种钢材吗?” 索菲亚毫不犹豫地说道:“奴婢愿意为王爷效劳。” “谢谢你。”刘轩在索菲亚脸颊上吻了吻,翻身把她覆在身下。 次日晨曦初现,刘轩带着谷雨启程返回。临行前,他特意吩咐小雪留下来贴身保护索菲亚,同时部署二十名护卫在此驻守,确保索菲亚的安全无虞。 回到晋北,刘轩没有片刻停留,直奔兵营而去。抵达后,立即召集所有营长及以上将领至中军大帐,召开紧急会议。 刘轩先通报了燕国与契丹开战的消息,然后问道:“诸位将领有什么看法?”。 罗飞站起来说道:“王爷,属下认为,当前燕国对契丹用兵,实乃天赐良机,我们应火速将此事禀告朝廷,请朝廷派兵大举北伐,收复失地,以雪当年雁门之耻。” 张红旗接着说道:“王爷,一但燕国吞并了契丹,实力会更加强大,回过头来便会侵扰我国,属下认为我们不应坐视契丹亡国,应当派人联络契丹,派兵支援他们。” 刘轩点点头,示意两人坐下,见石勇桂面色犹豫,似乎有话要说,便道:“石团长,你有何建议?” 石勇桂被刘轩强令率部过来接受改编,本来心里充满抵触。可到军营后,思想教员向他介绍了子弟兵的军规军纪,以及作战理念,又亲眼看到子弟兵严整的军容军貌、听闻老兵们讲述在晋北歼灭燕军的英勇事迹,不禁被这支部队的精神所折服。 今日见刘轩直呼自己为团长,而且说话的语气,似乎并未因之前自己出言顶撞而有所偏颇,登时心中一宽。 深吸一口气后,石勇桂站起来说道:“王爷,属下认同张将军的观点,契丹与燕国的战争,表面上与我国无关,却会对我国北部边境的安全产生影响。从当前形势来看,契丹必败,甚至可能亡国。一旦契丹覆灭,我国将在冀州和晋州两地直接面对强大的燕国。属下建议我们把部队集结在镇北关,趁契丹将亡之际,迅速占领其镇南关,这样将来与燕国对峙时会更加主动。”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再次询问道:“诸位是否还有其他的建议?” 见众人皆沉默不语,刘轩缓缓开口道:“现今燕国在冀北边界陈兵十余万,我们北伐并无必胜的把握。罗师长的计划实在过于冒险,且时间上也不允许我们如此行事。张、石两位团长的策略虽颇具远见,但仍有所不足。本王打算如此部署:一路由本王亲自率领,穿越黄图沙漠,突袭燕国,力求迫使其回援,从而解救契丹之围;另一路,则由耿帅率军驻扎在镇北关,若本王未能成功解救契丹,则按石团长之策,迅速占领镇南关。” 众人纷纷点头:“王爷此策可行。” “那就这么定了。”刘轩站起来说道:“我带所有骑兵和8团突袭燕国,罗师长和陈师长率领所辖步卒,去镇北关与耿帅汇合。” 众将领命,纷纷回去集结本部人马。随着军令的下达,整个军营中弥漫出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斗志的氛围。士兵们迅速整理装备,检查兵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刘轩转头对谷雨说道:“你回去禀告你家小姐,说我最快也要一个月方能回来,这次事关国家安危,不管她同不同意,我都得去打仗。” 谷雨道:“我不能回去,小姐命我随时保护王爷。” 刘轩道:“我带着丁武就行了,打仗可没有带女人的。” 谷雨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和丁大哥职责不一样,他是你的护卫,我是你的内侍。打仗不能带女人,可没听说过不能带女兵。” 刘轩见左右无人,拉过谷雨,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其实本王也不是每晚都需要内侍,身体吃不消。” 谷雨闻言,顿时涨红了脸颊,刘轩这是第一次和她开这种玩笑。 刘轩见逗得谷雨一脸窘迫,哈哈大笑,说道:“听话,乖乖回去。” 谷雨摇摇头,说道:“我首先要听我家小姐的。王爷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这次,我要随王爷一起去打鲜卑人。” 第120章 首战告捷 黄图沙漠,在烈日的照耀下,沙粒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宛如一幅巨大的金色织锦,铺展在广袤的大地上。这片神秘而壮丽的沙漠,是自然界的奇观,也是燕国与汉国之间天然的边界。 自古以来,黄图沙漠便静静地躺在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之间,成为了一道天然屏障。当前,沙漠北面,是燕国的疆土,而南面,则是汉国的领域。尽管两国人民在这片沙漠的边缘生活,但对于黄图沙漠的归属,却从未有过明确的争论。它仿佛是一个中立的存在,静静地见证着两国历史的变迁与兴衰。 刘轩率领军队,历经三天的艰苦跋涉,终于穿越了这片不毛之地,也标志着他们已经踏入了燕国的地界。 士兵们遵循命令,各自找寻适宜的地点原地歇息。刘轩则与几位将领围聚在一张展开的燕国地图旁,思索着接下来的战斗部署。 审视了一会儿,刘轩心中已有计较,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有力:“诸位将领,听令!我们现在分兵三路,我和两位向团长带领三千骑兵,由此往西,去救援契丹。” 停顿了一下,刘轩目光扫过邵春来和高举合,继续说道:“邵团长和高团长,你们二人将率领一千精锐骑兵,从这往东进发,寻找鲜卑部落的打草谷,力求引起鲜卑部落的骚乱。记住,你们的行动要快,要准,不得和鲜卑大部队纠缠。” 刘轩最后将目光转向张红旗,沉声说道:“张团长,你率领剩余一千步卒,随我部之后行动。你们不需和敌人作战,你们的任务,是把前方将士缴获的战利品运回我国。这不仅是对你能力的考验,更是对我们整个子弟兵后勤保障能力的检验。我相信你能够胜任这项任务。” “属下领命!”邵春来等将齐声答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独孤洪烈骑在马上,目光如炬,望着远处飞奔而来的汉国骑兵,缓缓抽出腰刀。自从贺赖部落覆灭后,他便奉命驻守在腾林草原,以保护新近迁过来的两支拓跋部落。今早得到汉军突袭的消息,独孤洪烈便集结队伍,在此等候。这里地势开阔,极利于他麾下骑兵发挥野战优势。 随着汉国骑兵越来越近,独孤洪烈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他大燕国骑兵偷袭敌方,士兵最少配备两匹乘马、一匹驮马和一匹战马,而眼前这群汉军士兵,仅仅一战一乘,竟然大老远来草原撒野,简直是自不量力。 “勇士们,亮出你们的兵刃,直接冲过去,宰了这群愚蠢的汉狗,为贺赖部落报仇!”随着独孤洪烈一声令下,五千燕国骑兵呼喝着朝汉军骑兵冲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千重骑兵,这些连人在马皆披着铠甲的移动怪物,尽管长途奔袭欠缺,但在近距离冲锋中却无所畏惧,箭矢难伤。一旦接近敌人,他们便化身为冷酷的杀人机器,无情地收割着敌方士兵的生命。 紧随其后的是三千轻骑兵,他们机动灵活,行动迅捷,最擅长追砍、射杀被重骑兵冲散逃跑的敌方士兵。 独孤洪烈端坐马上,身下是一个小土包,前方战局尽收眼底,眼见双方骑兵越来越近,不禁心生诧异。以往这个时候,汉军要么是下马结成刺猬一样的军阵,要么是派重步兵用斩马刀和重斧等兵刃攻击马腿,后面的弓箭手则负责射箭掩护。而这次,汉军竟然也和他们一样直冲过来,似乎要来一场骑兵对决。 一名副将在旁笑着说道:“大帅,这些汉人疯了不成?” 独孤洪烈不禁大笑起来,己方人数占据优势,又是以逸待劳,而这些汉军长途奔袭至此,竟然还胆敢选择用鲜卑人最擅长的野战方式来对决,简直是自寻死路,看来他们是真的疯了。 骑兵的对决,并非如同刘轩前世所读小说中描绘的那般,双方将对将、兵对兵的比拼武艺,而是两军直接冲锋陷阵,凭借速度与力量,将对方的士兵斩于马下,随后调转马头,再次发起对冲。 眨眼间,双方骑兵便冲撞在一起,战场上顿时喊声震天,杀伐之声不绝于耳。兵器的碰撞、士兵的怒吼以及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悲壮而惨烈的战斗画卷。 几个回合下来,独孤洪烈脑门上冒出了冷汗,再也笑不出来了。汉军士兵,竟然在颠簸的马背上,双手持着长达一丈的铁枪冲刺,自己手下的士兵,则需要一手拽住马缰,一手用三尺长的马刀应战。汉国兵刃和“骑术”上的优势,让双方的战损比非常夸张,己方已有千余人落马,而对方的损失则微乎其微。 还不到半个时辰,燕军失败已不可避免,当前唯有斩杀对方首领,才能挽回败局。独孤洪烈见汉军后方大纛下,一名青年被几个人簇拥在中间,知是汉军首领,便对两名副将道:“你二人两旁护卫,我去取他狗命”说着取出弓箭,拍马朝青年驰去。他乃是燕国有名的神箭手,即使在飞驰的骏马上,也是百发百中。 两名副将也都武艺了得,挥舞着兵刃护在独孤洪烈左右,不让汉军靠近。 骏马飞驰,独孤洪烈离汉军首领越来越近,眼见快到了弓箭攻击的距离之内,独孤洪烈弓拉满月,对准了那青年。那汉国青年首领显然也看见了独孤洪烈,拿出一条“棍子”样的东西指向了他。 “砰!”随着一声脆响,独孤洪烈看到青年手中的混子冒出一股白烟,接着感觉自己胸前一痛,顿时眼前一黑,摔落马下。 独孤洪烈的两名副将见主帅突然坠马,大吃一惊,顾不得再去偷袭汉国主将,连忙勒住马缰,下去查看。 刘轩放下火枪,远远看着独孤洪烈的尸首被燕将抢回,冷冷说道:“先让你们见识一下工业革命的力量,用不了多久,你们这些鞑子,就会变得能歌善舞起来。” 这批火枪还比较原始,射程虽较弓箭远,却需要在每次发射之后填充弹药,不能像弓箭那样连续射击,如若刘轩有时间再补上两枪,这两名副将也已步入黄泉,到那里和他们的主帅商讨战事去了。 燕国士兵本就败局已定,这时见主帅战死,士气瞬间崩溃。虽有副帅和几名千夫长极力约束,然而士兵们阵型散乱,斗志全无,溃败之势如同决堤的洪水,无法遏制。 中午时分,战斗落下了帷幕。 汉军三千骑兵,以阵亡六十七人,三百余人受伤的代价,大破五千燕国铁骑,斩杀主帅独孤洪烈以下四千余人,可谓是大获全胜。 拓跋部落,头人拓跋珪悠然地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慢慢饮一口,那浓郁的香气让他感到无比的舒畅。自从将部落迁到这片草原以来,拓跋珪和他的族人一直过着这样惬意的生活。 尽管腾林草原的草场小了一些,但这里远离了慕容、令狐等大部落的纷扰与压力,为拓跋部落提供了一片难得的安宁之地。在贺赖部落遭遇袭击之后,宣武皇帝派了五千正规军来此驻守,为腾林草原的安全提供了坚实的保障。在这里,自己部落的勇士们可以从繁重的防御任务中解脱出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牧马放羊的生活中去,如今他的部落光是牛就有两万多头,远远多于同等规模的部落。 拓跋珪靠在虎皮椅上,闭目沉思,朝廷这次西征契丹,自己几乎倾尽了部落的全部力量,派出了五千名精锐勇士参战。皇帝都看在眼里,日后得胜,不仅极大地提升自己的声望与地位,更会获得朝廷的丰厚赏赐——金银珠宝、美女佳人乃至数千套皮甲装备。这些战利品将极大地增强自己部落实力与战斗力,也为自己在父亲面前争得一份脸面。” 正想着美事,一名下属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禀告道:“头人,大事不好了,有一支敌国骑兵向我们这里赶来?” 拓跋珪一怔,自己的部落远离契丹,怎么会出现敌国骑兵? 思索间,拓跋珪听到了一阵马蹄声,连忙跑出帐外,只见南面烟尘滚滚,看阵势,这支骑兵不下两千人。 “是汉人。”拓跋珪如坠冰窟,赶紧命人组织防御,心中却明镜一般,凭部落里剩下的百十个男人,根本阻止不了这支汉人骑兵。 瞬息之间,汉国骑兵便杀到了寨子之前。 向左手持长枪,大声命令:“向右,你带五百人在外围警戒,尽量射杀逃窜之敌,其余人随我冲寨,无论男女老幼,只要反抗者,一律格杀。” 随着向左令下,子弟兵挥舞着长枪,犹如虎入羊群般杀进了拓跋部营寨,尽情收割着惊慌失措的敌人性命。 拓跋珪见状,大吼一声,翻身上马,左手狠狠地给胯下战马抽了几鞭子,右手拿着马刀,带着自己的几十名属下,怒吼着……掉头逃跑了。这个刚才还想着带领部落走向辉煌的头人,就这样丢下族人跑了。 刘轩和丁武、谷雨等人赶到时,战斗早已经结束。营寨内,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子弟兵士卒,正指挥敌军俘虏,一具一具地向外面搬运着尸体。 谷雨见满地的残肢断臂,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刘轩看着谷雨,问道:“害怕了?” “没有。”谷雨摇摇头。 “不让你来,你非要来,也不知道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刘轩翻身下马,信步走入寨子之中。 寨子里,跪了一地女人、老人和孩子,看到汉军主帅前来,一个个都惊恐地低下了头,等待即将被人支配的命运。 向左上前汇报道:“王爷,这仗打的太顺利了,这个部落里,几乎没有青壮男人,仅有的那些,还被他们头人带着逃跑了,反抗的都是一些老头和半大孩子,我们只有十几个人受了轻伤” 向右一脸惭愧,道:“属下无能,让他们的头人跑了,还请王爷责罚!” 刘轩摆摆手,道:“此次战胜,缴获不少,弟兄们都辛苦了,让俘虏宰些牛羊,大家喝酒吃肉好好庆祝一番,明日一早,我们便回去。” 不久之后,营寨里飘出了烤肉的香气。被勒令做饭的拓跋部落的女人们,将宰好的肥羊架在火上翻烤,并搬出部落里最好的美酒,“犒劳”这群远道而来的汉军。 子弟兵们三五成群,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活。那些俘虏们,被绑了手脚坐在空地上,看着这些汉人大快朵颐,只有无奈的吞咽着唾沫。只有十几个长相好看的女人,因负责给汉军倒酒,才能吃上一些碎肉。 谷雨见刘轩搂着拓跋珪的女儿,一面喝酒,一面将手伸进她衣服中摸索,心中五味杂陈,食欲全无,独自回到帐中闷闷不乐。刘轩作为大汉亲王,坐拥众多妾室毫不为过,可这样凌辱掳掠来的女人,让谷雨心中充满了失望,自己最崇敬的人,原来也和那些野蛮的鞑子一个德行。 天色渐黑,汉军们酒足肉饱。刘轩率先站起来,抱起拓跋珪的女儿向头人的营帐中走去,向左等将领见状,也都挑了美貌的女人,钻进了帐篷之中。那些汉军,本已喝的东倒西歪,有的踉跄着进入附近的帐篷,有的则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谷雨正在营帐里发呆,见刘轩抱着刚才那女人走了进来,默默的站了起身子,心中很不是滋味。 那女人神情麻木,目光迟滞,她已经料到自己将要遭受什么,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刘轩将女人放下,随即撕拉一下,将她一条衣袖撕扯下来。 谷雨低下头,转身向外面走去。刘轩一把拽住,问道:“你干什么去?”谷雨苦涩言道:“王爷要……要和她……奴婢在这里碍眼,先去外面等候。” “你想什么呢?”刘轩瞪了谷雨一眼,转身将布片塞到女人口中,接着用帐中绳索将那女人绑了起来。 谷雨不明所以,呆呆的看着刘轩。 “帮我一个忙。”刘轩走到谷雨身旁,小声的在她耳旁说了几句。 谷雨听刘轩说完,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喧闹的营寨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未燃尽的木柴偶尔发出几下噼啪之声。拓跋起被绑缚着双手坐在地上,隐隐听到身旁营帐中传出女人的呻吟声,猜到头人的女儿正遭受汉军统帅的凌辱,心中愤恨不已。 此时负责看守俘虏的士兵一个个因酒后乏力,不时的打盹,拓跋起见此,精神一振,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身前一块带棱角的石片上,随即悄悄挪动身子,把石片握在手中。 一个时辰之后,拓跋起终于用石片磨开了手上的绳索,见汉军守卫已然睡熟,便悄然无息的溜出了营寨。殊不知,他所做的一切,早就被一双凌厉的目光看在了眼里。 第121章 火牛破敌 拓跋苏德端坐于帅帐之内,目光冷冽地注视着泣不成声的弟弟,心中满是轻蔑。拓跋珪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把鲜卑汉子的脸都丢光了。历来两国作战,都是燕军追着汉军打,这家伙居然被汉人给端了营寨。 拓跋苏德沉着脸问道:“袭击你的汉军有多少人?” 拓跋珪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道:“约莫两三千人,午时趁我们不备,悄然潜入营寨。我们猝不及防,加之部落勇士大多征战在外,仅余的几百人,根本抵挡不住他们。” 拓跋苏德眉头紧蹙,厉声问道:“独孤洪烈呢?他不是率军驻扎于你部南面吗?” 拓跋珪神色黯然,沮丧地答道:“不知道啊,也许被皇上调走去攻打契丹了吧,不过他们没和我打招呼。” “我早已告诫过你,切勿将部落的安危系于他人之手,你却置若罔闻。”拓跋苏德瞪视着弟弟,目光中满是失望与愤怒,他冷哼一声,继续说道,“这些汉人,虽在正面战场上不堪一击,却擅长运用此类卑劣手段进行偷袭。不过,这草原可是咱们的地盘,他们想在这里猖狂,可是打错了算盘,明日我便带本部精兵,前去为你报仇!” “多谢哥哥。”拓跋珪感激地说道。 正这时,一名手下匆匆走进大帐,禀告道:“启禀头人,二头人部落中,有一个叫拓跋起的人,从汉军手里逃了出来,要见头人。” 拓跋苏德闻言,当即吩咐道:“速速让他进来。” “两位头人,那些汉军都喝醉了酒,此刻正在我营寨中休息。”进了大帐,拓跋起便急匆匆地说道。 “哦?”拓跋苏德站起来,脸上露出了喜色。 乌云如墨,遮蔽了皎洁的明月,将草原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拓跋苏德率领着一万名骑兵,用布条紧紧绑住了马匹的嘴巴,缠住了马蹄,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拓跋珪的营寨。 望着寂静的营寨,拓跋苏德勒住马缰,低声对身旁的拓跋珪说道:“汉人会偷袭,难道我们不会?此时凌晨,正是人睡觉最熟之时,我们突然冲进去,定能将这些汉军尽数斩为肉酱,鲜卑人的美酒,可不是给这些汉狗们喝的。” 拓跋珪崇敬地看着哥哥,用力地点了点头。 “冲锋!”随着拓跋苏德一声令下,鲜卑铁骑们同时纵马奔腾,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战意和肃杀之气。 拓跋苏德一马当先,冲锋在最前,他手中的马刀在月光下闪耀着寒光,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他的心中怒吼着:“汉人蠢猪,今日,本头人定要让你们见识到,在草原撒野将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大军刚刚冲进寨子,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将整个营寨照耀得如同白昼。火光中,汉军士兵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们早已严阵以待,等待着鲜卑骑兵自投罗网。 拓跋苏德心中猛地一沉,意识到自己中了汉军的圈套。更令他惊骇的是,他看见无数身上窜着火苗的公牛,正如潮水般向他们冲来。 这些牛的身上早已被泼上了火油,在拓跋苏德冲入寨子的瞬间,向左果断下令,朝着牛群发射火箭。火势瞬间蔓延,将所有的牛都包裹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牛群的两侧,马车等物密集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障碍。那些公牛性情暴躁,如今身上被点燃,更是疯狂无比,本能地朝着面前的出口狂奔,而它们对面,正是拓跋苏德的一万骑兵。 拓跋苏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试图调转马头逃走。但许多骑兵们挤在一起,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更何况,后方的骑兵不明前方形势,依旧不断向前冲来,早已将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疯狂的公牛,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恶魔,他们力大无穷,横冲直撞,将一切阻挡在前的物体都视为敌人。 拓跋苏德被一头公牛顶飞,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一只牛蹄便踏在了他的头上,瞬间将他的意识碾碎,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噬。而他身后的那些拓跋部勇士,也一个个倒在了牛角或牛蹄之下,生命在火光和混乱中戛然而止。 此时,拓跋苏德本部,也是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在拓跋苏德带人前来偷袭之时,刘轩和向右也各率一千人马,从左右两侧绕道去了他的营寨。 负责留守的拓跋补录刚刚躺下,便听到马蹄声,心中甚是奇怪,父亲和叔叔带人刚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拓跋补录起身穿好衣服,出了毡房,当他看到那群朝营寨疾驰而来的士兵时,心猛地一沉。看那些士兵所穿的盔甲样式,显然并非自己部落之人。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不好,是汉军!” 拓跋补录大喝一声,连忙命令手下士兵紧急集合,组织防御。但一切都无济于事。拓跋部的大部分士兵都已随头人去偷袭,营寨内仅留下了一百余人守备,且这些人大多已进入梦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随着汉军一阵火箭,本就不坚固的寨子瞬间燃烧起来。紧接着,汉军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营寨,他们个个凶神恶煞,见人就杀,遇人便刺,营寨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哭喊声和绝望的呼救声。 许多拓跋部的汉子在睡梦中被惊醒,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汉军骑兵的利刃夺去了生命。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敌人的面目,便再次“沉睡”在了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向右手持长枪,一马当先,直奔拓跋补录奔来。想到惨死的妻子以及她腹中胎儿,向右已杀红了眼睛,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所经之处,无一人生还,连那些跪倒投降之人,也都成了他枪下之鬼。 拓跋补录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心思抵抗,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这位少头人,也和自己的叔叔一样,丢下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仅带着几十名亲信,毫不犹豫地向北方逃窜而去。 一行人疾驰了许久,直到来到腾林山谷前,拓跋补录才敢稍稍松了口气。他勒住马缰回头望去,只见营寨方向火光冲天,不由得黯然落泪。 一名属下劝道:“少头人,头人恐怕已遭不测,当前我们只有去禀告大头人,让他帮我们报仇了。” 拓跋补录无奈地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万般不甘,但也明白此刻已无力回天。他率领着残余的部众,进入了腾林山谷,向着燕国王庭方向奔去。 然而,拓跋补录万万没有料到,刘轩早已在此设下了埋伏,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当一行人行至山谷深处,突见满天箭雨如蝗虫般飞来,瞬间将他们的队伍撕裂得七零八落。拓跋补录望着身边不断倒下的部众,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他长叹一声,扔了手中腰刀,下马跪地投降。 早晨的阳光出现在地平线上,照亮了整个腾林草原,而这片草原上最大的两个部落,已经彻底的覆灭了。 刘轩坐在拓跋部的帅帐之中,一边玩着拓跋苏德心爱的匕首,一边听取向左汇报战果统计:“王爷,昨晚一战,歼敌一万三千余人,俘虏了五千余人,以及数不清的牛羊马匹。” 刘轩抬起头,问道:“我们损失了多少兄弟?” 向左朗声笑道:“只有十几个倒霉蛋受了轻伤,不过可惜那了两万头牛,非死即伤,只能当做军粮了。” 刘轩莞尔一笑,道:“告诉弟兄们,把俘虏控制好后,就先吃饭休息,等张红旗他们过来打扫战场。” 向左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刘轩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谷雨,见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顿时明了了几分。问道:“谷雨,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是不是觉得我们太过残忍?” 谷雨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她轻咬下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奴婢见有些老人和孩子……” 刘轩拉着谷雨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耐心解释道:“谷雨,你要知道,在战场上,每个人都是战士,他们手中都拿着兵器。如果我们不果断采取行动,那么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杀伤我们的将士。对他们仁慈,往往意味着对自己人的残忍。这是战争的残酷现实,我们必须面对。” 说着,刘轩指了指桌子上一只饭碗,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你知道这只碗是用什么做的吗?” 谷雨好奇地拿起碗,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刘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是用我们汉人的头骨做成的。” “啊!”谷雨吓了一跳,连忙把碗扔到了一旁。 刘轩语重心长地说道:“鲜卑人素以残暴着称,他们对待敌人从不手软。如果我们不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决心,不把他们彻底打怕、打疼,他们是不会放弃屠杀我们汉人的念头的。这是一场关乎民族生存的斗争,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 谷雨点点头,低声说道:“是奴婢肤浅了。” 刘轩将谷雨拉入怀中,笑着说道:“昨晚你表演的很不错,为我军的胜利立下了功劳。现在没有其他事情,不如就让本王听听你真正的声音,如何?” 谷雨瞬间脸颊绯红,羞涩地低下头,小声说道:“王爷,不要在白天这样,奴婢……奴婢有些害羞。” 刘轩哈哈一笑,在谷雨脸上捏了一下,道:“那本王就放过你,你去通知丁武,让他将那几个俘虏带来见我。” 第122章 好生之德 拔列部是千余人的小部落,一直在腾林草原西北角放牧。长久以来,他们饱受贺赖部落的欺凌,直至贺赖覆灭,方得安宁,可惜却是好景不长。随着两个更为强大的拓跋部落先后迁入腾林草原,他们放牧的地方越来越小,已经失去了繁衍壮大的可能。 这一日,阳光慵懒地洒落在草原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香。放眼望去,碧绿的草地如同一张铺满翡翠的地毯,一直延伸至天边。 清新的微风拂过,带来了远处的牛羊和马匹的气息。拔列其漫步在草原上,眼望自己部落世代的栖息之地,想着心事。这时,一名手下匆匆前来禀告:“头人,拓跋部的少头人拓跋补录求见” 拔列其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揣测拓跋部的来意。不久前,他才刚向拓跋部赠送了四名美女及二百只肥羊,难道拓跋苏德对这些礼物不满足,又让儿子亲自前来索取? 压下心中的疑惑,拔列其让手下将拓跋补录请进大帐之中。 双方入座后,拔列其让人给拓跋补录端来香甜的酥油茶,然后问道:“不知少头人此次光临,有何事相商?” 拓跋补录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两名“护卫”,说道:“头人猜中了,我来这里,确实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拔列其说道:“少头人不妨直说。” 拓跋补录道:“这次我国讨伐契丹,我叔叔应召派去了五千兵马参战,皇帝陛下大加赞许,相较之下,你我两个部落没派一兵一卒,倒显得小气了。我父亲寻思着,我们两家合捐一万只羊,各派500勇士护送到前线去犒军,头人意下如何?” 拔列其心中“咯噔”一下,拓跋部好大的胃口,五千只羊,差不多得掏空他全部家底,拓跋苏德这是想吞并他的部落啊。他深吸一口气,道:“少头人,我部落里牲畜已然不多,加起来也未必有五千之数,如不信,可亲自去牧场看看。” 拓跋补录连忙摇头,道:“头人误会了,我父亲知道贵部并不富裕,所以决定这一万只羊由我部落独自承担,以我们共同的名义捐出,贵部落只需派500勇士护送即可。” 拔列其一愣,问道:“这是为何?” 拓跋补录略带尴尬地笑了笑,道:“实不相瞒,我父亲的宝贝女儿、我那妹妹,喜欢贵部落的少头人。” 只要听人提到自己的儿子,拔列其心中便会充满了自豪。其子拔列縢相貌极为英俊,是大燕国是出名的美男子,被拓跋苏德的女儿相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自豪了一会儿,拔列其又开始犹豫起来,羊是不用他出了,可这500勇士,是部落的全部能战之人,一下子全派出去,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拓跋补录笑着说道:“头人尽管放心,牧场有独孤将军镇守,安全不成问题。这次契丹国必灭,只要我们两家出了力,皇上的奖赏定然少不了的。” 拔列其不禁心动。本国对外征战胜利后,朝廷确实会对出兵出力的部落进行封赏。自己部落人少物贫,从未参与过。若此次仅是派人护送牲畜到前线,便能获得皇帝的封赏,将极大地增强部落的实力,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权衡利弊后,拔列其点头应允,道:“好,就按拓跋头人说的办。” 拔列其确实不担心自己部落的安全问题,燕国各部落虽时常相互倾轧,却多是抢夺草场,从未有哪个部落敢明目张胆的灭掉另一个部落,如过朝廷允许这么干,他这小部落早就没了。 拓跋补录干笑几声,道:“头人,能否让拔列縢少头人率军前去我部汇合,我那妹妹……嘿嘿、嘿嘿,想见一见他。” 拔列其又开始自豪起来,爽快地说道:“行,我马上就让他带人随你过去”。 不久之后,拔列营地响起了嘹亮的集结号角声。拔列部落凑齐了500名勇士,在少头人拔列縢的带领下,随着拓跋补录踌躇满志地出发了。 路上,拓跋补录不时的偷瞟身旁的十几名汉军,心中纠结不已。此时自己只需大喊一声,凭拔列縢的500士兵,定能将这些汉军斩杀。可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便被拓跋补录否决了,他知自己一但这么做,身旁那黑大个,恐怕立刻就会砍了自己,到时候拔列縢是跑了,可自己的小命却要丢在这里。想到此,拓跋补录暗自叹息。此时的局势已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扭转,只能等待有合适的机会再做打算。 在拓跋补录的犹豫不决中,一行人回到了拓跋苏德的营寨。进了寨子,拔列縢的脸色瞬间凝固,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不已。 营寨内,拓跋部落的女人、老人以及孩子,都被绑住了手脚坐在空地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他们旁边,则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和其他各种值钱之物。一群手提兵刃的士兵冷漠地站立在四周,用冰冷的目光监视着这些俘虏和财物。 “怎么回事?”拔列縢看着拓跋补录问道。 拓跋补录脸上写满了羞愧,瞥了一眼朝他们正缓缓走过来的刘轩,小声说道:“我们拓跋部落……已经归顺了这位汉国的晋王殿下。” “什么?”拔列縢大惊失色,刷地拔出腰刀,他带来的士兵也纷纷亮出了兵刃。与此同时,一千子弟兵呼啦一下将他们围在中间,拉弓搭箭,对准了这些拔列部落勇士。 刘轩从容不迫的走出来,威严地说道:“拔列縢是吧?我乃大汉晋亲王刘轩,你们已身处绝境,赶紧缴械投降,本王给你们留条活路。” 拔列縢面带犹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刘轩冷冷说道:“你们这些人和独孤洪烈的五千精兵,以及拓跋部落的一万多士兵相比,战力如何?本王没让士兵放箭,是因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过我的耐心有限,现在我数三个数,你们若不缴械投降,立即便会身首异处。” 刘轩说完,便开始缓缓数道:“一……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紧张与绝望,拔列縢与他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对生死的挣扎与抉择。 “哐当。”拔列縢把腰刀扔在地上,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选择了放下武器。 “很好。”刘轩面无表情地说道。 此时,拔列部落的营寨内,头人拔列其也作出了和儿子相同的选择。部落里只剩下妇女和小孩,面对突然闯进来的汉军,他连抵抗的资本都没有,乖乖的命令族人驱赶着牲畜,向拓跋珪的营寨进发。 谷雨站在刘轩身后,看着俘虏们将牛肉切割成小块,然后架在火上熏成肉干,疑惑的问道:“王爷,你不会是真想去前线犒劳燕军吧?” 刘轩转过身,笑着说道:“当然真去啊,不然我们大老远的来这里干嘛?就是为了杀人放火?” 谷雨撇了撇嘴,半开玩笑的说道:“不只是杀人放火,还抢女人!” 刘轩听出谷雨看似说笑,实则对自己有些做法不满,便解释道:“这些女人的任务,是协助我们驱赶牲畜。她们的男人都战死了,本王就顺便做件好事,让她们嫁给我国的青年,组成家庭后开始新的生活。” 谷雨点了点头,看着忙碌中的俘虏,问道:“王爷,这次,你为何没像前两次那样,杀光拔列部落的男人?” 刘轩正色道:“我已经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杀人啊。” 谷雨望着刘轩英俊的面庞,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里,谷雨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与无情。她逐渐明白,战争远非儿戏,它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让生命如草芥般消逝。 在与刘轩的相处中,谷雨感受到他内心的复杂与矛盾。她知道刘轩并非好杀之人,他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隐藏着对国家和人民的责任与担当。他明白战争的代价,更清楚和平不会从天而降。因此,他每一次挥剑,都是为了更长久的安宁;他每一次决策,都是为了减少更多的牺牲。 谷雨开始理解刘轩的苦心与坚持,不再用简单的黑白去评判这位王爷。她知道,在这个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和理想而挣扎,而刘轩,正是那个在风雨中挺立、为国家和人民撑起一片天的人。 谷雨更加坚信,眼前的晋王刘轩,依旧是她心中那个善良、仁慈、宽厚、和蔼的晋王。 第123章 火烧军粮 休整了两日之后,刘轩和手下士兵都换上了拓跋部落的衣服铠甲,继续向西北方向进发。 拔列縢和他手下勇士,被汉军裹挟着,驱赶羊群,驾驭着装载牛肉干的马车,走在队部的中间。他数次和拓跋补录目光交汇,想从对方眼神里寻找答案。这些汉人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真要去犒军? 行了七八日,刘轩终于远远望见了一支燕国部队。 刘轩转过头,对拓跋补录和拔列縢道:“你们两个,记住了该怎么说话吧?” 两人连连点头,同声道:“记住了,记住了。” 刘轩冷冷道:“最好不要有别的心思!否则,不但你二人性命不保,你们的族人,也将各个身首异处。” “是是。”两人同声答应,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只需用自己的身份,协助刘轩把这批东西送到军中,吃顿酒后一起返回,便就完成了任务。真不知道这个汉国晋王到底想做什么。偷袭军营?以这点汉军,好像有点自不量力。 令狐霸端坐在军营的营帐之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名被俘的女子,心中充满了激动与庆幸。他的运气可真是好,居然抓到了号称“草原月光”、与本国三公主并称“漠北双姝”的契丹公主耶律朵朵。 果然是名不虚传,这个耶律朵朵,简直是美到了极致。令狐霸难以掩饰内心的惊艳,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如在平时,他早就扑了过去,可这次他真不敢。令狐霸知道,自己但凡沾了这女子一根手指,脑袋就得搬家。 不过,令狐霸的心中也有一番盘算。这次两国打仗,正是因这位契丹公主而起。本国宣武皇帝对耶律朵朵求而不得,才一怒之下发兵征讨,誓要将她纳入后宫。如果他令狐霸将这个女子送到皇帝面前,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功劳。 “你确定她就是朵朵公主?”令狐霸向身边的士兵问道。 “确定无疑!”那士兵口气坚定的说道:“上次我护送慕容大人去契丹求亲,亲眼见过。” 令狐霸满意地点点头,却见一名士兵走进来,道:“启禀将军,腾林草原的三个部落,带来大批的肥羊和牛肉干,前来犒军。” “是吗?”令狐霸心中甚喜,说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三人走进帐篷,当先一人行礼后道:“见过令狐将军,我乃拓跋部落的拓跋补录,这是叔叔家的弟弟拓跋轩,这位是拔列部少头人拔列縢。” 刘轩和拔列縢连忙行礼。 令狐霸请三人入座,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视了一遍,最后落在拔列縢脸上,对三人的身份,再无任何怀疑,笑着说道:“久闻拔列縢少头人乃我大燕第一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令狐将军过奖了。” 拔列縢客气的回应了一句,目光却有意无意的扫了扫帐边绑着的耶律朵朵。 令狐霸得意的说道:“这女子,乃是契丹国的朵朵公主,本将军已将其中擒获,正打算献给宣武陛下” “啊!”拓跋补录吃了一惊,恭维道:“令狐将军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令狐霸故作谦虚道:“哪里,只是运气好而已。” 拓跋补录收回看向耶律朵朵的目光,对令狐霸说道:“我国将士英勇,连战连胜,我腾林草原部落知前线将士辛苦,特意宰杀了两万肥牛,又驱一万只羊,前来犒劳将士,给将士们补充体力,增强士气,以便早日灭掉契丹狗国。杀尽契丹男狗,让契丹女人悉数成为我鲜卑人的奴隶。” 耶律朵朵本来目视帐顶、一言不发,闻拓跋补录之言,不由大怒,愤恨的看向几人,当看到刘轩,不由一怔。赶紧低下头,心中暗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令狐霸哈哈一笑,道:“腾林草原头人慷慨犒军,着实让人敬佩。时至中午,就请三位在军中用餐,以表本将军感激之情。”说罢,令狐霸一边让士兵们把刘轩等人带来的物资运到粮仓,一边让人安排餐食。 一会的功夫,热气腾腾的饭食便被端了上来。令狐霸及两位副将,陪着刘轩等人在帐中吃酒,士兵们也在面点火烤肉,准备午饭。 鲜卑人打仗,不禁士兵喝酒,令狐霸一手持着羊腿,一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对刘轩道:“少头人,听闻你部落已派五千勇士去了前线,这次又送来这么多军粮,日后皇帝陛下的封赏定然少不了啊。” 刘轩正用小刀将肉切成一个个小块,闻言,抬起头道:“这不算什么,倒是令狐将军神武,擒了契丹的这个什么公主,契丹皇帝定要出一大笔赎金了。” 令狐霸瞪大眼睛,道:“少头人,你没听说过草原月光的名头?不知道两国为何打仗?另外你这吃肉方法,也太小家子气了,简直像软弱的汉人。”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本来就是汉人。”话音未落,突然挥出小刀,在令狐霸的脖颈中留下一道血痕,接着“噗噗”两刀,精准无误地刺入两名副将的胸膛。三个身经百战的鲜卑勇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之中。 拓跋补录和拔列縢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外表斯文的汉国晋王,说杀人就杀人,而且手段竟如此干净利索。他三人身处戒备森严的军营之中,外面有一万鲜卑士兵,想要跑,那是万万不能。 两人还在发愣,刘轩却已快步走到耶律朵朵跟前,挥刀割断了她身上的绳索。 正这时,一名士兵跑进来,大声喊道:“将军,大事不好,粮草着……”他这个火字还没说出口,猛然见令狐霸和两位副将伏尸于地,不由呆住了。 “快抓住他,他是汉国人,杀死了令狐将军。”拓跋补录跑到帐外,大声叫喊,边跑边向前急奔。刘轩把手中小刀甩出,正中他后心,拓跋补录又向前跑了几步,轰然倒地。 “通知你的族人,赶紧快跑。”刘轩对拔列縢说了一句,抱起耶律朵朵扛在肩上,一脚踹在那发愣报信士兵的腹部,冲出帐外。令狐霸的战马栓在外面,刘轩拽开缰绳,飞身上马,向着营寨大门疾驰而去。 刘轩从杀人到逃跑,也不过几个眨眼之间,等拔列縢反应过来,才发现帐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不对,是一个活人和四具尸体。 粮仓里,燃起了熊熊大火,燕兵们正忙着救火,这时又传来主将被杀的消息,军营内登时乱成一团,士兵群龙无首,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快跑啊!契丹大军杀过来了,令狐将军被杀死啦。”向左见纵火成功,便命手下上马,一面大声呼喊,一面向寨门冲去,同时还不忘挥舞兵刃,顺手收割左近燕兵的性命,好多燕兵不明情况,也跟着往外跑,却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 混乱之中,燕国千夫长慕容山看出事情不对,连忙挥舞着令旗,大声喊道:“有契丹人袭营,大家不要乱跑。”在他的极力约束下,四散奔逃的燕兵逐渐冷静下来,慢慢聚集在慕容山的周围。 慕容山环顾四周,沉着地说道:“令狐将军受伤,命我全权指挥。尉迟坪,你带人火速去粮仓救火;贺兰痛禀,你带人搜寻斩杀佯装犒军的契丹人;贺楼骨带人去守住寨门。”他点名的将领,有的也是千夫长,此时被慕容山的冷静折服,无一人认为他越俎代庖,听到吩咐,立即大声答应着点了本部人马执行。 拔列縢眼见两名汉军首领带着汉军人跑远,而他带来的士卒却被当做敌人,一个个被本国军人砍死,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悲哀,现在哪有人会听他们解释?他咬了咬牙,大声命令道:“快!随晋王一起突围出去。”得到命令,那些迟疑中的拔列部勇士边和燕兵相斗,边向寨门方向退却。 向左本已趁乱杀出了包围,见燕军在慕容山的指挥下迅速恢复了秩序,心知不妙。照这样下去,王爷的计划便要落败。向左把心一横,调转马头,直奔慕容山而去。 慕容山远远见向左朝自己奔来,迅速取下弓箭,嗖的一声朝向左射去。向左伏在马背上,箭矢擦着他后背飞过,不由惊起一阵冷汗。他抬起身,眼见慕容山离他不过三丈多远,知形势危急,成败便在此一刻,咬紧牙关,举起手中的大枪,直冲过去。 向左眼见得手,却突觉身上一阵剧痛,原来慕容山箭术非凡,在他起身的瞬间,又连发两箭,分别命中了他的肩膀和大腿。向左身体失去了平衡,再也坐不稳马背,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慕容山见敌将落马,心中大喜,正要补射两箭以绝后患,突然一骑从斜里冲出,马上之人举枪朝他就刺,正是向左之弟向右。 慕容山猝不及防,被向右一枪刺中后背。向右双臂用力,将慕容山挑起甩出两丈多远,接着纵马到哥哥跟前,猫腰将他拎起,置于马上,拍马而去。 见到慕容山战死,那些刚刚集结起来的燕兵,又没了主心骨,开始混乱起来…… 第124章 契人来了 萧铁鹰伏在一里外的草丛中,眼见燕国军营火光冲天、喊杀声一片,心里满是狐疑。 一名手下猫腰跑了过来,趴在萧铁鹰跟前,小声说道:“将军,鲜卑人的粮草被人给烧了,似乎还起了内讧,一些穿着牧民衣服的人,一边大喊契丹人来了,一面到处杀人,那些穿着铠甲的燕国士兵,则大喊捉拿契丹人和他们厮杀。” 萧铁鹰眉头紧皱,问道:“那些牧民可是我们的族人?” 手下摇摇头,肯定地说道:“不是,他们都穿的鲜卑衣服。” “他们为什么喊契丹人来了?”萧铁鹰拍了拍脑袋,实在想不通里面是什么情况,便道:“不管它了,营救公主要紧,我们趁乱冲进去,救不出公主,我们便一起战死在里面。” 正这时,伴随着两声巨响,燕军寨门红光连闪,浓烟滚滚。接着一匹战马载着两人从里面冲出,直朝他们这里奔来。待马匹跑近,萧铁鹰不禁又惊又喜,马上其中一人,正是他们要营救的公主耶律朵朵。 马上另一个人,自然就是刘轩。他抱着耶律朵朵从军帐中冲出来时,军营刚开始骚乱,燕兵忙着救火,并没有人阻拦他们,不过寨门口却有士兵把守,刘轩便毫不犹豫的甩出了两颗手榴弹。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手榴弹爆炸后释放出的巨大的能量,一下子将几名燕国守卫炸飞,于是就有了萧铁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这八名守卫,也成为史上首批被热武器手榴弹炸死的人,只可惜史书上没能记录下他们的名字。 萧铁鹰大手一挥,一百多名契丹武士立即从隐匿之处钻出,呼啦一下将刘轩围在中间。刘轩没料到此处竟然有燕兵埋伏,急忙勒住马缰,把手中腰刀横着身前,快速环视了周边环境,顷刻间想到了七八个脱身方案。他可不是想英雄救美,契丹公主和他非亲非故,生死关头,会第一时间弃了身前女子,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却听身前的契丹公主轻声说道:“是自己人。” 萧铁鹰上前一步,跪在马前,口中说道:“属下无能,致使公主为贼人所擒,待将公主护送回国,便立即自刎谢罪。” 耶律朵朵道:“先起来吧。”说罢,用手肘轻轻向后顶了刘轩一下,小声道:“放我下来。” 刘轩闻言,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抢先跳下马。他可不是怕耶律朵朵从马上摔下,更非有意轻薄,抓在耶律朵朵腰间,实是想用她抵挡刀剑,以便自己迅速脱身。 耶律朵朵翻身下马,拱手对刘轩道:“多谢英雄舍命相救,他日若有机缘,小女子定会厚报。” 刘轩客气了两句,目光看向了燕军营寨方向,心中忐忑,自己知道耶律朵朵身份后,临时改变行动计划,恐怕会造成手下一些弟兄因此牺牲,刘轩多少有点后悔。 此处离燕兵军营尚近,并没脱离危险,在萧铁鹰的建议下,众人又向前行了七八里。此处,刚好是刘轩和向左商定好的集合地点。 过了一会,向右率兵从营中杀出。燕国打仗,押送粮草的士兵丢了军粮,是要掉脑袋的,所以燕兵都忙着救火,并没有追赶他们。 刘轩见向左受伤,急忙上前查看。向左咧开嘴努力笑了笑,道:“王爷,属下皮糙肉厚,又没伤到要害,养几天便没事了。”刘轩点点头,蹲在地上,小心的取出向左身上箭矢,消毒、敷药,然后包扎,手法迅速,即便是军医看了都会自愧不如。 这边萧铁鹰等人则围在耶律朵朵身旁,听她讲了事情的经过。 处理完向左箭伤,刘轩站起身子,手下过来禀告,两千子弟兵,冲出一千一百多人,尚有将近一半人还在军营里面。 刘轩飞身上马,大声说道:“弟兄们,我们的袍泽还在里面和鲜卑人厮杀,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大家随我杀回去,营救他们。” 子弟兵将士闻言,也顾不得疲惫,纷纷上马亮出了兵刃,准备再次冲向战场。 向右道:“王爷不可涉险,让属下去便可。” 刘轩坚定地摇了摇头,也不多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士兵们见状,自然不甘落后,个个奋勇当先,紧随其后。虽只有千人,气势却仿佛有数万骑兵之威,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直奔燕国军营杀去。 耶律朵朵对自己族人说道:“汉人将士英雄了得,我们契丹武士也不是懦夫,你们同他们一起前去杀敌。” 萧铁鹰热血沸腾,也想前去助战,无奈身有重任,上前道:“公主,我们当前要保护你的安危。” 耶律朵朵目光凌厉:“这是命令,不要让人小觑我契丹勇士!”萧铁鹰攥了攥拳头,躬身道:“属下领命。” 向左躺在地上,提醒道:“这位好汉,为避免误伤,你们进了军营,要喊契丹人来了。” “对!契丹人来了,我们本来就是契丹勇士,鲜卑狗贼,我们来了!”萧铁鹰拔出腰刀,大喊一声,带领手下向燕国营寨冲去。 第125章 再次相约 拔列縢腿上中了一刀,虚弱地躺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一把锋利的大刀向他头上劈落,却无力躲开,只有闭目等死。只听得“咣当”一声,一杆长枪架住了刀刃,睁开眼,竟然是汉国晋王救了他的性命。 “赶紧上马杀敌。”刘轩用枪将一名燕兵挑翻在地,接着逼开了拔列縢身旁的敌人。 此时,军营中还有四百多名子弟兵战士,他们凭借着兵刃与马匹装备的优势,每人都杀死了不下十个燕兵。然而人力终有极限,随着体力的耗尽,越来越多的战士摔下了战马。 贺兰痛禀身边可战之人也已不多,可他已杀红了眼,指挥手下,不顾一切的向子弟兵发起冲锋,誓要将这些人全部杀光为主将报仇。一时间军营里尸横遍野,血肉横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突然间,一阵嘹亮的号声响起,那是子弟兵独有的冲锋号声,本已精疲力尽的战士,身体里似乎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陡然间迸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杀!”子弟兵们见到战友们返回来营救他们,不约而同的向燕兵发起了反冲锋,让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 黄昏时分,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战场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保持着战斗时的姿势,仿佛在诉说着那场激烈的搏斗。鲜血染红了大地,汇成了一条条蜿蜒的小溪,缓缓流淌着。盔甲、武器散落一地,与泥土、沙石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子弟兵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他们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相反,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疲惫、悲伤和无奈。他们知道,这场胜利是用无数战友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他们默默地收起兵器,开始清理战场,将战友们的遗体一一搬运到一旁。 刘轩站高处,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因为他临时改变计划,让偷袭变成了鏖战。他既为胜利感到欣慰,又为牺牲的战友们感到悲痛,还有深深的自责。 向右走到刘轩跟前,小声问道:“王爷,战友们的尸首,我们要不要带回去。” 刘轩眼含热泪,小声说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把兄弟们的遗体,都火化了吧。” 向右答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远,指挥士兵们将战友遗体抬入坑中,一层层盖上木柴,再泼上火油。 准备完毕后,刘轩单膝跪倒,将手中的酒碗高高举起,随后又缓缓地倾倒在身前的土地上。大声说道:“兄弟们,你们的血没有白流,是你们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了后方千万百姓的安宁,大汉百姓不会忘记你们,历史更不会忘记你们!” 说罢,刘轩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一名士兵手中接过火把,投入木柴之中:“兄弟们,一路走好!”刘轩小声说着,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他坚毅的脸庞。 向左等子弟兵将士,肃立在刘轩身后,齐声唱道:“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耶律朵朵等契丹人站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这场战斗,他们亲眼见证了汉国军队的英勇与无畏,也深刻感受到了那种为了家国、为了信仰而战的坚定信念。他们心中无比的震撼,均想:“这样的一支军队,恐怕是没有人能战胜吧。” 夜幕降临,军营里恢复了宁静。 刘轩和耶律朵朵等人坐在本属于令狐霸的大帐之中。 耶律朵朵问道:“晋王殿下,下一步,你们如何打算?” 刘轩缓缓道:“我们此次前来燕国,目的就是解贵国之危。现在燕国粮草被烧,不久之后,便会因为物资短缺不得不退兵,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准备休整一天就回去。” 耶律朵朵站起来,一躬到地,说道:“晋王大恩,我契丹国上下没齿不忘。” 刘轩连忙站起来,道:“公主见外了,你我两国早已化敌为友,相互帮忙本就是分内之事。”刘轩顿了一下,又小声道:“小兄弟,当初用虎皮换药材的约定,你我却是都爽约了。” 耶律朵朵并不知道刘轩早已认出了她,突然听刘轩用上两人那日初见时的称呼,不由脸上一红,道:“我们都没想到会有今日之变故。下个月互市之时,我们再次见面,以践当日之约,兄台以为如何?” “好!”刘轩爽快地答应。 众人听刘轩和耶律朵朵突然变了称呼,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刘轩见状,微笑着解释道:“诸位不必惊讶,我与公主在一个月前曾有一面之缘,那时公主女扮男装,我们曾以兄弟相称。” 耶律朵朵也点了点头,脸上红晕未褪,眼神中多了几分亲切:“确实如此,那时我却未料到兄长会舍身相救,更想不到他会亲自带兵,解我契丹灭国之危。” 刘轩对耶律朵朵说道:“你们此番回去,恐怕会遭遇燕国军队,不如同我们一起去汉国,再从镇南关返回贵国。” 耶律朵朵摇摇头,道:“多谢兄长美意,绕道贵国路程太远,我国遭此大难,我需要尽快赶回,有一条小路,可以避开燕国军队。”她历来豪爽,索性将对刘轩的称呼由兄台变成兄长。 刘轩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公主心中已有计较,那我便不再多言。只是路上务必小心,若遇危难,可派人向我求援,我们定当尽力相助。” 耶律朵朵再次道谢,众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寻找整齐一点的营帐休息。 第126章 弃暗投明 第二天,耶律朵朵早早便来与刘轩告别,刘轩让人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又赠送了缴获的战马,自己一直送到了军营之外。 临走时,耶律朵朵小声对刘轩道:“兄长,我是朵朵公主,不叫那个什么公主。”刘轩微笑,也小声说:“你兄长名叫刘轩。” 耶律朵朵微微颔首,与刘轩拱手告别。 休息一日后,刘轩等人将带不走的帐篷等物付之一炬,随后踏上了归途。 曾经人口将近三万人的拓跋苏德部落,如今冷冷清清,那些俘虏们都已被张红旗带走,只剩下谷雨和二十名士兵,以及一群被当做军粮的羊。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半月已逝,刘轩等人仍未归来,让谷雨心中渐渐不安起来。 这一天中午,营地外传来阵阵马蹄声,谷雨的心中猛地一跳,不及多想,迅速冲出帐篷。在她看到刘轩的那一刻,所有的羞涩与矜持都被抛诸脑后,谷雨毫不犹豫地奔向刘轩,紧紧地拥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刘轩轻轻拍了拍谷雨肩膀,道:“小丫头,你不说你是女兵、女战士吗?怎么哭起鼻子来了?” 谷雨抬起头,突然发现向左等人都诧异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又羞又窘。她只是王妃身边的一名侍卫,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王爷,实在是太过失礼,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荒唐。她急忙松开手臂,后退了几步,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刘轩瞧出谷雨窘迫,便道:“去烧水沏壶茶吧,这阵子一直吃肉,还真不习惯。” 谷雨点头答应,如释重负般地跑回了大帐之中。 刘轩命令士兵们休息,自己在寨中找了个木凳坐了,将拔列縢叫到跟前,问道:“少头人,你是想留在草原,还是随我们回大汉。” 拔列縢拄着一根木棍,恭恭敬敬的站在刘轩跟前,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晋王殿下,我父亲和那些族人,现在的境况如何?” 刘轩拍了拍脑门,道:“哎呦,我记性不好,忘记跟你说了,你父亲与族人已携牲畜投奔我国,不过你部落的帐篷什么的还在,完全可以住下你们这些人。” 拔列縢转身看了看自己身后仅剩下的二十几名部族,想到自己也曾亲手杀了两个本国士兵,心中充满了无奈,轻声说道:“我愿意随晋王去汉国居住,为晋王效犬马之劳。” 刘轩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你既愿意弃暗投明,本王就收留你,凭你的相貌,在汉国娶妻生子应非难事,到时候逍遥自在,也算不错。” “多谢王爷”,拔列縢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暗,将来如何明,反正在燕国,他是待不下去了。 “你们几个呢?”刘轩朝其余拔列士卒问道。 “我们也愿意去汉国。”几个人同声答道。 两天后,刘轩等人顺利返回了黄图沙漠的北缘,这里是他们之前与邵春来分兵时的地点。由营长邓凯率领的五百名精锐子弟兵驻扎在此,负责接应任务。 刘轩问道:“你们团长呢?” 邓凯道:“邵团长他们一直未归,张团长带人接应去了。” “一直未归?”刘轩皱起了眉头。 第127章 连袭两部 那日刘轩决定分兵两路行动,邵春来与高举合便带领一队人马,朝着东北方向进发。南风仓促间绘制的地图并不全,他们踏上的这一片区域更是一片空白,需要自己去寻找鲜卑人的部落。 待到第五天,他们发现了一个鲜卑人的部落。巧的是,这个部落头人之子正在举行订婚仪式,沉浸在喜悦的氛围之中。汉人奴隶们戴着镣铐,忙碌着杀牛宰羊,准备各种庆祝的食物。鲜卑牧民作为草原的主人,载歌载舞的庆祝着。 高举合是第一次来打草谷,又是兴奋又是激动,搓着手说道:“老邵,咱们吃了几天炒面,今天终于有喜酒喝了,我都有点等不及了。”邵春来摇摇头,笑着说道:“不急,咱们是客人,需要等主人酒足饭饱之后再去,你放心,今天一定让弟兄们吃个痛快。” 两人等了一个多时辰,估计那些人已酒酣耳热,便飞身上马,各带五百人朝营寨冲了过去。 营寨里,巨大的酒囊被高高挂起,这是鲜卑民族独有的饮酒方式,象征着他们的豪爽与热情。准新郎身穿艳丽鲜卑长袍,腰扎彩带,头戴圆顶红缨帽,脚蹬高筒皮靴,拿着银质酒壶,与身着华美喜服,捧着银碗的准新娘逐一给部落里的长辈敬酒。一名汉族女奴则怀抱酒囊跟在他们后面,随时往酒壶里添酒。 那女奴身形瘦弱,装满酒的酒囊又颇为沉重,一不小心,将酒洒在新郎华丽的长袍之上。新郎感觉受到莫大的侮辱,愤怒之下,便抽出腰间短刀,狠狠劈了下去。那女奴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场的鲜卑人对此无动于衷,没人觉得新郎狠毒,也没人觉得女奴死的冤枉,在他们心里,汉人奴隶的性命,甚至不如一头牲畜。很快,便有一名汉人奴隶低着头将那女奴的尸首拖了下去,酒宴接着进行。 随着欢快的马头琴声再次响起,部落里的牧民们端着酒碗,大口大口的喝着醇厚的马奶酒,心中都充满了温暖与喜悦,殊不知,一场厄运即将降临在他们头上。 突然间,一伙不速之客闯了进来,这些人骑着战马,手握铁枪,在营寨内左冲右突,见人就刺,一时间杀得部落里人头滚滚,血污满地。偶有侥幸逃离营寨的牧民,刚刚冲出营寨大门,便被高举合率领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死状更惨。 准新郎刚抽出短刀,就被邵春来一枪贯穿了胸膛,旁边的准新娘不由地尖叫一声,这个刚才目睹女奴惨死,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美丽姑娘,见到自己夫婿被杀,心痛欲绝,顿时昏厥过去。 一个多时辰之后,邵春来确认再无反抗之人,遂令士兵罢手,停止了这场血腥的杀戮。部落内的鲜卑青壮男子几乎已尽数殒落,只剩下一些重伤者在地上痛苦呻吟。而那些藏匿于角落,被鲜卑人抓来的汉族男子,却因身上沉重的枷锁,成了部落里的幸存者,平日里束缚他们的锁链,在今日竟成了他们免于一死的护身符。 邵春来命令士兵们绑了俘虏,然后打扫战场,他把这些汉人奴隶叫到一起,问道:“你们是何方人士?为何在鲜卑人的部落?” 一名胆子较大的中年人道:“回将军,我们都是大汉百姓,是被鲜卑人掳掠到此地的。” 邵春来道:“我们是大汉的子弟兵,今日解救你们,晚几天便送你们回国。” “我们终于把王师盼来了!”众人皆痛哭流涕,他们终于从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迎来了希望的曙光,他们将不再无助地面对鲜卑人的迫害。他们抱住身边的子弟兵战士,泪水与笑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一名面貌斯文、五十多岁的人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袍子,拱手道:“大汉国冀州通瑶县令安乃丰见过将军,敢问将军可是冀州宁元帅麾下将领?” 邵春来听他还是官员,便还礼道:“我们是晋王手下将领,并不隶属于北方军。” 安乃丰接着问道:“那宁元帅的部队可在左近,此次朝廷可是从冀州和晋州两地出兵,大举北伐?” 邵春来神色一黯,低声道:“宁元帅已于三年前殉国。朝廷也没有北伐,是晋王殿下自己带兵打过来的。” 安乃丰闻讯,泪水夺眶而出,但随即他意识到一事,拭去泪水,急切地说道:“请将军速速率军离开,此地距离女方部落不远,他们一旦得知消息,定会迅速派遣人马赶到这里。” 邵春来问道:“你可知女方部落在哪里?” 安乃丰点点头道:“我知道” 邵春来道:“既然如此,你便带我们前往,突袭女方部落,解救我们的同胞。” 安乃丰道:“将军不可,女方部落有四五千人,将军兵力太少,恐寡不敌众。” 邵春来道:“无妨。” 午后的阳光,如同温柔的手指,轻柔地拨开云层,洒在了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金色的光辉与翠绿的草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唯美的画面。微风拂过,草浪翻滚,一群群牛羊悠闲地漫步其间,或低头觅食,或抬头仰望蓝天。偶尔,一两只雄鹰在天空中翱翔,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为这幅画面增添了几分壮丽。 几个放牧的鲜卑青年,看着远处呼啸而来的一支骑兵,脸色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惊骇。这并非自己部落的巡逻队伍,而是一支来意不善的军队。 骑兵迅速逼近,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怜悯。利箭如同死神的使者,划破长空,穿透了这些鲜卑青年的胸膛。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衫,也染红了这片无辜的草原。他们的眼中满是绝望,却只能无力地倒在地上,成为了这场残酷战争中的牺牲品。 骑兵们并没有停留,他们在邵春来的带领下,如同虎入羊群般地直冲进充满欢声笑语的丘穆陵部落。 一个个鲜卑牧民带着对生活的无限眷恋,不甘心的倒了下去,他们死前却不曾想过,在他们奸淫、奴役别国百姓时,早已为今日之事埋下了祸根。 子弟兵队伍中,不乏首次参战的新兵,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与紧张。在袭击男方中,面对部落里的女人和老者,他们心中曾闪过一丝不忍与犹豫。然而,当他们目睹了被奴役的同胞所遭受的苦难与屈辱时,所有的不忍瞬间化为了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 那些被鲜卑人无情压榨的汉人百姓,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这些画面如同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刺痛了新兵们的心。 于是,新兵们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不再犹豫,不再心软,将满腔的仇恨与愤怒化作了战斗的动力。只要鲜卑人手中握着兵刃,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将长枪刺入对方的胸膛。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而是为了自己民族而战的勇士。 邵春来与高举合见状,心中既感欣慰又感悲痛。欣慰的是新兵们的成长与蜕变,他们已经能够承担起保卫家园、解救同胞的重任;悲痛的是战争的残酷与无情,它让无数无辜的生命成为了牺牲品。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将继续前行,为了最终的胜利与和平而战斗。 战斗如同狂风暴雨般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风平浪静。同样毫无防备的丘穆陵部落,再无一名成年男子,而那些女人们,将会驱赶着部落里的牲畜,去汉国开始新的生活。 安乃丰曾经是一方父母官,自然有组织和领导能力,邵春来索性就将一些善后事情交给了他,自己则和高举合以及刚刚率军赶过来的张红旗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张红旗道:“邵团长,这两部落都不算小,这下必能惊动燕国朝廷,你们已经圆满完成了王爷交代的任务,我建议你二人明天同我一同回去,在黄图沙漠等待王爷凯旋。” 邵春来摇摇头,道;“我打算再打几个部落,多弄点战利品回去。” 张红旗劝道:“你们再往前走,便可能会遇到燕国的府兵了,就此返回,保存住现在的战果,才是明智之举。” 邵春来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坚定地说道:“燕兵徒有其表,即使遇到,我们凭借王爷发明的这些东西,最差也能全身而退。” 张红旗仍旧劝说道:“邵团长,燕军野战无敌之名,绝非幸致,我们切不可大意。” 见张红旗放心不下,高举合连忙宽慰:“张团长请宽心,我与老邵自会谨慎行事,定能在王爷归来之前返回黄图沙漠,与他胜利会师。” 张红旗心中暗自忧虑,眼见邵、高两人接连取得大胜,似乎已生出了轻敌之意,这可是兵家之大忌。他虽极力劝说,却未能动摇二人决心,只得无奈言道:“既如此,两位将军务必加倍小心,万不可大意。” 第128章 三箭同发 十余日后,邵春来一行人遥遥望见了一个鲜卑部落的轮廓。高举合略显失望地说道:“找了这么多天,才发现这个小部落,应该没有多少油水。” 邵春来道:“猪尾巴也有肉,此处已是燕国腹地,我们打完这次草谷,便回去吧。” “嗯。”高举合点了点头。 “冲!”随着邵春来一声令下,子弟兵们挺枪跃马,如潮水般向部落冲了过去。把守寨门的两名鲜卑勇士,很快就发现了这伙不速之客,大嚷着朝里面跑去,口中大喊着:“头人,不好了,契丹人打过来了。” “什么契丹人,老子是汉人。”邵春来面带冷笑,第一个冲进营寨之中。子弟兵战士也随后冲入。见敌人突袭而来,部落里的鲜卑牧民惊慌失措,纷纷大喊大叫地跑回毡房去取兵刃。 很快,子弟兵们便发现了异样,那些鲜卑人跑进毡房后,竟再也没有出来,整个营寨突然变得异常寂静。邵春来心头猛地一紧:“不好,我们中埋伏了!” 猛然间,一声虎啸声传来,紧接着,四周的营帐倒塌,一只只斑斓猛虎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邵春来初时大吃一惊,待定睛细看之下,却不禁哑然失笑,这哪里是老虎,只不过是把草扎成了老虎的形状,再披上虎皮以假乱真罢了。 邵春来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下一刻,他便狼狈地躺到了地上。原来,他身下的战马,陡然见到“百兽之王”,嗅到浓烈的虎尿之气,又听到了模仿逼真的虎啸声,瞬间被一股恐惧所笼罩,下意识地抬起前蹄,把他直摔了下来。 动物对老虎的恐惧,是深深刻印在骨子里的。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也未能例外。在见到这假虎的一瞬间,它们感受到了来自古老血脉中的恐惧,纷纷猛地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四蹄翻腾,扬起一阵阵尘土,将背上的士兵甩落在地。 接着,营地突然出现了无数的鲜卑士兵,他们手持弓箭,对着子弟兵便是一顿狂射,好多战士刚站起身,便被弓箭射中。 邵春来抽出腰刀,大声喊道:“弟兄们,冲过去!”子弟兵们听到命令,立即冒着箭雨,不顾一切地冲向敌人,尽管前面的战友不断倒下,却无一人退缩。 鲜卑勇士见敌人冲到近前,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弓箭,拔出腰刀,与子弟兵们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双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 子弟兵们在马上时,凭借着长达一丈的兵刃占尽了优势,能够轻松地以一当十。此时马下步战,长枪便无法施展,只能依靠腰刀与敌人近身搏斗,而这种搏斗,恰好是鲜卑人最擅长的。 尽管如此,子弟兵们依然展现出了顽强的斗志,与鲜卑勇士们打得难解难分。双方势均力敌,都拼尽了全力要致对方于死地。一时间,汗水、血水与尘土交织在一起,战斗异常的血腥和残酷。 激战中,一名鲜卑少女缓缓从帅帐中走出。她见邵春来勇猛无比,一连斩杀了好几名本国勇士,不禁颦眉蹙頞。这少女摘下弓箭,取了三支雕翎搭在箭弦上,随着一声清脆的破空声,三支箭矢如同闪电般射向邵春来,精准地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邵春来眼见三支箭矢向他射来,竟然让他无处可躲,只得一咬牙,避开要害,任一支箭射在自己肩膀上。同射三箭,本是他的拿手好戏,没想到今天被人用到了自己身上。 鲜卑少女见邵春来居然没被射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再次拉满弓弦,又是三箭齐出。这一次,邵春来躲闪不及,双腿同时中箭,剧痛之下,他身体一软,跌倒在地。 高举合见状,怒吼一声,拼尽全力杀到邵春来身边,一把将他扛起。他知道此战已败,但子弟兵的尊严和荣誉不允许他们投降。高举合果断地命令手下撤退,企图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 鲜卑士兵岂肯轻易放他们逃脱,纷纷蜂拥而上,紧追不舍。高举合望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战友,心中充满了悲壮与无奈,他叹了口气,对邵春来说道:“老邵,看来我们这些人今日都要把性命留在这里了。” 邵春来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吃力地说道:“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胳膊中刀,以你的能力,或许还能带人突围出去。” 高举合道:“你我共事一场,情同手足,我岂能撇下你独自逃生?我们两人杀了那么多鲜卑鞑子,就算死在这里,也值了!只可惜,当初没有听从张红旗的劝告,以致辜负了王爷的教导和期望。” 绝望中,只听马蹄声响,却是张红旗率人赶了过来。他手下原都是步兵,此时有了缴获的战马,便立刻变成了骑兵。刘轩命令子弟兵所有战士都练习骑马,看来是深有远见。 那鲜卑少女远远站在营寨高处,见敌人来了援军,缓缓说道:“宇文黑石,你带五百人从敌人左翼包抄,贺葛登带两千人攻击敌人左后方,待敌人退至右侧的如罗山前,两军合并将他们围住。” 少女身后,两名军官模样的汉子立刻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应声道:“臣等领命!”言罢,二人转身,迅速组织人马离去。原来这鲜卑少女,正是燕国三公主,号称“雪山之春”的慕容飞燕。 独孤擒虎疑惑地问道:“公主,敌人援军只有数百人,我们为何不趁着士气正旺,正面将他们一举歼灭,反而将他们驱至易守难攻的如罗山上?” 慕容飞燕缓缓说道:“围而不打,吸引其他汉军部队来救,我们便可以趁机设伏,将所有入侵的汉军全部歼灭。” 独孤擒虎追问道:“公主的意思是,我国境内还有其他汉国部队?” 慕容飞燕点点头,道:“对,这支援军一人一骑,且携带粮草不多,后面必有大股接应部队。” 独孤擒虎赞叹道:“公主殿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且武艺高强,实乃我大燕国不世出的奇才。” 慕容飞燕笑了笑,缓步走入帅帐之中,立刻有侍女奉上香甜温热的奶茶。慕容飞燕并没喝茶,而是拿起案几上的马鞍马镫反复端详了一会,然后转身对跟随而来的独孤擒虎道:“发明这东西的汉国晋王,才是真正的不世奇才。” 独孤擒虎点点头,赞同说道:“确实,汉军骑兵战力陡然飙升,皆是因此二物。” 慕容飞燕坐在椅子上,轻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随即话锋一转,道:“这个晋王虽然才智过人,但他手下的将领却似乎不太会打仗,居然大老远地……”说到这里,她突然神色一变,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放下茶碗,快步走到墙壁上挂着的地图前,目光紧紧锁定在某一处。 独孤擒虎见慕容飞燕脸色凝重,连忙走到她身后,问道:“公主,怎么了?” 慕容飞燕指着地图问道:“丘穆陵部落距此并不远,这伙偷袭的汉军却走了十天,你猜这是为什么?” 独孤擒虎想了想,答道:“我猜是他们迷路兜了个大圈子。” “我也估计他们是迷路了。”慕容飞燕缓缓说道:“其他汉军却未必会迷路,你说他们会去哪里?” 独孤擒虎目光盯在地图上,片刻之后,他猛地抬头,脱口而出:“油城!” 慕容飞燕点点头,果断下令道:“我即刻带兵前往油城,这里留给你三千兵马。你安排一千人继续围困这些汉军,另外两千人则埋伏在两条必经之路,严密监视。半月之后,若未见汉军增援,你们便三军汇合,全力攻击如罗山上的这支汉军。到那时,他们粮草耗尽,士气低落,歼灭他们应非难事。” 独孤擒虎躬身领命,声音坚定:“臣遵命!定不负公主所托!” 此时,张红旗已救出邵春来和高举合等人,正按慕容飞燕预想的那样,带兵进入了如罗山。此处地势险要,又紧邻一片桦树林,不适宜大规模的骑兵作战,据险而守,只要有足够的弓箭,燕兵确实不容易攻进来。 张红旗指挥士兵们搬运山上的石块,着手修建防御阵地,自己则来到邵春来等伤员跟前。 “邵团长、高团长,你们还挺得住吧?”张红旗见两人伤口已经包扎好,蹲下来关切地问道。 邵春来满脸愧疚,道:“悔不该当初没听你劝告,我没伤到要害,死不了。只可惜那些牺牲的兄弟,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听到邵春来提及阵亡的士兵,张红旗和高举合都不禁叹了口气。 隔了一会,高举合好奇地问道:“老邵,你刚才说是被人射了两箭,怎么身上有三处箭伤?” 邵春来道:“那个人同时射出三箭,连射了两次,如果不是你及时相救,让她再补射一次,我的老命就交代了。” “燕军中居然也有人擅长此等箭术?”张红旗闻言,不禁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追问道,“邵团长可曾看清那人的面貌?” 邵春来悻悻道:“看到了,是一个小姑娘。” 高举合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老邵啊老邵,你号称神箭无敌,这回却被一个小姑娘用你的成名绝技给射伤了,这传出去可真够窝囊的啊。” 邵春来瞪了高举合一眼,不甘示弱地反驳道:“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还不是被一个鲜卑娘们砍了一刀?咱们彼此彼此。”说完,他目光转向远方,眉头微皱,自言自语道:“王爷,不知现在在哪里。” 第129章 兵败油城 刘轩等人休息了半日,见张红旗等人仍未归来,心中开始不安起来。便让邓凯继续在此等候,自己和向右带了两千骑兵前去寻找。 几日之后,他们也来到了丘穆陵部落,这里早已空无一人,牧民居住的毡房也大多被烧毁,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在风中摇摇欲坠。帐外空地上鲜血与灰烬交织在一起,一些鲜卑人常用的腰刀或插在泥土中,或遗落在血泊之中。 刘轩端坐马上,对向右说道:“邵春来他们的战利品,想必就是在这里获得的,张红旗带人把俘虏和东西运走后,邵春来他们便失去了踪迹,很可能是贪功冒进,往北继续寻找鲜卑部落,结果遇到了大股的燕军。” 向右点点头道:“王爷,不如你先回国等候,由我去继续寻找他们。” 刘轩摇摇头,对身旁亲兵说道:“你二人即刻回去通知邓凯,让他带兵到这里,然后……如此这般。” 两名亲兵领命离去不久,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来禀报:“王爷,前面发现了一群百姓,约有四五十人,看装束,像是我汉国人。” 刘轩一愣,怎么此处会有汉国百姓?他沉吟了一下,道:“把他们带过来。” 不久,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被带到了刘轩面前。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各不相同,仔细辨别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衫,确实是汉人装束。 刘轩走到一名老汉跟前,问道:“老丈,你们是何方人士,要去哪里?” 老汉仔细端详了刘轩一番,见其盔甲是汉军样式,瞬间热泪盈眶,跪倒在地,哽咽着说道:“军爷,我们都是大汉百姓,被鲜卑人掳掠到北地为奴,恳请军爷把我们带回家乡。” 刘轩搀起老汉,问道:“老丈莫急,能不能说详细点,你们被掳到了哪里,怎么跑出来的?” 老汉老泪纵横,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趁着他们打仗,我们就跑了出来。” 一名青年补充说道:“那个地方叫油城,离此不远。前天有一支我国军队,手持长枪冲进城,与燕军交战,我等便趁乱跑出,一路走到了这里。” 刘轩猜到他说的是邵春来一部,心头一震。举目望去,见那青年二十多岁,眉目甚是清秀,只是面黄肌瘦,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躬身道:“回军爷,学生魏学文,豫州人士,这些年家乡旱灾,颗粒无收,便于半年前离家逃荒,不曾想迷失了路径,在冀州被鲜卑人抓获。” 刘轩依稀辨别出他是书生打扮,便问道:“你有功名在身?” 魏学文点点头,道:“学生乃是文帝二十年的秀才。” 刘轩见他破旧的衣衫中露出胸前绣着两个字,心中一动,伸手扒大他衣服上的口子,果然是曹颖二字。便问道:“这曹颖是你什么人?” 魏学文一愣,不知刘轩是何用意,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是我未婚妻,逃难中与我失散了。”刘轩暗想,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北风的未婚夫,看来这些确实是被掳掠来的汉人。 刘轩又问:“你可知城中有多少鲜卑守军?” 魏学文答道:“城中有五百名守军。” 刘轩点点头,对魏学文等百姓道:“你们就在这鲜卑人的毡房中等候,两天之内,便会有我国士兵来接你们回家。”说罢,他让士兵们留下一些干粮,率领士兵按魏学文指的方向飞驰而去。 行了不到半日,一座城池的轮廓便远远地映入眼帘。刘轩等人驱马走近,只见城前的草地被马蹄践踏得凌乱不堪,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鲜卑士兵的尸体,城门外散落着各种战斗的痕迹,兵器、铠甲、旗帜等物品随处可见,城门被烧掉半扇,兀自冒着黑烟。 向右道:“王爷,邵团长他们定是在这里同鲜卑人交战,大获全胜后攻下了油城,然后追击敌人去了。” 刘轩点点头,下令士兵进城。他对装备了马镫、马鞍的子弟兵战力充满了信心,却担心邵春来被胜利冲昏头脑,不管不顾的去袭击燕军大部队。 当刘轩骑马跨过一具燕兵尸体,他突然感觉特别别扭,低下头,只见这个鲜卑兵是高个子,却穿着极不合身的小盔甲。刘轩连忙下马查看,发现地上躺着的燕兵尸体,个个面有菜色,似常年吃不饱饭一般。 刘轩倒吸了一口凉气,站起来大喊道:“传令,赶紧退出城来。”然而,一切都晚了,他话音未落,就感觉脚下的土地开始颤抖,接着,一群犄角上绑着尖刀,尾巴上窜着火苗的公牛发疯一般冲了出来。 “火牛阵!鲜卑人也会用火牛阵!”城内的子弟兵不禁大惊失色。 公牛们怒吼着、狂暴地冲向眼前的任何阻碍。此时已有一半子弟兵进入了城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士兵们纷纷惊慌地四处躲避。但在这狭窄的城门前,他们根本无处可逃。公牛们的尖刀犄角在人群中肆意挥舞着,火焰和鲜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可怕的画面。不一会的功夫,城中的子弟兵战士尽数死在了里面。 公牛冲出城门后,继续追袭着外面的子弟兵战士,士兵们纷纷挺起武器,试图抵挡这些疯狂的公牛。然而,这些公牛在受伤后变的更加暴躁,哪里是人类血肉之躯所能阻挡。 正这时,黑山城内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城头出现了数百名手持弓箭的鲜卑士兵,这些人居高临下,对着城外就是一通暴雨般的乱射。面对疯牛与弓箭的双重攻击,子弟兵战士们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个倒了下去。 “不要慌,有序后撤。”混乱之中,刘轩极力的约束着士兵,没想到身下坐骑突然中箭,那马嘶鸣一声,将他掀了下来。 谷雨见状,连忙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刘轩身旁问道:“王爷,你没事吧?” 刘轩正欲答话,却见一头身中数箭的公牛发疯般朝他们冲来,刘轩拦腰抱起身旁的谷雨,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没容他喘息,另一头黑色公牛,从两人背后冲了过来,此时,刘轩已经避无可避。 危急时刻,只听丁武大吼一声,和身撞向了黑牛。这下力道奇大,竟将重逾千斤的的黑牛撞翻在地。 刘轩不及放下谷雨,上前一步,挥刀砍下挣扎欲起的黑牛头颅,防止它再次伤人。谷雨脸一红,挣脱出刘轩怀抱,她并非害羞,而是感到惭愧,她这个侍卫,不但没能保护刘轩,却被刘轩救了一命。 刘轩见丁武倒地后一直没起来,连忙蹲下身子,关切的问道:“丁武,你怎么样?” 丁武咳嗽了两声,急切地说道:“我怀疑香儿有问题,一直在查,可还……” 说到这里,丁武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刘轩如遭雷击,一股悲痛油然升起。他这才注意到,丁武的身下已经蔓延开一滩刺目的血迹,牛角上的尖刀扎入了他的后腰。在丁武在撞向黑牛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嗖。”一支箭矢插在刘轩身前几尺远的地方,瞬间将刘轩从悲痛中拉回现实,战斗仍在继续,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时候。刘轩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大声喊道:“兄弟们,全军后撤!” 此时,城门中突然冲出一支燕国骑兵,挥舞着长刀,朝这边呼啸而来,所过之处,那些被公牛撞下马侥幸逃得性命的子弟兵战士,纷纷被他们砍杀。 “王爷,上马。”向右纵马奔到刘轩身旁,急切的喊道。刘轩余光瞥见谷雨抱着丁武的尸首上了一匹无主战马。便飞身坐在向右身后,两人同乘一骑向西逃去。 坐在马上,刘轩懊悔万分,他原本担忧邵春来会因轻敌而陷入险境,却不料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轻视了燕兵的实力。那个魏学文,就因为是北风的未婚夫,自己就信了他的言辞,以至于落入敌人的圈套,这一切的根源,正是自己盲目的自信。 刘轩知道现在还不是自责的时候,当前最主要的,就是带领手下逃脱燕兵的追击。 然而,想要逃走谈何容易,子弟兵大多受伤,后面的两千燕国追兵却是以逸待劳、精力充沛,不一会的功夫,便逐渐拉近两军的距离。 第130章 水冲三军 向右眼见敌兵越来越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说道道:“王爷,你和谷姑娘先走,属下带人抵挡一阵。”说罢,他也不等刘轩回复,便跳下战马,大喊道:“兄弟们,保护王爷,和这些鲜卑鞑子拼了。” 子弟兵战士接到命令,纷纷调转马头,准备和燕兵决一死战。 刘轩岂能丢下旁人,自己独活。他勒住马缰,对谷雨说道:“你回去后告诉你家小姐,就说我……” “不,我与王爷共赴危难。”谷雨语气坚定地说道。 正这时,前面突然黑压压的出现一支部队,急速向他们这里奔来。刘轩心里一沉,邓凯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难道鲜卑人在此设了伏兵?他们本已落败,若再被前后夹击,这些人恐怕要全军覆没了。 向右也是大惊,让士兵们将刘轩护在中间,心中思量:“当然只有拼力保护王爷脱身了”待到来兵走近,却惊喜地发现,这些人竟然穿着子弟兵盔甲,原来是张红旗率军赶到。 “兄弟们后撤,我们来对付这些鞑子。”张红旗策马当先,大声喊道。 此时燕兵已然追近,事态紧急,张红旗也来不及和刘轩汇报,便命令手下士兵横向排开匍匐于地,自己拿出手榴弹率先向燕兵掷了过去。 随着“轰”得一声巨响,手榴弹在燕军之中爆炸,随着火光一闪,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空气撕裂,强大的气浪伴随着碎石和尘土向四周扩散,仿佛要将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吞噬殆尽。火光中,几名燕兵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最终消失在烟尘之中。 紧接着,更多的手榴弹接踵而至,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每一次爆炸都像是大地的一次颤抖,每一次火光都像是死神的狞笑。燕军惊恐的喊叫声、兵器的碰撞声以及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局势急转直下。 燕军千夫长宇文尔多也未能幸免,被一股气浪震得从马背上翻滚而下。幸运的是,他并未受伤,不过他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慌乱,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斗志。 爆炸过后,宇文尔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试图恢复一丝将领的威严。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命令道:“快!全军撤退!” 燕军士兵们听到撤退的命令,仿佛得到了解脱一般,纷纷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逃去。那些找不到战马的士兵,更是撒开脚丫子,在战场上狂奔起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随着燕军的撤退,战场只留下了一片狼藉,以及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气息。 “汉军会妖术?”油城帅帐内,慕容飞燕看着灰头土脸的宇文尔多,一脸得迷茫。 拓跋泰在旁怒斥道;“胡说八道!汉军中了公主的计策,被火牛阵冲得溃不成军,我们已经胜券在握,他们哪还有能力反攻,分明是你胆小怯战,却编出这种荒谬的说辞糊弄公主。” 宇文尔多哭丧着脸道:“大帅,属下真的没有胡说,不信你可以问问我手下的那些士兵。” 慕容飞燕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轻启朱唇,缓缓说道:“是我一时疏忽,以至于被瞧出了破绽。我原想等汉军全部入城后再施放火牛,没想到那名汉国青年将领好生厉害,竟然从汉人奴隶的身上发现了端倪,我猜测他就是汉国的晋王。” “他是刘轩?”拓跋泰一脸震惊,连忙问道:“公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慕容飞燕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既然他已经亲自下场,那我慕容飞燕又岂能避而不战?传令下去,点齐所有人马,本公主要亲自会一会这位多智近妖的晋王,看看他究竟有何能耐!” 这边刘轩等人在燕军士兵撤退后,简单的打扫了一下战场,便即返回了丘穆陵部落,这里虽已被邵春来捣毁,好歹也剩了一些残破的帐篷,可以给伤员们处理伤口时遮挡风沙。 刘轩见部落深处沙尘滚滚,似有千军万马埋伏,便道:“让士兵们休息会吧,这支燕军中必有高人,这些恐怕迷惑不了他。” 张红旗点头答应,心中暗自钦佩。他兵力有限,怕自己阻止不了敌人的攻势,便让士兵把一百多匹驮马尾巴上系上树枝,让受了轻伤的士兵骑上来回奔跑,想以此吓退敌兵,没想到被刘轩一眼识破。 “邵春来他们在哪里?你怎么会在我们后边。”刘轩和张红旗找了个石凳坐下后,刘轩便迫不及待地询问了起来。张红旗闻言,便详细地向他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那日他和邵春来等人被围在如罗山后,张红旗立即带人勘察地形,然后命士兵挖掘坑道,搬了许多石块码在坑道之前。 邵春来见状,疑惑的问道:“你让人和马都躲在坑道之中,难道想要和鲜卑人长期耗下去不成?他们现在围而不攻,我们此举,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计策?” 张红旗道:“这也是无奈之举,我们士兵大多负伤,战斗力大打折扣。我打算让大家在这里暂时休养,等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寻找机会突围而出。” 高举合道:“鲜卑人在山下有吃有喝,我们在这里忍饥挨饿,怎么能耗过他们?” 张红旗道:“我们都带了牛肉干,如果省着点吃,坚持十天半月不成问题,这山上几条溪水形成的河流,就在我们附近,我军喝水也不是问题,正好趁此养伤。” 高举合接着问道:“那你为何不让士兵抓空休息,反而让他们耗费力气把河水截住?” 张红旗嬉笑道:“我们自己喝水,不给鲜卑人喝,渴死他们。” 邵春来笑了笑,知道渴死鲜卑人云云乃是玩笑,他对张红旗采石蓄水也不理解,却也没有再问,只是正色的说道:“张团长,我和老高都已受伤,手下的士兵就全权交给你指挥,我们这次凶多吉少,若你指挥士兵多抵挡几天,我们便能恢复些体力,有机会多杀几个鲜卑鞑子,那也就足够了。” 张红旗拱手道:“多谢两位团长信任。” 接下来几天,独孤擒虎命人佯攻了几次,张红旗从容不迫的指挥士兵打退敌人,在战斗的间隙,就让士兵不停的取石,堵水。邵春来和高举合也不干涉张红旗的部署,只是躺在坑道中晒太阳、睡大觉,如此,伤势好的很快。 半个月之后,局势就发生了变化。贺葛登与宇文黑石率领的两支大军赶来,与独孤擒虎的队伍汇合,形成了强大的联军。在独孤擒虎的统一指挥下,对张红旗的阵地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进攻。 见敌人来真的,邵春来和高举合再也不能睡大觉了,他俩也和士兵一起,站在坑道中射杀敌兵。不得不承认,张红旗命人挖的坑道,确实非常适合防守,士兵们站在其中,既能够有效地躲避敌人的箭矢,又能够利用地形的掩护对敌人进行精准的射击和反击。 又过了五天,子弟兵军粮已经耗尽,箭羽也所剩无几,张红旗却仍然没有突围的意思,每天只是指挥士兵用先前取的石块砸敌人。 邵春来实在耐不住性子,在打退了燕国士兵一次攻击后,一瘸一拐的找的张红旗,问道:“张团长,你再不组织突围,我们这些人,恐怕都将困死在这里了。” 张红旗笑道:“别急,我们休息一晚,明天便是我们反攻之时。” “这小子不趁着天黑突围,却要选择白天,简直是胡搞。”邵春来暗自生气,后悔将士兵的指挥权交给了张红旗。 燕国这边,三位将领聚在一起,独孤擒虎道:“汉军粮尽援绝,极可能在今晚突围,你二人带兵埋伏在山下,务必将他们全歼。” 两人领命而去,待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也没见汉军突围。宇文黑石打了个哈欠,正要命令吃早饭,却听到帅帐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独孤擒虎也是一宿没睡,他以三千之众,耗时七八天,居然没拿下汉军一千多残兵败将驻守的阵地,在公主那里,恐已无法交代。他背着手在帐内踱来踱去,内心的急躁愈发强烈,虽然清楚士兵们疲惫,为了尽快结束战斗,他还是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随着战鼓声的轰鸣,燕国士兵带着必胜的决心和无尽的杀意,如潮水般汹涌地冲向汉军的阵地。然而,当他们接近汉军阵地时,却没有迎来他们想象中的滚木礌石和弓箭。这种出乎寻常的寂静,让燕国士兵们感到一丝不安,但他们并未停下脚步,依旧坚定地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洪水突然从高处倾泻而下,如同天降巨浪,迎面冲向燕国军队。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得七零八落,有的被冲倒在地,有的则被卷入其中,消失在滚滚洪流之中。 原来这是张红旗精心策划的一招妙计,他看好地形,堵河蓄水,利用二十几天的时间,在山上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水库。关键时刻扒开了堵住河水的障碍,让积蓄已久的洪水得以肆虐。 这股洪水卷着沙石,如同一条长龙,从山上直流而下,势不可挡地冲向了燕国军队的阵地,一直冲到了燕兵的帅帐之中。随着洪水的到来,帅帐轰然倒塌,接着完全淹没在滚滚洪流之中。 燕国士兵自小在草原长大,几乎都不会游泳,此时面对涛涛而来的洪水,很多人转瞬之间便被无情地吞噬。 邵春来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被洪水淹没的燕军兵营,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他转头望向张红旗,由衷地说道:“张团长,你鬼点子真多,难怪王爷如此看重你。这一招洪水之计,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张红旗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谦逊地说道:“其实这也没什么,是我根据《晋王兵法》揣摩出来的。只要肯认真研究,这部兵法对打仗确实是有极大好处的。我也只是将所学运用到了实战中而已。” 邵春来听后,不禁感叹道:“咱们王爷真是神人啊,能写出如此高深的兵法,真是让人佩服。可惜我老邵不识字,无法亲自研读这些兵法,只能听你们讲述其中的奥妙了。” 张红旗说道:“邵兄不必过谦,你不识字,但在战场上勇猛无比,我就做不到。你可以多听听耿帅讲述的兵法,虽然不能直接阅读,但也能从中汲取一些智慧。”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间的默契和信任在这一刻更加深厚。他们知道,在未来的战斗中,只有团结一心,才能战胜一切困难,取得最终的胜利。 邵春来见高举合站在一旁不语,捅了捅他,问道;“老高,你在想什么?” 高举合挠挠头,道:“我在想,这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 邵春来哈哈大笑,道:“想什么想,你和我一样大字不识几个,能想出什么来?待回到大汉,咱俩一起报名参加军中的文化辅导班。” 三人同时大笑起来。 第131章 火枪退敌 过了一会,张红旗见大水散去,便命令士兵下山,搜寻那些没被淹死、呛死的燕国士兵。这些侥幸活下来的燕兵,或趴在废墟之中,或躺在泥泞之地,个个面色苍白,眼中充满了绝望。 面对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敌人,子弟兵们并未手软。他们按照张红旗的命令,果断地将这些燕国士兵一一斩杀。尽管这些士兵在洪水中侥幸存活下来,但他们的命运却早已注定。在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上,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战斗结束后,张红旗命令士兵清点战利品,收集敌人的武器、铠甲和战马等物资,这些都是未来战斗中的重要资源,他们必须带回去。 一切准备就绪后,子弟兵们就地用饭。饭后稍作休整,他们便踏上了归程。在午后的阳光下,子弟兵的身影逐渐远去,但他们的英勇事迹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几天后,张红旗率军回到黄图沙漠,得知刘轩已带人寻找他们,便留下邵春来、高举合等伤员,自己率队追赶。 途中,张红旗遇到了邓凯一部。从邓凯口中得知,刘轩命他携带秘密武器去前方部落接应,张红旗担心刘轩遇到意外,便命令邓凯率领步卒殿后,自己则带领骑兵加速前进。恰好遭遇了从黑山城败退下来的刘轩一行人。 刘轩听张红旗讲述了以往经过,赞许地点点头,问道:“以你的判断,油城的那支燕军,会追到这里来吗?” 张红旗肯定地说道:“会。虽然我们刚才用手榴弹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既然我们没有选择追击,他们定会推断出我们手中的手榴弹数量有限,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刘轩接着问道:“我们这些人肯定是跑不过燕国骑兵,如果你是主帅,会怎么做?” 张红旗略显无奈的摇摇头,道:“我暂无万全之策,唯有见招拆招,以不变应万变。” 刘轩微微颔首,道:“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张红旗见刘轩把指挥权交给自己,知道王爷是在考验自己,便开始指挥士兵进行防御准备。不久,远处传来了燕军铁蹄轰鸣的声音,片刻之后,铁蹄声由远及近,慕容飞燕率领燕国骑兵赶了过来。此时,汉军已摆出鱼鳞阵形,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横亘着燕军面前。 慕容飞燕紧勒战马,看了看严阵以待的汉国士兵,接着把目光直射向前方高处。那里汉军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在纛旗之下,一名青年将领青衣飘飘,负手而立,显得从容不迫,知他便是敌国的主帅、汉国晋王刘轩,那个令本国数个部落覆灭的传奇人物。 与此同时,刘轩的目光也锁定在对方主将身上。这个在战场上将邵春来射伤的姑娘,让自己统兵以来吃了唯一一次败仗,让他不敢小觑。她小小年纪,便能调动千军万马,必定在燕国身份显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然彼此间相隔甚远,看不清对方容貌,但均能从对方那里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碰撞、交织。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没有言语的交锋,只有意志与勇气的直接对话。 两人的心中同时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能干掉他(她),定会让本国的士兵迅速取胜。于是,一人取下了弓箭,一人端起了火枪。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即超出弓箭的攻击范围,也不在火枪的射程之内。 突然间,慕容飞燕策马奔驰,身形矫健如同飞燕;而刘轩则向前急奔,步伐稳健有力,两人都在寻找着最佳的攻击时机和角度,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 战场上,突然变得寂静无声,几千双眼睛紧盯着两人,双方士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这不仅是主帅个人之间的对决,更是两军命运的较量。 “碰!”刘轩扣动了扳机。燕国士兵只见刘轩身前火光一闪,接着自家公主仰面朝天地摔下了战马。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拓跋泰见慕容飞燕落马,吓的魂飞天外,公主死在自己军中,皇帝定会砍了他脑袋,此时他哪还有心思打仗,赶紧命令士兵后撤。 汉军并没有追击,燕军是后撤,可不是溃败,冒然追过去,他们阵型乱了,反而被动。 第132章 凯旋之忧 几天之后,刘轩率军凯旋而归。此次出征燕国,他们不仅成功解除了契丹的危机,更在战场上取得了辉煌的战果。歼灭了近万名燕国正规军以及两万多部落散兵,带回来万余俘虏以及数不清的牛羊马匹,这是大汉与燕国交战历史上少有的大胜。 然而,刘轩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心中却充满了忧虑。每一次战争的胜利都伴随着巨大的牺牲。此次出征,丁武和三千多子弟兵战士英勇捐躯,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片遥远的土地上。邵春来等三员大将身负重伤,他精心培养的骑兵部队几乎损耗殆尽,一年内都将无力再对燕国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更为严峻的是,马镫的秘密已经泄露。这种让子弟兵骑兵如虎添翼的装备,以后将不再是他们独有。如果燕国大规模仿制马镫,并装备给骑兵部队,他们的骑兵机动性和战斗力都将得到极大的提升,将会对大汉的边境进行更加频繁的侵袭,那么大汉的北方边境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刘轩坐在张北县府衙内,提笔疾书,给北方军主帅陈退思写了一封信件。详细阐述了子弟兵前往燕国的缘由,提醒陈退思加强防备,防备燕国采取报复行动。 信中,刘轩特别提到了马鞍和马镫的创新之处,及其在实际作战中的巨大作用。不惜笔墨,详尽阐述了其制作工艺以及实战效果,期望北方军能装备部队。至于自己在燕国的胜利成果,刘轩则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写完之后,刘轩细心地将信封好,郑重地交给李强,说道:“你带上二十人,即刻启程前往冀北,务必将这封信和马镫的样品亲手交到陈将军手中。另外带上两千只羊,犒劳北方军将士。” 李强接过信件,郑重道:“属下遵命! 李强走后,刘轩的目光转向了身旁垂立的谷雨,轻声问道:“又哭了?”谷雨红肿的眼睛里泛着泪花,声音哽咽地回答道:“都是我无能,以至害死了丁武大哥。” 刘轩安慰道:“这不能怨你,丁武的牺牲我们都很难过。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每一个战士,包括我在内,都随时可能付出生命。但我们之所以还要坚持战斗,就是为了让汉国的百姓们能够过上安宁的生活,不再受异族的欺压和屠戮。” 说到这里,刘轩拉起了谷雨的手,接着道:“走,陪我去烈士陵园。常永宽在那里等我给无名烈士纪念碑题字呢。我们要让后人永远记住,这些为国家和民族英勇牺牲的战士们。” 此时的张北大牢里,魏学文身披沉重的镣铐,孤零零地坐在简陋的木床上,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突然,一阵轻微的锁链声打破了沉寂,一名年轻女子打开牢房门,缓缓走了进来,将手中的食盒轻轻置于地上。 “颖妹!”魏学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喜悦,他挣扎着站起身,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女子的手,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曹叔和曹婶他们都还好吗?” 女子的面容上掠过一抹苦涩,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自从我家与你们失散后,我们一路逃难到了晋北,爹妈都在途中不幸离世。我也改了名字,现在叫北风。” 魏学文的笑容渐渐凝固,叹息一声,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感伤:“造化弄人,没想到我们再次相见,双方家人已逝,而你我也即将阴阳相隔。” 北风的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哽咽着问道:“学文哥,你为什么要帮助鲜卑人欺骗王爷?你可知道,因为你的谎话,我们很多将士死在了他乡。” 魏学文的眼睛突然射出异样的光彩,激动地说道:“是慕容姑娘让我这么做的,她是雪山之春,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你一直是我心中的妻子,而她却是我心中的女神。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只要能帮到她,哪怕让我死一万次,我也在所不惜。” 北风大感失望,缓缓抽回手,道:“为了她,你就背叛自己的国家?眼睁睁的看着无数同胞丧命?” 魏学文点点头,道:“是!只要她开心,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北风点点头,指着地上的食盒,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是你的断头饭,快些吃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声沉重的锁门声回荡在牢房中。 魏学文扑到牢房门前,双手紧紧扒着栅栏,声嘶力竭地喊道:“颖妹!你就这么走了吗?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北风停下脚步,背对着牢房,冷冷说道:“你这样的民族败类,已经不配再这样称呼我了。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情,你那个雪山之春,已经被我家王爷打死了。”说完,她决然地迈开了步伐,消失在监牢的尽头。 “不可能,慕容姑娘怎么可能会死?”魏学文大吼一声,接着便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刘轩在张北待了两天,便率军返回了晋北。在离开之际,特地叮嘱前来送行的余海涛:“此次燕国遭受重创,极有可能采取报复行动。你率领7团驻扎在张北,是晋北的第一道防线,责任重大。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余海涛神情严肃,郑重说道:“请王爷放心,属下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与重托,誓死保卫张北百姓安宁” 刘轩点点头,转头对常永宽道:“烈士陵园的建设很重要,上冻后,水泥的使用将受到限制,你可组织人力物力,先铺设好石板路。待明年开春后,再大规模的建设。” 常永宽点头领命,与刘轩等人挥手告别。 第133章 满月酒宴 回到晋北,刘轩本打算立即前往神石县,看一下那边特种钢材的生产情况,如今马镫已不再是秘密,火枪的生产和装备部队使用,就变的紧迫起来。 谷雨在旁提醒道:“王爷,已经到家门口了,你不回府看看小王爷吗?” 听谷雨提到儿子,刘轩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愧疚之情,小家伙自出生以来,自己便因各种事情未能陪伴左右,连他满月也没在家,总觉得对他有一点亏欠。 刘轩思索片刻,道:“好,听你的,咱们先回王府,不过我遇险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和你小姐说。” 谷雨点头答应,思绪瞟到黑山城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想到了舍命救下她和刘轩的丁武,不由得一阵神伤。 冬宁刚给孩子喂了奶,小家伙吃饱后,正满足地蜷缩在她的怀里呼呼大睡。突然,房门轻轻响动,刘轩面带笑容走了进来。 “王爷。”冬宁见到刘轩,连忙站起身子。刘轩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目光被母子俩的温馨场景所吸引,脸上洋溢出幸福的光芒。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冬宁跟前,生怕惊扰了沉睡中的孩子。 刘轩压低声音,问道:“孩子奶水够吃吗?要不要给他请个奶娘?” 冬宁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答道:“够,我自己的奶水他都吃不完。” 刘轩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冬宁手中接过孩子。却惊扰了小家伙的美梦,孩子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刘轩顿时手忙脚乱,一脸尴尬地望着怀中的孩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宁欣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屋子,看到这一幕,不禁瞪了刘轩一眼,略带责备地说道:“庆杰本来睡的好好的,你一来就把他弄醒了。” 刘轩讪讪地笑了一下,赶紧把孩子递回给冬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我这不是没有经验嘛,等将来你生了,我就会抱了。诶?刚才你说他叫庆杰?”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解释道:“孩子都四十多天了,你也不在家,我就按你家的家谱,给他起名叫刘庆杰。这名字好听吗?” 刘轩连忙点头称赞:“好听、好听,多谢夫人。”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你没给孩子起个铁蛋、二狗之类的名字。 宁欣月问道:“要不要给孩子补办一个满月酒席。” “要!要!”刘轩连忙应道,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无论冬宁的身份如何,她所生的孩子乃是他的骨肉,与将来宁欣月所生的孩子并无区别,都会得到他同等的关爱。更何况,刘庆杰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更是要给予更多的关注和爱护。 宁欣月道:“那我就让人去安排了。” 刘轩拉住宁欣月的手,道:“辛苦夫人了,你现在也有孕在身,切不可太操劳。” 宁欣月莞尔一笑,说道:“我没事,再说冬宁是我的丫鬟,她生的孩子算我房里的,这事当然得我操办,这两天你也别出去了,在家陪陪孩子。” 刘轩点头答应,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温暖。他还真听了宁欣月的话,一整天都待在了府中。除了去了一趟丁武家中安慰他的妻子之外,他几乎都在冬宁的房间里度过,甚至亲手给孩子洗了几次尿布。 晚间,孩子睡着后,刘轩爬上床,搂住冬宁小声说道:“孩子四十多天了,现在可以了。” 冬宁听出刘轩话中的含义,羞红了脸颊,小声道:“我怕惊醒了孩子。”自打刘轩和宁欣月圆房后,就再没宠幸过她,冬宁知道自己相貌与王府其他女人比起来并不出众,早已不抱任何期待,听闻刘轩今晚要留宿在她房间,不由得又是欣喜又是激动。 “先让翠儿把儿子抱到外间去。”刘轩语气有些急不可耐,熟练地解着冬宁的衣服。他这些日子一直和谷雨在一起,不过一直恪守自己定的军规,从没和谷雨有过亲密之举。如今回到家里,刘轩可不想再克制自己。 翠儿是宁欣月专门为冬宁安排的丫鬟,闻言,立刻将庆杰抱了出去。 刘轩脱掉冬宁外面的衣服,不由的一愣,目光落在了冬宁特别的内衣上,问道:“这是娇娇做的?”冬宁点点头,道:“是,二夫人前些日子送过来的,给孩子喂奶很方便。” 这件内衣的款式,居然和刘轩穿越前见过的哺乳内衣差不多,让刘轩突然回忆起那遥远的前世,却也只是心念一闪,此时他无暇顾及这些,“呼”地一下吹灭了蜡烛。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却涌起了浓浓的春意。冬宁一如既往的夸张和投入,声音甚至盖过了孩子的哭闹声。 两天后,刘轩在府里设宴,补办儿子的满月酒席。 刘轩并没有通知太多人,只邀请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些朋友。然而,有一人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不请自来。这个人与刘轩有过一次交集,当时却并不友好,正是曾经晋北五大富商之一,如今的首富陈云播。 因为没有什么交情,刘轩碍于面子,把陈云播请到了上席,自己在侧相陪。 酒过三巡,陈云播惭愧地说道:“王爷,当初我目光短浅,带人请愿,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刘轩笑着说道:“陈老板言重了,你当时也是为了晋北众多商人的利益着想,情有可原。更何况,陈老板是出了名的良心商家,前线日子还慷慨捐钱捐物给饥民,本王本应亲自登门道谢,只是公务繁忙,一直未能成行。” 陈云播道:“王爷悲天悯人,在下心中佩服不已,作为大汉子民,为百姓做点事情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王爷如此客气。” 两人相对一笑,各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云播放下酒杯,道:“我有两个儿子,不愿意随我经商,却喜欢读书写字。他们听说王爷创办了晋北小学,免费教孩子识字,心中佩服不已,想讨个教师的职位,尽一份力量,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刘轩大喜,道:“听闻陈老板的两位公子,皆文采出众、学识渊博,且早已有功名在身,若能屈尊前往小学教书,实乃孩子们的大幸,刘轩代表晋北小学的孩子们,向二位公子们表示感谢和欢迎!”说完,刘轩站起身来,向陈云播深深鞠了一躬。 陈云播连忙站起还礼,言道:“王爷可折煞草民了,晋北有王爷这样的英明藩王,才是我们百姓真正的大幸啊!” 两人正说着,内室的门轻轻推开,冬宁在婉儿的陪同下,怀抱着熟睡的庆杰缓缓走出。孩子的脸庞稚嫩而纯净,仿佛上天赐予的珍宝,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众宾客的目光瞬间被这对母子吸引,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无不称赞孩子的英俊与可爱。纷纷站起身来,向刘轩举杯祝贺,话语中充满了对小生命的祝福。 刘轩望着冬宁怀中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柔情与满足。他微笑着向众人致谢,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这一刻,所有的荣耀与成就似乎都化为了虚无,唯有眼前的这份天伦之乐,才是他最为珍视的宝藏。 酒宴结束后,众人纷纷告辞离去。送走宾客,刘轩将自己的几个骨干叫到书房之中,方才吃酒的时候,刘轩就看出来了,他的手下,有事情想向他禀告。 第134章 家国经纬 唐为木早就憋着一肚子话要和刘轩汇报,不待他询问,便迫不及待地说道:“王爷,索姑娘真是个奇才。经过她的指导,我们炼出的钢铁耐热性显着提升。用这新材料制成的枪管,能连续发射十几发子弹。” 刘轩听唐为木称呼索菲亚为索姑娘,暗自好笑,正要更正,却听唐伯远插话道:“我们还炼出了另外一种特殊钢材,质地极其坚硬,做成车刀,可以运转两个时辰不用更换。” 唐为木瞪了一眼儿子,道:“我和王爷说火枪的事情,你却提车床车刀。” 唐伯远吓的一缩脖子,连忙住口。 刘轩哈哈大笑,道:“你父子的工作可是相辅相成的,没有精密的车床,一个月能造出几把火枪啊。”顿了一顿,刘轩接着道:“后续炼铁工艺仍需不断优化,我打算应优先利用此钢材生产五百把火枪,以装备一个营的士兵。” 唐为木道:“已经制作了一百多把,还有改进型手榴弹,也生产了近千枚了。” “改进型手榴弹?”刘轩不禁一愣。 唐为木解释着说:“我发现在手榴弹里加一些细小的钢珠,能够提高威力,因此决定停产了原型号,转而生产新型手榴弹。” “哦”刘轩恍然,看来武器的发展真是异路同途,他穿越前就知道有这种手榴弹,不过国际上禁止使用,所以没和唐为木提及,没想到还是被唐为木研制出来了。刘轩并没有制止唐为木,他始终认为,没有一种杀人武器是慈悲的,只有不断增强的实力才是生存的基石。 耿光齐听刘轩谈到火枪,便接口道:“王爷,我已经派遣陈正先率领一个营的兵力前往兵工厂,士兵们正在那里练习刺刀的使用技法。虽然我们的士兵在马镫的辅助下,双手持长枪能够展现出无敌的战斗力,但长远来看,火枪必将取代这一传统武器。我计划首先为飞虎队装备火枪,并逐步在全军中推广。当前火枪尚无法连续射击,子弹供应也相对有限,士兵们掌握拼刺刀的技能至关重要。” 刘轩连连点头,说道:“耿帅目光深远,很多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我打算让你兼任晋北军校的校长,为部队培养更多的军事人才,你看怎么样?” 耿光齐道:“我也正要和王爷说此事,我年龄大了,冲锋陷阵已有点力不从心,去做军校校长倒很适合,王爷也该考虑一下接替我位置的人选了。” 刘轩道:“我看张红旗不错,只是资质略显不足。这样吧,先让他做你的副手,仍然兼任第三师师长,你还需坐镇军营,同时兼顾军校事务。” 耿光齐点点头,道:“那个江海河也不错,我已让严华强和焦闯各拨500士兵给他,提拔他做了13团团长。” 刘轩问道:“严、焦两人可对耿帅的安排有所不满?” 耿光齐道:“这些日子,我已对他们的部队完成了改编,营以上都配备了思想教员,他们并没有提出异议,还有就是马国松的部队也已改编,我提拔他做了12团团长。” 刘轩点头道:“如此最好。” 听刘轩和唐为木、耿光齐商谈完研发和部队的事情,汪太冲便向刘轩汇报了神石县建设的进度情况。总得来说,就是形势大好,超过了刘轩的预期。 有汪太冲坐镇,刘轩从不担心神石发展与民生的情况,简单的询问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道:“汪先生,这次我们从燕国带回来两万多名鲜卑女子,大多需要在神石安家落户,他们的婚姻可是个大问题,你得尽快帮她们找到如意郎君啊。” 明明是掳掠人口,却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汪太冲憋住笑,说道:“王爷放心,属下定然优先解决此事。” 刘轩正色道:“这些女人虽是鲜卑人,但也同我汉家女儿一样享有人权,如不愿意在我国挑选夫婿,我们不能逼她们强嫁,任何人不得欺辱,严禁把她们当做奴隶买卖,如有违者,本王定斩不饶。” 汪太冲肃然道:“属下知晓。” 刘轩点点头,看向鲍楚,笑着说:“有几个鲜卑男人,就交给你,先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等来年开春,让他们去养马场养马,如有汉家姑娘愿意嫁给他们,也不用干涉。” 鲍楚点头领命,然后试探着说:“王爷,我们永丰新区那里,也有一些难民,很多人的妻子都在逃难的时候不幸病逝或饿死了……” 刘轩微笑道:“让两千名鲜卑女人去永丰挑夫婿,够了吧。” 众人听了,不由都笑了起来。 几个人在谈完正事之后,又轻松地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已至傍晚。刘轩热情地邀请大家留下来接着喝满月酒,汪太冲等人知道刘轩难得回家一趟,定然珍惜与家人团聚的宝贵时光,便都以各自事务繁忙为由婉拒了他的好意。 回到内宅,刘轩与宁欣月商议道:“今晚,咱们一家人能否共进晚餐?” 宁欣月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反问道:“你可是又打算外出?” 刘轩轻轻点头,解释道:“明日我需前往镇北关,与契丹人洽谈一笔重要的交易。” 宁欣月轻叹一口气,对身旁的小满吩咐道:“小满,你去通知各房的夫人们,一会儿都到后堂来用餐。”说完,她转过头,心疼地问道:“你整日里忙前忙后,难道就不觉得累吗?” 刘轩揽住妻子,手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语带坚定地说:“我又何尝不想时刻陪伴在你身边,但世事艰难,总有人对我们虎视眈眈。我若不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又怎能给你和咱们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呢?” 宁欣月依偎在刘轩怀里,轻声说道:“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但再忙再累,你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你,才是我们最坚实的依靠。” 刘轩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放心吧,我会的。”随后,他轻轻地把嘴凑到宁欣月耳边,低声细语道:“丁武在临终前告诉我,香儿可能有问题。你不要和旁人说,以后自己要多加留意。” 宁欣月闻言,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不解地问道:“香儿在你身边侍奉多年,一直尽心尽力,怎么突然会有问题呢?” 刘轩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丁武一向沉稳可靠,他既然提出了怀疑,那就绝非空穴来风。” 宁欣月沉默片刻,微微撅起嘴,有些无奈地说:“怎么总是有这么多人对你不利呢?” 刘轩笑着说道:“可不是嘛,连你当初在我身边睡觉都带着刀子,更别提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了。” 宁欣月轻轻掐了一下刘轩的胳膊,嗔怪道:“不许你再提以前的事情。” 夫妻俩虽然只分开了一个多月,但此刻却有说不尽的话,不知不觉间已聊了一个多时辰。这时,小满走过来轻声禀告:“王爷、小姐,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刘轩微笑着点点头,拉起宁欣月的手说:“走,咱们去吃饭吧。中午光顾着喝酒了,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还真有点饿了。” 内宅后堂。 苏娇娇等人都已到齐,见到刘轩和宁欣月携手而来,纷纷打招呼。刘轩微笑着点头回应,拉着宁欣月走到主位旁坐下。 刘轩家的餐桌不同于旁人家的八仙桌,乃是圆形的,上面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圆形桌面可以旋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非常方便。 冬宁生下庆杰后,地位已与花蕊、春秀等陪嫁丫鬟不同,被宁欣月安排坐在柳柔的身侧。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刘轩环顾自己的妻妾,感受到家的温暖和安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招呼道:“大家快吃吧,别等菜凉了”说罢,自己也拿起筷子开始品尝美食。 宁欣月虽仍然记恨花万紫,但在众人面前,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不给刘轩添丝毫烦恼。刘轩边吃边和宁欣月聊着天,偶尔也询问其他夫人的近况,气氛十分融洽。 饭后,刘轩和宁欣月牵着手,在花园里散步。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宁欣月抬头望向刘轩,轻声问道:“夫君,你说我们的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刘轩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你这么漂亮,孩子一定特别好看。你生的是我的嫡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夫妻俩相视一笑,彼此的心紧紧相连。 转了一会儿,刘轩小声道:“月月,今晚我想去柳柔的房间。” “去就去呗,我又管不了你。”宁欣月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两人分别月余,刘轩回来这两天一直在冬宁房间,这就要走了,刘轩又要去找柳柔,她这个正房妻子,当然不会高兴。 刘轩轻抚妻子的秀发,解释道:“柔儿身边的那个丫鬟春秀,擅长易容之术,也许会对我有帮助,我打算亲自去看一下。” “嗯。”宁欣月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你去契丹,不会是还要去打仗吧?” 第135章 易容之术 柳柔在房中临摹着晋王体的书法,渐感困倦袭来,正欲放下笔休息。忽听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刘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柳柔感到有些意外,站起来问道:“夫君,你明日便要出门远行,今晚怎么没去姐姐那里?” 刘轩笑着走到柳柔身边,拉着她一同坐在床沿上,调侃道:“怎么?为夫来了,你还不欢迎吗?” 柳柔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夫君来我这里,我自然高兴。” 刘轩将柳柔搂在怀里,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春秀,问道:“你家小姐说你擅长易容之术,如果要装扮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 春秀恭敬地回道:“回王爷,如果是陌生人,需要先观察他的面貌表情,言谈举止,然后记在心里,装扮时再一点点的回忆,时间要长一些,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如果是熟悉的人,就会快一些。” 刘轩点点头,道:“如果扮成你家小姐,需要多长时间?” 春秀答道:“只需一刻钟。” 刘轩笑着说道:“那你能不能现在装扮一下,我想看看?” “当然能啊!”柳柔从刘轩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对刘轩说道:“夫君,春秀的易容术可厉害了,她装扮起来简直能以假乱真,我真没骗你。”说着,她转头对春秀吩咐道:“你快去扮成我的样子给王爷看看。” 春秀点头应允,随即转身去外间开始准备。不一会儿,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位与柳柔面容、身形乃至气质都极为相似的女子款步而入,她躬身行礼,声音温婉而清脆:“臣妾见过王爷。” 刘轩的眼神在春秀与柳柔之间来回游移,难以置信眼前所见之景。尽管他已有心理准备,但见到如此逼真的装扮,还是惊得合不拢嘴巴。 柳柔走到春秀跟前,笑吟吟的说道:“怎么样?像吧” 刘轩啧啧称奇,连声赞道:“真的太像了”此时“两个”柳柔站在一起,仔细观察,刘轩当然能分辨出差别,但若是在外面猛然见到,还真认不出。 说完,刘轩走到两人跟前,开玩笑道:“这下我可赚大了,花了一份彩礼,娶回来两个媳妇。” 春秀闻言,羞涩地低下了头。 刘轩的兴趣愈发浓厚,他接着说道:“春秀,你再装扮成米大年给我看看。你把所需的东西都拿进来,我想当面看看你化妆的过程。” 春秀点点头,去外间捧回一堆瓶瓶罐罐,轻轻放在桌子上。刘轩坐到桌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春秀装扮,心中充满了期待。 只见春秀用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在脸上这里轻轻涂抹一块,那边细细粘上一点,然后又用面粉糊浆巧妙地堆肿了面颊。紧接着,春秀穿上增高鞋子,再用棉花耸肩凸腹。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活灵活现的米大年便出现在刘轩眼前。 刘轩与米大年相识已有大半年,对他的相貌特征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但此刻面对着春秀的精湛易容,他竟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和不妥之处。 装扮完毕后,春秀朝刘轩躬身行礼,声音也与真正的米大年一般无异:“属下米大年见过王爷。” 柳柔问道:“夫君,你能瞧出这个米大年是假扮的吗?” 刘轩仔细端详了一番,摇了摇头,笑道:“当真瞧不出来,春秀的易容术实在是太高超了。若是她再穿上男人的衣衫,遮住胸前饱满的部位,恐怕连米大年的父母都未必能分辨得出真假。” 柳柔轻嗔道:“你总是这样口无遮拦,春秀都害羞了。” 刘轩目光中流露出赞赏,向春秀问道:“春秀,你的改装易容之术真可谓一绝,能否将这项技能传授给我的手下?他们若能掌握此术,定能在许多场合发挥重要作用。” 春秀还未及开口,一旁的柳柔便接过话茬,轻声解释道:“这哪是那么容易学会的呀。春秀在这方面有着独特的天赋,再加上她自小好学,不断地观察、模仿别人的说话方式、言行举止,历经近十年的刻苦钻研,才有了今日这般出神入化的效果。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呢。” 刘轩心想也是,笑着对春秀说道:“快去洗净脸庞吧,你这个‘大男人’站在我妻子寝室中,我心里不舒服。” 柳柔闻言,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春秀答应一声,拿着桌上的东西走了出去。 刘轩见柳柔兀自捂嘴轻笑,那清雅秀丽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添了几分动人的气韵,他不由得心神一荡,情不自禁地将她搂在怀中,伸手便去解她衣衫。 柳柔轻轻攥住了刘轩的手,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夫君,妾身今日身子不方便。” 刘轩神情中闪过一丝失望,抚了抚柳柔的脸庞,说道:“没事,天也不早了,咱们休息吧。” 柳柔缓缓摇头,道:“让春秀服侍你吧,夫君明日出门,睡在我床上会沾了晦气。”刘轩也知道这里的习俗和讲究,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柳柔的脸上轻吻了一下,缓缓从床上爬了起来。 春秀本就是通房丫鬟,在小姐月事或怀孕时服侍姑爷,乃是分内职责。此刻她在外间,将两人的谈话听得清楚,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见刘轩走出来,便低着头,小声道:“王爷,奴婢服侍你就寝。” 刘轩本要去花万紫住处,可又想若他此时离开,会显得突兀,府里的丫鬟们难免胡乱猜测,让柳柔感到尴尬和难堪。犹豫了一下,便由着春秀为自己宽衣解带。春秀对刘轩仰慕已久,此时虽然害羞,却颇为主动,刘轩血气方刚,哪里还能把持,两人躺在一起,很快便成就了好事。 第二天早上,刘轩睁开眼睛,见春秀已然醒来,便道:“春秀,我带你去镇北县见一个契丹女子,你暗中留意她的样貌,记在心里,以后可能需要你装扮她的模样。” 春秀应了一声,坐起来穿好衣服,顾不得破瓜后疼痛,下床给刘轩和柳柔打水洗漱、准备早饭。 用过早饭后,刘轩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宁欣月等人早已等在门口相送。刘轩环顾几位妻妾,笑道:我只是出去几天,很快就会回来,你们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吧。” 宁欣月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出去不得十天半月,上次更是不打招呼,一走便是一个多月,害得我们在家里提心吊胆。” 刘轩讪讪笑了笑,朝大家挥挥手,带着随行人员骑马而去,身影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留下了一片温馨和牵挂。 第136章 空口许诺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镇北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条笔直的水泥马路横贯南北,马路两侧店铺林立,既有本地人出售从契丹人那里交换来的草原特产,也有外地商客在此租了房子,售卖一些生活用品。 自打刘轩接管镇北县,便开放了南门,任百姓自由出入,因这里有很多草原特产,大批的内地百姓便来此选购,此时的镇北俨然已是晋北府最繁华的地方。 县令曹炳文得知刘轩微服前来,立即带了手下的官员将刘轩等人迎接至县衙之内。寒暄了几句,刘轩便说明了来意:“明日互市,本王要和契丹人交换一些兽皮,我已通知了耿帅,你等无需陪同,只需确保互市顺利进行即可。” 曹炳文连连点头,将刘轩等人引到了驿馆内休息。 刚刚坐定,焦闯便赶了过来,行礼道:“王爷,何事召见属下?” 刘轩伸手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道:“这是你姐姐托我转交给你的,有空看看吧。” “我姐姐还活着?”焦闯连忙接过,颤抖着打开信封,见到那枚小宝剑,眼眶立刻湿润起来。阅读完信的内容,焦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流着泪说道:“王爷救得我姐姐性命,此等大恩大德,焦闯没齿不忘。” 刘轩将焦闯搀起,道:“令姐姐也已遁入空门,等将来我返京述职,可带你去与她见上一面。” 焦闯双手抱拳,躬身道:“多谢王爷。” 翌日,晴空万里,温暖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早冬那丝丝缕缕的微寒。一月一次的契汉互市,在冬日的暖阳下拉开了序幕。两国百姓或肩扛手提,或推着小车,或是驱赶着骡马,带着各自精心准备的物品,早早便来到交易地点,准备换取需要之物。 刘轩携同谷雨、春秀及两名护卫,乔装成普通百姓,穿梭其间。四周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他们不时停下脚步,与商贩们进行一番讨价还价,享受着这份独特的市井乐趣。不一会儿,便花去了十几两银子。 中午时分,刘轩又带大家来到那家契丹人食摊之前。耶律朵朵仍然像两人初见时那样女扮男装,涂黑了脸庞,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刘轩,耶律朵朵拱手施礼:“兄长,我们又见面了。”刘轩连忙还礼,两人寒暄几句,找了个空位坐下。谷雨等人及耶律朵朵带来的手下,则零散着坐在他们周围。 刘轩环顾四周,小声问道:“小兄弟,你家长辈怎么没来?” 耶律朵朵歉意地笑了笑,说道:“兄长,我那长辈不便前来,我此次赴约,是想请兄同我前往我国,替长辈诊治。” 刘轩一愣,为难地说道:“这恐怕不合适吧。” 耶律朵朵诚恳言道:“我知兄长为难,可我也确实没有办法,若兄长肯同我前去给长辈治病,小弟必当厚报。” 刘轩大脑飞速旋转,迅速衡量利弊,考虑要不要答应。他来时可不曾想过耶律朵朵会邀他去契丹,这将冒极大的风险。然而耶律朵朵既是契丹公主,她所说的厚报,必定不是金银之俗物所能衡量,诱人的条件让他不舍拒绝。 耶律朵朵紧盯着刘轩,满脸的期盼之色。 刘轩迟疑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既然你把我当做朋友,我可以再帮你一次,不过需要带些兵马过去。” 耶律朵朵连忙点头应允:“镇南关守将是我部下,只要兄长所带兵马不超过五百之数,小弟自可让他们放行。” 刘轩面露难色,说道:“非我不信任兄弟,你我一见如故,自不必说。然贵国未必都对我友好,五百士兵,恐难以保证我的安全。” 耶律朵朵道:“兄长定然知晓,引别国士兵入境乃是死罪,让兄长带五百士兵,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你看这样如何,你将我俩手臂绑在一起,兄长带着匕首,如有人为难,可随时将我当做人质,甚至一刀杀了我。” 刘轩见耶律朵朵目光诚恳,不似作伪,便道:“不是为兄小气,我曾冒死救你性命,不惜损兵折将帮贵国度过难关,可贵国却一直没有表示,再让我涉险前去贵国,恐怕我手下的将士心有怨言。” 耶律朵朵压低声音道:“兄长见谅,非我国不知感恩,只是当前我国内忧外乱,实在无暇顾忌礼节,这次若兄长若再肯相助,我国便以镇南关相赠,兄长意下如何?” 刘轩心里突地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问道:“小兄弟说话可算数?” 耶律朵朵正色道:“你我手绑在一起,若我说话不算,自可将我掳到贵国,难道一国公主的价值,还不抵一座关隘不成?” 刘轩道:“好,那我就答应你。” 耶律朵朵大喜,道:“兄长爽快,咱们一言为定。明日晚间,我在镇南关恭候兄长大驾。”说罢,伸出了右手。 刘轩伸手与耶律朵朵击了一下,说道:“为兄腹中空空,让你手下把肉饼和羊汤拿上来吧。” 耶律朵朵嫣然一笑,道:“好说,小弟陪兄长喝上几碗。” 下午,刘轩回到驿馆后,立即将驻守在镇北的军队将领叫了过来。听刘轩说完事情经过,耿光齐第一个出声反对:“王爷乃万金之躯,切不可因为契丹公主的空口许诺而去涉险。” 严华强也站起来说道:“属下赞同耿帅意见,镇南关对我们来说乃是锦上添花,得之固好,不在我们手里,我等照样能守好大汉疆土。” 其余众将领也纷纷点头,表示不赞成刘轩涉险。 刘轩环顾众人,缓缓说道:“诸位可曾想过,契丹公主说的这位长辈是何人?” 耿光齐眼睛陡然一亮,忙道:“王爷莫非猜测是契丹国皇帝?” 刘轩点点头,说道:“我猜就是契丹皇帝,这对我国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所以契丹我是非去不可,诸位不必再劝,大家只需想个法子,让此事更加稳妥一些。” 众将皆沉默,过来良久,石勇桂站起来说道:“王爷可率我等同往,我们驻扎在镇南关下,以便危急之时迅速攻城解救王爷,如契丹人不允,便是有诈,王爷应立即返回。” 刘轩赞许地点点头,道:“就这么办。” 晚间,刘轩将谷雨和春秀叫到身旁,道:“我需要去一趟契丹国,你俩明天便返回王府,告诉王妃,就说我过几天再回去。” 谷雨道:“王爷此行必定凶险,谷雨不敢违背小姐保护王爷之命,要同王爷一同前往契丹。” 春秀也道:“奴婢虽不会武艺,但身体康健,又从小胆大,不会成为累赘。再者,我家小姐让我侍奉王爷起居,我也不能回去。” 刘轩佯装生气:“你俩只听你们小姐的话,不听我的话吗?” 谷雨和春秀不敢言语,态度却甚是坚决。刘轩再三劝说,两人始终不愿回去,只得无奈道:“真拿你俩没办法,休息吧。” 两女闻言,心中大喜,春秀连忙端来温水,服侍刘轩洗漱。在给刘轩洗脚时,春秀突然问道:“王爷,难道你也懂医术?” 刘轩笑道:“我哪懂什么医术,只不过是凑巧知道那契丹人得了什么病,让郎中提前配好了草药而已,到时候假装给他号号脉,让他喝了就行了。” 这边谷雨给刘轩铺床,却涨红了脸,心中暗想:“三人同住一屋,也不知道王爷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疯狂,如是小雪还好,我和春秀并不熟悉,王爷若是要那样,岂不把人羞死?” 第137章 关前易盟 第二日晚间,刘轩率军来到镇南关下。 耶律朵朵换回了女装,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美不可言。见刘轩走近,便翻身下马,拱手道:“兄长果然守信。” 萧铁鹰皱了皱眉头,在旁小声提醒道:“公主,晋王殿下所带兵马,恐怕远超五百。” 刘轩解释道:“我带五百人出关,其余人驻守城外等我,公主以为如何?” 耶律朵朵犹豫了片刻,道:“也行,就依兄长。” 萧铁鹰急道:“公主,此事恐怕不妥。” 耶律朵朵淡然道:“无妨,那日我国危难,晋王率兵倾力相助,却不曾趁机夺取镇南关,可见他并无窥取我国之心。” 萧铁鹰见汉军携带着大量的攻城器械,忧心忡忡,可公主已经发话,他却不能反驳,只得让士兵打开城门,放刘轩等人进入。 刘轩和耶律朵朵骑马并行,穿过镇南关,来到了契丹地界。 耶律朵朵道:“如今我们两国交好,镇南关、镇北关这样的名字,恐怕不太适合了”刘轩点头道:“我打算在接手镇南关后,将两关改称友谊关,公主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耶律朵朵翻身下马,打了个手势,万夫长哈勒股立即指挥手下,将五百套契丹盔甲用马车拉了过来。陈正先等子弟兵换上后,立刻变成了契丹骑兵。 刘轩也下了马,道:“还需公主找两套女子穿的衣服。”耶律朵朵早就注意到刘轩身旁的谷雨和春秀,这时顺口问道:“这两位是?” 刘轩道:“这是我两位妾室。”耶律朵朵微微一愣,她见二女虽青春年少,却也说不上有多美貌,没想到竟是刘轩的妾室,便问道:“兄长出门,总是带着妾室不成?” 刘轩微微一笑,说道:“公主乃是女儿身,又不曾婚配,自然不了解男人,等将来你有了驸马便知晓了。” 耶律朵朵脸微微一红,让手下去寻女装,然后对刘轩道:“我对你一直以兄长相称,兄长却只肯称呼我公主,显得有些生分了。” 刘轩道:“那我以后就斗胆,喊公主一声小妹。” 耶律朵朵点点头,缓缓伸出了右手,道:“兄长请便。”刘轩略显尴尬,说道:“那为兄就得罪了。”说罢,拿出一副特制的手铐,将耶律朵朵的右手和自己左手铐在了一起。说是特制,其实就是将中间换成长一点的铁链,以方便两人行动。 两人的手铐在一起,只能同乘一骑。那日他们也曾如此,不过当时情势危急,无暇顾及其他。此时耶律朵朵坐在刘轩身前,后背碰到他宽广坚实的胸膛,又闻到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不由得心慌意乱。草原女子于小节不如汉家闺女般拘谨,可耶律朵朵毕竟是未婚处子,当刘轩把手环在她腰间,顿时令她面红耳赤,羞臊难抑。 刘轩倒也不是有意轻薄,只因契丹人的马匹没有配备马镫马鞍,他若不抓牢,很容易掉下去。可萧铁鹰等契丹将领却不这么认为,耶律朵朵在他们眼中,如天人仙女一般的存在,青年男子若是多看几眼,便被认为是亵渎行为,这个汉国男子竟然敢当众搂抱,简直是挑衅契丹男人的尊严。 那名卖虎皮的将军莫昆乞斑性子最急,他抽出腰刀,只等公主一声号令,便要将刘轩剁为肉酱。可让人意外的是,耶律朵朵并斥责刘轩“唐突”的行为,任由刘轩搂着她的腰肢,抖了一下马缰,纵马载着两人向前奔去。 众人急行了两个多时辰,距离契丹王庭所在地大兴城已不远,却突然见迎面一支马队疾驰而来。耶律朵朵远远望去,那马队的旗帜似乎是她父亲的卫队,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急忙勒住马缰,等待马队靠近。 片刻之间,马队行至耶律朵朵身前,卫兵首领看清耶律朵朵容貌,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哭道:“公主,皇帝陛下宾天,皇后请公主速回。” 耶律朵朵乍闻噩耗,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晃。幸亏刘轩及时从后面抱住,才没有从马上摔落。她颤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卫兵答道:“昨天下午。” 耶律朵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萧铁鹰等契丹将士听闻消息,也纷纷下马,朝着王庭的方向跪在地上,放声痛哭。 过了一会,耶律朵朵转头看着刘轩,哽咽道:“兄长,我父亲去世,已不需要诊治了,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要回去看看。” 刘轩知道契丹即便狡诈,也不会用皇帝去世的理由来欺骗他,于是默默取出钥匙,打开了手铐。 耶律朵朵擦了擦眼泪,说道:“委屈兄长先以公主卫队的名义率军在此驻扎,等小妹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再送兄长出关。” 刘轩翻身下马,劝慰道:“妹妹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妹妹务必保重身体。如果有需要,可随时让人来通知我。” 耶律朵朵点点头,叫过哈勒股吩咐一番,便一抖马缰,率领萧铁鹰及其部众,向大兴城而去。 哈勒股走到刘轩跟前,道:“晋王殿下,公主让我留下保护你们,殿下如有需要,派人去我帐中吩咐便是。稍后我会让人给你们送来军粮,我国皇上新丧,小将就不陪王爷饮酒了。” 刘轩拱手道:“如此就烦劳将军了,将军节哀。”刘轩知道,哈勒股率军留下,名为保护,实则是监视他们。这也可以理解,耶律朵朵就算再信任他,也不可能让一支外国军队单独驻扎在王庭附近。 第138章 南王逼宫 契丹王庭,金碧辉煌的皇宫内,气氛凝重而紧张。皇后萧莹莹怀抱着一名三岁左右的孩子,坐在龙椅之侧,面无表情地看着亲哥哥萧耳勃。 金銮宝殿中间的地面上,两具血淋淋的尸体赫然在目,乃是契丹国宰相和枢密使。 萧耳勃手中腰刀兀自向下滴着血迹,他迎着妹妹的目光,满不在乎地说道:“皇后,臣也是一番好意,你可不要误会。” 萧莹莹冷冷道:“好意?你公然在朝堂上杀人,分明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就成了好意?” 萧耳勃道:“太子年幼,不能处理朝政,我是他亲舅舅,监国摄政有何不可?” 萧莹莹道:“你已是南院大王,本就位高权重,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设立监国一职?你到底想怎么个监法?” 萧耳勃道:“监国当然是监管朝政,不过我监国后,仍然立外甥立为太子,待他成年,便会将位置让给他的。” 萧莹莹霍然站起,愤然道:“你、你这是篡位,我萧家世代忠于朝廷,哥哥怎么能说出如此话来?” 萧耳勃道:“二十年前,是你我的父亲率兵东拒燕国,南挡汉国,才使契丹延续国祚。上月,也是我亲率大军,击退了燕国,方才使契丹免遭灭国。如果没有箫家,契丹国早已不复存在,耶律家有何资格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 萧莹莹气的浑身发抖,道:“你想当皇帝,直接杀了我们母子便是,不用找这些理由。” 萧耳勃将刀插入鞘中,上前几步,柔声说道:“莹莹,你我乃一母所生的亲兄妹,我自小疼你,怎么会加害于你?现在满朝文武都同意由我监国,你又何必如此固执?你也是我萧家人,将来哥哥做了监国,你便是长公主,一辈子荣华富贵,难道不比做那皇太后强?” 萧莹莹环视四周,只见文武百官皆低头不语,面露惭愧之色。心中不禁一沉,转而看向耶律平川:“二弟,你是皇族、天下兵马大元帅,难道同意萧耳勃监国?” 耶律平川满面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萧莹莹大感失望,小叔子这胆小懦弱的性子,看来是改变不了了。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北院大王遥辇风的身上,问道:“瑶辇大王,北院乃是契丹的两大柱国之一,你难道坐视南院独揽大权?” 瑶辇风抬头看了一眼萧莹莹,又低下头说道:“我北院故土皆已被燕国占领,仅剩一座孤城,已无力再支撑起柱国的称号。臣也赞成由萧大王监国。” 萧耳勃得意地说道:“你看,朝中大臣一致同意了吧,听话,快把玉玺给哥哥。” 萧莹莹心如刀绞,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玉玺……我不知道放哪里了。” 萧耳勃笑了笑,道:“不急不急,妹妹可以慢慢想。”说罢,突然一下把萧莹莹怀中的孩子抢了过来。 萧莹莹花容失色,急道:“你干什么?”说着便要抢回,却被身边的两名太监拦住,不得上前。 那孩子名叫耶律熊,乃是契丹太子,被吓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萧耳勃抱住耶律熊,轻轻晃着说道:“好外甥别怕,舅舅带你去落雁城找表姐玩好不好?”说罢对两名太监说:“还不扶皇后回宫休息。” 两名太监闻言,便欲搀扶萧莹莹,萧莹莹对他们怒目而视,道:“滚开,吃里扒外的叛徒。” 听萧莹莹说到叛徒两字,一些大臣尴尬不已,羞愧地低下头。 “舅舅,你先放下我弟弟!”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说话声,耶律朵朵从外面走了进来。 瑶辇风等一些忠于皇室的老臣,答应萧耳勃监国只是权宜之计,心中都在盘算着如何铲除这个逆臣。见耶律朵朵到来,知她聪明果决,也许能平息叛乱,心中均是暗喜。 萧耳勃看向耶律朵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公主回来了呀。” 耶律朵朵侧头质问:“我父皇去世,舅舅为何不让人及时通知我,反而将他草草安葬?” 萧耳勃长叹一声,说道:“先皇驾崩,确实是国之大事,可当前燕国在边境虎视眈眈,一但消息泄露出去,便会趁机侵扰我国,舅舅我需得尽快处理完先皇丧事,以便返回落雁城,稳定局势。” 耶律朵朵正要开口反驳,一名士兵匆匆闯入大殿,高声禀报道:“启禀皇后娘娘,燕国突然入侵,已攻陷丰化城,现朝大兴方向推进,沿途已有六个部落惨遭他们屠戮掠夺。”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丰化城作为抵御燕国的坚固防线,城墙高耸,历次战争中从未失守,如今竟被攻破,令他们难以置信。 萧莹莹大惊失色,慌乱之余,强作镇定,目光扫过下面群臣,问道:“众爱卿,可有良策以退敌寇,保卫我契丹疆土?” 大殿之上,群臣面面相觑,一片沉默。过了片刻,萧耳勃说道:“皇后,臣愿亲率大军,将燕国贼寇驱逐出境。但仅凭南院之力,恐难胜此大任,还请娘娘速速下旨,由臣监国,以调动全国兵马,共抗强敌。” 耶律朵朵站在一旁,心中暗自做着思量。关于萧耳勃与燕国暗中勾结的传言,她早有耳闻,当时尚且不信舅舅会如此。如今萧耳勃公然逼宫,那丰化城正是由他防守,在这个节骨眼上失陷,很可能就是是萧耳勃为燕国大军打开的门户。 萧莹莹没有了主意,无助地看向了女儿。耶律朵朵看了母亲一眼,对萧耳勃道:“舅舅乃是我家至亲,由你监国,不是不可以,但当前形势紧迫,不宜过多耽搁于繁琐礼仪。不如你先率军击退燕军,待战事平息之后,再让我母亲将大位相授,你看如何?” 萧耳勃笑道:“还是公主明事理,我这就率军去迎战燕国贼寇。” 萧莹莹道:“哥哥带兵打仗,无暇照顾熊儿,你把他给我吧。” 萧耳勃道:“我已允诺带熊儿去找他表姐玩,岂能失信?我照顾不好熊儿,找个能照顾好的就行了”说罢,看向萧莹莹身后一名年轻女子,大踏步的走上前,拉住她的手道:“瑶辇皇妃最喜欢熊儿,我便带她前去照顾孩子。” 一些大臣见状,脸上露出了愤怒之色,只是萧耳勃身后护卫腰刀明光锃亮,却不敢开口阻止。 耶律平川上前一步,壮着胆子说道:“我皇兄尸骨未寒,萧大王如此,恐怕不妥。”瑶辇风也愤怒说道:“我女儿乃先皇贵妃,萧大王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萧耳勃哈哈大笑,道:“二王爷,瑶辇大王,你们可想多了,我带走瑶辇皇妃,单纯就是想让她照顾我外甥”说罢拽着遥辇听雪,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第139章 许身救国 萧耳勃走后,萧莹莹遣散众臣,单独留下了耶律平川、瑶辇风及女儿。她未曾开口,眼泪便已夺眶而出。 耶律朵朵劝慰道:“母后不必担心,舅舅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弟弟的。” 萧莹莹擦了擦眼泪,道:“我们就由他胡作非为不成?” 耶律平川道:“皇嫂,我等几人手下尚有一些能战之兵,不如等萧耳勃和燕兵两败俱伤之即,突然发难,一举将他拿下。” 瑶辇风叹了口气,道:“燕兵很可能就是萧耳勃引进来的,双方不见得会真打。我等三人手中兵马不足四万,萧耳勃却佣兵十万,如何是他的对手?况且我们军中将领,多是他的亲信,恐怕还没行动,消息便走露了。” 耶律朵朵道:“汉国晋王刘轩,手下士兵能征善战。那日我遭鲜卑人所擒,亲眼见他以两千精锐,全歼万余燕国骑兵,如果他能相助,我们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瑶辇风眼睛一亮,随即暗淡下来,道:“他为何要相助我们?” 耶律朵朵道:“只能许给他一些好处,我计划将镇南关和丰化城为条件,请他出兵相助。” 瑶辇风大惊,急道:“公主万万不可,此举无异于引狼驱虎。镇南关乃我国抵御汉国的屏障,如落入他们手中,汉军随时可以长驱直入,攻击我国王庭。丰化城更是我国最大的城池,全靠它抵御燕国入侵,如失去此城,我国将面临覆灭风险。” 耶律朵朵叹息一声,道:“我也是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如果条件不够诱人,晋王断然不会冒险出兵相助。我猜测,丰化已被萧耳勃送给了鲜卑人,我们再想夺回来很难。以此城作为条件,却能让晋王看到我们的诚意。如果他们能够夺回丰化,正好可以替我们抵挡燕国的入侵。那里远离汉国复地,需得倚靠我们补给,将来如果汉国有异心,我们自可断了他们粮草供应。” 说到这里,耶律朵朵咬了咬嘴唇,接着道:“镇南关对契丹和汉国都很重要,所以我想……嫁给晋王,把公主府建在那里,如此,镇南关便仍掌握在我们契丹人的手中。” 三人听耶律朵朵如此说,眼中均泛起了泪光。耶律平川哽咽着道:“侄女为了契丹社稷,甘愿嫁给异国人,实令我等汗颜……我……我……”说到后来,他嘴唇哆嗦,竟然哭了起来。 耶律朵朵小声道:“二叔,如今萧耳勃引鲜卑人入境,契丹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侄女身为皇室成员,这点牺牲算不得什么。再说晋王年轻有为,侄女嫁给他也算不得委屈。” 瑶辇风咬牙道:“萧耳勃这逆贼却也是愚蠢,鲜卑人助他篡得皇位,肯定另有企图,他们贪婪成性,绝不会得到丰化便既满足,恐怕是要以此地为据点,伺机出兵吞并整个契丹。等我们平息了叛乱,定要将萧耳勃全家、全……” 耶律平川连忙摆手,说道:“不可,我国历代皇后,皆出自萧氏,萧家也曾为国立国大功。将来平息叛乱,还请瑶辇大王开恩,只斩首犯,不要罪及萧家全族。” 萧莹莹闻言,感激地看了耶律平川一眼,她这个小叔子,虽然懦弱胆小,心地却很好。 刘轩已等了耶律朵朵三天,虽然每天都有酒肉款待,却甚是无聊。这天下午,刘轩正在中军帐中闭着眼睛,思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有亲兵来报:“王爷,契丹公主求见。” 刘轩连忙站起,正要出去迎接,却见帐帘轻启,耶律朵朵悄然走了进来。刘轩见她身着素服,眼睛红肿,便问道:“妹妹,你父皇的后事已经料理完毕了吗?” 耶律朵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谷雨和春秀身上。刘轩会意,示意二女到帐外等候。 帐内仅余二人,耶律朵朵缓缓开口:“哥哥,小妹有一不情之请。” 刘轩听耶律朵朵将称呼由兄长改为“哥哥”,又见她表情中透露出几分急切与恳切,知道她所说之事非同小可,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示意耶律朵朵坐下,然后说道:“你我乃是兄妹,有事尽管直言,若我能帮忙,定然义不容辞。”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帐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与远处战马的嘶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隔了一会,耶律朵朵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说明了她的来意。 刘轩静静的听完耶律朵朵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沉吟了一会道:“不是为兄不愿帮你,我只带了五百人,你舅舅麾下却有十万兵马,也斗不过他啊。” 耶律朵朵道:“我和二叔及瑶辇将军手中有四万兵马,加上哥哥驻扎在镇南关外的两万士兵,大约有六万人,尚有能力与萧耳勃一战。”说罢,拿出一张契丹地图,摊在案几上道:“哥哥请看,丰化城乃契丹第一大城,位置十分重要,我们真是拿出最大的诚意了。” 刘轩端详了一会地图,微笑道:“小妹这是想让哥哥帮你抵挡鲜卑人啊,而且这城的补给全靠后方,你们随时可以掐断我们的粮草供应对吗?” 耶律朵朵见刘轩点破,脸上微微一红,小声说道:“确实如此,不过日后你我成了夫妻,小妹难道还会暗自使绊不成?” 刘轩听耶律朵朵如此说,不由得一愣。耶律朵朵晕红双颊,道:“哥哥如果能帮我国渡过难关,小妹愿意以身相许。” 刘轩为难地摇摇头,说道:“此事并非你我个人之间的事情,如若我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置手下将士的生死于不顾,那我还有什么资格统领三军?” 耶律朵朵软语恳求道:“此次契丹面临亡国灭种,哥哥是小妹唯一的希望,我也实在拿不出更多的东西报答,只能厚着脸皮来求哥哥。” 刘轩又端详了一会地图,咬牙道:“好!我就帮你,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尽力而为,如若不成,你也别怨哥哥。” “多谢哥哥。”耶律朵朵红着脸,轻轻解开身上衣扣。 刘轩霎时间口干舌燥,用力吞了口唾沫道:“朵朵不可,你我兄妹相称,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耶律朵朵含羞说道:“哥哥一向光明磊落,此次却是言不由衷了。那日你我同乘一马,你在小妹身后……我都感觉到啦。” 刘轩脸上一热,解释道:“那是男人本能反应,并非是我心中龌龊。” 耶律朵朵道:“哥哥是守信之人,绝不会白白占小妹便宜,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放心”说罢,脱了衣服,抱住了刘轩…… 许久之后,耶律朵朵微微喘息着蜷缩在刘轩怀里,撒娇说道:“哥哥,将来我们正式成亲时,将府邸建在镇南关内,以方便我俩见面,你看行吗?” 刘轩微微一笑,说道:“妹妹可真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这镇南关刚给我,转眼就要了回去。不过你我既已是夫妻,便不分彼此,我依你就是”刘轩当然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他答应耶律朵朵,只是另有一番打算。 “多谢哥哥。”耶律朵朵搂住刘轩的脖子,轻轻吻了上去。刘轩回应,顾不得疲惫,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哈勒股持刀站在帐外,心中如同滴血一般难受,作为一名契丹勇士,他感到万分耻辱。可作为一名合格的手下,他仍然全神戒备,时刻保护着自家公主的安全。 见公主携着刘轩的手出来,哈勒股连忙躬身低头。只听耶律朵朵道:“哈勒将军,从今开始,你和你手下的一万名士兵,归驸马调用,必须无条件的服从他的命令!” 听到“驸马”二字,哈勒股的心如同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痛苦难当。可忠诚已刻在他的骨子里,听到公主吩咐,便毫不犹豫地答道:“属下遵命!” 正这时,只见萧铁鹰绑着双手,和几名士兵走了过来。 耶律朵朵一愣,问道:“萧将军,是谁如此大胆,敢捆绑于你?” 萧铁鹰低下头,惭愧道:“我父亲做出如此事来,属下深感惭愧,所以让手下绑缚了双手,前来向公主请罪。” 耶律朵朵道:“舅舅是舅舅,你是你,我可从没有因他的事情迁怒于你。”说罢,走上前,亲手解开萧铁鹰的绑绳。 刘轩心中一动,问道:“这位将军是萧耳勃的儿子?” 耶律朵朵点点头,道:“对,他是我的表哥。” 第140章 易容擒敌 落雁城,契丹国南院大王的王城。 萧耳勃坐在自己王宫中,心里暗自生气。鲜卑人真是贪得无厌,不但违约掳掠了他的八个部落,如今主帅慕容泓金又派遣人来,说要和亲,让他如何不恼? 萧耳勃猛然喝光了碗里的烈酒,站起身来,抬脚将案几旁的毛皮等物踢飞。慕容泓金这混蛋,竟然用在契丹部落抢来的东西当聘礼,要娶自己的女儿,简直是无耻至极,自己花朵一般的女儿,岂能嫁给他这年迈的老家伙? 萧木格在旁劝道:“大王息怒,历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姐迟早要嫁人,慕容泓金年龄虽大了点,却是鲜卑皇族,小姐嫁给他也不算委屈。将来大王登基后,也需和燕国和平相处,正好可以通过这桩婚姻和燕国皇室搭上关系。” 萧耳勃闻言,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想到自己即将拥有皇位,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利、美女、金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登时把亲情抛在了脑后,哪还有心思去管女儿幸不幸福,说道:“你让人再去劝说一下小姐。” 萧木格恭敬道:“已经派人去劝了。” 萧耳勃点点头,道:“此次你出力不小,待我登上大统,宰相之位是少不了你的。你去告知燕国使者,就说这几天我们便把小姐送到丰化城去。” 萧木格跪倒在地,行君臣之礼,口中言道:“臣遵旨!” 萧耳勃见此,忍不住哈哈大笑,仿佛已黄袍加身,得意道:“爱卿平身。” 萧木格退下后,萧耳勃把目光落在旁边的瑶辇听雪身上,问道:“你看朕比我那病秧子妹夫如何?”瑶辇听雪娇声道:“大王……陛下英俊威武,雄才大略,哪是先皇所能相比?” 萧耳勃甚是受用,捏住瑶辇听雪的下巴,轻轻抬起,道:“以后你还做你的皇贵妃,你瑶辇家也仍是北院之主。” 瑶辇听雪面露欣喜之色,娇声道:“多谢皇上!” 萧耳勃听闻瑶辇听雪称呼自己皇上,心情大悦,又见她笑面如花、美不胜收,不由得心神荡漾,道:“真不愧为北院第一美人。”说罢,将瑶辇听雪搂在怀中,先是一番亲吻,接着便欲解她身上衣衫。 瑶辇听雪撅起小嘴,撒娇道:“臣妾身子不方便,陛下莫沾了晦气。臣妾早晚是陛下的人,皇上何必急于一时。” 萧耳勃皱了皱眉头,狐疑道:“都好几天了,怎么还不方便?” 瑶辇听雪一脸委屈,轻轻解开袍子衣扣,说道:“陛下如果不信,臣妾这就脱了衣服,让陛下亲自检验。” “罢了、罢了,真扫兴!”萧耳勃见瑶辇听雪神情不似作伪,心中信了七八分。他现在正是登基的关键时刻,不愿沾上不吉利的东西,便把她推到一旁。 瑶辇听雪暗自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虚与蛇委还能坚持多久。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走过来禀告:“大王,四公子回来了。” 萧耳勃一愣,问道:“他带了多少兵马?” 士兵答道:“四公子只带了哈勒将军和六七百名士兵。” 萧耳勃放下心来,儿子带这点人,肯定不是来打仗的,兴许这头倔驴终于想明白了,权利可真是个好东西。自己这个儿子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只要他不再愚忠耶律氏,将来太子之位,还是要给他的。念及于此,萧耳勃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萧铁鹰和哈勒股走了进来。萧耳勃见两人脸上满是汗水尘土,儿子腿上更是鲜血淋漓,拄着一根木棍做拐杖,皱着眉头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萧铁鹰低头道:“孩儿听闻爹爹将要监国,便和哈勒将军率兵前来投奔。没想到有人告知了公主,公主带兵拦截,我二人拼命厮杀,才来到这里。只可惜手下两万士卒,只带回来了七百多人。” 萧耳勃笑了笑,道:“无妨,只要你回来就好,你的伤不碍事吧?” 萧铁鹰答道:“不碍事,只是伤了皮肉,休养两天就好了。” 萧耳勃点了点头,看向哈勒股,问道:“你可是真心想为我效力?” 哈勒股躬身道:“属下愿意誓死追随大王。” 萧耳勃听哈勒股说话声似乎与平日不太相同,不禁一愣。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哈勒股突然暴起,一掌砍在他脖颈中,萧耳勃立刻晕了过去。 瑶辇听雪刚要惊呼,却被哈勒股捂住了嘴巴,在她耳旁小声说道:“不要出声,是你父亲让我们来解救你的。” 瑶辇听雪使劲眨眨眼睛,表示明白。哈勒股见状,松开手,朝萧铁鹰道:“快一点。” 萧铁鹰点点头,朝门外大声说道:“本大王要和四公子谈事情,你们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进来”说话声音,竟然和萧耳勃一般无异。 瑶辇听雪如见鬼魅,樱桃小口却再次被“哈勒股”按住。她眼睁睁的看着萧铁鹰变成了一个女子,然后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各种道具,一点点变成了萧耳勃。而真的萧耳勃却被扒下了衣服,五花大绑封住了口,塞到了床下。 那哈勒股正是刘轩所扮,他放开瑶辇听雪,厉声警告道:“我们都是假扮的,一会你要出去配合我们一下,你若不配合,我就……”刘轩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还没等说出来,却听瑶辇听雪接口道:“先奸后杀?” 刘轩一愣,见瑶辇听雪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丝毫没有惧怕的样子,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恐吓道:“奸杀一次不够,我要将你再奸再杀,奸你一百次,杀你一百次。” 瑶辇听雪从没听说过这等吓唬人的言辞,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眼中尽是妩媚,问道:“可以告诉我你们是谁吗?我可没听说过契丹有这种能人。” 刘轩从没见过如此狐媚的女人,随便一个表情,便似在勾引男人,他又是眉头一皱,道:“你哪来的这么多话,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接着,详细说了瑶辇听雪需要配合的事情。 瑶辇听雪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只见“假哈勒股”走到“假萧耳勃”跟前,抱住他问道:“春秀,你害怕吗?” 那春秀用女声答道:“王爷,我不害怕,以前我经常做这种事情,越是危险,就越感觉好玩。”。瑶辇听雪眼见见这威风凛凛的“大汉”竟然如此娇滴滴的讲话,虽然知道她本就是女人,可装扮的太过真实,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听春秀模仿萧耳勃的声音说道:“铁鹰,你腿受了伤,尽量少走动,这里没人打扰,你就先在此休息,为父去去就回。”接着又模仿萧铁鹰声音说:“多谢父亲关心。” 瑶辇听雪骇然:“这叫春秀的女人好生了得,不但扮装天衣无缝,模仿男人说话,居然也毫无破绽,关键是萧耳勃也没说几句话,语气声调便被她记下了。” 刘轩拍了一下瑶辇听雪的肩膀,小声道:“发什么愣,跟我们出去。” 瑶辇听雪回过神来,随着两人走出房门。“假萧耳勃”对门外卫兵说道:“四公子在里面休息,你们守好房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几名卫兵连忙躬身答应。 三人没走多远,远远见萧木格向这面走来,瑶辇听雪小声道:“他叫萧木格,是萧耳勃的副将和亲信。” 萧木格走近,躬身问道:“皇上何事?” 春秀装扮成的“萧耳勃”威严地说道:“四公子带来消息,皇后已同意禅位于我。你速带所有兵将去王庭,接管一切事宜,我处理一些事情,随后便到。” 萧木格一愣,诧异地问道:“带所有将士?那皇上的安危?” “假萧耳勃”摆摆手说道:“现在天下平定,这里没有事情。我这里有四公子和哈勒将军在,无需担心,你马上就去,以防夜长梦多。” “遵命!”萧木格感觉哪里不对,却也不敢多问,更不敢违抗命令。 一个时辰之后,萧木格率领五万大军朝王庭而去。他走没多久,萧耳勃的一百名亲兵便被刘轩带来的子弟兵缴了兵器,捆了起来。 第141章 最美皇妃 南院大王的行宫里,瑶辇听雪美目流盼,盯着刘轩看个不停。刘轩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皱着眉头说道:“你看完了没有?” 瑶辇听雪笑了笑,道:“我适才听这位春秀姑娘喊你王爷,阁下莫非便是我们朵朵公主心心念念的汉国晋王刘轩?” 刘轩奇道:“朵朵公主提到过我?” 瑶辇听雪笑道:“岂止是提过,朵朵以前不将天下男人放在眼里,从不对任何男人假以颜色,骄傲的不得了,可一提到你救她的事情便眉飞色舞,说个不停,没准已经对你芳心暗许了。” 春秀面露得色,抢着说道:“你们那骄傲的公主,已经被……已经是我家王爷的妾室了。” 瑶辇听雪一愣,随即笑着说道:“是啊,那你家王爷,得喊我一声母妃了。” 春秀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刘轩见瑶辇听雪占他便宜,却也没有发火,只是淡淡道:“皇妃先去休息吧,过几天你父亲便会派人来接你。” 瑶辇听雪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问道:“萧耳勃你是抓住了,可萧木格带了五万雄兵去王庭,我父亲手中兵马不足一万,你让他如何应对?” 刘轩道:“你父亲和朵朵公主已带人在一线谷设伏,萧木格毫无防备,必败无疑。再说这些士兵也不是都愿意反叛,如今萧耳勃被擒,有公主和萧铁鹰在场,估计会乖乖投降。” 瑶辇听雪点点头,接着问道:“丰化城中的两万燕国军队,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不知王爷有何对策?” 刘轩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打仗的事情无需皇妃操心,我手下的士兵过几天便到,自有攻城之法。” 瑶辇听雪看出刘轩不耐烦,却丝毫不以为意,幽幽说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夺回丰化城。” 刘轩一愣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瑶辇听雪笑吟吟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还得靠你们自己。不过我知道一个秘密,可以让王爷少折损手下的士兵,你想知道,不应该拿出点诚意来吗?” 刘轩心中一动,知道瑶辇听雪手中必然掌握着重要的情报。为了大局着想,他只好暂时放下身段,说道:“好,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瑶辇听雪眼眸流盼,娇声道:“可我这个秘密,只能说给王爷一个人。” 刘轩颔首,对谷雨和春秀说道:“你们二人先去外面等候。”二女闻命,连忙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瑶辇听雪缓缓说道:“王爷出兵助我国平乱拒敌,朵朵当然要许你些好处。可王爷想过没有,朵朵为何不选择称臣纳贡等方式,反而不惜动摇国家根基,割让城池给王爷?” 刘轩沉吟道:“把永丰给我,我便会不遗余力的对付燕国,想办法夺回城池。” 瑶辇听雪微微摇头,说道:“王爷说的自有道理,可有一点你却不知道,那丰化城本是我瑶辇家的封地,王庭本来在那里就鞭长莫及,她损兵折将夺回来,也要交给我们,只要能替他们抵挡鲜卑人,在谁手里都一样的。” 稍作停顿,瑶辇听雪又问道:“王爷可曾知道,哈勒股手中的一万精兵,朵朵公主为何拨给你调遣吗?” 刘轩道:“愿闻其详。” 瑶辇听雪并未回答,而是缓缓起身,优雅地坐到刘轩跟前,把袍子衣领向两旁分了分,露出里面洁白的肌肤,含笑说道:“你觉得本皇妃的容貌如何?配得上最美皇妃的称号吗?” 刘轩愕然,随即把头侧向一旁,说道:“皇妃请自重。” 瑶辇听雪伸手搭在刘轩肩上,笑道:“晋王殿下,在女人面前会害羞吗?”刘轩拨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说道:“既然皇妃不愿透露,那便罢了。” 瑶辇听雪见状,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告诉你吧,因为朵朵根本没想让这些人活着回去。” 刘轩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怎么可能?” 瑶辇听雪示意刘轩坐下,然后缓缓说道:“因为哈勒股手下的一万将士,就是我们瑶辇家的最后家底,这些人都死光了,我们北院也就彻底没了。” 刘轩摇摇头道:“我不相信。北院兵马也是契丹国将士,朵朵怎么肯会如此残忍?况且现在契丹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朵朵即便要排除异己,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自毁城门的事情。” 瑶辇听雪笑了笑,说道:“你以为朵朵真是因为到了穷途末路,才请你出兵相助啊。我契丹国上下,皆把她视若神明,萧耳勃手下将士虽都姓萧,可我敢断定,只要朵朵往那一站,有一半人就会放下兵器甚至倒戈。若非如此,萧耳勃手握十万精兵,为何还要借助鲜卑人的力量叛乱?” 说到这里,瑶辇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朵朵自己明明有能力平息叛乱,却请你出兵,你说是为什么?王爷战无不胜,但手下将士也是血肉之躯,就算再能打,难道没有损伤吗?王爷打退了燕军,平灭萧耳勃叛乱,自己也会损兵折将,我们北院兵也都打没了,你说最后得利的会是谁?” 第142章 草原习俗 刘轩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只是皇妃的猜测,兴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瑶辇听雪笑了笑,道:“王爷别以为睡了朵朵,她便对你死心塌地。她喜欢你不假,可她并非想要做你的王妃,人家是要你做她的驸马。你手握重兵,怎么可能甘心情愿的留在契丹国?只是她不知王爷身边有春秀这等能人,居然利用易容之术,兵不血刃的占领了落雁城,还把萧木格的五万叛军推给了她。” 刘轩听瑶辇听雪的分析有理有据,心中愈发感到惊恐。耿光齐正率领三万步兵赶来,朵朵公主承诺为他们配备马匹。如果朵朵公主成功收拢了萧木格的兵马,在交接马匹时突然发动攻击,毫无防备的耿光齐必将陷入险境。想到此处,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瑶辇听雪见刘轩沉默不语,知他已相信了自己的话,便接着说道:“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朵朵公主很可怕?还有更可怕的,她任由萧耳勃把弟弟带到这里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先皇并无其他子嗣,而耶律平川又缺乏才能,你说最终皇位会落到谁的手里?” 刘轩明白了瑶辇听雪的意思,说道:“我从未听闻契丹国有女子称帝之事。” 瑶辇听雪道:“规矩都是人定的,当然可以改。朵朵公主在我国有崇高威望,别的女人不能,她未必不能。”说罢,瑶辇听雪向刘轩跟前凑了凑,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她吐气如兰,缓缓说道:“当前王爷只有娶了我,才能摆脱困境。我有方法让王爷在朵朵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拿下丰化城。而且有我瑶辇家的支持,这样以后王爷若在丰化驻军,就会更安稳一些。” 刘轩问道:“可是皇妃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瑶辇听雪幽幽说道:“我瑶辇一脉虽世袭北院大王职位,然封地皆失,加上受到南院打压,在朝中已然势微;萧耳勃造反,朵朵公主可以斩了他,但她的母亲、奶奶皆出自萧家,朵朵定然会对萧家手下留情,用不了多久,萧氏定会东山再起。王爷虽是汉人,但平定我国内乱,又娶了公主,日后在我朝说话必有分量,我想给瑶辇家找一个靠山。” 刘轩道:“就因为这个?” 瑶辇听雪笑面如花,酥媚入骨,娇声说道:“王爷可真坏,非要我亲口说出来,你才快意吗?那我就直言告诉你,我看上你啦。女人都喜欢英雄,王爷战功赫赫,仪表不凡,我若嫁你,定然比嫁给那个整日啼哭、懦弱无能的耶律平川要强上百倍。” 刘轩听瑶辇听雪丈夫刚死,便大谈嫁人,心中并不奇怪。穿越前他就听说草原民族有收继婚的习俗,既所谓的“父没则妻后母,兄之则纳里嫂”。据说因为他们生存环境恶劣,为了使种族延续下去,就得多生孩子,女人从无守寡一说。 瑶辇听雪见刘轩迟疑,便主动挽住他手臂道:“在这草原上,馋我身子的男人比羊儿还要多,可我却偏偏喜欢你这汉国英雄。今晚,我要亲自脱去袍子,让你尽情欣赏我的美丽。” 刘轩侧过头,看着瑶辇听雪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 瑶辇听雪轻笑道:“因为王爷很聪明,你们这些人想要活着回到汉国,就必须和我联手。依我们草原上的古老习俗,最美丽的女人,应归属于最强大的男人。今夜,你拥有了草原上最美丽的皇妃,他日,你必将成为这片草原上最具权势的帝王。” 刘轩亦是轻轻一笑,一把将瑶辇听雪揽在怀中,低头便吻了下去…… 云雨停歇,刘轩拽过毡毯覆在两人身上,搂住瑶辇听雪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有什么方法,能够尽快夺回丰化城了吗?” 瑶辇听雪慵懒的蜷缩在刘轩怀里,道:“燕国主帅慕容泓金想娶萧耳勃的女儿,萧耳勃已经应允,答应尽快把女儿送到丰化城去。” 刘轩眼睛一亮,已知瑶辇听雪的想法。问道:“你认识萧耳勃的女儿吗?”瑶辇听雪活动了一下身子,道:“认识,萧轻语,很好的一个小姑娘。” “那就好,明天我们就送她去和亲”刘轩说道。 瑶辇听雪嬉笑道:“我自己选的男人,果然聪明过人。不过春秀易容之术虽然天下无双,装扮男人,却有一处疏漏。” 刘轩心中好奇,问道:“什么疏漏?” 瑶辇听雪笑着说:“她不懂男人啊,今天你俩进来,我就坐在萧耳勃身旁。春秀扮的萧铁鹰看不到我就算了,可他目光明明从我脸上扫过,却没有一丝停留,这很不正常。当时我便猜测她有可能是宫中太监所扮。” 刘轩笑道:“也是,听雪这样漂亮的女人,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无视。就如我,进门就多看了你几眼。” 瑶辇听雪咯咯娇笑,说道:“你不看我还好,一看我,便立刻露出了马脚。” 刘轩奇道:“为什么?” 瑶辇听雪换了一个姿势,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说道:“哈勒股是我父亲的义子,即使他背叛,见到我被俘也不会毫无波澜。你倒好,看了脸,接着看胸,却偏偏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本来我还拿不准,可见到你的表情,就立刻猜到你们是假扮的。” 刘轩干咳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说道:“哈勒股既是你父义子,萧耳勃为何毫不防备?” 瑶辇听雪道:“此事只有当事人和我知道。只是后来朵朵也知道了,所以她才让哈勒股带兵来送死。不过那傻蛋死了也活该,谁让他嘴巴不严。” 刘轩心知此事也是冤枉哈勒股了,耶律朵朵是所有契丹男人心中的女神,哈勒股不过是一介武夫,断然无法在她面前隐藏秘密。 说到耶律朵朵,瑶辇听雪突然收起了嬉笑的表情,郑重地说道:“春秀会扮装的事情,千万不能让朵朵知道,否则她性命不保。另外,如果你想在契丹立足更稳,最好趁送亲的机会,连萧轻语也娶了,这样萧家也会有一部分人出来支持你。” 刘轩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连忙道:“哎呦,春秀和谷雨还在外面呢,她俩都是我的内侍,天怪冷的,能不能让她们进屋休息?” 瑶辇听雪道:“进来啊,问我做什么?” 刘轩穿好衣服,来到门外。谷雨和春秀正在门边垂立,刘轩见状,略带歉意地说道:“你们进来吧。” 两女进了行宫,只见瑶辇听雪躺在床榻之上,两条莲藕一般白嫩的胳膊搭在毡毯外面,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也毫不遮掩的暴露着,顿时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由大为惊诧。两人不认为是刘轩沾花惹草,却对瑶辇听雪充满了鄙夷,均想:“此女好不要脸,丈夫刚死,便来勾引王爷。” 刘轩想解释两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尴尬说道:“你俩在地上铺些毯子兽皮,就睡门边吧。” 待两女躺好,刘轩吹灭了火烛,摸黑脱了衣服,钻进了毡毯里面。瑶辇听雪把香软的身躯缠在刘轩身上,她根本不在乎房间里多了两人,丝毫不压抑声音,又尽说一些风话,只听得谷雨和春秀二女面红耳赤,又羞又窘,却又无可奈何。 第143章 血溅婚房 两天之后,刘轩率人来到了丰化城下。 慕容泓金没想到萧耳勃这么痛快就将女儿送了过来,不由大喜过望,连忙率兵开城门迎接。和刘轩装扮的萧轩在城外寒暄一番,便并骑进入了城内。 当夜,慕容泓金便急不可耐的举行了婚礼。帅帐内,点着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萧轻语身着嫁衣,头上盖这一块随便找来的红布,独自一人坐在床榻上,心里惶恐不安。 正忐忑间,大帐的帘门被人一把掀开,慕容泓金带着满身的酒气,踉踉跄跄地走入。一股夜风随着刮了进来,吹在萧轻语的身上,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慕容泓金兴冲冲地走到萧轻语身旁,伸出手,粗鲁的拽下红布,露出萧轻语美丽的面容。 萧轻语也看清了自己的丈夫,只见他年纪甚老,却因脸上皮肤凹凹凸凸,又满是皱纹,看不出具体多大岁数来。再看他五官,更是让人心惊,双目呈三角形状,左大右小,鼻子扁平,紧贴于面庞之上,仅能看到两个朝天而开的鼻孔,嘴唇外翻,两颗大板牙突兀地暴露在外边…… 萧轻语虽听父亲说夫婿不太好看,已有了一些心里准备,却没想到他能丑到这种地步,只觉得脑中“嗡”的一下,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慕容泓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嘿嘿一笑。他卷起袖子,手臂上竟然长满了寸许长的黑毛。 萧轻语心中愈加恐慌,身子向后缩去,慕容泓金毫不怜香惜玉,粗暴地撕扯萧轻语的衣服。 帐外两名士兵听到里面的动静,对望了一眼,一名年长的士兵脸上露出了猥琐又羡慕的笑容,道:“我听不得这种声音,咱们去那边吧。”另一名士兵点点头,随着老兵向远处走去。两人都没发觉,就在他们走动的这一瞬间,一个黑影已经悄然溜进了帐中。 大帐内,慕容泓金已将萧轻语扑倒在床榻上。萧轻语又惊又怕,突然一脚把慕容泓金踹了下去,喊道:“你别过来!” 慕容泓金仰天倒地,后背摔的生疼。他站起身来,恶狠狠地对萧轻语说道:“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就是再大声喊,也没人管你。” “谁说没人管?”有人在慕容泓金后面轻飘飘地说道。 慕容泓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在他脖颈前划过,一股鲜血随即喷出。慕容泓金应声倒地,哼都没哼一声,便不甘心的闭上了两只几乎等边的三角眼。 萧轻语吓得想要大叫,却被来人上前捂住了嘴巴。萧轻语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俊秀的青年站在自己面前。 “不要叫。”那人小声说道。萧轻语反应过来他是来救自己,便点了点头。待那人松开手,萧轻语小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道:“我是你夫婿。” 萧轻语感到奇怪,看了一眼血泊中的慕容泓金,诧异地问道:“我夫婿不是他吗?” 那人笑了笑,问道:“你想嫁他?” 萧轻语现在想起那张丑脸,仍然心有余悸,连忙摇头道:“不想!不想!” 那人又问道:“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萧轻语瞟了一眼那男人,脸上泛起一抹红晕,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那青年不再讲话,弯腰将萧轻语横抱起来。萧轻语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低头看着萧轻语,小声说道:“刘轩。” “刘轩?”萧轻语感觉这名字甚是陌生,也有点奇怪,却没功夫细想。见刘轩将她抱入了里间,萧轻语着急地说道:“快带我走吧,你杀了那坏人,他手下那些士兵,会找你报仇的。” “不走,今晚是你的好日子,我们就在这里洞房。”刘轩将萧轻语放在屋内床上,心想:“瑶辇听雪这娘们可够坏的,这哪里是什么奇丑不比,分明是个小美人,害的自己犹豫了半天,差点被慕容泓金得逞。” 萧轻语见刘轩盯着自己看个没完,情知他真要做那种事情,一时间又是羞涩又是害怕,连忙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因紧张不停地抖动。刘轩知道萧轻语心中紧张,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柔声道:“别怕”说罢,轻轻的解开了她已被撕破的袍子…… 外面,刮起了大风,负责站岗的几名军士裹了裹身上的袍子,耳闻远处喝酒喧闹之声,心里小声嘀咕着,自己都不知道在咒骂着谁。他们是卫兵,必须时刻保卫主帅的安全,喝酒吃肉的好事,今晚是轮不到他们了。 渐渐地,吵闹的声音平息了下来,那些喝醉了酒的燕国士兵,脚步踉跄着回到军帐中,蒙起头颅,呼呼大睡起来。只有这些卫兵,还在无精打采的徘徊巡逻,尽心尽力的守护着他们大帅的新婚之夜。可他们万万也想不到,帅帐里正在享受人间极乐的,却已经换了旁人。 寅时,是人睡觉最为香甜的时候。陈正先和他手下的士兵,突然冲进了燕军的各个营帐。他们挥舞手中的战刀,尽情地收割着燕国士兵的性命。 好多燕国士兵嘴角还带着笑意,便在美梦中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那些被惊醒的燕国士兵,则手忙脚乱的寻找兵刃,却也难逃厄运,做了刀下之鬼。 一时间,整个燕国兵营乱成一团,怒吼声,喊叫声,痛苦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经久不绝。 萧轻语在睡梦中被惊醒,见刘轩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先是一阵慌乱,接着便意识到,昨晚自己稀里糊涂的就成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萧轻语脸一红,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没有拒绝。她慢慢坐起,问道:“外面什么声音?我有点害怕。”刘轩上前,搂住萧轻语道:“别怕,是我们的人在杀那些鲜卑坏人。” 萧轻语点点头,下意识的拉过毯子掩住身子,问道:“你是我姑姑派来的?还是我朵朵姐姐派来的?” 刘轩见她娇羞的神态,心神一荡,伸手帮她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柔声说道:“都不是,我是汉国人,不是你姑姑和表姐的手下。” 萧轻语一怔,心想:“汉人?我竟然做了汉人的妻子?” 喊杀声一直持续到天明,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草原上,永丰城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刘轩携着萧轻语的手,缓步从帅帐中走出,只见陈正先浑身血污,带着十几名手下迎面走来。 陈正先走到刘轩近前,行礼道:“启禀王爷,城中的两千鲜卑兵尽数被歼灭,我军只有三十几人受了轻伤。” 刘轩点点头,道:“让弟兄们打扫完战场后原地吃饭休息,切莫惊扰了城中百姓。” 陈正先点头答应,好奇地看了一眼萧轻语。萧轻语见十几个男人都在看自己,知道自己身上袍子已被慕容泓金撕破,担心遮不住肌肤,不由害羞起来,连忙躲到了刘轩身后。 刘轩笑着给陈正先引荐到:“这位是我的……七夫人。你让人去百姓家,买件女人穿的衣服给我送过来。” 陈正先连忙向萧轻语行礼,萧轻语只是点点头,仍是躲在刘轩身后。却听旁边有人娇声说道:“你手下一群大男人,怎么知道轻语穿什么样的衣服,还是我去买吧。”原来是瑶辇听雪和谷雨、春秀三人走了过来。 刘轩恼她昨日欺骗,不由瞪了瑶辇听雪一眼。萧轻语遇到熟人,心中欣喜,行礼道:“臣女见过瑶辇皇妃。”说罢抬起头,有点奇怪地问道:“皇妃认识我夫君?” 瑶辇听雪笑道:“你夫君也是我的夫君,你是七夫人,那我应该就是他的六夫人。” 萧轻语一愣,看看刘轩,又看看瑶辇听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早饭后,刘轩在众人的陪同下,巡视了契丹第一大城池——丰化城。站在高大的城楼上,刘轩不屑道:“那慕容泓金真是个草包,居然把大部分士兵派去往后方运送战利品,硬生生把我们的斩首计划,变成了歼灭战。” 瑶辇听雪站在刘轩身旁,遥望着前方辽阔的草原,不满地说道;“丰化城高墙厚,只需有几千人把守,外敌便很难攻入。若非朵朵猜忌心重,要求将领异地驻守,萧耳勃哪有机会打开城门,把鲜卑人放进来?” 刘轩点点头,情知瑶辇听雪所言非虚。契丹人逐草而居,本不筑城,后因有汉人降将提议,方于牧场旁修建城池。然这些城池规模不大,仅供部落首领居住享受,多数牧民仍居于草原毡房之中。就规模和城墙坚固程度而言,这些城池远比不上中原王朝普通的小县城。 丰化却另当别论。鲜卑人摆脱契丹统治建国后,屡侵契丹领地,而丰化作为抵御鲜卑的屏障,历经百余年的持续修缮扩建,已成为漠北第一大城,其城墙坚固程度,甚至强于中原王朝的州府城墙。 刘轩目光转向瑶辇听雪,安慰道:“还好鲜卑人准备将这里当做侵略契丹的前哨,并没有破坏此城,也没有屠杀掠夺百姓。让我们夺回了一个完好的丰化城。” 瑶辇听雪神色黯然,轻轻叹息一声,感慨道:“只是这座城池,却再也不属于我们瑶辇家了。” 刘轩把手搭在瑶辇听雪的肩上,柔声道:“你想要,我就将此城送给你。” 瑶辇听雪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因为激动,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饶是她足智多谋,此时也不敢言语,生怕说错了什么,刘轩收回刚才的话。 刘轩笑着说道:“怎么?就这点出息啊?我的女人想要的东西,只要我能做到,定会尽量的满足。从此以后,此城改名听雪城,你就是城主,我只象征性的在此驻扎一支部队,其余城中所有事物,均归你管。” 瑶辇听雪眼中闪烁着泪花,声音中也夹杂着一丝哽咽,感激地说道:“多谢夫君。” 刘轩拉起瑶辇听雪的手,顺着墙头漫步,边走边问:“你说朵朵公主会不会来这里?”瑶辇听雪收拾起心中的喜悦之情,想了想,道:“我认为她会来,丰化……哦不,听雪城虽没遭受损失,可鲜卑人洗劫了八个萧姓部落,掳走了大批青壮和牲畜,朵朵必然不甘心。” 刘轩点点头,道:“我猜她也会来,换做是我,也不会甘心。” 瑶辇听雪郑重道:“如果朵朵请王爷追敌,王爷必须让她同去,防备她在背后使绊子。” 刘轩侧过头,问道:“你是不是对朵朵很有意见?” 瑶辇听雪摇了摇头,道:“不是啊,我们私下里很要好,只不过立场不同。她出身皇族,需要处处为契丹着想,而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心里只有夫家。” 刘轩打趣道:“某人好像是言不由衷吧,刚才听说我把城池送给她的家族,激动的手心都出汗了。” 瑶辇听雪莞尔一笑,道:“你还别不信,朵朵只想让你做她的驸马,而我,却希望自己的男人成为契丹国的皇帝。” 第144章 宁宗继位 大兴城,契丹皇宫中,耶律朵朵手拿探子送来的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莹莹奇怪地问道:“朵朵,信上到底写的什么?” 耶律朵朵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大捷!晋王收复了丰化城,斩杀慕容泓金以下两千人,自己……未损失一兵一卒。” “什么?”瑶辇风忽的一下站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这、这、这怎么可能?” 耶律平川正悠闲地喝着茶,被吓了一跳,茶水洒到袍子上,弄湿了一大片。他拂了坲身上水泽,诧异地问道:“瑶辇大王,你怎么了?刚才朵朵说了什么?” 耶律朵朵看了一眼自己的叔叔,暗自叹息一声,转头对瑶辇风道:“千真万确,晋王既然能兵不血刃的活捉了萧耳勃并救回太子,就同样有能力悄然无息的夺回丰化城。” 瑶辇风缓缓坐回椅子中,说道:“晋王真乃不世俊杰,公主慧眼识珠,找了个好夫婿啊。只不过他将来一但与我们反目,却是比燕国更加难缠。” 萧莹莹也说道:“是啊,朵朵当初只许给了他丰化城,可他的士兵占着落雁城不走,恐怕不妥。” 耶律朵朵道:“母后尽管放心,晋王的部队昨日刚到落雁,仅在那里休整一日,明日便会前往丰化与晋王汇合。” 萧莹莹点点头,道:“当先情势已定,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耶律朵朵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女儿的意思是让弟弟立即继位,由母亲、叔叔、瑶辇大王和我辅政,待弟弟登基之后,我便前往丰化见晋王,商量他退兵之事。” 萧莹莹和瑶辇风点了点头,耶律平川见大家都点头,也连忙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从皇宫里出来,耶律朵朵径直前往了天牢。 天牢,乃是皇城深处最阴森之地,四周被高耸的围墙紧紧包围,围墙之上,尖锐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厚重的铁门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见证了无数囚犯临死前绝望的等待。” 耶律朵朵步入天牢,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抵骨髓。狭窄的通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石壁,石壁上偶尔可见青苔和霉斑,更添了几分阴森之感。 最里一间牢房内,萧耳勃坐在草垫子上,正呆呆的出神。昏暗的烛光勉强照亮四周,铁栏杆和铁锁链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忽听牢门声响,萧耳勃抬头望去,只见耶律朵朵缓步走了进来,便把头扭到旁边,不予理睬。 耶律朵朵走到近前,小声说道:“舅舅,我来看你了。” 萧耳勃并没应答,身子后仰,躺在草垫上,也不去看她。 耶律朵朵席地坐在萧耳勃跟前,小声道:“舅舅,我们闹到今天这种地步,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你我乃是至亲,我实不愿意看着这样的结果。” 萧耳勃不为所动,索性闭上了眼睛。 耶律朵朵并不气恼,款款说道:“我小时候,舅舅最为疼我。记得我七岁之时,无意中说外公的白虎皮比我家虎皮好看,舅舅便不辞辛劳,带人在林中搜寻了四个月,终于猎杀了一只白虎赠予我。九岁那年,舅舅带我去打猎,我随口说喜欢雏鹰,舅舅又亲自攀上悬崖,捉了一对雏鹰给我……” 耶律朵朵自言自语,说的都是往昔之事,其中一些细节萧耳勃尚有印象,有些却已淡忘。他未曾料到,朵朵竟将这些小事,都记在心里。 听着听着,萧耳勃心中的恨意与不甘逐渐消散。想起父亲在世时对自己的叮嘱,对比自己后来的所作所为,一股深深的悔恨之情油然而生,眼眶也湿润了起来。萧耳勃面朝墙壁,悄悄拭去泪水,翻身坐起,满含愧疚地说道:“朵朵,这件事情,舅舅确实做错了。我愧对你外公,也对不起你父母……” 第二天上午,耶律熊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式登基继位,称作宁宗。辅政大臣耶律朵朵代拟了圣旨,萧耳勃等十七人叛国作乱,斩首示众。同时宣布朝廷念萧家对朝廷曾有大功,免于追究与此事无关之人,并由萧铁鹰世袭南院大王。 处理完朝中的事情后,耶律朵朵便辞别母亲,带着自己的卫队,直奔永丰而去。 刘轩夺回听雪城十日之后,耿光齐率领的增援部队赶了过来。此次子弟兵可以说是倾巢而出,除了张红旗带领5、6两团留守镇北关,余海涛的7团驻扎在张北以外,三个师所有的能战之人都到了契丹,共计两万三千人。耶律朵朵给他们配备的是乘马,虽然这些士兵本质上还是步兵,可行军能力却大为加强。 听雪城楼上,石勇桂等三师的将领们并肩而立,目光所及之,仿佛连天空都因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变得格外高远。 这些人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兴奋。他们本是镇北关的守将,长久以来,契丹一直是他们心中的假想敌。如今刘轩竟在契丹国境内,凭借一己之力,占据了如此重要且规模宏大的一座城池,这不仅是刘轩个人的荣耀,更是大汉军队的胜利,这怎能不让他们心生敬佩? 石勇桂感慨地说道:“回去之后,我要给我爹爹烧点纸,告诉他,我们大汉的将士,已经冲破了镇南关的封锁,来到了这片土地。” 严华强在旁道:“是啊,石老将军当年因为镇南关得而复失抱憾终身,如今我们终于可以祭奠他在天之灵了。” 焦闯道:“现在没有什么镇南关了,那里现在叫友谊北关,已是我大汉的领土。” 几个人听了,不由的同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豪与喜悦。 吴铁柱走过来,好奇地问道:“你们几个说什么呢,如此开心?” 严华强道:“吴师长,我们都想,还是王爷了不起,若没有他,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站在这里。” 吴铁柱面露微笑,接着神秘兮兮地说道:“王爷打算在你们三师里择一人为总兵,率部驻扎在这里,你们说会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心中思考着合适的人选,过了一会,石勇桂说道:“我猜是马国松的12团,他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参加过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的,又是耿帅的嫡系,这听雪城总兵一职,非他莫属。” 马国松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不会是我,我虽然年龄比你们大一些,在军中的资质却远不如你们,做总兵士万万没有资格。” 吴铁柱正色道:“咱们王爷心里,可没有嫡系外系之分,提拔将领也从不看资质,不然邵团长跟随他这么久,为何现在的军阶反而在张红旗之下?” 众人闻言,都点点头,对吴铁柱的话深感赞同。 严华强突然哈哈大笑,道:“其实谁留在这里都一样,反正这里已是我大汉的领土了。”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城头久久回荡。 第145章 家国重担 这天下午,刘轩对着案几上的听雪城地图,正和瑶辇听雪说着重新规划的事情,谷雨进来禀告:“王爷,朵朵公主来了。” 刘轩和瑶辇听雪互望一眼,站起来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接她。” 耶律朵朵骑在马上,凝视着城头新近刻上去的听雪城三个大字,有些出神。正在这时,城门打开,刘轩率人从城里走了出来。 待刘轩走近,耶律朵朵微微一笑,道:“哥哥,咱们又见面了。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就夺回了丰化城。” 刘轩笑了笑,道:“运气好而已。此间风大,我们进城去聊。” 耶律朵朵点头,催动马匹,与刘轩并骑进入城中。城门口,四十名契丹勇士持刀侧立,见到耶律朵朵,纷纷口呼公主,跪倒行礼。 耶律朵朵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伤感之意,她勒住马缰,轻声说道:“快都起来吧,此城已归属晋王殿下,以后你们见到我,不用这样行礼了。” 这些契丹一直将耶律朵朵视为女神,听她如此说,心中五味杂陈,个个眼含热泪,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刘轩看到耶律朵朵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涌起了一丝不忍,于是说道:“你我兄妹不分彼此,不论到了什么时候,这城中的百姓也都是你的子民,你永远是他们的公主。” 耶律朵朵说了声谢谢,催马直向前而去。 城主的大房子里,耶律朵朵见到瑶辇听雪,立刻就联想到听雪城三个字,以及城门口的那些契丹武士,她的心里已隐隐猜出了答案,却故意问道:“母妃,你怎么没回大兴,却在这里?” 瑶辇听雪道:“我已决定嫁给晋王,以后就不回王庭了。” 耶律朵朵心中甚是不悦,说道:“我父皇新丧,母妃也太心急了吧。” 瑶辇听雪古井无波地说道:“你放心,我已和晋王商量好了,待先皇过了丧期再举行婚礼”说罢,他指了指旁边的屋子,道:“此事以后再好你详说,轻语知道她父亲反叛后,一直躲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你还是先去劝劝她吧。” 耶律朵朵一愣,看向身旁刘轩,问道:“我表妹怎么在这里?” 刘轩自然不能透露是他让春秀冒充萧耳勃,将萧轻语骗至此地,于是便道:“萧耳勃与鲜卑人和亲,答应将她嫁给慕容泓金……” “慕容泓金?”耶律朵朵大吃一惊,心中暗骂舅舅糊涂,没等刘轩把话说完,便朝瑶辇听雪所指的房间快步走了过去。人出名可以有各种方式,但因丑出名的却是不多,这位慕容老兄很荣幸便是其中一个。 过了良久,耶律朵朵拉着萧轻语的手走了出来,两人坐在刘轩对面。耶律朵朵感激地对刘轩说道:“轻语与我如同亲姐妹一般,哥哥将她从慕容泓金手中救出,小妹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刘轩道:“我也只是顺手为之,妹妹不必如此客气” 耶律朵朵只道刘轩是攻打瑶辇城时,无意中救了表妹,却也感激不已,再次称谢后,转头对萧轻语道:“轻语,你四哥已世袭了南院大王之位,可落雁现在还不太安稳,你先去王庭住些日子吧,你姑姑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你,也挺想你了。” 萧轻语父母和三个哥哥皆已被斩,对耶律朵朵和姑姑虽然恨不起来,心里却再也不如以前那般亲近。萧铁鹰和她不是一母所生,两人见面的次数都不多,也谈不上亲近。此时,刘轩已成了她最亲近信赖的人,于是摇摇头,小声说道:“表姐不用为我的事情费心了,我夫君在这里,我也留在这里。” “你夫君?”耶律朵朵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表妹。刚才在房间里,萧轻语只跟她说了萧耳勃逼她嫁给慕容泓金,派人把她送到这里,以及刘轩及时现身把她救下的经过。因为害羞,以后的事情却没有提及。耶律朵朵因自己亲自下令斩了萧耳勃,怕表妹心生怨恨,一直给她解释,也并未关注这些细节。 刘轩摸了摸鼻子,神色略显尴尬,但还是坦然地说道:“轻语现在已是我的妾室。” 耶律朵朵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幽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强颜欢笑道:“那我就恭喜哥哥和表妹了。”说罢,耶律朵朵看了看瑶辇听雪等人,道:“小妹还有一些军务想和哥哥商谈,我们去外面走走如何?” 刘轩点头应允,与耶律朵朵一同走了出来。 走在街道上,耶律朵朵心中莫名地烦闷。她不愿承认是因为表妹嫁给了刘轩而心生醋意,但心中的那份失落却难以掩饰。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她感觉脸上有些刺痛,却也让她脑子清醒了一些。当前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还不是考虑儿女私情的时候。 耶律朵朵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中的烦闷压下,对刘轩说道:“鲜卑人虽已被哥哥逐出契丹,但他们掠走了我们近十万人口,小妹心中实在不甘。哥哥既然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们把那些被掠走的族人救回来?” 刘轩叹了口气,说道:“此事已过去将近一个月,鲜卑人已经走远了,我们再去追,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耶律朵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说道:“丰化……哦不是,听雪城往东两百余里,有一座黑山城,原本是我们契丹所建,六十多年前被鲜卑人抢占。现在那里已成了鲜卑人侵扰我们的一个重要据点。我国被掳走的牧民,很可能就被关押在那里。哥哥,你能不能出兵助我们打下那座城池?” 刘轩看着耶律朵朵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这是看我不折损些兵将,心里就不痛快啊。” 耶律朵朵撅了撅小嘴,说道:“哪有,这次我们也会出兵。打下黑山城后,那座城池就归哥哥所有。我只想救回我的族人,也让鲜卑人知道,他们侵扰我国,我们定会报复。这样,他们以后也不敢再随便侵略我国了。” 刘轩看了耶律朵朵一眼,道:“这样吧,我先和手下的将领们商量一下,看看具体的行动方案和可行性,明天再给你确切的回复,如何?” 耶律朵朵闻言,脸上绽放出笑容,感激地说道:“多谢哥哥。” 刘轩无奈地摇摇头,微笑着说道:“真拿你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妹妹呢。” 听到“妹妹”两个字,耶律朵朵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不知为何,这个以前让她听了脸红的亲昵称呼,如今再从刘轩嘴里说出来,竟然觉得两人那么的疏远。 耶律朵朵努力挥去脑海中突然冒出的奇怪念头,定了定神,道:“听萧耳勃说你找了两个人,和萧铁鹰、哈勒股长的一模一样,所以混进了落雁城,可有此事?” 刘轩知她在试探,索性直说道:“哪有那么一模一样的人,是我把自己和一个手下装扮成了他俩的模样。” 耶律朵朵本人便会些易容之法,那日女扮男装,却被刘轩一眼识破,听刘轩如此说,心中信了七八分,说道:“原来哥哥还有如此本领。” 刘轩摆摆手,道:“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见笑了。” 两人走了一会,耶律朵朵道:“哥哥,此处离我的军帐不远,不如你过去坐坐吧,我们也好详细聊聊接下来的计划。” “好啊。”刘轩点头应允,两人并肩向耶律朵朵的军帐走去…… 第二天一早,刘轩醒来,只见身旁的耶律朵朵兀自沉睡。她美艳绝伦的脸庞上,秀眉微微皱着,显然是在睡梦中也在为国家的未来担忧。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姑娘,用自己稚嫩的肩膀,独自挑起了决定国家命运的重担,此情此景,令刘轩暗自叹息,心疼不已。 刘轩怕惊醒耶律朵朵,悄悄起身,缓缓穿好衣服。他转身看了看耶律朵朵,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军帐。 帐外,八名女侍卫持刀而立。刘轩小声吩咐道:“你们公主还在休息,别打搅她,让她睡到自然醒。”几个侍卫都知道刘轩是未来的驸马,连忙点头答应,神色恭敬 从耶律朵朵那里回来后,刘轩连早饭都顾上吃,便径直前往了军营。 耿光齐等将领到齐后,众人围在地图旁,开始商讨攻打黑山的策略。然而,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却始终未能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刘轩见状,微微皱眉道:“先这样吧,等到了地方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大家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补充?” 江海河担忧地说道:“王爷,契丹的天气远比我国寒冷,瑶辇夫人虽然已经征集了一些皮衣,但数量远远不能满足大军的需求。” 刘轩点点头,说道:“只能先优先配备给前去攻城的战士了,其余的人先忍耐一下。听雪那边也在尽全力赶制。”说完,刘轩将目光转向石勇桂,接着道:“石团长,我正式任命你为听雪城总兵,师长级军阶。以后你的10团就驻守在瑶辇城,这次行动你部将负责后勤保障工作。” 石勇桂先前曾顶撞过刘轩,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升职,心中一阵激动,连忙行礼道:“属下定不辱王爷重托,誓死完成任务!” 散会以后,汉军士兵们便开始制作云梯、投石车等攻城器械。而瑶辇听雪则动员全城百姓,夜以继日地缝制皮袍等御寒衣物,耶律朵朵也派人去落雁城调集粮草,听雪城全面进入了战备状态。 第146章 兵抵黑山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到了汉历腊月三十。这一天,刘轩下令所有的士兵放假一天,庆祝中原传统的节日。即便身处异国他乡,华夏族人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迎接新年的到来。 在城主府邸庭院里,一堆篝火跳跃着火苗,被烧得通红的木炭,偶尔迸发出清脆的劈啪声。木架上,一只肥羊被烤成金黄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刘轩撕下一只羊腿,用力咬了一大口,咀嚼后吞下。接着端起海碗,一饮而尽,长长吁了一口气。 瑶辇听雪见状,问道:“想你的王妃和儿子了?”刘轩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乡之情。他没想到这次出来这么久,连春节都不能赶回去和家人团聚。这可是宁欣月嫁给他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他儿子出生后的第一个春节。 瑶辇听雪从刘轩手里拿过羊腿,咬了一小口,细细的咀嚼后咽下,幽幽说道:“用你们汉人的话说,你就是薄此厚彼,难道我和轻语不是你的家人?” 萧轻语闻言,也有些不满地看了刘轩一眼。十天之前,刘轩和她俩已经办了婚礼,此时两人确实已经是刘轩的家人了。 刘轩连忙解释道:“夫人误会了,此时如果我在汉国,你俩不在我身边,我也一样会思念你们的。” 萧轻语轻轻握住刘轩的手,柔声说道:“夫君,我相信你。这次你们打仗回来,你去哪,我便去哪,永远也不和你分开。” 大年初一,晨光破晓。刘轩身披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如炬,扫视着整装待发的士兵。他高举长刀,大声喝道:“将士们,今日我们出征,非为私利,乃是为家国天下,是为了保卫契丹、大汉两国的家园,为了守护我们身后的亲人!希望大家不畏牺牲,勇敢杀敌!” 随着刘轩话语落下,战鼓骤然响起,如雷鸣般震撼人心,激荡在听雪城上空。由刘轩为主帅,耶律朵朵为副帅的汉契联军宛如钢铁洪流,直奔黑山城而去。 萧轻语静静地站在城头,目光穿过冬日的晨雾,紧紧追随着刘轩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牵挂与不舍。瑶辇听雪走到她的身旁,微笑着说道:“人都走远了,我们回去吧。” 萧轻语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瑶辇听雪,问道:“皇妃,你说为什么男人都那么喜欢打仗呢?是为权利和荣誉吗?” 瑶辇听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说道:“男人嘛,确实有很多人喜欢追求权利,因为那意味着无尽的金钱与美女。可是,我们的夫君却与他们不同。他打仗,并不是为了个人的私欲,而是为了天下的百姓,为了让他们能够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说到这里,瑶辇听雪故意板起脸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与宠溺:“还有啊,你以后可不能再管我叫皇妃了,要叫我姐姐!你总这样叫我,夫君听了会生气的。” “是,姐姐。”萧轻语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经过了两日的跋涉,汉契联军抵达了黑山城下。 刘轩命士兵们安营扎寨,把将领们叫到一起,商量攻城方案。 莫昆乞班第一个发言。他站起身来,声音洪亮:“王爷,黑山城墙并不高大,我们契丹勇士擅长游射,可以在攻城时提供掩护。汉军擅长攻坚,可以负责主攻城墙。只要我们两军密切配合,定能迅速攻克此城!” 此言一出,汉军将领脸上均现出不满之色,这是什么主意?分明就是让汉国士兵拿性命去填,他们契丹人坐享其成罢了。 刘轩面色如常,摆手让莫昆乞班坐下,目光环视了一下在座将领,接着问道:“诸位还有什么想法?” 耿光齐道:“王爷,属下适才派人勘察地形,这黑山城内并无河流流入,我们只需先围困此城十天半月,待城里断水之后,燕军必然会选择突围。到那时,我们再在野外设伏,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刘轩点点头,转头看向身旁的耶律朵朵,问道:“小妹有何建议?” 耶律朵朵道:“哥哥用兵如神,决策自然不会有错,我们只需奉命行事即可。” 刘轩道:“既然如此,众将听令!” “莫昆乞班,明日你点齐手下全部将士,在旁游射掩护,配合友军攻城。”莫昆乞班站起接令,心中暗喜:“这个汉人长了一张看似聪明的面孔,却是个草包。” 刘轩接着下令道:“罗飞,你带第一师,在城东北主路两侧设伏。” “吴铁柱,你带第二师在城东山谷设伏。” “耿帅,你带三师9、10、11团,在城北矮林中埋伏。” “哈勒股,你率所部到城南山下采集石块运到西门,供投石车使用。” “马国松、江海河,你二人的两个团,明日随我攻城,陈正先的飞虎队做为预备队,随手准备支援各处。” 随着一道道命令发出,被点到名的将领们纷纷站起接令,军帐中气氛紧张而肃穆。莫昆乞班却质疑道:“王爷,明日我们刚开始攻城,燕军肯定不会选择突围,为何不全力攻城而把大部队调走设伏?” 刘轩面色一沉,目光如刀般刺向莫昆乞班:“本王用兵,自有本王的考量,还不需你指点。若再有下次,定按军法处置!” 莫昆乞班正欲分辩,却发现耶律朵朵正冷冷地盯着自己。他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心中却大为不服。他心中暗自纳闷,一向聪慧的朵朵公主,为何会对这个汉人王爷如此信任? 第147章 烽烟初起 第二天一早,随着嘹亮的号角声划破天际,汉军士兵们精神抖擞,步伐坚定,推着沉重的投石车,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黑山城下。 黑山城中,燕军早已严阵以待。守将宇文项军站在城头之上,目光如炬,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契丹士兵,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冷笑,这一切果然在二皇子的预料之中。 其子宇文豹站在他身旁,笑着说道:“父亲,这些契丹人已然中计。他们故意将兵力薄弱之处设于东门,诱使我们我们粮草耗尽时从那里突围,再设伏围歼。却不知道我大燕国的三路援军正在赶来,用不了几天,他们便会被反包围,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定能把这些契丹人全歼于城下。” 宇文项军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叮嘱道:“即便如此,我们也绝不能有丝毫懈怠。二皇子有令,我们必须坚守十日以上,以麻痹敌人。在此期间,任何的疏漏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宇文豹脸上满是自信之色:“父亲放心,孩儿定当竭尽全力。守城所需器械充足,粮草足以支撑半年之久。黑山城内有天然泉水,我们不会因缺水而陷入困境。这些契丹人,只怕要失望了。” 宇文项军的目光再次扫向城下,缓缓说道。“你可曾注意到,这支契丹军队中,有些士兵的装束与寻常契丹人有所不同?” 宇文豹摇头道:“孩儿看不出,请父亲明示。” 宇文项军缓缓解释道:“那些士兵,虽然穿着契丹人常穿的皮袍,但头盔样式却不同。而且他们携带的攻城车和投石车,显然不是契丹人能够制造的。我猜测,他们很可能是被契丹人俘虏的汉军。” 宇文豹一怔,诧异地问道:“汉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契丹人连遭我军打击,兵员不足,不得不征集汉人俘虏来充数?” 宇文项军点头表示赞同:“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不过,汉人虽然战力不如契丹人,但他们中不乏能工巧匠,这些投石车想必便是出自他们之手,可能会给我们的防守带来不小的麻烦,我们需要加倍小心。” 宇文豹闻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点火!”宇文项军紧盯着逐渐逼近的汉军投石车,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城头士兵纷纷点燃火箭,准备在投石车到达攻击距离后抢先攻击。这些由木头建造的攻城利器,最为怕火,只要被十几枚火箭射中,很快便会成为一堆焦木。 与此同时,另一些士兵也张弓搭箭,瞄准了汉军中的投手,准备在火箭发射的同时,将这些敌人从战场上抹去。箭矢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只待宇文项军一声令下,便会无情地飞向城下的汉军。 这边,莫昆乞班一挥手,一万名契丹骑兵策马向前,呼啸着向城头射箭,为后方的投石部队提供掩护。宇文项军随即下令,燕国士兵迅速躲在城垛后开始还击,战斗正式拉开了帷幕。 然而,就在双方意外的是,马国松指挥的汉军投石部队,在离城墙约七十丈左右的距离便停了下来。江海河随即指挥手下士兵向木筐中填装石块,准备发射。 宇文项军大吃一惊,难道汉人的投石车射程如此之远?这个距离,弓箭根本无法触及,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岂不是要任人宰割了? 在宇文项军不安和焦虑之中,第一块石块便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咣当一声巨响,狠狠地砸在了城墙上。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石头如同雨点般飞来,大部分却都砸在了城墙上,只有极少数飞上了城头,给燕国士兵带来一些威胁。 宇文项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来。原来是汉人胆小谨慎,害怕守军的反击,所以选择了在较远的距离发射石块。黑山城墙虽然不高,但厚度却达到了三四丈,外围更是用巨石垒砌而成,他们这样虽然能对城墙造成一定的破坏,但却无法杀伤城头上的守军。 想到此,宇文项军立刻调整策略,下令手下士兵不再理会那些投石车,转而全力攻击负责掩护的契丹骑兵。一时间,箭矢如同暴雨倾盆,洒向契丹骑兵。 莫昆乞班此刻心中叫苦不迭,燕兵凭借着地利之便,居高临下,占据着绝对的战斗优势。而他手下的士兵却需要抬头仰射,不仅射击难度大大增加,而且极易暴露目标,完全处于劣势之中。更为可气的是,汉军的投石车部队竟然止步不前,而攻城车和云梯队更是迟迟不露面。这样一来,他这些原本负责掩护的契丹骑兵,竟然成为了攻城的主力军。 莫昆乞班怀疑是刘轩有意使坏,心中怒火中烧,却不敢轻易撤退。因为一旦撤退,不仅意味着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发全军的士气崩溃。他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心中已经将刘轩的八辈女性祖先都问候了一遍。 而汉军这边,却显得相对轻松许多。经过刘轩的巧妙改造,投石车虽然射程并未得到显着提升,但操作起来却变得轻松了许多。原本需要数十人齐心协力拉动绳索才能发射的石块,现在只需要十几人便能轻松完成,极大的减轻了士兵们的体力消耗。 耶律朵朵静静地站在刘轩的身旁,紧盯着战场上的局势,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满或焦虑的神色。她明白在战场上,主帅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无数将士的生死存亡。她从不轻易对他人下结论,更不会盲目地相信或怀疑某个人的意图。 第148章 飞石攻城 中午时分,刘轩下令鸣金收兵,结束了上午的战斗。 莫昆乞班带领着手下从战场上撤下来,清点人数,发现一万五千名骑兵已经损失了一千多人,心中顿时怒火滔天。也顾不得吃饭,便急冲冲地来到了耶律朵朵的营帐。 “公主,这个刘轩分明是在坑害我契丹将士!”莫昆乞班一进门便愤怒地抱怨道。 耶律朵朵皱了皱眉,目光冷静地看着他说道:“他们攻城,我们提供掩护,这不是你提出来的吗?现在怎么又说晋王坑害你?” 莫昆乞班一时语塞,他原本是想让那些汉人先上,自己契丹的勇士们在后面压阵,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可没想到,汉人竟然如此狡猾,反而让自己契丹的骑兵做了主力。 “我是想让那些汉人上,我们……”莫昆乞班支支吾吾地说道。 耶律朵朵俏脸含霜,怒道:“我们的将士的生命宝贵,汉军将士的生命就不值钱了?此次晋王出兵,乃是帮我们救回族人,你那自私自利的心思,岂不是寒了汉国将士之心?如果你胆小怕死,就同哈勒股换换,去山里搬石头吧!” 莫昆乞班被耶律朵朵的话噎得满脸通红,低头说道:“属下不怕死。” “既然不怕死,就抓紧吃饭休息,下午再战。”耶律朵朵冷冷地说道。 “是!”莫昆乞班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且慢。”耶律朵朵突然又叫住了他,缓缓说道:“晋王如今已是我的驸马,你若再敢对他不敬,我决不轻饶。” 莫昆乞班闻言,如遭雷击,他之前一直率军驻扎在大兴,并不知道刘轩和耶律朵朵之间的事情。哈勒股虽然与他交好,但这种事情关乎契丹男人的尊严,他并没有告诉莫昆乞班。如今陡然听到耶律朵朵亲口说出来,莫昆乞班登时呆立于地,过了半晌,方才苦涩地说道:“微臣记下了。” 走出营帐,莫昆乞班咬了咬牙,对刘轩的恨意更加深了一层。这个可恶的汉人,竟然敢玷污公主圣洁的身子,让他们这些契丹勇士颜面扫地。他心中暗自发誓,早晚有一天,他要将刘轩的脑壳砍下来,替所有契丹男儿出了这口恶气。 莫昆乞班走后,耶律朵朵来到中军帅帐,对刘轩说道:“哥哥,莫昆将军乃是小妹的心腹,曾救过我的性命,只是他脾气暴躁,对兄长多有得罪,还请兄长看着小妹的面上,不与他计较。” 刘轩笑了笑,道:“莫昆乞班乃是军人,性子急一些实属正常,为兄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绝不会为难你的心腹。” 耶律朵朵嫣然一笑,道:“多谢兄长。” 下午时,汉军继续攻城。与上午不同的是,刘轩这次没有让契丹骑兵再去执行那所谓的“掩护”任务,而是让他们紧紧盯住城门,以防燕兵趁机出城偷袭。而汉军士兵则开始了他们单调而又重复的工作——将一块块沉重的石头不停地投掷到黑山城墙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汉军每天就是投石、吃饭、再投石。战场上再也没有了激烈的喊杀声,只有石块不断砸在城墙上发出的咚咚之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 城墙虽然坚固,但也禁不住这样持续不断的轰击。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墙上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纹,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夯土,显露出了塌方的迹象。 面对汉军这种奇怪的打法,宇文项军开始感到恐慌起来。他深知,这群可恶的汉人一定是想将城墙砸塌后再发起进攻。他心中焦急万分,只盼着援军能够早日赶到,解黑山城之围。 耶律朵朵站在远处,看着黑山城下越来越多的石块,逐渐明白了刘轩的用意,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她转身对刘轩道:“哥哥可是想把城外用石块填成一道缓坡,然后再杀进去?” 刘轩点点头,道:“是有这个意思。” 转眼间,已经到了攻城的第十天。哈勒股找到刘轩,面带忧色地说道:“王爷,黑山的石头几乎都被我们搬空了。再往下挖,里面却是些不甚结实的黑石头,不适合用作飞石。” 刘轩闻言一愣,随即让哈勒股搬来一块那所谓的“黑石头”。当他看到哈勒股手中的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时,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所谓的“黑石头”竟然是煤块!契丹人竟然不认识煤,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刘轩笑着对哈勒股说道:“这种石头不能用,你带人去远一点的地方找坚硬的石头吧。” 哈勒股走后,刘轩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耶律朵朵,只见她眉头微蹙,似乎有什么心事。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朵朵?” 耶律朵朵轻叹一声,说道:“哥哥,我们的粮草已经不多了。” 刘轩笑容不减,说道:“不急,真正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耶律朵朵闻言,目光再次投向那即将被石头堆满的黑山城西墙。此时,城外的石头几乎快要接近墙头了,形成了一道长长的斜坡。攻守双方的士兵都明白了刘轩的用意。这条由无数石块堆砌而成的“石头路”,将成为汉军攻城的最佳通道。 此法子虽然笨了一些,却还是有效可行的。士兵们在这“石头路”上行走当然不会很方便,骑马通过更是不可能,但相比于使用云梯攀爬那高耸的城墙,却无疑要简单得多,战损也会大大的降低。 “好!”耶律朵朵坚定地说道:“既然哥哥决定总攻,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尽管下令。” 第149章 围点打援 夜里,耶律朵朵被一阵喊杀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来,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似乎离此处还有一段距离。她连忙穿好铠甲,匆匆来到刘轩的大帐。 刘轩的帅帐中烛火通明,显然他也被这喊杀声惊动了。见到耶律朵朵进来,他微笑着邀她入座,神情显得颇为轻松。 耶律朵朵关切地问道:“哥哥,远处似乎在打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刘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说道:“他们终于来了。” 耶律朵朵闻言,更加疑惑,追问道:“什么终于来了?哥哥,你在说什么?” 刘轩站起身来,掀开门帘,缓缓说道:“小妹以为我费这么大劲,每天派士兵投石,真是只为了攻打黑山城吗?” 耶律朵朵一脸茫然,不解地问道:“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轩回过身,坐在耶律朵朵身侧,手指轻点案几上摊开的行军地图,说道:“围点打援。” 耶律朵朵目光低垂,视线落在刘轩手指方向,端详了片刻,问道:“燕军由此方向驰援黑山,落入了哥哥包围圈之中?” 刘轩轻轻点了点头。 耶律朵朵恍然大悟,原来刘轩早已算准了会有燕军赶来增援,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诱援军上钩,实施一场精妙的伏击战。她原本以为,刘轩是在等黑山守军溃退后进行拦截,却没想到他早已布下了更大的局。 她紧接着又想到,如果不是刘轩提前预判,此时联军已被燕兵合围,不由心中后怕,长长吐出一口气,提议道:“那我们过去看看吧。” 刘轩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我相信我手下将领的能力,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你我只需耐心等待即可。”说到这里,他注意到耶律朵朵并未穿外面的风衣,便脱下自己身上的皮袍,披在她的身上,关切地说道:“怎么不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耶律朵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下头轻声说道:“谢谢哥哥。” 在漫长的等待中,喊杀声逐渐的停了下来。天亮时分,吴铁柱走进来汇报:“王爷、朵朵公主,昨夜有一万多燕军进入我方阵地,被打败后逃到罗师长的埋伏圈,已全部被歼。” 耶律朵朵大喜过望,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几十年来,都是燕国不断挑起战争,侵犯契丹领土。这次是契丹军队首次进入燕国境内作战,没想到首战告捷,竟然歼敌过万,这无疑是一场大胜。 刘轩却并没表露出过多的欣喜之意,平静的对吴铁柱吩咐道:“命士兵迅速打扫战场,然后继续在东城山谷设伏,今天黑山守军很可能由东门突围。”说罢,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你拿我帅令,去通知耿帅,令他原地不动,以防备还有其他燕军增援部队。” 接着,刘轩命人将所有将领叫到帅帐之中。 待众人到齐,刘轩命令道:“莫昆乞班,你率部立即前往东门,时刻准备战斗,务必将逃窜的燕军阻击在城门之内。” 方才莫昆乞班一进帅帐,便见到自家公主披着刘轩的袍子,心中已然不是滋味。这时听刘轩第一点自己的名字,任务又是最艰难的阻击,心中更是不满,只是碍于耶律朵朵在场,他并不敢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规规矩矩的躬身道:“属下遵命。” 刘轩看向马国松,道:“今日投石车向前推进二十丈,猛攻城头,为攻城部队扫清障碍”接着,又对哈勒股道:“哈勒将军,今天不用搬石头了,你带领所辖部队,在城下射杀燕国守军,同马团长一起掩护友军攻城。” 二将接到命令后,毫不迟疑的去部署自己的手下。 最后,刘轩看向了江海河,郑重道:“今天你们13团负责主攻,任务最重,但一定顶住压力,务必在天黑前拿下城头。” 江海河刷地一下行了个军礼,道:“属下绝不辜负王爷重托。”说罢,大踏步的走出帅帐。 陈正先作为飞虎队队长,手下掌管着子弟兵最精锐的部队,这次出征,却被刘轩安排做预备队,一直没有机会上战场,心中早已焦急万分。如今部队即将总攻,他一直在旁摩拳擦掌,等待刘轩的命令。然而战友们一个个领命而去,却见刘轩坐下来开始喝茶,不由的一愣,忍不住问道:“王爷,我们飞虎队的任务是什么?” 刘轩看看陈正先道:“你,你负责保护公主。” “啊?”陈正先不禁呆住了…… 黑山城中,宇文父子坐在帅府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懊悔当初大意,将士兵调走押送俘虏,导致现在兵力空虚。面对汉兵用石头铺路的攻城策略,他们深知仅凭城中的一万守军,黑山城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是倚靠地利尽量多杀一些敌人罢了。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他们所期盼的援军,竟然也被契丹人给歼灭了。他们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希望能够扭转战局,只能静待黑山城被攻破的那一刻了。 “启禀大帅,契丹人开始攻城了”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告。 宇文项军面不改色,冷静地说道:“告诉拓跋基,务必守住城头,若敢后退一步,定斩不饶。”士兵连忙应声退去,传达命令。 待士兵走后,宇文项军立即对宇文豹道:“你马上点齐所部人马,一个时辰后,由东门突围。” 宇文豹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问道:“父亲,契丹人本就诱使我们在东门突围,为何我们不选择北门出去?” 宇文项军解释道:“开始我们就想错了。东门外的那支契丹部队,原本就是准备伏击我们的援军。现在他们虽然击退了我援军,自身定然也有所损耗。此时正是从东门突围的最佳时机。” 宇文豹连连点头,赞佩道:“还是父亲英明。” 第150章 攻克黑山 黑山城外,战鼓之声震耳欲聋,喊杀之声直冲云霄。 子弟兵13团的战士们,手持坚盾,紧握利刃,冒着密集的箭雨,沿着高低不平的石坡,一步一步向着城头逼近。不断有战士中箭倒下,但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对胜利的坚定信念。即便伤亡惨重,也丝毫动摇不了他们攻克这座城池的决心。 在他们身后,12团的袍泽们将一块块重达几十斤的石块装入箩筐,然后齐心协力地拉动绳索,将这些沉重的石块投掷到城头之上。石块如雨点般落下,铺天盖地地砸向守城的燕国士兵。许多燕军士兵躲闪不及,被砸得血肉模糊。 哈勒股深知此战的成败就在此一举,果断地命令手下的契丹骑兵冲向城下。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们在仰射距离上的劣势,与城头的守军展开更为直接的较量。 燕国士兵也不甘示弱,他们分成三组,有的负责用火箭射击投石车,有的负责射击攻城的敌兵,有的负责射杀城下的契丹骑兵,分工明确,有条不紊。石路高低不平,极大的延缓了汉军攻城的速度,却也让守城的滚木礌石等物发挥不了多大作用,弓箭成为了燕军唯一的守城武器。 陈正先站在刘轩身后,远远的看着前方的战况,急的直搓手,终于忍不住说道:“王爷,让我们飞虎队上吧。”刘轩皱了皱眉头,道:“你有你的任务,攻城是江海河的事情。” 隔了一会儿,陈正先见袍泽一个个倒下,鼓起勇气,再次说道:“王爷,公主有自己的卫队,并不需要我们保护……” 刘轩转过身,冷峻的看着陈正先,道:“子弟兵的第三条军规,还需我再和你说一遍吗?” 陈正先涨红了脸,低头道:“无条件服从上级的命令。” 刘轩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注视着前方将士攻城。 耶律朵朵站在刘轩身旁,心中也纳闷不已,她知道刘轩爱兵如子,可眼见自己的战士一个个牺牲,他不让人增援,反而让这黑脸的将军保护自己,真想不明白,燕兵都在城里面,自己需要什么保护? 燕军这边,千夫长拓跋基躲在城垛后面,望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也是心急如焚。负责攻城的汉国士兵虽然不多,可掩护他们的投石队和契丹骑兵加起来有一万多人,凭他手里的这两千人,是万万守不住城头的。 拓跋基向身旁的士兵大吼着说道:“快点禀告大帅,我们要顶不住了,让他赶紧派人来增援!”。那士兵却低着头,声音颤抖地回答道:“刚才大帅打开东门,带人突围走了。” “啥?你说大帅跑了?”拓跋基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声地又问了一遍。那士兵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大帅带人跑了,不管我们了。” “他妈的,宇文项军这个混蛋!”听到这个消息,拓跋基忍不住咒骂起来。关键时刻,主帅带人逃跑,这无疑是对部队士气的巨大打击。拓跋基的嗓门太大,很快,守城的燕军士兵们也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抵抗意志和决心瞬间崩塌了。 就在这时,第一个子弟兵战士登上了城头,挥舞着手中腰刀,与燕国士兵展开了肉搏战。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攀了上来,一些人与燕国士兵缠斗,一些则冲下了城楼。没过多久,城门从里面被汉军打开,外围的契丹骑兵如潮水一般涌入了黑山城。子弟兵12团的战士们也停止了投石,跟着冲了进来…… “城破了。”耶律朵朵欣喜地和刘轩说道。 刘轩笑着说道:“战斗还没结束,你可不能高兴的太早了。” 耶律朵朵撇了撇嘴,说道:“我知道,城内还有……”说到一半,她悠然住口,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最少由三千人组成的燕国骑兵从城墙北侧绕过,朝他们这里飞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黑山城主将宇文项军。 原来,宇文项军自东门突围之后,迎面就撞上了奉命在此阻击的莫昆乞班部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双方主帅也不多言,即刻下达了战斗命令,骑兵们如同怒潮般奔腾而出,直向对方阵营猛扑而去。一时间,马蹄声轰鸣,士兵的喊杀声和兵器的碰撞之声,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混淆在一起,战场惨烈无比。 燕国士兵深知,若不能迅速击溃这支契丹骑兵,他们便很可能陷入敌人的包围,到那时,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绝境之中,燕兵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战斗力,一个个眼中闪烁着决死的光芒,不顾生死,奋勇向前。 莫昆乞班骑在马上,眼见在燕兵发疯一般的冲击下,己方渐渐处于劣势,心中开始焦躁起来。自己士兵损失过半,虽然也杀伤了为数不少的燕兵,可对方人数占优,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落败。 莫昆乞班深深吸了口气,他开始怀疑刘轩就是想借这次任务来消耗契丹国的兵力,不然为何打了一个多时辰,怎么还不见汉军来增援?疑虑既生,莫昆乞班便萌生了退意,他咬了咬牙,对身旁的卫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慢慢后撤,让这些燕兵过去。” 战场上这种突然的后撤,最容易引发了阵型混乱。契丹士兵接到命令后,开始还能有序后退,但很快,后撤就变成了溃逃,他们纷纷自顾自地向后逃命,把后背交给了燕国士兵。 莫昆乞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被燕兵趁势掩杀,如同割麦般纷纷倒下,却已无力再约束部队。只得在亲兵的保护下大败而逃,燕兵则乘胜追击,直杀得契丹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宇文项军眼看胜局已定,对儿子说道:“你带大部队追敌五十里,扩大我们的战果,我带重骑兵去偷袭契丹人的帅营,如果半天之内我没有去与你汇合,你立即带人撤到王庭去。” 宇文豹急道:“父亲,我们好不容易突出包围,你为何还要回去?” 宇文项军道:“我们丢了黑山城,回去肯定会被责罚,如果能斩杀了敌人主帅,不但能免遭处罚,或许还能扭转战局。” 宇文豹道:“孩儿怎能让父亲涉险,不如我去偷袭契丹人帅帐,父亲去追杀这些残兵败将。” 宇文项军道:“契丹人现正全力攻城,帅营必然空虚,我出其不意杀过去,定能让他们措手不及。你经验尚不足,恐怕不能完成任务,快去追敌,这是命令!” 宇文豹虽然心中仍有担忧,但也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气,向宇文项军行了一礼,道:“那父亲多保重。”随后,便率领士兵,追着契丹溃兵而去。 第151章 一汉十胡 吴铁柱打扫完战场后,便又和手下埋伏在东山谷之中。等了几个时辰,见莫昆乞班带人溃退下来,不由暗自佩服。王爷说契丹部队会把燕兵引过来,这契丹人诈败的本领可真高啊,竟然一点破绽都没有,跟真的一样。 莫昆乞班带着残兵败将,极速通过山谷,宇文豹随即带部队追杀过来。吴铁柱看准时机,果断下达了战斗命令。 霎时间,无数支箭矢从山谷两侧呼啸而出,扑向了毫无防备的燕军队伍。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将天空都遮蔽得昏暗起来。燕军士兵们措手不及,纷纷中箭倒地,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场面一片混乱。 莫昆乞班听到身后喊杀之声,便勒住马缰,回头看见追兵已被汉军包围,心中长出一口气。这支汉军显然是事先埋伏在这里的,这让莫昆乞班心中不禁生出疑惑:那刘轩如何知道自己必败,又会从这个方向逃跑?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当初对刘轩的轻视之意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恐惧。原来,自己做的一切,竟然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 与此同时,宇文项军从北面迂回至西门。远远看到敌军帅营前,一对青年男女立于大旗之下,正对西门战场指指点点,周边只有几百护军,不由大喜,这无疑是绝佳的突袭机会。 “杀!”伴随着宇文项军的一声怒吼,手下骑兵如同猛虎下山,直奔刘轩和耶律朵朵而来。重骑兵不愧为燕国最精锐的部队,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马蹄声敲击着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连大地都在这股力量下颤抖起来。 刘轩望着这支气势汹汹的鲜卑骑兵,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转过头,对陈正先道:“你的任务来了,保护公主!” 陈正先和手下飞虎队成员早已上了战马,听王爷吩咐,立刻大声道:“弟兄们,随我冲!让这些鲜卑人见识见识,什么叫一汉当十胡!” 耶律朵朵闻言,心中不由气恼,她当然知道,汉人口中的“胡”也包括他们契丹,而且有贬低的意思。可过了一会,又忍不住好奇,便问道:“哥哥,你怎么知道燕兵会来偷袭我们?” 刘轩笑着道:“如果我是对方主帅,杀退阻军后,也会冒险偷营赌一下运气,如果能斩杀主将,很可能就扭转了战局。” 耶律朵朵皱了皱眉,又问道:“你怎么知道莫昆必败?” 刘轩冷哼一声,说道:“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全力以赴,总想保存实力,在战场上耍滑,遇到一点失利就想跑,把任务丢给友军。” 耶律朵朵知刘轩说的是实情,不由暗自叹息,她把目光落在骑兵对决的战场上,有点担心地问道:“哥哥既然算出会有敌人偷袭,为何只留下五百人守卫?” 刘轩得意地说道:“没听陈团长说吗?一汉抵、抵……抵十鲜卑……” 耶律朵朵瞪了刘轩一眼,正要说话,却听战场上突然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响声。她被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刘轩这边靠了靠。刘轩顺势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几下,示意她不必害怕。 陈正先手下五百飞虎队战士,乃是刘轩手中的王牌,不但装备了马鞍马镫,而且每人还配备了五枚手榴弹,这在战场上无疑是无可匹敌的武器。 在这五百名战士中,更有一百名火枪手,是刘轩的杀手锏。只是由于保密的需要,没有刘轩命令,这些火枪手即便是战死也不会开枪。在战场上,他们与敌人搏斗时,就用刺刀。不过刘轩“亲创”的拼刺刀技巧虽然简单,却很实用,这些火枪手搏斗的战力,比长枪兵也不遑多让。 当然,秘密武器也不是绝不能用,这次刘轩就允许飞虎队每人用一个手榴弹。五百枚手榴弹在骑兵群中同时爆炸,那场面之震撼、威力之巨大,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爆炸声,燕军士兵被炸得四散纷飞,有的坠地不起,有的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空中,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烟尘散去,飞虎队战士冲进敌方队伍,开始用长枪和刺刀,无情的终结那些幸存下来的燕兵性命。燕军士兵早已被吓破了胆,斗志在刚才的爆炸中已消磨殆尽。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汉军战士,他们只能无助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飞虎队的战士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或刺或砍,或挑或劈,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致命。在他们的攻击下,燕军士兵纷纷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 耶律朵朵静静地伫立,目光凝视着汉军对鲜卑兵的单方面屠杀,心中百感交集。回想起当初刘轩将她从鲜卑人手中解救出来时,就曾使用过这种令人胆寒的“暗器”。她本以为那是刘轩独有的秘密武器,未曾料到,汉军的子弟兵们,竟人人配备了这种强大的装备。此刻,她终于明白,刘轩之前所言——即便不用投石车,也能轻松攻下黑山城,绝非是夸夸其谈。 按常理而言,汉军作为盟友大获全胜,耶律朵朵理应感到欣喜。可此时耶律朵朵的心中,竟然莫名升起了一股兔死狐悲之情。毕竟,在汉人眼里,他们契丹人与鲜卑人都是胡虏。 刘轩轻拍耶律朵朵的肩膀,道:“朵朵,咱们进城吧。” 耶律朵朵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刘轩,小声问道:“哥哥,将来你会不会用这些东西对付我们契丹人?” 刘轩瞪了耶律朵朵一眼,说道:“想什么呢?我是你的夫婿,怎么会对契丹国做出不利的事情?” 耶律朵朵点点头,不再理会城外毫无悬念的战斗,同刘轩并肩骑马进了黑山城。 第152章 军纪之鉴 城门里,战斗已经结束。双方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遍地都是。江海河已命人将自己战友的尸体清理出来,为安葬他们做准备。 看到这些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袍泽,如今躺在冰冷的地上,刘轩瞬间热泪盈眶。他翻身下马,脱去帽子,郑重地向战友的尸体敬了个军礼。耶律朵朵第一次看到刘轩流泪,内心深受触动:这个战时果断坚毅的男人,内心却也有着脆弱的一面。 耶律朵朵又把目光转到汉国士兵身上。此时,城中鲜卑士兵死的死、降的降,这满城的鲜卑百姓,便已如待宰的羔羊。可刘轩手下这些汉军,在清理完战友遗体后,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等待主帅的命令,丝毫不为垂手可得的钱财所动,这样严明的军纪,她可是第一次看到。 相比之下,契丹士兵军纪就差太多了,他们在战斗结束后,便立即自顾自地掳掠城中百姓的财物,根本无人理会死去的同伴。 耶律朵朵不禁皱了皱眉,向身边的护卫吩咐道:“通知哈勒股,先把我们牺牲的勇士都收敛在一起。”卫兵接到命令,立刻跑着去寻找哈勒股。 过了好一会儿,卫兵才找到哈勒股,契丹士兵也开始清点同伴的遗体。耶律朵朵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责备他。按照草原惯例,一旦攻破敌方城池或部落,得胜一方第一件事就是抢夺失败方的财物和女子。她之前为了提升士兵的士气,也曾允诺攻破黑山后过士兵可以“自取财物”。 耶律朵朵揉了揉额头,走到刘轩身旁,道:“哥哥,咱们去帅府看看吧。”刘轩点点头,与耶律朵朵肩并肩,步行来到了黑山城帅府之内。 与汉国不同,草原民族的城池内,大多没有县令之类的文职官员,守城的主将,就是唯一的行政官员,主管城中所有事务,办公地点就在帅府。 两人在帅府坐定,刘轩惋惜地说道:“朵朵,我们终究是来晚了,贵国被掳来的青壮男人,大部分都被转移到燕国复地了,现在城中只剩下两万多女人。” 耶律朵朵神情黯然,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说道:“哥哥已经尽力了,小妹在这里多谢哥哥。等来年开春,我们自己找鲜卑人报仇吧。”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手下的将领们先后赶了过来,等人到齐后,便和刘轩汇报战况。 耿光齐道:“王爷,上午另一支燕国援军自北部增援,已被属下击败,歼敌三千余人,俘虏了一千多人,另有几百人逃跑了。” 刘轩点点头,看向吴铁柱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 吴铁柱答道:“莫昆将军按计划诈败,成功将守城敌兵引入我们包围圈,被我部和罗师长部合围,歼敌四千,俘虏了七百多人。” 莫昆乞班听到诈败二字,脸上顿时一红,惭愧地低下头。耶律朵朵则暗中感激刘轩,为契丹士兵留了颜面。 接着,陈正先也上前汇报道:“王爷,偷营的三千燕国重骑兵全部被我部歼灭。”最后,罗飞做了总结汇报:此次战斗,共歼敌三万八千余人,俘虏燕国士兵将近五千人。子弟兵则有四千余人长眠在了异国他乡。 刘轩叹了口气,道:“这仗我们打的不理想啊,回去之后,大家都写个总结,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让我们的战损降低。”说罢,刘轩看向了陈正先道:“陈队长,你想过没有,在战场上,如果主帅的每一个命令,都需要和下面解释清楚,会延误多长战机?” 陈正先脸涨得通红,低声说道:“属下以前确实没想过。” 刘轩板起脸,冷冷的说道:“这次给你记大过一次,免去三个月的军饷,若有再犯,你这飞虎队的队长就别做了。” 陈正先行礼道:“属下已知道错误,愿意接受王爷处罚。” 耶律朵朵和在场的契丹将领无不动容,陈正先以五百士兵,歼灭燕国三千重骑兵,自己却无一伤亡,乃是罕见的大胜。刘轩却仍因他质疑将令处罚他,陈正先也心悦诚服的接受,汉军军纪之严,可见一斑。 契丹这边,哈勒股也把自己部队的伤亡情况统计了出来,阵亡一万多人,受伤六千多人。耶律朵朵暗自叹息,仗主要是汉军打的,他们只负责掩护,而死亡率却远高于汉军,两支军队的作战能力,实在是无法相提并论。 刘轩将目光聚焦于林东,缓缓说道:“林团长,以后你们6团就驻守在这里。漠北的气候远比我们那里寒冷,你必须确保士兵们能迅速适应,肩负起保卫黑山城的重任。” 林东站起,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郑重道:“王爷请放心,属下定与黑山城共存亡,6团在,城便在;城若破,6团亦亡。” 刘轩轻轻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我留下你,是为了守护大汉疆土,可不是让你和你的士兵们去当烈士。以后别总把‘死’字挂在嘴边,我可不希望再失去一位酒友。” 汉军将领听刘轩如此说,都笑了起来。 第153章 借刀杀人 刘轩道:“好了,我们有好多兄弟都受了伤,你们都回自己的营地,看看他们包扎护理的怎么样。”众人站起来答应,纷纷走出帅府。 汉军将领离开后,耶律朵朵也吩咐自己的手下返回营地,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刘轩两个人。耶律朵朵担忧的说道:“哥哥,燕国丢了城池,必然回来抢夺,现在黑山城墙已破烂不堪,你只留下一千多士兵,如何守住这偌大的城池?” 刘轩笑着说道:“朵朵放心,用不几天,我定能让黑山城固若金汤,燕国就是派来几万兵马,也休想攻破此城。” 耶律朵朵心中疑惑,但终究没有开口询问。刘轩缓缓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朵朵,今晚就留在帅府中休息吧。” 耶律朵朵闻言,脸颊泛起一抹红晕,轻轻摇头说道:“不了,我还是得回去安排一下。” 刘轩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也好,城南山中的那些黑石头,可都是宝贝,我明天要亲自去查看看。这城里的事务,就暂时交给小妹来打理了。” 耶律朵朵点点头,又与刘轩闲聊了几句,便告辞返回了契丹营帐。 哈勒股和莫昆乞班等将领正在帐中等候,见耶律朵朵回来,连忙躬身行礼。耶律朵朵问道:“你们有什么事情?”哈勒股犹豫了一下,说道:“公主,此次我们和汉国联合出兵,打下城池后却给了汉国,我们是不是有些吃亏?” 耶律朵朵看了他一眼,问道:“给你一万勇士,你能守住黑山城吗?” 哈勒股脸上一红,道:“臣没有把握。” 耶律朵朵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想要这黑山城,可晋王就是给我们,我们也守不住啊,与其如此,还不如多争取一些实质性的好处划算。” 莫昆乞班在一旁点头附和道:“公主说的有理,反正也守不住,倒不如把城给汉人,我们以此为条件,都拿些别的好处。” 耶律朵朵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大家都挺累的,你们回去休息吧”。二将闻言,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早,刘轩便带人来到了哈勒股发现“黑石头”的地点。这里位于城池西南不远处,巍峨的黑山脚下。刘轩举目望去,只见山上煤块随处可见,蜿蜒绵亘数十里,冬季没有草木的遮掩,整座山看上去黑乎乎的,想必黑山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刘轩望着眼前这片广袤的富煤矿藏,心中大喜。这些煤炭不仅足以解决黑山百姓冬季取暖的问题,即便是供应整个契丹国,也绰绰有余。这意外的发现,无疑为他的军队和国家带来了无尽的希望与财富。 严华强笑着说道:“这下那些燕国俘虏有事情干了。” 几名将领听了,都笑了起来。 耿光齐道:“王爷,我们回去吧,出来这么长时间,我怕那些契丹人会趁机报复那些鲜卑百姓。” 刘轩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历来打仗,最无辜的受害者总是老百姓。我们能力有限,只能优先保护本国的百姓。在黑山城中,聚居着众多鲜卑的青壮年男子,他们定然不愿意被我们统治,一但燕军来攻城,必然会作乱。让契丹人出手吓唬吓唬他们,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耿光齐登时醒悟, 刘轩就是故意把士兵们都带出来,给契丹人创造机会。这哪里是想吓唬鲜卑人啊,分明就是一石二鸟之计,先借刀杀人消灭鲜卑的有生力量,然后再出面制止,拉拢人心。 耿光齐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们走后不久,莫昆乞班就对城中的鲜卑人亮出了屠刀。 契丹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冲入鲜卑百姓的家中,他们最初只是针对性地屠杀成年男子,但很快就杀红了眼,只要是遇到男性便毫不留情地斩杀,甚至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而那些鲜卑女人,她们的命运同样悲惨。但凡有一点姿色的,都成了契丹士兵们发泄兽欲的牺牲品。整个黑山城瞬间陷入了一片血海之中,惨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场景之惨烈,令人目不忍视。 哈勒股手下的士兵也加入了屠杀行列,他站在莫昆乞班身旁,提醒道:“莫昆将军,城中有鲜卑人抓的汉人奴隶,这些人千万不能碰”。莫昆乞班看了一眼远处持刀而立的汉军士兵,道:“我知道,已经提前通知手下了。” 此时,林东率领子弟兵一千名士兵,一字排开站在帅府之前,无奈地看着契丹人的屠杀行为。鲜卑人打仗喜欢屠城,犯下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他们的百姓遭到契丹人的报复,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因果报应,天理循环。可他看到契丹士兵在大街上追逐鲜卑女人,抓到后就地侮辱,渐渐皱起了眉头。 正当林东内心挣扎、眉头紧锁之际,一名三十左右的鲜卑女人跑到他跟前,跪下哀求道:“求这位汉人军爷救救我吧。”林东见她下身赤裸,显已遭受过了凌辱,先生恻隐,便对追过来的鲜卑士兵道:“放过她吧。” 那鲜卑士兵认得林东是守城主帅,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点点头,转身去寻找别的女人。这一下,那些身处绝境的鲜卑百姓看到了求生的希望,纷纷向汉军跑来,一会的光景,汉军后面已经站满了前来求救的鲜卑百姓。 莫昆乞班见状,皱了皱眉头,走到林东跟前,语气中带着不满道:“林将军,你们这是要多管闲事不成?” 林东还未及答话,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一人骑在马上疾驰而来,在莫昆乞班跟前猛地勒住马缰,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就是要多管闲事了。”来人正是刘轩。 莫昆乞班愕然,问道:“王爷这是何意?” 刘轩骑在马上,大声道:“没别的意思,这些百姓都是无辜的,有我刘轩和大汉将士在,就不允许你们这样欺辱他们。” 莫昆乞班涨红了脸,分辩道:“这些都是鲜卑人,不是你们汉人。” 刘轩道:“鲜卑人也是人,如今这黑山城已归属我大汉,城中百姓便是我大汉的子民,不论是汉人还是鲜卑人,我都有责任保护他们。” 那些鲜卑百姓见突然来了救星,纷纷跪倒在地上大声道谢。 耶律朵朵也闻讯赶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心中感叹刘轩好手段。 第154章 固若金汤 两天后,契丹人的营地内,刘轩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苦笑道:“朵朵,你这是把黑山城给搬空了啊,不给你哥留点?” 耶律朵朵微微一笑,把刘轩请入自己的帅帐中,两人坐好后,才款款开口:“哥哥,你利用我们消灭了潜在的威胁,又拉拢了人心,这坏人都让我们做了,小妹多拿点你就别计较了。” “真拿你没办法。”刘轩摇了摇头,道:“明日我们便返程了,你这里都准备好了吧?” “我们都准备好了。”耶律朵朵忧心地说道:“倒是哥哥这里让小妹不太放心,你说我们走前黑山城会变的固若金汤,可这两天我也没见你们修缮城墙啊。” 刘轩笑了笑道:“明日一早你就看到啦。” “哥哥就爱打哑谜。”耶律朵朵撅了撅小嘴,然后问道:“这次撤军之后,你就要返回汉国了吧。”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我们都出来几个月了,也该回去了。” 耶律朵朵轻声说道:“回去之后,我便将镇南关交给哥哥。我父皇新丧,我们的婚事需要拖一段时间,不过我会正式告知我国朝臣,你是我的驸马。” 刘轩拉住耶律朵朵的手,笑着问道:“既然我已是你的驸马,那今晚是不是可以留在这里了?” 耶律朵朵晕红双颊,含羞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已是你的人了,你想留下就留下,不用和我商量。”刘轩见她娇羞之下美艳不可方物,心神一荡,拦腰将她抱起,向床榻走去。 耶律朵朵搂住刘轩的脖子,呓语般说道:“今晚,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哥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耶律朵朵方才醒来,刘轩却并不在身边。耶律朵朵坐起来,想起昨晚两人疯狂的举止,不禁脸上发烧,连忙穿好衣服。 走出帐外,几名侍卫持刀而立,耶律朵朵问道:“驸马呢?”一名侍卫躬身说道:“回公主,驸马已经离开,走前让我转告公主,他在帅府前等你和他汇合。” 耶律朵朵点点头,吩咐侍卫去通知哈勒股等将领拔营起寨,准备返回。 一个时辰之后,两支队伍满载着战利品,浩浩荡荡地向东门进发。耶律朵朵骑在马上,越接近城门,越感到周围异常明亮,不禁诧异地问身边的刘轩:“驸马,我怎么感觉今日比平时亮很多啊?” 刘轩听耶律朵朵真的改了称呼,微微一笑,答道:“等出了城,你便知道其中原由了。” 说话间,一行人从东门走出。耶律朵朵转过身子,瞬间目瞪口呆。那原本破烂不堪的城墙,一夜之间竟然覆盖上了一层坚冰,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耶律朵朵恍然大悟,原来刘轩所说的让黑山城固若金汤,指的就是这个。 此时正值寒冬,城墙上的冰层坚硬无比,即便是投石车攻击也难以撼动。更何况,城外的地上也布满了冰层,人和马匹若在上面行走会异常滑溜,稍不小心便会跌倒。这样的地形条件,敌人想要拿着云梯攻城,变得万分困难。 想再看看城头,之前的那些攻城车经过改装后,被一个个放置在城头,他们之前攻城用的石头也都被搬到了城中。这样,敌人来了无法靠近,而城中守军却可以用投石车攻击敌人。现在,说黑山城固若金汤,真的一点都不为过。 那些契丹士兵也都转过身去,他们见到身后巍峨的冰城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宛如仙境遗珠,心中先是涌起一阵吃惊,未曾想到黑山城一夜之间竟能现此奇观。继而,震撼之情难以言表。契丹人自小便与冰雪打交道,却绝想不到能用此方法加固城墙。 哈勒股和莫昆乞班也惊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这个汉国晋王,才智与谋略,实非常人所能及也,难怪自家公主会对他青睐有加、以身相许。 耶律朵朵收看向对刘轩,钦佩的说道:“驸马,这种办法,亏你想的出来,燕国即使有再多的兵马,也休想攻破此城。” 刘轩笑着说道,“只是权宜之计而已。”说罢,转头对前来送行的林东说道:“我们走后,你立刻关闭城门,发动百姓向城下泼水,水流的越远,你们就越安全。待开春后,便会有人来接应你们,很多坚固的城池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所以你们千万要搞好团结,那些鲜卑百姓不是俘虏,更不是奴隶,这城中不缺粮食,若有人挨饿,可分给他们一些,但也要恩威并施,确保城中秩序井然。” 林东行礼道:“属下定将王爷的嘱咐牢记于心,不负所托,守护好黑山城。” 刘轩点点头,道:“回去吧。”说罢,手中马鞭挥出,抽在马屁股上,催马前行,带着一行人逐渐消失在远方的道路尽头。 第155章 食人蛮族 黑山距离听雪城两百余里,联军士兵携带了大批解救的契丹妇女,以及掳掠来各种物资,行进速度比来时慢了很多,足足走了五天,方才来到了听雪城下。 石勇桂得到刘轩凯旋的消息,早早率军在城门口迎接。 此时听雪城已归属刘轩,耶律朵朵等契丹人反而成了客人。耶律朵朵骑马缓缓进入城中,望着这曾经的契丹国第一大城池,心生感慨,情绪一下子失落起来。 刘轩小声对耶律朵朵说道:“朵朵,让士兵们在城边扎寨休息,你和我回家坐坐吧?” 刘轩与瑶辇听雪成亲后一直住在城主府中,他所说的家自然指的那里。耶律朵朵虽不介意刘轩再娶别的女人,可瑶辇听雪是她父皇最宠爱的妃子,一下子成了自己驸马的妾室,她心里多少有些不适,便摇摇道:“不了,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给我安排个住处吧。” 刘轩知耶律朵朵的心思,便点点头,说道:“那你还去帅府中休息如何?” “行!”耶律朵朵点点头,催动战马,直奔帅府而去。 耿光齐见瑶辇听雪和萧轻语也来迎接,知道人家夫妻重逢,必有许多话要说,便拉住石勇桂的胳膊道:“石总兵,让人准备些酒菜,咱们喝一点,我们和你说说此次出征的经过。” 石勇桂摇摇头道:“喝酒不急,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向王爷禀告。” 刘轩见石勇桂表情凝重,连忙把众人带到城主府中,然后问道:“石将军,什么事情?” 石勇桂禀告道:“王爷,前日有一千多敌人袭城,被属下击退。这伙人来历不明,但肯定不是燕国人,不知道他们为何出现在契丹地界。” “来历不明?”刘轩一愣,问道:“可曾抓到活口?” 石勇桂点点头,道:“我们抓到了十几个人,不过他们听不懂我们言语,属下也没审问出所以然来。另外他们带了好多契丹女子,败退时又把这些女子都杀了,仅有一名女子存活,可惜已经疯了。” 刘轩稍作沉吟,随即下令道:“把那几个俘虏带进来。”不一会,十几个人五花大绑的俘虏,被押了进来。这些人身材高大,肤色白皙,留着大胡子,面貌明显与契丹人和鲜卑人不同,所说语言刘轩更是一句也听不懂。 刘轩皱了皱眉头,吩咐道:“快去把朵朵公主叫过来,另外把那名幸存的契丹女子也带过来。”一名士兵接到命令,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耿光齐道:“王爷,我看这些人长相和索菲亚姑娘有些相似,会不会是西洋人?” 刘轩摇摇头,道:“应该不是,西洋话我可以听懂一些,他们说的我一点都听不懂。”罗飞插话道:“对,确实不太一样。虽然肤色差不多,但索姑娘是红发褐眼,这些人却是黑头发黑眼睛。” 几个人正说着,耶律朵朵赶了过来,刘轩和她说明了情况后,问道:“朵朵,你可曾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耶律朵朵看了看那些俘虏,摇头道:“不知道?” 这时,两名士兵用担架抬着一名契丹女子走了进来。这女子前胸被砍了一刀,受伤甚重。她见到那几名俘虏,立刻一声尖叫,双手抱头,蜷缩起身子瑟瑟发抖。 耶律朵朵见状,走到她跟前,指着那些俘虏问道:“大姐,你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那女子惊恐道:“快跑,恶魔,吃人。”耶律朵朵一愣,又问了几遍,那女子只是反复的说“恶魔、吃人”等字眼。 刘轩心中一凛,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民族的名字,连忙向石勇桂问道:“这些人来的时候,可曾携带粮草?” 石勇桂道:“回王爷,他们这些人并没有携带粮草。” 刘轩接着问道:“你们可曾缴获他们的兵器?” 石勇桂道:“有。”说罢,连忙让人去取。不一会儿,一名士兵拿着一杆长枪跑了进来。 “双头枪!”刘轩越发证明心中的猜测,转头看向耶律朵朵问道:“朵朵,你们可曾听说过羯族人?” 耶律朵朵缓缓摇头:“没听说过。” 莫昆乞班在旁说道:“王爷说的是羯人吧,我倒听说过。据说他们早先生活在很遥远的地方,后被突厥国驱赶到我国西北方向游牧,一直臣服于突厥国。前几年突厥内乱分裂时他们趁机立国,但和我国并无交集。” 刘轩点点头,肯定地道:“就是他们,我曾听闻羯人打仗从来不带军粮,却带着俘虏的女人,羯人称之为“两脚羊”。意思是用两只脚走路像绵羊一样的牲畜,这些女人夜间供士兵奸淫,白天则宰杀烹食。” “我不是两脚羊!我不是两脚羊,你不要吃我……”那名契丹女人突然抱着头惊恐的叫了起来,显然是听说过这个称呼,也曾亲眼见过敌人吃人的场景。她的反应,完全证实了刘轩的猜测,别说是耶律朵朵等女人,就是陈正先和莫昆乞班这些杀伐果断的汉子,都觉得后背发凉。 哈勒股颤声说道:“不管敌人是不是羯人,他们吃人绝对假不了。这伙人定然是极度凶残的野蛮人。” 刘轩缓缓点点头,突然,他想到一事,连忙问道:“石将军,敌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石勇桂道:“他们是从西南方向来的,被击败后也是朝那个方向撤退。” 刘轩瞳孔猛然一缩,沉声道:“不好,听雪西南是南院王庭,敌人能够在此地来去自如,证明落雁城很可能失守了。” 在场人不由大惊失色,萧轻语更是吓的花容失色,险些摔倒。刘轩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转头吩咐道:“所有人,立刻通知自己的手下先不要吃饭了,我们马上去落雁城。” 包括莫昆乞班在内的一众将领听到命令,立即起身答应,跑回自己的营部集结部队。 萧轻语蜷缩在刘轩怀里,颤抖着说道:“夫君,我也要和你去落雁。”刘轩知道她担心娘家人安危,安慰道:“别怕,我只是猜测,落雁城高墙厚,又有一万多守军,野蛮人未必能攻破,也许只是绕道而来的。” 耶律朵朵走到刘轩跟前,轻声问道:“驸马,你愿意帮我们吗?” 刘轩环视一下屋中的三女,道:“朵朵放心,我不会坐视野蛮人,在我妻子的国家妄为的。” 耶律朵朵眼眶湿润,感激地握住刘轩的手。 瑶辇听雪点点头,道:“我也去。”说罢,她转身出了屋子,对外面自己的亲卫队长道:“瑶辇东,我要随夫婿去落雁,城中的五千勇士给你留下,若有外敌入侵,你需与石将军共同抵御,一切听从他的指挥。”” 瑶辇东郑重道:“请城主放心,属下定会守好听雪城!” 第156章 血海深仇 经过两天的急行军,联军赶到了落雁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悲痛欲绝。 城门大敞,入口处,码放着几千个契丹武士的头颅,野蛮人竟用守城的契丹勇士做成了一个巨大的京观,其残忍程度令人发指。众人驱马入城,只见昔日繁华的落雁,如今已成为了人间炼狱。城中再无一个活人,死寂沉沉,只有那些遍地的尸体和熊熊的黑烟,无声的诉说着野蛮人的暴行。 屠城之后,野蛮人并未就此满足,他们纵火焚烧了落雁城的每一个角落,熊熊的烈火无情地吞噬了房屋、庙宇,以及那些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园。一些被火烧过的房屋仍旧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整个城池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显得阴森而压抑。 萧轻语发疯一般冲到了南院王府,昔日仅次于契丹皇宫的王府已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断壁残垣间隐隐可见那些被烧焦了的尸体。如今,虽然大火已灭,但偶尔一两根烧剩下的木头仍在冒着缕缕黑烟,提醒着人们那场灾难的深重。 萧轻语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瑶辇听雪见状,急忙上前抱住她,本想相劝,却也被这惨烈的景象所触动,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啊!你们看!”春秀突然指着远处尖叫一声。紧接着,她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呕吐起来。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院子里支着十几个烤肉用木头架子,下面是烧过的木炭,显然有人曾在这里篝火聚餐。恐怖的是,其中一个架子上,赫然架着一条人腿,一口铁锅中一具婴儿的骸骨在冰层下清晰可见,而篝火旁边,则散落着许多啃过的人骨头,以及数具已被肢解的女人尸体。 众契丹士兵见此情景,皆是惊骇交加,悲愤不已。那些来着萧氏的士兵,更是长跪于地,嚎啕痛哭。 耶律朵朵也是心如刀绞,咬了咬银牙,强忍泪水,大声道:“勇士们,野蛮人如此残害我们的同胞,我们与他们不共戴天,你等皆是契丹的大好男儿,绝不能被他们吓垮,此时我们不能哭泣,应当振作起来,找他们去报仇!” 莫昆乞班刷的一下抽出腰刀,高高举起,大声吼道:“公主说得对,我们去找那些野蛮的畜生报仇!” “报仇!报仇!”契丹武士们纷纷抽出兵刃,大声喊了起来。 耶律朵朵点点头,道:“好!大家先把同胞的遗体安葬,吃饱喝足之后,随我去找那些可恶的野蛮畜生决一死战!” 刘轩插话道:“朵朵,当前天寒地冻,尸首不至于马上腐坏,并不着急处理。” 莫昆乞班涨红了脖子,激动地说道:“不处理?难道我们任由遇难族人暴尸于此?这是我们契丹人自己的事情,此事与王爷无关,请你不要干涉。” 刘轩朗声说道:“怎么与我无关?我可是契丹人的女婿。” 耶律朵朵摆摆手,示意莫昆乞班冷静,然后看着刘轩问道:“驸马,你有何见解?” 刘轩道:“朵朵,你想过没有,落雁城高墙厚,有一万多名守军,这些羯人是如何攻破城池的?适才我让人围着城墙巡视了一遍,城外并没有交战过的痕迹,这岂不是太过蹊跷?” 耶律朵朵心中一凛,问道:“你怀疑有内奸?” 刘轩点点头,道:“极有可能,而且内奸绝不是普通的士兵,他能叫开落雁城门,就能叫开大兴的城门,当务之急,应该是火速前往大兴王庭。” “我怎么没想到此处关节,多亏驸马提醒。”耶律朵朵拍了拍额头,她环视了一下手下士兵,道:“勇士们,既然驸马已经答应帮助我们,我们就再次组成联军,仍然由他担任统帅,一同去找那些野蛮人报仇!” 众契丹士兵闻言,精神为之一振,齐声答应,士气高涨。他们都见识过汉军的战斗力,知道有了驸马的带领和指挥,他们一定能够战胜那些残忍的野蛮人,为死去的同胞报仇雪恨。 刘轩知耶律朵朵已乱了方寸,也不推脱,大声命令道:“哈勒股,你让几个手下返回听雪城,让他们组织人手过来处理城中的尸体。莫昆乞班,你把军中所有探子都召集过来,与汉军中的斥候两两结成一组,分别向各个方向搜寻敌人的踪迹。其余的人,全部上马,随我一同前往大兴城!” 众将接到刘轩的命令,立刻回去准备。半个时辰之后,联军再次出发。 行进了四天之后,一名斥候匆匆前来报告:“启禀王爷,前方五十里处,数千不明来历的军队正围住一支契丹部队进行厮杀,情况危急。” 刘轩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他果断地下令道:“哈勒股,你率领所部人马,从左侧进行包抄;莫昆乞班,你带领你的手下从右面包抄。你二人务必将敌人合围起来,在正前方留下一道缺口,迫使敌人向我们这里逃窜,我们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二将闻言,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连忙领命而去。这四天来,他们路过了七个契丹部落,却没看到一个活人,入眼处尽是族人冰冷的尸体,以及被吃剩下的遗骸。如今,终于找到了敌人,他们心中的怒火和仇恨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渴望在这场战斗中尽情释放,为死去的同胞报仇雪恨。 刘轩接着对耿光齐道:“耿帅,你命人做好战斗准备,此战我们不需要任何技巧,要真刀实枪地将这伙敌人彻底歼灭!” 第157章 初战羯兵 大贺赖海带人从大兴城冲出来后,跑了五天,还是被羯人追了上来。他看了看后面滚滚而来的敌兵,咬了咬牙,对身边的耶律寒道:“你带手下亲卫去丰化给公主报信,我拖住这些敌人。” 耶律寒道:“将军,还是你去报信吧,我来拖住这些可恶的羯人。” 大贺赖海道:“不行!两军交战,主将先走乃是大忌,我必须留下来。我比你官阶高,这是命令,你必须立即执行!”说罢,他抽出腰刀,大声喊道:“勇士们,跟这些畜生拼了,让他们知道我们契丹人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契丹士兵接到命令,皆调转马头,挥舞着兵刃,随着大贺赖海向着追兵冲去。很快,两支军队交汇在一起,霎时间兵器碰撞声响彻云天,两军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 耶律寒见同伴们舍身为他拖延时间,不由得虎目含泪,想到自己肩负重任,他咬了咬牙,狠狠的把马鞭抽在马屁股上,带着十几个亲兵向着永丰城方向奔去。 然而,耶律寒想走却也没那么容易。羯人主将石鼓目光如炬,发现有人想去报信,立即吩咐手下一个百人队向耶律寒追去。 这支百人队乃是羯族精锐,迅速拉近了与耶律寒等人的距离,追了十几里后,便将他们围在了中间。耶律寒长叹一声,既然逃脱无望,也只有拼命了。想到此,他大吼一声,挥刀便向羯人将领石锅冲去。石锅狞笑一声,挺枪便和他斗在了一起。 此时,大贺赖海正率部和敌人厮杀着,双方从上午一直打到了下午,战场上血肉横飞、异常惨烈。在外围观战的石鼓皱了皱眉,自从进入契丹领地,他们可以说是所向披靡,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不免对契丹人起了轻视之心。这次大帅命他来追敌,他本以为会很轻松地将些溃兵斩杀,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骁勇,在己方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打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将这些拿下。 石鼓冷笑一声,舔了舔嘴唇,对身后的副将石吐兀雉道:“你带着预备队上去,尽快将这些两脚羊全部给我宰了,本将军饿了。”石吐兀雉得令,立即率领两千士兵加入了战团。 契丹人本就处在劣势,随着更多的敌人加入,情况愈加危急起来。激战中大贺赖海左臂被一名羯兵刺了一枪,他奋力将这名羯兵砍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提着单刀有些吃力,便把刀交还先前已经受伤的右手。大贺赖海环视了一下身边士卒,已不足两百人,心中升起一股悲愤之情,难道上天真要让我契丹灭亡不成? 突然间,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大贺赖海举目望去,认出是本国士兵,当先一人乃是公主的卫兵队长莫昆乞班,不由得一阵狂喜。紧接着,右侧也冲来一支大军,哈勒股率领的北院兵也赶到了。两军左右包抄,逐渐对羯兵形成合围之势。 “公主来救我们了!”大贺赖海大吼一声,再次加入了战群。他们手下的士兵本已疲惫不堪,见到援军,身体里仿佛注入了活力,突然间迸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使得战场上的形势迅速的发生了逆转。 石鼓心中暗自叫苦,敌人援军不下三万,这仗他们无论如何是打不赢了,一旦他们被包围,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作为一军主将,可不是光有勇武就行,石鼓眼尖心细,很快发现契丹士兵东部兵力薄弱一些,立即命手下在向东方撤退,在没被包围前他们必须得冲出去。 新来的契丹士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哪容他们轻易逃脱,一个个发疯一般冲了过来,挥舞手中的钢刀发泄心中的仇恨。 那些羯兵本是来掳掠的,完全没有与契丹人拼命的想法,先前他们胜券在握时还能够奋勇争先,如今间契丹人来了两支生力军,人数又是他们的数倍,瞬间就萌生了退意。两军的战意直接影响双方的战斗力,让战场形势一边倒的向契丹方倾斜,不一会的功夫,便有千余羯兵倒在了血泊之中。 丢下上千具尸体后,石鼓终于从莫昆乞班预留的口子中“突围”了出去。可还没来得及高兴,迎面就飞来了如雨点般的箭矢,跑在前面的羯兵纷纷中箭倒地。接着,一名大汉手持一条非常夸张的铁枪,率军如猛虎般冲入了他们军中。 前有兵刃占尽优势的汉军以逸待劳,后有恨意滔天的契丹勇士死缠烂打,这些羯兵如何不败?很快,战斗就落下了帷幕,包括主将石鼓在内的四千多羯族士兵,除了几十个受伤的俘虏外,全部被歼灭。 战斗结束后,契丹士兵并没有停歇下来,他们当着俘虏的面,把一颗颗羯兵尸体的头颅割了下来,石鼓等首领甚至被剁成了肉酱。一向以残害别国百姓为乐的羯族士兵,见到这骇人的场景,也都被吓破了胆。 刘轩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的场景,并没有阻止契丹人泄愤。如果他的同族遭到那样的残害,他也许会更加极端。 莫昆乞班肩膀上中了一枪,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也和士兵一样手提腰刀,亲自剁下了十几颗羯人的脑袋。心中的愤恨稍稍平息了一点后,莫昆乞班走到刘轩跟前,问道:“驸马,野蛮人确实来自羯国,只是这些俘虏说的都是鸟语,与我们言语不通,怎么处理?” 刘轩道:“让他们多活一会,也许一会他们害怕了,就会说人话了。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受,你说对吗?” 莫昆乞班眼睛一亮,道:“属下明白”说罢转身向俘虏走去。 “等一下。”刘轩叫住莫昆乞班,说道:“你肩上的伤口先包扎一下。” “嗯,多谢驸马关心。”莫昆乞班点点头,却还是没有包扎伤口,他走到一名俘虏面前,揪住他的耳朵,刷的一下割了下来,接着塞进他的嘴里,道:“吃了,你们不是爱吃人肉吗?今日让你们吃个够!” 那名俘虏听不懂莫昆乞班说什么,吐掉口中的耳朵大声哀嚎。可也就嚎了两声,便被砍下了脑袋。莫昆乞班擦擦刀头的血,走到另一名俘虏面前,又割下了他的耳朵。 这名俘虏明白了莫昆乞班的意图,为了活命,战战兢兢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耳朵,吞了下去。围观契丹士兵见此,纷纷效仿。这一下,俘虏们可就倒大霉,有的吞了自己的鼻子,有的咽下自己的眼睛,还有人被迫吃下自己延续下一代的物件…… 第158章 惊闻巨变 刘轩叹了口气,转身见士兵已经扎好了营寨,便走入帅帐中,命士兵将众将领和大贺赖海、耶律寒两人叫了过来。 大贺赖海见到耶律朵朵,激动地跪在地上,痛哭不止,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耶律朵朵认得他是二叔手下将领,连忙将他扶起,待他情绪平静了一些,问道:“将军,是二王让你来的吗?他现在在哪里?” 大贺赖海擦了擦眼泪,恨恨的说道:“是我自己跑出来的,那耶律平川在大兴,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二王了,人家黄袍加身,自己做了皇帝。” “什么?”耶律朵朵大吃一惊,呆呆地看着大贺赖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贺赖海接着说道:“那些残暴的羯人,就是耶律平川那狗贼引过来的,微臣虽是他的手下,却看不过他的行为,便带兵杀出大兴城前来报信。”说罢,指了指耶律寒接着道:“这位将军是耶律平川的亲卫,公主不信自可问他。”由于心中激愤,他口不择言,竟然当着耶律朵朵骂了粗话。 耶律朵朵自然不会怪罪手下失礼,但她知道自己叔叔一向胆小懦弱,实在不相信他会做出如此事情,便看向耶律寒问道:“羯族人真是我二叔引进来的?” 耶律寒奉大贺赖海之命突围报信时身中三枪,亏得罗飞及时赶到,救得他性命,此时伤口虽已包扎,身体却极为虚弱,因失血过多,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他低着头,小声说道:“是,二王引来羯人,承诺只要帮他坐上皇位,就允许羯人抢掠我契丹部落一个月,我阻止不了,只能前来投奔公主。” 耶律朵朵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怎么就跑出来你们这些人,耶律平川代管的南院降兵呢?” 耶律寒双眼含泪,道:“南院的五万士兵,以及北院的一万多将士,都被二王骗到了野狼谷,一把大火,活活给烧死了。” 霎时之间,耶律朵朵犹似五雷轰顶,呆立当场,只感觉视线模糊,耳中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却半点不知在说些甚么,恍惚间,只觉有人挽住她的臂膀,说道:“朵朵,你先坐下!” 耶律朵朵定了定神,见挽住自己手臂的却是刘轩。只见他脸上充满了愤怒之色,对耶律寒道:“那些羯人,也在大兴城内吗?宁宗陛下和萧太后现在在哪里?” 耶律寒并不认识刘轩,见他上来便搂住自家公主,先是一愣,接着脸上现出愤怒之色,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哈勒股和莫昆乞班等将领。 哈勒股明白耶律寒的心思,连忙解释道:“这位是汉国的晋王殿下,也是我们的驸马。”耶律寒未曾听说过公主成亲,心中有些诧异,但听哈勒股如此说,便点点头,道:“回驸马,二王只允许一部分羯人入城帮他夺位,大部分的羯人都驻扎在城外。皇上和太后目前已被二王幽禁了起来。” 听得二人暂无性命之忧,刘轩稍稍放下心来,接着问道:“瑶辇大王和萧大王现在何处?大兴城中有多少耶律平川的兵马?” 耶律寒道:“属下没见到两位大王,现在二王手中还有大约六千士兵。”大贺赖海插话道:“驸马,萧大王前些日子带兵前去安抚南院旧部,至今未归。瑶辇大王和朝中一些大臣被耶律平川算计遭擒,现在都被关在天牢之中。” 刘轩点了点头,看向耶律寒,紧盯着他问道:“耶律寒,你早就知道耶律平川意图谋反是不是?”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耶律寒冒死前来报信,怎么可能参与谋反? 耶律寒脸色骤变,但随即恢复了平静,缓缓说道:“驸马明察秋毫,我虽不知二王勾结羯人之事,但确实参与了叛乱,请公主将我斩首,以儆效尤。” 莫昆乞班等契丹将领闻言,脸上均现出愤怒之色,个个手按刀柄,只待耶律朵朵一声吩咐,便将耶律寒砍翻在地。 耶律朵朵轻声问道:“那你为何又与大贺赖海一同前来通知我?” 耶律寒愧然道:“罪臣见羯人残害我国百姓,又听说二王烧死了几万将士,心生愧疚,后来听说二王欲对公主不利,便带人前来报信,正好在路上遇到了大贺赖海将军。” 耶律朵朵悲叹一声,说道:“我父皇去世,弟弟年幼,叔叔想做皇帝也无可厚非。你是他的心腹,助他登基亦在情理之中,可他不该引羯人残害我国百姓,以后他不再是契丹国的二王,更不是什么皇帝。你能冒死前来投我,足见对契丹国一片忠心,罪过就免了。” 耶律寒本以为必死,听耶律朵朵赦免了他,不禁一愣,呆了半晌,跪倒在地说道:“罪臣谢公主不杀之恩,以后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公主。” “起来吧。”耶律朵朵转头看向刘轩,道:“驸马,我想立即前往大兴城,解救我母后和弟弟。”刘轩劝道:“你领兵在外,耶律平川心中忌惮,宁宗和萧太后便无性命之忧。你我手下将士多有疲惫,不如我们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耶律朵朵知道刘轩说的是实情,从听雪城至此,士兵们几乎未曾停歇,加之方才一战,将士们的体力已接近极限,她就是再着急也不行,此时强令部队行军,即使到了大兴城,也无法与敌人战斗。 耶律朵朵轻轻颔首,算是对刘轩话语的回应,心绪却早已飘向了遥远的大兴城皇宫。那里,是她自小生活的地方,承载着她的记忆与梦想。 此刻,耶律朵朵只得在心中默默祈愿,希望母亲和弟弟平安无事…… 第159章 引狼入室 契丹皇宫,坐落于大兴城正中央,气势恢宏,尽显皇家威仪。宫殿的构造既融合了契丹民族的传统元素,又借鉴了中原地区的建筑风格,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 在后宫深处,耶律平川踌躇满志地坐在龙榻之上,目光中透露出得意与满足。他注视着站在自己跟前的萧莹莹,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嫂,如今却成了他的阶下囚。 耶律平川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莹莹,你可曾记得,父皇在世时本已把你许给了我。可那耶律平江见你美貌无双,继位以后竟然横刀夺爱,无耻地将你娶了过去。” 萧莹莹冷哼一声,说道:“多年以前的旧事,你还提它干嘛。” 耶律平川咬了咬牙,眼神射出一股精光,说道:“那时起,我便在心中发誓,一定要报复他,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为了这个目的,我隐忍了整整二十年,才等到了这一天。” 萧莹莹注视着耶律平川,缓缓开口道:“原来你胆小懦弱,都是装出来的。你可真有本事,竟然骗过了所有人。” 耶律平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愈加锐利:“我若不这样,早就被耶律平江弄死了。三弟和四弟就是例子,他们过于张扬,不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结果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在这个宫廷里,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只有智者才能笑到最后。” 萧莹莹面露不屑,道:“可你篡夺皇位,死后有何面目见耶律家的列祖列宗?” 耶律平川眉头一挑,反驳道:“愧对祖宗的是耶律平江,不是我!这些年,他把契丹国治理成了什么样?对外连战连败,致使大片国土落入燕人之手;国内防备皇族,虽然封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却不许我调动手下士卒,以至大权旁落,险些被外戚篡位。他有何资格当这个皇帝?如今我做了皇帝,励精图治,不出三年,定能东伐燕国,南讨汉国,恢复我大契丹国昔日的荣耀!” 萧莹莹愤然道:“你想当皇帝,也不是不可。但你引狼入室,害死了无数百姓,居然有脸说恢复契丹荣耀?这些羯人你请来容易,想要送走可就难了。” 耶律平川脸色一沉,道:“我若不借助外力,如何对抗你萧家十万精兵?男人不狠一点,如何能成就大事?社稷的事情,不用你们女人指指点点,你只需在后宫老老实实做你的皇后即可。” 萧莹莹冷笑一声,眼神中尽是轻蔑与不屑:“先皇宾天,我改嫁给你,原无不可。但你为了篡位,竟然不惜牺牲千万百姓的性命,再要我委身于你,那是万万不能。” 耶律平川闻言,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走到萧莹莹跟前。他伸手捏住她的脸颊,眼神中透露出威胁与冷酷:“这事可由不得你,你若老老实实的侍奉朕,你儿子便能做个王爷,享尽荣华富贵;如若不然,我不介意来个斩草除根。” 萧莹莹听他提及儿子,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耶律平川能隐忍二十年之久,足见其城府之深;而他竟能下令烧死数万本国将士,更彰显其手段之狠辣。在这等凶狠之人面前,为了保护儿子的安全,萧莹莹不得不强压下内心的屈辱与不甘,选择了暂时的屈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我儿子的安全,让他远离宫廷的纷争与危险。” 耶律平川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缓缓松开捏住萧莹莹脸颊的手:“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会保你儿子周全。现在,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 萧莹莹紧咬着下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屈辱与愤怒,缓缓低下头,默默地解开自己的衣衫。 “算你识相。”耶律平川眼见萧莹莹屈服,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言语中满是嘲讽:“耶律平江那病秧子,当年将你抢去,却无福消受,白白浪费了你这绝世美人,真是暴殄天物。” 正当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推开,一伙人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耶律平川转过头,认出首那个高瘦之人是羯人首领石埠鲁,不由得大怒:“石埠鲁,这里是朕的后宫,谁让你们进来的?” 石埠鲁似乎并没听到耶律平川说话,而是把目光落在耶律平川身后,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萧莹莹。端详片刻,他抬起那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不愧是皇后娘娘,果真是天香国色,美不胜收啊。” 耶律平川大怒,大声喊道:“来人,将这些羯人给朕抓起来。”连喊几声,却并没有人回应。 石埠鲁见状,不禁哈哈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得意:“别喊了,死人是不会回应你的。实话告诉你吧,整个契丹王庭,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契丹士兵了。” 耶律平川勃然变色,抬脚向门外奔去。刚跨出两步,石埠鲁身后闪出一名凶恶的大汉,挥出一拳打在他头上,耶律平川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随即失去了意识,重重地晕倒在地。 萧莹莹目睹这一幕,吓得尖叫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她眼睁睁地看着石埠鲁一步步朝自己逼近,那狰狞的面孔、贪婪的眼神,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第160章 公主托国 契汉联军赶到大兴城时,眼前所见景象令人心惊。城外凌乱不堪,兵刃盔甲散落一地,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战。一些契丹士兵正忙碌地打扫战场,清理着残骸。 耶律朵朵目光锐利,一眼便瞧见了城下飘扬的旗帜,上面赫然写着“南院-萧”三个大字,心中大石落地,转头对身旁的刘轩说道:“驸马,看来萧铁鹰比我们早来了一步,已经收复了大兴城。” 刘轩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士兵前去通知萧铁鹰。自己则与耶律朵朵并骑,缓缓向城门行去。沿途,打扫战场的士兵们见到耶律朵朵,纷纷跪倒拜见,神情崇敬至极。 刘轩仔细观察这些士兵的脸色,发现其中隐隐带着一丝悲戚之意,心中不禁一沉,预感到或许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过。不一会儿,萧铁鹰闻讯赶来,他翻身下马,恭敬地跪倒在地,行礼道:“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耶律朵朵微笑着说道:“萧将军快快请起,这次你收复王庭,立下大功一件,皇上那里,封赏自然是少不了的。” 萧铁鹰的神色却显得黯然无光,他咬了咬牙,似乎有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耶律朵朵一心急着见到母亲,并未注意到萧铁鹰的异常表情,只是驱马继续向城中奔去。 走进城中,耶律朵朵发现往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却显得冷冷清清。除了一些巡逻的士兵,几乎没有几个百姓的身影,这让她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耶律平川的叛乱虽然已经被平复,但大兴城却已不复往日的繁华景象,也不知要经过多少年的努力,这座城市才能重新焕发生机,恢复昔日的辉煌。 来到皇宫跟前,耶律朵朵勒住马匹,转头问跟随而来的萧铁鹰道:“萧将军,你把那耶律平川关在了何处?” 萧铁鹰答道:“回公主,微臣赶回来时,耶律平川便被羯人给杀死了。” 耶律朵朵一怔,随即心中生出了一股不祥之感,连忙问道:“羯人不是耶律平川请来的帮手吗?为何要杀死耶律平川?” 萧铁鹰答道:“耶律平川篡位后,羯人想要掳掠大兴城,耶律平川不允,他们便突然袭击,占领了大兴城并杀死了他。我们赶到时,羯人的主力已押送着掳掠的百姓和财物回国,只剩下两千羯兵。我们歼灭他们后,通过审问那些会讲汉语的俘虏,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耶律朵朵身子猛然一震,母亲和弟弟在耶律平川手中,或许性命无虞,若是落在残暴的羯人手中,可就凶多吉少了。她颤声问道:“那皇上和我母后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萧铁鹰脸上露出了悲痛之色,低头说道:“是臣罪该万死,救驾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耶律朵朵见萧铁鹰不肯直言,心中愈发恐慌,她着急地说道:“表哥,他们到底在哪,你快说啊,想急死我不成?” 萧铁鹰不敢抬头看耶律朵朵的眼睛,小声说道:“据耶律平川手下那些会说羯语的翻译讲,太后被数十羯人凌辱至死,宁宗陛下……宁宗陛下……被羯人残忍地煮熟吃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让耶律朵朵心中陡然间一阵剧痛,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她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刘轩大惊,连忙从马上跃下,冲到耶律朵朵的身边,将她抱起,焦急地呼唤着:“朵朵!朵朵!” 与此同时,萧铁鹰等契丹将领也都围了过来,大声地呼唤着耶律朵朵的名字。刘轩轻轻摇晃了几下耶律朵朵,见她没有反应,便用拇指掐住了她的人中。 过了良久,耶律朵朵悠然转醒。她看看刘轩,吃力地说道:“驸马,替我报仇。”接着艰难地转过头,向萧铁鹰等契丹将领吩咐道:“以后契丹国所有的事情,均由驸马代管,让他带你们报仇……”话还没说完,便再次晕了过去。 “御医!快去叫御医。”刘轩感觉手上黏糊糊的,低头一看,原来是耶律朵朵后脑流出的鲜血,想是她刚才坠马时头部碰到了地上的石块,不由的大骇,一面大声呼叫,一面抱着耶律朵朵向皇宫里面跑去。 瑶辇听雪将刘轩带到耶律朵朵的寝宫,刘轩将耶律朵朵放在床上,只见她后脑的秀发已被鲜血染红,脸色苍白如纸,情况已非常紧急。可这皇宫里空荡荡的,一片死寂,宫人们死的死逃的逃,连太监都没剩下一个,哪还有御医。倒是谷雨机灵,跑着去军中找来了草药和纱布等物。 刘轩环顾四周,发现仍是没有大夫的踪影,他深知时间不等人,耶律朵朵的伤势刻不容缓。于是果断地拿起剪子,小心翼翼地剪掉了耶律朵朵伤口周围的头发。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处理。过程中耶律朵朵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她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完成消毒后,刘轩迅速将草药敷在伤口上,并用纱布紧紧包扎起来。目前情况下,他只能先这样简单地处理一下,希望能暂时止住流血,为耶律朵朵争取到更多的生存机会。可这样的处理只是权宜之计,耶律朵朵的伤势究竟如何,还需要等待专业的大夫来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和诊断。 谷雨站在刘轩身后,建议道:“王爷,当前契丹乱成一团,一时半会未必能找到大夫,还是派人回我国去请吧。” 刘轩点点头,轻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萧铁鹰等契丹将领等候不能进入后宫,只能在外面等候消息,一个个急的在大殿中踱来踱去,现在契丹皇族,只剩下耶律朵朵这一根独苗了。她不仅是契丹的希望,更是他们心中最后的寄托。如果她有什么闪失,契丹的未来将变得无比黯淡,甚至可能面临真正的灭顶之灾。 正焦急间,谷雨从侧门走出来,施了一礼,对众人说道:“各位将军,请稍安勿躁。朵朵公主因急火攻心导致吐血,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她坠马时不幸摔到了头部,我家王爷已经为她进行了止血处理,但公主还是昏迷不醒,仍需要进一步的观察与照料,各位能否在附近部落招募些宫女来侍奉公主?” 众人听后,神色黯然。经过羯人的烧杀抢掠,大兴城及其附近的部落早已满目疮痍,年轻的契丹女子几乎被掠夺一空,哪里还能招募到宫女? 第161章 不负重托 瑶辇风和朝中那些大臣已被人从牢房中放了出来,他沉吟了一下道:“这位姑娘放心,我等即刻派人前往北林行宫,调遣宫女前来相助。照顾公主的事情,暂且就有劳姑娘费心了。”谷雨闻言,轻轻颔首,再次向众人施以一礼,随后翩然转身,步回后宫。 “此仇不报,我们便无脸再自称契丹男儿!”莫昆乞班恨恨地说道。众人皆点头,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仇恨。 萧铁鹰环顾了一下四周,缓缓说道:“诸位,公主昏迷前曾说让驸马代管国事,你们看这……” 众人听萧铁鹰如此说,顿觉尴尬,纷纷看向了瑶辇风。耶律朵朵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在场,可让一个异国人掌管本国的大权,这些契丹将领都觉得脸上无光。瑶辇风在这些人之中年龄最大,职位也最高,所以都等着他拿主意。 瑶辇风沉吟了一下,说道:“诸位,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相信,公主绝不会把个人的情感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她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定是有她的深远考虑和道理。我们作为臣子,应该尊重并执行她的命令。” 停顿了一下,瑶辇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继续说道:“驸马虽然并非契丹人,但他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一定能够打败羯人,为皇上、太后以及惨死的族人报仇雪恨。” 众人听瑶辇风如此说,纷纷点头附和,只莫昆乞班低头不语。他隶属于皇家卫队,直接效忠契丹皇室,实不愿被异国人驱使。还担心南院和北院会借此机会坐大,从而危及契丹皇权。因此,心中犹豫不决,既不愿违背公主的命令,又担心皇室的未来和契丹的安危。 萧铁鹰猜到莫昆乞班的心思,道:“莫昆将军,当前国难当头,我们应该共同面对敌人。我提议由你接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我将南院手下近四万兵马,都交由你指挥如何?”瑶辇风也跟着说道:“我北院哈勒股麾下一万五千将士,也愿交给莫昆将军指挥。” 莫昆乞班连忙摆手,道:“二位大王说笑了,我非皇族,哪有资格做天下兵马大元帅。就按公主吩咐的,由驸马全权指挥我国兵马。” 枢密院使拔里达道:“报仇之事完全仰仗各位将军,既然你们不违公主命令,我们这些文官也愿意听从驸马号令。” 正这时,刘轩从里面走出来,众人一下子围在他身旁,纷纷问道:“驸马,公主怎么样了?” 刘轩轻声道:“朵朵公主暂无生命危险,但伤势也不容乐观。在下无能,不能将她治愈,当前契丹国也找不到懂得医术之人,只能去汉国找医生前来治疗。” 瑶辇风道:“如此,公主的安危就全拜托驸马了。你留在王庭照顾公主,我们去追击羯人,解救族人,为皇上报仇。” 刘轩摇摇头道:“朵朵既然将报仇之事托付给我,我就绝不让她失望,我要亲自带兵去追击羯兵。” 瑶辇风听后,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追击羯兵,风险极大,刘轩主动前往而不是留在王庭,确是不想置之事外。他点点头,说道:“公主已令驸马全权代管契丹事务,我等皆听你号令。” 刘轩点点头,道:“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他环视了一下众人,下令道:“瑶辇将军,你率同哈勒股一部,清剿契丹境内羯人残余,务必将这些人全部歼灭。” 瑶辇风上前道:“属下领命!” 刘轩接着说道:“大贺赖海,带领手下兵马,驻扎在大兴,保卫公主;耶律寒前去镇南关,会同那里的守将,一起去听雪城,防备燕国突袭。”二将听罢,连忙上前领命。 刘轩看向萧铁鹰和莫昆乞班,道:“萧将军、莫昆将军,我们三人率同手下部队,明日启程,直捣羯人王庭。此战,乃是灭国之战,我刘轩绝不辜负朵朵公主重托,要用羯人亡国灭族的战绩,告慰宁宗陛下和萧太后在天之灵!” 两人听说刘轩不仅要追击羯兵,还要灭了羯国,不由热血沸腾,同时上前领命。 刘轩最后把目光落在拔里达身上,道:“拔里大人,你带领朝中官员,负责安抚百姓,尽快恢复城中秩序,让百姓们知道,契丹的未来仍然充满希望。” 拔里达拱手道:“下官遵命!” 接到命令后,众人纷纷回去准备,刘轩也去汉军营寨中安排征伐羯人的事宜。 刘轩叫来耿光齐,问道:“耿帅,我们帮契丹打仗,手下的士兵可否有不满情绪?”耿光齐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对于王爷的命令,将士们没有任何的质疑。”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轻声道:“此战之后,我们也该考虑和契丹的民族融合问题了。”耿光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看着刘轩问道:“民族融合?” 刘轩解释道:“契丹学习我汉国的文化,已有二百余年。他们也自认是华夏族的一支,如今也是时候让他们真正融入我们华夏族了。” 耿光齐听后,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关切地问道:“五夫人的伤情如何?”在他心中,耶律朵朵公主作为晋王夫人,其身份地位远比契丹公主更加尊贵。 刘轩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不容乐观。”说罢,他拿起笔,写了三封书信。写完后,他转头递给李强道:“李强,你带人火速回国,把这三封信分别交给王妃、汪先生和张红旗。他们看到信后,会明白我的意思。” 李强作为刘轩的亲卫队长,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刘轩的安全。听到刘轩让他去送信,不禁犹豫了一下。看到刘轩坚定的眼神,他才把信接了过来。 刘轩笑了笑,拍了拍李强的肩膀道:“快去吧,有两万大军在此,我不会有事的。这些信非常重要,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务必要安全送到。” “属下遵命!”李强行了一礼后,转身出了帐篷。 刘轩又将所有将领叫到帅帐之中,安排了一番后,便返回了耶律朵朵的寝宫。 负责守卫后宫的是大贺赖海手下,他们见到刘轩进入后宫,只是犹豫了一下,并未阻拦。一是公主需要人照顾,二来后宫里的嫔妃宫女都被羯人掳走,不存在淫乱后宫之说。更何况现在是特殊时期,国家连皇上都没有了,自然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第162章 攻城受阻 草原上的雪,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初时,天空似乎还挂着几缕淡淡的云,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不过片刻,那轻盈的雪花便悄然飘下,像是天空洒下的无数洁白羽毛,缓缓降落,给大地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随着雪花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最终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灌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雪所覆盖,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给刘轩率领的契汉联军带来了不小的挑战。士兵们身着铠甲,手持兵刃,踏着积雪,艰难地前行。雪花落在他们的铠甲上,瞬间融化成水珠,又迅速被寒风冻成冰晶。 士兵们的睫毛上、头发上都挂满了雪花,仿佛都成了雪人。可他们无暇顾及这些,沿途他们经过了四个羯人的临时露营地,那些被吃剩下后随意丢在火堆旁的族人遗骸,让这些士兵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迫切的希望尽快追上这些禽兽,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五天之后,联军在茫茫草原上远远望见了一个羯人的部落,宛如黑暗中的一抹曙光,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战意。刘轩一声令下,士兵们仿佛脱缰的猛虎,带着复仇的怒火,冲向了那片属于羯人的领地。 战斗在瞬间爆发,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联军士兵们奋勇杀敌,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对羯人的刻骨仇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激战,这个毫无防备的羯族部落终于被联军彻底征服。除了特意留下的二十名女性俘虏作为“舌头”和向导外,一千男女老幼皆被契丹士兵屠戮得干干净净。雪地被血水染得通红,仿佛一片修罗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战斗结束后,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他们收集起羯人的武器、铠甲和财物堆在营地中间,准备返回来时作为战利品带回契丹。 为了加快行军速度,联军已定好以战养战、就地补给的策略,来时仅携带了三天的干粮。今天,联军终于可以用敌人饲养的牛羊来犒劳自己了。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香喷喷的牛羊肉,喝着热腾腾的羊奶,两千名被石埠鲁分配给这个部落的契丹“奴隶”,不断的把烤好的肉食送到士兵们中,脸上洋溢劫后重生的笑容。 刘轩坐在帅帐中,让手下把那二十名羯族女人带了进来。这些女人,前天还载歌载舞的庆祝本国军队得胜归来,感谢大将军分给部落两千奴隶,今天就成了别国的阶下囚,一个个吓的浑身发抖,刘轩带来的翻译问什么,她们便说什么,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休息了一晚后,联军再次出发,直奔羯国腹地而去。有了“向导”带路,虽然没追上入侵契丹的羯人大部队,行程却也顺利,在洗劫了沿途几个部落之后,终于来到了羯人的王城所在地秃木城。 众将领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前方的秃木城,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眼前一座十分怪异的半环形雪峰平地斗然拔起,孤零零地耸立在草原之上,秃木城倚峰建在半山腰上,西面和北面的城墙借用山峰,建造师既省工料,又坚牢无比。这山峰异常陡峭,如同刀削斧砍,其上草木不生,秃木城以此为屏,当真是固若金汤。 刘轩望着城墙边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峰,皱起了眉头出神。来时他便思索攻城之法,本想让飞虎队用手榴弹炸开城门,然后大军一鼓作气冲进城去。可这秃木城建在半山腰,两座城门都只有一条又窄又长的陡坡和下面相连,如果士兵要前行到可以投掷的地方,城中守军只需用滚木礌石,就能让他们付出极大的伤亡代价。 萧铁鹰策马来到刘轩跟前,道:“驸马,这城恐怕不好打啊”。刘轩点点头,吩咐道:“先把城围起来再说。” 萧铁鹰点点头,和莫昆乞班两人命令手下安营扎寨,把石城两个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的秃木城王宫里,羯国大王石彪看着儿子,沉着脸说道:“让你去契丹结盟共同对付突厥,怎么变成了打草谷,还怎么把人家皇帝给杀了?” 石埠鲁跪在地上,得意地说道:“父王,孩儿到契丹帮那耶律平川夺得皇位,发现契丹国已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根本不能助我们抵御突厥。孩儿心中便想着如果我们能占了契丹人辽阔的草原,国力将大大增强,以后便不必受突厥人的欺负,就索性占了他们的王城,顺便掠夺了些财物回来,打算等到开春,再一举灭了契丹国。” 石彪怒斥道:“荒唐,你前脚刚回来,人家的几万大军就打到咱们家门口,怎么不堪一击了?” 石埠鲁满不在乎地说道:“孩儿回来时已发现了这支部队,只因携带了大量的战利品,才没去和他们交战。这些契丹军人数虽多,却不足为虑,父皇且在此等候,孩儿这就带兵去歼灭他们。” 石彪重重的拍了一下案几,眼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说道:“现在契丹人士气正盛,你出城和他们决战,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他们急于为皇帝报仇,必然要强行攻城,秃木城内粮草充足,你守上几个月,他们久攻不下定然要返回,那时他们士气衰竭,我们再从后面掩杀,岂不是胜算更大?” 石埠鲁眼睛一亮,恭维道:“还是父王英明。” 石彪摆了摆手,说道:“下去吧,多多准备守城之物,让士兵们日夜警惕,切不可大意。”石埠鲁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石埠鲁登上城头,望着前方契丹人的营寨,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正如他父亲所言,秃木城坚不可摧,他们居高临下,占据着绝对的地理优势。契丹人若要攻城,恐怕还没能爬到城墙下,就已被滚木礌石碾成了肉酱。而契丹人的弓箭,更是遥不可及,根本无法对城头上的守军构成威胁。 等了一上午,联军并没攻城,石埠鲁有些失望,以为契丹人在制造攻城器械,便命令手下轮换着用饭,准备下午再战。谁曾想一连半个多月,联军只是将秃木城死死围住,似乎并没有攻城的打算。原来那日刘轩见秃木城难以攻破,便和萧铁鹰等人商量,只是围而不攻,同时各部轮流派出军队,寻找附近的羯人部落打草谷。 石埠鲁每天站在城头,眼巴巴的看着契丹人不时的把成群的牛羊赶回营寨,知道附近部落遭了大殃,渐渐的沉不住气,便去大王府找父亲问计。 石彪正在王宫中饮酒,见儿子到来,推开酒杯,说道:“怎么?沉不住气了?”石埠鲁恨恨地说道:“那些契丹人每天只是掳掠我国部落,却不攻城,这该如何是好?” 石彪看了一眼儿子,皱着眉头说道:“他们不攻城,你就不能想办法逼他们攻城?”说罢,他指了指刚刚被他凌辱过的一名契丹女子,接着说道:“你带回来了这么多俘虏,难道打算都留着白吃饭不成?” 石埠鲁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不由得大喜,道:“孩儿这就去做。” 当日中午,秃木城头冒起了缕缕烟火,守城的羯人士兵开始点火做饭。突然间,城头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接着,一名全身赤裸的契丹女子被从城上扔下。 接着,又有几名契丹女子被扔了下来,同时,十几个被烤熟或蒸熟的契丹儿童,被剔了肉之后,也被扔了出来,这些骨架同契丹女子一起,顺着陡坡滚到联军营寨前。 一名守营的契丹士兵,感觉一具女尸甚是熟悉,不由大惊,连忙跑过去蹲下辨别面容,认出是自己的亲妹妹,心中大悲,抱起尸首嚎啕大哭。 其余契丹士兵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抽出兵刃,大嚷大叫着要找羯人报仇。 刘轩和萧铁鹰等人正在帐中商议攻城之策,忽闻帐外喧哗之声四起,连忙走出帐外。目睹眼前之惨状,他们亦是怒不可遏,愤恨填膺。 莫昆乞班走到刘轩跟前,情绪激动地说道:“驸马,让我们攻城吧”他话音刚落,在场的契丹士兵也纷纷跪在地上,齐声请求道:“驸马,请允许我们攻城!” 刘轩沉声说道:“羯人此举,就是为了激怒我们,我们若现在攻城,便中了他们的计策。”莫昆乞班情知刘轩所言有理,跺了跺脚,转身去安抚手下士卒,收敛族人尸首。 接下来两天,羯人都是如此炮制,每天在城头凌辱契丹女子,继而将她们烹食,然把吃剩下的骸骨丢到城下。别说是那些契丹士兵,就是刘轩手下的子弟兵战士,也愤怒到了极点,纷纷向自己的长官请愿,要求攻城。 晚间,萧铁鹰来到刘轩帅帐,说道:“驸马,现在士兵们情绪激愤,如果我们再无动于衷,恐怕会引起军中哗变。” 刘轩叹了口气,道:“强攻乃是最下策,可当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你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由左路军为主攻,右路军侧翼掩护,全力攻打秃木城。” 次日黎明,联军营寨中号角齐鸣,契汉士兵士气如虹,向秃木城发起了猛烈攻势。刹那间,箭矢密如骤雨,喊杀之声撼动天地。首批契丹勇士,身披重盾,冒死冲锋在前,他们身后的士兵则肩扛云梯,手握钩索,紧随其后。 然而,城中的羯人守军却毫不畏惧,他们凭借坚固的城防,以滚木和礌石为武器,一次次地将契丹军的进攻击退。战至黄昏,契丹军折损了五千多名勇士,但秃木城却依然稳如泰山,屹立不倒。 一连几天,联军气势不减,不畏生死地攻打秃木城,损失了万余士卒,除了射伤了一些羯族士兵,却并没有任何进展。 这日傍晚,刘轩等将领骑在马上观战,眼见契丹士兵再一次败退了下来,又折了千余精锐。城头守军嬉笑谩骂,言语间尽是侮辱挑衅。直气得莫昆乞班怒发冲冠,暴跳如雷。 刘轩见城外尽是战死的士兵尸首,城中却是处处炊烟,开始做饭,不由得愁闷。他对萧铁鹰和莫昆乞班说道:“是我把战争想的太简单了,明日我们撤兵吧,等天气转暖后再做打算。” 萧铁鹰虽心有不甘,仍是点了点头。照目前的形势,这秃木城他们是攻不下了。再待在这里,不但是毫无意义的折损兵将,还会让更多被羯人俘虏的契丹百姓因此丧生。 正在大家心情沮丧之时,一只大雕从众人头上飞过,鸣叫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众人无能。 莫昆乞班心中烦闷,随手摘下弓箭,张弓搭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那只大雕肚子上中箭,哀鸣了一声,从空中直坠了下来。 “射雕?”刘轩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武侠小说,不由得大喜,道:“我想到攻城的方法了。” “什么方法?”莫昆乞班和萧铁鹰同声问道,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第163章 天降神兵 刘轩指着秃木城西面的峭壁说道:“我们趁着天黑,从那里爬上去,再出其不意的跳入城中,敌人必然乱了阵脚,只要趁乱从里面打开城门,让士兵们进入城池,以我军之勇,定能将城中守军尽数歼灭。” 萧铁鹰和莫昆乞班互望了一眼,脸上皆露出极度失望之色,心中均想:“这是什么馊主意?那秃木峰虽不甚高,山壁却光滑万分,别说是人,就是猿猴也无法攀援而上,驸马莫非是被冻坏了脑子?” 刘轩见二人不语,便说道:“打开城门的任务,由我们中路军负责,两位将军只需配合即可。” 萧铁鹰感觉刘轩是异想天开,不过不过碍于情面,还是说道:“我二人皆听驸马号令,需要怎么做,驸马尽管吩咐便是。” 刘轩点点头,道:“萧将军,你调遣手下士卒同莫昆将军汇合,今晚我们连夜攻城,作出全力攻打南门之态,但只是做做样子,吸引羯人注意力,不让他们休息。待到半夜,萧将军再悄悄带兵返回,埋伏在东门五里之外,准备阻击逃窜之敌。” 二将见刘轩表情凝重,绝不是开玩笑,只得答应,各自返回营寨安顿。刘轩也回到中军帅帐中,把自己的计划说与耿光齐等将领,众将皆大呼妙计,直将刘轩视作天人神仙一般。 刘轩随即传下将令,命士兵割破帐篷,缝制成一千顶大伞。士兵们心中疑惑,当前天寒地冻,没有了帐篷,他们晚间如何休息?但子弟兵军令如山,主帅下令,无人提出质疑。 刘轩又调集两千子弟兵,把军中供食用的羊驱赶到雪峰之下,随时待命。 晚饭之后,莫昆乞班点齐士卒,便开始佯装攻城,一时间号角声声,战鼓隆隆。石埠鲁听闻契丹人夜间攻城,连忙身披战甲来到城头指挥。见契丹士兵并不上前,以为是他们的麻痹之计,丝毫不敢松懈。 因为是佯攻,莫昆乞班也不需要亲自坐镇指挥,他把任务交给副手后,自己带着几名亲兵来到雪峰之下,想要看看,汉人士兵如何登上秃木峰。 刘轩和一众子弟兵将领皆聚集于秃木峰之下,见莫昆乞班来此,刘轩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对属下命令道:“宰羊!” 一名士兵闻命,立即挥动短刀,砍下一头山羊的后腿,趁着羊血温热,按在山壁上。转瞬之间,羊血凝结成冰,将羊腿牢牢地冻在峰壁上。 紧接着,另一名士兵又麻利地割下一条羊腿,将其粘贴在先前那条羊腿之上,两者相隔约莫两尺。莫昆乞班见状,心中虽感疑惑,却未多言。只见陈正先身形一展,轻盈地跃到那第一条羊腿之上。随后,一名士兵再次割下一条羊腿,用力向上掷去,陈正先眼疾手快,稳稳接住,随即将其粘贴在山壁之上。 莫昆乞班恍然大悟,一时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原来,刘轩竟是用羊腿巧妙地搭建起了一条通往山顶的“梯子”。在这严冬时节,羊血凝结成冰,使得羊腿牢牢地粘附在山壁上,异常坚固。 很快,子弟兵战士们便齐心协力,搭建起了十余丈高的“羊腿梯”。陈正先与上方的四名飞虎队士兵垂下长索,将一只只活羊吊送上去。 这些羊儿一到上面,便立即被宰杀,保证羊血温热,确保“羊腿梯”的稳固。“羊腿梯”就这样越建越高,两个时辰之后,奇迹般地延伸到了峰顶。 陈正先与四名飞虎队战士虽已疲惫至极,但他们深知时间紧迫,无暇歇息。他们迅速从身上取出携带的绳索,寻找稳固之处将其拴牢,然后将绳索缓缓垂落。 雪峰下面,千余士兵一起宰羊,利用此法搭建羊腿梯。飞虎队成员身手敏捷,再加上有绳索可握,比刚才快了许多,大家他们互相传递、牵援,默契配合,待到半夜时分,已建成了十道“羊腿梯”。 刘轩果断下令,一千名飞虎队战士以长索系于腰间,小心翼翼地攀援而上,缓缓向峰顶进发。刘轩事先已严令全军,务必保持绝对安静,不得发出丝毫声响。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只见十条长索如同天矫的巨龙一般,蜿蜒曲折地向着峰顶延伸,场面既壮观又神秘。 莫昆乞班初来时,对刘轩还抱有轻视之意,本欲寻机嘲讽几句。然而,当他亲眼目睹子弟兵战士们凭借“羊腿梯”,真的登上了秃木峰顶时,心中的鄙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刘轩深深的钦佩。 他诚恳地向刘轩请教道:“驸马,士兵们虽然已成功登上雪峰,但峰顶距离城中仍有十余丈的高度,他们如何能够安全下到城中呢?” 刘轩收回遥望峰顶的目光,转向莫昆乞班,缓缓言道:“我令有一计,可让士兵们入城。虽可能致使部分士兵受伤,但相较于强行攻城,此法无疑更为稳妥。你即刻返回营地,让手下士卒做好冲锋准备,只待城门一开,便立即杀入城中。” “属下遵命!”莫昆乞班躬身领命,此刻他已对刘轩心服口服,真正将自己视为刘轩麾下的一员。 登上峰顶之后,飞虎队战士们短暂的休息了一会,陈正先便站起来,拿出手榴弹道:“弟兄们,准备战斗,先让这些野蛮的羯人尝一尝我们轰天雷的厉害。”说罢,陈正先拉开保险,便将手榴弹向城内投掷了下去。战士们得到了命令,也纷纷把身上的手榴弹全部扔了下去。 数千枚手榴弹如同愤怒的流星,划破长空,从天而降,落入了秃木城中。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爆炸瞬间掀起了一阵阵气浪,尘土与碎石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四周,形成了一片混沌的烟雾。火焰在爆炸中心肆虐,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将城中的建筑、街道和睡梦中的人们都卷入了浩劫之中。一时间,秃木城内硝烟弥漫,哀鸿遍野。 陈正先从峰顶居高临下,目睹着城墙下混乱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他轻轻一拍手掌,率先跃下高峰,如同一头矫健的雄鹰俯冲而下。紧接着,一千名飞虎队战士紧随其后,纷纷跃身而下。 从如此高峰跃下,无疑是极为凶险之举,但飞虎队战士们素来以勇猛着称,且每人身上都绑有特制的革伞,用以减缓下落速度。更兼主将陈正先身先士卒,为众人树立了榜样,飞虎队战士们当下个个精神振奋,奋勇向前,无惧生死。 陈正先双足刚一触地,便扯下背后的大伞,舞动大刀,如猛虎下山般猛扑向守军。城中守军方才遭“天雷”轰击,早被吓傻,这时又见到敌军从天而降,惊骇之余,以为天神降临,一时间毫无斗志,飞虎队战士又个个武艺高强,接战片刻,便已攻到城门之前。 莫昆乞班策马立于秃木城外,突然见城中火光冲天,天雷滚滚,不由得惊骇,他抬起头,只见一朵朵大伞宛如空中绽放的花朵,缓缓张开,带着飞虎队将士缓缓下堕,知是刘轩杰作,心中佩服之情更甚。他转过头,对身旁副将自豪地说道:“快看,汉军入城了,咱们公主真是慧眼识珠,这个驸马简直是用兵如神。” 说罢,莫昆乞班尽点三军,攻向城边。此时,南门已然大开,数十名汉军执刀守在一旁。莫昆乞班一马当先,率领契丹士兵队蜂拥冲入城中,与城内汉军里应外合,奋勇攻杀。 契丹士兵冲进城后,按刘轩命令,一面与敌人厮杀,一面到处浇泼石油,随即点燃放火。 原来,此处地下富含石油,当地居民掘井时无意得知,发现此物遇火即燃,一直用以烧火做饭。契丹士兵在羯人部落打草谷时,将这种奇特的燃料带了回来,原本只是用于烧火取暖。刘轩却知道石油的巨大潜力,便下令大量囤积。 此时,秃木城中大火冲天,羯人士兵更是乱成一团。战至天明,城中十余万守军大败。 石埠鲁见败局已定,无心恋战,命手下大将率兵殿后,也顾不得老爹,自己在亲兵拥护下当先逃命。得报东门尚无敌军,当即开城逃奔。哪知萧铁鹰的两万大军早就埋伏在两侧,一时间弓箭齐射,大杀一番。 羯军虽是败退,毕竟人数众多,此时他们困兽之斗,个个拼命厮杀。萧铁鹰兵少,眼见阻拦不住。 关键时刻,陈正先率领飞虎队从东门追出,拿着火枪一通乱射。石埠鲁手下士卒虽皆精锐,可败军之余,又被契汉两军合围,更见识了汉军那能喷火的恐怖兵器,一时间再无斗志,尽数被联军所擒。 待到日头高升,城中的残敌已被全部肃清。刘轩在羯国王宫中召集诸将,命令众将士查点伤亡,慰抚部下。 此战,羯国覆灭。秃木守军被歼十万余人,自羯人大王石彪以下,五万士兵以及六十万民众,尽数成为联军的俘虏。联军自出征以来,亦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契丹士卒战死一万两千,子弟兵亦伤亡七百余人。 第164章 光明女神 羯人王宫内,刘轩面色冷峻地坐在羯国王椅上,看着石彪父子,质问道:“你父子二人,令手下残害契丹百姓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之报应?” 羯人崇尚汉人文化,国内贵族大多能听懂汉语。石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索性装作听不懂刘轩所言,低头不语。 萧铁鹰提议道:“驸马,此父子乃是羯人首恶,咱们也不用跟他们废话,直接宰了吧。” 刘轩摇了摇头,说道:“暂且留下他们的性命,将他们押回契丹,在宁宗陛下墓前处决,以告慰宁宗在天之灵。” 萧铁鹰微微点头,忽闻远处传来阵阵哭喊之声,那声音成千上万,层层叠叠,让人心惊胆颤。罗飞等将领闻此,以为城中已投降的羯人军民突然暴动,皆是一惊而起,纷纷抽出腰刀,都要奔出去镇压。 莫昆乞班笑道:“莫慌。羯人残暴,无端屠戮我国百姓,我们须得报复一番。驸马和诸位将军可出去瞧瞧热闹。” 刘轩闻言,离座步出,诸将也跟随着走出王宫。 众人上马,循着声音向城内奔去。越往前走,哭叫之声越是惨厉。出了城门,只见无数秃木百姓四散奔逃,而契丹骑兵则在人群中肆意驰骋,无情地挥刀砍杀。 原来秃木城破之后,契丹将领便以点阅户口为由,把城中居民驱赶到此处。他们先是挑选出美貌女子,接着清点出各类手艺工匠。随即,一万契丹契丹骑兵挥舞手中兵刃,冲进人群中,展开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报复屠杀。 刘轩率人赶到时,已有数万羯人命丧当地。鲜血染红了大地,哭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惨烈画面。 谷雨目睹此情此景,心中大为不忍。她策马来到刘轩跟前,求道:“王爷,几位将军,饶过这些百姓吧。”刘轩还没讲话,莫昆乞班在旁说道:“姑娘,这些羯人都是些吃人的恶魔,与我们有血海深仇,没必要去怜悯他们。” 谷雨翻身下马,跪在莫昆乞班跟前,道:“将军,这里面有很多女人和孩子,她们未必吃过人肉,还请将军刀下留情,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莫昆乞班知谷雨乃是刘轩妾室,连忙下马,走到她跟前,伸手欲搀,口中言道:“姑娘使不得,这、这里的一切皆由驸马做主,我们都听他的号令。” 谷雨长跪不起,抬起头,看向了刘轩,眼中尽是哀求之意。 刘轩面色迟疑,默默不语。谷雨跪行上前,抱住刘轩马腿,哭道:“王爷,奴婢求你了。”刘轩叹了口气,转头对莫昆乞班道:“莫昆将军,谷雨姑娘既然替他们求情,就让你手下的士兵,收了兵刃,饶过这些百姓吧。” “属下遵命。”莫昆乞班躬身行礼,命令亲兵去传达刘轩的命令。 数月之后,秃木城中居民逐渐知晓,是一位汉家少女拯救了全城人的性命。他们感激不尽,甚至有人专程前往汉国,一睹谷雨的容貌,并悄悄为其画像带回秃木城。自此,羯人家家户户供奉谷雨画像,尊其为光明女神,自发为其修建庙宇。 每逢月初,“谷雨庙”前香烟缭绕,贡品堆积。羯人百姓皆跪地祷告,祈求恩人谷雨长命百岁,福泽绵长。待到后来,汉历节气谷雨演变成羯人的感恩节,到了这天,凡带有羯人血统之人,不管身在何处,都会沐浴更衣,庆祝他们的传统节日,此是后话,暂不细表。 众人返回秃木城后,刘轩笑着对谷雨说道:“小丫头,你一句话便救了全城百姓的性命,可真是了不起啊。”谷雨面色微红,嘟了嘟小嘴道:“我才反应过来,其实王爷也不会任由契丹人杀光所有羯人,自己却不说,非要借我之口说出来。” 刘轩笑了笑,道:“难怪你家小姐经常夸你聪明。羯人残害了那么多契丹百姓,若不让契丹士兵发泄一下怨气,他们心中定然不满。再者,羯人也确实太过凶残,只有把他们打怕,他们才会顺从。” 说到这里,刘轩转头对向右说道:“我们走后,你率领二团在秃木城驻守,以后此城归我大汉所有,这城中百姓也皆为我国民众,你切莫因羯人野蛮而随意屠杀,要想法教化他们改掉吃人肉的恶习。” 向右见刘轩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骄傲之情,郑重说道:“王爷尽管放心,我二团定不负王爷重托。”顿了一顿,向右问道:“王爷,这秃木城西北方向,还有十几个羯人部落,占着羯国小半国土,属下是否需要出兵去剿灭他们?” 刘轩摇了摇头,道:“不必,当前天寒地冻,士兵出征太过辛苦。羯人不足百万,这城中就占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人星散而居,成不了大气候,你只需守好秃木城就好。等天气转暖,我再派人增援你,到时候我们一举荡平羯国,把片土地彻底并入我大汉。” 向右点了点头,接着问道:“王爷,羯国原来那些大臣,是否继续留用?”刘轩道:“那些人罪行累累,留下他们脑袋就不错了,哪还能让他们继续当官?我打算在羯国旧地设立秃木府,迁移一些汉国百姓过来,从晋北调官员直接管理。” 向右松了口气,说道:“太好了,属下可不愿意和那些吃人肉的家伙共事。”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耿光齐有点担忧地问道:“秃木城甚是宽阔,迁移我国百姓来此,居住之所倒是不必担忧,可吃饭将是一个大问题,此处气候寒冷,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植庄稼,供我他们食用。”刘轩微笑着说道:“我已经考虑过了,这里虽然不能种植稻米小麦,但不缺水源,可以种红薯玉米等耐寒的高产作物,凭秃木府自己之力,养活个几百万人口,应该不成问题。” 耿光齐心中大定,欣喜道:“如此甚好,如果羯地粮食能够自给,也能让他们改掉吃人肉的恶习。” 几个人正说着,负责看管降兵的焦闯带人赶过来,禀告道:“王爷,属下在监牢中发现十几个男女,不似羯人。为首的那人会说汉语,自称是突厥国的王子,想要见王爷。” 第165章 突厥王子 “突厥王子?”刘轩一下来了兴趣,道:“好,把那些人带到王宫,我见见他们。”说罢,吩咐罗飞等将领去维持城内秩序,和耿光齐带着亲兵来到了羯王王宫。 到得王宫,刘轩刚在王椅上坐定,焦闯便押着十几人走了进来。只见这些人肤色与中原人相差不大,只是面部较为宽阔,鼻梁高耸,眼睛细长,和契丹人倒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男人都蓄着卷曲的络腮胡子,又明显与契丹男子不同。 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身旁站立一美貌孕妇,当是他的妻子。那青年在得知刘轩身份后,连忙上前行礼,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突厥国王子阿史那多单见过晋王殿下。” 刘轩让人给阿史那多单搬来了一把椅子坐下,拿起起谷雨端来的大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热奶,方才说道:“你是哪个突厥国的王子?又为何在羯国的监牢之中?” 阿史那多单恭恭敬敬的说道:“我乃东突厥四王子,因和二哥争夺汗位失败,便带家眷逃来秃木城求助,却不想刚到这里便被石彪软禁起来,直到王爷来此。” 刘轩点了点头,道:“如今羯国已被我大汉所灭,那石彪也将会被押回我国斩首,你即是突厥王子,本王可遣人将你送回国。” 阿史那多单道:“我此时回国,必死无疑。还请晋王允许我暂且到贵国避难,待时机成熟,再返回突厥。” 刘轩沉吟了一下,说道:“我若收留你,必将惹恼你国新任大汗,你这请求,却是为难本王了。” 阿史那多单站起来,躬身一礼,道:“王爷,我父汗本已传位于我,是我的二哥窃取了汗位,现在东突厥国内,仍有大批的军民拥护我,如果晋王殿下能助我夺回汗位,在下定然厚报。” 刘轩知道突厥分成东西两国后,对汉国的威胁已大为减轻,心想如东突厥再次分裂,便更加无力侵扰本国西北边境,便道:“好吧,本王再考虑考虑,我现在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此事以后再做打算。” 阿史那多单连忙道:“多谢王爷。”刘轩微微点头,让人带阿史那多单等人下去休息。 几个突厥人出去之后,耿光齐看着刘轩,问道:“王爷,突厥国近年与我国相安无事,如我们介入他国内务,会不会引起他们不满,以至重启刀兵?” 刘轩缓缓说道:“突厥这些年之所以没有侵扰我国,是因为他们闹内讧,无暇南顾,他们一旦整合,必将成为我国大患,危害绝不在燕国之下。只有让他们一直内乱,才最符合我国的利益,这个阿史那多单,也许能成为我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耿光齐深以为然,点头道:“王爷说的极是。”两人又聊了一会,耿光齐起身告辞。 当晚,刘轩在羯国王宫宴请联军将领。两军这些日子一同出生入死,早已将对方视为袍泽。契丹将领大仇得报,心中高兴,纷纷端起酒碗和子弟兵将领对饮,众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惬意。 席间,莫昆乞班端着酒碗,走到刘轩跟前,道:“驸马,我以前一直轻视于你,多有得罪,此时在下已然明白,像驸马这样叱咤天下的英雄,也只有我家公主那样聪明美貌的姑娘才配得上。这次出征,若不是驸马施展奇谋,别说是为宁宗陛下报仇,我们这些人想要活着回去也是万难。今日我喝了这碗酒,算是给你赔罪,以后属下诚心归在你麾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一饮而尽。 刘轩连忙站起,陪着喝了一碗,道:“莫昆将军言重了,你乃是朵朵的心腹爱将,对契丹国忠心耿耿,我怎敢因一些小事而怪罪。” 莫昆乞班突然把酒碗掷在地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声说道:“驸马对我契丹国恩大于天,请受小将一拜!”一众契丹将领见此,也纷纷跪倒,齐声说道:“驸马,请受我等一拜!” 刘轩连忙避开,绕到侧面将场中契丹将领一一搀起,道:“诸位万万不可,我乃是契丹人的女婿,所做的这些都是分内之事,如何受得起这样的大礼。”说着,他看向萧铁鹰,苦着脸言道:“尤其是你,乃是我的大舅兄,此事如被轻语得知,等我回到大兴,晚间还不得把我踹出毡房啊。” 众人已知萧轻语嫁于刘轩,听刘轩如此说,不由同声大笑。 酒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后半夜,众人方才尽兴散去。待大家走后,刘轩迈着微醺的步子,走进了内宅。这里,曾是羯国大王的后宫,现在却理所当然的成了刘轩的居住之所。 谷雨见刘轩归来,连忙打来温水,帮刘轩洗漱宽衣。 刘轩仰躺在床上,惬意地说道:“这些日子衣不卸甲,好久没这么舒舒服服的睡一觉了,你别说,这羯人的王宫,建的还真不赖。” 谷雨拉过毛毯盖在刘轩身上,自己也褪去衣衫,躺在刘轩身旁,道:“王爷,羯人虽然残暴,他们的女人生的倒是好看,这后宫中女子无数,你怎么不挑几个相貌出众的,纳为妾室?” 刘轩侧过身,在谷雨鼻子上捏了一下,道:“你这样说,不怕你家小姐骂你啊。”谷雨道:“我家小姐可没那么小气,再说哪个王爷身边不是妻妾成群,就这羯王的妻妾,我看一百个都不止。” 刘轩笑道:“不一样啊,人家这王爷,可是一国之君。”谷雨瞥了撇嘴,不屑地说道:“羯王如何能跟王爷相比?他是一国之君又怎样?还不是成了王爷的阶下囚,他的王妃,下午还和我请求,想要过来以身侍奉王爷。” 刘轩奇道:“羯王王妃?什么意思?” 谷雨答道:“昨日莫昆将军领兵在王宫里捉拿石彪时,看中了一名羯人女子。可那女子自称是羯王妃,扬言只有职位最高的将军才有资格占有她,莫昆将军怕得罪你,便把那女子交给了我。” 刘轩点点头,将谷雨揽到怀中,笑着说道:“羯人王妃,可不及我家小谷雨。”谷雨晕红双颊,羞道:“王爷只是说笑,我天天在你身边,你却、却……如若换成小雪,王爷恐怕早就……” 刘轩翻身覆在谷雨身上,低头道:“这不是一直在打仗,没有时间嘛。”说罢,便向她唇上吻去。谷雨嘤咛一声,热情回应…… 第166章 审妃问史 第二天,谷雨早早起床,哼着小曲给刘轩准备食物。 刘轩逗她道:“小姑娘,昨天睡那么晚,为何今早却精神焕发?难道这羯王妃的床榻有什么神奇之处?”谷雨想起昨晚情景,登时臊红了脸颊,羞涩地低下头,默默将羊奶和牛肉递到刘轩跟前,引得刘轩一阵大笑。 吃过早饭,刘轩正欲前往军营,却被谷雨叫住:“王爷,你见见那个羯王妃吧,她出身羯人贵族,也许对我们以后管理秃木城、平息羯国民众的抵触情绪有所帮助。” 刘轩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你这小丫头能想到这点,真是聪明,去把她叫过来吧。” 谷雨点头而去,不一会,便引领着一位年约二十岁左右,戴着手铐的女子步入室内。这手铐乃是刘轩亲自“研制”,不管是功能还是外观都和穿越前的那种一样,既比枷锁轻便,又能有效地控制住犯人。 刘轩举目望去,只见这女子双眼深邃如墨、鼻梁高挺、肤色白皙如玉,浓密的乌发自然卷曲,立体的五官极为协调的分布在瓜子形的脸上,让人看了赏心悦目,乃是典型的羯族美人。 “你叫什么名字?”刘轩坐在王榻之上,威严地问道。 那女人没想到联军统帅会如此年轻,她偷瞥了刘轩一眼,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王爷,罪女叫石曼,乃是羯国的第三任王妃。” 刘轩继续问道:“你们这些羯人,是何时来到此处?” 石曼答道:“据我父亲讲,我们本生活在你们汉人称为西域的地方。大约一百年前,我们的国家被突厥人所灭,一部分人被他们迁移到这里,替他们抵御柔然人。五年前,突厥国内乱,我们族人才得以立国。” 刘轩点点头,接着问道:“你们与我大汉从无交集,为何有的人会说汉语?” 石曼道:“两百多年前,我们西域诸国都臣属于华夏人建立的大唐帝国,仰慕你们的文化,后来大唐被汉国取代,虽不再管理西域,但我们当中的很多人,却仍然以说汉语写汉字为荣。” 刘轩不禁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心中感到一阵混乱。他穿越前所学的历史与眼前的情况截然不同,大唐、大汉、突厥、契丹、鲜卑、柔然等不同时期强盛的国家竟然在这个时空交织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匈奴、蒙古等国家存在。 整理了一下思绪,刘轩接着问道:“你们羯人,是不是有吃人的习俗?” 石曼一惊,连忙低下头,小声说道:“以前没有,我们来到此处后,因为食物匮乏,士兵打仗的时候偶尔有此事发生,后来……不过我们寻常百姓很少、很少……” 刘轩直盯着石曼,问道:“你有没有吃过人肉?” 石曼见刘轩眼神凌厉,吓的浑身哆嗦,不敢言语,只是不断地磕头。 “回答我!”刘轩暴喝一声。 “吃、吃过。”石曼抬起头,战战兢兢地说道:“上一任王妃被废后,石彪让人烹了与我分食,宫外有人进贡比较鲜嫩、鲜嫩的……我也、我也偶尔……” 谷雨没想到石曼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居然也吃人肉,又听她说道“鲜嫩”二字,先是一愣,接着顿觉得腹中一阵恶心,连忙转过身子,用手捂住了嘴巴。 刘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与反感,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我暂且饶你一命,如若你们羯人不改掉这凶残的恶习,本王定会让你们全族付出代价。” 石曼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知道自己捡回来一条性命,连连点头,只听刘轩问道:“听说你被俘后大喊大叫,说要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石曼老老实实的答道:“其实没有什么事情,那些契丹士兵个个凶恶,罪女想着与其遭众人轮辱,不如只侍寝一人,情急之下胡乱说的。” 刘轩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你对自己的容貌倒是挺自信。如今羯国已灭,你最好安分守己,若被发现有不切实际的复国心思,本王就将你交给那些与你们仇深似海的契丹士兵。” 石曼连连点头,口中说道:“罪女不敢。”她本以为刘轩接下来立即就会宠幸了她,却见刘轩不再理会,站起身径直走出王宫,不由愣在当场。 离开王宫,刘轩便带着亲兵前往兵营,路上甚是冷清,偶尔有一两个羯人路过,见到他们,也都是慌忙避开,想是他们被契丹人报复的怕了。 耿光齐等子弟兵将领已在军营前等候,远远见到刘轩,便赶过来打招呼,一行人骑在马上,沿着秃木城中主路从南向北巡视。此城比晋北还要大,不过除了王宫和城墙,几乎没有一座好一点的建筑,商铺更是一个都没有。 居民院落虽然宽大,居住之所却简陋低矮,城内尽是牲畜和人类的粪便等污物,随处可见的垃圾堆下面,甚至隐隐有些骨头似是人骨。此时天气寒冷,还算能够忍受,若是夏天,此城中的气味可想而知。 城北尽头,乃是拔地而起的秃木峰,众人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峰顶,回想起刘轩登峰和入城之策,仍觉得匪夷所思。 向右已被刘轩正式任命为秃木总兵,不仅要率军驻守在这里,还需暂时代管民政事物,他凡事特别用心,指着山峰问道:“王爷,秃木峰上还粘着上万条羊腿,若等天气转暖,羊腿自然落下,多半会腐坏,有什么法子可将羊腿取下?” 刘轩正要开口,却见谷雨正凝视着山峰出神,便道:“小丫头,你给向将军想个法子。” 谷雨确实在思索取羊腿之法,听刘轩突然在众人面前考究自己,顿觉难为情,腼腆地说道:“奴婢想不出方法。” 刘轩笑了笑,道:“无妨,你们大家都想一想,看谁先想出方法来。” 众人点头,随刘轩一起返回,快到南门时,却见城外浓烟滚滚,显是着着大火。焦闯急道:“城外怎么突然失火了?” 刘轩摆摆手道:“没事,是我让萧铁鹰驱使羯人,把死者的尸首都集中在一起,泼上石油后点燃,防止天暖后尸体腐败,发生瘟疫。” 耿光齐叹道:“这石油真是好东西啊,以前在咱们汉国,却从没听说过。”刘轩点点头,对着向右说,道:“此处地下的石油,乃是非常宝贵的资源,以后你驻扎在秃木城,让士兵和羯人打听哪里此物最多,画出详图来,以便日后我们大量开采。” 向右点头答应,却听谷雨在旁兴冲冲地说道:“王爷,我想到取下羊腿的方法了。” 众将领闻言,一下子把谷雨围在中间,问道:“谷姑娘,到底是什么方法。” 谷雨被十几个大男人盯着,颇为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其实很简单,只要准备长索,浸了石油。让士兵将长索绕在冰冻的羊腿之上。然后在下面点燃,长索一路向上燃烧,羊腿受热后,附在峰壁上的血冰熔化,便会逐一跌落。” “妙啊!真是好方法,我们怎么没想到。”向右双挑大指,大声称赞:“谷姑娘真是聪明,难怪王爷如此宠爱,连打仗都要带在身边。” 谷雨顿时羞红了脸,娇羞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众人的眼睛。 刘轩笑着说道:“老向啊,以后你掌管秃木城,可不能只想着打打杀杀的,遇事要多动脑子。” 向右连连点头,道:“好好。” 第167章 弯月金刀 联军在秃木城中已驻扎半月,城中羯人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这天傍晚,刘轩将向右叫到王宫中,郑重叮嘱道:“过几日我们返回,你手下只有一千士卒,却需要管理城中三十万羯人,任务艰巨,切不可有丝毫松懈。” 向右道:“王爷请放心,城中所剩羯人大多是女子和儿童,量他们也不敢造反。再说萧大王允诺留下两千士卒助我们守城,凭这三千士卒,属下定保秃木城安然无恙。” 刘轩微微颔首,说道:“你手下及契丹士卒,多为单身,如果他们想在秃木城中择羯人女子婚配,不必干涉,但需女方同意,绝不能有奸淫强迫之事发生。你务必铭记,羯人女子如今已是我大汉子民,欺辱她们与欺辱汉家女儿同罪,本王一旦得知,定斩不饶。” 向右肃然,正色道:“属下谨遵王爷教诲,定会把王爷的命令传达给所有士卒,严令他们执行。” 刘轩点点头,补充道:“我们大老远来这里,可不是来打草谷的。以后秃木和晋北一样,乃是大汉国州府,现在战事停歇,民事管理便显得尤为重要,你务必做到恩威并施,既要严惩恶徒,又需安抚民心,切不可对羯人采取一刀切的管理方式。” 向右点头答应,又向刘轩请教治理城池的问题。二人正聊着,石曼从门外走进。那日刘轩见过石曼后,便让她做了侍女,这些日子,她一直尽心尽力的服侍着刘轩和谷雨。石曼缓缓走到两人跟前,跪在地上,将手中托盘举过头顶,轻声道:“王爷,羊奶热好了,请饮用。” 刘轩拿起托盘上的大碗递给向右,自己也取了一个,然后挥手让石曼退下。见石曼跪在地上不动,不禁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 石曼低声道:“奴婢有事,想和王爷单独说。”向右闻言,站起来说道:“王爷,我手下士卒今晚想给战友送行,我去看看他们酒肉准备的怎么样了。” 刘轩点点头,待向右走后,看着石曼问道:“说吧,什么事情?” 石曼道:“奴婢听谷雨姑娘说,王爷打算将我嫁给契丹将领,奴婢心中害怕,不想嫁给契丹人,想继续留在王爷身边服侍。” 刘轩冷哼一声道:“我令你免遭众人凌辱,已是恩惠,此事本王已经决定,不必多言。” 石曼咬咬牙,说道:“王爷不日要带着几十万我族男子回契丹,这些人中不乏血性之士,必不甘心去异国为奴,女婢却能让他们甘心情愿的听从王爷命令。” 刘轩靠在椅子背上,端起羊奶喝了一口,道:“你这是和我讲条件啊,不怕我杀了你?或是把你丢给那些如狼似虎的契丹士兵?” 石曼浑身颤抖,显是怕极,却仍是咬了咬牙,道:“王爷不答应带我走,我绝不说出来。” 刘轩道:“那你就不怕我现在答应你,事后食言?”石曼道:“反正我落入契丹人手里,也是生不如死,奴婢就赌一把,赌王爷是诚实守信的君子。” 刘轩得知莫昆乞班相中了石曼,确实有意促成此事。只是石曼身份特殊,刘轩怕莫昆乞班将其玩弄后赏给手下,引发羯人骚乱,打算回契丹后劝导莫昆乞班。此时他权衡利弊之后,果断的做出了决定,笑了笑,道:“我这个人啊,就怕别人给我戴高帽,你说吧,我答应带你回汉国。” 石曼松了口气,道:“王爷从石彪那里缴获的金刀,乃是羯人心中的圣物,只要有人能把刀从刀鞘中抽出,便可号令所有的羯人。不过世上只有我知道抽出此刀的方法,连那死去的石彪也不知道。” 刘轩闻言,从怀中拿出一把约八寸长金刀,下意识地抽了几下,但刀子却如同被焊在刀鞘中一般纹丝不动。这把金刀通体由纯金打造,其上雕刻着各种花纹,镶嵌着昂贵的宝石,刘轩原本以为它只是一件精美的玩物,却未曾料到它竟真是一把刀子,而且是羯人心中的圣物。 刘轩摆弄着金刀,问道:“此刀连石彪都抽不出,你却如何知道抽出的方法?” 石曼娓娓道来:“我本是羯人可汗后代。那时我国效忠于大唐,因立了大功,唐朝皇帝便赐我们姓石,并赏了这把金刀。从那以后羯人全部改为石姓,这把金刀也成了羯人心中的圣物。只是后来我国被突厥所灭,金刀就落入突厥人之手。突厥人把我们迁到这里,因石彪的祖上甘愿充当走狗,便把金刀送给了他们一族。但他们却不知晓抽出之法,所以石彪只能称王,无法自立为汗。不过这个方法却在可汗一族长子间口耳相传,因为我父亲没有儿子,死前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 刘轩轻轻笑了一下,道:“你编的故事有漏洞啊,既然此刀对你们羯人如此重要,石彪祖上为何不逼问你祖上打开之法?” 石曼凄苦地说道:“一直再问,我们可汗一族因此几乎被杀绝了。我爷爷乃是私生子,外人并不知晓,才侥幸逃过一劫。” 刘轩把金刀放在案几上,吩咐道:“你现在把刀抽出来吧。” 石曼道:“王爷,罪女还有一事相求。” 刘轩眼中精光四射,盯着石曼,冷冷说道:“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石曼身子瑟瑟发抖,颤声说道:“以后羯人皆听从王爷号令,臣属于王爷,奴婢恳请王爷只诛其中罪大恶极之人,对其余人网开一面,不要让羯人灭族。” 刘轩沉吟一下,道:“只要你们能摒弃那些残忍的陋习,接受我华夏的先进文明,本王自不会对羯人赶尽杀绝。这里的男人,我带回契丹去做苦工,以赎之前罪孽。三年后,如果他们真心悔改,本王便允许他们返回秃木城,开始新的生活。” 石曼叩首道:“如此,多谢王爷。”说罢站起身,从脖颈中摘下项链,恭恭敬敬的递到刘轩跟前,道:“这吊坠是金刀的钥匙,王爷只需将它嵌入刀柄上与其相同的花纹内,便能抽出此刀。” 刘轩接过项链,取下小小的火焰图形吊坠,在刀柄上找到对应图案,镶嵌了上去,接着缓缓的抽出了短刀,只见刀刃由精钢打造,他随手一挥,案几一角应声而落,是削铁如泥的宝刀。 石曼在旁说道:“一百年来,王爷是第一个抽出此刀的人,如需使用,项坠在刀柄上镶嵌着即可,如不想用,只需将刀插入鞘中,按一下上面的蓝色宝石,钥匙便会脱落,宝刀也会再次锁死。” 刘轩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火焰花纹,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羯人,信仰拜火教?” 石曼点点头,道:“王爷博学,羯人确实信仰拜火教,人人都会佩戴火焰样式的饰品,所以石彪虽见我戴此项链,却从没起疑。” 刘轩靠在椅背上,缓缓问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石曼躬身道:“奴婢暂且在外间等候,王爷如需要,随时吩咐。” 刘轩点点头,再次把目光落在手里的金刀上,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168章 圣火使者 次日清晨,刘轩下令士兵将羯人驱至城东空旷之地。他身着灰色长袍,胸前画了一团醒目的火焰,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下羯人见他如此装束,不由心中疑惑,只是见两旁联军士兵刀剑闪着寒光,也不敢开口议论。 刘轩目光炯炯,朗声说宣告:“本王刘轩,乃是大汉晋亲王,亦是光明神派在人间的圣火使者。光明神知你等凶狠残暴,以人肉为食,大为震怒,特遣本王来惩罚教化你们。” 站在前列的,皆是通晓汉语的羯人。他们听闻刘轩这番言辞,脸上露出愤慨之色,认为刘轩在亵渎他们心中的信仰。一些性情刚烈之人,更是紧握双拳,蠢蠢欲动,意图反抗。人群中开始出现骚乱之态,联军士兵见状,全神戒备,随时准备斩杀暴乱之人。 刘轩毫不慌乱,自怀中拿出金刀,扬起手晃了晃,大声说道:“此刀,乃是羯人圣物,唯有它的主人才能抽出。你们先祖曾有遗言,见能打开此刀者,如见大汗亲临。”说罢,将半月弯刀缓缓抽出,高高举过头顶,展示给台下之人。 台下羯人自然认识得本族圣物,一个个目瞪口呆,尽管有些人心中存疑,却也不敢反驳。 刘轩自然知道很多人怀疑他以赝品相欺,便还刀入鞘,悄无声息地取下钥匙,把金刀递给亲卫,示意他拿到台下,任由羯人仔细验视,以证其真伪。 一老人首先接过金刀,他试探着欲抽出刀刃,奈何刀柄纹丝不动,反复加力测试,仍然如此,只好把金刀交给了旁边一名中年人。中年人接过,同样无法将其抽出。就这样,弯月金刀在羯人之间传递,历经上万人之手,无一人能将其开启。 一个时辰之后,金刀再次回到刘轩手中。刘轩目视台下众人,不动声色地安上钥匙,接着,再次将刀抽了出来。 一时间,台下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先前那老人口呼大汗,跪倒在地,旁人见此,也纷纷跪倒。城中尚有数十万羯人,后面的自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见众族人如波浪一般,一排排的跪在地上膜拜刘轩,下意识的也跪了下去。 石曼立于刘轩身后,目睹此景,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自己用这种方式来挽救族人,究竟是对是错。 两日后,刘轩率领联军启程,自秃木南门而出,踏上归国之途。 行了半个多月,联军终于抵达了契丹地界。刘轩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押解着近三十万羯人成年男子,弯月金刀未必能令所有人都顺从,一但生变,五万联军虽然不惧,却免不得要大杀一番。这些日子,他见到太多的生命因战争而消逝,实在不想再看到杀戮和死亡。 又过了两日,刘轩带人来到大兴城下,瑶辇听雪得知刘轩凯旋而归,早早带人在城外等候。 刘轩见汪太冲也在迎接人群之中,心下甚喜,两人对视一眼,只是朝对方微微一笑,并没有交言。 瑶辇听雪见到刘轩,上前打了招呼,她也不避嫌,直接上了刘轩坐骑,与刘轩同骑一马。萧铁鹰和拔里达等契丹文武官员见此,都尽量表现出平淡之色,至于各人心中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刘轩轻轻揽着瑶辇听雪腰肢,打听道:“朵朵的伤势怎么样了?”瑶辇听雪怕刘轩担心,先明确地告知耶律朵朵伤势无碍,接着道明其中原由。 原来刘轩带兵出发后几天,就有汉医赶过来给耶律朵朵诊伤,可几个大夫也是束手无策。偏巧在这时,耶律朵朵的师父到访,她用针灸之法将耶律朵朵唤醒后,便将耶律朵朵带走,说半年之后,耶律朵朵便能痊愈而归。 刘轩心中稍定,又疑惑的问道:“朵朵的师父?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瑶辇听雪靠在刘轩身上,答道:“朵朵的师父是个极老的女尼,也是汉人,她每隔两年都会来契丹住上一些时日,具体教朵朵什么,外人无从得知,不过先皇和朵朵都极为尊敬她。” 刘轩点了点头,又问道:“岳父大人呢,他没在大兴吗?”。瑶辇听雪叹了口气道:“我爹在清剿羯人残余时受了伤,目前在听雪城中休养。” 说话间,众人来到皇宫之前,刘轩飞身下马,亦将瑶辇听雪抱下。哈勒股正在宫门口垂立,见到两人,连忙过来行礼:“属下见过驸马、皇妃。” 刘轩点头还礼,听哈勒股对瑶辇听雪又用上了旧时的称呼,心中不免有些疑惑。瑶辇听雪猜出刘轩的心思,嫣然一笑,道:“怎么啦?不爱听了?我难道不是皇妃吗?只是此皇妃非彼皇妃而已。” “此皇妃非彼皇妃?”刘轩心中一动,把目光落在瑶辇听雪似笑非笑的俏脸之上。 正这时,一人从宫中飞奔而出,纵身投入刘轩怀中,口中娇嗔道:“夫君,你终于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正是萧轻语。 刘轩轻抚萧轻语秀发,柔声道:“夫君去打仗,怎么能说回来就回来呀,你看,你哥哥也来了。”萧铁鹰就站在刘轩身侧,苦笑道:“她眼里只有夫君,哪里有我这个哥哥。” 萧轻语抬起头,见到萧铁鹰,尴尬地挣脱刘轩怀抱,轻声唤道:“四哥”。两人本来不太熟悉,可经过变故之后,彼此都成了对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知不觉的心情也近了许多。 萧铁鹰走上前,拉住妹妹的手,感慨道:“轻语,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哥哥知你嫁了个好夫婿,心中替你高兴,以后你去了汉国,也要常回来看看。” 萧轻语眼泪潸然而落,哽咽道:“哥,我没有家了。”萧铁鹰听她如此说,眼圈微红,道:“怎么没有,这里不是有哥哥和嫂子嘛,你还有两个你没见过的小侄子呢。” 瑶辇听雪在旁捅了一下萧轻语,说道:“哎、哎,今天夫君凯旋而归,我们应该高兴,你可不许哭啊” “嗯。”萧轻语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点头。 中午,瑶辇听雪在宫中设宴,给刘轩等人接风。席间,莫昆乞班向一众大臣讲述了攻灭羯国的经过,直说的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其间不免有夸大其词之处。拔里达等人听闻刘轩羊梯登峰、飞兵入城之策,皆尽惊骇。 酒席之后,刘轩安排拔里达、萧铁鹰等契丹文武官员各司其职,负责安置解救回来的族人、处理带回来的俘虏以及其他一些后续事情。自己则带着谷雨和春秀,去了城南的汉军兵营。 春秀这次被刘轩留在契丹,负责照顾受伤的耶律朵朵。可没几天便无事可做,一直在宫中闲居,早就闷坏了,此刻终于看到亲人,似有说不完的话,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刘轩赶到军营时,帅帐里面已坐满了人,除了随刘轩征羯的子弟兵将领,还有一些新来的晋北文武官员,他们接到刘轩的信后,便把手头的工作交给了别人,来到了契丹。 一番寒暄之后,汪太冲首先向刘轩汇报:“王爷,两千名建筑工匠已经到达契丹待命,另外水泥、粮食种子等物,也已由四轮马车运送到位,只等开春,咱们便能大展拳脚,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了。” 刘轩对汪太冲的工作能力一直很满意,他微微颌首,问道:“这四轮车在实际使用中表现如何?”。 汪太冲连连点头,道:“简直是太好用了,安装上轴承、弹劾后,以前需要十辆两轮马车才能拉载的货物,现在只需两匹健马拉着一辆四轮马车就能轻松完成。而且因为有后轮转向装置,马车在转弯时极为稳定,从没发生过翻车的现象,若没有此物,把这大批的水泥等物运过来,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刘轩点了点头,又问道:“神石那边近况如何?”汪太冲道:“一切进展顺利,火器工坊在制造出了两百支火枪后,唐老便停产了这种型号的火枪,转而生产更先进的二型火枪,手榴弹实现了批量生产,火炮的研究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邵春来听到这里,兴奋地一拍大腿,忍不住插话道:“王爷,张师长已经将那两百支火枪配备给了我们四团,现在我们团的火力比飞虎队还要猛,这次我因受伤没能上战场杀羯人,却是因果得福了。” 刘轩微微一笑,郑重道:“你们一师的几个团都补充了大量的新兵,体能训练和思想教育可不能松懈。任何时候,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因素都是人,而非兵器,我军之所以战无不胜,靠的是坚定的信念和钢铁般的意志,而不是手中先进的武器。” 邵春来连连点头,道:“王爷放心,属下记着呢。”刘轩微微颌首,接着问汪太冲:“年前我们征讨燕国,折损了许多的弟兄,张师长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补充了兵源?” 汪太冲指了指旁边的罗松,道:“这个,还得感谢咱们罗知县,你不在的日子,罗知县可干了件大事儿,一下子就收留了将近十万流民,可把程知府可气坏了,差一点就罢了他的官职,亏得方大人说情,才保下了罗知县。” 刘轩知道程达安为官清廉,胆子却小,对他要撤罗松官职并不意外。他点了点,看向罗松问道:“罗知县,那十万难民,你怎么安置的?” 罗松连忙站起身,恭敬地说道:“回王爷,除了一部分身强力壮的被招募参军外,其余大部分难民都送到了神石县做工,把这难题丢给了神石的新任知县邓志伦,方才汪先生对我的称赞却是过誉了。” 刘轩哈哈大笑,示意罗松坐下,然后接着问道:“那这些流民既然可以在神石找到安稳的工作,为何还有人愿意移民到契丹来?” 罗松道:“属下就按汪先生的建议,向这些人宣传,只要他们移民到契丹,冬季不用做工,夏天干活工钱翻倍,天天喝酒吃烤肉,而且官府还给介绍对象。这条件太吸引人了,一下子就有三万多人报了名。” 刘轩忍俊不禁,笑道:“你俩可真会骗人,契丹人自己大多时候还是靠奶制品和野草根充饥,哪能天天吃烤肉啊,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不过他们若是迁来契丹居住,本王倒真不会亏待他们,现在契丹女多男少,青年男子在这里娶媳妇确实真不发愁。”说罢,他把目光落在李强身上,问道:“李强,我让你送信后就留在晋北,你怎么又跟回来了,是不也想娶个契丹媳妇?” 李强苦着脸说道:“属下哪里还有那份心思,在王府里,只要一见到王妃心里就发怵,实在没法子,就跟着汪先生他们一起来了。王爷,你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瞧瞧了,三夫人已经诞下小郡主,满月都过了。” 刘轩拍了拍脑门,这段时日只顾着打仗,竟把家事抛诸脑后。他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花万紫应该在一个半月前就分娩了。得知自己添了个女儿,他心中也是喜不自胜,暗自思量:“等把这边的事情安顿妥当,也该回去陪陪家人了。” 第169章 监国之议 三日之后,刘轩与契丹的文臣武将身着素衣,前往契丹皇陵,祭拜宁宗与萧太后。萧铁鹰将两人已被雕琢成酒碗的头骨,缓缓安置于衣冠冢内,在场众人无不泪下。 紧接着,哈勒股一声令下,石彪父子的人头应声而落,血洒当场。萧铁鹰随后将这两颗头颅恭敬地摆放在宁宗墓前,以此告慰亡灵,契丹国之大仇,终得昭雪。 祭拜之后,刘轩去了军营,契丹群臣则返回皇宫,商讨契丹国的未来。 萧铁鹰见瑶辇听雪径直坐到了龙椅之侧,不禁皱了一下眉头。那本是皇后的座位,即便瑶辇听雪当初身为贵妃之时,也无资格坐在那里,何况她现已改嫁他人。萧铁鹰犹豫了一下,碍于刘轩的面子,终于没有出言制止。 拔里达等文官心中亦是不满,萧铁鹰等人出征时,瑶辇听雪便以皇妃的身份对他们发号施令,众人知她已改嫁,打心眼里不愿遵从。彼时瑶辇风虽然不在,可哈勒股的两万北院精兵就驻扎在大兴城,又对瑶辇听雪唯命是从,他们这些文人,除了心里暗骂瑶辇听雪不要脸以外,也是别无它法。而今,眼见连南院大王都选择了沉默,他们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开口反对。 至于莫昆乞班、大贺赖海等人,或忌惮刘轩军威,或碍于瑶辇风情面,或官职低卑,就更不会开口了。 瑶辇听雪全然不顾他人心中的波澜,她目光扫视着下面站立的群臣,朱唇轻启,缓缓说道:“诸位大臣,现在我们大仇已报,可国家也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当前契丹群龙无首,急需一名德高望重、对我契丹有大功之人带我们渡过难关,你们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众人皆沉默不语,现在契丹耶律皇族已经没有男丁,确实无法找出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继承皇位之人。 过了半晌,莫昆乞班从武将班列内走出,躬身道:“启禀……”话说一半,他突然为如何称呼瑶辇听雪而犯难,如今她已改嫁给刘轩,再叫皇太妃显然不合适,叫夫人又不合礼仪,按瑶辇听雪自己要求的仍叫皇妃又有点莫名其妙,只得含糊其辞,接着说道:“属下认为,我们应该拥立公主登基。” “不可!”拔里达站出来说道:“公主虽是皇族血脉,可终究是女儿身,我国自立国以来,从没有女人称帝的先例,我认为拥立公主登基并不合适。” 莫昆乞班对拔里达怒目而视,反驳道:“拔里大人认为当前契丹国内,还有谁比公主更有资格有能力做皇帝?” 拔里达见众人连连点头,知莫昆乞班的提议代表了大部分人的心意,自己再反对在朝中便会被孤立,却不甘心在一个比自己官职小的武将之前丢了面子,于是道:“公主不在王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瑶辇听雪摆摆手,示意两人安静,然后道:“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不过却忘了当前大兴城中,有一人比公主更有能力,对契丹国贡献更大之人,这个人也曾被公主指定代理国政。” 众人心中一凛,已然明白瑶辇听雪所指何人,心中皆暗自思量:“她如此说辞,分明是想让自己的丈夫当皇帝。驸马虽对契丹有大功,终究是异族人,若他当上了皇帝,契丹与亡国又有何异?” 萧铁鹰上前一步,道:“瑶辇夫人,公主让驸马代理国政,只是权宜之计,现在我们大仇已报,此时再提便不合时宜。在下认为,未来我国国君,还需得从耶律一脉选出。”萧铁鹰在朝中资质虽浅,但此刻官职却最大,又手握重兵,说出话来自有一定的分量,最主要的是他说的正是众人心中所想,朝中大臣纷纷附和表示赞同。 瑶辇听雪见萧铁鹰称呼自己夫人,心知他暗示自己没资格过问朝政,她浅浅一笑,道:“萧大王,如果我们拥立公主登基,你说她将来会把皇位传给谁?”萧铁鹰没想到瑶辇听雪会问这种问题,不由一怔,随口答道:“当然是传给她的子嗣了。” 瑶辇听雪点点头,道:“公主的子嗣,不也是驸马的子嗣吗?多年以后,这个皇位还不是得落在人家手里?与其那样,何不趁着驸马现在年富力强,直接让他执掌大权,以便尽快带领契丹恢复国力?” 萧铁鹰摇头道:“公主的子嗣,有一半耶律族血缘。然而驸马亦有其他子嗣,假使将来他将皇位传于非公主所出之子,那皇位便与耶律氏一族再无丝毫瓜葛了。” 瑶辇听雪道:“皇位为什么一定得和耶律氏有瓜葛?萧大王难道不知道,我契丹国刚立国之时,部落联盟的首领,一直是在我瑶辇家传袭,后来才转入了耶律氏手中?我和轻语也为驸马之妻,凭什么身有耶律血脉的人能继承皇位,而萧氏和瑶辇氏的后人就没有资格?” 萧铁鹰听她突然提到自己的妹妹,先是一怔,随即明白瑶辇听雪是暗指父亲篡位之事,心中一凛。此时他在朝中位高权重,如果强行出头,即使是为了国家着想,恐怕也会引起群臣猜疑,还是让别人来反对瑶辇听雪比较妥当。想到此处,萧铁鹰便反问道:“那瑶辇夫人是代表北院,提议驸马做我契丹国皇帝了?” 瑶辇听雪摇摇头,道:“谁说我们想让驸马当皇帝了?我只是提议仍由驸马监国,在公主回来之前,继续代理朝政。” 萧铁鹰听她如此说,顿时松了口气,道:“如此,我们南院也赞成驸马监国。” 瑶辇听雪暗自窃喜,她本来就想让刘轩监国,只怕直接提出,遭到南院反对,所以才故意装作想让刘轩称帝,待僵持不下时提出刘轩监国,做出大家各退一步的样子,萧铁鹰一介武夫,果然中计。 莫昆乞班见瑶辇听雪看向自己,心知是让自己表态,他明白凭自己手下的这点人,即使反对也毫无作用,加之对刘轩十分崇拜,便低下头道:“属下也赞成驸马监国。” 瑶辇听雪点点头,侧头对拔里达道:“现在武官都赞成驸马监国,你们文官可有什么意见?” 萧耳勃和耶律平川两人叛乱后,皆对朝中不服的文臣做了清洗,那些具有血性且忠于皇室的大臣皆已被处决,剩余者则多为唯命是从、随风摇摆之辈。此时,见一众武将均已表示同意,他们自然不敢提出异议,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瑶辇听雪见时机成熟,便清脆地说道:“既然大家商量一致,下午就派人通知驸马,请他做契丹监国。” 众人连连点头,赞同之声此起彼伏,却未察觉“驸马监国”与“契丹监国”之间微妙的差别——前者更像是临时的任务,而后者则隐含着终身的职务意味。 第170章 漠北布局 当夜,刘轩再次留宿于皇宫之中。晚饭后,瑶辇听雪和刘轩漫步在宫廷的幽静小径上,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所宫殿之前。 “百花宫。”刘轩小声读着门匾上的字迹,侧头看向瑶辇听雪问道:“这是你以前居住的地方吗?” 瑶辇听雪点点头,轻声道:“我13岁入宫后便被封为贵妃,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至今已有七年。” 刘轩好奇地问道:“我看这后宫宫殿,都是以一种花为名,什么梨花宫、栀花宫、杏花宫,你的寝宫却叫百花宫,是不是朵朵的父皇,当初特别宠溺你?” 瑶辇听雪莞尔一笑,道:“我听你说话,怎么有股酸酸的味道?” 刘轩被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瑶辇听雪柔声说道:“说那以前的事情,我还真怕你吃醋。那时我们又不认识,已经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嘛?现在我是你的女人,死心塌地跟着你。”说罢,她推开大门,拉着刘轩的手步入院中。 两人穿过院中花园,径直来到了寝室。两名宫女正在擦拭桌子,见到二人,连忙行礼。瑶辇听雪道:“你们下去吧,没有我吩咐,不要进来。”两宫女连忙答应,倒退着出了屋子,轻轻的关上房门。 瑶辇听雪拉着刘轩来到自己绣床前,两人并肩而坐。 刘轩问道:“听雪,你为何一意要让我做契丹的监国?”瑶辇听雪搂住刘轩胳膊,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说道:“因为你是我男人啊,你想要做的事情,我当然要帮你啦,你先担任监国之职,假以时日,便能顺理成章地登上契丹皇帝的宝座。” 刘轩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并没有那心思啊。”瑶辇听雪撇撇嘴,反驳道:“口是心非,那日你让萧铁鹰和轻语兄妹相认,我便知道了你的心思。你调来了那么多汉人官员,难道不是准备在契丹布局?当初朵朵将你请来时,也许你只想得到两城之地。现在契丹国发生了这多变故,皇位对你来说唾手可得,难道你不想执掌这片辽阔的草原,成为万民敬仰的君主?” 刘轩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这样做,难道不怕你爹知道了责骂你?”瑶辇听雪冷哼一声,道:“这契丹天下,本来就不是他耶律家的,他们能从我瑶辇氏手中抢得大位,为何我就不能助自己的夫君夺回来?对契丹百姓来说,谁做皇帝其实都一样,只要能令他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他们就会支持,而你,正是这个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人。” 刘轩道:“我确实希望天下百姓,能够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也一直在努力。你们契丹人自认是华夏分支,我也不会厚此薄彼,不同对待,不出三年,定能让契丹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瑶辇听雪环住刘轩的脖子,媚声说道:“好啦,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这里是寝宫,可不是讨论国事的地方。时候不早了,也该休息了,监国陛下今晚要宠幸哪个妃子呢?” 刘轩故作思索之状,逗趣道:“我想让轻语贵妃侍寝,你看行吗?”瑶辇听雪咯咯娇笑,道:“听你说话,就知道在家怕媳妇,哪有皇帝想让妃子侍寝,还和别的妃子商量的?你现在是契丹事实上的皇帝,别这么小家子气行吗?” 刘轩略显尴尬,道:“那不选了,今晚就由听雪贵妃服侍本监国休息。”言罢,两人相视一笑,紧紧抱住了对方…… 刘轩在大兴待了二十余天,此时气候已经转暖,草原上迎来了温暖的春天。鲍楚带人在之前选出的数十片适合耕种的土地上,种植了红薯、土豆和玉米等高产作物,按照亩产量推算,这些作物结出的粮食,便能满足半数以上草原牧民的基本食用需求。 钱佳也没闲着,他带领羯人青壮俘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筑城工作。初期打算在契丹境内改建五座、新建十座城池,有了水泥和大批的劳动力,只需半年城池的主体便可完工,到时候还将修建官道,把这些城池连接在一起。 当拔里达、萧铁鹰等契丹官员看到刘轩送来的规划图,心中激动不已,这十座城池一旦建成,契丹国的防御能力将大大加强,燕国便不能再绕道草原攻击契丹复地。更令他们感动的是,这一切都由驸马出钱出力,他们契丹人只需要从中配合。 刘轩手中的契丹地图,却和拔里达等人的地图完全不同。他这张图里,契丹被分成了东西两部分,东部称为契州,由方孝临任巡抚,罗飞任总兵,衙署暂时在落雁,待望北城建好后再搬到那里,辖区还包括新近夺回的黑山城;西部称为丹州,羯国旧地和契丹王庭都被划在此州,巡抚侯勇新、总兵吴铁柱暂住大兴,未来的衙署设在宁远城。 这日,刘轩和汪太冲正坐在军帐中,对着“新版”契丹地图研究着什么。汪太冲兴奋地说道:“王爷请看,这叶塞河乃是契丹第一大河,由东南向西北流入燕国境内,沿途多有雪山,每逢夏季,山上积雪融化汇入河中,使得此河水量极为丰沛。” 顿了一下,汪太冲指着地图,接着说道:“这座野狼山东面是涛涛叶塞河,西边却是地势低洼的戈壁,如果把野狼山从最窄处拦腰断开,引河水灌入戈壁,定能形成一个极大的湖泊,到时候湖泊四周干旱的土地便成了无数良田,这里有山川阻挡寒流,气候在漠北来说相对温暖,种植小麦都没有问题。” 刘轩点点头,靠在椅子上道:“可行!此工程虽然浩大,但我们有火药可以炸山,不缺劳力,估计一年内就能在漠北打造一个鱼米之乡,乃是造福万代之举。我走之后,你亲自负责这个项目,勘测好地形后立即上马。” 汪太冲点头领命,继续和刘轩商讨开挖运河可能遇到的问题,两人谈论间,耿光齐、方孝临等刘轩麾下骨干成员先后赶到。 人都到齐后,刘轩收起了地图,召开了他回国前最后一次集议。 刘轩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如今漠北已是我大汉疆土,不过当前属于过渡阶段,大部分契丹人对并入汉国还不认可,留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需要冒一定的风险。武将们既要担起维持稳定,保卫边疆的重担,又不能和契丹士兵发生冲突;文职人员,在主持采矿和建设的同时,绝不能影响契丹百姓放牧,你们现在只负责管理汉国移民以及那些羯人劳工,至于契丹国内部的事情,仍有他们自行管理,我们不必干涉。” 顿了顿,刘轩接着说道:“各位具体负责什么,我之前已交代了,今天就不再赘言,如有遇到问题再和汪先生询问。我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通过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不出一年,这里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到时候契丹百姓安居乐业,便会主动的融入我华夏大家庭之中。” 说到这里,刘轩环视了一下四周,靠在椅子上道:“我就说这么多,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和补充的吗?” 耿光齐是军方代表,自然最关心军队之事,他担忧的问道:“王爷,你之前答应萧大王,替他们装备一万套马镫和长枪,此举会不会让我军在他们面前失去原有的优势?” 刘轩摆摆手,从容解释道:“耿帅不必担心,未来战争,将进入火器时代,随着我军逐步装备火枪,长枪终将被淘汰。再说马镫技术含量不高,契丹人也能仿制,我们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赠与他们。以后我们两国合一,也需要这些契丹士兵抵御鲜卑人,他们战斗力提高了,对我们同样也是好事。” 耿光齐点点头,接着问道:“现在羯人皆尊王爷为汗,他们中那些降兵,是否继续留用?”刘轩摇摇头,果断地说道:“暂时不需要,我要先让他们去工地做劳工,接受改造。” “嗯。”耿光齐答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刘轩见众人已无问题,便道:“明日我便回汉国,下次咱们再相聚,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今晚我请客,咱们开怀畅饮……” 第171章 率众南归 第二天,刘轩率众回国,一众契汉文武官员皆来相送。 刘轩骑马走在最前,出了城门,刘轩转头看向瑶辇听雪,见她也正在看着自己。该说的昨晚两人已经都说过了,此时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神中读出了不舍之意,却又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良久,瑶辇听雪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刘轩道:“还不确定,不过最多半年,我就会回来看看。” “我在大兴等你。”瑶辇听雪丢下一句话,转身而回。初时她委身刘轩,只是不愿嫁给耶律平川,又想为家族争取利益。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发觉刘轩竟然满足了她少女时代对男人的所有幻想,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个男人。但瑶辇听雪并不是拖泥带水之人,既然刘轩要走,她又无法相随,送出再远也终有一别,索性干脆利落地回去。 这边,萧铁鹰拉着妹妹的手,不舍地说道:“轻语,你到了汉国,要多保重自己,如有机会,务必回家看看。” 萧轻语即将离开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心中满是不舍,虽然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可真到了和亲人分别之际,眼睛还是湿润了起来,她哽咽着说:“四哥,我会照顾自己的,你也多保重。” “走吧!”萧铁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把目光落在刘轩身上。 刘轩会意,道:“萧大王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令妹受委屈的。” 萧铁鹰朝刘轩深深一躬,道:“轻语性子柔弱,又多愁善感,到了汉国,定然思念家乡亲人。那一万士卒乃是萧家族兵,监国可否让他们装备马镫训练结束后,在汉国多待些时日,这样轻语无聊时可以找人说说话。” 刘轩登时明白了萧铁鹰的意图,这哪是让萧轻语找人说话,分明是要这些士兵就地保护萧轻语。再者,以后汉军会长期在契丹驻扎,定会令一些契丹人不满,如果萧铁鹰屯兵在汉国,他这个南院大王也可和国内的民众有一个交代。 萧铁鹰此举,倒是正合了刘轩的心意,于是说道:“好说,既然是轻语娘家族兵,他们的军饷和伙食皆由我个人出,不用朝廷拨饷。” 萧铁鹰道谢之后,转头看向身旁的一名汉子,道:“萧鸣,到了汉国,一切皆听监国差遣。”萧鸣连忙点头领命。 刘轩又对莫昆乞班说道:“莫昆将军,一旦有朵朵的消息,立即遣人通知我。”莫昆乞班点头道:“监国尽管放心!”说罢,与刘轩拱手作别。 数日之后,众人回到镇南关,此时这里已是大汉领土,改称友谊北县,与之相应,以前的镇北县现在叫做友谊南县,同两县之间新建的月光县一起划归晋北府管辖。 知县郝仁和张红旗一起将刘轩等人迎进城中,他曾是永丰县丞,与刘轩见过几次,边走边向刘轩介绍县城改造的进展情况。到了驿馆前,郝仁躬身道:“王爷,你且在此休息,下官去安排饭食,以便中午招待王爷及众将士。” 刘轩微微一笑,道:“你这小小县城,哪里招待得起这几万人吃喝?我们携带了大批牲畜,中午士兵们杀羊宰牛自做饭,你不必理会,只需在驿馆中置备两桌酒席即可。” 郝仁正为此事发愁,听刘轩如此说,心下大定,欣然领命而去。 进了驿馆,几个人纷纷入座,张红旗说:“属下恭喜王爷、耿帅旗开得胜,解契丹之危,荡平羯国。” 耿光齐道:“以后别叫我耿帅了,王爷已经批准我辞去军中职务,子弟兵元帅一职已经由你接任,不日之内便会在军中宣布。” 张红旗连连摆手,对刘轩说道:“王爷,此事万万不可,我资质尚浅,不足以担此大任,耿帅德高望重,军中还需由他坐镇。” 刘轩说道:“你不必谦虚,我已正式任命耿帅为军校校长,为我军培养优秀人才,他现在肩上的担子,可比你这个元帅还要重。” 张红旗听刘轩如此说,只得躬身领命,严华强等将领纷纷上前道贺。 刘轩转头看向一旁的啸鸣,道:“萧将军,你在契丹是万夫长,相当于我们子弟兵的师长,你部这次来汉国接受训练,就改成和我们一样的编制,你担任第五师的师长,手下四个团长由你自行任命,归张元帅指挥。” 萧鸣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极不情愿地上前领命。他这次率部接收马镫,本来心中十分高兴,想着自己麾下以后将成为契丹最善战的部队,可没想到刚到汉国,自己便被编入了汉军部队,心中实在是不愿意,可刘轩是契丹监国,他一个下级军官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接受。 晚间,刘轩住在了驿馆之内,洗漱之后,刘轩拉着萧轻语的手坐在床沿,柔声说道:“轻语,我在汉国已有一妻三妾,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惯与你们不太一样,我得和你说明一下。” 萧轻语眨了眨漂亮的眼睛,不解地问道:“你是王爷,怎么才有四个女人?谷雨和春秀不是你的妾室吗?” 刘轩解释道:“谷雨是我正妻的侍卫,春秀是我四夫人的丫鬟,她俩也是我的女人,不过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名分。你是我正式的七夫人,第一次见到我的正妻,需要给她敬茶。” 萧轻语点点头,有点担忧的说道:“我怕因为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王妃不喜欢我。”刘轩宽慰道:“你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我的正妻脾气虽然有点急,但很随和,以后你叫她姐姐就行。” 萧轻语把头埋在刘轩怀里,小声道:“听雪姐姐也没来,我在汉国谁也不认识,你可不能把我扔到家里不管,去哪都要带着我。” 刘轩知道萧轻语粘人,便耐心的解释说道:“我会尽量带着你,不过我事情比较多,不能天天陪在你身边。” 萧轻语抬起头,双手搂住刘轩脖子说:“我知道,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去羯国打仗,我不是也没跟着嘛。”刘轩低头在她嘟起的小嘴上吻了吻,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第172章 轻语到汉 神石,经过一年多的建设,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便是这一切的“设计师”刘轩再次来到这里,也不禁对神石的发展速度发出惊叹。 邓志伦站在刘轩身旁,有些为难地说道:“王爷,我县新近接收了七万多难民,这么多羯人,确实无法安置啊,王爷还是去别的县想想办法吧。” 刘轩侧过头,看了看这个敢和自己说“不”的县令,笑了笑,道:“本王不是让你安置他们,是给你送来了五万青壮劳力。你让他们去矿区采矿,这些人是戴罪到这里劳改的,工钱只给民工的一半即可,没处住就先搭些工棚,粮食方面,我给你想办法。” 邓志伦点点头,仍有些担忧,问道:“王爷,神石县只有两千驻军,难以对这些人形成威慑,如果他们聚集闹事,恐生大乱。” 刘轩摆摆手,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说罢,刘轩走到一众羯人降兵首领之前,威严的说道:“你们羯人曾在契丹犯下深重罪行,惹的光明神震怒,如果把你们这些军人留在契丹,定然性命不保。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本王将你们带到这里劳动改造,洗脱之前的罪孽,以求得光明神的原谅,如果你们改造得好了,三年后,本王就将你们送回秃木城,如果不知悔改,定然在光明神火之前尸骨无存。” 说罢,刘轩从亲兵手中拿过火枪,对准远处一块大石扣动了扳机。只听一声巨响,那块大石块瞬间炸裂。 羯人皆信奉拜火教,见刘轩手中之物竟然能喷火,且威力奇大,认定是光明神所赐神物,不由惊骇,这些能听懂汉语的羯人首领,纷纷跪倒,一人高呼道:“多谢大汗救下我们性命。” 刘轩指了指邓志伦,高声道:“速速将本王的话传达给手下,等待这位邓大人分配任务。另外 ,大汗在我们这里就是王的意思,以后你们按这里的规矩称呼我晋王。”说完看向石曼,道:“你和那些女人去服装厂做工,三年以后,本王允许你找同族青年婚配。” 石曼跪倒在地,轻声说道:“多谢王爷!”刘轩不再多言,转身挽住萧轻语手臂,道:“走,夫君带你回家。” 晋王府,宁欣月正坐在内宅的软榻上,细心地挑选着苏娇娇特意为她缝制的孕妇裙。忽闻丫鬟通报刘轩回府,顿时大喜。连忙放下手中的裙装,带着夏至和小寒前去相迎。 自幼时起,宁欣月便常听父兄谈及草原民族的强大,以及防备其侵扰的重要性。而此次刘轩出征漠北,竟一举将契丹国纳入大汉版图,她心中满是对夫君立下不朽功勋的骄傲,自然不会再去计较他的不辞而别。 厅堂内,夫妻二人迎面相遇,此时宁欣月已怀孕八个多月,尽管腹部高高隆起,却丝毫不显臃肿之态,身形依旧保持着优雅与端庄,绝美的容颜透着淡淡的光泽,如同被春风拂过般晶莹剔透。反观刘轩,曾经俊朗的脸庞变得粗糙而坚韧,色泽也转为古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沉稳。 宁欣月唤了一声夫君,便要投入刘轩怀抱,却突然发现刘轩身旁除了谷雨和春秀,还站着一名女子。这女子甚是年轻,身着一袭鹿皮长袍,长袍下摆以金线勾勒出雄鹰图腾,腰间挂着十几颗狼牙作为装饰,稚嫩清秀的面容,以及双眸中透露出的那股未经世事的纯真,与她的服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刘轩见妻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赶紧介绍道:“欣月,这是契丹南院大王的妹妹萧轻语。”他心里发虚,特意把南院大王四个字说的很重,暗示自己纳妾并非单纯贪图美色。 萧轻语知眼前这位极美的少妇便是刘轩正妻,连忙走上前,规规矩矩的纳了一福,说道:“萧轻语见过姐姐。”说罢,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在宁欣月身上流转,由衷赞道:“姐姐,你长的可真美啊。” 宁欣月没想到萧轻语见面就夸赞自己,见她说得诚恳,神情真挚,没有丝毫的阿谀奉承,明白这是由衷的赞美,不禁对这位直率真诚的姑娘产生了几分好感,笑了笑道:“哪有,还是妹妹好看。”说完转身对夏至道:“让人去内宅打扫一间院子,给五夫人居住。” 萧轻语笑面如花,说道:“姐姐,夫君说我是他的七夫人。” “七夫人?”宁欣月看向刘轩,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嘲讽地说道:“难怪王爷大半年不回,原来是坠入温柔乡中乐不思归啊。” 刘轩略显尴尬,一时不知怎么解释。萧轻语只是单纯却不傻,她见宁欣月显出不悦之色,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瞟了一眼刘轩,紧张地低下了头。 宁欣月即便是对刘轩再不满,也从不会让他在外人面前难堪,她走上前,拉住萧轻语的手道:“妹妹,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你可别太拘谨了。”说完,将她引到椅子前坐下,两人亲切的聊了起来。 刘轩吩咐春秀回柳柔寝室休息,自己则坐在旁边,听两个女人聊天。过了一会儿,夏至返回来,禀告道:“小姐,七夫人的寝室已经打扫好了。” 宁欣月闻言,站起来说道:“妹妹,你一路辛苦,寝室已准备好了,你先去休息吧,明日我再给你介绍其他姐姐认识。” 萧轻语亦站起身,低声道:“谢谢姐姐。”说完看向了刘轩。刘轩会意,对宁欣月道:“欣月,你先回房中等我,我陪轻语去她的房间看看。”宁欣月答应,叫上谷雨,回了自己房中。 王府内宅极为宽敞,里面最为高大的主宅从东贯西,气势恢宏,是宁欣月的寝室。 正房院门前一条笔直的石板路直通前面的厅堂,左右两侧分布着一个个小院,每个小院皆是一所独立的宅子,里面除了正房还建有伙房以及丫鬟的房间,是刘轩各房妾室居住之所。 萧轻语居住的雅园是东侧第三个院子,前面的祥园和西侧的和园还都空着,显是准备给五夫人和六夫人居住的。宁欣月虽对刘轩连纳三妾不满,依然按照礼数,为这远在漠北的两位“妹妹”预留了住处。 萧轻语没有自己的随嫁丫鬟,宁欣月便安排了府中两名丫鬟过来服侍。见到自己的新主人,两人连忙上前行礼。萧轻语微笑着点了点头,信步走入正房内。 只见屋内陈设雅致,布置得极为讲究。精致的雕花窗棂上,糊着薄如蝉翼的窗纱,微风拂过,轻纱曼舞,透出一抹朦胧之美。屋内东侧摆放着一张雕花大床,床榻之上铺着柔软的锦被,四周挂着绣花帷幔,增添了几分浪漫与温馨。床边摆放着一张小巧的梳妆台,上面放置着各式各样的梳妆用品,铜镜、玉梳、胭脂水粉等一应俱全。 萧轻语坐在床上,道:“这床真软啊,比我过去的住处好多了。”刘轩笑了下,指了指屋子中央冒着缕缕热气的木桶道:“泡一会吧,解乏。” 萧轻语闻言,羞涩地点了点头。在刘轩的注视下,红着脸一件件褪去全身的衣衫,然后缓缓坐到木桶中。置身温水中的这一刻,所有的疲惫都随着热气消散而去,只留下满心的幸福与满足。 洗浴之后,刘轩将萧轻语抱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柔声道:“轻语,今晚你自己睡,我去王妃的房间,有些事情要和她说。” 萧轻语乖巧地点点头,说:“你去吧,我自己不害怕。”刘轩在她脸上吻了吻,帮她放下帷幔,转身离开。 第173章 谷雨述行 主房内,烛光摇曳,谷雨坐在凳子上,正详细地向自家小姐汇报此去漠北的经历。宁欣月靠在床头,双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听得津津有味。 夏至和小寒则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羡慕,她们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谷雨一样,跟随王爷去见识那广阔无垠的漠北风光。 待谷雨说完,小寒问道:“谷雨姐,漠北是不是特别冷?”谷雨点头道:“是啊,那里最冷的时候,我曾拿一碗沸水泼向天空,落地时水都结成了一个个冰珠。” 小寒叹道:“那真是太冷了,你们晚间用木炭和焦炭取暖吗?”谷雨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漠北根本就没有焦炭,木炭也是稀有之物,我们一般都是烧马粪取暖。” “啊!”小寒吃了一惊,问道:“王爷也这样?”谷雨道:“王爷更苦,行军打仗时马粪不够,他就和士兵们挤在一起,穿着衣服睡觉。” 说到这里,谷雨转头看向宁欣月,低声说道:“小姐,王爷所做一切,确实是为了国家。他在契丹纳妾,也是时势所趋,五夫人是契丹公主,六夫人是北院大王之女。正是因为娶了她们,王爷才这么顺利就拿下了契丹国。” 宁欣月斜倪看了谷雨一眼,带着责备语气说道:“行啊你,现在跟王爷一条心了,他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想方设法地为他说话?” 谷雨脸一红,低头不语。宁欣月当然不是真的责备谷雨,她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你刚才说的那羯人,相貌到底和我们汉人有何差异?” 谷雨抬起头,说道:“羯人肤色奇白,五官都很立体。男人个个留着大胡子,看起来有些粗野,女人却很漂亮,不过她们年老之后,身体大多变的臃肿,我在秃木那么久,很少看到中年女人身材还保持苗条的……” 正说着,刘轩推门步入,谷雨等三人见到,连忙站起。刘轩笑着问道:“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小寒在宁欣月侍卫中最为胆大,和刘轩说话也不拘谨,她撅了撅小嘴,道:“王爷,谷雨姐在和我们说漠北的事情,那里这么好玩,下次你带我去吧。” 刘轩苦笑着摇摇头,道:“漠北有什么好玩的?你看谷雨,脸被寒风吹的又干又黑,甚至裂了口子,哪像在家时光滑细腻。”说完,刘轩拉起谷雨的手,继续道:“你手脚都冻伤了,如果不调养好,以后年年都冻。我让米大年找来了茄子秧,切碎煮了泡手泡脚,半月变能治愈。” 谷雨心中感动,眼睛有些湿润。刘轩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没出息,你们都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们了。”谷雨点点头,同夏至和小寒一起退了出去。 三人离开后,宁欣月狠狠白了刘轩一眼,幽幽说道:“可真会哄女人,连我的心腹,现在都对你死心塌……”没等她把话说完,刘轩上前几步,将她搂在怀中,低头便向她唇上吻了下去。 宁欣月推开刘轩,嗔道:“你碰到我肚子了。”刘轩坐在妻子身旁,轻轻抚摸着她隆起的腹部,道:“月月,辛苦了。”宁欣月冷哼一声,说道:“辛苦的是你,一下子娶了三个女人。” 刘轩讪讪笑了一下,岔开话题,道:“月月,你都快生了,可得早休息,快躺下吧。”宁欣月点点头,由着刘轩帮她宽衣解带,躺好后问道:“她给你生了个闺女,你不去看看?” 刘轩听宁欣月连花万紫的名字都不愿提起,知她心中怨气未消。尽管渴望二人能够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但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劝解之辞,只得佯装糊涂,轻声说道:“太晚了,想必孩子也睡着了,我明日再去看她吧。”言罢,他缓缓脱了衣服,侧身躺在妻子身旁。 宁欣月顿觉紧张,忙道:“我都快生了,你可别乱来啊。”刘轩轻轻抚摸着妻子隆起的腹部,柔声说道:“放心吧,这么长时间没见,我就是想和你说会话。” 宁欣月松了口气,侧过身子,说道:“其实,我也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 第174章 夫妻夜谈 刘轩见宁欣月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连忙问道:“什么事情?” 宁欣月目光直视刘轩,说道:“你这次去漠北,弄出这么大动静,还带了几万羯人回来,这事肯定瞒不住,为何没早上书朝廷,禀告父皇得知?” 刘轩心中一紧,这事汪太冲也曾提醒过他,只是当时契丹国内事务繁杂,他忙于处理,竟将此事疏忽了。只听宁欣月继续说道:“你擅自离开封地领兵出征,虽然违规,但一举将契丹纳入版图,乃是我大汉立国以后对外最大的胜仗,父皇欣喜之余,自然不会责怪你,但你却犯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错误,几乎等同于叛逆谋反。” 刘轩一愣,不解地问道:“什么错误?”宁欣月叹息一声,道:“夫君一向聪明,此时却犯了糊涂,你在契丹旧地设置两州,难道不知我国巡抚和州总兵乃是二品官员,需要皇帝亲自任命?你一个藩王,安排手下做知府就算了,竟然私自任命了两个巡抚和两个总兵,这在父皇和朝中大臣眼中,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刘轩拍了拍额头,古往今来,皇帝最怕的事情,就是有人觊觎皇位,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他懊悔道:“这我还真没想到,还好此事尚未公开,明日我便写信让人送给汪先生,免去方孝临他们的职务,等父皇任命。”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道:“傻!你无权任命巡抚,何不把这官职换一种叫法,起一个全新的名字?” 刘轩眼睛一亮,道:“还是我家小月月聪明,那我就将巡抚改称总督,总兵改称兵督。” 宁欣月望着刘轩因寒风侵袭而略显干裂的脸庞,心中满是怜惜,柔声说道:“夫君,你时刻将国家与百姓的福祉挂在心头,终日奔波劳碌,凡事皆需亲力亲为。纵使智慧超群,难免会有考虑不周之处。身边需要一位能出谋划策的军师,来为你分担重任,助你一臂之力啊。” 刘轩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也想过此事,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汪先生有此才干,却需要独当一面,无法长期在我身边。”宁欣月微微一笑,道:“我倒是有三个人选,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用他们?” 刘轩饶有兴趣地说道:“说来听听。” 宁欣月说道:“第一个人叫秦修,是永丰县主簿,你在漠北时永丰闹流民,他来向程知府汇报,我那时见过他,感觉他颇有能力,只是行事手段有些狠辣,跟你做事风格不太一样。”刘轩点点头,问道:“那第二个人呢?” 宁欣月说道:“第二个人叫单治国,是钱佳的同窗好友,受钱佳之邀前来投奔你,偏巧你不在,我便代为接见了他。听他言谈举止,应该有些才学,只是眼高于顶,持才自傲,你听他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就能猜出来他有多狂妄自负。”刘轩道:“钱佳和我提过此人,描述得性格和你感觉的一模一样。你说的第三个人又是谁?” 宁欣月笑了笑,说道:“第三个人啊,没有这些臭毛病,只可惜是名女子。”刘轩闻言而笑,道:“你说的是谷雨吧。” 宁欣月点点头,道:“就是她,你带着她这么长时间,肯定已经觉察到了。”刘轩赞同地点点头,道:“谷雨确实聪慧过人,遇事也喜欢思考,和你其他的侍卫截然不同。” 宁欣月问道:“那这三个人,你准备用谁?”刘轩沉吟了一下,道:“小孩子才做选择题。三人皆有可用之处,关键在于如何运用。我打算先将他们带在身边观察一段时间,让他们负责出谋划策,至于是否采纳,则由我自己决定。前两人或许需要适时敲打敲打,至于谷雨嘛……我以后带在身边,注意一些,先不让她怀孕便是。” 宁欣月啐道:“去你的,刚说两句正经话,你又没正行。”刘轩嘻嘻而笑,道:“这正经事不都说完了吗?”宁欣月白了他一眼,道:“谁说说完了?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情,你听说了吗?” 刘轩摇摇头,道:“我一直在漠北,怎么知道朝中之事?” 宁欣月感觉有些累了,换成仰面躺着的姿势,道:“太子妃怀孕了,父皇年前已正式册封了你二哥为太子。”刘轩心中陡然一颤,脑中一下子浮现出张雅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故作平静地说道:“我二哥本来就是太子,正式册封是早晚的事情,再说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宁欣月道:“怎么没关系?你二哥先前没有子嗣,父皇就随时能废黜他太子之位,现在太子妃怀孕,他的位置算是稳固了。如果将来父皇……父皇将皇位传给他,你调戏过人家媳妇,坑过他的银子,你二哥岂能轻易放过你?” 刘轩道:“我已掌控了契丹,将来二哥要是为难我,我大不了带你们迁到漠北,封锁友谊关,从此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 宁欣月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虽是条退路,却也是最坏的打算。你在晋北倾注了无数心血建立的基业,又怎能轻易舍弃?再说我娘和胜男她们身在京城,我们若是走了,她们怎么办?”说到这里,宁欣月转头望向刘轩,脸上带着一丝犹豫,终是忍不住问道:“哎!你跟我大嫂有没有……有没有那个?” 刘轩皱了皱眉头,道:“你说啥呢?是想侮辱我还是侮辱你嫂子?”宁欣月冷哼一声,说道:“我自然相信我大嫂,可对你就拿不准了。以前花万紫是我三嫂,你还不是照样偷偷摸摸,和她做那种不要脸的事情?” 听妻子提起自己和花万紫的往事,刘轩心中升起了一股愧疚之情,他轻轻握住宁欣月的手,满脸惭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来安抚妻子。 宁欣月缓缓侧过身子,轻声说道:“花万紫你俩的破事我也不提了。我大嫂命苦,你若是不嫌弃她被人欺负过,就把她娶过来吧,这样我娘她们就能光明正大的搬到晋北,也省的我心里挂念。” 刘轩哭笑不得,却也知道妻子用心良苦,他轻声道:“月月,我会想法把岳母她们接过来的,却不需要娶你大嫂。你有孕在身,凡事别太过操心了,一切有我呢。” 宁欣月点点头,问道:“那张家的小女儿呢?你要不要娶回来做侧妃?”刘轩挠挠头,道:“这事全凭你做主。” 宁欣月轻哼了一声,道:“你表面上问我,脸上却写满了父命难违,我哪敢反对?”说完又轻轻叹息一声,道:“其实我知道父皇赐婚,是为了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就如你在契丹纳妾,也考虑到安稳那里的局势。可这些女人一个个嫁过来,总是会分走你对我的关爱,我一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 刘轩柔声说道:“月月,不管以后怎么,你在我心中,始终是最爱之人。” 宁欣月嗯了一声,轻声道:“夫君,这段日子,你能不能不要外出?再过一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降生了,我想让你能在家中陪着我。”刘轩轻轻靠近宁欣月,在她的脸颊上落下深情地一吻,柔声许诺:“你放心,我不出去,就在家中等着小家伙出世。” 宁欣月满心欣喜地点点头,偎依在刘轩怀中。刘轩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轻声说道:“今年府里再添一个孩子,咱们家可就更热闹了。” 宁欣月撇撇嘴说道:“添一个,你可是说少了。”刘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问道:“那还有谁?” “你自己猜。”宁欣月俏皮地说道…… 第175章 奶娘隐忧 次日清晨,刘轩早早起身,撰写了一道呈递给文帝的奏折,又给汪太冲书写了一封私信,交给两个可靠之人,吩咐他们分别送往京城和漠北。 吃过早饭,刘轩和宁欣月打了个招呼,便兴冲冲的前往花万紫的住所。 花万紫生产已有一个多月,经过精心调养,气色日渐红润,身形亦恢复了往昔的婀娜之态,脸颊上却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婉。她低着头凝视着摇篮中的女儿,眼神中满是柔情与宠溺,不时与孩子的奶娘轻声细语,偶尔逗弄一下孩子,清脆的笑声在屋内回荡,洋溢着无尽的温馨与喜悦。 见到刘轩,花万紫嘴角微翘,故作嗔怪地撅起小嘴儿:“傻子,你还知道来看我啊?”刘轩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柔声说道:“万紫,我一直都在亏欠你,真不知该如何弥补。”花万紫轻轻一笑,道:“好啦,说这些干嘛,我知道你忙。快看看你女儿吧。” 刘轩低下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只见小家伙皮肤白皙细腻,五官已渐渐长开,一双清澈如水的小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般左顾右盼。她躺在摇篮中不时地挥动小手小脚,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似乎在与父亲打招呼。 “女儿长得像你,真好看。给她取名字了吗?”刘轩和花万紫说话,却舍不得不回头。 花万紫站在刘轩身旁,问道:“叫刘庆彤可以吗?” “庆彤,挺好的,就叫这名字吧。”刘轩嘴里小声念了一遍,眼睛始终没离开女儿。庆彤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都牵动着他的心弦,他想要触碰一下襁褓中的女儿,伸出的手指却停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偏在此时,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刘轩一激灵,手足无措地看向了花万紫。 花万紫噗嗤一下笑出声了,说道:“没事,她只是饿了。”说话间,奶娘已走上前,从摇篮内抱起婴儿,敞开衣襟,便给孩子喂奶。庆彤吮到奶水,立刻安静了下来。 刘轩眼皮猛然跳了一下,心中没来由的一阵不安。进屋时他便看到了奶娘,却并没在意,此时细看,只见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相貌甚是清秀,自己从来没见过她,却有一种眼熟之感。 刘轩脸上的异样一瞬便隐,花万紫并没留意,她拉着刘轩的手道:“咱们去外面走走吧。”刘轩点点头,同花万紫一起来到院子之中。 此时大地回暖,树木枝头已吐露出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嫩绿的叶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两人漫步其间,边走边聊,似是有说不完的话语。刘轩总是有一种不安之感,便问道:“庆彤的奶娘,是从哪里招募来的。” 花万紫没想到刘轩会突然问起奶娘,怔了怔,答道:“是香儿从外面找来的,她已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年前又生了一个男孩,两个孩子也随他们的母亲住在我这里。” “香儿?”刘轩想起丁武临死前说的话,心中一动,接着问道:“以前她给庆彤喂奶,也从不避人吗?” 花万紫不明白刘轩为何纠结这事情,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说道:“我这里都是女人,有什么可避讳的?”说罢,美眸在刘轩脸上流转一翻,揶揄道:“你不会是刚才看到了她……她那里,起了色心吧。” 刘轩闻言,突然明白自己为何心中不安。原是方才奶娘解开衣服哺乳时,自己无意中瞥见她胸脯上刺着一枚小小的图案,依稀间似是朵梅花,这个图案,他以前肯定在哪里见过。 花万紫用臂肘碰了一下刘轩,带着几分笑意问道:“傻子,想什么呢?你快说,是不是看上闺女的奶娘了?”刘轩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感觉这个奶娘有些不对。” 花万紫见刘轩表情凝重,不解地问道:“哪里不对?”刘轩缓缓说道:“一般刚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母爱的气息,这个女人却全然没有,我反而感觉她身上有一股子杀气。” 花万紫咯咯娇笑,问道:“母爱气息是啥,杀气又是啥,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也来猜测。”刘轩沉声道:“还是小心一点为妙,一会儿我把一个徒弟派到你这里来,暗中保护你和女儿,你权当不知,当她是普通丫鬟指使就行。” 花万紫见刘轩说的郑重,知他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便点了点头。 从花万紫住处出来,刘轩直接去了冬宁的居所。现在他儿女双全,却也不会因偏爱花万紫,就冷落了冬宁给他生的长子。 此时刘庆杰已快一周,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刘轩来时,他正四肢并用,在床上爬来爬去,探索着周围的一切。刘轩满心欢喜地将儿子抱起,从怀中掏出自己用虎骨亲自制作的羊拐,道:“叫爹爹。” 刘庆杰发现新的玩具,兴奋地伸出小手欲抓,刘轩却是不给,直将儿子逗弄的要哭出来,方才把羊拐塞在他手里。 冬宁站在身旁,看着父子俩玩耍,心中充满了幸福之感,轻声说道:“庆杰现在不会说话,不过也快了。” 刘轩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冬宁隆起的腹部上,心中思量,宁儿就是那种易孕体质吧,上次回来,自己只在这里住了三天,没想到她竟然又怀孕了。冬宁顺着刘轩的目光,看了下自己的肚子,难为情地说道:“可惜我不能给庆杰喂奶了。” 刘轩笑了笑,说道:“没事,反正也给孩子请了奶娘,这次啊,你最好给我生个闺女。”说到奶娘二字,刘轩心中突然又涌起了一丝不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一旁站立的那名年轻女子…… 第176章 梅花杀手 中午,宁欣月让人置备了两桌酒席,全家给刘轩接风。 萧轻语初到,性子又内向,陡然见到几个“姐姐”,难免有些拘谨。刘轩见状,就特意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侧。 契丹人自幼生活在草原上,与风共舞,与牛羊为伴。在他们的世界里,羊、牛、马便是餐桌上的佳肴。即便是萧轻语出身贵族,所食通常也是烤肉牛奶,遇到隆重节日时便加些虎肉熊掌之类,面对这一桌精工细作、色香俱全的佳肴,她不禁有些眼花缭乱,无所适从。 当下人把一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糖醋鲤鱼端上桌时,萧轻语更是惊愕不已。这种生活在遥远水域中的生物,对她来说,如同天边的云彩,神秘而遥远,没想到今天竟赫然置于眼前,成为桌上的美味。 刘轩见萧轻语迟迟不肯动筷,说道:“轻语,这是李嫂的拿手好菜,你尝尝吧。”萧轻语点点头,她用不好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鱼肉,正欲送入口中,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又把鱼肉放入了食碟中。 刘轩见状,温柔地问道:“怎么了?” 萧轻语有些羞涩地说:“夫君,我……我没吃过鱼,不知道该怎么吃,这些刺也一起吃了吗?” 刘轩闻言,不禁暗自责备自己马虎,竟然忘了这事。他夹了一块鱼肉,细心的剔除鱼刺,然后送到萧轻语嘴边,道:“来,尝尝。” 萧轻语脸一红,张口把鱼肉咬入口中,细细咀嚼。只感觉肉质细嫩滑爽,入口即化,鱼肉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河鲜之香,直叫她都舍不得咽入肚子里面。 “好吃吗?”刘轩小声问道。萧轻语答道:“好吃,真的太好吃了。”刘轩眼中满是宠溺,微笑道:“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有空,我再给你做浇汁鱼和清蒸鱼尝尝。” 花万紫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说道:“轻语真是好福气啊,我嫁给夫君这么长时间,他可从未这般耐心地为我挑过鱼刺。” 刘轩道:“你快算了吧,你还用别人给挑鱼刺?跟你一起吃饭,我若是不手上麻利点,恐怕连鱼骨头都捞不着尝一口。”此言一出,引得众人纷纷发笑,花万紫被说得又好气又好笑,连连向刘轩投去佯怒的瞪视。 饭后,刘轩将谷雨叫到书房,问道:“谷雨,那次我们从金陵回来,半路上遇到杀手,打斗中欣月用刀划破那老板娘衣衫,我见她身上有纹身,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图案?”谷雨摇摇头,回答道:“我没注意,对了,我检查那侏儒女孩时,看到她胸前绘有梅花图案。” 刘轩点点头,道:“这就对了,三夫人房中的奶娘,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说到这里,刘轩陡然一激灵,站起来说道:“不好,那奶娘的女儿,很可能也是侏儒伪装的。” 听闻府中混进了杀手,谷雨也紧张起来,提醒道:“王爷,小王爷的奶娘也是近几个月才雇来的,也许是他们同伙。” 刘轩点点头,果断地说道:“此事我已想到,却以为她们只是卧底,不想打草惊蛇。现在看来不行了,她们既是杀手,我儿子和女儿就随时处在危险之中,必须现在就将她们抓起来。你马上去三夫人房间,让她把庆彤带出来,不要引起奶娘警觉。” 谷雨点点头,直奔花万紫居住的宁园。 宴席散了之后,花万紫回到自己房中,便让花蕊将女儿交给奶娘喂奶,自己坐在旁边静静观看。看似宠溺女儿,实则在监视奶妈。她性情直率,不拘小节,对待女儿的事情上,却谨慎至极,刘轩说奶娘身上有杀气,她虽然感觉不到,也暗自留了个心眼。 孩子吃饱后便睡着了,奶娘小心地将她放在摇篮之中。忽听脚步声响,只见新来的丫鬟领着谷雨走了进来。 谷雨福身行礼,道:“三夫人,我家小姐想看小郡主,让你把她带过去。”花万紫一怔,她和宁欣月的关系已经破裂,方才吃饭时,宁欣月只是敷衍地逗了逗她女儿,远不如对冬宁的孩子上心,怎么刚回来,又想看孩子了? 虽然心中疑惑,花万紫却也没有多问。一方面,宁欣月作为刘轩正妻,是这后宅之主,包括她在内的刘轩所有妾室,都需遵从宁欣月吩咐。二是心中有愧于这个曾经最亲密的姐妹,一直想着修复两人的关系,便让花蕊抱起孩子,随着谷雨去了正房。 花万紫离开没多久,刘轩便步入房间。他径直坐在床上,目光直视着奶娘,看了良久,开口问道:“你是谁派来的?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那奶娘心中一惊,慌忙跪在地上,怯怯地说道:“王爷,我来王府只是赚些银两,并没有别的目的,更不曾受任何人指使。” 刘轩冷笑一声,道:“作为一个杀手,你不太合格。我上午来时,对你毫无防范,本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你只需跨出三步,拔下头上的发钗,便能杀我。可你却只是犹豫了一下,愚蠢的选择色诱我,以为那样更稳妥,却丧失了良机。” 奶娘登时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口中说道:“奴婢不知王爷在说什么。”刘轩摇了摇头,说道:“你又犹豫,是不是在考虑该站起来杀我完成任务,还是转身劫持身后的丫鬟逃得性命?” 奶娘陡然站起,朝刘轩冲去。可刚跨出了一步,却被身后那丫鬟一脚踢在她腿弯处,身不由己地再次跪在地上。紧接着右臂一痛,已被扭得脱臼。那丫鬟接着抓住她左腕,将她双手返背到身后,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 奶娘低头,向自己的领口咬去,却只感觉胸前一凉,上身半截短衣已被刘轩撕下。刘轩把奶娘的衣领处放在鼻前嗅了嗅,递给那丫鬟说道:“暖风,考考你,你说这是何种毒药?” 这丫鬟正是暖风所扮,她接过衣服,嗅了嗅到:“王爷,无色无味,应该是砒霜。”刘轩点点头,伸手拨开奶娘贴身小衣,赫然见到她胸脯上纹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图案。 刘轩返身走到床边,随手拿起花万紫的一件衣服,掷给暖风道:“帮她披上,她给我女儿喂了两个月的奶,也算是对我家有恩,即便是该死,也给她留点尊严。” 正这时,春风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说道:“王爷,那小女孩已经抓获,果然是侏儒所扮。胸前也纹有梅花图案。”奶娘听了,霎时面如死灰。她们这次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混进晋王府,又潜伏了近两个月,没想到刘轩昨天刚回来,今天就将她们擒获。 刘轩点点头,道:“也不知道庆杰的奶娘是不是他们一伙,走,我们去冬宁那看看。”说罢,率先走出屋子。 只见一个八九岁女童模样的侏儒,戴着手铐被立春和小满押在院子里,那侏儒和奶娘互望了一眼,眼中满是绝望的神色。 第177章 孪生侏儒 冬宁住在主宅院里的耳房内,刘轩等人刚进院子,便听里面有喊叫之声,接着,房中冲出一个女人,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掐着孩子的脖子。立春等人见了,不由勃然变色。 那女人见到刘轩等人,便停住脚步,恶狠狠说道:“王爷,你放我们一条活路,不然我就掐死你儿子,大家鱼死网破。”冬宁从房中追出,央求道:“艳茹,你别……快放下庆杰。” 刘轩走到冬宁跟前,轻轻拉住她胳膊,安慰道:“别慌,她抱的不是庆杰。”那艳茹一愣,迅速低头瞟了一眼怀中婴儿,脸上不由变了颜色,原来她抱着的是庆彤奶娘带来的儿子。 吵闹声惊动众人,柳柔等人都闻声赶了过来。只见宁欣月的几名护卫,手拿刀剑,将艳茹围在中间,方才知道府里混进了刺客。 刘轩上前两步,看着艳茹说道:“本王若要拿你易如反掌,方才不过试探你们是否同伙,还不快束手就擒?” 艳茹倒退一步,将怀中孩子挡在身前,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不要过来,不然我立刻掐死他。这不是你儿子又怎么?都说晋王宅心仁厚,难道你会眼睁睁地看着这无辜的孩子因此丧命?”那孩子只有一岁左右,被掐着脖子,小脸憋的紫红,连哭都哭不出来,已是命悬一线。 刘轩没料到艳茹会用这来威胁自己,却真不忍心见到这么小的孩子因此丧命,便转过头,看着女儿的奶娘,道:“那是你儿子,你就不想对同伙说点什么?”那奶娘摇摇头,淡淡说道:“王爷错了,我们杀手,怎么会有孩子?这是我从附近民户家中偷来的。” 艳茹得意地大笑,道:“听清楚了吧,这不是桂枝的孩子,你不是爱民如子吗?过来呀,亲眼看看他……”突然间,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艳茹嘶吼声戛然而止,接着身子软软的瘫了下来,孩子也从她手中跌落下来。 刘轩飞身上前,在孩子将要落地的一刹那将脚背垫在他身下,接着向上一挑,轻巧地便把孩子抱在怀中。众人都围过来,只见艳茹脖颈上插着两颗狼牙,鲜血一股股地往外流出。 刘轩看向萧轻语,微笑着说道:“轻语,可以啊,你还有这一手。”萧轻语腼腆地笑了笑,小声道:“这人要杀小孩,还威胁夫君,太坏了。” 旁人才反应过来,原来萧轻语身上挂的狼牙竟然是她的暗器,更想不到她这腼腆内向的女孩,竟会有例不虚发的本领。 刘轩见怀中婴儿脸蛋已呈青色,连忙将他翻转过来,又在他背部和小屁股上啪啪拍打,随着孩子哇的一声哭啼,才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他将孩子交给一旁丫鬟,转头看着桂枝,冷冷道:“拿无辜孩子做要挟,你们这些人可真够狠毒,今日落在本王手里……” “王爷可别高兴的太早了。”一个稚嫩的声音自后面传来,打断刘轩话语。众人回头,只见宁欣月双臂背在身后,手腕上被戴上了手铐,由一名八九岁模样的女童从寝室中押了出来。 那女童一手拽着宁欣月胳膊,一手拿匕首抵在宁欣月隆起的腹部,狞笑着说道:“晋王真是心灵手巧,竟然发明了手铐这好用的东西,却没想有一天会给你夫人用上吧。刚才那孩子不是你儿子,王妃肚子里的,不会也不是你的吧?”女童声音清脆悦耳,却让人不寒而栗。 霎时间,刘轩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瞬间顺着脑门流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那女童冷冷地说道:“先放了我妹妹和桂枝,把兵刃还给她们。”刘轩不敢有违,立即让立春打开手铐,放开了两人,把一柄短剑和一把柳叶刀扔在地上。两人获了自由,立即拾了兵刃跑到那女童跟前。众人才发现,之前抓的侏儒,和这女童无论身高还是相貌都是一模一样,原来是一对孪生姐妹。 刘轩心下了然,定是桂枝带来的侏儒常独自出入王府,与守卫们混脸熟后,另一个便混了进来。他设计擒拿了三个杀手,却没想还有另外一人潜伏在府中。刘轩咽了口唾沫,道:“你的人我已经放了,现在你放了我夫人吧。” 为首那侏儒稚声说道:“王爷这是说笑吗?一但放了王妃,别说晋北成数万兵马皆归王爷调动,便是你府中的几百护卫,也会将我们剁成肉酱。” 刘轩深吸一口气,道:“本王言出必行,只要你们放了我夫人,我便保你们三人全身离开晋北。” 为首那侏儒阴恻恻地说道:“王爷一向睿智过人,怎么说出如此幼稚的话来?我们几人奉命前来,便是要取你性命,当前的形势,我们若杀了王妃,确实也无法脱身,可我们大老远赶来,若不带点东西回去,如何交代?” 刘轩问道:“你们想要什么?”那侏儒说道:“我们要砍下王爷的一条手臂带回去,这样你保了王妃性命,我们也可以回去交差。” 花万紫在旁按捺不住,喝道:“你放屁。”那侏儒侧头看向花万紫,说道:“三夫人美若天仙,说话怎么如此粗俗?我在这府中也有些时日,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与王妃不和,是不是盼着我们把她杀了,自己做王妃?” 花万紫气的全身发抖,愤慨地说道:“你胡说八道!” 侏儒笑了笑道:“三夫人要借刀杀人是吧,那我就遂了你心愿。”说罢,她手上用力,匕首在宁欣月腰间划了一下,那匕首甚是锋利,割破宁欣月衣衫,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不要,我答应你。”刘轩直吓得魂飞魄散,向前走了两步,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宁欣月看在眼里,可苦于口中被塞了毛巾,不能言语,只得焦急地朝刘轩摇头。 “不能答应她。”花万紫倒提着柳叶刀跃到刘轩跟前。那侏儒仰头看了看宁欣月,玩味地说道:“王妃啊,有人想让你死啊。”说完又看向花万紫,冷冷道:“你再敢说一句话,我立刻就在她肚子上捅个窟窿。” “别!”刘轩连忙说道:“你别冲动,我砍,而且保证不让人伤害你们三人。” 那侏儒咯咯娇笑几声,道:“王爷和王妃伉俪情深,好生让人羡慕,那我就要你的左臂吧,以后你搂着王妃亲热,也顺手一点。” “好!”刘轩一把抢过花万紫手中的柳叶刀,缓缓地伸出了左臂。 第178章 生死一线 花万紫等人想出言制止,又怕侏儒杀了宁欣月,可不制止,刘轩肯定会真的把胳膊砍下来,一时间场上鸦雀无声,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萧轻语、冬宁等胆子小的或蒙上了眼睛或把头转到一旁,柳柔更是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等一下。”桂枝突然转头,咬着牙对侏儒说道:“堂主,刘轩下午曾轻薄羞辱我,属下想亲自砍下这狗贼的胳膊。” 那侏儒见桂枝上衣被撕破,胸前雪白的肌肤敞露,知她所言非虚,便点点头,道:“好吧,你……”话音未落,侏儒只感觉腕上一凉,接着就是一阵剧痛,原来桂枝竟然出其不意,一刀削断了她抓住宁欣月的手掌。 侏儒又惊又怒,挥手将匕首插入桂枝胸膛,接着拔出匕首,刺向宁欣月。幸得刘轩已在这瞬息之间到了身前,一脚便将她踢得飞了出去。那侏儒身在半空,奋力将手中匕首甩出,直射刘轩。刘轩急忙低头,匕首从他头顶飞过,擦着头皮划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另一个侏儒听到身后动静,连忙转身,见此情景,知己生还无望。她立时心生决意,欲与敌人同归于尽,挥短剑就向宁欣月肚子上刺去。 花万紫和身扑过来,欲挡在宁欣月身前,却晚了一步,眼见侏儒手中的短剑已刺到宁欣月身上,在间不容发之时,刘轩飞身一脚,将侏儒踹开。那侏儒方才爬起,谷雨和夏至同时抢上,两柄长剑双双插在了她背上,侏儒登时毙命。 方才的变故,只在一吸之间,苏娇娇和冬宁等人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宁欣月和刘轩两人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刘轩上前将宁欣月抱住,低头见她腹前衣衫尽裂,刚才那一下却并没伤到肌肤,情知那侏儒只需将匕首再向前递半分,妻子必死无疑,心中后怕万分。他伸手取出宁欣月口中毛巾,两人相互凝视,如在梦中。隔了一会,宁欣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死里逃生,方觉人生是如此之美。 暖风上前打开宁欣月身后手铐,宁欣月见刘轩发髻散乱,鲜血长流,甚是吓人,连忙伸手抹去他脸上血水,想要询问刘轩伤情,却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花万紫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两人跟前,问道:“夫君、姐姐,你们的伤的怎么样?”刘轩苦笑道:“没事,欣月没受伤,我只是擦伤了头皮。”他见花万紫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也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摔伤了没有?”花万紫轻轻摇头,表示并无无碍。” 立春已取来了金疮药和纱布,给刘轩包扎伤口。到了此时,苏娇娇、柳柔和府里那些不会武艺的丫鬟们方才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将三人围在了中间。 天下女子遇到这等紧急事态,自不免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一时间叫夫君的叫夫君,呼小姐的呼小姐。或问何人伤我王爷,或骂凶手凶狠毒辣,言语纷纭,议论不休,且夹杂孩子哭闹之声。柳柔虽是大家闺秀,也不免俗,边抹眼泪边痛斥两个侏儒狠毒。 刘轩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分开人群走到桂枝身旁,只见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见不活。刘轩蹲下身子,小声地说道:“桂枝,谢谢你救了我夫人。” 桂枝缓缓睁开眼,努力地笑了一下,吃力地说道:“是、是王爷先救了我儿子。”她看着刘轩,眼中尽是哀求之色,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接着说道:“王爷,那、那孩子是、是我我、儿子,求你……” 刘轩知她心意,点点头道:“你放心,我会让孩子平安长大的。”说完,一摆手,示意丫鬟将那孩子抱了过来。 桂枝吃力地抬起手,攥住了儿子的小手,脸上充满了留恋与不舍。那孩子本在哭闹,却突然间似有灵犀般安静了下来,一双小眼睛直直的看着母亲,嘴里发出呀呀之声。冬宁和几个心软的丫鬟见了,不由得一阵心酸,眼中闪起了泪光。 桂枝缓缓松开手,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谢、谢王爷……把他抱走吧,别让他看到我……我我……”刘轩叹息一声,不忍地转过头,却听桂枝一阵急促地喘息之后说道:“王爷,我们是地煞帮的,帮主也……也是侏……侏儒……我不知道是……是男是女……想要杀你的人是……” 说到这里,桂枝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刘轩连忙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桂枝嘴唇动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刘轩缓缓站起,走到为首的那名侏儒跟前,只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气绝。他摇摇头,告诉几位妾室,自己并无大碍,让她们先各自回房休息,自己则搀扶着宁欣月回了正房。 宁欣月靠在床头,眉头紧锁,问道:“夫君,刺客会不会是香儿故意招募进来的?”刘轩摇摇头,道:“桂枝是香儿招募的,可那艳茹却是婉儿请的,没有证据证明刚才的事情一定和香儿有关。” 宁欣月知婉儿和香儿服侍刘轩多年,刘轩实不愿相信她俩会对自己不利,便点点头,道:“不管怎样,以后府里再招募下人,可要谨慎一些。” 刘轩点头赞同,却又皱起了眉头,道:“庆杰八个多月了,还可吃些米汤,可庆彤那么小,万紫又已经回奶,她晚上吃什么啊。” 宁欣月灵机一动,道:“你看铁姑娘行吗?就是你军中那个军护队长铁心柔。”刘轩一愣,惊讶地问道:“铁姑娘嫁人了?我怎么没听别人提过啊。” 宁欣月叹息一声,娓娓道来铁心柔的遭遇。原来,在鲜卑人占领张北的那一段时间,铁心柔惨遭数个鲜卑将领侮辱,导致怀了孩子。她自觉无颜,绝望之下悬梁自尽,幸得有军护路过将她救下。因铁心兰乃是烈士之后,张红旗便派人将此事禀告了宁欣月。 宁欣月心生同情,让人将铁心柔接入府中,考虑到她腹中胎儿月份已大,堕胎可能危及大人生命,就没给她堕胎。年后,铁心柔诞下一女,可她性情刚烈,把孩子视为孽种,数度想要摔死。宁欣月不忍,便谎称代为处理,暗地里让香儿将女婴送人了。 刘轩听完种种情由,不禁叹了口气,感慨道:“都是鲜卑人作孽,害了这么一个好姑娘。”宁欣月说道:“铁姑娘现在还有奶水,就让她先给两个孩子喂奶吧。” 刘轩面现难色:“铁姑娘她尚未出阁,怎么会愿意给别人孩子做奶娘啊。”宁欣月莞尔一笑,道:“不是做奶娘,只是临时喂一段时间,我亲自出面,她一定会答应的。” 刘轩感激地说道:“月月,谢谢你啊。”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道:“我和万紫本来就是好姐妹,用你谢什么。” 刘轩大喜,道:“你不记恨万紫了?”宁欣月长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床顶,缓缓说道:“她今天舍命救我,我怎么还会恨她呢。” 第179章 识人用人 数日之后,刘轩伤情逐渐复原,柳柔等人也从刺客之事的阴影中慢慢走出,王府一切恢复正常。 这天早饭之后,刘轩让人将秦修和单治国叫到了书房。 秦修四十岁左右,身材消瘦,相貌平平无奇,双眼中却有一股干练之色,之前刘轩曾见过几次,知此人虽貌不惊人,却心思细腻。单治国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相貌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狂傲之气。 刘轩轻轻抬手,示意二人入座,自己则端起桌上的茶杯,浅酌一口,缓缓说道:“听王妃说你二人有些才干,不知可愿来我府中,做一门客?” 秦修站起来恭敬地说道:“王爷过誉了,属下才疏学浅,恐难以担当大任。但若能留在王爷身边,做些笔墨之事,亦是心满意足。”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单治国,问道:“你呢?可有何志向?” 单治国眼中闪过一丝炽热,拱手道:“学生一直渴望报效国家,只可惜时运不济,未能遇到明主。听闻王爷在晋北的壮举,心中仰慕已久。此次得同窗钱佳引荐,特地前来投奔,便是想在王爷麾下效力,辅佐王爷成就宏图伟业。” 刘轩微微颌首,从抽屉里拿出几本册子,放在桌子上,道:“这是我写的一点东西,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单治国知刘轩要考究自己,正中了下怀,心中暗想正是自己展现才华的机会,便拱手道:“如此学生献丑了”说罢,拿起《小学教学大纲》翻开来,只见里面分为语文、算学、物理、政治等类目,一页页翻下去,只看了片刻,便为内容所吸引,不禁为刘轩的博学多才所折服。 单治国看完,见刘轩正与秦修谈笑风生,便默默拿起桌上的《晋北发展规划》继续阅读。半个时辰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恭恭敬敬的将书放在桌上,又拿起《晋王兵法》。只读了一半,他便合上书本,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王爷博学多才,学生望尘莫及。学生愚昧无知,很多地方都未能领悟,实在惭愧。” 刘轩故作惊讶地问道:“哦?还有两本你尚未翻阅呢。” 单治国额头冒出冷汗,尴尬地说道:“王爷所书太过深奥,学生愚钝,一时难以参透。恳请王爷允许学生将书带回,仔细揣摩。刘轩闻言大笑,道:“无妨无妨,你拿回去慢慢看便是。若有何不足之处,尽管指出来。” 单治国诚惶诚恐,道:“哪敢,学生只是想带回去仔细学习一番。”说罢,恭恭敬敬地将几本书收入怀中,鞠了一礼后,转身离开。 刘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看向秦修,问道:“秦先生,你觉得这单治国如何?”秦修听刘轩改口称他为先生,不禁惶恐,连忙说道:“单书生能力远胜属下,属下不好评判,王爷大智,心中自有分寸。” 刘轩脸色一沉,不悦地说道:“我身边不缺阿谀奉承之人,你只管说出你的想法便是。”秦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沉吟片刻后,说道:“单书生虽有才学,但颇为自负。王爷适才敲打,或许能让他收敛狂妄,但未必能让他认清现实。这些书生只会纸上谈兵,只有让他们亲自去实践,才能明白做事之难。” 刘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道:“你说得不错,这正是我的想法。我再问你,我已将这次领兵出征漠北的情由禀告了陛下,你猜朝中会有何动静?” 秦修想了想,道:“我才此事定然引起朝堂震动,不过对王爷来说,却未必是好事,王爷立功越大,弹劾的人越多,至于如何破解,属下还需细细思量。”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回去后把县里的工作交接一下,三天后来我府里做师爷。” 秦修自幼饱读诗书,少年时便高中举人,随后出任永丰县主簿,却因没有背景,一直没能升迁。听刘轩言谈,似乎对他颇为赏识,想着以后能施展抱负,为百姓做些好事,不由大喜,连忙站起,一躬到地,口中言道:“多谢王爷知遇之恩。” 刘轩摆摆手,道:“本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但所用之人,必须品行端正。你只需记住这点,以后便少不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秦修点头称是,见刘轩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告辞返回永丰。 刘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暗想:“也不知道朝中那些御史,得知晋北之事会怎样,难道真如秦修说的,群起弹劾?” 第180章 捷报入京 此时,京城皇宫的御书房内,文帝正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紧握着刘轩的奏折,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这篇奏折他已反复看了多次,每看一次,都能在他的心湖中激起层层喜悦的涟漪,引得他嘴角上扬,轻声浅笑。 “将契丹纳入大汉疆土……”文帝喃喃自语,这几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回响。他即位之初,也曾踌躇满志,却不敢有过如此宏大的梦想。 即便是前朝大唐最鼎盛之时,也未曾有如此武功。而他的儿子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这一中原民族几百年来的梦想化为了现实,在震惊与喜悦的同时,文帝不禁为自己“教子有方”沾沾自喜,似乎年轻了十岁。 文帝又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地图,中原各朝最强之时,也只是令漠北诸国臣服,从未真正管辖过这片区域。虽然现在契丹疆域早已不如当年广阔,但刘轩能在此地设立州府,将大汉的旗帜插上了这片曾经遥不可及的土地,这无疑是一项空前的壮举,足以让刘轩,不!是他汉文帝的名字载入史册,让后世子孙铭记于心。 良久之后,文帝收起脸上得意之色,抬起头,看着贠博出道:“恩师,依你之见,朕的几个儿子中,谁最适合继承皇位?” 贠博出深知,历来皇帝都忌讳朝中大臣干预皇储之事,亦禁止大臣和任何一个皇子过从甚密。听文帝如此相问,不由心中一紧,连忙道:“此乃陛下家事,老臣不敢妄议。” 文帝伸手示意他不必拘礼:“此时只有你我二人,恩师但说无妨。”贠博出仍是摇头,道:“老臣不敢坏了朝中的规矩。” 文帝笑了笑,道:“那我就直说了吧,我喜欢轩儿。”说完站起身,背负双手,在御书房内缓缓踱步,继续说道:“其实轩儿从金陵回来,我便对他另眼相待。不是因为他文采力压宋国,我给大汉争脸。而是他曾当了自己媳妇的首饰,和洋人换取高产作物的种子,如此心系百姓,是朕别的儿子都做不到的。” 贠博出道:“陛下所说极是,晋王宅心仁厚,实乃大汉百姓之福。” 文帝点点头道:“去年轩儿在晋北试种了三种高产作物,经测试,玉米亩产500斤,红薯亩产800斤,土豆的亩产量更是达到惊人的1500斤。朕已令轩儿在晋北推广,等今秋收获了更多的种子,便能在全国大面积种植,到时候百姓就不会再为吃饭发愁了。” 贠博出吃了一惊,道:“这三种东西老臣已经尝过,口感都不错,却不曾想如此高产。晋王将之引入我国,实是功德无量啊。” 文帝点点头,说道:“所以我才把轩儿当做储君培养,让他去晋北历练。这孩子果然没让我失望,竟然还能带兵打仗,才去一年,就立下了赫赫战功。” 贠博出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后道:“三皇子宽厚仁慈、文武双全,确实不可多得之才。可陛下已经正式册封二皇子为太子,如再改立,恐怕不妥。” 文帝轻轻摇头,道:“轩儿在朝中毫无根基,现在做储君,恐怕难以服众,引起朝堂震动,我暂时还不打算改立太子。” 说到这里,文帝坐回龙椅中,端起桌上茶杯,请啜一口,接着道:“最近孙家在鲁州和沿海都打了大胜仗,风头无两,老五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先让他和老二争吧。也给轩儿一点时间,看看他能否在几年内赢得朝中大臣的拥戴。如果轩儿不能做到这一点,那就证明他不适合做这个皇帝。到那时,朕就在老二和老五之间择一强者继位。” 贠博出微微点头,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陛下,此次晋王立了大功,朝中恐怕有人妒忌。老臣有些担心有人会对他不利。” 文帝沉声道:“关于轩儿的安危,朕已深思熟虑,不日将派遣锦衣卫前往晋北,以确保他无恙。”言及此处,文帝不禁长叹,神色凝重地续道:“朕心中最为忧虑者,莫过于诸子间的手足相残,而他们却屡屡令朕失望。” 贠博出闻言,心中已然明了文帝所念,乃是昔日太子与赵王对刘轩的构陷之事,一时之间,书房内陷入了沉寂。 过了许久,贠博出终于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陛下打算何时向朝野宣告,晋王平定契丹的捷报呢?” 文帝眼神闪烁,缓缓说道:“明日朝会之上,便是最佳时机。朕欲借此契机,洞察朝臣们的真心。看看究竟有多少人真正为大汉的江山社稷着想,又有多少人只顾着谋取私利,拨弄权术……” 次日,晨光初破晓。朝霞的映照之下,紫禁城的琉璃瓦闪烁着金色的光辉。宫墙之内,沉浸在一种庄严而肃穆的氛围之中。 汉国文武百官们身着朝服,手持笏板,自两侧宫门鱼贯而入,步入金銮殿内。随着一阵清脆的钟鸣,早朝正式开始。文帝身着龙袍,头戴皇冠,端坐在龙椅之上。他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的群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家,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雍国公孙槐走出班列,恭敬地说道:“微臣恭喜陛下,前日鲁州和苏州分别传来大捷,孙秀在鲁州大破流匪,斩杀匪首李自嘲,一举收复济南和临淄二城,孙志勇在苏州沿海,寻到海寇主力,斩首万余倭国海寇。” 文帝微微颔首,道:“这确实是好消息,孙家两子皆是国之栋梁,当重重奖赏。” 宰相张中平却轻咳一声,缓缓走出班列,说道:“陛下,微臣有奏。虽然孙秀和孙志勇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但微臣却认为其中有些细节值得商榷。” 文帝闻言,眉头微皱,目光转向张中平:“哦?卿家有何见解?” 张中平面色凝重,缓缓说道:“孙秀将军在鲁州大破流匪,固然可喜可贺,但据微臣所知,他在收复济南和临淄的过程中,军纪不严,默认士兵抢掠百姓。此外,孙志勇将军虽然斩首万余倭国海寇,但在倭寇逃窜出江州地域便停止了追击,这恐非长久之计。”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一些官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张中平的观点;而另一些官员则面露不悦,认为张中平这是在故意挑毛病,打压孙家的功绩。 文帝心中明白,这朝堂之上,群臣之间的倾轧与争斗从未停歇。他皱了皱眉头,道:“卿家所言,朕已知晓。抢掠百姓等问题,朕会责令兵部调查核实。” 兵部左侍郎林奇上前一步道:“陛下,两位孙将军此番获胜,乃是本朝近年来少有的大捷,陛下如不奖励,恐寒了前方将士的心。” 文帝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两位将军在战场上的功绩,朕自心中有数,他们纵然有错,也是瑕不掩瑜,朕自然会有奖赏。但若说本朝少有的大胜,却不尽然。” 众大臣都是一愣,不由得面面相觑,实没听说最近朝廷在哪里还打了胜仗。文帝见状,微微一笑,指了指龙案上的奏折,朝身旁的高顺道:“把晋王写给朕的折子,给诸位大臣读一遍。” “老奴遵旨!”高顺上前,拿起奏折,尖着嗓子读了起来:“父皇陛下:儿臣刘轩叩首,恭请父皇圣安。儿臣擅自做主,带兵离开封地北上,今特上奏折,向父皇禀明一切缘由,并请父皇责罚。年前,儿臣得知契丹国内乱,局势动荡不安。儿臣深知,此乃天赐良机……虽知此行凶险万分,且来不及得到父皇旨意,但为大汉江山社稷着想,儿臣决定带兵北上……历经半年,终将契丹国纳入大汉领土。此行擅自做主,请父皇责罚。但儿臣心中亦有几分辩解之言,望父皇垂听……” 高顺尖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震撼着在场之人的心田。群臣之中,有的面露惊喜,仿佛看到了边疆安宁、国力强盛的美好未来;有的则眉头紧锁,心中暗自盘算着晋王此功将如何影响朝堂格局。 整个朝堂,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所笼罩。刘鹏、刘征等皇子听闻这个令人震撼的消息,或低头沉思,或目光闪烁,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内容太过震撼,高顺读完折子之后,朝廷上仍然鸦雀无声,仿佛整个大殿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笼罩,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品味着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 过了许久,文帝威严地问道:“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对这事有何看法?” 第181章 功过是非 左御史中丞洪涛暗自观察文帝脸色,见他并没有多少喜色,揣摩文帝对刘轩作法颇为不满,便走出班列,道:“陛下,臣弹劾晋王。其一,晋王暗自将藩王直属兵马由一万扩充至五万,已越过了朝廷的规制;其二,晋王未经陛下旨意,擅自带兵出封地北上;其三,晋王私自迎娶外邦公主。此三条皆彰显其对陛下不敬,亦是对皇权的严重挑衅。” 洪涛话语说完,群臣心中都是一惊,纷纷侧目。只见文帝虽面色如常,却不经意间微微点头,似是认可洪涛的弹劾。 洪涛见状,心中一振,继续道:“晋王虽立战功,但功不抵过。若日后藩王们效仿,朝廷的权威将荡然无存。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对晋王进行严惩,以正朝纲。” 洪涛的话语掷地有声,大殿内一片寂静。文帝的目光在洪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扫过群臣,似乎在等待着其他人的意见。然而,群臣们却选择了沉默,都在心中权衡着利弊,不敢轻易表态。 征南将军齐向军挺身而出,声音铿锵有力,如同战鼓般在大殿中回响:“陛下,微臣斗胆,以为洪中丞之弹劾实属无稽之谈。晋王代管镇北关守军,此乃国家之重托,再加上其麾下私兵,合计指挥五万兵马,实乃形势所需,合情合理,并无半点逾越之处……” 洪涛不等齐向军说完,便猛地转过头去,反驳道:“怎么是无稽之谈?依据大汉律例,亲王麾下亲兵数目不得超过千人,此乃铁律。再者,晋王出兵之前,理应先行呈报陛下,得圣上旨意后再行行动。而他竟擅自做主,领兵出境征战,此等之举,无疑是置皇权于不顾,严重违背了朝廷的礼制与规矩。” 齐向军怒不可遏,脖子涨得通红:“你们这些御史,只会躲在暗处妄加非议,实乃小人行径!晋王的折子上已明明白白陈述了缘由,当时事态紧急,刻不容缓,根本来不及向圣上禀告。难道你们以为打仗是儿戏吗?晋王毅然带兵北伐,那是以身犯险,将生死置之度外。军人们在前线奋勇杀敌,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取得了大胜,却还要被你这种人无端指责,长此以往,试问还有何人愿意挺身而出,为国效力?” 洪涛闻言,气得身子颤抖,手指着齐向军,道:“你,你……你竟敢在陛下面前言语无礼,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都别说了,朕是让你们来议事的,不是来吵架的。”文帝皱了下眉头,神色中透出几分不悦。他转头看向刘鹏,缓缓开口:“鹏儿,你是储君,对此事有何看法?” 刘鹏听文帝叫自己,心里打了一个突突,洪涛是他的亲信,父皇显然对他弹劾刘轩产生不满才来问自己。刘鹏略一思索,走出班列,道:“父皇,这消息太过突然,也不知是真是假,光凭三弟的折子,难以令群臣信服,儿臣认为需核实之后,再做定夺。” 正这时,一名侍卫走进大殿,朗声禀告道:“启禀皇上,锦衣卫费指挥使求见。”文帝点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遵旨。”那侍卫得到命令,立刻倒退着出了大殿传旨。不一会,费定康身着飞鱼服,健步走入大殿。群臣见他到来,眼神中不禁流露出畏惧与厌恶。 费定康官阶并不太高,但他负责监察朝臣,为人又心狠手辣。朝中大臣皆把他视为瘟神,远而避之。 他快走几步,跪在朝堂中央,口中高呼道:“微臣费定康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帝微微颔首,道:“起来吧,调查的怎么样了?” 费定康站起来说道:“启禀皇上,微臣亲自去了漠北,晋王确已执掌了契丹大权,目前已迁移了数万百姓实边,由两万士兵驻扎保护,还派了一些文官过去管理当地政务。另外,晋王在平定契丹的同时,还灭了一个叫羯国的小国,也已派人管理当地民众。” 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把目光投在刘鹏身上,道:“费指挥已使亲自调查,证实你三弟所奏属实。现在,朕想听听你对晋王平定契丹一事的看法。” 刘鹏已猜到文帝欲封赏刘轩,可刘轩功劳实在太大,已然威胁到了他的地位。犹豫了一下,刘鹏硬着头皮道:“父皇,儿臣认为,三弟此举,虽看似为大汉开疆拓土,但契丹一族野性难驯,若贸然纳入,恐会引狼入室,为大汉带来无尽的灾祸。”说完,轻轻咳嗽了一声。 江夏王刘凯会意,也上前道:“父皇,儿臣同意太子的看法,边疆之事,非同小可,切不可如此草率行事,我大汉应当稳扎稳打,逐步蚕食,而非一口吃下整个契丹。” 文帝目光如电,扫视下面两个儿子,冷冷道:“这么说,你二人认为晋王扫平契丹,对我大汉来说并非好事了?” 刘凯眼见文帝面色不悦,心里一哆嗦,连忙说道:“也不能说不是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文帝不待他说完,重重的拍了一下龙案。吓得刘鹏和刘凯双双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赵王刘征走出班列,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却又不失坚定:“父皇,请暂且息怒。儿臣斗胆,也认为两位兄长方才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想那契丹,二十年前便已与我朝修书结好,两国之间,也算得上是和平共处。如今,我朝若趁契丹内乱,将其并入版图,只怕会落下背信弃义之名,令天下人耻笑,更会让宋国等盟友心生寒意,对我大汉产生疑虑。” 刘征与刘鹏为了储君之位,已由暗斗转为明争,可以说势如水火。见他突然支持刘鹏,朝堂臣皆是一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诧异。转念一想,众人又恍然大悟。晋王刘轩此次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隐隐有盖过两人之势。这对于觊觎皇位的刘征和刘鹏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此刻刘征为了同一个敌人而暂时放下恩怨,站出来替刘鹏说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文帝满心失望。他本以为刘轩此次为国立功,刘鹏和刘征顶多是不愿意他给予太多封赏。但出乎意料,这两个儿子竟为个人私利,不顾国家利益,直接否定刘轩的功绩。 虽然痛心疾首,文帝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他只是点点头,朝大臣们问道:“诸位爱卿还有什么看法?” 鲁王刘玉缓缓从班列中走出,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晰有力:“父皇,儿臣想为三哥说上几句公道话。二哥和五弟方才所言,虽各有道理,但儿臣认为,契丹衰败,我们不取,只会落入燕人之手,到时候我国北部边境将会更加危险。至于盟约云云,更是无从说起,我们与契丹只是停战,从未签到过任何盟约。” 说到这里,刘玉的目光在刘鹏与刘征身上扫过,接着道:“另外,二哥和五弟都忽略了一件事情。当年本朝太祖在位之时,曾数度御驾亲征,欲灭掉契丹蛮国,只可惜功败垂成。此次三哥平定契丹,不仅开疆拓土、彰显了我大汉的国威,更是完成了太祖的遗愿。”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刘玉继续说道:“父皇,儿臣以为,不管从哪方面看,三哥带兵平定契丹,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理应重重奖赏。” 文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道:“鲁王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谁有反对意见?” 众臣皆知太祖刘汉生前有两大心愿,一个是统一华夏,另一个就是荡平漠北。此时刘玉当众提及,便再也没人敢站出来出言反对。 沉默片刻,刘鹏第一个说道:“父皇,儿臣刚才愚钝了,三弟立下不世之功,确实应该奖赏。”刘征心中暗骂刘鹏不要脸,紧接着道:“儿臣也知错了,竟然忘了太祖的遗训,请父皇嘉奖三哥后处罚儿臣。” 一众大臣听他俩如此说,连忙都附和着说道:“臣等附议!” 礼部尚书陈明远越众而出,躬身道:“陛下,耶律朵朵既是契丹公主,我国是否按常规仪礼,遣人送去聘礼?” 文帝皱了皱眉头,没好气地说道:“晋王只是纳她为妾,又不是娶妻,何须那么啰嗦?再说契丹国都没了,你让我给谁送聘礼?” 陈明远登时满脸通红,尴尬地退回班列。众臣见他窘迫,想笑却又不敢,憋的甚是辛苦。不过经此一出,朝堂上紧张压抑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第182章 朝议封赏 文帝靠在龙椅上,道:“既然众位爱卿皆赞同对晋王封赏,那诸位认为,朕该如何奖赏于他?” 张中平上前一步道:“陛下,晋王贵为亲王,爵位已到了极限,微臣认为陛下可赏赐晋王些金银绸缎之类,以示嘉奖。” 文帝不置可否,目光扫视群臣,缓缓说道:“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异议?” “老臣不赞成张丞相所说。”武将之中站起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朝文帝躬身施礼道:“陛下,晋王此番为国立下赫赫战功,若只是赏些金银之类的俗物,恐怕会寒了前方将士的心啊。” 说话之人正是大汉三朝元老,四大国公之一的安国公卢红星,他因年事已高,已久未上朝。今日文帝特意将他叫过来,还让人给他设了座椅。本来卢红星不想再过问国事,可听张中平一再贬压武将功劳,终于忍不住开口。 文帝见卢红星颤颤巍巍,随时都有可能跌倒,连忙说道:“老国公请坐下说话。”卢红星道谢之后,重新坐到椅子上,接着说道:“陛下,既然晋王不能进爵,何不加官?据老臣所知,晋王好像在朝中还没有任何官职。” 文帝微微颔首,迟疑了一下,问道:“老国公说的有理,可轩儿已经就藩,封他什么官职合适呢?” 卢红星道:“老臣认为,晋王的绩摆在那里,封他个知府之类的官职显然太小了。既然契丹是他打下来的,不如就让他去管理,陛下可新设一个官职,让晋王统领当地军政事务。 刘鹏心中一惊,让刘轩全权督管契丹军政,便与裂土封疆无异,一但成了气候,别说他现在只是太子,即便是将来登基为帝,有这样一个藩王的存在,也是心腹之患。此时刘鹏也顾不得文帝猜忌,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认为老国公提议不妥,三弟乃是我大汉亲王,他打下的领土,自然是我大汉领土,理应由父皇亲自派人管辖。” 刘征自然也不愿看到刘轩独揽两州军政大权,便附和着说道:“父皇,儿臣赞同二哥的意见,契州和丹州的官员,自当由朝廷委派。” 张中平也紧跟着说道:“陛下,晋王功高盖世,陛下如何封赏都不为过。只是我朝太祖曾有遗训,严禁大汉朝臣独揽州府以上的大权,陛下切不可开此先例,望陛下三思。” 文帝听张中平把“功高盖世”四个字咬得很重,又搬出太祖遗训,不禁心中冷哼一声,脸上却是古井无波。只见一些朝臣也跪倒在地,纷纷说道:“请陛下三思。” 卢红星暗自叹息,他戎马一生,最钦佩的就是为国家开疆拓土的英雄,虽与刘轩从未谋面,却对这个年轻皇子所建功绩佩服不已。可他也知本朝太祖乃是从节度使起家,因怕后世权臣效仿自己,确实留有这样的遗言,一时间,他也无法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文帝点点头,道:“诸位爱卿说的有理,不过轩儿的官职,太小了也不符其功。这样吧,朕就封他一个虚拟的官职,名义上管理契丹旧地,契州和丹州的官员,仍由朕委派。” 说到这里,文帝把目光投向刘鹏,接着道:“鹏儿,这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朕就将权力交给你。散朝后你选拔出一百名州府官员,把名单交给吏部,择日前去契丹管理当地军政事务。” 刘鹏听文帝只给刘轩一个虚拟的官职,暗自松了口气,躬身说道:“儿臣遵命!” 户部尚书韩康安面露愁容,上前说道:“陛下,晋王要在契州和丹州新建十府,建成后需要新增大批官员,当前我国国库空虚,吏部实拿不出多余银两,给这些官员开俸禄。” 文帝知韩康安说的是实情,沉吟了一下,说道:“晋王灭了契丹和羯国,定然在两国国库中得了无数银钱,契州和丹州官员俸禄就由他出好了。” 刘鹏和刘征闻言,不禁暗喜,心中均想:“老三这次打下契丹,不但没捞到实际好处,反而还得搭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韩康安更是心头大石落地,道:“皇上圣明!” 文帝目光如电,环视了下面众臣,威严地说道:“如此,拟旨!加封晋王刘轩为漠北指挥使,暂时代管契、丹两州,另赏黄金百两,丝绸千绢,以示嘉奖。” 众臣齐齐跪倒,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散朝之后,刘鹏径直回到自己的东宫。 张雅见丈夫回来,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笑意,柔声问道:“夫君,今日朝会,可有大事发生?” 刘鹏伸手摸了摸妻子的孕肚,接将她搂在怀中,详细叙述了今日朝中发生的事情。随后冷哼一声,道:“老三确实有几分能耐,竟然占领了契丹,可他却想不到,父皇会让我拟定官员名单去管理,届时我将安排自己的人手,将他彻底架空。” 听丈夫提到刘轩,张雅脑中立刻浮现出那张俊朗的面庞,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隆起的肚子,心中涌现出一股异样的情愫,一时间有些出神。 见张雅呆呆发愣,刘鹏诧异的问道:“夫人,你怎么了?”张雅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异样,说道:“夫君,我不懂朝政,但觉得,你不该把自己的人都派到契丹去。” 刘鹏不解地问道:“那是为何?”张雅道:“如果夫君将自己心腹都派到契丹,以后朝中说话之人皆是老五党羽,恐怕对夫君不利。” 刘鹏一愣,随即醒悟过来,连连点头,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张雅思索片刻,道:“夫君可大力举荐老五的人去契丹做官,尽量提拔他们。这样既能彰显夫君为国无私,又能削弱老五在京城的势力,还可让老五的人去契丹和老三相争,夫君正好坐壁旁观,收渔翁之利。” 刘鹏眼睛一亮,道:“夫人好计策!”说罢,捧起张雅的脸颊,向她唇上吻去。 自打张雅怀孕后,两人关系表面上又和好如初,日常间常有此等亲昵举止。可今日张雅却有点心不在焉,敷衍了一下,便推开刘鹏,娇柔地说道:“夫君,你如今已是正式的太子,应以国事为重,切不可沉溺儿女情长之中。” 刘鹏看着温婉可人的妻子,点点头,道:“也是,我现在就去找丁堡商量名单之事。”说完,把手伸进张雅衣裙之中,在她孕肚上摸索了一番,转身离去。 张雅见刘鹏背影消失在屋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思绪瞬间瞟向了晋州。那里有一个人,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可这么长时间长了,却总是忘不了,也不知那人是否知晓她怀孕后的艰辛与不易。想着想着,张雅微启朱唇,自言自语地小声骂道:“刘轩,你个大混蛋……” 第183章 圣旨来了 刘轩身在晋北,自然不知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人暗中骂他。此时,他正盯着另一个孕妇,眼神中满是惊喜和意外。 索菲亚刚刚从神石回来,便被叫到了宁欣月的寝室,见王爷和王妃都盯着自己的肚子看,有些不知所措,低下头,说道:“王爷、王妃,奴婢已怀八个多月了。” 刘轩嗔怪道:“你挺着大肚子,还天天泡工坊里,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说完转头看向小雪,责备着说:“你也是,索菲亚都这样了,你怎么不早点把她带回来?” 小雪撅了撅嘴,委屈地说道:“我早就想回来了,可那唐老头就是不让,索菲亚自己也不想回来,每天不是写呀,就是算啊什么的。” 宁欣月怕刘轩继续责备小雪,便在旁说道:“好了,好了,去找小寒她们吧,都在院子里等着你呢,另外让人给索菲亚安排间屋子。” 小雪应了一声,扶着索菲亚走出房间。 宁欣月慢慢转过头,美眸在刘轩身上扫视了一番,缓缓说道:“可以呀你,连西洋姑娘都不放过。”刘轩讪讪一笑,说道:“月月,你过几天就要生了,这时候可不能生气啊。” 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道:“我要生气,早就被你气死了。我就是有些好奇,不知道索菲亚生出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夫妻俩正说笑着,婉儿走进来禀告道:“启禀王爷、王妃,宫里的高公公来了,正在厅堂等候王爷。” 刘轩笑了笑,对宁欣月道:“这圣旨终于来了,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 宁欣月抓住刘轩的手,担心地叮嘱道:“不管父皇圣旨上说了什么,你也得先接下来,千万可不能抗旨。” 刘轩点点答应,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和婉儿一起步出内堂,见高顺正专注地欣赏墙上的书画,便缓步上前,笑着说道:“高公公,好久不见啊。公公亲自前来传旨,真是让小王倍感荣幸。” 高顺闻声抬头,见刘轩走来,连忙恭敬地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老奴见过晋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礼毕,高顺起身,脸上堆满了笑意,继续说道:“能来为殿下宣旨,也是老奴的福气。这不,圣旨一到,老奴就急忙赶来,路上丝毫不敢耽搁,生怕耽误了时间。” 刘轩笑着摆了摆手:“公公客气了,快请坐吧。我们许久未见,今日正好叙叙旧。”说着,便引领高顺至一旁的客座坐下。 两人寒暄一番后,高顺说道:“殿下,接旨吧。” 刘轩点点头,命婉儿取来朝服,穿戴整齐后,跪在了地上。 高栓站在刘轩身前,高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王刘轩,英勇果敢,智略过人,于国家开疆拓土,多所建树。今契丹之地,已为我朝所定,亟需贤能之士,以镇抚之。朕观晋王之才,足以当此重任。 故,朕特加封晋王为漠北指挥使,暂时代管契、丹两州,统领军民,绥靖地方。望晋王能恪尽职守,抚民安边,不负朕之厚望……钦此!” 高顺读完后,刘轩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口中言道:“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站起身来,把圣旨交给婉儿,令她拿到内宅妥善保管。 两人重新入座,高顺拱手道:“老奴恭喜晋王殿下,殿下英勇神武,率军一举荡平契丹,立下不世之功,得到陛下赏赐,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刘轩道:“哪里哪里,为国尽忠,乃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何谈功劳。”说罢,从衣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面。 高顺知刘轩心意,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揣进怀中,接着说道:“殿下,那日朝廷之上……” 半个时辰之后,高顺起身告辞,刘轩将他一直送到了门外,与之挥手告别。 高顺走后,刘轩来到书房,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把圣旨中的内容,以及高顺所述朝廷上的争论细细梳理了一遍。 良久之后,刘轩睁开眼睛,对身旁护卫说道:“去,把秦修和单治国叫过来。”护卫得令,立刻跑了出去。不一会,秦、单两人先后赶到。 第184章 羯人难题 刘轩示意两人入座,吩咐婉儿奉上茶水。待婉儿退下后,刘轩详细的把文帝的旨意,和高顺透露的信息复述一遍,然后端起茶碗,缓缓喝了一口,问道:“你们对此有何见解?” 单治国已对刘轩佩服的五体投地,决意全力辅佐,迫切希望得到刘轩的认可。听刘轩发问,便抢先说道:“王爷,属下认为圣上给王爷的几条禁令,只是做样子给朝中那些大臣看,并不想过多干预王爷在封地如何施政。比如,圣旨上规定王爷在晋北最多养兵两万,却对契丹、丹州及友谊县等地只字未提,这无疑为王爷在这些地区增兵留足了空间。圣上禁止王爷擅自带官军离开封地,却没限制王爷带私兵,也没说王爷不能派手下带兵出征。” 刘轩点点头,看向秦修,问道;“秦先生可有不同见解?” 秦修道:“属下赞同单先生的看法,圣旨中提到皇上将派一百名各级官员管理契、丹二州,表面上是限制王爷的权利,实则是给王爷送了一份厚礼。两州新定,正需要一些有经验的官员来治理,这些人正好可以为王爷出力。” 单治国面露疑惑,不解地问道:“秦先生,这些官员之中,定然有很多太子的人,让他们管理契、丹两州,必会对王爷阳奉阴违,为何反倒是好事呢?” 秦修微笑道:“漠北指挥使虽只是个虚职,但名义上确是两州最高官员,王爷完全有能力将其变为实权。若这些官员心怀异志,王爷只需以贪赃枉法或不作为为由,杀他几人,其余之人自会心生畏惧,不敢再违抗王爷之命。漠北远离京城,他们还能飞过友谊县去京城告状不成?” 单治国抚掌称妙,道:“秦先生所说极是。” 刘轩道:“二位想法和我不谋而合,那些官员来晋北还有些时日,这事倒不着急。本王此次出征漠北,俘虏了六十多万羯人,其中成年男子,大多带到了丹州。这些人对我华夏没有什么认同感,如何安置他们,倒是有些头疼,你二人可有良策?” 单治国略作思索后说道:“王爷,羯人面貌习性与我华夏截然不同,不易消除族群观念,如由着他们聚居,迟早会生出事端。不如将他们分散到各地,让他们学说汉话、写汉字。再以他们全部姓石、重名太多,户籍管理麻烦为由,令他们改名换姓。这样断绝他们文化的传承,估计几代之后,他们族群观念变会淡化,也就自然而然地融入我华夏民族。” 刘轩道:“我也曾这么想过,只是要将他们分散开来,契丹旧地和晋北又显得有些小。再者,如今羯人尊我为汗,我已许诺他们,只需做三年劳工,便让他们返回旧地生活,本王不想失信于人。” 秦修道:“王爷,羯人难以教化,属下认为应该禁止他们同族婚配,羯人女子只能嫁给汉人或契丹人,成年男子大多有罪在身,应令他们服劳役或兵役十年后才能娶妻,至于那些男童……就让契丹人把他们都阉了,送到宫中好了,谁让他们把契丹皇宫中太监都杀了呢。” 刘轩抬眼看了一眼秦修,心想:“此人好狠,竟然要把数万男童全部阉割。月月说他行事果决狠辣,果然没错。就是让羯人男子十年之后再娶妻之策,也甚是阴毒。此方法虽不直接取人性命,但若依计行事,不出三十年,羯人或许就灭绝了。 秦修见刘轩犹豫不决,便道:“王爷,成大事者心怀天下而不拘小诺。王爷尚有许多重要事情要做,不能被这些羯人牵扯精力。他们以人肉为食,本就有违天和,落得灭族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乃天意使然。” 刘轩不由心动,他穿越前的历史上,羯人确实灭绝了。也许让这个族名在历史长河中消失,还真是天意。相比赫赫有名的“杀胡令”,秦修的方法已经算是相当仁慈了。 刘轩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念及于此,便道:“好!羯人的事情,便依照你二人的意见去处理。不过,那些羯人孩童该如何处置,我要再考虑一下。” 单治国也觉得全部阉割羯人男童有些残忍,听刘轩如此说,顿时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如此甚好,契丹皇宫中一下子多了几万小太监,恐怕六夫人也会发愁。”刘轩和秦修闻言,一起笑了起来。 三人又聊了一会如何治理、发展契、丹二州之事,不觉中时至中午,刘轩便留两人共同用餐。席间,刘轩谈笑风生,说的都是此去契丹遇到的一些趣事,秦修和单治国颇为意外,没想到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刘轩,在私人场合,竟然丝毫没有亲王的架子。 第185章 情满晋北 饭后,秦修和单治国告辞而去,刘轩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回内宅午休,却见萧轻语从外面走了进来。 刘轩见萧轻语似乎不太高兴,便问道:“轻语,你怎么了?”萧轻语一身汉人衣装,活脱一名汉家女子,她咬了咬嘴唇,道:“夫君,你娶我,是不是因为我是萧铁鹰的妹妹?” 刘轩没想到她会如此发问,却也没有隐瞒,直言道:“刚开始确实是,不过后来发现你不但美貌,还特别可爱,现在是真的喜欢你啦。” 萧轻语不信,委屈地说道:“现在府里的人,一提到我,都先说是南院大王的妹妹,然后才说是你的女人。你若是喜欢我,为什么回来后就把我扔在家中不理不睬?” 刘轩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我刚回来,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并非故意冷落你啊”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只手镯道:“这是我让人给你定做的,喜欢吗?” 萧轻语伸手接过,只见手镯通体黄金打造,四周镶嵌着十二枚银质装饰,甚是好看,欣喜道:“喜欢。” 刘轩拉着萧轻语坐在自己腿上,在她耳旁说道:“这手镯四周是十二枚银镖,可以当暗器用,你有空熟悉一下取下的方法,关键时候可以防身,记住,这是秘密,谁也不能告诉。” 萧轻语靠在刘轩胸膛,道:“夫君,你对我真好,我正发愁不穿契丹袍子,狼牙镖放哪里呢。”刘轩问道:“发射飞镖的功夫,你是和谁学的?” 萧轻语低头摆弄着手镯,道:“朵朵姐姐教我的。” 刘轩一愣,问道:“朵朵也会用飞镖?”萧轻语将手镯戴在腕上,回身搂住刘轩脖子,笑着说道:“我姐可不仅仅是会掷飞镖,她师父还教她了很多厉害的本领。你以为她被称为“雪山之春”仅仅因为美貌吗?实话告诉你,当初在契丹,如果我姐想对你不利,谷雨根本就拦不住她。” 刘轩“哦”了一声,思绪飘到了契丹,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秀美绝伦的脸庞,喃喃道:“也不知道朵朵的伤怎么样了。” 萧轻语安慰道:“放心吧,我姐的师父可厉害了,她既说能医好,就一定能医好。”说完从刘轩腿上跳下来,拉住刘轩胳膊,撒娇道:“夫君,你陪我去街上转转吧,我都要闷死了。” 刘轩笑了笑,道:“好,叫上谷雨和婉儿,咱们去逛街。” 经过一年的建设和改造,晋北已从一座普通的边陲小城,变成汉国北方最繁华热闹的城池。笔直宽敞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各种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刘轩和萧轻语缓缓步行在街道,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萧轻语一双明眸闪烁着好奇与兴奋,她紧紧挽着刘轩的臂弯,仿佛害怕自己会在这繁华中迷失,刘轩则不时为萧轻语介绍着两边的景致。 “看,这是晋北最有名的绸缎庄,里面的绸缎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刘轩停住脚步,指着旁边的一个绸缎庄,对萧轻语说道:“走,进去瞧瞧。” 两人步入店内,只见各种绸缎如彩虹般绚烂,萧轻语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在店铺里流连许久,选中一块淡紫色的绸缎,兴奋地说道:“夫君,这个好看,给我买了做衣服吧。”刘轩面露微笑,点点头,吩咐婉儿去付账。 逛完了绸缎庄,刘轩又带着萧轻语来到了一家点心铺子。铺子里,各式各样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刘轩拿起一块精致的点心,递给了萧轻语,道“来,尝尝这个。” 萧轻语接过点心,轻轻地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从没吃过的美味,脸上洋溢着满足与幸福的笑容。 “夫君,这里真好,比大兴城繁华多了。”萧轻语看着刘轩说道。刘轩紧紧握住萧轻语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自豪:“轻语,几年之后,夫君也会让大兴、落雁等契丹城池,像这里一样繁华。” 说罢,刘轩拉着萧轻语走出点心铺,来到了一家装饰雅致的店铺前。萧轻语抬头望去,只见店铺的招牌上,用楷书书写着“俏佳人内衣店”几个大字。 “这是咱们家自己的店铺。”刘轩凑到萧轻语耳边,小声说道:“你去挑几件内衣内裤穿。”萧轻语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与好奇:“内裤?那是什么?”刘轩看着萧轻语一脸茫然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店铺。 周芸正在柜台核对账目,见到刘轩,赶紧过来行礼。刘轩双眼在周芸身上扫视了一番,微笑着说:“芸儿,你长高了。”周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萧轻语,问道:“王爷,这就是七夫人吧?” 刘轩微微颔首,向两人做了介绍,然后吩咐道:“你拿几件内衣,带七夫人去试试。”周芸连忙答应,挑了几套最新款的,带着萧轻语去后院试穿。 内衣店的顾客多是女人,伙计也都是年轻姑娘。刘轩一个大男人站在里面有点难为情,便信步走出了店铺。他一抬头,无意中看了一眼对面一所大宅子,不由愣住了。 第186章 锦衣卫所 只见那宅子门前悬挂一块大匾,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大汉锦衣卫北镇抚司晋北卫所。 刘轩向身旁的婉儿问道:“锦衣卫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婉儿道:“可能就是今天吧,我昨日和香儿姐逛街,还没见到。” 刘轩点点头,道:“你在这里等七夫人,我和谷雨过去看看。” 两人走到卫所门前,门房中立刻闪出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青年,其中一人冷峻地说道:“此处乃锦衣卫所,外人禁入。” 谷雨拿出刘轩腰牌,递给那人道:“这位是晋亲王,要见你们长官。”那人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还给谷雨,微微低头,对刘轩道:“王爷请进。” 刘轩点点头,抬步走进院子,在一名锦衣卫的引领下来到了厅堂。只见厅堂两旁垂立着十几名锦衣卫,为首一人坐在中间桌子前,正低头阅读公文。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 刘轩脸上的惊讶神态,却又远甚于这名锦衣卫长官,因为这人他认识,正是老相识云朵。 云朵见到刘轩,连忙从桌后走出,单膝跪地,抱拳道:“锦衣卫北司千户云朵,见过晋王殿下。”刘轩示意她平身,微笑着说道:“云百户,哦不对,是云千户,你我真是有缘啊,怎么又从京城调到晋北来了?” 云朵面无表情地说道:“此乃上级命令,云朵不敢过问。不知王爷来此,有何吩咐?”刘轩道:“本王路过此地,进来看看,并没有什么事情”说着,将手搭在云朵肩上,接着道:“你小小年纪,居然就做到了千户,是为朝廷立了什么大功,还是因为长的漂亮?” 云朵自然听出刘轩此话不怀好意,脸上却毫无波澜,说道:“王爷请自重。”刘轩收回手,神色也变的肃然,道:“听闻你们锦衣卫查案,从不经过当地官府,审讯更是凌驾于大汉律法之外,可晋北是我的封地,希望你以后若是调查我手下官员,提前和我打声招呼。” 云朵眼帘低垂,道:“锦衣卫直接效忠圣上,王爷好像没有干涉我们的权利,不过既然王爷开口了,我尽量就是。”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就先谢过了。当年你从金陵一路护送本王返京,我和王妃一直心存感激。有时间去我家坐坐,容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云朵道:“王爷好意,微臣心领了。只是锦衣卫从不接受朝中官员宴请,还望王爷见谅。”刘轩摇摇头,道:“真拿你没办法,你忙吧,本王告辞了。”云朵躬身道:“王爷慢走,恕不远送。” 刘轩走出几步,回过头道:“云千户,你说你一个挺貌美的小姑娘,整天板着脸,说话又冷冰冰的,以后还能不能嫁出去啊。” 云朵冷言说道:“此事自不劳王爷操心。” 刘轩笑了笑,转身带着谷雨离开。 回到内衣店,萧轻语正在等候,见刘轩进来,走上前,小声说:“夫君,我选了几件。”刘轩把嘴凑到她耳旁,轻声说:“今晚穿上,给夫君看看。”萧轻语羞红了脸颊,心中却甚是甜蜜,轻轻点了点头。 刘轩哈哈一笑,转头对周芸说道:“芸儿,听说你好久没回王府了?总是住在店铺里,难道不知道奶娘想你?”周芸道:“店铺事情太多,我脱不开身啊,再说我就是回去,我娘也没时间睬我。” 刘轩心想也是,宁欣月即将临盆,王雅馨日夜守在她身边照料,确实无暇顾及自己的女儿。他抬眼望向周芸,这个曾经行事毛楞的小姑娘不仅长高了半头,脸庞上的青涩更是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睿智与干练。 想到婉儿才十六岁,却已为自己独当一面,而自己却很少关注她,刘轩心中不禁升起了一股愧疚。他说道:“芸儿,一会儿我们去吃火锅,你也一起去吧。许久未见,我也挺想你了,咱们好好说说话。” 周芸脸颊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轻声应允。转身细心地嘱咐店内伙计一番,待一切安排妥当,才与刘轩等人一同步出内衣店。 站在街上,刘轩再次望向对面的锦衣卫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暗自猜测费定康在晋北设立卫所的目的。陡然间,他心中一动,想到了一种可能。 第187章 民心所向 “味之源火锅城”坐落在晋北城的繁华地段,门面宽敞,装饰典雅,乃是晋北最大的饭店,据说掌柜姓白,以前是太原张家的厨师。 火锅城之所以生意火爆,不仅是因为“涮”这种新奇的吃法,更是因为火锅汤料中有一种昂贵的调料——辣椒。这种调料乃是“味之源”独有,别家饭店老板,就是想模仿涮肉这种吃法,因为没有辣椒,也模仿不来。 此时正值饭口,火锅城中早已坐满了食客,或三五成群,或七八人结伴,围坐在铜锅旁,享受着热气腾腾的涮肉和醇香的美酒。 “几位客官,里面请!”饭店小二见到刘轩等人,热情地招呼着,将他们引领到一张空闲的桌子旁。他却绝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就是这饭店幕后的老板。 几人坐好后,小二问道:“客官,本店汤料有微辣、中辣、超辣、麻辣……”谷雨听小二滔滔不绝的介绍,暗自好笑,打断他的话,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们要微辣汤锅,来三斤羊肉,一斤猪五花肉,再搭配些鸭血、豆腐、粉条和白菜。另外来一坛高粱醇和五个烧饼。” 小二闻言,立刻点头应承道:“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上菜。” 没过多久,装满了开水的汤锅以及菜品便被端上了桌子。谷雨打开酒封,细心地为刘轩和萧轻语斟上了酒。高粱醇的醇香四溢开来,刘轩举起酒杯,轻抿一口,随即微笑着说道:“大家都饿了吧,赶紧吃吧。” 萧轻语等人闻言,也都拿起了筷子大快朵颐。羊肉的鲜香、猪五花肉的肥美、鸭血的滑嫩、豆腐的细腻、粉条的筋道以及白菜的清脆,在微辣的汤料中交织出美妙的滋味,令人回味无穷。 “狗蛋,你真的打算去丹州啊。”刘轩等人正吃着,一声破锣般的大嗓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只见旁桌边坐着几名男子,个个脸上通红,已有七八分酒意。他们桌上摆着一盘羊肉,其余皆是豆腐粉条等素食,几人穿着打扮也甚是普通,像是寻常百姓。 刘轩等人听他们谈到了丹州,便不再交谈,一边默默吃喝,一边暗自留意他们的对话。 只听那名叫狗蛋的汉子道:“是啊,张大哥,我已经报名了,带三个弟弟一起去。我们家里穷,在晋北,很难给弟弟说上媳妇。所以今天叫上各位吃点好的,和大家道个别。” 那张大哥说道:“这样也好,听说丹州当地官府给移民免费分房子,那里正在大力开发,只是女多男少缺少劳力,你兄弟都有一把子力气,只要肯吃苦,银子肯定比这里赚的多,说上媳妇应该没问题。” 另一人说道:“最好去秃木,那里几乎没有男人,到了就给介绍对象。而且羯人女子个个肤白貌美,如果娶了那样的媳妇,晚上搂在被窝里,啧啧……我若不是因父母年迈,倒也想去那里娶上几房小妾。” 一人笑道:“行了吧郝老三,就凭你这小身板,能骑动那样的洋马?”郝老三佯怒,叉着腰道:“李平,你这是瞧不起人,如果给我个羯女,信不信我一晚来三次?”那桌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婉儿、周芸等人听他们言语粗俗,不由脸颊发红,暗自皱眉。却听一人说道:“其实要娶羯人媳妇,也不一定去非要去丹州,前几天邓大人组织相亲,我隔壁周小四就带回来一个,那羯人女子相中了小四,不但不要彩礼,还把她在服装厂做工发的工钱拿了出来,说两人结婚用。” 一人说道:“小四相貌英俊,自不必说。现在晋王带回来的羯人和鲜卑女人,大多都嫁出去了,以后再想娶不要彩礼的胡人媳妇,就得去契州和丹州了。我们村宋家六兄弟,就都去了契州,准备在那里娶妻生子、安家落户。” 郝老三摇摇头,说道:“契丹女人大多是大饼脸,高颧骨,眯缝眼,可不好看,俺还是喜欢那种白白的羯人女子。” 萧轻语闻言,不由大怒,便欲站起来找郝老三理论。刘轩手疾眼快,一把抓住萧轻语的胳膊,连连向她摇头。却听李平说道:“你这话不尽然,据说咱们王爷的七夫人,便生得极美。” 郝老三说道:“七夫人乃是契丹万里挑一的美女,怎么能和普通人相比?再说咱们这些人,又如何敢和王爷相提并论?以咱们王爷的才能,便是把天上的仙女娶回来,也完全有资格。” 萧轻语本来恼郝老三贬低契丹女子,这时听他先夸自己,接着又夸刘轩,言语极为真诚,心中的火气登时消了。只听张大哥赞同着说道:“郝老三平时不靠谱,这句话却是没错。自从晋王来就番,我们晋北百姓的生活,可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咱们这些穷苦人,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来下馆子?” 一人说道:“是啊,如果以后晋王能继承大统……” “老丁,你别瞎说”李平连忙制止住他,小声道:“你不知道锦衣卫搬到晋北了吗?这话如果被他们听到,你我掉脑袋还在其次,连累了晋王殿下,我们可是万死莫赎了。” 老丁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锦衣卫又如何?倘若他们胆敢对王爷有丝毫不敬,我老丁第一个抄起刀来,与他们誓死相拼!”另一人紧接着附和道:“第一个哪轮得到你老丁,若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对王爷不敬,恐怕晋北的百姓,眨眼之间就能将他踩成肉泥。” 狗蛋也不甘示弱,补充道:“岂止是晋北的百姓,就算我以后去了丹州,若是听到有谁胆敢不敬晋王殿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赶回来,找他拼命到底!” 萧轻语等人在旁听的真切,纷纷将目光投向刘轩,脸上的表情犹如万花筒般绚烂多彩,一个比一个微妙。刘轩被几个女人瞧得一阵羞赧,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说得好!”另外一桌走出一名大汉,端着酒碗大声说道:“几位朋友,就冲你们如此恭敬晋王殿下,我老黑也要敬你们一碗。” 老丁等人连忙站起来,同那叫老黑的人一起干了碗中白酒。老黑用衣袖擦擦嘴,道:“不瞒几位,我们兄弟几个本是安民县山贼,因仰慕晋王,特意赶来参军,想在他老人家麾下效力。” 老丁拱手道:“佩服!可惜我们几个身体孱弱,不够当兵的条件,不然也愿意追随晋王,去前线杀敌。” 老黑哈哈一笑,朗声说道:“当今晋北的老少爷们,一提起晋王,哪个不是双挑大指啊。”老丁还没答话,却听远处一女子说道:“这位壮士,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老黑一愣,转身望过去,只见说话的是柜台前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不由怒道:“俺说的有何不对?” 那女子同样是在此用餐的客人,她站起来说道:“你只说男人佩服晋王,难道我们女子就不佩服了?你可知道,这晋北地界,有多少小姑娘心中仰慕晋王?姐姐我虽年纪大了,前些日子却也梦到自己脱光了衣服,前去服侍他老人家。” “噗!”刘轩听到女子大胆直白的言辞,一口酒喷在桌子上,呛的不停咳嗽,惹得婉儿等女子捂嘴偷笑。还好,此刻人们被女子逗得哄堂大笑,并没人注意他们。 笑声中,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站起来,道:“诸位,学生提议,咱们共同举杯,祝福晋王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响应,一时间,大厅内几十人纷纷端起酒碗水杯站了起来,唯独刘轩一桌五人坐在那里不动,显得特别扎眼。 先前那豪爽女子皱了皱眉头,朝刘轩说道:“小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刘轩连忙站起来,道:“失礼失礼,在下也非常仰慕晋王,只是反应有些迟钝。”萧轻语等人见此,也都站了起来。 女子笑道:“这就对了!正是因为晋王,晋北的治安才如此清明。若是从前,你这样带着这几位美貌夫人逛街,早被人盯上了,迟早会给人绑了去。”说罢,她举起酒碗道:“来,我们一起祝晋王殿下福寿安康!” 众人齐声叫好,紧接着大厅内酒碗水杯相碰之声不绝,众人也不管手中端的是酒是水,都是一饮而尽。 刘轩也举起酒杯,与众人一同饮下。他心中感慨万分,没想到自己在晋北百姓中的威望,竟然如此之高…… 第188章 京官到晋 两天之后,晋王府内洋溢起了喜庆的氛围——王妃宁欣月顺利诞下了一个男婴。 刘轩欣喜万分,给孩子起名庆远,将他的生辰八字写在折子上,遣人送往京城宗人府登记。庆远满月刚过,王府再添喜讯,冬宁和索菲亚先后给刘轩生下女儿庆瑶和庆蕾。王府的内宅,仿佛一夜之间,被孩子们的哭闹声填满,却又显得无比温馨。 刘轩的笑容,几乎未曾离开过他的脸庞。接下来数月,他几乎足不出户,在家陪着妻儿,享受天伦之乐。当然,政务的事情刘轩也没落下,每天下午,他都会在书房处理公文,接待前来述职的官员。 这几个月,刘轩所辖之地,好消息是一个接一个。而最令他欣慰的是,手下的文武官员,处理各种事情已日趋成熟,好多以前需要他亲力亲为的事情,如今已能由他们妥善处理,让刘轩得以从繁琐的政务中抽身,更多地陪伴家人。 这日,秦修过来禀告:“王爷,京城派来的官员到晋北了,连家属随从有六千多人,由于人数众多,驿馆无法容纳,知府程大人已安排部分人员在当地商贾家中借宿。” 刘轩笑了笑,道:“契、丹两州的城池建设已接近尾声,这些家伙也该来摘桃子了。告诉程达安,就说本王事务繁忙,暂且让他们等候几日。” 秦修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刘轩道:“大人,这是这些官员的花名册。” 刘轩随手翻了翻,放在桌子上,道:“据京城的探子说,太子选拔的官员,大多是老五的人,还有一些在朝中不得志的中间派,再就是一些昏庸之辈,此事你怎么看。” 秦修不假思索地说道:“看来太子当前并不想和王爷关系破裂,没有意图控制契、丹两州,只想借此机会排除朝中异己。”刘轩微微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去安排吧,五天之后,我在神石宴请这些官员。” 秦修连忙答应,起身告辞而去。 刘轩让人叫来刘全,吩咐道:“过几日我要请客,大约一百二十人。你让大食堂多准备一些红薯、土豆和玉米。” 刘全心中充满疑惑,不明白王爷为何选择在大食堂设宴,更不理解为何让他准备寻常百姓食用的粮食,而非酒肉佳肴。不过他是一个合格的管家,虽然不明刘轩用意,却也会相问,只是点头应允照着去做。 “等一下。”刘全刚走出两步,却刘轩叫住:“刘全,你今年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吧。”刘全忙回答道:“是,我今年二十五岁”。刘轩道:“不小了,也该说房媳妇了,明日邓大人在神石安排相亲,你去看看吧。你看我,比你年龄小,孩子都五个了。” 刘全犹豫了一下,跪在地上道:“王爷,属下已有喜欢之人,不想去参加相亲。”刘轩一愣,微笑着说:“既然已有心仪女子,为何不早跟我说?她是咱们王府的人吗?” 刘全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回禀王爷,我喜欢的是李春兰。”刘轩吃了一惊,过了片刻,才说道:“她不是你寡嫂吗?你若娶她,老管家是否会同意?” 刘全答道:“我父亲已经同意了,只是担心王爷不允。”刘轩想了想道:“也好,既然你父亲答应,我也没意见,你们本是一家人,结合在一起,对你侄子成长也有益处。” 刘全连连磕头,道:“多谢王爷。” 刘轩道:“起来吧,啥时候成亲通知我一声,我也讨杯喜酒喝。”刘全站起来,满脸欣喜地说道:“那是自然,我下去做事了。” 刘轩微笑着点点头,道:“去吧。” 望着刘安的背影,刘轩暗觉好笑,自己娶了妻子的嫂子,管家又娶了亲嫂,这晋王府的人,可都不在乎世俗眼光啊。陡然间,他心中一动,脑子里浮现出张雅的身影,心中暗想:“她现在也应该生了,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晋北驿馆内,韩凤武端坐于屋内的一把雕花椅上,面容阴沉如水,眉宇间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不悦。 他本是光禄寺卿,负责筹划朝中祭祀、朝会等琐碎事务,虽然官阶不低,却并无多少实权在手。这次被刘鹏提拔为契州巡抚,一跃成为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让韩凤武心中充满了喜悦与期待,想着凭借自己的才学与能力,定能大展宏图,成就一番事业。 不曾想抵达晋北后,刘轩却以公务繁忙为由,迟迟不肯接见他们一行。这让韩凤武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如今的他,已非昔日可比,身为二品巡抚,管辖一州之地,刘轩如此怠慢,不仅是对朝廷命官的公然侮辱,更是对他个人尊严的严重践踏。 这几日,韩凤武也曾找丹州巡抚丁坤商讨此事,可丁坤只是非常敷衍地说“再等等”。这让韩凤武十分不满,以前丁坤是礼部左侍郎,比他高半阶。如今两人同为巡抚,丁坤哪还有资格这般傲慢无礼? 正当韩凤武心中愤慨之际,一名下人匆匆进来禀告:“老爷,晋北知府程大人求见。” “知道了。”韩凤武细心的整理了一下自己崭新的朝服,威严地说道:“让他进来吧。” 下人闻言,连忙应了一声,跑出去传话。一会的功夫,程达安走进来,躬身道:“下官程达安见过韩大人。” 韩凤武官威十足,鼻孔中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在程达安身上扫视片刻,方才问道:“什么事情?” 程达安微微抬头,答道:“晋王殿下中午特备饭食,请大人们前往晋北大食堂就餐,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马车下官已准备妥当,就停在驿馆之外,随时等候大人们启程。” 韩凤武闻言,心中暗自思量:“这晋王就算再狂妄,终究还是得设宴款待于我,早知这样,何必端他亲王的架子。” 他心中又有些好奇,晋北的高档酒楼,为何会取如此土气的名字。但自持身份,韩凤武并未询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随着程达安走出了驿馆。 在驿馆的门外,众位官员已悉数到齐。他们正围成几圈,朝里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韩凤武见了,不禁奇怪。 第189章 有轨马车 众人观看的,乃是一种奇怪的马车。 只见这种马车足有两丈多长,七尺多宽,下面装有八个车轮。车前面是四匹健马,分成两排,左右各站着一名车夫,他们身着统一的服饰,精神抖擞,随时准备启程。 丁坤也在人群之中,此时他正蹲在地上,仔细研究着马车的轮子。来时他便发现晋北宽阔的马路中间,有两条笔直的轨道贯穿全城,却不知作何用处,此时见马车轮子和轨道契合,登时醒悟,这两条轨道是为了马车而设。只是他心中仍有一个谜团未解,如此笨重的大车,仅凭四匹马如何能拉动? 见到程达安,丁坤站起身子,指着马车问道:“程大人,此为何物?”程达安微笑着解释道:“这是晋王研制的有轨马车,请丁大人乘坐感受一下。” 丁坤“哦”了一声,看向韩凤武,道:“韩大人,咱们上去试试吧。”韩凤武点点头,心中颇为犹豫,担心这奇怪的马车行走起来会翻倒。可见丁坤率先后上了马车,又不愿在他面前失了面子,便一咬牙,也上了马车。 车厢内甚是宽敞,中间设有一条过道,两旁是一排排座椅。一辆马车,便能载下三十余人。待车厢里坐满后,一名穿着奇怪制服的小伙子关上了车门,接着拉了一下门边的绳子,只听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铃铛声。前面车夫听到铃声,便一声吆喝,把马鞭甩在马屁股上,马车随即缓缓行驶起来。 丁坤等人都死死抓住身前扶手,心里有些紧张,担心马车失控侧翻。可行驶了一阵,众人见车外房屋树木不断向后倒去,显是马车走的极快,却不觉得有何颠簸,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丁坤转头看向身旁的程达安,问道:“这辆马车为何行驶得如此平稳?”程达安回答道:“回大人,一方面是因为轨道铺设得十分平整,另一方面是因为车身上安装了晋王发明的诸多装置,既能确保乘客的安全,又能使马车在高速行驶时保持稳定。” “晋王真不愧是大汉第一才子啊。”丁坤自言自语了一句,接着问道:“这种马车如何停下来?” 程达安指了指那名穿制服的小伙,道:“他们叫做乘务,是专门在马车上做工的。若是车上乘客需要下车,就告知他们,他们拉动绳索,前面的车夫听到铃铛声后便会刹住马车。这种有轨马车设有固定站点,以供乘客上下车。” 说到这里,程达安又指了指窗外,道:“大人快看,这是谢家胡同站点,站牌上写着马车每天驶过此站点的大致时间,若要坐车,提前在此等候就行。不过我们今天包车,直达食堂,所以车夫才没停靠。” 丁坤点点头,看向窗外,陷入了沉思之中。猛然间,他身子一震,伸出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了几下,转回头,问道:“程大人,这可是透明琉璃?为何是平的?” 程达安笑了笑,道:“回大人,这是平板琉璃,亦叫玻璃 ,也是晋王发明的。现在晋北大户人家,都把这种东西安在窗户上,既不怕水,采光也好。” 丁坤心中深感震撼,他环视了一下车厢,指着车门边一个大铁箱问道:“那个是作何用处的?”程达安道:“那是投币箱,上面有孔。百姓们若是坐车,上车时把车费投到里面即可。” 丁坤大吃一惊,问道:“如此奢侈之物,普通百姓也有机会乘坐吗?”程达安点点头,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自豪的神色,道:“是的,从城里到神石县,几十里路,只需要支付十文钱即可乘坐。晋王发明有轨马车,就是为了方便老百姓。这车造价不菲,又需要雇佣车夫和乘务,晋王殿下搞这公共马车,每天都在赔钱。” 丁坤用力咽了口唾沫,道:“这种马车研制出了多久了?”程达安道:“新研制的,现在还在测试期。晋王说了,等马车批量生产,制作成本就会降下来,早晚有一天,大汉所有的百姓都能坐上这种便捷便宜的出行工具。” 丁坤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眼睛透过平板玻璃看着前方,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韩凤武坐在他们后排,将两人的谈话都听在耳里,心中大不以为然,暗想:“都说晋王喜欢奇技淫巧,果然没错。费劲心思弄这东西又有何用,难道它能比骑马还快,比坐轿还稳?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笼络人心罢了。”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稳稳的停了下来,众官员先后下车。 只见路旁一座大厅,门匾上写着“晋北第五食堂”几个大字。程达安朗声说道:“诸位大人,晋王殿下今日在此请各位用餐,大家请进吧。 此时,门口早已站立着一人,他身着长袍,面容清癯,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睿智。见到程达安等人到来,他连忙拱手施礼。 程达安识得此人名叫秦修,曾是永丰县主簿。自辞官后,便投身晋王府,担任了师爷一职,地位今非昔比。 虽然秦修曾是自己手下,但程达安此时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向身旁的韩凤武与丁坤引荐道:“两位大人,这位便是晋王府的师爷秦先生。” 韩凤武坐了许久马车,心中早已淤积了一股无名之火。此时见眼前这酒楼门脸的寒酸模样,再见刘轩只派了一名师爷前来迎接,脸顿时沉了下来。 第190章 粮宴风波 韩凤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阴阳怪气地问道:“王爷大驾何时能到?” 秦修听韩凤武语气不善,却面色如常,依旧保持着那份恭敬的姿态,答道:“回大人,我家王爷因另有要事需处理,需稍晚一些才能到达。他特意嘱咐在下,先陪各位大人用餐,请大人们务必赏光。” 韩凤武心中冷笑连连,刘轩这是摆明了在故意怠慢他们。他心中暗骂刘轩架子大,只是冷哼一声,便也不再搭理秦修,径直迈进了食堂。 相比之下,丁坤就显得客气多了。他举手向秦修回礼,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与一众官员一同走进了大厅。 只见大厅内装修虽简朴,但空间甚是宽敞,四十多张桌子整齐地排列着,桌面擦得一尘不染,只是那桌椅的边角略显破旧。 众官员按照官阶大小结伴入座。程达安虽是知府,但身为东道主,便与秦修一同陪着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州级官员坐在了一起。 秦修微笑着向众人说道:“诸位大人,我家王爷事先已经吩咐过了,咱们吃饭不用等他。”说罢,他招手叫过一名小二打扮的中年女子,吩咐道:“麻烦你给各位大人上饭吧。” 那女子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了后厨。不一会儿,十几个与她穿着同样衣服、年龄相近的男女服务人员鱼贯而出,他们手持筷子和食碟,动作娴熟地为众人分发了餐具。紧接着,他们又端出一个个大托盘,分别放在了每张桌上。 秦修站起身来,朗声向众人介绍道:“诸位大人,请看桌上的这三样食物。它们分别叫做玉米、红薯和土豆。这些都是晋王殿下精心培育的高产作物,日后将会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如今恰逢收获季节,所以晋王特意请各位大人先行品尝。这三种食物食用起来非常方便,只需剥开外皮,便能直接享用。” 众官员闻言,纷纷好奇地望向桌上的食物。他们之中有人曾听闻过这些作物的名字,但真正品尝过的却寥寥无几。 韩凤武本在为刘轩的怠慢而愤愤不平,见刘轩只以几种粮食招待他们,心中火气更盛,脸色也愈加阴沉。 丁坤却是心中一动,一下子想起了刘轩在金陵购买茶叶,与西洋人交换粮食种子的事情。此时见那批种子已变成粮食端上了餐桌,对刘轩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他率先拿起一个蒸熟了的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薯肉。 丁坤轻轻咬了一口,咀嚼着那软糯香甜的口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赞道:“好吃,很甜!各位快尝尝。” 正这时,只见三个民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他们说笑着,在柜台前买了一些煮玉米,坐在远处吃了起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民工进来用餐,他们所吃的,也都是玉米、红薯和土豆,这些人边吃边聊,食堂内内顿时充满了热闹的生活气息。 韩凤武忍耐本快到了极限,此刻一抬头,恰好瞥见墙壁上那“三文吃饱,五文吃好”的字迹,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微微颤动,随即拿起一枚玉米,狠狠地摔在地上,玉米粒四溅。 韩凤武瞪视着秦修,怒道:“岂有此理!你这小小师爷,竟敢如此戏弄本官!本官绝不相信,晋王会用这等粗劣之食来款待朝廷命官,还让我等与市井之人一起用餐。” 众官员见韩凤武发怒,个个惊得面面相觑。那些民工,本已习惯和邓志伦等官员同在食堂吃饭,见这位大老爷突然发怒,更是不敢再言语。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大厅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凤武身上,气氛异常紧张。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当此时,一位气质不凡的青年男子口中吟诵着诗句,缓步踏入大厅。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玉米,小心翼翼地擦去泥土,目光严厉地看向韩凤武,问道:“韩大人,此乃供人食用的粮食,为何无故丢弃?” 丁坤认出来人正是晋王刘轩,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道:“微臣丁坤,见过王爷。”众官员听闻晋王驾临,也纷纷起身,向刘轩请安。 刘轩朝众人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再次将目光落在韩凤武的脸上,语气冷冷地说道:“韩大人,你可知道去年我国闹饥荒,饿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吃不饱肚子,被迫加入流匪,走上了造反的道路?粮食,对于百姓而言,是生存的根本,每一粒都珍贵无比。你身为朝廷命官,更应该懂得珍惜粮食,体恤民情,而不是在这里肆意浪费,摆官架子。” 韩凤武被刘轩的斥责说得面红耳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受到刘轩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势,不敢直视对方锐利的目光,只能低下头,小声说道:“王爷,我……” “你什么你?”刘轩粗暴地打断了韩凤武的话,语气冰冷而严厉:“你身为朝廷命官,倒卖官爵,大肆敛财,整日沉迷于享乐之中,早已忘了百姓的疾苦,自然吃不下如此食物。” 说着,刘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狠狠地摔在桌子上:“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本王收到的举报信,上面详细列举了你的种种罪行——贪墨银两、指使家奴杀伤人命、强娶民女……这些罪行,哪一条都足以让你身败名裂!” 众官员见状,纷纷色变,意识到刘轩此举,显是早有准备。 韩凤武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仍强作镇定地辩解道:“这是在信口诬陷下官的清白,下官从未做过那些事情,请殿下明察。”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韩凤武,你休要狡辩。王友江是你的小舅子吧,他强抢民女杨翠英,并残忍地打死了她的夫婿。事情败露后,你非但没有严惩他,反而打点关系,让他逍遥法外。如今,你又为他买了一个契宁知府的官职,企图让他继续为非作歹。这些事实,本王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你还想抵赖吗?” 说完,刘轩朝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命令道:“来人,将这个狗官的官服扒去,押入大牢,等候审理。” 韩凤武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两步,声音极为不甘:“我乃朝廷二品官员,王爷有何权利随意抓捕我?” 刘轩冷哼一声,目光如炬,直盯着韩凤武,冷冷说道:“本王确实无权抓你。不过,有人却有这个权利。” 随着刘轩话音落下,一人掀开门帘,缓缓走了进来。 第191章 杀鸡骇猴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来人,只见是名年轻女子。此女面容绝美,走到哪里,都会引得男人侧目。然而,此时人们关注的焦点,却汇集在她的行头上——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 “锦衣卫?”韩凤武打了个激灵,他自然知道锦衣卫的手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来人正是云朵。她径直走到刘轩跟前,冰冷的语调中带了几分调侃:“王爷赏赐的东西,可真是不好拿啊。”她心中明了,自己此番是被刘轩巧妙利用了。 原来,今日上午,刘轩匆匆赶到锦衣卫卫所,神秘兮兮地向云朵展示了一项发明——手铐。这手铐设计精巧,既实用又灵活,且便于携带,云朵立刻便明白它价值所在,当即表达了购买的意愿。 刘轩直言手铐不是商品,不能对外出售,却大方地表示愿意赠送云朵二百副,但需要她亲自带人来神石取。 云朵虽知刘轩绝无此等好心,这其中必有算计,但抵不过手铐的诱惑,便同刘轩一起赶来。 刘轩见云朵不用自己召唤,适时进来,心中暗自佩服其聪明。他指着韩凤武说道:“此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更暗通燕国、图谋造反,你们锦衣卫难道要视而不见吗?” “胡说八道!”韩凤武听刘轩公然诬陷自己通敌,情急之中也顾不得礼数,指着刘轩咆哮着说:“你血口喷人。”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侧目瞥了韩凤武一眼,淡淡道:“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言罢,他转头对身后的李强吩咐道:“把在韩凤武住处搜出来的东西拿出来。” 李强闻令,立即解下背后包裹,扔在地上。众人低头看去,只见包裹中散落着几封书信,赫然还有一件龙袍。 众人初时一惊,但定睛细看,却都不由得哑然失笑。那件所谓的“龙袍”,做工粗糙至极,面料低劣,颜色图案与真正的龙袍更是相去甚远,分明是民间艺人唱戏时所用的戏服。若说韩凤武图谋篡位,打算穿着这身衣服登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韩凤武气得浑身颤抖,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朵自然看出了刘轩乃是栽赃陷害,但涉诛九族的重罪,她又不得不谨慎对待。于是对手下命令道:“把韩凤武押回去审问。” 韩凤武大声呼喊,声嘶力竭:“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 然而,那些锦衣卫哪听他辩解,只管将他按倒在地,捆了起来。一名锦衣卫嫌韩凤武叫喊心烦,随手拿起桌子上一块抹布,塞进了韩凤武的嘴里。 云朵朝刘轩拱了拱手:“微臣需即刻回去审案,就此告辞。” 刘轩拱手回礼,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云千户辛苦了,此次办案务必公正严明。”言罢,他转头对身旁的亲兵下令:“速去军械库,取二百副手铐来,赠予云千户,以助其办案之需。” 亲兵领命,迅速离去。云朵朝刘轩点点头,带着手下锦衣卫,押着韩凤武开了现场。 在场的一众官员皆是噤若寒蝉,韩凤武贪赃枉法,他们心中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说他草菅人命,虽然具体细节不甚了解,鉴于韩凤武平日的作风,众人也选择相信。可刘轩说韩凤武私通燕国、图谋造反,众人却是万万不相信,情知韩凤武既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耐。 眼见韩凤武被锦衣卫押解离去,官员们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深知,即便韩凤武最终能够解释清楚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但经过锦衣卫的严酷审讯,他也必将遭受难以想象的折磨。 一些胆小怕事的官员,此刻吓得浑身发抖,生怕刘轩也会给他们安上什么罪名。而那些做过见不得人事情的官员,更是惊恐万分,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几乎要跌倒在地。 整个场面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官员们各怀心事,均不敢言语。 刘轩环视了一下众人,突然喝道:“谁是王友江?”一名身穿知府官服的人哆嗦着走出来,道:“回王爷,下、下官是王友江。”刘轩看了看他,道:“来人,把这狗贼拖出去斩了!”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光凭手中证据,不加审讯,便斩杀朝廷四品官员,这个晋王也太霸道了。王友江更是脸色煞白,高声呼喊:“王爷,下官……”可他辩解尚未出口,李强已如鬼魅般闪至其身前,一拳重重击在其下颚,只听“咔嚓”一声,王友江的下巴竟被生生击的脱臼,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李强干净利落地给王友江戴上手铐,将其押解而去。 不一会,李强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返回。他将人头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地报告:“王爷,狗官已斩,请王爷验明正身。” 刘轩轻轻一笑,环视着在场的众官员,指了指李强手中那颗不停滴血的首级,故作疑惑地问道:“你们看看,这是刚才那家伙吗?本王记性不太好,可别杀错了人。” 在场的官员们,许多都认识王友江,见他转瞬之间便身首异处,那首级面容扭曲狰狞,显然是死前充满了极度的不甘与恐惧,无不骇然。 这些京城官员大多是文官,哪里见过如此血腥恐怖的场面,一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丁坤才勉强鼓起勇气,回答道:“王爷,此头颅确实是王友江的。” 刘轩轻轻点头,道:“那就好,拿出去找个地方连尸体一起埋了。”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在场的官员们,缓缓开口:“谁是孙洋?” 一名年约五十多岁的官员,听刘轩提到自己 ,颤抖着站了出来,声音中带着畏惧:“王爷,下官便是孙洋。” 刘轩应了一声,缓缓绕着刘洋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那审视的眼神让孙洋心惊胆战,几乎要尿了裤子。却听刘轩开口说道:“你是契州的布政使吧?从现在起,本王提升你为契州的巡抚。到那里好好干,可别辜负了我五弟对你的信任哦。” 孙洋听刘轩提到赵王,显然是知道自己的底细,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道:“属属属……属下谢谢、谢过王王爷。”历来官员升职,将感谢的话说得如此胆战心惊、丧魂落魄的,只怕这孙洋是第一遭了。 刘轩点点头,命令手下擦干净地上血迹,自己径直坐在桌旁,拿起刚才韩凤武丢弃的玉米,剥开外皮,啃了一口,道:“饭还热着呢,大家赶紧吃吧。” 众人闻言,如释重负。各自找位置坐下,拿起托盘中的红薯土豆,开始狼吞虎咽起来,生怕吃的慢了,被刘轩误解。这吃相,便是路边乞丐见了,也会忍不住生出怜悯之心,把手中乞讨来的食物分给他们一半。官员们却浑不知觉,虽然食不知味,却感觉以前吃过的山珍海味,远不如此刻所食味美。 刘轩吃了几口,便停了下来,看向众官员问道:“谁是秃木知府杨泽田?”那杨泽田正拿着一根玉米狂啃,陡然听闻刘轩叫他,手中的玉米棒“吧嗒”一声掉在桌子上,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答道:“下官便是。” 刘轩皱了皱眉头,示意他坐下,道:“那秃木城本是羯人旧都,需要迁移大批汉人百姓过去实边,你没有这方面的管理经验,本王打算派一人过去主抓全局,把你降为同知,做他的副手,你意下如何?” 杨泽田连辞官回家养老的念头都有,哪还敢反对刘轩给他降职,连忙说道:“属下听从王爷吩咐,定会全力配合知府大人,将秃木城治理好。”刘轩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正这时,只听门轴声响,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刘轩身旁,施礼道:“见过王爷。”刘轩面带微笑,亲切地说道:“单师爷,还没吃饭吧,坐下来一起吃点。” 单师爷摇了摇头,回答道:“属下已经吃过了,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于王爷。”刘轩语气温和地说:“你是我的心腹,有事直说便是,何须如此客气。” 单师爷略显迟疑,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位官员。刘轩见状,立刻会意,说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朝廷派来的官员,没有外人,单师爷但说无妨。” 单师爷这才开口:“王爷,那永丰知县,乃是我的表弟。前几日,他因贪污了二十两纹银,被抓进了监牢。属下斗胆为他求情,恳请王爷念在他初犯,且所贪银两不多,能够高抬贵手,对他从轻处理。” “岂有此理!”刘轩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声音中充满了威严与愤怒:“二十两银子,你说很少吗?它足以购买四千斤大米,够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开销!这难道是小数目吗?” 单师爷被刘轩的怒火震慑,脸色瞬间苍白,连忙低头认错:“属下知错了,王爷息怒。” 刘轩冷哼一声,语气严厉:“知错了?你身为本王的心腹,竟然为这样的贪官说情,实在令我太失望了。贪污无大小,每一分一毫都是对百姓的剥削,你怎能如此糊涂!”说完,刘轩转向李强,下令道:“把单治国拖出去,重打五军棍,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众官员皆是一惊。从两人对话中不难推断,单师爷定是刘轩心腹。在他们看来,二十两银子的贪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刘轩说翻脸就翻脸,对属下的要求之严格可见一斑。他们看着单治国被李强拽出房间,随后外面传来阵阵棍棒交加的声音,每个人的心中都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仿佛那军棍也打在了自己的屁股之上。 刘轩目光扫视在场官员,冷峻地说道:“诸位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本王虽身处边陲,却也略知一二。过往之事,本王暂且不予追究,但望你们之中犯过错误的人以此为鉴,痛改前非。” 稍微停顿了一下,刘轩语气更加严厉:“若有人胆敢再犯贪赃枉法之事,本王必将新账旧账一起算,数罪并罚,绝不姑息!本王治下,容不得半点腐败与不公!” 众官无不心惊胆战,纷纷低头,不敢直视刘轩的眼睛。 刘轩见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本王希望诸位能恪尽职守,清正廉洁,共同为百姓谋福祉。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赢得百姓的拥戴,国家的长治久安也才有保障。” 众官员听了,纷纷表示将铭记王爷教诲,恪守本分…… 第192章 关前对峙 第二日清晨,京城来的官员们早早起来,踏上了前往就职的征途。他们如此匆忙赶路,却并非是对未来的仕途的憧憬,而是想尽快逃离晋北这个令人畏惧之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友谊南关前,却意外地发现关门紧闭,阻挡了他们的去路。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前来送行的程达安身着四品官服,头戴乌纱帽,显得格外庄重。他缓缓下了轿子,走到关前,扬起头,对着守城的士兵高声喊道:“速开城门,让诸位大人出关!” 只听守城的士兵城头上回道:“友谊南县乃军事重镇,没有晋王殿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 程达安一怔,他知友谊关平时可任由百姓出入,今日封关,定是刘轩刻意安排。他虽心知肚明,却也不敢说破,只得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吊桥前,再次说道:“我乃晋北知府,前来给诸位大人送行。请放心打开城门,让我们通行。” 那士兵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说道:“不行!没有晋王的手谕,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从此处经过。尔等速速后退,否则休怪弓箭无眼!”话音未落,只听“嗖嗖”几声,几支锋利的箭矢已经插在了程达安身前的地上。程达安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几步。 众官无不色变,“天王老子”意指何人,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士兵竟敢公然说出如此悖逆之语,这对他们心中的震撼,远远甚于程达安作为晋北知府,叫不开所辖县城的城门。 一时之间,官员们面面相觑,眉宇间难掩忧虑,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程达安。 程达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道:“诸位大人,实在抱歉,在下出来的匆忙,未曾向晋王禀告。请各位稍安勿躁,我这就返回,向晋王殿下讨要出城证件。” 一名胆子稍大的官员忍不住愤慨地说道:“这晋北,究竟是谁的天下?还有没有……”他的话音未落,城头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紧接着,这官员连同胯下的骏马一同摔倒在地。 那官员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发现自己的坐骑肚子上多了一个大窟窿,鲜血正如泉涌般喷溅而出,马儿早已断了气。他心中惊骇万分,不知守城士兵使用了何种暗器,杀了他的坐骑。 只听一名士兵在城头上大声喝道:“尔等再敢口出狂言,下次死的可就不止是马匹了!”那官员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哪里还敢再发出半句怨言,只能噤若寒蝉,默默地站在原地。 正当此时,突闻一阵如雷般的马蹄之声。那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十余匹骏马席卷而来。马上乘客身着黑色披风,腰挎宝刀,显得威风凛凛。 他们人数不多,却是气势磅礴,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随着距离拉近,前面一十八骑拉紧缰绳,向两旁分开,护着中间一锦衣青年从中奔出。 那锦衣青年正是晋王刘轩,只见他神情威严冷峻,直若一尊战神,令人看了顿生敬畏之心。丁坤曾与刘轩同往金陵,知他文采当世罕见,却不曾想晋王亦如此神俊英武。虽知他绝无害己之意,但为他气势所迫,也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刘轩翻身下马,朝众人拱手道:“各位大人,本王近日公务繁忙,未能及时安排出关事宜,实属疏忽,还望多多包涵。” 刘轩嘴上说的谦逊,众人却是不信,只道他故意为之,意图用此方式立威。但他们见识过刘轩手段,哪敢妄加非议,纷纷面露恭敬之色,心中暗自盘算,还是先谨慎言行,以免触怒这位王爷,招致不测之祸。待日后寻得机会,再向朝廷禀告今日之事。 此时城头士兵见刘轩到来,已然放下吊桥,打开了城门。刘轩伸手示意了一下,看向丁坤,道:“丁大人,你我乃是旧时,本王就送你一程,顺便叙叙旧情,你看如何?” “能得如此殊荣,微臣可是受宠若惊了。”丁坤笑着点点头,骑上坐骑,与刘轩并肩进入了友谊南城。其余众人则是远远地跟在后面。 门洞两侧,各有一百名士兵肃立两旁,手中各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交叉斜举。众官硬着头皮从刀阵下通过,个个胆战心惊,均知只要有一柄长刀突然砍落,自己便会身首异处。 刘轩和丁坤策马走在最前,丁坤见城中道路坚硬不次于石板,却远比石路平坦,惊奇地问道:“王爷,此道路用何种材质所筑?” 刘轩笑着答道:“此路乃水泥所建,这种水泥亦可用来建造房屋桥梁,比用传统的石灰砂浆和糯米石灰浆方便快捷且更加坚固。” 丁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之色,他拉了下缰绳,放缓了马速,仔细打量着脚下的道路,由衷赞道:“王爷真是见识广博,竟能制出如此神奇之物来筑路建城,令人佩服。” 刘轩微微一笑,谦逊地说道:“丁大人过誉了。我也是偶然间发现了这种水泥的好处,觉得它大有可为,便命人加以研制和推广。如今看来,效果还不错。” 两人继续前行,丁坤的目光始终离不开那坚实的道路。他心中暗自思量,若能将这种水泥推广到全国,那对于大汉的城池建设和道路修缮来说,将是多么巨大的福音啊! 突然,丁坤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向刘轩,问道:“王爷,既然这种水泥如此坚固耐用,那用它来建造城墙,岂不是可以更好的抵挡住敌人的攻击?” 刘轩点了点头,赞许地看着丁坤,说道:“丁大人所言极是。我正是看中了水泥的这一特性,才命人在契、丹两州筑城时广泛使用,短短半年,便新建了十座城池。 说话间,两人出了北门,刘轩指着路旁新长出的土豆秧道:“丁大人,这土豆一年两熟,产量极高,在契、丹两州也有大面积的种植,待这夏播再收获后,今冬契丹族人便不用吃草根度日了,我们如能让他们衣食无忧,那些契丹百姓自然会心生向往,自愿融入我大汉的怀抱。” 丁坤感慨万分,由衷地说道:“王爷时刻将国家和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这无疑是百姓们的福祉。去年在金陵之时,下官心中便已萌生了追随王爷的愿望,只可惜一直未能如愿。没想到,此事最终竟由太子促成,真是世事难料啊。” 刘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打趣道:“这也难怪,谁让你丁大人一身正气,不愿与那些污浊之流为伍,结果被‘发配’到这偏远的寒苦之地来了吧。” 丁坤闻言,亦是朗声一笑,随即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庄重:“王爷,下官些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93章 三关送别 刘轩说道:“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丁大人但说无妨。” 丁坤神色凝重,缓缓开口:“王爷嫉恶如仇,严惩贪腐,令下官深感敬佩。然古语有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世间并无完人,若是王爷对手下要求过于严苛,恐怕会让他们感到无处获利,人人自危。长此以往,恐怕无人愿意为王爷效力。” 刘轩闻言,微微点点:“丁大人的提醒,本王记下了”说完,他转头看了丁坤一眼,接着道:“我已在丹州设立了总督一职,本想着加强对京派官员的监管。没想到二哥会派你来担任丹州巡抚,此举就多余了。以后,就让丹州总督主要负责建设事务,你替我管理那些官员。” 丁坤点了点头:“王爷尽管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两人行了一段路程,路过一村落,此时将近中午,村落上空袅袅升起几缕炊烟,与蓝天白云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生活画卷。丁坤不由奇怪,问道:“王爷,据微臣所知,以前我国镇北关和契丹镇南关之间,并无人居住,怎么突然有了村庄?” 刘轩解释道:“之前两国时常交战,这里自然无人居住。如今契丹并入我国,此处已成我国复地,就不能让这大片的土地荒着了。数月前,一批饥民流离失所,辗转至晋北之境,我便赐予他们开垦的工具和种子,引领他们至此开荒拓田。得知凡所开垦之田,皆归其所有,且三年免交公粮,这些饥民积极性很高,短短半年,这里已形成了数个自然村落。” 丁坤连连点头,道:“此策极佳,饥民有了田地可以耕耘,生活有了着落,谁还愿意去做流匪。这些房屋样式统一,布局整齐,想必也是王爷的杰作吧?”刘轩微笑着回答:“正是。建房的资金先由本王府中垫付,待村民们日后收成有了盈余,再慢慢偿还便是。” 丁坤心中暗想:“亲王自掏腰包,为百姓筑屋安家,在大汉王朝实乃创举,晋王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没有丝毫的居功自傲,难怪他在民间享有如此崇高的声望。” 两人边走边聊,不经意间话题转到了刘轩首次上朝,两人初见之时。岁月匆匆,不过短短一年多的光景,他们各自的生活轨迹,都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令人唏嘘不已。 不知不觉间,两人行至一座城池之前。刘轩抬手遥指城门上方,那块镌刻着“月光城”三个大字的城匾,介绍道:“此座县城亦是新近落成,意在作为礼物,赠予昔日的契丹公主。此城由契丹族士兵守卫,不过本王已将他们编入我晋北军的序列,归汉人将军调配。至于城中的文职官员,则一概选用我们汉人。” 丁坤笑着点评道:“此城气势磅礴,宏伟壮观,但其城墙设计得并不算高,且夹在南北友谊关之间。如此布局,即便是契丹人有心反叛,也绝无可能成功的。”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算是默许了丁坤的说法。正此时,只见几匹骏马自城中疾驰而出,为首者是一位身着知县官服的青年。他来到刘轩面前,利落地下马,躬身行礼道:“微臣月光县令梁大友,参见晋王殿下。” 刘轩道:“我对你有点印象,你从前是晋北的捕快吧。”梁大友回道:“王爷好记性,下官以前确实是捕快,去年被调到友谊南县做县丞,前些日子,曹大人推荐下官来这里做了县令。” 刘轩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你能得到曹大人的赏识,想必定有过人之处。继续努力,你的前途定将不可限量。” 梁大友再次躬身道:“多谢王爷鼓励。”说罢,挺起身子,道:“王爷,饭食已准备妥当,请进城用餐吧。” 刘轩轻轻点头,与丁坤并骑进入城中,身后跟随的京选官员们携家带口,队伍浩荡,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方才全部踏入城中。 时值正午,梁大友将众人安顿在东兵营用餐。此番,刘轩一改前几日的“吝啬”,无论官员还是随从,皆是羊汤与肉饼招待,管饱管够。这些连日来一直是粗茶淡饭的人们,今日得见荤食,自然是胃口大开,尽情享受了饕餮盛宴。 餐后,刘轩又将众官员送到了友谊北关。 刘轩将一众官员叫到一起,指着高耸入云的城墙,朗声说道:“诸位大人,跨过此关,便是丹州地界了。本王就在此处与你们告别,愿你们在新的职位上大展宏图,成就一番功勋。请诸位放心施展才华,晋北的三座雄关坚如磐石,将阻挡一切可能对你们构成的威胁。最后,本王衷心祝愿各位一路顺风。” 官员们纷纷拱手致谢,言辞中满是感激,心中却叫苦不迭。这哪里是拦旁人,三道雄关如同天堑,将他们与内地隔绝,即便是他们死在了漠北,京城也绝无可能知晓,至于派人回京报信告状,那更是想都不用想。 分别之际,刘轩特意转向丁坤,拱手说道:“丁大人,今日一别,后会有期。”丁坤连忙回礼,神色庄重:“王爷,后会有期。” 第194章 烛下缝衣 丁坤等人出城后,刘轩便带着手下十八骑返回晋北。这“晋北十八骑”皆是飞虎队中挑选出来的精英,最擅长格斗之术,每一人都能以一当十,再加胯下坐骑皆是千里良马,危急之际,倘若只求保护刘轩脱身,当非难事。 行至友谊南县,已是黄昏,刘轩等人便在此处打尖。此时原县令曹炳文已被调任至望北担任知府,迎接刘轩的是新任县令安乃丰,他曾是冀州通瑶县令,被鲜卑人掳掠至燕国多年,官籍已被注销。被解救后,愿意投身刘轩麾下效力。刘轩见他有些才能,便安排他接替了曹炳文的职位。 一行人被引至驿馆内,单治国正在此等候,见到刘轩,连忙过来行礼。 刘轩笑道:“昨日在神石,那五军棍感觉如何。”单治国亦笑了起来,道:“太吓人了,那军棍虽然打在沙袋上,属下趴在一旁,也是心惊胆战,差点把小时候偷邻居家桃子的事情给供出来。” 刘轩莞尔,邀单治国和安乃丰同食,席间,刘轩问道:“单先生,你不在神石,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单治国尴尬地说道:“王爷,属下做了这些日子知县,发现有些事情明明想的挺好,可执行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感觉自己并无能力胜任,所以来和王爷汇报一下。” 刘轩抬眼望向单治国,只见对方的脸上少当初那股意气风发、傲气凌人之色,多了一份谦逊与沉稳。不由笑道:“当初是你不是拍着胸脯给我保证,只要做了一方父母官,就可以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吗?怎么这才几个月,便打了退堂鼓?” 单治国脸上一红,现出惭愧之色,道:“王爷,我当初把做事想的太简单,不知天高地厚,太狂妄了。”刘轩微微一笑,说道:“你很有才华,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过于沉浸于书本之中,缺乏一些实际的经验。我愿意给你时间,让你在实践中逐渐成长,适应这份职责。” 单治国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王爷,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我愈发觉得自己的不足。神石县丞胡百川能力远胜于我,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深受百姓爱戴。属下斗胆请求将县令之职让给他,自己回到王爷身旁,做一名纸上谈兵的门客,继续为王爷效力。” 刘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既然你心意已决,明日你便与胡百川做好交接工作,然后再返回王府。” 单治国感激道:“多谢王爷不弃,属下定当继续努力,不负王爷厚望。” 刘轩归返王府之时,夜色已然深沉,万籁俱寂,宁欣月等人皆已沉入梦乡。唯有静园之内,一抹烛光仍旧摇曳生辉。 此刻,苏娇娇正端坐于烛光之下,手持银针,细心缝制着一件衣物。忽闻门扉轻响,她抬起头,目光所及,正是刘轩踏入门槛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计,起身相迎,柔声说道:“夫君,你回来了呀。” 刘轩轻轻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这么晚了,你怎还未歇息?”苏娇娇轻声道:“陛下将张家小姐赐婚于夫君,婚期紧迫,我想为你赶制一件喜袍。” 刘轩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件尚未完成的衣物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说道:“你让服装厂做一件就行了,何须亲自操劳?”苏娇娇摇了摇头,说道:“夫君娶侧妃,乃是大事,我想亲自为你准备。” 刘轩心中感动,缓步走至苏娇娇身旁,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柔和而深情:“真是辛苦你了。”苏娇娇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羞涩地低下头,轻声回应:“没事的,这是我自愿的。” 刘轩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好笑,忍不住逗趣道:“咱们都老夫老妻了,你怎么还这般害羞?”苏娇娇将头紧紧贴在刘轩的胸膛,小声说道:“没有害羞,只是……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刘轩闻言一怔,猛然意识到,虽然两人成婚已近一年,但他来苏娇娇房中的次数屈指可数。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他轻声说道:“娇娇,我……”说到一半,却发现再怎么解释,也否定不了自己偏爱其他妾室,而忽略苏娇娇的事实,便悠然住口。 苏娇娇察觉到刘轩的异样,抬起头,问道:“夫君,你饿吗?我给你做些夜宵吧。”刘轩轻抚苏娇娇脸颊,笑着说道:“饿是饿了点,可不并不是想吃东西”说罢,他俯身将她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床榻走去…… 第195章 突厥来犯 送走了京城的官员后,刘轩又变的清闲起来,每日里他最享受的时光,便是逗弄几个孩子。 这一日,刘轩正端坐在书房内,审阅着汪太冲派人送来的公文。一名亲兵步入书房,恭敬地禀报道:“王爷,门外有一名书生求见,自称143号。” “143号?”刘轩微微一愣,转瞬间便想起了一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是老朋友了,本王得亲自去迎接才是。” 晋王府的大门外,站立着一位青年男子,相貌虽不出众,眉宇间却透露出一股勃勃的英气,令人不敢小觑。见到刘轩从府内走出,青年连忙躬身行礼:“学生寇文通,拜见晋王殿下。” 刘轩哈哈一笑,道:“143号,你好啊,本王还未来得及登门致谢,你倒是先一步找上门来了。”言罢,他热情地将寇文通请进府中。 这位自称为143号的书生,正是那日柳府比文招亲时,挺身而出,为刘轩挡住张书良手下暗算的那个人。 两人在书房内落座后,刘轩再次向寇文通表达了感激之情:“那日多亏你帮忙,本王才得以顺利娶得柳小姐。如此恩情,本王永不相忘。” 听刘轩提及柳柔,寇文通的脸庞不禁泛起一丝尴尬,道:“王爷言重了,王爷与四夫人乃天作之合,在下却是不自量力,妄图攀附高枝,多有冒犯,还望王爷能够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刘轩闻言大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寇公子前去招亲,乃是人之常情,何错之有?不知寇公子今日前来,有何事情?” 寇文通拱手言道:“学生仰慕王爷才学人品,冒昧前来,渴望能在王府谋得一席之地,担任门客之职。” 刘轩闻听此言,心中大喜过望。这143号不仅才学出众,更难得的是一身浩然正气,不畏强权,实乃难得的人才。于是,刘轩欣然回应道:“本王身边正缺人才,寇公子愿意屈身,那是求之不得。” 两人正交谈间,秦修从外面匆匆而入,行礼禀报道:“王爷,朝廷有加急公文送达。” 寇文通见状,连忙起身,拱手道:“王爷,属下的家眷现居客栈之中,我需回去收拾一番,下午便搬来王府居住。”刘轩微微点头,道:“既如此,本王就不远送了,过得两日,我设宴给寇先生接风。” 寇文通连声道谢,再次向刘轩施礼后,告辞离去。 刘轩轻轻抬手,示意秦修入座,自己则拆开公文,仔细阅读起来。看着看着,脸上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过了一会儿,刘轩将公文轻轻放在桌子上,缓缓对秦修说道:“东突厥可汗亲率二十万大军,从秦州方向南下入侵我国。秦州总兵李校开兵败身亡,榆林知府投降,秦中知府自杀,二府失陷后,东突厥兵锋直逼长安府。目前秦州巡抚郭道宗集结四万士兵,在长安以北组织防御。朝廷要求我们严密戒备,防范东突厥由秦州侵入晋北,危及腹地。” 秦修闻言,眉头紧锁,问道:“王爷,朝廷方面做了什么应对措施?”刘轩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朝中军队大多在鲁州和肃州剿匪,北方军又要防备燕国,实是没有多少兵马可以调动。虽然三路驰援,然总兵力不足八万,其中征南将军齐向军率领的中央军四万人,宁州总兵贺平峰的西路援军一万五千人,晋州总兵张文东率领的东路援军两万人。面对东突厥的二十万大军,这兵力着实捉襟见肘啊。” 秦修将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地图上,凝视了片刻,说道:“王爷,属下不通军事,对于王师能否击退突厥蛮兵不敢妄加评判。但属下却觉得,此次突厥人入侵,对于王爷而言,或许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刘轩侧过头,看着秦修,问道:“此话怎讲?” 秦修迈步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秦州地界上,说道:“秦州北临突厥,南面和羌国接壤,看似是四战之地,却扼守我国西北咽喉,王爷若得此州,便能截断肃、甘、凉、宁四州与内地的联系,进而将此四州收入囊中,以这几州为基地,必能成就一番大业。” 刘轩直视着秦修,冷冷地说道:“你可知自己这番话,根据大汉律法,足可以定为大逆不道之罪?” 秦修神色坦然,坚定地说道:“王爷若只满足做个逍遥自在的藩王,自然会视我的话为大逆不道。但若胸怀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宏图大志,那么这番话便是对王爷未来之路的诚挚建议。” 刘轩沉默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先回去吧,本王再好好思量一番。晚饭后,你叫上单治国来此议事。” 秦修闻言,恭敬地点了点头,行礼告退,随后转身离去。 第196章 军议定策 晚饭后,秦修与单治国如约而至。两人步入书房之时,只见刘轩已然端坐其中,张红旗以及新近晋升为师长的邵春来、向左二人亦被召集至此,坐在他旁边。 秦州之困,众人皆已知晓,刘轩无需多言。他见人已到齐,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诸位,秦州之事,想必你们心中已有计较。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对于东突厥入侵我国,你们有何高见?” 单治国首先说道:“王爷,秦州与晋北之间,有黄河天堑相隔。突厥人素不擅长造船,战火很难直接波及到晋北。然战乱之下,必然会产生大量的难民。这些难民很可能会经由罗平县涌入晋北,对此,属下认为王爷应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刘轩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中透露出赞许之色。他转而看向其他人,说道:“单师爷的考虑很有道理,那么其他人呢?你们对于当前的局势,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或建议吗?” 秦修道:“王爷,长安乃前朝故都,繁华程度不次于京城,一但被攻破,以突厥人之野蛮,必将大肆掳掠,致使这座千年古城毁于一旦。王爷若是见死不救,恐怕心中不安。” 刘轩听秦修在众人面前换了一套说辞,只不过是给出兵找了个理由,实质上还是劝说自己占领秦州,不禁抬眼向他看了一眼。却听单治国质疑道:“长安城高墙厚,突厥人未必有能力攻破长安,再说朝廷已派三路大军驰援秦州,命王爷原地听命,我们何须做那费力不讨好是事情?” 秦修解释道:“齐将军虽已从京城出发,但路途遥远,难以迅速抵达;贺平峰的西路援军,人数不过万余,面对二十五突厥大军,无异于杯水车薪;至于张文东那老狐狸,更是指望不上。历次边关战事,他每次前往增援,却总是姗姗来迟,待到战场胜负已分,方才现身。” 单治国听后,不禁叹了口气,低声念叨着:“张文东如此,怎么配做州总兵?” 刘轩道:“秦师爷说的有理,本王若不救长安,恐将成了华夏的罪人,关键是我们怎么救。”说罢,他转头看向张红旗,问道:“张元帅,晋北现在还有多少能用之兵?” 张红旗答道:“目前晋北连同友谊县,共有第三师两个团,第四师全部,以及飞虎队的两个团,总计两万余人可供调动。但考虑到我们需要防范燕国、监管羯国俘虏,并监视第五师的契丹人,不能全部派出,最多只能抽调一万人出征。” 刘轩听后,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仅凭一万人去对抗突厥的二十万大军,这确实是场硬仗啊。” 秦修提议道:“王爷,如今羯人尊你为汗,那些俘虏本就是士兵出身,我们何不重新装备他们,让他们去充当先锋呢?”此言一出,众人皆心知肚明,秦修这是想让羯人充当炮灰,不禁在心中暗自窃笑。 刘轩略作思考后说道:“就按秦师爷的提议,组建两个羯人师,再加上第三师的两个团、第四师的两个团,以及飞虎队的一个团,总计三万人,由张元帅亲自率领,去救援长安。” 张红旗闻言,连忙站起身,郑重地答道:“属下遵命。” 刘轩看着张红旗,问道:“突厥人无法渡过黄河,我们同样缺乏足够的运兵船,你打算怎么把士兵运送到西岸?” 张红旗知道刘轩在考验自己,走到地图前,仔细审视了一番,然后说道:“我们兵力远少于突厥,正面交锋胜算并不大,属下想先率兵去秃木府,从那里出兵,直捣东突厥的王庭,逼他们回援。以解长安之围。” 刘轩赞许地点了点头:“此策可行。我把秦师爷派给你做军师,需要怎么打,你们俩商量即可,不必事事向我汇报,如果你们意见不同,最终的决定权在你。你们回去准备吧,内务保证五日之出兵!” 秦修闻言,连忙站起来,与张红旗同声领命。 第二天一早,刘轩命人将阿史那多单唤至书房。 待阿史那多单落座后,刘轩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史多单啊,本王听说你的妻子为你诞下了一个儿子,而且在汉国娶的三房妻妾中,已有两人怀了身孕。来到我国这些时日,你的生活倒是过得挺滋润啊。” 阿史那多单听到刘轩以“史多单”称呼自己,心中虽感诧异,却也不敢多问,恭敬地答道:“在下承蒙王爷收留、赐婚,心中感激不尽。” 刘轩轻轻点头,说道:“半个月前,你二哥带兵侵扰我国边境。如今你国后方空虚,本王有意派兵护送你回国,你可愿意?” 阿史那多单闻听此言,激动得浑身颤抖,猛地站起身来,躬身说道:“王爷若能助我夺回汗位,此等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刘轩目光如炬,直视着他问道:“漂亮话就不用多说了,来点实际的。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阿史那多单沉思片刻,道:“我若成功夺回汗位,东突厥定当向大汉称臣,年年派遣使臣,按时朝贡。” 刘轩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这些条件,等我打败了你二哥,他同样也能做到,不是吗?” 阿史那多单面露犹豫之色,片刻后,一咬牙,狠声道:“那我愿意将东突厥祁连山以南的领土,全部割让给大汉!王爷若是不信,我可以将妻儿留在汉国作为人质。” 刘轩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地说道:“你我之间颇为投缘,正因如此,本王才决定助你一臂之力。但你须牢记今日的誓言,若他日反悔,本王定会加倍讨回!” 阿史那多单连忙说道:“属下绝不敢违背今日的誓言!”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好,我就信你这一回。既然东突厥愿意臣服于我大汉,本王便赐你‘史’姓,赠你妻子一族为‘那’姓。” 阿史那多单此刻终于明白,刘轩为何称自己为史多单,连忙躬身行礼,感激涕零:“多谢王爷赐姓,从今往后,在下及后代皆以此为姓,永不更改!” 刘轩点点头,语气坚定:“回去准备一下吧,大军不日即将出征。” 史多单连声应承,满心欢喜地退下。 史多单走后,刘轩立即找到谷雨,两人带着“晋北十八骑”,直奔神石县。 第197章 石曼之茫 路上,谷雨问刘轩道:“王爷,你当初把羯人惯用的兵器带到晋北,是早就打算在必要时征召他们入伍吧。” 刘轩点点头,道:“是有这个打算,不过羯人虽然臣服于我,对大汉却没有丝毫认同感,非到万不得已,我真不想用他们。这次张红旗带他们去打突厥,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两万羯兵一但哗变,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宁可降低战斗力,也不给他们装备马鞍和马镫。” 谷雨说道:“羯人男子不愿意归顺大汉,而女子则相对容易接受。如果他们的首领真心归附,其他人或许能慢慢接受现实,而这其中,有一个人至关重要。” 刘轩侧头看了看谷雨,道:“你说石曼?” 谷雨点点头,道:“就是她,石曼曾经是羯国王妃,是羯国现存身份最尊贵之人,若能妥善利用她的影响力,其效果或许不亚于你手中的弯月金刀。” 刘轩摇摇头,道:“此人虽表面顺从,内心却对我们灭了羯国极为不甘,始终有着一股难以磨灭的怨恨。若不是顾及她的身份特殊,我早就把她杀了。” 谷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能让她彻底归心,对王爷死心塌地。” 刘轩问道:“什么方法?” 谷雨微微一笑,说道:“把她收入内宅,‘睡服’她,让她为王爷多添几个子嗣。有了孩子的牵绊,她的心自然就会留在王爷身边,哪里还会有心思去复国呢?” 刘轩一愣,转头看向谷雨,笑着问道:“你这丫头,睡服这样的脏话,你是和谁学的?” 谷雨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俏皮地眨了眨眼:“还不是长期待在王爷身边,耳濡目染的……” 此时神石第二服装厂车间里,女工们正紧张忙碌地缝制着秋衣秋裤,这批衣物是专供给军队的,她们不敢丝毫懈怠,必须保证在入秋前赶制出来。 女人只要扎堆,都喜欢聊天,服装厂的工人自然也不例外。 一名女工手脚麻利地做着手中的活计,嘴巴却没闲着:“这晋王可真的了不起,谁能想到这薄薄的秋裤,穿上竟然如此保暖啊。” 另一人接过话茬,说道:“是啊,据说那文胸和内裤,也是晋王发明的,他可真是个奇才,这些东西又实用又方便。” 旁边女工闻言,嬉笑着插话道:“关键是还特别好看,你夫君是不是喜欢看你穿内裤的样子啊?” 先前那女工听了,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回答道:“那倒是,不过我穿什么他都说好看。可惜我只是个妾,不像你石红,嫁得那么好,做了正妻,结婚才一个月,肚子里就有了孩子,真是让人羡慕。” 石红笑着回应道:“汉人注重妻妾之分,但我们羯人可从不在乎这些。其实我还真不想这么快就怀孕,怕以后肚子大了,没法继续工作呢。” 一名女子闻言,安慰道:“放心吧,这工作不会丢的。服装厂有产假制度,生孩子期间厂里照常给发薪水,等你身体恢复好了,还能再回来上班。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努力,多赚些钱。” 另一名女子感慨万分地说道:“当初被带到这里,我心中充满了绝望,以为将受尽苦难与折磨。没想到晋王如此宽厚。不但为我们提供了工作机会,让我们能够自食其力,还保护了我们女人的尊严。我现在的汉人夫君,对我宠爱有加,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这样的生活,是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如今虽偶尔还会想起以前的男人,但更多的是对现在生活的珍惜。” 一人打趣道:“石兰,说不定你以前的男人,现在正搂着娇滴滴的汉人女子,乐不可支,早就把你抛到九霄云外了,你还惦记他做什么呀!” 石兰摇摇头,道:“只是偶尔想起,不是惦记。我也怀孕了,会好好和现在的夫君在这里生活的。” 打趣的那女子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哎!你们说汉人男子,是不是觉得我们羯人女子特别好看啊?我那夫君,一到了晚间,便着急亲热,明明身体都有些吃不消了,还是不肯休息几天。”说完看向石红,问道:“你夫君一夜宠你几次?” 石红道:“石翠,你别问这个啦,汉人男子不喜欢女人谈论这种事情,他们更喜欢蓄含持矜一点的女子,就像汉人姑娘那样。”石翠笑道:“呦,你汉语都没学会,便来教育我,那叫含蓄矜持,不是‘蓄含持矜’。” 众人听了,不由都笑了起来。 石曼心灵手巧,仅仅半年,便熟练掌握了缝纫技能,已被提升为小工长。她听几个女人们聊天声音越来越大,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走过来道:“大家抓紧做事吧,有话等下班后再聊。” 几名女工听到石曼的话,连忙停止了闲聊,认真地投入到手中的工作中。 石曼望着这几个族人,心中五味杂陈。同她一起来到晋北的一万多羯族姐妹,大多数都已在当地成家。看到她们嫁人后每天笑容满面,努力地学习汉语和汉字,石曼心中既为她们感到高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她高兴的是,这些姐妹们,终于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开始了新的生活;悲哀的是,她们似乎正在逐渐忘记自己的根和过去的文化。这种文化的融合与变迁,让石曼心情复杂,她不知道这对于她们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石曼,有人找你。”正当石曼感慨之时,厂长唐夫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石曼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随唐夫人走出了车间。心想这异国他乡,哪会有人找自己,定然是县令大人又安排了什么相亲活动。不管如何,自己不嫁就是了,反正又不强迫。 第198章 征羯入伍 石曼推开会客厅房门,只见一对男女青年坐在椅子上。那男子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英俊的脸庞上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正是晋王刘轩。 石曼连忙跪倒,口中说道:“奴婢石曼,见过晋王殿下。” 刘轩抬抬手,道:“起来吧。”说完上下打量石曼一番,接着道:“听说你在厂里表现不错,已经被升了职?” 石曼站起来,说道:“承蒙唐夫人关照,升我做了小工长。” 刘轩点点头,道:“本王打算讨伐东突厥,需要征召一些你的族人入伍,你一会随我同去。” 石曼闻言,身子不禁微微一颤,但很快便镇静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轻声问道:“王爷曾对奴婢承诺过,我族人男子,只要完成三年劳作,便允许他们返回故土。如今为何又要让他们去打仗?” 刘轩沉声道:“你们之所以背井离乡,迁徙至秃木之地,皆因突厥人所为,本王此次讨伐突厥,也是为了替你们报仇雪恨。况且参军之人,一旦立下战功,本王便可破例让他们提前返回故土,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机会。” 石曼虽心知刘轩此言乃是强词夺理,但她也清楚全族人的性命皆掌握在刘轩手中。加之来到晋北后,她对刘轩的诸多作为深感认同,于是她微微欠身,恭敬地回答道:“奴婢遵从王爷安排。” 刘轩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套女人服饰,对石曼说道:“把这个换上吧。” 石曼抬眼望去,只见桌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女人衣物,从外袍到贴身内衣一应俱全,旁边还放着几件首饰。她微微点头,应了一声,也不避讳刘轩在场,一件件脱下自己的工服。 谷雨见状,连忙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然后细心地在外面带上了房门。 石曼很快就褪尽身上衣物,将曼妙的身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刘轩面前。羯人第一美女绝非徒有其名,石曼那种带有异域风情的独特韵味,足以让任何男子为之倾倒。 然而,刘轩却并非寻常男子,拥有超乎常人的定力。加之内心深处对石曼过去曾以人肉为食感到厌恶,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看向了一旁,避开了这诱人的画面。 不一会,石曼换好了衣服,轻声问道:“王爷,你看行吗?” 刘轩转过头,顿觉眼前一亮,异域美人穿上精美的汉服,与汉家姑娘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此刻,石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宛如画中仙子走入凡尘,令人看了心旷神怡。他压抑住心中的惊艳之情,微微点头,平静地说道:“很好,衣服还算合适,跟我走吧。”说完,站起来推门走出房间。 谷雨正在屋外垂立,见刘轩出来,不由诧异,道:“王爷,怎么这么快?” 刘轩瞪了谷雨一眼,说道:“我快不快,你不知道?” 此时晋北十八骑就在左近,石曼也跟随刘轩身后,谷雨听刘轩如此言语,霎时间臊的满脸通红。 羯人俘兵大多被分派至采石场从事劳役,当刘轩一行人抵达时,这些俘兵已被召集到石场前的空旷地带,排列得井井有条。 负责看守这些俘虏的焦闯,一见刘轩到来,连忙挺直身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11团团长焦闯,见过王爷。”刘轩轻轻抬手,回了一礼,转头看向了那些俘兵。 来前刘轩已从县令胡百川那里获取了一份花名册。这份花名册上,详细标注了他们在羯人部落中曾经的地位、各自的能力强弱,以及在被俘后的表现情况,哪些人表现突出,哪些人又劣迹斑斑,都有明确记录。 刘轩早已将这份花名册烂熟于心,他朗声说道:“石路达、石翔冯冬、石宝新、石龟凌峰、石灯拆让、石龙,出列!”话音落下,被点名的六名羯人汉子纷纷走到队伍前面,心里忐忑不安,不知刘轩是何用意。 刘轩目光如炬,扫视了眼前几人,然后接着说道:“本王欲讨伐突厥,征召两万者入伍,你们几个能力较强,表现优异,就由你们挑选身强力壮之人,随我出征”说完,不经意地瞟了石曼一眼。 石曼会意,上前一步,轻启朱唇,声音优美动听:“勇士们,晋王乃是我们大汗,讨伐突厥也是为我们报仇,希望各位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争取获得军功,以提前返回故地” 俘兵们早已看到石曼,见这位曾经的王妃一身汉人装束,同刘轩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猜测两人早已成婚,听她说可以提前返回故地,意识到这是石曼给他们的保证,不由心中充满激动与期待。 第199章 封号赐姓 刘轩的声音再次响起:“本王宣布,封石路达为光明左使、第六师师长,并赐予陆姓,改名为陆达;封石翔冯冬为光明右使、第七师师长,赐予冯姓,改名为冯东祥;封石宝新为第二十一团团长;封石龟凌峰为第二十二团团长,赐凌姓,改名为凌风……” 随着刘轩的宣布,被点到名字的几人脸上露出了各异的表情。他们虽然对师长、团长的官职不甚了解,但“光明左右使”的封号却与他们的教义相契合,这让得到这两个封号的人心中充满了喜悦。 然而,在这喜悦之中,也夹杂着一些微妙的情绪。 石路达曾经是羯人军中元帅,认为自己被封为光明左使理所应当,但不忿曾经的百夫长石翔冯冬与自己并列。而石宝新心中的不快更甚。他曾是一名万夫长,竟然屈居在石翔冯冬之下,更让他感到屈辱的是,别人都获得了赐姓,唯独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姓氏,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才能没被刘轩发现。 石翔冯冬心中却是另一方计较。他感激刘轩的赏识与提拔,也知大家瞧不起他,暗下决心,以后打仗一定身先士卒,不让晋王失望。同时他又看不惯那曾经名叫石灯拆让、现在改名为柴让的家伙,这人在采石时总是偷懒,几次连累同组的人受到惩罚。冯东祥心中暗想,这家伙已经成了自己手下,以后一定找机会撤了他。 而石龙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士兵,如今却一跃成为团长,管理一千多人。因此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决心,誓要好好表现,不辜负晋王的信任与栽培。 这些人对刘轩的任命,既满意,又不太满意,心中各有心事,却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好好干,做出点成绩来给晋王看看。 胡百川静静地站在刘轩的身旁,初时对王爷的这些任命感到颇为不解。当他观察到这六名被任命者的神态变化时,突然间领悟到了刘轩的深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由衷的敬佩。 他意识到,王爷的任命并非随意之举,而是深谙人心、巧妙布局的结果。刘轩通过赋予羯人不同的职位与封号,既激发了这些羯人俘兵的斗志与归属感,又巧妙地在他们之间埋下了竞争的种子。这样的安排不仅能够提升军队的战斗力,还能在无形中促进俘兵之间相互监督,从而瓦解羯人内部的团结。 从采石场出来,刘轩便带人去了兵工厂,大军出征在即,他需要了解一下火器的研发进度。 试射场内,唐为木让人推出了他们最新研发的火炮。由于刘轩前世熟悉各种火器,在他的指引下,火炮在这里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直接越过了前装滑膛式,采用后膛装填炮弹的线膛炮管,以盘旋的六角炮膛来代替来复线,既方便又安全。 只见四门重达二百斤的火炮一字排开,长长的炮管微微上扬,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直指远方。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炮手们迅速填装炮弹,调整炮口,瞄准了预设的目标。 紧接着,一道赤红火舌从炮口炸裂而出,震爆声撕开空气的刹那,整片荒野都在战栗。那炮弹拖曳着尾焰,宛如上古火龙挣脱枷锁,所经之处热浪扭曲了光线,在苍穹划出一道燃烧的裂痕。 命中目标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先是刺目的白光吞噬视野,继而冲击波呈环形炸开。一丈高的花岗岩在嗡鸣中分崩离析,碎石如暴雨倾泻,最近的断木被气浪拦腰折断,带着火星的烟尘直冲云霄。 石曼站在刘轩身侧,被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下意识地攥住了刘轩的手。 这种装有轮子的长长铜管,仿佛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令她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发呆。 刘轩轻轻捻着石曼柔若无骨的小手,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样?现在还有复国的念头吗?”石曼回过神来,连忙低声答道:“奴婢一直都没有那种想法。” 刘轩松开手,神色淡然地说道:“本王有的是这种神器,讨伐突厥根本不需要你们羯人。之所以征召你族人入伍,只是想给他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罢了。” 石曼轻轻点头,心中却是一片死灰。她刚刚见刘轩仅凭封号和赠姓,就巧妙地瓦解了她族人之间的团结,如今又看到了这种威力惊人的神器,对羯人未来感到了无尽的绝望。 石曼不知道,刘轩其实是在故意吓唬她。目前兵工厂的火炮仅有四台,而且炮弹的生产数量也十分有限,仅有二十几枚而已。 三日之后,晋北军营号角齐鸣,鼓声雷动,张红旗升帐点将。由向左为先锋,自己为主将,秦修为军师,率领三万大军,北出友谊关,向秃木城方向而去。 刘轩矗立于友谊北关城头,目送大军远去,直至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外。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身后谷雨与小雪身上,问道:“你二人即将前往宋国,所需携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谷雨答道:“一切均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刘轩微微颔首,神色凝重:“金陵商户订购了一批平板玻璃,过些日子晋北镖局会给送过去,你俩到宋国交接后,把货物运到金陵,让镖局的人顺道押运回来。这镖局里的镖师和趟子手都是退伍的士兵,对付小股流匪和山贼不成问题。我再把十八骑派给你们,以保证万无一失。” 谷雨点头应承,道:“王爷放心,我们保证把货物安全带回晋北。”小雪却在关注另一问题,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王爷,你最精锐的护卫,为何只有十八骑,而不凑成二十之整数?”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因为我崇敬的一位盖世英雄,曾率领‘燕云十八骑’横扫中原。我只是在模仿他。” 小雪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追问道:“王爷,你乃当世最了不起的英雄,怎么这世间还有你崇拜之人?这位英雄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我从未听闻过他的事迹?” 刘轩听小雪直言夸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不由笑了笑,目光中透出一丝神往:“这位英雄乃是契丹人,此人之事,即便说了你也不会知晓。” 说话间,三人走下城楼。早有随从牵来骏马,刘轩等人身手矫健地翻身上马,马蹄声起,一行人向着晋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200章 毒士策谋 三个月后。 子弟兵早已攻入东突厥腹地,此时行军帅帐中,张红旗和秦修相对而坐,商量着什么。 自打出兵以来,他们连战连胜,歼敌七万有余,终于扫清了东突厥王庭外围的敌兵,大胜之后,却对接下来的行军产生了分歧,都在试图说服对方。 张红旗道:“军师,我们围魏救赵之计已初见成效。敌酋阿史那黑龙已得知后方遭袭,定会心急如焚,舍弃所占我国府城,匆匆回援。我们当派一支部队继续北上,佯攻乌海城。主力部队埋伏在茶马古道之侧,伏击阿史那黑龙,将其彻底歼灭,以雪东突厥侵扰我国边境之耻。” 秦修缓缓开口道:“张帅,从纯粹的军事策略而言,你的计划无疑是精妙绝伦,能够最大限度地扩大我军的战果,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行军打仗,其要义远不止于连连取胜。” 说到这里,秦修顿了一顿,接着道:“就我们当前的兵力而言,即便歼灭阿史那黑龙主力,也无法占领整个东突厥。现在史多单已收拢了十几万旧部,若我们再助他打败阿史那黑龙,他无疑将登上汗位。可这样对我们而言,却没有任何好处。史多单虽然曾承诺向王爷称臣,但时局瞬息万变,人心更是难以揣测。谁能保证他在势力壮大之后,不会背弃承诺,反戈一击呢?” 张红旗抬头望向秦修,问道:“军师有何高见?” 秦修答道:“阿史那黑龙此次领兵侵犯我国领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与我们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可他现在还不能死,需得让他带兵回返,与那史多单相斗。他们兄弟争斗,势必损耗突厥国力,且在一段时间内无力南侵。我们正好借此机会,挥师南下,进入长安城,然后以此城为跳板,逐步控制整个秦州地区。” 张红旗心中微微一动,说道:“王爷只是命我们收复失地,却并未提及要控制秦州。” 秦修站起身,缓缓地在帐内踱着步,沉声道:“王爷宅心仁厚,且胸怀大志,屈身于晋北这一隅之地,着实可惜。你我做为他的手下,难道就不能替他拿下秦州,进而助他成就一番千秋伟业吗?” 张红旗心头猛地一震,秦修此言,已经算是大逆不道。身为刘轩的心腹,张红旗内心深处也怀揣着对刘轩有朝一日能君临天下的期盼,但这种念头只是转瞬即逝,从不敢言表。如今听秦修如此直白地说出,他不禁一阵激动,连忙追问道:“军师以为,我们眼下应当如何行事?” 秦修沉声道:“目前,榆林和秦中两府已几无突厥兵马驻守,我们应即刻启程,将这两处失地重新夺回。在行军过程中,需避开阿史那黑龙的部队,任由其返回北方。而我们则继续挥师南下,现今秦州巡抚与长安知府均已殉国,征南将军又被牵制在汉中与羌人交战,这无疑是我们占领长安的最佳时机,万万不可错失。” 张红旗皱眉道:“长安城现已收复,由宁州总兵贺平峰暂行驻守之责,我们又有何名目率兵前往呢?” 秦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我们可以向史多单‘借’兵,让他的人马佯装攻打长安,而我们则以援救之名,名正言顺地带兵前往。待我们顺利进驻长安城后,再寻个由头,将贺平峰软禁起来便是。” 张红旗的心脏猛地一颤,引敌兵攻打自己的城池,这秦师爷的胆子可真是大得惊人。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说道:“收复榆林之后,史多单定会急于带兵返回东突厥争夺汗位,他又岂会轻易借兵给我们呢?” 秦修缓缓说道:“史多单若无我们相助,想要回去夺得汗位,绝非易事,必将旷日持久。我们可将榆林暂作借兵抵押,使之成为他对抗其二哥阿史那黑龙的基地。这样一来,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又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张红旗闻言,猛然站起,大声反对道:“此事万万不可!我们怎能将本国的城池,拱手交给突厥人管理,让城中的百姓遭受异族的欺压与凌辱?” 秦修从容答道:“张帅稍安勿躁。试想,一旦我们占领长安,朝廷定会派遣新的官员来接管,届时我们便失去了继续驻军的理由。但如果在秦州地界上,仍有一支东突厥的军队,那么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长安保持军事存在。至于榆林城的百姓,我们可以与史多单明确约定,不得侵犯他们的权益,榆林只是暂时借予他们,绝非割让。为了天下百姓早日重归安宁,榆林一地的暂时牺牲,我认为是值得的。” 张红旗闻言,抬起头紧紧盯着秦修,心中犹豫不决。却听秦修郑重说道:“张帅请尽管放心,若日后王爷对此事有所怪罪,我愿一力承担。为了王爷的霸业,为了天下苍生,秦某纵然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张红旗只觉手心已渗出汗水,心中权衡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一咬牙,坚定地说道:“好!此事就听从军师安排!” 两人正说着,一名卫兵走了进来,禀告道:“启禀元帅、军师,向团长带领三万羯兵赶来增援。” 张红旗和秦修对望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心中均想:“他们来的好快!” 当初刘轩设立秃木府之时,羯人旧地尚有二十余个部落未曾归顺。及至今年春暖花开之际,丹州兵督吴铁柱亲自率领两万子弟兵部队,以雷霆之势,迫使他们一一臣服。随后,吴铁柱又驱使羯人青壮年劳力,新建了一座羯宁城,并强制那些部落的居民迁居于此,以加强对他们的管理与控制。 张红旗率领大军征讨东突厥途中,曾在羯宁城进行短暂休整。他麾下那些来自晋北的羯兵,在城中意外发现了一座名为“谷雨庙”的庙宇。见到同族的百姓们纷纷前来朝拜,这些羯兵们初时不明所以,经过打听,才知正是庙中供奉的汉人少女,从契丹人的屠刀之下,拯救了他们全族人的性命。 谷雨曾随同刘轩一同为张红旗出征饯行。当陆达、冯东祥等一众羯人将领认出那庙中供奉的“光明女神”,竟是“可汗”刘轩的爱妾时,无不震惊万分。认为此次打仗,不但是“可汗”与“王妃”的命令,更是天意。一时间这些羯人士气大振,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毫不畏惧。再加上秦修故意让羯人担任前锋,几场战斗下来,两万羯兵,已有包括“光明左使”陆达在内的一万三千多人战死沙场。 经历了几场激烈的战斗后,张红旗的兵力已显得捉襟见肘。秦修深知晋北地区也已无兵可增援,于是建议张红旗前往秃木府征召羯人参战。出乎意料的是,向右竟然如此迅速地带来了三万羯兵,几乎秃木境内所有能够战斗的羯人都积极响应了号召,甘愿为汉国效力。 张红旗与秦修一同走出帅帐相迎,恰好迎面正遇上向右。 张红旗赞许地对向右说道:“向团长,你可真是有两下子,竟然把羯宁所有的青年男子都给动员起来了。”向右连忙摆手,笑道:“这可跟我没什么关系,全都是因为谷雨夫人在羯人中的威望太高了。” 张红旗和秦修闻言,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们并未注意到,向右在提及谷雨时,不自觉地在其称呼后加上了“夫人”二字。 向右长叹一声,接着说道:“我现在对咱们王爷的佩服,真是无法形容了。原来他每次打仗都带上谷雨夫人,在秃木城中,又故意让夫人出面救下羯人百姓,早已在心中为此事布局”张红旗和秦修闻言,也是不住赞同地点头。 其实,刘轩让谷雨跟随自己打仗,完全是奉了宁欣月的“命令”,压根就没料到到会产生如此效果。而谷雨自己更是做梦也没想到,她如今竟然成了羯人心目中的“光明女神”。如果两人知晓前线发生的这些事情,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三人简单聊了几句,便一同来到军寨空场前。只见三万多羯人排列整齐,等待张红旗收编。陆达阵亡后,石宝新被提拔为第六师师长,此时六师所剩兵员不到两千,张红旗便拨一万五羯人补充到该师各团,组成了一个加强师,拨一万人到七师,另外几千人分配给了向左率领的第四师。 此时,子弟兵军中羯人远多于汉人,因有谷雨在他们“心中坐镇”张红旗倒不担心他们哗变,他需要提防的是史多单收拢的那十几万突厥兵。 午饭后,向右与张红旗等人作别,返回秃木城。张红旗则整肃军马,直指榆林而去。经过四日的行军,大军顺利抵达了榆林城下。 阿史那黑龙因担忧汗位被夺,几乎带走了所有兵马,只留下数百名军士驻守榆林。这区区数百人,哪里是张红旗麾下二十万大军的对手。不到一个时辰,榆林城便被收复。 入城后,张红旗立即将史多单召至府衙,向他阐明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与意图。史多单见张红旗将榆林这座重镇抵押给自己,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当即爽快地答应借给张红旗一万突厥士兵,同时又留下五千人驻守榆林。而他自己则率领着余下的将士,毫不犹豫地北上直奔乌海城,去夺取他那梦寐以求的汗位。 次日,张红旗便下达命令,让那些借来的突厥士兵去攻打长安城,而他自己则与秦修一同商讨接下来的作战方案。 秦修沉思片刻,对张红旗说道:“张帅,从榆林到长安,大约需要四天的路程。我建议我军在此地休整七天,让那些突厥兵先去攻打几日。等到长安的守军形势吃紧之时,我们再前去解救,这样更为稳妥。” 张红旗闻言,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接着,他又皱眉说道:“我已经吩咐过那位突厥将领,等我军赶到后,他们只需假意厮杀一阵,便即刻投降。可如何安置这些突厥兵,却未想出妥善的办法。倘若让他们直接返回榆林,显然太过虚假,很容易引起贺平峰的怀疑。” 秦修说道:“突厥兵假打,我们却不需要假打,到时候我们可让羯人打头阵,直接将这些人歼灭。” 张红旗心中不禁一惊,暗自思量:“军师此计真是狠辣,竟要将这些借来的‘盟军’全部消灭。”他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地说道:“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太妥当吧……” 秦修坚定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突厥人若长期留在我国境内,迟早会成为祸患。将他们一举歼灭,既能避免贺平峰看出破绽,又能彻底消除这一隐患,同时还能让新来的羯人士兵得到历练。” 张红旗听到“历练”二字,心中暗自摇头,他清楚这不过是秦修借机消耗羯人的借口罢了。想到此次出征,羯人士兵奋勇当先,立下不少战功,却一次次被当作炮灰,张红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忍之情,犹豫了起来。 秦修见张红旗沉默不语,已然猜透了他的心思,便语重心长地说道:“张帅,历来慈不掌兵,可千万莫要太过感情用事,以免误了国家大事啊。” 张红旗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默认了秦修的提议。 第201章 意外之援 长安古城之巅,贺平峰手扶墙垛,凝视着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突厥铁骑,内心交织着无尽的懊悔与惶恐。 此次领命驰援长安,他内心实是万般抗拒,只是皇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率军踏上征途。在行军途中,却收到让令他绝望的消息——南疆羌国竟趁火打劫,出其不意攻陷了汉中,将朝廷援军阻隔于秦州之外。 于是路途之上,贺平峰故意拖延,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方才踉跄抵达长安。彼时,秦州巡抚与长安知府已双双捐躯,突厥大军势如破竹,长安城危在旦夕。然而,世事无常,正当他想走走过场,暗自筹谋脱身之即,突厥骑兵却离奇地突然北撤,让他得以兵不刃血,便“击退”敌军。待到齐向军率中央军抵达之时,他已“光复”了这座古城。 此时,汉中府的羌患依旧未除,齐向军需率军回援。长安城已无外患之忧,贺平峰便挺身而出,主动请命留守这座千年古城。如此,他不仅能借由“护城之功”赢得朝廷的嘉奖,更重要的是,这座融汇了千年风华的京城,繁华璀璨,他历经千山万水而来,怎甘心空手而回?然而,世事如棋局局新,齐向军刚刚离去,突厥铁骑竟又卷土重来。 “将军!”一声洪亮的嗓音打断了贺平峰的思绪,他回过头,见是参将沈云飞,便问道:“何事?” 沈云飞躬身说道:“将军,我观这支突厥部队不足万人,看他们所穿铠甲,乃是轻骑杂兵,他们远道赶来,而我军以逸待劳,又有兵力优势,我们何不趁他们人马疲惫之机,先行发动攻击,将其一举歼灭?” 贺平峰早被突厥人吓破了胆子,哪里有勇气主动出击,他皱了皱眉头,道:“我们的职责是守住长安城,不是与突厥人争勇斗狠。传令下去,全军严防以待,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 沈云飞上前一步,说道:“将军,我军士卒一直憋着口气,欲报突厥侵扰之仇,此时士气正旺……”贺平峰脸色一沉,打断沈云飞,威严喝道:“放肆!本帅打仗,还需你教导不成?” 沈云飞无奈,只得领命而去。 此时,阿史那拖钩已率军赶到城下三里之处,见长安城门紧闭,汉军坚守不出,便命令士卒安营扎寨,准备休息一日,隔天攻城。 虽然张红旗只让他佯攻,但阿史那拖钩心中另有算计:若他真攻破了长安城,便立了大功,取些金银财物,量晋王和四皇子也不会追究。 第二日,晨光破晓,突厥士兵养足了精神,早早列阵以待。阿史那拖钩端坐与战马之上,将手中长矛高高举起,大声喝道:“勇士们!前方便是汉国最富饶的长安城,攻破此城,城内的金帛女子,便尽由我们所取。” 众突厥士兵闻言,尽皆振奋踊跃,但听得战鼓隆隆,随着阿史那拖钩一声令下,士兵们如潮水般向城下冲去。 冲在最前方的,是两千名弓箭手,他们骑乘在疾驰的骏马之上,抵达城下后立即迂回游走,仰天放箭,为后续的战友提供掩护。紧随其后的突厥士兵弃了战马,一队坚立云梯准备抢登,一队拥抬巨木冲击城门。 沈云飞早已率兵严阵以待。眼见突厥士兵逼近,弓箭手立即躲在墙垛之后,不停将箭矢向下射去,另有士兵将城头滚木和礌石抛下,狠狠地砸向正在攀登云梯的突厥士兵。一时箭矢如雨,礌石若陨,喊杀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下午,突厥人攻势逐渐减弱,待到收兵,折损了两千余人,长安城墙却屹立如初。 贺平峰站在城头,眼见城下横七竖八躺着无数敌兵尸体,不由哈哈大笑,得意地说道:“都说突厥铁骑乃虎狼之师,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有本帅在此坐镇,他们休想踏入长安城半步。” 沈云飞站在他身后,却在暗自发愁。贺平峰进驻长安后,一直忙着搜刮民财,根本没让士兵备战。此时,城头的守城物资,已经不多了。 第二天,阿史那拖钩改变策略,专攻城门,苦战半日,虽然又折损了一千士卒,却仍是寸功未建。此时贺平峰对突厥兵恐惧之心尽去,竟然携了前几日新“娶”的小妾,在城头观战。 正当贺平峰眉飞色舞地向小妾炫耀之际,忽见西北天际烟尘四起,伴随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气势汹汹地朝长安城逼近。未几,那队人马的旗帜与盔甲在尘埃中逐渐清晰,赫然又是一支突厥铁骑,人数之众,估摸着不少于三万。 贺平峰目睹此景,心头猛地一紧,那未完的吹嘘之词,瞬间哽咽在了喉头。 城外的阿史那拖钩也是满心疑惑,未曾料到汉国境内会出现本国士兵。待到那支军队逐渐靠近,他惊喜地发现,领兵之人竟是自己的亲侄子阿史那拔打。 原来,那日阿史那黑龙得知弟弟返回突厥意图夺位,便慌忙向北撤退。在他们筹划攻打长安之前,已率先攻陷了咸阳,掳掠了大批物资。为了尽快返回乌海,阿史那黑龙亲率主力先行,而留下阿史那拔打负责押送物资回国。 阿史那拔打行至半途,忽闻探子来报,言称长安方向有本国士兵正在攻城。他一时不明所以,便调转方向,率领麾下士兵匆匆赶来探个究竟,没想到竟在此地与自己的叔叔不期而遇。 第202章 坐观血战 叔侄二人相见,自然是倍感亲切。阿史那拖钩紧紧握着侄子的手,细致地询问了他一路上的遭遇。随后,他直言不讳地说:“拔打,如今四王子有了汉国晋王的相助,很可能夺回汗位。你空有一身好本领,大汗却视而不见,不如就随我一起投靠四王子吧。” 阿史那拔打在军中长期遭受排挤,早已心生不满,见叔叔相邀,便爽快地答应了。接着,他好奇地问道:“既然汉国晋王在相助四皇子,那四皇子为何还要派叔叔来攻打汉国的城池呢?” 阿史那拖钩解释道:“这是晋王手下将领的要求,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汉人嘛,最喜欢内部争斗。可能是晋王自己想当汉国的皇帝,想借此机会占领长安。我们这次只是佯攻,能攻下当然最好,攻不下也无妨。过两日晋王手下将领会带兵赶来,到时候我们与他假装厮杀一阵,便即投降。这样,他们就能骗开长安的城门了。” 阿史那拔打点点头,道:“就依叔叔的。”随后,他命令自己手下与阿史那拖钩兵合一处。 叔侄两人商议一番,均想在汉军赶来之前攻破长安,以便捞些好处,于是决定仍然继续攻城。 贺平峰见突厥来了三万援军,又开始害怕起来。却听沈云飞道:“将军,突厥人来到太过突然,我们毫无准备,城头滚木与礌石等物,已然所剩无几。此刻突厥又来援军,情况更是不容乐观。末将认为,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今晚趁黑偷袭他们营寨。” 贺平峰闻言,却只是摇头,眼神中满是恐惧,喃喃自语:“不行,太危险了。”突然间,他灵机一动,说道:“你让士兵们去拆百姓的房屋,用那些房梁砖石做滚木礌石。” 沈云飞闻言,心中一沉,连忙说道:“大帅,拆百姓房屋,可能引发民愤,对守城极为不利。况且建造房屋所用石料,也不适宜用作守城之用。” 贺平峰见沈云飞质疑自己的命令,心中大怒,但他知当前守城,还需依仗此人,便压下怒火,未在脸上显露出来,只说道:“城破了,谁也跑不了,为了守住长安城,牺牲一些房屋又算得了什么?” 沈云飞知贺平峰胆小畏战,目光短浅,但主帅之命,不得不从,他只得暗自叹息,走下城头传达命令。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突厥军队便再次猛烈攻城。城中的守军们虽然奋勇抵抗,无奈敌军人数众多,攻势如潮,随着城头储备的礌石逐渐用尽,守军们不得不使用砖石瓦块等物反击。 这些简陋的武器杀伤力实在有限,难以抵挡突厥士兵的凶猛攻势。激战中突厥士兵几次登上城头。幸亏沈云飞等几名偏将拼死血战,将登上城头的敌人一一斩杀,暂时稳住了城头的局势,但守军们的伤亡不断增加,士气逐渐低落下来。 贺平峰眼见敌兵势众,己方守城之物已然用尽,心想:“此城看来是守不住了,不如早点投降,也许还能保住性命”念及于此,他叫来亲信陈岩,与之商量投降事宜。 正在这时,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伴随着杂乱的马蹄声,地平线上隐约现出一片黑影。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些原本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一支骑兵们身着铠甲,手持长枪,宛如一群钢铁铸就的勇士,朝着长安滚滚而来。 贺平峰见敌人又来援军,再也保持不住大将军的威严,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心中万般后悔没能早点投降。却听陈岩大叫一声:“将军,是我们的人。” 贺平峰一愣,挣扎着爬起来,手扶城墙,放眼望去,只见这支骑兵飘扬的战旗上,赫然是“晋北人民子弟兵”几个大字。 阿史那拖钩眼见城破在即,汉军却突然赶到,情知已无机会再去掠夺城中百姓,心中满是沮丧。跟侄子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士兵调转马头,朝着这支骑兵迎了过去。 突厥士兵们都已收到通知,只是象征性地冲出几十丈远,刚和来兵接触,便纷纷扔了兵刃,准备下马投降。 赶来的这支骑兵,正是全部由羯人组成的子弟兵第七师。师长冯东祥感念刘轩的知遇之恩,开战以来,一直奋勇当先,立下不少战功,此次更是主动请缨,担任了先锋之职。 他见突厥人数虽众,但士气低落,毫无斗志,还未交战便开始投降,不禁诧异。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他多想,于是毫不犹豫地命令手下骑兵冲入了突厥队伍之中。自己也是身先士卒,挥舞着双头枪,策马奔腾,直取敌军主帅。 那些突厥士兵本以为他们只需做做样子,便算是完成了任务。谁曾想这支“盟军”上来便大开杀戒,一时间都有些发蒙,待见主将阿史那拖钩也被挑落马下,方才如梦初醒,纷纷捡起武器反抗。尽管他们猝不及防,失了先手,但人数占优,且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付出了几千条性命的惨重代价后,终于稳住了阵脚,在阿史那拨打的指挥下,与第七师展开了激烈地厮杀。 沈云飞等守城将领见有援军到来,精神为之一振。但很快发现援军人数明显处于劣势,尽管士兵们奋勇杀敌,但在突厥人的凶猛反攻下,逐渐显得力不从心,不禁焦虑起来。 偏将王永超性子最为急躁,他快步走到贺平峰跟前,急切地说道:“大帅,我们的援军已到,此时正是里应外合,将突厥人一举歼灭的大好时机,为何不冲出城去,与援军一同作战?” 贺平峰双腿还有些发软,刚刚被手下扶到椅子上坐下。他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平静,摆出大将军的派头,说道:“不急,先让他们厮杀一会,看看形势再说。” 另一名偏将李二狗闻言,也忍不住说道:“元帅,突厥主将方才毙命,此刻军心散乱,正是歼灭他们的最佳时机啊!若等他们重新组织起来,恐怕再难有这样的好时机了。” 贺平峰重重地拍了一下椅子把手,怒道:“你们知道什么?此时我们若是贸然出城,万一落败,突厥人趁势掩杀进城,那该如何应对?我们不能拿整个长安城的安危来冒险!” 王永超和李二狗情知贺平峰畏战,如此说词只是借口,心中大为不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站在一旁,暗自生气。 不仅他们二人,城头上守军皆是热血男儿,见前来营救他们的本国士兵在城外奋勇杀敌,而主将却不许他们出城相助,心中也都大为不忿。他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眼神中充满了焦急与渴望,每当看到一名子弟兵战士倒下,心头便如被刺了一刀般难受,恨不得立刻冲出城去,与突厥人决一死战。然而,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按捺住心中怒火,继续站在城头观战。 城下,两军已经厮杀了两个多时辰。数万人白刃肉搏,没有战术技巧,只有双方力量与意志的对决。场面是何其壮观,又何其悲烈。 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伤亡都在不断增加。相同的战损之下,人数多的一方肯定占据优势,随着一个个羯人士兵坠落马下身亡,第七师的士兵们逐渐落入了下风,但他们兀自咬牙坚持,无一人退缩。 冯东祥作为师长,亦是亲自下场。在刺死阿史那拖钩后,又枪挑了十余名突厥勇士,自己也是两处负伤。此时,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鲜血染红,脸上更是血汗交织。再次将一名突厥士兵刺死之后,他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人力终有极限,此时冯东祥已疲惫至极,连握着双头枪的双手,因用力过度,都在不停地颤抖。然而,他并未放弃,而是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定下了最后一个目标——死之前,再杀死五个突厥人。 就在这关键时刻,战场后方响起了嘹亮的军号声,那是子弟兵独有的冲锋信号,子弟兵后续部队终于赶到了战场。 张红旗骑马立于帅旗之下,根据战场形势,很快做出了判断,果断命令向左和石宝新率部左右合围,对突厥人形成了夹击之势。 突厥士兵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汉军还有如此强大的后援。他们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愕与慌乱,士气开始迅速下滑。而当向左带兵杀到跟前时,他们更是领略到了子弟兵四师的强悍战力。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突厥勇士们,在汉军的铁蹄下颤抖、溃败,战场形势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战场,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近四万突厥士兵,全部被歼灭在长安城下。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流成河,胜利的背后是无数勇士们的牺牲与付出,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扞卫了这片土地的安宁与尊严。 沈云飞站在城头,眼中含满了热泪,他摘下自己的头盔,对着城下深深一躬。一众守军见此,也纷纷效仿。这一躬,是他们对子弟兵将士们英勇无畏、舍生忘死的崇高敬意。这一躬,也表达对自己没能出城,同子弟兵并肩作战深深的愧疚。 第203章 城头兵变 张红旗令手下士卒打扫战场,自己策马来到城门之下,仰头高声喊道:“守城将军可在?在下乃晋王手下将领张红旗,奉命前来救援长安。现敌兵全部被歼,但我们的士兵也已疲惫不堪,烦劳将军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城休整。” 城头上的守军闻言,纷纷望向贺平峰。贺平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下方那支拼死与突厥人血战的队伍,心中非但全无感激之情,反而悄然滋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与嫉妒。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乃宁州总兵贺平峰,受齐将军之托,守卫长安城。张将军率军来援,本帅代表全城百姓感激。但……”说到这里,贺平峰停顿了一下,寻找最合适的措辞:“但城内现状复杂,粮食、医药皆不充裕,恐怕难以妥善安置将军麾下众多兵马。” 张红旗诚恳地说道:“贺将军,我军携带有足够的粮草,不会给城中百姓增添负担。我们只求城中一隅,足以遮风避雨即可,绝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麻烦。” 贺平峰知子弟兵此番获胜,定会成为百姓心中的英雄,对他失去原有的尊重和敬畏,更怕张红旗入城后,威胁到他守城主将的地位,便摇摇头道:“张将军,非是我不肯打开城门,只是长安城对我国至关重要,若城内混入不明身份之人,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将军体谅我的难处。” 张红旗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我军便在城外安营,请将军派人将受伤的士兵接入城内救治。” 贺平峰本盼着张红旗识趣离开,听他竟然要在城下扎寨,心中不胜烦躁,冷冷喊道:“不行,谁知道那些伤兵之中,有没有突厥人的奸细……” 他话未说完,只听一人大声怒吼“你这狗贼才是奸细!”贺平峰循声望去,只感觉眼前寒光一闪,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他那肥大的头颅便“告别”了身躯,滚落到地上。 杀死贺平峰之人,正是沈云飞,他见贺平峰推三阻四,就是不让子弟兵入城,早已义愤填膺,又听他出言污蔑,终于按捺不住,出其不意,一刀便结果了贺平峰的性命。 只听锵锵之声不断,贺平峰的亲兵纷纷抽出兵刃,哗啦一下将沈云飞围在中间,只等着队长蒋傲一声令下,便将沈云飞斩杀。 蒋傲缓缓走上前,说道:“都把兵刃收起来,你们手中的刀,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亲兵们闻言,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缓缓收起了兵刃。 只听蒋傲接着说道:“下午贺平峰想要开城投降的时候,我便欲杀了那狗贼。忍了半日,倒是让沈将军先动手了。” 沈云飞闻言一愣,问道:“贺平峰还想投降?”蒋傲点点头,说道:“我亲耳听到,他和陈岩商量……”说到这里,蒋傲回过头,在人群中四处寻找,见一人低着头,正要溜走,便大喊一声:“快将陈岩那狗贼拿下!” 在贺平峰身死的那一刻,陈岩便知大事不妙,他一点点后退,试图慢慢挤出人群逃跑,却终究是慢了一步。陈岩也是名参将,可手下的一千多人早就不满他平日所作所为,又听他欲献城投降,此时被按趴在地上竟无一上前帮忙。 陈岩心中不甘,大喊道:“你们这些人,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李二狗走到陈岩跟前,飞起一脚,狠狠踢在他腰间,怒斥道:“你这奸贼,死到临头了还敢大呼小叫!” 沈云飞道:“先押起来,以后再和他算账。我们先把城外的英雄们迎进来。” 王永超附和着道:“对,迎接英雄入城!” 张红旗和秦修在城下,将城头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两人互望一眼,脸上均露出了惊喜之色。 随着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张红旗带领着英勇的子弟兵们,有序地踏入了长安城。夜幕之下,城内的百姓们点亮了手中的火把,高高擎起,要看看这些用生命守护他们的英雄们的面容。 百姓们自发地汇聚在道路两侧,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食物,用最真挚而朴素的方式,向子弟兵们表达着深深的感激与崇高的敬意。 第204章 后顾之忧 沈云飞吩咐手下安顿弟兵士卒,自己则将张红旗等将领请到帅府之中,设宴款待。所谓的宴席,就是煮了些毙亡的战马之肉,外加几坛老酒,吃的与士兵毫无分别。 张红旗等人坐定,忽闻内宅有女人呜咽之声,不禁诧异,问道:“何人在哭泣?” 沈云飞面现愧色,支支吾吾地说明了原因。原来,这里本是长安总兵刘森的府邸,其人已然殉国,贺平峰来了之后,便理所当然的住了进来。瞧见刘森之女颇有姿色,就以照顾为名,将她纳为了小妾。这位女子本就因父亲战死悲痛欲绝,如今又被本国军人如此对待,心中自然是悲愤交加,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暗自哭泣。 向左闻言,怒不可遏,他猛地一拍饭桌,直震得桌上汤水四溅,他怒视着沈云飞等人:“岂有此理!贺平峰竟敢强占为国捐躯的烈士之女,你们为何不加以劝阻?”众将皆低头不语,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过了半晌,王永超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劝了,庄副帅带同我们一起去劝贺平峰,但那狗贼非但不听,反而命人打了副帅三十军棍,将他押入大牢。自此之后,便没人敢再劝了。” 张红旗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贺平峰已死,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当前最重要的是稳定长安城的局势。至于这位女子,咱们明日再妥善安排。”说完,他看向沈云飞,接着道:“既然贵军副帅还在牢中,为何不赶紧将他放出来?” 沈云飞道:“已经派人去了”正说着,只见一名男子手拄拐杖,由士兵引领着步入屋内。沈云飞连忙起身,给大家相互介绍。 那副帅庄泽文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眉宇间透出一股书卷气,全然不似一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倒像是个文人。他得知子弟兵在城外一举歼灭了四万突厥骑兵,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感慨说道:“晋王麾下子弟兵如此英勇善战,实乃我朝之幸事。”张红旗连忙客气了几句,邀他入席共饮。 席间,张红旗看向庄泽文,神色郑重地说道:“庄将军,当前汉中地区仍有羌人作乱,百姓深受其苦。我打算休整三天后前往援助,但长安城的守卫同样重要,烦请将军继续驻守此地,确保城中安宁。” 庄泽文闻言,不禁肃然起敬。历来地方兵马出兵打仗,皆是朝廷直接下达命令,且提供大量的钱粮支持。即便如此,仍有许多地方军阀因惧怕损失兵员而阳奉阴违。像张红旗这样自带军粮、自愿跨州出兵的举动,实在是闻所未闻。他知道张红旗这样做,定然晋王安排,对刘轩敬仰之情,不禁更进一步。 庄泽文连忙起身,向张红旗深深一揖,诚恳地说道:“张将军如此高义,末将万分佩服。定然以将军为榜样,誓死扞卫长安,确保城中百姓安宁。” 张红旗扶起庄泽文,郑重地说道:“庄将军言重了。保卫国家疆土,守护百姓不受异族侵扰,乃是我们军人的本职所在,谈何高义?我们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顿了顿,张红旗接着说道:“我军有许多士兵负伤,我打算先将他们留在长安,烦劳将军照顾。此外,从突厥人手中夺回的物资,也需暂时存放在长安,待朝廷日后派人前来,再返还给咸阳百姓。” 庄泽文连连点头,伸手拿起酒坛,为张红旗及在座的将领们一一斟满酒,举起酒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正如将军所说,守卫长安本就是我们军人的职责。你我无需再客气,来,咱们共饮此酒。” 张红旗等人闻言,纷纷端起酒碗,与宁州的众将领相视一笑,随着一声声清脆的碰碗声,众人皆是一饮而尽。 饭后,庄泽文欲安排张红旗等将领在帅府中休息,张红旗婉言拒绝,和秦修等人返回了自己军中。 一行人离开后,李二狗忍不住感叹道:“难怪晋王能一举荡平契丹,他麾下的子弟兵军纪严明,真是令人佩服!士兵们和突厥人厮杀了一整天,早已精疲力尽,但百姓们自愿邀请他们进屋休息,他们却说部队有纪律,坚持睡在屋檐下面。” 王永超也感慨万分:“是啊,跟人家比起来,我们可真是惭愧。” 其余将领也纷纷点头,表示深有同感,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有的谈论晋王治军的严明与高效,有的则反思自己军队中存在的不足与问题。 庄泽文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还是先想想咱们自己吧,这次杀了贺平峰,虽然痛快了,却也惹了大麻烦。他是胡巡抚的小舅子,我们返回宁州后,胡宗奎必然不能善罢甘休,你们打算如何应付?” 众将皆知擅杀朝廷二品武官,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胡宗奎不需亲手报复,只要将此事上报朝廷,他们及家人也是难逃一劫。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不语。 沈云飞深吸了一口气,凛然道:“那狗贼是我杀的,就由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各位。诸位可将我绑了,交给朝廷处置,以示此事与你们无关。” 王永超瞪视着陈云飞,说道:“云飞,你这是什么话?贺平峰作恶多端,我们谁不想宰了他?如今你先动手了,咱们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岂能让你独自承担?”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李二狗灵机一动,说道:“不如我们说贺平峰与突厥人交战而死,便宜那狗贼做个‘烈士’。只要大家统一口径,谁也不说出去,量那胡宗奎也拿我们没有办法。”他边说边把目光落在了蒋傲身上。 蒋傲一直默默不语,此刻见李二狗看向自己,心中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各位将军,我虽是贺平峰的卫兵队长,但一直不耻他的为人,断然不会出卖大家。不过,此事有数百人亲眼所见,人多嘴杂,只要我们回到宁州,想瞒住恐怕不太可能。” 说到这里,蒋傲环视了一下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倒有一个想法,不如我们大家投靠晋王,做他的私兵。晋王文武全才,又是难得的贤王,我们跟着他,不仅能免遭胡宗奎报复,还可以继续为国家的安宁出力。” 王永超闻言,一拍大腿,赞同道:“对呀!这个主意不错。我们都“阵亡”了,改头换面做晋王的部将,远比回宁州在胡宗奎手下受气强得多。” 沈云飞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可以一走了之,但家眷都在宁州。若是胡宗奎报复起来,她们该怎么办?”他的话如同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大家的热情。众将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再说话,帅府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庄泽文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们不能贸然行动,更不能置家眷于不顾。让我再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说罢,他眼望门外,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205章 密谋招揽 此时,张红旗在帅帐之中,也在与秦修和向左商量事情。 张红旗看着秦修,说道:“军师,自打出兵以来,羯人奋勇争先,立了不少战功,看来并无异心,我打算以后将他们同汉军同等对待,你意下如何?” 秦修沉吟一下,说道:“我感觉那冯东祥没有问题,石宝新却需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可以逐渐在他统帅的六师里掺进我汉人兵员。他们两个皆是将才,只要忠心没问题,日后定能独当一面。” 张红旗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地图上,缓缓说道:“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击败羌人后,也没有能力在汉中驻守了。” 秦修答道:“我观这些宁州军将领,皆是可用之才。而且庄泽文是宁州副总兵,在当地军队中必然有一定威望,如能劝说他们归在晋王麾下,不但可以解决我们兵力不足的问题,还能能对王爷的大业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 张红旗点点头,道:“这些人,我也有意招揽,只是他们乃是朝廷命官,未必肯投靠晋王。” 秦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抓的那个陈岩,乃是贺平峰心腹,不如我们偷偷将他放了。” 张红旗一惊,心想那陈岩一但返回宁州,必会将沈云飞杀死贺平峰之事告之胡宗奎,庄泽文等人的家眷势必会受到牵连而死,这样宁州将领虽然会死心塌地投靠晋王,却间接害死许多无辜之人。他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此策太过歹毒,万万不行。” 秦修摇摇头,道:“张帅误会了,我们直接劝他们归顺晋王,显得太过突兀,如陈岩“逃跑”后,我们将其抓回来。便能以此事展开话题,说服他们归顺晋王。” 张红旗听秦修如此说,长出一口气。他皱了皱眉头,道:“可这些人的家眷都在宁州,即便有心归顺,恐怕也会因为顾虑家眷的安危而犹豫不决。” 秦修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从容不迫地说道:“张帅,你似乎忘了,咱们王爷麾下还有一支特种部队。此时贺平峰被杀的消息尚未传回宁州,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飞鸽传书给王爷,说明此事的缘由。请王爷派遣那支特种部队,秘密前往宁州,将庄泽文等人的家眷悄悄接过来。” 张红旗眼睛一亮,他听说过刘轩手里这支神秘的特种部队,知道他们无所不能,便道:“好,我即刻修书一封,禀告王爷。” 次日清晨,庄泽文突闻陈岩于夜间越狱逃脱的消息,大惊失色,连忙召集手下将领紧急商议对策。 王永超闻讯,焦急地说道:“副帅,我即刻带兵前去追捕那狗贼。”庄泽文却摇了摇头,道:“张将军已先一步派人去追了。只是能不能追上,就不好说了。”李二狗懊悔不已,拍大腿道:“昨日就该直接宰了那厮,省得今日麻烦。” 众人正议论纷纷之际,一名士兵匆匆入内禀报:“启禀副帅,张将军求见。”庄泽文闻言,连忙吩咐:“快请进来。”那士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将张红旗与秦修两人请入帅府。 张红旗见众人满脸忧色,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道:“各位将军莫急,陈岩已被我们抓获。”话音未落,只见向左押着五花大绑的陈岩步入帐中。 陈岩面如死灰,再无往日嚣张气焰,哀求道:“庄副帅,你饶了我性命,我愿意弃暗投明,留在你帐下效力。” 庄泽文正欲开口,张红旗已抢先说道:“各位将军,这个勾结突厥、背叛国家的叛徒陈岩,绝不能留,就交给我们处置吧。”庄泽文心领神会,张红旗此举意在替他们解决麻烦,免得日后胡宗奎追究。他感激地看了张红旗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陈岩听张红旗给自己扣上了里通外国的帽子,知自己命不长久,心中骇然,大声喝骂不休,被子弟兵战士粗鲁地推搡着,最终被带出了帅帐。 秦修待陈岩被押走后,转向众将领,诚恳地说道:“各位将军,你们大义诛杀贺平峰,我们全军上下深感钦佩与感激。可此事却会令你们回宁州后惹上麻烦,何不考留下来在晋王手下效力?” 说道这里,秦修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庞,语气更加坚定:“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佞当道。晋王心怀天下,志在安定社稷,保护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各位将军若能投身晋王麾下,不仅能一展所长,更能为国家的安宁和百姓的福祉贡献力量。这岂不是比困守宁州,面对无端的猜忌和排挤更有意义?” 庄泽文深深吸了口气,欲言又止:“能为晋王效力,自然是我们所愿,只是……” 秦修见状,微笑着安慰道:“庄将军,各位将军,请放心。我们已经考虑到了你们的后顾之忧。不管你们作何决定,都会即刻飞鸽传书给晋王,请求他派人将各位的家眷安全接到长安,确保他们不受任何伤害。” 此言一出,众将领都露出欣喜之色,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纷纷看向了庄泽文,等待着他的决定。 庄泽文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若真能如此,我们愿意考虑归顺晋王,共同为国家效力。” 晋王府书房,刘轩书桌上放着三封书信,内容完全一样。 为了确保信息送达,将领们在利用鸽子传递重要情报时,都会发送三封信,以此来降低信件丢失的风险。刘轩从不担心信件落入旁人之手而导致消息泄露。因为信件是用他“创造”的汉语拼音撰写,里面的含义,只有他最信赖的几个心腹才能读懂。 刘轩拿起桌上的硬笔,写出几个人的名字,递给身旁的南风,郑重说道:“带上你所有的队员,即刻前往宁州,务必将这几个人的家眷安全送到长安。” 南风接过纸张,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语气果决:“我们即刻出发,定不辱使命。”说完,身影在书房门口一闪而逝。 刘轩把目光投向墙上的秦州地图,仔细端详了一会,喊来卫兵,吩咐道:“你去军营一趟,把邵师长叫过来。”那卫兵闻言,立即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邵春来匆匆赶来,行礼问道:“王爷,叫属下何事”。刘轩道:“你亲自带两个团,护送一万套马镫马鞍以及一百箱手榴弹,从罗平出发,以运送军粮的名义去汉中。当前商洛和安康有羌人作乱,你务必保证把这批物资交交给张红旗,不能有任何闪失。” 邵春来躬身领命,又不放心地问道:“王爷,我把部队都带走,晋北的安全如何保证?”刘轩摆手道:“无妨,有飞虎队两个团坐镇晋北,局势尚能稳住,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邵春来点点头,转身而去。 第206章 公主归来 待邵春来离开后,刘轩对身旁谷雨说道:“这个秦修,是逼我和父皇抢地盘啊。”谷雨微笑道:“王爷若无雄心壮志,又怎会悬挂秦州地图于书房之中呢?” 刘轩被谷雨一语道破,却也不恼,反而爽朗一笑,拉过谷雨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不安分地伸进她衣裙之中,轻轻抚摸她的腹部,问道:“多长时间了?” 谷雨羞涩地低下头,小声答道:“四个多月了。”刘轩笑道:“你是羯人的‘光明女神’,这小家伙生下来,身份可不简单啊!” 谷雨撇撇嘴,道:“王爷又取笑我。”刘轩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可不是取笑,我说的是实话,在羯人心中,你的地位可比我这‘可汗’高多了。”说着,他神秘兮兮地凑近谷雨,低声道:“有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 谷雨好奇地问道:“什么事情?”刘轩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女人怀孕中期,可以有那种事情的。” 谷雨登时大羞,将头埋在刘轩怀里,声音几不可闻:“大白天的,王爷可别……”刘轩看着她那娇羞的模样,心神一荡,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一把抱起,步入里间,随后将房门轻轻关上。 许久之后,刘轩与谷雨携手从里间走出。此时,婉儿正静静地垂立在书房之中,见他们出来,便轻声说道:“王爷,王妃请你去用饭。” 刘轩微微点头,随口问道:“婉儿,你来多久了?”婉儿低着头,声音轻柔:“奴婢刚刚才到。”谷雨观察婉儿的表情,显然不是刚刚才到。想到自己与刘轩在屋里亲昵的声音都被她听在耳中,不禁羞红了脸颊。 宁欣月在饭厅中等候多时,刘轩却迟迟未至,不禁有些诧异。正准备派人再去催促时,刘轩的身影终于缓缓出现在门口。宁欣月目光在刘轩身上停留片刻后,又落在他身后的谷雨身上。见谷雨目光躲闪,心中已然明了,忍不住从瑶鼻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哼。 刘轩步入饭厅,只见饭厅内摆着四桌酒席,内宅的女人连同孩子全部都在场。这阵仗让他刘轩禁感到诧异,他看向宁欣月,问道:“夫人,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怎么如此隆重?” 宁欣月白了他一眼:“给你送行啊。”刘轩一头雾水,不解地问道:“送行?我没说要出门啊。” 宁欣月又冷哼一声,调侃着说道:“汪先生上午遣人送来书信,说你的‘草原月光’养伤归来,已到了大兴城,你不打算去契丹看看吗?” “原来是这样”刘轩点点头,心绪一下子飞到了遥远的北方:“朵朵回来了,也不知道他见到契丹国的变化,会怎么想……” 此刻,契丹王庭大兴城内,一间由汉人经营的酒馆幽静一隅,两名汉子正在谈论刘轩思索之事。 莫昆乞班猛地灌了一口酒,看着坐在对面的萧铁鹰说道:“萧大王,公主回来后终日足不出户,你们是亲戚,知不知道这是为何?” 萧铁鹰摇了摇头,道:“这我哪知道。但我想,公主看到契丹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心中定然难以适应。” 莫昆乞班点头道:“是啊,公主之前让驸马监国,谁能想,监着监着,契丹国就没了。”萧铁鹰神色凝重:“你这话可不对,我大契丹可并未亡国。” 莫昆乞班苦笑:“萧大王,你就别自欺欺人了。如今契丹国,从上到下,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认为自己是契丹国人了。就拿瑶辇皇妃下令瑶辇氏改姓姚这事来说,你看朝中有几个反对的?短短半年光景,我国百姓有几个还用原来的姓氏的?” 萧铁鹰道:“我们萧氏没有改姓。”莫昆乞班道:“那是因为汉人本来就有人姓萧,改不改都无所谓。我们莫昆氏,已经有很多人改姓莫了。” 说到这里,两人同声长叹,默默喝干了碗里的酒。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轰鸣。萧铁鹰道:“听这声音,又是火车来给我们运送煤炭了。” 莫昆乞班点头:“是啊,今冬大兴的百姓不会挨冻了。驸马把煤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百姓,还出钱雇佣汉人工匠给搭建火炕,也难怪百姓对他感恩戴德。” 萧铁鹰由衷赞道:“驸马真是天下奇才,大到运送煤块的钢铁怪物,小到我们现在吃的涮羊肉,他发明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两人正说着,店小二端上一盘糖醋鲤鱼,放在桌上:“糖醋鲤鱼好了,二位客官请慢用。” 萧铁鹰朝小二点点头,用筷子指了指鱼,对莫昆乞班说:“莫昆将军,尝尝这个,这可是稀罕物。” 莫昆乞班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吞下,感慨道:“想我草原牧民,以往哪有机会品尝如此珍馐?是驸马下令挖开野狼山,引叶塞河水灌溉戈壁,造就了一片大湖,使得周围无数荒芜之地变成了良田。他又命人在那里广植土豆、红薯。据说只需三年,牧民们不但能每天吃上粮食,连猪肉、鸡蛋和鱼这些奢侈品,大家也能吃得起。” 萧铁鹰也是感慨万千,长叹一声:“自从驸马来了之后,我国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时候我也在想,归入汉国,也许对百姓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 莫昆乞班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萧大王,前几日驸马命你去秃木驻防,你有何想法?” 萧铁鹰苦笑一声,摇着头说道:“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只能是执行命令了。如今我手下的士兵皆以汉兵自居,所配备的都是汉军的精良装备,契丹战士的影子已是荡然无存。就连我自己,有时候都感觉更像是一名汉军将军,而不是契丹的将领。” 莫昆乞班闻言,哈哈大笑,说道:“你还别说,驸马对待手下士兵确实是真好。打仗用的盔甲马鞍自不必说,就连士兵平时穿的那种“常服”也绝不含糊,部队配发的军大衣,是又暖和又帅气,我手下的那些家伙,穿上之后都舍不得脱下来。” 萧铁鹰摇了摇头,说道:“别说这个了,昨天我穿着军大衣回府,我儿子直夸好看,说长大了也要当兵。我问他为什么想当兵,这小家伙,居然说为了保卫天下的百姓。” “这肯定是你儿子从汉军那里听来的。”莫昆乞班若有所思,随即问道:“萧大王,你说这契丹的未来会是如何?我们真的要融入汉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吗?” 萧铁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说实话,我对契丹并入汉国的事情,心中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我看到在驸马的治理下,我们契丹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另一方面,作为契丹人,我对自己的国家有深厚的感情,看到契丹一步步被汉化,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莫昆乞班闻言,也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萧大王,我也同样矛盾。真不知怎么评价驸马。若非他相助,我国定然被燕国所灭,他挽救了我们,可契丹国却也同样不复存在。唯一的区别在于,被燕国吞并,鲜卑人定然会屠戮我们青壮男子,令契丹族灭绝;而归入汉国,驸马却是想法改善百姓生活,让他们自愿融入汉人之中。” 萧铁鹰为莫昆乞班斟满一碗酒,沉声道:“罢了,咱们就别说这些头疼的事情了,如今公主已归,一切就看她的决定。”莫昆乞班默默点头,端起酒碗,与萧铁鹰互望一眼,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之间,酒馆内只余下他们碰碗的声音和咕咚咕咚的饮酒声。不知不觉中,两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此时日已西斜,酒馆内其他客人早已散去,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而坐。 萧铁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掷在桌上,站起身来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莫昆乞班眼神散乱,盯着桌子上的空酒碗,问道:“回去这么早干嘛?”萧铁鹰道:“公主既已归来,驸马定会前来相见,我妹妹轻语想必也会一同前来。她自出嫁后还未曾回过娘家,我得为她准备些好吃的。轻语素来喜爱熊掌,我打算去林中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猎得一只。” 莫昆乞班闻言,含糊地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与萧铁鹰相互搀扶着走出了酒馆。街上的行人见这两个醉汉脚步踉跄,步履蹒跚,都远远地避了开去,生怕被他们冲撞。 莫昆乞班边走边说道:“你妹妹嫁给驸马,也算是寻得了个好去处。可惜我两个妹妹都嫁人了,不然一起嫁给驸马,咱俩还能变成亲戚。” 萧铁鹰嬉笑着说:“你妹妹不如我妹妹生得俊俏,驸马可未必瞧得上。” 莫昆乞班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反驳道:“谁说的!我妹妹长得可好看了,绝不亚于你家轻语。不信等她们下次回娘家,我带给你看。” 萧铁鹰哈哈大笑,道:“我看她们做什么?你都说她们已经嫁人了……” 第207章 百花宫中 这一日晚间,一队军马趁着星夜疾驰,直奔契丹皇宫而来。 守城的士兵见状,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刃,严阵以待。待那队人马走近,借着火把的微光,士兵们认出了为首之人正是监国驸马刘轩。 将领贺东来连忙命令士兵打开城门,亲自带人迎了出去,他恭敬地行礼道:“属下贺东来,见过驸马。” 刘轩微微点头,随口问道:“你是哈勒股的手下吧?”贺东来连忙答道:“回禀驸马,属下正是哈将军麾下。” 刘轩闻言,再次点了点头,命令晋北十八骑在城外扎帐。自己带着萧轻语和小雪策马入城。来到后宫的门前,三人翻身下马,步行而入。 十几名负责守夜的太监见有陌生人闯入,立刻将三人拦住,为首一人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深夜擅入后宫?” 刘轩举目望去,见这名太监十二三岁年纪,观其面貌,应是羯人,再看向他身旁,发觉这些太监竟然全部都是羯人,不禁微微一愣,他和颜悦色地说道:“我是驸马,就住在这里。” 那太监知刘轩既然能来到这里,定然不是常人,但他并不认识刘轩,心中仍有疑虑,于是吩咐人去叫一名宫女前来辨认。刘轩并未因太监相阻而气恼,只是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不一会儿,一名三十多岁的宫女被领了过来,她一见刘轩,立刻惊呼“驸马”,随即跪倒在地,恭敬行礼。一众太监见状,也慌忙跪倒,诚惶诚恐。 刘轩朝众人轻轻摆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后径直走进后宫之内。 此时夜已深沉,耶律朵朵的寝宫内一片漆黑,显然她已经就寝。刘轩在门口稍作犹豫,终究还是不忍打扰。他转身吩咐那宫女安排萧轻语和小雪休息,自己信步朝着百花宫的方向走去。 百花宫内,烛光摇曳。瑶辇听雪缓步走到散发着丝丝热气的浴桶之前,一名宫女紧随其后,轻轻帮她脱掉薄如蝉翼的亵衣,瑶辇听雪轻盈地跨入桶中,水面登时泛起层层细腻的涟漪,她悠然坐于浴桶内,双眸轻闭,任由那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享受着放松与惬意。 两名小太监静静地候在屏风之外,算好时间,不时地将浴桶中温水舀出一些,然后添加一些热水,确保水温始终如一。 良久之后,瑶辇听雪缓缓睁开双眼,她轻轻抬手,拂过水面,带起一片片细腻的水花,随后优雅地起身,跨出木桶。宫女连忙拿起柔软的毛巾,细心地为她擦拭身上水珠。 忽闻脚步声响,一人转过屏风,径直走了过来。瑶辇听雪抬眼望去,见刘轩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不由惊喜交加,纵身扑到他怀中,口中娇嗔道:“夫君,你说最多半年便来看我,怎么去了如此之久?” 刘轩轻轻拥抱着瑶辇听雪,感受着她的体温与柔软,正要开口解释,眼角余光瞥见两名小太监在旁垂立,不由皱了皱眉头,连忙从宫女手中拿过锦袍,将瑶辇听雪裹的严严实实,随后挥手示意两名太监退下。 瑶辇听雪愕然,不解地问道:“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刘轩仍是皱着眉头,有些不悦地说道:“你沐浴时,为何要让太监服侍?这样岂不是都被他们看去了?” 瑶辇听雪微微一愣:“太监净身后与女子无异,看了又能怎样?宫中不都是这样吗?” 刘轩心里,一直把太监当做男人,自己府里仅有的四个太监,便从没有进过内宅。此刻听瑶辇听雪这么说,立即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人观念不太相同,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道:“可、可他们以前是男的,我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 瑶辇听雪咯咯娇笑起来,眼波流转间满是风情:“你怎么变得如此小气?连太监的醋都要吃?” 刘轩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不再多言,拦腰将瑶辇听雪抱起,大步向床榻走去。宫女们见状,纷纷识趣地退下,并细心地关好了房门。 两人久别重逢,自然免不得一番恩爱缠绵。一时间,寝宫内春色无边,温馨而甜蜜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许久之后,寝宫恢复了宁静,刘轩将瑶辇听雪搂在怀中,轻声问道:“朵朵的伤势都痊愈了吗?” 瑶辇听雪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带着一丝娇嗔的语气抱怨道:“你刚和我亲热完,就急着问别的女人。” 刘轩略显尴尬,却见瑶辇听雪转过身来,正视着他,认真地说道:“朵朵的伤是好了,可就是……已经不记得你了。” 第208章 朵朵失忆 刘轩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追问道:“你说朵朵失忆了?” 瑶辇听雪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也不能说是完全失忆,她只是记不起十六岁以后的事情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也许朵朵一见到你,就忽然想起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了。” 刘轩沉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在晋北时,秦修就一再暗示过他,如果耶律朵朵“永远不再出现”,整合契丹将更加顺利,他当时便坚定地否定了这个提议。如今耶律朵朵记忆缺失,他继续“监国”便有了正当理由,可想到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里又感觉有些失落。 第二天早上,瑶辇听雪带着刘轩和萧轻语来到耶律朵朵的寝宫。 耶律朵朵见瑶辇听雪身旁站着一个男子,大为不悦,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快:“母妃,你怎么把男人带进我的闺房了?” 瑶辇听雪解释道:“朵朵,他就是刘轩,你的驸马。”耶律朵朵闻言,直盯着刘轩,仔细端详了半晌,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快让他出去吧。” 萧轻语心急如焚,连忙插话道:“朵朵姐,他真的是你的驸马。”耶律朵朵转而望向萧轻语,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表妹,你怎么一眨眼就长成大姑娘了?” 萧轻语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姐,去年我过十五岁生日,你还逗我说我已经长大了,该考虑嫁人的事情了,你都忘了吗?” 耶律朵朵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喃喃自语道:“我记得你只有十二岁啊,难道你们说得都是真的……” 刘轩见耶律朵朵一脸迷茫和痛苦,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只听瑶辇听雪在旁说道:“夫君,我们先出去,你和朵朵单独聊聊,看能不能帮她想起一些事情来。” 刘轩微微颔首,几个人便退了出去,寝室中只剩下刘轩和耶律朵朵两人。 刘轩缓缓走到耶律朵朵身前,轻声问道:“朵朵,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耶律朵朵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疑惑:“她们都说你是我的驸马,可我就是想不起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怎么可能这么草率的嫁给你?” 刘轩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缓缓说道:“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家羊汤铺里……”刘轩详细将两人相识的经过,以及他为何来契丹都复述了一遍。耶律朵朵在旁听得有些出神,摇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没印象,你可有什么证明?” 刘轩思索片刻,忽然凑近耶律朵朵的耳边。耶律朵朵害羞,本能地想要躲开,却听刘轩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左侧腰间有一颗红痣。” 耶律朵朵身子猛然一震,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刘轩:“你、你怎么会知道?”刘轩柔声说道:“因为我是你的驸马啊,我还知道你……” 耶律朵朵只听了一半,脸颊便已涨得通红,她颤声说道:“这种隐私之事,我们怎么可能告诉你?”刘轩说道:“不是你告诉我的,是我亲眼见到的。” 耶律朵朵霍然站起,怒道:“你竟然偷看我!你这下流无耻的东西,给我滚出去!”说罢,她抄起桌上的茶杯,猛然向刘轩掷了过去。 刘轩手疾眼快,伸手便接住了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他叹息一声,没再解释,转身走出了房间。 堂屋内,瑶辇听雪正与一名尼姑交谈,见刘轩走出来,那老尼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说道:“这位便是晋王殿下吧,贫尼静心有礼了。”刘轩见她装束,猜到是耶律朵朵师父,连忙还礼,说道:“师太你好,在下正是刘轩。” 静心师太问道:“你和朵朵谈的怎么样?”刘轩摇摇头,苦涩地说道:“她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 静心师太道:“朵朵当初受伤时,嘴里一直在念叨你,可伤好了以后,却把十六岁以后的事情忘的干干净净。贫尼素闻殿下博学多智,不知殿下可有良策助她回忆起过往之事?” 刘轩吩咐萧轻语进屋陪着耶律朵朵,自己和静心师太与瑶辇听雪在椅子上落座,缓缓说道:“我倒有一个方法,只是不知是否可行。” 静心师太道:“殿下请讲。” 刘轩道:“我想带朵朵去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走走,或许触景生情,她能回忆起一些往事。” 静心师太微微点点,道:“那就试试吧。”话音方落,萧轻语陪着耶律朵朵走了出来,静心师太望向爱徒,慈爱地说道:“朵朵,晋王确实是你的驸马,难道你连师父的话都不相信?” 耶律朵朵闻言,偷偷地看向刘轩。四目相对之间,她的脸颊立刻变得通红,连忙把头扭到一旁。 凭空多出一个夫君,放在谁身上一时都难以接受,静心师太知朵朵心中定然纠结和矛盾,忍不住叹了口气,站起来说道:“诸位先请回吧,我和朵朵说一会话。” 从公主寝宫出来,瑶辇听雪边走边问道:“夫君,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朵朵出去?”刘轩道:“就这一两天吧。” 萧轻语在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她说道:“夫君,我也想与你们同去,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刘轩摇了摇头,温柔地解释道:“轻语,你别去了,我和朵朵可能会聊到你父亲的事情,你在旁边会很尴尬。你哥哥嫂子一直都很想念你,你就先陪陪他们。” 萧轻语撅起小嘴,低声嘟囔着说:“我已嫁为人妇,哥哥又马上出门,若在他家常住,恐怕会惹嫂子嫌弃。” 瑶辇听雪在旁提醒道:“也不用非住你哥哥家啊,这整个后宫都是咱们夫君的,有数十空闲的寝宫,你挑一处好的,直接住进来不就行了吗。” 刘轩连忙附和:“对对,最好离百花宫近点,没事你还可以找听雪去聊天解闷。明日再让听雪给你派几个丫鬟,免得你晚间害怕。”说到丫鬟,刘轩突然想起一事,看向瑶辇听雪,问道:“听雪,这后宫中的太监宫女,都是新近招募的吗?又怎么有这么多羯人进宫做事?” 瑶辇听雪道:“没有重新招募,先皇在北林的狩猎行宫,没有受到战火波及,我把那里的太监宫女,都调了过来。羯族宫女,都是羯王以前的妃子,至于那些小太监,是我命人把你俘虏的羯人男童净身后送过来的。” 刘轩心头一紧,追问道:“你一共让多少羯人做了太监?”瑶辇听雪道:“八岁到十五岁的全部阉了,宫中留下三百多人,余下一万多人都赏给了朝中大臣做家奴。” 刘轩心里猛然一沉,秦修曾向他建议,将羯人男童全部阉割,以绝后患,他心中不忍,便没有答应。没想到瑶辇听雪已经先他一步这么做了。他咽了口唾沫,艰涩地说道:“这样,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萧轻语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说道:“这些羯人魔鬼,本来就应该全部都杀了!”虽然她平时性子柔顺温和,但一提到羯人,眼中立即便充满了仇恨。刘轩从未见萧轻语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不由一愣,随即想起她全家的悲惨遭遇,心里升起了一股怜惜,拉过萧轻语的手,轻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慰。 瑶辇听雪冷哼一声,说道:“轻语说的没错,那些羯人在我们契丹犯下累累罪行,轻语全家和我爹爹也是因为他们而死。我没把那些俘虏尽皆诛杀,已算是相当仁慈了。” 刘轩吃了一惊,问道:“岳父仙逝了?”瑶辇听雪神色瞬间黯淡下来,轻声说道:“我父亲在清剿羯人残匪时不幸中了一箭,伤势一直未能治愈,已在半年前离世了。” 刘轩叹了口气:“听雪,轻语,逝者已矣,我们终究要面对未来。对待那些羯人俘虏,应该找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既能让他们以后无法作乱,又尽量避免用太过残忍的手段。” 瑶辇听雪撇撇嘴,说道:“你说的太晚了,你离开契丹后,莫昆乞班和萧铁鹰就找理由杀了一些羯人。朵朵回来后,听闻皇后的死因,一怒之下,把剩余的两万多羯人全部都杀了,现在我们契丹人直接管理的地方,除了太监,已经看不到那种白面魔鬼的身影了。” 刘轩默然不语,母亲被轮奸致死,弟弟被活生生煮食,如此大仇,换做任何人都会报复,他没有任何资格,劝耶律朵朵放下仇恨。 突然间,刘轩心中涌起一个疑问:“耶律熊死时才两岁多一点,耶律朵朵忘记了近三年的事情,为何知道自己有个弟弟?” 第209章 传国玉玺 次日清晨,刘轩端坐于契丹皇宫太和殿的龙椅之上,目光逐一扫过下方垂立的群臣。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的身上,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与庄重。 经过萧耳勃与耶律平川的相继“清洗”,以及羯人的无情屠戮,如今太和殿的“满朝文武”,只有寥寥三十余人,偌大的朝堂,空旷而寂寥。曾经辉煌一时的契丹帝国,如今已名存实亡,朝廷直接管辖的区域,现在只剩下大兴一城,各部门官职空缺众多,却根本不用填补。 朝会开始,群臣依次上前,恭敬地向刘轩呈报着各自的政务。这些身着丞相、枢密院使等朝服的一品大员,所汇报的内容却令人唏嘘不已。 他们或是协助汉人工匠帮百姓搭建火炕,或是破获盗窃煤块的“大”案,或是巡视养殖场。这些原本连知县都不屑去做的小事,如今却被他们当成政绩,煞有介事地向监国刘轩汇报,显得甚是滑稽。 铁鹰挺拔如松,矗立于武将之首,却始终保持沉默,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心中只盼着这场无聊的朝会早点结束,好回到府中与妹妹团聚,享受那难得的温馨时光。 刘轩耐着性子听大家说完,缓缓开口:“诸位大人辛苦了。明日,我将陪同公主前往各地巡视,以了解民生疾苦与国家发展的现状。在此期间,朝中事务仍需仰仗各位大人悉心打理。若有任何不明之事,或需裁决之务,诸位可随时向瑶辇皇妃请示。” 此言一出,众大臣纷纷点头。公主回归,却对朝事不闻不问,一切仍让驸马打理,看来驸马正式加冕为帝已为期不远,一时间“监国千岁!千岁!千千岁!”之声响彻太和殿,久久回荡。 散朝之后,刘轩回到后宫,发现耶律朵朵、瑶辇听雪与萧轻语皆不在宫中。遂唤来小雪询问。小雪低头禀报,三人一早便结伴前往了萧铁鹰的府邸。 刘轩想起萧铁鹰不几日便要率军前往秃木驻防,作为妹夫,他自当前去送行,以表心意。于是,他吩咐一旁的太监速去备马,自己则换上常服,带同小雪,准备前往萧府。 两人行至一所空旷的宫殿之前,刘轩手指“雪花宫”牌匾,笑着说道:“小丫头,你看这宫殿如何?我把它送给你吧,以后你陪我来契丹,便在此休憩。”小雪撇撇嘴,说道:“我哪有此资格。” 刘轩正色说道“谁说你没有资格?从现在开始,这雪花宫就是你的了”小雪见刘轩如此郑重,受宠若惊,呆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正这时,只见一年轻女子迎面走来,那女子身着传统的契丹人服饰,面容清秀,她见到刘轩,眼中闪出敬畏之色。连忙跪倒在地:“臣妾贺思瑶,见过监国陛下!” 羯人占领大兴期间,曾将契丹皇宫女子尽数掳回羯国,后来刘轩带兵攻破秃木,解救出二十余名幸存者,这些人回国后仍居住在原来的寝宫内。瑶辇听雪曾说依照草原惯例,这些女子都自动成了新皇的妃子,当时刘轩只是笑了笑,全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贺思瑶竟然自称臣妾,又称呼他为陛下。 刘轩微微一愣神,示意贺思瑶平身,问道:“你是大贺氏的吧” 贺思瑶站起来恭敬地说道:“回监国,臣妾确来自大贺氏,已按瑶辇皇妃的吩咐,改为贺姓” 刘轩微微皱眉,纠正道:“监国不是皇上,你也不是我的妾室,这样称呼不合适”顿了一顿,刘轩接着问道:“后宫之中,像你这样的先皇妃子,还有多少人?” 贺思瑶低头答道:“目前还有十七人。” 刘轩点点头,道:“回去告知一下你这些姐妹,如果你们想另寻归宿,随时可以出宫,本王会备上一份嫁妆相送。” 贺思瑶再次跪倒,说道:“臣妾不想走,愿意留下来服侍新帝。” 刘轩哭笑不得,心中暗想:这女人,莫非真把我当作新任皇帝了?却听贺思瑶继续说道:“臣妾有一宝物,想要献给监国陛下。” 刘轩心中好奇,问道:“是何宝物?” 贺思瑶答道:“契丹国的传国玉玺。” 第210章 绝顶高手 荷花宫内,刘轩坐在椅子上,手拿玉玺,仔细端详。这玉玺并非玉质,而是由黄金打造,形状为八边柱形,正上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气势磅礴,仿佛随时准备翱翔于九天之上。玉玺的正下方和八个侧面,镌刻着铭文,应当是契丹文字。 刘轩把目光移到在旁垂立的贺思瑶身上,问道:“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吗?”贺思瑶道:“臣妾也不认识,但知道铭文乃是草原共主四个字,侧面是我契丹古时八大部落的名字,分别是,皆利部、乙室活部、实活部、纳尾部、频没部、内会鸡部、集解部和奚嗢部。这八边玉玺就是这八个部落各出一两黄金,共同制成。” 刘轩点点头,他曾听耶律朵朵提起过契丹的起源。传说远古时一男子骑白马自潢河而来,与一位乘青牛的女子在上河相遇,二人一见钟情,结为夫妻,生育了八子。他们这些儿子后来繁衍成了八个部落,逐渐形成了契丹族。贺思瑶所说的想必就是这八个部落。 刘轩将玉玺放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传国玉玺怎么会在你手里?你又为何要交给我?” 贺思瑶说:“萧耳勃作乱时,皇后怕自己遭到不测,便将传国玉玺交予我,命我妥善藏匿,寻合适时机交给朵朵公主。后来国中发生一些列变故,臣妾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公主。如今天下安定,监国即将登基为帝,臣妾感觉此时正是交出玉玺的最佳时机。” 刘轩点点头,道:“既然萧皇后有遗命,你还是把玉玺直接交给公主吧。” 贺思瑶说道:“陛下,这玉玺最初由我大贺氏掌有,后来转入瑶辇氏,二百年前方才落入耶律氏手中。此时耶律氏没落,陛下成为这片草原的新主人,自然最有资格拥有这玉玺。” 小雪见刘轩犹豫,连忙说道:“王爷,这玉玺,就由奴婢暂时替你保管吧”说完,她大着胆子,上前将玉玺包好,揣入怀中。她知道自己此举,实属越礼,心中却打定主意,不管刘轩如何斥责,也要将玉玺带回晋北。 刘轩自然明白小雪心思,不禁皱了皱眉头。却听贺思瑶说道:“陛下如今拥有传国玉玺,便名正言顺的成为了契丹国皇帝。” 刘轩转头看向贺思瑶,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直把她看的浑身发毛,方才说道:“既然如此,本王就暂时保管。这传国玉玺能够安然无恙地保存到今日,全赖你的功劳,你想要什么封赏?” 贺思瑶低声说道:“奴婢别无所求,只希望陛下中午能在荷花宫中用膳。”刘轩情知自己一但留在此处吃饭,便等于承认贺思瑶“监国妃”身份,有心拒绝,可这女人将草原上象征无上权力的玉玺献给了自己,这点要求似乎也不过分,略一犹豫,说道:“行,简单一些就好。” 贺思瑶见刘轩答应,满心欢喜,连忙退出去让人准备膳食。 贺思瑶走后,小雪学着男子模样,朝刘轩躬身施礼,俏皮地说道:“微臣见过皇帝陛下。”刘轩一把将小雪拉入怀中,捏了捏她鼻子,道:“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小雪不以为意:“这契丹本来就是王爷打下来的,凭什么还给耶律朵朵?王爷已经是羯人可汗,为什么不能再做契丹皇帝?” 刘轩无奈地摇摇头,调侃道:“是你自己想当契丹皇妃吧。”小雪摇头,认真说道:“王爷做了皇帝,我家小姐便是皇后娘娘,二夫人是第一皇妃,我永远是王爷身边的小丫头。” 刘轩正要斥责小雪口无遮拦,却见窗外隐隐有人影闪动,他不动声色,横抱起小雪,便向床榻走去。 小雪一声惊呼,顿时羞红了脸颊。不料刘轩走到门旁,突然将她放下,紧接着猛地推开门,身形如箭般冲了出去。 刘轩跃入院中,随即纵身上房。此时已近中午,阳光直射入屋内,那影子在北窗闪现,方才刘轩在屋内看的并不清晰,但刘轩自信自己直觉向来敏锐,反应亦是迅捷,可此时北窗外却空空如也,且周围数丈之内没有树木遮掩,他不禁感到大为不解。 小雪持柳叶刀奔到院子里,见刘轩从房上下来,紧张地问道:“王爷怎么了?”刘轩摇摇头,道:“没事,我还以为谁要偷看我们好事,原来是只狸猫。” 小雪知刘轩说笑,脸颊却也再次泛起了红晕,犹如初绽的桃花,娇艳无比。 当夜,贺思瑶请求侍寝。刘轩拒绝,仍在百花宫中就寝。洗漱之后,与瑶辇听雪并肩躺在绣床上。瑶辇听雪叮嘱道:“夫君,你把契丹变成汉国属地,朵朵定然心中不满。她同意和你出去,也许会在路上对你不利,你可要多加小心。” 刘轩晚间在萧府喝了不少酒,微微有些头疼,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我带的护卫虽然不多,却各个武艺不俗,不会有事的”说到武艺,刘轩突然想起上午的事情,便问道:“听雪,这后宫里中的妃子,可有武艺高强之人?” 瑶辇听雪轻轻摇头,道:“没听说过谁会武艺,她们被羯人掳走,饱受欺凌,如不是你相救,早就命丧异国,怎么可能会武艺?” 刘轩情知瑶辇听雪说的有理,可中午窗外的那个身影,却在脑中挥之不去。刘轩相信自己断然不会看错,以自己的身手,竟然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到,那个人定然是这里人们所说的绝顶高手。 一想到绝顶高手,刘轩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人来,他看向瑶辇听雪,问道:“此间负责扫地的,是不是一个年老的和尚?” 瑶辇听雪啐道:“你被贺思瑶房中香气熏迷糊了吧,后宫之中,怎么可能有和尚?” 刘轩嘿嘿笑了笑,却听瑶辇听雪调侃道:“先皇遗留给你的这些妃子,个个都是花容月貌。我本以为你会先对最年轻的哈贵妃下手,没想到你居然选择工于心计的贺思瑶。” 刘轩说道:“其实我……”话没说完,便被瑶辇听雪轻笑打断:“不用解释,陛下现在是这后宫之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完,伸出莲藕般的手臂,轻轻缠住刘轩的身躯…… 第211章 故地重游 几日后,风和日丽,一队人马迎着初升的晨光,出了大兴城城门,直奔东南方向而去。刘轩和耶律朵朵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 刘轩说道:“朵朵,去年你邀我来契丹时,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耶律朵朵皱了皱眉头:“虽然他们都说你是我驸马,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你最好别这么称呼我。” 刘轩微微一笑,提议道:“不如你我还用初逢时称呼,你叫我兄长,我喊你小兄弟,你看如何?” “兄长?”耶律朵朵听到这个称呼,心中蓦地一颤。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从没这样称呼过旁人,可当刘轩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时,却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依稀感觉曾这样称呼过一个让自己心生好感的男子。 思绪纷飞间,耶律朵朵只觉头痛欲裂,她咬紧牙关,猛地一挥马鞭,抽打在胯下骏马的臀部。那马吃痛,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向前狂奔而去。 刘轩见状,也策马向前,追了上去。耶律朵朵带的八名女侍卫,以及小雪和晋北十八骑等人,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后面。 经过两个时辰疾驰,中午时分,众人来到一片白桦林之前。此时已是初冬,树木依然挺拔秀美,只是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微寒的风中摇曳,别有一番景致。 刘轩勒住马缰,道:“小兄弟,当初我们便是行到这里,得知了你父皇病故的噩耗,然后我在此等候,你轻骑去了大兴城。” 听刘轩提到自己的父皇,耶律朵朵一阵神伤,轻声问道:“我回大兴奔丧,多长时间返回来的?”刘轩说道:“三天后回来的,当是你舅舅逼宫,欲做契丹监国,掳走了你弟弟和瑶辇听雪,你便回来向我求援。” 耶律朵朵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迷茫与疑惑,她努力回忆着,但那些记忆仿佛被冬日的寒风卷走,只留下一片模糊与空白。她转头看向刘轩:“这些事我倒听瑶辇说过,可一点都不记得。” 刘轩安慰道:“不妨事,我们在此歇息片刻,我详细给你讲述一遍。”耶律朵朵默默点头,翻身下马。 刘轩吩咐手下人在原地埋锅造饭,准备午餐,然后同耶律朵朵一同向树林中走去。两人边走边谈,行至一棵粗大的树下,刘轩停住脚步,轻轻拍着树干,说道:“我答应助你后,便在此树下分手,你回大兴,把哈勒股和他手下一万士兵交给我,由我率领去了落雁城。” 耶律朵朵靠在旁边一棵树上,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伤感地说道:“我一点都记不起了,这一年中,怎么发生了这么多变故,舅舅篡位,叔叔也篡位,父皇、母后和弟弟都离我而去,我也莫名变成了你这汉人的妻子……我相信师父和表妹不会骗我,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说你是我的驸马,我真的难以接受。” 刘轩微笑:“不急,我会让你再次喜欢上我的。”耶律朵朵转过头,瞪了刘轩一眼道:“你怎么这么自信?”刘轩笑道:“因为我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喜欢的优点啊!” 耶律朵朵冷哼一声,脸上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红晕:“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男人敢这样嬉皮笑脸地和我说话。”刘轩笑容更加灿烂:“我不一样啊,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夫婿。” 耶律朵朵眉头微蹙,正色道:“你再言语轻浮,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小心我的……”刘轩接过话头:“飞刀!” 耶律朵朵不由一愣,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飞刀?”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解释道:“是你轻语表妹告诉我的。” 耶律朵朵闻言,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戒备之色:“那小妮子什么事情都跟你说,我怎么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一气,合伙来骗我?” 刘轩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去吃饭吧。”说着,他伸手示意,引领着耶律朵朵向林外走去。 简单用过午饭之后,刘轩一行人并未停歇,马不停蹄地继续向落雁城方向进发。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座城池之前。耶律朵朵抬头望向城匾上“湖阴”两个大字,不禁有些出神。她转头看向刘轩,眼中满是疑惑地问道:“这里原本干旱荒芜,怎么突然间就冒出了一座城池?” 刘轩微笑着解释道:“为了让这片荒芜之地焕发生机,我让人在天狼山上挖了一个缺口,引来了叶塞河的河水至此汇聚成湖,使得湖周围的土地变得肥沃,吸引了众多农户前来耕种。为了方便他们居住生活,我们便在湖的南北两侧分别建造了‘湖阴’和‘湖阳’两座城池。” 耶律朵朵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惊讶地问道:“你把天狼山挖开了?这怎么可能做到?”刘轩没有直接回答,微笑着说道:“走吧,咱们进城看看,今晚就在此处歇息。” 一行人来到城门之前,守城的士兵见他们均身着戎装,且腰佩兵刃,便警惕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一名士兵大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携带兵刃入城?” 一名护卫策马上前,高举着刘轩的令牌,朗声道:“晋王殿下陪同公主巡视至此,尔等速速让开道路!” 那士兵听闻刘轩亲临,不禁大吃一惊,连忙仔细检验了腰牌的真伪。确认无误后,他和同伴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声呼道:“臣等叩见晋王殿下!” 刘轩翻身下马,走到他们跟前,和颜悦色地说道:“都起来吧!”说完,他随口问道:“此处何时开始宵禁?”为首的士兵恭敬地回答道:“回禀晋王殿下,湖阴城自亥时起便开始宵禁。” 刘轩又与士兵们闲聊了几句,了解了城中的一些情况。 不久之后,得知消息的县令急匆匆地赶来。他乃是京城派来的官员,在晋北见过刘轩,深知这位晋王的手段,诚惶诚恐行礼道:“微臣黄国安见过晋王殿下。” 刘轩微微点了点头,吩咐道:“我此次是陪同公主巡视至此,你速去安排驿馆供我们歇息,切记不要惊扰城中的百姓。” 黄国安连忙又给耶律朵朵行了礼,然后恭恭敬敬地将众人引进城中。到了驿馆,黄国安亲自带人安排饭食,见刘轩并没有让自己陪同用餐的意思,便以处理政务为由,向刘轩和耶律朵朵告辞。 第212章 湖阴街头 晚膳异常丰盛,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不仅有鲜嫩的牛肉和羊肉,还有香气扑鼻的猪肉、鸡肉以及鲜美的鱼肉。刘轩与耶律朵朵单独一桌,用餐间,耶律朵朵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城里住的都是你们汉人吧?” 刘轩微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道:“也不尽然,有一部分是迁徙过来的契丹牧民,与汉人和谐共处,人数大概差不多。”说着,他夹起一块鱼肉,细心地挑去鱼刺,然后放到耶律朵朵碗里,说道:“小兄弟,这是惠丰湖里产的鲫鱼,你尝尝看。” 耶律朵朵略显羞涩,犹豫片刻,还是将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只感觉味道鲜美异常,远甚以前互市时得到的冻鱼。她好奇地问道:“这惠丰湖才形成一年,里面就已经有鱼了吗?” 刘轩解释道:“是我让人从晋北运来鱼苗投放到湖里,待其长大后再钓上来的,不过目前湖里的鱼还不多,所以我们限制了打捞,一般百姓,还吃不到。等过几年,这些鱼大量繁殖后,就可以大规模的捕捞,鱼将不再是奢侈的食物。” 说着,刘轩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其他几盘菜,继续道:“不仅仅是鱼,我让人在湖边建立养殖场,养殖鸡鸭生猪,种植粮食,培养红薯土豆,不出三年,这些东西将成为牧民们餐桌上常见的食物。” 耶律朵朵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块炒鸡蛋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说道:“这么说来,你给我们契丹牧民带来了不少好处了?” 刘轩笑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谁让我是契丹的监国驸马呢?”耶律朵朵闻言,白了刘轩一眼,道:“你又来了,我现在可还没承认呢。” 饭后,刘轩安排耶律朵朵休息。他自然不敢有丝毫越矩之想,于是把最宽敞舒适的客房让给了耶律朵朵,自己则和小雪住在了隔壁房间。 第二天一早,刘轩邀请耶律朵朵一同体察湖阴城的人情风貌,耶律朵朵欣然应允。走出驿馆,耶律朵朵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个小雪时刻不离你左右,是你的贴身护卫吧?” 刘轩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小雪武艺高强,是我的得力助手。”耶律朵朵说道:“能不能别让她跟着?我想和你单独走走。” 刘轩微笑着应允,回身对小雪等人吩咐道:“你们在驿馆等候,不用跟随。”小雪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但见刘轩眼神坚定,又知王爷武艺了得,虽不情愿也只能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退回了驿馆。 耶律朵朵撇撇嘴,道:“她很不乐意啊,看那神情,小雪不只是你的护卫啊。”刘轩笑了笑,也没有解释,两人顺着城区主道缓缓而行。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热闹非凡。耶律朵朵被各种新奇的商品所吸引,不时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刘轩则耐心地陪伴在她身旁,为其解释她不太了解的事物。 耶律朵朵指着商铺后面整齐排列的房屋,问道:“你建造这些房屋分给百姓居住,花了不少银两吧?”刘轩微笑着点点头:“确实投入了不少资金,但并非无偿赠送。我让他们先居住,等将来有了收入,再逐步偿还给我。这样既解决了他们的住房问题,也确保了资金的回笼。” 耶律朵朵微微颔首,随即又问道:“我们契丹的牧民,如何赚取银两来偿还?”刘轩耐心地解释道:“以前牧民养牲畜,主要用于食用和制作奶制品。但现在,官府每年春秋两季会收购羊毛,为他们提供了额外的收入来源。同时,一些契丹族人也在汉人的指点下种植农作物,产出的粮食除了自家食用外,多余的官府也会收购。” 耶律朵朵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突然话锋一转,看着刘轩问道:“你用的这些钱,不会都是我们契丹国库中的吧?”说完,她瑶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似乎对刘轩的做法有些不满:“用我们家的钱来收买人心,你可真有算计。” 刘轩正色说道:“小兄弟,你误会了。虽然初期有部分资金来自国库,但大部分还是通过合理规划和商业运作筹集的。再者说,国库中的钱,归根结底也是取之于民。我用这些钱来改善契丹牧民的生活条件,推动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绝非出于收买人心的目的,而是真心实意地为契丹的长远未来考虑。” 耶律朵朵冷哼一声,再次发问:“我观察街上行走的契丹百姓,多为女子身影,这究竟是何缘由?莫非你存心要让我国的女子都嫁给你们汉人,为你们繁衍后代?” 刘轩连忙摆手澄清,语气诚恳:“契丹历经诸多波折,导致如今女多男寡的局面,这实属无奈,并非我所能左右。你总不能让这些青春年华的姑娘们孤独终老吧?再者,她们的婚姻皆是出于自愿,绝无半点强迫之意,你若不信,大可随意询问几位便知。” 耶律朵朵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缓缓说道:“这样还不是你们汉人日益增多,而我契丹人不断减少。” 刘轩轻轻摇头,温和地反驳道:“你的看法有所偏颇。试想,若你将来为我诞下子女,那孩子不也流淌着一半契丹的血脉吗?” 耶律朵朵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嗔怒道:“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何时说过要为你生育子女……”话未说完,几名契丹女子迎面走来,其中一人认出本国公主,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忙跪倒在地,恭敬地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耶律朵朵迅速收敛起脸上羞怒之态,恢复平日端庄。 她毫无架子地伸手,将几位女子一一扶起,细心地询问起这些女子的近况,从日常的琐碎生活到家庭的点点滴滴,她都耐心倾听,细致询问。刘轩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去打扰她们的交谈。 第213章 走访民情 就这样,两人走走停停,耶律朵朵不时地与遇到的族人交流,询问他们的生活近况。中午时分,两人行至一家农户门前,耶律朵朵停下了脚步,转头询问刘轩:“你带银子了吗?” 刘轩轻轻点头,回应道:“带了一些,你想买东西?”耶律朵朵轻轻摇头,微笑着说:“我想去这家借顿饭。”说着,她指了指那扇大敞的院门。 刘轩观察了一下院内的摆设,辨认出这是一家纯正的契丹人家庭,立刻领悟到耶律朵朵的用意,便上前几步,高声喊道:“请问家中有人吗?” 只听屋内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应答,紧接着,一名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契丹汉子走出屋门。这汉子身材甚是强壮,却仅有一条手臂。他上下打量刘轩,问道:“这位兄弟,有何贵干?” 刘轩躬身一礼,说道:“这位大哥,我和妹妹路过此地,又饥又渴,能否在你家中借顿饭吃?”那独臂汉子闻言,爽朗地笑道:“兄弟言重了,今年粮食丰收,家中颇为宽裕,吃顿饭却不是难事,请进吧。”说完,把目光落在耶律朵朵脸上,顿时大吃一惊,连忙跪倒:“贺明远参见公主!” 耶律朵朵见他认出自己,微微一笑,说道:“快起来吧,我们突然造访,多有打扰了。”那贺明远大喜,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将耶律朵朵和刘轩迎入院中。 院内颇为宽敞,最里面建有三间宽敞明亮的正房,布局与北方汉人宅院相似,却没有汉人百姓家家饲养的鸡鸭,而是在两侧建了羊圈和牛圈,里面饲养了几十头牛羊。 三人进入屋子后,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正蹲在堂屋角落,向火炉中填煤。那汉子高声喊道:“小慧,咱们的公主来了!” 小慧慌忙站起身来,向耶律朵朵恭敬行礼。耶律朵朵仔细打量着她,只见小慧二十多岁,容貌甚是清秀,穿着一身汉人装束,随口问道:“大嫂,你是汉人吗?” 小慧脸上露出一丝拘谨的笑容:“回公主,我是契丹人。只因觉得汉服样式好看,便买了一套来穿。”语气中充满了对汉文化的喜爱与向往。 耶律朵朵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失落,轻轻点头,随着贺明远步入了里屋。屋内靠窗的一侧,一个由红砖砌成的长方形平台映入眼帘,其上铺着柔软的毡毯,两名女子显然是听到外面说话,正从那平台上下来穿鞋,一见耶律朵朵,连忙恭敬地行礼。 贺明远微笑着向耶律朵朵介绍:“公主,这两位也是我的妻子,小兰和春桃。”说完,让两人去外间帮小慧准备饭食。 见耶律朵朵立在屋中,贺明远小心翼翼的说道:“微臣没想到公主驾临,来不及收拾屋子,家里乱糟糟的,还望见谅。如公主不嫌弃,请上炕坐坐。” 耶律朵朵方知这平台名为火炕,没想到贺明远会请自己坐在上面,不由一愣。不过草原女子,并不似汉家姑娘那般矜持,她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学着刚才那两名女子,脱掉靴子,盘膝坐到火炕上。 刚一坐下,耶律朵朵就觉一股暖流从身下传来,她进屋时就已感觉这屋子异常暖和,原来是火炕在散热。耶律朵朵轻轻拍了拍炕沿,好奇地问道:“你这火炕好暖和啊,是怎么做到的?” 贺明远憨厚地笑了笑,解释道:“回公主,我们在外屋做饭时生火,热气就会顺着烟道传到屋内,让炕也暖和起来。晚上只需往灶坑里添些煤块,就能保证一晚上都不冷。” 耶律朵朵问道:“这是你研究出来的吗?” 贺明远一愣,心中暗自诧异,这火炕明明是驸马发明的,怎么公主却似乎毫不知情?但他还是老实地回答道:“我哪有这样的才能,这是驸马创造的。” 耶律朵朵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侧头瞟了刘轩一眼,轻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午饭时,耶律朵朵本打算大家一起用餐,可她在契丹人心中的地位太过尊贵,贺明远一家无论如何也不敢上炕与她同食。无奈之下,耶律朵朵只得和刘轩坐在炕上吃饭,让贺明远一家围坐在地上的桌前相陪。 席间,耶律朵朵从交谈中得知,贺明远本名叫大贺明远,原本是萧铁鹰手下的士兵。在与羯人的战斗中失去了一条胳膊。若是从前,他这样的伤残士兵,后半辈的生活会异常艰难。不过刘轩监国后,不仅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退伍费,还安排他在湖阴县衙谋得了一份差事,让他的后半生有了着落。前些日子,他还幸运地娶到了两位妻子。 耶律朵朵听着贺明远言语之间对刘轩充满了尊敬,美眸在刘轩脸上转了一圈,转过头,好奇地问道:“你们对驸马好像很尊敬啊?” 贺明远露出了诚挚的笑容,回答道:“驸马是我们契丹的大恩人,没有人不尊敬他。公主慧眼识珠,得此夫婿,实乃我们契丹人的福气啊!” 耶律朵朵轻轻一笑,不再言语,低头默默吃饭。她在大兴时吃过一次火锅,知这种新奇的吃法是刘轩发明,却没想到这种吃法,已进入了寻常百姓之家。 吃完饭,耶律朵朵起身告辞,贺明远一家一直送到了大门外。 贺明远道:“公主,我一个残废,能有今日,全凭驸马所赐,麻烦公主给驸马带个好,贺明远全家祝驸马殿下福寿安康!” 耶律朵朵见贺明远言语间极为真挚,似乎对刘轩的崇敬犹在自己之上,不由暗自撇嘴,手指刘轩道:“驸马就在这里,你自己跟他说吧。” 刘轩进院后一直没有说话,贺明远本以为他是耶律朵朵护卫,听闻此人就是驸马,不由吃惊,赶紧跪倒在地,激动地说道:“参见驸马!” 刘轩俯身将他扶起,道:“贺大哥不必多礼。你为保卫国家安宁落下了终身残疾,朝廷和百姓都不会忘记的,以后如果生活有什么困难,自管和县令反映,他一定会尽力帮你们。” 贺明远感恩涕零,道:“在下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已相当知足,不敢再麻烦朝廷。只盼驸马和公主神仙眷侣,能够早日诞下子嗣!” 耶律朵朵听他如此说,不由脸上一红,转身走出院子。刘轩朝贺明远点点头,随即追了出去。 第214章 北行纪事 耶律朵朵瞪了刘轩一眼,道:“不许笑。”刘轩愕然:“我没有笑啊。”耶律朵朵道:“你脸上没笑,心中一定在笑。”刘轩一脸无辜,说道:“我心里也没有笑。” 耶律朵朵冷哼一声,却突然感觉手上一暖,原是刘轩拉住了她的手。耶律朵朵嗔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刘轩微笑着说:“你刚才都说了,我是驸马。” 耶律朵朵甩开刘轩的手,道:“我是随口说的,你怎么当真了。”刘轩叹了口气,轻声问道:“朵朵,你真不记得我了吗?”耶律朵朵举目看向刘轩,缓缓点了点头。 突然之间,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互相对望了一会儿,便同时转过头。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傍晚时分,才转回到驿馆。 在湖阴县逗留了三日之后,刘轩一行人踏上了北上的旅程。他们沿着平整坚实的水泥道路行进,行路变得异常顺畅。耶律朵朵望着这条延伸向远方的道路,眼中满是新奇。她转头问向刘轩:“这种道路,契丹国境内已经修建了多长了?” 刘轩微笑着回答道:“国道是由朝廷负责修建的,按照规划,东西方向的三条,和南北方向的两条基本上已经完工。至于连接各个城池之间的州道,则由所在的州府出资修建,进度稍微慢一些。预计大约还需三年的时间,就能够让契丹的每一座城池之间都有水泥道路相连。” 耶律朵朵心中感慨,说道:“这真是一项了不起的工程,全部修建好了之后 ,将会极大地促进我们契丹的繁荣。” 刘轩说道:“是啊,道路通畅是国家发展的重要基础。有了这些水泥道路,不仅商贾往来会更加便捷,军队的调动也会更加迅速,这对于国家的安全与稳定也是极为重要的。” 两人边走边谈,刘轩不断和耶律朵朵讲述自己对契丹未来规划的设想,耶律朵朵嘴上不说,对刘轩“篡夺”耶律家皇权的不满渐渐减轻,心中更是升出了一股的敬佩之情。她知道,只要让自己的这个驸马继续“监国”,契丹的未来一定会更加美好。 三天之后,一行人抵达了落雁城外。耶律朵朵抬眼望去,这座曾经的南院王庭依旧巍峨壮观,气势磅礴。仔细观察,发现两条铁轨自城门处延伸而出,宛如两条巨龙般蜿蜒向前,不禁心生好奇。 正当她准备询问之时,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紧接着,一列庞大的火车缓缓驶出了城门。那火车头冒着滚滚白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整个场景既震撼又新奇。 耶律朵朵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刘轩身边靠了靠,眼神中满是震惊,她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刘轩微笑着解释道:“此物唤作火车,是一种用蒸汽机驱动的交通工具。它不需要人畜拉动,只要车夫在车头里操控,就能沿着铁轨行走,用来运送物资既方便快捷,又能承载大量货物。目前,我们已经建成的铁路一号线,连贯了黑山、听雪、落雁、望北、宁远和大兴这六座重要城市,主要负责煤炭等物资的运送。今年还计划建造二号线和三号线,到时候就能把契丹境内的所有重要城池都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便捷的交通网络。” 耶律朵朵对蒸汽机的具体原理自然是一无所知,但她猜测到这定是刘轩研究出的又一神奇之物,既然自己不了解,她也就不再多问。她望着火车上黑黝黝的煤块,不禁感慨道:“真没想到,这种看似不起眼的黑石头,竟然能够燃烧。” 刘轩闻言,笑着回应道:“煤块确实是自然界赐予我们的宝贵财富,不但能够取暖,烧制成焦炭,还可以炼铁。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不妨去煤场看看?”耶律朵朵欣然点头,两人策马并行,向着城门的方向驰骋而去。 守城士兵见晋王刘轩亲临,个个肃然起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头目迅速派人前去通知知府大人,自己引领刘轩和耶律朵朵等人前往储煤场。 储煤场内,煤块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在这里做工的羯人正端着饭碗,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饭。虽然这些人脸上沾着煤粉,耶律朵朵还是一眼便认出他们是羯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深恶痛绝的情绪。她的眼神变得凌厉,双拳也不由自主地紧握起来。 刘轩见状,连忙轻声劝慰道:“小兄弟,莫要冲动。这些羯人并非是那批祸害契丹百姓的恶徒。他们都是我从羯国故地押回来的俘虏,现在在这里进行劳动改造,以期能够重新做人。正是有了他们,契丹建设才如此迅速,你就饶他们一命吧。” 耶律朵朵听了刘轩的解释,心中的怒气虽难以平息,但也知道刘轩说的是事实。于是把头扭到一旁,不再去看那些羯人。 刘轩缓步走到一名羯人面前,目光落在对方碗里的食物上,问道:“你们每顿饭就吃这三个土豆吗?”那羯人并不认识刘轩,但见他气质不凡,猜想定是某位官员,连忙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回大人,我们早晚各吃两个土豆,中午吃三个。” 刘轩眉头微微皱起,接着问道:“一直是这样吗?”那羯人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大人,一直都是这样。” 刘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转过头,向那名带自己前来的士兵说道:“你去,立刻把这里的负责人给我叫过来!”士兵闻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名约莫三十岁左右官员模样的人被匆匆带了过来。他一见刘轩,顿时大吃一惊,连忙躬身行礼道:“属下张军,见过晋王殿下。” 刘轩目光如炬,直视着张军,沉声问道:“张军,我问你,这些工人每天规定的伙食应该是多少粮食?”张军一听此言,心中顿时一紧,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他低着头,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刘轩冷哼一声,语气更加严厉:“你们来到这里任职时,我曾明确警告过你们,不准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你作为这里的负责人,为何敢公然贪墨工人的口粮?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又如何能安心干活?” 张军也是京城派来的官员,曾亲眼看到韩凤武和王友江的下场,此时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汗水如雨下,哆哆嗦嗦地说道:“王爷,属下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刘轩怒目而视,语气决绝:“没有下次了!你这种贪赃枉法之徒,如何配得上这身官服?”说完,他转头对身旁的护卫下令道:“扒去这人官服,革去他的职务!” 两名护卫得令,上前一步,将张军按在地上。张军口中大声求饶,但护卫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三下五除二便扒掉了他的官服。张军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心中满是悔恨,后悔贪墨了工人的口粮,便断送了自己的仕途。 正当此时,知府马健急匆匆地赶来,他见张军哭丧着脸跪在地上,又看到刘轩面色不善,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连忙上前给刘轩行礼道:“属下马健,见过晋王殿下。” 刘轩面色严峻,直视着马健问道:“张军克扣工人口粮之事,你可知道?”马健心中一紧,但面上仍保持着镇定,回答道:“属下之前并不知情,请晋王殿下明察。” 刘轩目光锐利,仿佛要看穿马健的内心,沉声道:“我希望你说的是实话。作为知府,你有责任监督下属,确保他们公正廉明,这次失职,文王暂且记下,若你还是尸位素餐,本王绝不姑息。”说完,刘轩指了指张军,对马健命令道:“这个张军,即日起就让他和那些工人一起炼焦炭,让他亲身体验一下工人的辛苦。没有我的允许,永远不得再录用为官。” 马健连声答应,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牵连其中。他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严加管教下属,绝不让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刘轩见状,这才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这是我们的可汗!”一名羯人突然认出了刘轩,不由自主地大声惊呼起来。随着这一声呼喊,众工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望向刘轩,随后口中高呼着“可汗”跪倒在地。 刘轩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跪拜的羯人。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各位都起来吧。本王遣你们来此做工,是给你们机会赎清过去的罪孽。只要你们表现出色,总有一天能够重返故土,回到秃木与家人团聚。” 众羯人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仰。他们知道,作为俘虏,他们没遭到契丹人报复,全是可汗之功。而可汗的这番话,更是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耶律朵朵在旁看得真切,心中暗想:“这个知府,怎会不知道手下克扣粮食?驸马装作不知,当是准备在必要之时,利用他像今日这样拉拢人心……” 第215章 心乱如麻 马健待刘轩处理完事务,便走上前,恭敬地说道:“王爷,现已中午,属下这就命人准备了一桌酒席,给王爷接风洗尘。”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马知府,你的好意本王心领了。此番我和公主微服私访,正是为了不惊动百姓,亲身体察民情。我们去驿馆简单用饭即可,无需张扬。” 马健连连点头应承:“是,王爷。属下明白了。”说完,向刘轩深深一躬,便转身离去。 刘轩等人来到驿馆,简单用过午饭后,刘轩说道:“小兄弟,咱们去城中走走吧,去了解一下百姓们的生活,你看怎么样?” 耶律朵朵秀眉微蹙:“我又没扮男装,你总这样叫我,烦不烦?”刘轩搔了搔头,道:“好好,从此之后,我便不叫你小兄弟了,那我称呼你甚么?” 耶律朵朵不语,过了一会,道:“此间只有我们两人,还要什么称呼?你一说话,自然就是对我说了。”刘轩笑道:“行,不过有时候我喜欢自言自语,到时候你可别误会。” 耶律朵朵哼了一声,道:“说话没点正经,真不知道我表妹为什么会喜欢你。”刘轩道:“你以前也很喜欢我。” 耶律朵朵抬头凝视刘轩片刻,转过头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儿,今日就不出去了。”刘轩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悄然退了出去。 刘轩离开后不久,房门突然一开一关,一名汉人打扮的老年女子悄然进入房间。当她摘下帽子时,竟然露出了静心师太的面容。耶律朵朵见到师父,眼圈微红,小声地唤了一声:“师父。” 静心师太慈爱地看着自己的爱徒,关切地问道:“朵朵,你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耶律朵朵叹了口气,说道:“师父,这落雁城,早已不复往昔。城中汉人遍地,契丹人却寥寥无几。想必新建的那几座城池也是这般景象,恐怕用不了多久,契丹就真要消失了。” 静心坐到耶律朵朵身旁,说道:“这也怪不得晋王,落雁城原先的百姓,都惨遭羯人杀害,已是空城一座。” 耶律朵朵道:“可他迁移汉人来草原定居,又任用汉官来管理,如今又藏匿契丹国的传国玉玺,这分明就是有吞并我契丹国的野心啊。” 静心侧头问道:“你既然这么想,为何不除去晋王?” 耶律朵朵叹息一声,默然不语。 静心眼望爱徒,轻声说道:“如果你下不去手,我随时可以替你杀……” “别!”静心话未说完,就被耶律朵朵急切地打断了:“他在牧民中声望这么高,若找不到理由就杀了他,恐怕我们契丹牧民都会恨我。” 静心师太本意试探,见耶律朵朵眼中闪出一股焦急之色,不由微微一笑,柔声问道:“朵朵,跟师父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耶律朵朵脸一红,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 静心师太点点头:“朵朵,你们所到之处,为师皆已先行一步,将情况摸排清楚。契丹百姓对晋王的敬仰之情,确乃发自肺腑,绝非人为造作。你所亲眼目睹的那些和谐安宁之景,实则乃是晋王监国期间,推行诸多利国利民之政策与举措,自然而然所产生的结果。” 耶律朵朵心中五味杂陈,她低下头,轻声问道:“师父,弟子如今该何去何从?心中纷扰难安,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诸多变故。” 静心师太温柔地抚摸着耶律朵朵的头发,眼中满是心疼与慈爱:“孩子,感情和国家之间的矛盾,往往让人难以抉择。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要对得起契丹的百姓。既然晋王为契丹带来了这么多的好处,你不妨多给他一些时间和机会。”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让晋王多陪你在各地转转吧。多看看他如何治理国家,多了解他心中的抱负与理想。当你真正了解了他,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耶律朵朵轻轻应了一声。 静心师太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去听雪城等你。晋王手下的那十八个侍卫个个武艺高强,不可小觑。就连他身旁的那个侍女,也绝非等闲之辈,你和几个师姐一定要多加小心。” 耶律朵朵点头,叮嘱道:“师父也要小心一点。” 静心师太微笑着点头,走到门旁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拉开房门,身子一闪便消失在了屋外。 此刻,刘轩正伏于驿馆对面的屋顶之上,隔着一条宽敞的街道,目光紧紧锁定着驿馆内的一举一动。当一道灰色身影从耶律朵朵的房中一闪而出时,他心中豁然开朗,终于知晓了那位“绝顶高手”的真实身份。 第216章 江山依旧 第二天一早,耶律朵朵走出驿馆,只见一辆装饰华美的四轮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口,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 刘轩微笑着迎上前来,对耶律朵朵说道:“朵朵,天气越来越冷了,骑马虽然畅快,但容易受风寒。以后我们还是坐马车出行吧,这样既暖和又舒适。” 耶律朵朵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可没有你们汉家女子那么娇贵,我喜欢那种策马奔腾的感觉。” 刘轩轻轻一笑,道:“这可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说完,不由分说地拉起耶律朵朵的手,带着她钻进了马车之中。 这辆马车是刘轩依照后世房车所设计,车厢采用双层结构,既有效地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又起到了良好的隔音效果,使得车内环境宁静宜人。而两侧安装的玻璃窗户,则让车厢内充满了自然光线,明亮而温馨,大大提升了乘坐体验。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布局合理,里间设有床榻供人休息,外间摆放着两排柔软的真皮座椅。厨房区域的炭火炉不仅够做饭,还巧妙地将烟筒盘绕在车壁,最终将烟雾排出车外,保持了车厢内的空气清新的同时又使得车内温暖如春。 这样的马车,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无疑是一种极为奢侈与先进的交通工具,目前只制造出了三辆,一辆进献给了文帝,一辆在晋王府,这第三辆,是前阵子刘轩让人送到落雁城的。 耶律朵朵坐在那唤作“沙发”的真皮软椅上,轻轻拍了拍两旁的扶手,问道:“这马车上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研制的吧?” 刘轩道:“也不全是,很多东西都是我提出一个设想,然后由工匠师傅们制造出来的。” 耶律朵朵点点头,隔着玻璃向外望去,只见外面景物不停向后倒去,显是马车行驶极快啊,她出神地看着窗外,也不知想着什么心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耶律朵朵乘坐着这辆超级马车,游历了契丹十几座城池。每到一处,她都被当地牧民生活的巨大变化所震撼。曾经贫瘠的草原如今变得生机勃勃,牧民们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笑容,他们有了稳定的生活来源,再也不必像过去那样,为了生存去抢掠中原民族。 耶律朵朵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感慨。她意识到,这一切的变化都与刘轩推行的一系列措施密不可分。正因为刘轩以民为本,注重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所以得到了契丹百姓的广泛拥戴和信任。 耶律朵朵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观念和想法,她曾经以为只有耶律家才能管理好契丹,只要自己振臂一呼,百姓们便会群起响应,推翻汉人的统治。现在她终于知道,治理国家需要的是智慧和仁心,而不是简单的血统与口号。 在与刘轩的朝夕相处中,耶律朵朵逐渐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她开始主动与刘轩交流自己的所见所感,分享旅途中的喜悦和收获。刘轩总是耐心地倾听她的讲述,不时地提出自己的见解和看法,两人的对话变得越来越轻松愉快。 这一日,两人在马车中吃完晚饭,刘轩说道:“朵朵,明天我们就要回大兴了,我为你写了一首歌,想送给你,作为我们这段旅程的纪念。” 耶律朵朵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还会写歌?真是让我意外。快唱给我听听。” 刘轩腼腆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随后缓缓清唱了起来:“走过天涯路,终究还是回头,看尽花似海,如雪落。难舍情和义,恩仇随风飘过,管他爱与恨,留待明朝再说。” 刘轩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饱含深情。耶律朵朵静静地听着,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随着歌曲的深入,刘轩的歌声也渐渐激昂起来:“草原风起云动,大漠虎啸龙吟,谁知成败早已是天定。想问伊人何处,离愁渐远渐生,但愿人长久,情常在,无悔无憾。世事恰如棋局,你我随天摆弄,千古兴亡又有谁能问。回首江山依旧,入眼夕阳仍红,但愿人长久,情常在,无悔无憾。但愿人长久,情常在,无悔无憾。” 歌曲唱完,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耶律朵朵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刘轩,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好一个‘江山依旧,夕阳仍红’,你给我写这首歌,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刘轩缓缓拉住耶律朵朵的手,柔声说道:“朵朵,我知道你对耶律家失去皇位心有不甘,也知道你曾数次想要杀我。我希望你能放下心中的执念,和我一起见证这个时代的变迁。你放心,契丹的辉煌不会因皇位的更迭而消逝,你们的文化、传统和精神将会永远流传下去,镌刻在历史的长河中。” 耶律朵朵把头靠在刘轩的胸膛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刘轩能感受到她身体颤抖,心中充满了疼惜,轻轻环住耶律朵朵的肩膀,任由她宣泄着内心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耶律朵朵的哭泣声渐渐平息。刘轩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朵朵,我理解你心中的苦楚。但你要明白,这天下从来不是哪一家一姓的私有物,它是天下人的天下。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民族的融合与发展是大势所趋,谁也阻挡不了。” 说到这里,刘轩顿了顿,继续道:“朵朵,我们一起为华夏各个民族和睦共处,百姓安居乐业奋斗好不好?” 耶律朵朵扬起小脸,看着刘轩说道:“治理国家,是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不管。我只希望你能像刚才唱的那样,人长久,情常在。” 刘轩听耶律朵朵如此说,知她已解开心结,同时亦接受了自己,不由一阵欣喜。他低头,缓缓向耶律朵朵唇上吻去。耶律朵朵见此,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忙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两人方才分开。耶律朵朵把头埋在刘轩怀里,娇羞地问道:“你以前,也这样亲过我吗?”刘轩轻抚她的秀发,说道:“当然啊,我是你的驸马,是你最亲密的人,以后我也会一直爱护你的。” 蓦然间,刘轩发现耶律朵朵满头青丝之中,竟然夹杂着一根白发,不禁一阵心疼。她才十九岁,本是最无忧无虑的年华,却因为对国家未来的担忧而早生华发。刘轩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分开耶律朵朵的头发,将那根白发揪了下来。 耶律朵朵抬起头,问道:“你干嘛?”刘轩攥起拳头,将那根白发藏在手心,微笑着说道:“没事啊,你的眼泪都沾我衣服上了。” 耶律朵朵哼了一声,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刘轩的身上,用力地蹭了蹭,说道:“你不是说是我的驸马吗?以后若是我受了委屈,我便把你的衣服当作手帕,将泪水都拭在你的衣襟上。” 刘轩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真诚地说道:“朵朵,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耶律朵朵撅了撅小嘴,带着撒娇的口吻说道:“此处不远便是灰狼谷,我小时候去过,那里风景很美,还有很多有趣的小动物,你能不能带我去那里玩一天?” 刘轩点点头,道:“好啊,明天让他们先回去,咱们去野狼谷玩。” 第217章 突遇狼群 第二天一早,刘轩和耶律朵朵相携走下马车,两人的护卫们已经收起了帐篷,正在生火做饭。 刘轩将众人叫到跟前,道:“一会吃过早饭,你们先回大兴,告知瑶辇皇妃,我和公主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晚一天回去。” 众人听刘轩和公主要独自外出,不免心中担心。小雪说道:“王爷,还是让我们陪你和公主同去吧。” 刘轩摇摇头,道:“不必了,当前契丹治安清明,我们不会有事情的。况且此处离大兴不过两日的路程,真有需要,你们再来接应也不迟。” 小雪还想再劝,但看到刘轩坚定的眼神,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耶律朵朵也和自己的护卫们交代了一番,让她们也放心回去,不必担心。 用过早餐,刘轩将马车托付给护卫,仅携带水囊与干粮等必需品,和耶律朵朵各自跨上一匹健马,径直向野狼谷进发。 行进不久,耶律朵朵轻拉缰绳,让马儿缓缓停下,转头望向刘轩,眼中闪这一股兴奋之色:“驸马,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便是野狼谷。不如我们比拼一下脚力,看谁先抵达那里,如何?” 刘轩听她喊自己驸马,又见她兴致高昂,欣然应允。于是,两人同时扬起马鞭,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向野狼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起初,两人还能并驾齐驱。奔了一阵,便拉开了距离,刘轩所乘黑马脚力不如耶律朵朵的白马,加之骑术亦稍逊一筹,逐渐落在了后面。一个时辰后,刘轩已完全看见耶律朵朵的身影,只能顺着雪地上马蹄印记,奋力追赶。 追了一阵,白马留下的马蹄印消失在一处废弃的部落之中。这部落的轮廓依稀可辨,四周篱笆墙上的木条七零八落,有的已经断裂,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显得格外凄凉。牧民居住的毡房已经拆走,几间供头人及其家眷居住的土木屋子也已倒塌成土丘,仅余几根残破的木柱在寒风中孤独地矗立着。想是这个不大的部落,已经全部迁徙到了附近新建的城池之中。 刘轩举目四望,寻不到耶律朵朵踪影,正自诧异,突见一个白色的物件从旁边的土墙后飞出,直奔他而来。他连忙侧身避开,方才发现是一枚雪球。紧接着,数十个雪球如雨点般接连而至,刘轩左躲右闪,忙得不亦乐乎。只听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响起,耶律朵朵从土墙后走出。 耶律朵朵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对刘轩说:“驸马哥哥,你事事都比我强,骑术却不如我。我都在这里等你好半天了。这次不算,咱们重新再比一次?” 刘轩担心她的安危,本要认输,但见耶律朵朵笑靥如花,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自打两人相识以来,从未见她如此开心过,不忍扫了她的兴。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们就再比一次。不过,你得小心些,别摔着了。” 耶律朵朵撇了撇嘴,道:“只有你这样的文人,才会从马上摔下来。”说罢,从土墙后牵出了自己的白马,飞身跃上马背,再次向北疾驰而去。 刘轩望着耶律朵朵远去的背影,想她说自己是文人,心中既无奈又好笑,扬起马鞭,追了过去。 中午时分,刘轩终于赶到了野狼谷的谷口,耶律朵朵早已等候在那里,身旁立着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人,显然是她的杰作。 刘轩翻身下马,走到耶律朵朵跟前,说道:“朵朵,这两个雪人堆得真漂亮。”耶律朵朵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笑吟吟的问道:“你猜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刘轩指着左边的一个雪人道:“这个更好看,一定是你。”说罢抽出腰刀,以刀尖做笔,在这雪人旁边写下“草原月光”四个大字。耶律朵朵见状,亦拔出柳叶刀,在另一个雪人旁也写了四个字——天之骄子。 刘轩哭笑不得:“这字若是被旁人看到,岂不会笑掉大牙?”耶律朵朵微微一笑,说道:“又不是我说的,我们契丹百姓,私下里都这么称呼你。” 说完,耶律朵朵把头轻轻靠在刘轩身上,两人并肩而立,静静地端详着这两个雪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照出一幅温馨而美好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牵起马缰,步行进入谷中。 由于山峰阻挡了冷风,野狼谷内显得比外面暖和,景色也与谷口截然不同,幽静而神秘。耶律朵朵和刘轩缓步其中,欣赏着谷中的美景。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耶律朵朵停住脚步,道:“驸马哥哥,我有些饿了,我们吃些东西吧。”刘轩点点头,清扫出一块雪地,支起帐篷,又寻了些枯枝烂叶点燃,烧上热水,道:“今日我请你尝尝我们子弟兵的军粮——方便面。” 耶律朵朵坐在火堆旁,见铁锅中清水刚开始冒起丝丝热气,知道水开还得一会,便指着不远处一口大石,回忆道:“我小时候来此游玩时是夏天,景色与现在完全不同。那个缓坡是一整块的石头,当时我就想,如果冬天再来,从上面滑雪而下,应该特别好玩,只可惜以后再也没有来过,你能陪我去试一下吗?” 刘轩点点头,见那石头上面写着野狼谷三个字,逗趣道:“此处叫野狼谷,不会真有野狼吧?”耶律朵朵咯咯娇笑,道:“你害怕了?野狼谷当然有狼了,后面的狗熊岭,还有狗熊呢。” 刘轩见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逗笑道:“有公主保护……”话未说完,突然皱了一下眉头,转而道:“朵朵,你听,这是什么声音?”耶律朵朵也已听道一阵阵惨厉的狼嗥之声,忙道:“不好,狼真的来了,快跑!” 刘轩笑道:“你刚才还笑话我胆小,怎么一听狼叫,自己就先害怕了?我们手中有刀,来几只狼,正好烤了尝尝。”耶律朵朵花容变色,道:“这是狼群,我们斗不过。” 刘轩见耶律朵朵表情凝重,连忙和她一起收拾食水。狼嗥从谷口中传来,两人便上马朝中谷内奔去。 第218章 亡命奔逃 仅仅片刻功夫,狼群便已赶到,刘轩回头观看,不由心中发毛,身后黑压压的竟然有几十只灰狼。幸而两人所乘坐骑都是良驹,奔跑速度远远快于狼群。 群狼循着雪地上马蹄足迹,一路追来。刘轩和耶律朵朵策马狂奔两个多时辰,终于听不到狼嗥之声。 两人松了口气,勒住了马缰,拿出水囊喝水。此时天色将晚,刘轩让耶律朵朵原地休息,自己寻了些枯枝干草,点了堆火,准备煮食方便面。 突然间,两匹坐骑齐声长嘶,乱跳乱踢,原来狼群又已赶到。两人无奈,只得上马继续逃命。 狼群久未进食,不愿放弃猎物,阴魂不散般追赶。刘轩和耶律朵朵一路狂奔,逃了一宿,跑出了野狼谷,绕过了南侧山峰,待到天明,刘轩所乘黑马轰然倒地,竟是被活活累死了。 刘轩无法,只得与耶律朵朵合骑白马。白马虽然神骏,但已连续奔驰一夜,此刻载着两人,速度明显不如从前。中午时分,两人转到来时那废弃部落之前,耶律朵朵策马冲进,下马说道:“哥哥,再跑半日,这白马非累死不可,我们在这里守着,让马休息一会。” 刘轩点点头,见一间废弃的房屋尚存两尺多高土墙,便和耶律朵朵牵马到土墙内,将倒塌的土墙修缮一番,收集了栅栏上的木条放在墙头,生起火来,形成了一个火圈。 布置好之后,两人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从行囊中取出清水和干粮进食。 不久之后,狼群奔到。动物天生怕火,一条条饿狼绕着土墙徘徊嚎叫,却不敢逼近。刘轩向外望去,只见周围全身呲着白森森长牙的饿狼,惊悚地问道:“这狼怎么越聚越多,恐怕有上百头了吧。” 耶律朵朵安慰道:“通常狼群只有十来只,我也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狼群。不过哥哥莫慌,等马气力养足了,咱们伺机冲出去,往大兴方向,只需逃的两日,便会有人接应。” 刘轩点点头,和耶律朵朵坐在土墙中间,狼群在火圈外徘徊,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那声音在这空旷之处显得格外瘆人。两人虽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均知若是狼群不退,他们冲出去的希望已极微小。幸好之前收集的树枝木条甚多,狼群短时间内冲不进来。 耶律朵朵紧紧依偎在刘轩身旁,懊悔地说道:“都是我不好,非要去野狼谷,以至于连累了你。”刘轩反过来安慰她:“不怕,这些狼不敢进火圈,明早便会散了。”耶律朵朵突然涨红了脸颊,伸手环住刘轩脖子,小声说道:“要不我……在这里把身子给你吧。” 刘轩知耶律朵朵已经绝望,轻轻抚摸她发烫的脸颊,柔声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逃出去的。”耶律朵朵俏脸发烧,把头埋在刘轩怀里,心中暗想:“驸马竟然不要……我方才那话,可真羞死了。” 天色渐晚,刘轩在火圈中加了树枝,与耶律朵朵轮流休息。 次日黎明,耶律朵朵醒来,见狼群仍在火圈外打转,毫无走开之意,木条却是愈烧愈少,已不能维持半日,心中不由得暗自发愁。 刘轩见周围栅栏甚多,相距也不太远,心想只得冒险去捡,他站起来说道:“朵朵,你在里面等我,我去捡些木条回来。” 耶律朵朵一把抱住刘轩,颤声说道:“你别出去,我们两日不归,护卫们定在带兵寻找,咱们再等等吧。”刘轩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狼群越聚越庞大,现在都有几百只了,等一会出去会更加困难。你放心,我拿火把出去,它们不敢咬我。” 耶律朵朵抬起头,坚定言道:“要去,咱俩一起去,也好相互照应。”刘轩哪能让她冒险,连忙摇头拒绝,两人争执半晌,刘轩见耶律朵朵意志甚为坚决,只得点头应允。 两人各拿一支粗木点燃,一手持刀另一手拿着火把,慢慢走出火圈。群狼立即围上来,只是惧怕火光,不敢过分靠近。刘轩缓缓走在前边,耶律朵朵和他背靠背倒退挪动,两人不停挥舞手中火把相护。数十头饿狼圈在他们身边,作势欲扑,每次冲近,都被火光吓退。 两人缓缓移出数丈,到了一处篱笆墙旁边,刘轩小心用脚把木条树枝踢拢,然后俯身拿绳索去缚。一头恶狼乘隙扑上,耶律朵朵柳叶刀挥出,那狼登时毙命,余狼连声咆哮,纷纷抢食狼尸。刘轩趁机提起那捆树枝,和耶律朵朵退向火圈。 好不容易退回到火圈之中,两人却同时大吃一惊。 第219章 熊吼虎啸 原来,火圈中竟然多了一只雄健的黑熊,正在啃食耶律朵朵的白马。那黑熊身上皮毛已被撕得血肉模糊,显然是冬眠时被饿狼发现后所咬。黑熊自然不怕狼,但却对付不了狼群,它被咬醒后一路逃到了这里,刚好火圈一处即将熄灭,黑熊便钻进来避难。 耶律朵朵和刘轩心跳如鼓,紧紧靠在一起,盯着那头黑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盼着它尽快吃饱。黑熊那庞大的身躯和锋利的爪牙,即便是凶猛的老虎遇到时也要退让三分,火圈不过丈余,两人与之近身肉搏,即便手中有刀,也是凶多吉少。 此时火圈外群狼环绕,圈内又有这么一头猛兽,两人的处境,已经危险到了极点。 耶律朵朵手中叩着两枚飞镖,深吸一口气,准备射向黑熊。刘轩攥住她的手,轻声说道:“先别动。”他腰间有手榴弹,却不敢使用,黑熊距离太近,把它炸死,两人也难免受到波及,更怕把火墙炸灭,群狼趁机冲进来,两人成为饿狼腹中之餐。 黑熊身侧的火势越来越弱,两人却不敢去添加木柴,只怕惊扰了它,这凶残的家伙恼怒之下换一换食谱。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熊终于吃饱了肚子,坐在地上舔自己身上的伤口。突然间,黑熊抬起硕大的脑袋,看向了刘轩与耶律朵朵,接着吼了一声,前爪在地上用力一蹬,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攻击的架势。 正这时,一只饥饿难耐的灰狼,从黑熊身旁火圈缺口窜进,直朝着刘轩扑来。灰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显然已经被饥饿逼到了绝境,不顾一切地想要捕食。 黑熊以为灰狼要袭击自己,猛然转身将灰狼扑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瞬间咬住了灰狼的脖子,灰狼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丧命于黑熊之口。 见同伴受到攻击,立即有二十多匹饿狼冲了进来,围住黑熊撕咬,另有几匹则朝着耶律朵朵和刘轩扑来。 刘轩迅捷地挡在耶律朵朵身前,挥刀砍死最前面一只灰狼,大声道:“朵朵,快舔火。”耶律朵朵见刘轩身旁围着四五匹饿狼,形势甚是危急,可自己若是上前相助,一但火势熄灭,便会有更多的饿狼涌入,只得一咬牙,拾起地上的木柴,添在两人身后火圈里。 在这瞬息之间,刘轩已经砍翻了三只饿狼,自己的左腿却被一只狼死死咬住。 土屋另一边打斗的更加惨烈,那黑熊吃饱后气力倍增,围着它的十几匹灰狼,有的它一口咬死,有的则被它巨大的熊掌拍成肉泥。黑熊自己也被饿狼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此刻的黑熊异常暴躁,凡是所见的生物,都成了它攻击的目标,突然狂吼一声,朝着刘轩扑来。 “打它眼睛!”刘轩大叫一声,挥刀砍在咬着自己左腿的饿狼身上,那刀卡在狼骨缝之中,一时抽不出来,刘轩果断弃刀,和身扑下,将身旁最后一匹饿狼死死按在了地上。 耶律朵朵听到刘轩的呼喊,来不及多想,迅速将手中两枚飞镖甩出。只见寒光一闪,飞镖瞬间便穿透了黑熊的眼皮,深深地扎入了它的眼球中。黑熊痛得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舞着爪子,试图将飞镖拔出,但已经无济于事。 刘轩将手中的灰狼向黑熊掷去,那灰狼身在半空中张开大口,本能地朝着黑熊狠狠咬去。黑熊的野性已经彻底爆发,人立而起,一巴掌便将咬住自己的灰狼拍落,庞大的身躯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岳,晃晃悠悠地朝着耶律朵朵扑了过来。 耶律朵朵吓得花容失色,竟然忘记了躲避。千钧一发之际,刘轩奋力前扑,将耶律朵朵掩在身下,那蒲扇般的熊掌擦着刘轩头皮飞过,堪堪躲过黑熊致命一击。 两人倒地的瞬间,刘轩已用手掩住耶律朵朵嘴巴,令她不能出声。黑熊目不视物,吼叫着胡乱挥舞前肢,接着从两人身上跨过,一下子冲出了火圈。 黑熊刚出火圈,外面的狼群立刻像潮水一般朝它扑了上去。一时间,熊吼狼嚎之声不绝于耳,双方斗的异常惨烈。 耶律朵朵回过神来,飞快从地上爬起,抱了木柴添在方才黑熊一侧的火上,火圈重新合拢。眼见木柴又熊熊燃烧起来,耶律朵朵长长吁了口气,转头看向刘轩,见他坐在地上,突然间控制不住情绪,纵身扑入刘轩的怀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刘轩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哭了一会,耶律朵朵抬起头,赫然发现刘轩左腿上挂着半只狼身,原来那只饿狼虽被砍死,却死咬着不松口。 大骇之下,耶律朵朵用力掰开狼嘴,鲜血如喷泉般自刘轩腿上涌出,耶律朵朵慌忙撕下身上的一片衣服,一边帮刘轩包扎,一边责备:“你被狼咬了,为何刚才不说?” 刘轩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道:“我也刚发现。”耶律朵朵知刘轩刚才安慰自己,竟是强忍疼痛,不去包扎伤口,接着想起方才一只饿狼向她扑来,眼见无处可躲之时,刘轩伸腿将狼挡开,他的左腿定然是那时候被咬到的,心中感动,又哭了起来。 刘轩道:“别哭,只是皮肉之伤,不碍事的,你看外面多热闹,快和我一起坐山观虎斗。” 耶律朵朵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撅了撅小嘴,说道:“分明是熊狼斗,哪有虎斗?”说完转头看向火圈外。只见那只凶悍的黑熊,终于寡不敌众,被狼群咬死。 几十匹饿狼正在争抢啃食黑熊的尸首,而被黑熊咬死的那些灰狼,也成了同伴的食物,尸体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后面好多灰狼则拼命向前挤,试图从同伴口中抢夺一口肉吃。嗥叫声、撕咬声和争抢声交织在一起,血腥而残酷,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远处又传来了阵阵狼嗥声,显然又有狼群正向这边奔来。刘轩紧皱眉头,说道:“这饿狼是越来越多了,情况不妙啊。” 耶律朵朵微微点头,紧握着刘轩的手,两人一同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尘沙飞扬,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尘雾中若隐若现。 随着黑影的逐渐接近,两人惊愕地发现,前面竟是三头斑斓猛虎在逃命,老虎身后,则跟着数百头饿狼。这三只老虎瞧见这边也有饿狼,想从斜刺里避开,这边的饿狼已迎了上去,把它们围在垓心。 一只个头最大的老虎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昂首挺胸,对着追近的群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虎啸声如同雷鸣般回荡在山林之间,震得光秃秃的树木都微微颤抖,群狼为这气势所慑,纷纷后退,却却仍然围着三头老虎,不肯离去。 耶律朵朵转头看向刘轩,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你可真是乌鸦嘴,前天说到野狼,便引来了狼群,刚才说要观虎斗,这老虎就真的来了。” 刘轩苦笑着说道:“我可没提狗熊啊,是你把狗熊引过来的。” 耶律朵朵捂嘴娇笑,可很快意识到两人处境更加危险,便笑不出来了。 第220章 巨体狼王 耶律朵朵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狼历来怕虎,狼群遇到老虎也要避开,现在这些饿狼竟敢追逐老虎,可见它们真是饿急了。” 刘轩沉声说道:“你看那三只老虎中,两头体型较小,应是虎崽。这些饿狼想必是嗅到了虎崽的气息,想要趁机捕食。雌虎为了保护孩子,自然不敢放手与狼群相斗,这才形成了僵持的局面。” 耶律朵朵点了点头,两人再次向外看去,只见两只小虎正卧在地上,显然是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疲惫不堪。那头雌老虎则不停地在小老虎身边徘徊,眼神中充满了警惕,时刻注意着周围狼群的动向。 饥饿已久的狼群虽然对虎崽垂涎三尺,但在雌虎的威慑下,不敢轻易靠近。它们在不远处徘徊着,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试探雌虎的反应。而雌虎则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牙齿,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警告狼群不要轻举妄动。 刘轩伸手拿起身旁一支结实的木条,勉强拄着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腿上的伤势不轻。他深吸一口气,对耶律朵朵说道:“我现在腿上受伤,已经无法出去捡柴了。我看,咱们不如把这几根支木柱拔出来,也许还能再坚持一阵子。” 耶律朵朵点了点头,心中一阵酸楚。狼群饥饿至极,连老虎都不放过,定然不会舍弃他们离开,即便两人能熬到明天,也是无济于事。现在白马被黑熊咬死,他们连赌命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唯一的希望,便是等人来救。 两人没有斧子,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将六根木柱拽了下来。他们将火圈缩小,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根添进去,又在周围加了些碎柴,估计半个时辰木柱便能完全引燃。这些木柱粗大沉重,每根都足够烧上一段时间。 两人重新坐到地上,耶律朵朵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问道:“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到大兴,你第一件事情要做什么?” 刘轩从未思索这个问题,考虑了一下,方才说道:“我会调集军队,把狼群全部歼灭,这么大一群狼,也不知要祸害多少百姓和牲畜。” 耶律朵朵略微失望,微微低下头,道:“你心里只有百姓,我还以为你最先是要娶我。”刘轩轻轻握住耶律朵朵的手,说道:“我当然想娶你,只是不知你肯不肯嫁我。” 耶律朵朵狠狠瞪了他一眼,嗔道:“我昨天都想把身子给你,怎么会不愿嫁你?” 刘轩柔情涌动,将耶律朵朵轻轻揽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上去。耶律朵朵搂住刘轩脖子,热情地回应。 过了一会,两人分开,耶律朵朵凝视刘轩,两行清泪自眼中流出,哽咽着说道:“我好喜欢和你一起骑马打猎,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可惜我们回不去了。” 刘轩伸手擦去耶律朵朵眼泪,正要出言安慰,只听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嗥之声陡然响起,声音尖锐而悠长,令人不寒而栗。耶律朵朵自小在草原上长大,知道那是狼王命令群狼发起冲锋的信号,神色顿变。 只见不远处,一只青灰色的狼傲然立于空旷之处,正自仰天长嗥。这只狼体型巨大,身长足有七尺,肩高亦有三尺,体重恐怕超过二百斤,远大于寻常豹子。这近千只饿狼,并非来自一个狼群,想是这只巨狼降服了几十头狼王,成了这个超大狼群的狼王。 耶律朵朵一脸震惊,她从未听说过有体型如此大的灰狼。她知一但狼王嗥声结束,便是狼群发起攻击之时,连忙拉着刘轩站起,两人手拿兵器,背靠着背,时刻防范有饿狼不顾一切的跳进来。 果然,嗥声方才停止,便有五头饿狼嚎叫着跳进了火圈,它们身上发毛被火灼焦,散发这刺鼻的气味。两人早有防备,挥动手中兵刃,将他们一一砍死,但若饿狼这样不停跳入,两人最终也是难逃活命。幸好,刚才那根木柱已完全引燃,火势渐盛,圈外饿狼们靠近不得,便转头去攻击那三头老虎。 都说恶虎不敌群狼,可这只是人们的比喻,现实中饿狼绝不敢挑衅老虎,今日刘轩和耶律朵朵也算有幸,亲眼见到了此番景象。 只见几十头饿狼发疯一般扑向老虎母子,外围更有数百头饿狼嚎叫徘徊,一但有了空隙,便加入战斗,那雌虎虽然凶猛,却再也无暇顾及两个孩子,眼睁睁的看着虎崽被狼咬死。自己在杀死二十多头饿狼后,也多处受伤。 狼王赶到后,狼群变得有序起来,它们不再像刚才那样疯抢食物,而是叼着死去的虎崽拖到狼王跟前,让狼王先食用。 刘轩和耶律朵朵抓此时机,又添了两根木柱,为了保证火旺又节省木柴,火圈变成了三角形状,连几头被打死的饿狼,也成为了燃料,两人立于火圈中,只感到周身炙热无比,仿佛置身于炎炎夏日之中。 突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声传来,紧接着,四周又传来几声虎啸,雪地中四头斑斓猛虎从不同方向咆哮而来,在狼群中杀开血路,直奔狼王冲去。 耶律朵朵惊道:“雄虎来了。”刘轩奇怪地问道:“这两个虎崽,怎么有四个父亲?”耶律朵朵没想到刘轩会在这关头问这样的问题,啐了一声,道:“有一只定是虎崽的父亲,剩下的可能是那雌虎以前的配偶,或是雌虎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它们听到雌虎啸声求救,便分别赶来了。” 刘轩“哦”了一声,道:“这几只雄虎,都想着要杀死狼王啊。”耶律朵朵解释道:“因为杀死了狼王,群狼便散了,我若是带了弓箭,也早就射它了。” 刘轩心中一动,目测了一下和狼王的距离,欣喜道:“你怎么不早说,我倒有办法杀死那狼王。” 耶律朵朵一愣,转头看向刘轩,只见他从腰间拿出一枚带木柄的铁疙瘩,便问道:“这是什么?” 刘轩道:“其实这东西你见过,只是忘了。这叫轰天雷,又叫手榴弹,你捂上耳朵,看着那狼王,一会我让它飞上天。” 耶律朵朵见那手榴弹毫不起眼,不似神奇之物,但知刘轩不会骗她,便按刘轩的吩咐捂上了耳朵,同时紧紧盯着狼王,生怕错过任何瞬间。 刘轩深吸一口气,拉开手榴弹的保险,用力将手榴弹向狼王掷了过去。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奔狼王而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手榴弹在狼王身边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狼王掀上天空,周围的狼群也被炸得四散奔逃。 烟尘散去后,只见狼王躺在地上,身上血肉模糊,显然已经死去。 第221章 狼口余生 群狼见狼王毙命,登时失去了主心骨,纷纷发出哀鸣之声,这些饿狼各自为战,哪里是五只恶虎的对手,不出一个时辰,便逃得干干净净,而那只雌虎,也因受伤过重,倒毙在地。 三头雄虎不愿放过狼群,追赶着狼群而去,剩下那头体型最大的雄虎,围在那只死去的雌虎身侧,不断用鼻子拱它的尸身,过了一会,又踱步到虎崽遗骸旁,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啸声,接着箭也似的飞奔而去。 刘轩和耶律朵朵在火圈中看得真切,知两人已经死里逃生,不由拥抱在一起,耶律朵朵喜极而泣,抱住刘轩又哭了起来。 过来良久,耶律朵朵擦了擦眼泪,同刘轩携手走出火圈,但见满地狼尸,不下百具,场面着实震撼。两人走到死虎跟前,耶律朵朵感慨道:“若不是这几只老虎,我们恐怕被狼给吃了。”言罢,她抬头看向刘轩,问道:“我舅舅年轻之时,仅凭手中钢叉,便单独猎杀过一只猛虎,若是你在野外遇到老虎,能杀死它吗?” 刘轩一本正经地说道:“人在野外遇到老虎,绝不能转身逃跑,那样把后背暴露给它,十死无生。必须张开双臂,正面盯着它,与老虎对视。”耶律朵朵诧异地问道:“这样有用?”刘轩道:“没用,不过这样可以死得更有尊严。” “你!”耶律朵朵听刘轩说笑,挥动小拳头在刘轩身上锤了几下,随即投入刘轩怀中,问道:“我的白马给那臭狗熊吃了,你腿上有伤,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啊?” 刘轩知灰狼适应能力极强,过不了多久,它们便会选出新的狼王,重新组织起来。此处遍布狼尸,血腥味浓重,饥饿的狼群定然会回来分食这些尸体。如果他们留在这里等待救援,便会再次陷入险境。权衡利弊之后,刘轩说道:“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耶律朵朵点点头,道:“我背你吧。”刘轩笑道:“那我可舍不得,我拄根木棍就行。”两人说走就走,割了一条死马腿做干粮,拿起仅余一点清水的水袋,向大兴方向而去。 行了三个多时辰,只走出二十余里,此时天色将晚,两人疲惫不堪,虽知还未脱离险地,却只得坐下来休息。 耶律朵朵顾不得疲惫,主动寻了些木柴回来,点起火堆,又割了一大块马肉架在火上翻烤。边烤,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轻语说,你大夫人和三夫人美若天仙,以后我若是嫁给你,会不会受到怠慢?” 刘轩笑道:“你自己也很美啊,我可知道你们草原上有句谚语——姑娘再美,也美不过朵朵公主……”正说着,只听远处传来阵阵马蹄之声,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这里而来,两人心中一喜,循声望了过去。 刘轩目力甚好,老远便认出当先一人正是莫昆乞班,便大声呼唤。 莫昆乞班带着两百名护卫,已在草原上寻找了两天两夜,途中也遇到了狼群,一直担心两人遭到不测,听到刘轩呼唤,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立即催动马匹直奔而来,待到两人跟前,不等马匹停稳,便飞身下面,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激动:“微臣叩见公主殿下、监国驸马,微臣迎接来迟,请公主责罚。” 耶律朵朵见他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知莫昆乞班为了寻找他们,定是历经艰辛,不忍心责备,从容说道:“莫昆将军,你们辛苦了,快起来吧。” 莫昆乞班站起来,目光在耶律朵朵和刘轩身上扫过,瞧见两人身上血迹斑斑,甚是狼狈,又发现刘轩左腿受伤,心中惶恐不安。低下头愧疚地说道:“微臣来迟一步,令公主和驸马受惊。请公主放心,微臣这就护送你们返回王庭。” 耶律朵朵却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刘轩,转回头说道:“天快黑了,今晚我们且在此宿营一晚,明早再出发也不迟。” 莫昆乞班知耶律朵朵担心驸马伤势,连忙领命,吩咐手下安营扎寨,生火做饭,自己则走到刘轩身边,低声询问起事情的经过。两人坐在火堆旁,刘轩简单讲述了这几天和耶律朵朵遭遇狼群的经过,莫昆乞班听的心惊肉跳,脸上汗水长流,后怕不已。 讲述完两人经历,刘轩问道:“以前我国可曾出现过这种大规模的狼群?”莫昆乞班摇摇头,说道:“野狼通常在冬天聚集,但最多也就三五十只成群,像这样成百上千的狼群,属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狼好像都是从东北方向而来。” 刘轩皱了皱眉头,道:“这些狼从东北方向而来,有没有可能是鲜卑人故意驱赶到我国的?”莫昆乞班一怔,随即拍了下大腿,道:“极有可能,驸马令人在边塞筑城,致使鲜卑人无法像往年那样入境抢夺牛羊,他们便想出了如此歹毒之策。” 刘轩面带忧色,问道:“狼群有没有对牧民和牛羊造成伤害?”耶律朵朵见士兵已经支好帐篷,便站起来,打断两人谈话:“驸马,你腿上有伤,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先进帐休息会吧。”说罢,也不待刘轩答应,拉起他的手,搀扶着便向中军帐走去。 莫昆乞班望着耶律朵朵和刘轩钻进帐篷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作为耶律朵朵的忠诚侍卫,他深知公主曾经为了国家命运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可此刻的公主,似乎已经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驸马刘轩的身上。 莫昆乞班心中暗自思量:“如今公主心中只有驸马一人。也许在她看来,驸马就是契丹的未来和希望,她已不必像以往那样过问朝政之事。” 想到这里,莫昆乞班有些无奈。但他也明白,这是公主自己的选择,作为部下,他只能尊重并全力支持。 北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莫昆乞班信步走在雪地上,眺望眼前辽阔的草原,心中登时一片清明,连公主都接受了事实,自己又何纠结于是不是耶律家执掌天下?也许,正如驸马所说,百姓安居乐业,才是国之大幸…… 第222章 荣誉皇帝 两日之后,刘轩和耶律朵朵在莫昆乞班的保护下,返回了大兴城。 得知他们归来的消息,瑶辇听雪立刻率同朝中的文武百官,以及一些汉人官员,浩浩荡荡地出城相迎。前几日她听说草原出现大批狼群,立刻就派出五批人马寻找刘轩和耶律朵朵,见将二人平安找回,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萧轻语跑在最前面,上前抱住刘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夫君,你怎么能这么冒险呢?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刘轩轻轻拍了拍萧轻语后背,安慰道:“轻语,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萧轻语抬起头,看到一旁的耶律朵朵,诧异地问道:“朵朵姐,你脸都花了,是不是被狼给吓哭了?” 耶律朵朵瞪了萧轻语一眼,佯装生气地说道:“谁像你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有你姐夫保护我,我才不怕那些狼呢!”萧轻语撅了撅嘴,道:“刘轩也是我夫君,即便你嫁给了他,我也不可能叫他姐夫。我们是平等的,都是他的妻子。” 耶律朵朵一时语塞,她素爱干净,此时身上脸上除了狼血就是尘土,又听表妹说自己脸脏,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她的脸看,更加觉得浑身不自在。和紧随而来的瑶辇听雪及官员们打招呼,便同刘轩等人直接回了皇宫。 后宫之内,莺声燕语,十几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女人亭亭玉立,她们见到刘轩归来,纷纷屈膝跪倒,口中齐声呼道:“臣妾参见陛下。”刘轩脸上略显尴尬,吩咐几人起身,偷偷瞧向耶律朵朵,想着和她解释。 耶律朵朵望着眼前这些父亲的妃子们,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她自小在草原长大,自然认可草原上的风俗和习惯,在她心里,先皇的去世,新皇接管后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既然接受了刘轩执掌契丹的事实,对于这些女人们如此呼刘轩,并未感到气恼或不满,只是白了刘轩一眼,问道:“我回宫换衣服,你去哪里?” 刘轩心想两人尚未成亲,不便去她寝宫洗浴,便道:“我先去百花宫吧。”耶律朵朵点点头,在侍卫和宫女陪同下回了公主寝宫。 耶律朵朵走后,刘轩郑重对那些女人道:“我是监国,不是皇帝,你们也不是我的妾室,以后不要再这样称呼我。” 众女听了,皆低头不语,猜测自己是不是不够美貌,或是曾遭羯人凌辱,以至被新皇不喜,担心被刘轩赶出皇宫。 面对这些女人的误解,刘轩感到有些头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和这些女人多费口舌,吩咐她们退下,由萧轻语搀扶着去了百花宫。 瑶辇听雪令人唤来女医,为刘轩把左腿伤处消毒,重新包扎。处理完伤口后,早有宫女准备了热水,帮他洗浴。洗净身上污垢,换上新衣,刘轩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坐在绣床之上,刘轩缓缓开口,将和耶律朵朵遇险的经过,向瑶辇听雪与萧轻语讲述了一遍。二女听得心惊胆战,说到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萧轻语更是不时发出惊呼声。 萧轻语听完刘轩的讲述后,关切地问道:“夫君,我表姐有没有想起这几年失去的记忆?”刘轩缓缓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没有。” 萧轻语轻轻叹息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忧虑。瑶辇听雪伸手轻轻拍了拍萧轻语的肩膀,安慰道:“这事急不得,我们慢慢再想办法。”说完,她看向刘轩,问道:“快中午了,夫君准备去哪用膳?” 刘轩正要开口,萧轻语已经抢先一步,笑盈盈地说道:“去梨花宫吧,夫君还没在我那里吃过饭呢。中午就让我来给他和表姐接风洗尘。 瑶辇听雪微微一笑道:“也好,你叫上贺思瑶。”刘轩奇道:“叫她干嘛?”瑶辇听雪道:“当前朝廷安定,已不需要我留在这里了,我也想和夫君一起回晋北,皇宫中总得有一个管事,我认为贺思瑶比较合适。” 刘轩说道:“这后宫之中养了不少朵朵父亲的妃子,以及众多的宫女太监。我打算在离开前将她们妥善安置。” 瑶辇听雪摇了摇头:“夫君,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这皇宫不仅是契丹国最后一块属地,更是朵朵心中唯一的念想。若是你贸然遣散后宫众人,她心里恐怕会不舒服。再者,你日后还会来契丹,这皇宫也可以作为你的行宫,方便你处理国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那些女人,我们可以想个法子让她们自食其力。比如,可以让人送一些羊毛线过来,教她们学习织毛衣,织好后售卖。这样,她们既不会无所事事,也能为宫中增添一些收入,不至于白吃饭。” 刘轩听了瑶辇听雪的建议,觉得颇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萧轻语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既然决定了,那我现在就回梨花宫安排中午的饭食。”说罢,便轻盈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刘轩笑着对瑶辇听雪说道:“你用这方法支走轻语,是有话对我说吧。”瑶辇听雪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是的,在你和朵朵出去巡游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也许,我们并不需要强迫朵朵恢复那三年的记忆。” 刘轩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瑶辇听雪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三年前,朵朵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那时的她是契丹的天之骄女,生活无忧无虑。就在那一年,先皇突然染病,身体每况愈下,国家也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朵朵被迫挑起了家国重担,这几年她一直在努力支撑,想要挽救国家的危机。可最终先皇还是离世,契丹的天下也不再是她耶律家的了。” 她顿了顿,瑶辇听雪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对朵朵来说是最痛苦的回忆。她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曾经的家园,还要面对国家的动荡和不安。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想回忆起这段往事。有时候,遗忘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刘轩听了瑶辇听雪的分析,心中不禁一怔,猛然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个词汇——“选择性失忆”。只听瑶辇听雪继续说道:“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朵朵已经想起来了这段往事,只是不愿意告诉我们。甚至她根本就没有失忆,只是用此来躲避现实。无论如何,既然她不想回忆这段往事,我们以后也不要再和她提了。就让她保持现在的状态吧,至少这样她是快乐的。” 刘轩看着瑶辇听雪,缓缓点了点头。瑶辇听雪拉着刘轩的手,道:“走吧,咱们去请朵朵,一起去轻语那里吃饭。”刘轩笑道:“你真是太聪慧了,难怪轻语会对你言听计从。”瑶辇听雪斜了刘轩一眼,眼中尽是春意,道:“宫里的女人,没有几个是白给的,就那个贺思瑶,也很不简单啊。” 次日清晨,耶律朵朵把契丹文武官员召集在皇宫之内,代表耶律氏,宣布禅位于刘轩,统治草原四百余年的契丹国去除国号,正式并入汉国。契丹,从此成为了一个地理名词。 刘轩坐在龙椅之上,以契丹“荣誉皇帝”的名义宣布,大兴城独立于丹州之外,不受总督管辖,仍由原契丹朝廷管理。耶律朵朵仍称契丹公主,统领后宫,封瑶辇听雪和萧轻语为皇贵妃,贺思瑶为皇妃。保留萧铁鹰南院大王爵位,世袭三代。拔里达为知府,莫昆乞班为大元帅,另任命其他官员十五名原契丹官员各级官职,管理大兴城,其余原契丹族官员则分配到各个州府为官。 封赏任命结束,刘轩又宣布大赦天下,赦免耶律平川两个女儿耶律红妆、耶律紫衣,恢复她们郡主身份,分别赐婚给契州总督方孝临和丹州总督侯勇新。 朝会结束后,刘轩又率领一众官员前往皇陵,祭拜契丹历代皇帝,至此,刘轩正式成为这片草原之主。 十余天后,契丹故宫张灯结彩,沉浸在喜庆之中。大兴城内百姓奔走相告,自发在门前贴上喜字,共同庆祝公主与新皇大婚。 夜幕低垂,洞房内烛光摇曳,将一切映照得如梦似幻。耶律朵朵身着一袭华丽的嫁衣,端坐在床边,大红盖头覆盖在她的头上,平添几份神秘之感,让人忍不住想要掀开,一睹里面的绝世容颜。 刘轩身着喜袍,在小雪陪同下稳步走入洞房。他缓缓走到耶律朵朵的身边,心跳不禁加速,轻轻伸出手,掀开了那红盖头。 瞬间,耶律朵朵倾国倾城的容颜露了出来。刘轩心中涌动着无尽的喜悦,微笑着说道:“‘小兄弟’你终于是我的了。”耶律朵朵嫣然一笑,柔声说道:“余生,还请“兄台”多多关照。” 两人用到初见时的称呼,不由相对一笑,凝视着对方,温情无限。小雪见状,机灵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第223章 拒行跪礼 寒风凛冽,一辆马车顶着风雪,在二十几人的护卫下,直奔友谊北关。 车厢内,温暖如春,耶律朵朵依偎在刘轩怀中,轻声细语,情意绵绵,仿佛和新婚夫君有说不尽的话语。 萧轻语坐在一旁,樱唇轻撇,对瑶辇听雪说道:“我表姐常说我粘人,没想到她比我还会撒娇。”声音不大,却已传到耶律朵朵耳中,她直起身子,看着萧轻语问道:“轻语,你怎么说我坏话?” 萧轻语俏皮一笑,说道:“眼看就到你家了,我怎么敢说你坏话啊。”耶律朵朵脸上现出疑惑之色,不解地问道:“我家?” 瑶辇听雪在一旁解释道:“朵朵,夫君为了迎娶你,特意在原来的国界上修建了一座城池,作为你们的婚房和未来的居所。等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耶律朵朵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也不怕表妹揶揄,再次依偎在刘轩怀中,轻声说道:“驸马,谢谢你。”却听萧轻语小声嘀咕道:“听雪姐姐有听雪城,朵朵姐有月光城,我却啥也没有。” 刘轩哈哈一笑,道:“等明年开春,夫君便让人在惠丰湖边建一座“轻语城”送给你,你看好不好?”萧轻语脸上露出欣喜之色,道:“夫君,你可别骗我。”刘轩看着她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几个人说着,马车已驶到友谊北关之前。此时城关内外皆为汉土,不过刘轩担心关外那些京派官员跑回去告状,士兵对出入百姓盘查特别严格。守城士兵勒令马车停下,一人走到跟前,朝驾车护卫行了一个军礼,道:“长官,请出示入城证件。” 那护卫跳下马车,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道:“车内是晋王殿下。”那士兵肃然起敬,却仍是挡在马车之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小雪在车中听的真切,打开车门跳了出去,从怀中拿出刘轩腰牌,脆生生道:“这位大哥,这是我家王爷腰牌,请检查。” 那士兵接过腰牌,确认无误后交还给小雪,朝着马车行了一礼,朗声道:“恭请王爷入城。”刘轩也从马车中走出,向守城士兵还礼,道:“各位将士,辛苦了。”众士兵齐声说道:“不辛苦,为百姓服务!” 众人进了城门,并没有惊动官府,径直穿过县城,朝南而去。耶律朵朵透过玻璃窗,见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已不复当年镇南关模样,回想起此城当初只是一座军镇,如今却变成了百姓安居之所,心中颇为感慨。 两个时辰后,刘轩一行人抵达月光县城。耶律朵朵瞬间被眼前景象吸引。这城中房屋虽为砖木所建,却建成契丹毡房样式,房屋分布错落有致,中间都预留了空地,其间木头栅栏内饲养牛羊,看来往行人的服饰,便知是迁移至此的契丹族人,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路过,也都是身穿皮甲的契丹勇士,整个县城充满浓厚的草原风情,令耶律朵朵仿佛置身于一个契丹部落之中,心里又是亲切又是惊喜。 在月光城正中,一座红砖黄瓦的高墙围成的方形内城巍然矗立,格外引人注目。城墙高耸,护城河环绕,角楼巍峨,城匾上“叁丽宫”三个大字赫然在目,虽规模远不及契丹皇宫,但样式却如出一辙。 耶律朵朵和众人下了马车,指着城匾,瞥了撇嘴,对萧轻语说道:“这城分明是为我们三人所建,表妹怎么说是我家?”萧轻语反驳道:“这城叫月光城,你是‘草原月光’,不是你家,还能是谁家?我和听雪姐只不过是在内城有两间屋子而已。” 耶律朵朵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正要开口回应,却见两人朝这边快步走来,正是县令梁大友与总兵萧鸣。 两人走到近前,同时行礼,梁大友躬身道:“微臣见过王爷、三位夫人”。萧鸣却是行了一个新式军礼,道:“属下见过公主殿下、监国驸马、皇妃娘娘、大小姐。” 耶律朵朵望着萧鸣,心中五味杂陈,轻轻说道:“萧将军,月前驸马已在大兴加冕为契丹皇帝,你以后见到他,应当称呼陛下。”萧鸣身子猛然一震,低头说道:“微臣遵命!” 萧轻语快步返回马车之中,拿了一枚精美的虎牙吊坠出来,递到萧鸣手里,道:“萧将军,这个送给你,如今你已是子弟兵将领,不再是我家私兵,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忠诚勇敢的萧队长。若是思念故土,想回落雁看看,随时告诉我,我去跟夫君说。” 萧鸣接过虎牙,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低声说道:“多谢大小姐,无论如何,我萧鸣都会永远效忠大王和大小姐。” “你以后应该效忠我夫君。”萧轻语纠正一句,见刘轩等人已经走远,便道:“不说了,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望你和族人。”说完,便向内城中追过去,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后。 内城之中,三所寝宫并立,中央为恢弘的公主府,左侧北院百花宫,右侧南院梨花宫,三宫各自独立,却又共用一院,宛如大兴城皇城后宫的缩影。 耶律朵朵缓缓步入公主殿内,目光所及之处,布局与家具摆设竟与自己曾经的居所一模一样,恍若穿越时空,回到了那熟悉而又温馨的闺房。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转头看向刘轩,轻声说道:“驸马,你真是有心了。” 刘轩微微一笑,道:“以后若你们在晋北住得闷了,或是想念家乡,便可随时来这里小住几日。”耶律朵朵含笑点头,几人又在百花宫和梨花宫转了一圈。刘轩让小雪出宫买了一些羊肉,几人便支起了火锅,围坐一起,大快朵颐。 饭后,瑶辇听雪和萧轻语各自回宫休息,刘轩安排小雪去厢房住宿,自己携着耶律朵朵的手,一同回到公主寝宫。因刘轩已提前安排,寝宫内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大红喜字贴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与两人在大兴的婚房一般无二。 两人坐到床上,刘轩拉着耶律朵朵的手,试探着说道:“朵朵,到了晋北,有一件事恐怕会令你为难。” 耶律朵朵道:“轻语已经和我提过了,你们汉人的规矩,妾室第一次见到正房需要献茶,对吧?我尊重你们的习俗,可以给你的正妻行礼,但我身为契丹公主,有自己的尊严,所以不能跪拜。你若答应这个条件,我便同你去晋北;若是不行,我就在此居住。” 刘轩听耶律朵朵说的坚决,不由头痛,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你先和我回晋北,我去和欣月商量一下,绝不为难你。” “多谢夫君。”耶律朵朵靠在刘轩身上轻声道。有旁人在场,她喊刘轩驸马,此时只有两人,便以更显亲昵的夫君相称。 刘轩顺势揽住她的腰肢,过了一会,手便不安分起来。耶律朵朵侧目瞟了刘轩一眼,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随即吹灭了桌上红烛…… 第224章 京羁牵念 两日之后,刘轩带同耶律朵朵等人回到晋北,宁欣月亲自在王府厅堂迎接。 耶律朵朵和宁欣月都自负美貌,又常听旁人夸赞过对方容貌,初次见面,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比较之意,仔细打量对方。对视片刻,耶律朵朵上前一步,行礼道:“小妹见过姐姐。”声音清脆悦耳,尽显草原儿女的直爽与热情。 宁欣月轻轻拉起耶律朵朵的手,笑容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五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晋北风土人情与草原大不相同,若有什么不习惯之处,尽管告诉姐姐,我定会让人安排妥当。” 耶律朵朵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多谢姐姐关心,朵朵初来乍到,不懂汉人的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姐姐海涵。” 宁欣月微笑点头,看向瑶辇听雪,道:“这位是瑶辇妹子吧。” 瑶辇听雪对着宁欣月盈盈一福,声音温婉如玉:“姐姐安好,小妹瑶辇听雪有礼了。”她心中暗想:“当初见夫君对谷雨和春秀宠爱有加,以为他妻妾相貌必然普通,倒不曾想这几个姐姐个个美貌如花。” 宁欣月再次微笑点头,将花万紫和柳柔介绍给二人认识。几个女人寒暄一番,宁欣月便让萧轻语带耶律朵朵和瑶辇听雪去内宅,熟悉她们的居所。 众人离开后,宁欣月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刘轩见状,不禁感到一阵头疼,他可以掌控契丹朝廷,却摆不平自己的内宅。他深吸口气,拉着妻子的手,轻声问道:“月月,想我了没有?” 宁欣月嘴角微翘,横了刘轩一眼,道:“我想你干嘛?你有那契丹公主相伴,怕是早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刘轩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逗趣道:“月月,你是不是吃醋了?” 宁欣月说道:“不是吃不吃醋的问题,她以契丹习俗向我行礼,显然是自持公主身份高人一等,未真正将我视为姐姐。又刻意夸赞花万紫美貌,明显是暗示我容貌不及她。” 刘轩将宁欣月搂得更紧,温言道:“月月,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无人能及。朵朵已代表家族将皇位禅让给我,契丹国已不复存在。她作为亡国公主,需要保持最后的体面,不愿向你行跪拜之礼,也是情有可原。我并非偏袒于她,只是希望你能理解她的处境。” 宁欣月脸色骤变,急切地抓住刘轩的手,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疯了不成?!” 刘轩一愣,问道:“怎么了?” 宁欣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你在契丹当皇帝,这事儿一旦传到京城,父皇定会震怒,到时候,我们全家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刘轩轻轻拍了拍宁欣月的手背,说道:“夫人放心,你夫君自有分寸。我虽被契丹人尊为‘名誉皇帝’,却仍以指挥使的身份管理契、丹两州的汉官。我会尽快向父皇禀明一切,解释我所做都是为了两州的稳定。我相信,父皇深明大义,会理解我的苦心。” 宁欣月深知,在任何一位君王的眼中,儿子称帝都是不可饶恕的大逆不道之罪,绝不会“深明大义”刘轩敢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形势所需,更重要的是他自身的实力日益增强,再加上他掌控着三关要地,使得消息难以传到京城。 她凝视着刘轩,眼中既有担忧也有骄傲,不知道丈夫逐渐显露出雄心壮志,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过了良久,宁欣月抓住刘轩的手,柔声说道:“夫君,你一定要小心行事,我和孩子们,最需要的不是地位和荣耀,而是你永远平平安安。” 刘轩微微一笑,将宁欣月脸庞一缕秀发掖到她耳后,道:“放心吧,月月。”宁欣月想到刘轩向来行事谨慎,有勇有谋,心中的焦虑逐渐平复。突然又想起刚才刘轩所说敬茶的事情,不禁冷哼一声,跳转话题:“她不愿意给我敬茶就不敬,我也不稀罕这些虚礼,为了你,可以不跟她一般见识!” 刘轩在妻子宁欣月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满是感激地说:“还是我夫人通情达理,最懂我的心。”宁欣月没好气地推了刘轩一下,嗔怪道:“你少来这一套。” 刘轩突然想到一事,问道:“娇娇呢?她怎么没在府里?”宁欣月神色微黯,轻声解释道:“我娘前阵子生病了,娇娇得知后,便执意要去京城服侍她老人家。” 刘轩心中一惊,连忙追问道:“岳母生的什么病?严不严重?”宁欣月见刘轩神色紧张,心中一暖,安慰道:“只是感染了风寒,现在已经大好了,有娇娇和大嫂在那边照顾着,你不必过于担心。” 刘轩点了点头,心中突然生出一丝疑惑:“岳母生病的事情,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宁欣月解释道:“这次突厥入侵,父皇推迟了你和张家三小姐的婚礼。前阵子张红旗他们在秦州连打了几个胜仗,战事告一段落。父皇便又想起了你们的婚事,下旨让你在年前把张小姐娶过门。”说到这里,她瞥了刘轩一眼,戏谑道:“我让人给张家送去了聘礼,也是在那个时候,从你未来老丈人口中得知我娘生病的事情。” 刘轩闻言,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他暗自揣测:“岳母远在京城,张家如何得知岳母生病的消息,又为何特意告知我们?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突然间,一个不祥的词汇在刘轩脑海中闪过——“人质”。 近一年来,刘轩曾多次上书文帝,恳请将宁夫人接到晋北养老,可每一次请求都被驳回。他知道定是他那太子二哥暗中阻挠,却是毫无办法。岳母等人留在京城,就如同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利剑,让他投鼠忌器,不敢与刘鹏翻脸。如今,苏娇娇又前往京城,这让他心中更加不安。 刘轩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中的不安压下,不在脸上流露出一丝一毫。他转过头,很轻松地岔开话题:“张红旗他们,在秦州打了哪些漂亮的胜仗?你跟我讲讲吧。” 宁欣月瞪了刘轩一眼,嗔怪道:“现在有汪先生帮你主持内政后勤,秦修出谋划策,张红旗带兵打仗,你就别事事都操心了。详细的战报和文书,我都让人整理好放在书房里了,你下午自己慢慢看吧。咱们的儿子都会爬了,你这个当爹的不想去看看他?” “是啊,儿子又长大了不少吧,我还真想那小家伙了。”刘轩脸上顿时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却想不到京城之内,正有一件让他笑不出来的事情,悄悄酝酿着…… 第225章 更改封地 京城,金銮殿之内。 文帝坐在龙椅之上,环视下面肃立的文武百官,威严说道:“此番晋王派兵收复秦州,诸位爱卿有什么看法?” 刘征听文帝言语间似有嘉奖刘轩之意,内心焦急万分。他斜睨向一旁的刘鹏,只见他目光低垂,似乎无意阻止,心中暗自思量:“老三即将迎娶张家千金为侧妃,与老二便成了连襟,二人恐已暗中勾结,共同对付我。” 念及此,刘征连忙跨出队列,恭敬禀报道:“父皇,三哥虽未经请示便擅自调动朝廷兵马,但彼时情况危急,且最终凯旋而归,儿臣斗胆以为,不宜严惩,可将其功绩与过失相抵。如今秦州战事初平,无需三哥兵马继续驻守,应令其返回晋北,并由朝廷另行派遣兵马接管,同时填补官员空缺,以确保地方安宁。” 文帝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刘鹏,温和地问道:“太子,对此你有何见解?”刘鹏上前一步,躬身说道:“父皇,儿臣以为五弟所言极是。此事即由五弟提出,不如就委派五弟前往秦州,负责稳定那里的局势,以确保地方安宁。” 刘征心中猛地一颤,暗骂刘鹏狡猾狠毒。此时尽管突厥主力已撤,但榆林仍在敌手,西部更有流匪横行,秦州局势依然动荡不安。他不愿刘轩留在秦州,自己却绝不敢涉足那片战火纷飞之地。他急忙开口:“父皇,儿臣不晓兵事,恐怕难以胜任,还请父皇另择贤能前往。” 刘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侧头反问:“五弟先前提议让三弟退回晋北,自己却又不愿前往秦州,那依你之见,究竟何人前去才最为合适呢?”刘征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却无言以对。 文帝失望地看着刘征,暗想:“如此草包,还想和太子争位,真是自不量力。”他转向刘鹏,问道:“太子,依你之见,朕派谁前往秦州最为妥当?” 刘鹏从容答道:“父皇,三弟的兵马此刻驻守在秦州,若将其调回晋北,再由朝廷另行派遣兵马接替,需要耗费大量钱粮且浪费时间。儿臣以为,不如就让这些兵马原地驻防,命三弟前往指挥,以图尽快收复秦州全境。” 文帝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你这提议虽好,但你三弟身为晋王,封地本在晋北,若长期留驻秦州,恐不合礼制。” 刘鹏已与心腹们细细商议过此事,并特地请教了岳父张正中,早已胸有成竹。他故作思索,而后缓缓说道:“儿臣也考虑到这一点,不如这样,将三弟的封地改为秦州,如此一来,他留在那里便合情合理,既无违礼制,又能更好地镇守边疆,确保秦州安定。” 此语一出,满朝皆惊。刘征最是着急,心想一但刘轩占了秦州,再归附刘鹏,自己夺取太子之外将更加艰难,情急之下,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父皇,此事万万不可!历来藩王封地仅限于一府之地,怎能将整个秦州封给三哥,这于礼制不合,也恐引起其他藩王的不满。” 刘鹏轻轻侧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锐利,对刘征说道:“五弟,你此言差矣。你三哥文武双全,才能出众,他去秦州,既能抵挡突厥和羌人的袭扰,又能迅速剿灭流匪,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你切不可因一时之妒忌,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啊。” 望着刘鹏那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刘征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言以对。朝中一些敏锐的大臣已渐渐察觉到了刘鹏的深意。晋北作为刘轩的封地,经过他的精心治理与大力建设,已然成为了汉国最为繁华的府城。刘轩在当地兴办工坊,推出的四轮马车、平板玻璃等新兴产业,为他带来了滚滚财源,封地改至秦州,钱财可以随身带走,却带不走工坊和大多数工匠,这些将成为继任管理者的宝贵财富。 这些大臣们心知肚明,刘轩一旦离开晋北,那里势必将重新落入刘鹏岳父张正中的掌控之中。更为关键的是,作为晋北管辖的县城,拒胡山走廊三座关隘,也将随之落入张正中之手,从而牢牢卡住中原通往漠北的咽喉要道,刘轩将再无能力管理自己打下的契丹。如此一来,契、丹两州迟早也会成为张正中的囊中之物。 虽然同为张家女婿,刘轩处处与张正中作对,刘鹏却对岳父唯命是从,张正中支持谁,不言而喻。这样的背景下,晋北也就顺理成章变为太子刘鹏的势力范围。表面上看,刘轩的管辖区域扩大了数倍,似乎是占大便宜,但实际上,他的根基却因此被动摇,再无力与太子抗衡。 刘鹏此计,真可谓一石三鸟:既壮大了自己的势力,又削弱了刘轩的实力,还能在朝堂之上赢得一个顾全大局、不计前嫌的好名声,这一番操作,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文帝自然洞悉了刘鹏的意图。当年他也是在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最终登上了皇位。他虽然对刘轩颇为偏爱,但作为一个明智的君主,文帝更愿意把皇位传给最有能力的儿子,以确保国家长治久安。 想到此处,文帝看向刘玉,问道:“鲁王,你有何看法?” 刘玉恭敬地回答道:“父皇,儿臣以为太子的提议颇为妥当,既符合当前实际,又有利于国家安定。” 文帝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他早已察觉到太子刘鹏与鲁王刘玉近半年来走得颇近,两人关系日益亲密。刘玉支持刘鹏的提议,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文帝将目光投向殿下的众位大臣,语气平和地问道:“诸位爱卿,对于太子的提议,你们可有什么异议或补充之处?” 丞相张中平迈出队列,说道:“陛下,晋王战功显赫,确实是驻守秦州的最佳人选。况且,我朝历史上也不乏藩王更改封地的先例,太子的提议,完全不违朝规。” 紧接着,三淮王刘斌与江夏王刘凯也一同上前,躬身行礼,齐声说道:“父皇,我们也支持太子的提议。”一时间,朝堂之上,“臣复议”之声此起彼伏,形成了压倒性的共识。 刘征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胸中一股怒气几乎要将肺气炸。刘鹏不仅得了便宜,还暗中给他使了绊子。早知如此,他刚才绝不会抢着发言,现在倒好,自己弄个里外不是人。他的心腹大多被派遣到了契、丹两州,此刻在朝堂上能替他发声的人寥寥无几。心中虽万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文帝微微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此事便就此决定。拟旨……” 半月之后,圣旨抵达晋北。刘轩送走宣读圣旨的高顺后,独自来到书房,目光凝视着墙上悬挂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刘轩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打破这份宁静。他眉头紧锁,目光在秦州与晋北两地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思绪万千。 一个多时辰悄然流逝,刘轩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晋北南部的乱石岗区域。心中豁然开朗,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刘轩坐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塞入信封中封好,然后揣在怀里,推门走出书房。刘轩找到南风,将书信交给他,郑重说道:“南风,你带两个人立刻前往秦州,务必把这封信交到秦修手上。”南风接过书信,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即行。 见南风背影远去,刘轩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饿。想到宁欣月定在等他吃饭,便快步返回内宅。 踏入内宅,一股饭香扑面而来,只见宁欣月已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四个小菜,热气腾腾,令人垂涎欲滴。宁欣月见他进来,脸上现出温柔的笑容,道:“你回来了,快吃饭吧。” 刘轩应了一声,坐到妻子对面。宁欣月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猪头肉放在刘轩碗里,柔声劝慰:“去秦州的事情,夫君也不必太心焦了,父皇给了你三个月的准备时间,我们可以把汪先生和秦修叫回来,和他们一起商量对策” 刘轩端起酒杯,微笑着说:“我已经想好了对策,老二这次算计我,反倒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宁欣月心中一喜,问道:“什么对策?”刘轩笑着说道:“暂时保密。” 第226章 厄运闺名 宁欣月见刘轩不说,便没再问。她了解刘轩性格,知他说想出了办法,定然是有了万全之策,于是举起酒杯,和刘轩轻轻碰了一下,笑着说道:“那我得恭喜你了。”说完,浅浅抿了一口酒。 放下酒杯,宁欣月继续说道:“既然如此,这两天你就别出门了。后天内务府的人就会把张家的女儿接过来,纳侧妃不比纳妾,咱们得好好准备一下,不能失了礼数。” 刘轩嬉笑着问道:“你不吃醋了?”宁欣月白了刘轩一眼,道:“我吃的过来吗?你左一个右一个,我要是爱吃醋,早把自己酸死了。”说完,皱了一下眉头,接着道:“张正中明明与你不睦,为了自己的野心,竟然舍得用自己的女儿拉拢你。这背后的算计,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刘轩说道:“不是拉拢,只是想先稳住我。这次把我改封到秦州,恐怕也是张正中的主意,他野心勃勃,一但将晋、契、丹二州整合,第一个便会对我动手,进而篡夺大汉江山。可怜老二被他当做棋子利用,自己却浑然不觉。” 宁欣月微笑问道:“若是将来张正中与你翻脸,你那侧妃会向着谁?”刘轩道:“父亲只有一个,丈夫没了却可再嫁,她当然是向着自己的父亲了。” 宁欣月追问:“那太子妃呢?若是张正中真的造反,她是向着父亲,还是丈夫?”刘轩笑道:“我那二嫂岂是寻常女子可比?即便张正中造反成功,她也只是个公主,地位尚不如现在,可老二只要顺利袭位,她便是母仪天下,你说,她会向着谁?” 宁欣月美眸流盼,饶有兴趣地问道:“以前提到太子妃,你总是称呼她‘那个娘们’为何现在却是一口一个二嫂?” 刘轩心中一惊,但表面上依然云淡风清:“我只是有些佩服她,我那二嫂确实是个厉害角色。她借助娘家的势力,助老二登上太子之位,却一直防备着自己的父兄,这些年若不是她指点老二暗中打压,张家的势力恐怕远比现在还要庞大。” 宁欣月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打趣道:“我看你提到她时的表情,可不像是佩服,更像是惧怕。你为什么突然就怕她了?不会是上次真对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吧?” 刘轩虽知妻子开玩笑,却对此尤为敏感,担心妻子知道自己做的另一件“亏心事”。他生怕宁欣月看出了什么端倪,故作镇定地说道:“我原以为你转了性子,变得大度了些,没想到还是这般小心眼。” 宁欣月撇撇嘴,道:“我小心眼?你自己做过什么事,心里清楚。”说到这里,她想到刘轩那次弄的张雅狼狈不堪,成了京城里的笑料,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三日后,时值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晋王府内一片喜庆祥和之气。府邸内外张灯结彩,红灯笼高高挂起,彩绸随风轻扬,将整个王府装扮得格外耀眼。晋北城中的达官显贵们身着华服,携带厚礼,云集于王府之内,共襄刘轩迎娶侧妃的盛举。 入夜,刘轩缓缓步入洞房,只见新娘端坐于床沿,竹、菊、梅、兰四个陪嫁丫鬟身着红衣,静静地立在她身旁。 刘轩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他缓缓走到新娘身旁坐下,突然想到自己竟然不知她叫什么,便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新娘声音温婉,透着一股子稚气,轻声道:“回夫君,臣妾叫张嫣。” “张嫣?”刘轩一下子想到自己穿越前的历史上两个叫张嫣的女子,一个是汉惠帝的皇后,一个是明熹宗的皇后,两人都是命运多舛,不到四十岁便玉殒香消。而眼前的这个张嫣,也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小小年纪,便嫁给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难道女孩叫这个名字真的命运不济? 刘轩搔了搔头,又想:“那两个张嫣的丈夫,好像都是23岁那年去世的,自己眼看就22岁了,娶了这女子,不会只有一年多活头了吧”这个念头一出现,刘轩险些被自己逗乐。 张嫣见刘轩沉默不语,心中忐忑。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与期待:“夫君,我想看看你。”刘轩露出一丝苦笑,伸出双手,轻轻地掀开了她头上的盖头。 一张清秀的脸庞映入了刘轩的眼帘。清澈的眼眸中透着一股单纯,白嫩了脸庞上尽显娇羞之态,尽管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却难掩其天生的丽质。 张嫣怯怯地望了刘轩一眼,随即又羞涩地低下了头。转身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块洁白的喜帕,认真地铺在床上。 刘轩看着张嫣的举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小妹妹,今晚我喝了不少酒,不留在这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说完,刘轩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走出洞房,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刘轩不禁打了个寒颤,头脑更加清醒。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对张嫣来说很残忍,却认为这是保护这个稚嫩女孩的最好方式。他举目四望,见冬宁的住处还亮着烛火,便朝着走了过去。 第二日,天色微明,刘轩又返回张嫣的房间,张嫣已经起床,正坐在床上发呆。刘轩见她脸上泪痕斑斑,显然昨晚哭了很久。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愧疚,轻声道:“小妹妹,你别恨我,其实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张嫣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夫君,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能不能在外人面前叫我嫣儿?免得我娘知道了惦记我。” 刘轩暗自叹息,默默点了点头。 两名丫鬟各端着一个水盆走进来,一人说道:“王爷,三小姐,奴婢服侍你们洗漱。”刘轩点点头,让丫鬟将水盆置于盆架上,他走到跟前,弯腰洗脸。 盆水清澈,如同一面镜子,刘轩瞧见水中自己的倒影,神色顿变,他不及抬头,侧身便向一旁倒去。就在这一瞬间,寒光闪过,一把匕首直插入水盆之中。 第227章 洞房惊魂 出手之人,正是为刘轩端水的陪嫁丫鬟竹儿。她在刘轩与张嫣行房之夜,负责在旁伺候,本拟在刘轩心神俱醉、毫无防备之时动手。不曾想刘轩竟然没与张嫣圆房,鬼使神差的躲过了一劫,她便临时改变了计划。 竹儿没料到刘轩身手如此敏捷,竟然在电光火石之间躲过了她致命一击,吃了一惊,抬脚向刘轩头上踢去。刘轩躺在地上,躲闪不便,伸手捉住竹儿脚踝,用力一扭,竹儿登时站立不稳,倒在地上,手中的匕首也飞了出去,叮当作响落在了一旁。 刘轩正待起身,另一丫鬟梅儿已欺到近前,飞脚踢刘轩腹部,刘轩伸手挡开,只觉手心一痛,原来梅儿鞋前竟然伸出一片钢片,割破了他手掌。 门帘一闪,外间两名丫鬟菊儿和兰儿冲入,见刘轩受伤倒地 ,最前兰儿挥动柳叶刀便砍。只听张嫣一声尖叫,猛地挡在刘轩跟前:吼道“你们做什么?”兰儿下意识地手臂一滞,连忙收力,却已在张嫣胸前划了一刀,刀锋所过,胸前衣衫尽裂。 刘轩趁机跃,一把将张嫣拽到身后,此时除了竹儿摔倒在地之外,另三个丫鬟都环伺在刘轩周围,菊儿和兰儿更是手持利刃。刘轩毫不惧色,低头躲过左侧菊儿一刀,抬肘击在她太阳穴上,接着一脚踢中梅儿小腹,梅儿剧痛之下弯腰,被刘轩一个下勾拳直击面门。 兰儿见刘轩顷刻之间便击杀了自己两名同伴,心中大骇,竟然挥刀砍向一旁呆立的张嫣。刘轩大惊,伸手将张嫣拽开。兰儿本就盼着刘轩来救,见他中计,反手一刀便削在刘轩右臂之上。 刘轩眼中精光四射,欲伸手去锁梅儿咽喉,却发现左臂不能抬起,原来那梅儿鞋子上的钢片竟然喂毒,方才踢中自己手掌,毒液竟在片刻之间蔓延至手臂。此时刘轩双臂皆不能动,形势已极为凶险,他心念电转之间,和身便撞到梅儿怀里。 两人这样贴身肉搏,柳叶刀已不能用,兰儿果断丢弃,双手成环,去锁刘轩脖子。刘轩低头躲过,一口咬在梅儿高耸酥胸之上,接着抬起膝盖狠狠顶向她下身要害。 兰儿惨叫一声,轰然倒地,佝偻着身子浑身抽搐,接着白眼一翻,便即气绝,死前嘴唇微微蠕动,似是在骂刘轩下流无耻。 适才打斗,只在片刻之间,可呼喝之声已惊动了内宅中其他人,婉儿第一个冲了进来,见刘轩浑身是血,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刘轩慢慢坐到床上,从容道:“我中毒了,快去把北风叫过来。”婉儿不及询问,转身又跑了出去。 很快,北风赶了过来,此时刘轩左手已肿如同熊掌。北风快速查看了伤情,抓起刘轩的手,在伤口上吮吸了一口,把黑色血水吐在地上,刘轩想用阻止,却已不及。 匆匆赶来的宁欣月等人见此,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随着北风连续吮吸,刘轩感觉手臂麻木减轻,不由诧异,心想:“刚才毒药蔓延迅速,怎么如此简单就解了?” 不一会儿,北风吐在地上的鲜血逐渐变淡,最后转为红色,她欣喜地抬起头,道:“王爷,这毒药药性并不强,只是掺了麻药,并无大碍”说罢,拿出一枚药丸塞入刘轩口中,又取出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然后包扎起来。 花万紫看看刘轩,又看着地上四名丫鬟,转头看向张嫣,怒道:“这都是你带来的丫鬟?”张嫣早就被吓傻了,呆立在地,一动不动。听花万紫怒火,方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后退,她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变成呜咽声。接着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刘轩连忙道:“万紫,此事与嫣儿无关,方才若不是她以身相护,我现在已被砍死了。” 宁欣月听北风说刘轩没有大碍,心中松了口气,转身去查看躺在地上的丫鬟,可惜当时形势危急,刘轩出手皆是杀招,此刻四人都已毙命。宁欣月摇摇头,让人把尸体拖出去,打扫房间。 刘轩道:“欣月,你们先回去吧,一会我带嫣儿给你敬茶。”宁欣月道:“你都受伤了,这事以后再说吧。”刘轩摇摇头,道:“不行,今天这个形式必须要走,内务府的人还在府中等着,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 宁欣月知道刘轩如此说必有盘算,便点点头,带着众人离开。 刘轩看向张嫣,道:“小丫头,我并无大碍,你就别哭了,检查一下,你自己受伤了没有。”张嫣抹了抹眼泪,低下头,只见自己身前一条大裂缝,从胸部直到腰间,连亵衣都被划开,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她脸上一红,道:“我没受伤。” 刘轩不放心,拨开她衣服上的口子查看。见兰儿那一刀在她身上划了一道红痕,却没伤到肌肤,不由啧啧称奇,道:“好险,只要偏一点,就伤到小白兔了。” 张嫣一愣,半晌方明白刘轩意指为何,登时羞红了脸颊。随即想到刚才四名丫鬟所为,极可能出于父亲授意,不由悲从心起,伏在床上,又哭了起来。 刘轩轻轻拍拍她肩膀,问道:“这四个丫鬟,服侍你多久了?”张嫣哽咽着说道:“快一年了,自从我以前的丫鬟失踪后,她们就开始服侍我,一直以来都尽心尽力。可谁曾想,她们竟然会……”说到这里,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刘轩心下了然,一年前,正是文帝决定将张嫣赐婚给自己的那段时间。从那时起,张正中便筹划了今日之事。若是他身死,谁能想到张正中不顾女儿幸福,在她大婚之日派人刺杀女婿? 刘轩叹息一声,道:“时候差不多了,你快换身衣服,给王妃敬茶吧。”张嫣嗯了一声,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两人收拾妥当,来到厅堂时,宁欣月已经坐在正中椅子上等候,内务府副总管王贺超作为朝廷的见证人,坐在一侧旁观。 按照大汉礼制,侧王妃仪同正妃,婚后只需向王妃行半礼敬茶即可。而王爷之前娶的妾室,却需要向侧妃行跪拜礼献茶。 宁欣月作为内宅之主,每一个举动都代表着王府的颜面与规矩。虽然心中对张嫣不满,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笑吟吟的接过张嫣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在了桌上。 花万紫性急,萧轻语率真,两人因为刚才是事情迁怒张嫣,都没有到场。加上耶律朵朵不肯跪拜,苏娇娇不在府上,刘轩的妾室中,只有柳柔和瑶辇听雪按规矩给张嫣献茶,纵观大汉王朝,把侧王妃当到这份上,只有张嫣一人。 王贺超对宫廷礼仪和王府规矩了如指掌,自然瞧出事情反常。他心中虽有诧异,却不直接询问。只是打了几句哈哈,敷衍了过去,一场本该庄重的仪式,就这样草草收场。 第228章 太原涉险 “爆竹声中一岁除”,大年三十的夜晚,晋王府内灯火通明,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氛围。 刘全带着府里的下人,将一节节细竹子投入熊熊燃烧的火堆中,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喜庆与祥和。尽管已经发明了火药,但由于其珍贵与机密性,刘轩并未用它来制作鞭炮。而是用这种传统方式,庆祝新年的到来。 王府饭厅内,摆了整整四桌宴席,内宅众人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断。除了刘轩的家眷,丁武的妻子孙氏和铁心柔也被特别邀请来吃年夜饭。自丁武去世后,刘轩一直尊孙氏为嫂,而铁心柔曾给庆杰与庆彤哺乳,是这两个孩子的干娘。今晚,她们与刘轩等人同桌而坐,共享团圆时光。 众人都已到齐,只有刘轩右侧张嫣的位置还空着。刘轩遇刺后,张嫣大病一场,整日卧床不起,连房间都未曾踏出一步。 花万紫瞥了一眼空着的座位,嘴角撇了撇,小声嘟囔道:“好大的架子,这大过年的,竟然让这么多人等她一个。”坐在她旁边的柳柔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劝解道:“三姐,别这么说,侧王妃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我们就等等她吧。” 正说着,厅堂的门帘被轻轻掀起,婉儿搀扶着张嫣缓缓走了进来。柳柔等人纷纷站起身来问好,张嫣歉意说道:“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说完,对着宁欣月一个万福,道:“小妹见过姐姐,新年吉祥。”宁欣月点点头,道:“妹妹快坐吧。” 张嫣微笑点头,把目光投到刘轩身上,轻轻唤了声王爷。两人四目交汇,刘轩心中咯噔一下。张嫣这次生病,他知是惊吓所致,以为休养几天便好,这几天刘轩忙于政务,并未前去看望。此时只见张嫣脸色苍白,曾经清澈的眼神变得黯淡无神,短短几天未见,张嫣竟然消瘦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无比,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刘轩应了一声,注视着婉儿将张嫣扶到座椅上,心中一阵愧疚。张嫣生病,除了婉儿照顾她的起居,柳柔探望过一次外,再人过问。她小小年纪,便远离父母嫁到王府中,没有亲人陪伴在侧,所能依靠的,唯有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可自己却未给她任何的关怀与陪伴,定会让她感到孤单与无助。 调整了一下情绪,刘轩举杯站起,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感慨说道:“今日我们能聚在一起,共享这顿年夜饭。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勤付出,新的一年,让我们携手共进,为王府的繁荣与安宁继续努力!” 随着刘轩的话语落下,众人纷纷站起身来,举杯相应,觥筹交错之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晚宴结束后,刘轩和宁欣月并肩走出饭厅,步入前院。 晋王府规模庞大,人员众多。除了长史、护卫首领、典仪、司牧、司饭、司库等官员有自己的住处,不在府中过夜外。总管、值班护卫以及仆人丫鬟和他们的家属都住在王府之中。这些人加起来有两百余人,刘轩夫妻挨个分发赏银,家里有小孩的还有一个额外的红包,一圈下来,几千两银子已然散尽。 两人回到内宅时,孩子们都已睡着,由各房奶妈抱了回去。花万紫等妾室依旧围坐在厅堂之中,相互交谈,品茶赏月。刘轩微笑着坐到她们中间,与众人一同守岁。子时一到,新年的钟声在王府上空回荡,众人纷纷起身庆贺,互相道贺新年吉祥。随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新春佳节,刘轩自然会在正妻房中就寝。向来小酌怡情,刘轩和宁欣月都喝了些酒,腹中酒精令他们的情感炽热,爱意如潮水般汹涌。走进寝室,两人目光不期而遇,无需多言,彼此间的心意已了然于胸。 刘轩轻轻地关上房门,转身走向床边。宁欣月已脱衣上床,那张绝美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柔情,解开了发髻后,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柔美与妩媚。她含笑看看刘轩,钻进被子之中。 刘轩舔了舔嘴唇,快速脱了衣服,随即躺在了妻子身边。两人紧紧相拥,很快,寝室内便荡漾起了无尽的春意。 一番缠绵之后,宁欣月慵懒地躺在在丈夫怀中,手指轻轻触碰刘轩右臂上纱布,关切地问道:“你伤口没事吧?”刘轩调侃道:“你才知道我有伤啊!” 宁欣月脸上微微一红,狠狠白了刘轩一眼。她努力调匀了气息,说道:“张正中都已经派人来杀你了,你怎么还要去太原?连张嫣都担心她父会亲会对你不利,劝你不要去,你为什么不听大家劝说?” 刘轩轻轻抚摸妻子的秀发,道:“有些事情,我需要和张正中面谈。王贺超他们等朝廷官员在场,正是最佳时机。你放心吧,张正中老奸巨猾,是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的。” 宁欣月仍是不放心,问道:“你只带500人,是不是太少了?”。刘轩笑道:“女婿回门,哪有还带着大队兵马的?放心吧,那可是一个火枪营,即便是面对一万大军,也能护我安全返回。” 宁欣月知道刘轩表面上对自己言听计从,可真正决定的事情,却从不听她劝说,不由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不知为什么,只要你一出门,我就提心吊胆。” 刘轩紧紧搂住妻子,安慰道:“放心吧,你夫婿可不是鲁莽之人。” 夫妻俩轻言细语,一直聊到深夜,不觉间困意袭来,两人依偎在一起,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两辆超级马车在500士兵的保护下,缓缓驶离王府。宁欣月身着一袭素雅衣裙,发髻高挽,带着府中的女眷和孩子们站在府门口,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前面马车里面,刘轩揽着柳柔腰肢坐在软椅上,两人紧挨在一起,轻言细语,显得格外亲密。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刘轩侧过头,轻声说道:“柔儿,咱们到了太原,要先去张府,晚几天再去你家给岳父岳母拜年,你不会不高兴吧。” 柳柔把头靠在刘轩肩膀,道:“夫君,我有这么不懂事吗?明天是张嫣姐姐归宁之日,你自然要先去张府。再说,我爹娘也会前去道贺,到时候我不也一样能见到他们嘛。” 说到这里,柳柔转头向后面看了一眼。此次回太原,张嫣才是主角,刘轩却一直和自己说话,虽然她很喜欢和刘轩拥在一起,聊天说话的感觉,却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不懂事,更不想给刘轩添麻烦。 想到此处,柳柔小声对刘轩道:“夫君,你还是去陪张嫣姐姐吧,我和春秀静静地看外面的景色,也挺好。” 刘轩自然明白柳柔心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指着窗边一处拉手,郑重道:“柔儿,只要拉动这个铁环,外面的钢板就自动闭合,将玻璃窗牢牢护住。即便敌人在外放箭,也无法穿透这层防护。” 柳柔点点头,却是暗自心惊:“夫君为何提醒我这个,难道张正中真敢在半路埋伏?” 第229章 山匪拦路 后间休息室里,张嫣静静地躺在床上,小雪坐在旁边,随时等候吩咐。 张嫣心中很清楚,小雪武艺高强,宁欣月让她代替婉儿来服侍自己,很可能是想在关键时刻,让小雪拿她当人质,以确保刘轩安全。对于这样的安排,张嫣心中并没有丝毫不满,连自己父亲都拿她当棋子利用,宁欣月如此安排,也不算有多过分。 张嫣实在不明白,父亲既然要杀刘轩,为何还将自己嫁给他。想到自己最敬重的父亲,完全不顾女儿死活,刘轩却为了救自己负伤,张嫣心如刀绞,不觉中,两行清泪自眼眶中滚滚而出。 正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刘轩推门而入。他见张嫣哭泣,不由一怔,坐在床沿,帮她擦去脸上泪水,轻声问道:“嫣儿,你身子不舒服吗?” 张嫣挤出一丝笑容,道:“没有,我很好,刚才有只小虫子飞到我眼睛里了。”刘轩暗自叹息,大冬天的哪来的小飞虫?可张嫣既如此说,他也不便多问,只是坐在床边,默默不语。 中午时分,阳光正烈,一众人出了晋北地界,来到了一个名为乱石岗的土山之前。此处地势险峻,道路崎岖,刘轩命士兵们停步,原地点火造饭。 刘轩携柳柔之手,春秀和小雪搀扶着张嫣,下了马车,活动腿脚。五人缓缓漫步,来到队伍之前,只见王贺超等内务府官员正站在路旁闲聊。 刘轩走到近前,说道:“王大人,此去太原,时间紧迫,需要连夜赶路,就辛苦几位了。”王贺超肥胖的脸颊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拱手道:“王爷客气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一说?王爷尽管放心,我等定当全力配合,确保侧王妃的归宁之喜顺利进行,绝不延误吉时。” 他话音方落,一阵急促的铜锣之声突然响起,接着,一群人转过山岗,气势汹汹地拦在大路中央。为首一名黑大个,手提大刀,高声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张嫣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抱住刘轩胳膊。王贺超等官员初时也是一阵慌乱,待看清这伙山匪,不由哑然失笑。这伙山匪,不过四五十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人手中甚至拿着木棍当做武器,哪里是他们这些官军的对手? 侍卫队长见状,立刻一声呼喝,十八名护卫呼啦一下将刘轩、张嫣、柳柔以及众官员紧紧护在中间,形成了一道人墙。 营长乔奇峰令士兵展开队形,做好战斗准备,自己走到最前,喝道:“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拦阻晋王府车队,莫非活腻了不成?” 黑大个哈哈大笑:“晋王府又如何?便是刘轩狗王亲来,本大王又有何惧?识相的,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们刀剑无眼!” 众人听那黑大个竟然出言不逊,上来就辱骂王爷,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火。王贺超干咳了几声,对刘轩道:“王爷息怒,这些山贼不过四五十人,乃一群乌合之众……”他话未说完,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箭矢从旁侧飞出,将他头上官帽射落。王贺超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抱住脑袋蹲了下去。 众护卫连忙竖起盾牌,将刘轩等人护在后面。只听箭矢不断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紧接着,四周喊声顿起,左右各有一支人马朝这边冲来,看样子不下四五百人。众官员见此,终于害怕起来。 乔奇峰跑到刘轩跟前,道:“王爷,你和诸位大人先进马车躲避一下,属下也好放手杀敌。”刘轩点点头,引领着王贺超等官员,以及张嫣等女眷迅速退入马车之中。 马车内部空间虽然宽敞,但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女眷们进了里间,刘轩和一众官员则挤在外间,气氛紧张而凝重。 刘轩锁死了车门,又放下了车窗护板。只听外面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喊杀声震天动地,不时有流矢射在车壁上,发出砰砰之声。 王贺超刚才被吓个半死,此时方缓过神来,说话声音却仍然微微颤抖:“王爷,这些山匪如此凶猛,他们不会攻进来吧?” 刘轩脸上露出一丝淡定的微笑,安慰道:“王大人尽管放心,这马车外壁乃是用精钢打造,弓箭无法射穿。我所带领的士兵皆是战场上历经生死考验的老兵,战斗力绝非这些山匪可比。我们在此安心等候便是。” 尽管刘轩安慰,一众官员仍然提心吊胆,生怕马车被山匪击破。每当有箭矢射中车壁,发出砰砰的声响时,他们的心都会猛地一紧。如此将近一个时辰,外面的喊杀声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过了一会,乔奇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匪首已经伏诛,群匪溃逃。” 听到这个消息,马车内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刘轩并没有打开车门,思索了一下说道:“明日乃是侧王妃归宁之喜,本王不宜见到死尸等不祥之物。你们先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山岗下掩埋了吧。”乔奇峰闻言,立刻领命而去,带领着士兵们开始处理后续事宜。 又过了一个时辰,战场被打扫干净。刘轩等人陆续下了马车,眼前的景象却仍是令人触目惊心。只见道路两旁树上,石头上,血痕斑斑,树木枯枝多有折断,散落一地。许多士兵身上都包着纱布,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显然是刚才打斗甚是激烈。 乔奇峰快步走到刘轩跟前,汇报起了战损情况:“王爷,此次战斗共毙敌一百七十五人。我方共有二十三名士兵牺牲,另有四十二人受伤,其中五人伤势较重,需要尽快找大夫治疗。” 刘轩眉头紧锁,对乔奇峰说道:“乔营长,你立刻安排二十名士兵,护送伤员返回晋北,找军医为他们治疗” 乔奇峰领命而去,迅速安排伤员转移的事宜。而后,众人简单用过午饭,车队便再次启程。王贺超等一众官员,仍是心有余悸,不知道接下来的路程,还会不会遇到山匪。 第230章 恩怨纠葛 刘轩上了马车,只见张嫣坐在里间床上,目光空洞,正在发呆,春秀和小雪陪在她身侧。刘轩走过去,坐在张嫣身旁,轻声问道:“嫣儿,刚才没吓到你吧?” 张嫣看向刘轩,缓缓问道:“刚才是不是我爹……”刘轩摇摇头打断,说道:“别瞎猜,山匪出没,乃是常事。没有证据表明,这事和岳父有关系。” 张嫣即便是再单纯,也知道普通山匪,绝不敢拦截亲王车队,刘轩如此说,显然是怕她难堪。她突然抓住刘轩手臂,急切地问道:“夫君,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我爹到底有什么仇恨?” 刘轩沉吟了一下,说道:“嫣儿,我和你们张家的恩怨,由来已久,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 小雪在旁撇了撇嘴,插话道:“侧王妃,其实你家和王爷的恩怨,没什么说不清的。就是你两个族中爷爷曾引鲜卑人至张北县,导致一万多百姓惨遭屠杀。另外,你一个叔叔在晋北掳掠了几百个年轻女子,供你二哥奸淫作乐。我家王爷没给你父亲面子,斩了那几个浑蛋,就此结下了梁子。” 小雪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张嫣只感觉脑袋“轰”了一声,她呆呆地看着小雪,眼中满是震惊,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轩连使眼色,小雪却故作不见,继续毫不留情地说道:“侧王妃,这事情在晋北人人皆知,绝非我信口开河。侧王妃若是不信,大可去向百姓们打听,看看他们是如何评价你们张家的。” 张嫣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眼眶中涌出,滑过她白皙的脸庞,滴落在衣襟上。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与绝望:“夫君,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去太原了。我害怕。” 刘轩示意春秀和小雪回避,然后轻轻拍了拍张嫣的手背,说道:“嫣儿,如果不去太原,便削了你爹的面子,恐怕他以后会更加恨我。我的个人安危是次要的,我更担心的是因此会牵连到晋北的百姓。” 张嫣双手掩面,放声痛哭。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样大声哭泣的原因,是难过,是委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就是想哭…… 经过一夜的星夜兼程,正月初二清晨,透过淡淡晨雾,刘轩等人清晰地看到了太原城的轮廓。队伍停下,王贺超命人拿出礼仪器物,士兵们迅速披红带彩,一时间,彩带飘扬,锣鼓声起,士兵们精神抖擞、喜气洋洋地进入城中。 张府内,早已红灯高挂,彩绸飘扬,一片喜庆景象。府中的下人们忙碌地穿梭其间,为即将到来的三小姐归宁喜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此时的张府书房,却弥漫着与喜庆不沾边的紧张气息。 太师椅上,家主张正中威严端坐,师爷张平则垂立在他身前,低声禀告:“老爷,晋王带了四百一十五名骑兵,皆未穿盔甲,且未携带长武器,士兵们仅仅配了腰刀,身后另背三尺长木柄铁棍。” 张正中“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心中暗想:“那四个女杀手行刺失败,刘轩定然知道是我所为。为何他却装糊涂,只带了几百素兵来太原?莫不是在向我示好,暗示他放下恩怨,不再与张家为敌?” 这个念头一经在脑海中浮现,张正中不禁皱了皱眉头。他知刘轩绝非等闲之辈,其城府之深、手段之高明,绝非自己那大女婿所及。如果刘轩真的打算与张家和解,那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但另一方面,张正中也不得不怀疑刘轩的真实意图。政治场上向来波谲云诡,人心难测。刘轩此举,也有可能是在暗中筹划着什么更大的计划。 思索良久,张正中抬眼看向张平,道:“师爷,你认为晋王为何只带这点兵马前来?”张平微微欠身,恭敬地回答道:“回老爷,属下认为,这或许与朝中局势有关。大小姐诞下男婴后,太子的地位已经愈发稳固,继承大统已成定局。晋王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有意与太子交好,以图日后仍能保住自己的逍遥王爷之位。在这样的背景下,他自然也就不愿再招惹我们张家,以免节外生枝。” 顿了顿,张平继续说道:“老爷将三小姐嫁于晋王,已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和解之态,晋王也就顺势而为,借着三小姐归宁的机会,表明无意与张家为敌。” 张正中点点头,道:“这倒是有可能。可还有一事,你想过没有?晋王来时带了五百人,为何到了太原,只剩下四百一十五人,另外八十五人去了哪里?” 张平摇摇头,说道:“属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张正中目视前方,缓缓道:“那你认为,那些人需不需要按计划行事?” 张平思索片刻,道:“老爷,依属下之见,我们暂且不要行动。晋王若是死在太原,即便是我们撇清关系,也难免会引起朝廷的猜忌。老爷即将接收晋北与漠北之地,既然晋王不再与我张家为敌,我们就先稳住他。等掌控了那里局势,再视情况而定。再者,晋王如今也是老爷女婿,他若能够乖乖听话,与我们张家保持和睦关系,未尝不能成为我们制衡太子的一枚棋子。” 张正中微微颔首,缓缓靠在椅子背上,闭上眼睛,心中权衡着各种利弊得失。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沉声说道:“就按你说的办,让那些人先不要行动。” 第231章 家主疑云 主仆二人又详细商议诸多细节,一位府中护卫匆匆前来禀告:“启禀老爷,三小姐的车队已经入城,很快就会到达府邸。” 张正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道:“去通知大公子,前往府门迎接。” 一刻钟之后,刘轩所乘马车稳稳停在张府门前。刘轩打开车门,携着张嫣之手,下了马车。只见张家的长子张书仁,带着迎接的队伍站在门口,显得极为热情和隆重。 见到刘轩和张嫣下车,张书良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道:“晋王殿下,三妹,欢迎回家!”刘轩微笑着点头回应,张嫣则眼眶微红,轻声说道:“大哥,我回来了。”张书仁轻轻拍了拍张嫣的肩膀:“快进府吧,爹和三娘早就盼着你呢。”说罢,将刘轩夫妇及引入府中。 张府厅堂之内,张正中身着华服,端坐在主位,面色慈祥。两个妻子陈氏与韩氏坐在他旁侧,仪态端庄。 回门礼义甚是繁琐,刘轩虽为亲王,今日却要以女婿的身份向张正中及张嫣生母行跪拜之礼。张嫣也要叩谢父母养育之恩。而王贺超要代表文帝,给张正中道喜,并主持归宁仪式。 仪式结束后,柳柔上前,向张正中行晚辈礼。张正中面带微笑:“柳家侄女,你和嫣儿自小相识,情谊深厚。如今嫣儿晚你一步嫁给晋王,你这个当姐姐的,以后可要多照顾她呀。” 柳柔温婉答道:“伯父说笑了,嫣儿贵为侧妃,如今已是我的姐姐,哪里还需要我来照顾。应该是嫣儿姐姐多多提携我才是。”张正中爽朗一笑,热情邀请众人落座,早有丫鬟奉上热茶。 刘轩方才坐定,只见内室走出一身着淡黄色衣裙女子,笑吟吟看着自己。女子身姿曼妙,俏生生往那里一站,宛如风中柳叶亭亭玉立,正是太子妃张雅。张嫣和柳柔也是难得美人,可在她面前,却是黯然失色。 刘轩连忙站起,上前一步,躬身说道:“臣弟见过嫂夫人!”张嫣美眸流盼,优雅说道:“今日你该称呼我姐姐才对。”刘轩不敢与之对视,仍是弓着身子,口中连连应承。 张雅笑意更浓,转而看向张嫣,不由一怔,她娥眉微蹙,向刘轩问道:“三叔,短短十天,嫣儿怎么就变的如此消瘦,你欺负她了不成?” 张嫣连忙走到姐姐身旁,说道:“大姐,你别误会,他没欺负我,是我自己最近生了一场小病,所以才消瘦了些。” 张雅观妹妹神色,见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郁,全无新婚女子应有的幸福之态,反而像是在强颜欢笑,掩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便道:“你方才嫁人,就开始处处维护夫君啦。我们姐妹许久未见,可要好好聊一会。”说罢,拉起妹妹的手,向内堂走去。 刘轩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手,随行护卫随即呈上早已精心准备的礼物,分别赠予陈夫人、韩夫人及张嫣的三位兄长。这些礼物虽非稀世珍宝,但皆是刘轩亲自研制的新奇之物,充分表明了刘轩对张家的重视与敬意,几人欣然接受。 刘轩又把目光转向张正中:“岳父大人,小婿特意令人赶制了一辆超级马车,以便岳父日后出行之用,现已停在院中。” 张正中对超级马车早有耳闻,知道其建造工艺非常复杂,大汉国内仅有三辆,极为珍贵。听刘轩如此说,便微笑道:“轩儿有心了,老夫还未见过这种新奇之物。走,咱们这就去院中瞧一瞧,开一开眼界。”说着,他便站起身来,邀了众人,向院中走去。 众人来到院中,只见超级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既气派又奢华。大家围着马车细细观赏,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此时,前来贺喜的宾客陆续赶来。柳修禅、聂梦达等人便同张正中等人一起观赏马车。那些官职低一些的宾客,则由张正庸陪着到厅堂喝茶。 刘轩耐心讲解着马车的各种巧妙设计与独特之处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车厢,介绍道:“岳父大人,这马车不但乘坐舒适,更有防卫功能。此车厢覆盖精钢,若是里面锁上车门,旁人即便是刀斧劈砍,也不得而入。” 张正中笑道:“原来这马车还有此功能。” 王贺超在旁说道:“张家主,这马车确实神奇,此番我们遭遇山贼,下官这种体弱文人,若非马车相护,恐怕就命丧当场了。” 张正中一愣,诧异地问道:“轩儿,你们遇到山贼了?”刘轩淡淡一笑,道:“只是一些小毛贼而已。” 王贺超听刘轩轻描淡写,说得太过简单,倒显得他胆小懦弱,便连说再比划,滔滔不绝地补充。先是说山匪人数上千,后大赞刘轩临危不惧,镇定指挥。接着又说晋王手下将士英勇无比,将领乔奇峰武艺高强。说到战斗细节,更是眉飞色舞,匪首如何“黑虎掏心”偷袭,乔奇峰如何“白鹤亮翅”抵挡,双方大战了多少多少回合,最后乔奇峰“力劈华山”将匪首击毙。 张正中皱了皱眉头,心中疑惑,王贺超说的夸张,但绝不会无的放矢。刘轩遭遇袭击,并不是自己派人所为,可这晋州地界,除了他张正中,还有谁有胆量阻击亲王车队?那伙人显然并非刘轩所说的“小毛贼”,可从前怎么没听说过乱石岗附近有大股的山匪? 刘轩轻咳一声,眼神示意王贺超别再夸夸其谈。张正中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刺杀亲王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敢这么干的,除了他张正中,就是太子和赵王。赵王肯定有这个动机,这样即便不成功,刘轩也只会怀疑张家,可问题是赵王无法将大队人马送到晋州。如此看来,最有可能的就是太子了。猛然间,张正中想了大女儿张雅。 太子妃出行,非同小可,动辄上千人保护,张雅分出几百人去扮成山匪,应当不是难事。张正中无法理解的是,大女儿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因为太子的地位日益巩固,张雅认为已无需娘家的支持,反而开始担忧娘家势力过于庞大,将来可能会威胁到自己夫君的地位,因此试图挑拨张家与晋王之间的关系?想到这里,张正中不由心里冷哼一声,都说女生外向,果然是不假。 很快,张正中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张雅从小到大,一直乖巧懂事,孝顺体贴,与自己最为亲近,不大可能背刺娘家,做出对张家不利的事情。 一时间,张正中陷入了矛盾与纠结之中,既不愿意相信女儿背叛自己,又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脑中混乱不堪,思绪纷飞,却始终无法找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聂孟达身为锦州按察使,职责便是维护一方安宁。他听闻竟然有人袭击晋王车队,又见张正中默然不语,似是心中不悦,不由心惊,连忙上前一步,向刘轩表态:“晋王殿下请放心,属下定然调派兵马,将这股山匪剿灭,以绝后患!” 刘轩点点头,将目光投向了柳修禅,说道:“岳父大人,山匪不仅袭击过往商旅,更会祸害百姓。能否在左近城池贴上告示,提醒百姓们在经过乱石岗时要格外谨慎,以免遭遇不测?” 柳修禅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此事刻不容缓。我下午就即安排人手去张贴告示,让百姓们知晓山匪的危害,提高警惕。” 张正中闻言,赞许道:“晋州能有两位大人如此尽心尽力,守护一方安宁,真是我等百姓之福啊!时辰差不多了,请诸位随我前去用餐吧。” 第232章 官军扮匪 宴会厅内,摆了整整五十桌,下人们忙碌地穿梭于厅堂之间,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上桌来。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张正中面带微笑,与韩夫人立在厅堂中央,看着满堂的宾客,脸上满是欣慰。他举起手中酒杯,环顾众人,朗声说道:“今日是小女嫣儿归宁之日,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前来祝贺。张某人在此敬大家一杯,愿我们张家与各位的情谊如同这美酒一般,历久弥新,长存不衰!干杯!” 说完,张正中一饮而尽,宾客们也纷纷举杯响应。宴席上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时传出阵阵笑声和祝福声。 席间,宾客们纷纷向张嫣和刘轩敬酒祝福。张嫣以袖轻掩朱唇,浅尝辄止,尽显淑女温婉之风。而刘轩却是举杯必干,直如喝水。张嫣担心他喝醉,偷偷劝解,刘轩微笑答应,逢有人敬酒时,依旧举杯大饮,毫不含糊。 张正中坐于主位,与柳修禅等人推杯换盏,言谈甚欢,却暗自观察刘轩一举一动。他并不知晓,刘轩穿越前对“二锅头”情有独钟,其酒劲之烈,远非此时众人所饮“美酒”所比。在他看来,刘轩如此豪饮,不过是向众人显示他晋王娶了张嫣心中喜悦,以此来抬高张家的声望与地位。张正中思量:“此子虽然聪慧过人,却不够谨慎。日后若要将其除去,却也不难。” 宴席结束后,众人纷纷告辞,柳柔也随着父母,先回了娘家。宴会厅内逐渐恢复了宁静,只留下张家的一些核心成员。 张正中见刘轩面色通红,以为他已喝醉,便对身旁两名丫鬟道:“你二人去扶王爷到三小姐房中休息” “不要!”张嫣大呼一声,伸手挡在刘轩身前,脸上尽是惊恐之色,道:“爹爹,我扶他就行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显然不愿意让其他人接触刘轩。 张正中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随即恢复如常,慈祥地笑道:“你这丫头,才嫁人几天,眼中就只有夫婿了。我和你娘还想着与你多聊一会呢。也罢,女大不中留,你就去陪你夫婿吧。” 张嫣心中稍安,与小雪一左一右,扶着刘轩离开了宴会厅。张正中望着小女儿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悦。他把袖子一甩,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里,张平早已等候多时,见张正中进来,连忙躬身行礼,道:“家主,刚刚收到晋北那边飞鸽传书,前日晋王手下四十二名伤兵,由二十人护送,返回了永丰,当晚,伤兵又死了五人。” 张正中坐到太师椅上,道:“看来,晋王在乱石岗确实遭遇了埋伏,另差的那二十三人,想必当时就战死了。难怪他不零不整,带了四百一十五人过来。”他沉吟一下,接着说道:“传令下去,加强对晋王的安全保护。必须确保他能够安全返回晋北,不得有任何闪失。” 张平点头领命,正欲离去,却被张正中叫住。张正中低声吩咐道:“告诉那人,没有特别紧急的情况,不要随意报信,以免引起晋王的警觉。”张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书房。 几日之后,刘轩携妻妾离开太原,队伍经过一天的疾驰,于傍晚时分抵达永丰县城。张嫣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此处是刘轩的封地,她的夫君,终于安全了。 刘轩不着急赶路,不必向来时那样日夜兼程,当晚就住在了驿馆。晚饭后,刘轩独自来到了隔壁房间。房间内,一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男子正静静地等待着,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地说道:“飞虎队丁团团长卢永昌见过王爷。” 刘轩紧盯着卢永昌的熊猫眼,诧异地问道:“谁把你打成这样?”卢永昌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悻悻说道:“手下弟兄们打的,那日我骂王爷是狗王,回去后,就被他们揍了一顿。” 刘轩哈哈大笑,示意卢永昌坐下,然后问道:“当山大王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比在军营里自由多了?”卢永昌道:“不怎么样,我更喜欢军营里的生活,有纪律、有规矩,大家伙儿一起训练、一起打仗,那才叫痛快呢!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刘轩摇摇头,道:“暂时回不去了,你们丁团,需要正式在乱石岗落草,居住场所,你们自己想办法,本王会按时给你们送补给。” 卢永昌一听刘轩的话,顿时急了,他连忙说道:“王爷,我们想当兵啊,俺老黑可不想再次做土匪了。” 刘轩郑重道:“我是让你们假扮土匪,不是真当土匪。之所以派你来,是因为你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管你们穿不穿军装,都是子弟兵战士。你们的任务,是牢牢守住永丰大门,绝不允许张家军踏入半步。” 卢永昌刷地一下站起,郑重道:“王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刘轩点点头,道:“如果在山里待的闷了,可以去附近村庄走走,看看哪家大户为富不仁,欺负乡邻,你可适当抢一些,不过不许杀伤人命。”卢永昌挠了挠脑袋,笑着说:“好久没干那勾当了,还真有点手生。” 卢永昌走后,刘轩随即去了柳柔房间。见到刘轩进来,柳柔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来。刘轩轻轻将她抱起,放在床上,一旁春秀见此,连忙退了出去……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柳柔早已沉浸于梦乡,刘轩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闭上眼睛,耳旁总是回荡起张雅偷偷和他说的一句话,那声音如同夜风中的低语,清晰而又遥远——“男孩子自然像我,长得可好看了,就是性子随他那阴损、狡诈、好色、无情的混蛋亲爹,刚开始出牙,就咬人……” 第233章 别晋赴秦 第二日中午,刘轩一行人回到了晋北。 踏入家门,刘轩没有片刻停歇,立即着手筹备搬家事宜。他打算在元宵节后就陆续将人员和设备迁往秦州,时间紧迫,必须在这几天内将一切安排妥当。 知府程达安始终陪伴在刘轩身旁,鞍前马后,尽心尽力地帮着张罗各项事务。这日,两人从神石归来,马车之中,刘轩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语重心长地说道:“程大人,我走之后,州里会派遣一些官员过来接管晋北的政务。不过,我已和柳大人打过招呼,知府之位不会变动,仍是由你来担任。” 程达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激地说道:“多谢王爷信任,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好晋北这片土地,不负王爷所托。” 刘轩微微点头,继续说道:“此番搬迁,我只打算迁走兵工厂和研发院,其余涉及民生的工坊,就留在这里。这些工坊对于晋北的百姓来说至关重要,我希望它们能够继续为老百姓服务。若是张家派人接管这些工坊,你也不必干涉,只需确保它们能够正常运转,为百姓谋福利即可。” 程达安望着刘轩,问道:“王爷,那军队方面,你打算如何安排?是否要全部带走?” 刘轩轻轻摇头:“王府的私兵我会带走。晋北府兵和三关守军以后我无权调动,他们将继续留守此地,等待州里派人过来接管。” 程达安感慨地说道:“王爷就藩短短两年,却给晋北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百姓生活改善,安全得到保障,听说你要离开,晋北百姓都十分不舍。” 刘轩无奈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不舍:“是啊,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我也对这片土地和百姓充满了深情厚谊。但圣命难违,我不得不离开。希望程大人能继续守护好晋北,让这里更加繁荣昌盛。”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在王府门前,刘轩对程达安说道:“程大人,到府里坐坐吧。” 程达安却连忙摆手,恭敬地回答道:“王爷事务繁忙,下官就不打扰了。” 刘轩并未勉强,与程达安拱手作别。目送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刘轩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心中思绪万千,却又难以捉摸,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两日之后,第一批车队从永丰出发,径直驶向秦州。这些车队上运送的,主要是红薯等高产农作物的种子。秦川之地以其肥沃的土地而闻名,今年春天将这些种子播撒下去,待到秋高气爽之时,秦州的百姓将不再为粮食问题而担忧。 接下来两月,一批批物资人员从晋北分批到达长安。汪太冲已率先抵达长安,在那里主持内政,确保一切事务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在他的精心筹划与指挥下,长安城内的各项工作都进展得有条不紊,为刘轩到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时光荏苒,转眼间到了三月。 这日晚间,晋王府外火把通明。刘轩注视着手下的士兵将晋王府的牌匾缓缓摘下,换上了“晋王故居”的新匾,心中颇为感慨。 与前来深情送行的程达安拱手道别后,刘轩钻进马车之中。此刻,王府人员都已迁到长安,刘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知百姓们对他情深意重,定会前来送行,于是选择了在深夜悄悄离去。 车内,石曼端然正坐,神色间透露出几分忧虑。见刘轩上车,她连忙取出一件棉袍,细心地披在他的肩上,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此番出行,可是为了征战之事?” 刘轩目光扫过石曼脸庞,不置可否。年前他把神石县最后两万羯人降兵征召入伍,石曼有此猜测,也不足为奇,刘轩却没必要和她解释。 去年羌人袭击汉中之后,刘轩便已心生讨伐之意。现今天气回暖,羌人即将开始春播,正是对他们用兵的最佳时机。 刘轩的目标远不止于简单的报复,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羌患问题,将那片长期游离于大汉疆域之外的羁縻之地,彻底纳入大汉版图。 为此,刘轩筹划已有半年。此番出征,除了飞虎队丙团,还有萧鸣所管辖第五师,以及新近由羯人组建的两个师,士兵共计三万两千余人。此外,刘轩还征集了五万民夫,以确保大军的后勤补给无虞,不惜劳民伤财,誓要一举荡平羌地。 第234章 正义之师 半个月后,大军深入羌国地界。 羌国曾是大唐的藩属,统辖着巴中、广元、巴北、涪城和阿坝五座城池及周边地区。南与蜀国接壤,东面和北面则与汉国相连。大唐灭亡后,羌国成为了汉、蜀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其首领自称羌国国主,分别对汉、蜀两国称臣,却时而归顺,时而反叛。汉、蜀两国都怕羌国倒向对方,往往采取安抚的政策。 这次,羌国国主听说突厥入侵汉国,便趁机出兵占领了汉中府,一番抢掠之后,本想北上再多捞一些好处,却不曾想遭到张红旗率领的子弟兵迎头痛击,损失了一万多兵员。 按照以往惯例,他们退回国内,再给汉国皇帝献上降表,送过去一些土特产,也就没事了。可不曾想,这次他们遇到了刘轩这个煞星,直接带兵杀进了他们境内。 羌国国主姜海峰得知消息,派右将军费德功率领的五万大军拒敌,两军在巴北城外不期而遇,随即展开交战队形。 大战一触即发,费德功认为汉军劳师远征,必然疲惫,果断下达了作战命令。他命五千弓骑兵在前开路,以迅速突破汉军的防线,一万长矛骑兵随后掩杀。刘轩则命令飞虎队作为主力居中,两个羯人师分列侧翼掩护,大军以三角阵型稳步向前推进。 萧鸣策马横枪于大军后方,率领麾下士兵严阵以待。眼见两军逐渐接近,他不禁偷偷瞥了一眼己方帅旗方向,只见刘轩正和军师寇文通讨论着什么,石曼垂立在一侧,似乎对即将爆发的战斗并未放在心上。 萧鸣回过头,再次把目光投入战场之上,他知汉军战力超群,但见刘轩仅以两千汉军迎战数量远超的羌兵,心中仍不免涌起一丝担忧。 突然间,战鼓如雷,震耳欲聋,羌兵发起了冲锋的信号。羌兵策马奔腾,如潮水般向飞虎队气汹涌而来。飞虎队毫不畏惧,迅速一字排开,将手中的火枪稳稳平举,静待着敌人的冲击。 羌人弓骑兵训练有素,尤其擅长骑马飞射,眼见飞虎队站在原地未动,误以为对方束手无策,心中不禁大喜,纷纷张弓搭箭,准备进入射击距离后,给敌人致命一击。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团长颜巷打响了第一枪,子弹如同闪电般划破长空,瞬间将冲在最前头的那名羌兵击落马下。紧接着,飞虎队队员们纷纷扣动了扳机,一时间,枪声四起,火光和烟雾交织在一起,在两军之间形成了一片死亡之域。 羌兵们初时不明所以,不知同伴为何一个个毫无征兆地倒下。但很快,他们便惊恐地发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汉军手中那些会喷火的棍子。这种前所未见的武器,正以其惊人的威力和速度,不断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颜巷抓住对方惊慌失措,无暇放箭之机,果断下达了冲锋的命令。飞虎队士兵们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敌人。在距离羌人二十多丈时,他们纷纷掏出手榴弹,用尽全身力气掷向敌阵。 霎时间,爆炸声如雷鸣般响起,震耳欲聋,仿佛连天空都被撕裂开来。巨大的冲击波将一个个羌兵掀翻在地,受惊的马匹四处狂奔。火光在羌人阵中肆意蔓延,将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他们哀嚎着、挣扎着,企图逃离这片死亡之地,但一切已是徒劳。 羯人将领崔大庆骑在马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战场,握住长枪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这并非是害怕羌人,而是源自内心深处强烈的震撼。 亲眼目睹了羌兵们在火枪和轰天雷面前的脆弱与无助,他终于明白,大汗为何将如同神物般的装备赐予他们羯兵,而汉军自己却不配备。原来,汉军根本就不需要这些。想着想着,崔大庆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若是自己真有异心,恐怕瞬间便会被这些汉兵打的尸骨无存。 正当崔大庆暗自庆幸,自己并无反意之时,突然看到自己的同胞时与风率众冲入了敌阵,他登时想起了自己的任务,立即大吼一声,率领着手下从右侧向羌兵发起了冲锋。 羯人士兵们所穿盔甲,皆由蒸汽机冲压出的薄钢板制成,普通刀剑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而战马配备的马镫,则让士兵们能够双手把持着那一丈长的大枪,挥舞自如。 相比之下,羌兵们则身披皮甲,手中兵刃本就比对方长枪短上一截,挥舞时还需一手拽着马缰。他们在羯人铁骑的冲锋面前,仿佛秋风中的落叶般脆弱。更何况,这些羌人已经被飞虎队的火枪吓破了胆子,毫无斗志可言,战斗的结果几乎毫无悬念。 战场后方,费德功面色铁青,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深知胜负乃是兵家常事,可两军交战,一方上来就对另一方展开屠杀,这在他多年的军旅生涯中,还是头一次遇到。大骇之际,费德功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过了许久,他才如梦初醒般大喊道:“传令,鸣金收兵!” 其实,不需要费德功下令,战场上的羌兵已经开始撤退,只是他们被羯兵包围,早已陷入了绝境,根本无法撤出来。 费德功空有三万兵马,却不敢前去救援,生怕自己也陷入汉军的包围之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心中充满了绝望。最终,费德功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决定,带主力撤退。 刘轩眼见战局已定,再打下去,只是增加屠戮,便对身边亲兵道:“通知时与风他们,暂停攻击,允许羌兵投降。” 亲兵听得命令,立即跑去战场传令。很快,战场上便响起了“缴械不杀!”的呼喊,幸存羌兵如释重负,纷纷扔掉兵刃,跪地投降。 石曼虽不懂行军打仗,却也看出这场胜利来得异常轻松,心中满是震撼。正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刘轩声音在耳旁响起:“你想什么呢?” 石曼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道:“回王爷,奴婢没想什么。” 刘轩觉察到石曼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似乎在隐藏着什么,但他并未多问,只是伸手入怀,拿出那把弯月金刀:“此刀以后由你替我保管。记住,我征你族人打仗,并不是因为缺兵,而是想给他们一个恕罪的机会。” 石曼接过金刀,小心收好,随着刘轩和寇文通进入帅帐之中。 半个时辰以后,众将领先后来到帅帐。萧鸣所部并没参战,负责打扫战场,他首先汇报:“禀告王爷,此战共歼敌一万三千余人,俘虏一千四百人,我军牺牲一百四十八人,三百多人受伤。” 刘轩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今日之战,我们虽取得了胜利,但也要铭记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们。把这些牺牲战友就地掩埋了吧,让他们长眠于这片他们征战过的土地上。” 萧鸣点点头,随即问道:“王爷,那一千多俘虏,怎么处置?”刘轩略作思索,沉声说道:“留二十人做向导,其余人斩掉左手小指以示惩戒,然后就地释放。告诉他们,以后若再与大汉为敌,定会严惩不贷。” 说完,刘轩看向崔大庆,责问道:“崔师长,你是怎么回事?让你在敌人溃退后从右侧包抄,以全歼敌军,你为何延误战机,致使一千多敌人得以逃脱?” 崔大庆站起身,面色羞赧,如实答道:“启禀大汗,属下当时被手榴弹吓傻了。” 石曼在一旁听闻崔大庆如此回答,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掩住嘴巴,不好意思地把脸庞隐于刘轩身后。其余将领也都被崔大庆的坦诚逗乐,忍俊不禁。 刘轩见崔大庆一脸窘迫,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崔师长,念你初犯,且能如实禀报,本王就宽恕你此处过失。但你要记住,战场之上,每一刻都关乎无数士兵生死存亡,作为主将,决不能有丝毫马虎。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定当按军律处罚。” 崔大庆如释重负,连连点头。众人见刘轩神色凝重,也都收敛了笑容。 颜巷问道:“王爷,敌军主帅已向西南方逃窜,并未返回巴北城,且城中守军也已随之逃离。此时巴北城空虚,我们是否趁机进占,以稳固战果?”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进占巴北城只会浪费时间与人力。我们的目标不是这个边陲城池。你找一些会写字的士兵,在纸上写明我们出兵的原因,告诉他们我们只抓羌王,不扰百姓,然后用箭射进城去。让羌族百姓知道,我们是正义之师,是为和平而来。” 颜巷点点头,接着又问道:“王爷,接下来我们如何行动?”刘轩指着案几上的地图,一字一句地说道:“拿下羌国国都!” 第235章 羌国使臣 巴中城始建于唐代,距今已有二百余年。羌人自立为国后,此地便被定为都城,是羌国最富庶的地区。今日,这座古城却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羌国国主姜海峰率同文武百官立于城头,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城下士气如虹的汉军,心中充满了悔恨,悔不该当初贪婪无度,侵扰汉国国土,引来了这灭顶之灾。 这支汉军人数虽不算多,却会施放“妖法”。入羌半个月来,所到之处,无往不胜,连战连捷,而且每一场战斗都是歼灭战,让人闻风丧胆。 姜海峰自知不敌,听从了丞相的建议,几乎将全国的军队都集结在了巴中城,企图依靠高耸的城墙和城中充足的粮草储备,挡住汉军的铁蹄。他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这支强大的汉军,在掠夺了足够的人畜金银之后,能够满意而归。至于汉军是否会屠杀沿途百姓,姜海峰并未考虑,他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君位。 一只吊篮徐徐从巴中城头垂下,吊篮上,站立着一位身着羌国官服之人,晨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庞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辉,却又照射出他脸上的忧虑。随着吊篮缓缓落地,那人从吊篮中稳步跨出。他高高举起双手,向着对面汉军走去。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很快,那人便被带到了汉军帅帐之中。 那人见刘轩端坐正中,知是主帅,便躬身施礼道:“羌国礼部尚书米横田,见过这位将军!”。刘轩威严地看着米横田,冷冷问道:“见到本王,为何不跪?” 米横田昂首挺胸,与刘轩对视:“吾乃羌国之臣,只拜本国君主,不跪外邦之将。” 刘轩冷哼一声,道:“口气倒是不小,来人,把他推出去砍了。”两名侍卫闻命,立即上前,将米横田双手反绑,押出大帐。 米横田甚是硬朗,面色虽变,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任由卫兵将他推出帐外。 两个卫兵将米横田押至空旷场地,粗暴地将他按趴在地上。一人踩着他的后背,另一人则抽出腰刀,高高举起。晨光之下,寒光耀眼,米横田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死亡气息逼近,不禁长叹一声,闭目等死。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持刀卫兵却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与另一卫兵相互对视一眼,将米横田拎起,重新押回了帅帐之中。 刘轩的目光在米横田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松绑。米横田活动了一下被绑得酸痛的手腕,抬头直视着刘轩,知道被他戏耍,眼中尽是愤怒之色。 刘轩缓缓开口:“方才你为何不开口求饶?” 米横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言辞掷地有声:“我乃羌国使臣,代表国主而来,肩负着重大的使命。若开口求饶,不仅是对我使命的背叛,更有辱国体。我米横田虽不才,但深知忠孝节义,岂能因个人生死而置国家大义于不顾?” 刘轩闻言,眉头微皱,侧头审视着米横田,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听你所用言辞,应该是汉人吧,为何要做汉奸,为羌国效力?” 米横田面色一沉,正色反驳:“将军此言差矣。我国羌汉混居数百年,共同生息繁衍,早已融为一体。我身为当地民众,效忠于当朝君主,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安宁,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何来汉奸之说?若按将军之理论,汉国源于大唐,那汉国众人是否皆为贰臣?” 刘轩被米横田一番话驳得无言以对,却并未气恼,反而对这位羌国使臣的骨气产生了几分赏识。想到日后占领羌地,也需要任用一些当地人管理,心中萌生招揽之意。他笑了笑,说道:“好吧,是我失言了,先生莫怪。”说完,令卫兵搬了椅子给米横田,然后道:“先生请坐,此番你国国主派遣你来,有何事要与本王商量?” 米横田见刘轩前倨后恭,先是一愣,随即拱手说道:“败军之臣,不敢与将军平坐。在下奉国主之命,特来请降。我国国主愿意向大汉称臣,去国主称号,自降为汉国藩王。岁岁朝贡,永不再犯大汉边境。”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道:“米先生,据我所知,你国不止一次对大汉称臣了吧,这样反反复复,如何让人相信?” 米横田说道:“此番我国实乃诚心归顺,国主愿以亲妹禾嘉公主联姻贵国皇帝,再以爱女晖宁公主许配将军,另奉上黄金五万两、战马千匹、米粮十万担、玉石百车、丝绸万匹为献礼,以表诚意。” 刘轩侧目盯着米横田,问道:“先生在说笑吧,你们小小羌国,国库中能有如此多金银珍宝?”米横田略显尴尬,躬身道:“将军自管放心,我国定能在一月之内凑齐。” “凑齐?还不是搜刮百姓?”刘轩面色转为冰冷,说道:“米先生,你想必知道本王是为何率兵而来吧。你国士兵在我国境内肆意烧杀抢掠,致使无数无辜百姓惨遭涂炭,如此仇恨,岂是钱财女子所能轻易消解?” 米横田闻言,面色微变,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继续陈词:“将军明鉴,过往之错,我国确已深省。此次国主真心悔过,愿与大汉永结同好,共谋和平。羌汉两国,血脉相连,岂能让一时之怒,断了兄弟之情?将军若能慈悲为怀,止息刀兵,不仅可保两国百姓安宁,更将青史留名,成为促进和平的千古佳话。” 刘轩面色稍缓,道:“永久和平,自是人心所向。但本王兴师动众而来,回去总得给我国百姓一个交代吧。” 米横田问道:“将军要何交代?” 刘轩道:“你们国主慷百姓之慨,护己之私,算不得诚意。我要他在我三军将士之前自刎谢罪,以告慰我国受害百姓冤魂。如此照办,本王当即退兵,不拿羌国百姓一金一银,不取羌国一寸土地。” 米横田听刘轩如此说,神色顿变,刚要讲话,只听刘轩接着说道:“此事你自然做不了主,且回去禀报你国国主。明日巳时,若不见他来,本王大军便即攻城。城破之时,本王虽不杀百姓,却要把当官的从上到下,杀得一个不留。”说完,挥手示意米横田离去。 第236章 离间羌廷 眼见米横田被带出大帐,时与风焦急地说道:“可汗,若是羌国国主答应我们的条件,那我们这一路上的浴血奋战,手下那些英勇的士兵所付出的牺牲,岂不是都白费了?” 萧鸣、崔大庆等将领,也在担心此节,听时与风首先发问,便都看向了刘轩。 刘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石曼,说道:“时师长,你的问题,就让王妃来解答吧。” 石曼听到刘轩仍让族人称呼自己为王妃,心中微微一动,但她很快便收拾起思绪,冷静地分析道:“羌国国主愿意献出如此大量的财富,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亲妹妹和女儿作为联姻的筹码,看似慷慨,实则透露出他的极度自私。一个连至亲都能轻易舍弃的人,绝不会为了旁人的安危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说到这里,石曼侧头看了刘轩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接着道:“然而,羌国国内,却会有很多人希望他答应下来。这就无形中分化了他们君臣间的团结,在我军巨大的压力下,有些人为了自保,也许会杀他献城。只不过,这却不是王爷的和谈条件,如此,我们便兵不血刃,占领了巴中。” 石曼的分析入木三分,深刻洞察了人性的自私与贪婪,时与风恍然大悟,道:“还是王妃聪明,我却是想不到这一层。” 刘轩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地说道:“等我们荡平了羌地,你和崔师长都要留在这里,协助寇先生管理羌地事务。到时候,可不能只想着打打杀杀的事情了,要多动脑子,学会用智慧来解决问题。” 时与风和崔大庆闻言,不禁互望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喜色。他们原本以为,这场仗打完之后,刘轩会让他们回神石继续搬石头。听刘轩这么说,显然他们以后不用再服徭役了。更重要的是,刘轩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对他们的信任,似乎已经将他们当作了自己麾下的将领,而非俘虏。 时与风压抑住心中激动之情,试探着问道:“可汗,我们手下那些士卒怎么办?” 刘轩道:“他们当然也和你们一起留下。此战之后,凡是在子弟兵中服役的羯人,都已将功赎过,成为大汉国的正式国民,和汉人百姓享受同等待遇。这些士兵大多是年轻人,若想和当地女子婚配,本王不会干涉,希望你们与羌汉百姓和睦共处,共同建设这片土地。” 时与风和崔大庆听闻刘轩所言,双双跪倒,以头触地,表达着对刘轩无尽的感激。连一旁的石曼,也被刘轩的胸襟与远见所深深触动,忍不住跪了下来。 米横田回到巴中城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即前往皇宫。 皇宫内,姜海峰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阴沉,目光紧盯着殿门。见米横田返回,姜海峰立即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米爱卿,汉军将领是否同意退兵?” 米横田见朝中大臣皆在旁侧立,犹豫一下,道:“陛下,汉军将领态度坚决,不愿退兵,谈判已无必要。臣等誓死保卫陛下安危,巴中城高墙厚,我国上下一心,全力坚守,未尝不能一战。” 姜海峰拍打着身前龙案,焦急询问道:“凭军队那帮废物,能保护我吗?为什么不能继续谈判?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条件?你快说!” 米横田面露难色,道:“那汉将提出的条件苛刻无比,我们断然不能答应,恕臣难以启口。” 姜海峰见米横田言辞闪烁,心中愈发烦躁,怒道:“有什么事情不能答应?若是嫌金银不足,我还可再加。他若喜好女色,苗嘉公主美貌无双,可以送给他做妾,我后宫佳丽,亦任他挑选!只要能让他退兵,什么条件我都可以考虑!”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驸马杨长岭怒不可遏,那苗嘉公主是他妻子,两人成婚四年,感情深厚。国主此言,对他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丞相费玉庭心里暗暗叫苦。此番为了求和,几乎倾尽全国之财富,哪还有多余的金银再加? 五贤王姜童则暗骂自己侄子混蛋。让汉将在后宫挑选美人,这种话竟出自一国之君之口,简直是让皇家丢尽了颜面。他气得胡子直抖,却也不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国主。 左将军展恒飞更是愤慨不已,其父与两个侄子这次皆为国捐躯,却遭国主辱骂为废物,他本想请缨出战,但见国主昏庸至此,愤而沉默。 一时之间,朝廷上鸦雀无声,群臣各怀心思,都把目光聚焦在米横田身上。 第237章 君昏臣忠 米横田暗自叹息,国主昏庸自私,满朝皆知,可自私到这种程度,他还是有些意外。事已至此,他再不敢隐瞒,咬了咬牙,便把刘轩开出的条件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姜海峰勃然大怒,忽地站起来,一脚踹翻身前龙案,吼道:“欺人太甚!”他一转头,看向米横田,指着他鼻子道:“汉将怎么可能提出这种条件,定是你存心戏耍本国主,其心可诛,罪不可赦!” 米横田心中一凛,连忙跪下解释道:“陛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 姜海峰哪听他解释,大声喝道:“来人,把这逆臣给我推出去斩首!” 丞相费玉庭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跪地说道:“陛下息怒,米大人忠心耿耿,断不会欺瞒陛下,请陛下三思!” 姜海峰侧头看向费玉庭,眼中满是血丝,阴恻恻地说道:“费玉庭,你也想让本国主去自刎不成?你也想背叛羌国吗?”说罢,他攥了攥拳头,怒喝道:“将他也一起斩了!” 殿旁武士闻令即动,上前架起两人便要拖出。一众朝臣皆知两人冤枉,却无人敢上前相劝。他们或低头不语,或面露不忍,却都选择了沉默。一些与两人交好的朝臣,纷纷将目光投向五贤王姜童,盼其能出面求情。 姜童见状,硬着头皮走出班列,躬身向姜海峰行礼道:“陛下,大敌当前,我国正需上下一心,共御外敌。此时斩杀大臣,恐会动摇军心民心,于国不利。还请陛下三思。” 姜海峰暗骂“老糊涂”多管闲事,可他当初坐上这国主之位,姜童出力不少,多少也得给他一些面子。姜海峰沉吟片刻,冷声道:“既然皇叔开口求情,那朕就暂且留下他们的性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们押入死牢,待战事结束后再行发落。” 正在这时,一名士兵跑进大殿,跪倒说道:“启禀陛下,汉军向城中射入了大量信件。”姜海峰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怒视着那名士兵,冷冷地问道:“什么信件?拿来给朕看看!” 那士兵见国主发怒,吓得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纸。一名太监见状,连忙走上前接过信纸,躬身递到姜海峰身前。 姜海峰一把夺过信纸,展开观看:“大汗亲王刘轩告知羌国酋首姜海峰,我军此次出兵,只为惩戒尔派兵侵扰我国边境,屠戮我国百姓。若尔识时务,自刎谢罪于两军阵前。本王当即撤兵,不拿羌国百姓一金一银,不取羌国一寸土地。否则,城破之日,本王定将羌国官员全部杀光……” 不待看完,姜海峰脸色已变的铁青,他将信笺撕的粉碎,道:“汉人拙劣伎俩,企图以此分化我军心。”说完,他看向那士兵,道:“去把这些信都收集起来,全部销毁。若是有人胆敢私自观看,格杀勿论!” 那士兵闻命,连忙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姜海峰压了压心中不安情绪,坐回龙椅之中,目光变得坚定而决绝。他沉声说道:“汉军简直欺人太甚,羌国虽小,却也不是任人欺辱!朕作为国主,绝不能容忍国家尊严受到如此践踏。我决定不再与之媾和,全力将汉军逐出我们的国土,保卫百姓的安宁。” 众大臣心中却各有各的盘算。他们刚才都亲耳听到了汉军撤兵条件,更了解自己国主的做派,对他突然变得硬气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心中暗自嗤鼻,脸上却不敢表露,齐声说道:“陛下英明,我等愿意死战。” 姜海峰对臣子们的表现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问道:“众卿认为,此次抵御汉军,由谁挂帅为宜?” 众大臣皆是默默不语。过了半晌,工部侍郎杨河田终于打破了沉默,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陛下,汉兵凶悍,不如让费孟起戴罪立功,抵御汉兵。” 姜海峰听到杨河田提到费孟起,脸上不禁一阵青一阵白,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费孟起勇猛善战,确是帅才。既然杨爱卿替他说情,朕就赦免其罪,让他戴罪立功。杨爱卿,你速去将费将军请来。” 众大臣闻言,脸上虽未显露异色,但心中却暗自撇嘴。他们都知道费孟起的威名与本事,更清楚他为何会被关押在死牢之中。这位号称飞将军的羌国第一名将,年前攻打汉国时连战连胜,不仅攻下汉国重镇汉中,更设计击溃了汉国名将齐向军,使得羌国声威大震。然而,这样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却因姜海峰的私欲而蒙冤入狱。 原来,费孟起的妻子韩兰极为美貌,姜海峰垂涎已久。他趁费孟起出征之际,以太后召见之名将韩兰诱骗入宫。本欲玩弄几日放回。不曾想韩兰实在太过迷人,令姜海峰欲罢不能。此事传出后,在羌国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王公大臣们虽不敢公开议论,但私下里对姜海峰的做法甚是鄙夷。 费孟起在前线得知此事后,怒火中烧,便返回国内找姜海峰理论。然而,他刚一到巴中城下,便被姜海峰以逃兵之罪名抓了起来,一直关押至今。 此刻,姜海峰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得不启用这位被他亲手关押的猛将,这无疑是巨大的讽刺。正当众大臣暗自猜测,费孟起能否放下个人恩怨,重新披挂上阵之时,杨河田带着费孟起返回了大殿。 费孟起年约三十,身材魁梧,面容威猛。他步入大殿,目光如炬,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姜海峰,却并未行跪拜之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尽是愤怒之色。 姜海峰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厚着脸皮对费孟起说道:“费将军,此番汉人入侵我国,局势危急。你可愿意戴罪立功,统兵驱逐敌军,保卫我国疆土?” 费孟起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这个昏庸无道的国主斩杀于殿前。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在从牢房出来的路上,杨河田已经将汉军入侵的严峻形势详细告知了他。费孟起知此刻国家正处于危难之际,他不能因个人恩怨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于是强压心中愤怒,淡淡说道:“在下愿意!” 姜海峰听费孟起不再用“臣”来自称,显然是怨恨自己,心想等汉人退去,定要找个借口将此人除掉,以绝后患。他心中虽然起了杀意,脸上却带着淡淡微笑,微微颔首道:“好,朕加封你为护国大元帅,统领全国兵马,展恒飞和杨长岭为副将,共同抵御汉军。” 费孟起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展、杨二人同样对国君不满,却不敢似费孟起那样表露出来,二人连忙上前领旨。 随后,同费孟起一起走出金殿,着手准备守城事宜。 第238章 飞将偷营 三人沿着城头缓步而行,视察防御工事,确保没有疏漏。展恒飞紧跟在费孟起身旁,详细讲述着汉军进入羌国后的每一场战斗。费孟起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心中却充满了疑惑。 去年,费孟起曾亲自率军与汉军交战,那时的汉军战力平平,甚至不如蜀国军队。而此次汉军却表现得异常骁勇,甚至还会施放“妖法”,这让费孟起感到十分不解。 费孟起停住了脚步,手扶墙头,目光远眺,只见汉军都驻扎在北门之外,并未围城,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晌,费孟起长长吐出一口气,向一旁士兵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用沙袋将东、南、北三门堵死,只留下西门作为出入通道。”那士兵听闻,连忙跑下城墙传达军令。 展恒飞问道:“元帅是否已想好了破敌之法?”费孟起缓缓说道:“破敌不敢说,倒是可以赌一把,我打算今晚偷袭汉营。” 杨长岭吓的一哆嗦,连忙道:“元帅,非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些汉军异常凶悍,我们真的斗不过他们。” 费孟起缓缓说道:“与其坐等待毙,还不如放手一搏。汉军将领甚是狡猾,开出这种撤兵条件,便是算到国主不会答应,以此来离间我国君臣,让我们自乱阵脚。他们连战连胜,一路攻城掠地,也许会生出麻痹之心,认为我们明日巳时之前定会乖乖交出国主,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所在!” 展恒飞听了费孟起分析,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了担忧之色,问道:“元帅,汉军将领狡猾多端,若是提前加以防备,甚至设下埋伏,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费孟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展将军所虑不无道理,但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们需随机应变。若汉军真有防备,我们便撤回城中。他们多半会趁势追赶。西门外十五里处,乃是一片土丘林,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我们可事先在那里设下伏兵,等汉军追至,便四面包围,将他们一举歼灭。” 展恒飞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钦佩地看着费孟起,说道:“元帅真乃神机妙算,末将佩服!”杨长岭却还有所顾虑,担忧地问道:“元帅,若是我们的伏兵,也被汉军杀败怎么办?” 费孟起说道:“驸马所虑不无道理,我也想道此节,咱们将主力部队埋伏在西门五里外的松林里,那里隐蔽性极佳。汉军连胜两次,定会心生骄横,无所顾忌地追赶我们。到那时,我们的主力部队便可从松林中杀出,与前军前后夹击,围歼这些汉军。” 顿了一顿,费孟起接着说道:“当然,汉军也可能不再追击。那也无妨。我们的主力部队在松林中按兵不动,待汉军回营后,放松警惕之时,我们便可二次偷袭他们的营寨。汉军连胜之下,想不到我们敢再次返回,定然松于防备,被我们打个措手不及。我们兵力远多于汉人,只要士兵奋勇杀敌,未尝不能扭转战局。” 说到这里,费孟起望向汉军军营,接着说道:“若是我们所有计划都被识破,那我们只能退回来坚守城池了。我会在城外及城头预留一万弓箭手,掩护大军撤退。” 展恒飞和杨长岭听完费孟起的计划,连连点头,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费孟起看了看二人,沉声说道:“今晚,我将亲自带领五千人前去偷营。驸马率领三万人马埋伏在土丘之后。展将军,你率领五万大军埋伏在松林之中,等待时机,给予汉军致命一击。” 说道这里,费孟起语气一顿,神色更加凝重:“此战关乎国运,我们每一路都必须将自己的任务当成唯一的计划,全力以赴,如此才能不被汉军瞧出破绽。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若今晚我们不幸为国捐躯,那也是死得其所。但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汉军踏入巴中一步!” 展恒飞热血沸腾,朗声说道:“愿随元帅共赴国难,誓死保卫国家!” 杨长岭却显得有些犹豫,见左右无人,小声说道:“元帅,如今国主视你为眼中之钉,即便我们此战得胜,他也可能会找借口将你治罪。你为何还要如此为他拼命?” 费孟起叹息一声,目光望向远方,缓缓说道:“我如此做,并非为了姜海峰那狗贼,而是为了城中的百姓不受汉军屠戮。羌国是我们的家园,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值得我们用生命去守护。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汉军入侵,屠戮我们的亲人,毁灭我们的家园。” 展恒飞张了张嘴,本想告诉费孟起,汉军其实从未杀过一个羌人百姓,但见费孟起大义凛然,终究没有说出口。 当晚亥时,费孟起率领五千士兵,悄无声息地出了西门,直奔汉军营寨而去。这些士兵个个身手矫健,乃是羌兵中的精锐。所乘坐骑蹄子上都用布精心包裹,嘴上也被拴紧,确保行进过程中不发出丝毫声响。 五千士兵如同幽灵一般在夜色中悄然行进,随着他们逐渐接近汉军营寨,费孟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知道,这次夜袭关乎羌国的命运,不能有任何闪失。 终于,羌兵摸到了汉军营寨不远处,可眼前的景象却让费孟起心中一沉。只见营寨内灯火通明,守备森严。更令他震惊的是,营寨之前赫然竖立着一块大木板,上面用醒目的字迹写着:“偷营者止步,慢回不送。” 费孟起眉头紧锁。显然,汉军已经对他们的夜袭有所察觉,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费孟起知此刻撤退必将士气大挫,只能硬着头皮按照原计划行事。他咬了咬牙,举起手臂一挥而下,向士兵们发起了冲寨命令…… 第239章 真理降临 第二天早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刘轩便从帅帐中缓缓走出。晨光初照,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更添了几分英武之气。他目光望向远处,只见士兵们正忙碌地打扫着战场,清理着昨夜的战斗痕迹。 石曼从帐内追了出来,将一件棉袍披在刘轩的身上。她神态显得有些疲惫,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连忙不好意思地掩住嘴。过了片刻,石曼轻声问道:“王爷,昨晚敌人袭营,你为何还能睡的如此安稳?” 刘轩转身看向石曼,道:“此事早在意料之中,我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自然不会担心。” 石曼轻轻点头,偷偷瞄了一眼刘轩俊朗的面庞,突然心跳加速。对于这个灭了自己国家的青年,她从最初的惧怕,到后来逐渐了解开始钦佩欣赏,再到如今心中悄然生出的别样情愫,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既迷茫又甜蜜。 萧鸣快步走来,向刘轩禀报道:“王爷,昨晚敌兵数千人前来偷营,被我方成功击退。属下谨遵王爷吩咐,并未追赶。”刘轩微微点头,注意到萧鸣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萧鸣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回答道:“多谢王爷关怀,属下只是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那羌人将军好生了得,属下与其交手时,技不如人,给王爷丢脸了。” 刘轩安慰萧鸣道:“萧将军不必自责,胜负乃是常事。那人想必就是羌人中的飞将军费孟起,据说他多谋善略,勇冠三军,在羌军中威望极高。你与他交手全身而退,已属不易。” 顿了一顿,刘轩继续说道:“战场之上,从不以将领武艺定输赢,而是要看整体的战术布局和士兵的士气。你且下去休息,让军医好好处理伤口。同时,传令下去,让士兵们尽早用战饭,随时准备攻城。” 萧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属下这就去传达命令,让士兵们做好准备。” 巳时,是刘轩给羌国的最后期限,随着时间逐渐临近,城头守军越来越紧张起来。 费孟起站在城头,注视着下方的汉军阵营,眉头紧锁,心中颇为疑惑:“昨晚自己损失了两千多士兵,却寸功未建,足见汉国这位晋王是位多智之人。可汉军攻城,为何不带投石车?难道仅凭云梯,就想攻破这高大的城池?” 此时,刘轩站在帅帐之前,手持望远镜,正对着巴中城头观察。他见羌兵们毫无投降的迹象,便将望远镜交给石曼,随即向颜巷打了个手势。 石曼接过望远镜,学着刘轩的样子,好奇地看向了远方——呀!看得可真远啊,王爷到底发明了多少神奇之物? 颜巷得到命令,立即吩咐士兵将炮车上面覆盖的苫布掀开。随着苫布的缓缓落下,五尊威武的火炮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炮管直指巴中城头,散发着森然的气息。五十名炮兵迅速走上前来,有条不紊地填装炮弹,调整火炮的角度,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炮兵排长跑到刘轩跟前,立正敬礼,大声报告道:“王爷,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战斗!”刘轩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巳时准时开火。集中火力,轰塌城楼!” 萧鸣、时与风和崔大庆等归化将领,都把目光聚焦在火炮之上。他们都想要见识一下,这种被王爷唤作“真理”的攻城神器,到底有多大威力。 随着巴中城头巳时的钟声敲响,双方将士共同见证了一个历史性的瞬间——火炮,这一划时代的新式武器,在战争的舞台上首次震撼登场。 五尊火炮几乎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喷吐出炽热的火焰,炮弹如同怒吼的巨兽,划破长空,直奔巴中城头而去。 第一发炮弹命中了城楼的一角,瞬间爆炸开来,砖石纷飞,尘土遮天蔽日。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将监军姜童送上了天空,这位在羌国权倾一时的五贤王,就这样成为第一个死在火炮之下的牺牲品。紧接着,其余炮弹也相继命中目标,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城楼的颤抖和羌兵的惊呼。 一轮轰炸之后,巴中城楼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守城的羌兵们有的被砖石压在下面;有的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受伤倒地;更有一些人在火炮的轰击下身体被炸得支离破碎。一时之间,城头痛苦哀嚎声不断,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场面惨不忍睹。 那些运气好没有受伤的士兵,目睹了这一幕幕惨状,无不心惊胆战。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颜巷来到刘轩跟前,兴奋地请示道:“王爷,咱们再打一轮吧。” 刘轩看了颜巷一眼,心中暗想:“傻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几颗炮弹?难道想一次败光家底不成?”他拿过望远镜,对着巴中城头观察一番,缓缓说道:“够了,我们不是来杀人的,“真理”的威力羌人已经知道了。把那些劝降书射到城头去吧,给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考虑。” 颜巷应声领命。不一会儿,一支支箭矢携带着劝降书,纷纷落在了巴中城头。这些劝降书不仅是对羌军的最后通牒,更是刘轩对和平的渴望。 费孟起从废墟旁踉跄站起,拂了拂头脸上的尘土。一封劝降信随风飘落至他脚下,费孟起弯腰捡起,匆匆浏览了一遍,随即将信撕得粉碎。他转身对身旁的展恒飞说道:“传令下去,不许士兵们观看这些信件。汉军并没有那么可怕,他们也需用云梯攻城,让大家躲在城垛后面,等他们靠近再射箭击杀!” 展恒飞额头被飞石击中,鲜血直流,显得颇为狼狈。他望了费孟起一眼,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却仍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城楼,去传达大帅的命令。 杨长岭站在两人身旁,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费孟起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便问道:“驸马,你有何话要说?” 杨长岭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将军,汉军会施放天雷,若硬拼,恐怕伤亡惨重。或许我们可以考虑……” “不必再说!”费孟起打断了杨长岭的话,声音坚定而有力:“作为羌国的战士,我们的职责就是守护这片土地,保卫我们的家园。无论敌人多么强大,我们都不能退缩。” 杨长岭闻言,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此时,羌国皇宫之中,姜海峰已经被吓破了胆子,正指着费德功歇斯底里的吼着:“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你赶紧带兵去城头,监督费孟起他们,绝不允许投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巴中城!” 费德功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国主发怒,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透露出一种深沉的冷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海峰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怒道:“你怎么不去执行命令?要造反不成?”。他的怒吼声未落,突然感觉后腰一阵剧痛。姜海峰猛地回过头,只见自己最信任的大臣,户部尚书韩明义,手握一把鲜血淋漓的匕首,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姜海峰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甘,他颤抖着手指向韩明义,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你为何……要这样做?”然而,话未说完,他便无力地倒在地上。 费德功上前一步,踢了姜海峰尸首一脚,冷笑着说道:“昏君,你没想到会有今日吧。”说完,他俯下身,将姜海峰头颅割下,对韩明义说道:“韩大人,我这就提了狗贼的头颅,去打开城门。” 韩明义伸手拦住他,道:“费将军,狗贼虽死,但太子等人犹在,若是汉国晋王立其他皇室成员为新君,你我恐怕将来必遭报复!” 费德功脸色微变,情知韩明义所言非虚,于是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韩明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费德功咬了咬牙,道:“就依大人……” 费孟起自然不知皇宫内变故,仍然在城头督战。却听闻城内喊杀之声,他正待派人去打探,只听脚步声响,右将军费德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之物,大踏步走了上来。费孟起定睛细看,费德功所提的,竟然是国主的首级。 费德功走到费孟起身前,将手臂上举,道:“元帅,国主已死,开城投降吧。” 费孟起脸色骤变,怒视着费德功,厉声道:“那狗贼死就死了,可咱们费家世代忠良,怎能……”他的话音未落,只觉脑后风声袭来,未及回头,眼前便是一片黑暗,瞬间失去了意识,晕倒在地。 杨长岭手持一根木棍,站在费孟起身后,望着倒下的元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轻声说道:“元帅,得罪了。为了羌国的百姓,为了减少更多的伤亡,我只能出此下策。” 很快,一面白旗在巴中城头缓缓竖起,享国祚三十七年的羌国姜朝,正式宣告结束。 第240章 忠奸皆用 羌国皇宫,那把象征无上皇权的龙椅,如今已悄然易主。 刘轩坐在龙椅上,手拿羌国官员花名册,逐一点名,被点到的官员纷纷上前行礼,他们脸上或带着敬畏,或带着不安,但都尽力表现出对新主的臣服。 点名完毕,刘轩合上花名册,对着韩明义问道:“费玉庭、米横田和费孟起三人,为何未到?” 昨日开城迎接汉军,韩明义自认为“功劳”最大,加之刘轩对他颇为客气,得意之余,韩明义便毫不客气地站到了文官最前面。他听刘轩问话,连忙上前一步,恭敬说道:“回王爷,费玉庭和米横田被姜海峰关入了大牢。费孟起被属下派人绑了,就在殿外。” 刘轩点了点头,道:“他三人都是朝中要臣,你去把带过来。” 韩明义素来与三人不和,听刘轩似乎有启用他们之意,心生歹念,道:“王爷,费玉庭和米田野两人都是姜贼亲信,那费孟起更是顽固不化,数次于王爷作对。不如将他们斩首,以正天威。” 众人听韩明义如此说,脸上均现出愤怒之色。韩明义纯属颠倒黑白,费玉庭和米横田性情耿直,没少在朝廷上和姜海峰唱反调。倒是他韩明义擅长阿谀奉承,深得姜海峰宠信,此人屡屡进献谗言,令忠义之臣蒙冤而死。如今换了新主,这韩明义依然不改其谗佞本性。 刘轩摆摆手道:“本王不想再增杀戮。他们若是愿意继续为官,那就照用不误;若是不想再为朝廷效力,也不会强求。” 韩明义心中不愿,却不敢违刘轩执意,只得悻悻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费玉庭、米横田和费孟起三人走进大殿。 三人被带到刘轩面前,脸色各异。费玉庭和米横田显得颇为沮丧,而费孟起虽被五花大绑,却眼神坚定,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刘轩。 刘轩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道:“如今羌国不复存在,旧地改称巴州,并入大汉疆土。三位都是栋梁之才,本王希望你们能继续为朝廷效力,共同治理好这片土地。你们意下如何?” 费孟起冷笑一声,道:“费某虽不才,却也不甘做异国人之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费某绝不皱眉。” 刘轩反驳道:“羌国自脱离大唐以来,已历三朝,如今回归中原王朝,也和前两次一样属于朝代更迭。汉、羌本是同源,将军继续留在军中为国效力,乃是军人职责所在,何来异国之奴一说?” 费孟起不为刘轩说辞所打动,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理睬刘轩。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许多人都暗自替费孟起捏了一把汗。 刘轩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费孟起身旁,亲自给他松绑,道:“将军去年带兵攻入汉中,乃是奉命而为,过不在你。念你约束部下,并未杀戮百姓,本王便赦你无罪。这些年你东征西讨,少有时间回家,既然将军已无雄心壮志,不愿再为国效力,本王也不勉强,你这就回去陪伴家人吧。” 费孟起认为刘轩故作大度,鼻中冷哼一声,大踏步走出金殿。出了皇宫,有一名汉兵送上他的马匹,费孟起也不说话,接过缰绳,上马而去。他猜到刘轩会在半路上伏杀自己,但惦记家中年迈老母,不愿独自逃生,径直朝着自己府邸奔去。可一直到了家门前,却未遭到任何人的阻拦。 费孟起走后,刘轩重新坐回到龙椅上,目光转向费玉庭和米横田,语气平缓而充满诚意:“二位大人,本王听闻你们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心中甚是欣赏。如今巴州初定,急需人才,本王真心希望你们能留下,继续为这片土地的百姓谋福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透露出对未来的期许:“当然,本王也理解你们的顾虑与犹豫。如果你们不愿留下,本王也绝不会勉强。但在你们做出决定之前,不妨先想一想,对于巴州的百姓来说,是由本王从汉国派遣官员过来管理好一些,还是由你们这些熟悉本地情况、深得民心的官员继续管理更好一些。” 米横田率先开口,问道:王爷,我们羌国故民心中多有不安,我们想知道,王爷能否做到对我们与汉地百姓一视同仁?” 刘轩正色道:“米大人请放心,我大汉所辖之汉、羌、契丹、羯等各族,皆为大汉臣民,无有高低贵贱之说。本王向来倡导民族平等,尊重各民族文化与习俗,这是本王治理辖地的基本原则。” 费玉庭与米横田互望一眼,均已明白对方心意。费玉庭说道:“既然如此,我二人愿意留在朝中,为王爷效力。” 刘轩轻轻点头,缓缓说道:“巴州初建,许多事务尚待理顺,本王需要对诸位的职务做些调整。”说道这里,刘轩目光环视了一圈群臣,接着宣布巴州主要官员名单——任命费玉庭为总督,统管全州事务;韩明义为巡督,负责州内经济、民政、军事和人事;杨长岭为布政督,负责财赋和人事管理;原刑部尚书梅恭谨为按察督,负责刑律事务;费德功为兵督,分管军事,另外任命自己的军师寇文通为监察督,负责监察巴州百官。 宣布完任命后,刘轩又补充道:“巴中、广元、巴北、阿坝四个府城的官员,职务暂时不变,明日起一个月内,到巡督衙门登录官职。” 众朝臣闻言,心中各有思量:“那巡督、布政督等官名想必就是巡抚和布政使换了一种叫法,羌地官员职位,倒是没有多大变化。虽然新设的监察督官职,才是真正执掌巴州大权之人,但晋王在巴州只安插了一个自己带来的官员,已经是很宽松了。” 在众官员思索之时,有士兵将崭新的官服送到他们手中。费玉庭等心中感慨万千。他们知道,穿上这身官服,就意味着他们将成为汉国官员,这不仅是他们个人身份的转变,也向巴州的百姓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米横田、杨河田等人并未被刘轩任命具体官职,却也收到了汉官官服,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刘轩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国改州后,自然不需要以前那么多官员。诸位大人的官阶不变,随同本王去秦州,管理那里的事务。” 米横田等人闻言,心中的疑惑顿时消散。为了防止官员徇私舞弊、避免地方势力坐大,朝廷通常让官员异地为官。而且刘轩让他们去汉地管理事务,显然是对他们能力的认可。 刘轩见众人无有异议,便切换话题,说道:“民以食为天,农业乃国家之根本。本王深知巴州百姓常年吃不饱肚子,因此特意带来了一批高产作物的种子。当前春暖花开,正是播种的最佳季节。诸位大人一定要抓住这个时机,积极组织百姓进行春耕生产,将这批高产作物的种子尽快播种下去。” 众人听闻刘轩关心百姓疾苦,竟然千里迢迢带来粮食种子,心中皆自赞许。韩明义更是上前,说了一番阿谀奉承之言。 散朝之后,大臣们纷纷赶回各自的衙门,开始忙碌起来。韩明义却并未急于离去,他留了下来,对着刘轩献媚道:“王爷,前朝皇族的女眷,臣已让人给送入了后宫之中。” 刘轩对这件事并不太在意,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问道:“那些男人呢?他们被关在哪里?” 韩明义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容,他回答道:“昨日他们闹内讧,皇室那些男人们,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刚出世的孩童,都已死在乱军之中,再无一人活在世上。”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恭敬地递给刘轩:“朝中有些大臣和他们的子侄,以前娶了皇族女子为妻,全部名单都在这里。” 刘轩倒吸了一口凉气,听韩明义的语气,那些人显然是他派人杀死的。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只见字迹崭新,当是昨日方才写就。心想这个韩明义好生狠毒,不仅屠尽前朝皇族男丁,还要株连更多无辜之人。 刘轩心中虽然厌恶,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对韩明义说道:“韩大人有心了。本王离开后,巴州的种种事务,还需仰仗韩大人。” 韩明义闻言,心中不禁得意,连忙表忠心,道:“王爷自管放心,只要有我韩明义在,巴州的一切都会井井有条,无人敢说一句怨言。” 刘轩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韩明义连忙点头告退,临走,还不忘把他那水桶般的腰身弯成直角,对着旁边的寇文通深深一躬。 望着韩明义背影,寇文通不解地问道:“王爷,此人阴狠歹毒,乃是十足的小人。那杨长岭和费德功,虽然有些能力,但品性上亦有很大瑕疵。王爷为何还要让他们担任如此重要的官职?” 刘轩微笑着解释道:“我们想要更快地将巴州同汉地融为一体,赢得羌人的信任和支持,就必须保留一些原来的官员,让他们继续管理各自的事务。可如果我们清除了原来朝廷中的奸佞之徒,只留下米横田这样的清官管理巴州事务,百姓们便会认为我们这些外来者,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进而心中生出抗拒之心。” 顿了顿,刘轩几下说道:“像韩明义之流,将自己的官位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为了讨好我们,定会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的忠诚和能力,对待其他官员和百姓也会更加严苛和狠毒。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经意间将民众的矛盾和不满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等民众的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我们再将他们惩治。这样,我们不仅能够迅速平息民怨,还能在百姓中树立好印象,让他们看到我们维护正义、铲除奸邪的决心。” 寇文通听完刘轩的解释,恍然大悟,他钦佩地看着刘轩,说道:“王爷真是深谋远虑,臣下佩服之至。” 刘轩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空荡荡的大殿,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缓缓说道:“其实,本王能用之人不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我走之后,这巴州的一切,就都要靠你了。你有能力,有胆识,就是欠缺经验,我最多留下一个火枪营供你调配,你这肩上的担子,可重的很啊!” 寇文通看着刘轩,坚毅地说道:“王爷放心,臣下定然不辱使命,竭尽全力治理好巴州,不负王爷重托。” 刘轩微微颔首,说道:“去忙吧。巴州初定,急需安稳人心,这些日子你需要辛劳一些。” 寇文通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刘轩的话铭记在心,转身离开大殿。他方才离开,殿中侧门的门帘便被轻轻挑起,石曼款款走出。她轻声对刘轩说道:“王爷,后宫中的那些人,都集合好了……” 第241章 遣释宫人 刘轩与石曼并肩而行,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羌和门广场。目光所及之处,数千名面带忧色、眼神中透露着惊恐的女子,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个广场。 在她们的正前方,摆放着象征无上权利的龙椅和龙案,坐在这里的人,将决定这些女人的命运。两侧则排列着两排普通的桌椅,原宫中司礼监总管徐子忠带领着五十名太监,神情肃穆地站立在一旁。 刘轩径直走向前,端坐在龙椅之上,一众女人纷纷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等待这位年轻的王爷对自己命运的裁决。 徐子忠手持一本厚重的册子,迈着小碎步上前,毕恭毕敬地呈递给刘轩,细声细气地说道:“启禀王爷,此乃后宫人员花名册,请王爷审阅。” 刘轩伸手接过,随手翻了几页,放在身前龙案上。他见左侧站立女子人数最多,知道是宫女。便深吸一口气,朗声对她们说道:“诸位姐妹们,如今羌国已不复存在,你们以后便是大汉子民。本王深知你们在这深宫之中的不易,决定让你们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中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稍作停顿,刘轩接着说道:“凡是在宫中做事的宫女,如想要离开,本王将分发十两白银作为路费,进宫每多一年,便加五两银子。这是本王对你们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能带着这笔钱回到家人身边,择夫成家,过上安稳的生活。想走的,登记了以后,现在就可以回家。” 众宫女听刘轩如此说,不由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一名胆子大一点的宫女鼓起勇气,试探着走到桌子前。太监核实了她入宫年限后,发给了她二十五两银子。宫女接过银子,向刘轩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步伐异常轻快。 这名宫女离去后,越来越多的宫女走上前来登记。太监们仔细地将她们的信息登记在册。一旁的契丹族士兵,则忙碌地将自国库中抄来的一箱箱白银搬到桌上。 石曼站在刘轩身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她听刘轩称呼这些宫女为“姐妹”,初时觉得有些滑稽,但仔细想来,意识到这是刘轩对女人发自内心的尊重,顿时心生敬意,笑容敛去。 一个时辰悄然流逝,大多数宫女已领取了银子,踏上了回家的路。羌和广场上,仍有百余名宫女默默站在那里,或低头沉思,或相互对视,却再无人上前登记领取银两。 刘轩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了然,于是说道:“本王知道,有些姐妹或许在宫中待的时间长了,对外面的世界感到陌生与不安;或许有各种苦衷,不愿离开。无论何种原因,本王都尊重你们的选择。你们先回后宫等候,本王会给你们一条安稳的生活出路。” 这些宫女闻言,纷纷谦卑地致谢,有序地返回了后宫。 待她们走净后,刘轩把目光转向广场西侧,那里站着一群前朝的公主和郡主们。这些皇室成员,曾身份尊贵无比,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她们已失去了往日的特权,成为了朝代更迭的见证者。 刘轩吩咐太监将这些皇室女子叫到跟前,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四十多人,年龄从几岁到成年不等。最小的一个,还需要姐姐抱着。 刘轩缓缓开口:“诸位姑娘,你们自小锦衣玉食,享受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荣耀。但请记住,那都已成为过去。现在,你们已经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成为了普通百姓中的一员。未来,你们需要自食其力,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新的生活。” 公主和郡主们听后,纷纷低下头,眼神中既有对过往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迷茫。经过韩明义的屠杀,这些人都失去了父亲或兄长,自然对刘轩心存怨恨。 但她们心中也清楚,一个国家的灭亡,最悲惨的往往就是她们这些皇室女子—不是沦为后来统治者的玩物,就是被当做物品赏赐给功臣。相比之下,刘轩把她们贬为百姓,已经算是非常仁慈了。 刘轩看出了她们心中的矛盾与挣扎,继续说道:“本王念你们本身并无过错,因此赦免你们的株连之罪。你们若是已有婚约,自可投靠未来夫婿家;想要投奔母亲家亲戚,本王也会尽力相助。只需在此登记了去处,便派人护送你们离开。若实在是无处可去,本王再另行安排。” 随着刘轩的话音落下,众公主、郡主们纷纷上前。她们或是让太监登记了未来夫家的姓名住址,或写下舅舅、姨夫、姐夫的信息,然后急匆匆离开,生怕走的慢了,刘轩改变主意。只有三名成年女子和四个女童似乎无处可去,呆呆站在原地。刘轩见状,便让这七人暂时先回后宫。 此时羌和门广场上,还剩下数百名女子。她们大多是前国主的后妃,小部分是其他皇室成员的妻妾,如何安置他们,成为了刘轩面前一个棘手的问题。 这些女子中,许多都是朝中王公大臣或地方氏族乡绅的千金,她们的背后,牵扯着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若贸然剥夺她们的特权,一刀切地遣散,无疑会对朝堂的稳定造成极大的冲击。当前巴州初定,这些家族在本地尚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的反应,将直接影响到刘轩新政的推行和地方的安宁。 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女子中或许有人正怀着身孕。若她们将来生下男丁,一旦散落民间,很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煽动民众复辟,引发动荡。 刘轩念及于此,不禁揉了揉额头,他环视了一圈这些女人,缓缓说道:“你们先回以前的寝宫休息,若是没有住处,可先借宿在宫女房间。这几日,本王会尽快为你们安置去处。” 这些女子闻言,心中暗自揣测刘轩的用意。她们虽怀疑刘轩留下她们或有他图,但在刘轩的威严之下,不敢有丝毫异议,只得默默返回后宫居所。 众女子都离开后,刘轩招手叫过徐子忠,吩咐道:“徐公公,这几天,你尽快带人将这些妃子们的出身背景都详细记录下来。这不仅仅是为了安置她们,更是为了维护巴州的稳定。务必做到准确无误,不可有丝毫差错。” 徐子忠闻言,连忙躬身:“王爷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所托。” 刘轩微微点头,问道:“这宫中一共有多少名宦官?”徐子忠答道:“回王爷,大约有四千多人。” 刘轩点点头道:“明日你将他们全部召集起来,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回家。愿意回家的,按照宫女的标准发放遣散费,确保他们能够安然离开。” 徐子忠再次躬身答应,接着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天色已然不早,王爷打算在哪所宫殿用膳休息?” 刘轩摇摇头,道:“晚间我不住在皇宫,你且去准备一辆马车,送我回军营即可。” 第242章 三请孟起 三日之后,刘轩带着石曼再次来到羌国皇宫。 御书房内,徐子忠恭敬地向刘轩汇报:“启禀王爷,后宫连同各王府女眷,自太后以下,共有一百七十人出身朝中大臣或地方乡绅之家,其余则是通过民间选秀进宫。” “至于宫中各司太监,只有四百五十六人想要离开,大多数人希望能留在王爷身边,为新朝效力,寻求生活出路。”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徐公公,你办事得力,本王很是欣慰。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本王身边,担任宦官总管之职。” “本王走后,大部分前朝嫔妃都要继续留在这宫中,她们的身份特殊,本王会派士兵把守皇宫,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你挑选三名忠诚可靠之人,带一百名宦官留守宫中,维持后宫的基本运转,并负责和外面联络。若宫中有任何异常情况,需立即向外面官员汇报。” 徐子忠见刘轩信任并重用自己,心中既感荣幸又觉责任重大。连忙跪下磕头,感激涕零地说道:“谢王爷恩典!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 刘轩点点头,道:“你去忙吧。”徐子忠闻言,弓着身子,倒退着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步声惊扰到自己的新主人。 刘轩拿起桌上的嫔妃花名册,随意翻了几页,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不禁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摔在桌子上,自言自语道:“姜海峰这狗贼,竟然有如此多的女人,净给本王添麻烦。” 石曼微微抿嘴,努力不让笑意溢出。她轻声说道:“姜海峰的母亲和皇后倒是识趣,主动提出去法善寺出家,倒是为王爷省去了不少麻烦。” 刘轩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便道:“听说姜海峰那厮极为奢华,连睡觉的床铺都镶嵌了许多珠宝,走,咱们去皇后宫中看看。” 两人出了御书房,在两名太监的引领下,一路来到前皇后的寝宫。 刘轩推开房门,一股奢华气息扑面而来。屋顶宝石闪烁,墙壁织锦如画,图案栩栩如生。寝宫内,金丝楠木大床雕刻繁复,锦被绣有金线凤凰,与屋顶飞龙相映成趣,寓意龙凤呈祥。 床旁玉石梳妆台上,摆放着各式首饰盒和化妆品,皆为珍品。寝宫内随处可见宋国瓷器、大理国玉雕及璀璨宝石,价值连城,令人仿佛置身梦幻世界。 刘轩与石曼,一为大汉亲王,一曾为国后,此刻也目不暇接,如同乡野之人初入繁华都市,被奢华深深震撼。 刘轩坐在床上,手指轻轻滑过床头雕刻着繁复图案的木栏,感慨道:“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沉迷于奢华享受,忽视民生疾苦,国家又怎能长治久安?姜海峰如此穷侈极奢,不亡国才怪。” 石曼深表赞同,轻声说道:“是啊,其他嫔妃的寝室,想必比这里也差不了多少,整个皇宫,不知有多少稀世珍宝。那石彪的王宫,比这里可差远了。”陡然间,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住口,不安地看向刘轩。 刘轩听石曼提到她以前的丈夫,并未生气,微笑着说道:“石曼,你离开秃木城,已经一年多了吧。” 石曼听闻刘轩所问,心绪一下子飞到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可她不敢在刘轩面前暴露出思乡之情,只能努力压下心绪,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 刘轩接着说道:“这次我带你来巴州,并不只是利用你稳定军心。你本身并无大错,已然改掉恶习,又帮了我很多,所以我打算在战事结束后还你自由。” 石曼心中如揣小鹿,怦怦乱跳,她小心地问道:“王爷所说何意,石曼鲁钝,没有完全明白。” 刘轩缓缓说道:“我走之后,会留下你的族人在此驻守,将来他们退役后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你可以同他们一起留在这里,也可以返回秃木,将来你要寻同族而嫁,我亦不会干涉。” 石曼曾梦寐以求返回故土,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却发现自己内心的天平已悄然倾斜,原来自己心中对刘轩的依恋,早已超越了对故乡的思念。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王爷,奴婢想继续留在你身边,侍奉你的起居。” 刘轩闻言,说道:“石曼,你无需如此。本王是真的想还你自由。” 石曼轻声说道:“王爷,奴婢也是真的想留在你的身边。”说完,她低下头,缓缓解开身上衣衫…… 刘轩在巴中住了月余,巴州的形势逐渐稳定下来,便决定返回秦州。 临行前,他和石曼坐上马车,再次前往费孟起府邸,打算最后一次劝其重返军中,为国效力。之前,两人已经来了两次,却都吃了闭门羹。 路上,石曼问道:“王爷,你为何如此执着,一意要将费孟起招揽到麾下?” 刘轩斜靠在车厢上,缓缓说道:“此人兼具文韬武略,乃是帅才。更难得的是他心怀国家百姓,若在我手下,定然会有一番作为。那日在朝堂上,我故意激他,说他已无雄心壮志,我见他眼中分明闪过一股不服之色,可见此人并不甘心就此退出军旅生涯。所以我才三顾茅庐,请他出山。至于最终能否成功,就只能看造化了。” “三顾茅庐?”石曼听这词汇有些耳生,刚要询问,突然感觉一阵恶心,接着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努力压抑住呕吐的冲动。 刘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接着想到一种可能,微笑着问道:“你不会是怀孕了吧?”石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这两天总是这样。” 刘轩道:“那羌国皇后的凤床如此华贵,你若是怀孕,可得给我生对双胞胎才好。”石曼回应道:“王爷可以让我为你生育子女,却左右不了我一次生几个。” 刘轩打趣地说道:“听你这话,倒似是我强迫你一般,那日分明是你主动要求留在我身边的。” 石曼最近和刘轩朝夕相处,已不似以前那样惧怕他,她撇了撇嘴,说道:“王爷所说确实不假,可我们羯人尊你为汗,我服侍在你身边,早被他们当做了汗妃,谁还敢娶我?我不这样,又能如何?” 刘轩闻言大笑:“原来你委身于我,是因为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在两人说笑声中,马车缓缓驶向了费孟起的府邸。 第243章 费母教子 此时,费孟起刚吃完早餐,正陪着母亲在后宅中闲聊。 费母靠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温和地看向着儿子,轻声说道:“儿啊,兰儿遭贼人侮辱,这并非她的过错。如今她已经平安归来,你就别再每天板着脸了,对她要多多安抚和关怀。” 费孟起坐在母亲身边,轻轻为母亲捶着腿,叹息道:“娘,这个道理我明白,可是我心里……总是过不去这个坎儿。” 费母脸色一沉,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有什么过不去的?你作为丈夫,没能保护好妻子,本是自己无能,怎能反过来埋怨她呢?当初你就不该孤身一人回来找姜海峰理论,以至于身陷囹圄。若非晋王出手相助,你恐怕早已性命不保了。” 费孟起不愿再纠缠此事,岔开话题道:“母亲,最近你怎么总是夸赞汉国晋王?” 费母正色道:“我夸赞晋王难道不对吗?他来到巴州后,带来了高产的粮食种子和种植技术,据说亩产能达到上千斤,这样一来,百姓们就再也不用为吃饱肚子发愁了。” 费孟起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嘀咕道:“汉人素来狡猾,粮食现在尚未收获,谁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费母面色一沉,斥责道:“汉人怎么了?难道你不知道你娘也是汉人吗?你自己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怎么能对汉人如此偏见?” 费孟起见母亲发怒,连忙赔笑道:“娘,我错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是羌国人,不是巴州人,我不甘心看到百姓被外来势力统治。” 费母更加气恼,她直视着儿子,厉声说道:“难道你希望百姓们继续被姜家统治?你三个哥哥都战死沙场,你自己也为国家立有功劳,可姜海峰是怎么对你的?再说那国主之位,本就是姜家从前朝篡夺而来,他们手段残忍,纵容士兵烧杀抢掠,将对他们不满之人赶尽杀绝,这才坐稳了江山。这样的政权,有何资格继续统治此地?” 费母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胸脯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道:“时至今日,娘也不再瞒你了。当年我便是前朝宫中的宫女,亲眼目睹了姜家篡位时后宫女人的惨状,自己也遭受了贼人凌辱,那段经历我一生都无法忘记。” 说到伤心往事,费母老泪纵横,却不擦拭,任由泪水流淌。她继续说道:“晋王推翻姜家政权后,对百姓秋毫无犯,对朝中遗臣宽宏大量,对前朝皇室也展现出了极大的宽待。别的不说,就是他对后宫女人的做法,天下有几个男人能做得到?” 顿了顿,费母又补充道:“你不知道,那日韩明义弑君之后,便到后宫寻到你妻子兰儿,将她献给了晋王。晋王非但没有欺凌,在得知兰儿身份后,还派自己的妾室亲自送回府里。这样的恩情,你怎能视而不见?不心存感激?” 费孟起听母亲所言,身子猛然一震,他双拳不自觉地紧握,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波澜。 这时,费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严厉与失望:“晋王两次亲自前来拜访,你都闭门不见。你以为自己很能耐,很了不起吗?你可曾想过,你不过是人家的手下败将,甚至你全家老小能够活到今日,也是因晋王宽厚仁慈。你有什么可狂妄的?又有什么资格如此傲慢无礼?” 费母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心上,又如一记响亮的耳光,让费孟起猛然清醒过来。想到刘轩饶自己不杀,而自己却暗中联系旧部,准备起事,实是在以怨报德,忘恩负义。霎时间,费孟起汗流浃背,愧疚地低下了头。 正当费孟起沉浸在愧疚与自责中时,一名年轻女子端着托盘从内室款款走出。她走到费母跟前,轻声细语地说:“婆婆,请喝茶。”费母见到这女子,连忙收拾起心绪,拿起一杯清茶,微笑着说:“兰儿,辛苦你了。” 这女子正是费孟起的妻子韩兰。她向费母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儿媳应该做的。”说完,转身看向费孟起,声音中带着几分生疏与胆怯,轻声说道:“夫……将军,你也喝一杯吧。” 费孟起见状,连忙抢过韩兰手中的托盘放在茶几上,也不顾得茶水撒了一身,一把将妻子搂在怀里,愧疚之情溢于言表:“兰儿,我这些日子冷漠待你,让你受委屈了。” 韩兰心中的委屈与伤痛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哭了起来。半晌,哽咽着说道:“夫君,我本无颜再活在这世上,只是舍不得你和婆婆,舍不得这个家。” 费孟起轻轻帮妻子擦去眼泪,说道:“这不怨你,你没有任何过错,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费母在旁看得真切,心下甚慰,语重心长地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未来,你们还都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韩兰突然想起婆婆还在旁边,这样搂着夫君甚是难为情,连忙推开费孟起,含羞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正这时,一名仆人匆匆进来禀告:“启禀老夫人、老爷、夫人,晋王求见。”费母看了一眼儿子,说道:“赶快请进来。” “等一下。”费孟起叫住转身准备离开的仆人,说道:“我要亲自前去迎接!” 第244章 晋王到秦 数日之后,刘轩率众离开巴中。队伍一路兼程,于四月下旬,抵达了长安城下。 汪太冲、张红旗、秦修等军政要员早已在城门口翘首以盼。一番寒暄之后,汪太冲将刘轩等人引入了巡抚衙门。由于前任巡抚郭道宗为国捐躯,汪太冲等人来后,就一直在这里处理政务。 巡抚衙门内,刘轩将从巴州随他而来的米横田、费孟起等文武官员介绍给了秦州同仁。同时,张红旗也将庄泽文等宁州投诚将领引荐给了刘轩。众人相互致意,寒暄之声此起彼伏。 时至正午,汪太冲在府衙内设宴,为刘轩等人接风洗尘。 宴后,刘轩让人安排米横田等人去驿馆休息。自己则和汪太冲等人聚在府衙,听取他们的汇报。 秦州地域辽阔,下设长安、汉中、安康、商洛、陈仓、咸阳、渭南、铜川、秦安、榆林等十府。除榆林府暂“借”予突厥人,陈仓府辖内各县被流匪盘踞外,其余八府汪太冲已派人接管,目前局势相对稳定。 去年突厥之乱,秦州西北几府遭受重创。当地官员或捐躯于战场,或投降自保,亦或弃官逃离,导致当下这些府城大量官职空缺。刘轩自巴州带来的这批官员,正好可以填补这一空白。 刘轩与汪太冲、秦修等人,依据这些官员的原来官职,经过一番商讨,逐一为他们安排了合适的职务。 不觉中,已经到了傍晚。汪太冲轻轻合上手中的官员名册,目光转向刘轩,说道:“王爷,天色已晚,王爷一路车马劳顿,还是先回府歇息吧。” 刘轩闻言,伸了个懒腰,略显疲惫地问道:“也好,我的王府在哪?”秦修在旁边答道:“王爷,王府设在大明宫内。” 刘轩一愣,他知道大明宫乃是唐代皇帝居住的场所,自己若住在那里,难免会引起朝中大臣的非议。他微微皱起眉头,说道:“将王府设在前朝皇宫之内,恐怕不太合适吧?” 秦修微笑着解释道:“王爷请放心,属下只是让人将大明宫中的太极殿和两仪宫的一部分区域打扫了出来,供王爷及家眷办公居住。其余的宫殿仍然封存未动,并未违背朝中礼义。” 刘轩心中仍有些许不安,但见秦修已经安排妥当,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吧,那就带我去吧。” 秦修点头应允,随即与刘轩并肩走出府衙。门外,早有侍从备好了马车。二人登上马车,一路向王府驶去。 马车之后,一列队伍缓缓跟随,那是从巴州随刘轩一同前来的羌国嫔妃、宫女和太监们。她们或步行,或乘坐着简陋的车辆,浩浩荡荡,却也井然有序。 宁欣月早已得知刘轩抵达长安的消息。她知刘轩初到封地,定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并未着急相见。当她终于盼到刘轩归来,却见他身后莺莺燕燕,跟随着数百名女子,不禁一愣,随即脸上现出不悦之色。 耶律朵朵等人站在宁欣月身后,同样感到惊讶,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疑惑之色。她们了解自己夫君品行,知刘轩并非好色之徒,可眼前这一幕,着实让人意外。 花万紫性子最急,不待刘轩走近,便嚷嚷道:“好一个大傻子,去打了一仗,竟然抢了这么多女人回来。” 宁欣月原本醋意翻腾,听到花万紫如此说,反而冷静下来。她看了花万紫一眼,说道:“万紫,夫君是亲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和分寸。我们作为他的家人,在外说话更要注意言辞,不可失了体统。” 花万紫被宁欣月当众训斥,心中倍感难堪,却不敢出言顶撞,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说话间,刘轩走到近前,秦修向宁欣月等人行礼后,便即告辞。刘轩看向宁欣月,略带尴尬地说道:“欣月,晚上我再和你解释吧。” 宁欣月微微点头,美眸流盼,看向刘轩身后的石曼,问道:“这位是?”刘轩介绍:“这是石曼。”石曼赶紧上前行礼,道:“奴婢见过王妃娘娘。” 宁欣月早就听谷雨提起过这位羯国第一美人,今日终于得以相见。她上下打量石曼一番,微笑道:“不必多礼,以后我该称呼你八妹了吧?” 石曼惶恐,连忙道:“奴婢不敢。”却听刘轩在旁肯定地说道:“是的,她以后就是你们的八妹了。” 宁欣月笑了笑,再次看向刘轩,道:“王爷走吧,饭菜都准备好了,我们姐妹早就等着给你接风呢。”刘轩点点头,看向瑶辇听雪,道:“听雪,我带来的这些女人,还需麻烦你派人先在内宅安顿一下。” 苏娇娇去了京城,瑶辇听雪一直代她打理内宅,听刘轩如此说,便道:“臣妾知晓。”却听萧轻语在旁说道:“夫君,你现在有这么多女人,家里还能叫内宅吗?应该叫后宫了吧。” 刘轩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萧轻语脸蛋,道:“你这小妮子,可别乱说啊。”说完,刘轩又分别和花万紫、耶律朵朵和柳柔打了招呼,最后牵了宁欣月的手,一起向内宅走去。 进了凤凰门,刘轩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唐故宫规模之庞大,建筑之精美,不但刘轩以前在晋北的王府无法比拟,甚至连文帝的皇宫,也是稍显逊色。 众人来到来到东内苑,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口中呼唤着“父王”,踉踉跄跄地朝着刘轩奔来,正是刘轩的长子庆杰。 刘轩见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生怕儿子摔倒,连忙蹲下身子,一把将庆杰抱在怀中。他在庆杰的小脸蛋上亲了亲,纠正道:“庆杰,在家里,要叫爹爹哦。”言语间,满是对儿子的宠溺。 庆杰依偎在父亲温暖的怀抱中,小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奶声奶气地重复道:“爹爹、爹爹。”冬宁站在一旁,见庆杰小手不断拍打刘轩脸颊,连忙跑过来,道:“王爷,庆杰太淘气了,把他给我吧。” 刘轩笑了笑,开玩笑道:“我自己的儿子,还不让我抱不成?”刚说完,他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冬宁微微隆起的腹部上,不禁一愣,随即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道:“宁儿,你又怀上了?” 冬宁闻言,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只是个丫鬟,已经为刘轩生下了一儿一女。如今再次怀孕,心中既惊喜又忐忑,生怕引起各房夫人不满,因此一直提心吊胆。 宁欣月见刘轩抱着庆杰逗个没完,便道:“先吃饭吧。”刘轩答应了一声,把庆杰交给冬宁,又走到一旁,从几个奶娘怀中接过自己另几个儿女,依次抱了抱,亲了亲,然后才坐到餐桌前。 席间,刘轩发觉几个妻妾的表情有古怪,似乎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他心中了然,于是主动解释道:“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些什么,我带回来的那些女人,都是原来羌国国主的嫔妃……” 花万紫听刘轩说完,撇了撇嘴,道:“说了半天,这些女人还不是都变成了你的妾室?”刘轩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她们只是在这里暂住,等巴州局势稳定了,我再将她们送回去。” 宁欣月虽对刘轩做法不甚赞同,但她作为王妃,需要顾全大局,考虑更多的事情。她微微皱了皱眉头,担忧地说道:“这些宫人和太监有近五千之众,如果全部住进来,光是每天的吃食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何况,他们还需要安置住处,两仪宫差不多得开放一大半的房间才能容得下。这样一来,恐怕会惹来朝中的非议,令父皇对你猜忌。” 刘轩说道:“此事我考虑了,也想不出好的办法,只能让这些人几人合住,尽量少占用房间。至于花销,我打算在后宫中开设一个服装加工工坊,让他们自食其力。”说罢,他看了一眼石曼,道:“石曼有这方面的经验,这事可由她负责。” 宁欣月点点头,端起酒杯,道:微笑着说道:“今日是夫君得胜归来的大喜日子,我们先不聊这些烦心事了。来,大家干一杯,共同庆贺一下!”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响应。 第245章 当世大儒 第二日一早,刘轩身着亲王朝服,在十八护卫的保护下来到巡抚府衙,一众官员早已整齐列队,恭候他到来。 刘轩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扫视全场,以藩王的身份,正式向所辖秦州官员召开朝会。他先是宣布秦州各级官员,保留原来职务不变。接着开始对巴州过来的官员进行任命。 米横田第一个得到任命——秦州巡抚。任命一出,全场皆惊。秦州作为刘轩的封地,其品级最高的文官自然备受瞩目。而刘轩选择一位外来官员担任此要职,无疑向众人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他对待降臣与本地官员一视同仁,唯才是举。 米横田领命后,刘轩又宣布了一系列府级官员的任命,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力求让最合适的人选担任最合适的职位。 文职官员任命完毕后,刘轩开始对武将的任命:庄泽文担任秦州兵督,师长军阶,总管州内军事,其辖下四个团,分别驻守东潼关、西散关、南武关和北萧关,负责保卫八百里秦川平原。巴州带来的三万羌兵编成两个师,由费孟起任十一师师长,展恒飞任十二师师长,手下各管辖四个团。 所有官员任命完毕后,刘轩又听取属官汇报工作进展,包括长安城城区改造,高产作物的推广,各种工坊的选址与建设等等。 最后,刘轩提及了收复陈仓的计划,拟定一个月后大军出发。 散会后,外地任职的官员纷纷回去打点行装,准备赴任。而费孟起和展恒飞则率领手下,到军营接受改编,由子弟兵思想教员对他们进行思想建设,一个月后再配发兵器。 连续忙碌了半个多月,刘轩终于得以闲暇下来。这一日,他来到谷雨的房中,满心欢喜地端详着儿子庆宇,小家伙出生仅一个多月,体重已接近十斤,长相憨态可掬,十分惹人喜爱。 刘轩坐在谷雨身旁,看着她给孩子喂奶,问道:“谷雨,儿子长得这么快,要不要给他请个奶娘?”谷雨初为人母,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轻声说道:“王爷,不用了,我的奶水足够庆宇吃的。”刘轩点点头,伸手握住儿子的小脚,轻轻揉捏。 正当此时,一名丫鬟匆匆走进房中,恭敬地禀告道:“启禀王爷,墨云笙先生求见。” 刘轩一愣,墨云笙的大名,他是如雷贯耳。此人世居秦州,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门下弟子众多,在西北几州影响力极大,文帝曾四次邀请其入朝为官,都被他婉言谢绝。 刘轩心中诧异,不知这位当世大儒为何会突然来访。他不敢怠慢,对丫鬟吩咐道:“快将墨先生请到书房,我随后就到。” 说完,刘轩轻轻触了触儿子的脸蛋,便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向书房走去。 书房内,墨云笙负手而立,目光在刘轩的书房摆设间缓缓游走,最终落在了墙壁之上。这位以文才着称晋亲王,书房中并未如常人所想那般,悬挂着书法字画以彰显风雅,反而挂满了秦州各府的地图。这些地图上,用笔细细标注着各种信息:哪里种植了土豆,哪里种植了玉米,哪里的人口稠密,哪里又易发生水患…… 墨云笙回头看看身后几名弟子,正欲开口,却见门帘被轻轻挑开,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步入书房。墨云笙见来人身着亲王服饰,知是刘轩,拱手行礼,道:“草民墨云笙见过王爷,冒昧打扰,还请王爷见谅。” 刘轩连忙还礼,语气诚恳:“墨先生大驾光临,小王荣幸之至,何来打扰之说?请先生上座。”说着,他亲自引领墨云笙至书房中的主客位坐下。 随后,墨云笙带来的七名弟子也一一上前给刘轩行礼。刘轩微笑还礼,说道:“久闻秦宁七贤之名,今日得以一见,小王三生有幸。” 一番寒暄过后,刘轩与七贤分宾主落座。丫鬟们适时地端上了沏好的茗茶。刘轩轻轻端起茶杯,向墨云笙及七贤示意,微笑着说道:“墨先生,诸位贤才,请品茶。 墨云笙微笑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赞道:“好茶,茶香浓郁,回甘无穷。王爷真是好雅兴,不仅执政有方,连品茶也如此讲究。” 刘轩微微一笑,目光望向墨云笙,问道:“不知墨先生亲临,有何高见或指教?” 墨云笙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说道:“久闻王爷乃大汉第一才子,在书画诗词上有极高造诣。我这几个弟子仰慕王爷已久,只是无缘得见真迹。如今王爷驾临秦州,我便携他们一同前来,希望能与王爷切磋请教,亲眼见识一下王爷的书画绝艺。” 刘轩听墨云笙等人来意,心中好生失望,淡淡说道:“墨先生过誉了。诗词书画,虽能陶冶情操,却也不过是闲暇之余的小道罢了。本王忙于政务,对此等雅事已久未涉猎,早已生疏。先生及诸位贤才若是为此而来,恐怕让你们失望了。” 墨云笙听刘轩话语之间,似有贬低文人之意,脸色微微一变,说道:“王爷的意思是,文人寒窗苦读毫无用处了?” 刘轩正色道:“并不是,本王只是认为,学问之道,不在于高谈阔论,而在于学以致用。诗词书画,固然有其独特之美,但若能将所学转化为惠及百姓之实,那才是真正的学问之道。” 墨云笙略带傲慢地问道:“王爷能否言明,如何让学问惠及百姓?” 刘轩道:“本王打算在秦州各府兴建学校,聘请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私塾先生来担任教师,教孩子读书识字,由官府给教师发薪水,让那些出身贫寒的孩子们,能够有机会接受教育。” 墨云笙笑了笑,侧头看向刘轩,道:“可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学成之后,还不是一样谈诗论画?” 刘轩从抽屉里拿出几本书,放在桌上,道:“学习,未必只局限于诗词书画。本王兴办学校,教授孩子们读书识字,目的在于开启民智,培养有知识、有技能的人才,以造福于百姓。这是本王编辑的教材样本,请各位过目。” 墨云笙望过去,只见几本教材分别为《思想道德》、《国文》、《算术》、《历史》、《地理》和《物理》。他指了指这些课本,对几个弟子说道:“来来来,你们都瞧一瞧大汉第一才子的大作。”言语之间,极为无礼。 第246章 论道教学 墨云笙的大弟子齐自励拿起一本算术课本,随手一翻,便看到乘法表。他低声默念着:“三六一十八、五七三十五、九九八十一”等口诀,心中细细核对着这些乘法口诀的准确性。 突然间,齐自励“啊”了一声,惊讶地问道:“晋王殿下,这些算术知识,还有这乘法表,都是你亲自编写的吗?” 刘轩微微一笑,道:“本王能力有限,如有错误之处,请先生不吝指正。” 齐自励略显尴尬,道:“我哪有此才能。”说完,将书递给陈自勤,道:“三弟,你最爱算术,看看这个。” 陈自勤接过课本,翻开几页,被书中的算术理论和生动的举例所吸引。聚精会神地研读起来。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嘴角上扬,显然对课本的内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许自律正在翻看《国文》课本,读完一个章节后,便凑到齐自励身旁,指着其中《赞春》诗文,笑道:“大师哥,你看,这里面收录了一篇你的诗文。” 齐自励闻言,惊讶地接过课本,仔细一看,果然是自己的作品。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没想到我的涂鸦之作竟然能被收录进课本,真是惭愧惭愧。” 随后,几人便互相传阅课本。他们时而低头沉思,时而相视一笑,偶尔还会就书中的某个观点或问题展开讨论。整个书房内,充满了浓厚的学术氛围。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悄然流逝。最终,几人都将手中的课本轻轻放在桌子上。几人初来之时,对刘轩大汉第一才子的名头不以为然,看了这些他编写的课本后,已心悦诚服。 墨云笙看着几名弟子,眼神中充满了鼓励与期待,道:“你们有什么疑惑,自管向晋王殿下提出,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你们要把握好。” 计自谦闻言,向刘轩拱了拱手,问道:“王爷,学生有一事不明。地理和历史这两门知识,并非生活必需,即便是读书人,也很少涉及。王爷为何如此重视,要将其纳入学生的必修课程之中呢?” 刘轩耐心解释道:“计先生,地理和历史,看似与生活日常无直接关联,实则不然。地理让我们了解国家的山川河流、气候土壤,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这些知识有助于我们能够因地制宜,发展生产,兴修水利。” “而历史,则是我们民族的记忆与灵魂,它记录了我们的先辈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如何面对挑战,创造辉煌。学习历史,我们可以汲取前人的智慧,明白自己肩负的传承与发展之重任,培养我们的责任感和民族自豪感。” 黄自查目光炯炯,向刘轩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请问晋王殿下,学生踏入校门,为何首要之选是学习《思想道德》这门功课?” 刘轩闻言,神色庄重,认真地回答道:“黄先生,你提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学问之道,首在立人;而立人之本,则在于道德。一个人若是没有良好的道德品质,即便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难以成为对社会有用之人,甚至比普通歹人危害更大。” “相反,一个拥有良好道德观念的人,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能坚守本心,做出正确的选择。本王希望通过《思想道德》这门课程,引导学生们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成为秦州乃至大汉的栋梁之才。” 岳自勉略作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刘轩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王爷,学生心中也有一个疑惑。” 刘轩微笑着鼓励道:“先生但说无妨。” 岳自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王爷所编的这些课本,内容新颖且富有深度,实乃难得的好教材。然而,学生担心的是,这些课本,尤其是《物理》这一科,对于许多私塾先生来说可能过于深奥,他们自身都难以完全理解,又如何能够准确地传授给学生呢?” 刘轩闻言,神色凝重起来,缓缓说道:“岳先生所虑极是。在编纂这些教材时,本王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因此,打算在长安成立一所专门的教师培养学校,邀请一批有潜力的私塾先生前来学习。” “在这所学校里,先生们可以相互研讨,共同进步。本王也会在空闲之余,亲自为他们解答疑惑。待他们完全掌握了这些知识,并通过本王的考核后,将为他们颁发教师证,赋予他们前往各府学校任教的资格。” “此外,对于那些成绩优异、表现突出的先生,本王还将考虑让他们留在教师培养学校,继续培养下一批教师。如此循环往复,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秦州将涌现出一大批优秀的教师,为孩子们带来更加优质的教育。” 岳自勉听罢,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他拱手道:“王爷深谋远虑,学生佩服之至。” 王自检问道:“晋王殿下,那学生以后就不学绘画弹琴之类的了吗?” 刘轩摇摇头,道:“并不是,这只是小学课本,只是一些基础的知识。将来秦州会另建大学,学生小学毕业后,可以选择进大学继续深造。” 顿了顿,刘轩接着说道:“大学本王准备设立专科和本科,本科学习更深奥的理论知识,专科则学习铁匠、木匠、瓦匠等各种与民生息息相关的专业技能。开始也从民间聘请教师,由官府给教师发薪水。” 众人听刘轩说这些课本只是基础知识,不由大惊。 许自律问道:“请问王爷,以后官府选拔官员,是否在这些学生中选拔?” 刘轩点点头,肯定地说道:“对!将来本王要在秦州实行官员录用革新,打破门阀世袭当官传统,唯才是举,不拘一格提拔人才。” 秦宁七贤闻言,无不佩服。 墨云笙见弟子们已无疑问,便站起身来,对刘轩深深一躬,语气诚恳地说道:“草民久闻王爷在晋北时治理有方,深受百姓爱戴。此次携弟子前来,就是推荐他们在晋王麾下效力,为家乡父老做些事情。之前诸多冒犯,只是想试探一下王爷胸怀,以及是否真把百姓利益放在首位,还望晋王海涵。” 刘轩闻言,心中大喜,连忙双手相扶,将墨云笙扶起,说道:“墨先生能有如此胸怀,实乃秦州百姓之福。先生愿意让弟子们投身秦州建设,本王代表秦州百姓,对先生的大义之举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墨云笙哈哈大笑,道:“王爷过奖了,时至中午,王爷府中可有好酒,招待我们这些酒囊饭袋?” 刘轩大喜过望。他听说这墨云笙性情高傲,非挚友不肯与之同饮。想当年,刘鹏在未做太子之前,曾代表朝廷亲自来秦州邀请墨云笙入朝为官,墨云笙非但婉言拒绝,甚至连与刘鹏共饮一杯都未曾答应。如今,墨云笙竟主动提出要在自己府中饮酒,这无疑是对自己极大的看重。 刘轩说道:“先生既有雅兴,本王自当倾尽所有,以最好的美酒招待先生及诸位贤才。请先生稍等片刻,本王这就去安排。” 第247章 情缘难舍 中午,刘轩叫来汪太冲和秦修相陪,在王府中热情款待墨云笙一行。 席间,墨云笙允诺再派五十名弟子到教师学校培训,待毕业后分配到各地担任教师,以传播知识,启迪民智。此外,墨云笙还表示将另派三十名精通医术的弟子前往长安,协同刘轩筹办“综合医院”。 刘轩考虑到墨云笙之前曾婉拒文帝的邀请,不便直接安排其入仕为官。于是邀请墨云笙担任“教师学校”的校长一职,希望他能以丰富的学识培养更多人才。墨云笙欣然应允,表示将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宴席结束,墨云笙一行人告辞,返回居所去接家眷来长安居住。岳自勉和王自检家在宁州,路途较远且可能存在安全隐患,刘轩特意派遣了一百名精兵随行护送,以确保他们的家眷能够顺利地抵达长安。 送走众人,刘轩径直去了索菲亚住处。 数月前,有西洋使臣到宋国,欲与宋国通商。其中一名官员拿出一女子画像,说是本国公主,可能流落到了华夏,请宋国帮忙寻找。宋国官员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于是将情况层层上报,最终,这幅画像辗转到了长平公主赵云裳的手中。 赵云裳在本国寻找无果,推测这名女子并未在宋国,而是流落到了邻近的汉国。便写了书信派人送到北金陵福泰隆酒店,请刘轩帮忙寻找。 前几日,汪平派人把画像送到了长安,刘轩展卷观看,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波澜,那画像中的女子,正是索菲亚。刘轩早已猜到索菲亚绝非普通人家女儿,却未想到她竟然是佛郎机公主。 刘轩将此事告知索菲亚后,索菲亚的心中顿时泛起了层层涟漪。这个消息如同一股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击着她平静的生活,让她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一方面,她渴望回到遥远的故乡,与多年未见的家人团聚,重温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那是她内心深处最温柔的牵挂,是无数次梦回时分的期盼。另一方面,她已在汉国生活了两年,和刘轩生了女儿庆蕾。庆蕾那纯真的笑容、软糯的呼唤,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担心,一旦离开,这份温馨与幸福将化作遥不可及的回忆。 一连几日,索菲亚的心中都充满了矛盾与挣扎。她时而沉浸在即将与家人重逢的喜悦中,时而又被离开刘轩和庆蕾的痛苦所淹没。夜晚,她常常独自坐在窗前,凝视着星空,心中默默权衡着所做选择背后的得与失。 刘轩轻轻推开屋门,只见索菲亚正站在床边,凝视着熟睡中的女儿。眼神中既有深深的母爱,又带着难以言说的不舍。 听到门响,索菲亚转过身子,见到刘轩进来,连忙拭去眼角的泪痕,低声说道:“奴婢见过王爷。” 刘轩见状,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上前一步,轻轻拉起索菲亚的手,让她一同坐在床边。看着索菲亚那双含泪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决定好了?” 索菲亚轻轻点头,深情地看向刘轩,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王爷,其实我也舍不得庆蕾,更舍不得你。” 刘轩叹息一声,用手轻抚索菲亚脸庞,道:“我知道。明日我便派人护送你前往金陵,让宋国方面协助你与家人取得联系。”说完,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索菲亚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一把拉住刘轩手臂,哽咽着说道:“王爷,等庆蕾大一点了,请告诉她,她娘叫索菲亚。” 刘轩轻轻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来到院子里,刘轩心中五味杂陈。与索菲亚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初从英吉利人手中救下索菲亚,除了内心善念驱使,刘轩也有别的目的。他从未重视过索菲亚,对她的宠幸,只是出于对其美貌的贪恋,而非发自内心的情感。 然而,索菲亚却一直把他当做救命恩人,默默的服侍他,照顾他。更在合金冶炼方面为他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后来,索菲亚为他生下了女儿庆蕾,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让两人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可偏巧在这时,却传来了索菲亚家人寻亲的消息。 刘轩想过把这事情隐瞒下来,但内心的良知让他无法做出这样的选择。索菲亚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留,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而剥夺索菲亚追求幸福的机会。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晃了晃脑袋,心中的烦闷随之挥去。他并非儿女情长、优柔寡断之人,既然索菲亚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也没必要再去想这些烦心事。 他一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中走到一所宏大的宫殿之前,殿匾上书写着“蓬元殿”三个大字,知是唐朝皇帝宴请后宫嫔妃的宫殿,如今已被改成了服装加工工坊。 既然来了,索性就进去看看。刘轩抬步迈上台阶,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声尖声尖气的嗓子说道:“你说你怎么这么笨?这几百号人都学会了,就你自己学不会。”接着只听一女子说道:“公公,我是笨,可我愿意努力。” 刘轩听这女人声音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便向前走了几步,只见一名太监叉腰而立,正在训斥一名女子。 刘轩的目光落在那名被训斥的女子面容上,不由得猛然一震,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惊得目瞪口呆。 第248章 权斗之牲 那被训斥的女子,正是刘轩名义上的侧妃——张嫣。 刘轩拍了拍脑门,自己到长安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见到张嫣,旁人也没提及过她,因为从未将她放在心上,竟然忘了还有这个“妻子”的存在。 那太监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见这后宫竟然出现一名青年男子,不由一愣。随即认出刘轩,连忙跪在地上,惶恐道:“奴才见过晋王殿下。” 刘轩不理那太监,径直走到张嫣跟前,问道:“嫣儿,你怎么在这里?”张嫣看到刘轩,愣了一愣,随即纳了一福,怯怯道:“王爷,臣妾闲暇无事,想学做衣服。” 刘轩皱了皱眉头,转头对那太监道:“这是本王侧妃,你怎么对她大呼小叫?” 那太监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后宫里最笨的“宫女”,竟是王爷的侧妃。想到自己刚才还踢了张嫣一脚,太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忙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王……王爷,奴才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位是侧王妃,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王爷开恩,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张嫣生性善良,怕刘轩责罚这太监,赶紧说道:“王爷,不怨这位公公,是臣妾手笨,浪费了不少布料,才惹得公公着急。” 刘轩并未看到太监打张嫣,便点点头,对太监道:“行了,去做事吧。记住,以后对待工坊内的每一个工人,都要保持应有的尊重和礼貌,不可再如此无礼。” 那太监对张嫣好生感激,知道自己捡了一条性命,连忙答应。他恭恭敬敬地给张嫣磕了几个响头,起身匆匆离开,回到了蓬元殿内。 刘轩看向张嫣,说道:“你住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张嫣轻轻应了一声,引领着刘轩离开了工坊,穿过曲折的回廊,走了老远,来到了她的居所——北寒宫。这是一座宏伟的宫殿,雕梁画栋,气势非凡,但走进宫殿内部,却发现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名宫女和一名太监在忙碌,显得异常冷清。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寝室,张嫣为刘轩端来一杯清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便局促地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刘轩见张嫣如同丫鬟一般,站在旁边等着自己吩咐。便拉起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张嫣被刘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两人成亲已快半年,却一直未有过肌肤之亲。此时,张嫣的手被刘轩紧紧攥在掌中,她感到一股暖流从手心传遍全身,直羞的双颊晕红,身子微微颤抖,不敢抬头看刘轩的眼睛。 刘轩见此,连忙松开手,问道:“嫣儿,我来到长安已有半月,为何你一直没去见我?” 张嫣低着头,似乎做了什么错事一般,轻声说道:“臣妾……并不知道王爷到来,所以未去迎接,请王爷恕罪。” 刘轩一愣,随即明白了其中原由。因张家的缘故,自己的其余妾室对张嫣都抱有敌意。即便是与她自小相识的柳柔,也因为双方父亲之间的面和心不和,导致两人关系并不交好。 张嫣自“嫁”入晋王府后,与刘轩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府中的“姐妹”更是对她不理不睬,张嫣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度过。她本是名门大小姐,自幼享受着家族的宠爱和庇护,如今却突然变得孤苦无依,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敌意和冷漠的环境中,内心的苦楚可想而知。 刘轩想到张嫣的处境,心中泛起一阵酸楚,轻声问道:“嫣儿,你有没有恨过我?”张嫣使劲摇摇头,道:“没有。” 刘轩叹了口气,目光复杂,缓缓开口:“嫣儿,你是个善良、纯真的好姑娘。我一直冷漠待你,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但请相信,我并非讨厌你,而是有我的苦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言辞,然后继续说道:“我一直克制着自己,没有与你亲近,只为保全你的清白,以便日后你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不会被未来婆家嫌弃。” 张嫣身子猛然一震,抓住刘轩胳膊,焦急地问道:“王爷,你是……你要休了我不成?” 刘轩看着张嫣,缓缓说道:“嫣儿,你爹与我之间,恐怕将来会有一番争斗。你夹在中间,定会左右为难。我不想让你受到牵连。” 张嫣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而下,她再也顾不得矜持,用力地抱住了刘轩,哽咽说道:“我爹利用咱们成亲之际刺杀你,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了。如果连你也不要我了,我……我还能去哪里啊?咱们已经离开了晋州,难道你们,就一定要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吗?” 刘轩轻轻拍了拍张嫣,低声说道:“嫣儿,有些事情你还不太明白,权利斗争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有时会不惜抛弃亲情,甚至放弃自己的良知。我也不想和你爹兵戎相见,但形势所迫,有些事情真的难以避免。” 说完,刘轩抬头看向屋顶,自言自语道:“没准,现在晋北那边,就已经打起来了……” 第249章 发兵征匪 此时,晋北地区虽未燃起战火,却也是暗潮汹涌。 数月之前,乱石岗突然来了一股土匪,他们占山为王,专门抢劫商贾富户,弄的人心惶惶。官府贴了安民告示,几次派兵清剿,却收效甚微。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州城太原的街头巷尾,又流传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巡抚柳大人派遣至晋北的官员,在赴任途中竟遭山匪洗劫,匪首更是荒诞不经,令人将所有官员剃成光头,并剥下同知大人的官服,堂而皇之地披于己身。此举令人啼笑皆非,成为市井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 百姓们纷纷议论,说这伙山匪胆大包天,视王法如无物,竟敢公然抢劫官府人员。又议论官府无能,对山匪猖獗束手无策,倒是张家大义凛然,准备组织私兵协助参将张大人剿灭山匪。 这日晨光破晓,在百姓们的赞誉和期待之中,张书兴意气风发地率领一万大军,直奔乱石岗而去,他既是朝廷命官,又是张家子弟,此次剿匪,由他挂帅,最为合适。 从太原到乱石岗不过一天路程,大军不需要携带粮草辎重,行军速度甚快。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一名前方探路的斥候便匆匆赶来,向张书兴禀报:“报告将军,前方道路被人堵塞,行军受阻。” 张书兴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思量:这些山匪也忒大胆了,此处还未出太原地界,他们竟然如此猖獗,公然挑衅。想到此处,他双腿一夹,胯下坐骑直奔前方而去。 待到队伍之前,只见道路中间横着十余条粗壮树干。树干之中,赫然竖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方歪歪扭扭写着“张书兴死于此处”几个大字,下方,是一幅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画面:一个人影躺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副将张书虎随后赶到,他凝视着那块挑衅意味十足的木牌,沉声说道:“将军,此乃山匪扰兵之计,意在激怒我们,将军切莫因此动怒,中了他们的圈套。”他本是镇北关参将,随张广普返回太原后,一直在张书兴手下担任副职,张书兴妒其能力,担心自己的职位被其取代,一直对这个族弟不冷不热,甚至多有提防。 张书兴初见那木牌上的诅咒,心中确实涌起一股怒气,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但当他听到张书虎分析后,方才冷静下来。 然而,张书兴却不愿承认自己的失态,更不愿让手下将士看出自己不如副将。于是冷哼一声,说道:“山匪这些小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难道凭这几根树干石头,就能阻挡一万大军?”说罢,他命人搬开树干,大军继续前行。 走了没多远,道路中竟然再次横亘着一排树干,与之前的情景如出一辙,树干之间也插了一块木牌。如此往复,大军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搬开这些山匪设下的障碍。张书兴甚是烦躁,派五百人为先锋,先前开路,自己率大家缓慢前行。 如此行了几十里,张书虎催马来到张书兴身旁,说道:“将军,这路障布置越来越仓促,山匪应当就在我们前边,末将愿带一支军马,前去追赶。” 张书兴点了点头,道:“好!你就带一千精兵前去,务必将这伙匪徒全部击毙,以振我军威!” 张书虎闻令,立即点了一支骑兵,向前追去。经过一个时辰的疾驰,终于发现了前方几百名山匪正在伐路边的树木,企图设置路障来阻挡官军。 张书虎书虎见状,大喝一声,带领骑兵冲杀过去。那伙山匪见到官军突如其来,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丢下手中的工具,上马向前逃窜。 双方一追一逃,转眼间就跑出了数里。眼见追近,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那伙山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的山谷,向其中狂奔而去。张书虎见山谷丛林密布,地形复杂,极易遭到伏击,心中暗自警惕,于是果断勒住马匹,命令骑兵停止前进,等待大部队的到来,同时派出斥候,进谷探路。 过了一会儿,张书兴率领大军赶来,问明了缘由,不由得面色一沉,严厉责备:“张将军,那些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哪里懂得什么行军打仗、设伏埋兵?你如此犹豫不决,岂不是在延误战机?” 张书虎正欲解释,却被张书兴厉声打断:“张书虎,你不必多言!行军打仗,战机往往稍纵即逝,哪里有时间让你犹豫不决?本帅命你立即带人前去追杀这股流匪,务必将他们全部歼灭,一个不留!你若是胆敢违抗军令,畏战退缩,即便你我乃是同族兄弟,本帅也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张书虎心中不服,可是军令如山,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率领手下兵马,向那充满未知风险的山谷中冲了进去…… 第250章 大仇得报 张书兴望着族弟背影,暗自冷哼一声。张书虎若是追杀了这股匪徒,功劳自然都是他这个主帅的,若是遇到伏击,正好借山匪之手,除掉这个对自己地位有威胁的家伙。 他转向余下士卒,高声喊道道:“此次,我们务必将山匪一网打尽,任何人不得畏战。”说完,张书兴大手一挥,率领队伍向着乱石岗方向而去。 又走了十几里,大军来到蛇形谷前,穿过山谷,便到了晋北地界。张书兴早派斥候探路,知两侧并无埋伏,便命大军急速通过。 进谷不远,张书兴发现前方的道路上,不时出现一层黑乎乎、油腻腻的东西,伴随着一股刺鼻难闻气味。他皱了皱眉,心中虽感奇怪,但一时之间也猜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加之立功心切,便没有过多在意,只是简单地吩咐士兵们小心行走,便继续指挥队伍前行。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这黑乎乎的东西越来越多,后来竟然铺满了道路。到了中午时分,阳光变得炽热,这些东西被晒得更加黏稠,仿佛变成了一片片黑色的沼泽。士兵们行走在上面,鞋子被紧紧地粘住,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不少人更是因此摔倒,弄得满身污泽,苦不堪言。 张书兴见状,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猜测这很可能是山匪设下的陷阱,意图以此来迟滞官军的行进速度,消耗他们的体力与士气。他立刻下令停止前进,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 将领们纷纷献计献策,有人建议绕路而行,避免陷入这片“黑色沼泽”;也有人提出就地取材,用树枝、草叶等物垫在脚下,以减轻粘滞感。经过一番讨论,张书兴最终决定采纳后者策略:派出一千士兵,砍了路边树枝在前面铺路,后面大军缓缓跟随。如此虽耗费了一些时间,人马走在上面却轻快了多,而且因为不是急行军,士兵们还可以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边走边吃。 “火!火!”就在大军即将穿越山谷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喊声。张书兴猛然抬头,只见一条火龙顺着道路急速蔓延而来,火势汹涌,势不可挡。 “不好,中计了!”张书兴心中一惊,眼见士兵纷纷逃离火海,冲向两侧山峰求生,知此举将导致军心动荡,局势瞬间失控。 张书兴当机立断,吩咐将领们约束手下,不得逃跑,同时大声命令队伍迅速变换阵型,由后队变前队,急速退出山谷。 然而,事态的发展远比想象中更为严峻。就在大军试图退出山谷之际,来时的道路也被熊熊大火彻底封锁。 张书兴望着那肆虐的火舌,猛然间醒悟过来——原来他们脚下那层黏稠、油腻的东西极易燃烧,而他们为了通过这片区域特意铺设的树枝路,此刻却成了助燃的“帮凶”,让火势更加猛烈。 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利用地形,在山谷两头同时放火,将官军彻底困在了这片火海之中。此时四周尽是火焰与浓烟,天空被映得通红,士兵们惊恐万分,哪还能有序后退,纷纷弃了战马,向山两侧逃去。 张书兴眼见形势危急,也顾不得再约束部下,他见来路火势较小,或许还有逃生希望,便用皮甲蒙了头颅,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了过来。 此时,卢永昌正站在山顶之上,手持望远镜,观察着谷内的情况。看了一会,他放下望眼镜,转头对身边的吴振岳说道:“可惜啊,王爷有令,让我们尽量不与官军发生正面冲突。若非如此,我们只需在这山谷两侧埋伏下弓箭手,这些狗贼的手下,一个也别想活着逃出这片火海。” 吴振岳笑道:“老黑,你没记性吧。这些官军名义上可是柳大人的手下,他可是王爷岳父,就是那些私兵,背后的主人也是侧王妃的父亲,你这样乱骂,小心弟兄们再揍你一顿。” 卢永昌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说道:“吴团长,你说得对,我这毛病是该改改。你看,那些官军已经逃得差不多了,咱们也别在这儿干站着了,下去看看火势吧。虽然咱们提前挖了隔离带,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引起山火,殃及无辜百姓,那可就罪过了。” 吴振岳点点头,和卢永昌一起向山谷下走去。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着接下来的行动。 张书兴拼尽全力,终于从火海中逃出生天,又狂奔了十几里,直到确认安全后,才勒住了马缰。他环顾四周,只见跟随自己逃出来的士兵寥寥无几,仅剩下几十人,而其余的人或死或逃,已经不知所踪。 想到出发时,自己率领着一万大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连山匪影子都没看到,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张书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凉。他知道,回去后定会受到家主的责罚,心中暗自盘算,如何将责任推到张书虎身上。 张书兴带着残兵败将,一行人垂头丧气返回太原,走不多远,再次发现道路被树干所阻,与之前的情景如出一辙。树干之间,那块熟悉的木牌赫然在目,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张书兴死于此地”几个大字,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们的惨败。 张书兴怒火中烧,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块木牌前,一把将其拽出,用力掷在地上,又狠狠踏上几脚,以解心头之气。发泄了一番后,张书兴回过头,吩咐士兵清理路障。 在距离张书兴一行人百丈之外的地方,北风身穿迷彩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静静地趴伏在地上,身体与周边的树木完美融合,仿佛成为了大自然的一部分。她双眼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冷静而专注地锁定着自己的目标——张书兴。 面对这个杀害她父母的仇人,北风表现得异常冷静,没有丝毫的冲动。她缓缓拉开枪栓,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质感和金属的冷冽。这把狙击枪是刘轩特意为她定做的,因为工序复杂,目前世界上只有这一把。而专用的子弹也只生产出了十九枚,其中十七枚已经用于训练,这意味着她只有两次射击的机会,必须确保一击而中。为此,北风拆掉了消音器,以免子弹的方向发生偏移,哪怕因此暴露行踪,也在所不惜。 “砰!”北风扣动了扳机,张书兴应声而倒。北风大仇得报,刘轩实现了北风参军之时,对她的承诺——三年之内,给你机会,亲手宰了张书虎。 第251章 暗流涌动 太原张府内,张书虎跪在家主面前,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张正中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缓缓开口:“书虎,你起来吧。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张家子弟,从来便以坚韧不拔、勇于面对挫折而着称。记住,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再次站起来的勇气。你先回家休息,调整心态,我们张家需要的,是永远不屈不挠的战士。” 张书虎闻言,感激地看了家主一眼,默默地站起身,转身离开。 张正中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正庸,轻声说道:“二弟,你也回去休息吧。弟妹那边,还需你去劝慰一番,让她莫要太过伤心。” 张正庸想到儿子被抬回时的凄惨景象,心中悲愤交加,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脸颊。他紧咬牙关,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大哥,我咽不下这口气,想亲自带兵,去剿灭那伙可恶的土匪,为书兴报仇雪恨!” 张正中叹了口气,沉声道:“二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鲁莽行事。书兴是我最喜欢的侄子,他的死,我比任何人都痛心。这个仇,我们张家一定会报,但我们必须制定周密的计划,确保一举成功。你且先回去休息,报仇之事,我自有计较。” 张正庸咬咬牙,从椅子上站起,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张平在一旁眉头紧锁,沉声说道:“家主,此事甚是蹊跷,不得不让人深思啊。” 张正中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缓缓开口道:“哦?有何蹊跷之处,说来听听。” 张平轻轻捋了捋颌下的狗油胡,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这伙土匪的行为着实令人费解。他们从不抢掠寻常百姓,却似乎总有源源不断的补给。他们专门与官府作对,却又极少杀伤人命,这次直接死于土匪之手的,仅有书兴将军一人,很不寻常。” 微微一顿,张平语气更加肯定地说道:“而且,从他们的行动来看,这伙土匪仿佛有明确的目标,就是阻止我们张家顺利接管晋北。这背后,恐怕隐藏着更深的阴谋和目的。” 张中正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长子,问道:“书仁,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张书仁沉声道:“父亲,我已经去过书兴那边查看过情况了。他的死状确实很惨,整个头颅的上半部都被打没了,这显然不是中箭所致。据他身边的士兵所述,当时他们附近根本没有人,敌人是在极远的地方发射了某种暗器,才导致了书兴的死亡。这种恐怖的暗器,绝非普通土匪所能掌握。” 张正中目光直视自己最为看重的儿子,缓缓问道:“你想过没有,这天下间,是谁最擅长研制稀奇古怪的东西?” 张书仁闻言,勃然变色,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与愤怒,冲口而出:“是晋王!” 张正中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这回你也该知道,晋王为何能仅凭两万士兵,就能荡平整个契丹吧。”说完,张正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望向门外,仿佛穿透了重重阻碍,直视到远方。他缓缓说道:“其实,我早就该想到,这伙土匪背后的主人,就是我那好女婿,晋王刘轩。” 张书善在一旁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爹爹,我记得三妹归宁之时,晋王的车队也曾遭遇过山匪的袭击。难道说,那是晋王自己策划的?” 张正中缓缓点头:“没错,他借朝廷王大人之口,将遭遇山匪之事公之于众,自己则早早地撇清了关系。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怀疑山匪是他手下,真是好算计啊!” 张书善心中震惊,继续追问道:“晋北那人密报,说晋王已将晋北有价值的东西全部搬空,军队也都带走了,难道那人被骗了?还是说,他已经被晋王收买?” 张正中摇了摇头,端起桌上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茗茶:“那人未必被收买。晋王心机深沉,也许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却故意不点破,反而顺势利用那人,传递一些误导我们的消息,把那人变成了自己手中的棋子。” 张书善恨恨说道:“早知如此,当初他来太原,就应该杀了他。” 张正中并未回应儿子,他缓缓靠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喃喃自语道:“这个晋王,城府深不可测,我们张家子弟中,恐怕也只有雅儿能够与其抗衡一二。可惜啊,女生外向,雅儿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婿何时能继承大位,对自己娘家,反而处处提防,生怕我们影响了她的夫家。” 沉默片刻后,张正中将目光转向张平,问道:“师爷,你可有良策应对当前的困境?” 张平一直在思索此事,听家主发问,便沉稳地回答道:“家主,依属下之见,我们目前应暂且隐忍,不与晋王正面冲突。我们可以暗中操作,联络朝中与我们交好的大臣,提议由柳强填补空缺,担任太原参将一职。” 张书善在旁听罢,眼睛顿时一亮,赞道:“师爷此计果真是妙不可言。柳强若是担任了太原参将,就必须带兵剿匪。到那时,我们且看晋王如何对待他这个舅兄。若是他们两家因此产生嫌隙,甚至大打出手,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静待时机成熟,再行图谋。” 张正之坐在一旁,一直默然不语,此时缓缓开口:“师爷,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执掌晋北。柳强即便是被晋王手下打死了,对我们张家,也没有什么实质的好处啊。” 张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缓缓说道:“回三老爷,属下另有一策。今年圣上六十大寿,晋王必然会回京祝寿,且不能携带大批军队。这是我们的一个绝佳机会。他能让士兵冒充山匪,我们同样也可以让士兵扮成土匪,在他必经之路设伏,趁机将其刺杀,以绝后患。” 张正之一惊,公然截杀亲王,等同于造反,他担忧地看向兄长张正中,希望兄长能慎重考虑。 张正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之色。他知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能够掌控晋北的唯一途径。于是沉声道:“好,就依师爷之计。但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谨慎行事,确保万无一失。” 他转向张正之,语气凝重地吩咐道:“正之,你立刻去安排最可靠的心腹,务必确保执行此任务的人员忠诚可靠。同时,加强家族内部的戒备,防止消息泄露。” 张正之虽然心中仍有顾虑,但看到兄长已经下定决心,也只得点头应允,领命而去。太原城中,一场针对刘轩的秘密行动,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第252章 陈仓告急 刘轩身处长安,对于张家暗中筹谋对付他的举措,自然是一无所知。近期,他与张正中一样,皆因土匪之事而忧心忡忡。不过,他要解决的是流匪。 流匪与山匪不同,他们没有固定的据点,每到一处,都会对当地富裕人家一番烧杀劫掠,吃饱喝足后,他们便会带走大量的金银和粮食,去另一个地方抢掠。 官军赶到后,流匪大多已流窜到了别处。而官军却面临一付烂摊子,不但无法从当地补给粮草,有时反而还需要主动拿出军粮,以安抚当地那些被抢劫的百姓,防他们饥寒交迫之际四处流浪,进而由流民变成流匪。 秦州所辖陈仓府,局势已经恶化到了极点。除了陈仓城还在官府的勉强控制之下,其余各县基本被流匪洗劫了一遍。这些流匪烧杀抢掠,使得当地百姓苦不堪言。知府蒋懋冉已经多次派人前来长安,向刘轩求援,恳请他尽快出兵,剿灭这些流匪,恢复陈仓的安宁。 然而,刘轩初到长安,根基未稳,嫡系部队大多分散各处驻防,手头能够调动的多为刚刚收编的降兵。这些降兵虽然数量不少,但忠诚度与战斗力都尚未经过检验。既不敢让他们出去剿匪,又不敢派汉军去剿匪,留下他们守城。因此,刘轩不得不谨慎行事,迟迟未敢发兵。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个多月已逝。在这期间,刘轩一面加紧对降兵的整编与训练,一面密切关注着陈仓府的局势变化。终于,在经过一番精心的准备后,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决定出兵剿匪。 这一日,战鼓擂响,号角齐鸣。张红旗再披战袍,率领向左所辖第四师居中,以费孟起的第十一羌兵师为左路,石宝新的第六羯兵师为右路,共计三万大军,浩浩荡荡,直奔陈仓而去。 长安至陈仓约有四百多里,张红旗率军每日行进六十里,预计七日后便可抵达。 行进至第四日中午,士兵们正在埋锅造饭,前方哨兵引领着四名身着官服的男子匆匆步入帅帐之中。为首之人年约四旬,一副风尘仆仆模样,见张红旗威严端坐,上前躬身行礼,焦急地询问道:“敢问将军,可是晋王殿下麾下的将领?大军此行,可是要去陈仓剿灭流匪?” 张红旗微微颔首,问道:“阁下何人?” 那人面露喜色,答道:“下官乃陈仓通判谢一鸣,正欲前往长安,恳请晋王殿下发兵解陈仓之围。”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交予旁侧卫兵呈上。 张红旗仔细查验腰牌无误后,归还谢一鸣,并请他落座。随后关切地问道:“谢大人,陈仓目前局势如何?” 谢一鸣神色黯然:“陈仓被二十万流匪围困,形势岌岌可危,恐怕难以久守。” 张红旗面露狐疑,追问道:“本将听闻流匪不过五、六万人,何以骤然增至二十万?再者,谢大人既言陈仓被围得水泄不通,你又如何得以脱身报信?” 谢一鸣叹息道:“那流匪头目狡猾异常,他命手下焚烧即将成熟的麦田,致使农户颗粒无收。他们又散布言论,称只要加入流匪,等攻破了陈仓,便分给大家粮食。许多农户走投无路,被迫沦为流匪,使得流匪队伍迅速膨胀。下官奉知府大人之命,前往岐山县通知农户抢收粮食,所以未在城中。得知流匪围城,便欲去长安给晋王报信,正好遇到将军。” 张红旗点了点头,又问道:“陈仓城中,现有多少守军?” 谢一鸣面露焦虑之色,答道:“守军仅有五千士卒,且多为疲惫之师,请将军尽快出兵救援。那流匪不仅人数众多,手段更是狡猾。他们总预先让一些人扮成百姓,混入城中作为内应。待他们攻城时,那些内应就在城内到处放火制造混乱,与城外的流匪里应外合。” 顿了一顿,谢一鸣接着说道:“之前有许多被流匪祸害的百姓,流离失所变成了流民,在陈仓城外乞讨求生。知府大人宅心仁厚,便放他们入城安置。这些人之中,也许就有流匪装扮的奸细。” 单治国在旁插话问道:“请问谢大人,那岐山县目前是否还未受到流匪的侵扰?”单治国一直渴望也能有所建树,此番张红旗出兵,便主动向刘轩请缨,终于得以担任随军军师,所以也在军中。 谢一鸣答道:“岐山县城已破,但周边各村尚未遭被流匪侵扰。不过依照流匪惯例,他们在抢掠了县城之后,很快就会转向周边地区,焚烧麦田房屋,裹挟百姓加入他们的队伍,以此壮大自身势力。” 单治国点了点头,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张红旗见单治国不再发问,便对谢一鸣说道:“请谢大人及几位同僚先去外面用饭,稍作休息。下午我们即刻出兵,前往陈仓救援。” 谢一鸣闻言,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即在卫兵的引领下,与同行几人走出了帅帐。 张红旗取出陈仓地图,缓缓摊开,自言自语地说道:“流匪中混杂着流民,流民之中又潜藏着流匪,这仗不好打啊。” 费孟起等一众将领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紧盯着地图,神情凝重。 向左叹了口气,接口道:“是啊,起初我们还以为流匪战力不强,应当不难对付,却没想到他们如此狡猾。此去陈仓,我们不仅要对付凶狠的流匪,还要尽力保护那些被裹挟的百姓。” 张红旗看向单治国,问道:“军师可有什么良策?” 单治国沉思片刻,缓缓道:“我倒是想了一个计策,只是不知能否行得通。” 向左在一旁听得焦急,忍不住催促:“军师,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出来吧!你这整天文绉绉的,可急死人了!” 单治国略显尴尬,干咳一声,说道:“流匪多是乌合之众,一但匪首死了,多半也就散了。他们可以装扮成百姓,我们同样也可以扮作百姓……” 第253章 流匪攻城 “好计策!”不等单治国说完,费孟起忍不住赞了起来。随即意识到打断军师讲话,甚是不妥,连忙向单治国拱手致歉。 单治国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向左见张红旗也是微笑点头,有些不解,问道:“军师还没说完,你们就叫好,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张红旗笑着解释道:“军师的意思是,我们派遣精干士兵扮作百姓,潜入岐山周边村庄,等待被流匪裹挟,一旦时机成熟,便伺机斩杀匪首。流匪群龙无首,大多会作鸟兽散,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无辜百姓的伤亡。” 向左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称妙。 张红旗手指地图,对费孟起命令道:“费师长,流匪溃败必走此道。你部即刻到此设伏,断其归路!” “末将得令!”费孟起连忙站起,郑重领命。 张红旗又把目光落在了向左身上,说道:“向大哥,你率领士兵弃了所有装备,每人携带两枚手榴弹藏好,扮作百姓,务必抢在流匪之前到达岐山各村庄。流匪收编你们后,可能会将你们打散编入不同队伍,且多半不会给你们配备正规兵器。你们需各自为战,用农具、木棒等简陋武器,冲击敌人中军大帐,异常凶险。此战成败,就全靠你们了。” 向左闻言,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坚定地说道:“请大帅放心,我四师保证完成任务!” 此时,流匪首领洪献忠正惬意地坐在帅帐之中,一妙龄女子站在他身后,轻轻地给她揉着肩膀。前面的案几摆满了美酒佳肴,那些酒杯和碗碟,也都是镶金嵌玉,贵重精美。十余名绝色女子散落于侧,衣衫微乱,恭敬侍奉。 帐帘一挑,一名如同铁塔一般的大汉走了进来,躬身对洪献忠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吴彪见过大帅。” 洪献忠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伸手示意道:“吴将军,请坐。” 吴彪依言坐在了旁侧的椅子上,立即便有一名年轻女子轻盈上前,将一杯葡萄酒恭恭敬敬地端到他的跟前。吴彪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顺势捏了把递酒女子的纤腰。女子吃痛却不敢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洪献忠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头对身旁的两名女子吩咐道:“去,好好侍奉吴将军。” 两名女子闻言,立刻一左一右地走到吴彪跟前,脱下吴彪靴子,又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脚捧在胸前,轻轻地给他捶腿。她们都是被抢来的民女,饱受摧残,这样的事情,已经做的极为熟练。 洪献忠端起身前酒杯,饮了一口,问道:“怎么样,何文峰是否屈服?” 吴彪正直勾勾看这为自己捶腿的女子,这两人衣不蔽体,胸前春色若隐若现,撩拨得他心火难耐,忍不住把自己臭烘烘的大脚伸过去,在两女酥胸上乱蹭。 听洪献忠发问,吴彪才收回心神,回答道:“回大帅,何文峰死不开窍,仍然坚持离开,大帅赏赐的金银美女,他也没动。” 洪献忠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说道:“先将他关着吧。何文峰是个将才,杀了实在可惜。等我们攻破了陈仓,再许给他更多的好处,想必他会回心转意。你先回去准备,明早我们便即攻城。” 吴彪应了一声,目光却在两女身上徘徊,不舍得离开。 洪献忠见状,笑道:“吴将军,这两个女子,本帅便赏给你了。好好享用,明日攻城,还需你多多出力。” 吴彪大喜,道:“多谢大帅”说完,他猛然站起,一左一右揽住两女腰身,将她们扛在肩上,大踏步走了出去。 洪献忠见吴彪左右肩膀各扛一人,如同扛着孩童般轻松自如,不由放声大笑,心中暗想:“有这样的勇猛手下,何愁陈仓不破?”他侧过头,打量一名新抢来的女子,眼中露出贪婪之色…… 第二天一早,陈仓城外鼓声震天,吴彪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手持狼牙棒,督促着手下将士,开始攻城。 陈仓知府蒋懋冉亲临城头,与参将何报国并肩站立,紧紧盯着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兵。士兵们早已手持弓箭,严阵以待。城内自发组织起来的民夫,则不停地向城头搬运滚木礌石和金水等物,大战一触即发。 眼见敌人即将进入攻击距离,何报国抽出腰刀,准备向士兵下达射箭命令。然而,他高举的右手,却迟迟没有落下,身子却因紧张而剧烈颤抖起来。 不仅是何报国,城头上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士卒们,此刻也全都目瞪口呆,盯着城下那令人发指的一幕,脸上露出愤怒、不安与犹豫交织的复杂神色。 第254章 痛苦抉择 流匪前面,竟然是数百名年轻女子,这些女子个个赤身裸体,双手抱在胸前,哭哭啼啼,被流匪胁迫着,缓缓向陈仓城走来。 有些女子因体力不支或恐惧而停下脚步,却立即遭到后方流匪无情的射杀,惨叫声与哭泣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碎。 攻城前驱赶敌国百姓做挡箭牌,本是草原蛮族惯用伎俩,为华夏人所不齿。洪献忠却将这种卑鄙手段用在本国百姓身上,而且挑选的全是年轻女子,这样的行径,比那些草原蛮族更为凶残无耻。 何报国与蒋懋冉四目相对,眼神中充满了犹豫与挣扎。放箭,意味着那些女子将无辜惨死,士兵们将亲眼目睹自己的箭矢穿透同胞姐妹的身体,看着她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这无疑是对人性最残酷的考验。 然而,若不放箭,一旦城破,等待他们的将是流匪更加疯狂的杀戮,更多的无辜百姓将难逃厄运。在这两难之间,何报国与蒋懋冉心中充满了矛盾与痛苦,不知该如何做出抉择。 “嗖!”一支箭矢划破长空,落在了城头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何报国的心中还在犹豫与挣扎,流匪们却已经肆无忌惮地向城头发射箭矢。 何报国猛然回过神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做出了这辈子最为痛苦也最为悲壮的抉择。 他大手一挥,声音沙哑地吼道:“放箭!但尽量别伤到百姓!”然而,何报国心中十分清楚,弓箭无眼,流匪躲在女子们身后,把她们当做肉盾,战场上最先倒下的,必定是那些无辜的女子。 随着他的命令,城头上的士兵们含着泪,将手中的箭矢射向敌人,但每一箭射出,他们的心都在滴血。 眼见城下女子因自己的命令而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何报国双手抱头,长跪在城头之上,痛哭流涕:“姐妹们,等打退了流匪,我自刎给你们谢罪!” 蒋懋冉站在一旁,亦是眼泪纵横,这位以儒雅着称的文官,此刻却第一次爆了粗口,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洪献忠,你他妈这个王八蛋,等抓到你,老子要生食你肉!” 战斗正式打响。守城士兵居高临下,本应占据绝对优势,但他们投鼠忌器,畏手畏脚,显得异常被动。流匪的弓箭手则毫无顾忌,把箭矢如雨点般倾泻到城头,将守城士兵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很快,流匪便攻到了城门前。几十名身强力壮的匪徒扛着巨大的圆木,开始猛烈地撞击城门。紧接着,第一架云梯被架在了城墙上,土匪们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向上攀爬,企图突破守军的防线。 吴彪骑在马上,密切关注着前方战况。眼见己方士兵已在城墙上架上十几架云梯,城内又是烟火四起,不由哈哈大笑,道:“大帅果然好计策。”他转过头,对身边四个得力干将说道:“传令下去,先登之人,赏黄金百两,美女百名!” 赵大、王二、张三、李四闻言,眼中放出贪婪的光芒,立即催动战马,带领自己手下冲入了战团。 攻城战迅速升级为惨烈的城头争夺战。张三第一个登上城头,想到即将到手的黄金美女,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斗力,顷刻之间,便砍死了七、八名守城士兵。 就在张三得意洋洋,以为胜利在望之际,一道寒光从斜刺里闪出,直取他的要害。张三举刀架住,见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将领,观其服饰,猜到是守城主将何报国。 张三大喜,先登、陷阵、斩将和夺旗这四大军功中,自己已占其一,若再斩杀此将,大帅的奖励可不单单只是金银美女了。念及于此,张三力气倍增,挥刀与何报国斗在了一起。两人的兵器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 何报国从一名普通士卒一步步晋升为参将,全凭一身过人的武艺和丰富的战斗经验。此时他心中悲愤交加,更是不惧生死,将手中钢刀舞得虎虎生风,与张三斗了十几余合,便稳占上风,他瞅准机会,一刀便砍在张三前胸。 张三惨叫一声,手中钢刀落地,他捂着胸口,万分不甘地一步步踉跄后退。在他即将倒下之际,张三觉得后背一凉,原来蒋懋冉在背后捅了他一刀。这位平时连鸡都不敢杀的文官,今日也开了杀戒。 “大人小心!”何报国大喊一声,挥刀逼退了两名流匪,一把将蒋懋冉推到一旁,急道:“大人,你快下去。”说罢,又与流匪斗在一起,一会的功夫,王二也死在了他的刀下。 众士兵见主将神勇,士气大增,他们或挥刀劈砍,或挺枪刺杀,逐渐稳住了城头局势。 吴彪在远处看的真切,大骂手下废物,挥动马鞭,猛地抽了一下马屁股。那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向前狂奔而去。 城头上,何报国犹如战神附体,连斩数敌,又将李四劈于刀下。他的刀尖杵在地上,支撑着疲惫的身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此时,他已多处受伤,身子疲惫至极,然而战斗远未结束,生死关头,何报国不敢有丝毫懈怠。 突然,耳听脑后风声呼啸,何报国心中暗叫不妙,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本能地向前翻滚,堪堪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待他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条巨汉,手持沉重的狼牙棒,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这巨汉不是别人,正是流匪首领洪献忠的得力干将——吴彪。 吴彪力大无穷,凶残无比,在流匪中素有“铁棒丧彪”之称。此刻,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着何报国,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何报国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状态,将钢刀紧握手中,准备迎接这场生死对决。 “当!”双方兵刃猛然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何报国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破裂,鲜血直流,单刀险些脱手。吴彪得势不饶人,狼牙棒连续挥出,攻势如狂风暴雨般向何报国袭来。 何报国腿部已经受伤,躲闪不便,只得拼尽全力硬接。只听得“当当当当”四下巨响,何报国被震得双手发麻,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钢刀也随之脱手飞出。 吴彪面露狞笑,再次挥起了狼牙棒。何报国躺在地上无处可躲,他叹息一声,闭目等死。 第255章 恶贯满盈 “当!”只听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一人在千钧一发之间,挡在何报国身前,双手举枪,架开了吴彪狼牙棒。 吴彪被震的连退两步,他定睛望去,只见来人面色白皙,五官立体,留着一副浓密的络腮胡子,相貌甚至诡异,不由一愣,心想:“此人力气好大。” 来人正是张红旗麾下六师师长石宝新。他本是羯国赫赫有名的战神,武艺超群,被誉为羯国第一勇士。投诚刘轩后,手下士兵都换成了汉军制式长枪,他却依然坚持使用自己惯用的两头枪,战斗风格独树一帜。虽然已身居师长之职,但石宝新骨子里的好斗本性却丝毫未减。 刚才硬接吴彪狼牙棒全力一击,石宝新虎口也被震裂,他心中骇然,知遇到了劲敌。两人互望一眼,更不讲话,便斗在一起。一时间,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吴彪的狼牙棒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而石宝新的两头枪则灵活多变,攻守兼备,巧妙地化解着吴彪的攻势。 何报国睁开双眼,只见城头不知何时已经多了许多官军,正源源不断地加入战斗,那些流匪一个个倒下,双方攻守之势逆转,心中不由大喜,知道援军终于来了,激动之下,便晕了过去。 突然间,只听“砰”的一响,吴彪那硕大的身躯如同山崩般轰然倒地。 石宝新转过身,见张红旗手举火枪,枪管兀自冒着白烟。他走过去,喘着粗气,不满地说道:“大帅,我与那厮斗的正酣,你怎么用暗器?” 张红旗眉头一皱,语气严肃地说道:“石宝新,你是师长,不是普通的士兵。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我们的目标是尽快结束战斗,减少伤亡。刚才那人力大无穷,若继续缠斗下去,胜负暂且不说,我们要耗费多少时间,牺牲多少士兵,你想过没有?” 石宝新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的狭隘,连忙行了个军礼,正色道:“大帅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末将知错!” 此时,洪献忠对战场上的变化浑然不知。他见手下士兵登上了陈仓城头,以为胜券在握,便迫不及待地返回了帅帐,准备享受他的“战利品”。 帅帐内,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裸露的肌肤上布满淤青。她眼神空洞,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这是洪献忠今早从附近村庄抢来的姑娘,已是这个月第三个。 “小美人儿,别怕……”洪献忠兽性大发,淫笑着逼近,满口黄牙散发着恶臭。他随手解开腰带,露出满是赘肉的肚皮,如同饿狼一般猛扑了过去。女子哭泣哀嚎,在洪献忠听来,仿佛成了最美妙的旋律,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正当此时,帅帐外突然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轰响,如同惊雷在平地炸开。洪献忠猛然一惊,惊慌失措地爬起,连裤子也来不及穿,在帅帐内大声呼喝着自己的卫兵,想要询问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却没人回应他,那些平日里对他“忠诚”无比的卫兵,此刻却一个也看不到,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外面喊杀声四起,洪献忠意识到事情不妙,胡乱抓起一旁的衣服套上,准备离开帅帐查看情况。 突然间,一名大汉拦住他去路,这大汉一言不发,挥起手中铁锨,结结实实拍在他头上,红白之物溅了一地。洪献忠这个无恶不作的恶魔,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恶贯满盈,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第256章 责任担当 当何报国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他缓缓环视四周,发现身处自己的府邸。床前,一位青年将领正关切地注视着他,眼神中满是敬意。 何报国心中一动,已猜出这位将领的身份,仍然礼貌地问道:“敢问将军尊姓大名?”那人微微一笑,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是晋王麾下的将领,张红旗。” 何报国早听说过张红旗之名,见他亲临,心中稍安,他挣扎着坐起身来,依靠在墙上,关切地问道:“那些流匪,可已被驱散?” 张红旗点了点头,神色坚定:“自匪首洪献忠以下,已有五万人伏诛,我军目前正全力追剿残余的匪徒,定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两人谈话间,一名士兵匆匆走进屋内,行礼禀告:“启禀大帅,费师长得胜归来,正在外面等候。”张红旗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何报国,问道:“何将军,你可有气力,与我同去迎接凯旋军士?” “当然有!”何报国精神一振,翻身下床,却不料脚下一软,身形踉跄。张红旗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搀扶着他走出了房间。 厅堂之内,子弟兵各级将领们或坐或立,三五成群地热烈讨论着此次剿匪的各次战斗,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在这片铁血男儿之中,蒋懋冉静坐在一侧,文弱的身姿与书卷气息,在这充满阳刚之气的环境中显得格外不同,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然而,尽管他外表文弱,但众将领望向他的眼神中,却无一不流露出深深的敬佩。 就在昨日,当洪献忠的尸首被拖入城内时,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知府大人,竟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举动。他愤然上前,亲手砍下了洪献忠的胳膊,生生地啃了几十口吞入腹中。这一幕,不仅让在场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就连那些曾以人肉为军粮的羯人士兵,都感到骇然不已。 众人见张红旗,纷纷提拔身姿行礼。张红旗示意众人坐下,将何报国介一一绍给子手下将领。 接着,张红旗目光转向了费孟起,眼神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赏:“费师长,此番战役,你可是立下了大功啊!”这句话是张红旗发自内心的感慨,他此次让归化士兵单独作战,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心中难免有些忐忑。费孟起却干净利落地歼灭了向北逃窜的流匪,并活捉了洪献忠手下的两大悍将——史乘风与史乘云兄弟,给这次剿匪,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费孟起连忙站起身来,诚恳说道:“大帅过誉了。向师长率军深入敌后,亲手击毙洪献忠,那才是首功一件。我等只是尽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众人的目光随之转向了向左,只见他挤出一丝微笑,但眼中却难掩疲惫与哀伤。虽然向左完成了任务,但他的四师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四个团长全部英勇牺牲,另有过半的士兵也战死沙场。 厅堂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重,众将领们纷纷低下了头,在心中向牺牲的战友默哀。 何报国心中最为难受,除了殉国的战友,他还想到那些百姓。七百多年轻女子,如同花朵一般的生命,全部惨死在了陈仓城下,她们的哀嚎与哭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悲惨的一幕幕,如同利刃般刺痛着何报国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步伐沉重地走到张红旗身前,跪倒在地,道:“张元帅,我有罪于百姓,如今战事停歇,何报国绝不推卸责任,愿在百姓面前自刎谢罪,以慰那些无辜而死的百姓在天之灵。” 张红旗连忙站起,双手相搀,道:“何将军,快请起!那日形势危急,你若不下令,便会有更多的百姓惨死。你英勇守城,浴血奋战,坚持到援军赶到,这些大家都看着眼里,百姓们也都知道。” 蒋懋冉也走上前来,紧紧攥住何报国的手,说道:“何将军,昨日下令放箭,我也有份。我们都是在为了保护更多的百姓,做出艰难的选择。你若是自刎谢罪,我又岂能独活?可我们若是都死了,那陈仓的百姓又该如何?谁来守护他们?我们肩上的责任重大,不能因为一时的愧疚而放弃未来的使命。” 张红旗与蒋懋冉的话语,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进何报国的心田,驱散了他心中的部分阴霾。他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张红旗见状,威严地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都坐下,他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充满了力量与决心:“好了,大家都是军人,不能这样婆婆妈妈。战场上的生死考验我们都能挺过来,现在更不能被悲痛击垮。虽然匪患已除,但我们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环顾四周,目光炯炯:“陈仓如今满目疮痍,无数百姓无家可归,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我们当前最需要做的,是迅速行动起来,安抚百姓的情绪,帮他们重建的家园。我们要让百姓们知道,有我们子弟兵在,他们就有依靠,就有希望。” 说到这里,张红旗微微一顿,语气中充满了期待:“当然,我们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相信,晋王殿下很快就会送来资源,帮助我们更好地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但在此之前,我们每个人都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陈仓的重建贡献一份力量。” 众将领闻言,纷纷点头。 第257章 风雨同舟 数日之后,刘轩接到了前线传来的捷报。他独自屹立于庭院之中,仰望苍穹,心中默默筹划着下一步的蓝图。 虽然流匪已被成功剿灭,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艰巨的挑战。数十万百姓因战乱而无家可归,若不能妥善安置,他们极有可能沦为新的流民,甚至再次滋生流匪之患。 刘轩深知,此刻的他必须站在全局的高度,精心规划,确保陈仓百姓能够熬过夏秋两季。 考虑了很久,刘轩毅然决定,暂时搁置从突厥人手中,“要回”榆林府的计划。命张红旗所率领的部队继续留在当地,以强大的军事力量震慑潜在的民变风险,为百姓的重建工作提供坚实的后盾。 一道道承载着希望与关怀的政令,自王府书房接连不断地传出,如同春风化雨般洒向陈仓府。为了支援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大批官员与各类工匠被紧急派遣至此,他们带着重建家园的使命,投身于陈仓的复兴大业之中。 与此同时,秦州各地开放官仓,将只有遇到特大天灾才能动用的储备粮,毫无保留、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陈仓,为那里的百姓送去生命的滋养。 晋王更是以身作则,亲自带头为陈仓百姓捐款捐物,甚至不惜节衣缩食,将更多的资源倾斜给灾区,以实际行动声援陈仓,展现了一代贤王的深厚情怀。 据说,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王妃和各位夫人,都当掉了首饰,晋王府每十天才舍得享用一次肉食,将更多的食物留给了更需要的人。这种无私的奉献,深深感染了秦州的百姓,也激励着更多的人加入到支援陈仓的行列中来。 一队队插着“风雨同舟”鲜红旗帜的车队,日夜兼程地赶往陈仓。这些车队上满载着粮食、旧衣物等生活必需品,它们不仅是物质的援助,更是精神的慰藉,传递着晋王与秦州百姓对陈仓的无尽关怀与坚定支持。在风雨飘摇中,他们携手同行,共同书写着人间大爱的壮丽篇章……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已至金秋十月。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大地披上了金黄的盛装,硕果累累。随着第一批玉米的丰收,陈仓百姓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们不再为饥饿而担忧,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紧接着,土豆和红薯也相继迎来了收获的时刻。这些作物如同大地的恩赐,为陈仓百姓提供了丰富的粮食来源。他们忙碌在田间地头,收获着辛勤耕耘的成果,每一颗土豆、每一块红薯都承载着他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收获的喜悦在陈仓大地上蔓延开来,百姓们相互帮助,共同分享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丰收。他们深知,这一切都离不开晋王的关怀与支持,以及那些远道而来援助他们的人们。因此,他们心怀感恩,用勤劳的双手继续耕耘着这片土地,期待着更多的收获与希望。 这一日,晋王府内,举行了久违的家庭宴会。 刘轩端起酒杯,看着耶律朵朵和瑶辇听雪,愧疚地说道:“朵朵,听雪,你们怀孕期间,由于物资紧张,都没怎么吃过肉食,作为夫君,我心中实在愧疚难当。今日,借这杯酒,我要向你们表达歉意和感激。感谢你们对我的理解与支持。” 二女刚经历生产不久,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便以茶代酒,微笑着陪刘轩轻轻饮下了一杯。瑶辇听雪放下茶杯,声音温婉如春日微风:“夫君,你心怀天下,时刻牵挂着百姓的疾苦。我们身为你的妻子,自当全力支持。一家人,何必客气?” 萧轻语在旁插话,语气中带着调侃与玩笑的意味:“一家人确实不用客气,对外人,却得好好客气客气。后宫里那几个孕妇,五天吃一次肉,夫君对他们可客气的很啊。” 众女闻言,皆是掩口而笑,气氛轻松愉快。 刘轩知萧轻语所指的,是他从羌国带回来的那些皇妃王妃们。他也不在意,笑了笑,轻轻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石曼身上:“小曼,如今咱们的条件转好了,你可得多吃点,好好调养身体。年底的时候,给我生个大胖儿子。” 石曼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她羞涩地低下头,轻声道:“夫君说笑了,这哪是臣妾所能左右。” 刘轩哈哈一笑,又喝了一口酒,环顾了一下几个妻妾,说道:“下个月父皇寿诞,我和欣月要去京城祝寿,你们几个可得给我看好家,别让这晋王府乱了套,被外人笑话。” 他表面上像是开玩笑,实则心中却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忧虑。刘轩深知,这些平日里看似和睦共处的女人们,实则各怀心思,关系错综复杂。 张嫣因身份特殊,一直被众人孤立;宁欣月与耶律朵朵之间,总似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幔,难以亲近;而耶律朵朵、瑶辇听雪和萧轻语三人,对石曼抱有难以化解的痛恨;至于宁欣月与花万紫,虽表面上已冰释前嫌,但那份曾经的亲密无间,却再也难以找回。 晚间,刘轩留宿于柳柔的万柔宫中,一番温存缠绵后,柳柔依偎在刘轩的胸膛,声音轻柔而充满期待:“夫君,姐妹们都有孩子了,我也想给你生一个。” 刘轩轻轻抚着柳柔的秀发,眼中满是柔情与疼惜:“你才刚满十六岁,生育之事为时尚早。轻语亦是如此,等过两年,身体更为成熟之时,再考虑此事不迟。” 柳柔撅了撅小嘴,心中有些不甘。正这时,春秀轻轻走了进来,隔着床帏问道:“王爷、小姐,需要喝水吗?”刘轩仍然不习惯夫妻这个时候,有通房丫鬟侍奉,便道:“放桌子上吧,一会我自己拿,你去休息吧。” “我口渴。”柳柔却丝毫不觉尴尬,坐起来接过水碗,一口气喝了半碗,又递给春秀。不待春秀离开,便扑回刘轩怀中,搂住他脖子,问道:“夫君这次你去京城,为何要带上春秀?” 刘轩微微一笑,说道:“我偏爱于你,爱柔及秀啦!” 第258章 赴京祝寿 半月之后,一辆超级马车驶出晋王府,在一百名精壮士兵的护卫下,缓缓向着京城方向而去。马车之内,坐的却不是刘轩夫妇,而是由阵风装扮的“晋王”和暖风装扮的“王妃”。 在春秀的巧手下,阵风与暖风已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无论是气质还是外貌,都与真正的晋王夫妇无异。他们沿途不时出现在路人的视线中,巧妙地迷惑着众人的耳目。 当车队即将进入晋州地界时,却突然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晋王夫妇”每日在乡间田野游玩,享受着闲暇的时光。他们的这一举动,令前方埋伏的张正之焦急万分。 张家算好了所有刘轩可能经过的路线,却不知曾经的羌国已归刘轩所有。刘轩夫妇早在几日前,便在“晋北十八骑”的护卫下到了巴州。然后从那里取道豫州,低调而隐秘地前往京城。 这一日,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城。刘轩按照礼制,首先前往宗人府进行了报备,随后领着随行人员,在京城的官驿中安顿下来,等待文帝召见。 安顿妥当之后,刘轩夫妇未做片刻停留,便匆匆赶往护国公府。宁夫人得知女儿女婿抵达京城的消息后,满心欢喜,早早地和家人守候在了府邸门口,期盼着他们的到来。 两年时光匆匆流逝,当宁欣月再次见到母亲时,不禁被她满头的白发所震撼。那些银丝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宁欣月深切地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 宁欣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进了母亲的怀中,泪水如泉涌般倾泻而出。 宁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秀发,眼中满是慈爱与疼惜。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女儿:“你这丫头,自己都已经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话语间,满是宠溺。 刘轩和杨珊打了招呼,目光转向苏娇娇。他也不在意旁人在场,径直上前,轻轻拉住了苏娇娇的手,轻声问道:“娇娇,想我了吗?” 苏娇娇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羞涩地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嫂,再把目光投在刘轩脸上,默默的点点了头。 一旁的胜男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天真地喊道:“姑丈羞羞,摸二姑的手。”两年未见,小胜男已经长高了不少,她的笑声清脆悦耳,为这温馨的场景增添了几分活泼与欢乐。 刘轩微微一笑,将胜男抱起,同宁夫人等人一起走入府中。 中午,宁夫人设下丰盛的宴席,款待女儿女婿。杨珊更是亲自下厨,精心准备了十种不同馅料的饺子,每一种都色香味俱佳,令人垂涎欲滴。 刘轩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大嫂亲手包的饺子了,这熟悉的味道瞬间打开了他的胃口。直到吃得饱胀,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小胜男在一旁看着姑丈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饭后,宁欣月依偎在母亲身旁,说着自己的近况,以及她的儿子庆远。而刘轩则找了个散步的借口,悄悄拉着苏娇娇来到了后院。 后院里,花香袭人,绿树成荫,一片宁静祥和。刘轩小声问道:“娇娇,你的寝室在哪里?”言语之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娇娇顿时明白了刘轩心思,俏脸涨得通红,说道:“夫君,这是我娘家。” 刘轩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即说道:“京城的‘俏佳人’店铺,我还没去过,你带我去看看吧”说完,不由分说,拉着苏娇娇便向府门处走去,出了大门,却直奔了驿馆方向。 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携手而回。胜男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满是好奇地问道:“姑丈,你和二姑去哪里散步了?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没告诉我呀?” 童言无忌,胜男无心的一问,把苏娇娇臊的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杨珊怕女儿接着再问,连忙将她抱起,到后宅给刘轩夫妇安排住处。 晚间,宁欣月拉着刘轩的手,来到自己曾经的闺房。她环视四周,房间摆设,和她嫁人前别无二样。宁欣月感慨颇多,看着刘轩道:“这间屋子,你都没来过吧。” 其实这里刘轩不但来过,还曾住过一晚,不过是和花万紫,只是他不敢告诉宁欣月。刘轩坐在床沿,说道:“当初咱们王府离你家这么近,也没必要住娘家啊。” 宁欣月坐到刘轩身侧,挽住他胳膊,似笑非笑地问道:“今晚,你是住这里,还是去找娇娇?”刘轩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是住我夫人的闺房了。” 次日清晨,刘轩等人用过膳食不久,宫中的宦官便匆匆抵达宁府,传达文帝旨意,宣召刘轩即刻入宫。 御书房内,父子俩再度重逢。三年光阴,似乎并未在文帝身上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他依旧精神矍铄,威严不减。而刘轩经历了诸多历练后,脸上添了几分干练与成熟。 刘轩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随后规规矩矩地立于文帝身旁,举止间尽显礼数与恭谨。 文帝没好气地笑道:“得了得了,这是我们父子俩私下见面,又不是朝堂之上,你不必如此拘谨,装出一副怕我的模样。”说罢,他指了指御书房内一旁的椅子,示意道:“坐吧,不必站着了。” 刘轩闻言,心中一暖,依言坐下,关切地问道:“父皇,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文帝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还好,没被你小子给气死。” 刘轩不知文帝所指何事,只得沉默。文帝见状,板起脸问道:“怎么?跟我装糊涂?我问你,你私自领兵灭了羌国,又在原地设立巴州,如此军国大事,为何不派遣使者前来禀告于我?” 刘轩早已胸有成竹,从容解释道:“父皇,儿臣自有儿臣的考量。父皇六十大寿,儿臣深恐张家会在途中设阻,为确保万无一失,决定从巴州出发,以保行程隐秘安全。因担心朝中有人泄露消息,故而未曾提前将此事告知父皇。儿臣本意是待抵达京城后,再亲自向父皇详尽禀告此事。” 文帝斜睨着刘轩,问道:“你就如此惧怕张家?”他并不等刘轩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若是真心畏惧他们,就不会暗中派遣士兵假冒土匪,阻挠他们接收晋北之地。不过,你小子倒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也够狠辣,连自己的舅兄都抓了起来,还勒索柳修禅一万两银子。他若是知晓这一切皆是你这好姑爷所为,真不知会做何感想。” 刘轩猛然一怔,他让人假冒土匪的事情,做的极为隐秘,没想到文帝远在京城,竟然知道的清清楚楚。陡然间,刘轩心中一片清明,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云朵。 文帝眯起双眸,深深地望着自己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怎么了?是不是猜到了我是如何得知消息,琢磨着回去如何报复?我得提醒你,锦衣卫虽是我的眼线,但同时也在保护你。就拿你住在张家那晚来说,云千户可是在房顶上趴了一整夜,就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刘轩闻言,心中一动,云朵在暗中保护,自己竟然毫无知觉,也算是无能。他顺着话题说道:“父皇,儿臣尚且年轻,又无法经常聆听父皇教诲。若是有一个长辈时时教导,儿臣便能少做许多荒唐之事。” 文帝岂会不知儿子心中所想,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刘轩,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与深意,缓缓说道:“这个好说,明日朕让锦衣卫北方所搬到长安,替我监视你小子。” 刘轩暗暗叫苦,索性直言:“父皇,我岳母年迈,儿臣想把她接到秦州,你意下如何?” 文帝侧头问道:“你想造反吗?你一个藩王,将所有家眷都接走,你让朝中大臣怎么想?”见刘轩默然不语,文帝道:“不过此事你也不用担心。三年后,朕自会派人,将你岳母平平安安送到秦州。” 刘轩虽心中无奈,却也明白文帝的决断不容更改,只得恭敬地谢恩道:“儿臣遵旨,多谢父皇恩典。” 文帝微微一笑,说道:“你别光嘴上说谢,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这样吧,你那些母妃对你那俏佳人店铺里的东西颇为喜爱,不如就把它交给朕吧。” 刘轩闻言,心中暗自叫苦,他一脸为难地说道:“父皇,你也知道,儿臣开销颇大,那俏佳人可是儿臣主要的财源啊。” 文帝神色不变,缓缓说道:“你不在京城,那店铺你能守得住吗?现在有宁家罩着还好些,但一旦宁夫人去了秦州,那店铺迟早也得被你二哥或是五弟夺了去。与其那样,还不如交给朕来管理。” 刘轩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无奈,只得咬咬牙,说道:“儿臣遵命,明日便将俏佳人店铺转交给内务府管理。” 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转为郑重,站起来,凝视墙上悬挂的大汉全图,道:“朕刚登基之时,也曾怀揣着满腔的雄心壮志。二十多年前,朕与契丹爆发了一场大战,结果却是劳民伤财,却未能取得丝毫战功。而你小子,倒也算是有出息,在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将契丹并入大汉国土,又荡平了羌地,也算是给朕的脸上增了不少光啊。” 说完,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却满是告诫:“为父知道你胸中的雄心壮志远不止于此,但你要时刻铭记我这句话——无论你将来拥有多大的本事,成就多么辉煌的功业,也绝不能做出骨肉相残的悖逆之事!” 此时,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父亲。 刘轩连忙正色回答道:“儿臣知晓,定当铭记于心。” 文帝点了点头,道:“你先退下吧,没事的时候多去朝中老臣家中走动走动,对你有好处。” 刘轩连忙说道:“儿臣明白。”犹豫了一下,刘轩接着说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第259章 兄妹共饮 文帝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什么事?” 刘轩恭敬地回答道:“那焦贵妃的亲弟弟,乃是儿臣麾下的一名将领,此番也随儿臣一同来京。他心中挂念姐姐,希望能见上一面,还请父皇开恩。” 文帝早已忘却了焦贵妃这个人物,经刘轩提起,方才忆起。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焦贵妃已经看破红尘,他们姐弟相见,时间不可太久。” 刘轩连忙谢恩,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刘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升起一股懊恼之情。此番觐见,自己非但没有捞到半点好处,反而把俏佳人店铺给搭了进去,更将云朵这个大“间谍”引到了长安。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清爽,也让刘轩的心头一阵清明。陡然间,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云朵前往长安,虽然名义上是监视自己,但也会保护自己,而且她也可以成为自己的一双眼睛,监视秦州中的官员动向。回想起过往的种种,刘轩渐渐意识到,父皇总是在有意无意之间帮助自己,似乎不是巧合。 接下来几日里,刘轩白天忙着拜访朝中元老,晚上就回宁府居住。 第四日早上,鲁王刘玉派人传来消息,晚间去驿馆找他喝酒叙旧。 刘轩与刘玉已许久未见,对这次难得的相聚,他也充满了期待。中午便到了驿馆,让春秀和香儿准备酒菜,款待这个唯一与自己交好的弟弟。 晚间时分,刘轩在驿馆中等候多时,未见刘玉的身影,春秀却把刘玥领了进来。 刘轩感到有些意外,他好奇地问道:“怎么是你来了,你哥呢?”刘玥小嘴一撅,带着几分俏皮说道:“怎么,我来就不行了吗?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难道就不想我?” 刘轩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只是我和你哥已经约好了,今晚要一起喝酒叙旧。” 刘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说道:“我知道你们的约定,但我哥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他说让我们两人先喝,他明日再来。”说着,刘玥便径自走到桌子前坐下,拿起酒杯,向刘轩示意道:“三哥,我也会喝酒了,今晚就陪你喝点吧。” 刘轩笑着坐到刘玥对面,仔细打量着她,感慨地说道:“快三年未见,我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也越来越俊俏了。” 刘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可随即目光中又流露出一丝忧伤。她示意香儿给两人斟酒,轻声对刘轩说道:“三哥,下次我们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父皇已经将我许配给了蜀国皇子,年后就要嫁到那边去了。” 刘轩心中暗自叹息,皇家公主的命运往往与政治紧密相连,婚姻也多是国家利益的牺牲品。汉蜀两国并不交好,刘玥嫁过去未必会幸福。 可在妹妹面前,刘轩必须隐藏自己的忧虑,他举起酒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来,为了我妹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咱们干一杯。愿你在蜀国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根本就不想嫁那么远。”刘玥轻声嘟囔了一句,举起酒杯,与刘轩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酒。 刘轩道:“别光喝酒,吃菜呀。”说完,撕了一只鸡腿放在刘玥碗中,自己也扯下另一只,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刘玥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三哥,你看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像几天没吃饭一样,狼吞虎咽的。” 刘轩一边继续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回应道:“你不知道,我的封地前一阵子闹流匪,搞得民不聊生,我作为藩王,自然也要与百姓同甘共苦。这段时间,我十天才能吃一次肉,这鸡腿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啊!” 刘玥收敛了笑容,道:“这事我倒是听说了,京城都议论你与百姓同甘共苦,是难得的贤王。”说完,她把自己已经咬了一口的鸡腿放到刘轩碗里,道:“你爱吃,就把这只也吃吧。” 刘轩自然不会嫌弃妹妹,兄妹两人边吃边聊,刘轩很快将两只鸡腿吃的干干净净。他意犹未尽,对身旁的香儿说道:“香儿,你跑一趟,再去买一只烧鸡。” 香儿闻言,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而去,过了一会,便买了一只烧鸡回来。发现刚才在此服侍的春秀,却不知去向。 刘玥见香儿刚将烧鸡摆在桌上,刘轩就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只大腿,心疼地说道:“三哥,我看你是真馋了,让人买烧鸡还不够,还要去买猪头肉这种腻人的吃食。” 刘轩哈哈一笑,举起酒杯,道:“猪头肉可好吃了,一会春秀买回来,你也尝尝。来,喝酒。” 刘玥又喝了一杯酒后,伸了伸舌头,用手轻轻擦了擦嘴角,说道:“三哥,这酒喝下去,怎么感觉这么热啊?” 刘轩又是一笑,解释道:“喝酒当然会感觉热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舔了舔嘴唇,回味着酒香,接着说道:“不过今天的这酒,确实烈了一些。” 刘玥用手轻轻地扇着风,脸颊上泛起了红晕,抱怨道:“可不是嘛,我都快被热死了。你们男人,还都爱喝着破东西。”说着,她有些烦躁地解开了胸前的衣扣,试图让身体感觉凉爽一些。 两人再次举杯共饮,各自又喝了一杯。刘玥或许是因为酒意上头,微微有些燥热,又解开了一个衣扣。刘轩不经意间瞥见,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恰在此时,刘玥抬头望向刘轩,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交汇在一起。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他们都不再言语,只是直直地盯着对方,眼神中既有惊讶,又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涌动。 过了一会儿,刘轩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香儿吩咐道:“香儿,你先出去吧,在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进来,包括春秀。” 香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房间。按照刘轩的吩咐,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守护。 只听刘玥在里面说道:“怎么越来越热啊。”她的声音虽轻,却足以让香儿听得清清楚楚。 突然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接着,火烛也被熄灭。 香儿站在屋外,使劲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身子微微颤抖。 第260章 荒唐丑闻 正当香儿心中忐忑不安之际,突闻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美妇,她身着华服,面容端庄,身上散发出一种威严与高贵气质。在她身后,紧跟着十余名侍女,她们步伐整齐,神色肃穆。 那贵妇走到香儿面前,厉声问道:“楚凝公主呢?” 香儿被她气势所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摇头。 正当此时,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贵妇登时变色,抬手给了香儿一个耳光,紧接着砰的一下推开房门,站在门口,朝着屋内大喊道:“刘玥,你给我出来!” “啊!”房内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刘玥带着哭腔的声音:“别进来!” 这贵妇正是刘玥的生母——赵贵妃。听到女儿声音,赵贵妃心中焦急,如同烈火烹油,立刻命令侍女点燃火烛,将屋内照得通明。 她抬步迈进屋内,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却并未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只有几件男女衣物胡乱丢弃在地上,床帏低垂,遮掩着里面的情景。 赵贵妃一双杏眼仿佛要喷出火来,朝着床榻方向吼道:“刘轩,是你吗?” 床榻之内,刘轩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响起:“母妃,是儿臣……儿臣已经睡了,不便行礼,待明日再去给母妃请安。”声音中充满了惶恐与不安,显然对于赵贵妃的突然到来感到措手不及。 赵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你这个畜生,玥儿可是你妹妹啊”说完,便向着床榻走去。 床内又是一声尖叫,道:“谁要是过来,我就死在这里。”接着,便嘤嘤哭了起来。 赵贵妃只感觉天旋地转,泪水如泉涌般夺眶而出,失声痛哭道:“造孽!造孽!刘轩,你这个畜生,你让玥儿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啊!” 正当赵贵妃痛哭之际,张雅款款走了进来。见到此景,不由愣在当场。 赵贵妃抬起头,看着张雅,哭诉道:“雅儿,你来的正好,刘轩那个畜生,他竟然对玥儿……你可得给我作证啊!”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无法再言语。 张雅大吃一惊,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仔细辨别床内哭声,确认是刘玥无疑。 张雅美眸流转,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最终觉得借此时机除掉刘轩,对自己最为有利。她把心一横,对赵贵妃说道:“母妃,你这样哭闹也不是办法,万一惊动了旁人,只会丢我们自家的脸面。还是去请父皇来评判,让他来定夺此事。” 赵贵妃抽泣着说:“可他俩、他俩这个样子,怎么去见皇上啊?” 张雅举目看了看那低垂的床帏,冷静地提议道:“不如我们拿了他们的衣服,把床榻抬到宫里去。”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宁欣月、苏娇娇等人匆匆赶来。原来,香儿见到赵贵妃怒气冲冲地闯进房间后,便意识到事情不妙,于是赶紧跑去宁府报信。 宁欣月老远便听到赵贵妃哭泣之声,她径直走入屋内,问道:“母妃,这是怎么回事?” 赵贵妃咬牙切齿地说道:“刘轩那畜生,侮了我家玥儿的清白。” 宁欣月大惊失色,心中纷乱至极。可她深知自己丈夫的品性,绝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等事来。然而,眼前的形势,却让她无法为刘轩辩解。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母妃,我家王爷绝不是这等荒唐之人,此事恐怕其中另有误会。大家先冷静下来,等查明了缘由再下结论也不迟。” 赵贵妃叉着腰,如同泼妇一般大吼道:“他都被我堵到床上了,还有什么好误会的?”说罢,赵贵妃朝带来的侍女们一挥手,命令道:“抬床!我要把这畜生带到皇上面前,让他亲自看看他的好儿子都做了些什么!” 宁欣月快走几步,拦在床前,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看着那几名侍女,森然道:“我看你们谁敢动!” 赵贵妃上前一步,道:“怎么?你要杀人灭口,给你男人遮丑不成?有本事就先杀了本宫。” 宁欣月的美眸中精光一闪,心中涌起了一股杀意。想着先救下刘轩,逃出京城再说。可她也知这样做会牵连到自己的娘家人,让她们承受无妄之灾。想到这里,宁欣月不禁犹豫不决,手中的匕首也微微颤抖。 苏娇娇见状,连忙上前,拉了拉宁欣月,示意她不可冲动。 赵贵妃冷哼一声,再次下令:“把这畜生抬到宫里去!”侍女虽惧怕宁欣月,却也不敢违抗皇妃命令,纷纷上前,将床榻抬起,向外走去。 宁欣月手中兀自握着匕首,看向张雅,冷冷说道:“二嫂,你来的可是好巧啊。” 张雅听宁欣月言语不善,却仍保持着优雅姿态,轻声细语地说道:“是有人特意通知我,说弟妹你想请我来此叙旧,我才应约前来。却未曾料到,会碰上这事。弟妹,你这刀光闪闪的,着实让人心惊,还是快些收起来吧,嫂子我胆小,害怕这类锋利之物。” 赵贵妃走过来,对张雅说道:“雅儿,不用理她。今天你可不能走,得给本宫作证。”说罢,拉着张雅的手也走了出去。 宁欣月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连串的疑问。暗自思忖:“看情形,太子妃似乎是真的不知道此事,那究竟是谁把她骗来作证的呢?还有,今天鲁王邀夫君喝酒,他为何不在此处?而玥儿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此时,赵贵妃等人已经走远,宁欣月来不及多想,与苏娇娇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追了出去。 驿馆之外,赵贵妃与张雅各自带来的护卫早已集结完毕,两队人马汇合在一起,将那张大床团团围住,浩浩荡荡地直奔皇宫而去。此时虽是夜晚,但大街上仍有行人往来。见此奇景,无不感到惊奇,纷纷驻足观看。 宁欣月见赵贵妃弃轿不坐,步行跟在后面,哭天抢地,边走边骂刘轩畜生无耻。她心中愈加疑惑:“旁人遇到这种丑事,生怕被别人知道,怎么这赵贵妃反倒故意宣扬?”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而压抑。 文帝看着刚穿好衣服,从床榻中狼狈爬出来的刘轩,愤怒如火山般爆发。他揪住刘轩衣领,连抽他十几个耳光,觉得不解气,又狠狠将刘轩踹倒,胸脯剧烈起伏,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个逆子,畜生!” 刘轩被打得晕头转向,脸颊迅速肿胀起来。他挣扎着狼狈爬起,规规矩矩地重新跪好,满脸委屈地说道:“儿臣实在不知犯了何错,竟惹得父皇如此气恼。”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被文帝的怒火吓到了。 文帝怒极反笑,他指着那宽大的床榻,喝道:“你不知道?那我问你,这里面是谁?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朕就斩不了你了?” 刘轩更加委屈,小声说道:“里面是儿臣一个妾室,今晚儿臣已和她休息,却莫名其妙地被母妃带到了这里。” “什么?”文帝一愣,眼睛直盯着刘轩片刻,又转过头,看向哭成泪人的赵贵妃。 赵贵妃愤然看向刘轩,说道:“你胡说八道!这里面分明是我的玥儿,怎么成了你的妾室?”说罢,她走到床榻前,一把扯下床帏,哭到:“我可怜的女……” 赵贵妃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睁大眼睛愣在了当场。 第261章 文帝夜审 只见床角蜷缩一女子,双手抱在胸前,浑身抖成一团,看脸庞,分明不是刘玥。 这女子哆哆嗦嗦从床上下来,跪倒在文帝面前,以额抵地,声音怯怯:“奴婢春秀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偌大养心殿,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文帝先是惊讶,接着心中一阵狂喜,最后,脸上显出了愤怒之色。他目光如寒冰般锐利,骤然转向赵贵妃,语气冰冷地问道:“赵贵妃,你方才言之凿凿,声称床榻之内是何人?” 赵贵妃猛然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脸色苍白,颤声答道:“不……不可能,我分明听见玥儿的声音了。”言罢,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抓住刘轩胸前的衣襟,用力摇晃,声音已近乎歇斯底里:“玥儿呢?你把我的玥儿藏到哪里去了?” “够了!”文帝大喝一声,气呼呼坐回龙椅之中,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刘轩,沉声问道:“轩儿,你今晚可曾与玥儿见过面?” 刘轩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敬地回答道:“回父皇,见过。儿臣与玥儿一同饮酒,只是她不胜酒力,很快便醉倒了。儿臣便安排她带来的侍女,将她送回了府中。” 文帝微微点了点头,朝身旁的太监吩咐道:“即刻前往楚凝公主府邸,将她叫过来。”那太监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迈着小碎步,匆匆离去执行命令。 文帝的目光转向张雅,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太子妃,你今晚为何会出现在驿馆?” 张雅盈盈一福,回答道:“回父皇,是晋王妃遣人送信,言及想与儿媳叙妯娌之情,儿媳便应约前往。” 文帝轻轻颔首,随后将目光移向了宁欣月。 自春秀出现的那一刻起,宁欣月的心中便已有了几分猜测。此时见文帝望向自己,她连忙上前一步,纳福行礼,恭敬地说道:“父皇,儿媳刚到京城不久,一直在陪伴家母。今晚并未邀请过二嫂。” 文帝再次点头,心中暗自思量:此事背后定有隐情,显然是有人蓄意陷害晋王。若真是赵贵妃所为,她竟不惜以亲生女儿为饵,其心肠之狠毒,实在令人发指。可她为何要如此行事?即使扳倒了晋王,她的儿子也继承不了大统啊? 文帝沉思之际,刘玥被匆匆唤至。她睡眼惺忪,脸上残留的红晕证明了她确实醉的不轻。见这么多人在场,刘玥显得有些迷茫,她轻声问道:“父皇,这么晚了,怎么突然叫我过来?” 文帝最宠爱刘玥这个女儿,甚至破例在她未嫁就赠了一座府邸。见到爱女,文帝脸色登时变得柔和,和颜悦色地问道:“玥儿,今晚你与你三哥一同饮酒,是何时回到府中的?” 刘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回答:“父皇,孩儿真的记不清了。那酒太难喝了,我喝着喝着就醉了,之后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赵贵妃闻言,眼睛猛地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连忙说道:“陛下,你听听这话。定然是晋王故意将玥儿灌醉,然后对她行不轨之事。当时被我撞破在床上,他趁着我心慌意乱,又偷偷将玥儿送了回去,并换上了自己的妾室来掩盖罪行。” “母妃,你这是在胡说什么呀!”刘玥听完母亲的话,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与困惑,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赵贵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文帝严厉地斥责道:“真是荒唐至极!当时在场之人众多,晋王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玥儿换成他的妾室?又怎会有机会派人将玥儿送回府中?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说完,他转向一旁的太监,果断下令:“立刻去公主府,将府内所有人等带来,朕要亲自审问。” 过了片刻,公主府的下人们都被带了过来。今晚所有见过刘玥的下人,都被文帝详尽审问一遍。从随同刘玥前往驿站的侍女,到负责驾车的马车夫,再到公主府看门的护卫,最后是服侍刘玥洗漱的丫鬟,无一遗漏。通过众人的陈述,事情的经过逐渐清晰起来: 今晚刘玥醉酒后,晋王让自己的妾室将她搀扶至驿馆外。随后,刘玥在丫鬟的陪伴下登上了马车,安全返回了公主府。回到府中,刘玥由丫鬟服侍洗漱,之后便安然入睡,直到被文帝传唤至此。 所有人的证词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且一致的时间线,排除了晋王对刘玥有任何不当行为的嫌疑。 文帝冷冷看着赵贵妃,问道:“赵贵妃,你还有何话说?” 赵贵妃满心困惑,她颤抖着身体,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陛……陛下,今晚我确实亲耳听到玥儿在床上说话,这绝不会有假。定是玥儿受辱之后,觉得羞耻难当,才让府中的下人故意编造了这样的谎言来掩盖真相。” 刘玥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明白母亲为何非要说自己被刘轩侮辱。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母亲是在陷害刘轩。她心中涌起一股悲愤,突然尖叫一声,质问道:“母妃,你为何要这样?为何要如此践踏我的清白?我可是你的女儿啊!” 说到这里,刘玥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哽咽着对文帝说道:“父皇,你让宫中的女官,检验一下女儿的身子吧。” 第262章 真相揭晓 文帝心疼地望着爱女,眼中满是怜惜,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很快,检验结果便呈到了文帝的龙案上——公主身子完好无损,乃是处女之身。 文帝一挥手,对左右侍卫沉声命令道:“先将赵贵妃打入冷宫,等候发落。”话音刚落,两名太监便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了赵贵妃,不容分说地将她往外拖去。 赵贵妃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恐慌,她拼命挣扎,嘶吼着喊道:“陛下,臣妾冤枉啊!晋王酒中混有合欢散,只要是个男人……”然而,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太监们拖行的脚步声所淹没,越来越远,直至最后完全消失。 文帝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目光深沉地看向刘轩,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就到此为止。剩下的,你自己去和你四弟谈吧。”刘轩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恭敬地行礼告退。 文帝转而又对宁欣月和张雅说道:“玥儿已经回府了,你们两个嫂子,没事的时候多陪陪她……” 宫门外,苏娇娇带着立春和小雪手提灯笼,焦急等候。当三人目光捕捉到刘轩身影时,心中大石落地,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刘轩缓缓踱步至苏娇娇面前,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将视线转向张雅,恭敬地拱手行礼道:“嫂夫人,小弟就此别过。” 张雅心中有诸多谜团未解,知道刘轩也不会告诉她,索性不问,她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婉的微笑,轻轻颔首以作回应,随后优雅地转身,步入了等待在一旁的轿子之中。 小雪和刘轩打了声招呼,便急着回宁府报信。刘轩一行人则缓缓步行。宁欣月性格较急,虽猜到春秀利用化妆之术让刘轩逢凶化吉,其中一些关节却想不明白,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夫君,是否是香儿背叛了你?” 刘轩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回答道:“丁大哥临终前说怀疑香儿有问题,虽然我心中不愿相信,但也一直留意着她。此次进京,除了晋北十八骑随行保护,我还秘密派遣了六名特战队成员先行一步,潜入到了京城。我们在你家住的那几天,我收到了密报,说香儿曾趁夜偷偷与他人接触过。” 宁欣月继续追问:“鲁王与你一直亲近,你是如何觉察到他欲对你不利的?” 刘轩微微一笑,缓缓叙述道:“鲁王主动邀请我饮酒,而当刘玥赶到后,却称他临时有事不能前来,这便引起了我的警觉。因为在此之前,已有人向我禀报,鲁王今日并未离开过府邸,且赵贵妃也曾到访。这一连串的巧合让我感觉其中必有蹊跷,于是我暗中安排北风藏匿于房中,以备不时之需。” 说到这里,刘轩停顿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妻子,犹豫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当我品尝第一口酒时,便意识到酒被做了手脚,也猜到是香儿所为。当年我和万紫,便是在青楼中喝了带有这种味道的茶水,才把持不住,做出错事。而那家青楼,正是鲁王的产业。” “于是,我找理由支开了香儿,北风则趁机用手帕迷晕了玥儿,并冒充春秀将她交给了同行的侍女。而真正的春秀则装扮成玥儿的模样,与我继续饮酒。赵贵妃听到‘玥儿’在床内讲话、哭泣,其实是春秀模仿的。” 宁欣月叹息一声,道:“玥儿这丫头可真苦,先是被母亲和亲哥哥当做诱饵,接着又被你这哥哥算计。”刘轩一脸愧疚,道:“是啊,为了不露出马脚,她晕过去后,北风还给她灌了一些白酒,今晚这丫头可是遭罪了。” 苏娇娇在一旁听得真切,不禁向春秀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这个柳柔房中的丫鬟,她之前并未留意,没想到她竟然身怀如此神奇的技能。她忍不住插话向刘轩问道:“夫君,你刚才说那酒中的药能让人……为何你和春秀却能安然无恙?” 刘轩微微一笑,解释道:“我们酒喝得少,药性发作的慢,却也不是安然无恙。后来香儿在门外所听到,就是真实发生的,只不过女主角是春秀罢了。” 春秀在一旁听到,脸颊瞬间羞得通红,低头不敢去看主母和二夫人。苏娇娇也是面露尴尬,脸上泛起一抹微红,心中暗自后悔不该问这种问题。 几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驿馆之前。 此时,两名差役模样的人正匆匆向内走去,其中一人低声嘀咕道:“如此美貌的一个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了,真是令人惋惜啊。”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提前一天付了银两,让我们在这个时候来收敛尸首,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刘轩神色一变,快步冲了进去。只见厅堂内已聚集了许多人,他们围成一圈,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刘轩分开人群,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香儿。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斑斑血迹,显然是已经服下了毒药,生命之火已近熄灭。 刘轩蹲在地上,将香儿上身抱起,轻轻摇晃,呼唤道:“香儿!香儿!” 香儿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见是刘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道:“王爷,你无恙回来,香儿就放心了。” 刘轩的眼中满是痛惜,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香儿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说道:“王爷,我帮人陷害你,该、该死。不过那并非我的本意。香儿本是赵贵妃陪嫁的侍女,奉命潜伏在你府中。赵贵妃曾出钱帮我安葬父亲,我当时发下毒誓,若违背她的命令,我父在九泉之下便不得安生……” 望着眼前这个服侍自己多年,又曾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刘轩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道:“香儿,别怕,我这就去找大夫救你。” 香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已经变得散乱而迷离:“不必了,王爷。从我接受那个任务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来世,我一定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做你的奴婢。” 说到这里,香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急切地说道:“王……王爷,其实,我喜……喜欢你,已经好多年了……”话音未落,她的头猛地一歪,闭上了眼睛。 刘轩仰天长叹,早知如此,他宁可让香儿在府中做一辈子卧底,也不会把她带到京城来试探。 第263章 寿宴之后 文帝六十大寿,盛大隆重。不仅本国朝中所有重臣全部到场,周边各国也纷纷派遣使者前来祝贺,一时之间,宫廷内外,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在这众多来宾之中,来自宋国的使者尤为引人注目,他们派出了本国最为璀璨夺目的明珠,号称天之骄女的长平公主赵云裳。 宴后,刘轩和赵云裳并肩而行,缓缓穿梭于御花园的蜿蜒小径之中。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一晃眼间,两人已近三年未见,刘轩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内敛,而赵云裳,却仿佛被时光遗忘,依旧如当年十八岁时那般美艳惊人,风姿绰约。 赵云裳轻启朱唇,缓缓说道:“听闻晋王殿下就藩之后,立下不世功勋,一举荡平契丹,从而威震华夏。小妹身处临安,心中亦倍感欣喜,为能与如此英雄人物相识,感到无比骄傲。” 刘轩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道:“公主如此盛赞,倒是让刘某受宠若惊了。莫非,公主此番言语背后,是有所求于我吗?” 赵云裳轻轻停住脚步,优雅地转身看向刘轩,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恳切与期待,说道:“殿下智慧过人,小妹佩服。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那赵贵妃,乃是小妹的姑母。前几日,她因一时糊涂,不慎得罪了殿下,结果被文帝陛下打入冷宫。小妹斗胆,恳请殿下能够大人大量,念及往昔小妹也曾为殿下略尽绵薄之力的份上,网开一面,在文帝陛下面前为我的姑母求情,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金陵分别之后,刘轩与赵云裳虽再未谋面,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刘轩通过赵云裳的渠道,获取了珍贵的橡胶资源,也是通过她,将内衣产品成功打入宋国市场。虽然赵云裳也得到了相应的好处,但说是帮助刘轩,也并非虚言。她先提此事再开口求情,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刘轩自然听出她言语间隐晦的威胁之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开口:“你姑母可不是第一次暗算我了。在我十五岁那年,她派人击打我后脑,导致我足足傻了五年。也正是因为那次意外,我错过了和你的大好姻缘,你说,我如何能不心生怨气?” 其实刘轩并没有证据证明,他那次被袭和赵贵妃有关,只是信口胡诌。赵云裳却显然被这番话触动,她惊讶地看了刘轩一眼,随即绕过这话题,道:“殿下重提旧事,莫非是对小妹当年悔婚之事仍旧耿耿于怀?” 刘轩一本正经地说道:“此事,我会记一辈子。” 赵云裳白了刘轩一眼,道:“殿下尽是东拉西扯。你到底答不答应小妹所求?” 刘轩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我这个人啊,对大海情有独钟。这次我被陷害,你表哥鲁王是背后主谋,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能把冀州让给我,我就去向父皇求情,放你姑母一马。” 赵云裳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道:“殿下生于内陆,为何会钟爱大海?” 刘轩眺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置身于那片蔚蓝之中:“因为那样,我就能漂洋过海去看你了。” 赵云裳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嗔怪道:“殿下又说这些疯话。小妹有些疲倦了,先回驿馆休息,后会有期!”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中却带着几分慌乱。 刘轩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云裳,《漂洋过海来看你》,是我为你创作的一首曲子。等我去向仁宗陛下提亲时,定要亲口唱给你听。” 赵云裳的脚步微微一顿,虽然没有回头,但她柔美的声音,却清晰传入刘轩耳中:“我都成老姑娘了,你别让我等得太久……” 数日之后,刘轩等人启程返秦。 马车内,宁欣月眼圈微红,略带不满地问道:“父皇为何非要等到我娘年满花甲,才准许她迁居秦州?” 刘轩拉过她的手,在她手背轻轻拍了几下,道:“父皇允许岳母去秦州,已经是破例了。朝中大臣都是六十岁以后才可以告老还乡,他这么做,也是想堵住那些御史的嘴。你别急,还有三年,我们一家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宁欣月知刘轩所言属实,心中不满却无处发泄,把头靠在刘轩肩头,独自生着闷气。 恰在此时,马车驶过一个土坑,颠簸了一下。宁欣月正没好气,忍不住抱怨道:“你二嫂送的这辆破马车,颠得我都快散架了,哪比得上我们家那超级马车。” 刘轩一笑,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说道:“这样是不是舒适一些?”宁欣月见丈夫如此宠溺自己,心中的怨气瞬间被一股暖流融化,她依偎在刘轩的胸膛,听着他那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份踏实与安宁,心中的不满之情渐渐散去。 刘轩抱着妻子,思绪却早已飞到了长安。他的那个夙愿,回去之后,就可以开始实施了。 第264章 海权之梦 回到长安,刘轩未作片刻休息,径直前往太极殿,并命人召唤自己的谋士前来议事。 如今,他的麾下汇聚了众多英才,除了汪太冲、秦修、单治国这些老人之外,更有秦宁七贤这样的新锐力量加入,可谓是人才济济。 过了一会,大家陆续赶到。众人见墙壁上新近悬挂上了冀州地图以及承德、唐山两府的详图,不禁奇怪。 为了防止地方势力过度膨胀,朝廷会采取势外就藩策略。所以刘玉虽是鲁王,但其真正的势力根基却在冀州。此番,因赵贵妃陷害刘轩之事,刘轩与鲁王刘玉虽没见面,却通过赵云裳这个中间人,展开了一场讨价还价。 最终,两人达成交易,刘玉以防御北狄为由,向文帝提出请求,将冀州北部的承德府与唐山府“暂时”交由刘轩管辖。而刘轩则为赵贵妃求情,并最终促成文帝将赵贵妃释放出冷宫。 待众人悉数到齐,刘轩缓缓开口,把这次进京祝寿的经过复述一遍。因涉及到妹妹的颜面,刘轩将自己被陷害的事情一带而过,但其中隐含的危机与紧张,仍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得心惊胆战。 等刘轩说完,齐自励面带疑惑,问道:“王爷,承德和唐山地处冀州北部,乃是防范燕国和高句丽的前沿阵地。虽然与晋北相接,方便管理,可王爷只是代管这两府,无有直接任命当地官员的权利,反而需要自筹军粮,派重兵把守雁门、山海二关。这对我们有何实质性的好处呢?” 计自谦神色凝重,附和着齐自励说道:“确实如此,虽然现在燕国正忙于与东北方向的渤海、高句丽交战,暂时无暇南顾,但我们绝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燕国历来野心勃勃,一旦他们解决了东北的威胁,定会将矛头指向我们。再者,秦州初定,百废待兴,百姓们也只是勉强能够吃饱肚子,秦州财力物力仍然紧张。若要在冀北加强防守,扩军备战,那将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军费的筹措将会成为一大难题,不利于秦州稳定。” 刘轩闻二人之言,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宏图大计:“本王在承德、唐山两府的布局,自有深意。我的目的,是在唐山开设一座规模宏大的造船厂。通过这个造船厂,打造出一支强大的水师,用以扞卫海疆。同时,我还将组建一支庞大的商船队伍,开通海上贸易路线,与海外各国做生意,以促进辖地经济的繁荣与发展。” 顿了一顿,刘轩接着说道:“未来,世界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海权时代。海洋将成为连接各国的重要通道,掌握海上力量,就意味着掌握了贸易、资源和战略上的主动权。若是我们现在固步自封,不思进取,早晚会被那些来自西洋的强国所超越,甚至可能面临被侵略和瓜分的危险。因此,开设造船厂,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师,势在必行,这是国家能够长远发展的基础。” 汪太冲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成,说道:“诸位,我完全赞同王爷的观点。当年,我曾陪同王爷与黄毛夷进行交易。当时我还不能理解,王爷为何要用我们上好的茶叶和丝绸,去换取看似普通的粮食种子。事实证明,正是那些红薯、土豆,让百姓们在这两年里得以吃饱肚子,免受了饥荒之苦。我也曾对王爷倾尽全力,去研发蒸汽机和火器的举动感到不解,但如今我们士兵的战斗力大幅提升,战无不胜,足以证明王爷的远见卓识。” 说道这里,汪太冲环视了一下众位同僚,语气更加激昂:“而且,我在与那些洋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亲眼见过他们的船上装载着大量的金银财宝。这让我意识到,也许在我们所不知晓的海外世界,还蕴藏着无数的珍奇宝藏。王爷提出在唐山开设造船厂,打造水师的计划,正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去探索那片未知的海域,获取那些宝贵的资源。” 听完汪太冲的发言,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刘轩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齐自励等人,神色郑重地说道:“齐先生,本王打算将你们师兄弟全部派往唐山,各自肩负起关键的任务。由你负责与当地官员的交涉与沟通,其余人分别负责主持矿石的勘探与开采工作、炼铁工坊的选址与建造、造船厂的建造以及造船工匠的招募等各项事宜。” 齐自励正欲开口,岳自勉却已抢先站起,面带疑惑地问道:“王爷,长安的炼铁工坊目前正在建设之中,为何还要急于在唐山新建炼铁工坊?再者,若唐山地区并无铁矿资源,那岂不是劳民伤财,徒劳无功?” 刘轩轻轻抬手,示意岳自勉坐下,然后缓缓解释道:“钢铁,乃国家建设之基石,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随着国家的发展壮大,仅凭晋北和长安两处炼铁工坊,日后定然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至于唐山是否蕴藏铁矿……” 说到这里,刘轩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自信的弧度,他走到墙壁前,手指轻轻敲打着唐山地图上的某几个点,继续说道:“岳先生不必担心,本王有十足的把握。你们把重点勘探区域放在迁安与滦县一带,相信那里不会让你们失望。” 说罢,刘轩转过头,看着众人,道:“本王有一个宏大的愿景,那就是将唐山打造成为整个大汉,乃至全世界的钢铁之都。让唐山这个名字,因钢铁而响彻四海,成为我们国家的骄傲。” 秦宁七贤闻言,纷纷起身,恭敬领命。 刘轩欣然微笑,道:“本王知道,这些任务对于你们来说并不熟悉,甚至有些挑战。但我深信,以你们的学识、能力和智慧,定能克服一切困难,圆满完成这些艰巨的任务。这不仅是对你们个人能力的考验,更是对我们整个团队协作能力的检验。本王期待着你们在唐山大展拳脚,为国家的未来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齐自励代表众人表态:“王爷放心,我们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刘轩示意众人归座,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开口道:“目前,我们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需要派遣至少两万兵马,前往雁门关和山海关接防。在派谁去的问题上,本王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决断。诸位都是智谋之士,不妨一同商议,看看有何良策。” 听到刘轩的话,众人也纷纷皱起了眉头,显然这个问题并不容易解决。当前刘轩可调配的兵马虽然有七、八万之众,但其中汉军的数量却不足两万,若尽数派出,秦州的防务将主要由归化兵承担,这无疑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同样,派归化兵去接防山海关和雁门关两个重要关隘,又让人难以完全放心。 过了一会儿,秦修开口说道:“王爷,属下有一个建议。我们可以让萧鸣率领他的第五师前往雁门关防备燕国,他们契丹人与鲜卑人有旧仇,对燕国抱有深切的敌意,不太可能通敌;至于山海关,就派遣费孟起将军前往。他麾下多为羌兵,与高句丽以往并无瓜葛,相对而言,更有可能保持忠诚。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待王爷的新兵练成后,可再考虑进行替换。” 刘轩微微点头,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目前看来,也只有如此安排了。” 众谋士退去后,刘轩迅速召来了唐伯远与唐季远两兄弟。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叠沉甸甸的资料与图纸,轻轻置于桌上,郑重地对二人说道:“二位唐兄,下一代蒸汽机与火器的研发重任,暂时交由令尊一人主持。不日之后,你们将前往唐山,帮助本王开展战船的制造工作。” 唐伯远好奇地拿起一张图纸,仔细端详片刻后,抬头望向刘轩,眼中满是惊讶:“铁甲舰?” “正是!”刘轩微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目光穿越庭院,投向那遥远的未来,语气中充满憧憬:“本王意欲摒弃传统的木质帆船,将蒸汽机与火炮搬上舰船,建造前所未有的铁甲战舰。世界上第一艘坚船利炮,一定要属于大汉,而不是西洋诸国!” 第265章 兵围承德 夜幕低垂,刘轩终于踏入了后宅的门槛。按照家中的惯例,每当他远行归来,妻妾们总会备好宴席,为他接风洗尘。此刻,饭厅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一众妻妾已端坐其位,等候他归来。 刘轩步入饭厅,脸上洋溢着淡淡的微笑,缓缓落座于主位之上,招呼众人共进晚餐。 苏娇娇离开一年,并未见过张嫣、耶律朵朵和瑶辇听雪等人,宁欣月已介绍几人相识。她天生性情温婉贤淑,极易与人亲近,与几个姐妹有说有笑,宴席的气氛因她的加入而显得和谐融洽。 饭后,刘轩独自步入书房,拿起笔,聚精会神地勾勒着唐山港口未来建设的宏伟蓝图。时光在笔墨间悄然流逝,不觉间已至深夜丑时。刘轩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推开散落的纸张,伸了个懒腰,随后缓缓站起身,疲惫地走出书房。 此时,万籁俱寂,仅万紫宫还亮着灯火,刘轩踏着月色,悄然向那抹光亮行去。守夜的宫女太监见王爷驾临,连忙行礼问安,刘轩一贯的平易近人,轻轻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刘轩轻轻推开寝室大门,发现东面内室已熄灭了灯火,花万紫已经休息。西间内烛火摇曳,奶娘正在给庆彤喂奶。 花蕊听到声响,从西间走出,见到刘轩,赶紧行礼,唤道:“王爷……”刘轩生怕惊扰了女儿,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轻掩住了花蕊的唇瓣,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步入内室。花蕊被刘轩搂住瞬间,心如撞鹿,已激动得身子颤抖,目光追随着刘轩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花万紫正沉浸在梦乡之中,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惊醒。借着朦胧的月光,辨认出是刘轩的身影,睡意瞬间消散,伸手便勾住刘轩脖颈。刘轩本无此意,见花万紫这番模样,心中涌起兴致,也不顾得自己身子疲惫,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翻身覆于身下。 一番温柔缱绻后,刘轩只觉身心舒畅,疲惫尽释,心满意足地拥着爱妾,沉沉睡去。夜色温柔,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上,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旖旎与温馨。 第二日清晨,刘轩晨练归来,顾不得洗去脸上汗水,便抱起女儿逗弄。庆彤似乎不喜欢他身上汗味,撅起了小嘴,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 刘轩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将庆彤交给一旁的花蕊,同时朝女儿做了个鬼脸,试图逗她开心。 花万紫方才起床,望着刘轩与女儿互动,心中甚是温馨。她走到刘轩身旁,道:“傻子,前几日我弟弟特意来看望我,尚未回去。他一直念叨着没看到过你这个姐夫,你抽时间去见见他好吗?” 刘轩一愣,他曾听花万紫提过,她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当年,花万紫的父亲为国捐躯,其母在悲痛之余,改嫁给了丈夫的结义好友陈退思为妾,并生下了陈云奇。而花万紫本人,则是由舅舅一手抚养长大,与这个弟弟虽有着血缘的牵绊,却因生活的轨迹不同,彼此间并不熟悉,更谈不上亲近。 刘轩心中暗自揣测,不知陈云奇此番突然来访,是否与自己即将接替陈退思驻守冀北有关。他转过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对花万紫说道:“我小舅子来了,这可是大事,我自然得去见见他。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花万紫轻轻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后半夜才来我房,我哪有时间和你说这些?”刘轩挠挠头,故作恍然大悟状:“也是,你晚上有重要事情要忙,确实顾不上这些。” 花万紫晕红双颊,在刘轩腰间掐了一下。刘轩故作吃痛,却笑得更加开怀。 洗漱之后,刘轩和花万紫来到王府客房。只见院内一位青年小伙,赤膊上身,正挥舞着一把鬼头刀。那刀在他手中犹如活物,时而如龙腾九天,气势磅礴;时而如灵蛇出洞,灵动异常。小伙的身形随着刀法的变化而灵活移动,时而跳跃,时而翻滚,动作协调而自然,透露出深厚的武艺功底,显然是一位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花万紫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刘轩轻声说道:“看,那就是我弟弟陈云奇,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一身武艺在他们那里也是小有名气呢。” 刘轩微笑点头,与花万紫驻足观看。陈云奇一套刀法使完,收了鬼头刀,见姐姐与一青年并肩而立,知是刘轩,连忙过来行礼:“微臣见过晋王殿下!” 刘轩伸手相搀,微笑着说道:“在家中,不必拘泥于礼节,直接叫我姐夫就好。”花万紫从一旁拿过陈云奇的衣服,披在他肩上,说道:“云奇,快去洗把脸,你姐夫要和你一起吃早饭。” 早饭简单朴素,桌上摆着面饼、玉米粥、咸菜,还有一小碟香气扑鼻的猪头肉。刘轩轻啜一口温热的玉米粥,关切地问道:“令尊陈将军近况可好?” 陈云奇闻言,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容,回答道:“家父身体尚健朗”。三人围坐桌旁,边吃边聊,起初谈论的都是些温馨的家常琐事。 忽地,陈云奇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姐夫,前日我姐带我去观看你手下士兵的演武,我见骑兵们所用的马镫设计精巧,十分实用,这可是你最近研究出来的吗?” 刘轩夹着一块猪头肉正欲送入口中,闻言不由动作一顿,惊讶地望向陈云奇,半晌后反问道:“两年前我便已派人将马镫和马鞍的实物送予令尊,并附信详述了它们的重要性,难道你竟毫不知情?” 陈云奇一脸愕然,说道:“我确实不知此事。小弟一直在军中忙碌,却未曾见过这两样东西,也没听人提及。” 刘轩倒吸一口冷气,放下手中筷子,对身旁侍立的太监吩咐道:“速去将李强唤来。” 不多时,李强匆匆赶到,恭敬地问道:“王爷,有何紧急之事需要属下办理?”刘轩开门见山地问道:“两年前,我曾命你带领人前往冀北,给陈将军送去一批牛羊以及马镫马鞍等物,你可还记得此事?是否亲自将东西交到了陈将军手上?” 李强略一思索,随即回答道:“属下记得此事。当初属下前往冀北时,恰逢陈将军赴京述职,是少将军陈云峰接待了我们。陈云峰称老将军需一个月方能归营,让我们将东西交给他,他会代为转交。我们在营中用过一顿酒后,便启程返回。回到晋北后,王爷已出征契丹,属下便将此事搁置一旁,忘记向王爷禀报。” “哎!”刘轩皱了皱眉头,长长叹息一声。他转而看向陈云奇,郑重地说道:“云奇,你今日便启程返回冀北,将此事告知令尊。那马鞍和马镫虽看似普通,但在战场上却能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燕国对此早已有所察觉,估计已经装备部队。幸亏他们这两年忙于征讨渤海,无暇他顾,若他们一旦将矛头转向我大汉,后果将不堪设想。” 陈云奇见刘轩表情严肃,连忙点头答应。一旁的李强听得真切,心中愧疚难当,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刘轩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起来吧,此事也不能全怪你,我自己也有疏忽之处。” 正当这时,一名卫兵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地行礼禀告:“启禀王爷,燕国半月前出兵侵扰我国,目前已攻破雁门关,兵围承德府。” 刘轩闻言,神色顿变。怎么自己刚要接手雁门关防务,燕国人就打过来了? 第266章 将门鼠子 此时,承德府大帅府邸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陈退思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长子陈云峰,脸色铁青,心中的愤恨如同翻涌的波涛,难以平息。 承德被燕兵围困快一个月了,直到今日,他无意中听到士兵抱怨,才是他儿子不战而逃,主动放弃了雁门关。 陈云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低声道:“父亲,孩儿也是立功心切,才中了鲜卑人的诡计”。 陈退思冷哼一声,他怎会不知儿子的那点小心思。这两年来,汉燕两国之间少有战事,陈云峰选择在这个时候去掠夺鲜卑部落,显然是想在他们父子即将离任之际,捞取一些好处,将烂摊子留给即将接防的刘轩。然而,他的贪婪与短视最终引来了燕国的报复。 陈退思审视着眼前这个抖成一团的儿子,心中充满了失望。 三万人去“打草谷”,结果险些被全歼,这无疑是对大汉军威的极大侮辱。若是陈云峰逃回雁门关后据险而守,他和朝廷那边尚有些说辞,可气的是陈云峰却被吓破了胆子,竟然放弃雁门关,带人一路逃到了承德,致使雄关轻易落入燕国之手,给整个汉国北部防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陈退思深吸一口气,眼神冷峻,语气决绝地说道:“把陈云峰押入死牢,等候军法处置。” 此言一出,陈云峰如遭雷击,大惊失色,他跪爬两步,紧紧抱住父亲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哀求道:“父亲,你原谅孩儿这一次吧,我可是你的亲儿子啊!”然而,陈退思面色铁青,不为所动。 此时,陈退思的次子陈云龙站了出来,给兄长求情:“父亲,大哥这次兵败,也不能全怪他。燕国骑兵装备了神奇之物,我们确实不是对手。”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副马镫,向父亲展示道:“骑兵有了这东西,便能双手把持兵刃,战斗力大增。” 陈退思接过马镫,仔细端详了一番,顿时明白了其重要性。他心中暗自惊叹,燕军本就擅长野战,如今又有这等利器加持,无疑如虎添翼,难怪前几日自己最精锐的两万骑兵在突围报信时,竟被几千燕兵击退。 正当此时,一名丫鬟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她无意间瞥见了桌上的马镫,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陈退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问道:“小翠,你认识此物?” 小翠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老爷,奴婢不认识。不过在后院柴房中,奴婢曾见过类似的东西。” 陈退思心中顿时生疑,连忙站起身,带着陈云龙直奔后院柴房。推开柴房门,只见墙角赫然堆放着十几副马镫和马鞍,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存放了有些时日。 陈退思走到近前,拿起一副马鞍细看,发现手中马鞍比刚才见到的更加精美结实。他心中疑惑更甚,随手翻弄间,竟在其中一个马镫里发现了一个被揉在一起的纸团。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见上面写着“大汉晋王刘轩致陈退思将军亲启”几个字。 陈退思与刘轩从无交集,看到这封信,颇为意外,接着读下去。 陈将军钧鉴: 本王日前出兵燕国,报其屡次扰我边境之仇,幸得将士英勇,现已凯旋而归。此番大胜,实乃天佑我大汉,亦得益于本王近期研制出的一种精良马具——马镫。 此马镫装备,可使骑兵在马上双手自如操控兵刃,借此大幅提升战力。本王深知将军麾下骑兵勇猛善战,名震四方。若得此马镫相助,定能如虎添翼,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鉴于此,本王特命人将此马镫样品及详细图纸赠予将军,并附上肥羊两千只,以犒劳三军,略表本王对将军及众将士的崇高敬意。 马镫制作工艺并不复杂,望将军能依此仿制,尽快配备于骑兵之中,守护我大汉边疆,保一方百姓安宁。 将军守边多年,劳苦功高,本王心甚敬佩。期待有朝一日能与将军相见,共商边疆大计。 顺祝商祺! 晋王 刘轩。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的大汉文帝二十三年十月十七日。陈退思读完信笺,已是浑身颤抖,难以自持。 陈云龙见状,心中好奇,连忙走到父亲身旁询问缘由。陈退思沉默片刻,将信笺递给了儿子。陈云龙接过一看,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陈退思用力吞了口唾沫,朝身后的仆人吩咐道:“去把管家叫来。” 不一会儿,管家匆匆赶到,询问有何吩咐。陈退思指着那些马镫,严厉地问道:“这些东西是谁存放到这里的?” 管家略作思索后回答道:“回老爷,是大公子,已经好长时间了。记得是老爷赴京述职时,晋王遣人送来两千只羊犒军,同时也带来了这些东西。” 陈退思闻言大怒,他终于明白了一切。陈云峰为了贪墨那两千只羊,竟然将如此重要的军事机密弃之不顾。想到自己一心为国,竟然生出如此逆子,陈退思只觉得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出,接着便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退思缓缓睁开双眼,见自己置身卧房之内,妾室田氏正坐在床头,一脸关切地望着他,见他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老爷,你醒啦!” 陈退思轻轻点了点头,坐起身子,问道:“我睡了多久?”田氏连忙答道:“老爷,你昏睡了快两天了,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闻言,陈退思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那这两日燕兵可曾攻城?云龙呢?他在何处?” 田氏安抚道:“老爷放心,这两日燕兵并未攻城。二公子也未曾松懈,一直坚守在城头,督促士兵加强防守。” 听到这里,陈退思心中稍感宽慰。他知在此紧要关头,自己不能倒下。虽然身体仍感虚弱,还是强撑着穿靴下地,准备前往城头了解最新的战况。 刚走到门口,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 见到陈退思,那士兵顾不得行礼,焦急地禀报道:“启禀将军,情况不妙!大少将军偷偷打开南城门突围,却不料被燕军趁势掩杀,现在已有燕军已攻入城内,二少将军正率兵与之苦战,局势危急!” 陈退思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第267章 援军赶到 在得知承德被燕军围困的消息后,刘轩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亲率大军前往增援。 经过一个月行军,大军终于抵达了承德地界。这日傍晚,部队安营扎寨,准备休整一晚,以最佳状态迎接第二日可能发生的战斗。然而,就在用过晚饭之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悄然降临。 前方负责开路的向左,竟然意外地抓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燕国人。此人虽不肯开口,周身却透露出一种贵族的气息。向左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俘虏,于是迅速命令手下将其押解回主营,交给刘轩审问。 刘轩端坐在帅帐之内,面容沉稳,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俘虏。 此人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相貌俊朗,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凡的气质。尽管此刻身陷敌营,面对敌军统帅,依旧傲然而立,不肯下跪。 这个年轻人,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因为他乃是大燕国五皇子——慕容飞霄。此次入侵汉国,慕容飞霄只是个闲人,虽然挂着副帅之职,却对军中事务漠不关心,完全将指挥权交予了他的三妹慕容飞燕。 当然,他这个闲人也没真的闲着。慕容飞燕在前方打仗,为他扫清了汉军,他则带人在附近村庄为非作歹,四处寻找美貌女子。 慕容飞霄天生好色,年纪轻轻,所摧残的女子不计其数,在燕国,也是恶名远扬。可他万万没想到,汉军会出现在他身后,今天下午,正当他对着一名汉人女子行禽兽之事时,被向左抓了个正着。 即使被抓,慕容飞霄也毫无惧色,想着汉军将领得知她身份后,定会投鼠忌器,不敢对他轻举妄动,而将他作为人质,向他的妹妹慕容飞燕勒索。 可是,慕容飞霄想错了,刘轩根本就不问他是谁,直接下了一道让他魂飞魄散的命令:“将这个不会说话的淫贼拖出去,阉了!” 两名侍卫得令,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慕容飞霄往外便拖。 刘轩望着慕容飞霄被拖走的背影,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对于慕容飞霄那凄厉的喊叫,他更是充耳不闻,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自顾自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香囊,拿在手中把玩。这是临行前,张嫣送给他的。这位张家三小姐的女工,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这个香囊,刘轩是看一次笑一次,心中感叹,世间竟然有如此手笨之人。 但刘轩却十分珍视这个香囊,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它会让刘轩想到张嫣被针扎的红肿的小手,想到她那双单纯又充满担忧的眼神,以及她鼓足勇气方才说出的话:“夫君,平安回来。”刘轩心中思量,回去之后,也该给这小姑娘一个交代了。 正在这时,卫兵又把慕容飞霄拖了回来。刘轩眉头微皱,将香囊揣入怀中,不耐烦地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一名卫兵上前答道:“回王爷,这小子不是哑巴,他自称是燕国的五皇子。”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屑地说道:“五皇子怎么了?在我汉家土地上侮辱我们姐妹,就必须没收作案工具。赶紧的,就地执行!” 卫兵们闻得命令,迅速将慕容飞霄仰面按倒在地。这家伙的裤子还挂在脚边,倒省去了不少麻烦。四名士兵分别按住他的手脚,另一人则拿出短刀,准备动手。 慕容飞霄魂飞天外,惊恐叫道:“这位王爷,我真的是燕国皇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承德城头,陈云龙手拿钢刀,背靠着斑驳的城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大哥私自打开城门,完全打破了他之前的部署,燕军虽未全力攻城,然承德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被燕军攻占,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此时,陈云龙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可他仍然没有放弃,他要在自己死之前,尽可能地多杀几个鲜卑人。 突然之间,正向城门涌入的燕军后方突然出现了骚乱,士兵们开始慌乱地四处逃窜,仿佛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紧接着,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划破天际。一队骑兵迅速从燕军背后掩杀过来,他们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瞬间冲乱了燕军的阵型。 在骑兵队伍的最前方,一面鲜艳的红旗高高飘扬,上面赫然写着“人民子弟兵”几个大字。陈云龙望着那面红旗,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高声喊道:“晋王来了,承德有救了!” 来的这支子弟兵,是向左的第四师。他们的出现,彻底扭转了战局。出于保密的需要,不到与燕军决一死战的关头,刘轩不允许子弟兵使用火器。但他们与城中的守军里应外合,对燕军形成了夹击之势,燕军两前后受敌,很快就溃不成军。 在承德的北门城头,陈退思正紧锁眉头,遥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燕军营寨。 燕国的主力部队显然都集结于此,但令他感到困惑的是,尽管南门已被攻破,燕军却只派遣了数千兵马过去,主力部队依然按兵不动,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陈退思心中疑虑重重,他知战争中敌军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隐藏着深意。 燕军此举,究竟有何图谋?是故意示弱,引诱他们出击,还是另有其他打算?陈退思一时之间难以判断。只得让二儿子带兵去夺回南门,自己仍然坚守在这里,密切监视燕军主力的动向。 第268章 似曾相识 耳闻身后脚步声,陈退思回过头。只见儿子陈云龙浑身是血,和一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登上城楼。 那年轻人走到陈退思跟前,拱手道:“刘轩见过陈将军。” 陈退思心中猛然一震,他没想到,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晋王刘轩,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看来,承德守住了。 慕容飞燕坐在帅帐之中,秀眉紧锁,心中充满了忧虑与烦躁。 开战以来,燕军一路高歌猛进,眼看便能拿下汉国北方重镇承德。可就在昨夜,他们后方的粮草,竟然被凭空冒出的一支汉军全部烧毁。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没有粮草,军队就无法维持战斗力。而慕容飞燕一向军纪严明,从不纵容手下抢掠敌国百姓,因此这批粮草被烧,对她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慕容飞燕想不明白,她的粮草分别隐藏在三个地点,汉军竟然能够准确地找到并其烧毁,这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的军队中是否出现了内奸。 只不过,慕容飞燕现在却顾不得去管这些,因为她那不成器的五哥竟然失踪了,她必须尽快找到她父皇的这个宝贝儿子。 面对这样的困境,慕容飞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今早承德南门突然打开,她本能地认为是敌人的诱敌深入之计,未敢全力以赴,只派出了五千兵马试探性地入城。因此,她错过了战机,给了守军喘息之机。 正当慕容飞燕在帅帐中苦思对策之时,一名卫兵急匆匆地前来禀告:“启禀公主,五皇子被汉军捉住了,现就在承德城头。” 慕容飞燕大吃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猛地站起,随即冲出帐外,飞身上马,向着承德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到离城门五十丈之处,慕容飞燕勒住马缰,目光紧紧锁定在城头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上。依稀之间,她辨认出那正是自己的五哥慕容飞霄。 慕容飞霄身旁,一名汉国青年负手而立,那挺拔的身影让慕容飞燕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努力回忆,陡然间,想起两年前,也曾有一名汉国青年这样与自己遥目相对,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现——汉国晋王刘轩。 刘轩站在城头,望着下面这员女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可真是似曾相识燕归来。 慕容飞霄目力甚好,见到妹妹,心中大喜,扯着嗓子喊道:“三妹救我!”声音在空中回荡,充满了绝望与恳求。 不一会,一封信笺便被射到承德城头,紧接着燕军拔营起寨,开始有序后退。 刘轩将信捡起,阅读了一遍,又拿起望眼镜,朝城外观察一番,对陈退思道:“陈将军,麻烦你打开城门,我要去和燕兵首领去谈判。” 陈退思一惊,劝阻道:“王爷乃是万金之躯,切不可冒险,不如让末将前去。” 刘轩摇摇头,道:“无妨,有这个俘虏在,他们不敢伤害我。再说,他们也点名要和我谈。”说完,将望眼镜递给陈退思,指向城外,接着道:“将军请看,燕军也表现出了诚意。” 陈退思接过望远镜,学着刘轩的模样向城外望去,心中暗自称奇。原本已经走得不见踪迹的燕军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而在远处的空地上,百十名燕兵正在忙碌地搭建帐篷,显然是为了即将进行的谈判做准备。 陈退思放下望远镜,仔细端详着这个神奇的工具,赞叹道:“此物也是王爷发明的吧?真是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 刘轩笑了笑,大方地将望远镜送给了陈退思,然后抬步向城下走去。 城门缓缓打开,接着吊桥落下,刘轩带着晋北十八骑纵马而出,很快就来到那帐篷之前。 刘轩翻身下马,只见慕容飞燕负手而立,虽未穿盔甲,却仍是英姿飒爽,美不可言。 两年前,在油城的那场交锋,至今仍让刘轩记忆犹新。 当时他深陷慕容飞燕精心布置火牛阵中,险些丧命,亏得丁武舍命相救,他才得以侥幸逃脱。随后,他用火枪将慕容飞燕打落马下,子弹紧贴着她的头皮飞过。刘轩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打死了慕容飞燕。 那场战斗,两人各展所长,最终打了个平手,那也是他们各自征战生涯中,唯一一次没有取胜的经历。 如今,两人再次相遇,却是在这样的谈判桌上。他们第一次看清对方的容貌,心中都不由得为之一震。慕容飞燕英姿飒爽,刘轩沉稳睿智,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沉默片刻后,刘轩率先开口,微笑着赞道:“雪山之春果然名不虚传,慕容姑娘女中豪杰,不逊须眉,令人钦佩。” 慕容飞燕闻言,微微一笑道:“小女子不过是王爷手下败将,何足挂齿。倒是王爷智勇双全,令小女子仰慕已久。”说罢,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刘轩进入帐篷内交谈。 慕容飞燕与刘轩并肩步入帐篷内,一名女兵悄无声息地端上茶水,放置于桌上后,便迅速退了出去,同时将帘子放下,两人的身影消失于外界视线。 帐篷外,双方的士兵都站得笔直,全神戒备地紧盯着帐篷的出入口,手中的武器紧握,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庄重的氛围。 一个时辰之后,帐帘挑开,慕容飞燕率先走出,表情看不出悲喜。 刘轩紧随其后,走了几步,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慕容飞燕在前,自然未见,可这动细微的动作,却被燕国士兵看在眼里,他们心中不由一愣,暗中想象其中缘由。 第269章 飞燕北归 两天之后,燕军按约定退出雁门关。随即,子弟兵的军旗高高飘扬在了城头。雁门关,这座大汉重要的军事要塞,两次陷于燕国,又两次重归汉土。 当天,陈退思在城内将帅印交予刘轩,正式完成交接。刘轩随即任命萧鸣为总兵,率一万兵马,在此驻防。 下午,刘轩率众前往青山峪,祭奠六年前在此殉国的宁家父子及七万将士。缅怀英烈的同时,他也向在场的将士们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息:和平来之不易,必须倍加珍惜;守护和平、保卫家园是每一位军人的神圣使命。 彼时,慕容飞燕正骑在马上,率众缓缓北归。 此次南征,慕容飞燕轻而易举地占领了雁门关,这本是一个重大的胜利。可她却毫不犹豫选择了放弃,这并非只是为了赎回她的兄长,更不是畏惧汉人军威,而是她得到了更为珍贵的东西——高产且适宜燕国气候的农作物种子。 在谈判结束后,慕容飞燕曾好奇地问刘轩,为何要把这种战略物资送给她。刘轩的回答却让她无语:“其实我比你更希望燕国的百姓都能吃饱肚子,你们都吃饱了,便不会来我国抢掠了。” 慕容飞燕当时觉得好笑,现在细细想来,却觉得刘轩的话很有道理。回顾燕、汉两国的战争历史,似乎大多时候都是由他们鲜卑人挑起的。 正当慕容飞燕思绪纷扰之际,慕容飞霄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拦住了她的去路。慕容飞霄指着妹妹,大声质问道:“慕容飞燕,你武艺那么好,为何不趁谈判之机杀死刘轩狗贼?” 慕容飞燕秀眉微蹙,道:“我杀了他,如何还能救回你?” 慕容飞霄大声吼道:“你难道不知那狗贼把我……”由于激动,他用力过猛,牵扯到伤处,只觉的下面一阵钻心疼痛,连忙用手捂住裆部,脸色变得惨白。 慕容飞燕也是在兄长被放回来之后,才知道他遭受了如此屈辱。她当时气愤难当,便去找刘轩质问。刘轩却说只承诺保证慕容飞霄毫发无损,并未提及那个“物件”,因此他的做法并不算违约。 刘轩这套说辞,自是狡辩。可慕容飞燕终究是个女孩子,跟刘轩这个物件,那个物件的争辩,实在是难为情。再者事情已经出了,再多的争执也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她必须冷静地面对现实,做出最符合燕国利益的抉择。 此时,瞧见五哥的惨状,慕容飞燕心中五味杂陈。尽管她对五哥的恶习深感痛恨,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苦涩。毕竟,他们是兄妹,血浓于水。 慕容飞霄见妹妹沉默不语,却更加愤怒,指着她的鼻子说道:“你怎么不说话?心中有愧是不是?别以为你做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 慕容飞燕一愣,完全不明白五哥在说什么。她疑惑地问道:“我做了什么事?” 慕容飞霄恨恨说道:“还不敢承认。刘轩那小子提着裤子从帐篷里出来,这里许多人都看到了。定是你瞧他长得英俊,与他在帐中行那不轨之事。你只图自己欢愉,却全然不顾兄长的福泽,真是好不要脸。” 慕容飞燕听到五哥的污蔑之词,如同五雷轰顶,霎时间粉面涨的通红,羞恼之下,她挥动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慕容飞霄的头上。 这一鞭挥下,慕容飞霄的脸庞之上便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他痛得龇牙咧嘴,抱着脑袋,一拐一拐地向后奔逃,边跑边大放厥词,言语间尽是粗俗不堪:“尔等速来瞧瞧,这贱妇好不羞耻,竟自荐枕席与那汉人苟且,为了长久保持那种关系,她还将大家辛辛苦苦打下的雁门关拱手让人……” 慕容飞燕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她朝左右大声喝道:“把他给我绑了,堵住他的臭嘴!”作为行军主帅,她的命令不容置疑,士兵们虽然害怕五皇子日后报复,但还是迅速上前将慕容飞霄绑了个结结实实。 慕容飞燕性子坚毅,此时却被气的眼泪都流了下来,她心中暗骂自己哥哥无耻,竟然凭空污蔑自己的妹妹。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刘轩那一个简单动作,却是有意为之…… 第270章 晴天霹雳 冀州二府事务安顿妥善之后,刘轩立即快马加鞭返回,终于在大年三十除夕之日回到了长安。 晋王府内,早已是一片喜庆祥和的景象,张灯结彩,洋溢着新年的气息。宁欣月等人见刘轩归来,心中自是欢喜不已。 年夜饭桌上,一家人围坐一堂。宁欣月望着归来的夫君,眼中满是柔情,她轻声问道:“夫君,这次回来,应该暂时不会出门了吧?” 刘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馨的笑容,柔声回应道:“不走了,以后我就在家,陪你和孩子们。” 花万紫撇撇嘴,说道:“你总是这么说,每次却都不算数。”刘轩爽朗一笑:“这次,我要说话算数一次。”众人听了,不由都笑了起来。这一刻,晋王府内充满了欢声笑语,一家人在温馨与和谐中度过了这个难忘的除夕之夜。 刘轩还真是说到做到,年后,他上午处理公务,下午陪伴妻儿,一连半年,都没离开长安城。 这日,刘轩正在太极殿中批阅公文。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一名信使匆匆而入,手中紧握着一份来自京城的急报。 刘轩眉头微蹙,心中预感到一丝不祥。 他接过急报,迅速展开阅读,随着内容的深入,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急报上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让他震惊不已——文帝在郊游狩猎时不幸坠马,头部受伤严重,已昏迷半月有余,太医诊断为木僵之症。朝中大臣们已拥太子代理国政,以稳定朝纲。太子监国后,在第一时间下达了严令,各地藩王守好本职,不得进京探望文帝。 打发走信使,刘轩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悲从心来,两行清泪无声地从他脸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文帝对他的种种好处,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木僵,便是刘轩穿越前的植物人。刘轩深知,得了这种病,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让他担忧的是,太子已经监国,掌握了朝廷大权。以他的品性,即便文帝有机会苏醒,恐怕也不会得到全力救治,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半晌之后,刘轩擦擦眼泪,吩咐徐子忠找人去叫汪太冲和秦修过来议事。 过了片刻,两人同时赶到。见刘轩眼圈红肿,不由大吃一惊。在他们的印象中,刘轩一直是那个睿智果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英雄人物。究竟是什么大事,能让这位铁骨铮铮的王爷落下眼泪?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充满了疑惑与担忧。他们快步上前,恭敬地向刘轩行礼,然后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刘轩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将急报交给两个人传阅。两人看了上面内容,也是非常震惊。 刘轩站起身,目视门外,缓缓说道:“我打算即刻赴京,秦州的事务,就交给你们两人了。汪太冲,你负责统筹全局,确保秦州的稳定;秦修,你则协助汪太冲,处理好日常事务。” 秦修大吃一惊,连忙劝阻道:“王爷万万不可!” 刘轩回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视了秦修一眼,问道:“本王尽孝,有何不可?” 秦修神色凝重,诚恳言道:“昔日皇上坐镇,王爷回京自是无妨。然今局势已变,王爷若贸然归京,恐陷险境。若带兵同往,又会被诬以争权造反之名。” 汪太冲亦点头赞同,补充道:“王爷,秦先生所言甚是。现今朝中仍有诸多忠诚老臣鼎力支撑,太子之位尚未稳固,应不敢轻易加害皇上。且太子心中对王爷忌惮颇深,王爷在外统兵,对太子而言实为一种无形的威慑,反能保皇上暂时无虞。” 刘轩坐回椅子上,双手紧握成拳,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你们说的,我都想过。但父皇重伤在床,我这个当儿子的,若是不亲自去看望,心中怎能安宁?此事我意已决,你们不用再劝了。” 秦修望着刘轩那坚决的面容,心中焦急如同烈火焚烧。他深知,一旦刘轩回京,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做出可能悔恨终生的决定。 想到这里,秦修一咬牙,双膝跪地,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向刘轩进谏:“王爷,你若是回京,恐将再无回头之路。小王爷尚且年幼,无法独当一面,王爷若有闪失,几年来辛苦创下的大好局势,就会毁于一旦。秦州的百姓,刚刚从战乱走出,渴望和平与安宁。一旦局势失控,他们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甚至可能再次面临异族的铁蹄。” 顿了一下,秦修接着说道:“王爷常言舍己为公,心系天下苍生。若是为了一己之孝而不顾百万百姓的安危,那昔日所说,岂不成了空话?” 刘轩听秦修的话语字字铿锵,句句肺腑,不仅是对自己忠诚,更有对国家和百姓未来的担忧,令他不由动容,心中犹豫起来。 汪太冲见刘轩仍陷于两难,心中也是焦急万分,跪在秦修身旁,恳求道:“请王爷以大局为重,以百姓为先,切莫让个人情感左右了理智的判断啊!王爷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无数人的命运,望王爷三思而后行。” 刘轩望着眼前两位忠心耿耿的下属,心中五味杂陈。他长叹一声,手扶额头,显得疲惫而无奈。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那你们认为,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才是上策?” 秦修见刘轩终于松口,便沉下心来,仔细分析道:“王爷,太子监国,最害怕的莫过于赵王。依属下之见,赵王极有可能起兵反抗,如此一来,太子必将全力与之争斗,无暇顾及王爷。这正是王爷发展势力的良机。我们越是强大,便越能对太子形成制衡,陛下的安全也就越有保障。” 刘轩听完秦修的分析,再次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缓缓说道:“好,我听你们的。你们先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秦修与汪太冲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希望。他们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退出房间,留下刘轩一人在屋内沉思。 第271章 赵王之乱 秦修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就在刘鹏被正式拥立为监国的当日,赵王刘征便悄悄离开京城去了鲁州。 抵达鲁州后,刘征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发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邀文,声称文帝受伤乃是太子刘鹏所为。公然宣布,不再承认刘鹏的太子地位,更不接受其代理朝政。 紧接着,赵王刘征以铲除忤逆、匡扶正统之名,集结鲁、豫、皖三州之兵,毅然举起了反旗。刘鹏随即调集中央军和张家私兵平叛,汉国大地,瞬间陷入了内战的风暴之中。 此次内战,整整持续了三年之久。令无数无辜的百姓家破人亡,被迫离开了熟悉的家园,踏上了逃难之路。而远离战火的秦州,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 面对源源不断涌入的难民潮,刘轩并没有选择关闭大门。而是亲自指挥,精心策划,将这些难民分别安置到了契、丹、巴三州,这一举措,不仅为难民们提供了安身立命之所,更为辖地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随着刘征的最后一个据点临淄被攻破,刘征及其支持者孙家一族悉数被押解至京城,这场旷日持久的内战终于落下了帷幕,刘鹏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如何处置刘征,却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为此,刘鹏将自己亲信叫到文帝的御书房,商讨这个敏感而重要的话题。 太子少傅丁堡的意思,是直接将刘征一脉斩杀,以绝后患。然而,太子太师曲明阳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曲明阳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殿下,臣以为赵王不能杀。朝中尚有许多老臣,他们虽然支持殿下,却也与赵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殿下全部斩杀赵王及孙家,恐怕会触动这些老臣的利益,引发朝局动荡。” 太子詹事江平瑞亦点头附和,补充道:“殿下,臣完全赞成太师的意见,如今殿下已平灭叛乱,登基在即,正是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之时,这些老臣的支持至关重要。再者,赵王乃是殿下弟弟,若殿下因一己之怒而手足相残,恐怕也会让那些迂腐的读书人齿冷心寒,影响殿下的仁德之名。” 刘鹏心中更倾向于丁堡的意见,但听曲明阳和江平瑞说得有理,便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我该怎么处置刘征?” 曲明阳略作思索,便缓缓说道:“老臣斗胆建议,可将赵王及孙氏一脉流放到甘州。此举一来可彰显太子殿下仁慈之心,不落斩尽杀绝的恶名;二来甘州地处西北,官员进京需要经过秦州,这三年来,已隐隐有被晋王控制之势。” “赵王被流放边疆,定不会甘心失败,势必会想方设法寻求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此,便自然而然地牵扯到了晋王的利益,让他们相争,而我们则可坐收渔翁之利。” 刘鹏听罢,不禁拍案叫绝,连声道:“好!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既保全了我的仁德之名,又能借刀杀人,让老三与老五相互牵制,真乃妙计!” 说到这里,刘鹏又皱了皱眉头,道:“我若是继位,老三必然反对,这该如何是好?” 曲明阳闻言,心中不禁叹了口气。他知刘鹏心急如焚,想要尽快登基称帝,但眼下文帝尚在人世,确实不是最佳时机,便默不作语。 江平瑞一直惦记着刘鹏许给他的丞相一职,便说道:“殿下,如今晋王刘轩势力已成,殿下若要继位,恐怕只能采取一些权宜之计。臣建议,可考虑将甘、凉、肃、宁等西北四州割让给晋王,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换取他对殿下继位的支持。这样一来,殿下与晋王便可分而建国,各据一方,既可避免直接冲突,又可稳定朝局,待时机成熟再图后计。” 曲明阳闻言,不由一震,愤怒地看了一眼江平瑞。 刘鹏亦是脸色微变,目光投向了墙上的大汉地图。他凝视着那片辽阔的疆域,缓缓说道:“老三已经掌控了秦州以及晋北、承德、唐山三个府,若再将西北四州拱手相让,加上他打下的契、丹、巴三州,他的地盘岂不是要远远超过我了?这叫我如何甘心?” 江平瑞闻言,说道:“殿下,西北四周被秦州相隔,朝廷现在已难以有效管理。若是索性将这些地方割让给晋王,对我们而言,并未有实质性的损失。反而,晋王接手这些与北狄接壤的地区,需要常年驻守重兵,兵力必将被大大牵制,难以他顾。我们则可以腾出手来恢复民生,增强国力。假以时日,待我们恢复了元气,国力强盛之时,再行收复失地,也是不迟啊。” 刘鹏目光复杂,心中满是挣扎与不舍,实在不愿将国家分一半给刘轩。可对皇位的渴望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心,他犹豫再三,最终狠下心来,咬牙说道:“好吧,就依詹事所言。” 曲明阳心中暗自叹息,太子若是再等几年,一但文帝离世,便可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可他急功近利,竟然不惜分裂祖先打下的基业,这样的举动,在曲明阳看来,实非明智之举,恐难成大事。 刘鹏既然已经决定,曲明阳自然无话可说。他是刘鹏老师,虽对刘鹏做法不以为然,但还是提醒道:“殿下,此次平叛,张家出力甚巨,功不可没。但殿下在赏赐张家时,务必谨慎。金银财物可慷慨赐予,以彰显殿下之恩赏;但官职爵位,却需谨慎封赏,以防张家势力过于庞大,将来成为殿下的心腹大患。” 刘鹏摆摆手,说道:“这个我心里有数,你们先都回去吧。” 众人告退后,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刘鹏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陷入沉思之中。 张家之势,早已尾大不掉。这道理他何尝不知?只是三年来与刘征这场生死之争,逼得他不得不倚重张家之力。如今朝堂之上,从内阁重臣到六部主事,乃至御林军各营统领,处处可见张氏子弟的身影。这般盘根错节的势力,想要剪除谈何容易? 过了良久,刘鹏缓缓睁开眼睛,对身旁太监道:“传孤口谕,宣齐王、鲁王和鄂王入宫……” 第272章 借粮之计 半个时辰后,刘鹏步履轻快地踏入东宫,他一把拉住张雅的手,迫不及待地与妻子分享即将继位的喜讯。 张雅见刘鹏如此着急继位,心中暗自忧虑。她不愿扫了丈夫的兴头,装出一副兴奋不已的模样问道:“夫君若登临大位,第一道圣旨要颁什么?快说与臣妾听听。” 刘鹏胸臆间豪情万丈,正色答道:“首要之务,自然是稳固朝纲,让国家安定下来。接着,便是要安抚那些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让他们过上安稳的生活。你夫君要成为泽被苍生的一代明君!” 张雅眼波流转,继续问道:“那夫君具体打算如何安抚百姓呢?” 刘鹏略一沉吟,却不能即刻给出详细之策,只能慨然言道:“自然是要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再无饥饿之忧,这是我当皇帝的首要责任。” 张雅听后,抚掌而笑,赞道:“夫君此愿,实乃大善之举。这几年老三封地连获丰收,夫君就以监国的名义向他‘借粮’,以此解百姓燃眉之急,并昭告天下,让万民皆知夫君的仁德之心。” 刘鹏本没有具体政策,更未听出张雅话中的深意,此时听张雅“无意”间一句话,登时眼睛一亮,喜道:“对!老三素来爱惜名声,咱们如此一宣传,他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天下百姓都得骂他虚伪,说他不顾百姓死活。” 张雅轻笑一声,温婉地提醒道:“朝堂之事,妾身本不敢妄言。只是我心中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夫君明示。倘若老三不愿与夫君分而建国,那又该如何是好?” 刘鹏被这一问问得愣住了,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张雅见状,轻启朱唇,柔声道:“臣妾虽无夫君那般雄才大略,但也有一点浅见,不知是否可行?”说完,凑到刘鹏耳旁,一阵低语…… 内战烽火燃起后,刘轩虽置身事外,却时刻关注着战局变幻。刘鹏最终获胜,刘征与孙氏家族被发配甘州,刘轩早已知晓。此刻,他已悄然抵达商洛府,准备下一步棋局。 商洛府府衙之内,气氛凝重而紧张。刘轩与汪太冲、秦修、单治国等一众智谋之士围桌而坐,桌上赫然摆放着太子刘鹏的亲笔命令——待刘征等人踏入秦州地界,即由晋王接手,并负责将他们押送至甘州自生自灭。 汪太冲首先开口:“太子好算计,那甘州巡抚乃是孙家外甥,太子故意将孙家发配到甘州而非更荒凉的肃州。实是盼着王爷后院起火,自己坐收渔利。” 秦修轻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补充道:“太子遣散赵王妾室,唯独将他的正妻一起发配到甘州,恐怕另有算计。” 刘轩微微一笑,道:“先生有话不妨直言。” 秦修道:“王爷与赵王素有嫌隙,此事朝野皆知。倘若前赵王妃在甘州遭遇不测,孙家定然会认为是王爷所为,即便是赵王不反,孙家也会举族反抗。这样既借王爷之手除去心腹大患,又让王爷背负骂名。” 刘轩微微颔首,却听秦修接着说道:“王爷,太子无疑是借刀杀人之策。王爷大可顺水推舟,将这不利的局面扭转,变坏事为好事。” 刘轩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秦修胸有成竹地分析道:“孙家世代显赫,能人辈出,也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却因赵王所累,全族被发配至荒凉的甘州。王爷若能在此时伸出援手,将他们留在辖地为官,免去发配之苦,这些人必会感念王爷的恩德,全力为王爷效命。太子日后即便知道此事,也拿王爷无可奈何。更何况,朝中的护国公孙槐乃是孙家旁支,王爷救他族人,老将军心中定会感激,在朝廷上为王爷说话。” 刘轩微微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露出忧虑之色:“此事我亦有所考虑,但赵王的母亲与妻子皆出自孙士,孙家人拥护赵王,乃是情理之中。要想让他们转而效忠于我,恐怕不易。” 秦修微微一笑,说道:“孙皇后已然自尽,现在两家捆绑在一起,无非是因为赵王曾是孙家的女婿。而今太子已下诏强令赵王与孙氏和离,若此时王爷成为了孙家的新亲,情况又会如何呢?” 刘轩一愣,随即恍悟,明白秦修意指何事,随即摇了摇头。 第273章 兄弟释嫌 数日后,张书虎率领的押送队伍抵达了秦州地界,单治国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双方按照花名册逐一清点人数,确保无误后,正式完成了囚犯交接。 随后,单治国一声令下,士兵们押送着囚犯们缓缓西行。这些囚犯无论男女,皆镣铐加身,行进甚是缓慢。中午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商洛城下。只见城墙根处,搭建了数十个行军帐篷,士兵们正在点火做饭。 走在囚犯队伍最前面的,正是曾经的赵王刘征。此时的他满脸疲惫,囚服破破烂烂褴褛不堪,鞋子早已走破,双脚都磨出了血泡,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他抬头望向城门,只见一人负手而立,正是三哥刘轩。想到两人素来不睦,且如今自己落入刘轩之手,定然免不得被一番折磨,刘征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屈辱与绝望。 刘轩快步上前,来到刘征面前,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位昔日的对手,如今却成了阶下囚的弟弟,轻声说道:“五弟,好久不见。太子有令,不允许你们入城,为兄也只能在这里与你相见了。”说完,他示意差役打开刘征手上的镣铐,随后指向一旁的超级马车,道:“我们进去一叙吧。” 刘征心中忐忑,以为接下来定是一番羞辱,但命悬人手,他别无选择,只能默然跟随刘轩步入马车之中。 马车内,一张精致的桌子摆放得恰到好处,桌上铜锅内的开水正翻滚着,旁边则摆放着羊肉、青菜等食材,诱人食欲。 刘轩请刘征入座,随后从一旁拿出两坛酒,说道:“这是当年我去晋北就藩时,父皇赠予我的佳酿,我一直舍不得喝,今日你我兄弟便以此酒作别吧。”言罢,他利落地打开酒封,给刘征和自己各斟满了一碗。 刘征心中疑惑,不知刘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也清楚,以刘轩现在的权势,若想害他,根本无需下毒这般麻烦,于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两个月来,他饱受折磨,别说是酒,就连一口肉食也未尝过,此刻美酒下肚,让他不禁生出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刘轩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目光诚挚地看向刘征,说道:“你我兄弟之间,过去的种种恩怨,如今再提已毫无意义。太子将你发配之地,乃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漠,去那的人九死一生。既然太子命我押送你,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我可以偷偷将你送到巴州。那是我自己打下的领土,太子在那里毫无根基,最起码能保你性命无忧,五弟考虑一下吧。” 刘征自然知道他被发配到哪里,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曾几度欲除之而后快的对手,此刻却成了自己生命中的一线希望,心中五味杂陈。他惨然一笑,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与释然:“多谢三哥。” 这是刘征第一次这么称呼刘轩。三哥二字,不仅是对刘轩提议的感激,更是对过往恩怨的一种放下。 在刘轩与刘征于马车内对饮涮肉的同时,外面的囚犯们也意外地享受到了难得肉食。在为他们搭建的帐篷内,热气腾腾的羊汤与香酥可口的肉饼被一一端上。囚犯们惊喜交加,纷纷大快朵颐,连那些平日里斯文优雅的夫人小姐们,也顾不得形象,吃得满脸油腻。 次日清晨,何文峰带领手下士兵,押解着那些囚犯转而向南,直奔巴州而去。何文峰曾经是流匪洪献忠手下,因不愿执行洪献忠那驱民攻城的命令而遭关押。被张红旗救出后,经历了两年的劳动改造,如今已脱胎换骨,成为了向左手下的一名团长。此次押送任务,不仅是他新生后第一次使命,更是他忠诚与能力的考验。 刘征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上崭新的布鞋,心中百感交集。这是昨日刘轩送给他的,整整二十双,足够他穿行至遥远的巴州。 此刻,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十几个子嗣被刘鹏送往新罗,众多妻妾的命运更是未知,或许已沦为王公大臣的玩物,或许已步入刘鹏的后宫,又或许正默默跟随在身后的队伍之中。无论她们身在何方,刘征深知,自己此生将再也见不到她们。 在这孤寂的时刻,离他最近的亲人,唯有那商洛城的三哥刘轩。回想起往昔兄弟间的种种恩怨纠葛,刘征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之情,离开之前,他对着商洛城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轩并未前去送行,他正坐在驿馆的客房中,反复阅读着着刘鹏命张书虎带过来的家书。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字——“三弟,八月十五,你我兄弟,在太原岳父家叙叙旧情,为兄有事与你相商。” 刘轩摇摇头,将信笺揣在怀中。此时刚进六月,离中秋还有两个多月,他完全有时间慢慢揣摩刘鹏的用意。 正当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刘轩抬头,见是单治国,便招呼他入座。 单治国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属下已经决定好了,明日便想启程前往西域。”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此去西域,路途遥远,你一介书生,能应对不可预测的危险吗?” 单治国挺直了胸膛,语气中充满了决心:“王爷,属下虽为文人,但亦心怀壮志,渴望为国效力。既然主动请缨,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属下定当为王爷探明西域诸国的情况。” 刘轩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他再次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赞许:“好!本王便派五十名精锐士兵与你随行,保护你的安全。另赠通关文牒一本,作为你大汉使者的证明。记住,你身后是强大的汉国,任何人或是国家冒犯你,便是冒犯大汉。本王在此立誓,明犯大汉者,虽远必诛!” 第274章 兄弟分家 夜幕低垂,星光点点,驿馆食肆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刘轩、秦修与单治国三人围坐一堂,杯觥交错,酒香四溢,为即将踏上西行征途的单治国送行。 酒席散时,已到深夜。刘轩虽酒量过人,但今夜他贪杯畅饮,此刻已有七八分酒意。谷雨一直在旁相候,见刘轩脸颊微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刘轩,生怕他有所闪失。 回到客房,谷雨服侍刘轩洗漱之后,便退了出去。刘轩迷迷糊糊走到床前,掀开床帏,发现一极美女子默默坐在床上,却并不认识。 那女子见到刘轩,连忙站起,盈盈一福,低声说道:“奴婢孙芷若,见过晋王殿下。” “孙芷若?”刘轩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间想起了一人,惊讶问道:“你是赵王妃?” 那女子目光低垂,小声说道:“世事变迁,物是人非,昔日之赵王妃已成过往云烟,如今奴婢身份卑微,恳请王爷勿再以昔日之尊称相呼。” 刘轩酒意消散大半,问道:“你来这里作甚?” 孙芷若想到几年前,刘轩还是“傻子”时所说之言,如今竟然变成现实,心中五味杂陈,她低下头,小声说道:“奴婢前来服侍王爷,只求王爷能对我孙氏一族网开一面。”说完,轻轻解开衣衫,任其滑落在脚边……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太原城内,本应洋溢着节日的祥和与欢乐,却因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到来蒙上了一层紧张气息。张家的大女婿、太子刘鹏,率领五万御林军,进驻太原;与此同时,张家三女婿、晋王刘轩也统率三万大军入城。一时间,太原城内盔甲闪亮,刀光耀眼,胆小的百姓,都不敢出门。 当晚,明月高悬。张正中在府内设宴款待两名女婿。酒席之上,觥筹交错,看似一片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家宴结束后,刘鹏与刘轩并肩漫步于张府的花园之中。这三年的监国经历,刘鹏身上,已隐隐生出了一股帝王之气。在假山前,他突然停下脚步,仰望那轮皎洁的明月,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地对刘轩说道:“三弟,下个月,我要正式继位。” 刘轩闻言,眉头微皱,质疑道:“父皇尚在,你有何资格继位?” 月光如水,轻轻洒落在刘鹏身上,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他转过身,望向刘轩,缓缓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如今病重,不知何时才能康复。我若一直以监国身份代理朝政,难免会引起他人觊觎帝位,甚至引发刀兵之祸。这些年我与老五的争斗,已经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绝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停顿了一下,刘鹏继续说道:“当然,我也不会亏待你这个弟弟。只要你不干涉我的继位之事,我愿意将西北四州尽数割让给你。你我兄弟,就此分家。到时你手握七州三府,无论是当王还是称帝,都与我无关。我知道你一直想把宁老夫人接到封地养老,但父皇一直未允。我称帝以后,定会亲自派人将她送到秦州安享天年。” 刘轩凝视着刘鹏,眉头紧锁,淡淡问道:“你这是在用我岳母威胁我吗?” 刘鹏轻轻摇头,语气中透露出无奈与决绝:“你若是如此认为,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此事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断然不会因为你反对更改。现在你兵强马壮,若是不怕生灵涂炭,大可派兵来战。” 两人正僵持间,张雅携着张嫣的手走了过来。张雅问道:“你们两兄弟,在聊什么呢”声音委婉动听,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空气中的紧张感。 刘轩迅速调整情绪,微笑着回应道:“没事,嫂子,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刘鹏亦露出微笑表情,轻轻拍了拍刘轩的肩膀,道:“三弟,今晚你我兄弟相见,为兄高兴之余多饮了几杯。走,咱们去后宅,喝些茶水解解酒。” 四人一同向后宅走去。月光下,他们的身影拉长,显得格外和谐而温馨。 第二天一早,刘轩带着张嫣,离开了太原。 马车内,刘轩问张嫣:“你将来不会后悔吧。”张嫣摇摇头,道:“不后悔,我既然嫁了王爷,就一辈子跟着王爷,不管以后你同我娘家,同我姐姐走到何种地步,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刘轩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枚香囊,道:“这个香囊都磨破了,回头你再给我做一个吧。”张嫣欣喜道:“这香囊王爷一直带在身边?”刘轩伸手揽住她腰身,道:“当然啦,这可是嫣儿亲手给我做的。” 张嫣听刘轩如此说,知他终于肯接纳自己,心中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喜悦。她是第一次被男人搂住,感受到刘轩的体温和气息,一时间心跳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膛,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规律。 刘轩见张嫣俏脸羞红,美不可言,不由心中一动,侧头便向她唇上吻去。 马车外,风景如画,车内,情意绵绵。两人成婚五年,经历了诸多波折,终于在这一刻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第275章 两汉并立 一个月后,刘鹏尊文帝为太上皇,自己在京城加冕为帝,改国号为南汉,帝号明帝。同时昭告天下,南汉国所辖领土为冀、晋、 鲁、豫、皖、江、鄂七州,放弃原大汉国其余各州管辖权。 刘鹏称帝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迅速吹遍了原汉国大地,也传到了秦州。 这一日,长安城晋王府内,刘轩的主要谋士都聚集在了御书房之中。 秦修开口问道:“王爷,你打算什么时候登基?”他这问题,代表了大家的心声,众人都看向刘轩,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刘轩一愣,他从未想过要当皇帝。在他的心中,晋王这个称号已经足够他守护这片土地,保护这里的子民。于是,他疑惑地反问道:“我没打算登基啊,还用晋王的名号不好吗?” 秦修轻轻摇头,说道:“太子已然称帝,并发布告示放弃西北四州。当前这四州的官员们人心惶惶,他们都在观望王爷的态度。如果王爷无动于衷,很可能会有人心生自立之心,届时西北四州必将陷入混乱。” 汪太冲在旁连连点头,附和着说道:“王爷,属下赞同秦先生的意见。王爷用晋王称号管理辖地,已不适合当前形势,不利于民心稳定。” 墨云笙也站了出来,语气诚恳:“王爷,多年来,许多人始终追随在你身边,可时至今日,他们仍然只是家臣,没有正式的官职。如果王爷能顺应时势,称帝建国,这些人便能获得正式的朝廷官员身份。这不仅是对他们付出的一种肯定,更能激发他们的忠诚与热情,为国家的繁荣富强贡献自己的力量。” 刘轩闻言,心中不禁泛起波澜。他深知三人说的句句在理。 人心所向,皆因利益所驱。若想让手下人忠心耿耿,认真办事,就必须给予他们相应的权利和好处,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而称帝,无疑是一个能够重新分配权力、稳定人心的绝佳机会。同时,称帝也能向外界展示他的决心与实力,让那些觊觎西北四州的人望而却步,为辖区的和平与稳定提供有力保障。 考虑了一下,刘轩终于点头,道:“好吧,就按你们说的。但我父皇尚在,我只称国主,不做皇帝。” 数日之后,刘轩在众人的拥戴下,正式建立了北汉国,定都长安。 当天,刘轩召开北汉第一次朝会。他端坐于龙椅之上,郑重任命墨云笙为首辅,汪太冲为左丞相,秦修为右丞相,三人组成内阁,管理内阁的国务大臣。 紧接着,刘轩宣布了对六部制度的改革。他打破了传统的六部格局,创新性地设立了十二个部门,分别是吏政部、国防部、教育部、司法部、财政部、农业部、商业部、工业部、科技部、建设部、水利部、外交部。这些机构的职能更加明确,也更好地适应了北汉国当前的发展需求。 随后,刘轩对各部门尚书的人选进行了宣布——丁坤为吏政尚书,耿光齐为国防尚书,齐自励为教育尚书,许自律为司法尚书,黄自查为财政尚书,鲍楚为农业尚书,米大年为商业尚书,唐伯远为工业尚书,唐为木为科技尚书,钱佳为建设尚书,原肃州巡抚顾文东为水利尚书,米横田为外交尚书。 接着,刘轩公布各州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各部门侍郎的名单。 最后,刘轩宣布封云朵为锦衣卫指挥使,负责监察全国各级官吏。刘轩还提议准备在未来设立百姓代表制度。他计划每三年举行一次选举,由各地选出的百姓代表前往长安,向内阁成员直接反映民间的各种问题与需求,并提出改进建议。 次日清晨,阳光洒满太极殿。刘轩将武将们单独召集至此,准备宣布一项重大的军事改革举措。殿内气氛庄重而严肃,武将们个个精神抖擞,期待着新君主的决策。 刘轩坐在龙椅上,宣布部队高级将领实行军衔制。设元帅、上将、中将、少将四个等级。 随即,首辅墨云笙公布首批授衔名单。耿光齐、张红旗两人被授予元帅军衔,这是对他们多年征战沙场、为北汉国立下赫赫战功的最高肯定。罗飞、邵春来、费孟起、庄泽文、吴铁柱等五位将领同样是北汉国军事力量的中流砥柱,被授予上将军衔。向左等其余将领也根据各自的战功与表现,被授予了相应的军衔。 一连几天,在朝中军政之事安顿妥当之后,刘轩终于有闲暇时间,顾及自己后宫中的佳丽。 宁欣月被正式册封为皇后,母仪天下。张嫣被封为东宫娘娘,地位仅次于皇后。此外,苏娇娇、花万紫、柳柔、耶律朵朵、瑶辇听雪、萧轻语、石曼、孙芷若等八人被册封为皇贵妃。而冬宁、婉儿、谷雨、周芸、贺思瑶等十九位女子,则被封为皇妃。 至此,北汉建国一切事宜尘埃落定,一个新兴的强大国家,逐步运转起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刘轩与宁欣月携手漫步在御花园之中。刘轩看着眼前数不尽的宫殿,心中不禁感慨万分:“这前朝皇帝的后宫,可真大啊。” 宁欣月撇了撇嘴,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说道:“恐怕用不多久,你就会觉得小了。”刘轩闻言一愣,诧异地问道:“月月所说何意?” 宁欣月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你现在做了国主,和以前可真不一样了。不但把赵王妃纳为贵妃,连羌王和羯王的那些妃子女儿们,也都统统收入后宫。以后若是总是这样,这后宫岂不是要变得越来越拥挤了?” 刘轩讪讪地笑了笑,连忙解释道:“这不是为了国家的稳定嘛。你也知道,纳她们入宫,是为了安抚那些部落,确保北汉国的边疆安宁。” 宁欣月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这么着急解释干嘛?”说到这里,她陡然间感到一阵恶心,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刘轩心中一喜,连忙关切地问道:“月月,你不会是又怀孕了吧?” “你猜!”宁欣月嫣然一笑,娇柔无限。 第276章 滚滚红尘 (第一部完) 《大汉雄主之裂土为王》至此结束。在此,路人乙衷心感谢每一位阅读了本小说的朋友,是你们的支持与厚爱,给予了我动力。小说中存在许多不足之处,正是有了你们的陪伴与鼓励,才让我有勇气继续前行,将故事延续。 欢迎朋友们继续阅读第二部——《大汉雄主之横扫四夷》。 阳春三月,正是南国最美的季节。 大宋都城临安街头,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在这熙熙攘攘之中,一对年轻夫妻正在街边卖艺,男子轻吹玉笛,清新脱俗的曲子悠然响起,吸引了过往行人驻足聆听。 女子坐在一旁,弹奏瑶筝相合,她轻启朱唇:“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歌声如泣如诉,哀婉动人,直把行人们听得如痴如醉。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众人从沉醉中醒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纷纷掏出铜板掷入盆中。卖艺的夫妻二人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乐器,向围观的众人揖礼致谢。 一位身着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向那卖艺男子问道:“李大哥,我每日路经此地,总能见到你们夫妻在此卖艺。却没听过这首神曲。这可是你们二人新创作出来的?” 李大哥脸上露出了一丝谦逊的笑容,他摇了摇头,说道:“书生兄过誉了。我们夫妻二人虽以卖艺为生,却并无此等才华能创作出如此佳作。实不相瞒,这首曲子和歌词,是昨日一位年轻的公子赠予我们的。”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感叹道:“世间竟有如此慷慨之人,真是令人钦佩。” 李大哥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之色,接着说道:“是啊,那公子赠予我们这首《滚滚红尘》后,便匆匆离去,我们夫妻二人,连他的姓名都未来得及相问。只愿将来有缘,能再次相见,以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 李大哥话音刚落,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便脆生生地插话道:“李大哥,这曲子和歌词既然你也记下了,何不将原谱卖了呢?我家小姐对这首曲子甚是喜爱,愿意出重金购买。” 李大哥举目望去,只见这少女身着淡雅服饰,虽是丫鬟打扮,却也难掩一股高贵之气,知她的小姐绝非普通富贵人家女子。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只见妻子轻轻摇头,眼神甚是坚定。 李大哥明了妻子的意思,正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回过头来,对那丫鬟说道:“这位姑娘,实在是对不住。那赠我们曲子的公子,并未提及售卖之事,只说是有缘人得之。我们夫妻虽以卖艺为生,但也知恩图报,不会将这份恩情转卖他人。” 一旁的青年书生见状,心中暗自点头,他知李大哥夫妻生活不易,却仍能坚守原则,实为难得。 那丫鬟似乎并未料到李大哥会如此坚决,她略一沉吟,再次开口道:“我家小姐愿意出十两黄金购买曲谱,这已是不菲的价格。”顿了顿,她接着说道:“而且,李大哥,小妹斗胆直言,我家小姐的琴笛造诣,远胜于你夫妻二人,这首曲子在她手中,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李大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围观的人群也屏息以待,好奇他会如何抉择。 片刻的沉默后,李大哥猛地一咬牙,说道:“这位姑娘,那公子赠曲的恩情与曲谱的意义,绝非金钱所能衡量。既然你家小姐琴艺高超,又钟爱此曲,也许她便是那位公子口中所说的有缘人。尽管我夫妻生活拮据,却甘愿将这曲谱转赠你家小姐,唯愿《滚滚红尘》能在她的指下继续流传,触动更多人的心弦。” 众人听李大哥如此说,无不动容。那丫鬟双手接过曲谱,对卖艺夫妻深深一躬,言道:“贤伉俪高义,小妹代我家小姐感激不尽。在这临安城内,李大哥日后有任何难处,无需开口,自会有人代为摆平。”说罢,丫鬟转身离去。 转过一个街角,一辆马车静静地等候在路旁。那丫鬟轻盈步入,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径直朝公主府驶去。 公主府内,赵云裳坐在案前,凝视着《滚滚红尘》的曲谱,呆呆出神。静儿站在一旁,小心地问道:“公主,你说这首曲子,会不会是他为你所写?” 赵云裳回过神来,轻轻说道:“此曲为谁而作,我无从知晓。但这旋律,无疑是出自他之手。” 第277章 情断临安 两人口中的“他”,就是北汉国主刘轩。此时,刘轩正待在临安馆驿中。 自从几年前与赵云裳在京城分别后,刘轩先后七次派人前往临安,向宋国的仁宗皇帝提出求婚之意,希望能将赵云裳娶回北汉。仁宗皇帝倒也爽快,欣然应允了这门亲事。然而,由于宋国这几年屡遭西洋人的侵扰,国事繁忙,婚礼之事便一拖再拖,始终没有个定数。 今年,恰逢仁宗皇帝六十大寿,刘轩便亲来临安,一来为仁宗祝寿,二来也希望能借此机会,正式将赵云裳迎娶回国,了却他多年的心愿。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刘轩刚一到临安,便意外得知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长平公主赵云裳,已于前年嫁给了他人。这让刘轩的心情瞬间跌入了谷底。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多年来的等待,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上次宋国悔婚时,刘轩尚被世人视为“傻子”,其情尚可理解。然而,时至今日,刘轩虽未正式称帝,却已稳坐北汉国国主之位,实为一国之君。宋国此举,不仅是对刘轩个人的极大侮辱,更是对整个北汉国尊严的严重践踏。 愤慨之余,刘轩想起前世自己最为钟爱的那首《滚滚红尘》,于是清唱了一遍。刘轩身旁的孙贵妃听闻这首曲子,立刻被其美妙的旋律所吸引,于是便记录了下来。 皇贵妃孙芷若本是赵王妃。赵王刘征叛乱失败后,她随家族被发配肃州。途经商洛时,秦修找到她,声称只要改嫁给刘轩,孙氏家族便可免遭流放之苦,甚至可以在刘轩封地为官。 彼时,太子刘鹏已经强令赵王的所有妻妾与其和离,并且永世不得相见。孙芷若犹豫了一番,便答应秦修,深夜前往刘轩居所侍寝,刚好那夜,刘轩喝了不少酒…… 刘轩建立北汉后,为了安抚拉拢孙氏一族,便将孙芷若封为贵妃。这孙芷若自幼便对音律有着极高的天赋,此次刘轩带她来临安,本打算让她在宴会上演奏那首《漂洋过海来看你》。却没想到,因为她对音律的热爱,让这首《滚滚红尘》在这个世界上得以流传。 在临安逗留了数日后,刘轩决定让外事部尚书米横田留在临安,代表北汉参加仁宗寿宴,自己则率队先行返回。一切事宜均已安排妥当,只待隔天启程。 这日午后,小寒匆匆走进房间,躬身禀报:“陛下,宋国刘贵妃想要见你,现已抵达驿馆门外。”如今,谷雨和小雪都已被册封为皇妃,刘轩的日常起居已由小满和小寒负责照料。 刘轩不禁一愣,他知道这位刘贵妃乃是本国的永嘉公主,是自己的“亲姑姑”,连忙对姜皇妃道:“芷若,随我前去迎接,切不可失了礼数。”言罢,刘轩便与姜婉茹一同前往驿馆门外。 驿馆门前,刘贵妃端坐于华丽的轿辇之中,仪态端庄,气质婉约。刘轩走上前来,跪倒行礼,口中恭敬地言道:“侄儿刘轩,见过姑姑。” 刘贵妃见状,连忙从轿撵中走出,双手将刘轩扶起,温和地说道:“轩儿,你如今已是一国之君,代表北汉国,而姑姑我也早已嫁入宋国,成为宋皇的妃子,你我之间虽有亲缘,却无需再行这跪拜之礼。”说话间,她仔细打量这个未见过的侄子,心中暗自赞叹其一表人才。 刘轩站直身子,郑重说道:“在侄儿心中,姑姑永远是我的亲人,无论身份如何变化,这份亲情永远不会改变。” 两人寒暄了几句,刘轩便引领刘贵妃进入驿馆内休息。小寒奉上香茗之后,与孙芷若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下姑侄二人在房间内叙旧。 刘贵妃轻抿一口香茗,关切地问道:“你父皇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刘轩神色一黯,轻声答道:“因二哥不允许我返京探视,侄儿已多年未见父皇。前些日子我写信询问,二哥只说父皇病情平稳,但具体情况如何,侄儿也不得而知。” 刘贵妃闻言,不禁长叹一声,想到自己弟弟的病症,心中涌起一股忧虑。片刻之后,她表情变得凝重,直视着刘轩问道:“你和你二哥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将大汉国好好的一片江山分成两半?你们这样做,难道不觉得愧对我刘家的祖先吗?” 刘轩面露惭愧之色,低声说道:“侄儿自知能力有限,但祖宗的训诫却时刻铭记在心。至今,我北汉疆域之内,仍然奉我父皇为君,侄儿只是监国。请姑姑放心,侄儿已立下决心,不出五年,定当让大汉国重新统一,恢复往日的辉煌。” 刘贵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我虽身在宋国,但对你的事迹也有所耳闻,知你非池中之物,能力远强于你二哥。轩儿,别让姑姑失望,姑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见到大汉国重新统一,再现我刘家昔日的荣光。” 说到这里,刘贵妃话锋一转,问道:“轩儿,姑姑听闻你打算返回长安,不参加仁宗皇帝的寿宴,是否是因为云裳的事情,让你对宋国心生怨念?” 刘轩点了点头,坦诚地回答道:“回姑姑,小侄确实心冷,不准备再去参加仁宗陛下的寿宴。但请姑姑放心,小侄绝不会因个人情感而误了国家大事,会派遣我国外事尚书前往朝贺。” 刘贵妃轻轻叹息一声,道:“你心中有怨,姑姑能理解。仁宗陛下此事处理的确有欠妥之处,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仁宗说起来也是你的姑父,你既已到达临安,姑姑还是希望你能亲自出席,以彰显两国之间的亲厚与和谐。” 说到这里,刘贵妃微微一顿,目光温和地看着刘轩,继续道:“当然,姑姑这只是出于私心的建议。你作为一国之君,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最终去还是不去,还需你自己根据大局做出决定。” 刘轩郑重道:“小侄记下了姑姑的教诲,会慎重考虑此事。” 刘贵妃点点头,又与刘轩聊了一会,便返回宫中,刘轩率人一直送到了驿馆门外。 刘轩站在驿馆门口,望着姑姑一行人远去,心中五味杂陈。去,还是不去?这个决定关乎北汉与宋国的关系,也关乎他个人的尊严和情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眺望远方,心中已有了答案。 第278章 宴起波澜 数日之后,大宋仁宗皇帝六十寿诞,整个临安城都笼罩在一片喜悦氛围之中。 宋国皇宫内,宴席盛大,张灯结彩,来自全国各地的要员汇聚于此,共贺皇帝寿辰。同时,一些与大宋友好的国家也派遣了使者前来祝寿,使得这场盛宴更加隆重。 在来宾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当属南汉国的鲁亲王刘玉。他的母亲是宋国的公主、仁宗的亲妹妹,而刘玉本人在南汉国也是位高权重,因此备受尊崇。 仁宗皇帝面带笑容,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中午时分,仁宗正准备宣布宴席开始,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禀告道:“启禀皇上,北汉国主携众前来给陛下祝寿。” 仁宗微微一愣。他原本以为刘轩已经返回北汉,没想到对方竟会亲自前来祝寿。想到长平公主之事,仁宗皇帝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之情,亦觉得有些尴尬。然而,仁宗毕竟是一国之君,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朗声吩咐道:“快快有请!” 不一会,刘轩一行人出现在大殿门口。仁宗皇帝见状,连忙从龙椅上站起,快步走到刘轩跟前,笑容满面地说道:“国主亲临道贺,朕深感荣幸之至。” 刘轩微笑着回应道:“陛下言重了。大宋乃是我北汉友邦,陛下的寿辰自然也是我北汉的大事。我此番前来,不仅是为了祝寿,更是为了加强两国之间的友谊。愿大宋与北汉能够携手共进,共创辉煌。” 客套几句后,仁宗皇帝引领着刘轩步入宴席之中。两人经过刘玉身前时,刘玉连忙站起身来,面带恭敬之色,轻声说道:“小弟见过三哥。” 刘轩亦微笑着拱手回礼,说道:“多年未见,四弟风采依旧!”两人已经闹翻,如今又分属不同国家,实无什么话可说,但这种场合,又都维持着表面的兄弟亲情。 刘轩乃是一国之主,按照礼义,仁宗安排他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在刘轩步入大殿的那一刻,赵云裳身子猛然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上,呆呆地出神。驸马岑鹏举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大为不悦。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伸手握住赵云裳的手掌。 赵云裳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禁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正这时,又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跑进大殿,高声禀报道:“启禀陛下,佛郎机国特使前来为陛下祝寿。”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佛郎机等西洋诸强国近年来频繁侵扰宋国,他们凭借强大的武力,迫使宋国几次割地赔款,若非驸马岑鹏举曾在西洋居住,深谙那里的文化与策略,从中巧妙周旋,恐怕宋国的都城临安早已沦陷。 仁宗皇帝面沉似水,心中暗自揣测佛郎机人此番前来的真实意图,是否又是为了索取所谓的“晾晒货物”的地点。他迟疑了片刻,缓缓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刘轩在旁心中一动,佛郎机,不就是索菲亚的国家吗?霎时间,他脑中浮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庞。 不一会儿,几名西洋人被侍卫引领着走进大殿。这些人身材不算高,也是黑头发黑眼睛,但面貌却与华夏人大相径庭,透着一股异域风情。他们步伐稳健,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种傲慢之色。 为首一名佛郎机人上前一步,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汉语对仁宗说道:“佩德罗奉我国女王之命,特来给宋国皇帝陛下祝寿!” 宋国近年来一直与西洋人打交道,仁宗皇帝自然知晓佛郎机国王是男子。此刻听闻其国已变为女王统治,不禁一愣。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替我谢过你家女王,请坐吧。” 佩德罗闻言,挺直了身躯,朝身后的随从轻轻挥手。随从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个包装得极为精美的盒子,恭敬地呈上。佩德罗面带微笑,对仁宗说道:“这是我国女王精心准备的贺礼,恳请陛下赏脸笑纳。” 仁宗微微颔首,身旁太监见状,连忙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轻轻放置在仁宗身前的龙案上,慢慢揭开外层的包装盒,露出了里面的物品。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这礼物高约二尺,厚近乎一尺,顶圆底方,两侧竖立着六条柱子,柱子上镶嵌着璀璨夺目的宝石。 礼物的正面,宛如一扇晶莹剔透的窗棂,能看到内里有一圆盘,圆盘上环绕着一圈符号或文字,中间穿着两根的针状物,其中那根较长的,正以圆盘中央为轴心,缓缓移动。 刘轩一眼便认出这是座钟,他心中暗忖:“这西班牙人未免过于吝啬,竟以如此之物作为给宋皇的贺礼。”只听仁宗在一旁微笑着问道:“此为何物?” 佩德罗得意地回答道:“这是我国最新发明的钟表,用以精确计时。相较之下,贵国的日晷计时方法显得颇为繁琐复杂……” 仁宗听着听着,脸色逐渐沉下来。这佛郎机人未免太过无礼,竟在寿宴之上暗讽大宋科技落后。更令他恼火的是,“送钟”在华夏语里与“送终”谐音,寓意极为不吉,这佛郎机人竟在他六十寿诞之时送来这样一份“贺礼”,岂不是在诅咒于他? “大胆!”宋国礼部尚书魏鼎文大喝一声,快步走到佩德罗跟前,严厉质问道:“今日乃我国陛下寿诞,尔等竟敢送此不祥之物,你们是何居心?” 随着魏鼎文的怒喝,宋国其余官员也都站了起来,对着几个佛郎机人怒目而视,一些武将更是按捺不住,双手紧握,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只待仁宗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些冒犯天威的西洋人当场拿下。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第279章 写拼争锋 佩德罗一脸茫然,他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试图从宋国官员们愤怒的眼神中寻找答案。 驸马岑鹏举见状,连忙走出队列,向仁宗躬身行礼道:“禀告皇上,西洋人与我们华夏风俗不同,送钟表作为贺礼,在他们的文化中是极为常见的礼数,意在表达敬意与友好,绝非有意要冒犯陛下。” 说完,岑鹏举转头看向佩德罗,用流利的西洋语与其交谈起来。一番叽里呱啦的“鸟语”过后,佩德罗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他躬身向仁宗皇帝行礼,说道:“尊贵的陛下,我们并无任何不敬之意,这钟表乃是我国最新科技的结晶,我们本想以此表达对宋国的友谊,请陛下宽恕我们的无知与冒昧。” 仁宗皇帝的神色逐渐缓和,他轻轻点头,示意在场的众人都坐下。 丞相贾万桧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向岑鹏举投去赞许的目光,高声赞道:“亏得驸马才学渊博,精通多国语言,方能及时化解这场误会,避免了不必要的纷争。我大宋有驸马这样的栋梁,实乃大幸啊!” 岑鹏举闻听丞相的赞许之词,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再次转头,用流利的西洋语与佩德罗交谈起来,那叽里呱啦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人家明明会说华夏语,岑大状元却偏要用鸟语与之交谈,这是何意?莫非是在故意卖弄自己的学识吗?”一道冷峻的声音突然在大殿中响起,说话之人正是北汉国主刘轩。 岑鹏举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刘轩,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几年前,刘轩在金陵诗会上出尽风头,让岑鹏举感到自己的光芒被掩盖,自此便怀恨在心。后来他被任命为礼部官员,负责和南洋诸国的贸易往来。一次出海时遭遇了飓风,他被尼德兰商船救起后带到了西洋,在那里居住了五年之久。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对西洋文化和语言有了了解。 去年岑鹏举辗转回国,正值宋国与来自不列颠的英吉利人开战,宋国重文轻武的弊端暴露无遗,军队屡战屡败,朝野上下一片惶恐。岑鹏举因会说西洋语,被朝廷寄予厚望,派去与英吉利人谈判。 这岑鹏举置国家利益不顾,一味地妥协退让,割地赔款,只求能尽快结束战争,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更甚者,他竟利用英吉利人相威胁,迫使仁宗皇帝将长平公主嫁给了他,以满足自己的私欲。 可笑的是,宋国众大臣因最怕打仗,视岑鹏举为带来和平的英雄,对他感恩戴德,认为他为国立功。一时间,岑鹏举在朝中风头无两,享尽了荣华富贵。 刘轩到来后,赵云裳的反应,早就让岑鹏举妒意燃烧。此刻,刘轩称呼其为状元而非驸马,又在大殿之上公然出言嘲讽,无疑是火上浇油,让岑鹏举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岑鹏举压了压心中怒火,对刘轩说道:“国主陛下出口污别国语言为鸟语,是不是有失礼仪?我之所以用西洋语交谈,是因为西洋语比华夏语更加先进,之前我已在朝廷和一众同僚论证了。未来,我大宋也要借鉴西洋拼音方式,来书写文字。” 刘轩闻言,眉头紧锁,冷冷地反问道:“是谁告诉你,西洋语比华夏语更先进?” 岑鹏举傲然道:“监国不懂西洋文字,自然不知其中的好处。那我就为你简单讲解一番。我们使用的汉字,是一种表意文字,其结构复杂、笔画繁多,极大的限制了普及。反观西洋文字,它基于字母系统,只需记住二十几个字母的发音,便能自由组合,拼写出任何单词和句子,这种简洁性和灵活性是汉字所无法比拟的。” 刘轩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岑鹏举一眼,随即转头看向仁宗,正色问道:“陛下难道真的准备在大宋国内,推行西洋拼音来拼写文字,从而改变我们千年传承的汉字体系吗?” 仁宗缓缓说道:“此事在我国文人之间也是争论不休,尚未有定论。不过,驸马研究出来的那一套拼音系统,确实易于在民众中普及,对于提高识字率有积极的作用。但至于是否要全面推行,还需进一步商榷。” 刘轩失望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前世,他所在的天朝,在一段时期,也曾有过关于废除汉字的激烈争论。当时,有一位语言大师挺身而出,作了两篇奇文,有力反驳了废除汉字的论点。后来的事实证明,汉语和汉字才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语言和文字。 想到这里,刘轩心中默默回忆那篇文章。很快,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转向岑鹏举,说道:“岑大状元,既然你如此推崇西洋拼音,那我现在就即兴写一篇百字短文。若是你能用拼音表达出文章的意思,以后我北汉境内以后也采用拼音拼写文字;反之,就请你收起你那西洋文字比汉字先进的谬论,你看如何?” 岑鹏举闻言大喜,心中暗想:世上怎么可能有拼不出来的文章?这无疑是羞辱刘轩的绝佳机会。他连忙问道:“国主此话当真?” 刘轩面无表情,语气坚定地说道:“君无戏言!” 宋国的一众文臣听闻刘轩之言,精神为之一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内心深处都不愿祖宗传下来的汉字被废除,然而面对岑鹏举的滔滔雄辩,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之辞。此刻,见刘轩挺身而出,主动挑战岑鹏举,他们心中不禁充满了期待。 仁宗也来了兴致,转头对身旁的太监吩咐道:“去,将笔墨取来,让朕也看看这场文字之争的结果如何。” 第280章 博大精深 很快,太监便将笔墨取了过来。 刘轩接过毛笔,凝神思索片刻,随即在纸上挥洒自如,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待墨迹稍干,他轻轻吹散纸上的浮墨,将写好的短文递给了岑鹏举。 岑鹏举接过纸张,只看了几眼,便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仁宗皇帝见状,心中甚是诧异,忙示意太监将纸张取来。他接过纸张,定睛细看,只见标题赫然写着《施氏食狮史》,其下内容则是: 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施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食时,始识是十狮,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仁宗细细品味,不禁暗暗称奇,这短文通篇文字同音异义,巧妙至极,拼音绝不能表达其义,令人拍案叫绝。他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即将短文递给身旁的太监,吩咐道:“将此文传阅众爱卿,让他们也一同领略华夏文字的魅力。” 太监领命,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张,逐一递给了大殿中的众大臣。大臣们接过短文,纷纷细细阅读起来,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只闻纸张翻动的声音。 待众人都看了一遍,一位老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抚须赞叹道:“此文构思精妙,同音异义之间,尽显华夏文字之博大精深。国主陛下真乃奇才也!”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对刘轩的才华赞不绝口。 仁宗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诸位爱卿,北汉国主的这篇《施氏食狮史》,展现了汉字的独特魅力。朕以为,汉字乃我华夏文明之瑰宝,不可轻言废弃。至于拼音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言罢,仁宗皇帝目光看向刘轩,眼中满是赞许之意,心中暗想:“朕两次悔婚羞辱与他,此人竟不形于色,那王齐之称赞他乃华夏千年一遇之才,却也不无道理。”想到此处,仁宗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与此同时,赵云裳也在凝视着刘轩,眼神却更加复杂。 接下来,宴席开始。舞姬们身着华丽的服饰,轻盈地步入大殿中央,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大臣们纷纷举起酒杯,向仁宗皇帝致以祝福,庆贺他六十大寿。大殿内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热烈而融洽。 赵云裳却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她不时地偷瞄着刘轩的方向,但刘轩却自始至终未曾向她投来一眼。赵云裳心中明白,刘轩心中对她怀有怨恨。回忆起与刘轩的过往,又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与处境,不禁暗自神伤。 岑鹏举坐在一旁,将赵云裳的失落尽收眼底。对刘轩的恨意如同野火燎原,愈发不可收拾。他目光落在几个佛郎机人身上,一个恶毒的计划,悄然酝酿出来。 宴席结束后,宾客们纷纷起身告退,大殿内逐渐恢复了宁静。刘轩亦向仁宗皇帝告辞,随后带着孙芷若及随行人员,步伐从容地迈向大殿门口。 在大殿的门槛外,礼部侍郎岑鹏举正与几位佛郎机人聊着什么。见刘轩一行人从旁经过,岑鹏举故作未见,继续与佛郎机人叽里呱啦地交谈,言语间不乏炫耀与挑衅。 刘轩本不欲理会,可突然却放缓了脚步。前世当雇佣兵之时,刘轩没少在拉丁语系国家执行任务,他对的那里的语言虽不精通,但也能听懂个大概。此刻,岑鹏举与佛郎机人谈话,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刘轩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心中冷哼一声。 回到驿馆,刘轩立即写了一道手谕,然后叫来李强,吩咐道:“李强,这道手谕极为重要,你务必当面交给孙将军,万不可有丝毫延误。”李强见刘轩神色郑重,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领命而去。 在钱塘江的入海口,一艘三桅帆船静静停泊,其船身长近十丈,却显得有些破旧,显然是多年前所造。正是刘轩从唐山港穿越波涛,驶来宋国的座驾。 李强策马来到船下,飞身下马,向前面的北汉国士兵亮出了自己的腰牌。那士兵见是御前左侍卫统领,连忙行礼,同时挥手,示意船上水兵放下舷梯。 李强快步登上甲板,立即有士兵将其引入船长室。 孙志勇出身鲁州孙家,乃是孙芷若的亲叔叔。曾在江州大败倭国海寇,威名远扬。后因赵王叛乱受到牵连,被发配至肃州。北汉建立后,刘轩赦免了孙家之罪,随即提拔孙志勇为海军将领。如今,孙志勇已官至海军中将,位列北汉国海军将领之首。 李强见到孙志勇,连忙从怀中掏出刘轩的手谕,郑重地交给了他。孙志勇见李强表情凝重,知此事非同小可,便不及寒暄,径直接过手谕仔细阅读起来。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对李强道:“李大人,请你回去转告国主,孙志勇定然不辱使命,完成任务。”” 李强点点头,朝孙志勇拱了拱手,转身回去复命。 孙志勇随即叫来手下李观平,命令道:“李观平,你立即召集蛙人分队全体成员,准备执行紧急任务……” 第281章 街头刺杀 李强离开后,刘轩目光转向孙芷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轻声道:“芷若,近日朕心绪不宁,恐怕也让你担忧了不少。不如这样,一会朕带你出去走走,权当散心解闷。” 孙芷若闻言,心中虽感温暖,却也担忧不已,连忙劝阻道:“陛下,臣妾以为不宜外出。臣妾观察到那宋国驸马对陛下似乎心怀怨恨,恐他对陛下不利。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早些返回北汉为好。” 刘轩轻轻摇头,笑容中透着自信与从容:“爱妃多虑了。光天化日之下,岑鹏举岂敢轻举妄动?况且,朕身边随行的护卫众多,定能保你我无虞。就让我们在这临安城中,好好感受一下大宋国的繁华吧。” 说罢,刘轩缓缓起身,唤来小满,为他更换上一袭寻常公子的衣裳,随后领着众人步出了驿馆。 走在临安城的街道上,刘轩忽然侧头望向孙芷若,问道:“芷若,朕想问你,你心中可思念自己的子嗣?” 孙芷若做赵王妃时,曾为刘征诞下一子,后被刘鹏遣送到了新罗国。此时她听刘轩提起,身子不由猛地一颤,惶恐答道:“国主,臣妾早已忘记过往之事,请陛下明鉴。” 说到这里,孙芷若微微犹豫,继续说道:“臣妾承蒙陛下不嫌,心中感恩不尽,只盼望早日为陛下诞下龙子。” 刘轩停下脚步,目光直视着孙芷若:“你惦记儿子,乃是人之常情,即便直言,朕也不会怪你。我已派人去新罗打听,他过得很好。”说罢,他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一行人继续前行,未行多远,便见前方人群围拢成一圈,圈内正有人表演杂技卖艺。只见一位中年汉子头顶一根碗口粗细、三丈来长的木桩,直指苍穹,而木桩的最顶端,竟然稳稳站立着一个小男孩。 小寒虽已年逾二十,却仍是少年心性,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木桩上那小男孩身上。刘轩见状,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示意众人停下脚步,一同观赏表演。 只见那小男孩,时而金鸡独立,时而单手倒立,时而身子平躺,身体在木桩上灵活变换姿势,敏捷得如同猿猴一般。而那位中年汉子则双臂张开,稳稳地顶着木桩,不时调整方位,确保木桩始终屹立不倒。 这精湛的技艺,赢得了在场观众阵阵掌声和喝彩,大家纷纷掏出铜板,掷入空地上的木盆中。小满也摸出散碎银两,向人群走去。 正这时,一条黄狗突然从人群中窜出,跑到那卖艺的中年人身侧,在他腿上嗅了嗅后,毫无征兆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腿上。中年人猝不及防,吃痛之下身体失去了平衡,摇晃之间,头顶的木桩便向一旁倾倒。 这一下突如其来,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声,小男孩从木桩顶端跌落,恰好朝着刘轩等人所站的位置摔来。 孙芷若心地善良,眼见小男孩即将遭遇不测,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几步,伸出手便欲接住他。 刘轩一惊,孙芷若一文弱女子,这样徒手去接高空坠物,无疑是置自己于险境之中,他连忙跃至她身旁,准备自己出手相救。 刘轩仰头之即,突见阳光下寒光点点,瞳孔猛然收缩,连忙拦腰抱住孙芷若,向后猛然纵出。 与此同时,卖艺那中年人一抬手,三枚飞刀破空而出,直射刘轩。小寒眼疾手快,抽出柳叶刀,将飞刀隔落。那中年人再次拿出飞刀,却被小满一脚踢翻在地。 只听“哐当”一声响,木桩倒地。那小男孩毫发无损,手中却多了一把匕首。他身形一闪,把匕首狠狠插向刘轩。小寒与小满同声惊呼,却已来不及去救。 刘轩抱着孙芷若,不及放下,此时他身后临墙,已无处可避。危急中,刘轩大喝一声,身子猛然拔起,双脚竟精准地踩在了小男孩的头上。 小男孩吃不住两人重量,摔倒在地。刘轩跟着落下,一只脚踏在他颈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小男孩登时命绝。 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十几人突然暴起,从四面八方袭向刘轩。却被刘轩所带晋北十八骑轻松打倒。 方才刺杀,只在一瞬间,刘轩却出了一身冷汗。若是那小男孩个子再高一些,刘轩无法跃到他头顶,必然会受伤。 刘轩把孙芷若放下,问道:“吓到了没有?”孙芷若花容失色,咬着嘴唇,使劲摇了摇头,心中却满是感动,刘轩方才舍命救她,孙芷若如何不知? 刘轩拍拍孙芷若肩膀,目光落在那小男孩身上,若有所思,转头对护卫十五说道:“你去看看这些刺客,他们胸前是否纹有图案。”这晋北十八骑,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从一排到十八,十五是他们的队长。 十五领命,撕开那几名擒获的刺客衣襟,见他们胸前果然都刺有图案,便返回来禀告:“殿下,这些人包括死去的小男孩,胸前都绣着梅花图案。” 刘轩闻言,微微颔首,想起临安城中一人,心下了然。 小寒在旁恨恨说道:“那岑鹏举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陛下。” 刘轩摇摇头,道:“刺客背后另有其人,却不是那岑鹏举……” 第282章 暗潮汹涌 十五问道:“陛下,这些擒获的刺客,该如何处置?”刘轩略作思忖,回答道:“此地乃宋国疆土,我们无权擅自惩治。况且,我已洞悉他们背后的主使,这些人对我们来说已无用,就将他们交给官府处置吧。” 十五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吩咐一名手下速去报官。 孙芷若轻轻挽住刘轩的胳膊,柔声道:“陛下,我们还是回去吧。”刘轩点头应允,领着众人返回了驿馆。 临安知府得知北汉国主在自己辖地遭遇刺客,大惊失色,不久便匆匆赶到驿馆,连连道歉赔罪。刘轩神色淡然,应付了几句,便将他打发走了。 小满和小寒显然被下午之事吓得不轻,到了晚上,竟然抱着被褥,在刘轩的房中打起了地铺。刘轩哭笑不得,知二人乃是好意,并未制止两人。 次日清晨,刘轩并没有回国,反而带着众人继续游览临安城。孙芷若聪慧过人,隐隐察觉到刘轩此举似乎另有深意,仿佛是在故意为之。 临安码头,八艘战船一字排开,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着十几名佛郎机士兵,他们手拿阔剑,警惕地注视着下方,防止有人靠近。 指挥室内,费德罗无聊地躺在吊床上,闭目养神。房门推开,一股海风随着刮了进来,费德罗睁开眼,见是船长卡洛斯和大副安东尼奥。 费德罗问道:“怎么样?北汉的那艘破船,出海了没有?”卡洛斯耸耸肩,道:“亲爱的公爵先生,那北汉国主,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依然带人在大街上闲逛。” 安东尼奥补充道:“看来正如岑鹏举所言,这个北汉国确实贫穷落后,他们的国主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上午已经大肆采购了一番。女王陛下曾言汉国强大无比,告诫我们不可与其敌,现在看来,她所说的并非这个北汉。” 费德罗点点头,道:“这些东方人的国家,国名乱七八糟,我也懒得去分辩,只要不是女王说的那个国家就行。” 卡洛斯皱了皱眉头,问道:“公爵先生,我们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吗?” 费德罗从吊床上跳下,舒展了一下身子,接着摊了摊手掌,无奈地说道:“那能怎么办?总不能无缘无故在港口开战吧。为了岑鹏举承诺给我们的钓鱼岛,我们只能再耐心等待几天。” 安东尼奥提议道:“船上的水手们已经憋闷了一个多月,既然我们暂时不走,能不能让他们下船放松放松?宋国的女子娇美含蓄,小伙子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费德罗略作思考,点了点头:“好吧,每艘船留下三副和十名水手看守,其余人可以上岸活动。但务必告诫他们,寻欢作乐可以,必须去青楼,不得违反宋国的法律。我们现在正与不列颠人争斗,不能惹恼宋国,让他们倒向不列颠。” 说到这里,费德罗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严肃:“另外,务必严密监视北汉国的那艘船,一旦它有所动作,我们立即启航跟踪。” 安东尼奥连连点头,随即出门去传达命令。不久,船上的水手们爆发出欢呼声,纷纷下船,三五成群地涌入临安城内的青楼与酒肆之中。 卡洛斯看向费德罗,问道:“公爵先生,你不下船,去找一个宋国女人,败一败火气吗?”费德罗点了点头,接着脸上露出了一付猥琐表情,道:“岑鹏举的妻子,那位宋国的公主,长得可真是美貌啊。以后若有机会,定要将她弄到手。”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刘轩一行人漫步在临安街头,不经意间,来到了“李大哥”夫妻卖艺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转头对孙芷若说:“芷若,你前几日记录的那两首曲子,也送给这对卖艺的夫妻吧。” 孙芷若点点头,从怀中取出曲谱,递给了一旁的小寒。小寒伸手接过,轻快地穿过人群,来到了李大哥面前,礼貌地说:“这位大哥,我家公子有两本曲谱相赠。” 李大哥闻言一愣,随即双手接过曲谱,只见封面上分别写着《漂洋过海来看你》和《爱江山更爱美人》。 他好奇地翻开,顿时被歌词所吸引,忍不住合着曲谱哼唱起来。过了许久,李大哥回过神来,抬起头,却发现方才赠曲那姑娘,已不知去向,不由分开人群四处观望寻找。 刘轩早已走远,此刻正坐在街边的一家小摊上,悠闲地品尝着西湖藕粉。那藕粉呈片状,质地细腻滑嫩,色泽白里透红。刘轩品尝了几口,只觉口味清醇,不由得微微点头。 正这时,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悄然走近,在刘轩身旁轻声说道:“一切准备就绪。”说完,他也向老板要了一碗藕粉,坐到了一旁,与刘轩再不交言,似乎两人并不相识一般。 刘轻轻放下手中的瓷碗,看向桌子对面的孙芷若,温声道:“芷若,我们该启程了。” 第283章 桅断舟危 下午,晴空万里。刘轩率人登船返航。 孙芷若晕船,刘轩安排她在中间颠簸幅度较小的船舱中仰卧,以减少身体晃动,缓解眩晕感和恶心症状。自己则来到船长的指挥室。 航行了一个多时辰,孙志勇过来禀告,启禀国主,后面有八艘战船跟了上来。刘轩点点头,随着孙志勇来到甲板,站在栏杆前,手拿望远镜,仔细观察。 那些战船的航速明显超出他们许多,在海面上疾驰而来,迅速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原本在望远镜中只是隐约可见的八个小黑点,渐渐变得清晰可辨,船身轮廓、甲板上的士兵乃至旗帜上的图案都一一映入眼帘。 刘轩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他看到佛郎机人的船上,有三个长长的管子,那是火炮,佛郎机人竟然也已经研制出了火炮,并将其装备到了舰船上。难怪这几年他们和宋国打仗,屡战屡胜。 刘轩缓缓放下望远镜,目光转向船头的日晷,算了一下时间,心中不禁暗自惊骇。照此速度,佛郎机人的战船很快就会追上他们。一旦对方火炮齐发,他们这艘老旧的帆船,恐怕只能任人宰割了。 孙志勇也注意到了对方船上的火炮,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北汉并非没有火炮战船,相反,北汉制造的铁甲军舰远比佛郎机人的战船先进。然而,这次刘轩来宋国是为了祝寿求亲,因此才乘坐了这艘相对老旧、对宋国毫无威胁的帆船,未曾想竟会遭遇如此紧急情况。 “传令下去,驱动水轮!”孙志勇未等刘轩发话,便果断下达了命令。船上士兵闻令而动,迅速有人跑到操控舱内,几十名士兵同时踩动踏板,两侧八个巨大的水轮立刻轰隆作响,开始飞速旋转。帆船的速度在水轮的推动下迅速提升,逐渐与佛郎机人的战船拉开距离。 “皇家海军6号”上,费德罗傲然立于甲板之上,遥望着前方全速行驶的北汉帆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卡洛斯站在他身旁,说道:“公爵先生,他们发现我们了,正在拼命逃窜。” 费德罗哈哈一笑,说道:“那能有什么用处?他们的船又大又笨,怎么跑得过我们?船长先生,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卡洛斯点点头,随即向身旁的手下传达了命令。 船楼上的士兵得到了命令,立即用旗语通知了其余几艘战船。很快,佛郎机战船全部降下了国旗,转而升起了令人胆寒的骷髅海盗旗。 西洋诸国的海军制度灵活多变,他们既能作为国家军队出征,亦能在瞬息之间化身为海盗,其行径之凶残,有时甚至超越真正的海盗。 佛郎机水手们奋力踩动踏板,追击着前方的北汉帆船。得益于他们船只较小、行动更为灵活的优势,不到一个时辰,便成功追上了刘轩所乘的帆船。此时,费德罗果断下达了作战命令。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皇家海军6号”率先开火,紧接着,其余七艘佛郎机战舰也一字排开,纷纷向北汉帆船发起了攻击。尽管当前的火炮在精准度上尚有欠缺,但三十几门船炮同时开火的场面,依旧震撼人心,令人胆寒。 刘轩站在甲板上,眼见佛郎机人的战舰逼近,不禁紧锁眉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船头的日晷。他原以为北汉国的科技已领先世界,却未曾料到,佛郎机人竟也掌握了火器的制造技术。正是因为自己托大,现在,他们只能被动挨打。 就在这时,第一枚炮弹呼啸而来,落在帆船左侧几丈远的地方,激起层层浪花,场面险象环生。然而,刘轩在心惊之余,却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注意到,佛郎机人发射的乃是实心铁球,而非真正的爆炸性炮弹。 孙志勇快步走到刘轩跟前,焦急地说道:“国主,你去船舱里避一下吧,这里有属下指挥就好。” 刘轩摇摇头,正要讲话,小满和小寒却一左一右跑过来,架起刘轩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拖到船长室。 刘轩皱着眉头,责备道:“你们两个,忒放肆了吧。”话音方落,只听咣当一声,一枚铁球砸在了甲板之上,帆船随之猛烈晃动了一下。 操作仓内,团长杨砚心急如焚,大声对手下说道:“弟兄们,国主就在我们船上,陛下能否成功脱险,全看大家的了!” 刘轩在北汉国有着崇高的威望,众水兵虽然已经疲惫,听闻国主安危全在于此,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发疯一般踩动踏板,帆船瞬间加速,直朝北方驶去。 费德罗见北汉舰船突然加速,不由皱了皱眉头,对卡洛斯吩咐道:“换成链弹,别让他们跑了。”他所说的链弹,是一种特殊的炮弹,由锁链将两个比炮膛口径稍小的铁球串联而成。发射后,由于离心力的作用,一颗炮弹会拖拽着另一颗炮弹甩动飞行。这种链弹对船体的直接破坏力虽不及实心弹,但其攻击范围更广。一旦击中敌舰的桅杆,强大的力量足以扯断桅杆,从而导致敌舰瘫痪,失去行动力。 随着费德罗的命令下达,“皇家海军6号”上的三门大炮迅速完成了弹药更换。这些链弹两两一组,发射后在空中甩动着,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呼啸着向北汉帆船飞去。 北汉水军的运气似乎不太好,仅仅一刻钟之后,一枚链弹便精准地缠上了北汉帆船的桅杆,紧接着传来“咔嚓”一声巨响,桅杆从中折断。没过多久,厄运再次降临,另一个桅杆也被链弹击中,同样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仅剩下的那根桅杆,竟然被实心铁球击折。 失去了桅杆的北汉帆船,瞬间失去了控制方向的能力,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处境岌岌可危。 费德罗见状,不禁放声大笑,随即下令舰队将北汉帆船团团围住。八艘佛郎机战船火力全开,不断向被困的北汉帆船发射实心弹和葡萄弹。 只听“咣当咣当”的声响不绝于耳,一枚枚炮弹不停地砸在船身上,其中一些实心弹在发射前被加热到了高温,落在帆船上后,其炽热的碎片,竟然引燃了北汉的木质战船。火势迅速蔓延,杨砚连忙带领手下冲上甲板,冒着生命危险奋力救火,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孙志勇冲进指挥室,直奔刘轩面前,急促地说道:“陛下,情况危急,这船上有救生船,你和皇妃先行撤离,属下率领众人全力拦截这些佛郎机人,为你争取时间。” 刘轩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这种时候,我怎能独自逃生?” 孙志勇焦急万分,劝说道:“陛下,你若安好,北汉便有希望。只有陛下安全撤离,将来才能率领我们打败这些佛郎机人,报今日之仇!”说罢,他朝小满和小寒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再次出手,将刘轩安全带上救生艇。 刘轩面色一沉,对孙志勇严肃地说道:“你身为行军主帅,遇事应当沉着冷静,怎能如此慌张失措?” 说完,刘轩快步走出船舱,指着甲板上的日晷说道:“你看!” 孙志勇紧随其后,目光落在日晷上,瞬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极度欣喜的神色。 第284章 残船余生 费德罗眼见北汉帆船沉没在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接着,又皱了皱眉头,对卡洛斯道:“有点可惜了!” 卡洛斯闻言,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不解地问道:“公爵先生,你在惋惜什么?” 费德罗叹息道:“北汉国主身边携带那女子,相貌虽不及宋国公主,却也是少有的美人,就这样葬身海底,船长先生难道不觉得可惜吗?你似乎缺乏那么一点对美的怜惜与绅士应有的风度啊。” 卡洛斯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杀到北汉去,捉一些他们国中的女子回来,也好让公爵先生好好怜惜一番?” 费德罗也笑了起来,说道:“哎,可惜啊,现在时机不对。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前往宋国接收那个钓鱼岛,以此向女王陛下请功。至于北汉的女子,恐怕只能留待下次机会了。” 卡洛斯摊开手掌,准备再调侃费德罗两句,突然间,侧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被吓了一跳,连忙跑到船舷边查看情况。只见不远处,“皇家海军13号”船体倾斜,响声显然出自那条船。 费德罗眉头紧锁,不满地说道:“我早就和女王陛下提过,13这个数字不要用于战舰的编号,可她却偏偏不听。现在好了,炮膛炸管了吧。” 他的话语刚落,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更为剧烈的响声。费德罗与卡洛斯猝不及防,双双被震倒在甲板上。两人挣扎着爬起身来,还未等他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耳边就接连响起一连串的爆炸之声。 这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佛郎机战船,无一幸免,每艘战船,都发生了四次爆炸。伴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声响,他们的战船开始出现裂痕,海水汹涌而入,八艘曾经代表着帝国骄傲的战船,缓缓地向海底沉去,最终消失在波涛之中。 刘轩屹立于自己帆船的甲板上,目睹着佛郎机战船接连沉没的壮观景象,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冷笑。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志勇,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孙师长,你之前不是提到过船上有救生船吗?现在正是时候,快让人把它们放下去呀。” 孙志勇的目光扫过海面,只见一些佛郎机水兵或紧紧抱着木板、木桶等漂浮物,或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游弋,让他去救这些凶残的敌人,孙志勇是打心里不愿意。 正这时,却听刘轩接着说道:“这些佛郎机水兵,可真是英勇不屈啊,既然如此,就让我们送他们最后一程吧。” 孙志勇大喜,连忙命令手下把四艘救生船抛下去,随即,船上水兵顺着绳索,跳到救生船上。每艘救生船上,站着十名北汉水兵,他们手拿锃亮的腰刀,四处寻找佛郎机人。不一会,海面上便泛起了片片暗红的血色,与夕阳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此时,北汉帆船上的水兵们正忙碌着,修复被打断的桅杆。刘轩回过头,见孙芷若面色苍白,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便牵了她的手,向船舱中走去。 小满和小寒也紧随其后,刚一进船舱,小寒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急切地问道:“陛下,那些佛郎机的战船,怎么突然间就全部沉没了呢?” 刘轩看了小寒一眼,并没有责备她越礼。这姑娘性子直爽,说话直来直去,虽然宁欣月数次提醒,她却是“屡教不改”。刘轩却很喜欢她的性格,并不在意。 刘轩轻轻摆摆手,示意几人坐下,随后缓缓为她们解释:“那日我们为仁宗祝寿之时,岑鹏举挑拨佛郎机人在海上对我们下手。他以为我听不懂佛郎机语,殊不知我略通一二。因此,我故意在临安多逗留了几日。那些佛郎机人按捺不住,纷纷上岸活动,战船上的守备因此变得松懈。我水师的蛙人部队,便趁机潜入他们的船底,暗中做了一些手脚。” 小寒追问道:“陛下,那些蛙人到底在佛郎机人的船上动了什么手脚,竟然能让他们的船自己炸开?” 刘轩微微一笑,说道:“他们在佛郎机人的船上安装了定时水雷,那是一种水下的爆炸装置,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水下的手榴弹,一旦到了设定的时间,就会自动爆炸。” 小寒仍然有些不解:“方才我们的船险些被他们打沉,陛下为何不让那些水雷早点爆炸呢?” 刘轩回答道:“水雷一旦用发条设置好爆炸时间,就无法再更改了。我并未料到佛郎机人的船上会装备火炮,这才让我们陷入了险境。至于水雷为何能在水下爆炸,以及发条的具体工作原理,一时之间我也很难向你们解释清楚。” 小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向刘轩的眼神中充满了钦佩之情。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小满迅速上前,轻轻拉开房门,只见孙志勇神色凝重,眉头紧锁地站在门外。 孙志勇步入船舱,径直来到刘轩面前,沉声道:“陛下,我们的船目前状况堪忧。三根桅杆中,有两根已彻底损毁,无法使用。而船舱底部也多处渗水,尽管船员们已经尽力进行修补,但船体受损严重,若强行返回唐山,一旦遭遇大风,恐怕会有覆灭之虞。” 孙芷若等人闻言,不由心中暗想:“这该如何是好?” 第285章 海域新防 孙志勇见皇贵妃等人脸上流露出担忧之色,便提议道:“陛下,或许我们可以改道前往苏岩岛,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支撑到那里。” 刘轩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也好,我本就打算去那里看看。” 苏岩岛,坐落于东海北部海域,紧邻黄海之南,自古以来便是华夏渔民的临时避风港和栖息之地。前朝大唐时期,还曾在此驻军,以护卫渔民的安全。 两汉分立之后,刘鹏为了防备倭寇,采取了封海政策,鉴于此,刘轩果断采取行动,派遣水师接管了苏岩岛。时至今日,苏岩岛已摇身一变,成为北汉国最为前沿的海军基地。 四天后,刘轩等人顺利抵达苏岩岛。岛上水师营长霍启洋见国主亲临,惊喜交加,连忙率众迎接。 刘轩先在岛屿上巡视一番,接着在霍启洋的陪同下检阅守岛士兵。 当晚,霍启洋在军营款待国主一行,桌子上尽是带鱼、鲅鱼、鳕鱼、螃蟹、海虾等海岛特色吃食。刘轩见还有一盆海参,不由一愣,指着问道:“这种东西,你们也经常吃?” 霍启洋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国主,苏岩岛附近并不产此物。但南汉鲁州、江州一带的渔民,感激我军驱逐倭寇,护他们捕捞海货,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给我们送来一些。” 刘轩正色道:“此物号称海中人参,营养价值极高。经常食用,能强身健体。但若吃太多了,又缺乏身体锻炼,会导致身体肥胖。方才我视察军营,发现有十一人挺着小肚腩,定是每天大补,却又疏于训练。明日你勒令他们退伍,回家种地。省了留在部队给国家丢人现眼。” 霍启洋刷地敬了一个军礼:“遵命!” 刘轩表情凝重:“我们子弟兵每一文军费,都是百姓辛苦纳税所来。你们这些将领,绝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部队训练,一刻不得松懈。” 霍启洋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如松,连连点头。 刘轩神色稍缓:“好了,坐下吃饭吧。”霍启洋惶恐不安,不敢与国主、皇贵妃及海军中将同桌共食,连连婉拒。直到刘轩下了命令,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桌旁。 席间,刘轩关切地询问霍启洋:“霍营长,近期可有倭寇侵扰?”言罢,将一只剥好的大虾放入孙芷若的碗中,知她没吃过这些东西,便亲自示范如何剥虾、吃蟹、品尝蛤蜊,令孙芷若受宠若惊。 霍启洋不敢直视皇妃容颜,低头垂目,恭敬答道:“回陛下,倭寇惧我水师军威,对我军民避之不及,更不敢来这苏岩岛附近。他们现在,主要是抢劫新罗、百济两国的渔民。前几日,便有三艘去吕宋做生意的新罗商船,遇到了倭寇,跑到我们这里避难。” 刘轩点点头,问道:“你可知新罗人去吕宋售卖何种商品?” 霍启洋本来很拘谨,听刘轩如此问,忍不住轻笑一下,然后道:“回陛下,他们去售卖‘世间第一美食’—泡菜。” 刘轩也笑了起来,问道:“那泡菜,你可曾品尝?味道如何?” 聊到泡菜,霍启洋神色顿时轻松了起来:“陛下,新罗人送了属下几坛泡菜,那味道……嘿嘿,还不如我老家的咸菜。属下因新罗乃我国属藩,便让人包了饺子款待,也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方是美食。那些新罗人吃了赞不绝口,还向我们学习了饺子的制作方法。” 刘轩拿着一只剥好的大虾,正欲送入口中,听霍启洋如此说,便皱了皱眉头,道:“坏了!” 霍启洋一惊,连忙问道:“陛下,怎么了?” 刘轩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霍营长,你传授新罗人饺子的制作方法,恐怕要不了多久,那些新罗人就会声称饺子是他们发明的。” 孙志勇心中疑惑不解,忍不住问插话道:“陛下,新罗人怎会如此厚颜无耻?” 刘轩面带微笑,语气平和却藏着几分深意:“孙将军,不仅新罗人如此,唐东半岛上的那三个国家,皆是此等习性。” 霍启洋在一旁补充道:“孙帅,国主说得没错。那些新罗人的无耻行径确实令人咋舌。他们酒足饭饱之后,竟大言不惭地说这苏岩岛是他们国家的领土,还声称几千年前,他们的渔民便在此捕鱼为生。属下一气之下,便将他们轰走了。” 孙志勇闻言,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几千年前?那时新罗这个国家还未曾存在吧……” 刘轩等人在黄岩岛逗留了几日之后,北汉水师的旗舰——海隼号巡洋舰抵达,前来迎接国主一行。 巡洋舰这一名称,乃是刘轩所起。目前北汉仅拥有三艘此类战舰,分别为海隼号、海雕号及海鹰号。这三艘巡洋舰凝聚了北汉科技的精华,不仅装备了八门火炮,还采用了蒸汽机作为动力,堪称这个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战船。若是前几日刘轩乘坐此舰,佛郎机人的那八艘战船,根本不值一提。 耶律寒本是契丹武将,却对海军有浓厚兴趣。他在长安海军学校学习了三年,毕业后从陆战队营长做起,凭借不懈努力,一步步晋升为海军少将。年前,又被派到海隼号上做舰长,师长军阶。 见到刘轩,耶律寒正身行礼:“微臣耶律寒,见过国主陛下!” 刘轩点点头,道:“今日时辰已晚,我们明日再启程返回。” 耶律寒神色凝重,道:“陛下,属下来时便接到秦丞相急报,说西蜀发生重大变故,恳请陛下尽快返回商讨应对措施。” 刘轩闻言,不禁一愣,心中暗想:“西蜀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令朝中的国务大臣们不敢做主?” 第286章 谋蜀布局 十几日后,刘轩返回了长安城。 到了皇宫,刘轩立即前往御书房。建国多年,他很少召开朝会,遇到大事,一般都在这御书房召见相关大臣,商讨事宜,颁布命令。 不一会,首辅墨云笙,右丞相秦修,左丞相汪太冲、国防侍郎张红旗先后赶到。与刘轩见礼后,各自落座。之前,刘轩颁布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被他召到御书房的官员,不论官职大小,皆坐着议事。这一做法,经过时间的沉淀,已逐渐被众大臣所习惯。 人到齐后,墨云笙向刘轩禀告了西蜀国所发生的变故:西蜀国权臣李仁罕突发政变,推翻孟氏朝廷,改国号为后蜀,自立为帝。并分别向宋国、北汉、南汉递交国书,希望获得各国承认。同时,西蜀乐安公主带人逃到北汉巴州,请求北汉发兵,助其平叛。 听墨云笙介绍完事情经过,刘轩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然后问道:“诸位有何看法?” 汪太冲首先开口,道:“陛下心怀天下,早有统一华夏之志。而今西蜀内乱,无疑是天赐良机。臣以为,陛下应果断发兵,一举将其并入我国版图,实现统一华夏的第一步。”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墨云笙。墨云笙见状,回应道:“陛下,臣赞成汪丞相的意见。我华夏分裂已久,百姓无不期盼国家统一之日。当前李仁罕在西蜀立足未稳,正是我们出兵的绝佳机会。” “好,我也正是此意!”刘轩点点头,看向张红旗,命令道:“张帅,你立刻传令征南将军费孟起,整顿军备,随时准备入蜀。”接着,刘轩又看向汪太冲,道:“汪丞相,你传令巴州总督寇文通,令他在当地筹备粮草,征集民夫,以备征蜀之用。” 张、汪二人闻令,连忙站起,躬身领命。 秦修提醒道:“陛下,那西蜀公主现在我国巴州,此人倒可利用一番。我们可以假装允诺帮其复国,利用她在蜀中的影响力,从内部削弱李仁罕的势力。如此我们不但师出有名,而且能极大减少我军伤损。至于我们占领蜀地后如何对待这位公主,可再做定夺……”秦修虽未明言后续计划,但其意图已十分明了。 刘轩看向秦修,笑了笑。这位右丞相所献的计策,通常有些阴狠,却往往最为有效。刘轩点点头,说道:“好,暂且如此,你们先退下吧。” 众人走后,刘轩命太监唤来云朵,言道:“云指挥使,我不日将率军入蜀,你武艺高强,随行护我周全。” 云朵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低下头,小声说道:“陛下麾下多有良将,何必亲自前去冒险?” 刘轩摇摇头,道:“西蜀乃是我华夏一部分,我此番行动,绝不希望引起当地的百姓怨念。征战之事,我自不必操心。但处理战后事宜,关乎民心向背,我亲自前往更为妥当。” 说罢,刘轩轻轻招手,示意云朵来到自己身旁,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说道:“此番回来,你就别做那锦衣卫了。以后做我的皇妃,你看如何?” 云朵面颊微红,轻声道:“陛下金口玉言,臣下哪敢不从。” 刘轩笑了笑,说道:“当年我父皇派你去晋北时,便有意将你赐婚给我。只可惜世事无常,诸多变故让我们一直未能成此美事。”说到这里,他凑到云朵耳旁,小声道:“其实,我搀你身子好久了。” 云朵脸上更红。文帝欲让她做刘轩妾室,她曾听义父说过,心里早有准备。但刘轩后面的话,却太过粗俗,她正色道:“陛下如今贵为一国之君,言行举止皆应庄重,切莫再如从前那般随意玩笑。” 刘轩爽朗一笑,说道:“这不是没有旁人嘛。”说完,又道:“你先去吧,把手头所有的事情交给腾飞,准备随我入蜀。” 云朵听刘轩一再提到让她随行去蜀国,不由心中一动,问道:“陛下命我陪同入蜀,是否因为担心那里有武艺高强之人,会对陛下不利?” 刘轩点点头,神色变得凝重:“正是如此。蜀国藏有一绝顶高手,能保护我的,非你莫属。” 云朵挣脱出刘轩怀抱,躬身道:“臣下这就回去准备。”说完转身匆匆离去。走出御书房,见太监总管徐子忠手持拂尘,端立门侧。云朵脸上一红,连忙低头急行。 作为锦衣卫最高统领,云朵向来以冷酷狠辣着称,朝中大臣都惧她三分。可她毕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内心深处,也有柔软的一面。方才听闻自己暗慕多年的国主,竟要纳她为妃,心中早已怦跳成一团,喜悦无比,不知不觉中,常年板着的脸庞,也现出了一丝笑容。 此时,刘轩正坐在龙椅上,手拿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沉思。这是他回到长安的前一天,收到的飞鸽传书,其上写的内容,让他不得对即将的蜀国之行,充满了戒备。 第287章 各怀鬼胎 皇城后宫,皇后娘娘的寝宫内。 一只可容纳两人同时沐浴的浴桶中,发着袅袅热气。宁欣月坐在里面,浸泡了片刻,刚才的疲惫尽去。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对面的刘轩,问道:“夫君非要亲自去那蜀国吗?”因两人感情深厚,即便刘轩如今贵为国主,私人场合,她仍以夫君相称。 刘轩点点头,说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宁欣月深知刘轩一旦下定决心,便难以更改,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的护卫中,夏至武艺最好,让她随你去,我也能稍微安心些。” 刘轩目光转向一旁静静垂立的夏至,轻轻地点了点头,应允了宁欣月的提议。 半个月后,刘轩抵达巴中城。 寇文通已经晋升为巴州巡抚,正率领城中官员在城门等候。 当年平定羌国后,刘轩只留下寇文通一人在巴州,寇文通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此做官。而他却把各种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令巴州百姓归心。他为北汉立下的功劳,绝不次于朝中那些阁老们。 刘轩笑着说道:“143号,你果然没令我失望啊。” 寇文通躬身道:“陛下国誉了。”说完,引领着刘轩前往羌国故宫。 在文德殿内,刘轩接见了西蜀的乐安公主孟欣。 刘轩端坐在上首,缓缓开口问道:“公主殿下请求我国出兵相助平叛,我想知道,事成之后,公主能给予我国何种回报?” 孟欣闻言,脸颊微红,她低下头,小声说道:“小女子国破而逃亡至此,实在拿不出能让国主看上眼之物。但若国主肯伸出援手,助我复国,小女子愿以身相许,以此作为对国主的感激与报答。” 刘轩抬细看,只见这孟欣十八九岁年纪,相貌甚美,只是身子看上去有些孱弱。他笑了笑,说道:“公主说笑了。兵者,乃国之大事。关乎社稷安危,百姓福祉,我岂能因一己之私欲,而置我国万千将士于战火之中?再者,本国主身边不乏佳人,单单这两个侍女,容貌就不输与公主吧。”说罢,指了指身旁的云朵和夏至。 孟欣神色黯然,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问道:“那国主究竟想要何种报酬?” 刘轩微微一笑,说道:“若我助你复国成功,公主殿下便需将渝州割让于我北汉。”他心中真正的目标,自然是整个西蜀,但眼下为利用孟欣在西蜀的势力,故意摆出一副狮子大开口的姿态,好让孟欣误以为他并无吞并整个蜀国的野心,从而取得她的信任。 孟欣闻言,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为难,轻声说道:“我国疆域本就狭小,仅辖有川渝二州,渝州乃是我蜀中重地,若将其割让给北汉,我实难向国内的百姓交代。”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坚决:“既然如此,那朕也爱莫能助了。目前,我只能为公主提供避难之所,其他的,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孟欣只欲借助北汉之力复国,却不愿割让一城一县。暗自打算待复国成功之后,便对今日的承诺矢口否认。此时她答应刘轩任何条件都是一样,但又怕刘轩看出她的意图,于是故意摆出一副极为难的样子,表情犹豫不决,仿佛所下决心沉重如山。 过了许久,孟欣紧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缓缓说道:“好,就依国主之意。”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事,让手下官员草拟了协议。然而,这份协议背后隐藏的,却是各自不同的算计与筹谋。 在协议签署之后,孟欣带人返回了临时居所。刘轩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神色变得凝重。他转身对身旁的云朵和夏至吩咐道:“这蜀国公主身边,必定隐藏着一位武功高强的高手,你们二人务必小心防范,不可掉以轻心。” 云朵和夏至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答应,暗自将方才孟欣所带随从回想了一遍。可这孟欣身旁,只有两名年老太监,七个丫鬟,哪一个也不像身怀武艺之人。 刘轩说道:“我收到密报,这孟欣公主带人从成都一路逃难至此,途中至少遭遇了数千人的拦截与追杀。她能一路化险为夷,安全逃到我国境内,绝非仅仅依靠幸运。所以我猜测他们这些人中,定然有武功极强之人。” 夏至闻言,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说道:“国主,那蜀国公主身边还剩一百多卫兵,你所说的那位武功高强之人,会不会就隐藏在这批卫兵之中?” 刘轩目光微闪,点了点头道:“确实有这个可能,我们不得不防。目前而言,孟欣或许还不会对我们怎样,但一旦我军成功打败了李仁罕,局势恐怕就会生变,到那时,我们就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正说话间,一名太监弓着身子,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众人:“国主,前朝六王妃一直居住在这宫中,她得知陛下驾临,便让老奴传话,希望能够亲自服侍陛下,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刘轩闻言,不禁微微一愣。羌国灭亡以后,皇室成员的妻妾,有一部分羁押在了这羌国故宫之中。数月后,那些没有怀孕的女子都已遣散,怀孕的都被送到了长安,不曾想竟有人未曾离开。 刘轩微微皱眉,问那太监:“这个前朝六王妃,她的娘家在何处?为何至今仍未回家?” 太监连忙躬身答道:“回国主,这前朝六王妃原是蜀国人,她并非自愿入宫,而是被前六王强行抢来的。因她的家人已在战乱中失散,自己无处可去,所以一直留在了这里,未曾离开。” 刘轩点点头,说道:“你告诉她,朕不需要服侍。”说到这里,刘轩突然心中一动:“自己刚刚决定攻打蜀国,这位来自蜀国的六王妃便请求前来服侍,这两者之间,会不会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呢?” 想到此处,刘轩叫住太监:“等等,你把那女子带过来,本王见见她。” 第288章 暗箭难防 三日之后,巴州涪城府外,旌旗猎猎,迎风招展,其上“讨伐逆臣”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分外醒目。由北汉征南将军费孟起挂帅,蜀国乐安公主孟欣为副帅,两万声势浩大的讨逆大军整装待发,气势如虹,誓师直指蜀国重镇旌阳城。 刘轩站在涪城城头,与费孟起、孟欣等人挥手作别,目送大军离开。 费孟起升为军长后 ,焦闯已接替他,担任十一师师长。他此刻站在刘轩身侧,问道:“王爷,我军何时启程?” 刘轩转过头,道:“不急,我们只是去维稳,打仗事情,不用我们操心。这巴州之地,官员腐败问题日益严重,是时候好好整治一番了……”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巴州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反腐风暴,包括巡抚韩明义在内的十数位官员纷纷落马,被悉数关押,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韩明义自恃昔日“拥立”之功,即便是面对确凿证据,也拒不交代罪行,满心期盼能见刘轩一面。这一日,他正坐在牢房里发呆,房门被缓缓打开,从外步入一女子。韩明义见这女子身穿飞鱼服,相貌极美,不由想起一人, 霎时间头上冒出了冷汗,他颤抖着问道:“你是何人?”女子缓缓开口:“锦衣卫指挥使云朵……” 成都,蜀国都城,亦是华夏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因见到公主孟欣,守城将领倒戈投降,费孟起兵不血刃,进驻了这座城池。子弟兵军纪严明,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使得百姓生活并未受到多大影响。 这日傍晚,费孟起对着案几上的蜀国地图,思考接下来的军师行动。当前蜀南三府仍然被敌人控制,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将其夺回。 一名卫兵走进帅帐,行礼道:“启禀大帅,劳公公求见。” 费孟起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卫,说道:“有请。” 不一会,卫兵引领着一名年老的太监走入。那太监拱手道:“费元帅,我家公主感念元帅约束部下,对百姓秋毫无犯,特意送来些吃食,以表感激。” 费孟起站起身来,回礼道:“劳公公辛苦了,公主如此客气,实在让费某受宠若惊。请转告乐安公主,守护百姓乃是我等军人之本分。费某定会继续严明军纪,不负公主厚望。” 那劳公公微微一笑,转身向随行婢女摆摆手,那婢女连忙上前,将手中食盒打开,逐一取出几样吃食,放在案几上。费孟起转目望去,只见分别是梓潼片粉、虎皮羊肠、席凉粉,另有两样精致点心,他并不认识。 劳公公嘴角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这几样吃食,皆是我家公主亲手烹制,意在表达她的诚挚之心,希望元帅在见到之后,能够安心上路。” “上路?”费孟起闻言一愣。就在这一瞬间,劳公公猛然暴起,手中浮尘化作一道黑影,直向费孟起击去。与此同时,那婢女裙底飞起一脚,将卫兵踹翻在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匕首,她身形一闪,直取费孟起要害。 费孟起号称飞将军,武艺自是不凡。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子后仰,堪堪躲过了劳公公迅猛一击。接着侧身翻滚,避开了婢女手中匕首。 劳公公见一击不中,上前一步,浮尘自上而下砸落,动作迅捷异常,全无平时老态龙钟模样。费孟起躺在地上,不及避开,抬脚踢他手腕。猛然,感觉脚心一痛,原来劳公公浮尘暗藏机关,前端伸出寸许长利刃,将其割伤。 费孟起反应亦是极快,左脚受伤后立即一缩,右脚凌空而起,向劳公公裆部狠狠踢去。劳公公竟然不避,任其踢中自己,趁机捉住费孟起脚踝,他手中的浮尘带着破空之声,直向费孟起的胸膛刺去。 费孟起猛然醒悟,对方是个太监。此时,他再无法躲开,只能闭目等死。 劳公公眼见得手,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却猛然感觉背心剧痛,手中浮尘随即掉在地上。他艰难转过身子,只见费孟起那卫兵手持匕首,正冷冷地看着自己。而随自己而来的婢女,胸前中刀,已然气绝。劳公公张口想要说话,却再也发不出声音,身子软软委顿在地上,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卫兵一脚踢开劳公公尸首,蹲在费孟起身前,问道:“大帅,你伤势如何?”边说边除去他鞋袜,查看伤情。 方才四人相斗,只在瞬息之间。外面几个卫兵听到声响,跑进来查看,见帐内横躺两具尸首,不由大惊。 费孟起轻轻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他坐起身子,看着先前那名卫兵,赞道:“兄弟,好身手,费某真是佩服之至。还未请教,你叫什么名字?”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刘轩安排四名卫兵在自己身边的深意。回想起自己之前还误以为刘轩对自己有所猜疑,费孟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惭愧之情。 那卫兵见费孟起伤无大碍,放下心来。随手将那婢女裙子扯下一片,帮费孟起包扎妥当。口中言道:“回大帅,小人名叫十五。方才为了麻痹敌人,故意被婢女打倒,致使大帅受伤,实在惭愧。” 费孟起微微一笑,起身坐在椅子上,猛然间想到展恒飞率十二师驻扎在城北,忙到:“糟糕,展师长那边情况不妙。” 十五说道:“大帅不必心焦,我两个兄弟零七和十二正在那边保护展师长,有他们在,应该不会有事的。” 正说话间,十师师长时与风猛地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瞥见地上的尸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见己方人员无碍,放下心来。 时与风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慨:“这乐安公主好生狠毒,我们刚刚帮她打败了李仁罕,她竟立刻就对我们下手。方才那老阉人送来的酒中竟然含有剧毒,幸亏这位兄弟及时提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说完,他指了指身后一名身着卫兵服饰的汉子。 那汉子上前一步,躬身道:“小人十四,见过大帅。那阉人带来的十几名手下,都已经被控制。” 费孟起道:“早有耳闻国主手下‘晋北十八骑’皆是出类拔萃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国主把你们都派过来,他自己的安全如何保证。” 十五道:“国主身边另有高手相护,武艺远胜于我兄弟,大帅尽管放心。” 费孟起点点头,自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取出里面纸条,阅读起来。这是出发前刘轩亲手交给他的,叮嘱他一旦孟欣有异心,便立即按照纸条上的指示行事。 片刻之后,费孟起将纸条轻轻折叠好,重新放回锦囊。他看向时与风,果断地吩咐:“时师长,你集结部队,施放信号弹后冲入皇宫,将孟欣擒获,不得有误。” 时与风面露疑惑之色,不解地问道:“大帅,我们抓获孟欣,理应打她个措手不及,为何还要先放信号弹呢?” 费孟起沉声道:“国主在密信上特别提到,孟欣身旁那一百多名士兵,个个武艺高强,将对我们抓捕孟欣造成极大麻烦。而只要我们施放出信号弹,自会有人替我们料理了他们。” 时与风领命而去,心中却在疑惑:“在这蜀地,有谁会帮我们?” 第289章 密道逃生 南风匍匐在茂密的草丛中,双眼紧锁着远处的几顶帐篷,眼神专注而警惕。他的嘴里随意地叼着一根草根,无意识地咀嚼着,以缓解漫长等待中的无聊与焦躁。 他带领着队伍倾巢而出,分批潜入了成都城,至今已有三个多月。好不容易盼到费孟起大军入城,可现在都七八天,每晚,他们都隐藏在这里,却始终未收到行动的信号。 突然间,子弟兵军营中传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一团火焰拖着长长的光带,迅速攀升至高空。随着又一声脆响,火焰在空中爆炸,迸发出绚烂璀璨的火花。 南风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子弟兵独有的信号弹。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榴弹,拉开保险,奋力向前面的帐篷掷去。与此同时,阵风、飓风等十几个特战队队员,也把手榴弹从四面八方扔向了那几个帐篷。 在那些帐篷之内,驻扎着一百多名西蜀“无畏营”的精锐士兵。尽管他们被称作士兵,但实则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武功高手,与人交锋时,皆能以一当十,勇猛无比。然而,即便他们的个人武艺再如何高强,在热武器的面前,也终究显得脆弱而无力。 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好多士兵甚至还未及反应,便在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中丧失了生命。 硝烟逐渐散去,就在这时,一条黑影朝着南风这边疾速奔来。那是无畏营的队长杨锐,也是他们之中武功最为高强之人。在刚才的爆炸中,他虽然受了些轻伤,但并无大碍,依然行动矫健。 此刻,杨锐双眼中燃烧着熊熊恨意,他要为死去的袍泽报仇,更要将这些突袭他们的人全部留在这里,决不能让他们去伤害自己的公主。 南风挺刀相迎,与杨锐斗在一起。特战队行事,向来只看重结果,从不拘泥于所谓的“武德”,他们的唯一目标就是完成任务。与此同时,阵风等人也纷纷拿出兵刃,将杨锐团团围住,一场混战就此展开。 杨锐虽然身处重围,却毫无惧色,他武艺超群,招式狠辣至极。特战队的成员个个都是人中精英,但在近身搏斗,却并非他们的强项。除了南风之外,其余人的武艺并不算出众。尽管人数占绝对优势,但打斗并不轻松。 激斗中,杨锐一刀砍断黑风左臂,随手又削在强风肩头,接着一脚将飓风踢翻,端是神勇无比。 飓风眼见杨锐凶悍,己方若不迅速完成任务,将拖累大军攻城。他把心一横,着地滚进,张开双臂便抱住杨锐右腿。杨锐挥刀砍在飓风后背,飓风吃痛,却不肯松手。与此同时,暴风弃了单刀,扑过去抱住杨锐左腿,拼尽全力一滚。杨锐武艺再好,此时也已无法站立,登时摔倒。 阵风瞅准时机,一刀砍在杨锐胸膛,南风也在同时把刀送入杨锐腹部。杨锐只觉眼前一黑,临死之际,手中腰刀向暴风刺去…… 爆炸声撕破了皇宫的宁静,也惊动了立于寝宫门前的孟欣。她紧蹙眉头,倾听着随之而来的喊杀声,意识到汉军已然对皇宫发起了攻击。 然而,在这危急关头,她所倚重的无畏营竟无一人前来通报军情。孟欣的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一股悲戚之情油然而生。 老太监王喜站在孟欣身后,小声说道:“公主,局势危急,我们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吧。”孟欣缓缓转过身,望着这位多年来始终忠心耿耿的老仆,眼眶泛红,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她哽咽着,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凉:“避?这天下之大,何处是我的容身之所?无畏营已失,我还能逃往何方?莫非天意真要亡我蜀国? 王喜道:“公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安然无恙,蜀国就还有希望。老奴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定要护公主周全。”言罢,他不由分说,拉起孟欣的手,便向寝宫内奔去。 喊杀声整整持续了一夜,天明时分,子弟兵终于攻入了西蜀皇宫。可子弟兵把皇宫翻了个遍,却没有找到孟欣,仿佛她凭空消失了一般。 五担山,位于西蜀皇宫北侧。高约七丈、宽十余丈、长三十多丈,与其说它是一座山,倒不如说它是土丘合适。传闻乃是古时一位君主,因思念已故爱妃,派五名大力士从爱妃家乡,担土堆积而成。 在五担山山顶,建有一六角七级的芙蓉塔。登临塔顶,整个成都城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此时,从塔内转出几人,正是孟欣和几个随从。谁也想不到,这芙蓉塔中,竟是别有洞天,不但有密道与皇宫相通。更拴着十余匹千里良驹,每一匹都毛色光亮,体态健硕,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上等战马。乃是孟欣未雨绸缪,提前命人准备好的,以备在紧急时刻能够迅速逃离。 孟欣遥望皇宫方向,心中感慨,叹了口气,正欲上马,突然一句轻飘飘的声音传入耳中:“乐安公主,我们又见面了。” 孟欣大惊,循声望去,神色顿变。 第290章 蜀地易主 只见不远处一块大石之上,坐了一男子,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熠熠生辉,正是北汉国主刘轩。 王喜见到刘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身形如电,犹如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鸟,猛地冲向刘轩。 蓦然间,刘轩身后闪出一个极美的女子,手持一对极端的兵刃,瞬间与王喜缠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孟欣身后的五名婢女也亮出兵刃,如同五道利箭般冲向刘轩。刘轩却显得异常从容,脸上甚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只见他手臂轻抬,砰砰声响连成一串,四名婢女应声倒地,胸前绽放出朵朵血花,生命之火瞬间熄灭。 刘轩手中拿着一精巧的物件,那是兵工厂最新制造的转轮手枪,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他轻轻吹了几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小声嘀咕道:“还得继续改进啊。”虽然方才他连开六枪,只打中了四名目标,这并非婢女们的武艺高超到能躲避子弹,而是手枪本身的问题——连续射击时卡顿。 剩下的那名婢女,目睹同伴骤然倒地,却未有丝毫惧色,此刻正与夏至激战。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在瞬息之间。不久,王喜便横尸当场,云朵立刻转去协助夏至,两人合力将那名婢女斩杀于剑下。 刘轩瞥了一眼王喜的尸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自言自语道:“哼,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你会‘葵花宝典’呢。”言罢,他缓步走向孟欣,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乐安公主,你身边的高手全部覆灭,这下你跑不了了吧。” 孟欣面色木然,淡淡地回应道:“你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刘轩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缓缓道:“你不是说要以身相许吗?如今朕仔细端详,发现你长得也算不错,倒是有些动心了。” 孟欣愤然说道:“国主要杀便杀,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刘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冰冷:“我帮你复国,你却恩将仇报,派人暗杀了我手下两名营长。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完全是你咎由自取。”说完,他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毫不留情地铐在了孟欣的手腕上。 云朵上前,问道:“国主,我们去皇宫吧。”刘轩点点头,看向孟欣,道:“密道出口在哪里?” 孟欣环顾了一下地主躺着的几具尸体,心中一酸,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但能不能想让我把这些手下掩埋了?” 刘轩直视着孟欣,道:“朕已知出口在塔内,你便是不说,我们耗费些时间,也能找到。不过你提的这要求不过分,朕便遂了你的心愿。” 说完,刘轩吩咐夏至去塔中寻了工具,让孟欣掘土挖坑。 直过了一个时辰,孟欣方将几个手下埋葬,她对着土丘鞠了一躬,然后带刘轩等人来到塔内的密道入口。 夏至当先跃下,见里面没有异常,便招呼刘轩等人进入。那密道甚矮,每隔十几丈,便点着一盏油灯。几人低头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尽头,前面是几级台阶,上面覆盖一块木板。 夏至走到木板下面,侧耳倾听,确认外面没人,轻轻把木板向上一托,一缕光亮瞬间透了进来。几个人鱼贯而出,这密道的出口,竟在孟欣闺房床榻之下。 刘轩将密道入口恢复原状,吩咐夏至去外面查看情况,自己坐在床上歇息。孟欣见刘轩毫不客气地坐在自己绣床之上,不禁羞恼,眼中流露出愤恨之色。 刘轩感受到孟欣不满,却毫不在意,随手抓起床上孟欣换下来的小衣,扔到了一旁。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乐安公主,你是否心中正疑惑,我究竟是如何知晓那密道出口所在的呢?” 孟欣心中虽有此疑惑,却也不问,只是低头不语。 这时,夏至带着焦闯走了进来,焦闯上前禀告道:“国主,费元帅昨晚大获全胜,歼敌万余,俘虏三万,如今成都府已完全在我军掌控之下。此外,还有两大捷报传来,庄元帅兵围重庆,迫使城内李仁罕手下的十几万守军缴械投降;而向师长则相继攻克了甘孜、京山两府。至此,蜀地两州十八府,已尽归我国所有。” 孟欣在一旁听得真切,面色惨白如纸,她冷冷地瞥了刘轩一眼,质问道:“国主早就对整个西蜀虎视眈眈,即便我不采取行动,你迟早也会动手,对吗?” 刘轩坦然点头,道:“没错,华夏分裂百年,是时候统一了。” 孟欣闻言,愤然怒斥:“那方才国主还指责我违背盟约,这岂不是太过虚伪?” 刘轩平静地回应:“事实上,确实是你先动的手,而且手段颇为阴狠。” 孟欣不甘示弱,反问道:“敢问国主,用毒药杀人,与用刀剑杀人,又有何不同?” 刘轩淡淡道:“手段本身并无不同,关键在于结果。我们是胜利者,而你则失败了。这蜀国是我们从李仁罕手中夺过来的,而非取自你们孟家。如今西蜀国灭亡已成定局,你若愿意归顺,我可保你性命无忧;否则,不仅你自身难保,你孟氏一族恐怕也将难逃厄运。” 言罢,刘轩不再多看孟欣一眼,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后宫庭院内,莺莺燕燕跪着千余名女子。她们有的是前西蜀皇帝孟旭的嫔妃女儿。有的是李仁罕篡位后,被掳掠至此的孟氏皇族女眷。 朝中与李仁罕政见不合的大臣之妻女,也未能幸免,被强行带入宫中。而李仁罕的妻妾们,也随着他的篡位之举,堂而皇之地搬了进来,使得这后宫的成分变得错综复杂。 当前蜀地局势尚未稳固,刘轩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后宫这些女子。他快步穿行于人群之中,准备去前宫处理紧要的政务事宜。 突然间,刘轩脚步一顿,死死盯着路边跪着的一名女子,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第291章 兄妹重逢 刘轩快走几步,来到那女子身前,蹲下来,颤声唤道:“玥儿。” 那女子,正是刘玥。她嫁到西蜀国后不久,夫婿便被立为太子,因而成了太子妃。李仁罕篡位,刘玥的命运急转直下,被强行掳掠至此,如今已沦为阶下囚。 听闻有人叫她,刘玥抬起头。见是刘轩,她又惊又喜,叫了声“三哥”,接着扑就到刘轩怀中,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刘轩拉着刘玥站起来,轻轻拭着她脸上泪水,心疼地说道:“玥儿,别哭,别哭。”过了片刻,刘玥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疑惑地问道:“三哥,你怎么在这里?” “嫂子,他是带兵来的。如今蜀国,已经是你三哥的了。”孟欣被夏至押着,走在刘轩身后,见他们兄妹相认,忍不住出言嘲讽。 刘玥一愣,问道:“三哥,小欣说的是真的?”刘轩看着妹妹,缓缓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落在刘玥身旁的小男孩身上,问道:“这是你儿子?” 刘玥默默点了点头。 刘轩见状,俯身将小男孩抱起,温言道:“叫舅舅。”小男孩孟庆涛只有三岁,这半年来,他经历了许多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苦难。此刻,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抱着,他本能地想要哭泣,却又强忍着,只是转头看向了母亲。 孟欣见此,冷冷说道:“国主,你怀中所抱的,可是我孟家唯一的血脉,若是现在斩草除根,你在蜀国的地位,可就真正稳固了。” 刘轩闻言,猛然转过头,怒视着孟欣。他正欲开口,却感觉怀中一空,原来孟庆涛已被刘玥一把抢回。刘玥随即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三哥,我求求你,别杀我儿子。” 刘轩大惊,连忙拉起刘玥,急切地说道:“玥儿,你儿子是我外甥,我怎么可能伤害他?”然而,刘玥却死死地抱着儿子,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信,仿佛刘轩就是洪水猛兽一般。 刘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夏至吩咐道:“夏至,你去给楚凝公主安排个住处,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夏至闻言,点了点头,将孟欣交给云朵看管,然后对刘玥说道:“公主,请随奴婢来吧。” 刘玥却恍若未闻,只是呆呆地看着刘轩,兄妹俩四目相对,这时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刘玥朝刘轩点点头,随着夏至离去。 刘轩回过头,冷冷看着孟欣,双手紧紧攥拳,身子微微颤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孟欣却全然不惧,毫不退缩地盯着刘轩,冷声说道:“你有亲情,难道旁人就没有吗?我家中的亲人……” “住口!”刘轩再也忍受不了孟欣的冷嘲热讽,抬手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咬牙道:“我何时杀过你孟家人?你再敢胡言乱语,我便让你生不如死!”说完,大踏步离去。 费孟起等数位将领聚在金銮殿,静待刘轩到来。 待刘轩步入殿内,他们纷纷上前,汇报昨晚战事的结果。子弟兵此次战损并不严重。然而,刘轩精心培养的特战队却损失惨重——暴风与飓风战死,黑风断去一臂。 刘轩深知,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总会有人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正是为了汉国百姓的安宁,为了国家的统一与强盛,这些英勇的战士甘愿负重前行,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费孟起问道:“国主,那三万降兵怎么处置?” 刘轩沉吟了一下,道:“保留军中将领官职,把他们编入子弟兵吧。”费孟起面上现出一丝忧色,道:“这些人,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煽动,恐怕生乱。” 刘轩道:“蜀地连遭战乱,民心思定,只要我们施政得力,以民为本,不会造成什么大乱的。” 费孟起点点头,又问道:“庄帅那边俘虏的十几万蜀兵,也都并入我军吗?”刘轩摇摇头,道:“养兵需要大量金钱,我们不能将这些负担转嫁到百姓头上,重蹈原西蜀穷兵黩武的覆辙。我打算减免蜀地的税赋,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至于那些士兵,我们会分发退伍费,分批让他们解甲归田,回归平凡的生活。” 费孟起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刘轩的决定,随后告辞返回军中,着手维护蜀地的稳定。 刘轩与众将领商讨事情,并未忌讳孟欣在侧倾听,仿佛她并不存在一般。待众人离去后,刘轩才转头看向孟欣,见她一脸不屑的表情,心中了然。他淡淡一笑,说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是个伪君子?” 孟欣被刘轩看穿心思,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刘轩并不在意,缓缓说道:“虚伪与否,不是由你说了算,而是由百姓来评判。实话告诉你,你的美貌对我来说毫无诱惑,留你在我身边,只是为了稳定蜀中的局势。如果你能够老实听话,将来我或许会赐你个爵位,让你平平稳稳地度过一生。但如果你胆敢兴风作浪,那么后果如何你是知道的。” 说完,刘轩转头看向云朵,吩咐道:“给她戴上脚铐,送入冷宫居住。记住,要严加看管,不得有丝毫懈。”云朵点头领命,取出脚铐,铐在孟欣脚腕之上。孟欣虽然面露不忿,但也只能无奈接受。 就在这时,夏至从殿外匆匆步入,向刘轩禀告道:“国主,楚凝公主让奴婢传话,说今晚想与你一起用餐。” 刘轩闻言,心中不禁微微一动。他暗自思量:“小丫头明明对我产生了防范之心,为何又突然提出要与我一同用餐?莫非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第292章 旧事萦怀 晚间,刘轩独自步入芙蓉宫。刘玥已让夏至备好了酒菜,正独自坐于桌旁,呆呆出神。见刘轩步入,她怯生生地站起,轻声唤道:“三哥。” 刘轩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眼前的刘玥,与自己说话,已不复往昔的亲密无间。 两人对面而坐,刘玥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三哥,咱们五年未见,今晚不妨好好喝上一杯。”言罢,她为刘轩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刘轩感慨万分:“是啊,上次共饮,你还是个小丫头,如今都已经做母亲了。”说完,他端起酒杯,便欲饮下。 “等等!”刘玥连忙阻止,轻声道,“三哥曾言,饮酒前需先食些菜肴,以免醉倒。”说着,她撕下烧鸡上的两只大腿,置于刘轩碗中,柔声道,“记得上次你吃了两只鸡腿,这次也要吃完再喝。” 刘轩微微一笑,放下酒杯,拿起鸡腿细细啃食。刘玥也取了一只鸡翅相伴,她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先是说到两人的父皇,接着又回忆起两人年少时的点点滴滴。刘轩看着妹妹的一颦一笑,恍若隔世,仿佛看到她又回到了京城,做公主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不知不觉中,刘轩两只鸡腿下肚,他举杯笑道:“现在可以让哥哥饮酒了吧。” 刘玥点头应允,亦端起酒杯,道:“我陪三哥。” 刘轩伸手取过刘玥的酒杯,笑道:“今日之事,怕是吓着你这小丫头了,哥哥给你赔罪,这两杯我一并喝了。”言罢,他端起酒杯欲饮。 “不要!”刘玥猛然站起,伸手拍落刘轩手中的酒杯,目光直视着他,喘息未定,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轩缓缓放下另一只酒杯,轻声问道:“玥儿,这酒中,可是有毒?你怕我伤害你儿子,欲与我同归于尽,却不忍见我独饮?” 刘玥眼眶泛红,趴在桌上泣不成声。刘轩起身,走到她身旁,轻抚她的秀发,温声道:“你这丫头,心思还是那般单纯,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刘玥抬起头,紧紧抱住刘轩,哭的更凶。 刘轩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相信哥哥,我绝不会伤害你儿子。你夫君已遭李仁罕毒手,不如随我回长安,你做你的长公主,你儿子我封他为安乐公,如何?” 刘玥扬起挂着泪痕的小脸,问道:“三哥,你会不会骗我?” 刘轩凝视妹妹,轻声说道:“玥儿,我知道因你母妃和哥哥,都曾利用过你,让你对亲情产生了怀疑。但你放心,三哥我,无论何时何地,都未曾骗过你,以后也绝不会让你失望。” 刘玥望着刘轩,使劲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刘轩端坐于金銮殿上,正式接见了原西蜀国的一众降臣。殿中文武官员共计三十二人,另有十人因不愿在北汉为官,故而缺席,刘轩对此并未多作计较。 刘轩宣布了一系列重要决定。他首先表明,对于此前与北汉为敌的官员,无论是曾效忠孟氏还是李氏,都将既往不咎。 紧接着,刘轩宣布蜀、渝两州的巡抚、知府等地方要员,将继续留任原职,确保政务的平稳过渡;而原六部、宰相等中央官员则将迁往长安,担任相应的职务。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刘轩还宣布保留孟氏女眷封号,赦免李氏亲族株连之罪,允许他们日后前往长安居住。这一决定,不仅体现了刘轩对两朝蜀主后人的关照,也为西蜀旧臣们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只要愿意归顺北汉,他们的地位都将得到保障。 官员们听闻此消息后,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面露释然之色。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只要自己的官位和利益不受影响,无论谁做皇帝都是一样。而对于那些忠于孟氏、不愿承认改朝换代的官员,刘轩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并未限制他们自由。 随后,刘轩颁布了一系列旨在改善民生的政令,涵盖降低税赋、兴修水利等诸多方面,以期惠及百姓。 朝会一直延续至正午时分。正当刘轩准备宣布散会之际,一名士兵神色匆匆地闯入大殿,禀报道:“启禀国主,向师长自京山发来八百里加急密报!” 第293章 鼠祸滔天 刘轩皱了皱眉头,连忙让人将急报呈上,打开仔细阅读。 只见上面写到:末将向左,已攻克京山。然在占城之后,发现京山地区瘟疫蔓延,形势极为严峻。特此急报! 患病症状为高热、剧烈头痛,胸痛、咳嗽、呼吸急促且困难,并有大量血性痰,意识不清,皮肤广泛出血等。现疫情仍在持续扩散之中,我军士兵也有人感染。京山医药匮乏、粮食短缺,急需救援。恳请国主速派医疗队伍与赈灾物资前来,以解救京山百姓于水火之中。 刘轩读罢急报,心头猛地一颤,两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字眼在脑海中炸响——鼠疫! 众臣见新主面色凝重,皆心中忐忑,大气不敢喘。刘轩将急报轻轻递给身边的太监,沉声道:“念吧。” 太监领命,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朗读急报中的内容。随着他一字一句地读出,大殿内的气氛愈发紧张。待太监念完,众臣皆是面露惊色。 刘轩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降臣,沉声问道:“诸位爱卿,可有人知晓,向将军所述究竟是何等疫情?又该如何有效防治?” 原礼部尚书文渊明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启禀国主,臣闻急报所述疫情之状,似乎鼠疫。虽医药可治,但成效甚微,其真正之祸根在于疫情的不断蔓延。微臣斗胆建议,应立即封锁京山疫区,切断疫情传播之途径,防止其进一步扩大,危及更多无辜百姓。” 原户部左侍郎韩文博亦走出班列,补充道:“陛下,微臣有一言,不得不进。据古籍所载,鼠疫之疫源,不仅生者能传,那些殁于鼠疫者,其遗体亦是瘟疫传播媒介。臣斗胆建议,应责令当地官员迅速组织人手,将逝者遗体进行焚烧销毁,以绝瘟疫扩散之虞。” 刘轩微微颔首,缓缓说道:“当前京山局势危急,官员人手不足,且缺乏应对鼠疫的经验。哪位爱卿愿意前往京山,主持当地防疫大局,稳定民心,控制疫情。”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众臣面面相觑,心中皆暗自思量。京山鼠疫肆虐,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可能染上瘟疫,丢了性命。因此,尽管众人都想在新君面前表示忠心,却都不禁犹豫起来。 隔了片刻,韩文博道:“国主,微臣愿前往京山。” 刘轩看着韩文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欣慰:“此去京山,责任重大,风险极高。韩爱卿主动请缨,着实难道。既如此,就由你陪同朕前往京山,主持防疫大局,与百姓共渡难关。” 此言一出,大殿内众臣皆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君王亲往疫区,他们闻所未闻,尤其是刘轩统治蜀地仅仅一日,做出此番决定,更是让人震惊。 原丞相周思翰作为百官之首,率先跪倒在地,声音诚恳而急切:“国主万万不可!陛下乃万金之躯,国家之根本,怎能轻易涉险?” 随着周思翰的开口,其余众臣也纷纷跪倒在地,劝阻之声此起彼伏,即便那些平日里擅长阿谀奉承的朝臣,此刻也是真心实意,言辞恳切,希望刘轩能够收回成命。 刘轩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说道:“朕之前已然说过,此番来蜀地,并非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华夏百姓之福祉。当前京山百姓正苦不堪言,朕身为一国之君,又岂能置身事外、坐视不理?朕意已决,诸位爱卿便不必再行劝阻了!” 散朝之后,蜀州城内迅速行动起来,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防疫战悄然拉开序幕。 全城的郎中被紧急召集起来,询问是否愿意前往京山。为了激励郎中们积极参与,官府开出了优厚的条件:凡愿意前往京山的郎中,即日起每日赏银十两。与此同时,官府大量采购石灰,粮食,草药,准备运往京山。 十余日之后,刘轩率众抵达了鼠疫肆虐的京山府。他们一路行进,途经眉山、乐山两府时,大量采购了草药、石灰等防疫物资,携物资车马千余,队伍浩浩荡荡。 刘轩命令焦闯率领第十一师在城外驻扎,他带着其余的人员,在京山知府李守仁的陪同下,前往京山府衙。 向左按照刘轩的命令,已经封锁了京山城。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一片死寂。偶尔有几辆马车匆匆驶过,车上拉着的是因瘟疫离世的逝者,正被送往焚烧之地。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显得异常荒凉和凄清。 到了府衙,刘轩没有丝毫耽搁,立即将所有官员和郎中叫到一起,集众议事,商讨接下来的防疫行动。 京山知府李守仁首先向刘轩汇报情况:“国主,目前京山的疫情形势极为严峻,每天都有近千人死亡。官府虽然已经采取了封锁街道、集中隔离患病者等措施,但面对这肆虐的瘟疫,仍是束手无策。我们只能尽力焚烧人鼠尸体,以期能减缓疫情的蔓延。” 刘轩眉头紧锁,看着李守仁问道:“李知府,你可知道鼠疫究竟因何而起?” 李守仁想了想,回答道:“鼠疫自然是老鼠传染给了人,这是自古以来的认知。” 刘轩微微点头,神色凝重:“李知府只说对了一部分。这鼠疫,其源头虽在于老鼠,但真正将瘟疫传播给我们人的最大凶手,却不是老鼠。” 众人闻言,不由都是一愣,脸上现出惊讶之色。 第294章 疫源解析 刘轩环视众人,解释道:“诸位或许不知,我们平日里常见的跳蚤,也寄生于老鼠身上。它们吸了老鼠血液,一旦再叮咬人类,便会成为瘟疫传播的媒介,将鼠疫迅速扩散开来。” 说到这里,刘轩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说道:“因此,要想真正有效控制鼠疫的蔓延,我们必须从源头上着手,不仅要消灭老鼠,更要清除我们身上的跳蚤,斩断瘟疫传播的途径。同时,加强个人清洁,避免与染病者密切接触,也是至关重要的。”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刘轩接着吩咐道:“李知府,你把我们带来的驱虫草药,分发给百姓,让他们捣碎或熬煮后涂抹在身上。另外让大家点燃干草,用烟熏家里的衣服被褥,预防跳蚤叮咬。至于我们负责防疫的人员,除了采取上述措施外,每人还需佩戴草药香囊,以增强防护。此外,要在各个关键地点铺撒石灰,确保疫情得到有效控制。” 李守仁点头领命,立即安排人员去执行防疫措施。 韩文博问道:“国主,那些已经染病的百姓,我们如何救治?” 刘轩面色凝重,坚定地说道:“对于那些染病的百姓,我们绝不能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说完,他转头看向太医院御医王田,询问道:“王太医,以草药医治鼠疫,大约需要多久才能治愈?” 王田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国主,用草药医治鼠疫,十人之中或可救活一二,且整个过程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刘轩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朕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一种治疗鼠疫的偏方,名为放血疗法。这种方法是通过用小刀割破少商、十宣、委中、尺泽、曲泽等穴位,放出一些血液来达到治疗的目的。” 王田闻言一怔,坦言道:“微臣并未听说过此法。” 刘轩理解地点点头,说道:“朕不懂医术,只是匆匆浏览了一遍,记忆不甚清晰。至于这偏方是否有效,更是无从得知。不过,为了尽快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我们不妨一试。” 说到这里,刘轩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王太医,你可将郎中们分成两拨,一拨用你的草药疗法治疗百姓,另一拨则尝试这放血疗法,先从军中士兵开始治疗,观察比较哪种方法更为有效。” 王田连连点头,刘轩又补充道:“这放血疗法的具体操作细节,朕也并不清楚。因此,还需诸位郎中在实践中不断总结经验,以找到最佳的治疗方案。” 众郎中闻言纷纷站起,表示愿意尽力一试。刘轩拱手向众郎中致谢道:“这次,就有劳诸位先生了。你们的努力,将直接关系到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 郎中们见国主如此礼贤下士,又是惶恐又是不安,但同时也感受到了肩上的重任与使命。 形势紧急,刘轩吩咐完毕后,韩文博立即带人前去执行各项措施,不一会儿,府衙内便空空荡荡。 刘轩见众人离去,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屋顶,不禁暗自思量:“也不知这方法究竟管不管用。”这放血疗法,是他前世在野史中偶然看到的,对于其实际效果,他心中并无把握。但在这危急关头,任何可能有效的治疗方法,都值得一试。 正思索间,刘轩忽觉肩上一沉,原来是夏至站在他身后,为他揉捏肩膀。刘轩感到浑身放松,索性闭上了眼睛。 “夏至,跟我来京山,你怕吗?”刘轩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夏至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声回答道:“国主万金之躯,尚且不惧艰险,奴婢又怎会有所畏惧。” 刘轩轻轻点头,又问道:“你在欣月身边做事,有多久了?” 夏至想了想,答道:“奴婢自七岁起被老夫人收养,便一直服侍小姐,到如今,已有十八年了。” 刘轩感慨道:“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我朝中不乏青年才俊,待我们回去后,朕定当为你安排一门好亲事。你服侍欣月多年,劳苦功高,且人又长得美貌,朕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做个大臣正妻。” 然而,刘轩把话说完,却并未听到夏至的应承之声,甚至连她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刘轩心中诧异,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夏至竟已跪在了自己面前。 “夏至,你这是怎么了?”刘轩连忙问道。 夏至低着头,小声说道:“奴婢不想嫁人,只想一直服侍国主和小姐。” 刘轩缓缓摇头,伸手想要扶起夏至:“朕知你忠心,但你已经二十五岁了,是时候为自己终身做打算了。择一良配,相夫教子,方是女子正道。” 夏至的脸颊突然变得通红,她坚持不肯起身,低头说道:“奴婢想像谷雨姐和小雪妹子那样,永远服侍国主。” 刘轩闻言一怔,瞬间明白了夏至的心意。他望着夏至清秀的面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正这时,一人匆匆地赶来,见此情景,连忙收住了脚步。夏至见状,迅速站立起来,护在了刘轩的身后,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来人。 刘轩抬眼望去,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多岁,适才开会时也在场,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便开口问道:“你是何人?找朕又有何事?” 那人走进府衙,跪在地上,恭敬地回答道:“微臣乃川昌县令吴为,国主御驾亲来京山,臣心中无比敬佩。只是觉得国主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情,特此前来禀告。” 刘轩闻言,心中不禁一动,问道:“哦?你说来听听,朕究竟忽略了什么?” 第295章 寨门受阻 吴为禀报道:“陛下,京山辖内有五处土司区,分别是奢家寨、秦家寨、龙家堡、丽姑寨和木里城。其中奢家寨地盘最大,乃是大理国奢家分支,他们时常欺凌秦、龙、丽姑这三个相对弱小的土司。前朝孟氏掌权时,一直对奢家寨打压,但李仁罕篡位后,为了拉拢土司的支持,对奢家寨采取了放纵的态度,以至于如今奢家寨有了吞并其他三家土司的势头。” 顿了一下,吴为接着说道:“我等投诚后,知府李大人已派人送去书信,阐明蜀地改朝,皆奉国主为君。秦家寨、龙家堡和丽姑寨回了书信,表示继续臣服朝廷,效忠北汉。而奢家寨和木里城却迟迟没有表态。” 刘轩闻言,微微点头,说道:“吴县令,你且站起来说话。” 吴为道谢后站起,继续说道:“此番鼠疫,丽姑寨等土司区也受到了波及,只是目前疫情尚未大规模蔓延。微臣以为,若不及时干预,鼠疫很快便会在这些地区肆虐开来。国主可借此机会,一面救助受灾的土司区百姓,一面趁机打压奢家的势力,以防其过分强大。” 刘轩问道:“那木里城土司的情况又是如何?” 吴为回答道:“本里土司乃是吐蕃人后裔,其领地夹在蜀地和吐蕃之间,两国都将其视为缓冲地带,前朝孟氏对其管理较为松散,本里土司甚至连贡赋都很少缴纳。” 刘轩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此事朕已明了,你先去忙吧。” 吴为躬身告退,刘轩随即取出京山地图,目光凝视在西南部的土司区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几日后,刘轩与向左,焦闯两名将领围坐在桌前,正对着京山地图商讨事情,韩文博领着王田匆匆赶来, 王田面带喜色,迫不及待地向刘轩禀告道:“启禀国主,陛下之前提及的放血疗法,经过初步尝试,效果极为显着。目前,我们已成功治愈了几十名军中的感染者,其疗效远胜于古法汤药。” 刘轩闻言大喜,命令道:“既如此,那便立即全面推行此法,务必让更多的患者受益。 韩文博在一旁微笑着插话道:“国主,这段时间王太医日夜不停地研究疗法,救治患者,可真是忙坏了。”刘轩点点头,说道:“这次确实多亏王太医了。同时,韩大人也是功不可没,你们的辛劳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正当三人交谈之际,李守仁又匆匆走了进来,他的神色略显焦急,禀告道:“国主,丽姑寨土司区疫情突然爆发,情势危急,请求朝廷尽快给予援助。” 刘轩闻报,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迅速做出决策:“李大人,你速去召吴为前来见朕。王太医,你即刻挑选十名医术精湛的郎中,明日一早随我前往丽姑寨。” 随后,刘轩的目光落在了韩文博身上,他郑重地说道:“韩大人,我不在京山期间,京山的疫情防治工作就全权交给你了。” 韩文博本想劝阻刘轩不要去冒险,但想到刘轩的行事风格,最终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开口,与李守仁、王田一同退下,执行各自的任务。 待众人离开后,刘轩又转向向左和焦闯两位将领,沉声道:“向师长,你们第四师留在这里,负责维持京山及周边地区的秩序,确保防疫工作的顺利进行。焦闯,你率领本部人马,随朕一同前往丽姑寨。”二将领命,准备执行刘轩的命令。 次日,吴为早早赶到了京山。刘轩没有丝毫耽搁,立即率领队伍前往丽姑寨。 途中,刘轩向吴为打听丽姑寨土司的具体情况,吴为将自己的所知一一禀报给刘轩:丽姑寨包含十五个村寨,土司姓杨,唐末被封为安抚使,已世袭了六代。现任安抚使叫杨金明,四十多岁,因紧邻汉地,对朝廷比较顺从。 行至中午,众人抵达了丽姑寨。刘轩举目望去,只见这座寨子依山而建,气势雄伟,门口塔楼之上,有士兵严阵以待,守卫着寨子的入口。 吴为策马上前,手举腰牌,高声向守门的士兵表明来意:“国主陛下心系百姓安危,得知丽姑寨爆发鼠疫,特亲自带领御医前来为你们防治,请速速打开寨门迎接。” 此时,土司世子杨浩然恰好巡视至寨门。他登上塔楼,向下望去,见到寨门外的军队,不由皱了皱眉头。杨浩然大声回应道:“国主亲临,丽姑寨上下,深感隆恩。但山寨向来不允外军进入。请国主将士兵驻扎在寨外,屈尊弃马,步行入寨。” 刘轩闻言,眉头微皱。他身为一国之主,亲临疫区,本是为了展现朝廷对边民的关怀与救助的决心,却没想到在进入一个小小的土司山寨,还需弃马步行。土司的独立程度,可见一斑。对朝廷最温顺的丽姑寨尚且如此,其余土司区,可想而知。 焦闯在旁听得真切,不由大怒,刷地一下抽出腰刀,喝道:“尔等好大胆子,竟敢对国主如此无礼,想要谋反不成?”他麾下士兵见此,也都抽出腰刀,刀光闪烁,寒气逼人。 第296章 救治分歧 刘轩扬起手臂,示意士兵们冷静,随即对焦闯吩咐道:“你和士兵们驻扎在寨子外面,我和郎中们进去。”说罢,翻身下马,径直向寨门口走去。吴为等人见了,也纷纷下马,跟在刘轩身后。 焦闯不敢违背刘轩命令,却对刘轩只带十几名侍卫进寨不放心,他对副将吩咐了几句,也跳下坐骑,摘了兵刃,紧随其后。 刘轩步入寨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那人一见到刘轩,便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地说道:“微臣叩见国主陛下。” 刘轩轻轻抬手,示意杨浩然起身,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朝中又担任何职务?” 杨浩然起身,回答道:“微臣杨浩然,现任丽姑寨土县令一职。” 刘轩听闻他有官职在身,猜测可能是杨金明的子侄,但并未细问。他转而关切地问道:“当前丽姑寨的鼠疫形势如何?” 杨浩然面色凝重,回答道:“回禀国主,鼠疫肆虐,每天都有百姓因此丧生。昨日更是情况惨烈,有近百人染疫而亡。” 刘轩闻言,眉头紧锁,继续追问:“那你们目前采取了哪些措施来应对疫情?” 杨浩然回答道:“对于逝者,我们已将其掩埋;而染病者,则令他们留在家中不得外出,由亲人负责照顾。” 刘轩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这样的措施不行。因鼠疫去世的人,若是土葬,有污染土壤和水源的风险。同时,那些感染者也需要被集中隔离起来,以避免传染给更多的人。” 杨浩然面露难色,说道:“国主,我们丽姑寨世代传承,讲究入土为安,火葬难以接受。再者,让染病的亲人离开家属身边,独自隔离,在我们看来,不仅违背了亲情伦理,也显得过于冷漠无情。” 刘轩正色道:“杨县令,我理解你们的风俗习惯,但在疫情面前,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想要有效消灭疫情,就必须按照我说的方法去做。” 杨浩然沉默片刻,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国主的方法虽然可能有效,但微臣实在难以从命。若国主坚持推行这些措施,那我们丽姑寨便自行组织救治,国主还是请回吧。” 正僵持间,突闻一阵马蹄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策马疾驰而来。片刻间,那女子奔至众人跟前,她猛地勒住马缰,马儿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女子未等马儿站稳,便急切地朝杨浩然喊道:“大哥,不好了,爹爹的病情突然恶化,怕是快不行了!” 杨浩然闻言,神色顿变,他转头看向刘轩,说道:“国主,实在抱歉,家父也不幸感染了鼠疫,此刻病情危急,微臣必须立刻前去探望。” 刘轩道:“杨县令,不必过于忧心。我身边这位王太医,已经成功治愈了数十名鼠疫患者。我们随你一同前往,或许能为令尊的病情带来转机。” 杨浩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忙道谢:“多谢国主体恤,如此便有劳王太医了。”说完,他立即命令士兵牵来马匹,众人迅速上马,一行人朝着寨子深处疾驰而去。 杨金明躺在床上,面色潮红,高烧不退,已然陷入了昏迷之中,情况十分危急。 刘轩等人匆匆赶到。王太医为了国主的安全着想,让刘轩等人在院子中等候,自己则带着一名助手,随着杨氏兄妹进入了内宅。 王太医一见到杨金明的症状,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他迅速从药箱中取出匕首,准备施展放血疗法为杨金明治病。 杨浩然心中一惊,连忙上前阻拦,质疑道:“你要做什么?哪有用刀子给人治病的道理?”他紧紧站在父亲床前,不让王太医靠近半分。 其妹杨阿依见状,急忙拉住杨浩然,劝解道:“大哥,你冷静点。父亲已经病成这样了,再不医治恐怕就来不及了。你就让这位太医试一试嘛,说不定能救父亲一命呢。” 杨浩然当然明白妹妹的意思,再想到父亲的病情确实已经拖不起了,不如就赌一把。想到这里,他紧咬牙关,闪身站到了一旁,心中仍是忐忑不安,默默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第297章 国主染病 刘轩坐在庭院中的藤椅上,心中同样焦虑。抗疫事宜,能不能顺利展开,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杨金明的态度,他可是不能有任何闪失。 突然,内室里传来一阵女子欢呼之声,众人闻此,心中皆是一松,面露喜色。不多时,杨家兄妹从内室走出,双双跪倒在刘轩身前,连连叩首。 刘轩抬手示意兄妹二人平身,随后目光转向王田,关切地问道:“王太医,杨安抚使的病情如今如何了?”王田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国主,安抚使的体温已经开始回落,虽然意识尚不清晰,但预计到了夜晚,应能逐渐恢复。” 刘轩闻言,微微点头,对王田说道:“辛苦你了,王太医。” 此时,杨浩然在旁开口道:“国主,此宅旁侧有一别院,虽久未有人居住,略显脏乱,但已确认无鼠疫之患。国主等人远道而来,甚是辛苦,不如先去那跨院稍作休息,如何?” 刘轩点头应允,随即起身,在杨浩然的引领下,一行人前往别院休息。 第二天一早,刘轩和夏至正在吃早饭。吴为匆匆赶来,禀告道:“启禀国主,杨金明同意用我们的方法消灭鼠疫。他说怕传染给国主,不便前来,等身子治愈了,再来朝见国主。” 刘轩心中一喜,问道:“你早间去见杨金明了?”吴为低声回答道:“是,属下担心国主被杨安抚使所传染,因此擅作主张,把我们的方法去和他说了。” 刘轩看着吴为,心想:此人目光深远,行事果断,精明干练,是个人才,只做个知县,却有点屈才了。”刘轩点点头,对吴为吩咐道:“很好,既然如此,丽姑寨的抗疫事宜,朕就全权交给你来负责。” 吴为见刘轩信任他,心中感激,他点了点头,随后问道:“国主,我们来此之前,寨中因鼠疫而死的人都被掩埋了,该如何处理这些尸首呢?” 刘轩沉吟片刻,他缓缓说道:“直接挖出尸首进行焚烧,确实不太现实,也容易引起恐慌。这样吧,你让人把我们带来的那些草药,分装在麻袋中,然后投入寨中的水井里。这些草药在水中溶解后,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防疫的效果。” 吴为听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由衷地赞叹道:“国主此计,真乃妙策!”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又被刘轩叫住。 刘轩沉吟片刻,吩咐道:“吴为,你速速拟写两封信函,一封给秦家寨的土司,另一封给龙家堡的土司。将疫情的症状及我们采取的预防措施详尽阐述,务必让他们引起高度重视。之后,你指派焦闯麾下的士卒将信件及一些石灰送往两地,帮助他们提前做好防御准备,以防疫情蔓延到他们那里。” 吴为肃然领命,匆匆退下。 刘轩感到一阵疲倦袭来,便缓缓走到竹床边,和衣躺下,想要稍作休息。夏至见状,连忙上前,细心地拉过被子,欲帮刘轩盖上。然而,就在夏至触碰到刘轩胳膊的一刹那,她的脸色骤变,顾不得僭越之嫌,颤抖把手轻触刘轩额头试探,接着颤声道:“国主,你发烧了。” 刘轩闻言一愣,心想:“我好端端的,发什么烧?”正当他思索之际,夏至已经奔到门口,朝着外面的卫兵大声喊道:“快去请王太医,国主发烧了!” 刘轩本想劝夏至不要大惊小怪,但刚要开口,却感觉喉头一阵刺痛,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紧接着,他的身子开始发热,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不自觉间昏睡了过去。 夏至匆匆回到床边,见刘轩昏迷不醒,额头滚烫,心中顿时大骇。她知刘轩很可能已经感染了鼠疫。虽然王太医医术高明,能够医治此病,但并没有十分把握,已有太多人因此不幸离世。 想到此处,夏至悲从心来,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趴在床沿,哇哇大哭起来。小姐命自己照顾国主,如今国主染上瘟疫,她回去如何交代?夏至心中暗自思量,万一国主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绝不独活。可自己的命,哪有国主的金贵? 哭着哭着,夏至突然捂住了嘴巴,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298章 相亲大会 王太医赶到时,一眼便看出来,国主和夏至乃是染上了鼠疫。短暂的慌乱后,王太医稳定心神,立即为刘轩和夏至诊治。 安抚使杨金明得知国主染病,又是担忧又是感动 。他不顾自己病体未愈,坚持前来探视,可惜刘轩仍处于昏迷之中,无法与他相见。幸运的是,经过王太医的精心治疗,五天后,刘轩的病情终于开始逐步康复。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又过了半月,刘轩和夏至痊愈。此时,丽姑寨中的鼠疫已得到了遏制。虽然每天仍有人因病情过重而离世,但这些人大多是隔离区中的年老者,且新增染病者已经绝迹。丽姑寨的鼠疫危机正逐渐走向平息。 这一日,杨金明再次来到刘轩居住的跨院,恭敬地向刘轩请安。刘轩微笑着示意杨金明入座,随后缓缓说道:“杨安抚使,如今丽姑寨的疫情已经趋于稳定,朕明日便打算启程返回京山了。” 杨金明说道:“陛下,明日恰逢我寨一年一度的相亲大会,乃是族中盛事,热闹非凡。陛下何不多留一日,一来可以体验我寨风情,二来也借此机会,与我族人一同庆祝战胜鼠疫的喜悦?” “相亲大会?”刘轩闻言,心中不禁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旁静静垂立的杨阿依,见她虽然肤色微黑,却也娇艳动人,相貌极为俏丽。他略作思忖,随后笑道:“好,既然如此,朕便留下来,瞧瞧热闹。” 次日清晨,丽姑寨洋溢起喜庆氛围。相亲大会开始,男女老少身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饰,纷纷涌向寨子中央的广场。 小伙们穿着对襟短衣和长裤,腰间束着彩带,显得英姿飒爽;姑娘们则穿着绣花上衣和百褶裙,头戴银饰,颈间挂着五彩斑斓的珠串,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花朵。 广场上,搭建了一平台。巳时,在杨金明等人的陪同下,刘轩缓缓登上了平台,坐在了居中的椅子上,夏至和焦闯站在他身后保护,余人则坐在侧位相陪。 按照往年的惯例,土司到来时,寨中的村民们都会对其行礼。但今年国主亲临,不仅地位更崇,还救下了无数村民的生命。因此,村民们对刘轩行跪拜大礼,表示尊敬与感谢。 刘轩摆手示意大家继续,一边观看表演,一边与杨金明闲谈。 台下,悠扬的月琴声和口弦声此起彼伏,青年男女们或围成圆圈,踏着欢快的节奏翩翩起舞;或站成两排,对唱着悠扬的情歌。在相亲大会的另一边,还设有传统的射箭、摔跤等比赛项目。小伙们在这里一展身手,引得周围观众阵阵喝彩。 大会持续了一天,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隐去,便正式进入了未婚男女的专属环节。已婚村民纷纷散去,而那些未婚男女,则点起篝火,继续欢庆。刘轩在台上吃了酒宴,便以身子疲倦为由,返回居所。 路上,刘轩停住脚步,对焦闯说道:“焦师长,等过了亥时,你去最大的那个草楼,把这个替我送给杨阿依。”说罢,摊开手掌,原来是一串珍珠项链。 焦闯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杨阿依乃是土司女儿,心下了然,行军礼道:“是,国主,保证完成任务。”刘轩笑了笑,道:“记住,千万要遵守寨子里的规矩,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人家不允许做的事情,绝不能做。不可鲁莽行事。” 焦闯郑重地点点头,将珍珠项链小心收好,然后领命而去。此时时间尚早,他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等候时辰的到来,一边观看篝火前青年男女们唱歌跳舞。 终于,亥时的钟声敲响,相亲大会落下帷幕。姑娘们纷纷进入了草楼,而小伙子们则有的返回村寨,有的也进入了草楼里面。 焦闯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最大的那个草楼走去,去完成刘轩交给他的这份特殊使命。 草楼内,十几张床榻一字排开,分属于不同的姑娘。她们有的独自一人,借助烛光,自己在床上绩麻纺线、挑花绣朵,有的则和情郎言谈说笑。 见焦闯推门而入,众人侧目,随即又各自忙碌起来,不再理会。倒是焦闯,面对这样的情景,有些局促,他举目四望,见杨阿依正坐在最里面的床榻上绣花,便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还没讲话,脸倒是先红了起来。 杨阿依刚才已经看到焦闯,见她向自己走来,也是羞红脸颊,低头不语。焦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拿出珍珠项链,说道:“杨姑娘,在下奉国主之命,前来给你送项链。” 杨阿依含羞接过来,低声道:“这种事情,你也要听国主的吗?”焦闯正色说道:“我子弟兵上下,唯国主之命是从,不管他说什么,都会照做。” 杨阿依点点头,道:“你坐下吧。” 焦闯正欲离开,听杨阿依如此说,不由一愣,想起刘轩之前的叮嘱,便依言坐在床上。他不敢去看杨阿依,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阿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问道:“你喝水吗?”焦闯说道:“谢杨姑娘,在下不渴。”杨阿依见他如此拘谨,也是无可奈何,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阿依轻声说道:“睡吧。” 焦闯闻言一惊,猛然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房中的众人都已经躺下休息,连忙说道:“不、不行,我得回去了。” 杨阿依神色顿变,说道:“进了这姑娘房,哪有还回去的……” 第299章 婚宴突变 第二日一早,焦闯从草楼中走出,见刘轩在远处负手而立,正微笑看着自己。 焦闯走到刘轩跟前,挺身立正,行礼道:“禀告国主,属下已将项链交给了杨姑娘。”刘轩见他两个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睡,不禁暗自好笑,问道:“这土司的女儿,你觉得如何?” 焦闯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解释道:“启禀国主,属下昨晚虽因寨中规矩留在草楼中,但绝对没有越矩之举,请国主明鉴。” 刘轩哈哈大笑,拍了拍焦闯肩膀,说道:“你什么都没做,就对了,不然,脑袋早被人家打扁了。”说罢,刘轩解下从孟欣那里得来的宝刀,递给焦闯到:“拿着,用这把刀做聘礼,随我去向杨安抚使提亲吧。” “啊!”焦闯闻言,不由呆立当场,手中的宝刀仿佛有千斤重。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国主,那杨姑娘……不是、不是陛下……” 刘轩挑了挑眉,说道:“不是什么?人家姑娘收了你的礼物,就代表同意了。难道你嫌杨姑娘生的不美?配不上你?” 说完,率先向寨中走去。 焦闯一脸茫然,把目光看向夏至。夏至见此,低声说道:“焦将军,昨晚国主曾对奴婢说过,他想要撮合你和杨姑娘,并非他自己有意。这是陛下对你的信任和赏识,你可得好好珍惜。” 焦闯闻言,低头看了看手中宝刀,使劲咽了口唾沫。见刘轩已然走远,连忙追了过去。 在土司衙门内,杨金明手捧宝刀,一眼认出是削铁如泥的珍品,而身前站立的小伙儿,身姿挺拔,俊朗英武,更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只见她脸颊微红,羞涩的眼眸中含着期待,不禁点了点头,当即同意了焦闯与杨阿依的婚事。 刘轩微微一笑,说道:“杨安抚使,焦闯是我麾下的得力干将,人品和能力都是一流的。我相信他一定能给令爱带来幸福。既然双方都同意,那我们就商定一个吉日,为他们举办婚礼吧。” 杨金明点点头,与刘轩一番商议后,决定三天后为焦闯和杨阿依举办婚礼。 三天后,丽姑寨内家家张灯结彩,共同庆祝土司嫁女。吉时一到,焦闯与杨阿依拜谢刘轩,随即杨金明宣布酒宴开始。 大厅内,杨金明手拿酒壶,给刘轩斟满一碗,正要说话,却见一面土兵跑进来禀告道:“启禀杨大人,奢家寨有人求见。” 杨金明闻言一愣,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丽姑寨与奢家寨之间素来不和,双方时有摩擦,此时奢家寨的人突然来访,实在令人费解。大厅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纷纷投向杨金明。 刘轩见状,微微一笑,对杨金明说道:“杨安抚使,不妨让他们进来吧。不过,先别告诉他们我是谁。” 杨金明点了点头,转头对那名土兵吩咐道:“有请。” 不一会,十几名大汉被领了进来,当先一人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杨金明身上,拱手道:“杨安抚使,在下奢标,不知阿依小姐今日大喜,我等空手而来,实乃仓促,还望杨大人海涵。” 杨金明微微点头,客气地回应道:“奢壮士客气了,不知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奢标神色一肃,直言不讳:“今日见丽姑寨办喜事,在下就长话短说。如今西蜀已亡,我家大人有意为杨大人指一条明路。大理国内,多有我们的同族,且与我们地域相连。因此,我家大人希望杨大人能与我们一同并入大理国。” 杨金明闻言,脸色瞬间凝重,语气坚定:“我丽姑寨历来效忠中原王朝,与大理素无瓜葛。虽然西蜀已亡,但国土已被北汉承袭,我丽姑寨将继续臣服北汉,这一点绝不会改变。” 奢标闻言,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威胁:“杨大人,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秦家寨和龙家堡已经同意归顺大理国,你若固执己见,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实话告诉你,现在有两万大理藤甲兵驻扎在樱桃河畔,他们随时可以踏平你的丽姑寨。” “奢家寨好大的胆子!”刘轩听到这里,自酒席中缓缓走出,接过话茬道:“背叛国家,引别国士兵进入我北汉境内,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奢标看向刘轩,见他器宇不凡,却甚是年轻,想来是京山城中的汉人官员,他冷笑一声,言语中带着几分轻蔑:“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口气与我说话?回去告诉你们知府,我奢家寨早已对中原王朝心生不满,此番大理国派兵前来支援,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这三个土司的领地,更要将整个京山纳入大理版图。” 刘轩眉头微皱,对一旁护卫道:“将他们给朕拿下。”十五及众护卫早已蓄势待发,闻令即动,干净利落地将奢标等人制服在地,双手反铐在背后。 奢标挣扎怒喝:“杨金明,这些汉狗在你寨子里绑人,你必须给奢家寨一个交代!” 杨金明面露难色,他既不愿背叛北汉,又不愿与奢家寨彻底决裂。他知奢家寨兵强马壮,亦听闻过大理国藤甲兵的威名。一旦他们两家攻打过来,刘轩可随时离去,丽姑寨却是搬不走。 正当杨金明左右为难之际,只听刘轩说道:“今天是杨小姐的大喜之日,此人在此聒噪,实在扫兴。先把他们拖出去,别影响了大家的兴致。”说完,他朝十五使了个眼色。 十五心领神会,立即指挥手下将奢标等人拖离大厅。杨金明欲言又止,心中忐忑不安,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国主,那奢家寨……” 刘轩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杨安抚使放心,你女婿麾下的一万北汉精兵正驻扎在寨子外,奢家寨翻不起什么大浪。来,我们继续喝酒。”说罢,他泰然自若地回到酒席中坐下。 杨金明虽然心中仍感不安,但也只能勉强坐下。然而,就在这时,十五大踏步返回,向刘轩禀告:“启禀国主,那几个家伙,已经斩首示众。” 杨金明一听,脸色骤变,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震惊与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第300章 疏民备战 刘轩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他沉声说道:“唉,我手下误解了我的意思,不过既然已经如此,杀了也就杀了。等喝完这喜酒,我自会让焦闯带兵前去,将那些大理兵杀退,确保丽姑寨的安宁。” 杨金明心中暗自叹息,这哪里是什么误解,分明是刘轩为了故意断了他的退路。他缓缓坐下,神色凝重地说道:“国主,我寨中有一万可战之兵,那奢家寨拥有土兵三万,再加上大理国的两万精锐的藤甲兵,丽姑寨实在是难以与之抗衡啊。” 刘轩淡然一笑,宽慰道:“杨大人不必忧虑,对付他们,无需动用你寨中的土兵。焦闯麾下的士兵足以应对。” 杨金明却仍显担忧,他说道:“国主手下士卒骁勇善战,但那藤甲兵也是大理国的精锐,其战力非同小可,况且敌众我寡,恐怕难于取胜啊。” 刘轩见杨金明反复提及藤甲兵,心中不禁生起好奇,问道:“这藤甲兵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杨金明解释道:“大理国山涧中盛产一种特殊草藤,他们采集这些藤条,经过浸油、晒干,再浸油、再晒干的反复十多次工序,最终制成坚韧无比的铠甲。穿上这种藤甲的士兵被称为藤甲兵。这种藤甲不仅过江不沉,遇水不湿,而且其韧性极强,刀枪难以穿透,使得藤甲兵在战场上骁勇无比。” 刘轩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想起前世一本名着中对藤甲兵的记载,顿时有了几分计较。他点点头,对杨金明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咱们先安心喝喜酒,下午再商议对策。”说罢,他端起酒杯,轻轻饮了一口。 杨金明见刘轩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不禁暗自叹息,心想国主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可能对这藤甲兵的威胁还未有足够的认识。他陪着刘轩喝了一碗酒,心中暗自盘算着退敌之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酒宴结束后,刘轩向杨金明要了两名向导,亲自去观察地形,以便制定退敌之策。焦闯不放心,便提议让杨阿依充当向导,陪伴同行。 刘轩应允,与焦闯夫妻,带着晋北十八骑和夏至,出了寨子南门,直奔樱桃河方向而去。 众人骑马缓行,途经八个丽姑土司所属村寨,来到一条山谷之前。这山谷只有中间一条大路,蜿蜒细长,四周少有草木,与所经过景色决然不同。 刘轩勒住马缰,向杨阿依问道:“杨姑娘,这条山谷叫什么名字?” 杨阿依回答道:“回国主,此谷名唤绝草涧,出了这山谷,还有六个丽姑所属山寨,再往前走,便是那樱桃河,河南岸,属秦家寨管辖。” 刘轩点点头,心中已有算策,便同众人返回丽姑寨。途中,刘轩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详细告知于焦闯。焦闯听后,满脸钦佩之情,连忙行礼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寨子外通知部众,准备行动。” 刘轩微笑着摇摇头,说道:“焦师长啊,今日可是你的大喜之日。让十五拿你帅符去通知即可。你还是回去后好好准备,与杨小姐共度美好良宵吧。” 焦闯有些不好意思,不由瞥了一眼杨阿依。杨阿依虽然听不到两人所言,但见夫婿和国主都望向自己,心中也猜到了几分,脸颊顿时羞得通红。 晚间,刘轩叫来杨金明,说道:“杨大人,朕已想好了破敌之法,却需要贵寨配合。” 上午那个奢标,乃是奢家寨土司的亲侄子。刘轩在丽姑寨斩了他,杨金明只要不造反,便与奢家寨再无回旋余地。此时听刘轩如此说,杨金明便道:“需要我们怎么做,国主只管吩咐,微臣定当全力以赴。” 刘轩道:“我们与奢家寨大战在即,绝草涧南侧的六个村寨的村民必须尽快迁走,以免受到战争的波及。等歼灭敌人后,再让他们搬回来。时间紧迫,必须在三天之内完成疏散。” 杨金明道:“微臣遵命,立即就去安排。”说完,便匆匆离去,连夜派人前往各村寨通知搬迁事宜。 杨金明走后,刘轩伸了个懒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喃喃自语道:“有的人啊,就是死心眼,嘴上说不愿嫁给旁人,却让朕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和尚’。” 夏至在旁听得真切,顿时羞红了面颊,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激动。 第301章 藤兵渡河 樱桃河南岸,密密麻麻地扎着数百座营帐。中间帅帐之内,刀天予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他乃是大理国四个节度使之一,手下藤甲兵威名赫赫,前几日,已经攻破了秦家寨。 奢标前往丽姑寨已有五日,却迟迟未归,这不禁让刀天予心中泛起了忧虑。按理说,在那小小的丽姑寨中,奢标应该能够游刃有余,不会遭遇什么意外。然而,时间已过去如此之久,他仍未归来,这实在令人费解。 刀天予停下脚步,目光望向奢家寨的奢黑虎,沉声道:“奢将军,你说奢标会不会在丽姑寨遇到了什么麻烦?难道是秦家寨的人去给他们壮胆了?” 奢黑虎闻言,眉头皱了皱,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不确定:“不太可能,秦家寨被我们端了老窝,兵力几乎损失殆尽,哪里还有能力去帮丽姑寨?不过奢标至今未归,确实让人不解。” 正当两人心绪不宁之际,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进帅帐,禀告道:“启禀节度使、奢将军,对岸出现了一支军队,看装束应是汉军。他们用竹竿挑着一颗人头,仔细辨认,那似乎正是奢标大人的头颅。” 两人闻言,不由大惊。奢黑虎不等士兵说完,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帅帐。刀天予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来到岸边,只见对岸一支约五千人的军队严阵以待,气势汹汹。为首一名白袍小将,其身边士兵果然挑着一根竹竿,上面赫然挂着奢标的头颅,在风中轻轻摇曳,显得格外刺眼。 奢黑虎怒目圆睁,朝着对岸吼道:“你是何人?竟敢杀害我奢家寨的族人!” 那白袍小将朗声回应道:“本将乃北汉国焦闯是也。这奢标胆敢勾结大理军队,侵犯我国疆土,其罪不可赦,已被本将就地正法。尔等若识时务,速速跪地投降,尚可饶你们不死!” 奢黑虎怒不可遏,便欲点集军卒,杀过河去。刀天予一把将他拉住,道:“奢将军,报仇并不只是你奢家寨的事情,汉军如此,乃是对整个大理国的挑衅。你盛怒之下,恐怕会落入他们的圈套。还是由我们先上吧,你军负责掩护。” 奢黑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他名叫黑虎,却并非莽撞之人,此刻也意识到汉军这是在故意激怒他,好让他失去理智。于是,他缓缓点了点头,对刀天予说道:“节度使言之有理,是我冲动了。” 刀天予点点头,随即叫来手下一名都督,下达了命令。 随着隆隆战鼓声响起,都督高升屏一声令下,两千藤甲兵发动了攻击。这些藤甲兵竟然不需要乘坐舟船,仅凭身上铠甲,便能在水上漂浮,他们一手拿着盾牌,护着头脸,另一只手划水,向着对面冲了过去。 在藤甲兵身后,奢家寨的土兵们乘坐着简易竹排,手持弓箭,不断向对岸发射箭雨,为冲锋在前的藤甲兵提供掩护。 焦闯吃了一惊,连忙命令手下向水中大理士兵射箭,令他们震惊的是,那些藤甲兵所穿的藤甲竟然坚韧异常,弓箭射在其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根本无法穿透。眼看藤甲兵离己方阵地越来越近,汉军士兵们开始慌乱起来。 只听一人喊道:“将军,这些蛮兵,竟能在水上漂浮。”又有人叫到:“天啊,他们竟然刀枪不入。” 突然,人群中又爆发出一声尖叫:“蛮兵会妖法,我们快逃吧!”喊叫的,是负责运送粮草的民夫。他们胆子比士兵要小,这声尖叫,如同瘟疫般在他们中蔓延开来,民夫们的意志瞬间崩溃。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接着,一些士兵也加入了逃跑行列,汉军阵型开始散乱,进而土崩瓦解。 “不许后撤!都给我站住!”焦闯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试图约束部下,但此时兵败如山倒,哪还有人听他的号令。看着身边不断逃散的士兵,焦闯心中充满了无奈与绝望,他咬了咬牙,调转马头,也不得不向后方逃去。 第302章 连夺六寨 不多时,大理士兵与奢家寨的土兵悉数渡过樱桃河,刀天予与奢黑虎亦乘坐竹筏抵达对岸。都督高升屏来到刀天予面前,请命道:“节度使,那些汉军已被我军威势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正是歼灭他们的大好时机,属下愿率部前去追击。” 刀天予抬眼望向远方那郁郁葱葱的丛林,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沉声道:“汉军败得过于蹊跷,其中恐有埋伏,不可贸然行事。”言罢,他转向奢黑虎,说道:“奢将军,丽姑寨有汉人相助,已无法劝降。当前我们只有改变计划,先剿灭了丽姑寨,然后再去追击秦家寨残兵。” 说到这里,刀天予神情变得严肃,命令道:“你即刻派人,去追击汉军!” 奢黑虎知藤甲兵虽勇猛无敌,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怕火。刀天予让奢家寨土兵做先锋,却也不是拿他们做肉盾。 他点了点头,随即召来副将安乌壳,吩咐道:“你即刻率部前去追赶那些溃逃的汉军,一旦遭遇埋伏,切勿恋战,务必迅速撤回,不可有丝毫大意。” 安乌壳领命,立即点齐士兵,追击溃逃的汉军。 刀天予目送奢家寨的土兵远去,信步走到一辆汉军遗弃的两轮小推车旁,他随手掀开盖子,只见里面装满了稻米,显然是在慌乱逃窜中未来得及带走。 奢黑虎来到刀天予身旁,说道:“节度使,看来汉军是真的溃败了,连军粮都顾不上带走。” 刀天予对他的判断不置可否,却仔细观察着小推车,缓缓道:“汉军这种两轮车,比我们常用的独轮车稳当,也能运输更多粮食。从新旧程度来看,这是新近几天才制造的,看来汉军士兵中不乏能工巧匠啊。” 奢黑虎不以为然,调侃道:“汉人虽有诸多巧思,但却是胆小畏战。一见到节度使的藤甲兵,就吓得屁滚尿流,连逃跑都来不及。” 两人说话间,士兵们支好了帐篷。刀天予与奢黑虎便进入帐篷中,等候前方消息。 两个时辰后,前方一名传令兵赶回来禀告道:“启禀节度使、奢将军,那伙汉军已逃至丽姑寨所属的边云寨,此刻正紧闭寨门,严阵以待。” 刀天予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卫兵沉声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启程,赶往边云寨。” 刀天予率兵抵达边云寨时,果然见汉军据寨门而守,与安乌壳对峙。寨内炊烟袅袅升起,似乎在准备饭食。 寨中汉军见到藤甲兵到来,鼓声大作,向外面一通乱射。 刀天予见状,面对身旁的高升屏下达命令:“立即组织冲寨!” 高升屏领命,立即指挥藤甲兵发起冲锋。就在这时,边云寨中突然有人惊恐地喊道:“又是那些会妖术的蛮兵!” 紧接着,寨子里便乱了起来。射向藤甲兵的箭矢越来越少,不一会,汉军弃寨而逃,战斗都未正式打响,汉军便跑得干干净净。 刀天予驱马缓缓进入边云寨,只见村寨内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寂静。汉军仓皇逃离,留下了一片狼藉。他们搭建的灶台上,铁锅里的稻米尚未完全煮熟。空地上散落着一些铁锅和炊具,还有十几辆用于运粮的小推车,显得格外醒目。 高升屏见状,不禁大笑起来:“这些汉人,真是胆小如鼠,连饭都来不及吃完就跑了。” 然而,刀天予却眉头紧锁,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于是,他对安乌壳果断下令道:“安将军,你速率兵再去追赶那些汉军。”此时,奢家寨已经投靠大理国,他作为主帅,有权利对奢家寨士兵下达命令。 随后,刀天予又对高升屏说道:“高将军,你率军远远跟在安将军后面。” 刀天予又对身旁的卫兵吩咐:“你们去仔细数一数,看看汉军共搭建了多少灶台。” 奢黑虎在一旁笑道:“这些汉军倒是给我们留了一顿饭,咱们倒是省事了。”刀天予说道:“小心为上,先让士兵试一下这些稻米有没有下毒,确保安全后再食用。” 接连数日,双方展开了一场猫捉老鼠般的追逐战。汉军接连放弃村寨,仓皇逃窜,而刀天予则率领藤甲兵紧追不舍。每到一个村寨,刀天予都会命人数清灶台的数量,以此推算汉军人数。 到了占领第六个村寨时,刀天予推算,汉军吃饭人数已经不足两千,其余人显然是都逃跑了。他心中疑虑大减,亦汉军生出一股轻视之心。 前方,就是绝草峡,汉军若想用火计来对付藤甲兵,在这里是万万行不通的。刀天予深知这一点,因此毫不犹豫地亲率大军冲入山谷。 山谷之内,到处散落着汉军丢弃的物资。旗帜、盔甲,甚至还有兵器。其中最多的是运粮的小推车,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 前几日,刀天予因担心汉军有诈,并未全力追赶。如今大理兵全力追击,汉军中那些负责运粮的民夫,因为无法推着小车无法快速逃跑,纷纷把车辆遗弃在路旁。 刀天予现在可顾不得收拢这些战利品,他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将手中南诏刀高高举起,命令道:“全军急速行军,务必歼灭这伙汉军。”他麾下的将领们闻令而动,迅速指挥部下,全力向前推进。 藤甲兵虽为步兵,但他们身上的铠甲轻便,行动迅捷。高升屏骑马奔在队伍最前,远远望见前方尘土飞扬,那是正在逃窜的汉军留下的痕迹。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心中暗自盘算:“这些汉军,终于可以领略一下大理国勇士的刀,有多锋利了。” 第303章 藤兵陨落 刀天予策马缓缓跟着大军之后,边走边侧头对身旁的奢黑虎许诺:“奢将军,待我们歼灭这股汉军,一举拿下丽姑寨后,我定会向皇上推荐,由你担任丽姑寨的土司。” 奢黑虎闻言,心中大喜过望。为表忠心,狠狠抽打着战马的屁股,奔到队伍前面督战。” 刀天予望着奢黑虎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他心中暗自思量,一旦拿下丽姑寨,甚至整个京山地区,皇帝的奖赏自然是少不了的,凭借战功,多半会将这片土地封赏给自己。 眼见将要追出山谷,奢黑虎却又折返了回来,他凝重道:“节度使,谷口的道路,被人用树干封死了。” 刀天予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股不祥的念头在脑中闪现:“中计了!”他果断下令:“全军,后队变前队,迅速撤出山谷。” 然而,命令刚下,又有士兵急匆匆地跑来禀告:“启禀节度使,后方的道路也被敌人用树干封死了,我们退路已断!” 正当这时,山谷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紧接着,一根根粗大的原木从山谷两侧滚滚而下,直冲向大理士兵。 刀天予心中骇然,木头本身并不可怕,但火却是藤甲兵的致命克星。如果汉军在上面投掷火把或发射火箭,后果将不堪设想。 很快,刀天予便冷静下来,两侧山峰极高,汉军的火箭落下时早已熄灭,无法点燃木柴。 尽管如此,一根根滚落的树干还是给大理士兵造成了伤亡,许多士兵躲闪不及,不幸被压死。刀天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汉军丢弃的运粮车上,心中不由一喜,连忙命令士兵:“快,把这些小车横在路旁,我们躲在后面,利用它们作为掩护!” 士兵们迅速行动,一辆辆运粮车被横置在路旁,形成了两道临时的城墙,将大理士兵和奢家寨的士兵护在中间,把一根根滚木挡在了外面。 刀天予也下了马,躲靠在一辆小车后面,心中快速盘算着破敌之策。 奢黑虎来到刀天予身旁,焦急地说道:“节度使,现在这些滚木虽然暂时伤不到我们,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刀天予沉吟片刻,沉声道:“目前,我们只能等待汉军的树干用尽。到那时,我们再让士兵沿着山谷两侧杀上去。藤甲兵的铠甲刀枪不入,或许还能借此扭转战局。” 奢黑虎闻言点了点头,突然用鼻子用力嗅了嗅,说道:“什么气味?” 刀天予皱起了眉头,他确实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但一时间却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气味。 此时,刘轩正立于山顶之上,俯视着山谷中那些大理士兵,心中暗自思量:“本国主,好像缺一把羽毛扇子。” 看了一会,刘轩目光转向焦闯,言语中透露出信任:“你是此战的主将,一切按你的计划行事即可。” 焦闯笑道:“若非是国主的添兵减灶之策,属下哪能将这些大理士兵引到山谷来啊。”说罢,从腰间拿出一枚手榴弹,拉开保险,扔了下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手榴弹在谷底爆炸,瞬间掀起一片尘土与硝烟。紧接着,山头的子弟兵们将一个装有石油的瓦罐也扔了下去,那瓦罐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最终狠狠砸落在谷底。 谷底的大理国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目瞪口呆,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来,更加绝望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原本他们赖以保命的车墙,竟然开始燃烧起来。 火势迅速蔓延,形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圈,将他们牢牢困在了中间。原来,这些小车中,装的并非粮食,而是一罐罐的石油。这些内装石油的燃烧瓶,本是向左带来对付蜀军的,没想到却用在了这里。 火焰在山谷中肆虐,吞噬着一切。那些大理国士兵,曾经引以为傲的藤甲,此刻却成了致命的枷锁,让他们最先被烧死。奢家寨的士兵们也好不了哪里去,他们四处奔逃,试图寻找出路,但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都只能在火圈中徒劳地转圈,最终绝望地倒在火海中。 刘轩叹息一声,转过身子,不再看下面的惨像。他非嗜杀之人,内心深处实不愿看到生命的消逝。然而,多年的军旅生涯如同磨刀石,让他深刻领悟到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刘轩深知,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那些闯入别国的士兵,就是一只只老虎,一条条饿狼。他们来的目的,便是伤害你,伤害你的父母儿女、兄弟姐妹。无论你以任何手段回击,也都是正当防卫,而非互殴。 焦闯上前一步,问道:“国主,我们是否马上展开接下来的行动?”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眺望远方,缓缓说道:“战斗,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任务,将更加艰巨,更加紧迫。” 第304章 斩首行动 奢家寨,位于京山府的最南端,隔着金沙江,与大理国遥遥相望,其地理位置之重要,不言而喻。 奢姓土司统辖着周边四十余个村寨,其主寨建在奢山之上,规模宏大,村民们围山筑墙,使得奢家寨易守难攻。与其说它是一座村寨,倒不如称之军堡更为贴切。 这日晚间,土司奢飞惬意地靠坐在藤椅上,随着椅子轻轻摇晃,心情也仿佛轻盈地摆动,美滋滋的。昔日,中原王朝赐予他安抚使的官职,而今,大理国慷慨地封他为宣慰使,不仅官职连升两级,更免去了税赋,这突如其来的实惠,让他仿佛置身于云端,飘飘然不可自抑。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拾起桌上那封来自京山知府李守仁的书信,轻蔑地一笑,随手将其揉成一团,潇洒地抛向一旁。以前他就不把那些汉人官员放在眼里,现在有大理国撑腰,他更是将这些人视若无物。 想到不久的将来,京南四寨将尽归自己麾下,奢飞的脸上不禁绽放出得意的笑容。他出兵一万,协助大理国藤甲兵攻打秦家寨,顺便劝降龙家堡与丽姑寨。此刻,大军应该在凯旋的路上,胜利的果实已触手可及。 正得意间,奢飞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声。他循声望去,烛光照耀下,只见一个小巧的东西滚到了脚边,那东西似是一节竹子,却又不是,更奇怪的是,一端还冒着黑烟。 没等奢飞反应过来,只听“轰”的一声响,那东西突然炸了开了。伴随着刺目的火光与滚滚浓烟,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席卷四周,奢飞所居住的屋子轰然倒塌,碎竹瓦砾四散飞溅。 当然,火光和浓烟奢飞是看不到了。不过,却有人看到了。 秦剑锋和秦剑飞两兄弟,正带人隐匿在奢家寨外面的竹林中,伺机冲进去给父亲报仇。正当他们耐心等待时机之时,寨内突然火光一闪,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寨子里随即混乱起来,喊叫声一片。 两兄弟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疑惑与惊讶。但此刻寨内的混乱,无疑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突袭机会,两人没有时间多想,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 秦剑锋大手一挥,手持一根奇特的白木杆,猫着腰迅速向奢家寨的城墙边靠近。十几个手下紧随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城墙。 他们手中的白木杆设计巧妙,一头装有锋利的钩子,另一头则是坚硬的铁环。到达城墙下后,他们迅速将手中的白木杆钩环相接,搭在墙上,立即变成了越山攀墙的梯子。 秦剑飞身先士卒,敏捷地跃上木杆,顺着它迅速攀爬到城墙之上。紧接着,其余十几人也纷纷效仿,先后攀上了奢家寨的城墙。 众人跳入奢家寨内,迅速在黑暗处隐匿身形。只见土司府那边,火光熊熊,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向着那边跑去,显然是去救火了。 来奢家寨之前,秦剑锋等人早已做了周密的准备,换上了奢家寨土兵的衣服,以混淆视听。此刻,见寨中的土兵们都忙于救火,无暇他顾,秦剑锋心中顿时生出一计。他果断地命令手下众人放弃隐蔽,大摇大摆地混入那些土兵之中,一同向土司府的方向跑去。 当他们赶到土司府门前时,只见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哭喊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原来,土司奢飞已经被烧死了,尸体正躺在院子里,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秦剑锋见状,心中不禁一愣。他们此次冒险潜入奢家寨,原本的目标就是刺杀奢飞,为家族报仇雪恨。没想到,还未等他们动手,奢飞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然而,秦剑锋很快便恢复了冷静。他知奢家寨多年来横行霸道,恶行累累,并不是奢飞一人所为,其儿子们同样作恶多端,残害无辜。 于是,他低声与弟弟秦剑飞商议:“老贼虽然死了,但其儿子们还在为非作歹,我们不能就此罢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一网打尽,以报我们家族的大仇,也为这片土地上的无辜百姓除害!” 秦剑飞点头答应,虽然这样做,他们定然会死在这里,可他们来之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奢黑龙蹲在父亲尸体跟前,心中并没有多少悲伤之情。老家伙意外被烧死了,作为长子,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袭土司之位了。想到父亲生前偏爱老三奢黑豹,几次欲改立世子,他心中甚至有些得意。 而奢黑豹与弟弟奢黑狼、奢黑犬站在一旁,心中充满了绝望。再过些日子,父亲便正式立他为世子了,可这个关键时刻,父亲却意外身亡,他的希望也随之破灭。 几个兄弟各怀心事,等待叔叔奢翔到来,主持大局。却不知,他们的父亲并非意外而死,更不知危险已经悄悄临近。 很快,奢翔赶了过来,众人连忙给他让开一条道路。 秦剑锋瞅准时机,突然发难,抽出腰刀,如同闪电般挥向奢黑龙的头顶。与此同时,秦剑飞也果断出击,手持利刃直取奢黑豹的要害。而跟随他们一同前来的几个族人,也毫不迟疑地扑向奢黑狼、奢黑犬和奢翔。 由于毫无防备,转眼间,奢家几个兄弟便身首异处。奢翔武艺甚好,百忙中倒地一滚,侥幸逃脱了性命。 奢家寨土兵反应过来,抽出兵刃,呼啦一下将秦剑锋等人围在了中间。 第305章 改土归流 秦剑锋看了看身边众人,说道:“兄弟们,今日我们已无路可退,唯有拼死一战!杀一个敌人,我们就够本;杀两个,那就是赚了!” 话音刚落,寨子门口突然响起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天崩地裂,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魄。紧接着,一群官军如潮水般涌入,边跑边高声呼喊:“奢家寨众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速速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奢翔原本因逃脱一劫而暗自庆幸,此刻脸色却变得惨白如纸。他紧咬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指着秦剑锋等人,怒吼道:“先把这些人给我宰了!” 此时,南风正趴在屋顶。那土司奢飞,便是他用手榴弹炸死的。奢黑豹等人被杀,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不知秦剑锋等人是何方神圣。 但有一点南风很清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陷入绝境。于是,他果断地朝奢飞翔甩出一枚手榴弹…… 第二天一早,刘轩在吴为等人的陪同下,踏入了奢家寨。 土司府的大院里,奢家寨的首脑们被反绑着双手,跪了一地。刘轩走到他们身前,威严地说道:“我乃北汉国主刘轩。奢飞勾结大理,残害本国百姓,其罪当诛,现已伏法。本王念及你等被其裹挟,只要今后能服从朝廷管辖,既往不咎。” 原土知县阿云率先叩首,诚惶诚恐地表示:“陛下仁德,我等愿意臣服朝廷,誓死效忠。”其余人等也纷纷附和,表示愿意归顺。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站立的秦剑锋等人,问道:“几位是秦家寨的英雄吧?” 秦剑锋知西蜀已亡,眼前这位北汉国主,便是他们新君。他连忙率领手下跪倒在地,恭敬地行礼道:“臣秦剑锋,参见国主陛下。” 刘轩抬手示意几人平身,此时吴为已搬来一把椅子,刘轩毫不客气地坐下,目光中透露出对秦剑锋等人的赞赏:“你们勇闯奢家寨,诛杀恶徒,很了不起啊。” 秦剑锋谦逊地回道:“陛下过奖了,若非官军及时赶到,我们兄弟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 刘轩目光转向吴为,缓缓说道:“朕决定废除土司制度,改为流官管理京南四寨之地。在这里设立丽奢府,原先四个土司区分别改称奢县、秦县、龙县和丽县。由朝廷派遣士兵驻守,防备大理国侵扰。吴知县,朕欲委任你知府之职,你可有信心胜任,守护好这片土地?” 秦剑锋心中一震,刘轩的话是对吴为说的,但同时也是讲给他听的。只听吴为郑重答道:“臣吴为,定当不负陛下重托。”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秦剑锋,问道:“朕将秦家寨改为秦县,秦将军可愿弃武从文,担任县令一职,为朕治理此地?” 秦剑锋心中多有不甘,刘轩此举,便是剥夺了秦家世袭管理秦家寨的权利。但秦家寨前几日遭大理突袭,损失惨重,当前的实力,根本无法与朝廷抗衡。更何况,自己兄弟的性命还是人家所救。犹豫片刻后,他终是躬身答道:“臣秦剑锋,遵旨。” 刘轩微微一笑,又将目光转向秦剑飞,道:“朕闻秦家寨白杆兵威名远扬,骁勇无比。欲让你重组白杆兵,前往京山府担任参将之职,你可愿意?” 秦剑飞看了一眼兄长,低头说道:“臣秦剑飞,愿意为陛下效力。” 刘轩对秦家兄弟的态度颇为满意,说道:“既然如此,你兄弟二人便先回秦县,将朕的政策告知百姓,稍后朕会让人送去官服官印。” 秦家兄弟闻言,再次躬身领命,随后带着几个族人告辞而去。 在他们离开后,刘轩让跪在地上的奢家寨首脑站起身,命令士兵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环视一周,沉声宣布:“自今日起,原奢家寨的土知县、土县丞、土主簿正式纳入朝廷编制,称作知县、县丞和主簿,继续管理原有事务,归丽奢府管辖,俸禄将由朝廷统一支付。原奢家寨的土兵就地解散,其将领转至子弟兵军中担任职务。” 阿云第一个站了出来,恭敬地领命,表示完全服从朝廷的安排。他们本就非世袭之位,而是由奢家委派,如今转由朝廷任命,对他们而言,实质上并无太大区别,因此这些人心中没有丝毫抗拒之意,反而对朝廷命官的身份充满了期待。 阿云等人离开后,吴为走上前来,躬身说道:“陛下,那木里城,我们作何打算?” 刘轩道:“蜀地连遭战乱,百姓苦不堪言。木里既然牵扯到吐蕃,我们就先不要去动他。待来年蜀地恢复了元气,在一举将其拿下。” 吴为点点头,又道:“国主,臣有还一事想与陛下商议。” 刘轩微笑道:“吴知府但说无妨。” 吴为说道:“奢家寨尚余两万士兵,虽然解散,却仍是潜在的隐患。臣建议将寨子里的所有铁器都收缴起来,只留下必要的农具,以确保地方安宁。” 刘轩点头表示赞同:“此政策确有必要。不过,也要考虑到村民们的日常生活需求,每户可以留下一把菜刀……” 第306章 隐患暗藏 数日之后,展恒飞率领第十二师自京山赶来,接替焦闯所率的第十一师,正式驻防已改称丽奢府的奢家寨。 刘轩在交代一番后,便率队返回丽姑寨。临行之际,他特意前往金沙江边,遥望着对岸的大理国,若有所思。 焦闯站在刘轩身侧,问道:“陛下可是有意对大理用兵?” 刘轩轻轻点头,目光远眺,缓缓言道:“既得蜀,复望滇。这彩云之南,游离中原王朝之外,已经太久了。若不尽早收复,恐怕真要脱离我华夏的怀抱了。” 焦闯又问道:“那陛下打算何时动手?” 刘轩轻轻摇头:“时机尚未成熟。待蜀地局势彻底稳定下来,我们再做打算。”言罢,他转身离去,背影中透露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得知刘轩凯旋而归,杨金明率众出寨迎接。与他并肩而立的,还有一位年约四十、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 那人一见刘轩,连忙跪倒在地,行以大礼:“微臣龙家堡安抚使龙兴文,叩见国主陛下。”刘轩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其起身,随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山寨。 众人来到土司府中,坐定后,刘轩直接切入正题,对杨金明说道:“杨大人,朕已废除土司制度,现京山川昌县令一职空缺,你可愿前往赴任?” 杨金明心中五味杂陈。刘轩以国主之尊,亲临丽姑寨,帮助他们扑灭了鼠疫,救下无数人的性命,他心中一直感激。待得知刘轩先是不损一兵一卒,歼灭两万大理藤甲兵,接着兵不血刃,占领奢家寨。他对刘轩感激之中,又多了一份敬畏。 如今,听刘轩要将自己调往汉地为官,他杨家在丽姑寨百余年的特权,到他这里便结束了。杨金明心里清楚,刘轩看似和自己商量,实则自己毫无回旋的余地,想到此处,他心中暗自叹息,说道:“陛下,臣愿意前往。” 刘轩点点头,目光转向龙兴文,问道:“龙兴文,你有几个子嗣?有没有还没成婚的?” 龙兴文得知奢家寨和秦家寨设县后,大老远的赶来,便是向刘轩表明龙家堡对朝廷忠心,盼着他不要剥夺自己家族世袭的权利。适才听刘轩对杨金明的说辞,心中已生起一股狐悲之意。 他没想到刘轩突然问自己子嗣,不明其意,却不敢怠慢,回答道:“回陛下,臣有三子,其中幼子年方十六,尚未婚配。” 刘轩道:“那奢飞有两个女儿,朕已经带到了丽县。其中小女容貌端庄,与你的幼子年龄相仿,甚是般配。朕有意做主,将她许配给你的儿子,成就一段美好姻缘。”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年轻人志在四方,他们的未来绝不应仅仅局限于龙县这一隅之地。待两人完婚后,他们可以随朕一同前往成都,那里繁华富庶,机会众多。朕会在那里为你的儿子安排合适的官职,让他能够一展所长,为朝廷效力。” 龙兴文对奢飞小女早有耳闻,知其相貌出众,自家儿子能得此佳偶,实乃高攀。可听刘轩将龙家堡称为“龙县”,并提及要带儿子前往成都任职时,龙兴文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与不舍。 但龙兴文深知,在强大的北汉面前,龙家堡简直微不足道。他不敢有丝毫的反驳,只能恭敬地俯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谢陛下隆恩。” 刘轩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视二人,说道:“如今丽奢府已有官军驻守,地方安宁得以保障,因此不再需要土兵维持秩序。朕知你二人麾下各有一万多土兵,对于他们的去留,朕给予选择的机会。若他们愿意继续为朝廷效力,可编入京山、丽奢两府的政府军中;若他们渴望解甲归田,享受安宁生活,朝廷也会发放遣散费,确保他们日后生活无忧。” 杨金明与龙兴文对视一眼,心中早已料到刘轩会有此安排,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得点头,表示同意。 晚间,夏至服侍刘轩洗脚时,小心提醒道:“国主,我感觉杨金明和龙兴文二人,对你改土归流的政策似乎有些不满。” 刘轩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我自然知晓他们的心思。不仅是他们,就连秦家兄弟那样耿直豪爽、深受百姓爱戴的汉子,对我的这一决策也有不满。这是人之常情,换作任何人,都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就好比让我的儿女,以后放弃现有的优渥生活,去当普通百姓,我也是不愿的。若我有能力,恐怕也会想方设法去阻止。” 夏至闻言,不由一怔,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只听刘轩继续说道:“他们或许能服从朝廷,但他们的后代,却未必能一直对朝廷保持忠心。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为了我华夏大地的统一与完整,我必须这么做。即便这会得罪一些人,甚至需要付出一些牺牲,也是势在必行。” 说到这里,刘轩低头看向夏至,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怎么了?莫非你今晚只想帮我洗一只脚吗?” 夏至正在思考刘轩方才说的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歉意一笑,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接着问道:“国主,你的意思,他们这样原来的土司,可能会破坏改土归流的政策,甚至对你不利?”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不是可能,是肯定。杨、龙二人与秦家兄弟,虽非奸恶之徒,却难免对我产生杀意。只是我北汉子弟兵军威强盛,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夏至顿时紧张起来,说道:“那我们需得多加防范才是。” 刘轩点点头,俯身拍了拍夏至脸蛋,说道:“所以啊,你可要贴身保护我哦。” 夏至听刘轩将“贴身”二字咬得极重,不由羞红了面颊。 第307章 蜀中绝艺 刘轩在丽县(丽姑寨)驻留了半月有余,丽奢府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 此时 京山地区的鼠疫被彻底扑灭,韩文博已带领郎中们,来此与刘轩会合。刘轩便没再去京山,率领向左的第四师与焦闯的第十一师直接返回了成都。 路上,刘轩与向左策马并进,刘轩边走边说道:“向师长,你夫人离世已有多年,不知你可曾考虑过续弦之事?” 向左闻言,心中不禁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说道:“国主,微臣这些年忙于军务,未曾考虑过此事。” 刘轩缓缓说道:“蜀国皇后共育有十位公主,其中尚有三位待字闺中。除了孟欣外,我打算将另外两位公主赐婚于你。这既是我作为朋友对你的关怀,也是作为国主对你的命令。提前告知于你,是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 向左又是一愣,侧头望向刘轩,眼中满是惊讶与不解,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十余日后,大军回到了成都,文武百官皆来迎接。城中百姓已知刘轩亲赴京山之事,也纷纷走出家门,欲一睹这位关心百姓疾苦、勇于担当的新国君的风采。 太和殿内,早已准备了筵宴,原朝中二品以上官员,聚集于此,庆祝国主凯旋归来。 被幽禁于冷宫中的孟欣,出乎意料地被召至宴会之中,并被安排坐在了刘轩的身侧。她的目光掠过以周思翰为首的文官们,见他们脸上丝毫没有国灭后应有的悲戚,反而个个口若悬河,对刘轩极尽夸赞之能事,什么“润恩万民”什么“泽被苍生”,其言辞之肉麻,让孟欣几欲作呕。 以前,这些大臣们对她孟欣是何等的恭维,而今她虽坐于刘轩身侧,却鲜有人敢与之搭话,即便是那些曾经忠义的臣子,也只是小心翼翼地以“皇妃”相称,而非昔日的“公主”。 孟欣尚未出阁,这“皇妃”之称,岂不荒谬?而这些人口中的“皇”,所指何人,不言而喻。孟欣心中的怒火愈烧愈旺,表面上平静,内心早已将这些“叛徒”千刀万剐。 然而,孟欣又听了一阵,逐渐从众人的言谈中,得知了刘轩亲赴京山的缘由,以及他因此染病之事。这一刻,她内心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孟欣侧目望向那位取代了自己父皇、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男子。这一刻,她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君王。身为一国之主,竟然会为了普通百姓,以身犯险。这份深沉的爱民之心与无畏的勇气,让孟欣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在这震撼的同时,孟欣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悲伤之情,恢复西蜀,好像没什么希望了。 宴会仍在继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身着华美的服饰,翩翩起舞,如同仙子下凡。乐师们演奏着欢快的曲调,使得气氛热烈而欢快。 刘轩注意到孟欣坐在一旁,既不吃喝也不言语,心中便明了了几分。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与劝诫:“乐安公主,收起你那不切实际的心思吧。华夏一统,乃是大势所趋,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你若能够乖乖顺从,不仅可以保住昔日的荣华富贵,还能亲眼见证国家统一后,蜀中百姓安居乐业、生活日益富足。这可是你们孟家执政,所做不到的。” 孟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勉强点了点头,终于拿起了筷子。恰在此时,一曲终了,舞姬与乐师们翩翩退场,紧接着,几名身披斗篷、头戴翎子的伶人缓缓步入殿中。 “变脸?”刘轩心中不由一喜,前世他就喜欢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没想到在这一世,竟然还能再次目睹这一绝技。 向刘轩行礼后,为首那名伶人身形一晃,斗篷下的双手迅速舞动,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就多了一张脸谱。紧接着,抬手上挡在头部,随即落下,脸谱从红色变成了黑色,变化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其他伶人也纷纷开始表演,有的从慈祥的老翁变为威严的武将,有的从奸诈的小人变为忠义的英雄,每一次变脸都伴随着阵阵掌声。 刘轩坐在龙椅上,目光紧紧跟随着伶人们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心中暗想:“这表演虽然精彩,没有音乐相衬,好像差了点意思。” 为首的那位伶人身姿轻盈,绕着场子缓缓行走,他的手臂时而抬起,时而落下,每一个动作之后,都伴随着一张新脸谱的神奇呈现。短短时间内,他已变换了三十几张脸谱,令人目不暇接。 这伶人走到刘轩跟前时,便不再抬手遮掩脸部,而是双膝跪地,张开双臂,头部微微晃动,仿佛在向君主叩首。随着他头部的摇晃,脸上的脸谱竟也随之变化,简直是精彩绝伦。 刘轩面带微笑,聚精会神地欣赏着。突然间,那伶人一张口,一条火柱陡然喷出,直朝刘轩面门扑来。 第308章 救主留疤 变故突如其来,众人来不及反应,唯有大声惊呼。只听孟欣尖叫一声,奋力扑在刘轩身上,将火挡住。 那伶人见一击不中,跨步上前,直取刘轩,却感觉腹上一痛,接着身子便向后飞出,摔在地上。原来是云朵在旁将他踢飞。与此同时,十五等人也快速奔出,将其余几名伶人一一制服。 夏至走到刘轩身旁,问道:“国主,你没事吧?”刘轩挥手拍灭孟欣后背上的火苗,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随之弥漫开来。他紧锁眉头,沉声说道:“我无碍,但乐安公主被烧伤了,你速去传御医前来救治。” 其实,刘轩已经看出那伶人心怀不轨,当时他左手伸到桌子下面,一旦有变,随时可以掀翻桌子护住自己,却不曾想孟欣会奋不顾身地保护自己。 一众大臣方才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刘轩摆摆手,说道:“诸卿不必惊慌,方才只是意外。这些人由朕亲自审问,此事绝不可外传……” 后宫内,孟欣趴在自己做公主时的绣床上,御医刚刚为她涂抹了伤药,一股清凉之意缓缓渗透肌肤,缓解了一些她背部的痛楚。然而,那强烈的灼痛感,仍让她不时地微微颤抖。 刘轩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向女御医问道:“公主的后背,是否会因此留下疤痕?”女御医闻言,低头恭敬地回答:“回禀监国,公主的烧伤太过严重,留下大面积疤痕,恐怕是在所难免了。” 刘轩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先退下吧,记得按时来为公主换药。”御医领命后,便悄然退出了房间。 待御医离去,刘轩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孟欣,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你为何要不顾一切地救我?” 孟欣上身未着寸缕,脸颊早就涨得通红,她紧紧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刘轩看到胸前的肌肤。听到刘轩发问,孟欣深吸一口气,缓缓答道:“我母后的娘家便是在京山,你在那里救了那么多人,我这样做,只是想表达对你的感激之情。” 刘轩点点头,站起身说道:“你就在这里养伤吧,冷宫不必再回,脚铐也暂时不用戴了。我稍后便安排人来侍奉你。”言罢,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从孟欣闺房出来,刘轩直接去了刘玥暂居的芙蓉宫。 见到刘轩,刘玥秀眉微蹙,挥动小拳头,用力在刘轩身上拍打:“你这次去京山,是不是也染上瘟疫了?我都快被吓死了。” 刘轩微笑着躲闪,道:“我这不是好了嘛,外甥看着呢,你别老像小时候那样没大没小。”说罢,抱起孟庆涛,坐在椅子上,和蔼地问道:“小涛涛,想不想和舅舅去长安,找表哥表姐们玩?” 孟庆涛不敢回答,看向了母亲。 刘玥冷哼一声,说道:“他这个人质,不去行吗?” 刘轩正色道:“你别听旁人胡说,我外甥怎么可能是人质呢?”说到这里,刘轩想到一直疑惑的一件事情,便问道:“玥儿,李仁罕篡位后,将孟氏皇族男丁屠戮殆尽,为何偏偏放过了涛涛?” 刘玥坐在刘轩对面,缓缓说道:“那李仁罕篡位后,为了得到外界的支持,立即写了降表,让人送到京城,表示愿意对二哥称臣。涛涛怎么也是二哥的外甥,所以我们母子才幸免于难。” 说完,刘玥叹息一声,问道:“三哥,小欣的伤怎么样?” 刘轩从怀中掏出一个九连环,递给孟庆涛,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玩耍,然后对刘玥说道:“孟欣现在没什么大碍,不过后背会落下疤痕。” 刘玥看着刘轩,说道:“其实小欣人不坏,你就别老关着她了。要不,你把她收入后宫,做你的嫔妃吧。” 刘轩摇摇头,道:“你根本就不了解孟欣,她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当前,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你和你丈夫当初感情便不和睦,现在他也被李仁罕害死这么长时间了,你没必要再为其守寡。我手下有一位将领,人品出众,相貌也英俊,我打算将你许配给他。” 刘玥脸上微微一红,小声说道:“我不打算再嫁人了。” 刘轩一听,有些着急,道:“那可不行,你这么年轻,怎么能就此守寡?”说到这里,刘轩将孟庆涛放在地上,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坚定地说道:“此事我已决定,过几日便为你们举办婚礼。” 刘玥缓缓低下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眼中只有权利,把我们女人当做物品一样随意安排利用,根本就不会顾及到我们的感受。” 刘轩闻言,心头猛地一颤,过往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文帝为了拉拢西蜀,不惜将刘玥远嫁异国;刘玉为了一己私欲,竟对刘玥下药;就连他自己,也曾让手下将刘玥迷晕后灌酒,以反击刘玉的阴谋,从而得到了承德、唐山两府。他们父子三人,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着疼爱女儿、妹妹,可到头来,还是将刘玥当作了权谋斗争中的一枚棋子。 想到此处,刘轩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愧疚之情,拉住刘玥的手,柔声说道:“玥儿,三哥给你找婆家,真的是为你好。” 刘玥昂起小脸,直视着刘轩,语气中带着一丝倔强:“为了我好?那我告诉你,我喜欢今日刺杀你的那人,你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吗?” 第309章 国主失态 刘轩愕然站立,目光紧紧锁住妹妹,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过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你……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刘玥轻轻侧过头,避开了刘轩的目光,声音低沉而缓慢:“父皇将我远嫁西蜀,可我从未喜欢过我的丈夫,他也不喜欢我。婚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为了排解寂寞,我常让下人请伶人来府中表演,日子久了,我竟慢慢对其中一位伶人产生了情愫。而他也对我有意,许诺带我逃到宋国。” 说到这里,刘玥轻轻叹息,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可谁料李仁罕突然篡位,打乱了我们所有的计划。今日他刺杀你,我事先并不知情,心中也是气愤难平。不过,我依然喜欢他。” 刘轩听罢,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刘玥肩膀,转而离去。 云朵正在宫外等候,见刘轩走出,上前一步,禀告道:“国主,那些刺客嘴很硬,一口咬定并未受到任何人的指使,说只是因为对你……对你平定西蜀、取代旧朝心怀不满,便妄图行刺于你。” 刘轩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说道:“走,随我再去审问。”云朵点头,与刘轩上了坐骑,直奔原刑部死牢而去。 路上,云朵对刘轩道:“陛下,中午属下虽然失职,但若那乐安公主不为你挡住火焰,属下也能护得陛下周全。”说到这里,云朵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有,属下感觉乐安公主反应也太迅速了,那伶人刚一张口,她便扑到了陛下身上,似乎提前预知一般。属下心中存疑,此番行刺或许与她有关联。但未经陛下允准,属下并未擅自审问她。” 刘轩点点头,说道:“你猜测不无道理,先不要审问孟欣,你们锦衣卫的手段,我怕她那孱弱的身子吃不消。” 说话间,两人来到刑部牢房前。此时,刑部已由子弟兵接管,士兵们见了刘轩,纷纷行礼。刘轩翻身下马,抬手还了军礼,便与云朵径直步入牢房之内。 很快,七个伶人都被带到了审讯室内。他们手脚戴着镣铐,行走甚是缓慢,但脸上却没有惊恐之色。刘轩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向他喷火那人身上,细细打量。 此人中等身材,相貌甚是英俊,眉宇间透着一股勃勃英气,即便身陷囹圄,也难掩身上的傲骨与坚韧。 沉默持续了片刻,刘轩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何方人士?家里还有什么人?”顿了一下,刘轩又补充道:“你若是不想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便老老实实回答。朕到时候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那人神色坦然,昂首答道:“在下周延嗣,二十四岁,西蜀泸城人。自幼便是孤儿,后被师父收养,传授戏曲之艺。他们几个都是我的师兄弟,与我经历相似。如今我们恩师已然仙逝,在这世上已也无亲人可言。你若是想株连旁人,怕是要失望了。” 刘轩冷哼一声,紧接着问道:“你之前可曾娶妻,或是有过心仪的女子?”周延嗣听闻刘轩似乎牵连九族之外的人,不禁也冷哼一声,语气坚定道:“你休要白费心思,我们几个都无牵无挂,亦不曾受人指使。” 刘轩目光锐利,直视着周延嗣:“你们几个既然无人指使,与本国主也无新仇旧怨,那为何要行刺于朕?你名字叫延嗣,难道不明白刺杀君王乃是死罪吗?即便是你们侥幸得手,也决不能脱身,你又如何能够延嗣?” 云朵在旁,听刘轩婆婆妈妈,尽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禁心生奇怪,却也不敢多嘴。 那周延嗣傲然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只要行事堂堂正正,有没有子嗣,又有何重要?我兄弟几人,虽然身份卑微,但卖艺之余,暗地里除暴安良,行侠仗义。今日即便身死,也是死得其所。” 刘轩猛然站起,绕过桌子,走到周延嗣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森然道:“你好不要脸,既然自诩堂堂正正,为何要去勾引前朝太子妃,欲带其私奔?” 刘轩此刻已然失态,眼前之人,刺杀自己先且不说。让妹妹跟着这个以卖艺为生、衣食毫无着落的人漂泊江湖,刘轩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他曾宣扬职业不分贵贱,然而当事情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时,却也无法做到。 周延嗣没想到刘轩知道此事,不由一愣,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我与太子妃虽两情相悦,却并无越轨之举。再者,此乃小节,并非大义。” 刘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转身坐回椅子上,淡淡地问道:“那我问你,什么才叫大义?” 周延嗣慷慨陈词:“今日刺杀你这窃国之贼,便是大义所在。” 云朵闻言大怒,正欲发作,却被刘轩摆手制止。刘轩冷静地说道:“这蜀地乃是我从李仁罕手中夺来的,何谈窃取之说?” 周延嗣道:“你打败了李仁罕,确实算你做了一件好事。但你应该把江山还给孟家,而不是据为己有。” 刘轩冷哼一声,反驳道:“凭什么还给孟家?难道你不知这蜀地曾是大唐所有?你怎么不让我还给李家?最近三十年,孟氏穷奢极欲,弄得百姓怨声载道,这才让李仁罕有机可乘,篡夺了权位。难道你们还想让百姓重新回到水深火热之中?” 不等周延嗣回答,刘轩接着追问:“你们口口声声说行侠仗义,那我问你,什么是侠?什么又是大侠?” 周延嗣再次一愣,他自诩为侠客,却一时无法回答刘轩的问题。 刘轩见状,缓缓说道:“你说不出,那朕就告诉你。” 第310章 侠之大者 说到这里,刘轩目光扫过几名伶人,方才缓缓言道:“练习武艺,或是为了强身健体,或是为了自保,而有的人,则用它救人于危难之中,这便是‘侠’的初衷。” 周延嗣等人听了,心中不以为然,心想我等便是如此,又何须你来多言? 却听刘轩接着道:“然而,这仅仅是‘小侠’的境界。真正的‘大侠’,是那些为了国家和民族,甘愿默默奉献的人。正所谓‘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那些为了改善百姓疾苦熬白双鬓的地方官,那些在边关风雪中站成冰雕的士卒。他们不会什么绝世武功,却用毕生心血守护着这片山河。在朕看来,他们比你们更配得上‘大侠’二字。” 听了刘轩一席话,周延嗣身子猛然一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镣铐上的锈迹,粗糙的触感让他想到了京山斑驳的城墙。他抬头望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国主,恍惚间仿佛看见他站在一群感染了鼠疫的百姓中间,正给他们端水递药。 潮湿的地牢内,水滴不时从屋顶滴落,这细微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一滴,两滴,像是某种无言的拷问。周延嗣忽然觉得腕间的镣铐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茶馆里说书人常念叨的“明君气象”,此刻竟在这昏暗的牢房里看得真切。 “我们……”周延嗣喉头滚动,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其余几个伶人,心中同样震撼,他们眼神在火光中闪烁,清楚地感觉自己握惯了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心中均想,自己平时自诩为侠客,也许今天所刺杀的,才是真正的“大侠”。 刘轩见几人沉默不语,转头对狱卒吩咐道:“打开镣铐,把他们都放了吧。” 云朵大吃一惊,急忙劝阻道:“国主,万万不可啊!他们所犯之罪,乃是谋逆大罪,按律当诛九族。更何况,我们还未审出他们背后的幕后指使,此时放人,岂不是放虎归山?” 刘轩目光坚定,缓缓说道:“朕自战场中出生入死,面对数万燕国铁骑都未曾退缩,又岂会惧怕这几个小小的刺客?至于他们背后的黑手,却并不重要。这世间欲取朕性命之人众多,但只要天下百姓不视我为敌,我刘轩又有何惧之有?” 周延嗣等人闻言,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狱卒给他们打开镣铐,不知该不该上前谢恩。 正当此时,一名士兵匆匆跑入,单膝跪地,恭敬地禀告道:“启禀国主,楚凝公主赶到,说想进来探视一名死囚犯。” 刘轩皱了皱眉头,心想:“眼看这些人就要供出幕后之人,偏偏这个时候,这丫头跑来添乱。”他本欲下令让士兵将刘玥劝离,但心中又生不忍,犹豫片刻后,对那士兵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士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刘玥提着裙裾奔来,绣鞋沾满牢房污渍也浑然不觉。她一见到周延嗣,便大声质问道:“延嗣,你为何要行刺我三哥?” 周延嗣目光凝视刘玥片刻,转头看了一眼刘轩,低头不语。刘玥才发现刘轩在场,吃了一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低声说道:“三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审案。” 刘轩凝视着妹妹,眼中情绪翻涌,却终究没有开口。刘玥被他看得心头发紧,缓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哥……就让我与他说几句话行吗?我保证很快就走。” 刘轩长叹一声,目光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周延嗣:“镣铐已除,你想说多久都行。”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严厉:“玥儿,你要记住,夫婿是你自己选的。他日若受了委屈,莫要再来寻我哭诉。” 刘玥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头。她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两个字:“三哥……”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终是顺着脸颊滚落,她哽咽道:“玥儿……明白了。” 刘轩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云朵紧随其后,两人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周延嗣等人才如梦初醒,扑通跪倒在地。可那袭玄衣早已远去,只余牢房中回荡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到监牢外,晚风卷着落叶掠过青石台阶,亦将云朵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轻轻摇曳。她为刘轩牵过马匹,轻声问道:“陛下不审问周延嗣等人,是否已经猜到了他们幕后之人?” 刘轩翻身上马,说道:“他们能够进宫行刺,背后未必只有一人,许多人明里暗里都帮了他们。若是追究起来,也不知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而有人,却正等着听我们大开杀戒的消息呢。” 云朵亦上了坐骑,与刘轩并骑而行,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直奔皇宫而去。 行至朱雀大街时,云朵终是按捺不住,侧首低声道:“国主,虽然这些伶人不是主谋,但若是这样就放了他们,恐怕会丧失陛下在蜀中百姓中的威严啊。” 刘轩勒住马缰,看向云朵问道:“朕问你,威严从何而来?是靠手中的利刃,还是靠仁德治国?” 云朵一时语塞,低头道:“属下不敢妄言。” “你有没有想过,李仁罕弑君篡位时,蜀中百姓为何无人反抗?而今我军入城,守军又为何望风而降?”刘轩望向远处连绵的宫墙,声音格外清晰:“孟氏苛政猛于虎,李仁罕更是变本加厉。若朕今日为几个刺客就大动干戈,与那些暴君又有何异?” 云朵眉头微蹙:“可那周延嗣毕竟是主犯……” “他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凭他那两下子,也翻不出多大水花。”刘轩摇头打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况且,我若真取他性命,玥儿那丫头嘴上不说,心中怕是要记恨我一世。” 云朵看着刘轩坚毅的侧脸,轻声说道:“世人只见陛下杀伐决断,却不知……”她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这帝王甲胄之下,藏着的竟是一副慈悲心肠。” 刘轩也看向云朵,微笑着问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听你这语气,倒像是朕的后妃们在和我说话。” 云朵慌忙低头,一缕青丝从束发中滑落,垂在绯红的耳畔:“微臣不敢!” “回长安后,朕就会将你纳入后宫。”刘轩伸手将云朵那一缕秀发掖到耳后:你这“微臣”的自称,私下里也该改改了……” 第311章 惊鸿一刺 数日后的傍晚,刘轩踏入了孟欣的寝殿。烛火摇曳中,孟欣正蜷趴在床上,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头,连忙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刘轩撩袍坐在椅上,问道。“伤势可好些了?” 孟欣有些苍白,她倚靠在床柱上,说道:“好多了。” 夏至这几日一直在孟欣的房中监视,她见到刘轩,便倒了一杯清水,放置在刘轩旁边的桌子上。刘轩端起来却并未饮用,他目光直视着孟欣,说道:“过几日朕返回长安,你与令堂也要同行。” 孟欣苦涩地点点头,说道:“你又不娶我,却带我……”突然间,她身形一晃,鬼魅般掠至刘轩身侧,电光石火间一手搭在刘轩肩头,一手捏碎茶碗,将瓷片锋利的边缘抵在刘轩咽喉。 夏至的柳叶刀才出鞘半寸便僵在原地。她从未见过这样快的动作,快得连烛焰都来不及晃动,这个身子孱弱的乐安公主,已经控制住了刘轩。 “退到门边去。”孟欣的声音比瓷片更冷。 夏至看着刘轩颈间渗出的血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靴底摩擦着地面一步步后退。 刘轩临危不乱,淡淡说道:“乐安公主,好武艺。你上次能从蜀地逃到巴州,朕已知道你身边必有武功极高之人相护。我以为是你身边的那老太监,或是手下无畏营戴着面具那家伙。却没想到,这绝顶高手,竟然是你自己。” 孟欣冷哼一声,道:“你现在方知,却已晚了。若非云朵与夏至跟你形影不离,后来你又给我戴上了脚镣,你以为自己能活到今日?” 刘轩恍然大悟:“那日你替我挡下周延嗣的暗算,是苦肉计?就为让我解开你的脚镣?” 孟欣道:“不错,因为我知道,周延嗣即便得手,也只能将你烧伤,有那云朵在你旁边,他根本就杀不了你。” 正说着,殿门无声滑开,云朵的飞鱼服掠过烛影。她见到此景,脸上不由掠过一丝寒光,冷言道:“放开国主。” 孟欣瞳孔微缩,直盯着云朵:“你本事再大,今日也救不了他。北汉强盛,皆是因为此人,只要我杀了他……” 说到这里,孟欣的右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痹感,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拽入刘轩怀中。冰冷的瓷片抵上她的咽喉——正是方才她用来威胁刘轩的那片,边缘还沾着他的血迹。 “乐安公主真是好算计。”刘轩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轻得如同情人低语:“不过有件事你或许不知——反派都是死于话多。若要杀我,刚才你就应该直接动手。” “你用麻药!”孟欣目光落在刘轩袖口,只见一根银针若隐若现。忽然间,她想到一事,脸上瞬间变得苍白:“原来你、你才……” 孟欣话未说完,夏至已疾步上前,冰冷的镣铐“咔嗒”锁住了她的手腕脚腕。接着拿出绣帕,轻轻拭去刘轩颈上血迹。 云朵走到刘轩身前,问道:“陛下故意遣走微臣,就是为了引她现形?” 刘轩点了点头,松开对孟欣的钳制:“不过,朕确实有些托大了,小瞧了乐安公主的能耐。” 夏至拿着绣帕的手仍在微微发抖,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在下颌凝成晶莹的水珠。她哽咽着说道:“陛下,你为何不提前告知我,我刚才都快被吓死了。” 云朵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脸上却也闪过一丝后怕。左手缩在衣袖中,指节泛出青白色,用力捏着一枚暗器,她自信百发百中,刚才刘轩被人劫持,竟然迟迟不敢出手。 刘轩朝二女歉意一笑:“朕若提前说了,你们或许露出警觉之色,这乐安公主太聪明,恐怕就看出端倪来了。” 孟欣看向刘轩,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关心则乱,她二人,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房间内,谁才是真正的绝顶高手。” 说完,孟欣目光扫过云朵和夏至:“你们武功很好,但比起你家国主来,却相去甚远。方才他即便不用麻药,也能折断我的手腕。他一直隐藏自己的实力,连心腹都瞒。” 云朵与夏至同时怔住,都把目光落在刘轩身上,欲听他给出答复。 刘轩不置可否,只是对云朵吩咐道:“将乐安公主押回冷宫,派人十二时辰轮守,不得有误。”云朵点头领命,随即向孟欣打了个自己走的手势。 孟欣临去前深深望了刘轩一眼,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逝在朱漆门槛之外。 夏至低下头,小声说道:“国主,奴婢不称职,没能保护你周全。” 刘轩眸色一沉,伸手将她拽入怀中,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低笑道:“谁说你不称职?朕每日早晨神采奕奕,可都是你的功劳。” 夏至耳尖瞬间烧得通红,额头抵上刘轩胸膛,心跳如擂鼓。忽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几步便放到了床榻边沿。两人并肩而坐,刘轩指尖缠绕着她一缕发丝,语气却沉了下来:“我们还需在成都停留些时日,你暂且去楚凝公主宫中,朕身边有云朵足矣。” 夏至指尖微蜷,心中极不情愿,却明白刘轩惦记妹妹,又不完全相信周延嗣,只得低声应道:“奴婢遵命。” 刘轩将她搂的更紧,轻声说道:“你的任务,不只是保护楚凝公主,还需……”说到这里,他把嘴凑到夏至耳畔,小声低语几句。 夏至点了点头,又昂起小脸,问道:“陛下,你真的会武艺?” 刘轩微微一笑,道:“此事你家小姐和谷雨、小雪二人都知道。你也要替我保密。” 夏至应了一声,靠在刘轩怀里,细细思索方才刘轩制伏孟欣的动作。 约莫半炷香后,云朵返了回来,向刘轩禀告道:“启禀国主,安乐公主已再无威胁。” 刘轩大吃一惊,霍然起身:“你杀了她?!” 第312章 战书惊殿 云朵跪在地上,低声说道:“属下没杀她,只是怕她再次加害陛下,便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未经请示擅自行动,请国主责罚。” 刘轩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早知锦衣卫行事狠辣,此刻仍觉后颈发凉。他缓缓坐回椅上,目光看向门外,缓缓道:“这孟欣,对我们稳定蜀中局势至关重要,你把她弄瘫痪了,可彻底打乱了我的部署。” 云朵低声说道:“属下用了特殊手法,令她再不能施展武艺。但经过练习,仍能执笔用箸,亦可缓慢行走,绝不会影响她在人前露面。” 刘轩向后靠在椅背上,屋内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想起刚才孟欣袭击自己的情形——她分明有机会横划自己咽喉,却在最后一刻犹豫了,那绝不是为了再说几句废话,倒像是下不了手。 过了良久,刘轩回过神来,见云朵仍然跪在地上,他知道云朵明知会受到责罚,仍这么做,全是因担心自己的安危,叹了口气,说道:“起来吧,以后没有旁人,不必行跪拜之礼。” 云朵谢恩,恭敬站起…… 第二日清晨,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刘轩坐在龙椅上,正缓缓翻阅着一卷泛黄的蜀中典籍。忽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太监总管杨亭躬身引着周思涵入内。 “臣叩见国主陛下。”周思涵一撩官袍下摆,恭敬地跪伏在青玉地砖上。 刘轩将典籍轻轻合拢,抬起头,问道:“周卿何事如此匆忙?” “回禀国主,”周思涵保持着跪姿,声音却字字清晰:“大理国使团已至宫门外,持国书求见陛下。” 刘轩微微颔首,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叩动。北汉与大理在边境已经发生了冲突,不管是战是和,他们遣使前来,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若是大理毫无反应反倒奇怪。他缓缓说道:“通知原六部官员前往金殿,按正常礼义接见大理使者。” “遵旨!”周思涵领命,躬身退出。刘轩向后倚在紫檀圈椅中,思索片刻,转头对云朵道:“云朵,随朕去见见这些大理来客。” 金銮殿上,庄严肃穆,刘轩端坐龙椅之上,文武官员分列两侧。 大理使臣共三十多人,为首一人三十多岁,面容黝黑,他见到刘轩,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说道:“大理国隆安帝特使刀清明,见过北汉国主陛下。” 刘轩点点头,问道:“贵国皇帝派你前来,有何事?” 那刀清明挺直了身子,朗声说道:“我国三万士兵,无端死在贵国境内。所以我国陛下派我前来,向国主讨一个说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大理国唆使奢家寨叛乱,又纵兵越过边境,劫掠秦家寨。他们不来赔罪,反而指责北汉反击,简直是无耻至极。小小大理国,竟敢如此挑衅天朝,实在是令人诧异。 刘轩不怒反笑,对刀清明道:“若是朕不给你们说法,又当如何?” 刀清明傲然道:“若是国主陛下不能给我国一个满意的答复,”说到这里,刀清明扬了扬手中文书,高声道:“那便请国主接下我国战书。到时候,我大理将起兵北伐,把蜀地并入我国,将陛下驱逐回长安。” “大胆!”费孟起大怒,上前一步,只等刘轩下令,将这伙狂妄的家伙拿下。 刘轩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对刀清明说道:“若想战,便即战!把战书呈上来。”杨亭闻言,不待刘轩吩咐,上前几步,拿过战书,双手呈给刘轩。 刘轩接过来,随手翻开,瞥了一眼上面文字,拿起笔来,刷刷签上自己名字,把战书扔给刀清明,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朕不计较你等无礼。滚回去,告诉你们隆安帝,让他在大理城跪迎朕的大军。” 刀清明冷哼一声,拿着战书,大踏步走出金殿。 降将邹定邦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国主,大理国自不量力,冒犯天威。陛下无需从巴州调兵,末将愿率蜀中精锐,直取大理城,将段怀纯生擒至御前!” 邹定邦原是西蜀重将,官拜前将军,镇守重庆。李仁罕篡夺蜀帝之位后,为笼络边将,晋升他为兵部侍郎,仍命其驻守重庆。庄泽文率军压境时,邹定邦审时度势,率领十余万守军不战而降,使北汉兵不血刃拿下这座战略重镇。作为降将,邹定邦急需战功证明忠诚和能力,所以主动请缨。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右手轻抬示意其退回班列。然后问道:“诸位对我国与大理开战,可有何建议?” 原兵部尚书曹环说道:“陛下,大理境内多为山地,更有大渡河天堑横亘边境。若陛下决意征讨,需先备足十万革囊以供渡江,更需特制山地战甲、钩索。臣请命即刻督办军械,但恳请陛下切勿仓促出兵。” 韩文博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有一言。兵者,国之大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蜀中经历李仁罕之乱,百姓十室九空。臣统计过,成都府现今粮价已是战前三倍,若再征调民夫军粮,恐怕会引发百姓不满。况且此时正值雨季,大渡河水位日涨三尺,粮道难通,此时讨伐大理,对我国实为不利。” 邹定邦反驳道:“难道要我朝忍气吞声,任由那段氏小儿大放厥词?” 韩文博解释道:“邹将军,大理其国虽小,却坐拥银矿三处、盐井百口,更擅养滇马。若贸然开战,恐陷入持久之争。我的意思,我国应先筹措军需物资,在京山一线增兵防御,待到旱季,再议征讨。” 刘轩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大理此番宣战,态度如此强硬,你们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第313章 血色迷局 刘轩的话音一落,金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其一,”刘轩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大理立国三百余载,遣使中原,哪次不是言辞谦恭?南诏时期尚且懂得‘事大之礼',段氏岂会这般咄咄逼人?朕观其战书,字迹歪斜,文理不通,绝非出自宫廷学士之手,倒像是绿林草寇的恐吓信。” 说到这里,刘轩环视众人,接着道:“其二,那使者从入殿起就在刻意激怒朕,急着让两国开战。打仗对我国是大事,对大理也一样,他们为何这么着急挑起两国战争?” “其三,朕观那些大理使者神态举止,显然都身怀武艺。”刘轩微微摇头:“哪有一国使团,没有一个文官,全部武将组成的?” 众人闻言,不由暗自思量,越想越觉得刘轩说的有道理。 刘轩身子后仰,靠在椅子背上,接着道:“即便以上是朕多虑,大理确实窥视我国领土。但他们何不出其不意,直接出兵,反而大老远送来战书,非得要让我国做好防范?” 众臣听刘轩说完,一阵沉默。过了片刻,韩文博说道:“陛下怀疑的有理,如今大理朝政,实则已落入高氏之手。高泰之孙高和,现掌大理北方五万精兵,驻守昭通。臣怀疑,有可能是高氏刻意挑起大理与我国冲突,以便趁乱夺位。” 刘轩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节奏与殿外渐起的风声奇妙地重合。“高氏……”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姓氏,想起大理国那个奇特的传统——段氏为君,高氏为相,世代联姻却又明争暗斗。就像当年高升废段明自立,临终前却又让儿子将皇位还给段氏。 “韩卿,”刘轩突然直起身:“你派人跟踪这些使者,看他们去往何处。再查清楚他们入境后沿途所有落脚点,都与谁接触过。” 韩文博连忙躬身领命。 文渊明突然想起一事,上前一步,说道:“陛下,微臣听闻去年吐蕃赞普迎娶了高氏之女,若是大理对我国不利,吐蕃不可不防。” 刘轩神色一怔,说道:“有道理,朕即刻传令京山知府,严密监视木里土司动向。”刘轩的目光扫过众臣惊疑不定的面孔:“今日议事,不得外传。退朝。” 回到后宫,云朵见左右无人,小声向刘轩问道:“陛下,当真是大理高氏挑起两国战争?”刘轩径直坐在曾经蜀国皇后的凤床上,说道:“肯定有人想看到我们和大理开战,却不一定是高氏。没准,这个人今日也站在朝堂之上。” 说到这里,他抬手示意云朵坐下,突然话锋一转,笑道:“云朵,你能不能别老穿着飞鱼服,换身襦裙给朕瞧瞧。” 云朵面上一红,低头说道:“我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当然要穿飞鱼服。等回了长安,陛下若想想看……属下……” 刘轩哈哈一笑,正要再逗云朵几句。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亭跑了进来。 刘轩微微皱眉,问道:“什么事情,如此慌张?” “陛、陛下!”老太监扑通跪下:“城外一处晒谷场着火,一名女子被烧死在里面,刑部的人赶了过去,发现死者竟然是安平公主。” 刘轩大吃一惊,这乐平公主孟媛乃是前蜀国皇帝三女儿。李仁罕篡位后,杀死了她的夫婿,将其掠到了后宫,纳为妃子。刘轩将她救出后,恢复了孟媛公主的爵位,仍让她回公主府居住,并许诺要为她寻个好归宿。 “堂堂公主,去晒谷场做什么?”刘轩正自皱眉思索,只听杨亭接着禀告道:“另外,李府管家遣人来报,李本昌今日上午死在自己家中。” “什么!?”刘轩霍然站起。李本昌乃是李仁罕唯一存世的儿子。他和孟媛同时毙命,这绝非偶然,定然是有人欲图激化前蜀遗老与北汉的矛盾。 想到此处,刘轩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云朵道:“走,随朕去看看。” 第314章 毁容焚迹 成都府快班衙门内,一具焦黑的尸体静静躺在义庄青石板上,屋内处处弥漫着焦肉的刺鼻气味。因死者身份特殊,原刑部尚书裘贤明亲自赶来,正与几位身着紫袍的官员站在角落低声交谈,空气中凝结着压抑的沉默。 见刘轩踏入内室,众人立即噤声行礼。刘轩点点头,径直走向尸体,掀起覆盖尸身的白麻布。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死者的面部焦黑,隐约可见利刃纵横交错地劈砍的痕迹。 刘轩轻轻盖回白布,转向裘贤明,声音低沉:“尸首是在何处发现的?” 裘贤明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启禀国主,城东一处晒谷场。这个季节本该空无一人,昨夜却突然起火。衙役扑灭火势后,在灰烬中发现这具尸体。凶手不仅焚尸,还刻意毁容。若非死者手镯内侧錾刻‘乐平永昌'四字,几乎无法确认身份。” 刘轩点点头,示意仵作近前:“可曾验明死因?是焚毙还是刀伤致死?” 年迈的仵作躬身道:“回监国,小人以皂角水擦拭尸体,发现咽喉处有淤青。又用银钗探喉,取出后呈青黑色。”说着,他捧出一方白绢,上面摆着一根发黑的银钗:“应是先被扼毙,再遭毁容焚尸。” 刘轩面色凝重,对裘贤明道:“你负责此案,务必找出谋害乐平公主的凶手。” 裘贤明连忙上前领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臣定当竭尽全力。” 云朵在旁凝视着白布下隆起的轮廓,突然开口:“陛下,属下想再检验一下尸首。”刘轩摇摇头,道:“没有必要了,你随我去李府。” 出了衙门,刘轩叫过零一等八名侍卫,低声吩咐一番,几人领命,上马而去。 刘轩与云朵并肩牵马而行,刘轩问道:“云朵,你执掌锦衣卫多年,对此案有何见解?”云朵道:“陛下善于断案,属下自愧不如,怎敢布鼓雷门?。” 刘轩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云朵,问道:“我断案如神?你听谁说的?” 云朵亦站定,说道:“陛下当年在金陵,仅凭推断,就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此事人尽皆知,属下自有耳闻。” 刘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你若不提,我都忘了。说吧,我想听听你对此案的看法。 云朵道:“那属下就献丑了,属下认为,凶手捣毁乐平公主容貌,却故意留下能够证实她身份的手镯,就是制造假象——有人想让乐平公主悄悄消失。” 刘轩点点头,说道:“这是要构陷于朕,让天下人都以为,是朕容不下前蜀皇室血脉。那李本昌,想来也是因此而死。”突然间,今早大理使者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两起命案与边境危机,这三条看似无关的线索,此刻在他脑中如蛛网般交织。 刘轩猛然转身,身后的十五吩咐道:“你即刻前往军营,命费孟起封锁四门,大理使团一个都不许放出城去!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十五闻言浑身一震,不敢耽搁,飞身上马,直朝军营而去。 云朵望着十五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陛下是怀疑,乐平公主遇害与大理使团有关?” 刘轩眺望城门方向,缓缓说道:“朕只是怀疑。但若真如所料,这盘棋,下得比朕想象的还要大。”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走,咱们速去李府。” 云朵跟着上马,马蹄声急,两人穿过成都府幽深的街巷。不多时,便来到李仁罕篡位前居住的“相王府”。 这座府邸占地近百亩,甚是巍峨,然此时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已然黯淡,门前石狮缺了一角,显露出衰败之象。平时门外日夜都有八名士兵守卫,严禁出入。偌大的宅院,里面只有一名年迈管家和一个小丫鬟,服侍着李仁罕的幼子李本昌。 刑部左侍郎关海鹏早已候在府门前,见圣驾到来,立即上前禀报:“陛下,案情已初步勘察。今日李本昌吃过午饭后暴毙。经查验,酒中掺有剧毒砒霜。饭菜是府中丫鬟所做,食材由守卫士兵每日供给。李本昌所饮的酒,是府里窖藏的老酒。据管家供述,取酒时酒坛封泥完好,未有开启痕迹。管家与丫鬟自从李本昌回来居住后,从来未踏出府门半步。” 刘轩点点头,与关海鹏一起走进内院。沿途廊柱上的雕花精致依旧,却已爬满蛛网。正堂内,李本昌的尸体盖着白布,被放置在一块木板上。 刘轩并未亲自检验尸体,他转向关海鹏,问道:“那管家和丫鬟现在何处?” 关海鹏躬身答道:“回国主,两人被分别关押在东、西两处厢房内。”刘轩点点头,“带我前去。” 关海鹏不敢怠慢,立即引领刘轩和云朵穿过回廊,来到东厢房外。四名差役持刀而立,关海鹏一摆手,差役会意,随着铁锁碰撞的声音,房门缓缓打开。 门开刹那,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苦杏仁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关海鹏率先踏入,却突然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管家仍被绑在檀木椅上,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已变成骇人的青紫色,嘴唇乌黑,七窍流出的黑血在脸上干涸成诡异的纹路,与李本昌死法出一辙。 “砒霜。”云朵低声道。刘轩眼神一凛:“去看看那丫鬟。” 关海鹏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冲向对面的西厢房。然而为时已晚——年轻的丫鬟蜷缩在墙角,同样面色青紫,嘴角残留着白色泡沫。她指甲呈鸦青色,深深掐入自己的咽喉,地上也抓出数道血痕,显是死前经历了极度痛苦的挣扎。 “怎么回事?”刘轩看着关海鹏喝问道。 关海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颤抖着说道:“微臣不知啊,这厢房,一直有差役看守的……” 第315章 苗疆奇毒 正当这时,十五和焦闯两人走了过来。焦闯禀告道:“国主,城门已经封闭,但那些大理使臣已经趁乱出城,属下已遣轻骑追击。” 刘轩瞳孔骤然一缩,暗想:“使团上午才到,下午便仓皇离去,显然是不正常。”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关海鹏等人,说道:“将这里所有办案人员,都押送大理寺狱,派兵严密监管,等朕亲自审问。另外,速查所有轮值李府的守卫,一个不漏,全部大理寺狱……” 刘轩回到后宫,已是月上中天。他命人将饭食端至皇后宫中,与云朵对案而坐。 待太监退下,云朵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逐一试过饭菜。 刘轩执起竹箸,目光却未离她指尖,缓缓问道:“云朵,若按常理,这两起案件,该从何查起?” 云朵收针入袖,答道:“先审李府外面守卫和公主府丫鬟,再查经手此案的官吏,同时排查药铺砒霜买卖。” 刘轩唇角勾起一抹微笑,说道:“循规蹈矩,正中幕后之人下怀。这般查法,耗费时日,也未必能摸到真凶一片衣角。” 云朵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低声道:“国主,属下复验李府三具尸首,发现蹊跷——李本昌死于砒霜,可那管家与丫鬟,却是中了另一种毒。” 刘轩眸光一凛:“何毒?” “此毒名为‘一笑散’,产自苗疆,中原极为少见。”云朵给刘轩倒了一杯酒,接着道:“中这一笑散之毒后,三日方才发作,死前都会笑一下,死后症状与砒霜极似,常人难以分辨。” 刘轩指尖轻轻叩击桌案:“好一招偷天换日!用砒霜掩人耳目,以苗疆奇毒灭口——这是要把朕往沟里带啊!”他端起酒盏,说道:来,陪朕饮一杯。” 云朵摇头道:“国主,属下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头脑,从不饮酒。” 刘轩朝云朵笑了笑,把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说道:“他们想朕顺藤摸瓜,按部就班查案,朕偏要反其道而行,来个顺瓜摸藤。” 正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名宫女悄然闪入。云朵眸中寒光乍现,身形如电,瞬息间已掠至来人身侧,手中竹筷如利刃般抵住对方咽喉。 刘轩笑了笑,说道:“云朵,这是自己人。” 云朵收势撤筷,竹筷在她指间一转,无声落回案上。她朝那宫女点点头,退回座中,目光却仍锁定对方每一个细微动作。 宫女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晚风参见陛下。”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国主去京山期间,楚凝公主五次出宫,其中四次私会周延嗣,一次独自在北桥听戏,期间和一名民妇有过交谈。”言罢,她忍不住偷眼去瞧云朵,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方才那一瞬的身手,竟比他们队长南风还要快上三分。 刘轩将酒杯放在桌上,说道:“继续查那农妇是何来历,楚凝公主与她说了什么。” 晚风垂首应命,正欲退下,却又被刘轩叫住:“且慢。”刘轩眉宇间闪过一丝犹豫,终是开口:“楚凝与周延嗣……可曾……”话至一半,竟有些踌躇。 晚风眸光微动,立即会意:“启禀陛下,公主只是与那周延嗣说了会话,绝无逾矩。” 刘轩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松,长舒口气:“知道了。去吧,万事都要谨慎。” 云朵目送晚风离去,锦衣卫的直觉,让她察觉到晚风身上的军旅痕迹——她必是刘轩手中那支不为人知的特战队成员。 云朵转向刘轩,低声道:“陛下,你难道怀疑楚凝公主?” 刘轩摇摇头,说道:“玥儿那丫头太单纯,我担心她被别人利用。确切的说,我是担心她被孟欣利用。”说到这里,刘轩顿了一下,问道:“我去京山期间,她们两人,可有过接触?” 云朵答道:“那段时间,楚凝公主确实曾探望过孟欣。属下偷听两人谈话,似乎提及一个叫‘何康'的名字。” 刘轩心中一动,如果没有重名,这何康,正是周延嗣的师兄,前几日行刺他的伶人之一。他微微颔首,说道:“也许孟欣,便是幕后指使。想要顺着她这颗‘瓜’,去摸下面的藤,这个何康,也许就是突破口。” 云朵皱了皱眉头,问道:“陛下,乐平公主可是孟欣的亲姐姐,孟欣怎会为了构陷陛下,残忍将自己的姐姐杀害?”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说道:“谁告诉你,被烧死那人,一定就是乐平公主?” 第316章 限期破案 第二日,金銮殿内,晨光初照,百官肃立。 刘轩高坐龙椅之上,目光冷峻地扫过群臣,落在裘贤明身上:“裘尚书,那乐平公主焚尸一案可有眉目?” 裘贤明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禀国主,据公主府丫鬟讲,乐平公主昨日上午,收到一封书信,便匆匆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微臣已画出送信人形貌,全城张贴海捕文书。” 刘轩缓缓颔首道:“此案关系重大,朕便交予爱卿全权处置。十日内,朕要见到凶手伏法。” 裘贤明领命,额头却是冷汗涔涔。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刑部原有一捕头薛九霄,最擅缉拿逃犯。因酒后妄议李氏被关入大牢。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暂释此人,助臣破案。” 刘轩见裘贤明脸上满是期盼之色,不禁纳闷“这薛九霄有多大本事,能让刑部尚书如此看重?”沉吟片刻,刘轩嘴角微扬,道:“可以。”短短二字,却让裘贤明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官帽上的孔雀翎随着动作簌簌颤动。 刘轩沉声说道:“李本昌毒杀一案,交予大理寺、都察院协理彻查。原刑部侍郎关海鹏革除一切职务,并入李本昌案受审,也是限十日破案。” 大理寺卿方白与左都御史易湘林闻命,同时上前,躬身领命,心中却是暗自叫苦。 刘轩将两人紧张之态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他正欲宣布散朝,忽见韩文博走出班列,重重跪伏于地,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陛下,微臣有负圣恩!大理使团午时出永安门后,臣派人跟踪,竟、竟然跟丢了。”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群臣屏息。刘轩眸光一沉,缓缓说道:“使团上午入城,下午便消失无踪,看来是早有预谋。这也怨不得韩卿。”他微微抬眼,目光扫向殿外:“传朕旨意,即刻封锁蜀中所有关隘,凡遇大理口音者,一律严加盘查!” 韩文博见刘轩并未责备自己,心中感激,叩首道:“臣此番定不辱圣命。” 散朝后,刘轩来到御书房,继续阅读蜀中典籍。 十五走进来禀告:“陛下,昨晚有人欲行刺清河与清溪公主,已被擒获。不过刺客嘴很硬,烙铁加身也不肯吐露半个字,目前被关在军营中。” 刘轩放下书籍,抬头问道:“其余公主府内,可有刺客?”十五摇头道:“没有。” 刘轩靠在椅背上,道:“先关着吧,现在还不是他们开口的时候。两朝公主,都接来了吗?”十五道:“已按照陛下命令,将孟氏四名公主,李氏两名公主,都接入后宫之中。” 刘轩点点头,吩咐道:“你带领两名弟兄,暗中保护一个叫薛九霄的捕头。”十五听完刘轩吩咐,立即领命而去。 刘轩站起身子,看向云朵,笑着说道:“都说亡国公主最是动人,朕今日倒要验验这话。”云朵一愣,不知刘轩是何用意,见刘轩已经跨出门槛,连忙跟了上去。 储秀宫内,六名年轻女子分成两拨站立,眼中满是惶恐之色。刘轩目光扫视她们一番,径直走到一名女子跟前,问道:“你是乐宁公主?” 那女子低头答道:“罪女正是孟欢。”刘轩脸上露出一抹微笑,道:“听说公主擅画寒梅?随我去朝阳宫,朕倒要看看,这枝梅花,值不值得朕亲手来折。” 孟欢霎时脸色苍白,却不敢违背刘轩命令,跟着他向朝阳宫走去。太监杨亭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细微颤动,分毫不差地落进云朵低垂的眼帘。 接下来的日子,刘轩深居后宫不出。每当暮色四合,便有宫女提着琉璃宫灯,引着两位前朝公主踏着月色,去刘轩寝室陪着他“饮酒”。一喝便是一宿,直至天明,公主方才离开。 同样是喝酒,心境却大不相同。这晚,大理寺卿府邸的东厢书房内,半旧的青竹帘滤进一庭月色。方白与易湘林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简单酒菜,两人却喝得有些微醺。 方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喉管烧灼而下。他重重搁下酒杯:“易大人,眼看破案期限将近,偏生那关键线索生生断了。国主天天派人来催,这可如何是好?” 易湘林陪着喝了一杯,轻轻叹了口气,道:“李本昌被杀,牵动着朝堂上下,也难怪国主会着急。可那两个差役在狱中暴毙,还剩短短三天,你们便是日夜不休,怕也理不清这团乱麻。” 方白冷哼一声,说道:“国主着急?怕也未必。他每日沉浸前朝后宫,可快活的很呐。倒是你我,迟早要被架上祭坛,作那平息李氏旧部怨火的牺牲品。”说到这里,他缓缓摇头:“裘贤明那老狐狸确实狡猾,抢先把薛九霄要了过去,如果这人在我们手下,没准就能抓住凶犯了。” 说到这里,两人同声叹息,相对无言。 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方白的面容忽明忽暗。他抬起头,犹豫半晌后开口:“易大人,我倒有一计策,可令我们免于被国主处罚,甚至可能受到奖赏。” 易湘林眼前一亮,连忙问道:“什么计策?” 方白左右看了看,把嘴凑到易湘林耳旁,低声说道:“这方法绝对可行,就看易大人胆子够不够大……” 第317章 暗夜刀光 裘贤明站在刑部衙门的窗前,烛光跳动,映得他眉间沟壑更深。案几上摊开的卷宗墨迹未干,却已无人问津——薛九霄失踪了,连同那些至关重要的线索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乐平公主一案查到现在,每一条蛛丝马迹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惊胆战。谁能想到,幕后黑手竟可能是自己相交多年的挚友? “大人……”捕头孙闻锁推门进来,低声禀报:“还是没有薛捕头的消息。” 裘贤明闭了闭眼,喉间发紧。薛九霄是他破案的倚仗,如今生死未卜,连案宗都被劫走,这绝非巧合。他几乎能嗅到阴谋的味道——而源头,或许正来自那位下午到访时,与自己谈笑风生的挚友。 他该向国主坦白吗?案件还差最后一条关键的证据,若错怪好友,不仅多年情谊毁于一旦,更会寒了朝中同僚的心;可若隐瞒不报,十日期限一到,等待他的恐怕不止是摘去乌纱,而是诏狱的镣铐。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冷风,卷起案头一张残页,上面赫然写着涉案者的名录。裘贤明伸手按住,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直到墨迹晕开成模糊的污痕。 “加派人手,继续寻找薛神捕。”裘贤明向孙闻锁吩咐着,将名录折起收入袖中。他心中已作出决定,明日上朝,请求国主宽限些时日。找不到薛九霄,他就自己查,哪怕赌上自己的前程,他也要亲手揭开这层遮羞布——既为公主昭雪,也为验证那个他至今不愿相信的答案。 孙闻锁立在门前,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大人还是自己去阴间找找吧。” 裘贤明猛地转身,只见孙闻锁刀已出鞘,刀锋映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森冷的光斑。裘贤明瞳孔猛然收缩:“你们杀了薛神捕?” 孙闻锁冷笑一声,刀尖微微上扬:“你们两个,查的够多了……” 那号称神捕的薛九霄,其实并未死。此时他正蹲在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内,眼睛凝视盯着一枚脚印。 端详一会儿,薛九霄站起来,肯定地说道:“陛下,此印前深后浅,靴底纹路虽与男子制式相同,但着力点偏移半寸,必是女子刻意套着男靴行走。依步距推算,此人当有五尺三寸,体重大约110斤。” 刘轩微笑点头,薛九霄说的分毫不差,这脚印,正是云朵穿着男靴所留。他双掌拍了拍,从后堂走出十名宫女。刘轩指着地上另一枚脚印,问道:“薛捕头,你能找出这枚脚印,是哪个女子留下的吗?” 薛九霄躬身道:“陛下,需要让这些姑娘,绕场而走,微臣观察她们走路姿势,方能分辨。” 刘轩点点头,让几个宫女依次从薛九霄身前走过。这些宫女,身高体态相近,又习得相同的宫廷礼仪,走路的姿势都差不多,想要分辨她们刘轩的脚印,乃是万难。 薛九霄眉头紧锁,反复看了数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指着一名宫女,道:“陛下,此脚印主人正是这位姑娘。她惯用左手提物,身子微微右倾,故右脚掌外侧磨损略微重一些。 刘轩笑道:“薛捕头不愧是六扇门第一神捕。有你相助,公主焚尸一案,朕倒是可以提前收官了。” 薛九霄跪倒在地,惶恐道:“陛下盛赞,折煞微臣。若非陛下所救,九霄早已横尸郊野。此身此命,但凭陛下驱策,纵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正这时,晚风从门口走入,她仍然身着宫女服饰,径直走到刘轩跟前,行礼后轻声说道:“陛下,都查清楚了。”说罢,将一张密函递到刘轩身前。 刘轩接过来,仔细阅读上面内容,烛光下,表情不定。反复看了数遍,他把密函递给身旁云朵:“你即刻行动,按照这名单连夜拿人,将毒杀李本昌的凶犯捉拿归案。明日午时之前,朕要这两桩案子一并完结。” 云朵上前领命,身子一晃,便消失在门外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蜀中群臣鱼贯步入金銮殿,却见监国刘轩的龙椅空悬。大太监杨亭拂尘一甩,细长的嗓音刺破沉寂:“国主昨夜批阅奏章,东方既白方才歇下。请诸位大人稍候。” 群臣低眉顺目,心中却如明镜。前朝后宫佳丽如云,国主年少,沉溺温柔乡中,倒也是人之常情。 直等了一个多时辰,刘轩身影方才从屏风后转出。他慵懒地倚在龙椅上,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睑半垂道:“诸卿可有要事禀奏?” 方白整理了一下崭新的北汉朝服,走出班列,禀告道:“启禀国主,李本昌被毒一案已经告破。凶手乃是原刑部左侍郎关海鹏,他威胁李府下人以砒霜混入参汤,毒杀李本昌。后又命看守差役毒杀李府下人灭口,最终连那差役也遭其毒手。” 刘轩骤然抬眼,目光如刀般直刺方白:“你确定李本昌是关海鹏派人杀的?” 方白顿觉脊背生寒,喉结上下滚动,硬着头皮答道:“回国主,关海鹏已经招供,并在罪证文书签字画押。”说罢,从怀中拿出卷宗,恭恭敬敬的双手托起:“请陛下审阅。” 杨亭见状,碎步上前接过卷宗,轻置于龙案之上。 刘轩微微颔首,转向殿下:“毕统领,速去大牢提审关海鹏,朕要当面问个明白。” 御前侍卫统领毕金生躬身领命,腰间佩刀铿然作响,转身疾步而出。 刘轩斜倚龙椅,指尖轻捻卷宗边角,一页页翻过。殿中只闻纸张沙沙,群臣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约莫半炷香后,刘轩合上卷宗,锐利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乐平焚尸案进展如何?”他眉头微蹙:“裘贤明何在?为何缺席早朝?” 众臣面面相觑,这才发现刑部尚书卿裘贤明确实未至。见监国面色渐沉,众人噤若寒蝉,生怕触怒天威。 沉寂片刻,韩博文出列解围:“陛下,裘大人为查此案夙兴夜寐,想必是得了要紧线索,才耽搁了早朝。”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毕金生仓皇奔入,单膝跪地抱拳:“陛下,大事不好!关海鹏他……他在狱中悬梁自尽了!” 方白神色顿变,颤声道:“怎么可能?今早我去查牢,他还好好的。” 第318章 欺君之罪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说道:“看来,这关海鹏是畏罪自杀了。” 易湘林藏在袖中紧握的拳头微微一颤,心头掠过一丝窃喜。方白所言果然不虚,国主只求速结此案,对真相并无深究之意。他正暗自盘算,却听刘轩话音陡然一转:“不过,李本昌被毒杀一案,凶手并不是他。” 说完,刘轩抬眼望向大殿门口,朗声道:“云指挥使,带案犯!”话音方落,殿门洞开。云朵一袭玄色飞鱼服,率领十二名手下,将七名戴着头套的囚犯被押至殿中。 众臣初见几个案犯都被蒙着头套,不禁诧异。待看清云朵手下皆身穿飞鱼服,无不倒吸凉气。他们早闻汉国锦衣卫神出鬼没,却没想到国主竟已暗中将其调至蜀中。云朵一直随侍刘轩左右,众人只道是因她容颜绝世,此刻方知,那柄悬于纤腰的绣春刀,才是刘轩留她在侧的真正原因。 云朵上前几步,停住刘轩三尺之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国主,案犯皆已带到大殿之内,” “平身。”刘轩看着云朵,缓缓说道:“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将李本昌被杀一案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云朵站起,面向诸臣,缓缓说道:“此案主谋,乃幽居深宫的安乐公主孟欣。她借楚凝公主听戏之便,将密令传出宫墙。楚凝尚且不知,其贴身丫鬟周红,实为孟欣心腹。” 说到这里,云朵上前几步,扯下一名囚犯头套:“此人周康,乃是北桥伶人,更是周红的血亲兄长。其演出《牡丹花》之时,周红借打赏之名,将密信藏于水袖交予他。于是就先有了伶人刺杀监国事件。失败后,他们又按照孟欣的第二个计划,毒死李本昌,企图嫁祸国主。” 顿了顿,云朵接着说道:“李府丫鬟与周康有私,而府门值守的赵姓兵卒,实为孟欣安插的无畏营死士!” 云朵又揪下另一人头套:“正是此人,以送菜为名传递毒药。可笑周红不知,她所食糕点中早被掺入苗疆'一笑散',三日后毒性发作。李本昌中毒后,她与老管家陈三,也同时在差役监视的厢房里断了气。造成三人一起中毒的假象。” 云朵转身向刘轩抱拳:“经查,差役孙宝、王建明和老管家陈三,都与此案无关。三人之所以惨死,乃是有人精心营造的灭口假象,从而转移破案人员视线。” 众人听闻云朵所言,无不面色煞白。刘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最终停留在方白与易湘林身上。 “方白,易湘林,”刘轩的声音低沉缓慢,却让殿内温度骤降:“朕记得,二位方才信誓旦旦说已破此案,指认关海鹏为凶手?” “咚咚”两声,二人膝盖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方白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回……回国主,这关海鹏,有可能受到乐安公主指使,所以才认了罪行。” 刘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头看向云朵:“云指挥使,你派去的仵作,该带着真相回来了吧。” 云朵抱拳领命,转身走出大殿。旋即,带着两名身着锦衣卫服饰的仵作疾步返回。 为首的仵作单膝跪地,声音中满是恭敬:“启禀国主!关海鹏尸首已复验完毕。系用自己袍子搓绳,身悬于房梁,脚离板凳足有一尺二寸,绝无可能自踢板凳。” 另一仵作紧接着道:“更可疑者,其颈间勒痕呈八字不交,舌未抵齿,显是先遭勒毙,后伪装自缢。且尸斑分布显示,死亡时间当在昨夜子时前后,绝非今晨。” 殿中顿时哗然。那仵作从怀中取出一册文书,双手高举过顶:“国主,此乃详细验尸格目,内有图示二十八处,证言六条。关海鹏指甲缝中残留丝帛,与现场寻获的勒绳材质不符;其背后三处淤青,显是被人按在桌上所致;其胃中残留蒙汗药,剂量足以使人昏迷三个时辰!” 刘轩令杨亭呈上格目,扫视几眼:“好一个‘畏罪自尽'。方大人,易大人,你们还有何话说?” 方白和易湘林面如死灰,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良久,易湘林缓缓抬头,眼中竟带着几分释然:“陛下,那关海鹏确为我二人所杀。限期破案的压力实在太大,孙宝、王建明离奇暴毙,线索全断。微臣等实在走投无路,只得杀死关海鹏,妄图蒙蔽圣听。我二人初次行此大逆,自然漏洞百出,难逃国主法眼。” 说到这里,他重重叩首,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声响:“此事绝无同谋,我二人甘愿引颈就戮,只求陛下开恩,饶我们家人一条活路。” 刘轩缓缓道:“你们破不了案,至多撤职查办。为何铤而走险,谋杀构陷朝廷二品大员?” 方白见易湘林已经招供,知自己必死无疑,反而镇定下来。他也抬起头,答道:“陛下,关海鹏本就该死!李仁罕篡位那夜,是他亲手用白绫勒死先帝,还将先帝遗容踩在脚下,向逆贼邀功请赏。微臣等今日虽犯欺君之罪,但手刃此獠,却也问心无愧!” 朝堂上,一片沉寂。良久之后,韩文博走出班列,跪在刘轩面前,道:“陛下,方白与易湘林虽犯死罪,然二人平生清正,绝非奸佞之徒。微臣愿以这项上乌纱作抵,恳请陛下宽宥其家眷。”说完,缓缓摘下头上乌纱帽,置于身前地砖之上。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在韩文博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既然韩侍郎出面讲情,朕就赦免他二人家眷株连之罪。你先起来吧。” 众臣听刘轩如此说,都松了一口气,却不由自主揣摩刘轩心意。自京山抗疫归来后,圣上向来亲切地称韩文博为“韩爱卿”,今日突然改以官职相称,其中定有深意。 就在这气氛凝重之时,只听刘轩缓缓问道:“云指挥使,另外几个案犯,都是谁?” 云朵脆生说道:“陛下,此案并未完结,且与乐平公主焚尸案环环相扣,脉络相连,可作一案查处。如此缜密的布局,绝非幽居深宫的孟欣一人所能谋划。背后必有位高权重者操纵全局,请国主明鉴!” 第319章 靴印查凶 刘轩微笑道:“既然如此,云指挥使就给诸位大人,再分析一下乐平公主焚尸案吧。” 云朵向前一步,玉簪上的明珠在烛光下微微颤动:“自从陛下派夏至护卫楚凝公主后,孟欣便断了这条传讯渠道。于是,她启用了第二条暗线——采买太监吕春。吕春这个级别的太监,自然接触不到孟欣,但他有一个干爹,乃是宫中最有权势的太监总管。” 殿中突然传来“哐当”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亭面色惨白,手中拂尘跌落在地。云朵不疾不徐地走向第三个蒙面囚犯,素手轻扬揭开头套——赫然是吕春那张布满惊恐的脸。 “杨总管没想到吧?”云朵取出手铐,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她将手铐扣在杨亭腕上,力道恰到好处:“这位,就是直接与孟欣联系之人。” 朝堂之上顿时哗然,几位老臣交头接耳,年轻官员则目瞪口呆。刘轩却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敲击扶手:“云指挥使,继续。”这简短的六个字,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这场离奇案件的下一幕。 云朵接着说道:“吕春出宫后,便联系上了朝中某个高官的丫鬟,将孟欣的命令传达了出去。于是,这个高官就暗中筹划,先将乐平公主骗出府,制造了毁容焚尸案。接又派人刺杀周康、守孙宝、王建明等李本昌毒杀案的关键人物,以及负责侦破公主分尸案的裘大人与薛捕头。” 说到这里,云朵走到韩博文跟前,冷冷道:“韩侍郎,这位高官是谁,想必不用我明言了吧?”此言一出,朝堂众人皆是一震,心中均想:“怎么可能是他?” 韩博文面色如常,说道:“云指挥使推断精彩,却有一个致命漏洞,乐安公主,怎么会派人杀死自己的亲姐姐乐平公主?” 云朵轻声一笑:“你说的没错,孟欣是不会杀害自己的姐姐。因为焚尸案中死的那个女子,根本就不是乐平公主,而是负责替你联系宫中太监的丫鬟。此乃一举两得,即让大家以为公主已死,又杀人灭口。” 说着,云朵掀开了第四人的头套。朝堂顿时哗然,露出面容的这名美貌少妇,虽然穿着寻常百姓衣服,众人却都已认出,她正是前朝乐平公主孟媛。 孟媛早将众人方才所言听到耳中,她环视四周,心中五味杂陈。刘轩将她从李仁罕手中救出,恢复了她公主的爵位,算是她的恩人。可妹妹孟欣试图推翻北汉统治,恢复孟家荣光,似乎也没有错。一时间,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向刘轩纳了一福,便站在那里默默不语。 韩文博仍然镇定如常,说道:“即便公主未死,云指挥使也无法证明焚尸案与本官有关。” 云朵面露鄙夷之色:“我不能证明,有人却可以。”她话音未落,一名囚犯自己掀开头套,赫然正是神捕薛九霄。 薛九霄先向刘轩行大礼,继而转向韩博文:“韩大人,下官循着公主府门前的鹿皮靴印,一路追至城外废弃庙宇。亦是通过脚印追踪法,找到了你手下死士藏匿地点。你知事情将要败露,便欲杀我灭口。却没想到,国主派人把我救下。” 朝廷再次哗然,几位与韩博文交好的大臣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而史官已经提笔疾书,将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载入史册。 韩博文冷笑一声,对薛九霄道:“你们刑部查案乃是机密,外人怎么知道案情进展?既然我不知道案情进展,杀人灭口之事,又是从何说起?” “博文兄,事到如今,你就不必再狡辩了。”另一名“案犯”也自己掀开头套,露出裘贤明面容:“是你借追查大理使者之机,将乐平公主转移到城外。又以探望老友为名,从我这里套取案情进展。没想到二十年的交情,竟成了你谋权的工具。” 说完,裘贤明转过身,跪在刘轩面前:“微臣有负重托,办案不力。陛下却派人暗中相护,如此圣恩,微臣没齿不忘。贤明不明,险些害了同僚,请陛下重责,以正朝纲!” 刘轩手掌轻抬,示意裘贤明起身。缓缓说道:“韩博文精于算计,布局深远,落入他的圈套,也怨不得你。当初他大义凛然,主动请缨前往京山抗疫,朕何尝不被其蒙蔽?如今回想,那砒霜正是他在京山暗中购得,而那‘一笑散',也是那时从大理卧底手中获取——从那时起,他便已谋划今日之局。” 说到这里,刘轩语气变得严厉:“然则你身为刑部尚书,私自泄露案情机密,实属渎职!此次朕姑且记下,若有再犯,绝不轻饶。散朝后,你立即整理两案所有卷宗,三日内必须结案。” 裘贤明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深深叩首:“臣,谨遵圣谕。” 刘轩目光凝视裘贤明:“你以为韩博文为了帮孟欣复国,不得已才杀了这许多人,可就错了。他还有你不知道的一另面。” 说完,刘轩目光转向云朵,道:“云指挥使,把韩博文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朕撕下来。” 第320章 使团灭口 云朵领命,缓步移至孟媛身前,轻声说道:“公主,得罪了。”话音未落,她蓦然转身,清冷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如冰刃般刺入每个人的耳中:“诸位大人,乐平公主离府期间,曾遭歹人玷污。” 满朝文武闻言俱是身形剧震,他们都做了多年西蜀之臣,如今虽已改朝换代,听闻昔日公主受辱,仍是气愤难当。孟媛更是浑身颤抖如筛糠,纤纤玉指死死捂住面容。终是支撑不住跪坐在地,泪珠从指缝间簌簌滚落。 “据公主所言,”云朵的声音在陈寂中格外清晰:“她当时拼死反抗,曾在施暴者背上留下数道抓痕。”说罢,她素手一抬,直指韩博文:“来人,扒了这衣冠禽兽的官服!” 两名锦衣卫如鹰隼般扑出,一左一右将韩博文按跪在地。韩博文面如土色,挣扎间玉冠坠地,乌发散乱,转眼间便被剥得赤膊露背。众人向他后背望去,但见赫然交错着数道暗红抓痕,触目惊心。 孟媛瞳孔骤缩,猛然站起。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夜在黑暗中凌辱自己的,竟不是北汉将领,而是妹妹口中忠心耿耿的复国肱股之臣,亲自将她救出火坑的韩侍郎!霎时间,积压多时的屈辱与愤怒如决堤洪水,她尖叫着扑上前去,十指成爪朝韩博文脸上抓去。 “公主稍安!”云朵眼疾手快,一把将孟媛拦腰抱住。龙椅上的刘轩此时沉声开口:“孟媛,你如今乃是北汉长公主,朕的义妹。你先回后宫歇息,为兄定会给你个交代。”说罢轻挥龙袖,两名太监立刻上前搀扶。孟媛浑身脱力,唯有呜咽声随着踉跄的脚步渐行渐远。 殿中蜀地旧臣面面相觑,都想不到平日道貌岸然的韩侍郎,竟是这般禽兽不如。有人气得胡须直颤,有人暗自攥紧笏板,更有低声唾骂道:“斯文败类!” 刘轩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命令士兵将韩文博等人押下候审,然后缓缓说道:“如今两案已破,诸爱卿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丞相周思涵执玉笏出列,目光不经意间投向殿角,那个始终蒙着黑布的身影:“陛下,臣斗胆一问,既然案件告破,那此人又是谁?”他这问题,也是云朵心中的疑问。昨夜她明明抓了六名凶犯,不知为何,刚才手下却带进来了七个。 刘轩忽然泄了气势,扶额长叹:“这人……这人又蠢又笨,朕本意多捆她一会,让她长点记性,再狠狠教训一番。”说罢,站起来,走到那人跟前,轻轻除去她头上头套。 众臣都是大吃一惊,这最后一名“囚犯”,竟然是国主陛下的妹妹、楚凝公主刘玥。此时,她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毛巾,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刘轩。 “三哥,”毛巾刚被取出,刘玥便带着哭腔唤了一句。接着急切问道:“我怎么到了这里?涛涛呢?” 刘轩怒道:“你还知道找儿子?若非我让人暗中相护,你们母子,昨夜已经死在宫外了。” 刘玥悲愤交加,颤声道:“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对我。” 刘轩瞪视着妹妹:“你还有脸说?那周延嗣为何急在昨夜诱你私逃?孟欣的接应人马就埋伏在北桥。你口口声声说的情郎,乃是孟欣手下无畏营头目。昨日你出宫,不让夏至跟随,我就觉察不对。”他见妹妹颈间雪肤上勒出的红痕,扬起的手掌终是舍不得落下。 刘玥被当众揭穿私情,霎时面红耳赤,羞臊欲死。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脚上绑绳刚被解开,便飞也似的跑回了后宫。 刘轩目送妹妹狼狈逃离的背影,眸色深沉。他自然知道此举会让刘玥颜面尽失,可仍是这么做,却是另有深意。 云朵盯着自己鞋尖上颤动的东珠,满朝文武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前补服。一时间,朝堂之内,鸦雀无声。 正当这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侍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高捧一封火漆密信,声音紧绷:“启禀国主,展师长亲笔,京山急报!” 刘轩眉头一蹙,伸手接过信笺,指尖触到那尚未干透的火漆,心中已隐隐升起不祥之感。他侧首对云朵低声道:“去让夏至盯紧公主,别让她做傻事。”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龙椅,缓缓落座。 信纸展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刘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字迹,神色渐凝,眉宇间的冷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群臣偷觑刘轩神色,心中暗惊:“莫非大理国,真的挑起了战争?” 过了一会,刘轩放下信笺,缓缓说道:“前几日向我们下战书的大理使臣,是假冒的。真正的使团,在京山至成都的官道遇到袭击,现场尸首横陈,无一活口。” 群臣哗然,面面相觑。刘轩抬手示意肃静,继续道:“有人在路旁山涧中,拾到大理皇帝的亲笔信。其上沾满血迹,内容是赔罪文书,承诺向北汉称臣纳贡,附列珠宝玉器清单。使团首领临死前将此信抛入深涧,想来是不愿让国书落入贼手。” 第321章 祸水东引 刘轩说完,靠在龙椅上,问道:“众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薛九霄闻言,立即伏地叩首:“陛下,微臣职责所限,无资格参与朝议,请容臣告退。”刘轩摆摆手,说道:“此事涉及刑部,你也听听吧。” 礼部尚书文渊明素来稳重,他首先走出班列,说道:“陛下,使团遇害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引起两国战争。臣以为,陛下应尽快遣人携国书前往大理,将此事告,并迅速查出凶手,给他们一个交代。” 兵部尚书曹环上前道:“陛下,微臣以为,大理使臣死在我国境内,无论如何解释,我们都难辞其咎。两国交恶在所难免,臣请立即调遣士兵驻防南境,同时命边关各镇进入战备状态。”他话说完,兵部侍郎邹定邦摩拳擦掌,准备上前请缨。 裘贤明作为刑部尚书,自然有自己的看法,他跟着说道:“陛下,此事多半乃假使团所为。凶手既能准确掌握使团行踪,又能伪造通关文牒冒充使臣,绝非寻常盗匪所为。微臣认为,陛下应令三法司官员前往京山,侦破此案。” 刘轩听完三人发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思涵身上,问道:“周卿,你乃百官之首,对此事有何看法?” 周思涵走出来,躬身说道:“陛下,臣认为三位大人说的皆有道理。歹徒袭杀大理使臣,有可能是为了他们所携带的财物,但更大可能,是意图挑起两国战争,此事需尽快查明真相。同时,陛下应当作出多种准备,防范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 顿了顿,他接着道:“大理前番派兵骚扰我国边境,多半乃是试探,我国兵强,则称臣道歉,我国孱弱,则趁势攻占我国领土。其国近几年勾结吐蕃,早已蠢蠢欲动,本就没有与我国交好的诚意。而吐蕃自打统一后,一直图谋我国疆土,更非善类。我国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破局。不如索性将此事推到吐蕃身上。” 刘轩眼前一亮,说道:“怎么推到吐蕃身上,周卿仔细说说。” 周思涵道:“此事简单,只需找一些吐蕃士兵常用的刀剑铠甲,交给大理国,称是吐蕃奸细假扮商队截杀使团,意图嫁祸我朝,挑动两国交战。他们信就信,不信就不信,反正我们就一口咬定是吐蕃人干的。大理皇帝多疑,近年其国高氏与吐蕃来往甚密,他本就心存忌惮。若此事能引起他们内讧,我朝便可坐收渔利。” 刘轩抚掌大笑:“好,就依周卿之策。”随即收敛笑容,正色下令:“邹定邦,你即刻调集三万士卒,前往甘孜,防备吐蕃侵扰。文渊明,礼部国书按周卿之策修改,遣八百里加急送往大理。” 说到这里,刘轩目光落在薛九霄身上:“薛九霄,朕加封你为刑部员外郎,赐尚方宝剑,全权督办大理使团一案,即日启程前往京山。”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那些西蜀旧臣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薛九霄不过是个刑部捕头,连九品都未曾入流,如今竟一跃成为正五品大员。更重要的是,这员外郎之职乃是北汉实权官位,与他们这些空有丞相、尚书虚衔的西蜀降臣截然不同。众人心中暗忖:待到长安,自己怕是连降三级都不止,到时候,比薛九霄的官职也高不了多少。 薛九霄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双膝重重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微臣……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就在此时,刘轩威严的声音接着传入他耳中:“薛员外郎,乐平公主乃你所救,朕今日便将她赐婚于你。待此案告破之日,便是你二人喜结连理之时……” 散朝之后,刘轩来到芙蓉宫中。 刘玥倚在冰凉的宫墙上,原本精致的飞仙髻早已松散,几缕青丝黏在泪痕交错的脸上。她听见脚步声,红肿的杏眼微微抬起,见是兄长,立即咬住下唇别过脸去,珍珠耳坠随着动作剧烈摇晃。 刘轩示意让夏至退到外室,自己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妹妹肩膀,道:“哭够了吗?” 刘玥突然扑倒刘轩怀中,又哭了起来。过来许久,她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问道:“三哥,他待我……原都是算计?” “那周延嗣,本就是孟欣的心腹。”刘轩解释道:“西蜀旧事你当知晓,末帝独宠皇后,而周皇后却连诞十位公主,不得已立你夫君为储。谁曾想,去年周氏忽然得子,你夫君便成了必须挪开的绊脚石。你想一想,周延嗣是不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你身边?” 刘玥思索了一下,确是如此,她心中仍有疑惑,便问道:“可这和孟欣有什么关系?” “周皇后新得的皇子,不是孟欣的亲弟弟吗?”刘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妹妹:“太子妃与人私通,所出之子血统存疑,够不够让宗正寺开堂议废?” 刘玥脸上一红:“我们一直以礼相待,从未逾矩。” 刘轩瞪了妹妹一眼,道:“以礼相待?你还能把控多久?你应该感谢李仁罕突然篡位,才没被贴上……”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刘轩从袖中取出绢帕,一点点拭净妹妹脸上的残妆:“玥儿,以后凡事长点心眼。周延嗣明知我已应允婚事,偏要诱你私逃,这般破绽百出的局,你怎么还看不出来?” 刘玥恍然大悟,猛然站起,气呼呼地说道:“那孟欣太坏了,我这就去找她质问。” 刘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妹妹:“去啊,若是不怕丢人,你就去找孟欣吵闹,让全后宫的人都知道。” 第322章 铐锁三转 数月一晃而过,转眼间到了秋日。冷宫之内,格外萧索,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刘轩踏过斑驳的门槛,正见孟欣手拄着竹杖,在庭院中慢慢练习走路。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缠着她的竹杖,每走一步,脚踝铁链便与枯叶摩擦出细碎声响。 见到刘轩,孟欣脸色闪过一丝愤恨,冷冷说道:“国主大驾亲临,是想看看我有多惨吗?”她手脚经络被挑断后,已无必要再装出孱弱之态,比之当初,反而多出一股少女的蓬勃之气。 刘轩迎着她的目光走近,缓缓说道:“你不用这么看我。孟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我易地而处,你岂会让我活到今日?” 孟欣冷哼一声:“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国主没必要再说这等风凉话。听那姓云的锦衣卫说,你破获了假使臣案,在甘孜击退了吐蕃,又挑起大理内乱,如今风头无两。你来,是炫耀自己的功绩吧。” 刘轩淡笑摇头:“我有这么肤浅吗?” 孟欣道:“那你来作甚?是不是来告诉我,你要把我押到长安?” 刘轩道:“真要是那样,我何须亲自前来?你虽立意复国,却担心波及百姓,拒绝韩博文挑起边境战争的提议,这点,朕倒是很欣赏。朕已大赦天下,你若是想离去,无人再阻拦你。若不想走,仍可居住在这西蜀故宫之内。” 孟欣直视刘轩:“现在蜀中平定,人心归附,我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对吧?我却偏要待在你身边,随你前往长安。” 刘轩一愣,问道:“为何?” 孟欣伸出双手,腕上手铐叮当作响:“你不是假仁假义,封我为北汉长公主吗?说什么‘赐乘金根车,仪同亲王’,我要让你的子民看看,他们心中的仁君,是如何对待前朝公主的。” 刘轩举目望去,只见她裸露出的一截手臂肤白胜雪,衬得那道横贯腕间的疤痕愈发刺目。他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钥匙,为孟欣打开手铐。 当刘轩俯身去开她脚铐时,孟欣下意识蜷缩脚趾。那道被铁环磨出的红痕,在雪肤上艳如朱砂。刘轩呼吸一滞,钥匙竟在锁孔滑了三次才转开。 孟欣冷笑:“怎么?不忍心看了?”刘轩直起身子,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不是,朕刚才在想,你一直戴着脚镣,有一件衣服,是不是好长时间没有换洗过了。” 孟欣闻言,又羞又气,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他见刘轩已转身走远,开口叫道:“喂!你纳我为妃吧。” 刘轩停住脚步,转回身,上下打量孟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就这么想嫁给我?” 孟欣说道:“是,我要让你爱上我,每次看到我手脚与后背的疤痕,都感到愧疚。” 刘轩微笑摇头:“乐安公主还是这么自信,朕若想看你身子,何须娶你?”说完,大步离开。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传入孟欣耳中:“你为何不提,你上次不忍心杀我之事?” 两日后,蜀州通往巴州的官道上,烟尘蔽日。焦闯率所辖十一师,护送原西蜀国官员和家眷,以及装载着蜀中文书典籍的骡车,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刘轩与焦闯并骑而行,他眼望北方,缓缓说道:“玥儿是我最亲的妹妹,你以后若是欺负她,可别怪我不客气。” 焦闯惶恐道:“不敢不敢,属下绝不敢怠慢公主。”说着,下意识地向一旁马车望去。正当此时,车帘掀开,刘玥秀美的面庞露了出来。与焦闯目光相对,她羞涩浅笑,赶紧放下了车帘。 这一幕,都被刘轩看在眼里,心中甚慰。他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一旁护卫,快走几步,轻巧地钻进一辆马车之中。 车内,云朵与夏至并肩而坐。见刘轩进来,夏至连忙取出绣帕,轻轻帮他擦去他脸上尘土。 “陛下前几日还说思念小皇子和小公主,”夏至将帕子叠成方状,揣回怀中,问道:“为何不直接返回长安,反而要去阿坝微服私访?” 刘轩靠在车壁上,缓缓说道:“阿坝接连三个知府,张怀民暴毙签押房,周子晏坠马折颈,最新的郑明远竟死在赴任途中。此事太过蹊跷,朕倒要亲自去看一看,这阿坝,到底有何名堂。” 第323章 烈日囚笼 此时,阿坝府衙外的大街上,一字排开停着十辆囚。十名男女老幼被绑立在囚车外的木栅栏上。烈日之下,最年长的老妪嘴唇干裂渗血,最小的孩童耷拉着脑袋,那些年轻人,也是无精打采。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这是富商陈老爷的家眷,已在烈日下曝晒整两日,连口馊水都讨不得。到了晚间,才被押回到牢房中。 人群中,有心软的妇人手中拿着水罐和食物,却被持水火棍的衙役瞪得缩回手去。二十个皂衣差役如铜墙铁壁般拦着,腰间铁链随走动哗啦作响,没人敢靠近。 “听说是陈三郎触怒了张同知,”茶铺王掌柜压着嗓子对身旁人说:“五日前,陈老爷杀了杜员外。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就等刑部批文下来,秋后问斩。偏生陈家三公子是个硬骨头,竟带着血书状纸去巴中,要状告张海涛滥用酷刑逼供。” “唉!陈三公子若是不回来,他这些家眷可就惨了。”一名脚夫听王掌柜说完事情来龙去脉,不由叹息一声。 囚车前,一名年轻女子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向旁边一名衙役央求道:“差爷,发发慈悲,能不能让我去一趟茅厕。” 那差役见女子脸色涨红,双膝死死并拢,浑身微微颤抖,知其内急难忍。他心生怜悯,看向班头刁二锁,眼中满是询问之意。 “小娘子憋不住了?”满脸油光的刁二锁也听到了女子说话,咧开黄牙走到近前,猥琐地笑了笑:“可张大人说了,你等只能晚间回到牢房中,才能进食解手。”说罢,竟然伸手在女子小腹上用力按了按。霎时间,女子翠绿色的裙角渗出深色水痕。 一辆马车静静停在不远之外,方才刁二锁羞辱陈家女眷的一幕,恰好被车内一少妇所见,她放下车帘,用力攥了攥拳头,压下心中怒火。 车厢内,还坐着两名丫鬟,其中一人问道:“小姐,要不要……”话未说完,却被少妇抬手止住。 “不必。”少妇嗓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天色晚了,先找个客栈住下,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丫鬟点点头,掀开车帘,向窗外打了个手势。二十余名家丁立刻勒马护卫,两辆马车缓缓驶离人群,穿过熙攘的街市,最终停在了城中最气派的“福来客栈”门前。 一名青年翻身下马,径直步入客栈,寻到掌柜,问道:“掌柜,上等客房还有几间?” 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闻声抬头。只见青年二十多岁,生的眉清目秀,虽作管家打扮,身上却带着一股富贵之气。于是笑着说道:“客官,本店客房充裕,尚闲天字号客房三间,地字号五间,通铺二十余……” “天字号三间、地字号两间、通铺四间,”青年不待掌柜说完,掏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柜台:“把我们的马匹牵到后院喂一喂,要用上好的草料。” “好嘞,客官稍等。”掌柜见来了财神爷,脸上堆满了笑容,立即亲自去吩咐小二。 马车行至院中,那青年上前拉开车门,恭敬道:“夫人,请下车。”话音落下,两名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少妇款款而下。 掌柜只感觉眼前一亮,只见少妇身姿窈窕,一袭素色长裙衬得肌肤如雪,面上虽罩着轻纱,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绝色风华。掌柜呆了一呆,再往后瞧,另一辆马车里又下来四位女子,其中两位同样戴着面纱,步履轻盈,显然也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小二刚引领几名女子踏上楼,一名瘦削的伙计便鬼魅般溜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掌柜的,那三个蒙面女子,定是绝色!要不要……报给‘上头’?” “可她们来历也不简单啊,就怕是官眷。”掌柜眯起浑浊的老眼,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瞥了眼院中那二十名腰佩短刀、目光如鹰的家丁,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 第324章 皇后微服 天字号客房内,烛火摇曳,为首的女子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倾城容颜——竟是北汉皇后宁欣月。她坐到桌前,凤眸微敛,指尖轻抚过桌上茶盏,思索下午见到之事。 身旁的皇贵妃萧轻语褪去面纱后,眉眼间尽是灵动娇俏,她迫不及待地挽住宁欣月的手臂,声音如莺啼般清脆:“姐姐,你为何不让立春他们教训一下那可恶的差役?” 宁欣月微笑着示意萧轻语坐下,然后缓缓说道:“轻语,你想啊,那衙役敢当众作恶,背后定然有人支持,我们只惩戒他是没用的。还有,那些人为何会被置于街头暴晒,我们也不知道原因,上来便去干涉,恐怕不妥。”她这几年母仪天下,早已收敛了做闺女时的脾气,不再是当年那个当街打架的“虎妞”。 萧轻语笑着说道:“国主曾让姐姐代批奏折,这种小事又算什么。”宁欣月笑道:“我们这次偷偷出宫,国主知道了定然不悦,怎能再给他惹麻烦?”那另一个蒙面的女人,此时也摘下面罩,正是刘轩的奶娘王雅馨。 原来,刘轩率军征讨蜀地已逾半年,宁欣月早就等的心焦。月前又听说刘轩曾感染鼠疫,虽已治愈,但宁欣月闻讯后仍是夜不能寐,终是决定微服出宫,亲赴成都探望。 萧轻语感到深宫寂寥,早想出去走走。她无意得知此事后,软磨硬泡求了王雅馨说情,想与皇后同行。宁欣月喜她天真烂漫,便点头应允。 于是,宁欣月将后宫事务暂托付给苏娇娇,和萧轻语、王雅馨三人,带了立春、小满、秋分与小寒几个贴身侍女,以及小凳子等四名太监,另精选二十名大内侍卫,扮作商队悄然离开长安。 说话间,房门轻叩,小凳子在外说道:“夫人,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用晚膳。”立春打开房门,四名装扮成家丁的太监鱼贯而入,将饭食端了进来。八样精致小菜在青瓷碟中错落有致,还冒着袅袅热气。 七人分坐两桌用膳,宁欣月夹起一筷翡翠芹丝,忽将竹筷轻搁在筷枕上:“明日暂缓行程,此事蹊跷,需得查个水落石出。” 萧轻语犹豫了一下,说道:“姐姐,国主不允许我们后宫干政,我们私自调查朝廷官员,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宁欣月缓缓说道:“我不是干政,是想为国主排忧解难。他每天为了百姓疾苦呕心沥血,若是得知手下官员欺负百姓,才真的会生气……” 第二天上午,宁欣月正对镜理妆,立春打听消息归来,将陈家众人被暴晒的原因禀告给她。 宁欣月手中犀角梳一顿,说道:“北汉律例明载,罪不及妻儿。即便粮商陈德财杀人,官府也无权如此折辱其亲眷!”她转回身,接着问道:“那陈德财杀人一案,官府可曾张贴告示?” 立春躬身答道:“回小姐,告示已贴。陈德财与死者杜家旺乃是本城两大粮商,素有嫌隙。三日前,杜家独子坠马身亡,陈德财竟夤夜前往吊唁。待他离去,杜府下人便发现老爷天灵盖碎裂,暴毙书房。同知张大人传讯陈德财时,发现他靴底沾血,与现场脚印分毫不差。陈德财当即认罪,供称因生意纠纷痛下杀手。差役还在他府中搜出一柄带血的羊脂玉尺。” 宁欣月听立春说完,见王雅馨娥眉微蹙,便问道:“奶娘,难道你觉得这案子有什么蹊跷?”因王雅馨是刘轩奶娘,刘轩的这些后妃们,也都这样称呼王雅馨。 王雅馨微微点头,答道:“奴婢愚见,公告上说陈德财杀人的凶器是把玉尺,可玉器易碎,如何能击碎成年男子的颅骨?”说完,看向立春,接着问道:“立春姑娘,同知张海涛平日断案口碑如何?” 立春道:“张海涛外号‘张三断',再难的案子三日必破。自知府周子晏殉职,衙门积案半月内全数了结。而且这些案子,全是人证物证俱全的死案。” 王雅馨点点头,道:“如此说来,那陈德财,倒真可能是被屈打成招。” 宁欣月心中一动,问道:“奶娘竟通刑名之道?” 王雅馨摇摇头,道:“回夫人,奴婢幼时家兄在刑部当差,时常给我讲些奇案轶事。后来家兄见奴婢喜欢听,便赠了一本《昭雪录》给奴婢研读。这些年在宫里闲着,奴婢便把里面所教的验伤辨供之术温习了几遍。”因为她们是微服出巡,所以路上大家就称宁欣月夫人或小姐。 宁欣月饶有兴趣地问道:“若将此案交予奶娘,当从何处着手?” 王雅馨想了想,答道:“杜家父子皆亡,家产最终会落在谁手里,谁就有嫌疑。另外,杜家旺和陈德福是本地数一数二的粮商,如今两家倾覆,那第三大粮商……” “好。”没等王雅馨说完,宁欣月便打断:“张海涛苛待陈家已触犯律法。明日我们便去府衙亮明身份,先收其收押候审,顺便由奶娘核查一下这个案子。” 萧轻语闻言,杏眼弯成月牙:“这可有趣!咱们也过回当青天大老爷的瘾!”王雅馨却连忙摆手,道:“二位夫人,此事万万不行,奴婢可没有这个本事。” 宁欣月道:“无妨,咱们只是核查,我即刻写道懿旨,派人送往巴中,让总督寇文通派人来重审此案……” 第325章 二女惩凶 第二日正午,烈日灼人。 刁二锁踩着衙门石阶的阴影踱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清水在碗沿微微晃动,映着刺目的阳光。他走到囚车前,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将碗凑到老妪唇边:“老婆婆,赏你口水喝。” 老妪灰白的睫毛颤了颤,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疑——这素来心狠手辣的刁捕头今日竟发了善心?可她干裂的喉咙已灼烧半日,顾不得思量其中蹊跷,枯瘦的脖颈向前探去。 “咔”地一声,缚在木枷上的铁链绷得笔直。老妪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布满血痂的嘴唇距离水碗始终差着半指。她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刁二锁故意倾斜的碗沿,清水化作一道银线,滴滴答答渗进晒得发烫的黄土,转眼就没了踪影。 刁二锁的笑声在烈日下炸开,像只破锣般刺耳。他手腕一翻,粗瓷碗在空中划出个弧线,“啪”地砸在青石板上,碎瓷片溅到老妪赤着的脚背上,混着未干的水渍扎出细小的血珠。 “你儿子若是当那缩头乌龟,你们就等着晒成人干吧!”阳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活似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恶鬼。 刁二锁忽地扭头,那丑张脸竟堆出朵笑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翠裙女子跟前,掐住女子下巴,黄板牙间喷着隔夜的酒臭:“小娘子细皮嫩肉的,何苦跟着陈家陪葬?你以后还是跟着大爷吧!” 女子扭头挣脱,眼神中满是厌恶。围观百姓,脸上也都现出愤怒之色。刁二锁却毫不知耻,那只摸过无数刑具的糙手,突然落在女子饱满前胸。女子大惊,连声尖叫。 “住手!”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人,一把将刁二锁推开。那人摘下斗笠随手一掷,露出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俊脸。他颤抖的手指轻抚过女子脸颊,声音哽咽:“娘子,你受委屈了。” “夫君!”那女子泪如雨下,突然身子一震:“你快走,他们说话不会算数的。” 刁二锁被推的倒退几步,他稳住身形,看清来人后阴笑连连:“陈三公子,你终于肯露面了。”说罢,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名府衙立即跑回府衙。刁二锁同时打了个响指,七八个持水火棍的差役顿将陈孝章围了起来。 “嗒、嗒、嗒”官靴踏着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张海涛负手踱出,蟒纹补子上的金线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眼看着被围住的陈孝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孝章双眼赤红:“张海涛,陈孝章认栽,你让人放了我的家人,我不去告状便是。” “将他拿下!”张海涛突然暴喝。衙役们如狼似虎扑上,麻绳深深勒进陈孝章的手腕,将他强按着跪倒在地。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陈孝章挣扎着昂首:“我乃朝廷秀才,你等安敢如此!” “企图诬告本官,便是大罪,”张海涛缓步上前,皂靴重重踏上陈孝章的肩膀。他俯下身,居高临下说道:“秀才?在阿坝城,本官的朱笔就是天理!”说着靴底狠狠一碾,陈孝章闷哼一声,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好大的口气!”一道清冷女声如冰刃划破空气。 张海涛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三丈外立着三名面覆黑纱的女子,轻纱在风中微微浮动,隐约可见她们下颌优美的弧度。二十余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家丁如铁塔般拱卫在后,腰间佩刀在烈日下格外刺眼。 “哼!”张海涛官袖一甩,额角青筋暴起:“你等何人?见到朝廷命官,还不速速露出真容?” 忽然女子们身后转出一名大汉,虎步生风地逼近。那人走到张海涛跟前,掏出腰牌,晃了晃,低声道:“不许声张,去府衙里讲话。” 张海涛抬眼望去,见那牌子上赫然写着“北汉御前侍卫左统领”几个大字。他瞳孔骤缩——这可是正三品的武官,比自己的五品同知足足高出两级。余光却瞥向那三名女子,张海涛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御前侍卫专司护卫皇室,那三位莫非是…… 这人正是李强,他用目光制止住张海涛跪拜行礼,说道:“把这些人,也都带进去。” 张海涛额角渗着细汗,连连点头称是,忙不迭地向衙役挥手,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快!把陈家的人都给我带进衙门!” 宁欣月冷眸如霜,青丝在风中轻扬,抬腿向府衙中走去。身后的小满与小寒交换了眼神,倏地身形一闪,如燕雀般掠至衙役身侧。素手翻飞间,两根沉甸甸的水火棍已落入二女掌中。 小寒手中包铜的棍头划破空气,劈头盖脸便向刁二锁打去。刁二锁仓皇后退,却见小满的棍影已封住退路。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棍棒结结实实砸在腿骨上,刁二锁顿时面如金纸,抱着扭曲的右腿在地上翻滚哀嚎。 周围衙役纷纷后退,眼睁睁看着棍影如雨点般落下,混着骨裂声与刁二锁凄厉惨叫,竟无一人敢上前相拦。 “行了,给他留一口气。”立春见两个姐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忙走过来制止。小满和小寒这才收势,将染血的水火棍随手掷于青石板上,追进府衙之内。 围观百姓见状,纷纷鼓掌叫好,陈孝章等人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同时心中猜测这些人的来历。 福来客栈的伙计张三挤出人堆,后颈的衣领早已被冷汗浸透。 “能让同知大人噤若寒蝉,这些人来历定然非同小可!”他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今晨掌柜交代的那桩“买卖”,顿时脸色苍白,发疯般朝着客栈跑去。 第326章 奶娘查案 府衙大堂内,那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宁欣月端坐案前,纤长玉指轻叩紫檀案几。萧轻语和王雅馨分坐两侧,三人明艳姿容,将满堂青灰官袍衬得愈发黯淡。 同知张海涛与通判劳时伏跪青砖地面,额头紧贴砖缝,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宁欣月的声音如碎冰坠玉:“张同知,本宫问你,你有什么权利私设公堂,折磨羞辱陈府女眷?” 张海涛猛然抬头又急急叩下,额头撞得青砖闷响:“娘娘明鉴!微臣只想震慑陈孝章,免得他去州衙告状。是那刁二锁胆大包天,曲解下官意思……” 话音未落,他身侧昏迷的刁二锁突然抽搐着呕出口黑血,惊得劳时往旁边缩了半尺。 宁欣月冷哼一声,凤眸扫过地上血泊:“哦?那你为何要阻陈孝章州衙鸣冤?” 张海涛道:“杜家旺被杀一案,陈德财有作案动机、时间,更有人证物证,他本人也已画押认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陈孝章却罔顾事实,坚持去州里给总督大人添麻烦……” “启禀娘娘,”陈孝章见皇后亲临,知道是为父亲伸冤的机会,不待张海涛说完,膝行数步上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家父实乃冤枉!张同知动用烙刑、夹棍,家父年迈体弱,实在熬不过才被迫招认!” 张海涛猛地扭头,眼中凶光毕露:“放肆!皇后娘娘问话,岂容你……” “啪!”宁欣月一拍惊叹木,说道:“你也给我住口,本宫自有明断。”说完,她转头看向王雅馨,道:“奶……王夫人,此案既已呈报寇总督复审,在他派人查验之前,本宫就任命你为亲差,先行审理。” 王雅馨指尖一颤,她偷瞄一眼堂下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硬着头皮起身行礼:“奴……微臣谨遵懿旨。” 满堂官吏面面相觑。皇后竟称这妇人为“王夫人”,更赐座于侧,莫非是某位隐世的诰命夫人?众人屏息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发出,都等着看这名美艳妇人如何断案。 王雅馨闭目深吸一口气,《昭雪录》中各类奇案,以及官员审理的过程,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当她再睁眼时,声音已不似方才那样颤抖:“依律,重审案件原主审须回避。张同知私刑虐待女眷,另案处理,暂且收监候审!” 张海涛闻言如遭雷击,还未及申辩,两名侍卫已架起他双臂。他官帽歪斜,双腿拖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出大堂,只留下一串凌乱的官靴划痕。 “劳通判。”王雅馨转向抖如筛糠的劳时,声音清脆:“你即刻派人随护卫去牢房提陈德财,并将一干人证物证悉数带来。”说完,她伸出纤纤玉手,指了指下面躺着的刁二锁:“另外去找郎中,医治此人之伤,就在这大堂上救治,以防外人与之接触。” 劳时连忙站起来,恭敬领命。 宁欣月见王雅馨有模有样,不禁暗暗点头。只听王雅馨接着道:“章秀才,你站起来说话。” 陈孝章喉结滚动,起身时特意将双手平贴膝前,躬身幅度恰好露出后颈三寸——这是县学教过的标准士子礼:“学生谨遵夫人垂询。但凡所知,必字字据实。” 王雅馨温和地问道:“你父亲与杜家有何旧怨?又为何深夜前往杜家吊唁?” 陈孝章恭敬道:“回大人话。家父与杜老板因二十年前一桩生意,闹得不甚愉快。如今年岁渐长,家父常念叨‘生死恩怨,不过黄土一抔'。听闻杜公子英年早逝,他说杜老板晚年丧子,心中定然苦楚,该去陪着喝盏奠酒。但家父好面,怕杜老板万一不愿和解,被乡邻看到难堪,便深夜前往吊唁。” 正说着,书吏捧着证物盘和案卷疾步而来,呈到案桌上。王雅馨看了看两样物证,接着拿起案卷,细细阅读。 良久之后,王雅馨合拢案宗,转头看向劳时,问道:“劳通判,这四分厚的把玩之物,竟能敲碎成年男子头骨?”她指尖一挑勾起靴子,麂皮内衬赫然露出三处磨损:“陈记粮行日进斗金,东家会穿这等破烂去吊唁?” 说完,王雅馨手掌翻转,指着鞋底道:“就算陈德财穿戴勤俭,可案卷上写明案发当天,暴雨如注。他作案后从杜家回府,第二天又从府里来到县衙,这上面的血迹,怎么还如此明显?这分明是事后故意粘上的鸡鸭之血。你们如此断案,是不是太儿戏了?” 陈家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劳时却是满面羞愧,尴尬说道:“回钦差大人,张大人断案,从不允许下官参与,一切……” 没等他说完,王雅馨抬手打断。她目光盯着地上躺着的刁二锁,那身洗得发灰的皂衣下,簇新的靴筒刺目得扎眼。王雅馨心中一动,吩咐道:“把他的靴子脱下来。”差役闻命,立即将刁二锁的靴子脱下呈上。王雅馨与那双作为物证的靴子比较,大小竟然相同。 陈德财的二儿媳突然一声惊呼,道:“这是上月公爹做寿,我给他买的靴子,这‘福寿绵长'的暗纹,还是我亲手绣上去的,怎么在刁二锁脚上?” 王雅馨闻言,脑中登时想象出一幅画面——张海涛接到杜府报案后,得知陈德财去过案发现场,立即将他传唤到府衙。一番酷刑,陈德财熬不住,承认自己杀人。然而结案需要物证,他便让刁二锁去把陈德财随身携带的玉尺,和所穿的靴子上蹭些鸡血。刁二锁看了看那双崭新的靴子,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破靴,便道:“大人,陈德财的脚和小人的脚大小差不多,这靴子能否赏给小人。”张海涛点点头,答应了。 正思索间,只听萧轻语在旁说道:“还用问?定然是这刁二锁杀了杜老板,然后栽赃给陈德财。” 王雅馨回过神来,转头对萧轻语说道:“皇贵妃,刁二锁确实可恶,可杜老板却未必是他杀的。这靴子的真相,就等陈德财来了,向大家说明了。” 正这时,李强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他喘着粗气,禀告道:“启禀皇后、皇贵妃、王夫人,陈德财在牢中咽气了,尸首现停在门外。” 第327章 两线全断 王雅馨心中一惊,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方才还在推敲的线索,随着陈德财的暴毙戛然而止,她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这似乎不是巧合。她之所以让护卫去提陈德财,就是怕牢中狱卒做手脚,没想到陈德财还是死了。 陈府众人眼见陈德财冤屈即将昭雪,心中正自喜悦,噩耗却如惊雷劈落。当陈德财的尸首被两名差役用门板抬进来时,他们纷纷围拢,痛哭不止。那年老的妇人,更是直接晕了过去。一时间,呼婆婆的呼婆婆,哭爹爹的哭爹爹,大堂上乱成一团。 “肃静!”王雅馨拿起惊堂木,却未忍心落下。她提高了音量,说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哗。本……官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听“钦差大人”发话,陈家众人不敢再大声哭嚎,几个女子,却忍不住小声抽泣。 王雅馨微微欠身,望向端坐主位的宁欣月和萧轻语:“娘娘,皇贵妃,请你们移步偏房,我想当堂验尸,恐冲撞两位娘娘。” 欣月想了想,朱唇轻启:“无妨。事关重大,本宫要亲眼看着。”说罢,从袖中抽出丝帕掩住口鼻。 王雅馨点了点头,向劳时吩咐道:“去请三位资历最深的仵作,要分属不同衙门的。” 劳时领命,不过半盏茶时间,三名仵作先后赶到。 王雅馨对仵作道:“你三人分别检验陈德财的尸首,不得相互交言。”三人领命,由年龄最大的先验,其余两人分别被带到了别处准备。 萧轻语离座走到王雅馨跟前,轻声问道:“奶娘,你为何让仵作一个一个的验尸?” 王雅馨小声解释道:“张海涛在此为官多年,这些仵作里难保没有他的人。我不懂验尸,怕被蒙骗。分开验尸,他们便谁也不敢说谎。” 萧轻语恍然大悟,笑着坐回自己的椅中。 一个时辰后,三人检验完毕。书吏将三份验伤文书,恭敬地呈到王雅馨案前。王雅馨对比了一下,三份结果相差不大——陈德财满身青紫,伤痕交错,但毙命却非旧伤发作,而是两个时辰前脑后遭到重击。 王雅馨放下验伤文书,心想,这牢狱之中,显然有张海涛的人。皇后娘娘刚刚下令复查此案,陈德财就变成一具尸体,时机掐得如此精准,多半是杀人灭口。可张海涛一直在自己视线之内,消息是如何传出?她眉头微蹙,思绪如乱麻般纠缠不清。 宁欣月见王雅馨表情凝重,便拿起文书阅读。待她看完,不由得大怒,她将文书摔在桌上:“劳时!陈德财竟敢在本宫眼皮底下被人灭口,这分明是要掩盖张海涛刑讯逼供的罪行!司狱何在?你把他给本宫揪出来!” 劳时浑身一颤,跪在地上:“回、回皇后娘娘,微臣……微臣不知司狱是何人……” “荒唐!”宁欣月怒极反笑:“你身为堂堂通判,执掌一府刑名大权,竟连自己管辖的大牢司狱都不认得?本宫看你这官帽是不想要了!” 劳时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连连叩首:“娘娘明鉴啊!那司狱是张大人亲自任命的,每月密报直送张府书房,就连……就连牢里犯人的伙食采买,都要经过张家管事点头,微臣实在是……实在是插不上手啊……” “住口!”宁欣月猛地一拍桌案:“我北汉朝廷,竟养出你这等尸位素餐的废物!要你何用?” 萧轻语素手轻抬,搭在宁欣月腕间,轻声劝慰:“姐姐息怒。” 宁欣月望着萧轻语满含关切的眼眸,心绪渐渐平复。她想到刘轩常常批阅奏折至三更,手下却有这种不作为的官员,实在是心意难平。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目片刻,再开口时已恢复威仪:“王夫人,今日是你主审,你继续吧。” 王雅馨点点头,对李强说道:“李大人,你带人火速前往牢房,将所有今日当值狱卒押到府衙候审。”李强连忙点头而去。 王雅馨目光落在陈孝章身上,道:“陈秀才,令尊的冤屈,自有王法昭雪。你先回家将他安葬吧,等候官府通知。” 陈孝章眼含热泪,磕头拜谢。 待尸首被抬走,王雅馨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直刺向杜府管家杜五。杜五被她盯得浑身发紧,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王雅馨缓缓开口:“张海涛用烙铁逼供,陈德财身上尽是刑伤,乃是屈打成招的铁证。你为何作伪证,咬定陈德财是杀人凶手?” 杜五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回夫人,小人冤枉啊!小人从未指认陈老板杀人!那夜小人守在公子灵堂,只听见老爷和陈老板在书房争执,至于陈老板何时离开,小人一概不知!张大人问话时,小人只是如实相告,绝无半句虚言啊!” 正这时,忽听一旁给刁二锁治伤的郎中一声叹息,他收回搭在刁二锁腕上的手,声音发紧:“亲差大人,刁二锁伤势过重,已经……断气了。” 第328章 冬衣藏奸 王雅馨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只见刁二锁面色青白,四肢僵直,显然已经气绝。她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条线索,也断了。 一旁的小满与小寒早已面如土色。小满颤声道:“夫人,都怪我们当时气昏了头,下手没有轻重,竟活活打死了他……” 王雅馨朝小满摆了摆手,示意其不必自责。然后站起来,对劳时道:“劳通判,烦请带路至案发之地。纵使微末痕迹,亦可能是破局关键。” 劳时躬身应诺,示意杜五前导。众人穿过三条街巷,来到杜府门前。 听闻朝廷派钦差复勘,杜夫人提着杏色罗裙疾步而出。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虽丧服加身,却掩不住其秀美的风韵,应是杜家旺晚年新纳的娇妾。 “民女见过亲差大人,劳大人!”杜夫人见通判大人身旁的复审官员,竟然是名女子,不由微微一愣,福身行礼后,目光落在后面的宁欣月和萧轻语身上,带着询问之意。 劳时刚要开口点破皇后与皇贵妃身份,宁欣月眼风一扫,他立即噤声。杜夫人见此,也没再相问。 王雅馨虚扶一下,温和地问道:“杜夫人请起。不知尊夫可已入土为安?”杜夫人眼圈一红,答道:“回大人话,亡夫前日已下葬。那陈德财好生歹毒,请大人给妾身做主。” 王雅馨点点头,道:“夫人节哀,官府定然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请带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杜夫人点头,领着众人来到书房。王雅馨令人撕开官府封条,推门而入。里面仍保持着杜家旺遇刺时的模样:倒伏的黄花梨官帽椅,摔碎在地的茶杯茶碗,桌上还有几滴血迹。 在书房中转了一圈,王雅馨又让杜夫人带她到杜公子停灵厅堂。杜公子殓葬多日,这里隐约还能嗅到混在沉檀香里的血腥气,青石地砖上,也有几处洗刷不净的暗渍。 从厅堂出来,一阵风突然吹过,杜夫人鬓边散发飞扬。她抬手挽发时,王雅馨瞳孔骤缩,杜夫人那雪白的脖颈上,竟然在这一瞬间,隐隐现出一小块红痕。王雅馨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几分猜测。 傍晚时分,宁欣月踏出杜府朱漆大门。天际残阳如血,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既已向州府官员亮明皇后身份,寻常客栈自是住不得了,车驾便转向城西驿馆。 劳时早让手下通知了驿丞,半日间便将整座驿馆清空。青石地面被刷洗得泛着水光,雕花窗棂擦拭得一尘不染,连檐角的铜铃都重新系了红绸。守城参将邢军辉听闻皇后亲临,惊得摔了茶盏,他亲率一个连的精兵,沿着驿馆围墙三步一岗,生生将这座三进院落围成铁桶。 晚饭后,宁欣月与萧轻语及王雅馨信步来到驿馆花厅。三人在一张石桌前停步,立春连忙掏出绣帕,擦拭了三个石凳,小寒则将装有茶壶茶盏的托盘放在石桌子上。 三人坐下,宁欣月轻抚茶盏,问道:“奶娘,下午勘察杜府,可有收获?” 王雅馨沉声道:“回娘娘,奴婢发现三处蹊跷。其一是管家杜五。案发当日大雨如注,书房与厅堂相隔二十余丈,莫说人声,便是抚琴都未必能闻,他却说听到了陈德财和杜家旺争吵,分明是在撒谎。” “其二是那杜夫人。她新近丧夫,却并没有多少悲伤之色。我们去核查案件,她却一口咬定是陈德财就是凶手,明显是盼着快点结案。在迎接我们时,我见她额上发根湿漉,显然是匆匆洗掉了粉黛。女为悦己者容,她一个刚刚丧夫的寡妇,化妆给谁看?最重要的是,此时中秋,她却穿着冬日的曲领襦,意图掩盖脖颈处有一块新近的……吻痕。” 萧轻语手中的茶盖“叮”地撞上杯沿,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道:“奶娘,你是说那杜夫人……” 王雅馨摇摇头,道:“这只是猜测,还不确定。最蹊跷的是杜公子之死。卷宗记载坠马身亡,可停尸厅血腥味数日不散,地缝里渗入的血迹呈喷溅状。坠马致死者多是内伤呕血,岂会如此血流遍地?分明是遭人刺杀!” 萧轻语插话问道:“奶娘,杜家父子之死,有联系吗?” “杜家父子先后毙亡,”宁欣月微笑着接过话茬:“七妹不妨想一想,杜家这偌大的家业,以后会落在谁的手里?”因为喜爱萧轻语,宁欣月仍然像当初刘轩做亲王时那样,称呼她为七妹。 “杜夫人!”萧轻语冲口而出。 宁欣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雅馨,问道:“奶娘,明日审案,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王雅馨叹息一声,道:“那《昭雪录》里,记录了一起‘淫妇杀夫案’,其中妇人也是用冬衣遮掩颈间欢痕。奴婢虽然怀疑杜夫人和管家,却一时不知从何入手。原以为熟读《昭雪录》便能明察秋毫,可如今看来,终究是纸上谈兵。若是国主在这里就好了……” 第329章 老实大人 王雅馨正自感慨,听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秋分提着裙裾轻移莲步,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她行至廊下,朝众人盈盈一拜:“奴婢见过小姐、皇贵妃娘娘、王夫人。” 自午后便不见踪影的秋分,原是奉了宁欣月之命,暗中查访通判劳时的底细。此刻她鬓角微湿,显然是匆匆赶回。 宁欣月指尖轻叩茶盏,抬眸问道:“可探得什么消息?” 秋分垂首肃立,轻声说道:“回大小姐的话,坊间都说那劳通判生性怯懦,遇事毫无主见,全凭张海涛摆布。虽算不得奸恶之徒,却是个庸碌无为的庸才。” “哦?”宁欣月眉梢微挑:“细细道来。” “前任周知府与张海涛素有嫌隙,劳时因与周大人交好,颇受牵连。后来周大人猝死任上,”秋分顿了顿,接着说道:“张海涛便独揽大权,对劳时百般刁难。那张海涛看上了劳时的妻子,劳时为保官位,竟亲自将发妻送入张府。更令人不齿的是,三日后他还去喝了那对男女的喜酒。此事阿坝百姓多有听闻,被传为笑谈,都戏称劳时为‘老实大人’。” 萧轻语闻言,撇了撇小嘴,说道:“如此窝囊之人,怎么配做一方的父母官?” 正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赶来,他单膝跪地,拱手道:“启禀皇后、皇贵妃,阿坝通判劳时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宁欣月将手中茶盏放在石桌上,道:“让他进来吧。”那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将劳时带了过来。 劳时双膝跪地,叩首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宁欣月微微颔首,道:“起来吧,深夜赶来,有何事禀告?” 劳时站起身来,却仍是弓着身子:“回娘娘,微臣揭发同知张海涛贪墨漕银三十万两,赃银就藏在他书房暗阁。” 宁欣月目光直视着劳时,略有所思:“你此番前来,不只是要告诉本宫这些吧。” 劳时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启禀娘娘,那张海涛在本地根深蒂固,党羽众多。为防其狗急跳墙,微臣肯请娘娘,派人去巴掌调集军队及锦衣卫,协助王钦差调查案情。同时保护二位娘娘安危。” 宁欣月娥眉微蹙,说道:“阿坝参将邢军辉就在驿馆外,难道他不能护我周全?” 劳时喉结剧烈滚动,用力咽了口唾沫:“娘娘明鉴,那邢军辉,实乃王海涛内弟,两人是亲戚。娘娘还需小心为是。” 宁欣月与王雅馨对望一眼,道:“本宫知晓了,你先回去吧。” 劳时走后,萧轻语说道:“姐姐,那‘老实大人'虽是个窝囊性子,倒是忠心。” 宁欣月笑了笑,跳转话题,问道:“轻语、奶娘,今日刁二锁死在府衙,你们可看出有何蹊跷?” 萧轻语道:“姐姐,我眼拙,没看出来。” 王雅馨也说道:“娘娘,奴婢担心有人会杀刁二锁灭口,特意让郎中在府衙内给他治伤,所以觉得他的死,确是因为伤势严重。” 宁欣月慢慢站起身来:“你二人不会武艺,自然看不出那郎中脚步轻盈,有不俗的武艺在身。” 说到这里,宁欣月长叹一声:“只是我虽然看出郎中会武,却想不到他敢当着我的面杀人。那刁二锁,正是那郎中悄悄用暗劲震死的。” 萧轻语和王雅馨一脸震惊,隔了片刻,王雅馨方才说道:“奴婢当时还想,小满和小寒武功那么好,怎么会失手将刁二锁打死,原来是这样。” 萧轻语眼中满是困惑,问道:“姐姐既看出那郎中有问题,当时为何不当场拿下?” 宁欣月道:“我不想打草惊蛇,打算顺着这条线索,找到真凭实据。小满和小寒此刻正跟着那郎中,我倒要看看,他今晚会和谁接触。” 顿了顿,宁欣月缓缓说道:“眼下最棘手的,是我们的人太少了。我倒是有点担忧,留在府衙中的那两名侍卫,能不能看好张海涛,不让他被人灭口。” 萧轻语一愣,问道:“那些坏人,不都是张海涛的手下吗?” 宁欣月缓缓摇头,眼神闪烁,轻声说道:“未必啊,也许张海涛背后,还有一个大人物,在操控着这一切……” 第330章 夜探府衙 萧轻语将手臂支在石桌上,托着香腮,锦缎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姐姐不但生得美貌,还这般聪慧。难怪后宫诸多佳丽入不得国主之眼,偏生对姐姐情有独钟。” 宁欣月垂眸浅笑,说道:“七妹可真会说笑,国主不一样宠溺你吗?” 萧轻语嘟起小嘴,说道:“我哪能和姐姐相比。” 王雅馨坐在一旁,一直皱眉思索,这时突然说道:“娘娘,那劳通判提醒我们去巴中,调军队和锦衣卫过来,奴婢看很有必要。” 宁欣月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我来安排。七妹,奶娘,你们连日操劳,且先回房歇息吧。” 萧轻语与王雅馨对视一眼,起身行礼告退。待二人脚步声渐远,宁欣月忽地转身,对立春吩咐道:“立春,让小桌子备好马车,再将我的夜行衣和柳叶刀取过来。” 立春一愣:“小姐这是要……?”话音未落,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宁欣月道:“我打算去阿坝府衙看看,张海涛关在那里。今晚有人可能会杀他灭口。” 立春情急之下,竟忘了尊卑,一把攥在宁欣月的手腕,颤声说道:“小姐不可。” 宁欣月抽回手腕,说道:“没事,我的武艺你还不了解?如今奶娘查案受阻,这是最快捷的法子。” 立春跪倒在地,央求道:“小姐,你是一国之后,怎么亲自涉险,让奴婢去吧。” 宁欣月道:“国主尚且御驾亲征,我夜探个小小府衙,又算得了什么?”她见立春眼中泛起水光,便故意板起脸,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立春见宁欣月神色坚定,知道再劝无用,只得站起身,狠狠抹了把眼睛:“那奴婢随小姐一起去。” 秋分也走上前,道:“小姐,我也去。” 宁欣月摇摇头,对秋分说道:“不行,你要留下来保护皇贵妃。外面的那些府兵,也许是在保护我们,也许是在监视我们,甚至有可能,会对我们不利……”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馆驿的朱漆大门突然“吱呀”裂开一道缝。一辆乌篷青帷马车缓缓驶出。 小桌子坐在鞍座上,掏出腰牌,对守在门口的士兵说道:“娘娘口谕,命我等立即返回巴中。” 戍卫的枪戟“唰”地收起,为马车让出通路。领头的校尉单膝跪地,马车拐过街角,他猛然站起,朝一旁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边黑暗角落,不一会,便失去了踪影。 此时,府衙监牢内,张海涛正背靠斑驳的石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青苔,官袍下摆沾满牢房里的霉斑。 突然,铁门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阵穿堂风卷着秋夜的寒意灌入,墙上的火烛随着一暗,光影交错间,一个灰衣人如同鬼魅般闪进牢房。 张海涛大喜,跪在稻草堆里,说道:“大、大人,救我。” 灰衣人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他腕上精铁打造的镣铐。接着把一个靛蓝包袱甩到张海涛跟前,低声道:“去宋国。永兴钱庄的银票,够买十座宅院。临走前,最后再帮我做一件事……”说罢,闪身出了牢房。 张海涛颤抖着解开包袱,厚厚一叠银票上压着几锭雪花纹银,最底下竟还躺着把乌沉沉的匕首。他猛地抬头,灰衣人已经消失不见,牢门外月光如霜,照见青石板上几滴刺目的血迹。 张海涛将匕首塞入靴筒,像影子般贴着墙根游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院中落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响,他屏住呼吸,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溜出。却全然不知,早有两双眼睛锁定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宁欣月伏在青瓦之上,夜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将朱唇贴近立春耳畔,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脂粉香:“立春,你且跟着张海涛,看他究竟去见何人。若到五更天还无人接应,就直接拿人回馆驿。我去追那灰衣人,查探他是否要去救那些狱卒。” 立春突然抓住宁欣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她五岁就入宁府,早就将宁欣月视为亲人。此刻,立春眼中闪着水光,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 宁欣月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指,低声道:“我知道你羡慕谷雨和小雪得宠。待回到长安,我定求国主将你们都纳入后宫,咱们姐妹,永远都不分开。” 立春只觉得耳根发烫,还未及回应,宁欣月已如灵猫般纵身跃下,转眼就消失在重重屋影中。立春狠狠咬住下唇,猛然转身追向张海涛离去的方向。 第331章 乌云吞月 那灰衣人轻车熟路,径直穿过府衙二堂,悄无声息地向右侧厢房而去。当前阿坝知府之位空悬,府衙内宅并无人居住。是以,王雅馨让两名侍卫带着五个衙役,将那些涉案的狱卒尽数囚禁在东厢房内。 宁欣月隐匿在一株花木之后,深吸口气,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柳叶刀。此刀是她十五岁那年,宁将军送她的及笄礼物。乃是用天降玄铁打造,通体乌黑,在月光下不反丝毫寒光,却又削铁如泥。 适才,那灰衣人在大堂跨院出其不意,杀死了两名侍卫,宁欣月和夏至没来得及阻止。这次,宁欣月不会在让自己忠诚的手下枉死。 正等宁欣月准备动手之际,身后枯枝突然发出“咔”的脆响。宁欣月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左翻滚,耳畔传来“嗤”的破空声。一枚三棱透骨钉深深没入她方才隐身之处,钉尾犹自颤动,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竟然淬了剧毒。 宁欣月稳住身形,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共有十五名黑衣蒙面人显形,寒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灰衣人缓缓转身,斗篷下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冷笑,这分明是他精心布置的杀局。 当先一蒙面人手使鬼头刀,带着破风声直劈而来。宁欣月手腕一翻,柳叶刀划出墨色暗弧,只听“铮”的一声,将鬼头刀砍成两节。柳叶刀势头未减,顺势而下,砍在蒙面人臂膀上。 那人一声痛呼,人踉跄后退,还攥着半截鬼头刀的一条臂膀坠落在地。灰衣人阴冷的声音响起:“这娘们的兵刃削铁如泥,不要与其相碰!” 五名黑衣人骤然发难,刀剑织成绵密杀网,同时往宁欣月身上招呼。宁欣月全然不惧,这些年她母仪天下,性子比做闺女时已大为收敛,可一身武艺却从没有落下。她手中柳叶刀上下翻飞,转眼间又有三人捂着伤口跌出战团。 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宁欣月武艺精湛,敌人亦是不弱,且人数众多,只要有人受伤,外围便立即补位。面对车轮战术,宁欣月柳叶刀虽利,终究难敌这潮水般的攻势,又砍翻两人后,她呼吸逐渐紊乱,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宁欣月被称为虎妞,乃是因为脾气“虎”,可不是脑子“虎”。她突然刀路一变,看似猛攻实则且战且退,绣鞋踏着血泊向二堂方向挪移。 那灰衣人看出端倪,再次出声:“封住退路,这娘们要跑!” 正在这时,天空飘过一片乌云,将明月遮住,霎时间,庭院中伸手不见五指。 宁欣月大喜,此刻漆黑一片,她能从对方的兵刃中,判断出敌人所处方位,而敌人却看不到她那乌月柳叶刀。 瞬息之间,只听惨叫连连,黑衣人们顿时乱作一团,兵刃碰撞声里夹杂着误伤的闷响。有人慌乱中横刀乱扫,竟将同伴拦腰斩断;另一人后退时被自己人的腰刀贯穿咽喉,更多的人,则成了宁欣月刀下之鬼。 当月光重新照在青石板上,十几个黑衣人已倒在血泊中抽搐。宁欣月靴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化作离弦之箭直取灰衣人。灰衣人瞳孔骤缩,自知不敌,转身撞开二堂雕花门扉,木屑纷飞间已窜入内室。 宁欣月哪能让他逃脱,跟着便跃入二堂之中。 “叮!叮!”宁欣月凌空旋身,柳叶刀画出一道完美的墨色圆环,两枚淬毒燕尾镖被斩成四段跌落。灰衣人背贴博古架退无可退,一咬牙,拔剑出鞘,欲作困兽之斗。 足尖触地的瞬间,宁欣月靴底在青砖上碾出半圈血痕,倏然藏到门扉之后,她后背紧贴雕花门板,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闷响。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妞”,面对敌人时,竟然有了些许紧张。 三息之间,宁欣月瞳孔已适应了二堂内的黑暗——檀木家具的轮廓、博古架的间隙、甚至灰衣人蒙着口鼻的面庞,都在她眼中逐渐显形。 “嗒。”一滴血珠从柳叶刀尖坠落,宁欣月倒提兵刃缓步走出,一点点向着灰衣人逼近。边走边冷冷说道:“把面罩摘下来,让本宫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灰衣人不言不语,双手持剑,紧张地盯着宁欣月,身子不住颤抖。眼见对方逐渐靠近,灰衣人突然暴起,抓起身后一把椅子,猛地向宁欣月掷了过去。 宁欣月冷哼一声,伸手接住椅子,扔到一旁,却陡然间感觉脚下一空,身子直往下坠去,原是脚踏之地,突然裂开一个方形深洞。她心念电闪,千钧一发之际,她左臂探出,五指用力扒住洞沿,右腿同时屈膝一抬,堪堪钩住洞穴边缘。 灰衣人倏忽而至,举剑便砍。此时宁欣月身子悬空,躲无可躲,只得右手举起柳叶刀相隔。只听“铮”的一声,灰衣人手中长剑被削断。他反应亦是迅捷,后退一步,随手抄起旁边的椅子,狠狠砸向宁欣月攀附洞沿的手臂。 宁欣月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急速下坠。耳闻呼啸风声,她暗自叫苦:“这灰衣人好生狡猾,先是佯装惊慌引我入彀,接着故意示弱,看似惊慌失措扔出椅子,实则趁机搬动机关。自己恐怕今日要命丧此处了。” 突然间,宁欣月想到了丈夫刘轩,想到了儿子庆远和女儿庆甄,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冲劲勃然迸发出来,她凌空拧腰,借着洞口射进来的微弱光亮,在身子将要落地的一刹那,手中刀尖点地。 只听啪的一声,柳叶刀从中折断,却也让她下坠之势为之一缓。宁欣月趁机团身翻转,双足稳稳踏在地面上。落脚之处,水花四溅,这洞穴中竟有半尺深的积水。 头顶传来灰衣人嘶哑的狞笑:“皇后娘娘,黄泉路慢行。”宁欣月仰头望去,机关齿轮开始咬合,最后一线天光即将湮灭,电光石火间,她从怀中掏出一个乌黑物件,正是刘轩亲自设计的转轮手枪。 四声霹雳炸响,宁欣月连扣扳机,射出四枚子弹。就在第五发子弹即将击发时,洞口彻底闭合,只余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上升。宁欣月握紧尚有余温的枪柄,也不知打没打中那灰衣人。 第332章 食人怪鱼 地穴内,一片黑暗,宁欣月屏住呼吸,确定没有危险后,摸索着从怀中取出火折。随着“嚓”的一声轻响,微弱的火苗在她掌心跳动,映照出那张与她一同掉下来的檀木椅。 宁欣月毫不犹豫地拆下一根椅腿,用火折点燃,当做火把。火焰逐渐吞噬了木质,在黑暗中撕开一道橙红色的裂口。 “嘶——”左脚踝突然传来针刺般的剧痛,紧接着是冰凉的液体渗入靴内。宁欣月本能地抬脚甩动,右脚竟也传来同样的痛楚。她心头一凛:“水面明明未及靴筒,水是怎么流进靴子里的?” 宁欣月四处张望,借着摇曳的火光,发现墙边一片灰白色,知道那里未被水淹没。她咬紧牙关,忍着双脚传来的阵阵刺痛,趟着水走了过去。水波荡漾间,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影子从她腿边掠过。 那是一块七尺方圆的青石台,高出水面仅仅三寸,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凹痕。宁欣月踉跄着跨上台面,这才发现鹿皮靴面已被咬穿数个破洞。她脱下靴子,火把映照下,七八处伤口正渗出细密的血珠,而一只形貌狰狞的怪鱼仍死死咬在靴跟上不肯松口。 宁欣月两指钳住鱼鳃将其扯下。这怪鱼长约七寸,身体扁平,背部漆黑,腹部却非常艳丽。最骇人的是那张几乎占据半个脑袋的大嘴,里面竟层层叠叠的长着无数锯齿状的利齿。 “原来是你在水中咬我。”宁欣月怒从心起,此时她的柳叶刀已不知去向,便从靴子中拿出短匕首,将那鱼切成两截,扔回水中。 “哗啦——”水面突然沸腾般翻涌起来。宁欣月将火把压低,只见清澈的水中竟有上百条同样的怪鱼蜂拥而至,眨眼间就将同伴的残骸啃噬得只剩一副骨架。宁欣月看得毛骨悚然,仿佛听到了水下那些利齿摩擦的“咔咔”声。 她下意识地缩回双脚,后背紧贴湿冷的石壁。方才她掉下来时若是受伤不能行动,或是未发现这石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突然间,宁欣月心中一动:“这种鱼,倒是毁尸灭迹的好东西,多半是那灰衣人故意饲养的。也不知曾有多少人被他扔了下来,成了这水中的冤魂。” “当前,得先想办法逃出去。”宁欣月念及于此,浑身来了力气,也顾不得脚上疼痛,穿上靴子,手中火把四处照耀。 跳动的火光仅能照出三尺左右的视野,宁欣月又不敢贸然下水,便蹲了下来,在平台上摸到一小石块,掂了掂分量,向前面掷去。 只听“碰”的一声,石块砸到前面墙壁。根据自己用的力道和听到回音的时间,宁欣月判断前面墙壁距离自己大约三丈。接着,她又用这方法,推测出左侧距离自己两丈左右。 她再次俯身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物件。宁欣月一愣,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铜牌表面覆着滑腻的青苔,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当抹去苔痕,小篆阴刻的“大汉锦衣卫巴州总旗牛进达”字样赫然显现。 宁欣月微微皱眉,两汉分立已历三载,这腰牌仍沿用旧制国号,又有巴州地名。这块腰牌当是在刘轩灭羌国之后,刘鹏登基之前,遗落在这里的。 她不由自主望向身旁浅浅的水面,锦衣卫的铁律宁欣月再清楚不过——牌在人在,牌失人亡。如今这铜牌孤零零躺在此处,想必它的主人,早已化作水底一具森森白骨。 宁欣月缓缓站起,走到墙壁,借着火把观瞧,墙壁由石块垒砌,看样子,这地穴建成已经有些年头了。 她忽觉头顶有微微金属反光,一抬头,只见一封信函,被用匕首扎在石缝中。宁欣月连忙拔起匕首,只见那匕首吞口处同样刻着牛进达的名字。 信函因潮湿已有些粘连,宁欣月小心用火烤干,从里面抽出信纸,仔细阅读。原来竟然是前知府张怀民写给吏部的书信:“属下察得……”后面的字迹,恰好被水打湿,已无从辨认。 宁欣月皱了皱眉,接着读下去:“私占军田三千亩,暗募死士二百余,更擅截朝廷盐税……”信末朱砂印鉴已褪色成淡粉,“巴州府印”四字仍清晰可辨。 宁欣月心中登时雪亮,这分明是份未及送出的弹劾谏。定然是那人得知张怀民弹劾他,便将其害死。这个叫牛进达的锦衣卫,觉得张怀民死的蹊跷,便暗中调查,并得到了这份弹劾柬,结果被那人诱到了这里,最终死在食人鱼口中,临死前,牛进达把这重要的证据,插到了石壁上。 宁欣月深吸一口,举着火把沿着石台绕了一圈,慕然,她见水边又有一枚腰牌。宁欣月连忙拾起,见上面刻着“北汉锦衣卫小旗赖兴”几个字。 宁欣月长长叹了口气,这个锦衣卫,恐怕是也死在了这里。 突然,她感觉手上传来一阵炙热感,原来是火把即将燃尽。宁欣月倒吸一口凉气,借着最后的光亮冲向水中。水花翻涌间,两条怪鱼死死咬住她的鹿皮靴,利齿穿透皮革扎进皮肉。她忍痛将椅子拖上平台,接着反手用匕首挑飞怪鱼。 她喘息着靠在石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墙缝。这把椅子是最后的燃料,可即便烧尽也撑不过半个时辰。唯有利用这段时间,找到墙壁上的机关,才有可能逃出去。而然,这里既是地牢,里面设置机关的可能是微乎其微。 一阵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拂过耳际。宁欣月突然僵住,这地牢深处竟嗅不到丝毫尸臭味,莫非有通气孔与外面相连? 宁欣月精神为之一振,若是真有通气孔,白天或许会有一线天光透过气孔渗入,届时寻找机关定能事半功倍。想到此处,宁欣月立即熄灭了火把,准备养养力气,等明天再做寻找。 黑暗中,宁欣月抱膝而坐。萧轻语等人的安危、儿女的笑靥、丈夫刘轩温润的眉眼……万千思绪如走马灯般闪现。 正这时,只听头顶“咔嚓”一声,地穴中再现光亮。接着一团黑影轰然坠落,溅起水花。宁欣月贴紧石壁,屏息凝神,生怕上面的人知道自己未死,错过了这次逃生的机会。同时右手悄悄探入怀中,去摸那把转轮手枪。 天光倏灭,黑暗再度吞噬一切。宁欣月咬牙冲向黑影坠落点,果是一人。那人自掉下来后便一动未动,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宁欣月将那人抱起,怪鱼群已开始撞击她的胫骨,返回石台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抱起那人的一瞬间,宁欣月就感觉是个女子,心中早就升起一股不祥之感。跨上石台,她顾不得靴子上还咬着几条怪鱼,立即掏出火折。 “嗤”的一声,火折亮起。跃动的火光映照出立春青灰的面容,七支雕翎箭贯穿了她的胸膛与腹部,箭尾的白羽已被血染成暗红。最致命的那支正中心脏,箭簇从后背透出三寸,在石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立春姐——”宁欣月悲从心起,忍不住哭了起来。 第333章 馆驿失火 原来,立春与宁欣月分别后,沿着城南街道尾随张海涛。行至杨柳巷转角处,四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檐跃下,将立春围在中间。 立春腰间柳叶刀铿然出鞘,闪电般划过最前黑衣人的咽喉。第二名黑衣人的快刀被她反手格挡,火星迸射间,立春旋身踢碎其膝盖骨。第三人刚举起兵刃,便被立春一刀钉在门板上。最后那名黑衣人自知不敌,转身欲逃,却被立春用手弩射杀。 打斗只在瞬息之间,张海涛却已趁乱逃远。立春自门板上拔出柳叶刀,瞥见黑衣人靴筒露出的官造箭簇,马上明白这绝非普通匪类。 立春顿时汗毛倒竖,意识到宁欣月可能遇到危险。她顾不得再去寻找张海涛追,转身便返回府衙。却没想到,七名黑衣人早已埋伏在黑暗处。当她踏入二堂庭院,弓弩立即从四面八方射来。立春挥刀隔落两枚,身上却有三处中箭。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最致命那支雕翎箭自后心贯入。立春倒地之前最后期盼:“秋分,快来救小姐……” 秋分今晚也是衣不解带,刀不离手,一刻没有松懈。宁欣月带着立春离开后,秋分在馆驿负责保护萧轻语和王雅馨,可不知为何,秋分明知道小姐武艺高强,心中却总是忐忑不安。 寅时的梆子声刚过,窗外突然爆发出杂乱脚步声。接着便传来“着火了!快来救火!”的呼喊声。 秋分心生警觉,走到窗边观看,果然见后院柴房中,烈火熊熊,且已经开始向前院蔓延。 秋分心想:“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莫非有人要趁乱袭击贵妃娘娘?”想到此处,她立即来到萧轻语房间。萧轻语和王雅馨已然被吵醒,得知宁欣月夜探府衙,不由大惊。 这时,门外传来小板子急促的禀报声,嗓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启禀娘娘、皇贵妃,馆驿失火,邢将军请二位娘娘移步城南馆驿。” 萧轻语下意识望向王雅馨,她向来没有主见,此刻宁欣月不在,显得六神无主。 王雅馨见此,便即说道:“皇妃娘娘,事急从权。不如让秋分假扮皇后娘娘,以免他们知道皇后不在这里,我们即刻移驾。待到了南馆驿,再派人去寻皇后下落。你看如何?” 萧轻语点点头,说道:“姐姐不在这里,就听奶娘的。” 三人戴上面纱,刚踏出房门,就听见楼下传撕心裂肺的请罪声:“微臣罪该万死!”下了楼,只见那白发驿丞以额触地,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身子颤抖,显然吓得不轻。 院中李强率领十六名侍卫已列阵以待。待三人分别上了马车,邢军辉挥动令旗,三百名士兵立即护着凤驾直奔南城馆驿。 眼见抵达南城馆驿之时,忽然前方尘土飞扬,一支军队拦住去路。火把照耀下,为首那人正是被囚在府衙的阿坝同知张海涛。 “张海涛!”邢军辉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谁许你擅离囚牢?带人拦截凤驾,意欲何为?”他虽是张海涛内弟,却向来不齿其为人,此刻更是怒目圆睁,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张海涛嘴角扯出冷笑,忽然扬声道:“邢军辉意图谋反,速速将他拿下。” 邢军辉腰刀出鞘,寒光乍现,他厉声喝道:“护驾!”却猛然察觉异样,自己麾下士兵拔出兵刃后,竟然将他和二十余名亲兵团团围住。借着火把之光,他看清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写满冷漠。 “王连成!”邢军辉怒视昔日心腹:“你什么意思?”那连长面无表情,刀尖已缓缓向旧主:“末将只听张大人号令。” 邢军辉心念电闪,转头看向李强:“李大人,速护娘娘往城北羯人营!”李强会意,腰刀“苍啷”出鞘,十余侍卫立即结成战阵,护着三辆马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中,隐约传来车内女子压抑的惊呼。 “杀了他!”张海涛把手一挥,自己却策马退到了后面。数百兵卒如潮水涌来,邢军辉横刀当胸,声音沙哑:“弟兄们,今日我等以血肉筑墙,誓死护娘娘周全!”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在兵刃相接处迸溅。邢军辉左臂已中一箭,却仍如磐石般钉在阵前,每一刀劈下都带起蓬蓬血雨。他身后亲兵接连倒下,却无一人后退半步,二十人对数百,明知必死,却要为那远去的车驾多争一刻生机。 此时,张海涛在阴影处,与一灰衣人低语:“任务完成了,我要走了。”灰衣人微微颔首:“张大人一路走好。”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袖中闪出。张海涛瞪大眼睛,低头看见腹间透出的刀尖正滴着血珠。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不甘地倒在地上。 那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转头对手下吩咐道:“传令,追击车队。车里的人和那些保镖,一个活口不留……” 第334章 胡营曙光 马蹄声如雷,李强率领十余侍卫护着三辆马车,在青石板街道上疾驰。阿坝城的北门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握缰绳的手已渗出血丝。身后那些汉人士兵,如今却成了最危险的追兵。而羯人营寨里,那些归化的胡人,反倒成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快!快点!”李强催促着赶车的手下,却听见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如潮水般逼近。邢军辉用生命争取的时间,竟如此短暂。他侧耳细听,至少有三十余骑,铁蹄踏碎夜色的寂静,越来越近。 “唰——”最前方马车的锦缎门帘突然掀起,一道纤细身影如燕子般轻盈跃出,稳稳落在李强马背上。秋分急促的喘息喷在他后颈:“李统领,你带人护着空车吸引敌人。我保护皇贵妃,从小路潜行。” 李强借着月光瞥见车厢内空空如也,心头剧震,问道:“皇后娘娘呢?” 秋分道:“娘娘没在这里,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你命令侍卫继续驱车疾驰,拼死保卫三辆空车。” “好!”李强应允一声,此时天色尚黑,虽然徒步更慢,但胜在隐蔽。当前,这也许是唯一能令皇贵妃脱身的法子。 李强留下两名侍卫,自己则亲自驾驭领头马车,将鞭子甩得震天响,朝着北门方向狂奔而去。而萧轻语和王雅馨已在一条巷弄旁下了马车,几个黑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城北移动。 五道身影在幽深的巷弄间穿行,萧轻语步履轻盈,草原儿女的矫健在此时显露无遗;而王雅馨早已面色惨白,绣鞋被露水浸透,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正这时,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嗤嗤——”十几枚飞镖从屋檐上激射而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秋分瞳孔骤缩,纵身扑向王雅馨,将护在身下。后背传来一阵钻心刺痛,一枚三棱镖已深深嵌入肩胛骨。 十余道黑影如蝙蝠般从房顶掠下,瞬间将五人团团围住。秋分咬牙拔出背上飞镖,鲜血顿时浸透青衫。她强忍剧痛腾身而起,腰间柳叶刀化作一道银虹,“噗”地割开最近那名黑衣人的喉咙。 巷弄中顿时金铁交鸣。两名侍卫背靠背结成战阵,刀光如雪,接连劈翻四名来袭者。 秋分手腕翻飞,又有三个黑衣人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耳听脑后风声,秋分回身格挡,背后伤口突然撕裂,她力道一滞,“铛”的一声,柳叶刀竟被磕飞出去。 “小娘们,受死吧!”为首黑衣人狞笑着挥刀直取秋分心口,另一人则挺剑刺向她腹部。千钧一发之际,“噗噗”两声轻响,两支银镖精准钉入两名杀手咽喉。萧轻语躲在墙角,眼见秋分危急,甩出了两枚飞镖。 “娘娘小心!”秋分惊呼未落,一个黑影已闪到萧轻语身前,一记窝心脚将她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砖墙上。那黑衣人一脚得手,却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暗器高手竟不通武艺,愣神间,秋分已拾起柳叶刀,刀锋自他锁骨斜劈至肋下,五脏六腑顿时倾泻而出。 秋分扑到萧轻语身旁,只见萧轻语嘴角溢血,已然昏厥。抬眼望去,一名侍卫倒在血泊中,王雅馨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仅剩的一名侍卫孙小宝正以命相搏,刀法已乱如狂风中的枯叶。 “走啊!”孙小宝嘶吼着,他左臂齐肩而断,却仍然挥动钢刀死守巷口。秋分泪如雨下,最后望了眼生死未卜的王雅馨,抱起萧轻语冲进如墨的夜色中。身后,孙小宝的怒吼与敌人的惨叫渐渐被黑暗吞噬。 秋分抱着萧轻语跑出里许,背后伤口渗出的鲜血已浸透衣衫。突然,一道黑影闪过,她只觉脚踝处一紧,接着两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原来是一根麻绳缠住秋分的脚腕。 紧接着,五六个黑衣人从墙角的阴影中浮现,各举兵刃便向她身上劈下。秋分躲闪不及,只得等死。 只听“当当”几声,火星四溅中,两柄长剑从左右探出,架开了黑衣人的兵刃。秋分抬眼望去 ,竟然是小满和小寒赶到。 原来,今晚二人奉命跟踪那郎中,发现他溜出城后,在一处破庙中与一名黑衣人接头。小满和小寒现身,将两人打晕捆绑起来,藏在枯井中返回复命。没想到馆驿失火,驿丞指引她们前往城西驿馆,两人在西城馆驿没看到宁欣月等人,意识到不妙,便四处寻找,听到打斗声,赶来后正好见到秋分遇险。 寒光乍现,二女武艺精湛,六名黑衣人还未及反应,便已命丧黄泉。 “秋分姐!”小寒一个箭步冲到秋分身后,见她背上伤口深可见骨,立即撕下裙摆,一边包扎,一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小姐她们呢?你伤势如何?是谁袭击你们?” 秋分强人疼痛,三言两语道明变故。她推开小寒的手:“我没事,你们快去找小姐和夫人。”刚说完便是一阵呛咳,嘴角溢出血沫。 小满自然看出秋分伤得极重,她死死攥住秋分的手——她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此刻掌心相贴,千言万语化作这两个字:“活着……” 萧轻语已经摔醒,她揉着脑袋说道:“我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就行了,你们去救姐姐……”话未说完,秋分已强硬地扣住她手腕:“娘娘恕罪!”随即拖着伤躯,拽着萧轻语钻进一条幽深窄巷。 眼看离军营越来越近,突然,秋分耳尖微动——前后巷口同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至少有十余人正包抄而来。秋分快速环顾两侧,院墙高耸,凭她现在的状态,绝无法将萧轻语送上去,不由心头一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扇小门悄然开启。一人探出头来,急切地说道:“贵妃娘娘,快进来。”秋分被吓了一跳,待借着月光看清那人面容,竟然认识。 第335章 暗室藏凤 秋分和萧轻语所处的位置,恰巧在陈府后院之外,开门之人,正是陈家三公子陈孝章。 秋分迟疑了一下,耳听敌人渐渐追近,心想只能相信此人,便扶着萧轻语跨入院子中,陈孝章随即关上了院门。 陈孝章将二人引入府内花园。这花园正中建有一座假山,十二口青瓷水缸环绕在旁。他走到一口水缸前,双手用力一转,只听“咔嗒”一声,假山中的一块大石缓缓移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委屈娘娘暂避于此。”陈孝章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恭敬。萧轻语点点头,踏上石阶,借着微光可见台阶上细密的青苔,显然久未有人涉足。秋分紧随其后,下到洞底,她仰头望去,只见陈孝章的身影映着月光:“陈公子今日大恩,他日定然厚报。” 陈孝章道:“陈家老小皆是娘娘所救,今日不过报恩万一。”说完,水缸转动声再次响起,洞口渐渐合拢,最后一缕月光被彻底隔绝。 秋分点燃火折,迅速观察四周,见地洞约一丈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室内堆着不少珠宝玉器,乃是陈家存放珍贵物品的暗室。她见角落里摆着一张榆木长椅,便扶着萧轻语坐下,随后熄灭火折。 萧轻语感觉自己握住秋分的手,不断传来细微的颤抖,她着急地问道:“秋分,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秋分道:“娘娘,我没事。”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似乎有人痛呼一声,萧轻语心中一紧,不自觉地攥紧了秋分的衣袖。 过了一会,密室再次被打开。秋分大惊,可此时她伤势发作,动一下都万分困难。却听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说道:“贵妃娘娘,是我……” 阿坝城中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会惊扰到旁人。悦来客栈紧邻街道,刀剑相击的锐响穿透薄薄的窗纸,惊醒了所有熟睡的客人。几个胆大的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只见街道上火把如龙,黑影憧憧,吓得立即缩回脑袋,用被褥蒙住了头。 地字号客房内,烛火倏然亮起。一青年男子披衣下床,推开了窗户。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剑眉之下,深邃的双眼炯炯有神。 身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与青年同寝的女子已束好劲装,拿起枕边的弯刀,站在了他身侧。 只听连续四下敲门声,还没等屋内男女应声,房门便被推开,从外面急匆匆走入一绝美女子。那女子反手带上房门,走到青年跟前,急切地说道:“是官军拿人,有人在喊誓死保护皇后娘娘。” 青年男子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慌乱。这青年,正是北汉国主刘轩,另外两个女人,分别是夏至和云朵。此番他们微服私访,傍晚刚到阿坝,就赶上了这件大事。 普光大街上,三辆马车横亘在青石板上,车辕断裂,马儿早已气绝。李强背靠车壁,手中弯刀卷刃如锯,右臂因力竭而不住颤抖,鲜血顺着刀槽滴落,在初升的晨光中凝成暗红色的珍珠。 高崎瘫坐在他脚边,铠甲尽碎,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这位跟随李强十年的老兵,此刻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逼近的敌影。十四名精锐侍卫,如今只剩他们二人,而地上近百具尸体,无声诉说着这场厮杀的惨烈。 不远处,劳时身穿官服,仰躺在地上,他肩头中了一箭,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位通判大人听闻有人欲对皇后不利,便匆匆赶来救驾,他不能调动城中士兵,便带着府里的三十多个丫鬟下人赶来,结果可想而知。 王连成手握腰刀,一步步靠近,虽然知道对手已经不能再战,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此时,他已知道马车里空无一人,可必须将侍卫们全部杀死,不能留一个活口。 眼见敌人越来越近,李强深吸一口气,吃力的抬起手中钢刀,打算最后一搏。 正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朝着这边而来。 王连成猛地转头,只见晨光下尘烟滚滚,一支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他心头一紧,南营三十铁骑早已被这些宫廷侍卫斩杀殆尽,难道是北营的羯人得了风声?那些异族骑兵的凶悍,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待那队人马逼近,王连成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来者约莫二十骑,衣着杂乱无章,有的着皮甲,有的穿布衣,甚至还有人戴着斗笠。这分明是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绝非训练有素的北营精锐。 “国主……国主来了!”李强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解脱的癫狂。他手中的卷刃腰刀当啷落地,整个人也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栽倒。 十五骑在马上,远远看到围着马车的那些官军,高高扬起了弯刀,冷酷下冷:“留三个活口!”这声令下如同死神的宣告。十八骑瞬间散开,马蹄踏碎青石,弯刀带起血雨。 王连成满脸惊骇,他麾下百余名士兵在这支“杂牌军”面前竟如麦秆般脆弱,那些看似随意的装束下,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艺。不过几个呼吸间,他身边就只剩下两名亲卫还在站立。 十五策马逼近,刀尖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王连成靴前:“弃刀。在我们面前,你连自杀的资格都没有。” 说话间,十八骑突然向两侧分开,三骑缓缓而出。为首之人剑眉星目,一副书生打扮。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高崎跟前,也不顾他身上血污,俯身高崎抱起来,关切地问道:“还撑得住么?” 高崎惨白的脸上挤出笑容:“微臣一等侍卫高崎,见过国主陛下,国主万岁,万……” “行了行了,”刘轩撕下他身上衣襟,手脚麻利地给高崎包扎:“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整这些虚礼。” “秋分护着娘娘……去了北营……”高崎极速喘息着:“通判劳时……来救凤驾……”话音未落便昏死过去。 刘轩轻轻将高崎放下,心中暗想:“若是欣月到了北营,肯定会派人来营救这些侍卫。现在,她肯定不在那里。”他心乱如麻,瞥见李强躺在地上,更是皱了皱眉头。 云朵立即上前,探了探李强颈脉:“李大人还有气息。” “他当然不能死,”刘轩缓缓站起来,没好气地说道:“朕还没骂够这个莽夫!” 说完,刘轩对十五吩咐道:“立即救治伤员。派人去北军营通知守将,封锁四门,全城寻找皇后。” 王连成听闻国主亲临,单刀落地,人也瘫在地上。却无人理会他,他却连逃命的念头都没有。冉冉升起的日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出绝望的死灰。 第336章 国主泣血 府衙大堂,横七竖八尽是盖着白布的尸首,刘轩端坐在正中椅子上,脸色阴沉似水。 十三名一等侍卫战死普光街,四名死在府衙之内。宁欣月的两名贴身侍卫倒在北大楼,小寒已然殒命,小满重伤垂危,生死难料。最令他肝胆俱裂的是,在四眼井街道发现的两名侍卫尸身旁,竟躺着他的奶娘王雅馨。 李强和高崎昏迷不醒,也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现在无法从两人口中,知晓宁欣月为何出现在阿坝。 阿坝参将邢军辉和他的亲兵们横尸街头,通判劳时说他为了保护娘娘凤驾,为国捐躯。 王连成很快招供。这个南营守将浑身是血地被拖进来时,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张海涛的命令:“截杀车驾,不留活口。”但当得知马车中之人的身份时,王连成眼中的惊恐不似作伪——他们确实不知道要杀的是谁,只是执行张海涛的命令。 劳时伤势并不致命,他详细向刘轩禀告了陈府冤案,以及后来皇后现身,王夫人审案的经过。至于张海涛刺杀皇后之事,他却毫不知情,去救驾时还以为是山匪作乱。可笑的是,这位阿坝通判竟不识守城将领张连成,而张连成亦只认得上司同知张大人。 刘轩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张海涛区区五品同知如何调动三营兵马尚在其次,真正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此人为何胆敢刺杀当朝皇后?若说为掩盖误判命案而杀人灭口,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可张海涛现已被侍卫击毙,带着所有秘密咽了气。 “先都退下!”刘轩威严地挥了挥手。众人闻言,纷纷退出了府衙。 待众人都出去后,刘轩踉跄着扑向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他的手在触到麻布时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轻薄的布料重若千钧。当白布滑落,露出王雅馨青白的面容时,刘轩泪水夺眶而出。 “奶娘……”这声呼唤撕心裂肺,在空荡的大堂里激起回音。刘轩轻轻抚着王雅馨的面容,穿越以来点点滴滴的温情涌上心头——深夜里熬的羹汤,病榻前熬红的双眼,自己“犯傻”时温柔的规劝,还有那次“知晓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刘轩拭去泪痕,为奶娘重新覆上白布,转回身子。 来人是刘轩的贴身护卫十五,他身着甲胄时本不需要下跪,此刻却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不寻常的颤抖:“启禀国主,本城大户陈德财府上昨夜遭袭,陈家四人殒命,二人受伤。另外在密室中发现了……萧贵妃娘娘……已经、已经……” 刘轩身形猛然一晃,急切地问道:“已经怎样?” 十五将头颅压得更低,不敢去看刘轩:“皇贵妃已经薨逝。” “轻语?!”刹那间,刘轩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他看见十五的嘴唇仍在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大殿开始天旋地转,那些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清正廉明”楹联,全都扭曲成狰狞的鬼脸。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桌案,上面的茶杯砸在他脚背上竟毫无知觉。 十五箭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刘轩,触手处国主的衣袖已被冷汗浸透。在漫长的死寂后,他听见刘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我去看看。” 陈府花园内,萧轻语与秋分的遗体已被安置在青玉台上。刘轩踉跄扑前,将爱妃冰冷的躯体拥入怀中。他再也不能顾及君王威仪,任由泪水滴落在萧轻语依旧精致的面庞上,顺着她微翘的睫毛滑落。 过了良久,夏至红着眼眶走到近前:“国主节哀,当务之急是寻找小姐下落。”见到小寒和秋分惨死,她此时也是心如刀绞。 刘轩悚然惊醒——自己已失去奶娘与萧轻语,绝不能再失去宁欣月。他正欲起身,忽见萧轻语右拳紧握。他颤抖着掰开僵硬的手指,一枚银镖赫然入目。这是萧轻语初至晋北时他亲赠的防身之物。刘轩轻抚萧轻语腕上手镯,十二枚银镖已用去七枚,这枚不及发出,爱妃身上已中了两支弩箭。 刘轩压下心中悲伤,缓缓站起,对身旁的北营连长石勇秋问道:“皇后可有消息?” 石勇秋单膝跪地:“回国主,微臣已尽遣兵马,仍未寻得娘娘踪迹。” 云朵走到刘轩跟前,说道:“国主,那些南营士兵和追杀贵妃娘娘的蒙面人,虽然可能受同一人指使,却似乎互不统属,在分别执行命令。当前皇后下落不明,我们当从后者入手寻找。” 刘轩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天空,心想:“欣月,你在哪里啊?”过了片刻,他问云朵:“陈家人伤亡如何?” 云朵答道:“陈家二公子和三名下人遇难,三公子夫妇负伤。据陈家三夫人所说,昨夜有蒙面人追杀皇贵妃,三公子将娘娘藏入密室,方招致此祸。”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带路,朕要亲审伤者。”说完,他再次转头,凝视着萧轻语的遗容片刻,对夏至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去购置上好的棺椁,将皇贵妃……以及其他人,妥善收殓。棺木暂放府衙,待朕……再做安排。” 第337章 雕鹰银镖 刘轩来着陈府厅堂,逐一查问死者与伤者的情况。 陈二公子倒在书房内,胸口被利刃贯穿四次。 三名更夫横尸院中,其中一人咽喉被割断,另两人胸腹中刀,血迹从廊下一直拖至花坛。 伤者的情况同样惨烈,三公子后背中刀,倒在假山旁,刀锋几乎贯穿肺腑,此刻仍昏迷不醒,郎中正竭力施救,生死难料。 三夫人在同一地点,左臂被暗器所伤,虽伤势较轻,但神情恍惚,似对昨夜惨祸心有余悸。 刘轩听完众人禀报,眸色深沉如墨,抬手示意左右退下。待堂内只剩他与云朵二人,才缓缓开口:“云朵,皇妃在陈府遇害,陈家上下死伤惨重。此事,你怎么看?” 云朵眉峰微蹙,略一沉吟,道:“回国主,微臣以为,此事确有蹊跷。” 她顿了顿,似在梳理思绪,随后继续道:“首先,二公子之死不合常理。若歹徒只为追杀皇贵妃,书房远离花园,并非必经之路,断然不会专程闯入书房。若是为了灭口,又不会单单杀了二公子,却不动旁人。三个更夫都被一击毙命,而二公子却身中四刀,不似一伙人所为。” 云朵突然停顿,目光微凝:“这四刀伤口深浅不一,前两刀力道不足,后两刀才致命。要么是凶手与他有深仇大恨,必欲虐杀而后快;要么,便是此人武艺不精,唯恐一击不死,故而疯狂补刀。” 说到这里,云朵抬眼看向刘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再有,三夫人也颇为可疑。昨夜来袭之人必是高手,可她竟只受了点轻伤。方才据陈府二夫人所言,陈家藏宝密室,历来只有家主与公子们知晓,女眷不得过问。可昨夜遇袭时,她却和三公子都在密室附近,而且密室大敞四开。” 刘轩微微颔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朕亦有此疑虑。去将三夫人带来,朕要亲自问话。” 云朵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位素衣女子回来。这三夫人正是前日被刁二锁当街羞辱的女子,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右上臂缠着的纱布还渗着血丝。她颤巍巍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民妇黄莺,叩见国主陛下。” 刘轩目光如炬,细细打量着她:“平身。你手臂伤势如何?” 黄莺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蝇:“谢国主垂询,民妇无碍。” “抬起头来。”刘轩沉声道:“朕问你,昨夜皇贵妃为何会出现在你家府上?” 黄莺这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回国主,昨夜……昨夜民妇腹痛难忍,便央着夫君陪我去院中茅厕。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后院街上传来打斗声,隐约听有人高喊‘保护皇后娘娘'……” 她说到这里,突然哽咽,缓了缓才继续道:“我陈家上下,都受了皇后娘娘的恩惠,自当舍命相报。我夫妻便来到后院,夫君打开侧门瞧看,正看见皇贵妃娘娘和一位姐姐在巷子里,夫君就将娘娘她们迎了进来。” 刘轩目光锐利如刀,直盯着黄莺:“继续说。” “是。”黄莺擦了擦眼泪:“民妇当时腹痛加剧,便先去解手。等回来时,就听见花园里有喊叫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民妇奓着胆子过去,却看见夫君倒在血泊里,民妇刚想上前查看,胳膊就突然一痛,民妇胆小体弱,一下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轩站起身来,走到黄莺身旁,说道:“脱去外衣,让朕看看你的伤处。” 黄莺闻言,脸上微微一红。她颤抖着手指解开衣襟盘扣,将耦合色的中衣褪至肩头,露出一截如雪般莹润的臂膀。刘轩神色不变,手指轻轻挑开染血的纱布,动作看似轻柔却不容抗拒。 当伤口完全暴露,刘轩瞳孔骤然紧缩。他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一按,声音陡然转冷:“黄莺,你可知你家密室的机关所在?昨夜可曾进去过?” 黄莺浑身一颤,慌忙摇头:“民妇不知机关在何处,昨夜也未曾进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不定,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刘轩眸中寒芒骤现,手指钳住黄莺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在、撒、谎。” 指尖力道渐渐加重,黄莺吃痛却不敢挣扎,只能惊恐地看着眼前突然变得可怕的国主。 “这伤,”刘轩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伤臂,拇指重重按在伤口上,鲜血顿时从伤口渗出,顺着雪白的肌肤蜿蜒而下:“是萧贵妃的银镖所留。朕亲手为她打造的暗器,上面雕刻雄鹰,每一道纹路都刻在朕的心里。” 黄莺疼得冷汗涔涔,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她颤抖着嘴唇:“国主明鉴,民妇真的……” “住口!萧贵妃薨逝在密室,你被她所伤,怎么可能没有进去。”刘轩突然暴喝,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一把将黄莺推到在地:“云朵,让人去衙门取刑具过来。” 第338章 拶刑审讯 陈家厅堂内,肃杀之气弥漫。 临时充作公堂的大厅里,侍卫分立两侧,刀剑出鞘,寒光凛冽。黄莺被按跪在中央,十指已被拶子夹得血肉模糊,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可她仍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她知道,招认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横竖都是死,不如硬撑到底。 拶子再次收紧,木楔深深嵌入她的指骨,黄莺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最终眼前一黑,又一次昏死过去。 “哗啦——”一盆冷水泼下,她猛地呛醒,剧烈咳嗽,却仍只是摇头,声音嘶哑:“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刘轩坐在主位上,额头渗出涔涔汗水,指节捏得发白。他向来不主张严刑逼供,可这一次,他破例了。因为萧轻语被人害死,更因为宁欣月下落不明。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耽搁一刻,宁欣月便多一分危险。可偏偏,黄莺的嘴比铁还硬。 云朵见刘轩脸涨得通红,眼中血丝隐现,知他此刻心绪已乱——萧贵妃惨死,皇后下落不明,这位素来沉稳的国主,终究被逼到了极限。 她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国主,此女嘴硬,寻常刑罚怕是难撬开她的口。不如……交给属下审问?” 刘轩心中微微一动,侧目看向云朵。锦衣卫的手段,向来比衙门更狠、更绝,也更有效。 沉默片刻,他缓缓点头,让云朵将黄莺带到了偏房之中。 一刻钟之后,云朵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堂的沉寂,她双手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供词,轻声说道:“国主,黄莺招供了。” 十五、石勇秋和劳时等人闻言,不由一愣。想不通这个相貌极美的女人,是用何方法,这么短时间就让黄莺开口。 刘轩却顾不得这些,接过文书快速阅读起来。 张海涛,那已经死去的同知的名字,赫然跃到纸上,他正是黄莺的幕后指使。 原来,张海涛暗中豢养死士,需要耗费大量金钱,于是就盯上了家大业大的陈家。 黄莺本是一名伶人,因容貌出众,引得陈府三公子陈孝章追求,可黄莺却偏偏爱上了张府书童。张海涛得知后,立即将书童投入大牢,然后找到黄莺,威胁她——要么嫁入陈家做内应,要么看着心上人在牢中生不如死。 黄莺妥协,去年嫁给了陈孝章。过门不到三月,陈大公子便“失足”坠井。黄莺完成了张海涛的第一个任务。 昨晚,她确实因肚疼去了茅厕。可回来时听到外面喊杀声,不由心中一动,想到了提前完成任务的方法。于是回到房中,叫醒丈夫,说有人欲对娘娘不利。 那陈孝章重情重义,立即与黄莺来到后院,将萧轻语和秋分迎入院子中。他让妻子回避,打开密室让萧轻语和秋分进去躲藏。 没想到黄莺躲在后面,趁其不备,狠狠砍了陈孝章一刀。她知道二大伯有深夜读书的习惯,又溜进书房,将其杀死。 黄莺行凶后,打算取些珠宝再回去复命。没想到她刚进密室,秋分嗅就到她身上的血腥气,立即提醒萧轻语发射暗器,只是密室内黑暗,只打中了她的胳膊。 黄莺慌忙逃出,本要趁乱离开。真正的杀手却循血而来时。黄莺怕被误伤,只能趴在丈夫身边装死…… 刘轩缓缓合上供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张海涛已死,黄莺与黑衣人互不相识。宁欣月的去向依然毫无线索。 他闭上眼,压下翻涌的焦躁,可心中的不安却如阴云般越积越厚。时间拖得越久,宁欣月的危险就越大。 劳时上前一步,躬身道:“国主,昨日陈德财在狱中被灭口,皇后娘娘曾将当值狱卒尽数关押在府衙。虽然歹人袭杀了看守侍卫,但大多数狱卒仍老实呆在府衙。或许,我们可以审问这些人,看看谁趁乱逃脱……” 刘轩眸光一沉,终于睁开眼,说道:“好,回府衙。” 第339章 重见天日 路上,刘轩与云朵共乘一辆马车。 刘轩凝视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锦衣卫指挥使,问道:“云朵,你是用什么法子让黄莺开口的?” 云朵脸上微微现出一抹绯红,神态扭捏,说道:“国主,锦衣卫审讯,所用手段大多拿不出台面,陛下还是不要问了,免得污了耳朵。” 刘轩还是第一次看到云朵这种神情,心中更是好奇,便道:“可我想知道。” 云朵无法,只得把脸扭到一旁,不去看刘轩的眼睛,缓缓说道:“臣让人捉了一只老鼠放进黄莺裤管,将她裤脚和腰间用绳子扎紧,然后用木棍敲打那老鼠。老鼠吃痛受惊,便乱咬乱钻……” “乱钻!”刘轩听得汗毛竖起。这刑罚比死亡还让人恐惧,他一个大男人听了尚且如此,黄莺一个女子,哪里承受的住?刘轩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云朵绝美的面庞,不知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马车停在了府衙门前。 下了马车,刘轩命石勇秋派人去牢中提那张府书童,自己在云朵、劳时等人的陪同下,径直走入府衙。 狱卒们被关在二堂后面的厢房,一众人穿过大堂,来到院子中。 此时已经中午,阳光正烈。刘轩走过一处草丛时,突然被一道反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骤然驻足,俯身分开茂密的草丛。一截断剑静静躺在泥土中,寸许长的锋刃在阳光下泛着光晕。刘轩的指尖在断面轻轻抚过,平整如镜的切口,分明是被极锋利之物削下来的。刘轩心中猛然一紧,一下子想到宁欣月那把削铁如泥的乌月柳叶刀。 他身子猛然一抖,心想:“难道欣月昨晚曾来过这里,并与人交手?”刘轩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庭院。除了这枚剑头被疏漏在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甚至连落叶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刘轩深吸口气,绕着院子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二堂门框上。刘轩走到近前,指尖划过门框上新鲜的剑痕,木刺扎进指腹的疼痛让他愈发清醒。他缓步踏入二堂,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堂内陈设整齐得近乎刻意。刘轩的目光如鹰隼般逡巡,突然在房梁某处定格——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凹痕,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焦黑。 “弹孔?”云朵顺着刘轩目光望去,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她足尖轻点,如燕般掠上横梁,指尖抚过那个完美的圆形凹陷:“国主,这是新痕,转轮手枪垂直射击所致。” 刘轩的瞳孔骤然紧缩。转轮手枪这世上只有两把,子弹也不充裕,宁欣月怎会平白朝天开枪?除非…… “她在下面!”这个念头如闪电劈开迷雾。刘轩单膝跪地,乌金刀柄重重敲击地面。当敲到第三块青砖时,沉闷的回声突然稍显空洞。 刘轩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声命令道:“看看这屋内有什么机关。” 侍卫们立即散开,四处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劳时反应敏捷,命令衙役将二堂中的物品,一样样都搬到了院子里。 “国主,”当两名士兵搬走博古架后,云朵指着墙壁上那幅浮雕仙鹤图说道:“这里有磨损痕迹。” 刘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他的手掌重重拍在仙鹤浮雕上,檀木纹丝不动;再把拇指摁向鹤眼睛,依旧毫无反应。当他的目光落在鹤喙那道细痕上时,突然福至心灵。 刘轩猛地扳住鹤喙向下施力。随着机括咬合的“咔嗒”,二堂一处地面的四块青砖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阴冷的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刘轩快步走到近前,膝盖重重砸在洞口边缘。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颤抖的手死死抠住地砖边缘,对着深渊般的黑暗喊道:“欣月,你在下面吗?”他自不知觉,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第340章 青山新冢 “夫君,我在这里呢。” 这声音如同天籁,刘轩只觉得胸口一热,眼眶瞬间湿润,他朝下大喊:“你等着,我下去救你。” 宁欣月在下面急促的劝阻:“别下来!下面有食人鱼。放下梯子就好,我自己能上去,约莫五丈深。” 话音未落,劳时已经指挥衙役找来了软梯。当灯笼缓缓垂入地牢时,昏黄的光晕里终于映出宁欣月苍白的面容。她攀着绳索的身姿依然矫健,却在跃出地洞的瞬间踉跄了一下。 刘轩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冷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收紧的双臂几乎要将妻子揉进骨血。此刻感受到怀中人真实的体温,那颗悬了整日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国主,”宁欣月轻轻挣开刘轩怀抱,眼角噙着泪:“立春死了,尸首在下面。地牢中还有许多遗骸,水中有食人的怪鱼。” 刘轩立即下令士兵下去打捞,特意嘱咐要防备水中的威胁。 正当众人忙碌时,宁欣月突然转身,双目直视着劳时:“劳通判,你没想到本宫还活着吧。” 劳时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娘娘洪福齐天!” 宁欣月冷哼一声:“老实大人,不必再装了。” 说到这里,宁欣月顿了一顿:“那日我们亮明身份后,整个府衙外乱作一团。唯有你还在府衙之内。张海涛没时间,你却有时间派人去大牢,害死陈德财。你找来的那郎中,又杀死刁二锁灭口。从那时起,本宫就开始怀疑,你未必象人们说的那样老实。” 只听“咔嚓”一声,云朵掏出手铐,熟练地将劳时双手铐在背后。 宁欣月猛然抽出一名护卫腰间的快刀,她手腕一翻,刀光闪过,劳时的官帽应声而落,露出鬓角下密布的冷汗:“张海涛这个‘土皇帝',不过是你精心栽培的傀儡。真正在阿坝翻云覆雨的,正是你这位‘老实大人’!” 说完,宁欣月从怀中取出染血的裙角包裹,目光转向云朵:“云指挥使,前任阿坝知府张怀民暴毙的缘由,都被锦衣卫查清楚了。这人就交给你继续审查吧。” 云朵伸手接过,轻轻打开包裹。里面除了一封举报信,还有两枚锦衣卫的腰牌。她猛然看向劳时,目光中闪过一股寒光。 刘轩负手而立,一直冷眼旁观,这时突然开口:“劳时,除了张怀民,那周子晏和郑明远两位知府的死,也都是你指使张海涛做的吧。” 劳时闻言,默默低下头,面如死灰。 三日后,翠环山麓。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新起的坟茔。刘轩静立其中,指尖抚过粗糙的墓碑,眼眶早已湿润。 正中那座最大的坟冢,属于萧轻语。临时竖起的木碑上,刘轩亲手刻下“北汉皇贵妃萧轻语之墓”,每一笔都深深刻入木纹,仿佛要将她的名字永远烙印在世间。 旁边,是王雅馨的坟茔。墓碑上题着“北汉奉君夫人王雅馨”——这是刘轩追封的名号,她生前从未有过任何尊荣。如今,王雅馨终于有了一个名分,可人已不在。有些人,活着时未能好好珍惜,死后才知痛彻心扉。可这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可吃。 两座坟茔周围,埋葬着立春、秋分和小寒。她们生前是刘轩爱妻的贴身侍女,死后长伴在刘轩宠妃左右。 再往外,是十九位一等侍卫的坟冢。他们生前以命护主,死后依旧拱卫着皇贵妃与奉君夫人,忠魂不灭。 更远处,邢军辉和他麾下二十八名亲兵的坟。他们虽非宫中侍卫,却也在那一夜拼死护驾,如今葬在此处,继续守护着贵妃娘娘的英灵,对他们而言,或许已是最大的荣耀。 牛进达、赖兴两位锦衣卫的空冢,守在最外面。他们的遗骸早已与二十余具无名白骨纠缠在一起,被食人鱼啃噬得支离破碎。如今只能以腰牌入土。他们的墓碑上,云朵深深刻了了几个大字——锦衣卫所属,死生不负。 山风呜咽,卷起几片落叶,轻轻落在坟前。刘轩闭上眼,泪水控制不住滑落。 “夫君,我们回去吧。”宁欣月拉住刘轩的手臂,轻轻说道:“等陵园修好了,我们再来看他们。” 刘轩转头看看眼睛哭得红肿的妻子,默默点了点头。 第341章 云朵进言 回到府衙,云朵捧着厚厚一摞供词,放在桌案上,说道:“陛下,劳时已经全数招供。从巴中赶来的锦衣卫,已经将他养的死士和黑店掌柜,按名单全部抓获。这些年劳时所犯下的罪行,皆记录在此。” 刘轩并未翻阅,看着云朵问道:“地牢建于何时?那些食人鱼又从何而来?” 云朵答道:“地牢已有百年历史。劳时祖上世袭羌国节度使,这座府衙本就是他家祖宅改建。至于那些鱼,自地牢建成之后便存在,连劳时也不知来历。” 刘轩重重靠向椅背,黑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望着梁上那道弹痕,缓缓说道:“萧贵妃之死虽是偶然,但劳时在阿坝横征暴敛、戕害上官,州府上下竟无人察觉,也是无能。朕终日强调吏治清明,却不料治下藏着这等蠹虫!” 云朵朱唇轻颤,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刘轩目光敏锐,早已瞧见。说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云朵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国主,恕臣直言,此番阿坝之祸,或许与陛下裁撤锦衣卫有关。” 刘轩微微皱眉。他建立北汉以后,为节省开支,将锦衣卫从数千人裁减到一百人。此时听云朵提起此事,他沉默片刻,沉声问道:“依你之见,锦衣卫保留多少人合适?” 云朵说道:“国主明鉴。人心难测,光凭陛下教导,未必能让官员们都做到清正廉洁。唯有让他们时刻感受到头顶悬剑之危,方能遏制贪念。臣以为,当在各州重设锦衣卫所,以威慑那些想要贪腐的官员。” 刘轩沉吟一下,说道:“你说得有些道理。待回长安后,你即刻着手重建各州卫所。不过,锦衣卫自身也需严加约束,若敢徇私枉法,滥用权利,朕定不轻饶!” “臣遵旨。”云朵领命告退,忽又转身,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地牢中那些食人鱼,若是我们锦衣卫饲养一些,倒是可以……” “不行!”刘轩不待云朵说完,连忙摇头打断她的话:“这些鱼来自异域,即便是不食人,若是放生到我国江河,等它们大量繁殖,也会对环境造成不可预知的危害。填埋地牢时,务必将他们一起掩埋,一条也不能留下。” 云朵点点头,领命而去。 宁欣月一直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们君臣对话。待云朵走后,她方才说道:“夫君,那杜家旺被杀的案子,和劳时没关系,还需审清楚才是。” 刘轩举目看向妻子,说道:“你还想做青天大老爷?” 宁欣月神色一黯,说道:“不是。奶娘曾说过,杜家公子死的也很蹊跷,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听宁欣月提到王雅馨,刘轩心中一酸,说道:“蜀中有个姓薛的捕头,最擅破解奇案。我提拔他做了刑部员外郎,不日便到。届时杜家的案子,连同张海涛这些年断的冤假错案,都交与他重审。” 宁欣月点了点头,突然拉着刘轩的胳膊,哽咽着问道:“夫君,这次我擅自离宫,致使轻语和奶娘殒命,你是不是心中在怨恨我。” 刘轩叹息一声,拍了拍宁欣月的手背,说道:“没有,天意弄人,怎能怪你。”说完,他站起身子,道:“咱们去看看李强和小满他们吧。” 宁欣月点点头,与刘轩并肩来到了后院厢房之中。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李强见到二人,挣扎着要起身,却因一阵剧痛跌回榻上。他眼眶红肿,愧疚地说道:“国主,罪臣失职,没能护住贵妃娘娘。等我身子能动了,便去娘娘的墓前自刎谢罪。” “胡说八道!”刘轩瞪了李强一眼,说道:“朕费劲巴力将你救回来,就是让你再去死吗?” 说完,刘轩又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高崎,接着道:“你们两个,赶紧好起来。回长安后,朕要组建一支御林军,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李强和高崎身子不能动弹,用力点头示意。 隔壁厢房内,小满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再次问道:“夏至姐,立春姐和秋分小寒她们去哪儿了?怎么这么多天了都不来看我?” 夏至手中的药勺猛地一颤,差点把汤药洒地上。她慌忙别过脸去,不知该如何回答。 门扉“吱呀”一声轻响,刘轩和宁欣月推门进来。刘轩在榻边坐下,轻轻抚摸小满缠满纱布的额头,轻声说道:“她们三个,正在保护皇贵妃。等你伤好了,我和你家小姐,带你去看她们。” 小满点点头,心中却总是不安。 正这时,只听十五在门外禀告:“启禀国主,阿坝新任知府、同知、通判已到城中。陛下是否接见他们?” 刘轩点点头,道:“通知他们,在府衙大堂等我。” 第342章 素衣诰命 一个月之后,刘轩抵达巴中城。 蜀中赴秦的官员,已经先期抵达。他们同城中官员一起,来到城门前迎接。 寇文通身着巡抚官服,站在众官员之前。他早已听闻阿坝之事,见刘轩从马车中下来,连忙跪倒:“臣,罪该万死!” 刘轩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一下:“起来吧,朕不怪你。你又不是神仙,哪能监察到这一州的所有官员。”刘轩说的是实话,他绝不会因为这次意外,迁怒手下的官员。若是层层追责,最终也得追究到他自己身上。 寇文通惶恐站起,引领刘轩入城。他见刘轩情绪不佳,连接风的事情都没敢提,到了故宫前,便即告退。 刘轩吩咐太监领着宁欣月去后宫休息,自己信步来到了文德殿内。 孟欣早已候在此处,见刘轩进来,连忙起身。两人初次见面,便是在这文德殿之中。那时孟欣还是西蜀国来避难的公主,受到国宾之礼,如今却成了阶下囚。 刘轩在椅子上坐稳,示意孟欣也坐下,然后缓缓开口:“孟欣,你想不想知道,朕是如何知晓蜀国皇宫中那条密道?” 孟欣苦涩言道:“现在知道,又有何意义?” 刘轩道:“告诉我此事之人,你却有必要见上一见。”说罢,他朝身旁一名太监小声吩咐了几句。那太监得令,立即迈着小碎步走了出去。 很快,太监领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女子约莫二十多岁,虽着素衣,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孟欣看清女子面容,登时一怔,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两人凝视片刻,那女子快步上前,抓住孟欣的手:“小妹,你长高了。”孟欣眼泪滑落,抱住女子说道:“四姐,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这名女子,正是前羌国的六王妃,亦是西蜀国的四公主,孟晖。 原来,七年之前,吐蕃赞普要求西蜀送去一名公主与其和亲。西蜀皇帝孟旭畏惧吐蕃强势,便派兵送四公主孟晖去吐蕃。路上,孟晖无意中听说那赞普已经七十多岁,又惊又怕,便偷偷逃脱。 孟晖跋涉了整整七日,逃到羌国境内,正好遇到六皇子狩猎。她怕自己说明身份后,羌国将他交给吐蕃,便说自己是农户之女。六皇子见其美貌,便将其带回了巴中,做了自己的王妃。 刘轩灭羌国后,孟晖无处可去,就一直居住在后宫。上次见到刘轩,她方知李仁罕篡位,西蜀国已亡。于是将皇宫中的密道告诉刘轩,期望他能突袭皇宫,活捉李仁罕。却没想到,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刘轩捉住了她的亲妹妹。 过了一会,孟晖轻轻松开妹妹的手,转身向刘轩盈盈下拜,轻声说道:“陛下,奴婢的母后和其他姐妹,可都安好?” 刘轩缓缓道:“朕答应你事情,已经办到,今晚就安排你们十姊妹,与你们母亲相见。”说完,他上下打量孟晖,道:“西蜀虽亡,你的几个姐妹却都有了好的归宿。这巴州巡抚寇文通大你几岁,乃朕股肱之臣,你可愿嫁给他为妻?” 孟晖低头垂目,轻声道:“全凭国主安排。” 刘轩点点头,站起身来,径直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道:“你们的母亲,现在是‘诰命皇婶夫人’,你们不能在称呼她母后了……” 在巴中住了三日,刘轩留下十七名蜀中官员填补巴州官员空缺,率其余人返回长安。 马车内,宁欣月靠在刘轩肩头,问道:“夫君,刘征写给你的那封书信,上面写的什么?” 刘轩无意识地拨弄着妻子的秀发,道:“无他,就是告诉我他现在经营一家瓷器店,又添了两房妻室。如今膝下一儿一女,求我让宗人府录入族谱。” 宁欣月突然直起身子,凤眸微眯:“他还想讨个王爵不成?” 刘轩摇摇头,道:“不是,刘征是在告诉我,他这辈子,只想在巴州做个安分守己的瓷器商。求我放过他的孩子。” 宁欣月点点头,依偎在丈夫怀中,不再言语。 刘轩四月离开长安,回来时已是晚秋。他知自己离开大半年,朝中定然有许多事情需要他批阅,进了皇城,便宁欣月先回后宫,自己则径直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外,一道修长的身影在风中伫立。那人见到刘轩,立即屈膝跪拜:“参见陛下!臣恭贺王爷顺应天命,荣登九五。” 刘轩目光如炬,将眼前之人细细打量,随即展颜笑道:“平身吧。你这小子,总算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第343章 使团归来 这人正是单治国,他站起身来,说道:“国主,臣本想在西域多留几年,却无意中救了个能人,此人或许能助陛下收复西域。所以便提前回国,打算将他荐举给陛下。” 刘轩微笑着问道:“什么样的能人?” 单治国道:“他也是我汉国人,父亲曾大汉为官,后来全家被流放到肃州。在肃州待了两年,便偷偷跑去了西域。二十年来,此人走遍了西域诸国,可以说是西域的活地图。” 刘轩点点头,说道:“一会把秦修、汪太冲都叫来。咱们边喝边聊。你一走就是三年,他们两个,也时常念叨你。” 中午,刘轩在保和殿宴请单治国。 席间,单治国介绍道:“国主,西域共有三十余个小国,大多管辖一城之地。其中较大的,有楼兰、车师、高昌、乌孙等。这些国家,经常为了争夺水源和人口相互攻伐,但他们中绝大多数都臣服于西突厥。” 刘轩微微颔首,心中暗想:“西域这么多小国,倒有点像穿越前的汉朝时期,可臣服西突厥,却又像是隋唐时期。” 秦修在旁问道:“单先生,西域这些小国,族属可都相同?” 单治国摇摇头,道:“不同。楼兰、车师两国,民众相貌与我华夏有些相似。可大宛、大月氏等国之人,面貌与我们迥异。新近崛起的那个叫回纥的国家,人们长相酷似羯人。” 秦修听了苦笑:“这西域,可真够乱的。” 单治国微微颔首,说道:“西域局势确实错综复杂。最令人称奇的是,在那片胡人环伺之地,竟仍有一方净土由我华夏子孙镇守。” “哦?”刘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说道:“你详细说一说。” 单治国取出随身携带的西域葡萄酒,打开酒封,倒了四杯,醇厚的酒香顿时在殿中弥漫开来:“国主,不如先品一品这西域佳酿,容属下慢慢道来。” 四人举杯相邀,酒过唇齿。单治国放下酒杯,娓娓道来:“当年大唐盛世,整个西域尽在掌控。朝廷在此设立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以天山为界。唐朝灭亡后,西域各族纷纷自立。北庭都护府首当其冲,被突厥铁骑攻破,幸存的汉家儿郎,除却战死沙场的,大多都投奔了安西都护府。” 说话间,单治国又为众人斟满美酒,然后道:“如今安西都护府仍辖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军民约四万余众。现任都护姓苏,已是第四代世袭。苏都护始终以大唐臣子自居,四代人,百余年来,一直为我华夏坚守边陲。”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自唐亡后,再未有汉家子弟增援。那些将士便娶了当地女子,所生之子继承父志,继续披甲执锐。虽容貌已大多与中原人有所差异,然其心志,始终未改华夏本色。他们日日期盼,岁岁守望,代代相传,只望有朝一日王师能够重返西域。” 刘轩闻言,慨叹不已,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那苏都护可知,大唐早已覆灭,而今中原正统已由我大汉承继?” 单治国放下酒杯,郑重答道:“属下已将中原变迁细细告知。苏都护言道,无论朝代更迭,他们只愿效忠华夏正统。如今既是大汉承天受命,他们自当继续尽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苏都护还说,百余年来,多少将士临终前都盼着能魂归故里。如今四镇之中,尚有四名百岁老人,一直对中原故土念念不忘。也有不少将士后裔都想亲眼看看祖先的故乡。” 刘轩神色一凛,正色道:“朕既执政北汉,自当成全这些忠义之士的心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问道:“单治国,你带去的五十名士兵,可都安然归来?” 单治国神色一黯,说道:“回国主,我们途中经历诸多波折,已有二十三名士兵殉难,另有三人病逝,随我一起回来的,现在只剩下二十四人。” 刘轩叹息一声,道:“他们是为了国家而死,朕不会忘记的。”他抬头看着单治国,问道:“你额头上的疤痕,是怎么落下的?” 单治国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说道:“陛下,凉州以南有个叫吐谷浑的蛮国,乃是鲜卑人西迁建立的国家。我去西域时,他们不过是个小邦。如今投靠了吐蕃,接连吞并了三个邻国,实力大增。微臣归国时,给陛下带回了一些西域特产,他们竟然派兵抢掠,若不是士兵拼死相护,加上微臣马快,恐怕要死在那里了。” 刘轩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震得酒水四溅:“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吐谷浑!竟敢截掳我大汉使团。朕正欲打通西域商路,就拿这吐谷浑来祭旗!” 汪太冲在劝慰道:“陛下息怒。吐谷浑虽狂妄,然其背后有吐蕃撑腰。此时正值秋收,不宜贸然兴兵。待到明年开春,再做打算不迟。” 刘轩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缓缓吐出。他端起桌上酒杯,道:“今日是给单治国接风,不谈这些扫兴的事。” 三人连忙举杯相陪,美酒下肚,冲散了方才的肃杀之气。 单治国轻轻放下酒杯,说道:“陛下,西域乃是块宝地,不但盛产美玉,而且地下富含石油。”略作停顿,他接着说道:“还有那大宛国,特产一种良驹,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臣费尽周折得到两匹,幸好未被吐谷浑人劫走……” “汗血宝马?”刘轩眼中精光一闪,不待单治国说完便脱口而出。 单治国神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大宛距长安近万里,陛下竟也知晓此马?” 刘轩轻抿一口酒,然后微笑着说道:“朕听来长安做生意的胡商提到过……” 饭后,刘轩来到御书房,召见了单治国口中的那位能人。 此人五十来岁,腰背却挺直如青松,古铜色的面庞上刻满风霜的痕迹。见到刘轩,他连忙跪倒:“罪民王彦召,叩见国主陛下。当年罪民私逃流放之地,请国主责罚。” “前朝旧事,朕不会追究。你起来吧。”刘轩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听闻你对西域诸国甚是熟悉?” “谢陛下圣恩!”王彦召站起来,说道:“回禀陛下,罪民少时便痴迷于山川形胜。逃亡的这二十年间,已踏遍了西域三十六国。”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双手恭敬呈上:“这是罪民手绘的西域诸国图,请陛下御览。” 刘轩接过卷宗,缓缓打开。只见地图东起肃州,西至安息帝国,北抵西突厥汉国,南达天竺诸国,连吐蕃的部分领土都绘在其中。图中不但勾勒出西域诸国的疆域分布,连各国的山川险隘、部落分布、绿洲沙漠,甚至水源暗道,都标注得都非常详细。 刘轩心中一阵大喜,他放下地图,和颜悦色地问道:“王彦召,令尊当年所犯何事?致使你们被发配到了肃州?” 王彦召身子猛然一震,他垂下眼帘,低声答道:“回禀国主,家父王璟,曾任大汉礼部尚书。文帝七年,奉命去宋国赈灾。宋帝赠予家父一荣誉官衔,家父以为不过是个虚名,便即接受。因此惹得太上皇震怒,以里通外国论处。家父问斩,王氏男丁十二岁以上者,尽数流放肃州。” 他说话时神色恭敬,身子却在微微的抖动,显然对文帝当年的判决,心存不满。 王彦召话音方落,刘轩猛然站起,紫檀木案几上的茶盏被撞得叮当作响。 第344章 纹志归汉 王彦召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听刘轩问道:“你可识得一个叫王雅馨的女子?” 王彦召答道:“王雅馨乃是舍妹,已有二十余年未见。” 刘轩慢慢坐回椅中,缓缓说道:“她是我的奶娘。”说完叹息一声,接着道:“可惜已于月前月前薨逝。你们兄妹,再无缘相见。” 王彦召闻言,身子一颤,眼圈瞬间湿润。他们兄妹分别的时候,王雅馨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今日再次听闻妹妹的消息,却已阴阳两隔。 刘轩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道:“太上皇对你父亲的判决,多有不公,你为何要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回国将地图交予朕?” 王彦召听刘轩直言文帝当年之非,心中压抑多年的委屈瞬间迸发,他再次跪倒:“罪臣终究是汉国人,知晓西域三国已与吐蕃密约,欲对我大汉不利,实在是不能置身事外。”说完,他轻轻解开自己衣衫,露出胸膛,上面赫然刻着几个大字——此生无悔入大汉,来世还做华夏人。 刘轩心头一热,连忙起身,绕过案几来到王彦召身前,双手将他扶起,道:“王先生,你家冤案,朕早已在北汉境内平反,以后不可再称罪臣二字。” 顿了顿,刘轩接着说道:“既然先生心系国家,可否入朝为官,造福百姓?” 王彦召犹豫了一下,迟疑着说道:“陛下,草民少年时虽然中过秀才,可已多年未碰过笔墨,恐不能胜任。” 刘轩笑道:“无妨,朕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你这手绘图的绝技,放眼天下也难寻第二人。你先入太学院,待熟悉朝政后,朕自有重用。令尊当年官至尚书,你将来的成就,绝不会在他之下。” 王彦召心中感激,郑重道:“谢主隆恩。” 刘轩点点头,忽而说道:“令妹有一女儿,现在是朕的皇妃,过几天朕安排你们相见。” 听闻自己还有一个外甥女,王彦召心头一热,突然想起妹妹幼时模样。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躬身告退。 刘轩重新落座,开始审阅桌子上,内阁已经批好的奏折。 展开奏折,墨云笙、秦修和汪太冲的笔迹交替出现。还有几份,盖着宁欣月的凤印。朱砂印记旁还细心标注着“代陛下朱批”的小字。皇后不能干政,却需要批阅涉及后宫的奏折。 北汉设立十位国务大臣,其中八名文官,两名武将。这些人加上首辅和左右丞相,组成内阁,以合议制裁决国事。每位阁臣的决断都需亲笔署名,权责分明。 刘轩融合前世智慧与当世实际,亲手建立的内阁制度,此刻已经彰显出成效。在他御驾亲征蜀地的日子里,朝政运转如常,所有的内政外务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只有两条奏折,内阁不敢决断,只能等刘轩回来定夺。 第一个,藩属国新罗遣使送来国书,近期半岛东部国家百济与倭国互往频繁,恐怕欲对其不利,请求北汉派兵保护。 第二个,派往东突厥的使臣回国后禀告,东突厥可汗史多单在牙帐前当众撕毁盟约,不仅拒不交割承诺的山南草场,更遣三千铁骑陈兵边境,索要留在长安为质的可敦与世子。 刘轩眉头微皱,这两件事情,一件关乎东海战略布局,一件牵动北疆安定,确实不是内阁能够决断。他思索良久,终于有了几分计较。 接着,刘轩又展开那张“西域山河图”,细细观瞧。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吐谷浑那片区域…… 暮色沉沉,宫灯初上。刘轩踏进后宫时,殿内已摆好接风宴席。可这次,往日里莺莺燕燕的欢笑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寂静。 刘轩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右侧。那把雕着并蒂莲的紫檀木椅上,再也看不到那个单纯善良的萧贵妃。 刘轩心中一酸,缓步走到耶律朵朵身前,轻声说道:“朵朵,对不起。” 耶律朵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她猛地别过脸去,哽咽道:“这怎么怪陛下,是表妹她……”话未说完,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宁欣月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人是她带出去的,连刘轩都可能在心中埋怨她,更何况是耶律朵朵了。 第345章 无据弹劾 第二日,寅时刚过,皇城钟鼓齐鸣,北汉文武百官已肃立于金銮殿内。 刘轩高坐龙椅之上,他首先对西蜀降臣一一宣旨任命,或留用原职,或调任新位,皆依其才德而定。 随后,他正式册封西蜀孟、李两朝的公主。这些亡国贵女除了孟欣之外,早已被刘轩“赐婚”于北汉重臣,自然无需另设公主府,直接随夫家安置。 最后,刘轩目光微动,缓缓开口:“孟氏血脉,不可断绝。今册封孟庆涛为‘一等安乐公’,世袭三代,享食邑千户。”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神色各异。孟庆涛乃孟氏皇族最后的遗脉,亦是刘轩亲外甥,此封既显宽仁,又给了楚凝公主一个交代。 安顿完蜀中之事,刘轩目光扫过群臣,问道:“诸卿可有本奏?” 教育尚书齐自励手持玉笏,趋步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文字简化推行三载,成效斐然。据各州府上报,百姓识字率已较往年提升三成有余。然各地书院儒生联名上书,言简化文字有损六书精义,致使书法艺术难以为继。更有甚者,称此为‘断文脉、毁国粹'。臣不敢专断,伏乞圣裁。” 刘轩沉吟片刻,说道:“文字之本,首在实用。就如这殿中蟠龙金柱,雕琢再美,若不能擎起穹顶,又有何用?” 见众臣屏息,只听刘轩语气转缓:“不过文人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这样吧,以后我国境内识繁书简。朝廷公文、科举试卷、学堂课本,一律用简体。民间书法、古籍研究、文人雅集,不禁繁体。另外在太学增设‘文字源流'课程,使学子既通今文,又识古字。既要‘书同文',也保证‘文脉传'。” “陛下圣明!”齐自励深深一揖:“如此既利百姓日用,又存文化根脉,实乃两全之策。” 齐自励退回了班列后,农业尚书鲍楚接着走出来,躬身行礼:“陛下,臣有本。托陛下洪福,我北汉已连年丰收,各地官仓充盈,民间余粮亦足。臣以为,昔日‘三粮令’已无必要,恳请陛下开禁,允百姓自由择种。”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老臣不禁微微颔首。当年刘轩就藩秦州时,为解饥荒之急,曾颁下严令,封地内所有良田,必须种植玉米、土豆、红薯三样高产作物。此令一出,短短数年间,北汉粮仓满溢,再无饿殍之患。然时至今日,天下承平,若再强令百姓种粮,反倒束缚农事。 刘轩指节轻叩龙案,略作思索,随即抬眸道:“准奏。你传令下去,自明年开春起,废除‘三粮令’,百姓可依地利天时,自行择种。” “遵旨!”鲍楚退回班列。 财政尚书黄自查走出班列:“陛下,当前民间小额交易,多使碎银。商贾需用戥子称量,既不便携,又易生纠纷。臣以为,除了十两以上的元宝外,当由官府统一铸造银币,上刻分量,以利流通。” 他稍作停顿,从袖中取出几枚样币呈上:“此乃臣命工部试铸之样,分为半两、一两、二两、五两四种,请陛下审阅。” 徐子忠将样币接过,呈给刘轩。刘轩拈起一枚,见正面铸“北汉通宝”四字,背面刻“足色一两”。银币边廓齐整,纹路清晰,做工甚是精美。 黄自查继续道:“臣建议初期新币与散银并行,官府以新币兑收散银,如此循序渐进,约三载可成。” 刘轩点点头,道:“准奏。着户部、工部即日拟定细则,先从长安试行。” 黄自查稍作迟疑,斟酌着开口道:“陛下,臣斗胆另有一议,可否在银币正面铸以陛下御容,以彰显天威?” “刘大头?”他话音刚落,刘轩脑海中蓦地闪过“袁大头”的模样,险些失笑。他轻咳一声,说道:“不必,不必。这‘北汉元宝'四字已足显正统,就这样式甚好。” “遵旨!”黄自查躬身退后。 刘轩环顾众臣,问道:“还有谁有本?” 金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再无人上前。刘轩正欲宣布退朝,监察御史彭有为突然出列,手中象牙笏板高举过眉:“臣有本奏!” 刘轩眉峰微蹙,道:“讲!” 彭有为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臣弹劾宁州巡抚胡宗奎!此人借与东突厥互市之便,暗中超量贩售铁器予突厥,数额之巨,触目惊心!” “什么?”刘轩眼中寒芒乍现:“彭卿可有实证?” 彭有为伏地叩首:“臣虽未获实据,但宁州商贾、边军将士多有密报。胡宗奎在宁州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臣派去的监察官员皆遭阻挠,寸步难行。” 众大臣闻言,不由一愣。没有真凭实据,就弹劾朝廷封疆大吏,这个彭有为,胆子可真是不小。万一此事不实,他可不是丢了官帽这么简单。 刘轩目光转向殿侧,对云朵说道:“云指挥使!即刻选派精干,密赴宁州,调查此事。” 云朵上前领命:“微臣遵旨!”说罢转身而去。众朝臣眼见她身着飞鱼服的背影远去,心中均想:“也不知那宁州,将掀起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刘轩把手一挥,道:“退朝。内阁诸臣,随朕至御书房议事。” 第346章 东西共进 御书房内,摆着一张椭圆形木桌,乃是刘轩与内阁大臣议定朝政的所在。 今日召开“圆桌会议”时,刘轩特意让人加了把椅子,让单治国坐在了末首。单治国虽曾为刘轩心腹幕僚,如今却是一介布衣。此刻坐在一众国务重臣之间,显得有些局促。 刘轩先给墨云笙等人介绍了单治国,接着道:“单治国,你把西域的情况,给诸位介绍一下。” 单治国点头领命,他深吸一口气,将这几年,自己在西域的经历和见闻复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刘轩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诸位以为,吐谷浑截杀我国使团,东突厥背弃盟约,倭国滋扰我国藩属。这三桩祸患,孰轻孰重?该当先解决哪一个?” 汪太冲首先说道:“陛下明鉴。东突厥虽背约,但未伤及我朝根本。吐谷浑行事鬼祟,终究未敢明着撕破脸皮。倒是倭国狼子野心,若任其染指新罗,则直接威胁我国海疆。臣建议陛下应同意新罗国请求,派兵进驻半岛,防备百济与倭国。” 秦修道:“汪大人所见极是。天时不可违,当前新罗请求我国出兵,正是解决唐东半岛的最佳时机。新罗王金氏,首鼠两端。若非高句丽国力衰退,他们失去了仰仗,绝不会对我国如此恭顺。我们不如趁机在半岛设置州府,以作为将来讨伐倭国的基地。” 汪太冲侧头看了一眼秦修,心道:“我只说派兵进驻新罗,可没说要灭新罗。” 陈自勤道:“陛下,东突厥既敢毁约,难保不会得寸进尺。若等其铁骑南下,河套粮仓危矣。我们还需做好准备,臣请即刻调遣边军,在阴山一线布防。” 刘轩点点头,目光转向墨云笙,问道:“墨阁老,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墨云笙缓缓站起,走到墙上悬挂的《华夏舆地图》前,缓缓说道:“陛下,当前我华夏三分。臣认为,我国应把主要精力放在统一大业上。宋国坐拥江南鱼米之乡,其富庶甲于天下,却终日沉溺诗词歌赋。其兵备松弛,边防空虚。若能先取宋地,待我朝尽得江南财赋,届时再解决边境蛮夷之患不迟。” 刘轩知道墨云笙始终执着于华夏统一,他正要开口,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朱漆殿门被轻轻推开,大太监徐子忠手捧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躬身疾步而入。 “启禀国主,”徐子忠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凉州送来八百里加急文书。” 刘轩眉头微蹙,伸手接过信笺,展开文书,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掠过, 片刻后,刘轩抬首,将信笺轻轻一扬,对殿中众人道:“吐谷浑趁我边关秋收之际犯境,已被我边防军击退。” 张红旗闻言,怒道:“好一个吐谷浑!屡犯天威,真当我北汉刀锋不利?” “既然他们找死,那便成全他们。”刘轩从怀中取出《西域山河图》,随手掷向张红旗:“这份地图,让兵部连夜复刻几份,不得有误。” 说到这里,刘轩目光变得冷冽:“东西两路同时进兵。告诉你手下将领,朕要的是韩州和谷州。” 张红旗霍然起身,沉声道:“末将遵旨!” 刘轩微微颔首,示意张红旗归座,随后目光转向墨云笙,语气稍缓:“墨阁老,非朕不愿早日一统华夏,只是边境宵小屡屡作乱,若不先除,终究是心腹之患。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宋国与我北汉同文同种,若无万全之策,贸然兴兵,只会让百姓遭殃。” 墨云笙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缓缓点头。 刘轩又看向汪太冲,说道:“传朕旨意,新罗使臣所求之事,朕准了。让他们先回国复命,北汉大军不日便至。” 说到这里,他忽而想起什么,嘴角微扬,对张红旗意味深长地说道:“对了,此次水师赴新罗,务必带上几个精通测绘之人。他们自己绘的地图,定会让你们惊掉下巴……” 散会后,刘轩由徐子忠陪着走向内厩。前世虽闻汗血宝马之名,却始终无缘得见,如今既得此良机,他自然要亲自一睹这传说中的神驹。 踏入马场时,一阵清脆的笑声随风传来。刘轩抬眼望去,却见宁欣月正立于马厩前。她见刘轩到来,眉眼间漾起笑意,轻声道:“陛下,单治国带回的汗血宝马果真名不虚传。方才妾身让马政试骑,但见马儿四蹄生风,转瞬便掠出了百丈之远。” 刘轩微微一笑,如今的宁欣月确实与从前大不相同,若是当年她做闺女之时,只怕早就按捺不住,亲自策马扬鞭了。 忽觉袖口一紧,宁欣月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眸中闪烁着期待:“夫君,这汗血宝马,赐妾身一匹可好?” “不可。”刘轩摇头,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此马疾驰时汗出如血,若染污了皇后的衣裙,叫人误会了去,朕的颜面该往何处搁?” 宁欣月耳根顿时绯红,她斜眸瞟了一眼旁边的立春和小雪,纤指在刘轩腰间不轻不重地一拧,嗔道:“都当国主了,还如此胡说!” 刘轩朗声一笑,伸手攥在宁欣月手腕:“欣月,过几日朕欲前往唐东半岛,你可愿随行?” “愿意,我还没见过大海呢。”宁欣月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想到了萧轻语,神色又暗了下来。 第347章 双帅诡笑 山海关,这座矗立在北疆的雄关,曾是北汉抵御高句丽的第一道屏障。当年两国在此剑拔弩张,关城之下时常箭矢如雨,刀光映日。 萧鸣接防山海关后,关外却出奇地平静。不是高句丽人转了性子,而是这个曾经强盛的王国已被燕国铁骑踏得支离破碎。燕军连战连捷,将高句丽在关外的疆土几乎蚕食殆尽,如今高句丽只余一条狭长的走廊,勉强维系着与唐东半岛本土的联系。 可这最后的一线生机,还是因燕国攻打渤海时,太子意外死于飞矢,暂缓攻势才得以保全。虽然高句丽已俯首称臣,但燕国可没打算放过他们,渤海国的覆灭犹在眼前,所有人都知道,待燕国腾出手来,下一个就该轮到这苟延残喘的高句丽了。 这一日,山海关帅府内,坐了两位北汉军中高官。 一位是第二军军长吴铁柱,北汉四大上将之一,另一个是因军功新近晋升为军长的向左,他手下的第六军,大多由蜀国降兵组成。 北汉六大中央军,如今已有两支悄然集结于山海关。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以雷霆之势攻占高句丽在关外的城池,阻断燕国与高句丽之间接壤。再寻合适时机,跨过鸭绿江,挥师南下,一举统一唐东半岛,完成国主口中的“韩州大业”。 萧鸣坐于下首,向两位长官禀报:“吴帅,向将军,如今高句丽在关外仅余葫芦城、锦城、盘城、营口、大连。丹东六座孤城。末将这些年谨遵国主之策,每逢春耕时节便派出小股部队袭扰,使其不得耕种;待秋收之际,又遣精骑焚其麦田。如此数年下来,高句丽关外之地几无收成,全靠从半岛腹地调粮维持。” 吴铁柱奇道:“高句丽虽然衰败,可在关外尚有数万兵马,你只派遣小股部队,如何能侵扰他们?” 萧鸣笑道:“国主曾传授末将游击战十六字真言,简直是神了。那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吴铁柱细细品味这十六个字,突然拍掌称妙:“国主真是用兵如神啊!”其余将领也都双挑大指。 向左道:“国主好偏心,这等打法,却不曾传授于我。”此言一出,引来众人大笑。 片刻之后,吴铁柱又问萧鸣:“燕国可曾与我军起过冲突?” 萧鸣答道:“回禀吴帅,前两年燕军以为我军在与其争夺地盘,确实有过几次摩擦。后来燕国久攻高句丽不下,换上了他们的三公主执掌帅印。这位公主行事颇为克制,近来已很少与我军发生正面冲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据探子回报,燕军攻破渤海后,其四皇子已率军南下,准备与三公主汇合,在明年开春,一举灭掉高句丽。” 吴铁柱站起身来,目光盯着墙上悬挂的关外地图,坚定地说道:“传令,大军明日出关,必须要快,在燕国反应过来之前,打到鸭绿江边。” 半月之后,北汉大军势如破竹,连克葫芦、锦城二地,兵锋所向,直抵盘城城下。 吴铁柱勒马立于阵前,眯眼望向城头。只见盘城之上,燕国旗帜高高飘扬,在暮色中分外刺目。他眉头紧锁,燕军竟已抢先一步,占据了这座咽喉要地。 盘城帅帐内,几支牛油火烛火苗跳动,映照着燕国众将凝重的面容。 主帅慕容飞鸿负手立于地图之前,目光如刀,冷冷说道:“这些汉人违背盟约,竟敢虎口夺食。传我将令,明日拂晓发兵,我要让他们滚回山海关内!” “四哥且慢!”慕容飞燕上前一步,说道:“汉军所占乃高句丽城池,并非我大燕疆土,终究是未与我们撕破面皮。此时我军与北汉开战,实非明智之举。” 慕容飞鸿冷哼一声:“高句丽关外主力已被我大燕歼灭,其国土早晚尽归我手。北汉此时来抢,便是与我大燕为敌!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岂不让人以为我燕国可欺?” 慕容飞燕眸光微沉,声音却依旧冷静:“北汉国力强盛,远非高句丽可比。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彻底剿灭高句丽残部,拿下营口、大连、丹东,断其根基,再南下攻灭高句丽。至于汉军,我们只需扼守盘城,他们便难以北上。待到寒冬降临,补给艰难,他们或许会自行退兵。” 慕容飞鸿嗤笑一声:“我大燕铁骑纵横天下,何曾畏惧过北汉?三妹,你屡次阻拦我与汉军交战,莫非……”他眯起眼,脸上突然现出古怪神情:“真如飞霄所言,你与那汉国国主……” “四哥!”慕容飞燕骤然抬头,俏脸因愤怒涨得通红:“你竟信那等无稽之谈?我之所以反对现在与汉军开战,是不想我军腹背受敌。你若执意要打,便自己领兵去,我部恕难从命。”说完,她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踏入离去。 帐内一片死寂,一众将领听他兄妹争吵,都屏息垂首,却无人敢出一言。那个在军中流传已久的荒诞传闻,此刻却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慕容飞鸿望着妹妹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对于那些流言,他本嗤之以鼻。可这些年,多少世家公子求娶,慕容飞燕都一概回绝;每逢议及伐汉,她必出言反对。慕容飞鸿心中,也信了几分。 城外,汉军已经扎好了营寨。 帅帐内灯火通明,吴铁柱眉头紧锁,负手来回踱步,思索攻城之法。 帐帘掀起,向左快步走入。行礼后,他从怀中郑重取出一枚锦囊:“吴帅,末将出征时,国主曾密授此物,言道若鲜卑人抢先占据关外城池,可拆此锦囊,依计行事。” 吴铁柱心中一喜,急忙接过。他拆开丝绳,取出信笺细看,忽然“噗嗤”一声,竟笑出声来。 向左愕然,这位素来沉稳的主帅,竟然笑得肩膀微颤。吴铁柱将信笺递来,向左接过一看,先是一愣,继而捧腹大笑:“国主这……哈哈哈!” 帐内亲兵面面相觑,不知何事能让两位将军如此开怀。更令他们奇怪的是,两人笑声中,竟然夹杂着几分猥琐。 第348章 首气飞燕 翌日清晨,慕容飞燕走出自己的帅帐。晨风夹杂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令她的心绪更加冷静。她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营地,只有炊烟袅袅,士兵们如常操练,并没有要与汉军开战的迹象。 慕容飞燕紧绷的肩颈终于放松下来。昨夜赌气离开,却终究放不下军中事务。身为大燕皇女,她最看重的就是国家利益。慕容飞燕心中清楚,一旦与汉军开战,后方的高句丽残部必会反扑。到那时,燕军腹背受敌,将会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信步向慕容飞鸿的帅帐走去。 沿途的鲜卑士卒见到公主,纷纷单膝跪地行礼。慕容飞燕点头回应,却感觉士兵们看自己的眼神,透露出一丝异样,不由心中诧异。 此时,慕容飞鸿脸色铁青,正坐在自己的帅帐中,手里拿着几张信纸。 这些信纸,是今早汉人从城下射上来的,足有数千份之多,好多士兵都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慕容飞鸿得知后,立即让士兵将这些信纸收集在一起销毁,并严禁士兵观看,议论。 “汉人真是无耻!”慕容鸿飞骂了一句,便欲将那些信纸撕掉。 可突然间,他又停了下来。 太子战死,父皇定然要选定新的皇储。当前诸多皇室成员中,他与二皇子以及慕容飞燕三人战功最卓,手里的兵马也最多。 本来,他二哥带兵灭掉渤海,三妹几乎打的高句丽亡国,他两人又亲厚,这太子之位,似乎板上钉钉,是他二哥的了。 可如今有了这几张信纸,他就可以解除妹妹的兵权。那那时,他手握六万兵马,实力雄厚,定能一举荡平高句丽,甚至攻克北汉的山海关。这样一来,他的军功,可就超过二哥和三妹了…… 正思索间,一股晨风吹进来,慕容飞燕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慕容飞鸿将那几张纸扣在桌子上,脸上已换上兄长特有的温和笑容:“三妹来得正好,为兄正想与你商议军务。” 慕容飞燕轻抿着唇,在兄长身侧缓缓落座。说道:“四哥,昨日与你说话时,我的态度……” “你我骨肉至亲,何须这般见外。”慕容飞霄抬手止住慕容飞燕的话头,伸手拿起案几上的银壶,倒了一碗马奶,推至妹妹面前:“三妹这些年为国征战,立下赫赫战功。你一个姑娘家,这般操劳着实令人心疼。今日便启程回王庭休养吧。” 慕容飞燕刚端起碗,闻言手微微一抖,碗中马奶荡开一圈涟漪:“四哥此言何意?” 慕容飞鸿缓缓说道:“将你麾下将士暂交于我统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 “你这是要夺我兵权?”慕容飞燕冷哼一声道。 “三妹误会了。为兄代管你麾下士兵,是因为当前你留在军中,只会令军心不稳,”慕容飞鸿站起身来,指着桌子上的那几张纸,说道:“你自己看吧。”说完,抬步向帐外走去。 走出帐外,慕容飞鸿一眼就瞥见一名士兵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衣袖之中。他抬头望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帅帐内,慕容飞燕秀眉微蹙,缓缓将案几上的那些信笺翻过来观看,霎时间身子如坠冰窟。 《震惊!三公主竟然用身体和汉人谈判》 《雪山之春与北汉国主不得不说的秘密》 《皇室揭秘,三公主那混乱的私生活》 《三公主军令竟是情郎授意》 《雁门关得而复失,真正原因竟是这个》 《汉国男人更强壮?三公主为何主动献身汉国国主》…… 每一张纸标题各不相同,却没有任何内容,所暗示的又都是同一件事情。更令人作呕的是,上面竟然还有插画——用炭笔草草勾勒的男女图案,线条简洁明了,却偏偏在关键处描得格外精细。墨迹犹新,显然是连夜传抄的。 慕容飞燕只觉脑中轰然作响,那些士兵古怪的眼神、躲闪的举止,此刻都有了答案。这些不堪入目的信纸,定然已经在军中悄然蔓延。 记忆如闪电劈开迷雾,当年慕容飞霄所言汉国晋王“提着裤子”从帐篷出来,未必都是信口胡诌,凭空诬陷,当是晋王故意为之。 慕容飞燕纤细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那位如今端坐北汉龙庭的晋王,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如此狡诈。这场精心编织的流言,竟在数年前就已埋下祸根,只待今日生根发芽。 思及此,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慕容飞燕一口血喷出,接着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第349章 流言漫城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容飞燕幽幽转醒。帐内烛火摇曳,将熟悉的天青色帐顶映得忽明忽暗。她微微侧首,见两名侍女垂首肃立,而慕容飞鸿正坐在榻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酒樽。 见她醒来,慕容飞鸿挥手屏退侍女,柔声问道:“三妹,可好些了?” 慕容飞燕撑起身子,声音有些沙哑:“好多了。” 慕容飞鸿将酒樽轻轻搁在案上,说道:“你心绪激荡,不宜再统兵作战。那刘轩竟敢如此污你清誉,四哥定亲手斩下他的首级,悬于城头示众。” 慕容飞燕凝视着兄长,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苦涩。这哪里是为她雪耻?分明是借这由头,要夺她手中三万铁骑。汉人的箭书不过是引子,真正将它们化作毒刃的,正是眼前的这个“好兄长。” 可现在,慕容飞鸿完全有权利,以怀疑她“通敌”为借口,夺了她的兵权。与其等到兄妹翻脸,倒不如现在自己把兵权给他。 想到此处,慕容飞燕从怀中取出一对兵符,递过去说道:“有劳四哥了。” 慕容飞鸿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却激动不已,他把兵符攥在掌心,道:“一会我便让亲卫送你回王庭。记住,要好生将养,早点振作起来。” 慕容飞燕轻轻点了点头,把脸扭到一旁,不想让哥哥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一个时辰之后,慕容飞燕带着自己的亲卫,离开了盘城。骑在马上,慕容飞燕转身向南,眺望北汉方向,恨恨地自言自语:“刘轩,你等着,本姑娘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城头上,两名巡逻士兵望着公主仪队远去的烟尘,忍不住凑近了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三公主是被四殿下逼走的!”年轻些的士兵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不安。 年长的士兵警惕地环顾四周,才低声道:“嘘——小点声。难道那些箭书上说的,都是真的?” “谁知道呢,”年轻士兵叹了口气:“但三公主待咱们不薄啊,每次出征都会亲自查看伤兵营。而四殿下,听说还克扣军饷。” 年长士兵正要接话,突然脸色一变,挺直了腰板。年轻士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百夫长正大步走来。 “干什么呢?”百夫长厉声喝道:“汉军就在城外,你们还有闲心嚼舌根?”他是四皇子的亲信,对这两个公主旧部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两名士兵慌忙行礼:“属下知错,这就去巡逻。” 待百夫长走远,年轻士兵悄悄啐了一口:“狗仗人势的东西。” 百夫长沿着城墙巡视,渐渐察觉气氛不对。本该严阵以待的守军,此刻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目光闪烁,更有人时不时偷瞄主帅大帐的方向。 这百夫长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同僚元乞身旁:“老元,你说……那些箭书上写的,当真可信?” 元乞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凑近耳语:“我弟弟在公主亲卫队当差,当年他亲眼看见,那汉国国主从公主帐中出来,正在系裤带……” 百夫长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望向城外正在列阵的汉军:“难怪公主一走,汉军就要攻城。” 元乞意味深长地点头:突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三公主那般天仙似的人物,居然……”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龌龊的光芒:“便宜了汉人。” 百夫长见状,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两人都没注意到,不远处一名公主手下将领正冷眼旁观,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此时,北汉军营内,吴铁柱正站在高处,手拿望远镜,观察城头燕兵的动向。他缓缓移动镜筒,将城头上燕军涣散的守备态势尽收眼底。吴铁柱心中暗喜,国主的计谋,已经成功一半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一旁的向左说道:“老向,你必须严令昨晚抄‘箭书’的士兵,上面的内容,绝对不能在我军中泄露。” 向左嘿嘿一笑,道:“怕什么?丢人的又不是咱们国主。那个燕国三公主,当年可威风的很呐,三箭齐发,差点把老邵给射死。” 说到这里,向左朝吴铁柱跟前凑了凑,逗趣道:“哎!吴帅,你说那慕容飞燕,会不会被气哭了?” “你最好别老提这事情。”吴铁柱微笑着看着向左,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那燕国三公主,有一天可能会变成咱们的皇妃?” 向左闻言,心中一惊,登时收敛了笑容。 吴铁柱目光转向盘城方向,缓缓说道:“咱们国主,真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啊。也不知今晚的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 第350章 烽火乱心 盘城城内,一名身着高句丽服饰的年轻女子坐在院子中,纤细的手指捏着针线,正缝补着一件褪色的旧衣。院墙外不时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她手中的针线却始终未停。 一个货郎推着小车,从她家门前经过,停住了脚步,问道:“夫人,可要看看针头线脑?” 女子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警觉。她放下针线,缓步走到院门前,指尖随意地拨弄着货担上的杂物:“可有男人穿的棉袜?” 货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声音却压得极低:“宫廷玉液酒。” 女子眼波微动,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一百八一杯。” “三十文一双。”货郎从车里拿出一双靛蓝布袜,借着递物的动作凑近女子,低声道:“今晚行动……” 当夜,慕容飞鸿正在帅府内酣睡。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四殿下!四殿下!”亲卫跪在帐外,声音中透着慌乱:“城内多处突发大火!” 慕容飞鸿猛然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何处起火?” 卫兵答道:“回禀殿下,是民宅区。” 慕容飞鸿眼中寒光一闪,怒斥道:“区区民宅失火,也值得深夜惊扰本帅?”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 亲卫吓得一哆嗦:“可这火势蹊跷,东南西北同时起火,更有乱民在街上高呼,喊着要捉拿‘公主余党’。” 慕容飞鸿心中一惊,连忙穿戴整齐,冲出帅府。 远处火光冲天,将夜空照亮;近处巷陌中,呼喊声此起彼伏: “诛杀叛国贼!” “公主叛国了!” “公主叛国,诛杀余党!” 慕容飞鸿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分明是城内的奸细,在挑拨离间。他大声命令道:“传令,凡散布谣言者,一律格杀!” 正在这时,只听城外鼓声大作,汉军开始攻城了。 盘城南门城头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准备迎击将要攻城的汉军。可城内不时飘过来的呼喊声,又让他们不自觉地分成了两拨——一波四皇子手下,一波是公主旧部。 令狐闯站在垛口处,见四皇子手下的那些士兵,警惕的注视自己这些人,心中充满了愤恨。白天那些家伙猥琐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他用力地攥了攥刀柄,冷哼一声,把目光投向城外的汉军。汉军营寨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勾勒出里面士兵的轮廓。突然,他瞳孔骤缩,在汉军后方,一男一女正并肩而立,女子那熟悉的侧影让令狐闯心头剧震。 虽然距离太远,看的不是很清楚,但那袭白衣、那挺拔的身姿,分明就是三公主。 不只是令狐闯看到了,不少士兵都看到了这一幕。城头上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如涟漪般扩散。 “好像是三公主!” “公主怎会在汉营?”…… 令狐闯使劲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向楼梯,想去向自己的主帅独孤擒虎禀告。 “令狐将军,你做什么去?”元乞横跨一步挺着兵刃,拦住了令狐闯。 令狐闯大怒,一个小小的百夫长,竟然敢阻拦自己,他喝道:“本将行事,还需向你禀报?”说完“刷”地抽出腰刀。 元乞被吓了一跳,踉跄后退,下意识地喊道:“公主叛国,诛杀余党!”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城头上顿时炸开了锅。四皇子的亲兵们纷纷亮出兵刃,而公主旧部也不甘示弱,转眼间,城头竟成了剑拔弩张的内斗场。 令狐闯忍无可忍,手中长刀直指元乞咽喉:“狗贼!今日就叫你知道,污蔑公主的下场……” 此时,燕军中的主要将领,都已经聚集在帅府之中。 “报——!”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启禀四殿下,大事不好!公主亲信令狐闯斩杀元乞,他们已率部打开北门,放北汉军入城了!” 一旁的独孤擒虎闻言,身子猛然一晃。这亲兵特意强调“他们”,分明是已将整个公主旧部当成了叛党。 “放屁!公主怎么可能叛国?这必是汉人奸计。”慕容飞鸿心中虽然焦急,脑子可没乱,他转头独孤擒虎道:“独孤将军,你速去安抚三妹旧部,将汉人逐出盘城,万不可让弟兄们自相残……” 话音未落,又一名亲兵仓皇闯入:“报!北门突现高句丽精锐,正架云梯攻城!” 第351章 盘城易帜 慕容飞鸿心头剧震,耳边仿佛又响起妹妹的警告——“若与汉军开战,高句丽必会反扑,我军腹背受敌,危矣!” 如今,局势竟真如她所言! 如果能据城而守,慕容飞鸿尚且不惧。问题是汉军已破南门,而城内军心涣散,公主旧部是否仍愿效死,他现在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若再迟疑,盘城必陷!慕容飞鸿猛地攥紧刀柄,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独孤将军,你率本部驰援南门,务必挡住汉军!本帅亲赴北门,斩尽高句丽鼠辈!” 独孤擒虎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慕容飞鸿亦翻身上马,率亲卫直奔北门。 然而,无人察觉——燕军看似同仇敌忾,却在行进间悄然分裂。分往南北的两支队伍,渐行渐远,那道无形的裂痕,也正无声无息地撕裂整个燕军…… 慕容飞鸿赶到北门时,万夫长宇文重庆刚刚率军击退了高句丽人的进攻。 城头上,两人并肩而立。月光如水,映照出城外高句丽军队杂乱的阵型。宇文重庆嗤笑一声:“殿下,这些高句丽人不过是见城内起火,才敢趁夜偷袭。方才交手,末将发现他们战力孱弱,简直是不堪一击。” 慕容飞鸿眯起眼睛,看着城外的高句丽营寨,心中快速盘算。片刻之后,他忽然冷笑:“宇文将军,你说得对,高句丽确实不堪一击。我们与其坐等他们再来,不如速战速决。以便腾出精力,全力对付北汉士兵。”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本皇子亲自带兵出城,你为先锋,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说完,大步流星走下城楼。 燕国尚武,皇子亲自冲锋陷阵,乃是常事。宇文重庆听慕容飞鸿如此说,也并未劝阻。 城门前,慕容飞鸿翻身上马。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门缓缓开启,两万燕军铁骑如同猛虎下山,冲向了高句丽营阵。 高句丽军显然没料到燕军会出城反攻,阵型顿时大乱。燕军野战无敌,本来就不是虚言,如今有了马镫加持,更是如虎添翼。他们纵马驰骋,弯刀过处血浪翻涌,将仓促应战的高句丽士兵如割麦般成片放倒。 黎明时分,战斗结束,一万多高句丽士兵,尽数死在盘城之外。 宇文重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策马来到慕容飞鸿跟前,道:“殿下,我们可以全力去对付北汉了。” 慕容飞鸿点点头,还刀入鞘。两人一起调转马头,却见城门处吊桥高悬,城门紧闭。再往上看,北汉旗帜迎风招展,数百名汉军战士矗立城头。帅旗下,一名身材消瘦的将军,如同看戏一样观看燕国和高句丽两军交战,也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宇文重庆脸色骤变,握缰的手猛地收紧:“殿下!盘城已落入汉人之手!” 慕容飞鸿“嗯”了一声,随即仰天长叹。这声叹息裹挟着晨风,在血腥未散的战场上久久回荡。 其实早在出城前,他心中已有算计。南门失守时,慕容飞鸿不敢确定,那些公主旧部是不是会死战到底。若留在城内,待被汉军合围,他便插翅难飞。而出城一战,独孤擒虎杀退了汉军,他们还可回去。反之,至少这广袤原野,还留给他一条生路。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独孤擒虎率领一支残兵,从城西方绕道而来。他铠甲残破,战袍染血,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四殿下!”独孤擒虎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地,他低垂着头,声音嘶哑:“末将无能,未能夺回南门,请殿下治罪!” 慕容飞鸿知他虽是三妹心腹,对大燕也是忠心耿耿。见此,慕容飞鸿连忙下马,双手扶住独孤擒虎的双臂:“将军何罪之有?此战之败,非我大燕将士不勇,实乃汉人奸诈。盘城失守,皆因本帅决策有误。” 独孤擒虎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殿下,我们是否集结兵力,夺回盘城?” 慕容飞鸿望向远处高耸的城墙,他缓缓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我们的粮草都在城中,将士们血战一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伤痕累累的将士们:“传令,全军撤回王庭。” 朝阳下,这支残兵缓缓转向西北方。慕容飞鸿最后回望了一眼盘城,城头上那个瘦削的汉将身影依然清晰可见。他攥紧缰绳,在心中暗暗立誓:这场耻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城头上,邹定邦按剑而立,西蜀口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吴帅,末将请命追击。十七师儿郎,定能斩下慕容飞鸿首级!” 他本是西蜀降将,急切需要一场战功,来证明川军的价值。 吴铁柱摇摇头,缓缓说道:“邹将军忠勇可嘉。但国主早有明令:燕军可败不可灭。” 见邹定邦面露不解,吴铁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让慕容飞鸿活着回去,燕国王庭才会更热闹。一个战败的皇子,可比战死的皇子有用得多。” 说完,吴铁柱对旁边的传令兵吩咐道:“传令,出城替燕兵打扫战场。把那些高句丽士兵的盔甲,挑整齐干净的扒下来一些。” 传令兵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曹环上前半步,说道:“吴帅,若要加深燕国君臣间的猜疑,属下倒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吴铁柱知他本是蜀国兵部尚书,现任十五师师长。能让国主破例任命到军中的文官,必有其过人之处。于是微笑道:“曹师长说来听听。” 第352章 赠银释俘 盘城,号称关外粮仓,盛产稻米。 短短数日,这座城池已经三度易主。先是鲜卑人破城,赶跑了高句丽人,接着,北汉又将战旗插上了城楼最高处。 近几年来,每逢春耕秋收,北汉铁骑必至,践踏良田,烧毁稻秧,致使沃土荒芜,百姓饥寒交迫。因此,虽然城中百姓大多是华夏族人,但他们对这支“王师”,并没有什么好感。当北汉士兵列队而过,沿街的百姓都是门窗紧闭,连孩童的啼哭声都被死死捂住。 帅府内,几名燕国将领被绑在堂内的柱子上。令狐闯也在其中,他虽被缚着,却仍挺直脊背,眼中满是不屈之色。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众北汉将领踏入厅内。 吴铁柱目光扫过这些俘虏,最终停在令狐闯刚毅的面庞上,缓缓开口:“令狐将军,盘城自古便是华夏疆土,城池亦是我汉家先民所筑。前朝衰微之时,高句丽趁虚而入,窃据此地。今日我军前来,只为收复故土,并非有意与燕国为敌。” 令狐闯冷哼一声,愤然道:“多说无益。令狐闯既已中计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鲜卑男儿,从无贪生怕死之辈。” 吴铁柱闻言不恼,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将军言重了。”说着亲自上前,为几人解开绳索,:“诸位既是三公主帐下爱将,本帅岂会加害?” 令狐闯活动着发麻的手腕,眉头紧锁,不解其意。只听吴铁柱继续道:“城外尚有四千将军麾下燕军将士,伤者已由我军医官妥善医治。将军可即刻带他们返回燕国。” 此言一出,众燕将面面相觑,目光最终落在令狐闯身上。令狐闯钢牙紧咬,横竖不过一死,何惧之有?他猛地一挥手:“走!”说罢昂首阔步向外走去。 “且慢!”吴铁柱突然喊住了令狐闯。 令狐闯停下脚步,嘴角泛起冷笑。果然,汉人终究要露出真面目了。 却见吴铁柱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说道:“令狐将军,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烦请转呈三公主殿下。” 还没等令狐闯反应过来,厅内众汉将竟一拥而上。有的捧出一对鎏金臂钏,有人献上嵌宝匕首,他们争着说道: “在下向左,这份薄礼,还望公主笑纳。” “小将曹环,望将军在公主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末将江海河……” 令狐闯僵立当场,他张大嘴巴,心中满是惊疑:“这些汉将为何对公主如此谄媚?莫非他们想投降我大燕?看样子好像不是啊。” 手中捧着沉甸甸的珠玉金银,令狐闯有心想拒绝,可这些东西又不是给他的。若是带回去,这也太诡异了。他感觉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头绪。 其余几个燕国将领见此,也都如坠云雾之中。唯有拓跋齐,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战斗结束后,北汉士兵把俘虏分成两拨,分别对待。令狐闯等人,都是慕容飞燕的部下,而这拓跋齐却是四皇子的心腹,被“误分”到他们之中。 令狐闯浑浑噩噩走出帅府,发现自己的手下士兵都集结在外面。这些人,也都是一脸迷茫。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得到了十两银子的“路费”。 出了盘城西门,令狐闯用力掐了一下大腿,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疼痛如此真实,可眼前景象却荒诞得像在做梦。他们这些俘虏,竟要带着汉军馈赠的几万两白银返回王庭。 令狐闯却不知道,四殿下手下的那些步卒,被逼着打扫完战场后,正拖着伤残之躯搬运砖石,修缮破损的城墙。汉军监工的鞭子不时扬起,每一声脆响都伴着血肉飞溅。 帅府内灯火通明,众将领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向左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说道:“等这些人带着银子回去,够那鲜卑公主喝一壶的了。” 吴铁柱负手而立,目光深邃:“这才刚刚开始。按曹师长的计策,明日我们找出故意遗漏在俘虏中的公主旧部,当众赠银赐马,让他们第二批回去。过几天,我们再释放那些四皇子部下,让他们走回去。给慕容飞燕来个三次打击。” 众将闻言,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平息,吴铁柱脸上现出了一抹凝重。他沉声道:“诸位,盘城百姓都对我们有防备之心,这可不行。我们口口声声说是来解救他们,可百姓们却把我们和鲜卑人、高句丽人视作一丘之貉。若不尽快化解这份芥蒂,就算拿下城池,也守不住民心。” 曹环颔首道:“大帅所言极是。依末将之见,当务之急是要让百姓亲眼看到我军的仁义之举。” “正是此理。”吴铁柱目光炯炯:“传令下去,开仓放粮,赈济贫苦。另外张贴安民告示,申明我军纪律。要让百姓明白,北汉军队,是来结束他们的苦难的。” 在盘城休整三日后,大军再度拔营北上。 吴铁柱策马缓行,转头望向并肩而行的江海河,沉声道:“江师长,此去凶险,务必谨慎行事。纵使计策失败,我军照样能强攻破城。” 江海河勒住缰绳,抱拳应道:“末将谨记大帅教诲。”言罢,他猛地扬起马鞭,率领麾下伪装成高句丽残部的十五师将士,向营口疾驰而去。 目送江海河部消失在烟尘中,吴铁柱从贴身的皮甲内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对身旁的亲卫低声吩咐:“八百里加急,直送到国主手中。” 第353章 车店听书 此时,刘轩正在唐山府。 经过多年的建设,这里已成为北汉最大的钢铁、煤炭和水泥生产基地。为了亲眼见证这座自己亲手规划的城市蜕变,他特意在此多停留了些时日。 此番刘轩是微服出行,意在暗中察访各地吏治民情。他深知,百姓中消息最灵通的,就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车把式。这些车把式们,绝不议论当地之事,却喜欢交流沿途见闻。因此,这一路行来,刘轩专挑车马店下榻。在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刘轩将百姓最真实的喜怒哀乐尽收心底。 这次北汉两路东征,刘轩虽未亲自指挥,却始终被战局牵动着心神。每隔几日便有快马送来最新军报,让他虽远在后方,却能洞悉前线一举一动。 江海河智取营口城门,北路军兵不血刃占领该城后,又势如破竹南下夺取大连,如今已北上围困丹东,破城指日可待。南路孙志勇更是在白江口大显神威,水师一举击溃倭国与百济的联合舰队,海军陆战队抢滩登陆首战告捷,歼灭四千余百济士兵。此刻,运兵船正将邵春明麾下第五军源源不断运往半岛。 看着战报上这些最新捷报,刘轩不禁展颜。其中最让他开心的,就是北路军从高句丽手中,收复了一个几乎完好的大连城。 北汉立国以来,水师不断壮大,商船持续增加,仅有的唐山港受制于地理条件,已经不堪重负。如今大连在手,水师终于有了理想的驻泊之地,这让他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欣喜之余,刘轩转头对身旁的宁欣月笑道:“月月,今晚咱们换个口味,去找家最好的酒楼尝尝鲜如何?” 宁欣月却轻轻摇头,说道:“我还是想留在这儿吃。听说这家车店的食肆,今晚有说书唱戏的。” 他们今日下榻的“三街大车店”,是本地首屈一指的车马客栈。除了孟掌柜夫妇待人和善、客房干净整洁外,最吸引过往旅客的,便是这食肆里每日不同的说书唱戏表演。 见妻子兴致盎然,刘轩含笑应允:“既然我家月月想看,那咱们就在这儿用膳。”见已快到中午,两人便整理衣冠走出客房。 此番出行,刘轩乔装成绸缎商人,宁欣月则本色扮演他的夫人,夏至依旧作贴身丫鬟打扮。两个弟子铁心坚和丁不同穿着粗布短打,扮作家仆模样跟在身后。 至于晋北十八骑等护卫,早已化整为零,有的扮作行脚商人,有的装作镖师旅客,三三两两散落在客栈各处,看似素不相识,实则将主人护得滴水不漏。 六人来食肆时,大堂内已经坐了许多食客。刘轩环视食肆,选了张靠窗的空桌落座。 几个伙计正穿梭于各桌之间,忙得脚不沾地。孟掌柜见状,亲自从柜台后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容:“几位客官,凡是在小店住宿,玉米饼和玉米粥都是免费供应,一会儿送来。不知客官可还要点些别的?” 刘轩温和一笑,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菜牌:“那就来份醋溜白菜、一只玉田烧鸡,再加两个时令小炒。一条糖醋鲤鱼。”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烫壶上好的高粱酒。” 孟掌柜连连点头,快速拿笔记上,笑道:“几位稍候,饭菜马上好。说书先生再过一刻钟开场,今天接着讲《一诗压全宋,孤曲盖江南》。” 刘轩微微一怔,这段评书他闻所未闻。只是这故事的名字,怎么听着莫名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多时,店小二已将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桌案。说书先生也准时落座在那半桌之后。原本喧闹的食肆顿时安静下来。 这位先生约莫四十出头,颌下蓄着一缕飘逸的长须。他目光环视一周,拿起醒木“啪”地一拍:“上回说到,晋王殿下以一诗惊才、一曲动天、一字千金、一画倾城之姿,横扫南宋文坛,直教那长平公主悔青了肠子……” 刘轩与宁欣月闻言,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只听先生继续说道:“翌日拂晓,晋王推开驿馆木门,欲启程返京。却见驿馆外黑压压跪满了妙龄女子,将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说书先生“唰”地展开手中描金折扇:“诸位看官,可知这些女子是何来历?”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众人胃口:“原来皆是宋国王侯将相家的千金小姐,因仰慕晋王风采,竟不顾礼法,哭求着要给晋王做妾!” “啪”的一声,说书先生把折扇合拢,接着道:“可晋王府中早有天仙般的王妃,晋王他老人家何等眼界,岂会将这些庸脂俗粉放在眼里……” 刘轩初听时面露诧异,继而显出几分窘迫。他心下了然:这定是百姓听闻自己再度被宋国悔婚,心中不忿,才将当年金陵旧事添油加醋编成评书,借此抒发郁结。 宁欣月原本掩唇轻笑,见夫君神色有异,知他必是想起了赵云裳之事,连忙敛去笑意,纤纤玉手轻轻覆上刘轩的手背。 说书先生的声音继续传来:“眼看那些痴情女子就要冲破侍卫阻拦,忽见一条铁塔般的壮汉横亘在前,正是晋王麾下第一高手,名震天下的‘单手托天’丁武,丁护卫。” 丁不同听闻父亲名讳,心头一酸。他知道当年父亲并未随行金陵,这段分明是说书先生杜撰出来的,却也不由竖起耳朵,认真倾听。 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继续说道:“那些女子被吓得花容失色,只见这丁武身高丈二,腰围也是丈二……” 回到房间,宁欣月拉住刘轩的手,仰起那张精致的脸庞,眸中含着几分担忧,问道:“夫君,你可是在生闷气?” 刘轩微笑道:“没有。除了你,这世间哪还有第二个女子,能让我气恼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宁欣月闻言轻咬朱唇,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她犹豫片刻,终是问出心中所想:“夫君可曾想过,亲率铁骑踏平临安城?” 刘轩点点头,沉声说道:“华夏终将一统,但绝非因儿女私怨。不过此刻南征,还不是时候。” 说罢,刘轩将妻子拦腰抱起,放在床上,道:“明天我们就去百济。那里,有很多你看着稀奇的事情。” 宁欣月斜倪看了丈夫一眼,嗔怪道:“大白天的……” 夏至见状,连忙走到窗前,放下了卷帘,遮住午后的日头,也遮住外面的视线。 第354章 急行请降 烈日当头,千余名百济士兵跪在路旁。一队北汉铁骑踏着烟尘疾驰而过,马蹄声如雷,却对这群降卒视若无睹。 “走开,走开,别挡道!我们没空俘虏你们。”一名北汉营长勒住马缰,不耐烦地对路旁的百济士兵说道:“自己捆了双手,排队进城投降!” 这支彪悍的骑兵隶属北汉第五军十三师,师长正是素有“草原雄鹰”之称的萧铁鹰。 白江口海战结束后,邵春来便率第五军登陆唐东半岛,铁蹄所至,势如破竹。新罗国王金城泽觉得有机可乘,派大都督朴无利率十万大军自速含城出击,意图夺取百济隆化城。 谁料想,这些在北汉军面前节节败退的百济士卒,对阵新罗时竟凶悍异常。新罗军刚越境十五六里,便遭迎头痛击,折损万余“精锐”。 邵春来不得已,只得命萧铁鹰分兵驰援盟国,自己则率莫昆乞班的十四师与林东的十五师,挥师北上,直捣百济都城雄津。 萧铁鹰用兵如神,一路驰援新罗,一路继续扫荡百济南境。不出一月,百济南部诸城尽数陷落。此刻他正率得胜之师北上会合主力,途中便遇上了这群弃械请降的败卒。 沙明稠跪在路旁,耳畔汉军马蹄声渐渐远去。他缓缓直起伤痕累累的身躯,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又恢复了一些大将军的威严。 正这时,远处烟尘滚滚,又有一支骑兵疾驰而来。沙明稠吃了一惊,连忙再次跪倒,将双手高高举起,生怕动作慢了,北汉士兵手中那长长的大枪,将他挑飞。 这支骑兵也未做停留,径直向北而去。待确定后面再也没有北汉骑兵,沙明稠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次站起。副将燕七木从血污中爬起,嘶哑着嗓子问道:“将军,我们怎么办?” 沙明稠环视四周,三万百济精锐如今只剩残兵败将不足两千。北汉骑兵长枪仿佛仍在眼前闪烁,他咬了咬牙,说道:“传令下去,按汉人说的,全军卸甲,去隆化城投降。” 他刚说完,便听到远处似乎又有马蹄声。沙明稠神色顿变,大声喝令手下:“快点!全军急行,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隆化城帅府内,新罗大都督朴无利正自发愁。自己率十万大军出征,不但寸土未得,反倒损兵逾万。就连眼前供他们休整的这隆化城,也是被汉军打下来的,这让他回去如何向国王交代? “报——”一名亲兵跑了进来,禀告道:“城外千余百济兵卒,自缚了双手,祈求投降。” 朴无利一愣,随即霍然站起,快步走出帅府。亲兵早已牵马候在阶下,他一把夺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直奔城门而去。 登上城楼时,朴无利扶着墙垛的的双手,忍不住微微发颤。但见城下黑压压跪着一片百济残兵,而为首的那人,似乎是前几日将自己打败的百济名将沙明稠。这些人一个个神情沮丧,看神情,不像是诈降。 朴无利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副将崔柏南道:“你带一万名士兵,不!带两万人,出城去受降,十个人看住一个,看这些百济士兵能耍出什么花样。” 崔柏南闻令,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下城墙。 再回到帅府时,朴无利已一扫先前的颓丧之态。他斜倚在雕花檀木椅上,指尖轻叩扶手,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新沏的云雾茶。茶香氤氲间,他忽然抬眸对侍立一旁的卫兵道:“即刻拟写捷报——我军歼敌两万,俘虏两千,隆化城已入我新罗版图……” 两日后,新罗王宫的金銮殿上。 金喜功高高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拿着刚收到的捷报。他环视阶下众臣,声若洪钟:“诸卿!前线传来捷报!朴将军在隆化歼敌五万,俘获四千余众,连克隆化、古鲁二城!”他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群臣哗然之后,方才接着说道:“那百济王如丧家之犬,仓皇逃回雄津。” 他如此夸大其词,既为振奋朝野士气,更因这本就是新罗人骨子里的传统。 兵部侍中金成焕率先出列,高声道:“大王,我军气势如虹,当乘胜追击,一举荡平百济!”话音方落,前些日子,还在埋怨北汉无端招惹百济的新罗百官,已是一片附和之声。几位大臣甚至迫不及待地向金喜功道贺,仿佛百济都城已然插上新罗旗帜。 执事部侍中朴智勋却眉头紧锁,上前进谏:“大王明鉴。百济虽遭重创,然其与高句丽、倭国缔有盟约。若贸然灭之,我大新罗虽不惧两国报复,但连年烽火恐动摇国本。” 这话犹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朝堂上的狂热气氛。高句丽虽在燕国铁骑下节节败退,鸭绿江以北领土大部分丧失,却在去年“北失南补”,夺走新罗十余座城池。倭国更是频频袭扰新罗海域,逼得渔民不敢出海。他们“大”新罗军队虽“所向无敌”,但面对这两国,似乎总稍微有一点点力不从心。 沉默片刻,奈麻李大全出列进言:“大王,北汉大军此刻陈兵百济佐鲁城。若我军全力攻伐百济,恐给北汉可乘之机。届时他们坐收渔利,窃取我军浴血打下的城池,岂不令人扼腕?不如让北汉攻打百济王城,我军专取百济南部。如此高句丽即便出兵,也有北汉在前抵挡。” 金喜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权志镐:“崔爱卿以为如何?” 年迈的伊伐飡权志镐拄着沉香木拐杖缓步出列,苍老的声音透着凝重:“老臣附议李奈麻之见。先前我国邀北汉驻军,承诺供给粮草。如今时移世易,不如将百济王城拱手相让,令其就地筹粮。如此既可借北汉之力防范高句丽,又能减轻我国负担。” “伊伐飡”乃新罗最高官职,相当于中原王朝的丞相。权志镐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纷纷点头。虽然恳请外国军队驻扎在本国,乃是新罗的“传统美德”。可这些人心中,隐隐也觉得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金喜功拍案定夺:“善!就依权爱卿之策。着李奈麻即刻前往佐鲁,与汉军将领交涉。”说着霍然起身,声震殿宇:“本王将亲率大军西征,一举荡平百济南疆!” 第355章 超级地图 翌日拂晓,李大全率使团自金城疾驰而出,向东直奔佐鲁城。 沿途所见,却令他胸中怒火翻涌。每一座城池,城头竟皆插着北汉旗帜,守军俨然已将此地视作自家疆土。李大全攥紧马鞭,指节发白,心中暗恨:“朴无利这厮,竟将新罗勇士用命换来的城池拱手让人。待我回朝,定要参他个通敌卖国之罪!” 三日后,佐鲁城巍峨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李大全原以为只会见到北汉将领,却不想城门处旌旗猎猎,竟是北汉国主刘轩的龙纹帝旗。这位传说中的雄主,竟已亲临前线! “看来北汉此番伐百济,已是倾国之力,”李大全眸光一闪,暗自掂量,“连国主都亲赴险地,想必国内空虚。所谓强弩之末,北汉不过如此。”一念及此,他腰杆不觉挺直三分。 在北汉士兵的引领下,李大全来到刘轩临时的行宫。这里,原先是百济佐鲁太守的居所。入殿行礼后,刘轩破例给李大全赐座。 李大全心中更添几分笃定:“连宗主国的架子都端不住了,果然有求于我新罗。”他故作恭谨地递上国书,待刘轩阅读时,暗自观察刘轩的表情。 刘轩览毕国书,忽然轻笑一声:“贵国所请,朕准了。雄津城交由北汉,至于百济南境……”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扫过李大全紧绷的面容,“我们两国谁先攻占,便是谁的。” 李大全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甚至对己方毁约之事只字不提。他强压下心头狂喜,站起来俯身行礼:“外臣定当转告我王。新罗、百济两地地大物博,风光秀美,陛下不妨多留几日,容我新罗略尽地主之谊。” 刘轩微笑着答应,又道:“等战事结束,李奈麻也可去我北汉游览一番。” 李大全道:“一定。外臣定会向我国国王请十日闲暇,游遍北汉每一寸山河。” 李大全走后,大殿内便响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孙志勇笑得眼泪跌落,道:“陛下,新罗那使臣说他们地大物博,还要十日游遍北汉。” 刘轩对新罗人自大的习性早已了然于胸,却也忍不住莞尔。 过了良久,孙志勇收拾起脸上的笑意,郑重地问刘轩:“国主,白江口一役,我军以少胜多,不仅重创倭国水师,更探得虚实。其战船虽众,却皆是些舢板小舟,不堪一击。”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如今将士们士气正盛,何不乘胜追击,一举荡平倭国?” 刘轩摇摇头,道:“当前我军已经是两线作战,兵力捉襟见肘。你让水师严加戒备,防止倭寇袭扰便是。待得半岛战争结束,再做打算。” “嗯。”孙志勇应了一声,退到了一旁。 刘轩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十五吩咐道:“你带两人,速去传朕口谕:若是棒子前去攻城,各城守将只需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敌撤退。” 十五抱拳领命,却忍不住疑惑道:“陛下为何称新罗人为‘棒子'?” 刘轩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秃噜了嘴。这个在前世网络上司空见惯的称呼,此刻却难以和手下人解释。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此地铁矿匮乏,他们的士兵多以木棒为兵器,故而如此称呼。” 十五点点头,郑重其事地点头告退。作为刘轩亲卫,他只负责保卫刘轩安全,并不上战场与敌人厮杀。因此,他竟将刘轩这番戏言当了真。 刘轩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玩笑,不仅让十五身陷险境,更在无意间缔造了一段不朽的传奇。 百济官邸仿照华夏建制,前衙后宅,泾渭分明。待孙志勇等人退下后,刘轩信步穿过回廊,向内宅行去。 内宅里,宁欣月坐在桌子旁,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刘轩悄然走近,手掌轻轻搭上她肩头:“怎么?过了青天大老爷的瘾,又想指点江山了?” 宁欣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说道:“夫君,军国大事我本不该妄论。只是这唐东半岛幅员辽阔,你仅率四万将士远征,我实在放心不下。” 刘轩低下头,不由失笑。在这幅百济人自己绘制的地图中,竟将唐东半岛夸张地延伸至南海,反倒把中原大地极力缩小。看起来,半岛比整个华夏都大很多。 刘轩轻轻抚摸妻子的秀发,说道:“唐东半岛实际大小,不过与秦州相仿。此地之人最重颜面,地图这样画,他们心中痛快,能满足畸形的自尊。你只看半岛地形就好,千万别用周围国家参考。” 宁欣月莞尔,眼波流转间满是新奇:“百济人为何这般自欺欺人?” “他们可不这么认为,看着看着,他们自己就相信了。”刘轩忽然将她拉起:“你不是觉得闷吗?我带你出去走走,看一看百济的风土人情,尝尝地道的海带汤。” 宁欣月眼睛一亮,赶紧换了一身衣服,带着夏至,随刘轩一同走出太守府。 街道上,不时有挎刀的北汉士兵经过。但占领佐鲁城月余以来,北汉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起初战战兢兢的百济民众,如今已渐渐放下戒心,市井间恢复了往日生气。 时值岁末,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年糕的老妪正用木槌敲打着蒸熟的米团,蒸腾的热气在寒风中化作白雾;货郎担上的彩绳与桃符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几个孩童围着糖画摊子嬉笑打闹。 刘轩三人信步而行,穿过几条街道,见前方聚集了很多人。原来是一户富绅正在操办婚事。宁欣月不由驻足观望,可当乐声响起,新娘的轿子被抬过来的那一刻,宁欣月美眸骤然收缩,脸上露出极度诧异之色。 “这……”宁欣月樱口微张,不自觉地攥紧了刘轩的手腕。夏至更是瞪圆了眼睛,险些惊呼出声来。 第356章 白轿如棺 只见那新娘的轿子呈长条形状,由四名精壮小伙稳稳抬着,远远望去,竟如一口漆黑的棺椁缓缓移动。新娘与新郎皆着一身素白,连前来贺喜的宾客也无一例外,白衣如雪,腰间系着一条刺眼的白布,随风轻摆。 院门洞开,一眼望进去,里头赫然陈列着数十个花圈,白纸黑字,肃杀而诡异。唢呐声凄厉高亢,本该喜庆的调子却透着几分哀怨,仿佛不是迎亲,而是送葬。 直到新娘的轿子缓缓抬入府中,宁欣月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转头望向刘轩,眼中带着困惑:“夫君,这百济人的婚事,为何如此古怪?” 刘轩轻笑一声,解释道:“唐东半岛之人素来仰慕我华夏文化。前朝时,他们常遣使节入长安,表面上是朝贡称臣,实则暗中窃学我朝礼制。有一日,一名遣唐使拜访某位官员,恰逢那官员的百岁老母寿终正寝,正在操办‘喜丧’。那遣唐使不解其意,便问官员家中在行何事,官员回答:‘此乃喜丧。’” 说到此处,刘轩摇了摇头,略带讥讽道:“那遣唐使不明就里,竟将‘喜丧’误记作‘喜事’,归国后便依样推行。久而久之,半岛人的婚仪便成了这般模样——红事变白事,喜乐作哀声。” 宁欣月掩口轻笑,手掌在唇边停留片刻,眼波流转,轻声道:“夫君,我有些饿了,带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刘轩点点头,领着宁欣月与夏至穿过几条街巷,最终找了一家比较大的酒楼。百济人的语言源自华夏,似是华夏的某种方言,是以三人与当地人交流并无障碍。小二热情地将他们被引入单间,恭敬地呈上菜单。 见刘轩一气点下三十余道菜品,宁欣月黛眉微蹙,心中暗忖:夫君素来节俭,今日怎如此铺张?正疑惑间,小二已鱼贯而入,先奉上一盅清亮的海带汤,继而三十余个青瓷小碟次第排开。宁欣月定睛一看,那碟中之物不过拇指大小几块,不由莞尔:“原来如此。” 宁欣月转过头,问道:“夫君,今天你怎么不喝酒了?” 刘轩温声道:“这里的菜肴,不适合下酒。”他见夏至已用银针逐一试过了饭菜,便指了指桌面:“欣月,快尝尝吧。” 宁欣月拿起筷子,将各色小菜一一品过,忽而轻叹:“夫君,这不都是腌菜吗?难道百济之地,就没有其他菜肴可以下饭?” 刘轩摇头苦笑,眼中尽是无奈:“这个,真没有!” 饭后,三人返回太守府。刚踏入议事厅,孙志勇便匆匆赶来,行礼禀报:“启禀国主,前线传来军报。我军势如破竹,已推进至雄津一带。百济举国震动,集结三十万大军负隅顽抗。然我军将士奋勇杀敌,已将其主力击溃。百济国主扶余海东携太子扶余益宁仓皇北逃,现已遁入靠近高句丽的大儿城。其二王子扶余义安正收拢残部,退守王庭雄津,企图据城死守。” 刘轩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如炬地凝视着雄津方位,沉声道:“明日,朕要亲往雄津前线。” 孙志勇闻言立即拱手:“末将这就调遣海军陆战队精锐,沿途护送国主陛下。” 雄津城墙高垒深,三面环水,自古有‘半岛咽喉’之称”。自打百济建国后,便为其都城,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 此时王宫的金銮殿内,本该商议退敌之策的朝会,此刻却演变成了一场王位之争。二王子扶余义安高踞龙椅,声音在殿内回荡:“大敌当前,父王不思退敌之策,反倒带着太子仓皇北逃,如此失德,岂堪为君?国不可一日无主,雄津乃是抵御北汉的最后一道屏障,当前此城之中,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做这国王?” 殿中一片死寂。大臣们低垂着头,无人敢应。国王是跑了,可不是死了。此时拥立新君,实为僭越。 突然,卫士佐平谢志龙大步出列,朗声说道:“末将愿拥立二殿下继位!”卫士佐平官职虽然不如内臣佐平,但掌管全国兵马,如今国王不在,他说话最有分量。一时间,没人敢出言反对。 扶余义安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起身环视群臣:“既如此,今日起我便继位,尊号义安大王。非常之时,一切从简,待击退北汉大军再行登基大典。” 群臣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言。唯有角落里的扶余大桶紧握双拳,满心不甘。这位太子长子望着龙椅上的二叔,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这本该是他父亲的位置,也将是他未来的王座。如此一来,再与他无缘。 回到自己的府邸,扶余大桶径直走向内室,挥手斥退侍从,独自坐在案前,一壶浊酒很快见了底。 其妻崔氏闻讯赶来,只见夫君面色阴沉如铁,提起裙角在他身侧跪坐下来,拿起一壶新酒,伸手为他斟满:“夫君,可是为北汉大军围城而忧心?” 扶余大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案几上,冷笑道:“北汉?哼!雄津城高墙厚,他们久攻不下,便会退兵了。可真正的祸患,就在这雄津城内。” 崔氏闻言一怔,纤纤玉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夫君此话何意?莫非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扶余大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气愤地说道:“父王和父亲只是暂避北汉锋芒。我那二叔,今日竟趁机窃取王位,简直是大逆不道。谢志龙那个乱臣贼子,居然带着甲士入殿逼宫!”他说到激动处,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水四溅。” 崔氏眼眸流盼,说道:“既然二叔不仁,夫君大可不义。北汉只有几万兵马,能打败我们,却无法长久统治百济。他们必然会扶植一个听话的王室成员继续管理北汉。夫君若是取得他们信任,那岂不是成了这百济之主。” 扶余大桶一愣,问道:“我怎么才能取得北汉信任?” 崔氏道:“我娘家侄子,现在是南门守将,若是让他打开城门,迎北汉士兵进城,夫君岂不是大功一件?如此,这未来的百济王位,还能是谁的?” “你!”扶余大桶猛地站起,案几被撞得倾斜,酒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引外敌破城?” 崔氏不慌不忙拾起酒壶碎片,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夫君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扶余大桶浑身颤抖,用力咽了几口唾沫。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北汉铁骑踏破宫门,看见二叔被拖下王座,看见自己终于戴上那顶梦寐以求的王冠。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就听你的。” 第357章 册立新王 雄津城外的汉军营帐中,刘轩与几位将领坐在一起,正在商讨破城之策。 “报——”一名士兵急匆匆走进来,禀告道:“启禀国主,百济守军,从城头射下一封信笺。”说罢,双手呈给刘轩。 刘轩接过,迅速阅读。上面是扶余大桶的亲笔信,言明巳时开城相迎,更特意提及城中尚有不肯臣服的百济士兵。 刘轩看完,交给众人传阅。 邵春来皱眉道:“国主,百济人素来狡猾,这莫不是诈降之计?” 刘轩凝视着桌子上的地图,缓缓说道:“有这种可能,不过即便是计,也要闯上一闯。你下令吧。” 邵春来闻言,立即挺直腰板,声如洪钟地喝道:“林师长!着你部火枪团为先锋,城门一开即刻突入,但见反抗者,一律格杀!” “莫师长!”他转向莫昆乞班,声音更加洪亮:“你部紧随十五师火枪团之后入城,在一刻钟内控制城门!” “萧师长!”邵春来目光如电:“着你部与十五师余部协同作战,负责两翼掩护,不得有失!” 林东、莫昆乞班和萧铁鹰三人霍然起身,齐声应道:“末将遵命!”随即转身大步出帐,帐外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传令声和军队调动的嘈杂声响,大战前的紧张气氛瞬间弥漫整个军营。 巳时刚到,雄津城中高高竖起了白旗,伴随着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护城河上的吊桥轰然落下。 吉宝三见状,把手一挥,立即率领士兵,向城内冲去。北汉主力师下设四个团,分别是一个火枪团,一个骑兵团,两个步兵团。吉宝三的五十七团隶属于第十五师。 莫昆乞班将先头部队已经冲入城中,迅速指挥麾下十四师,跟着冲了进去,很快便控制了城门。他见城内约一万名百济士兵,跪在地上,将兵刃举过头顶,不像是诈降,便让人去禀告刘轩等人。 不一会,北汉第五军全部进入城中。一名百济将领解下腰刀,走到刘轩跟前,躬身道:“见过这位将军。小将崔明哲,奉扶余将军之命,迎接贵军入城。现伪王扶余义安尚在王府,请容末将为将军引路。” 刘轩点点头,见那些百济士兵左臂上都缠着白布,想是怕被认错。他点点头,道:“好,你们前面带路。” 王宫深处,金碧辉煌的殿堂内丝竹声声。扶余义安斜倚在龙纹软榻上,左右各揽着一名娇艳的美人,正举杯畅饮。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摇曳,映着他醉眼朦胧的面容。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阵金铁交鸣之声,隐约夹杂着凄厉的惨叫。扶余义安微微一愣,对身旁太监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踉跄闯入,甲胄上沾满血迹:“大王!崔明哲叛变,引北汉军入城!谢将军正在宫门死战!” “什么?”扶余义安猛地推开怀中美人,玉杯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惨白,却又强自镇定:“传令下去,务必死守宫门!”那侍卫转身欲走,他又急声喝道:“且慢!速去北门备船,要快!” 宫墙外,血战正酣。降卒们为表忠心,竟比北汉军更为凶悍。两拨百济士兵在宫门前厮杀,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直到北汉铁骑加入战局,崔明哲的残部才得以喘息。 仅仅一个多时辰,北汉士兵便踏破了最后一道宫门。做了不足一日大王的扶余义安瘫坐在龙椅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阶下囚。他麾下五万大军,除万余战死者外,尽数归降。 刘轩高踞王座,目光扫过殿下被绑跪在地的百济群臣,威严说道:“朕此番亲征,为的是惩戒尔等勾结倭寇,侵扰我天朝藩属新罗之罪。”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扶余大桶身上:“余大桶剿逆有功,即日起册封为百济王,代朕治理此地。” 扶余大桶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先是一怔,待听完刘轩后面的话,顿时狂喜。他连忙跪倒:“臣叩谢陛下隆恩!”心中暗自感激妻子给他出的好计谋。 刘轩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转而看向崔明哲:“崔将军临阵倒戈有功,封大将军,总领百济全国兵马。” 崔明哲激动得浑身颤抖,连磕三个响头。 刘轩的目光再次扫过其余大臣,问道:“你等可愿效忠新王?” 殿内死一般寂静。良久,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老臣愿效忠陛下与大桶王。”这一声如同打破坚冰,其余大臣纷纷跪地表忠。 刘轩示意亲兵为他们松绑,说道:“既往不咎,你等各归其职,即刻安抚城中百姓。” 待众人退下,刘轩单独留下扶余大桶:“余大桶,你父兄尚在大儿城中。朕三日后便派兵北上,你需选派心腹将领随军。”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待平定大儿城,你的王位才算稳固。” 扶余大桶此刻满心欢喜,哪还顾得上刘轩称呼有误,再三拜谢后匆匆退下,去安排出征事宜。 大殿之上,只剩下几个北汉将领。莫昆乞班抱拳道:“陛下,既然有意设立韩州,为何还要封那‘大饭桶’为百济王?” 刘轩微笑说道:“我只是说封他做百济王,可没说让他做多久啊。” 众人闻言,脸上都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眼下雄津城中尚有三万降卒,人数超过汉军。汉军不日便会北上攻打大儿城,若把这些降卒滞留城中,终究是个隐患。 而立扶余大桶为‘百济王',既可以用他稳定城中局势,又能借他之名驱使降卒攻打大儿城,当真是一箭双雕。 邵春来问道:“陛下,那扶余义安怎么处置?” 刘轩道:“交给‘大饭桶’吧,让城中的百姓都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亲叔叔的。” 殿内众人相视一笑,皆知扶余义安落在侄子手中,必死无疑。刘轩又与众将商议了攻打大儿城的细节,待诸事议定,众将纷纷告退。 “萧将军留步。”刘轩忽然开口,单独叫住了萧铁鹰。 萧铁鹰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子。在这一瞬间,泪水,已经打湿了眼眶。 第358章 幻影全九 刘轩缓缓起身,走到萧铁鹰面前,脚步沉重得仿佛拖着千钧重担:“萧将军,朕对不住你,没能护住轻语……” 萧铁鹰听刘轩提到妹妹,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颤,他用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哽咽道:“陛下言重了,是轻语她、她没有福分,常伴陛下左右……” 殿内陷入死寂,过了良久,萧铁鹰抱拳行礼:“国主莫要太过悲伤,保重龙体要紧。微臣还有军务要处理,先告退了。”说罢,转身大踏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枪,却在门口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刘轩望着那踉跄远去的背影,眼前忽然浮现萧轻语浅笑盈盈的模样,她那清脆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刘轩叹息一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划过了面庞。 三日后,天光微亮,晨雾未散。邵春来留下千名精锐镇守雄津,亲率剩余将士及四万降卒,浩浩荡荡向百济最后的据点——大儿城进发。 城头之上,刘轩与宁欣月并肩而立,目送大军出征。眼见大军渐行渐远,至旌旗隐没于远山薄雾之中,二人方才返回百济王宫。 刚踏入宫门,一名太监面色惨白,踉跄奔来,扑通跪倒,颤声道:“启禀国主,大事不好!有贼人潜入后宫,玷污了……玷污了西哲公主!” 刘轩瞳孔骤缩,心中震怒——后宫重地,竟有人胆大包天,凌辱前朝公主?此事若传出去,不仅损及北汉威严,更可能激起百济旧臣的愤恨。他厉声道:“带路!”随即大步流星,直奔西哲公主寝宫。 西哲公主乃百济末代国主扶余海东的幼女,年方十四,尚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今晨醒来时,她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待神志稍清,却发现自己衣衫尽褪,床榻凌乱,身上尽是淤痕…… 刘轩和宁欣月赶到时,扶余西哲正蜷缩在床角,长发散乱,还在哭泣。宫中太医已验出,她昨夜饮下的茶水中掺有迷药,显然有人蓄谋已久,趁夜行凶。 墙壁上,赫然用朱砂写着几个狰狞大字:“作案者,幻影全九。下个目标,崔秀妍”。那字迹龙飞凤舞,笔锋间透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势。 刘轩指着墙上的字迹,向带他前来的太监问道:“这全九是何方神圣?崔秀妍又是何人?” 老太监慌忙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国主,这全九乃是恶名昭着的采花大盗,匪号‘幻影'。传闻此人来无影去无踪,轻功冠绝天下。乃是我百济国……” 说着,老太监突然察觉用词不对,心中不由一惊,连忙改口:“不、不,他是北汉帝国百济地区头号通缉犯。此人专挑未婚处女下手。更可恨的是,每次作案后都要这般明目张胆地留下名号,还要告知下一个目标。这几年来,但凡被他写在墙上的女子,无一幸免。” 说到这里,老太监语气顿了顿,接着道:“至于崔秀妍,乃是前朝内臣佐平崔无得的孙女,容貌倾城,号称雄津第一美女。” 刘轩皱了皱眉,沉声问道:“你可知那全九上次作案,是在什么时候?祸害了谁家女子?” 老太监身子躬得更低,答道:“回禀国主,具体详情老奴实在不知。只隐约听闻,那恶贼上次作案后,竟胆大包天在墙上写下了西哲公主的闺名。为此,伪王扶余海东特意调派了上百名精锐侍卫,日夜埋伏在公主寝宫四周……” 说到此处,老太监突然噤声,偷眼看了看刘轩的脸色,才继续道:“只是后来……后来我北汉王师赶来,伪王被吓破了胆子,逃到了大儿,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刘轩眼中精光一闪,对宁欣月说道:“欣月,立即将昨夜侍奉过公主的太监宫女尽数拿下,分开严加审讯。”说完,他转过身,对老太监命令道:“备驾!即刻带朕前往崔无得府邸!” 老太监连忙应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内臣佐平官邸内早已人心惶惶。那“幻影全九”嚣张至极,不仅在皇宫内墙上公然写下崔秀妍的闺名。更在城中城门、市集、酒楼外墙等显眼处,题写了“下个目标:崔秀妍”的字样。 一时间,此事满城皆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所有人都认为,连公主都难逃毒手,崔小姐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刘轩抵达崔府时,见数十名护院手持兵刃,将小姐的绣楼围得水泄不通。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至少全九尚未得手。 崔无得听闻国主亲临,颇为意外,慌忙迎出府门,将刘轩引入厅堂。 刘轩在椅子上坐稳,开门见山地对垂立在旁的崔无得道:“朕此来,正是为了令孙女之事。” 崔无得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这位须发皆白的百济三朝元老,此刻早就没有了平日的稳健,显然是心中害怕之极:“臣多谢国主圣眷。”说着便要再次下跪行礼。 刘轩抬手制止,沉声道:“事态紧急,崔佐平即刻派人去将雄津城负责破案的人员召集过来。另外,把近几年来全九所犯案件的全部案宗,一并带来。” “臣这就去办!”崔无得连连点头,转身时衣袖都在微微发抖,对管家吩咐道:“快!按国主吩咐,立即将金佐平叫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司狱佐平金义银便抱着一摞卷宗匆匆赶来。那卷宗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也不知被翻阅过多少次。 刘轩接过卷宗,凝神细阅,眉头渐渐紧锁。随着翻阅的深入,一个规律逐渐浮现:所有受害女子都是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受辱,无一人见到全九的真容。而且,这些案件无一例外都发生在家人严加防范之时。 其中两桩案子格外引人注目。刘轩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留许久:金氏女本已许配人家,在被全九盯上后,其家人知此贼专挑处子下手,便急忙安排她提前出嫁。谁知婚轿启程时新娘尚安然无恙,待抵达夫家掀开轿帘,却发现新娘衣衫不整,已然遭辱。更诡异的是,随行的喜娘、轿夫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另一桩燕氏女的案子更是匪夷所思。其母和嫂子为防不测,特意用红绳将三人的手腕绑在一起。女子就寝时,婆媳二人便端坐床前守候,父兄在外间值守,院中更有十数名家丁来回巡视。然一天晚上其母腹痛如厕,待返回时,只见儿媳与女儿双双昏倒在床,燕氏女衣衫尽褪,竟在这片刻之间,失了清白。 良久之后,刘轩合上卷宗。这些案子看似毫无破绽,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只是一时想不明白。 金义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讨好道:“国主日理万机,此等破案琐事何须劳烦圣心?不如交由微臣……” 话音未落,刘轩骤然抬眸。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金义银只觉得脊背一凉,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刘轩冷冷说道,“若是你能破案,这些案子还会拖到现在?” 金义银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惶恐道:“微臣无能!”他浑身发抖,官袍下的肥肉不住颤动。作为司狱佐平,掌管百济全境司法刑狱,却让采花大盗横行数年,这“无能”二字,当真是半点不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宁欣月带着夏至快步走了进来,宁欣月走到刘轩身侧时,说道:“陛下,宫中所有侍奉过公主的太监宫女,都已单独审问过了,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不过,有一个宫女死了。” 第359章 抽丝剥茧 “有一个宫女死了?”刘轩眉头微微一皱,感觉这并非偶然,他挥挥手到:“都退下吧,朕要静思片刻。” 崔无得闻言立即躬身,拽着还在发愣的金义银,快步退到屋外等候。大堂内,只剩下刘轩、宁欣月和夏至三人。 宁欣月坐在刘轩一旁,拿起卷宗翻看。夏至则向刘轩禀告:“陛下,今晨在荷花池发现的宫女,经查正是昨夜当值的翠荷。她负责西哲公主的茶水。” “茶水-迷药-死亡……”刘轩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思绪如电光般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宁欣月合上卷宗,将其轻轻放回案几,柳眉微蹙:“这些案子当真蹊跷,明明都有家人在场守护,那采花贼却总能得手。” “等等!”刘轩突然直起身子,眼中精光一闪:“也许问题就出在有人守护上。欣月,你再仔细看看,那些女子受辱时,是否都恰好只有一个亲信在场?” 宁欣月闻言立即重新翻开卷宗,纤细的手指快速划过泛黄的纸页。片刻后,她惊讶地抬头:“夫君,确实如此,每次案发时,都只有一人陪伴在侧。” “这绝非巧合!”刘轩猛地站起,在厅中来回踱步。他的思绪迅速串联:“一个家人在场-茶水-迷药……”突然,他想起春秀易容的本事,脚步猛然一顿:“若是有人精通易容之术,假扮成受害者的家人或是丫鬟……” 宁欣月娥眉微蹙:“可她们真正的家人去哪了?”突然,她想到今晨死去的宫女,失声道:“我明白了!凶手定是先杀害目标女子贴身之人,再男扮女装,易容顶替,伺机作案。” 夏至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对呀,难怪那采花贼,总能抓住人们片刻的疏忽,趁机作案。” 刘轩点点头,道:“全九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不只是狂妄。他是要将众人注意力引向强奸案本身,掩盖同时发生的命案。一个男人,能够扮作女子,定然肤色白皙,个子不高。相貌也应该不会太差。”说完,他看向门外,接着道:“也许,这个全九,此刻已经潜伏到崔府之中了。” 想到此处,刘轩立即让夏至将崔无得和金义银叫了进来。 待二人仓皇入内,刘轩肃然下令:“金义银,立即带人调查所有受害女子家中,看看案发后是否发现有人死亡。” 金义银领命而去后,刘轩转向崔无得,问道:“崔佐平,近日府中可曾新招丫鬟?可有生面孔出入?” 崔无得道:“臣不知丫鬟之事。不过,近日我府内修缮厢房,倒是有几个工匠进出。” 刘轩道:“速带我去你孙女的闺房。” 崔秀妍的闺房外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崔府原有的护院与北汉精锐士兵交错而立,将整个绣楼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飞鸟都难以掠过。 见刘轩径直走向孙女的闺房,崔无得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暗自思忖:秀妍姿容绝世,若能得国主垂青,不但能逃过此劫,说不定还能让崔家更上一层楼。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挺直了几分佝偻的腰背,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绣房内,崔秀妍正呆坐在梳妆台前。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摆着的早膳早已凉透,瓷碗里盛着的莲子羹纹丝未动。自从得知自己被那个恶魔盯上后,崔秀妍就再也没能咽下一口饭菜。 见祖父领着一位陌生男子进来,崔秀妍雪白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慌忙别过脸去,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中的绣帕。 崔无得说道:“秀妍,这是我们北汉国主陛下和皇后娘娘,亲自前来缉拿那采花恶贼,还不快行礼!”他特意在“我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以此显示对刘轩忠心。 崔秀妍闻言一怔,慌忙起身。她轻移莲步,裙裾微漾,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民女见过国主陛下、皇后娘娘。” 刘轩微微颔首,并未留意“雄津第一美人”的长相,反而把目光落在一旁的两名丫鬟身上。 “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服侍秀妍小姐多久了?”刘轩目光如炬,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两个丫鬟乍见国主,吓得手足无措,竟忘了行礼。呆立片刻,才结结巴巴答道: “奴婢小芳,服侍小姐四年了。” “奴婢小霞,服侍小姐半年。” 刘轩微微颔首,转向夏至:“带她们去偏室,仔细查验是否真是女儿身。”说完,他又有些不放心,又凑近夏至耳畔,压低声音道:“务必仔细查看,不仅要看胸脯,更要让她们褪去裙裤,验明下身。” 夏至耳根一红,领着二女退出闺房。趁这间隙,刘轩环视四周,只见闺房纤尘不染,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在阳光下泛着珠光,想来这位崔小姐极重容貌。 不多时,三人返回。夏至回禀道:“陛下,二人确是女儿身。” 刘轩略一沉吟,对夏至道:“从此刻起,你便留在此处贴身保护崔小姐。” “遵命。”夏至应道。 崔无得初时不解刘轩用意,待想通其中关节,不由得暗赞国主心思缜密。见刘轩特意留下女侍卫守护孙女,更是感动得眼眶微热,连忙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 刘轩轻轻摆手:“崔佐平不必多礼。”他目光转向门外,声音沉了下来:”现在,带朕去看看那几个工匠。” 崔府的厢房外,五名木匠正埋头修缮房梁。锯木声、凿击声此起彼伏,木屑在阳光下飞舞。听闻有“官员”问话,几人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紧张地跪在地上。 刘轩负手而立,挨个询问几人姓名,何方人士。前四人回答时,他都只是微微颔首。但当目光落在第五个名叫金平的年轻工匠身上时,刘轩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金平身形矮瘦,虽然穿着粗布衣衫,却掩不住一身白皙的肌肤。尤其是他那张清秀的面庞,让刘轩一下子想起来一个人来。 第360章 枯树寒光 霎时间,刘轩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拨开迷雾,一条清晰的作案脉络逐渐浮现。自己先前的推理没错,只是有一处疏漏。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几名木匠,目光最终停留在金平那张过分清秀的脸上,随即沉声道:“崔大人府中有贵重物品失窃,现已封锁府邸。在案情查明前,你等皆有嫌疑,不得擅自离开。” 几个工匠闻言,面色骤变,惶恐跪伏,连连称是。 从厢房出来,日已近午。崔无得命人备下丰盛酒宴,殷勤款待国主一行。 饭后,刘轩对崔无得道:“朕今夜留宿你府,不可让下人知道朕的身份,只当寻常官员即可。” “臣遵旨!”崔无得大喜过望,连忙亲自监督下人,将府中最雅致的客房收拾得一尘不染。他本想让两个最貌美的妾室前来侍奉,但想到国主此行为查案而来,终究压下了这个念头。 厅堂内,刘轩与宁欣月再次翻阅案宗,揣摩其中细节。 刘轩见妻子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感觉好笑,问道:“月月,你啥时候对破案产生兴趣了?” 宁欣月莞尔一笑,正要开口,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收拾起撒娇的神情。 金义银匆匆入内,双手呈上一叠文书:“启禀国主,微臣已查清七起全九奸污案,受辱女子家中,确实都有人死亡,且都在强奸案之后。” “继续查。”刘轩目光中闪过一丝冰冷,说道:“把全九在雄津城中所有犯下的案子,给朕都查一遍。” 金义银连连应承,躬身退下,背影透着仓惶。若是这些意外死亡的人,和强奸案有关,他这个司狱佐平,也太失职了。 刘轩拿起文书,翻看阅读。 看完之后,刘轩把温水随手递给了宁欣月。自己闭目思索:金氏女的陪嫁丫鬟三日后暴毙于夫家,燕氏女的嫂子事后愧疚投井……这些死者,无一例外都是案发前最后接触受害者的之人,她们的尸首,都是强奸案发生以后,被发现的。 过了一会,刘轩缓缓睁开眼睛,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宁欣月看完文书后,心中疑惑。见丈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问道:“夫君,若凶手易容混入内宅,那崔小姐身旁的两名丫鬟,为何验身时都是女子?” 刘轩眼眸微眯,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许,‘幻影全九’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有时单独作案,有时合伙行动。那丫鬟小霞与木匠金平眉眼相似,极可能是兄妹。我估计,先由小霞取得信任,待时机成熟,二人再互换身份——金平装扮成小霞模样,伺机奸污崔小姐。” 宁欣月柳眉微蹙:“可小霞既是女子,为何要助纣为虐?”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刘轩摇摇头,说道:“或许有把柄在手,或许另有隐情。不过眼下他们尚未行动,我已命人暗中监视。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便立即将其擒获。” 宁欣月点点头,随即想起一事,接着问道:“夫君,若凶手是靠易容作案,其他案子都能解释。可燕氏女子在轿中失身,轿夫、喜娘寸步不离,又该如何解释?” 刘轩目光沉静,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只有一种可能——燕氏女子当时并未真正失身,只是被迷晕后剥去衣裙,伪造了被奸污的假象。众人慌乱之际自然不可能仔细辨别。而那假扮丫鬟的凶手,则趁洞房无人时,才真正玷污了她。燕氏被迷药所晕,自然分不清何时受害。” 宁欣月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道:“这‘幻影全九',当真狡诈如狐。连环设局,真假难辨,难怪能在雄津作恶多年。” 刘轩冷笑一声:“若我的假设没错,这次他插翅难逃。”说完站起身,接着道:“欣月,你先去客房歇息片刻,我去后院查探一番,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线索,印证咱们的猜测。” 宁欣月也跟着站起,拉住刘轩的手,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国主驾临私邸就寝,虽不能大张旗鼓地操办,崔无得却丝毫不敢怠慢。他下令全府上下彻底清扫,连廊柱上的雕花缝隙都要用软毛刷细细清理。 后院中,一名身着褐色棉布衣裙的中年女子,正指挥着丫鬟们擦拭门窗。手指不时指点着丫鬟们遗漏的角落。 刘轩与宁欣月悄然走近,脚步声惊动了女子,她回过去,看着眼前青年男女,目光中带着询问之意。 刘轩客气地说道:“大嫂,本官奉旨查案,有些事需要询问。” 这女子是崔府管家的妻子,在佐平官邸执事多年,见惯了来往官员,与那些见了官员就战战兢兢的下人截然不同。她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眉眼间透着精明干练:“大人尽管问,民妇定当知无不言。” 刘轩先是询问了些府中杂务,待气氛缓和后,才似不经意地问道:“侍奉崔小姐的丫鬟小霞,来府里多久了?平日与众人相处可还融洽?” 话音未落,那妇人脸上突然闪出一丝极度痛恨之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回大人,那小贱……那小霞来府半年有余,面上倒是安分。” 突然间,妇人心中一动。那小贱人数次勾引自己男人,现在不正是扳倒她的机会? 想到此处,妇人故作迟疑,然后说道:“只是……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民妇本不该多嘴,但既然大人问起,又不得不说。”她凑近半步,在刘轩耳畔低语:“那小霞私下里可不安分。不但勾引府中的男人,还有人看见她自己……” 宁欣月见那妇人几乎要贴到了刘轩身上,心中顿生厌恶。她皱起眉头,把身子转向一旁。 一阵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咔嗒’轻响。宁欣月耳尖微动——这声音不对。寻常树枝摇晃应是沉闷的,而方才那声脆响,倒像是金属与木头的碰撞。 她举目四望,最后目光落在左侧一棵枯树上,光秃秃的枝桠间,竟闪过一丝寒光。 宁欣月瞳孔骤然收缩,那分明是一把长剑的剑柄!长剑被人精心藏在树洞之中,几乎与大树融为一体。若非冬季树叶落尽,阳光又是正好射入树洞内,旁人绝对发现不了。她自幼习武,对兵刃非常敏锐,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 第361章 淫贼得手 晚间,刘轩夫妇留宿在崔府之中。 躺下后,宁欣月把纤长的一条玉腿,习惯性地将搭在刘轩腰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片刻之后,她突然支起身子,问道“夫君,夏至那边,不会出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自从立春、秋分和小寒死后,宁欣月愈发珍惜自小一起长大的这些“姐妹”,实在接受不了再失去她们中的任何一人。 刘轩揽住妻子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除了夏至,我另派了四个护卫伪装成士兵,守在绣楼外面,没事的。” 宁欣月知刘轩手下那“晋北十八骑”各个武艺高强,放下心里。忽又想起什么,指尖轻轻地戳了戳刘轩心口:“你现在还缺女人吗?下午那妇人在你身上蹭来蹭去,你为什么不把他推开?” 刘轩暗自好笑,人家只是离他近了点,哪里蹭来蹭去了?自己媳妇这爱吃醋的小性子,是改不了了。虽知她只是发牢骚,却也耐心解释道:“我若推开她,如何套出小霞的底细?” 听刘轩说到小霞,宁欣月忍不住冷哼一声,鄙夷地说道:“夫君,你说真有如此淫荡的女人?” 刘轩轻轻抚摸妻子的后背,说道:“这下知道她为何要助纣为虐了吧,他们兄妹,本就是一丘之貉。” 宁欣月嗤之以鼻,道:“男人好色尚可理解,女人这样,可太不要脸了。” 刘轩捏着她耳垂,把嘴凑到跟前,逗趣道:“你也好不了哪去,这些日子,我都累瘦了。” “你!”宁欣月大羞,一口就咬在刘轩肩膀上。刘轩痛得倒吸凉气,连忙把手伸到她腋下搔痒。 夫妻俩正自嬉闹,却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夏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国主,小姐,不好了,崔小姐出事了。” “什么?”刘轩大吃一惊,猛然坐起。 两人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夏至走进来,跪倒在地,惭愧说道:“国主,属下无能,没能护住崔小姐,她被全九侮辱了。” 刘轩将夏至拉起来,说道:“别急,你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形。” 夏至低着头,道:“今晚奴婢与崔小姐睡在一张床上,奴婢一直不曾合眼。亥时左右,崔小姐说腹痛要出恭,又说旁人在跟前难为情,让奴婢去外面等候。奴婢无法,就去了外间。可过了一刻钟时间,崔小姐并未召唤奴婢,奴婢不放心,就推门进去,发现崔小姐赤着身子昏迷在床上,已经被人奸污。” 刘轩又问道:“屋顶上的护卫,可曾听到响声?” 夏至摇摇头,道:“回禀国主,那两位大哥,都说未曾察觉任何响动。” “这怎么可能?”刘轩眉头紧锁,道:“走,随我去绣楼瞧瞧。” 绣楼外,火把通明。崔无得瘫坐在青石阶上,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阶缝,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皱纹蜿蜒而下。几个儿孙围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怒火。 见刘轩赶来,崔无得便踉跄着要跪拜。刘轩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又轻轻拍了几下,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的景象更令人窒息。外间站满了女眷,好多人都在低声啜泣。刘轩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将她们的表情暗记在心里。 “你们是谁?女子闺房,男人岂能擅入?”一名女子见到刘轩,连忙拦住门前。 夏至上前一步,低声道:“这是北汉国主陛下和皇后娘娘。” 那女子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没等她回过神来,几个人已经步入闺房之内。 “臣妇……”崔夫人正抱着尚未苏醒的女儿痛哭,见到刘轩,慌忙用被子裹住女儿的身子,接着欲起身行礼。 宁欣月摆手制止,目光瞟过床上凌乱的褥子,不由发出一声叹息。 刘轩跟在宁欣月之后,抬眼正看到“作案者,幻影全九。下个目标,朴京熙”几个大字。这不但是淫贼嚣张的表现,更是对他这个百济新主人的挑衅。 他转过头,对夏至吩咐道:“去把崔无得叫过来。”夏至领命,转身快步下楼。 崔夫人见此,连忙抱起女儿,去了其余房间。刘轩想要阻止,可伸到半空的手又缓缓垂了下来。 不多时,崔无得佝偻着背进来,蜡黄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国主有何吩咐?” 刘轩指了指墙上的字迹,问道:“崔佐平,你可知这朴京熙是何人家的女儿?” 崔无得摇摇头,道:“臣不知,那全九四处流窜作案,这女子未必就是雄津人氏。”说到这里,他用力咬了咬牙,道:“今晚绣楼如同天罗地网,这贼子是怎么进来的?” 刘轩眸光一凝,脑中灵光乍现,沉声道:“崔佐平,朕要查看一下令孙女闺房,看有没有暗道机关。” 崔无得闻言一怔,随即躬身道:“陛下但请查验。” 刘轩目光在房中逡巡,最终锁定在绣床之上。他快步上前,只见锦被凌乱,褥上几点桃红分外刺目。他毫不犹豫地掀开被褥,指节轻叩床板,果然传来空洞回响。顺着缝隙一撬,一块方形木板应声而起,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暗道入口。 “这……”崔无得踉跄后退,老脸煞白,失声道:“贼人竟是从此处进来的。” 刘轩当即唤来夏至:“速传零一、十二前来。”待两人赶到,他沉声吩咐:“你二人下去探查地道去向。若遇险情,即刻撤回。” 二人领命,点燃火折,顺着木梯鱼贯而下。不过一刻钟光景,竟从门口赶回。零一禀报:“启禀陛下,地道出口通往后花园假山腹中。” 刘轩转身看向崔无得,问道:“崔佐平可知此暗道由来?” 崔无得使劲摇了摇头,道:“微臣不知。这宅子本是微臣所建,建造时,绝没有这条暗道。” 刘轩又问:“近期,你府中可曾动可曾大兴土木?” 崔无得捻须思索片刻,说道:“前年,臣曾命人扩修个后花园,那假山就是那时候建的。” 刘轩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问道:“这后花园,可是令孙女要求扩建?” 崔无得一愣,没想到刘轩竟然猜到此事,答道:“她倒是没和我直接说。不过那时秀妍老和我埋怨花园太小,老臣为了让她开心,便让人扩建花园,又从城外拉来土石修了假山。”说到孙女,崔无得眼圈又红了起来。 刘轩点点头,道:“崔佐平,你立即将当年督工的管事叫过来。” 第362章 闺房问案 自打踏入这闺房之中,宁欣月便一直沉默不语。 待房中再无旁人,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夫君,此案看似明朗,实则陷入了更深的迷局。有几件事情,我总是想不明白。” 不待刘轩答话,她接着说道:“凶手如何知晓密道所在?又怎会精准把握夏至离开的时辰?凶手进入房间,崔小姐为何不曾呼救?今日崔小姐的饮食,夏至都试过了,凶手是如何给崔小姐下的迷药?” 刘轩点点头,道:“你这些疑惑,谁也解释不了。那就只有一个答案——凶手根本就不是从密道进入闺房的。” 宁欣月娥眉微蹙,道:“外面守护的如同铁桶一般,全九如果不是从暗道进来,他如何作案?” 刘轩正要答话,却见崔无得带着一名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人上前跪倒,叩首道:“草民金三炫,叩见国主陛下。”说话间,战战兢兢,显然是心中非常紧张。 “起来吧。”刘轩坐到椅子上,问道:“你在崔府担任何职?” 金三炫恭敬答道:“回禀国主,小人乃是这府中管家。” 刘轩又问道:“两年前府中扩修花园,其参与人员都是谁,你可还记得?” 金三炫道:“有些是外面的雇工,有些是府里的长工,具体都有谁,草民记不全了。但当时都有结算工钱的记录,草民把账本带来了。”说完,从怀中掏出账本,恭恭敬敬呈上。 夏至上前一步,接过账本,递给刘轩。 刘轩接过,翻开看了看,转身对零一说道:“零一,你带着金三炫,按照这账本上的名字,连夜把这些人都叫过来,一个也不能疏漏。天亮之前,所有人都集中在这绣楼之前……” 早上,太阳刚刚升起,刘轩便带着宁欣月和夏至,以及一名中年女子来到了绣楼前。 两年前参与花园扩建的十九名工匠早已被召集在此——崔府的长工十二人,外雇的短工七人,此刻正整齐地列队而立。零一带着五十名士兵,站在一旁监视。 刘轩负手缓步从他们跟前走过,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当他行至金家三兄弟面前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一直未睡,查看这些人的资料,早将所有人的身份信息记在了心中:金大、金二已成家立业,唯独老三金三仍是孑然一身。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确实生得俊朗,剑眉星目间却藏着几分闪烁。刘轩注意到他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动着。 刘轩缓缓开口:“金三,抬起头来。” 金三浑身一颤,仓促抬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垂下眼帘。晨光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轩凝视他片刻后收回目光,转身踏上绣楼木梯。 崔无得携家眷早已在绣楼下恭候多时,他不知国主为何要在孙女的闺房审案,却不敢询问。见刘轩上楼,也领着夫人、两个儿媳及长女,上了二楼。 昨夜刘轩离去前,已命人将闺房锁起。夏至上前几步,打开门锁,接着推开了房门。 刘轩和宁欣月当先步入,两人在紫檀木椅上坐定,刘轩微微颔首,示意崔家女眷入内。 刘轩对崔无得道:“崔佐平,朕之所以选择此处而非府衙问案,实为保全令孙女清誉。” 崔无得闻言,当即撩袍跪倒,叩首道:“臣叩谢国主体恤之恩。” 刘轩抬手示意他起身,说道:“唤令孙女过来吧。” 崔无得身形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良久,才哑着嗓子对身旁的小儿媳吩咐道:“去把秀妍扶过来。” 崔夫人嘴唇颤了颤,终是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不多时,隔壁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和轻声劝慰。 当崔秀妍被搀扶着出现在门口,屋内众人都不由暗自叹息。这个曾经名动雄津的闺秀,如今面色惨白如纸,原本灵动的杏眼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子。她纤细的身子微微发抖,在母亲的搀扶下,艰难地福身行礼:“民女崔秀妍,叩见国主陛下,皇后娘娘。”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哽咽。 “平身。”刘轩直到此时,方才看清崔秀妍的容貌。只见这“雄津第一美人”确实生得清秀可人,但远无法与宁欣月的倾国之色相提并论,比之夏至,还颇有不如。 他目光直视崔秀妍,问道:“崔秀妍,你明明未被贼人玷污,为何要欺君罔上,蒙骗家人?”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崔无得崔夫人更是踉跄后退,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唯有宁欣月和夏至神色如常,显然早已洞悉真相。 崔秀妍脸上顿变,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国主明鉴,小女子怎会做出这等自毁名节之事?” “还要狡辩!”刘轩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应声而倒。他大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字迹道:“这些字迹虽刻意模仿,但时间紧促,最后两个字的收笔处,却露出你平日写字的习惯。”转身又指向凌乱的床榻:“这血迹颜色暗沉,腥味刺鼻,并非是你落红,而是鸡鸭之血。” 说完,刘轩从梳妆台上拿起两个青瓷小瓶,森然道:“你早将鸡血和迷药藏在此处,是不是?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为何要这么做?” “咕咚”一声闷响,崔秀妍瘫软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登时晕了过去。崔夫人惊呼一声扑上前去,颤抖着将女儿搂入怀中,泪水簌簌落在女儿苍白的脸颊上。 崔无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国主明鉴啊!臣愿以这项上人头作保,秀妍自幼知书达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荒唐之事。” 刘轩一声长叹,挥了挥衣袖:“仵作就在外间候着。崔佐平若不信,不妨让她验个明白。”说罢转向门外,朗声道:“传仵作。” 与刘轩同来的那中年妇人应声而入,恭敬地行了大礼。刘轩淡淡道:“带崔小姐去偏室验身。” 室内陷入死寂,只听得见崔夫人压抑的啜泣声。约莫半炷香后,仵作和崔秀妍的两个嫂子一起返回。 仵作在刘轩三步外跪定:“启禀国主,经查验,崔小姐并非完璧之身。但其伤处早已愈合,依老奴所见,破身之期至少在两年之前。” 第363章 自编自演 崔无得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双手死死撑住地面。他嘴唇颤抖,声音嘶哑:“这……这怎么可能!那仵作……会不会弄错了?” 崔家女眷们也是各个面色惨白,崔夫人更是摇摇欲坠,被儿媳搀扶着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 刘轩目光如炬,缓缓开口:“崔佐平,你可还记得,两年前令孙女是否曾向你提过,要嫁与平民?” 崔无得浑身一震,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秀妍……确实说过,说什么‘不论门第,只求两情相悦’……可我堂堂内臣佐平的孙女,怎能自降身份,嫁与寒门?当然被我断然否决。”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床榻旁的密道入口,语气冷峻:“正因你断然否决,她才铤而走险。两年前扩修花园时,她借机让情郎暗中挖掘密道,以供两人幽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家众人,“堂堂内臣佐平的孙女,身边却仅有两名丫鬟服侍,甚至夜间不许近身——若非刻意遮掩私情,何至于此?” 他大步走向床榻,指尖轻点密道入口:“此道直上直下,仅靠简陋悬梯攀援。若无人在上接应,外人绝难悄无声息地潜入。” 众人闻言,脸色骤变。他们猛然想起,崔秀妍十二岁前,身边足足有八名丫鬟足服侍,可某日她突然执意削减,甚至以“喜静”为由,严禁丫鬟夜间踏入闺房半步…… 此时,崔秀妍已经转醒,她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跪伏于地。令人意外的是,她的声音竟出奇地平静,仿佛所有的恐惧与慌乱都已燃尽,只余下一片死寂:“陛下,民女欺瞒圣上,不守妇节,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她话音未落,崔夫人猛地捂住胸口,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眼前一黑,软软栽倒。丫鬟们慌忙上前搀扶,屋内顿时一片混乱。 崔无得跪爬到刘轩身前,不停磕头,哀求道:“陛下!求陛下念在秀妍年少无知……” “住口!”刘轩厉声喝断:“你可知这荒唐闹剧耗费了朕多少精力?就因她这般胡闹,西哲公主受辱一案被严重误导!歹徒或许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多少无辜女子将因此遭难!” 崔无得闻言,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上。 刘轩目光如刀,冷冷逼视着崔秀妍:“你那奸夫是谁?速速招来。” 崔秀妍缓缓摇头,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苍白的脸颊,她带着哭腔央求道:“陛下明鉴,他虽与民女……但此事与他无关,全是民女一人谋划。求陛下只惩处民女一人。” 刘轩森然道:“能与你长期行此隐秘之事,必是府中之人。这暗道绝非一人之力可成,你那奸夫必有帮手,而冒着杀头风险帮他的,必定是他至亲至近之人。当年参与扩建花园的长工,此刻全在楼下候审。你以为不说,朕就查不出来吗?” 崔秀妍浑身剧颤,却咬紧牙关,不再开口。 刘轩上前一步,俯身一把扯下崔秀妍脖子上的项链。他早已发现这项链乃是非常寻常之物,而崔秀妍贴身佩戴,定然是情郎所送。 刘轩转身,将项链交给夏至,命令道:“拿着它去楼下,让那些长工一个个地认。谁与此物有关,自己上来领罪。莫要浪费朕的时间。” 夏至领命,立即快步走到楼下。崔秀妍脸色煞白,眼中终于浮现出真切的恐惧。 不多时,夏至领着一名年轻男子踏入闺房。那人脚步虚浮,却挺直了脊背——正是金三。 金三在刘轩三步外跪下,叩首道:“草民金三,前来领死。只求陛下开恩,饶恕秀妍小姐。” 崔秀妍突然站起,踉跄着扑倒金三身上,哭道:“金哥哥,你何苦如此,此事明明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崔夫人已如疯虎般扑来。她十指如钩,在金三脸上、身上抓出道道血痕:“天杀的贱奴!竟敢勾引我女儿,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金三不躲不闪,任凭她指甲在脸上抓出血痕。血珠顺着脸颊滚落,他始终望着崔秀妍,眼中满是诀别的温柔。 “够了!”刘轩厉声喝止。他目光如刀,冷冷扫过瘫坐在地的崔无得,沉声道:“将崔秀妍锁在此处,等候发落。你府中上下,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他转向夏至,吩咐道:“传令零一,即刻将金三极那两个兄长押往军营严加看管。你亲自留守绣楼,日夜监视崔秀妍。除送饭的丫鬟外,胆敢靠近者,格杀勿论!” 说罢,他朝宁欣月微微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步下绣楼。 刘轩站在院中,下令释放无关工匠,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抬手整了整衣袖,淡淡对一旁士兵吩咐道:“备驾,回宫。” 路上,马车微微摇晃,刘轩靠在车厢内,目光落在宁欣月身上。见她几次欲言又止,便低声问道:“月月,你想替崔秀妍求情?” 宁欣月轻轻点头,把手覆在他的手背,说道:“崔秀妍不惜自毁名节,只为与心上人相守,倒也是个痴情女子。”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倾靠过去,贴在他肩侧,轻声道:“若有人阻挠你我在一起,我也会不顾一切,哪怕翻天覆地,也要与你相见。” 刘轩低笑一声,反手握住妻子手掌:“你快算了吧。也不知是谁,大婚之夜揣着刀子进洞房?若不是岳母深明大义,你怕是早就与我这‘傻子’和离了。” 宁欣月鼻尖一皱,嗔道:“你总说我小心眼,可你自己呢?这么久的事,偏要时时翻出来说。”话音未落,她思绪却不由飘远,回忆起两人初见时种种过往。那时的刘轩傻里傻气,与如今判若两人,现在回想起来,当真是恍如隔世。 不觉间,马车已停在王宫正门前。扶余大桶虽被刘轩封为百济王,却无资格居于此地。这里,始终是刘轩的居所。 刘轩携宁欣月下了马车,二人并肩向后宫行去。宫道两侧的侍卫纷纷跪地行礼,太监总管早已得了消息,正指挥着宫人们备膳,见帝后驾临,连忙小跑上前,躬身道:“陛下,娘娘,午膳已备在暖阁,可要即刻传膳?” “嗯。”刘轩缓缓点了点头。 暖阁内,金丝楠木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酒。刘轩执壶为宁欣月斟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满。 宁欣月轻抿一口,然后问道:“夫君既疑心金平就是全九,为何不直接将他和那丫鬟小霞拿下审问?” 刘轩答道:“此时拿人,若他们抵死不认,反倒要耗费时日取证。我要让全九自己露出马脚。” 宁欣月给刘轩夹了一块鸡肉,又问道:“可如今全九没了目标,恐怕会蛰伏一段时间。” 刘轩冷笑一声,说道:“此人嚣张成性,绝不会收手。墙上的名单不过是他炫耀的把戏,并不能证明,没写上去的女子,他就不会染指。昨夜那小霞与夏至闲谈时,还夸耀夏至生得美貌,询问她有没有婆家。” 宁欣月轻轻点头,突然间想到一事,脸色骤变。 第364章 智擒幻影 宁欣月紧张地问道:“夫君,你留夏至在崔府,并非是为看管崔秀妍,而是要以她为饵,引那全九出手,是不是?” 刘轩缓缓点头,见妻子神色不安,便宽慰道:“月月,夏至不但是你的护卫,也是我的妾室。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让她冒险的。崔府中除了‘晋北十八骑’中八名侍卫,还有‘特战队’中的两人在暗中相护。夏至别说自身武艺高强,即便是她不会武艺,也不会出事的。” 宁欣月稍稍放下心来,心想:“也不知崔府里,今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崔府绣楼内,烛火摇曳。夏至百无聊赖地坐在外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柳叶刀的刀柄。 “夏至小姐,天寒露重,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吧。”小霞捧着茶壶轻步走来,壶嘴还冒着袅袅热气。夏至漫不经心地点头,执起青瓷茶碗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间滑下,顿时驱散了周身寒意。 “你们两个,轮换着休息吧。”夏至把茶碗放在案几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小霞摇摇头,道:“夏至小姐都不肯休息,奴婢们怎敢偷懒?” 夏至微微点头。约莫半刻钟后,她忽然觉得眼皮发沉,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小霞见状,便道:“夏至小姐若是乏了,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这里由奴婢和小芳守着。” “不用。”夏至强撑着摇头,用力掐了掐眉心,感觉精神为之一振。可过了一会,困意再度袭来,她摸了摸袖中的门钥匙,说道:“我去小憩片刻,一个时辰后务必叫醒我。” 小霞和小芳两名点头答应。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小芳提着裙角轻轻推开偏室的门扉,轻声唤道:“夏至小姐?该起身了。”见无人应答,她取出火折子点燃烛台。昏黄的烛光下,只见夏至和衣而卧,靴子都未及脱下,右手仍死死攥着柳叶刀。 小芳又唤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她轻叹一声,小心地替夏至褪下靴子,又费力将那柄柳叶刀从她紧握的手中取出。小芳将刀置于案几上,又为她掖好锦被,这才悄声退出。 走到门口时,小芳的脚步突然一顿。她缓缓转身,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重新回到床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她伸手拍了拍夏至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就要去解夏至的衣襟。 “砰!”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衣扣的瞬间,夏至猛然睁眼,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脸上。小芳猝不及防,踉跄着连退数步。 “淫贼,现出你的真面目吧!”夏至一个翻身跃下床榻,柳叶刀已然出鞘,寒光直指对方咽喉。 小芳也不答话,突然抄起身边的红木圆凳,猛地砸向南窗。“哗啦”一声巨响,窗棂应声而碎。就在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她身形一闪,已然推开北窗纵身跃下。 夏至迅速套上靴子,柳叶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紧跟着飞身跃出窗外。 “有刺客!”外面的士兵闻声赶来,却只在南窗下发现一把摔碎的椅子。然而小芳的伎俩却未得手,她双脚刚一占地,五名身着劲装的侍卫已将他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你逃不掉了。”夏至轻盈落地,柳叶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六对一的局面已然形成。 小芳丝毫不乱,右手猛地探向背后,“铮”的一声抽出短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显然淬了剧毒。一剑在手,她信心倍增,腕一抖,剑尖挽出三朵剑花,直取夏至咽喉要害。 夏至柳叶刀自下而上反撩,刀剑相碰,只听“砰砰砰”几声脆响,小芳手中那削铁如泥的宝剑,竟然从中碎成数截。 小芳大吃一惊,愣神的瞬间,夏至已经一刀砍在她肩上。接着四名护卫同时出手,小芳感到浑身剧痛,左右胳膊与双腿已经分别中招,她站立不住,轰然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绣楼上传来的打斗声戛然而止。零二和零三押着满脸血污的小霞从楼梯走下,小霞双臂被反铐在背后,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夏至走到小芳跟前,伸手在她耳前用力捻了捻,待她“皮肤”翘起,抓住用力一掀,赫然露出另一张脸庞,正是木工金平。 而在绣楼暗处的储物间里,真正的小芳正蜷缩在角落酣睡,浑然不知自己已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 第二日一早,宁欣月听宫中太监禀报,昨夜国主的护卫抓到了“幻影全九”,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拉着刘轩,来到了崔府。 马车还未停稳,宁欣月便是跳下车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庭院,直到看见夏至安然无恙地站在院中,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于放松下来。 夏至上前一步,说道:“小姐,幸亏你发现了全九藏匿的宝剑,才让我们如此轻松就抓住了他。” 宁欣月笑道:“剑是我发现的,但那掉包之计,却是咱们国主的手笔。”说罢,她眼波流转,望向身旁的刘轩,眼中满是骄傲之色。 半个月后,雄津西门菜市口前早已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刑场四周,连临街的屋顶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官府今日要处决的,是祸害多年的采花大盗“幻影全九”,以及他的帮凶,倒采花的女淫贼全霞。 午时三刻,刽子手的大刀扬起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喝彩。 “杀得好!” “天杀的畜生终于伏法了!”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几个情绪激动的妇人甚至朝刑台上扔起了石块。当两颗头颅滚落刑台时,欢呼声直冲云霄。 “这全九糟蹋过的姑娘不下百人,官府追捕了五年都拿他没辙。” “可不是嘛!北汉那位刘国主才来三天,就设下妙计将这恶贼擒获。” 茶摊前,几个脚夫说得唾沫横飞。 不远处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正说到精彩之处:“只见那国主假扮成弱质书生,在青瓦楼守株待兔。全九这厮果然中计,正要行凶,却被藏在帐后的十八铁卫一拥而上……” 坊间传言愈演愈烈,刘轩智擒采花贼的事迹被添油加醋,竟衍生出七八个版本。不知不觉间,这位北汉国主在雄津百姓心中的形象,已然高大如同神明。 第365章 新罗狂梦 后宫寝殿内,宁欣月斜倚在床榻上,青丝散落如瀑。她轻蹙蛾眉,望向正在品茶的刘轩,问道:“夫君,你将崔氏一族尽数发配肃州,会不会引起百济旧臣的恐慌?” 刘轩慢慢饮下一口茉莉香茶,把茶杯放在桌上,缓缓说道:“不管他们怎么想,都得这样做。待唐东尽归王化,我要在半岛设韩州,遣流官管理当地事务。为断绝他们复国之念,这里的世家大族、豪商巨贾,都要迁往中原。” 宁欣月倏然直起身子,锦被滑落腰间,露出身前大片雪白肌肤。她伸了个懒腰,又问道:“那我们何时离开这里?” 刘轩微笑着说道:“怎么?在雄津又待腻了?墨云笙遣的官员很快便到,到时候咱们就去大儿城转转。” 宁欣月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了桌上跳动的火焰。 刘轩会意,“忽”地一下吹灭了烛火…… 十余天之后,捷报传入百济故宫:王师已攻克大儿城,盘踞半岛六百余年的百济王国,正式宣告灭亡。此时,第一批流官已经抵达雄津,刘轩料理完军政要务,即刻率众北上,直奔半岛最大的城池——大儿城。 三日后,大儿城外。邵春来率众将肃立城门,迎接刘轩一行。 临时帅府内,刘轩端坐主位,众将分别坐在两侧。 刘轩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铁心坚和丁不同,温声问道:“此番随军出征,可曾从邵军长处习得些真本事?” 丁不同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回禀陛下,我二人获益良多。” 刘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宁欣月端坐一旁,见两个少年脸上都冻出了口子,青紫交加,不禁蹙起秀眉:“你们两个,怎的弄成这般模样?” 铁心坚挺直腰板,朗声道:“回娘娘,军中老卒说,这是历练不足所致。” 这二人,一个是丁武之子,一个是铁索之后。刘轩感念其父辈忠勇,已收为亲传弟子,着意栽培。所以宁欣月不但是当朝皇后,更是二人的师娘。见两个少年冻伤至此,她心疼不已:“本宫带了冻疮膏,随我去偏室,让夏至给你们敷上。” 二人向刘轩告退后,随宁欣月转入隔壁屋子。行走间,宁欣月轻声叹道:“像米大年那般,跟着陛下学习治国理政岂不更好?偏你们两个,非要学这行军打仗的苦差事。”语气中既有责备,更含怜惜。 他们走后 ,邵春明连忙站起,向刘轩汇报战果:“歼敌四万三千,俘获百济王扶余海东及文武百官七十余人,降卒三万。”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问道:“那崔明哲怎么样?” 邵春来答道:“崔明哲虽为降将,却亲冒矢石。其部曲十不存一,本人亦身中三箭。” 刘轩沉吟一下,道:“日后按能力和功绩提升,让他在我军中任职。让那些降将都看看,只要忠于我北汉,朕不问出处。” 说罢,他看向陈自勤,接着道:“陈爱卿,朕打算在唐东半岛三国旧地,设置安东、乐浪、玄菟、真番、临屯、雄津、金城和大儿八个府城。以后这大儿城,就是韩州的州府。百济虽灭,人心未附。你不仅要镇守此地,更要教化半岛之民习我衣冠,诵我诗书。你这韩州巡抚肩上的担子,可重的很啊。” 陈自勤连忙站起,躬身道:“臣定不辱圣命。”说完,他迟疑了一下,问道:“陛下,这大儿城的名字,不伦不类,如今既为我朝州府,陛下能否给他改个名字?” 刘轩闻言轻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大儿,就是首个儿子的意思。若按此理,叫‘首儿’更显粗鄙。” 说到这里,他表情突然变得郑重:“自今日起,此城更名‘汉城'。一则为彰显我大汉威仪,二则,要让这里的百姓永远记得,他们是谁的子民。” 陈自勤闻言,立即赞道:“陛下圣明!汉城之名,既显天朝气象,又暗含教化之意。臣斗胆揣测,这‘汉'字还有‘天河'之意,正应了‘天汉昭昭'的典故。” 刘轩暗自好笑,自己信口胡诌,哪有什么典故?这“秦宁七贤”就是有这种能耐,自己不管说什么,他们都能引经论据,给解释得条条是道。 邵春明问道:“陛下,我军是否北上,征讨高句丽?” 刘轩摇摇头,道:“先等等,待到冰雪消融,高句丽百姓下田春播之时,我们再南北夹击,打他们一个首尾难顾。”他把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半岛地图上,手指轻轻滑向南方,在新罗都城金城处画了个圈,道:“你军先休整十日,然后南下,一举荡平新罗。那新罗王得意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 金喜功近来确实是春风得意。自他御驾亲征以来,新罗大军势如破竹,接连从北汉手中夺下十座城池。捷报频传之际,他愈发确信:百济非北汉之敌,而北汉又远非新罗对手。 这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却也带来一丝懊悔。当初不该邀北汉军入半岛。唐东半岛,不对,这整个唐东大陆,本该是新罗的囊中之物,如今不仅要吞并百济、高句丽,更要驱逐这些北汉士兵,倒是要费些周折了。 一时之间,对北汉的轻视之意,从上到下,蔓延在整个新罗军队。众人都对伊伐飡权志镐当年提议对北汉称臣,以此来抗衡百济、倭国和高句丽的主意感到不满。这位新罗国高官,每天也不知道被人骂上几万遍。 当然,那些白纸黑字的盟约,在金喜功眼中,不过是几张可以随时撕碎的废纸罢了。此时,他不但不再承认北汉宗主国的地位,心中更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既然北汉如此不堪一击,何不带兵打到长安去? 金喜功的思绪飘远,仿佛已看见北汉那锦绣河山。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堆满奇珍异宝,街市上尽是肤若凝脂的绝色佳人。这念头让他心头一阵燥热,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信步踱出军帐,目光眺望远处,又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金喜功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那神情,活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猛虎,已然将胜利视作囊中之物。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在距离百济军营十余里外的荒野上,十五与两个兄弟十六、十八正策马缓行。三人奉刘轩之命,前往十座城池传达不可抵抗的军令。本该早已返程,却在途中路见不平,惩治了一方恶霸,故而耽搁了数日。 他们知新罗军营所在,特意绕道而行。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十六眉头一皱,勒住缰绳道:“大哥,我腹中绞痛,需得方便一下。” 十五微微颔首,与十八同时勒马驻足。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荒野照得一片惨白。十六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十八,环顾四周。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毫无遮蔽。他略一迟疑,便朝远处一片枯树林走去。虽是隆冬时节,枝桠凋零,但总好过在旷野中暴露身形。 待方便完毕,十六正欲返回,忽闻远处传来窸窣脚步声。他身形一闪,隐于一棵粗壮的枯树之后。听那脚步声杂乱,约莫四人,想必也是来此解手。 那四人在十六藏身处数丈外停下,解开裤带小解。其中一人抱怨道:“队长,我军势如破竹,北汉军望风而逃。明日城池必破,何必还要咱们深夜出来巡逻?” 十六听他们竟是新罗斥候,连忙屏息凝神,右手已悄然按在刀柄上。 第366章 三骑踹营 只听另一人懒洋洋地答道:“随便转一圈就回去,应付差事罢了。” 又有一人说道:“北汉军队确实不堪一击。听朴将军说,他们的皇帝被咱们国王射瞎左目,当场跪地求饶,把自己的皇后献了出来才保住性命。那北汉皇后细皮嫩肉……” 他话未说完,其余三人已经笑了起来,声音中满是猥琐。 十六勃然大怒,猛然抽出腰刀,形如鬼魅般从枯树后暴起。那四名新罗斥候刚系好裤子,连人都没看清,就做了十六刀下之鬼。 十六折返时,月光映照在他衣袍上溅的血迹上,十五眉头一皱,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十六将方才新罗斥候的污言秽语复述一遍,话音未落,十五与十八眼中已燃起怒火。刘轩在他们心中如神仙般尊崇,岂容宵小亵渎? “大胆新罗棒子,竟敢辱我国主!”十五拳头攥紧,眸中杀意如霜:“不剁下几颗狗头,他们还真当北汉刀锋不利。” 十八握紧刀柄,问道:“大哥莫非要去寻其他新罗斥候,宰上几个?” 十五冷笑一声,抬手指向远处隐约的火光:“何必费事?咱们直接去踹他们的营寨!” “可那是数万人的军营,咱们三人,能行吗?”十八话音方落,十五已翻身上马,说道:“新罗军半数士卒连铁器都没有,拎着木棒当兵器。咱们马快刃利,再加上轰天雷,杀个来回有何难?” 夜风忽烈,三人刀锋同时出鞘,寒光映得月色一黯。十五长啸一声,三骑如箭离弦,直刺新罗大营而去。 连日“大胜”,新罗军中早已弥漫着一股骄狂之气。先锋营外,拒马稀疏地横在营门前,十几个守夜士兵蜷缩在挡风板后,抱着长矛昏昏欲睡。夜风卷着沙尘掠过营寨,连火把都显得有气无力地摇曳着。 马蹄声骤然撕破夜的寂静。三骑黑影如利箭般直刺营门而来。自古以来偷营劫寨,何曾有过仅三人的阵仗?守夜的兵头眯着眼瞥了一下,只当是自家斥候回营,嘟囔着骂了句晦气,便又裹紧衣袍打起盹来。 十五等三人纵马冲至营前,见竟无人阻拦,当即刀光连闪,数颗头颅已滚落在地。直到钢刀斩断骨肉的闷响传来,才有哨兵惊醒,可还未等他们抓起兵器,便被冰冷的刀锋已割开了喉咙。 营帐间陆续有人探头查看,迎接他们的却是毫不留情的劈砍。鲜血喷溅在帐篷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十五的目光锁定了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猜到那是新罗先锋大将的帅帐。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腰间取出一枚手榴弹,拉开保险,随即奋力掷出。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一团火球腾空而起,帅帐瞬间被撕成碎片。气浪掀翻了方圆十丈内的帐篷,木屑与血肉四处飞溅。 整个军营顿时炸开了锅。一名衣衫不整的新罗将领从倒塌的帐篷中爬出,却见三骑恶魔般的黑影正在营中纵横驰骋。刀光过处,必有人头落地;马蹄所至,尽是鬼哭狼嚎。 那将领见营寨乱成一团,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敌兵,他大声喊道:“敌兵袭击营,快去后方禀告!”他话音未落,十八已冲动进去,挥刀便砍下了他的头颅。 那新罗将领无头尸首摔倒在地,他的命令却成了压垮新罗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惊慌失措的士兵们,立刻“自发”地向后方营寨狂奔,赶着去给国王“报信”。此刻,新罗士兵彻底崩溃了,有人尖叫着“敌人大军杀来了”,更多人则丢下兵器,发疯似的向后营逃窜。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先是三五个,继而成百上千,最后整个先锋营的士兵都加入了这场疯狂的大逃亡。他们互相推挤践踏,有人甚至撕扯同袍的衣甲,只为抢得一线生机。月光下,数不清的身影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兵器和此起彼伏的哀嚎。 十五勒住战马,望着溃不成军的敌营,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三人三骑,竟让数千新罗精锐闻风丧胆。 十六策马奔到十五跟前,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水,道:“大哥,这些新罗士兵,手里连棒子都没有啊?咱们直接去踹了他们中军大帐吧。”他不知道,那些新罗士兵的刀剑,大多都遗弃在帐篷之中,根本就没来得及拿出来。 十五点点头,他们三个每人都斩杀了上百个新罗士兵,自己却毫发未伤。此时,十五早已忘了来时“宰几十个人就回去”的“小目标”。 “杀!”十五将手中的腰刀高高举起,策马当先。 接下来的场景足以载入军史:三个人,追逐着数千士兵砍杀。溃兵们甚至不敢回头,只听得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便是同伴凄厉的惨叫。有人被拦腰斩断时还在向前爬行,至死都保持着逃跑的姿势。 后来,半岛民间流传的《北汉三魔》鼓词这般唱道: “十五爷刀光卷残云,十六郎挥袖破箭雨,十八子单骑震三军——可怜那棒子魂飞散,错把三魔当万军!” 前锋营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新罗主力。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新罗中军大营的哨塔上,哨兵突然瞪圆了双眼——只见远处山道上,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竟是将整条官道都塞得满满当当。 “敌袭!全军戒备!” 朴无利匆匆系紧甲胄赶到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晨雾中,数不清的人影正疯狂冲向大营,脚步声、哭喊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放箭!”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绝不能让敌军靠近营寨!” 刹那间,箭雨遮天蔽日。冲在最前面的溃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家人的利箭射成了刺猬。朴无利看着成片倒下的“敌军”,嘴角刚泛起一丝冷笑,却突然僵住了。 晨雾渐散,他清楚地看到,那些中箭倒地的“敌军”,分明穿着新罗的衣甲。 “停箭!快停箭!”朴无利声嘶力竭地大喊。但为时已晚,箭阵已经连续齐射了六轮,上千名溃兵倒在了血泊中。 残存的溃兵终于冲进大营,而混在其中的十五三人,也顺势杀了进来。当朴无利看清所谓的“敌军”竟然只有三个北汉骑兵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与此同时,十五也心头一沉。眼前的新罗军不仅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团团围住,更是装备精良,他们手中握着闪着寒光的长枪短刀,哪里是什么棒子?可现在他们想要走,已经不可能了。 第367章 白杆扬威 “杀吧!反正也够本了。”十五大吼一声,策马来到十六和十八中间,让两人在侧掩护,自己利落地取下腰间剩余的四枚手榴弹,用牙咬开保险栓,朝着敌军最密集处奋力掷去。 “晋北十八骑”每人配备五枚手榴弹、一把短枪和一柄钢刀。十六和十八见状,也毫不犹豫地扯下身上所有手榴弹,用尽全身力气抛向敌阵。他们心知突围无望,索性将最后的杀器尽数倾泻而出。 “轰!轰!轰——”十四颗手榴弹在军营中接连炸响,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冲天的火光中,破碎的肢体与兵器四散飞溅。 硝烟尚未散尽,三人先后弃了马匹,挥刀冲入敌群,发挥自己作为护卫的步战强项。这样近身混战,那把仅能发射三发子弹的短枪,反倒不如钢刀来得痛快。 刀光如雪,映照着三人决绝的面容。十五的钢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将迎面而来的长矛连人带杆劈成两段;十六的刀锋在人群中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十八则如鬼魅般穿梭,刀尖所向,必有一名敌军捂着喉咙倒下。 朴无利被一颗手榴弹震倒在地,良久之后方才爬起。他是第一次见识到热武器,早被这巨大的威力震碎了胆气。可他一回头,见金喜功赤着脚跑出军帐查看动静,又见“敌军”只有三人,意识到这正是自己在国王面前表现的机会,瞬间恢复了大将军的威严。 他大吼一声,带着亲卫冲到近前,命令道:“把这支……这些敌人,给我斩成肉酱!” 新罗士见大帅的亲卫队刀光闪闪,不敢后退,只能硬着头皮挺起长矛,颤抖着迎向这三个杀神。长矛如林,却掩不住士兵们眼中的恐惧——这哪里是战斗?分明是在用血肉之躯,硬撼三头出笼的猛虎…… 秦剑飞站在贵旦城头,手拿望远镜,用力地瞪视着新罗军营方向。望远镜的视野尽头,只见尘土飞扬,人影憧憧,却辨不清交战双方。 他眉头紧锁,心中诧异:“新罗人这是在和谁交战?莫非闹起了内讧?” 秦剑飞所率领的白杆兵,并非北汉的中央部队。这次来半岛,主要负责守卫主力打下的城池。自执行佯败诱敌的军令以来,他已接连放弃十座城池,如今麾下一万多人,已经全部集结在贵旦城中。 “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秦剑飞的思绪。一名斥候单膝跪地,汗珠顺着脸颊往下直淌:“启禀将军,确实有人在与新罗军交战!” 秦剑飞猛地转身,问道:“可曾探明是我军哪支部队?” 斥候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喘息而断断续续:“不……不是哪支部队……只有三人!他们踹了新罗先锋营,现在正……正追着数千敌兵往中军帐方向杀去。” “什么?!”秦剑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中的望远镜“咣当”一声砸在城砖上。他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弯腰去捡。 恰在此时,又有两名斥候狂奔上城,呼呼喘着粗气:“将军!有三个人……三个人追着几千新罗兵打。” 城头上,守军将士个个瞠目结舌,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原地。秦剑飞最先从震惊中清醒,对副将王铁山道:“铁山,给你留两千精锐,务必守住城池。我率八千儿郎,去接应那三位……三位……”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合适的称谓。 王铁山尚未及躬身领命,秦剑飞已如疾风般掠下城楼。 白杆兵主要在山地作战,全军仅备五百战马,其余皆是步卒。秦剑飞命偏将毛勇统领步卒火速跟进,自己则亲率这五百骑兵,如离弦之箭直奔新罗大营。 一路上,秦剑飞心急如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样的豪杰孤军奋战。 此时,十八已经身受重伤,倒地不起。十五和十六护在他身旁,仍然奋力挥舞着手中已经卷刃的钢刀,两人也已经精疲力尽,只盼着再多杀几个敌人,便与兄弟一起赴死。 突然间,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瞬息间已杀至阵前。 “白杆兵到——!” 一声暴喝炸响,秦剑飞纵马跃入敌群,手中奇形兵刃划出冷冽弧光,所过之处血雾喷溅。他身后五百精骑如雪崩般压来,白杆枪平举如林,寒芒连成一片银浪,狠狠撞进新罗军阵。 “噗嗤!噗嗤!” 枪尖刺穿皮甲的闷响此起彼伏,前排新罗兵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铁骑洪流碾成肉泥。马蹄践踏之处,骨碎血溅,大地顷刻间被染成暗红。 这些白杆兵早已憋足了劲——他们虽是地方军,却绝非软骨头。他们要通过今日一战,向国主证明川中儿郎的血性。 朴无利瞳孔骤缩。这支骑兵虽不过数百,却如尖刀般撕开战场。铁蹄踏处,血肉横飞,竟无一人能挡其锋芒。尤其那白袍将领,手中白杆枪如银龙翻腾,枪影过处,必溅起一蓬血花。他座下战马嘶鸣如雷,所过之处,亲卫接连倒下,转眼已有十余人毙命枪下。 更令他心惊的是,远处烟尘滚滚,还有大批北汉士兵向这边赶来。 秦剑飞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敌军主将。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扑朴无利而去。 朴无利正对上秦剑飞那双杀意凛然的眸子,只觉背后寒意骤起,慌忙对亲兵吼道:“拦住他!”说完,转身便向后方营寨狂奔,他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堂堂三军统帅,为何要亲临阵前逞能? 秦剑飞大展雄风,铁骑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敌。他连挑十七、八名新罗士兵,瞬息之间,便追到朴无利身后。 朴无利听得马蹄声奔进,知道逃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拔出佩刀。他刚一转身,只见面前寒光一闪,长枪直奔面门而来,本能偏头闪避,枪尖擦着耳畔掠过。 秦剑飞一击不中,手腕陡翻,白杆枪往怀中一带,枪尖后的钩子正勾朴无利后脖颈上。只听“噗”的一声,竟然将朴无利头颅生生勾了下来。 朴无利无头尸首轰然倒地,秦剑飞一枪将他首级扎在枪尖上,高高举起,大声吼道:“新罗蛮夷听着,你们主将已将伏诛,赶紧跪地投降!” 一众新罗士兵见大帅首级被敌人挑在枪尖,无不骇然。正这时,毛勇率领白杆步卒赶到,这些新罗士兵群龙无首,所能做的,就只剩下逃跑。士兵们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一名新罗将领连滚带爬冲进金喜功帅帐:“大……大王!敌军数万人杀到,我们还是先退回光城去避一避吧。” 金喜功早就被手榴弹的爆炸声吓破了胆子,此时听闻敌军大部队赶到,仓皇如丧家之犬般逃向光城。 第368章 重修旧好 秦剑飞率军乘胜追击,直杀得金喜功丢盔弃甲,逃入光城之中,方才凯旋收兵。回到贵旦城,他不及卸下染血的战甲,便风风火火直奔帅府而去。 军医们已将十五等三人伤势处理妥当,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息,三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神却满是坚毅。 秦剑飞掀帘步入,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礼,说道:“三位壮士,请受小将一拜!” 十五挣扎着想要起身,牵动伤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说道:“将军使不得。我等怎敢当此大礼?” 秦剑飞站起身来,问道:“在下秦剑飞,敢问三位壮士隶属哪支劲旅?” 十五强忍疼痛答道:“我兄弟三人并非军中将士,乃是国主身边护卫。” 秦剑飞闻言神色一凛,再次郑重抱拳:“原来是名震天下的‘晋北十八骑',小将久闻诸位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略一迟疑,又问道:“三位与新罗军交战,可是奉了国主旨意?” 十五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说道:“并不是。我兄弟偶然听闻那些新罗棒子出言辱及国主,一时怒起,便做了这鲁莽之事。”说到此处,他咬了咬牙:“可恨那些棒子不知死活,非但不束手就擒,竟还敢负隅顽抗!” 秦剑飞暗自好笑:三人独闯数千人的敌营,还指望对方望风而降?这“晋北十八骑”的胆魄果然非同凡响。他朗声道:“三位且安心养伤,待痊愈之日,咱们一起去杀棒子。”话到嘴边,竟也不自觉用上了十五对新罗人的称谓。 数日后,一支北汉部队赶至贵旦城。为首将领身披玄甲,腰佩制式军刀,在亲兵引领下大步踏入帅府。那将行礼道:“海军第二师陆战队统领韩兴初,参见秦将军!” 秦剑飞回以军礼,请韩兴初落座,然后问道:“韩统领远道而来,可是传达国主旨意?” 韩兴初答道:“正是。国主有令,命我部协助秦将军夺回全部城池,将新罗贼寇歼灭或逐出百济旧地。” “好!”秦剑飞拍案而起,眼中精光乍现。自入半岛以来,他麾下白杆兵不是维持治安便是诈降诱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听闻终于可以放手一战,顿觉热血沸腾。 但转念间,他想到国主派海军来协助他们,分明是对川军战力存疑。秦剑飞五指不自觉地攥紧,青筋暴起。他暗自发誓:此战必要打出几场漂亮仗,让川军摘掉地方杂牌的帽子,成为北汉的正规军。 韩兴初见秦剑飞神色变幻,立即会意,连忙拱手解释道:“秦将军切莫误会!国主常言白杆兵乃川中虎贲,对付区区新罗棒子,本不需友军援手。”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军令,双手奉上:“只是此番国主要求速战速决,又体恤将士性命,特命下官昼夜兼程送来两门'真理'大炮,配四十枚开花弹,专供贵军攻城拔寨之用。” 秦剑飞闻言一怔,“真理”二字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这可是北汉军中最先进的攻城利器,据说能一炮轰塌三丈城墙。因其制造工艺极其复杂,炮弹又不能量产,北汉正规军中,每个师也只是装备了两门而已。 “韩统领,”秦剑飞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这‘真理'现在何处?” “已由骡车拉入城中。随行还有三位炮术教习,都是陆军学院毕业的青年才俊。”韩兴初微笑着说道:“国主特意交代,首战务必让新罗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理只在火炮射程之内'。” 秦剑飞闻言放声大笑,他大步走到军事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光城位置上:“好!明日我们就去给那些棒子讲一讲‘道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韩兴初郑重抱拳:“还请韩统领代末将谢过国主厚赐!” 韩兴初笑道:“国主那‘陆军中将’的勋章,恐怕早已为秦将军准备好了。” 光城之内,金喜功正对着手下文武大发脾气。 “朴无利这个蠢材!”金喜功愤怒地说道:“堂堂中军元帅,竟敢擅离职守,跑去前线逞匹夫之勇!” 大舍李耀祖立刻附和道:“大王明鉴,朴元帅此举,确实愚蠢至极。我军这次之败,全因他贪功冒进……” 他话音未落,其余人纷纷附和。争先恐后地对朴无利指责,一个个唾沫横飞,把战败的责任,完全归咎在已经战死的朴无利身上。 当指责声浪渐歇时,小舍朴大中突然话锋一转:“倒是我新罗儿郎们,人人奋勇。臣亲眼所见,左卫将军身中六箭仍死战不退。” 霎时间,众臣也跟着夸赞起本国军队,争相列举各路将领的“神勇事迹”,全然忘却了几日之前大败的事情。 执事部侍中朴智勋立于殿侧,冷眼睥睨着同僚们涨红的面孔,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他上前一步,说道:“大王,我军将士虽勇,但北汉亦是不弱。听闻他们已经攻克了百济都城雄津,正在攻打大儿。”他声音不大,却让满殿喧嚣戛然而止:“我国既已取得百济十城,不如就此与北汉重修旧好。其余百济故地,不妨暂缓图之。” 金喜功心中涌起一股窃喜。他已经被北汉军吓破了胆子,早就不想再打仗了。却碍于国王的颜面难以启齿。而手下这些蠢材只顾歌功颂德,倒是这个自己最不喜欢的朴智勋点破这层窗户纸。而他把称臣纳贡,说成重修旧好,又让自己并不是很难堪。 众人听朴智勋如此说,竟无一人出声反驳。那些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臣子们,此时出奇一致的选择沉默。其实,他们何尝不知自家所谓“神勇之师”,未必是北汉军的对手,只是谁也不敢开口,做这个国王眼中的“懦夫”。 金喜功环视殿中众臣,见众人皆垂首不语,便轻抚长须,缓声道:“既然诸位爱卿皆认为应以和为贵,那本王便……”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名卫兵踉跄闯入,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声音颤抖:“启禀大王!北汉铁骑已兵临城下!” 第369章 苍慌东逃 金喜功闻言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发颤:“这……这该如何是好?” “大王不必惊慌!”朴智勋沉声宽慰,随即转向跪伏在地的卫兵,问道:“北汉来了多少人马?”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说实话!” 那卫兵被朴智勋凌厉的目光所慑,原本脱口欲出的“十万大军”硬生生咽了回去,如实禀告道:“回……回大人,北汉军约有一万余人。” 朴智勋微微颔首,转身面向金喜功,说道:“大王容禀。光城中现有我军精锐七万有余,敌军不过万余。臣虽一介文官,却也知攻城需三倍于守军方可成事。光城虽没有护城河,但城墙高厚,粮草充足,我军据城而守,定然万无一失。” 他上前一步,继续道:“更何况我军后方尚有四万精锐驻扎,只需大王一道令旨,三日之内必能驰援。此战若能击退北汉先锋,日后议和之时,我朝自可占据主动。” 金喜功神色稍缓,说道:“爱卿所言极是。”说完,当即令人去调集后方军队。 朴智勋又说道:“大王,臣还有一请。大战在即,若大王能亲临城楼,必能鼓舞我军士气。” 金喜功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却见一众大臣皆投来期盼目光。他只得咬了咬牙,说道:“好,本王这就去。” 光城外,秦剑飞已立于高处。手持望远镜观察着城头动向,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登上城楼,知道是个新罗大官,脸上不由露出了激动的笑容。昨夜他几乎未眠,脑海中全是今日即将展开的攻城战。 毛勇快步走来,声音中难掩兴奋:“将军,‘真理’已经到位。” 秦剑飞放下望远镜,说道:“好!一刻钟之后发起攻击,先……”把本欲让炮手先轰炸城楼,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先炸开城门。你率领所有骑兵随时准备,城门一开,迅速冲进去,为后续部队开路。” “遵命!”毛勇大声应道。 三名炮手迅速行动起来。一人调整炮口角度,一人装填火药,第三人则将一枚刻有复杂纹路的开花弹小心放入炮膛。 “准备完毕!”炮手高声报告。 秦剑飞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臂:“放!”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开花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光城正门上。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厚重的城门如纸糊般被撕成碎片,连带一段城墙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碎石飞溅,城头的新罗士兵惨叫着跌落。 还没等新罗士兵回过神来,第二门大炮随即开火,炮弹越过城墙,直接命中城内一座箭楼。木质的箭楼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燃烧的碎片如雨点般洒落。 接着,炮手又连续发射了四枚炮弹,全部落在了城头。趁着新罗士兵无暇放箭之际,毛勇率领骑兵首先冲向坍塌的城门,王铁山率领步卒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向光城。 新罗军心已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很快,白杆兵便杀入了内城。 光城城头已乱作一团。金喜功被亲兵护着退下城墙,脸上满是惊恐:“这是什么妖法?! ”他连问了两声,却没人能回答他。 朴大中跌跌撞撞地奔至近前,官帽歪斜也顾不得扶正:“大王,城门已破!北汉铁骑正蜂拥而入!臣保护你,从南门撤离!” “走...快走!”金喜功胡乱点头,此刻也顾不得思量,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能提供什么保护。 南门外,金喜功在数十亲兵护卫下逃窜十几里,方才敢喘口气。他回头望了一眼浓烟滚滚的光城,心中一片悲凉:“该死的北汉人,竟然会妖法。” 朴大中气喘吁吁地凑近:“大王,如今该……该往何处去?” 金喜功面色惨白,声音颤抖着下令:“回国!百济之地,我们不要了,全都让给北汉。”话音未落,他已猛抽马鞭,率先向东疾驰而去。 一行人如惊弓之鸟,仓皇东逃。十余日的风餐露宿,让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国王狼狈不堪。当终于踏入新罗疆界时,金喜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锦袍,这身象征王权的华服如今满是汗水泥土,他怎能以这副狼狈模样示人?于是命令手下不要惊动当地官员,带队伍继续向东疾行。 五日后,当金城巍峨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时,金喜功喉头一紧,眼眶竟有些发热。然而,就在他准备长舒一口气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脊背窜上——青天白日,金城的城门为何紧闭?吊桥为何高悬? 他缓缓抬头望向城楼,刹那间,仿佛被人当头浇下一桶冰水,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 金城城楼上,竟然高高飘扬着北汉的旗帜。 就在金喜功惊骇之际,沉重的城门发出“吱呀”声响,吊桥缓缓落下。一员北汉大将策马从城内奔出。那将领在距金喜功十步之遥处勒住战马,说道:“金喜功,进城吧。我家国主已等候你多时了。”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金喜功听闻北汉国主亲临,心中猛然一震。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随从,叹息一声,乖乖地跟着那名将领,向城中走去。 新罗王宫大殿内,站着几个来自北汉的文武官员。金喜功呆若木鸡地望着高踞王座之上的青年。那本该属于他的鎏金宝座,此刻却被他随意倚靠着。刘轩一袭素色锦袍,指尖轻叩扶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位亡国之君。 金喜功正愣神间,方才那将领大喝一声:“大胆,见到国主,为何不跪?” 金喜功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属国国王金喜功,叩见北汉国主陛下。国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轩缓缓说道:“金喜功,你且记住,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新罗国。这里,是北汉的韩州。” 第370章 恩威并施 金喜功面色骤变,连连叩首:“陛下开恩!臣一时鬼迷心窍,冒犯天威,罪该万死!新罗愿永世称臣,岁岁纳贡,只求……” “住口!”刘轩怒喝一声,接着道:“新罗国祚已断,你还有何资格与朕讨价还价?” 金喜功浑身一颤,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软在地。眼前浮现出历代亡国之君的惨状:自己身首异处不说,子嗣被屠戮殆尽,妻女沦为玩物,甚至连祖坟都要被掘开鞭尸…… “不过……”刘轩话锋一转:“朕近日心情甚佳,还不打算杀你。” 金喜功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不但不杀你,还要给你一个爵位。”刘轩身子后仰,靠在椅子背上,接着道:“恭顺侯,世袭三代。” 殿内死寂。金喜功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开合数次,却只说出两个字:“陛……陛下……” 刘轩挑眉问道:“怎么?嫌朕的恩赏太薄?” 金喜功慌忙叩首,说道:“不不不!臣叩谢陛下天恩!”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很好。明日你便带着你正妻,启程前往长安。”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金喜功浑身战栗如筛糠,重重再拜。两名北汉士兵立即上前,铁钳般的手掌架起这位新封的侯爷,将他拖出殿外。 韩州布政使文渊明上前一步,躬身一礼,问道:“陛下,原新罗旧臣,是否继续录用?”他曾在西蜀任礼部尚书,深知刘轩用人不拘一格,即便前朝降臣,只要确有才干,亦能得重用,故而斗胆进言。 出乎文渊明意料,刘轩却摇摇头,道:“一个不用。那些听话的,全家送往长安,反抗的,格杀勿论。” 文渊明垂首领命,心中却思绪翻涌。同样是降臣,国主对西蜀旧臣不仅委以重任,甚至恩荫子孙,可对百济、新罗的官员,却一点也不信任,言语间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正说话间,一名亲兵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国主,百济降将崔明哲已至殿外候旨,请求觐见。” 刘轩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崔明哲低首趋步入殿。他右臂仍缠着绷带,却动作利落地跪伏于地:“臣崔明哲,叩见国主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刘轩温和地问道:“崔将军,伤势可好一些了?” 崔明哲受宠若惊,额头几乎贴地:“蒙陛下垂询,臣愧不敢当。伤势已无大碍。” 刘轩微微颔首:“将军不必如此。朕听闻你在攻取汉城时身先士卒,立下汗马功劳。”他略作沉吟,接着道:“你已经是大将军,朕再加封你为北汉韩州镇守使,统辖百济兵马,专司新罗地区绥靖之责。” 崔明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重重叩首:“臣肝脑涂地,难报陛下隆恩!” “爱卿且起。”刘轩抬手示意了一下,说道:“你自汉城长途跋涉而来,今日先好生歇息。自明日起,新罗故地治安防务皆由你全权负责。在韩州境内,除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人外,其余官员官阶皆在你之下,若这三名官员不发话,所有事情,崔将军可自行处置。” 邵春来等武将闻言,都面露惊诧之色,彼此交换着眼色。 文渊明却暗自好笑,心道陛下这步棋当真妙极:让百济降将镇守新罗故地,崔明哲为表忠心,定对昔日仇敌格外严苛。如此新罗百姓亡国的怨愤自然转向百济,而崔明哲在百济人眼中已是叛臣,在新罗人眼中是打手,除了死心塌地效忠北汉朝廷,再无他路可走。 至于这“韩州镇守使”一职,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既无固定驻地,又无明确兵权。只需韩州巡抚一句话,便能将其架空。文渊明捋须暗忖,陛下这招驱虎吞狼之计,当真用得炉火纯青。 崔明哲感恩涕零,再次谢恩后,退了出去。 待崔明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邵春来立即跨步出列,抱拳道:“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百济降卒尚有四万之众,如今尽归崔明哲统辖。此人新降未久,若日后……” 刘轩未等他说完,便轻笑着摆了摆手:“爱卿多虑了。明日朕便会下旨,收缴半岛所有铁制兵器,熔铸后运回中原。至于崔明哲麾下士卒,既只需维持地方治安,配发军棍足矣。” 邵春来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笑道:“陛下圣明!无刃之兵,纵有异心也难成气候。” 刘轩继续道:“至于百济故地……新罗都督朴承希不是屡次上书,要效忠我朝么?”他突然转头看向文渊明,道:“文爱卿以为,若也封朴承希为镇守使,率新罗降卒维护百济旧地安定,可还妥当?” 文渊明知刘轩这是要他代为阐明其中深意,便上前一步,微笑着答道:“陛下圣明。以新罗之帅治百济,以百济将领辖新罗,两相制衡,如此不仅省去了我国驻军的消耗,更让半岛各族自相牵制,再难拧成一股反抗之力。” 邵春来闻言,不由虎躯一震。他望着文渊明从容退回队列,不禁暗叹:“我们武人沙场饮血,这些文官却可在谈笑间杀人于无形。原来庙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比战场更凶险三分。” 刘轩微微颔首,对文渊明道:“文爱卿,韩州土地贫瘠,稻麦产量微薄,百姓常受饥饿之苦。朕决意从内地引进土豆、玉米、红薯三种高产作物。”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些种子朕已命人从中原精选,不日便可运抵。不仅要无偿分发给农户,更要派遣精通农事的官员,手把手教导耕种之法。记住,民以食为天。此事关乎万千百姓生计,务必要办得稳妥。” 文渊明深深一揖,郑重说道:“陛下心系黎民,此乃韩州百姓之福。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托。” 第371章 暂缓用兵 散朝后,刘轩走入新罗后宫。 宁欣月早已命人备好晚膳。见刘轩到来,她轻抚云鬓,眼角含笑:“夫君今日回来的倒早,莫不是急着安顿这后宫中的佳丽?” 刘轩落座,笑道:“我闻这房间内,怎么有一股酸味?不会是御膳房做菜时,错将陈醋当成了酱油吧?” 宁欣月轻哼一声,坐在刘轩对面,为他斟了一杯酒,问道:“这后宫中的女人,夫君打算如何安顿?赏赐给手下官员吗?” 刘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点了点头。曾几何时,他认为这种做法野蛮至极。但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这不仅是战利品的分配,更是维系朝堂平衡的微妙手段。那些女子背后牵扯的家族势力,都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安抚或制衡。 宁欣月陪着喝了一杯,她轻蹙眉头道:“这新罗的酒,似掺了蜜水般绵软,倒是适合女人饮用。” 刘轩笑了笑,说道:“待我们班师回朝时,就多带回一些。” 宁欣月放下酒杯,问道:“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我有点想儿子和闺女了。” 刘轩说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待高句丽平定,韩州局势彻底稳定后,再议归期不迟。” 接下来的数月间,北汉唐山港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码头上,满载粮种和各级文官的运兵船络绎不绝地驶向韩州,而返航的船只则载着百济、新罗两国的王公贵族和富商巨贾,以及各种铁质兵器,缓缓归港。港口昼夜不息,号子声此起彼伏。 转眼间,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到了播种的季节。 这日清晨,刘轩正在新罗后宫的花园中与爱妻品茗赏春。忽见十五匆匆而来,双手呈上一封加急军报——高句丽权臣泉苏文暴毙于平襄城。 “好!”刘轩看到这个消息,忍不住喝彩出声。高句丽朝政被泉家把持多年,高氏王族早已沦为傀儡。如今这根深蒂固的权臣一死,高句丽朝局必将生变。 最妙的是,泉苏文膝下三子:长子泉六男性情刚愎,次子泉七男野心勃勃,幼子泉八男更是桀骜不驯。这三头幼狼,怕是等不及父亲入土就要开始撕咬了。 看完军报,刘轩快步赶往前殿,殿内众臣早已恭候多时。他环视一周,沉声道:“传朕旨意,暂缓对高句丽用兵。” 邵春来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三军已整装待发,此时泉苏文新丧,高句丽群龙无首,正是我军一举荡平敌寇的良机。为何……” 刘轩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邵将军所言不差,从军事上看确是良机。但若按兵不动,我们反而能收更大之利。”见邵春来仍面露困惑,他解释道:“泉家三子素来不和,不出三月,必起内讧。届时败者定会来投,求我军相助。” 邵春来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陛下圣明!此乃坐收渔利之策。” 此时,文渊明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微臣有一计,或可助陛下事半功倍。” 刘轩微微颔首:“文爱卿但说无妨。” 文渊明目光炯炯:“臣建议派遣四位使者,分别前往平襄城,分别去见泉家三兄弟及高句丽王。” “妙计!”刘轩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朗声道:“此计甚妙!就依爱卿所言,即刻安排。” 高句丽都城,平襄。 新任莫离支泉六男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他早已厌倦了父亲泉苏文那套隐忍克,年之内,他定要将那傀儡王高末赶出王宫,自己坐上高句丽的王座。当然,泉六男并不知道,现在的高句丽,在北汉绘制的地图上,叫做韩州,而这平襄城,也改名乐浪府。 一名亲兵走进来,单膝跪地,道:“将军,车马已备妥。随时可以启程。” 泉六男微微颔首,转向身侧的长子,说道:“平襄就交给你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若遇变故,可调北营五万精兵。” 十六岁的泉忠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稚气,却知书达理,行事稳重,深得父亲的宠爱。他双手接过虎符,躬身道:“父亲放心。” 卯时刚过,南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两万兵马排成一条长龙,涌出城门。泉六男勒住马匹,回头望向平襄城头,心里总有一丝忐忑。 按照祖制,他必须在十日内亲赴祖陵祭祀,方能获得泉氏家族的认可。他虽对儿子的能力尚存疑虑,却别无选择——唯有先得到泉氏上下的拥戴,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迈出下一步,登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王座。 片刻之后,泉六男一抖马缰,率大军直奔威龙山而去。却不知,暗处正有几双眼睛盯着这支远行的队伍。 此时,高句丽的王宫内,年老的太监总管王炳佝偻着身子,正对高末耳语:“大王,泉六男已率军出城,此乃天赐良机啊。” 高末踌躇道:“可泉六男手下有十几万兵马,我们只有这几千人,如何斗得过他们?”他这国王早已被架空,不但朝臣大多是泉家心腹,连王后和王妃,也都出自泉家。所能依仗的,就只有这些太监了。 王炳将声音压得极低:“北汉使者承诺,只要大王承认鸭绿江北岸归属,他们即刻发兵相助。” 高末觉得喉咙发紧,他使劲攥在拳头,道:“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平襄城中,还有数万泉家兵马,我们怎么对付?” 王炳说道:“大王,老奴已在泉家安插了人手,那些给泉苏文诵经的僧人,全都忠于朝廷。只要大王一声令下,这些僧兵立即行动,泉六男那两个弟弟,还有他留在城中的儿子,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至于城中大军,只要泉家这几个人一死,他们群龙无首之时,还不是要听大王的调遣?” 高末眼神闪烁不定,仍然犹豫不决。成功了的好处自不必说,一旦失败,不但他这个名义上的国王做不成了,高氏一脉,恐怕会因此彻底断绝。 正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跑了进来,跪倒禀告道:“大王,泉家那边打起来了。” 高末一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了。” 这太监道:“泉七男和泉八男带兵冲入莫离支府邸,杀死了泉六男的三个儿子,此刻正向着王宫而来。” 第372章 兄弟阋墙 太监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未及通传,泉七男已率亲兵破门而入。他手中提着的首级仍在滴血。那头颅怒目圆睁,——正是泉六男长子泉忠的首级。 泉七男将侄子的头颅高高扬起,道:“大王,泉六男父子私通北汉,意图叛国。臣已将泉忠诛杀。请大王下旨,发兵追剿首恶泉六男。” 高末见泉七男如此狠辣,不由一阵心悸。他强压下惊惧,颤声说道:“将军……将军做主便是。” 泉七男嘴角微扬,说道:“可臣尚无调兵之权。” 高末心头一凛,明白这是在逼他表态。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音:“本王即刻下诏,封你为莫离支,统领全国兵马,务必剿灭泉六男一党。” 再说泉六男,祭祀之后,便马不停蹄的返回。行至落鹰峡险,忽闻山间鼓角齐鸣,霎时箭矢如蝗,自两侧峭壁间倾泻而下。亲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但见山路两侧旌旗蔽日,数万士兵如潮水般涌出,将泉部团团围困。细看那旗号,分明都是自家兵马。 泉六男急令结阵御敌,奈何地势险恶,军心已乱。亲兵虽拼死抵抗,终究寡不敌众。眼见阵线将溃,泉六男只得亲卫保护下,挥剑杀开血路,向南疾驰而去。 狂退数十里后,泉六男终于勒住战马。他环顾四周,跟随的残兵不足千人,个个甲胄染血,神色惶然。 泉六男紧攥缰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方才混战中,他清楚的看见敌军帅旗之下,正是三弟泉八男那张熟悉而狰狞的面孔。 泉城策马上前,低声道:“父亲,三叔既敢公然截杀我们,想必大哥已遭不测。如今北汉国主就在新罗,不如……”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不如我们暂投北汉,借兵雪恨。” 泉六男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刘轩在新罗皇宫接见了泉六男,当即应允其请求,赐封“归义侯”,命其在邵春来的第五军担任向导,共讨叛逆。 就在北汉调兵遣将之际,高句丽内部再生变乱。泉七男与泉八男兄弟阋墙,各自率领大军在平襄附近展开殊死搏杀。鏖战月余,尸横遍野,最终泉七男亲手将长矛刺入胞弟胸膛。这场惨烈的内讧致使高句丽折损十余万精锐,国力为之大衰。 内战硝烟未散,北汉大军已如雷霆般压境。邵春来率领第五军自汉城挥师北上,与此同时,吴铁柱的第二军与向左的第六军跨过鸭绿江,如三柄利剑直插高句丽腹地。 三路大军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城邑望风而降。五月底,吴铁柱的第二军与邵春来的第五军会师平壤城下,将高句丽的王城围成铁桶一般。 与此同时,向左亲率第六军继续席卷高句丽腹地。这支劲旅分兵数路,如秋风扫落叶般荡平各处负隅顽抗的残兵。铁军过处,顽敌尽数授首,降卒络绎于道。短短一个月,高句丽全境已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唯有平壤孤城负隅顽抗。 平襄皇宫的金銮殿内,高句丽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列班而立。殿中沉寂得可怕,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自泉苏文首创“莫离支”这个独揽朝政的官职以来,这是三十年间高句丽国王首次与满朝大臣共议国事。往昔每逢军国要务,群臣皆是直奔莫离支府邸,国王只负责把他们商量好的事情,颁布出去。 泉七男如今已经坐稳了莫离支位子,可如今的高句丽,就剩下平襄一座城池了。他终于想起了,原来这个国家,还有一个国王。 高末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声音沙哑而疲惫:“诸位爱卿,北汉的最后通牒,想必都已过目。本王之意,为免城中百姓再遭战火,不如就此归降。” 说到这里,高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此后本王自当退位,而诸位仍可保全官职,为北汉朝廷效力。”这番话他说得真心实意。自从泉苏文将他父王杀死,将他扶上王位以来,高末如履薄冰二十余载,这个傀儡国王,他早已当够了。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泉七男眼中寒光闪烁。他刚刚手刃侄子、诛杀弟弟,好不容易独揽朝纲,王位近在咫尺,岂肯就此放弃?他霍然出列,声音铿锵:“大王!平襄城高池深,尚有精兵三万,粮草足支半年。我高句丽立国七百载,历经两次盛唐大军压境而不倒,今日岂能轻言投降?” 高末王望着这个野心勃勃的权臣,长叹一声:“既如此,便依莫离支之意吧。高句丽的国运,就托付给爱卿了。”顿了顿,他抬了抬手,疲惫地说道:“若没有别的事情,便退朝吧。” 众大臣都退去后,太监总管王炳跪在高末跟前,哽咽道:“大王,切莫灰心,只要我们……” 高末摇摇头,打断王炳的话头:“不必再劝了,由他去吧。”他望着眼前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太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温和:“御书房里备了些银钱细软,你待会儿去取来,分给底下的人,自己也留些傍身……另寻个去处吧。” 王炳眼眶一热,又磕了几个响头。退出殿门后,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的拂尘,心想:“大王待我等恩重,岂能坐视他沦为泉氏傀儡?北汉虽为敌国,却善待降君。百济王、新国主皆得封侯,总好过在此受泉七男折辱……” 念头既起,王炳再不迟疑,快步向后宫内走去。 夜色如墨,平襄城外的北汉大营却灯火通明。 中军帅帐内,众将聚集在一起,等候主帅的下一步指示。按照刘轩的命令,两军汇合后,皆归吴铁柱节制。此刻,这位以铁腕着称的统帅正负手立于行军地图前,凝视着平襄城防的每一处细节。 泉六男站在吴铁柱身后,心中五味杂陈。这次给北汉军做向导,他亲眼见识到了北汉士兵的英勇,亦目睹了“真理”和火枪的威力。他知道,明日此时,平襄这座七百年王城就该易主了。而自己这个莫离支,在高句丽旧地,却再也没有任何权利,只能乖乖的做那“归义侯”了 正这时,一名卫兵匆匆跑进来,禀告道:“禀告大帅,平襄城头发生哗变,一队僧兵杀上城头,打开了城门,邀请我军进城。” 吴铁柱一愣,接着快步走出帅帐,只见平襄城门洞口,吊桥落下。吴铁柱反手拔出佩刀,寒芒直指洞开的城门:“全军听令——迅速入城,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373章 末君所求 北汉士兵入城后,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夜。 泉六男提着佩刀冲在最前,刀锋上沾满了高句丽士兵的鲜血。他熟门熟路地带人撞开每一处暗门,那些曾经由他亲手布防的街垒,如今都成了同胞的葬身之所。 天亮时分,北汉士兵围住了守军最后一处据点——泉七男的府邸。 朱漆大门早已被撞得粉碎,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亲兵的尸体。泉六男冷冷地看着弟弟,眼神满是滔天的恨意。是他,杀死了自己最喜爱的儿子,也是他,一手葬送了泉家在高句丽百年的特权。 邵春来抱臂立于廊柱旁,淡淡道:“归义侯,这个人,就交给你自己处理吧。” 泉六男点点头,将佩刀在掌心一转,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道血痕。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向泉七男。泉七男深吸一口气,将战刀横于胸前:“大哥,成王败寇,多说无益。我愿自刎谢罪,只求你放过我的妻儿。” 泉六男冷哼一声,森然道:“当初你血洗我府时,可曾对我的孩儿们有过半分怜悯?我那才十二岁的女儿,哭着求你饶命,你这个叔叔,可曾手下留情?” 刀光乍起。两柄染血的战刀在空中相撞,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少年时,两兄弟曾不止一次的切磋武艺,那时他们用的是木剑,而这一次,却是性命相搏。二十招过后,泉七男一个踉跄,被兄长抓住破绽,刀锋自肩胛贯入胸膛。 泉六男喘着粗气,看着弟弟倒在血泊中。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长子站在院中梨树下向他行礼。眼中的泪光一闪而逝,他猛地转身,提着滴血的刀冲向内院。很快,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邵春来与一众北汉将领冷眼旁观,有人甚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场手足相残的惨剧,恰好省去了他们许多麻烦。 一刻钟之后,泉六男手提腰刀,从内宅踉跄着走了出来。他在邵春来十几步的之处站定,脸上挤出一丝惨笑,说道:“邵将军,见笑了。烦请转告国主,泉六男多谢国主成全,让我能手刃仇人!只求国主能善待我那不成器的二子泉城。”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腰刀横转,向着自己颈间抹去。邵春来大吃一惊,厉声喝道:“不可!”可为时已晚,泉六男手中刀刃已然划过咽喉。邵春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却只接住了泉六男轰然倒下的身躯。 邵春来叹息一声,将泉六男的尸首放在地上,转身对萧铁鹰等将来说道:“走,去高句丽皇宫吧。” 昨夜,皇宫内的惨叫声也是此起彼伏。当北汉军队攻破城门的消息传来时,高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亮起骇人的光芒。 他攥紧手中的短刀,发疯般冲向后宫,所过之处,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泉姓女子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他的王后,那个总是用轻蔑眼神看他的女人;他的王妃们,那些仗着泉家权势对他阳奉阴违的贱人,一个都没能逃过他的屠刀。 最凄厉的惨叫来自偏殿,那些身有泉氏血统的王子公主们,也都死在了自己父王的刀下。 此刻,高末正坐在自己的王椅上,静静等待北汉士兵到来。当看到邵春来等北汉将领踏入金殿门槛,高末缓缓起身,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仿佛多年压在肩头的重担终于卸下。 邵春来停住脚步,问道:“高末?” 高末点了点头,答道:“正是。” 邵春来从怀中郑重取出一道明黄绢帛,说道:“奉北汉国主诏命,高末接旨”。 高末木然跪在地上,两行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滴落下来。 只听邵春来从朗声宣读:“奉天承运,国主诏曰:高句丽故地改称韩州……封末代国王高末为归安侯,赐宅长安,准携四名妻妾随行……” “臣接旨!”高末双手举起,恭恭敬敬地接过这道来自异国的圣旨。 他站起来,犹豫地望向邵春来,说道:“将军,我可以不带妾室,也可以没有爵号。能否破例允我带一名老太监同往长安?他侍奉寡人三十余载,如今已风烛残年,若独留于此,我有些不放心。” 说着,高末竟撩起衣摆又跪下,接着道:“此番,这名太监助王师入城,也有一些功劳。将军能否去和国主禀告一下,我这最后的请求?” 邵春来一愣,没想到高末竟为一个阉人低声下气地求情。看着这个亡国之君卑微乞怜的模样,他叹了口气,道:“国主允你带的四名妾室之数不变。那个老太监的事情,我替你去和国主求情,就当作额外恩典吧……” 前方大捷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回金城,刘轩展开战报时,当看到“高句丽全境平定”六个大字时,他长舒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唐东半岛,终于彻底纳入了华夏版图。这比他前世记忆中的疆域,还要完整辽阔。 放下战报,刘轩忽然觉得御书房有些闷热。他信步走向后宫,远远就看见宁欣月正倚在廊下赏花,夏至站在她身旁,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月月,”刘轩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在这深宫住得闷了吧?今日陪你去城外走走可好?韩州的乡村景致,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宁欣月闻言转身,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夫君今日怎的这般有雅兴?”她抿嘴一笑,接着道:“定然是邵春明他们打了胜仗。” “你猜对了”刘轩笑着说道。 不多时,一队轻装简从的人马出了金城南门。夏至贴身随侍,因十五等三人还在养伤,零一代理队长,十五骑远远散开护卫。 刘轩特意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与宁欣月并肩而行。春日的阳光洒在乡间小路上,许多农户,正在田间劳作。 两人来到一处小溪旁,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村妇正在溪边忙碌,有的蹲在青石上捶打衣物,有的弯腰汲水。 宁欣月忽然轻“咦”一声,目光被其中几个女子吸引——她们竟能将盛满清水的双耳瓦罐稳稳顶在头上,双手自由摆动,行走时腰肢轻摆,罐中的水纹丝不动。 “夫君快看,”宁欣月勒住缰绳,说道:“她们顶着瓦罐,竟然不需要用手……”。 话说到一半,几名女子转过身来,宁欣月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着这些女人,脸上露出了极度诧异的神色。 第374章 特色服饰 只见几个女人顶着瓦罐迎面走来,她们虽与汉人女子一般穿着上衣下裙,可那上衣竟短得出奇,不足半尺的衣摆根本就遮不住胸脯。 愣了片刻,宁欣月缓缓侧首,眼波在刘轩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臣妾今日可算开了眼界。难怪夫君在韩州流连忘返,原是等着春暖花开时,欣赏这般‘美景'。” 刘轩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堂堂北汉国主,就这么没见过世面?他忙正色道:“月月莫要误会,此乃当地传统服饰‘赤古里'。就像大理的筒裙、吐蕃的氆氇,各有风土特色。” “特色?”宁欣月柳眉微皱,说道:“袒胸露乳也算特色?韩州女子莫非都这般不知廉耻?” “倒也不是。”刘轩解释道:“按习俗,唯有诞下男丁的妇人才可这般穿着,算是……呃,算是彰显家族人丁兴旺。” 宁欣月冷哼一声,马鞭在掌心轻敲:“陛下在韩州推行《禁蓄养奴隶令》《废殉葬制》,连百姓如厕都要管,偏偏漏了这伤风败俗的衣着?”她忽然俯身凑道刘轩耳旁,吐气如兰:“夫君该不会是……故意留着养眼吧?” 刘轩心里叫苦不迭。前世他虽在资料上看过半岛的古装,可那都是博物馆里的文物,哪想到真有人会穿出来晃悠? “是为夫疏忽了。”他当即正色道:“回去就命文渊明拟旨,韩州女子服饰一律按《北汉会典》规制,严禁穿短款赤古里。” 宁欣月嫣然一笑,扬鞭催马:“这还像个明君的样子。”阳光下,她耳垂上的珍珠耳环轻轻摇晃,映得侧脸格外明媚。刘轩望着妻子背影,忽然觉得,比起什么“传统服饰”,还是自家娘子吃醋的模样最好看。 傍晚时分,刘轩夫妻返回新罗故宫。用过晚饭,夫妻二人洗漱之后,早早躺在床上。 一番云雨过后,宁欣月慵懒地依偎在刘轩怀中,轻抚着丈夫结实的胸膛,问道:“夫君明日召见海军领,是要对倭国用兵了么?” 刘轩轻轻抚摸着妻子的秀发,说道:“今年先取几个岛屿作为跳板,为日后全取倭国做准备。” 宁欣月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雪肩,她不解地问道:“像你二哥的南汉那样,专注民生不好么?打仗劳民伤财,事后还需赈济新附之地。光是这次,就从内地调了三十万担粮食到韩州。你这样做,是为什么呀?” 刘轩道:“我二哥的南汉,左右皆是盟邦,自然可以安心治国。而我北汉四周敌国环伺,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燕国、突厥、吐蕃、倭国这些国家,亡我之心不死。我必须趁着还能披甲上阵,为庆远扫清这些祸患。让我们的孩子,让华夏的百姓,再也不用经历我们这代人受过的苦难。” 宁欣月轻轻点头,将脸贴在丈夫心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不知不觉间,呼吸渐渐绵长。 翌日拂晓,海军元帅孙志勇便率领一众海军将领赶到。 北汉海军现有两个师。每师下辖三个团及一支海军陆战旅。前番白江口大捷,正是由海军第二师力战建功。师长孙秀出自鲁州孙家,乃是皇贵妃孙芷若的亲哥哥。 宁欣月在后宫待得无聊,也随着刘轩在金殿接见这些海军将领。北汉严禁后宫干政,却允许皇后听政。刘轩此举,正是要让母仪天下的皇后通晓国事,不致沦为深宫中的金丝雀。 刘轩与军中将领议事,无论军职高低,都特许他们入座议事。在他眼中,这些将领是国之栋梁,而非唯唯诺诺的奴才。他绝不容许自己麾下之人,沦为前世辫子朝那般卑躬屈膝的奴才。 待众人落座,刘轩目光沉静,看向海军元帅孙志勇,缓缓开口:“孙卿,当前韩州已定,你们海军可以全力对付倭国了。眼下我国陆军尚需休整,难以全力支援海军,故朕不要求你们一举攻占倭国,但务必持续打击其水师,削弱其战力,使其无力再犯我海疆。” 孙志勇当即起身,行了一个军礼,肃然道:“臣领旨!” 刘轩微微颔首,随即眼神变得凝重,沉声道:“倭人秉性特殊,不可忽视。他们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则寇掠四方,弱则摇尾乞怜。” 顿了顿,刘轩语气愈发冷硬:“因此,对待倭人,无论军民,皆不可手软。唯有杀得他们胆寒,他们才会真心臣服。越是狠辣,他们反倒越敬重我们。反之,若心存仁慈,他们只会轻视我们。” 孙志勇凝神细听,眼中精光闪烁,心中反复咀嚼国主之言,记在心中,连连点头。 刘轩又与诸将商议了一番具体细节,便让众人回去准备。 众人走后,宁欣月挽住刘轩胳膊,问道:“夫君,你从未去过倭国,为何对倭人如此了解?又为何这么痛恨他们?方才你一说倭国,那脸上的神色,似乎恨不得尽数将倭人杀光一般,这也不是你的一贯作风啊。” 刘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作为一个从天朝穿越而来的人,对倭国的痛恨,是刻在骨子里的,想掩饰,也掩饰不住。可这,还真没法和妻子解释。 他反手将妻子搂在怀中,缓缓说道:“等有一天我军马踏樱京,阅兵富土山,我带你去倭国看一看,到时候,你就知道倭国人是多么的可恶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宁欣月连忙从刘轩怀里直起身子,纤指迅速抚过衣襟,又理了理微乱的裙摆。这男人总爱动手动脚,害得她如今都养成了习惯,但凡有人靠近,第一反应便是检查自己衣衫是否齐整。 零一快步走了进来,禀告道:“启禀国主,安东知府派人送来加急文书。”说完,说着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 刘轩伸手接过,打开阅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第375章 安东粮荒 宁欣月察觉到丈夫神色有异,轻声问道:“夫君,可是安东发生了叛乱?” 刘轩将密信折起,缓缓说道:“不是叛乱。入夏以来,安东连遭暴雨,发生了大面积的涝灾,今秋恐怕颗粒无收。百姓心中恐慌,要求官府开仓赈粮。” 宁欣月稍稍松了一口气,道:“还好,前几日内地又送来一批粮食,可以用来赈灾。” “没那么简单啊,”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据安东知府禀告,百姓之所以恐慌,是因为当地几个粮商联合哄抬粮价。三十文一升的糙米,如今已经涨到一百五十文。现在百姓们都认为,是因为我们到来,才发生如此天灾。” 宁欣月皱眉道:“那些粮商着实可恶,何不将他们抓起来?” 刘轩摇摇头,道:“不能。这秘信上说,当地朴、崔、尹三大粮食,乃是新罗旧地望族,根深蒂固。更可恨的是,这些奸商一边囤积居奇,一边假惺惺地施粥赈济,反倒成了百姓心中的善人。冒然动他们,恐怕会引起民众反抗心理。” 宁欣月道:“这如何是好?” 刘轩冷哼一声,道:“朕要亲往安东,去斗一斗这些奸商。” 第二天,几十辆骡车,在三百士兵的护送下,载着两千担粮食,从金城出发,直奔安东而去。 刘轩与宁欣月、夏至同乘一辆四轮马车。车厢内,宁欣月透过纱帘,望着沿途的风景。几名身穿赤古里的女人路过,她红唇微启,正想揶揄丈夫。转头却见刘轩剑眉紧锁,便将准备好的玩笑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这个枕边人了,此刻他心中装的,定是安东的灾情。 数日跋涉后,刘轩一行终于抵达安东府外五十里处。 刘轩勒马停驻,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沉吟片刻,下令道:“大军在此扎营,严加看守粮草,不得擅动。”随即转向身旁的宁欣月与夏至,“咱们先行入城,看看这安东府究竟是何光景。” 十五骑紧随相护,一行人轻装简行,不多时便到了城门外。 首任知府龚恒瑾携同知甘岩松、通判温故知早已在城门外恭候多时,来自百济的总兵金承灿也率领手下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手持“军棍”列队相迎。 刘轩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低声对龚恒瑾道:“此行不宜声张,诸位照常行事即可。”众官员会意,不敢多言,只恭敬引路。 入城之际,恰逢尹家设棚施粥。刘轩驻足观望,只见百姓排成长龙,个个面黄肌瘦,手中捧着粗瓷碗,碗中清水浮着零星几粒米,几乎映得出人影。一名老妇颤巍巍地接过粥碗,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碗底,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身旁的小童舔着干裂的嘴唇,却不敢开口讨要,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这哪是粥……”刘轩眉头微蹙,话音未落便见几个百姓将分到的粥又倒入陶罐,显然是要带回家中与亲人分食。 知府龚恒瑾见状,连忙和刘轩解释:“陛……安东城的粮价已涨至二百文一升,百姓们实在无力购买,即便是这样的米汤,他们也得省着喝……” 刘轩目光微沉,未发一言,只是望向城内,眼底寒意渐深。 人群中,几个眼尖的百姓瞧见知府、同知、通判和总兵四位大人竟簇拥着一位年轻男子,神色恭敬,顿时心中一动。 “莫不是朝廷派来的大官?”有人低声嘀咕。 很快,消息便在饥民中传开。一个瘦削的老汉率先跪下,颤声喊道:“大人!求你开恩,赈些粮食吧!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这一声呼喊,像是点燃了干柴。越来越多的百姓纷纷跪倒,枯瘦的双手高高举起,哀声四起—— “大人救命啊!” “粮价太高,我们连米汤都喝不上了……” “求大人发发慈悲吧!” 转眼间,黑压压的人群跪满街道。刘轩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枯黄的脸、一双双绝望的眼,心头如压了一块沉石。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扬起,向下缓缓一压。喧嚷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刘轩,仿佛他是这绝望中唯一的希望。 “各位父老乡亲,”刘轩朗声道,声音沉稳而有力,“本官乃北汉国主特派的钦差,此行专为勘察安东灾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朝廷,绝不会弃你们于不顾。大批的粮食,很快就会运过来。”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很多人高喊:“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 不远处,尹府管家尹尤军冷眼旁观。他原本漫不经心地倚在粥棚柱子上,此刻却缓缓直起身子,眯起的眼中陡然闪过一股寒光。 龚恒瑾见人群愈发激动,生怕生出变故,连忙朝金承灿使了个眼色。总兵会意,立即喝令士兵挥舞军棍,在人群中硬生生辟出一条路来。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请速移步府衙。”龚恒瑾压低声音道,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刘轩微微颔首,在十五骑的严密护卫下,穿过仍跪地叩首的百姓,朝府衙疾行而去。 刚一入府衙正堂,刘轩便直入主题:“龚知府,安东粮仓现余几何?” 龚恒瑾闻言,顿时面如土色,颤巍巍跪倒在地:“启禀国主,粮仓早已颗粒不存,即便将存粮尽数发放,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臣无能,实在无计可施了。” 刘轩眉头紧锁,问道:“城中三大粮商呢?他们手中可有存粮?” “他们?”龚恒瑾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怒火,咬牙切齿道:“他们囤积的粮食,怕是够全城百姓吃上半年。自入夏以来,这三家便狼狈为奸,先是以三十文至七十文的低价,将小粮商的存粮尽数收购。待城中再无竞争对手,便立即哄抬粮价,从一百文一路疯涨,如今竟要二百文一斗。” 说到此处,这位来自西蜀的知府已是浑身发抖,他一拳砸在地上,愤然道:“这些奸商,简直是在喝百姓的血。如今正值我北汉经略韩州的关键时节,他们如此做,分明是要动摇我朝在韩州的根基。” 刘轩自椅子上站起,负手而立,缓缓说道:“这些跳梁小丑,也蹦跶不了多久了。朕既然亲临此地,定要叫他们知道,什么叫血本无归!” 第376章 三大粮商 当晚,刘轩夫妇下榻在安东驿馆。 金承灿亲自率领亲兵在驿馆外布防。夜风拂过,吹动他腰间悬挂的军棍,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虽然当地百姓背地里都管他们叫“棒子”,眼中尽是嫌恶,但金承灿早已习以为常。作为降将,能得国主开恩,位列一府“总兵”,已是莫大的恩典。 想到国主和皇后就住在驿馆内,金承灿不由挺直了腰背。他眯起眼睛,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驿馆四周的每一个角落,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军棍上。夜虫的鸣叫声中,一切暗藏着未知的危险,他都不会放过。 驿馆内,烛光摇曳。 刘轩与宁欣月对坐桌前,面前摆着一只刚撕开的烧鸡。金城闹粮荒,刘轩特意吩咐晚膳从简,结果龚恒瑾实诚得过分,堂堂国主与皇后,竟被一碗清粥、几碟泡菜打发了。 来到这下榻之处,刘轩便让夏至溜去城中酒楼,捎回一只烧鸡。此刻,夫妻俩你撕一块腿肉,我抿一口烧酒,好不快活。 “难怪当年,你和花万紫偷偷摸摸,”宁欣月手拿一只鸡翅膀,表情玩味:“原来这偷吃的滋味,真的比光明正大的用膳更过瘾。” “这事,你得要念叨我一辈子吧。”刘轩伸手将一旁垂立的夏至拽到桌前,撕下一块鲜嫩的鸡胸肉放进碗里:“来,夏至,你也一起吃些。” 夏至脸颊微红,悄悄抬眼去瞧宁欣月。见自家小姐唇角含笑,轻轻颔首,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刘轩斟了半杯酒推过去:“方才你去酒楼,食客多吗?” 夏至双手接过酒杯,答道:“回国主,酒楼里座无虚席,觥筹交错,比平日还要热闹三分。” 宁欣月闻言,心中诧异,忍不住插话问道:“夫君,这安东正在闹粮荒,怎会有这许多人去酒楼挥霍?” 刘轩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说道:“很简单,这些人,并非是本地人,而是外地来的粮商。” “外地粮商?”宁欣月微微一怔,随即想明白其中关键,道:“是了,安东粮价飞涨的消息传开。所以外地的粮商都跑过来,想要狠狠赚一笔。毕竟百姓即便是再穷,砸锅卖铁,也得吃饭。” 刘轩点点头,道:“所以啊,安东现在根本就不缺粮食,而是粮价太贵,百姓买不起。” 宁欣月冷哼一声,道:“这些奸商,大发国难财,真是可恶。夫君,我们带来的粮食,什么时候运到城里来?”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别急,先让粮价……再飞一会儿。” 此时,朴府正厅内烛火通明。 朴布诚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崔成勋与尹正铉分坐两侧,三人面前的茶盏中冒着丝丝热气。 “二位,”尹正铉说道:“今日我家管事亲眼所见,北汉派了个年轻官员到安东,看那架势,八成是为粮价之事而来。” 朴布诚乃是安东最大粮商,闻言他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又重重放下:“慌什么?咱们手里的粮食,可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要卖什么价,官府管得着?” 他眯起眼睛,烛光在脸上投下阴鸷的阴影:“北汉初来乍到,难不成还敢动粗抢粮?除非他们不想在这新罗地界长久待下去了。” 崔成勋在三大粮商中年龄最老,他捻着山羊胡,阴恻恻地笑道:“听说那官员还带着女眷前来,想必也不是什么清正廉明的主儿。” 朴布诚点点头,道:“我建议,明日开始,米价再涨二十文。咱们倒要看看,这位北汉来的年轻官员,能把我们怎么样?” 崔成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事可行。依老夫之见,明日不妨设宴相邀,先探探这位大人的虚实……” 第二天上午,刘轩正伏案翻看安东县志。零一走进来禀告:“大人,三大粮商在外求见。” 刘轩点点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零一引着三人入内。朴布诚打头,崔成勋、尹正铉紧随其后,三人齐刷刷跪倒:“草民叩见大人。” 刘轩抬手虚扶,道:“不必多礼。”接着又对夏至吩咐:“看座。” 三人站起,做了自我介绍,方才坐下。夏至端上茶水后,便退了出去。 此刻房中唯余四人。刘轩轻抚茶盏,说道:“安东府遭逢涝灾,农田尽毁,颗粒无收,以致民不聊生。巡抚大人已经上报国主,国主陛下忧心如焚,特遣本官前来赈济。” 说到这里,刘轩轻轻饮下一口茶水,接着道:“昨日入城时,见三位掌柜设棚施粥,救济灾民,本官甚感欣慰。原打算今日登门拜访,不想三位倒是先来了。” 崔成勋躬身道:“大人谬赞了。我等世居安东,为乡里尽些绵薄之力,实乃本分。” 刘轩道:“三位是本地粮商翘楚,此番赈灾事宜,还需多多仰仗。” 三人闻言,心中暗忖:果然如朴布诚所料,北汉官员前来赈灾,第一样要做的,便是逼我们降低粮价。沉默片刻 ,崔成勋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只有我三人能做到的,自当照办。” 刘轩道:“昨日我观施粥,百姓碗中米粒甚少,三位能否在施粥时多加些米粮?” 三人先是一怔,随即心头狂喜。他们施粥,本就是崔成勋出的计谋。五天才施舍一次,而且是三家轮流来,所耗费的糙米,和他们涨价多赚的钱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朴布诚险些按捺不住笑意,忙以袖掩面假作咳嗽,说道:“大、大人仁厚。我等明日就加……加倍施粥。” 刘轩站起来说道:“如此,本官代安东的百姓,谢过三位掌柜了。” 三人连忙起身,衣袍窸窣间,崔成勋已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双手恭敬奉上:“大人初临安东,草民等无以为敬,些许土仪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刘轩眉梢微挑,伸手接过时似是无意地掂了掂分量,随即将包裹置于案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崔掌柜有心了。” 朴布诚与尹正铉见状,当即也各自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礼物:“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这些许心意权作茶水之资。” 刘轩来者不拒,一一接过,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三位如此盛情,本官却之不恭了。” 四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第377章 贪财钦差 尹正铉微微欠身,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我等已在青瓦居略备薄酒,聊表寸心,还望大人赏光。” 刘轩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显出几分迟疑:“这……恐怕不妥吧?若是让百姓瞧见……” 尹正铉闻言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尽可放心,那青瓦居正是草民名下的产业。雅间设在最里院,寻常客人根本进不去。今日特意歇业,专候大人大驾。” 朴布诚适时插话:“是啊大人,咱们安东虽是小地方,但这青瓦居的厨子可是从金城重金聘来的,手艺绝对不输御厨。” 刘轩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沉吟片刻,终于展颜一笑:“既然如此,那本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尹正铉立即抚掌笑道:“大人果然爽快。我这就派人去准备。”转身时,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安东城的粮价像脱缰的野马,每日疯涨十几文。短短数日,糙米价格已飙至三百文一斗。别说是贫苦的百姓,就是连一些比较富裕的人家,也开始吃消不住了。 当前的安东,除了粮铺,最赚钱的就是当铺了。街头的几家当铺前,日日排着长队,百姓们把家中所有值点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只为了换取几天的口粮。 而那位奉旨赈灾的钦差大人,并没有开仓放粮,只是每天携着妻妾招摇过市,百姓们望着他们华贵的衣袍在粮铺前飘过,眼中的希冀渐渐化作怨愤。 终于,不知是谁带头,百姓们都聚集在驿馆门前,向亲差大人请愿。他们举着空荡荡的米袋,高声呼喊着钦差大人救命。 宁欣月立在二楼窗前,纤指微颤地拨开一道窗缝。楼下黑压压的人群,耳边“求大人开恩”“救救孩子”的哀告让,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别看了,没人比你的更大。”刘轩慵懒地倚在床头,目光在妻子窈窕的背影上流连,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 宁欣月回过身,嗔怪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种风话。”这几日同游街市,没少遇见身穿赤古里的女子。她知道因粮荒的事情,《禁衣令》还没到达安东,自己丈夫时不时的“贼眉鼠眼”,她只能故作不见。而且,看得多了,她反而对自己愈发自信。 刘轩见妻子一脸的焦急,知道她也是关心百姓疾苦,收起玩笑神色,温声道:“月月,你放心吧,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咱们的粮食,今晚便到。” 宁欣月望着丈夫笃定的眼神,点了点头,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傍晚时分,一队运粮的骡车,从南门鱼贯驶入。消息很快传开,饥肠辘辘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只是踮脚张望,不知是谁先喊了声“有粮了”,人群顿时如决堤洪水般冲向车队。 总兵金承灿如临大敌,厉声喝令手下结成人墙。军棍挥舞间,几个冲在最前的汉子被掀翻在地,哀嚎声与骡马的嘶鸣混作一团。最终,这批救命粮艰难地运抵了府衙。 府衙外,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有老妪跪地叩首,有妇人抱着啼哭的幼子,更多是汉子们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朱漆大门。 知府龚恒瑾连夜调来五百精兵,守护在府衙中,防止百姓们哄抢。又命令封锁城门,宣布从即刻起,任何人不得出入。 崔成勋得知消息,连夜将尹正铉和朴布诚请至府中,三人围坐在紫檀木案前,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阴晴不定。 “崔掌柜,”尹正铉皱着眉头说道“朝廷的赈灾粮已到,我们囤积的粮食该如何处置?是否明日就降价销售?” 崔成勋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轻叩案几:“慌什么?这两千担粮食,不过杯水车薪。今秋定然绝收,百姓吃完官粮,终究要来求我们。北汉内地运粮至此,千里迢迢,能撑得几时?” 朴布诚闻言,紧绷的面皮终于松弛下来:“崔老高见。那我们明日且看官府如何动作。” 翌日拂晓,府衙前已挤满手持布袋的百姓。有人眼窝深陷,显是一夜未眠。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官府这次却并未分粮食。而是全城张贴告示,以二百六十文一升的价格出售,不限量,排队在府衙外购买。 “不是说赈灾吗?”“狗官!”咒骂声此起彼伏。可毕竟官府售卖的粮食,比粮行的便宜四十文,很多人仍然排队购买。 驿馆内,宁欣月坐在椅子上,目光凝视着自己男人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夫君,我们的粮食二百六十文一升,虽然比粮行便宜,可大多数百姓,还是买不起啊?” 刘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说道:“谁跟你说,我们的粮食要卖给老百姓?” 宁欣月皱着眉头,道:“粮食不卖给百姓,难道还卖给粮商不成?” 刘轩笑道:“恭喜你,答对了。” 此时,府衙对面的茶楼上,崔成勋掀开竹帘,看着对面排队买粮的队伍,嘴角扯出个森冷的笑。 他转回身,坐在桌上,对另外两人道:“这个北汉官员,比老夫想象的还要贪婪啊,竟然敢把官粮,这么明目张胆的售卖。” 朴布诚笑道:“崔老果然料事如神,这北汉的官员,果然是贪财的比较多。”他虽然是安东第一大粮商,可他们联手屯粮涨价之后,三家施粥的主意,却是崔成勋提出来的。 尹正铉也对自己的这位前辈比较佩服,他问道:“崔老,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崔成勋捻着颌下的山羊胡子,缓缓说道:“他不是喜欢钱吗?午后我们便让家丁扮作饥民,把官仓粮食吃进。他搂够了就会滚蛋了。到时候,我们再以二百九十文的价格销售。” “哈哈,好主意,”尹正铉笑着说道:“每升少卖十文,我们仍然赚钱,而百姓还得感激我们。” 第378章 米价大跌 接下来几日,官府售粮处人潮涌动。起初仅是安东三大粮商在暗中收购,渐渐地,一些实力雄厚的外地粮商也按捺不住,纷纷加入抢购行列。崔成勋能想到的,有些人,自然也能想到。 五日后,官仓粮食告罄。就在三大粮商暗自窃喜之际,一个惊人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开,昨夜丑时,一支神秘车队悄然运来五千余担粮食,数量远超上次。 驿馆内,烛火摇曳。宁欣月轻蹙蛾眉,忧心忡忡道:“夫君,这批‘粮食'虽能暂时震慑三大粮商,可其中多是沙土充数。一旦真正的粮食售罄,岂不立即露馅?” 刘轩拉住妻子的手,温声问道:“月月,你说若官府能源源不断供应低价粮,谁会最先坐不住?” 宁欣月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是那三大粮商。” 刘轩摇摇头,说道:“错了。真正寝食难安的,是那些外地粮商。三大粮商囤积的多是去年陈粮,今春又以三十至百文低价收购。即便现在按官价二百六十文出售,他们仍能赚得盆满钵满。” 顿了顿,刘轩接着说道:“可外地粮商不同。他们的粮食都是在粮价飞涨后购入,每升成本不下百文。更棘手的是,他们千里迢迢而来,人马嚼用每日都在消耗。如今城门封锁,进退维谷,手下伙计车夫日日都要张口吃饭,你说他们急不急?” 宁欣月眸光一亮:“难怪你让十一他们假扮饥民抢粮,原来是要借机封城,断了这些外地粮商的退路。” 刘轩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赞道:“恭喜你,都会抢答了。” 宁欣月嗔怪地拍开刘轩的手,说道:“整日打哑谜!你当是在茶楼说书,非要留个扣子不成?” 刘轩笑了笑,说道:“真正能瓦解三大粮商联盟的,正是这些外地商人。明日我们把粮价降到二十文,你猜他们会如何应对?” “定会争相抛售!”宁欣月恍然大悟,说道:“为抢得先机,甚至会互相压价。” “正是如此。”刘轩想恭喜妻子都会答两个答案了,却没敢说出口。他继续给妻子剖析:“更要紧的是,那些先先出手的,还能赚钱。而一旦粮价持续走低,后出手的商人必将血本无归。外地粮商当中,必有聪明人,猜测我们以沙土冒充粮食,可却不敢等。他们单个虽不及安东三大粮商,但合起来囤粮更巨。这些外地粮商竞相抛售之下,安东粮价必会一泻千里。” 宁欣月眼波流转,笑靥如花:“夫君这招借刀杀人,当真狠辣。”她忽又想起什么,追问道:“你说三大粮商的联盟,会因此瓦解?” “商人重利轻义。”刘轩缓缓说道:“所谓盟约在利益面前不过一张废纸。当粮价跌到临界时,谁不怕盟友抢先脱手?最终使粮价恢复正常的,正是他们三大粮商自己。” 宁欣月望向窗外的明月,轻叹道:“但愿粮价早日回落,百姓们实在苦得太久了。”良久之后,她转过头,问刘轩:“明日,我们就是看戏吗?” 刘轩闻言失笑,说道:“看戏怎么能行?明日,我们要大肆收购外地粮商抛售的粮食……” 第二天,晨光初现,安东府衙外竖起朱漆告牌,墨迹淋漓写着“今日官粮每升二百文”。这价格如投入静潭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茶楼酒肆间,粮商们交头接耳,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未及晌午,便有沉不住气的外地粮商在集市支起“糙米一百八十文”的幌子。这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粮价开始断崖式下跌。 一百六、一百五、一百四十五……等到傍晚,米价已跌破一百二十文大关。 翌日拂晓,官粮牌价骤降至一百一十文。前日尚在观望的粮商们此刻面如土色,仓房里堆积如山的粮食突然成了烫手山芋。他们彻底慌了,开始疯狂抛售,准备割肉离场。 此时,不仅外地粮商乱了阵脚,就连掌控粮市的三大粮商也撑不住了。 崔府书房内,三大粮商再度聚首。烛火摇曳间,三人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朴布诚用力拍了拍案几,咬着牙道:“那钦差好生狡猾,我们都被他算计了。” 尹正铉看向素来足智多谋的崔成勋,焦急说道:“崔老,眼下这局面,我们如何是好?” 崔成勋眼中闪着寒光,咬牙道:“我们还没有输。如果我猜的没错,官府中那些麻袋装的,根本就不是粮食,而是沙土。他就是要用外地粮商,来促使粮食降价。” 说到这里,他目光看向朴布诚与尹正铉,接着道:“只要我们三人同心,等外地粮商散尽,粮价还能涨上去。百姓们买的粮食,可以熬过今冬,明春却熬不过去,到时候,我们即便是以一百五十五的价格出售,也仍然不赔。” “崔老高见!”尹正铉当即抚掌应和。朴布诚也坚定地说道:“就这么办,我们三家,一粒米都不贱卖!” 三人击掌为誓,又商议了一会 ,朴布诚和尹正铉告辞而去。 没走多远,朴布诚掀开轿帘,对外面的心腹吩咐道:“连夜通知各米行掌柜,明日以八十五文的价格,抛售糙米。不!咱们卖八十文!” 这边,尹正铉也正吩咐自己的管家:“明早,尹记所有的米行,以八十二文的价格,抛售糙米。务必抢到他们两家前头。” 崔成勋自然不知刚才誓言旦旦的两个盟友,还没到家便背刺自己。他喝了几口早已凉透的茶水,问自己的儿子崔勇:“你说,咱们家的粮食,卖多少钱合适?” 崔勇一愣,道:“父亲,你刚才不是说,粮食一粒都不卖吗?” 崔成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道:“愚蠢!我们不卖,他们两家偷偷卖怎么办?你想让家里囤积的粮食,留着发霉?” 崔勇豁然开朗,连连点头,说道:“还是爹爹英明。” 崔成勋沉吟了一下,说道:“当前官粮卖九十文,他们两家,估计会卖八十到八十五文之间。明日,我们以七十八文的价格抛售……” 第379章 官府收割 三大粮商突然入场,粮价之争瞬间进入白热化阶段。这个价位,对三大粮商而言尚有利可图,可对那些外地粮商来说,已是血本无归。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否则亏损只会更加惨重。 但是,粮食不是你想卖,就能卖得出去,因为刘轩不买了。前一日外地粮食出售的粮食,十之八九都流入了刘轩的粮仓,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寥寥无几。 究其原因,一是百姓囊中早已空空如也。即便还有几个铜板攥在手里,也断不会跟着这股风潮抢购粮食。自古以来,市井小民都是“买涨不买跌”——物价节节攀升时,生怕明日更贵,便争相抢购;可一旦价格持续走低,反倒都盼着能再降几分,谁也不愿轻易出手。 这几日安东城中所谓的“抢粮盛况”,不过是刘轩布下的一局好棋。起初,他以二百六十文的高价抛售,引得三大粮商疯狂吃进囤积;待外地粮商以百余文的低价进场时,他又反手大肆收购。这一来一去间,粮市的主动权,早已牢牢握在他的掌中。现在他手中的粮食比以前更多,而且还赚了一笔。 接下来的日子里,粮价一直下降,所有粮商都不得不将价格压到七十文以下,却依然无人问津。三大粮商也终于尝到了苦头,仓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而他们的店面,却门可罗雀。 就在众粮商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消息如春风般传遍全城——钦差大人将于二十日上午在府衙召集所有粮商,以官价收购粮食,助他们渡过难关。 消息一出,粮商们如见救星。到了约定的日子,府衙内人头攒动,平日里宽敞的大厅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各路粮商或低声交谈,或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就在此时,刘轩带着几名随从从后门缓步而入,厅内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刘轩在案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本官深知各位手中,积压了大量粮食难以脱手。今日代表朝廷,特来收购诸位囤粮,助你们渡过难关。” 粮商中,朴布诚囤粮最多,此刻也最为焦灼。他虽对刘轩恨之入骨,却第一个按捺不住开口:“敢问大人,官府打算以何等价格收购我等粮食?”三大粮商虽都到场,却刻意装作互不相识,各自站在不同角落。 刘轩缓缓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有多少,本官收多少。”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这哪里是收购,分明是收割! 一名唤作金大壮的外地粮商愤然说道:“官府竟如此狠毒!这个价钱连本钱都不够。我们宁可让粮食烂在仓里,也绝不卖给官府!” 刘轩猛然拍响惊堂木,厉声喝道:“官府狠毒?当初你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时,可曾想过百姓死活?若不是你们贪得无厌要发国难财,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粮商,声音低沉而威严:“而且,官府收购粮食,并非没有条件。其一,五日之内,必须自行将粮食运至官仓,逾期不候。其二,要卖粮者,必须尽数出售,一粒不留。想卖一半留一半?休想!” 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金大壮上前一步道:“大人封锁城门,分明是要逼我们这些外地粮商就范。这和抢夺,又有什么区别?” 刘轩嘴角微扬:“从今日起,安东城门大开,想走者自便。不过……”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只要踏出安东城门一步,再想回头卖粮,本官一概不收。” 外地粮商们闻言,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觉得二十文的价格实在欺人太甚,一致认为,宁愿增加损耗,把粮食运回去另寻销路,也不在安东出手。 商量好了之后,金大壮代表众人发言:“大人方才的话,可是当真?” “绝无戏言。”刘轩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不过临行前,本官倒有几样东西,要请诸位过目。”说完,他轻轻击掌,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名随从立即捧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上前,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桌上。布幔低垂,将托盘内的物件遮得严严实实,引得众粮商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刘轩目光再次环视一众粮商,声音低沉而缓慢:“各位远道而来的粮商,若是本官所料不差,你们应当都是来自安东北面的吧?” 此言一出,那些外地粮食不由一愣,这个事情,他们还真没留意过。粮商们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籍贯,结果令人震惊——在场所有外地粮商,无一例外都来自安东北面。 刘轩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诸位想不通其中缘由吧?那本官就来为你们解惑。”说完,刘轩慢慢掀开托盘上面盖着的那块黑布。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托盘上摆放着三样从未见过的粮食,形状各异,却无人能叫出名字。 刘轩指着这些作物,朗声道:“此乃北汉士兵带来的高产作物,唤作玉米、红薯、土豆。今春已在金城府等地试种成功,马上将在整个韩州推广。” 顿了顿,他目光扫视这些外地粮商,接着道:“诸位都是行家,当知亩产一千五百斤意味着什么。 其余地区的粮商为何不敢来此倒卖?就是因为他们见识到了高产作物,怕高价囤积的粮食无人问津,最终血本无归。” 刘轩缓缓站起,声音愈发清朗:“本官之所以给你们五日时间,就是让你们有时间去安东周边实地察看,问问当地百姓这些作物的收成如何。” 此言一出,外地粮商们脸色骤变。若真如这官员所言,他们把粮食运到别处,即便忽略沿途损耗,也恐难脱手。 此刻,三大粮食已经“抛弃前嫌”,正聚在一处,低声商议。刘轩见状,嘴角微扬:“安东三个大掌柜,你们可商量出来结果?有件事情,本官不妨告诉你们。这些高产作物一年两熟,现在种下去,今秋就能收获。你们三个可以想想,待到明年开春,不知三位仓里那些陈年旧谷,可还有人问价?” 说完,刘轩走下台阶,来到崔成勋等人跟前,缓缓道:“本官,还有另一个消息,要特别郑重地告诉你们。” 第380章 粮战收官 崔成勋等三人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们知道,刘轩口中的消息,对他们来说,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刘轩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在他们心上:“那些高产作物的种子,今日午时就能运抵安东。朝廷特意下令,所有种子都将免费发放给百姓。随行的还有十余名精通农事的官员,会手把手教导百姓如何种植。” 三大粮食还没回过神来,却听一位外地粮商大声说道:“大人,草民愿意将手中的粮食,全部卖给官府。” 刘轩回过身来,淡淡瞥了那人一眼,似笑非笑:“想卖粮的,找知府龚大人。”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堂死寂,和一群面如土色的粮商。 还没用上五天,一众粮商们,就争先恐后地把手中的粮食卖给了官府。城内三大粮商的米行,全部关门,因为粮食家也没有余粮了。官府粮店,成了百姓购买粮食的唯一渠道。 崔成勋坐在自己的府衙里,听手下汇报官粮以四十文一升的价格出售,险些吐血。北汉这狗官当真狠毒!粮商们赔光了家底,他却靠卖粮食发了财。 府衙内,刘轩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观看着安东的县志。 龚恒瑾轻步而入,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国主,心中百感交集。刘轩初到安东时,当他见国主高价售粮、日日携皇后游街时,心中还满是质疑。可如今,看着粮价渐稳、百姓渐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的浅薄。 “国主英明,”龚恒瑾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羞愧与敬佩:“短短半月便使安东粮价恢复如常,实乃百姓之福。”话毕,他却抿了抿唇,似有未尽之言。 “起来吧!”刘轩放下手中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龚知府可是想问,为何当前安东粮库充盈,却不放粮赈济,反以高出十文之价出售?” 龚恒瑾连忙说道:“微臣不敢揣摩圣意。” “即便是粮商照常买三十文,也有一些百姓买不起粮食。”刘轩缓缓说道:“龚知府,你可知道,此番安东粮荒,并非全因为奸商哄抬粮价?” 龚恒瑾若有所思地点头。只听刘轩接着说道:“这些日子,朕查看安东地簿,发现一个很严重的事情——安东八成的良田,都集中在十几个地主手中。百姓们无田可种,只能租种地主家的田地,而地主又拼命压榨佃农,租金高达达六七成。这样,百姓即使是一年到头在田间劳作,家里也不会有多少余粮。赶上今年这样的灾害,才会发生粮荒。” 龚恒瑾心中了然,却想不出办法。毕竟,很多地主家的田地,都是数代人一点一点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若是强制把他们的田地分给百姓,好像有点不讲道理。 正思索间,只听刘轩接着说道:“所以说,官府即便是开仓放粮,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安东百姓的吃饭问题。再者,粮食金贵,我们一味白送,或是以超低的价格出售,以后谁还愿意去种地?” 龚恒瑾觉得国主所言,极有道理,连连点头。 刘轩端起茶盏,小口饮下一口:“朕这些时日走遍安东,非为游赏,实为勘察。如果朝廷用开仓放粮所耗费的银两兴修建设,雇佣百姓做工。他们赚得银钱,自可购粮。如此循环,岂不更好?” 说道这里,刘轩目光看向门外:“而且,这样还有另一个好处。百姓都来官府做工,地主家的土地无人租种,他们必然会降低租金。等租金低到无利可图时,地主自会卖地。届时百姓积攒银钱,便可购地为业。” 说完,刘轩从怀里掏出几张装订在一起的白纸:“这是安东首批建设图样,你先看一下。建设部不日将派员前来,你需全力配合。” 龚恒瑾听国主要建设安东,不由得大喜。连忙接过观看,可看了一会,心中又有些疑惑,便大着胆子问道:“陛下,我看这建筑工人的薪水,为何远低于我们内地?” 刘轩解释道:“北汉疆域辽阔,朝廷不可能独撑一城建设。建设安东,还需要有本地富户的参与。” 龚恒瑾一愣,说道:“微臣愚钝,没听明白。” 刘轩笑道:“你想,平时雇佣一个壮工,每天需要三百文钱。现在我们只给一百文,那些富户们看到了便宜,会不会翻修个花园,重建个厅堂什么的?这样一来,是不是会无形给许多百姓,提供了赚钱的机会?” 龚恒瑾瞬间明白了,却有些担忧,问道:“陛下,薪水低,百姓们会不会不愿去做工?” 刘轩道:“如果你孩子老婆都在挨饿,你会不会去做?” 龚恒瑾恍然大悟,只听刘轩继续说道:“官府招工,中午管饭。而且,壮工的工钱,也不会一直这么低。等大家都有事做,劳动力缺少时,自然会有人会主动提高工钱。” 龚恒瑾知刘轩如此耐心和自己解释,实乃点拨自己,他跪倒在地,郑重说道:“属下蒙国主栽培,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起来吧。”刘轩正色说道:“朕身边不需要谄媚逢迎之臣。你在蜀地任上时,百姓皆称你为‘龚青天’,朕正是看重你清正廉明的品格,才将安东这副重担托付于你。” 他目光如炬,直视龚恒瑾:“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龚恒瑾站起身来,郑重道:“臣定不负国主所托。微臣告退!”说罢,他缓缓退后三步,这才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东城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城郊的田野上,佃农们小心翼翼地捧着朝廷分发的粮种,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这些曾经为购买粮种发愁的人们,如今终于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与此同时,安东主街的改建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工匠们挥汗如雨,却个个干劲十足。每日下工时,他们都会排着整齐的队伍领取那一百文铜钱。有人迫不及待地数着铜板,有人则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但无一例外,都会在回家路上花上三十文买一升糙米。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工人们捧着糙米回到家中,孩子们欢快地迎上前来。米香在简陋的茅屋里飘散,妻子们将糙米倒进锅里,加入清水慢慢熬煮。虽然仍是粗茶淡饭,但至少能填饱肚子,这让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街边的茶肆里,三三两两的工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喝着粗茶,一边兴奋地讨论着明日的活计。有人盘算着再干上几个月就能攒钱买块地,有人则计划着送孩子去新开的华夏学堂。安东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这一日,刘轩正在府衙内与龚恒瑾交代各项事宜,为下午启程离开安东做最后准备。 忽闻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同知甘岩松快步进殿,躬身禀道:“启禀国主,衙门外有一女子求见。她……她让国主亲自出去迎她。” “要朕去迎她?”刘轩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些日子,安东百姓都已知道所谓的“钦差大人”,实乃北汉国主。怎么还有女子敢如此放肆? 第381章 丹书铁券 龚恒瑾怒道:“荒唐!哪里来的疯妇,竟敢让国主亲迎?还不速速将她轰走!” 甘岩松额角渗出细汗,躬身道:“大人,那女子背着‘丹书铁券',下官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丹书铁券?”刘轩一愣,那不就是免死金牌吗?他立刻想起文帝曾和他说过,大汉高祖开国时,曾赏赐出两枚丹书铁券。一枚给了“开国公”熊振海,因其绝嗣,现在已经收回。另一枚赐给了张家,如今应该由张正中保管。外面的那女子,哪里来的丹书铁券? 刘轩眸光微沉,淡淡道:“朕出去看看。” 府衙外,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负手而立。她身着一袭粗布衣裙,背上负着个黄布包裹。见刘轩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出,她却不见半分敬畏之色。 刘轩在女子三步外站定,声音平静却隐含威压:“见到国主,为何不跪?” 女子昂首说道:“天朝宗室之女,不跪叛臣之后。” “大胆!放肆!”龚恒瑾与十五同时厉喝,十五身形一动,右手已按上刀柄,眼中杀机骤现。 刘轩抬手制止住十五。他目光扫过街道上驻足观望的行人,语气低沉而克制:“此处非议事之地,可否入内一谈?” 女子略一颔首,竟率先迈步踏入府衙,步履从容不迫。 刘轩心中暗忖:“此女莫非是新罗王族?然新罗不过边陲小邦,且已被我国所灭,怎敢妄称天朝上国?”思及此处,他不动声色地步入府衙正堂。 “你所说的免死铁券何在?呈上来与朕一观。”刘轩端坐案前,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堂下女子。 那女子解下背上锦缎包裹,双手奉上。刘轩接过时,只觉入手沉甸甸的,怕有十余斤重。他将包裹置于案上,缓缓展开,只见这铁卷呈瓦状,长约一尺,宽半尺,厚近半寸,正面是嵌金铭文。 刘轩低头看那铭文,只看几眼,便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唐朝的丹书铁券。” 那女子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感觉很可笑吗?这铁卷分左右两部分,另一半,赐给了你的祖先。可免除本人九死、子孙三死。” 刘轩闻言神色骤变,问道:“你是唐朝宗室后裔?” 女子点头道:“正是。” 刘轩目光闪烁,沉吟片刻,对左右吩咐道:“来人,赐座,备茶!” 很快,便有人端来座椅茶几,丫鬟又将茗茶端到茶几上。那女子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却仍保持着端庄姿态,待侍从们退下后,方才从容落座。 刘轩伸手示意女子饮茶,然后缓缓开口:“这位……公主,你既是大唐宗室后裔,为何流落到新罗之地?” 女子道:“大唐已亡百余年,早已没有所谓公主,陛直呼民女名字李砚棠即可。”说完,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当年,你祖上篡夺我大唐江山,将仅存的一脉皇族流放至藩属新罗。此事,难道陛下当真不知?” 龚恒瑾等人闻言脸色大变,堂内气氛骤然紧绷,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众臣不约而同地看向刘轩。 刘轩神色不变,心中暗自思量。中原王朝历来有将前朝宗室流放藩属国的惯例,这女子所言倒有几分可信。当年刘鹏也将刘征一脉发配到新罗。至于她说的“篡位”二字,刘轩并不动怒,一来这本就是事实,二来时隔百年,如今民心尽归北汉,前朝遗孤已无能力掀起什么风浪。 刘轩缓缓摇头,沉声道:“此事,朕确实不知。”他目光微凝,继续问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总不会还存着复国之念吧?” 李砚棠闻言苦笑:“陛下说笑了。如今李唐血脉凋零殆尽,只剩民妇一人苟活于世,哪还敢有这等妄想?”她神色一正:“今日前来,实有要事相告。出示此物,不过是为证明民妇身份来历。” 刘轩微微颔首:“公主但说无妨。” 李砚棠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刘轩会意,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待殿门关闭,殿内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刘轩道:“公主现在可以直言了。”虽然李砚棠自称民妇,刘轩却仍然以公主相称。 李砚棠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陛下带兵将唐东半岛纳入华夏版图,沿用大唐旧制,足见复兴华夏之志。又稳定粮价,体恤民生,更显仁君之风范。” 说到这里,李砚棠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民妇今日冒犯之举,实为试探陛下胸襟。如今看来,此物可以安心托付于陛下了。”说完,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包裹,起身缓步走至刘轩桌前,双手递给刘轩。 刘轩接过包裹,缓缓展开。一枚金制令牌映入眼帘,正面刻着醒目的“唐”字,背面浮雕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飞龙。他示意李砚棠落座,仔细端详着令牌问道:“此为何物?” 李砚棠坐定后,娓娓道来:“当年我大唐鼎盛之时,不仅统治中原,更掌控着广袤的西域疆土。朝廷在那里设置了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派遣官员直接管辖。”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茶盏:“但西域异族众多,有些事情官府不便明着插手。为此,皇帝秘密派遣了三万‘不良人'前往西域,专司处理这类事务。他们的统帅,便称为‘不良帅'。” 刘轩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此令牌,可是号令不良帅的信物?” 李砚棠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佩之色:“陛下明鉴。此令分金银铜三等,金令御银令,银令御铜令。三令分存于大唐天子、安西都护及不良帅之手。” 她轻叹一声,“如今百年沧桑,都护府恐怕早已废弃,官兵都撤回了内地。但那些不良人必已在西域开枝散叶。他们的后人,见此金令,必当俯首听命。” 刘轩把玩着手中令牌,忽然问道:“姐姐为何要将如此重宝赠予朕?” 李砚棠听刘轩突然改口叫自己姐姐,不由一愣。她沉默片刻,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先父在世时常说,大唐虽亡,华夏永存。不管朝代如何更迭,但中原的皇帝永远是‘天可汗’,华夏族群也将永远屹立于世界族群之巅。” “好!说得好!”,刘轩猛然站起,走到李砚棠跟前,道:“有一件事情,姐姐还不知道。” 第382章 落魄皇裔 李砚棠也跟着站起来,问道:“什么事情?” 刘轩伸手搭在李砚棠肩上,将她按坐在椅子上,说道:“那安西都护府并未废弃,至今仍统辖四个镇子,现任苏都护,仍以大唐臣子自居,为我华夏镇守边疆。” “苏丁山的后人?”李砚棠神色一黯:“百年孤忠,他们可真是难得。” 刘轩点点头,说道:“朕已决意发兵西域,接这些汉家儿郎回家。” 李砚棠再次站起,万福道:“民妇心愿已了,告退了。” “等一下!”刘轩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问道:“姐姐在此地,可还有家小?” 李砚棠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轻轻抽出手,说道:“民妇早年嫁过新罗商贾,育有一子。可惜他们父子,几年前染上霍乱死了。” 刘轩叹息一声:“姐姐身为李唐血脉,沦落至此番田地,实乃因我刘家。”他目光扫过李砚棠洗得发白的襦裙,说道:“随朕回长安吧,小弟定然以长公主之礼相待。” 李砚棠摇摇头,道:“不了,一百多年了,长安……早不是我心中那个长安了。”说完,抬步走出府衙。 十五等人候在府衙外,见李砚棠缓步而出,连忙趋步涌入大堂之内。 龚恒瑾躬身一礼,低声问道:“陛下,方才那位女子……” 刘轩目光仍望向门外,似在凝视她远去的方向,片刻才道:“前朝李唐后裔。” 众人闻言,俱是一怔,堂内一时静默。刘轩收回目光,对十五吩咐道:“去跟着她,看看她住在何处……” 回到驿馆,刘轩将李砚棠之事细细说与宁欣月听。说完,他接着道:“月月,我们怕是要晚走几日了。这李砚棠的身世,我须得查个明白。” 宁欣月把玩这那枚黄金令牌,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夫君,那李砚棠,生得如何?总不至于太难看吧?” 刘轩一怔,不解妻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略作思忖道:“还可以,虽非绝色,倒也清秀端庄。” “既然如此,”宁欣月唇角微扬,将令牌轻轻搁在案上:“夫君何不将她收入后宫?” “这……”刘轩面露难色,说道:“我并无此意。” 宁欣月轻笑出声,拿起桌上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李砚棠的身份若是真的,对夫君日后一统华夏大有裨益。这一点,夫君不会想不到吧。” 见刘轩欲言又止,她继续道:“我北汉凡灭一国,王公贵女中年轻貌美的,夫君总要收入后宫说是以安民心;年长些或相貌平平的,不是赐婚给大臣便是认作姐妹。这般说辞,谁能信服?若能娶一个年岁稍长、姿色平常的女子,岂不更能彰显夫君的胸襟?” 刘轩一时语塞, 自己媳妇,好像说的在理,可怎么听着有一个酸味? 数日后,刘轩夫妇换了粗布衣衫,在夏至的护卫下,悄然来到大中县。李砚棠就住在这里,刘轩这次来,是打算“请”她一起回长安。 这座依山而建的小县城,远远望去倒有几分山水相依的韵味,可走近了才知其中不堪。 城墙低矮破败,砖石间杂草丛生,几处坍塌的缺口只用些树枝草草遮挡。城门处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只有两个衣衫褴褛的老卒倚着墙根打盹。 踏入城中,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掩鼻。县城主街坑洼不平,污水横流。几个蓬头垢面的孩童赤着脚在泥泞中追逐嬉戏,溅起的泥点沾满了他们瘦骨嶙峋的小腿。沿街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 那条贯穿全县的清溪,可真是辜负了它的名字。溪水浑浊发黑,水面漂浮着腐烂的菜叶、破布,甚至偶尔还能看到腐烂的动物尸体。 宁欣月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处泛着绿沫的水洼,轻声道:“夫君,那李砚棠,竟然住在这里?” 刘轩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亡国皇室,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中午,三人找了一家干净一点的食肆打尖。食肆不大,仅米粥与泡菜。宁欣月毫无食欲,一口都没吃。刘轩却不管那么多,虽然粥的味道有些奇怪,却是连喝了三大碗。 吃完饭,夏至刚和小二结了账。忽闻有人大喊救命,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踉跄奔逃,身后追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那瘦弱男子体力不支,一个趔趄栽倒在食肆门前。壮汉赶上,对着他屁股猛踢几脚,接着踏在他背上,吼道:“把钱拿出来。” 瘦小男子不肯就范,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抢劫啦!快帮我报官啊。” 路过的百姓纷纷停住脚步,却都只敢远远站着指指点点,无人敢上前阻拦。 金承灿带着二十名手下,远远护在刘轩等三人四周。见街边起了争执,他眼中精光一闪,暗道这正是向国主表忠的良机。他大步流星上前,手中军棍一横,将那壮汉推了个趔趄:“放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行凶?” 那满脸疤痕的壮汉见是百济协军,虽心中不忿,却也不敢造次,抱拳道:“军爷容禀,小人朴三,是这县里的屠户。方才揣着一贯钱要去妻子娘家,不想被这厮扒了去。”他指了指地上那瘦小男子,眼中喷火:“幸得及时发现,这才追来讨要。” 那瘦小男子见来了救星,连滚带爬抱住金承灿的腿:“军爷明鉴!小人今日进城买米,这朴三见财起意,反诬小人偷钱。”他抬起一张蜡黄的脸,涕泪横流:“小人这副身子骨,哪敢招惹这等凶神?” 金承灿浓眉紧锁,忽然察觉蹊跷,便问那瘦小男人:“如今米价四十文一升,你买米何须带一贯钱?” 瘦小男人抹着眼泪道:“军爷有所不知,这是小人多年积蓄。家中只有年迈瞎眼老母,怕遭贼人惦记,出门才全部带在身上。” 金承灿闻言,看了看朴三,见他相貌凶恶,心中已信了瘦小男人三分,却又苦无实证,不由将目光投向食肆内的刘轩。 刘轩将一切听在耳中,正要开口,却见宁欣月气定神闲,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心念一动,低声道:“月月,你说这钱是谁的?” 宁欣月唇角微扬,说道:“尚不敢断言。不过,让那贯钱自己开口告诉咱们便是。” 夏至好奇道:“小姐,钱如何能开口?” 宁欣月笑了笑,吩咐道:“去,将二人带过来。一会自会真相大白。” 第383章 清溪秽水 很快,朴三和那瘦弱男子被带到刘轩夫妇面前。围观的百姓渐渐聚拢,窃窃私语。虽然刘轩夫妇身着粗布衣衫,但男子气度不凡,女子虽蒙着轻纱,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与这破败县城格格不入的贵气。更令人生畏的是,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百济协军此刻竟对二人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出。 食肆老板缩在角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偷偷瞥了眼桌上那几个空碗,心里直打鼓:要不要把粥钱退回去?可那几文钱是他一家老小今日的口粮啊…… 宁欣月轻声对店小二道:“去端一盆清水来。” 小二连连点头,不多时便捧来一个粗瓷盆,他将盆放在地上,讨好地说道:“夫人,水来了。” 宁欣月眉头微蹙,说道:“这水太浊了。我们要的是你们煮粥用的清水。”她顿了顿,补充道:“可以用钱买。” 小二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回夫人,这就是小店煮粥用的水啊。是小的今早刚从清溪里打来的。” 话音未落,刘轩脸色骤变。夏至更是脸色煞白,直接捂住嘴巴,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只感觉如同吃了粪便一般恶心。方才她亲眼看到,有人在溪边洗马桶。 宁欣月见此,差点没笑出来,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转向那瘦小男子,声音清冷:“把你那贯钱解开,放几枚到盆中,让铜钱自己说说,究竟谁是它的主人。” 瘦小男子双手微颤,眼神闪烁不定,迟迟不肯动作。 “磨蹭什么?”金承灿厉喝一声,箭步上前,一把扯出男子怀中那串铜钱。随后拽开上面穿着的麻绳,将几枚枚铜钱丢入水中。 围观众人听这贵妇要让铜钱说话,感到新奇,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水面。铜钱沉入盆底,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却始终没有声响。 “铜钱已经道出真相。”宁欣月看向瘦小男子,冷冷说道:“你在撒谎,这钱是朴三的。” 瘦小男子面如土色,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夫、夫人明鉴,这钱确是小人的啊!” 宁欣月轻哼一声,纤指轻点水面:“朴三以屠宰卖肉为生,手上常年沾满油脂。你看这水面飘起油花,若非从他处得来,你一个买米之人,铜钱上怎会沾满猪油?” 男子双腿发软,声音发颤:“许、许是小人曾在肉铺找零……” “还在嘴硬,”宁欣月冷声打断:“即便有几枚沾油,岂会整贯铜钱皆是如此?要不要将这剩余铜钱一一试过?” 瘦小男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终于瘫坐在地,再不敢抬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几个孩童甚至拍手叫好。朴三激动地跪地叩首:“多谢夫人明察!” 宁欣月摆摆手,对金承灿吩咐道:“将这贼人押送官府,依律处置。” 金承灿连忙上前一步:“遵命!”说罢一把提起那瘫软如泥的瘦小男子,像拎小鸡般拖走了。 待人群散尽,三人沿着溪畔缓步前行。刘轩侧目望向妻子,眼中满是赞赏:“月月,可以啊,这么快就破了一个案子。” 宁欣月抿唇浅笑,忽而想起什么,凑到刘轩耳畔,吐气如兰:“夫君,那米粥,味道可好?” 刘轩佯怒瞪她一眼,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拧。其实,对这事,刘轩心里还真不太在乎。前世他当雇佣兵时,为了生存,什么水都喝过,比这恶心的东西,也都吃过。 一旁的夏至却面色煞白,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她双手紧捂腹部,纤瘦的身子微微发颤。刘轩察觉异样,关切道:“夏至,你怎么了?” 夏至耳根通红,声若蚊呐:“奴婢……奴婢想……”话到嘴边却羞于启齿,只得绞着衣角,双腿紧紧并拢。 刘轩会意,这丫头,定然是吃坏了肚子。他环顾四周。这荒郊野外哪来的茅厕?幸而时值盛夏,溪边灌木丛生。他指向不远处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去那里吧,我在外头替你守着。” 夏至羞得连脖颈都泛起红晕,可腹中绞痛难忍,只得低着头,提着裙角,三步并作两步钻进芦苇深处。不多时,便听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继而是一阵急促的声音。 刘轩夫妇站在溪边,望着这条被当地人称为“清溪”的水流,眼中满是震惊与忧虑。 刘轩脑中不由浮现出一副画面:上游处,几个妇人将污物倒入溪中,然后将马桶浸入水中涮洗,浑浊的污水顺着水流扩散;中游岸边,三五个洗衣妇用力捶打着衣物,皂角泡沫在水面堆积;而在下游,竟有孩童直接掬水饮用,更有摊贩用这水淘米洗菜。这大中县的百姓,肠胃都快赶上阿三了。 宁欣月秀眉紧蹙,纤指不自觉地掩住口鼻:“夫君,夏至不过喝了两碗粥便腹痛如绞,为何你和当地百姓却安然无恙?” 刘轩缓缓说道:“每个人的肠胃适应能力不同,我应该是适应能力比较强。至于当地的村民,或许,他们的肠胃已经适应了,那些不能适应的,怕是早就……” 话未说完,他忽然神色一凛,想起李砚棠说过,她的丈夫与儿子,都是死于霍乱。而霍乱症状正是剧烈腹泻。或许,两人并非是死于霍乱,而是因为饮用这清溪之水。 刘轩眯起眼睛,望着眼前这条泛着异样光泽的溪流,低声道:“这哪是什么清溪,分明就是一条毒溪。” 夏至整理好衣衫从芦苇丛中走出时,脸色仍有些发红。三人沿着溪畔继续前行,由下游往上游走去。随着地势渐高,两岸景象也悄然变化:破败的茅草屋渐渐被青砖灰瓦的宅院所取代,溪水也较下游清澈了几分,至少不再漂浮着令人作呕的秽物。 “看来当地人也知道这溪水的厉害。有钱有势的,都搬到上游来了。”宁欣月看这一条直接通向溪流的排水沟,轻声说道:“这里的废水,最终都漂向下游那些取水的破陶罐里面。” 刘轩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几座气派的宅院。那些高墙大院门前,都摆着几口大水缸,想必是用来储存雨水的。偶尔可见仆役挑着水桶往宅院里走,那水清亮透彻,显然是从更远的山泉处取来的。 夏至小声叹道:“穷苦百姓没得选啊。”话音未落,她突然脸色一变,纤手猛地捂住腹部,原本就苍白的脸上又泛起一阵潮红。“奴婢……”话未说完,她已提着裙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再次钻进了路旁的芦苇丛中。 刘轩小声道:“看来,这溪水,很多人,根本就受不了啊。” 芦苇丛中,夏至咬着下唇,羞得几乎要哭出来。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偏偏还是在国主和小姐面前…… 第384章 治水蓝图 李砚棠住在韩哈村,刘轩三人进村后,循着村民指引,转过几株歪脖老柳,眼前豁然出现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虽经岁月侵蚀,仍能看出宅院昔日的体面,飞檐上残存的兽头瓦当,门楣处斑驳的雕花,无不显示着这里曾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可走近了才发觉异样。朱漆剥落的院门两侧,歪斜地支着几间茅草棚子,苇席为墙、树枝作梁,与主宅极不相称。 夏至上前轻叩门环,铜环与木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圆脸丫鬟的面容。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身着靛青色的新罗式短襦,腰间系着条半旧的绸带。 “几位贵客找谁?”丫鬟眨着眼睛问道,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气度不凡的刘轩身上。 刘轩微微一笑:“劳烦通禀你家主母,就说她弟弟和弟媳特来拜见。” 丫鬟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福身道:“贵客稍候。”说罢轻轻掩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院门再次打开。李砚棠快步走出,见到刘轩便要行大礼:“草民拜见国主陛下、皇后娘娘。”她显然已经从丫鬟的禀告中,猜出了宁欣月的身份。 刘轩连忙伸手相扶扶:“姐姐不必如此。” 宁欣月也盈盈万福:“见过姐姐。”她目光扫过李砚棠的衣着,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位前朝公主身上的藕荷色襦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几个细密的补丁,竟比方才那丫鬟的衣裳还要寒酸几分。 转念间,宁欣月便明白了其中缘由——李砚棠宁可穿着破旧的华夏衣裙,也不愿换上时新的新罗服饰。在这战乱频仍的年月,她想添置汉家服饰却无处去买,但仍固执地守着这份故国情怀。 李砚棠慌忙侧身避开:“皇后娘娘这般,当真是折煞民妇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却又透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将三人引入正堂后,李砚棠吩咐丫鬟奉上清茶。茶是寻常的山茶,盛在略显陈旧的青瓷茶盅里,却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宁欣月轻抚茶盅,温声道:“姐姐心慈,院外那些草篷,想必是前些时日施粥所用吧?”她夫妻二人心意相通,都明白此番定要将李砚棠请回长安,只是这“请”,若是真请,自然比刘轩直接下令要妥当得多。作为皇后,宁欣月自然知道,她和李砚棠同为女人,还是自己开口效果比较好。 李砚棠闻言一怔,心中暗叹:“这位皇后好生厉害,仅凭几处草篷便猜出我施粥之事。”她微微欠身,谦逊道:“韩州前些时遭了粮灾,百姓食不果腹。民妇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却也杯水车薪。倒是国主与娘娘驾临后,迅速平抑粮价,这才是真正的济世之举。” 她顿了顿,李砚棠声音渐低:“也正是因此,民妇才决意向国主坦露身份。” 宁欣月与李砚棠又闲聊几句,逐渐将话题引导到长安上面。从朱雀大街的繁华说到曲江池的春宴,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描绘着京城的盛景。李砚棠眼中时而闪过追忆之色,时而流露出几分向往。 就在二人言谈甚欢之际,刘轩忽然开口:“姐姐,小弟有一冒昧之请,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砚棠放下茶盅,恭敬说道:“国主但说无妨。” 刘轩道:“上次听姐姐提及姐夫与外甥因霍乱离世,不知当时村中可有大范围传染?” 李砚棠神色一黯,道:“当时村中没有大规模传染,那日先夫带孩子出门游玩,玩的非常尽兴,回来还好好的。谁知当天夜里,两人便上吐下泻,不过几日光景……”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堂中回荡。 刘轩沉默良久,终是轻声问道:“请问姐姐,家里平日饮水,可是取自那条清溪?” 李砚棠摇摇头,道:“我家有水井,从不饮用清溪之水。” 刘轩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到,李砚棠的丈夫和儿子,并不是死于霍乱,定然是那日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饭菜。 他再也坐不住,快步走到门边,向外面一招手,唤来零三:“你即刻返回安东,将知府龚恒瑾以及大中县令叫过来。” 李砚棠见刘轩神色凝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宁欣月便将事情缘由,和她说了一遍。 零三领命离去后,刘轩命人取来大中县的地形图,在厅堂中央的八仙桌上徐徐展开。他俯身细看,手指沿着清溪的走向缓缓移动,时而停顿,时而轻叩。 过了一会,刘轩又向李砚棠要来笔墨,他挽起衣袖,提笔在宣纸上挥洒,时而勾勒出蜿蜒的线条,时而标注密密麻麻的小字。 李砚棠看着墨迹在纸上渐渐成形,忍不住轻声问道:“国主,这是……” 刘轩搁下笔,将绘制好的图纸推到李砚棠面前:“姐姐请看。我打算在大中县每个村落开凿四口公用水井,派专人看守,百姓饮水必须取自井中。再修建地下暗渠,将各家废水引至低洼处集中处理。”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清溪河道要彻底疏浚,官道之侧每隔十里设公共茅厕,派专人每日清理。” 宁欣月凑近细看,补充道:“还要在溪畔广植柳树,既能固土,又可成荫。”她的指尖在图纸上轻轻一点:“这里可以建个浣衣池,引山泉活水。以后禁止百姓在溪边洗衣服。” 李砚棠望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红了眼眶。她抬头看向刘轩:“这位国主,是真的将百姓福祉放在心里。”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龚恒瑾带着大中知县崔保福风尘仆仆地赶来。 刘轩将绘制好的工程图在案上铺开,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治水方略。 龚恒瑾边听边点头,待刘轩说完,却面露难色:“国主明鉴,此工程耗资甚巨,莫说大中县,便是整个安东府的库银也……” 说到这里,他偷眼看了看刘轩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恐怕连民夫的工钱都难以筹措,更何况各种砂石物料。” 刘轩缓缓点头,知龚恒瑾说的是实情。但若要从朝廷调拨银两,全力支持这一县之地,不但不现实,而层层审批也耗费时间。他沉吟道:“此事关乎全县百姓性命,可否让乡绅富户捐资?” 龚恒瑾与崔保福交换了个眼神,苦笑道:“回禀国主,那些富户多居于上游,家中自有水井……”话未说完,意思已不言而喻。 堂内一时陷入沉寂。宁欣月目光从地图移到刘轩脸上,美眸突然一转,微笑着说道:“陛下,臣妾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富户自愿掏钱,只是不知陛下愿不愿意?” 第385章 皇后阳谋 刘轩眼中精光一闪,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妻子虽不善玩弄权术,却常有惊人之智。于是问道:“什么方法?” 宁欣月微笑道:“选一处临溪峭壁,立‘治水功德碑'。陛下亲题碑名并带头捐款,名讳镌刻在首位。余者按捐资多寡排序。捐银前五名,赐‘义民公'至'义民男'五等爵位,准其子孙承袭三代。” 说到此处,她眼波流转,露出一丝狡黠:“捐款期限只设十日。待到截止之日,再公布个人捐资数额。” 刘轩抚掌大笑,说道:“好个阳谋!那些富户明知是计,可为争排名,怕是要咬牙吐血了。”说罢立即转向龚恒瑾,吩咐道:“就按皇后所言,明日全府张贴榜文。” 李砚棠暗自心惊:“这些虚爵虽无实权,却关乎颜面。若让生意场上的对手平白得了爵位,日后往来岂不矮人一头?那些富商即便明知是空头爵位,也定会争相解囊。”思及此,她不禁对皇后又多了几分敬佩。 龚恒瑾连忙领命告退,回去准备。他走后不久,十一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捧着一纸包裹:“国主,你要的药材买回来了。” 刘轩接过药包,转身递给李砚棠,语气温和:“姐姐,劳烦让下人煎一副药。”他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夏至,轻叹道:“这丫头喝了清溪水煮的米粥,正闹肚子呢。” 夏至闻言,又是难为情,又是感动。心中又想:“国主吃了三碗粥,为何没事?”个念头刚起,忽然想起刘轩曾说过,在战场上他连腐肉都吃过。 此时天色已晚,李砚棠便让人安排饭食,款待刘轩一行。她家用井水煮饭,大家当然可以放心食用。 席间,烛火摇曳,映照着一桌虽不丰盛却洁净可口的家常菜肴。刘轩夹起一筷子清炒时蔬,对李砚棠笑道:“姐姐家的井水,果然清甜。”这话引得众人会心一笑,连一直捂着肚子的夏至也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夜色渐深,李砚棠亲自安排住处。宁欣月忽然挽住李砚棠的手臂,亲昵地说道:“今夜我想与姐姐同榻而眠,也好说说体己话。” 她转头对刘轩眨了眨眼:“夫君就和夏至去客房休息吧。” 刘轩会意地点头,看着两位女子相携离去的背影。夏至局促地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国主,今晚奴婢恐怕……” 刘轩哭笑不得,你们把我想象成什么样的人了? 翌日清晨,刘轩等人正在用早膳,忽闻院外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人声,其间夹杂着撕心裂肺的痛哭,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刘轩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粥碗,示意李砚棠府上的一名下人前去查看。不多时,那下人匆匆赶回,躬身禀道:“启禀表老爷,是县令大人带人前来查案。在本村朴三家柴房中发现了一件血衣,苦主家人正在那里哭天抢地。” 李砚棠闻言欲言又止。自刘轩夫妇来访后,一直以“姐姐”相称,府中下人都当是主母的亲弟前来探亲,故而称刘轩为“表老爷”。可这误会,一时却也难以解释,也不能解释。 “朴三?”刘轩觉得这名字耳熟,想起是昨日路上遇见的那个屠夫。他转向李砚棠问道:“姐姐可知道这朴三的底细?” 李砚棠轻叹一声,道:“那朴三本是本村人氏。幼时家中遭逢大火,父母双亡,他自己也被烧毁了容貌。长大后以杀猪卖肉为生,倒也攒下些家业。只是相貌骇人,年过三十仍未娶妻。后来他放出话来,谁家愿将女儿许配给他,便给五十两白银作聘礼。下溪路村一户贫苦人家听闻此事,便将女儿许给了他,听说这几日就该完婚了。” 刘轩追问道:“朴三平日为人如何?” “朴三虽相貌丑陋,心地却不坏。”李砚棠答道:“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最是懂得感恩。待人接物总是和和气气,村里谁家要杀猪宰羊,都乐意找他帮忙。” 刘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端起粥碗,说道:“反正现在没事,一会咱们去瞧一瞧热闹。” 吃完饭,李砚棠带刘轩夫妇信步走到朴三家。门外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昨日刘轩夫妇到访李砚棠后,知府和知县两位大人匆匆赶来拜见,很多村民都看到了。大家私下议论,李砚棠的这个弟弟,定然是州里的大官。见几人到了,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几人走进院子里,只见朴三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旁边石台托盘上放着一件女人衣裙,上面沾满了鲜血。衙役们正在逐一搜查房间。而一对老年夫妇,蹲在地上,正在嚎啕大哭。 崔保福见到刘轩,便要跪倒行礼。刘轩用眼神制止住他,问道:“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崔保福道:“回……大人,此事蹊跷得很。朴三与那杨翠华已定下婚约,眼瞅着就要过门了。昨日他还去了杨家商议婚事细节。谁知今早天杨家二老来报官,说是女儿整夜未归。小的们赶来查问朴三时,在院后的草垛里翻出了这件衣裳。杨家二老辨认,说是他们闺女出门时穿的那件。” 那对老夫妇见来了更大的官,踉跄着扑跪在刘轩跟前。老妇人死死攥住刘轩的衣摆,哭道:“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朴三这个天杀的畜生!我们老两口就这么一个闺女啊……”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朴三此时也认出了刘轩,被衙役按着的他突然挣扎起来:“大人明鉴!夫人明鉴!小人连家里的钥匙都给了杨翠华,是真想和她好好过日子,怎会杀害她啊?”他昨日亲眼见识过宁欣月断案如神的本事,此刻也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她。 刘轩抬手虚按,威严说道:“肃静。官府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说罢转身走向石台,拿起那件血衣端详片刻后,放回托盘。转身对崔保福道:“朴三的院子宽敞,你就在此设堂问审。也方便向本官汇报。”说完,朝宁欣月点头示意,几个人走出院子。 院外围观的百姓自觉地让出一条路,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他们身后蔓延。 回到李砚棠家,几个人坐在厅堂议论此事。 李砚棠皱着眉头问道:“国主,此案蹊跷得很。朴三与那杨姑娘情投意合,婚期在即,实在想不出他有何杀人动机。可那血衣,怎会偏偏出现在他家后院?” 刘轩端起青瓷茶盅浅啜一口,正要开口,就见崔保福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 “国主!”崔保福扑通跪地:“差役在朴三家中又搜出一把带血的尖刀!微臣已将他收押,只是……”他偷眼看了看刘轩的脸色,接着道:“国主曾教诲官员破案慎用刑罚,故微臣未敢动刑。现正派人四处搜寻杨姑娘的尸首。” “糊涂!”刘轩重重搁下茶盅,说道:“仅凭两件证物就断定朴三杀人?崔县令,你这案子断得未免太轻率了吧。” 崔保福身子一颤,结结巴巴道:“可、可是物证确凿……” “动机呢?”刘轩目光如电:“一个即将成亲的男人,为何要杀自己的未婚妻?他既然杀人抛尸,为何要留下血衣和凶器?又为何放在这么容易让人找到的地方?” 见崔保福语塞,刘轩沉声道:“立即提审朴三,查问他家中可曾失窃贵重物品。再派精干差役速往下溪路村,暗中查访杨翠华在订婚前可曾与他人有私。另外,即刻命画师绘制杨翠华的画像,在全县张贴。” 崔保福闻言一怔:“国主,那杨姑娘不是已经……” 刘轩冷哼一声,道:“谁告诉你,杨翠华死了?” 第386章 离乡归乡 崔保福又是一怔,随即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慌忙道:“陛下圣明!未寻得尸首确实不能妄断生死。微臣这就加派人手彻查。”说完,站起身告退。 刘轩望着崔保福的背影,摇头叹道:“庸碌之辈。” 宁欣月在旁说道:“陛下,臣妾观那杨氏父母,似乎知晓女儿下落。” 刘轩挑眉问道:“哦?皇后也看出来了?” 宁欣月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到朴三家中的时候,他两人哭的虽然悲切,却是蹲在地上,而且那老丈起身时,不自觉地拂了一下腿上的尘土。他们刚知道女儿死讯,怎么会在意身上是否有泥土?” “皇后慧眼。”刘轩微微一笑,随即敛去笑意,道:“那血衣也有问题,上面血迹虽多,确是完好无损,若真是穿在身上遇害,怎会没有刀剑破口?” 宁欣月眸光流转:“所以陛下怀疑,那杨翠华是与人私奔,才故意制造出自己被杀的假象?” 刘轩缓缓点头,道:“那朴三相貌丑陋,杨翠华怎会甘心下嫁?不过贪图银钱罢了。如果朕分析的没错,她那情郎定也是个穷困潦倒之人。” 李砚棠听国主夫妻谈话之间,便将案情分析出大概轮廓,不由听得入神。 中午刚过,一名差役赶来向刘轩禀告:“朴三备作结婚用的百两纹银不翼而飞。另查得杨翠华有个青梅竹马的书生金二中,今日也下落不明。” 及至黄昏,崔保福便赶来复命:在山上抓到了杨翠华和金二中。 至此,此案真相大白。正如刘轩猜测那样,杨翠华为了那五十两聘礼,违心同意嫁给朴三。朴三见未婚妻貌美如花,喜不自胜,提前将家中钥匙给了她。昨日趁朴三去商议婚期之际,杨翠华潜入其宅,布置血衣凶器,盗走银两,欲与情郎远走高飞。 依北汉律法,诬告、陷害他人何罪,便当受同等刑罚。杨翠华二人构陷朴三杀人,自当处死。虽自己就在现场,刘轩仍命崔保福依律呈报刑部,待秋后问斩。这倒也应了那句老话: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这对狠毒的鸳鸯,终得在黄泉路上结伴而行。 至于杨氏父母,因协助作案被判二十年苦役,余生恐难再见天日。 尽管韩哈村发生了“命案”,但清溪治理的工程并未停滞。天刚蒙蒙亮,第一批民工便扛着锄头、铁锹赶到了工地,按照官府张贴的章程开始挖渠筑堤。每日十文工钱,外加一顿饱饭,对这些食不果腹的佃农而言,已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就在民工们挥汗如雨时,李砚棠的宅院前,迎来了第一位“善人”。 韩哈村首富金百万,身着锦缎长袍,带着四个家丁,昂首阔步地走进院子。这位在粮荒时一粒米也不肯施舍的首富,一出手就是十万两雪花银。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就传遍了十里八乡。那些原本观望的富户们再也坐不住了,金百万这老狐狸都出了血,自己若落在后头,岂不让人笑话? 接下来的日子,李砚棠家门前车马不绝。绫罗绸缎的富商们带着账房先生,捧着银票地契,你争我赶地往里挤;州县官员们则捧着公文簿册,排队等候召见。原本清静的宅院,愣是成了临时的朝堂。 这一日,刘轩坐在正厅,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捐银册子,嘴角微扬。对宁欣月道:“月月,我们可以回去了。” 宁欣月面带微笑,将手中的一碗清水捧到丈夫跟前,说道:“尝尝吧,下溪路打出来的井水,可甜了。村民们挑了几十里,特意给你送过来的。他们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永远感激你这个‘钦差大人’。”说完,她又特意补充一句:“你放心喝,夏至已经用银针试过了。” 刘轩笑了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只感觉甘甜无比。 第二天早上,晨雾未散,李砚棠家门外已挤满了送行的百姓。 李砚棠在轿前驻足,仰头望着府门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唐宁公主故居”,心中感慨颇多。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乡。如今,她却要以北汉长公主的身份,去祖先的故乡生活了。 “公主,该启程了。”夏至轻声提醒,为李砚棠撩起轿帘。 李砚棠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韩哈村特有的泥土气息。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五年的宅院,钻进了轿子之中。 一行人轻装简行,不显山不露水。宁欣月和李砚棠共乘一顶青布小轿,四名协军精锐乔装成轿夫。刘轩和夏至各自骑着寻常的枣红马,四名侍卫换了粗布衣裳,腰间暗藏短刃,扮作随从,和李砚棠的两个丫鬟一起跟在后面步行。 远远望去,这队伍不过是寻常富户出行——轿帘低垂,骏马缓行,仆从规矩,任谁也不会想到,这轿中坐着当朝皇后与长公主,马上之人更是北汉国主。 行了二十余里,四名协军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粗布短衫的后背洇出深色汗渍。时近正午,日头毒辣,恰见道旁支着个茅草搭的茶棚,褪色的布幡上歪歪扭扭写着“井水大碗茶”五个大字。刘轩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停下蹄子。 “在此歇歇脚吧。”刘轩话音未落,茶棚里跑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眼睛亮得像两汪清泉。一身粗布衣裳满是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各位老爷夫人用茶么?我们这里沏茶用的水,都是村里的井水,可放心饮用。”说完,掀开水缸盖子,给众人瞧里面清澈的井水。 刘轩失笑,随手将马缰系在歪脖子柳树上,说道:“沏上几壶,用最好的茶叶。” 即便小姑娘不解释,刘轩也知道这是井水。各村水井打好后,他已经下达了封闭清溪的命令,每天都有人在溪边巡逻。再加上官府大力宣传饮用不干净水的危害,估计现在也没人在敢碰清溪水了。 几个人分别坐在长条凳子上,喝茶休息。宁欣月忽见官道对面坐着个银发老妪,枣木拐杖斜倚在身旁大石上,烈日炎炎,老妪脸上满是汗水。她心中生出恻隐之心,便倒了一碗茶水,准备让夏至给送过去。 正这时,官道尽头突然扬起一溜黄尘。一辆垂着杏色纱帘的马车疾驰而来,那老妪见到马车,颤巍巍拄拐起身。宁欣月还当是家人来接她,却不料就在马车将要驾驶近之时,老妪却突然摔倒在地。 宁欣月大吃一惊,怕老妪被马车所伤,下意识地站起。却感觉手腕一紧,已被刘轩攥住。 第387章 恶媪折臂 “难道夫君瞧出他们是刺客?”宁欣月陡然想到那年从金陵回来,路旁食肆的两拨食客,也是互不相识,却都要刺杀他们。她看向自己丈夫,眼中尽是询问之意。刘轩却只是缓缓摇头,并未讲话。 幸好车夫技术娴熟,百忙中勒住了缰绳。他跳下马车,快步走到老妪跟前,将她扶起,关切地问道:“老人家,你没事吧。” “你眼瞎吗?”老妇人抱着胳膊骂道:“胳膊都撞断了,能没事?” 车夫愕然,说道:“老人家,我没撞到你啊。” “放屁!”老妇人扯着嗓子喊:“大伙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哪位好心人,出来给老婆子做个证啊。”她这一喊,旁边茶摊上三个喝茶的汉子立刻围了过来。 “小伙子,人是你们撞的。” “我亲眼所见。是马车撞了老婆婆。” “老人家是马车撞的。这腿怕是废了。” 车夫是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听他们这么说,脸涨的紫红:“你们、你们……我明明没撞到她。” 车帘一掀,一名丫鬟搀扶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下了马车。那女子看着车夫问道:“来福,怎么回事?” 来福委屈地说道:“夫人,我见那老婆婆摔倒,好心去扶,可她却说是我撞倒了她。” “小伙子,做人得讲良心啊。人若不是你撞的,你为何要去扶?”这时,又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走过来,摇头道:“姑娘,你们马车赶得太急了。” 女子解释道:“我们确实有急事。”她转向老妇人:“老人家,要不先送你去医馆吧?” “夫人……”来福刚一张口,却被女子抬手制止。她自然了解自己车夫的为人,可这事百口莫辩,遇到了,只能自认倒霉,只当是长个教训。 老妇人嚎得更响了:“哎哟疼死我了,我现在也不能动啊。等我儿子来了再说吧。没五十两银子,这事没完。” 女子原以为老妇人也就要个一两半两,没想到她竟然狮子大开口,不由脸色一变。山羊胡老头赶紧打圆场:“老嫂子,这小伙子也不是故意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四十两算了。”说着对女子连使眼色。 旁边有人低声劝道:“姑娘快给钱吧,她那儿子是地痞无赖,等他来了更麻烦。” 女子一时没了主意,咬了咬牙对车夫道:“来福,给钱吧。” “不能给!”茶摊的小姑娘突然冲出来,拦在路中间:“我亲眼看见马车根本没碰到她!” 山羊胡眯起眼睛,阴恻恻地说:“小丫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小姑娘挺直腰板:“你们天天在这儿讹人,我都看见了,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滚开。”一个壮汉一把将小姑娘推倒在地上:“我们天天在这儿喝茶,给你们赚了多少铜板?” 茶摊老板慌忙跑过来扶起女儿,连连赔笑:“孩子不懂事,别见怪。” “爹!”小姑娘拽着父亲的袖子,倔强地说,“他们就是在讹人。” 刘轩一招手,叫过一名协军,吩咐道:“狠狠揍这些人一顿。”那协军得到命令,脸上立刻露出兴奋之色,拿出军棍,冲三名手下一挥手,便冲了过去。 只听一阵闷响,方才给老妪“作证”的三人,以及那个“和事佬”山羊胡被打得满地哀嚎。 茶摊老板死死将女儿护在怀中,望着这一幕,满是震惊之色。 那老妪见势不妙,丢下拐杖就要逃窜。不料后颈突然一紧,被一名协军像拎小鸡似的拽了回来。 “国……大人,”协军谄媚地请示:“这老东西怎么处置?” 刘轩端起茶碗轻啜一口,眼皮都不抬:“她刚才不是说胳膊折了吗?就遂了她的心愿。” 宁欣月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夫君,她年龄已经不小了。” 刘轩冷哼一声,道:“坏人变老了,并不是她们为非作歹的护身符。我北汉律法,不管多大年龄,犯了法,都必须受到相应的惩罚。”话音未落,老妪已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扭曲的胳膊在地上翻滚。 茶摊老板快步走到刘轩跟前,低声道:“客官,你们快走吧,那老妇人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个,是前面村里的保长。” “不怕。”刘轩摆摆手,转头对一旁的零三道:“你带着那山羊胡子,去找老妪的儿子,还有这里的里正一并叫过来。” 那女子款步上前,盈盈一礼:“恩公仗义相助,妾身感激不尽。” 刘轩随意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夫人自行赶路吧。” 女子颔首退回马车,却迟迟未命车夫启程。一旁丫鬟知道小姐不放心刘轩等人,便小声提醒道:“小姐,那公子能指使‘棒子’,定然有些来头。我们还是走吧,莫耽搁了姑爷交代的要事。” 那女子心中一动,觉得丫鬟说的有道理,便让来福赏将身上的散碎铜钱送给了那小姑娘,然后驾车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零三便领着数人折返。出乎刘轩意外,零三不但带来了当地里正和老妪做保长的儿子,连大中的县令崔保福也跟来了。 原来崔保福正由里正和保长陪着,在上溪路村巡视沟渠修筑。零三押着山羊胡去找保长,他认出是刘轩身边侍卫,便一同前来。 茶摊老板见知县大人亲临,脸上登时变了颜色,暗自为刘轩等人担忧。 那老妪见儿子居然请来知县给自己“主持公道”,登时来了底气,呼喊道:“三儿啊,你可算来了,娘的胳膊被他们打断了,你快把他们抓起来,给娘报仇啊。” 保长面色铁青,额角渗出冷汗。他岂会不知老娘平日所为?更明白能让崔县令如此恭敬的,必是惹不起的人物。此刻他僵在原地,看着老娘坐在地上,竟不敢过去相扶。 崔保福上前几步,离刘轩丈余远停下,跪倒在地,道:“见过……大人、夫人。” 茶摊里霎时鸦雀无声。老妪的哭喊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连胳膊上的剧痛都忘了。保长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知县对此人尚且如此恭敬,他这个无品级的村头,连过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刘轩冷冷说道:“方才这老妪明明自己摔倒,却讹诈好心的车夫。她这样做,怕不是一日两日了吧?崔县令,你治下竟容得这等勾当?” 崔保福额头冒汗,连忙说道:“下官失察,保证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就行了?”刘轩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这是明火执仗的敲诈勒索!按《北汉大律》,敲诈五十两纹银,该当何罪?” 崔保福回头看了一眼老妪,迟疑着说道:“可她已经这般年岁……” “年纪大也照样得坐牢,若死在狱中,那是咎由自取。若刑期未满,便由其长子代服。长子也死了,便由二子顶刑,以此类推。”刘轩目光扫过众人,接着道:“另外,凡是有这种行为者,全县张榜公示。其子孙三代不得入仕,不得投军。协从者,同罪论处!” 最后一字落下,那老妪已瘫软如泥,保长面如死灰。 崔保福等人刚走,却见那马车又折返而回。来福在茶摊前勒住马缰,不待马车停稳,那女子便从车厢中跃出,她快步来到刘轩跟前,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 第388章 卧榻献宝 刘轩目光在女子脸上停留片刻,缓缓说道:“正是本官,这位夫人找本官有事吗?” “民妇金念善,见过钦差大人。”女子脸上露出喜色,福身行了一礼,说道;“民妇此番出行,原是受夫君所托,专程前往韩哈请大人过府商议捐资之事。不想大人已启程离去,民妇见大人气度不凡,这才冒昧相询。” 刘轩淡淡说道:“十日之期已过,现在捐款,也无法将你夫君的名字,刻在功德碑上。” 金念善道:“我夫君不为留名,只为尽一份心力。因此,才拖到此时来捐资。” 刘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道:“你夫君为何不来,却让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 金念善神色一黯,答道:“官人身患重病,如今卧病在榻。如此大事,别人他又信不过,所以才委托民妇来见大人。”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寒舍就在金家营,距此不过数里,不知大人可否移步一叙?” 刘轩略一沉吟,颔首道:“也好,那就有劳夫人引路。”他起身离座,走到那瑟缩在茶摊角落的小姑娘面前,俯身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已知刘轩是个大官,怯生生地绞着衣角,小声说道:“回大人话,我叫崔非烟” “非烟?”刘轩展颜一笑:“你这名字倒是很好听。”他伸手轻抚小姑娘的发顶,温和地说道:“今日你临危不惧,揭露坏人的伎俩,这份胆识值得嘉奖。过些时日,会有人给你送来一份特别的礼物。有了它,以后坏人就不敢推你了。” 崔非烟点点头,目送刘轩一行人远去。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金家宅院。因丈夫病重卧床,金念善便将刘轩等人引至内室。零一使了个眼色,零三立即带人守住卧房四周,自己则与夏至紧随刘轩夫妇步入内室。 屋内药香弥漫,只见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半倚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见刘轩进来,他在床上拱手道:“草民朴永利,实在无法起身行礼,还望亲差大人恕罪。”说话间,不时的咳嗽。 刘轩摆摆手,示意其不必多礼,自己在桌子旁坐下,问道:“听尊夫人所言,朴先生有意捐资助民。但特意邀本官前来,想必不止为此一事吧?” 朴永利点了点头,目光游移,在零一和夏至身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 刘轩会意,说道:“这两人是本官的心腹,朴先生但说无妨。” 朴永利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大人,实不相瞒,草民本是宋国人。当年在家乡犯下命案,不得已逃往南洋。在……咳咳,在那里结识了一伙海盗。” 金念善听丈夫如此说,身子猛然一震,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显然并不知道丈夫的过往。 朴永利艰难地喘息几声,继续道:“我们黑鲨帮在海上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草民落得这般重病,实乃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角,指节泛白:“后来我们与西洋人发生了冲突,不敌他们围攻,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咳咳” 由于不停的咳嗽,朴永利休息了一会,方才再次开口:“草民和一个新罗手下抢了一艘小船,仓皇逃出。那手下,临死前将妹妹托付给我。”说到这里,目光缓缓移向金念善,脸上浮现出一丝柔情。 金念善眼圈泛红,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掌。 “草民便来到了新罗,改头换面,按他给的地址,寻到了此处。”朴永利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那时念善才刚到及笄之年,草民年长她许多,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似是不愿多提这段往事。 他又咳嗽几声,待喘息稍定,继续道:“娶了念善之后,草民每年都要出海,将当年藏在各个荒岛上的财宝,慢慢运回。就藏在这宅院的地窖里。” 突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朴永利惨白的脸:“草民自知命不久矣,这些不义之财留在世上,只怕反害了念善性命。” 他突然挣扎着要起身,零一下意识按住刀柄,却见朴永利只是艰难地拱手作揖:“求大人……将这些钱财收归国库。草民虽为恶徒,终究是华夏子孙。如今新罗归附,草民……想为故土尽最后一份心力……” 雷声隆隆中,外面下起了大雨。朴永利转头看向妻子,浑浊的眼中竟泛起泪光:“念善,我本名李永利,骗了你这么久,对不起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咳嗽。 金念善扑在丈夫的身上,哭了起来:“夫君,你对我一直都很好。” 许久之后,李永利轻轻推开妻子,指了指自己的枕头,对刘轩说道:“大人,黑鲨帮在南洋一处大岛之上,藏有巨额珍宝,藏宝图就在里面。”说罢,他吃力地将枕头拿起,递给刘轩。 刘轩心中一动,已经隐隐猜到那大岛位置。他接过枕头,问道:“你说的那个大岛,上面可是有很多奇怪的动物?腹部都有一个口袋。” 李永利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彩:“对对,那些动物,中原都没有。而且那岛虽然很大,却人烟稀少,我华夏若派水师……”说到这里,他又咳嗽了起来。 金念善连忙拿出手帕,擦拭丈夫嘴角咳出的血丝。 李永利朝妻子点点头,接着说道:“大人,这枕头中,还有数张航海图。其中一张,是我们从西洋人手中抢来的。由宋国一直往东航行,极远的地方,有一片广袤的土地。那里金银遍地,当地人却不堪一击。西洋人,正是从那个地方,源源不断地获得了巨额的财富。那张地图,才是我要献给大人的珍宝。” 刘轩点点头,站起身来,说道:“如此,本官便代北汉朝廷,谢过李先生这番心意。你且安心静养,本官就不打扰了。”说罢转身欲行。 李永利急切地说道:“大人留步,草民还有一事相求。待我死后,求大人与韩州巡抚美言几句,保我妻子,此生衣食无忧。” 金念善闻言,抱住丈夫,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颤抖的手指抚上丈夫凹陷的面颊,声音里带着几分凄厉哭道:“夫君,你胡说什么!你曾答应过我,将来有一天,要带我去大宋临安,看西湖美景……” 刘轩停住脚步,郑重说道:“本官以朝廷之名向你保证,尊夫人此生,非但衣食无忧,更会,越来越好。” 第389章 醉罚三卫 刘轩大步走出内宅,檐外雨帘如注,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他驻足于李家厅堂的雕花门廊下,转头对零一沉声道:“即刻飞鸽传书给汪丞相,命王太医率太医院精通肺痨的几位太医,火速赶来韩州。” 零一抱拳领命,转眼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厅堂之内,刘轩将那锦缎枕头置于八仙桌上。他自腰间抽出寒光凛凛的匕首,便欲划开。 “我来!”夏至突然闪身上前,一把将枕头揽入怀中。接着已退至三丈开外的窗边,从袖中取出银针,娴熟地挑开枕角针脚。 随着枕头里面的粟谷簌簌落下,夏至从枕芯中抽出几卷泛黄的羊皮纸。她仔细检视一番,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双手捧回:“请大人过目。” 刘轩接过羊皮卷,缓缓展开,露出里面墨线勾勒的线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子控制不住的颤了一下。这张图上,不仅标注着南洋诸岛暗礁方位,更有红笔勾勒的隐秘航道。 打开那张标记着“极东之地”的海图展开时,刘轩呼吸都为之一窒。他轻抚图上山川纹路,仿佛已看见北汉战船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壮景。这张通往“广袤土地”的海图,何止是无价之宝,分明是国运所系。有了它,北汉远洋水师,将少走很多弯路。 宁欣月走到刘轩身旁,问道:“夫君,这些图很重要吗?” 刘轩轻轻摩挲着羊皮航海图,目光灼灼:“何止重要。此图的价值,可抵十万雄兵。” 说话间,内室的珠帘忽而轻响。金念善款步而出,她眼睛通红,显是大哭了一场。金念善走到刘轩近前,欠身一礼:“大人恕罪,妾身方才与夫君多说了几句体己话,耽搁了大人时辰。”声音哽咽,却仍保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刘轩连忙道:“夫人客气了,令夫所献的航海图,乃是无价之宝。本官定然亲自交到国主手上,不负李先生一片赤诚。” 他向窗外看了看,见雨已经停歇,便道:“如此,本官就先回安东了。两日后,巡抚衙门自会派人来清点尊夫捐献的珍宝。” 金念善又客气了几句,将刘轩等人一直送到大门之外。 掌灯时分,刘轩等人回到了安东府。驿馆前,三道挺拔的身影如青松般伫立,刘轩看到这三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擅自行动,本来该罚,可这三人,却又创下了血肉之躯,再也无法复制的奇迹。 十五率先上前,单膝跪地:“参见国主。十五、十六、十八伤愈归队,请国主示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却掩不住微微发颤的尾音。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道:“你们三个大英雄,可算是养好伤了。” 十五听刘轩刻意在“大英雄”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心中一惊,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竟不敢起身。 刘轩转过头,对宁欣月道:“欣月,今晚你陪姐姐用膳,我要好好教训这三个鲁莽的家伙。”说完,刘轩再次看向十五,狠狠地说道:“一会若是不将你三人灌到桌子下面,你们就不知道朕的惩罚有多严厉!” 驿馆厢房内,烛火微微晃动,映照着四人围坐的方桌。桌上摆着一大盆泡菜,每人面前各放着一只烧鸡和一坛浊酒。 刘轩端起酒碗,看着对面三人已经泛红的脸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干了这碗,咱们每人再来一坛。” 唐东半岛和倭国的酿酒工艺源自华夏,却没学到精髓。倭国的清酒尚且好一些,半岛上的浊酒过滤粗糙,带着粮食残渣,喝起来远不如中原的粮食酒顺口。 这酒的度数,对前世喝惯了二锅头的刘轩来说不算什么,可十五他们才喝完一坛,眼神就开始发直了。 十五勉强咽下碗中最后一口酒,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国、国主……属下们……真的不行了……” 刘轩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只鸡爪,细细啃着。他最爱这口下酒,只是每次在后宫用膳时吃这个,宁欣月她们总用古怪的眼神看他,八成是以为他当年在陈仓闹饥荒时落下了什么毛病。 他顺手抄起十八面前酒碗,将碗中剩余的半碗酒喝下肚子,而后靠在椅背上悠悠道:“你们三个,性子太莽撞,得有人时常提点着些。” 十五等三人一听国主要责罚,立刻强打精神竖起耳朵。却听刘轩接着道:“唐东半岛的公主,你们一人娶一个,往后就让她们替朕看着你们。” 十六一个激灵,酒都醒了几分:“陛下,我们还要贴身护卫你,这成了亲……”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脸上写满为难。 刘轩侧头瞥了十六一眼:“谁说朕的亲卫就不能成家?”他顿了顿,仰头望着房梁若有所思:“不过嘛……给你们安排的高句丽、百济和新罗三位公主,她们之间怕是相处不太和睦。” 话音未落,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刘轩低头一看,三个醉汉已经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十六手里还攥着半根鸡腿,鼾声渐起。 “啧,这就倒了?”刘轩摇摇头,伸手把十六手里的鸡腿轻轻抽出来放在上。烛光下,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二天上午,韩兴初率领海军陆战队赶来,护送国主回国。 仁川港口的晨雾尚未散尽,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半年来,这座韩州第一大港的吞吐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每天都有数百艘商船军舰,在半岛与北汉唐山港之间穿梭不停。 港口最显眼的位置停泊着一艘装饰华丽的官船,这是专程来接国主、皇后以及长公主回朝的御用船。 李砚棠站在甲板上,望着码头上蜿蜒如长龙的队伍,数以千计的半岛青壮年正有序登上一艘艘运输船。她转身向身旁的刘轩问道:“陛下,这些青年都是要送往中原的吗?” 刘轩点点头,说道:“北汉各州都在大兴土木,正缺劳力。给他们一条活路,总比留在半岛挨饿强。” “挨饿?”李砚棠望着港口堆积如山的物资,若有所思。她轻启朱唇,再次问道:“不知这些人都将安置在哪些州府?” “分散安置。”刘轩目光扫过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丹州和契州需要矿工,冀州缺船匠,秦州在修运河……各州按需分配。” 李砚棠顿时会意。这是要彻底打散半岛族群的聚居结构。看着港口昼夜不停的运输船队,她暗自估算,这半年来,至少已有两百余万半岛青年被输送到了中原各地,而且清一色都是未婚男子。 有趣的是,韩州的男女数量却一直保持着平衡。每天都有大批中原青年在官府组织下渡海而来,这些汉家儿郎不仅能分到田宅,还由官府作保娶当地女子为妻。即便是最普通的力工,也能靠着“移民优待令”娶上一妻二妾。 当然,随行的北汉官宦家眷中的女子,几乎不会下嫁当地人。此消彼长之下,恐怕不出十年,这片自古被称为“唐东”的半岛,不管是人还是地,就要彻底融入华夏了。 第390章 西洋故人 李砚棠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裙裾微动,宁欣月已走到她身旁。 宁欣月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的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她伸手轻轻挽住李砚棠的手臂,温声道:“姐姐,这船从唐山运来了几个西瓜,甜得很,咱们去尝尝吧。” 李砚棠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多谢皇后娘娘,民妇还未吃过那种水果呢。” 宁欣月微笑道:“姐姐如今已是北汉长公主,怎么还如此自称?”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刘轩,问道:“夫君,你不一起去吗?” 刘轩微微摇头,目光仍落在远处海面上,淡淡道:“你们先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宁欣月眸光一转,瞥见不远处垂首而立的孙秀,心中了然,便不再多言,只轻轻携了李砚棠的手,两人沿着舷梯缓步而下。 刘轩招手将孙秀叫到自己跟前,从怀中拿出几张航海图,说道:“孙师长,你让人把这些航海图抄录几份,然后把原件交给孙元帅妥善保管。” 孙秀点头接过,打开航海图观看,不由眼睛一亮,道:“陛下,这正是我们急需的南洋航线图。” 刘轩微微点头,道:“这里面还有一张藏宝图,你亲自带两个营的精锐,把这些宝藏运回国内。那些财富,足以装备三支舰队,路上务必格外小心。” 孙秀听刘轩将这任务交给自己,显然是非常信任,连忙单膝跪地,道:“陛下,属下定然把这些宝物,一件不差的带回北汉。” 刘轩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公事说完了,聊聊家事吧。”他停顿片刻,似在斟酌用词:“听芷若说,令爱与一位羯族青年情投意合,你却极力反对?” 孙秀脸色顿时变得复杂,双手不自觉地握紧:“陛下,若是契丹人或羌人也就罢了,可那羯人高鼻深目,相貌太过诡异……”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刘轩有一个妃子便是羯人,登时住口,不安地看了刘轩一眼。 刘轩轻笑一声,拍了拍孙秀的肩膀:“你啊……我朝能有今日,正是靠海纳百川。只要那年轻人品行端正,何必在意族裔?”说到这里,刘轩语重心长地补充道:“逼得太紧,万一孩子做出什么傻事,到时候只怕我们后悔莫及。” 孙秀浑身一震,想起女儿绝食抗议的情形,终于低头说道:“臣明白了” “去吧。”刘轩摆摆手:“好好准备南洋之行。等你们带着宝藏凯旋后,令爱若还是非他不嫁,朕亲自为他们主婚。” 孙秀点点头,领命退下。 两日后,刘轩一行人的船队缓缓驶入唐山港。港口上,李强率领新组建的御林军列队相迎,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唐山知府张敬忠站在队伍之前,见到刘轩,跪倒行礼:“微臣张敬忠,叩见国主。恳请陛下移驾府衙,微臣有要事禀报。” 刘轩微微一愣,不知这张敬忠要向自己禀告什么,如此郑重。 一行人换乘车马,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抵达唐山城中。刘轩让宁欣月等人先去驿馆歇息,自己带护卫径直去了府衙。 待侍从奉茶退下,张敬忠才禀告道:“启禀陛下,三日前有五艘番邦战船闯入我朝海域。那些黄毛夷人非但不听水师警告离开,反而悍然开炮挑衅。” 刘轩眉头猛然一皱,心中暗忖:黄发夷人,多半是来着英吉利或是尼德兰。 只听张敬忠继续道:“耶律师长当即下令还击,击沉一艘,重创两艘,另俘获两艘空船。耶律师长恼他们冒犯天威,本打算将那些俘虏处死。谁知领头的那个夷人,竟称与陛下是老朋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接着道:“那夷酋仍称陛下为晋王,显是不知陛下已登大宝。微臣不敢擅断,特请圣裁。” “史密斯?”刘轩闻言,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人身影。 那年他和史密斯在金陵分手后,曾约定三年后再次交易,可史密斯却再无音讯。后来刘轩猜测,那史密斯可能是觉得交易中吃了亏,他们西洋人制造出火药和火炮之后,实力大增,而南面的宋国又孱弱,便直接改为抢掠了。 突然,刘轩想到一件事情,便问道:“你们如何与夷人交谈?莫非唐山辖内有人通晓番语?” 张敬忠摇头道:“不是,那些黄毛夷带来四名通译,会讲我华夏语言。” 刘轩点点头,问道:“现在这样夷人在哪里?” 张敬忠回答道:“一共俘虏了三十八人,现在都关在大牢中。听候陛下发落。” 刘轩略作沉吟,道:“把那黄毛夷首领提过来,朕见见他。”张敬忠躬身领命,立即跑出去吩咐手下去大牢提人。 不一会,差役押着黄毛夷首领以及一名翻译走了进来。刘轩抬眼望去,前面那个身材高大之人,果然是史密斯。 史密斯也看到了刘轩,兴奋地用英吉利语喊道:“亲爱的晋北殿下,再次见到你真是荣幸之至。你不打算让你手下英勇的士兵,给老朋友松开绑绳吗?” 刘轩直盯着他说道:“史密斯先生,你不但背信弃约,还带兵来攻打我国,这算是什么老朋友?” 张敬忠等人听国主居然通晓“鸟语”,脸上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史密斯连忙辩解道:“殿下,这都是误会。这些年我国王派我去了非洲,实在腾不出时间来贵国。但我一回来,就立即赶来与殿下重续贸易。” 刘轩冷笑一声,道:“来做生意却不带金银,反倒开来两艘空船?史密斯先生是打算效仿海盗,来我北汉强取豪夺吧。” 史密斯脸色一变,强作镇定道:“亲爱的殿下,我们英吉利有句谚语——一次愉快的交易,可以缔结最深厚的友谊。” 刘轩微笑道:“我北汉也有一句话,不知史密斯先生可曾听过——‘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史密斯尚在咀嚼这句话的深意,那通译却已面如土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刘轩猛地拍案而起,声若雷霆:“来人!留下四名通译,其余黄毛夷——尽数斩首示众!” 第391章 三侯比邻 四名皂隶闻令而动,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史密斯双臂,拖死狗般将他往外拽去。 史密斯惊得面如土色,口中叽里呱啦地嚷着番邦鸟语。一名差役听得心烦,抡圆了膀子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史密斯半边脸顿时肿起老高,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刘轩目光直视着那名通译,森然道:“你应该知道怎么才能保住性命吧。” “知道,知道。”那黄发胖子连连叩首,用流利的华夏语说道:“小人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刘轩挥手道:“押下去,与那三个夷人关在一处。待朕回朝,一并带回长安。” 待衙役押着通译退下,张敬忠双手捧着一个蓝布包裹,恭谨地呈上前来:“启禀陛下,这是从那些夷人身上搜出的物件,请御览。” 刘轩接过包裹置于案上,解开系带。但见内里整齐码放着几张羊皮图纸、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以及几枚银光闪闪的十字架。 他拾起信笺细细展读,原是英吉利国王亲笔所书,命这史密斯在宋国以北开辟殖民据点,字里行间尽是“帝国海军将为尔后盾”云云。 刘轩冷哼一声,放下信笺,展开那几张羊皮图纸。上面几张是航海图,下面的却是地图。他拿起最上面一张观瞧,竟然是一张“新大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西洋诸国占据的殖民据点分布。 当然,这地图在刘轩看来,既不准确又不详细,还有很多错误之处。然刘轩仍觉脊背发凉——西洋人的扩张之势,竟已如此迅速。 另外几张,都是非洲的地图,刘轩对那里并不感兴趣,只是匆匆看了几眼。 他合上了地图,对张敬忠道:“带朕去看看那几艘西洋人的战船。”张敬忠立即躬身领命,很快备好了马匹。一行人策马扬鞭,直奔港口而去。 在唐山港一处僻静的泊位上,三艘英吉利战船静静停泊着,周围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刘轩登上甲板,仔细检视着船上的火炮装置。这些火炮只能发射实心弹丸,还不能发射真正意义上的炮弹。他又拿起一支缴获的火枪,端详一番,见是火绳枪。这种枪虽然比最原始的火门枪先进,但操作繁琐又怕潮湿,比起北汉军队装备的燧发枪,落后了一个时代。 刘轩心中稍安,将火枪放在一旁,对张敬忠吩咐道:“将船上的火炮拆下来,与这些火枪一起送到驿馆,下午朕要带回长安。”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战船高耸的桅杆:“这些西洋船的三角帆设计倒是精巧,比我国传统的船帆更为先进。命人将船拖到造船厂,让工匠们好生研究,改进我国的船帆工艺。” 虽然北汉已经成功将蒸汽机应用于舰船,但蒸汽机制造耗时费力。目前仅有几艘巡洋舰采用蒸汽动力,大部分战舰仍在沿用风帆。 张敬忠恭敬领命,迟疑片刻又道:“陛下不在唐山多留几日?造船厂的工匠们都盼着聆听圣训……” 刘轩摆摆手:“下次吧。长安还有要事待办,朕午后便启程。午膳在驿馆简单用些就好,不必大费周章。” “遵旨,属下这就去安排。”张敬忠恭敬地说道。 午饭后,刘轩等人稍作休整,便坐上车马,沿着官道向长安疾驰而去。 坐在宽敞的超级马车中,李砚棠透过明净的车窗望着外面的景色,心中不禁感慨万千:祖先的这片故土,果然不是小小新罗可以相提并论的。 宁欣月坐在对面,同样望着窗外,思绪却早已飞回了长安。离开这么久,女儿庆甄应该又长高了不少吧。 在宁欣月归心似箭时,长安城西南角的一处高档住宅区里,却有人正在怀念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半岛。这片宅院虽然面积不大,但清一色的三层小楼,彰显着主人不凡的身份。 这天清晨,二号宅院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宁义侯余大桶和妻子崔氏扛着锄头走了出来。自从来到长安,下地干活就成了他们每天的都要做的事情。等蔬菜成熟后,官府会高价收购,他们就能用这笔钱添置些生活用品。虽然靠着朝廷的俸禄也能衣食无忧,但想要过得更好,还得靠自己的双手,最主要的是,下地可以解闷。 崔氏跟在丈夫身后,小声商量道:“夫君,要不咱们搬到一楼住吧?妾身这肚子越来越大,上下楼实在不太方便了。” 余大桶回头看了眼妻子隆起的孕肚,点了点头。其实他要住三楼,主要是喜欢那里的视野,看着长安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可以让人感觉不是那么闷。毕竟,五年以后,他们才可以自由去长安城溜达。 来到自留地,余大桶瞥见隔壁菜地里,金喜功和妻子朴氏正在除草,不由得冷哼一声。这个来自半岛——现在应该叫韩州的死对头,如今竟成了他的邻居。 余大桶打心眼里瞧不起金喜功。虽然都是侯爵,但他这“余”姓可是国主亲赐的,更何况他妻侄子还在韩州当镇守使。金喜功那家伙,和他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正想着,余大桶突然注意到,金喜功那四十多岁的妻子,居然也挺着个大肚子。他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在这里除了种地,他们这些侯爷还能干什么?媳妇要是不怀孕,那才叫奇怪呢。 “早啊!”身后传来一声招呼,余大桶转身一看,又是那个“老冤家”——高句丽末代国王高末,如今的北汉归安侯。 “早。”余大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心里直犯嘀咕。真不明白国主为何对这个做了一辈子傀儡的家伙格外开恩,不仅让他带了四个小妾,还特许带了个太监伺候。 高末倒是满面春风。和余大桶、金喜功不同,他完全不怀念过去的日子,反而觉得现在当个逍遥侯爷,比当年在泉氏刀锋下当傀儡国王强多了。 跟余大桶打完招呼,高末又朝金喜功喊道:“恭顺侯,耽误你一会儿,有事商量。” 金喜功放下锄头走过来:“什么事?” 高末兴致勃勃地说:“听说粮店来了个会太极拳的师傅,咱们一起去学学?人多热闹。对了,朝廷马上要给咱们这儿装煤油路灯了,以后咱们几家,晚上可以一起打打太极,跳跳广场舞。” “咱们一起跳广场舞?”金喜功愣了一下,眼神在高末和余大桶之间来回游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荒谬的提议。 金喜功听说过,那所谓的广场舞,是国主发明的健身运动。可他们三个在去年,还是你死我活的对头啊。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绛紫色宫服的太监小跑而来,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寻来的。 “哎呦,三位侯爷可让人好找!”小太监喘着粗气,在三人面前站定,先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来说道:“国主陛下已经回京了,特意命奴才来传旨。三日后在太极殿设宴,庆贺韩州和辽州成立之事……” 第392章 名分难定 刘轩回到长安后,并未像往常那样,急着去处理政务。一来朝廷机制已趋完善,即便他不在,各部衙门也能如常运转;二来今日恰逢岳母宁夫人六十寿诞,他要亲自前往祝寿。 是以,到了皇城,他便带着宁欣月、李砚棠和夏至,直奔后宫。 李砚棠一脸尴尬,她被刘轩封为“唐宁公主”,认作义姐。可刘轩一回来,就把她安排在后宫居住,这算怎么个意思?想到皇后时不时给自己的暗示,李砚棠脸上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其实刘轩并无他意。他的后宫非常特殊,里面住的并非都是他的妃嫔。各国覆灭后的皇室女子,有的年幼待嫁,有的还没想好怎么安置,都住在这里。原西蜀的周皇后,更是以“皇婶夫人”的身份,长居于此。 宁夫人也住在后宫里,刘轩感念岳母将三个女儿许配自己的恩情,也为了让宁欣月姐妹能时常与母亲相聚,便让宁夫人一家在慈宁宫中居住,这里,曾经是大唐皇太后的居所。 此时慈宁宫内一片欢腾。苏娇娇和花万紫早早带着孩子们赶来,冬宁、谷雨等人也都到了。庭院里满是孩子们的嬉闹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冬宁——短短几年间,她已为刘轩生下三子二女,在后宫妃嫔中独占鳌头。 见刘轩夫妇到来,众人纷纷上前相迎。宁胜男规规矩矩地向刘轩行礼:“见过姑丈。”十二岁的小姑娘已褪去稚气,再不像儿时那般,见到刘轩,便扑上来要亲亲、抱抱。 “陛下,陪老身走走吧。”趁着下人们准备宴席的空档,宁夫人将刘轩单独唤至后花园。 两人顺着蜿蜒的小路,信步而行。走到僻静处,宁夫人停下脚步,轻声道:“陛下……” 刘轩连忙摆手:“私人场合,岳母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我轩儿就好。” 宁夫人慈爱地点点头,随即正色道:“轩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珊珊一个名分?” 刘轩闻言一怔。这些年来,杨珊数次拒绝他赐的宅院,以侍奉婆婆为由,顶着流言蜚语执意住在后宫。她的心意,刘轩岂会不知? 只是这事确实让刘轩有点为难。并非他对杨珊没有任何情意,也不是没考虑过此事,但他最担心一个人的反对——台谏张文塘。 这张文塘原是西蜀言官,其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他屡次直言进谏皇帝孟旭之非,几度被罢官,却因在民间有着极高的声誉,被孟旭拧着鼻子又几度起用。后来李仁罕篡位,他在朝堂上当众痛骂逆贼,被关入死牢。 刘轩平定蜀地后,听闻此人风骨,特意将他带回长安,命他组建“台谏”衙门,专司监察谏议之职。虽品级不高,却有监督百官、规谏君主的权力。 张文塘办事认真,选拔言官,对人品要求极为苛刻,起初刘轩对他颇为满意。可没想到,这位在西蜀时上喷天,下喷地,中间喷皇帝的台谏。到了北汉后,发现长安天空湛蓝,土地肥沃,实在没啥好喷的,于是,竟把矛头指向了刘轩这个国主。 先是反对为年幼的安乐公孟庆涛建造府邸,后又嫌刘玥的公主府占地过大。逼得刘轩不得不停建安乐公府,缩减公主府的规模。然而,还只是开始,此后张文塘没少进谏,从批评刘轩疏于朝政到指责他沉迷女色,无所不包。 刘轩气恼不已,若不是他平定蜀地,这个大喷子,早就下去喷阎王去了。可这张文塘非但不感恩,反而处处和自己作对。在气头上,刘轩都想把这个台谏变成太监。 更麻烦的是,这两年张文塘培养了一批同样耿直的言官。这些人认死理、一根筋,若刘轩真要纳妻嫂为妃,恐怕会被这群人喷得体无完肤。 想到这里,刘轩不禁揉了揉太阳穴。他几次三番想要废除台谏制度,将这些事务交给御史台处理。可每当看到这些七品言官,在朝堂上和那些朝中大员据理力争的情形,又觉得他们确实是官场中的一股清流。这份难得的正直,让他始终下不了决心。 刘轩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岳母大人,我先册封珊珊为‘夫人’,再把庆蕾过继给她抚养,你觉得如何?” 宁夫人听到刘轩亲昵地称呼大儿媳为“珊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虽然“夫人”并非正式的嫔妃封号,但至少能让杨珊名正言顺地住在后宫。只要将来能为刘轩生下一儿半女,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晋升为皇妃。 “这个安排很好。”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望向殿内:“宴席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进去用膳吧。”她脸上满是笑意,心里却颇为感慨——我宁家所有的女娃,终于是全部都属于你小子了。 宁夫人的寿宴依旧简朴,只设了三桌家宴。主桌上坐着宁夫人与女儿女婿以及儿媳杨珊,另一桌是冬宁、谷雨等昔日的丫鬟护卫,小辈们则由宁胜男领着单独一桌。只是今年少了立春、秋分和小寒三人,宴席间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主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最显眼的是正中那盘饺子——十种馅料各包了两个,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瓷盘里。 这是杨珊特意为刘轩准备的。他夹起一个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突然感觉,这饺子的味道,和往常好像有些不同。 饭后,众女陪着宁夫人坐在厅堂聊天。刘轩寻了个由头,将杨珊唤至偏厢。 “大嫂,”刘轩定了定神,说道:“我与岳母商议过了,想把庆蕾过继给你抚养。” 杨珊闻言一怔,随即了然。自索菲亚离世后,她所生的女儿庆蕾一直由苏娇娇照料。刘轩此刻突然提及此事,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霎时间,杨珊只觉双颊滚烫,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多年的期盼竟要成真,可欣喜之余,一股难言的自卑感却涌上心头。 “陛下,”杨珊深吸一口气,低头说道:“妾身年岁已长,又……又是不洁之身,实在不配……” “胡说什么呢。”刘轩将手搭在杨珊肩头,轻声道:“珊珊,这一天,早就该来了。”说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杨珊只觉得一股温热气息拂在脸颊,原来刘轩正在凑近,向她唇上吻来。她羞的闭上眼睛,恍惚间,忆起当年刘轩带她“治病”时的情景——那时她赤身相对,在刘轩跟前毫无隐私可言,而他的眼神却始终清明透彻,没有一丝的杂念…… “不行。”杨珊猛然惊醒。这不是爱,是怜悯。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嘴唇,头脑更加清醒。在两人即将唇齿相接的刹那,用力推开刘轩,颤声道:“我们不能这样。”话音未落,人已夺门而出。 刘轩愕然,他轻轻摸了摸自己嘴唇,脸上现出了一丝苦笑:“这是拒绝了?” 第393章 心向一统 就在这时,门扉轻响,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从门后探出。花万紫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刘轩身上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夫君,方才……你对大嫂做了什么?” 她本是来唤二人去吃西瓜的,谁知刚到门口便与夺门而出的杨珊撞个正着。杨珊一言不发地跑开,倒让花万紫满腹狐疑。此刻见到刘轩独自在房内,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忍不住出言调侃。 刘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怔,见是花万紫走进来,不由皱眉道:“傻妞,你走路怎么没个声响?”这些年来,他一直亲昵地称呼花万紫“傻妞”,而花万紫则规规矩矩地称他“夫君”或“陛下”。唯有在那种情难自抑之时,才会不自觉地唤出一声“傻子”。 花万紫莲步轻移,走到刘轩跟前:“我动静可不小,是夫君想事情太入神了。”她伸手理了理刘轩的衣襟,说道:“前厅备了冰镇西瓜,去吃一些,消消暑气吧。” “消消暑气?这傻妞也学会了一语双关?”刘轩苦笑着摇头:“不必了,我还是从后门走罢……” 北汉的科技衙门,是朝廷最为神秘的机构。四周高墙环绕,守卫森严,许多工匠甚至签下了十年不得离开的契约。不过,即便没有这些约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未必愿意走——这里不仅有他们醉心的研究,更有惊人的俸禄。据说,顶尖工匠的月俸,甚至比当朝丞相还要高。 科技部尚书唐为木,堪称北汉最忙碌的官员。他几乎整日泡在衙门里,连吃住都在此处,有时甚至连一月一次的朝会都无暇参加,只顾埋头钻研。 午后,唐为木正对着一张图纸凝神思索,忽听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竟是国主刘轩走了进来。 “微臣……”唐为木连忙起身行礼。 刘轩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唐老,说过多少次了,私下见面,不必如此拘礼。” 唐为木直起身,略带惊讶:“国主何时回京的?微臣竟未听闻。” “今天上午刚到,刚参加完岳母的寿宴,便过来看看你。”刘轩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问道:“唐老如此专注,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唐为木叹了口气:“子弹的材料还是没能解决,钢制子弹质量不过关,无法装备部队。” 刘轩点点头。北汉铜矿匮乏,子弹生产受限,导致火器无法大规模列装。目前,除了飞虎军外,其余各师仅能配备一个火枪团。他安慰道:“不急,慢慢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唐老,天火弹造出来了吗?”话音未落,房门已被推开,国防尚书耿光齐大步走了进来。作为科技衙门的常客,他到来早已无需让人通报。 见到刘轩,耿光齐微微一怔,随即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坐吧。”刘轩笑着摆手:“耿尚书何事如此急切?” 耿光齐道:“前几日唐老提到,石油提纯有后可用于制造炮弹,臣特来查看进展。” 刘轩眼前一亮,转向唐为木:“哦?唐老快给朕说说。” 提起天火弹,唐为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陛下,当前石油提纯之后,虽尚不能用作内燃机燃料,但臣突发奇想,若将其装入特制罐中,以投石机投射,便可在敌军阵中引发大火,用于战场,效果极佳。” 刘轩赞道:“妙!此物若用于攻城,威力不次于火炮,而且造价更低。”他略一沉吟,又道:“不过投石机过于笨重,唐老不妨先放下手头事务,研制一种可装载于马车的投掷装置,天火弹本身重量不大,应当可行。” 唐为木立即应道:“臣这就着手安排。” 刘轩继续吩咐:“前些时日我军缴获了三艘西洋战船,朕已命人将其火炮拆卸运来。你着人仔细检验,看看他们的冶铁技术与我北汉相比如何。另外,这里还有几支西洋人的步枪,也一并检测。” “臣明白。”唐为木郑重应下。 耿光齐不禁感叹:“若非陛下当年力排众议,坚持发展火器、组建水师,如今面对西洋人,只怕我等也要如宋国那般,只能被动挨打了。” 话刚出口,耿光齐猛然想起唐为木原是宋人,顿时收住了话头。 唐为木却长叹一声:“大宋沉湎享乐,重文轻武,以致外敌来犯时毫无还手之力。”他转向刘轩,目光恳切:“陛下,是时候发兵统一江南了。每每听闻宋地百姓遭西洋人屠戮,臣便痛心不已。唯有华夏一统,外敌才不敢欺侮我等。” 刘轩闻言,心中百感交集。记得初到汉国时,唐为木曾跪地恳求自己不要攻打宋国,如今却成了最坚定的统一派。看来,真的需要考虑统一华夏了。 从科技衙门出来后,刘轩在耿光齐的陪同下径直前往太学院。自北汉立国以来,刘轩便废除了“祭酒”等传统学官职位,改由教育部直接管辖。 教育尚书齐自励将二人迎入衙署,待众人落座后,刘轩开门见山道:“齐尚书,朕此次从唐山带回四名精通华夏语的西洋人。你且为他们安排职位,让他们教授学子们西洋各国语言,同时详细了解当地情况。日后与西洋人打交道,这些知识必不可少。” 齐自励躬身领命,又请示道:“陛下,是否要让书院学子从小学习西洋语言?” 刘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必。只需太学院部分人员学习即可。将来,该是西洋人来学习我汉国语言,而非我们去学他们那些粗陋的文字。” “臣明白了。”齐自励再次恭敬应下。 刘轩微微颔首,问道:“太学院那些研习西域语言的学士们,如今进展如何?对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可有所了解?” 齐自励恭敬答道:“启禀陛下,在王彦召先生的悉心教导下,已有不少学士掌握了西域数国语言。加之王先生所绘的西域舆图,我们对当地山川形胜、人群种族已有了初步认知。这些人才,日后必将成为朝廷经略西域的重要助力。” “很好,”刘轩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们抓紧时间学吧。这些知识,很快就能用上了……” 第394章 西出阳关 刘轩回到后宫时,夜幕已深沉如墨。 建立北汉后,他废除了敬事房的旧制。君王翻牌,太监把选中的妃子光溜溜地背过来,完事后再背走,这在刘轩看来,简直是荒唐。而自己的爱妃,被那些曾经的男人看光,他更是无法忍受。 刘轩信步而行,不觉间来到芸儿宫前。他后宫中宫殿的命名颇为随性,却也简单明了——皇妃叫什么,宫殿便叫什么。这座芸儿宫,正是周芸的寝宫。 守门宫女见国主驾临,顿时喜形于色,慌忙入内通传。在这深宫之中,哪位皇妃得宠,其宫中侍从自然也跟着沾光。故而宫女太监们,无不盼着国主能常来自己主子的寝宫留宿。 周芸刚梳洗完毕,正欲就寝。闻讯连忙迎出:“臣妾参见国主,不知陛下驾到,容臣妾稍作梳妆。”当年刘轩初来此地时,她还是个九岁的毛躁丫头,如今不仅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也较从前沉稳许多。 “梳妆干嘛,一会儿就该歇息了。”刘轩握住周芸的手,二人相携步入内室。自王雅馨离世后,刘轩对周芸心怀愧疚,来这芸儿宫的次数比往日多了不少。 周芸深知刘轩喜好饮酒,便柔声问道:“陛下可要臣妾陪着小酌几杯?” 刘轩微微颔首,又特意叮嘱:“我晚间在耿尚书府上已饮过些,简单准备些就好,不必费事。” 周芸会意,立即吩咐侍女去准备。不多时,一壶陈年佳酿、四样精致小菜便已摆上案几。二人相对而坐,浅酌慢饮。周芸本不善饮,此刻却甘愿作陪。 酒过三巡,刘轩温声道:“芸儿,过几日,朕陪你去探望你舅舅。”周芸闻言点头,想起亡母,眼中不由泛起一丝哀思。 虽说是小酌,刘轩却饮了不少。他感觉酒后睡觉,格外香甜。 翌日,日上三竿时分,刘轩与周芸方才悠悠转醒。因为经常熬夜翻阅奏折或是别的原因,这几年,他早上起来锻炼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宫中无人敢来惊扰——在这北汉后宫,国主何时起身全凭心意。 若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太监,在门外喊“陛下该起身了、陛下保重龙体”之类的话,刘轩就把他再阉一遍。你们不是男人,本国主可是。若连这般自由都没有,这国主当着还有何趣味? 洗漱之后,刘轩直奔御书房。他很少早朝,却要审阅国务大臣们批的奏章。如今国泰民安,可奏折却没显少。 摆在最上方的,是云朵呈递的奏章。宁州巡抚胡宗奎贪赃枉法,暗中与东突厥人进行大规模铁器交易,数量之巨令人咋舌。如今证据确凿,案犯已供认不讳。连同胡宗奎在内的三十七名涉案官员及其家眷,现已被押解至长安,静候国主发落。 刘轩合上奏折,眉头紧锁:“不想我北汉境内,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辈。”他踱步至窗前,远眺宫外景致,突然萌生了巡视北汉各州府的念头…… 河西走廊东段,肃州金昌府巍然矗立。这座边陲重镇北据东突厥南下要冲,南扼吐谷浑北上咽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日,城中最大的酒楼“阳关醉”内人声嘈杂,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这酒楼不仅善于烹制中原各地佳肴,更以独有的涮羊肉闻名西北。 今日因搬迁在即,掌柜特意半价酬宾。大堂内座无虚席,跑堂的小二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其间。浓郁的肉香混着酒香在厅堂内弥漫,食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二楼一间包房内,九名青年男女围坐在桌子旁,他们已经吃饱喝足,正等着小二过来结账。房门轻轻打开,掌柜白山虎走了进来,赔笑说道:“几位贵客,实在抱歉,今日本店……” 话未说完,白山虎无意间瞟了一眼为首男子,神色顿变,双膝一软,便欲跪倒。 原来那青年,正是北汉国主刘轩。他一路从长安赶来,巡视沿途民情,今日方才到达金昌。 刘轩抬手制止了白山虎,又示意小板子关上房门,然后低声问道:“阳关醉为何突然要迁址?” 阳关醉表面是寻常营生,实则是内务府直属的产业。更是刘轩在西北边陲暗设的重要情报枢纽。如此要害之地突然搬迁,其中必有蹊跷。 白山虎苦着脸,小声说道:“陛下,这几间店铺,被天然居老板柯谦善相中了,非要兑下来,属下实在无奈,只能转让给他们。” 刘轩皱了皱眉头,虽然出于保密需要,外人不知阳关醉乃皇家产业。但敢强买这般规模的酒楼,那柯谦善背后定有倚仗,绝非寻常商贾那么简单。他沉声道:“你说详细点。” 白山虎躬身说道:“那柯谦善在金昌城内开了五家酒楼,生意却都不如我们阳关醉。他认定是地段不佳,三番五次找上门来,非要盘下这店铺。属下自然不肯,谁知他竟使雇了一帮市井无赖,日日来店里滋事。不是嚷嚷菜太咸,就是叫骂味太淡,有回竟在菜里偷放了死苍蝇,当众掀桌闹事。” 白山虎越说越激动:“更可恨的是,他们还找茬屡次殴打咱们的伙计,闹得客人都不敢上门了。属下无奈,只得告到知府衙门。知府张立文出面调停,找来几位城中名流做评判,约定两家酒楼当众比试厨艺,三局两胜定去留。” 说到此处,白山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首日比试,属下用陛下当年传授的‘京酱肉丝’应战,赢得满堂喝彩。谁知次日那些评判突然变脸,对属下的‘八宝葫芦鸭’百般挑剔,反倒对天然居的寻常菜品赞不绝口,硬是判了个平局。” 白山虎摇了摇头,接着道:“属下原打算明日亮出陛下亲传的‘九转大肠’。可今早得到了消息,那柯谦善竟是肃州布政使尹登林的连襟。明日尹大人要亲临‘评判’。属下思来想去,还是让出店铺另寻他处为好。” 刘轩微微颔首。阳关醉既是情报据点,所得消息自然确凿无误。白山虎为顾全大局选择退让,本是明智之举。但既然他这国主亲临,此事便另当别论了。 沉吟片刻,刘轩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明日我们照常去比试。你就说朕是酒楼中的厨师。朕要亲自下厨,让尹大人好好品鉴品鉴。朕的身份,切记不可泄露。” 白山虎深深一揖,眼中满是崇敬:“属下遵命。” 第395章 九转大肠 阳关醉即是酒楼 ,又能为客人提供住宿之所。从酒楼出来,刘轩等人便住到了酒楼后院客房中。 刚进房间,花万紫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陛下,你明天真要亲自下厨?可就算做得再好,那尹大人也可以昧着良心说不如天然居啊!” 刘轩还未开口,一旁的耶律朵朵便抿嘴轻笑:“三姐,陛下既然敢应战,自然早有对策。咱们明日只管看戏便是。” 此次刘轩出巡,特意带上了花万紫和耶律朵朵两位妃嫔。倒不是他离不得女色,只是想到深宫中的妃嫔们终日无所事事,难免会生出些是非来。前世看过的宫斗剧里,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其实都是闲出来的。因此刘轩决定,往后每次出巡都要带上两位妃子,让她们也出来透透气。 刘轩此行选择肃州,实有深意。西北宁、甘、肃、凉四州,原是两汉分立时刘鹏“相赠”,其中官员多为文帝旧臣,刘轩一直未作大调整。上次犯案的胡宗奎便是宁州人士,刘轩对这四州官员素来心存疑虑。 另一要因,是庄泽文率第三军与吐谷浑交战已近一年,虽战报频传捷讯,却迟迟未班师。刘轩欲亲临前线附近,以便及时掌握军情。 他们一共九个人。耶律朵朵带了两位随嫁的侍卫,花万紫带着贴身侍女花蕊,刘轩则让云朵随行,再加上太监小板子和小凳子,一行人扮作富商子弟出行,倒也有模有样。 有了上次宁欣月微服私访遇险的教训,刘轩这次在护卫上做足了功夫。除了明面上的随行人员,更有十八铁骑暗中相护,另有四名特战队员隐于市井,随时策应。必要时候,云朵还可调沿途锦衣卫保护。 花万紫见刘轩胸有成竹的模样,便不再多问,转而提议道:“夫君,我们在城里逛逛吧。” 刘轩失笑道:“一个厨子带着两位天仙般的夫人招摇过市,岂不惹人生疑?今日我们就在酒楼歇息,养精蓄锐以待明日比试。” 花万紫朱唇微嘟:“在这屋子里闷一下午,太无聊了。” 刘轩眼中含笑,意味深长道:“没有乐趣,我们可以自己找点乐趣啊。” 花万紫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轻啐一声:“又说这些不正经的话。”说着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泛起红晕。她知道,刘轩在这事上,说话还是很算数的。 翌日清晨,金昌府衙门前早已人山人海。百姓们闻讯赶来,都想亲眼见证阳关醉与天然居的终极对决。衙役们拉起长长的麻绳,将围观人群隔在安全距离之外。 府衙正门前,十余把遮阳伞下整齐摆放着评审席。肃州布政使尹登林高坐正中,左右分列着州府官员与地方名流,共计十一人。按照事先约定,比赛结果将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裁定。 评审席前方两侧,各设一套厨案与炉灶,供两家酒楼比试之用。 知府张立文坐在尹登林身侧,心中五味杂陈。当初他提议厨艺比试,本是想给天然居留些颜面,让柯谦善知难而退。作为本地父母官,他对两家酒楼的菜肴了如指掌,原以为能借此平息争端。 可万万没想到,尹登林竟会公然干预,今日更是不顾官体亲临现场。这下他暗中相助阳关醉的打算彻底落空,他一个区区知府,岂敢违逆布政使大人的意思? 围观的百姓对阳关醉更换厨师并不意外。毕竟再厉害的厨子也不可能样样精通,各家都有各自的拿手好菜。天然居今日负责烹制山笋烧肉的,也换了一位新厨子。 时辰一到,尹登林宣布比试正式开始。天然居那边的配菜师傅立刻动手清洗猪肉和山笋等食材。 这边,白山虎刚把今早采买的新鲜猪大肠浸入清水,正准备翻洗。刘轩却出言制止:“不必清洗,直接下锅。” 白山虎闻言一怔。要知道翻洗大肠可是必不可少的关键步骤——毕竟内里还留着不少秽物,需用醋或白矾反复搓洗才能食用。 莫非先焯水再清洗能更好地去除异味?虽然满腹疑惑,但白山虎还是依言将未清洗的大肠直接放入了盛满清水的铁锅中。 评审席上的官员与围观百姓都看得真切,纷纷暗自诧异:这阳关醉的厨子做法怎如此与众不同? 花万紫混在人群中,更是满心疑惑。当年刘轩做晋王时,曾多次为她烹制这道菜,她亲眼见过制作过程,分明不是这般做法。 就在众人惊疑之际,刘轩将焯过水的大肠捞出,吩咐白山虎切段。旁人作何感想不得而知,白山虎却差点把上个月的早饭给吐出来——煮熟后的猪屎,气味更加刺鼻。他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案板与菜刀,暗忖:这往后还如何用得?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刘轩起锅烧油,葱姜爆香后,专注地烹制这道九转大肠。眼尖的百姓发现,他往锅里加的正是方才焯大肠的浑水。 随着锅中“香气”四溢,围观人群纷纷捂住口鼻后退。嗅到那气味实在刺鼻,几个孩童甚至被熏得直接跑掉了。 花万紫取出绣帕掩住琼鼻,疑惑地看向耶律朵朵。耶律朵朵初时也面露不解,忽然美眸一亮,附耳低语几句。花万紫闻言忍俊不禁,眉眼弯成了月牙。 尹登林原本并未在意双方厨师的比试,他此来不过是为连襟撑场面罢了,胜负早已内定。此时,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风韵犹存的小姨子那风情万种的媚眼,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唾沫。 “嗯?”一阵恶臭突然袭来,尹登林下意识摸了摸嘴角,凑到鼻前一闻,暗自寻思:“莫非今早吃的'花椒肘花'不新鲜?” 尹登林正暗自疑惑,刘轩已将一盘九转大肠呈至案前:“大人,菜炒好了,请品鉴。” 霎时间恶臭扑鼻,尹登林这才惊觉臭源竟是眼前这盘菜肴。他环顾四周,只见一众评审或掩鼻皱眉,或面露惊恐,盯着自己面前盘中大肠,表情就如吃了猪屎一般难受。 尹登林大怒,道:“你这是炒的什么菜,为何如此臭气熏天?” 刘轩不慌不忙道:“回大人,此乃地道的九转大肠。气味初闻不佳,却回味无穷,吃起来滋味更是鲜美至极。大人赶紧趁热尝尝吧。” “品尝个屁!”尹登林恼怒之下竟然说起了粗语,他拍案而起:“这种东西,让人如何入口?” 刘轩从容反问:“大人若不亲尝,又如何评判优劣?” 第396章 无解之谋 尹登林心中一凛,他为官多年,自然精明无比,立刻洞悉了刘轩的用意——这是赤裸裸的阳谋。若拒绝品尝,便是当众承认自己徇私舞弊;若勉强下咽……话说,这东西能咽下去?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厨师”。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挂着的假笑让人反感,以至于连唇上的胡须都显得有些假。 若是从前,尹登林大可一声令下将人拿下。但如今国主推行新政,讲究官员爱民如子,台下数百双眼睛盯着,他还真无法胡来。更棘手的是,肃州锦衣卫所新立,那些手持绣春刀的家伙正愁没有立功机会呢。 尹登林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张立文冷声道:“你们先吃。” 一众评审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布政使大人的命令,只得颤抖着拿起筷子。心中暗骂刘轩:“这厨子也太实诚了,连根配菜都不放,全是主料。不对,还有别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挑了最小最扁的一段大肠,闭着眼睛送入口中。 就在此时,刘轩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按照比赛规矩,这盘菜,要全部吃完哦。” 话音落下时,已有人将大肠入口,正在一旁呕吐不止。他见布政使大人脸上阴晴不定,吐完回来强忍着再吃,吃完又忍不住再吐。这般景象,连围观的百姓看了都觉腹中翻江倒海,几个体弱的已经跟着干呕起来。 围观的百姓渐渐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这些评审,明知道是猪屎,也得吃下去。 人们把目光投向阳关醉的厨子身上,均想:“这小子当真是损到家了。不过看着解气。”若不是畏惧官威,怕是早就有人喝彩叫好了。 刘轩的声音再次响起:“尹大人,你是今日的主评判,这盘菜,你也得亲自品尝一下。” 尹登林眼中寒光一闪,森然道:“若是本官不吃呢?” 刘轩面无惧色,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问道:“诸位乡亲评评理,这道菜尹大人该不该尝?” 尹登林在肃州官声狼藉,只是碍于他的权势,百姓敢怒不敢言。面对刘轩的询问,现场一时鸦雀无声。 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该尝!” 小板子率先喊出口号,紧接着小凳子在另一侧呼应:“该尝!”潜伏在人群中的晋北十八骑也纷纷出声附和。 有人带头,百姓们的胆子也壮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地,呼喊声连成一片。有人是为泄私愤,有人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人只是随大流跟着喊。 “该尝!” “该尝!” “该尝!” 整齐划一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仿佛经过精心排练。当然,其中不少人确实是早有准备,专门混在人群中煽风点火。 刘轩将盘子递到尹登林面前,语气诚恳:“大人请趁热品尝,凉了可就影响口感,不利于公正评判了。” 尹登林脸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刘轩,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小子,你活腻歪了吧。” “大人最好还是把这菜尝了。”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只见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从人群中款款走出,来到尹登林面前:“身为朝廷命官,若当众食言,岂不让百姓寒心?” 尹登林瞳孔猛地一缩——飞鱼服,绣春刀,这女子是个锦衣卫。更让他心惊的是,传闻中锦衣卫指挥使就是位貌美的女子,与国主的关系更是扑朔迷离。 尹登林强忍着恶心,颤抖着夹起一段大肠,连嚼都不敢嚼,直接囫囵咽了下去。他为官多年,早就练就了超出常人的定力,深吸一口气,说道:“这大肠未清洗干净,不合格。本官判定,天然居的山笋烧肉胜出。” “好,此事就算了结。不过还有一件事,请尹大人配合,”那锦衣卫女子从怀中掏出腰牌,送到尹登林跟前:“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云朵。有人举报尹大人与天然居掌柜柯谦善勾结,欺压百姓。请大人随我去卫所接受调查。” 云朵话音方落,立即有几名锦衣卫分开人群,走到了尹登林跟前。 尹登林脸色骤变,这女子,真是锦衣卫指挥使。寻常锦衣卫,自然无权稽查他这二品大员。可锦衣卫指挥使,却有这个权利。想到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以及锦衣卫的手段,他额头上顿时沁出细密的冷汗。 云朵走到张立文跟前,说道:“张大人身为一府父母官,明知柯谦善仗势欺人却不敢秉公执法,只会和稀泥。自己去巡抚衙门领罪吧。” 张立文羞愧难当,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百姓们见锦衣卫现身,纷纷识趣地散去。这些人对官员来说是瘟神,对老百姓来说也是。 刘轩来到花万紫和耶律朵朵身边,笑道:“现在可以陪你们去逛逛了,今日北城正好有集市。” 花万紫笑靥如花,伸手揭下刘轩粘着的假胡子:“走吧!”忽又皱了皱鼻子,嫌弃道:“不过你还是先去客栈沐浴更衣吧,总觉得你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哪个啥味……” 金昌的集市虽不如长安繁华,花万紫却逛得兴致勃勃。她拉着耶律朵朵的手,在各个摊位间流连忘返。花万紫性子虽急,却心思单纯,与耶律朵朵相处得十分融洽。 刘轩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百无聊赖。前世今生,他最讨厌的就是逛街,这次纯粹是为了让妃嫔们开心。正走着,他突然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地锁定不远处的一个老头。 这老头约莫六十多岁,拄着根拐杖,却专往人多的地方挤。尤其见到漂亮女子,总要借机蹭上一蹭。刘轩亲眼看见,他借着错身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在花蕊臀上摸了一把。 花蕊见他年迈,只当是无心之举。有的女人虽然有所察觉,但见他这般年岁,走路都不稳,只是闪身躲开,并没有声张。刘轩却已瞧出来,这老头身手敏捷,拐杖不过是伪装,根本无需倚仗。 那老头占了花蕊便宜后,又贼眉鼠眼地朝花万紫这边挤来。只见他忽然一个踉跄,装作要跌倒的模样,手肘却精准地朝花万紫胸前高耸处顶去。 “砰”的一声闷响,花万紫抬腿便将那老头踹飞出去。她常年习武,眼力毒辣,老头方才的小动作早被她看在眼里。花万紫本欲上前训斥,不料这老头竟不知死活,来占她的便宜。 也该这老头倒霉,满街的女子他挑了个最貌美的,但也是最泼辣的。他被踢出数步远,仰面摔在地上,两眼一翻,竟没了动静。 一旁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一个胆大的蹲下身,探了探老头鼻息,突然惊叫:“不好啦,出人命了!” 第397章 荒唐断案 金昌府衙外,人群涌动,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集市上疯传的消息引得百姓纷纷前来:两位天仙般的女子竟将一个老头打得半死。有人是为看知府审案,更多人却是为一睹这两位美人的风采。 这不过是一桩民事纠纷——紫裙少妇说老头意图轻薄,一脚将其踹飞;翠裙少妇见老头装死,又补了一脚。如今老头的女儿当堂喊冤,要求二女赔偿医药费并当众赔礼道歉。 刘轩隐在人群中,他要看看这位惯会和稀泥的知府如何断案。仗着年轻力壮,他不动声色地挤到前排,堂内情形尽收眼底。 张立文高坐堂上,目光在两位女子身上来回打量。他之所以亲自审理此案,正是因为这两位的绝色容貌。为官多年的直觉告诉他:如此佳丽的男人,定非等闲之辈,他这个知府,未必惹得起。 深吸一口气之后,张立文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堂下民妇,见本官为何不跪?” 耶律朵朵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大人,我二人若跪,只怕你承受不起。” 张立文闻言一惊,正欲追问,那老头的女儿已膝行上前,哭喊道:“大人明鉴!这两个泼妇将我父亲打成重伤,还如此嚣张,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放肆!”张立文眉头紧锁:“你父在闹市轻薄妇人已非一日,本官念其年迈,屡次宽恕。今日遇上刚烈女子,实乃咎由自取。医药费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那妇人见知府大人动怒,不敢再分辩,心中却犹自不甘,小声嘟囔:“就算碰了一下,也不该动手打人啊……她正欲搀扶父亲离去,忽听耶律朵朵冷声道:“且慢!” 张立文心头一紧:“夫人还有何指教?” 耶律朵朵正色道:“国主常说,不能因‘坏人变老’就免于刑责。此人当街轻薄女子,请大人依律严惩。” “国主常说?”张立文心头剧震,想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冷汗涔涔而下,他目光不自觉地避开耶律朵朵的脸庞:“那……依夫人之见?” “按律当处以监禁,并张贴告示,将其恶行公之于众。”耶律朵朵语气坚决。 “什么?”老头的女儿尖叫起来:“你们打了人,我们都不追究了,怎么还要判我父亲坐牢?” “住口!”张立文重重拍下惊堂木:“来人!将这老匹夫押入大牢,服三年苦役……” 刘轩隐在人群中,暗自叹息。判决结果虽算公正,但这审案过程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堂堂知府断案,竟要仰人鼻息,全无主见。也不知北汉官场,还有多少像这般昏庸无能的官员。 到驿站,花万紫仍气鼓鼓地说道:“这张立文也是个糊涂官,若不是猜到朵朵身份不一般,怕是又要和稀泥了!” 说到此处,她冷哼一声:“那老头的女儿也是个拎不清的主,自己身为女子,却帮着父亲讹人。我已吩咐小凳子他们扮作老头,半路截住她,也让她尝尝被轻薄是什么滋味!” 刘轩与耶律朵朵闻言,相视无语。 半晌,耶律朵朵轻声问道:“夫君,我们明日可还要在此逗留?” 刘轩摇头道:“不必了,明日启程,去我北汉最西边的府城——张掖看看。” 翌日拂晓,刘轩一行人便收拾行装启程西行。 沿途所见,却让刘轩暗自诧异。前世记忆中,此地应是干旱少雨的颇为荒凉,可如今却接连遇上几场甘霖,虽然肃州也有沙漠,但绿洲却更多,途经的村落更是绿树成荫。他不禁思忖:“莫非此世气候与前世不一样?难怪前世甘肃一省,在此竟被划分为甘、肃、凉三州。” 愈往西行,佛教气息愈浓。沿途庙宇林立,随处可见身着袈裟的僧侣往来。 马车内,花万紫透过纱帘望着外面的景象,忍不住好奇道:“夫君,夫君,那些和尚天天吃素,为何一个个都是肥头大耳的,很少有瘦子?” 刘轩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他们都吃大量的油炸豆类,每天又以念经、打坐修行为主,很少运动有关吧。” “你们快看!”耶律朵朵突然指向车窗外。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乘八抬大轿正缓缓前行。或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轿帘半卷,露出里面端坐着的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和尚。 花万紫惊讶地睁大眼睛:“咦?和尚也坐轿子?还是八抬大轿,这规格已经赶上朝中宰相了。” 刘轩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前方就是本地最大的宝相寺,这和尚想必是去那里。我们不如也去参拜一番,顺便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相寺殿宇巍峨,占地广阔,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虔诚地在佛前焚香祷告。 刘轩一行人来到山门前,果然看见那顶八抬大轿停放在院内。他们随着人流步入大殿,一位四十出头的僧人见三人衣着不凡,便上前双手合十:“贫僧大慈,敢问施主尊姓大名?今日光临敝寺,是为烧香祈福,还是游览观光?” 刘轩含笑答道:“在下陆仁乙,这两位是内子。今日特来上香许愿。” 大慈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陆施主既是来许愿,请随小僧往这边走。”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轩点了点头,随大慈向西侧偏厅走去。花万紫和耶律朵朵紧跟在他身后。 行不多时,来到一处供桌前。桌上陈列着各式线香,粗细长短不一。大慈驻足道:“陆施主,请选香吧。” 刘轩随手取了三支中等粗细的香,花万紫和耶律朵朵也各拿了三支。 只听大慈接着说道:“阿弥陀佛,若要求得灵验,三位施主需要分开许愿。不如让贫僧的师弟大悲、大善分别引领两位女施主去别处祈福如何?若是两位女施主不需要祈福,在大殿等候也可。本寺备有素茶,供两位女施主饮用。” 刘轩一怔,心中暗忖:“怎么烧香许愿,竟还要分开进行?以前没听说过啊。” 第398章 方丈讲经 略作迟疑,刘轩想到花万紫和耶律朵朵都身怀武艺,况且十五等侍卫早已扮作香客暗中护卫,便点头应允。 随大慈步入西偏殿。大慈指着殿内的功德箱,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方才所选乃是本寺特制的‘菩提香’,十两纹银一炷,三炷共计三十两。” “三十两?”刘轩心头一震,暗自腹诽:“你怎么不直接抢?”想到大慈方才故意不提香价,待走远后才道明,分明是让他进退维谷。这般算计,让他顿时心生警惕。 刘轩神色淡然,拱手道:“大师见谅,在下出门素来不带银两,钱财都在随行仆从身上。可否容我先许愿,稍后再奉上香火钱?” 大慈面露慈悲,合十道:“施主请便。” 刘轩将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又向菩萨金身深深一拜。 大慈眼中精光一闪:“阿弥陀佛,施主如此虔诚,所愿必能达成。不知施主所求何事?” 刘轩如实道:“愿我北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施主心怀天下,实在难得!”大慈赞叹道,随即话锋一转:“施主可要为家人也祈福一番?” “忽悠,接着忽悠!”刘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自然要的。愿家父早日康复。” 大慈笑容可掬:“功德越多,福报越大。施主可要更上等的香?”说着取出三支鎏金线香。 刘轩伸手接过来,再次焚香跪拜。 “施主不为夫人祈福吗?”大慈循循善诱。 刘轩点头,又要了三炷香。 “施主的另一位夫人……” “看施主面相富贵,想必府上不止这两位夫人吧?” “还有施主的子嗣……” 步出大殿,刘轩示意花蕊取来银票。大慈见状连忙合十推辞:“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沾钱财,还请施主自行投入功德箱。” 待刘轩将银票放入功德箱后,大慈又殷勤道:“陆施主,明日恰逢本寺方丈开坛讲经,施主不妨在寺中盘桓几日?寺内备有清净居士寮房,可供施主与夫人歇息。” “如此甚好。”刘轩爽快应下。 晚上,宝相寺为众人准备了丰盛的素斋,五两银子一位。斋堂内除了刘轩一行人,还有十几位衣着华贵的香客同席。因用斋时不得交谈,刘轩也无从探知这些人的身份。 虽是素斋,席上却摆满了各色精致的仿荤菜肴——豆腐雕成的“鸡”,面筋制成的“鱼”,素油烹制的“肉”,色香味俱全。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三人,反倒觉得这顿斋饭格外可口,甚至觉得此次出巡以来,就数这顿饭最合胃口。 斋毕,知客僧引着众人前往后院寮房歇息。待僧人退下,耶律朵朵压低声音道:“陛下,寺中僧人故意让我们分开许愿,分明是要多收几份香火钱。” 刘轩颔首道:“我们且在此多住几日,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敛财的花招。朕决不容许这些宵小打着佛祖的旗号,欺瞒百姓钱财。” 花万紫蹙着秀眉,懊恼道:“你们还算好的,我最是吃亏。刚开始那三炷香,就花了一百两银子。” 刘轩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谁让你一上来就挑最长最粗的?” 花万紫瞪着刘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翌日清晨,刘轩等人起来后,发现宝相寺大殿前的广场上已搭起一座高台。方丈大信身披金丝袈裟,端坐莲台之上,正在为信众讲经说法。他抬眼望去,赫然发现那高坐莲台的方丈,正是昨日乘着八抬大轿入寺的那位和尚。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虔诚的信众,虽是人头攒动,却井然有序。众人盘膝而坐,无一人交头接耳,皆凝神静听。 花万紫哪耐得住这般清规戒律,早拉着耶律朵朵往后山游玩去了。刘轩虽也无心听经,但为免露出破绽,只得端坐人群中佯装听讲。 将近中午时,大信方丈终于从法台上缓步而下。一众善男信女立即蜂拥而上,争相请求方丈为其开光祈福。大信倒是平易近人,毫无高僧的架子,对众人的请求一一应允。 用过午斋后,方丈禅房外排起了长队。信徒们逐一进入房间,请大信方丈开光。当然,开光是有条件的。门外,放着一只巨大的功德箱,人们需要先捐功德才能入内,而且有门槛,最少一百两。 刘轩故意排在队尾,暗中观察。他发现每位香客在禅房内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女香客的开光时间普遍比男香客要长。更有一年轻貌美的女子,在禅房内停留了许久,出来时步履蹒跚,神色异样。 因求开光者众多,许多人未能排上。刘轩一行便在寺中留宿,准备次日继续——上午听经,下午开光。 夜色深沉,烛影摇曳。花万紫刚褪去衣衫,正欲催促刘轩就寝,房门却无声开启。一道黑影闪入房中,花万紫心头一惊,连忙抓起枕边匕首。 刘轩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自己人。” 花万紫轻应一声,慌忙躲入床帏之中。虽知来者同为女子,可她在这个时候进来,花万紫也是羞窘难当。 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晚风参见国主。大信方丈并未在寺中过夜,而是从后门潜出,现已在山下一处民宅落脚。夜风和晨风正在暗中监视。” 刘轩微微颔首:“今晚继续盯紧,随时来报。明日你们撤出,调查的方丈的事情,交给锦衣卫。” 第二日,大信方丈只讲了半个时辰的佛经,便开始为信徒们开光。 云朵已将金昌之事处理妥当,今早也赶到宝相寺。她身着粗布衣裳,悄然来到刘轩身侧,压低声音询问:“国主,属下接下来如何行动?” 刘轩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地低语:“调十名锦衣卫暗中监视寺中僧众出入,另传令张掖总兵整军待命。” 云朵领命悄然退去。刘轩目光远眺,见一名枯瘦老僧在烈日下盘膝而坐,身形如枯木般纹丝不动。看其装束,不像是宝相寺的僧人。 第399章 真假高僧 刘轩缓步上前,走到老僧面前,恭敬一礼:“敢问大师法号?” 老僧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双手合十还礼:“老衲苦明,不知施主有何见教?” 刘轩温声道:“在下本想请方丈开光,奈何求者甚众。见大师宝相庄严,想必也是得道高僧,不知可否为在下开光?香火钱自然不会少。” 苦明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施主,老衲从不为人开光。只要心存善念,开光与否,佛祖都会庇佑。施主若有要事,尽管去忙便是,并不会因此了却佛缘。” 刘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大师此言,令在下茅塞顿开。敢问大师在哪座宝刹修行?在下想去捐些香火钱。” 苦明轻轻摇头:“老衲居无定所,目前在寒水寺挂单。那寒水寺虽寺小僧贫,却也不缺香火。施主若真有善心,不如将银钱周济贫苦百姓,他们比我们出家人更需要这些钱财。” 说罢,老僧站起身来,再次合十:“老衲告退,施主后会有期。说完缓步离去,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瘦。 “寒水寺。”刘轩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缓步走到伪装成香客的零二跟前,小声说道:“去查查这个寒水寺的底细。” 零二会点点头,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寺门之外。 刘轩继续在队伍中耐心等候。日暮时分,终于轮到他进入方丈禅房。踏入室内,只见这禅房虽宽敞,陈设却极为简朴——仅一桌一椅,桌上摆着简陋的茶具;靠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佛经典籍;正北面供奉着三尊金身佛像。禅房深处还有一扇紧闭的木门,想必是方丈的寝居之所,内里情形不得而知。 大信方丈正盘坐在佛像前,见刘轩进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他眉目慈祥,法相庄严,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刘轩恭敬还礼:“有劳大师为弟子开光祈福。” 大信微微颔首,起身取来杨柳枝,蘸着净水在刘轩周身轻洒。随后示意他跪在蒲团上。刘轩虽不信佛,更不识得这三尊佛像,但为查明真相,还是依言跪下——心想既是供奉在佛寺的圣像,想必也是慈悲为怀的神明,跪一下也是无妨。 方丈手持拂尘,在佛像前虚扫数下,迎请十方诸佛菩萨及护法神,又用朱砂笔轻点刘轩的五官,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开启智慧与神通之类的祈求。 而后,大信立于刘轩身侧,诵念起晦涩的经文。 整个仪式约莫一刻钟便结束了。刘轩想起昨日那美貌女子,在方丈禅房待了足有半个时辰,眼光不由扫了一眼那紧闭的内室房门。 从方丈禅房出来时,暮色已笼罩寺院。刘轩一行便去斋堂用了晚膳,依旧在寺内寮房安歇。 方丈的讲经开光法会要持续三日。因刘轩已开过光,次日清晨便与花万紫等人去后山游玩。这宝相寺所在的望湖山乃是一处胜境,除了虔诚的香客,也有不少游人专程来赏景。 众人登上山顶,半个张掖城的景致尽收眼底。山脚下的佛缘湖碧波荡漾,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时近正午,湖畔的小村落里,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晴空下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下山还需一个多时辰,刘轩便命十五取出干粮,众人就着山泉简单食用午膳。 正吃着,云朵也登上了山顶。见四周有游人往来,她未行大礼,只自然地坐在刘轩身旁的石凳上。 “陛下,”云朵压低声音禀报:“昨夜大信又去了山下村中独居女子家中。那女子有一个儿子,臣仔细观察,眉眼间竟与大信有七分相似。” “哦?”刘轩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这情节,原来不只是存在于武侠小说中。 云朵指向山脚村落:“那村子颇多年轻女子,皆是后来迁入。她们不事生产,却锦衣玉食。其中有四名妇人,各自带着孩子,相貌也都与大信酷似。”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寻常百姓根本无力支付开光费用。来此求开光的,不是达官显贵,便是梨园名伶。听闻经大信开光的优伶,必能声名鹊起,财源广进。至于那开光的具体过程……” “竟还有官员参与?”刘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先处置这佛门败类,再与他们算账。让你的人做好准备,今日午后便可收网。” 一直静听的耶律朵朵忽然开口:“陛下,臣妾以为擒拿大信,当在夜深人静之时。免得不明就里的信众阻挠,引发冲突。” 刘轩赞许地点头:“还是朵朵思虑周全。”他远眺山下的宝相寺,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心中暗忖:“不知暖风她们,可曾取得确凿证据?” 云朵领命离去后,刘轩一行人在山顶稍作休憩,这才缓步下山。 刚至大殿前的广场,便听见一个女子愤怒的控诉声:“那大信根本不是什么高僧,就是个披着袈裟的色中饿狼。方才我在他禅房开光,他竟要我沐浴更衣,还要行那苟且之事。也不知有多少姐妹遭了他的毒手。” 刘轩听女子说话的声音,心头一震,快步上前,拨开人群,见说话的果然是暖风。他心中一痛——这丫头为了取证,竟不惜以身犯险,身子肯定被那老秃驴给看光了。 围观的信众闻言哗然,多数人面露惊疑,显是不信。却有一些自己已经开过光,正在等待亲属的年轻女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只听暖风继续说道:“诸位评评理,为何男子开光不必更衣,女子却要赤身裸体?这不是故意轻薄又是什么?”说罢,她将手臂高高举起,手中赫然是一条男人的内裤:“你们看,这败类,刚才自己也把衣服都脱光了。” “大胆刁妇!竟敢污蔑佛门清誉!”大慈带着十余名手持齐眉棍的武僧赶来。随着大慈一声命令,那些武僧用长棍抵住暖风,将她一步步逼退。 暖风并未显露武艺,被武僧们用长棍推搡着向山门退去。她高声疾呼,恳求信众主持公道,却无一人上前相助,只是眼睁睁看着她被逐出山门。 刘轩暗自攥了攥拳头,心道:“这些佛门败类,今晚,朕定让你们付出代价。” 第400章 代祖收徒 下午的事情,大信并未放在心上。夜幕降临,他依旧如常前往佛缘村。在一户独居女子的闺房中,大信沐浴之后,正欲与那女子行云雨之事。忽听有人翻墙入院的脚步声,未及反应,房门已被踹开,十余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入内室。 在女子惊叫声中,大信被按倒在床榻之上,双臂反剪,戴上了精铁镣铐。一名锦衣卫随手扯过麻袋套在他头上——这竟成了这位“高僧”此刻唯一的“衣衫”。 那女子也被带走。她应该感谢云朵,正是云朵执掌锦衣卫后,那道“女子不管身犯何罪,也要保留其最基本的尊严”的命令 ,才让她被抓捕前,被允许穿上了衣服。 这场抓捕行动持续整夜。佛缘村十七名女子、四名孩童,悉数被带至宝相寺羁押。 翌日清晨,前来上香的信徒惊骇地发现,宝相寺已被官兵团团围住。山门前贴出了榜文,这里,成了官府审讯佛门败类的临时公堂。 随着审讯和调查的深入,一道道榜文陆续张贴出来。榜上详列以大信为首的僧众罪行,每张新贴出的告示都增添新罪状,末尾皆书“未完待续”四个大字。 刘轩此举,是为了安抚当地信众情绪。毕竟彻查此案尚需时日,他须防不明就里的百姓受人蛊惑,滋生事端。 寒水寺的古院内,一株百年垂柳亭亭如盖。树荫下,两位老僧正坐在石桌前对弈。 一局终了,苦明和尚执子微笑:“大忍师兄,今日棋路散乱,可是心有旁骛?国主既已下诏,要师兄重掌宝相寺方丈之位,为何反倒闷闷不乐?” 大忍将棋子轻轻一推,目光转向风中摇曳的柳枝:“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出家人四大皆空,何处不是道场?贫僧只愿研习佛法,不愿为方丈之位耽误修行。就如这柳枝,看似随风而动,实则身不由己。” 苦明亦望向柳枝,缓声道:“师兄所见,可是柳枝在动?” 大忍反问:“师弟以为如何?” 苦明合十道:“依贫僧之见,是风在动,柳枝何曾动摇?国主肃清佛门败类,师兄若任方丈,正可广施教化,岂非大善?只要心若止水,何惧外物纷扰。这柳枝看似随风摇曳,实则根深蒂固,动的不过是过眼清风。” 大忍闻言一怔,细细品味这番话,不禁叹服:“师弟禅机深远,贫僧自愧弗如。” “听二位大师论道,令在下茅塞顿开。”刘轩缓步而来,衣袂飘飘:“不过依在下浅见,这风中柳枝,另有一解。” 苦明起身合十,面露笑意:“陆施主,我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大忍亦起身行礼:“愿闻施主高见。” 刘轩躬身还礼,接着抬头看向柳枝,目光深邃:“依在下看来,既非柳动,亦非风动,而是观者心动。” 两位高僧闻言俱是一震,细细咀嚼此言,愈发觉得禅意深远,竟比苦明方才所悟,更上一层境界。 沉默片刻,大忍闻言恍然回神,双手合十问道:“不知施主尊姓大名?” 刘轩淡然一笑:“在下刘轩。” 两位高僧听闻竟是国主亲临,顿时面露惊色,便要行大礼参拜。 刘轩抬手拦住二人:“二位大师乃得道高僧,何必拘泥世俗礼数?大师教化众生向善,朕心系天下百姓安乐,其实殊途同归。” 他目光落在大忍身上,继续道:“大师二十年前被逐出宝相寺的缘由,朕已查明。此番请大师重返宝相寺执掌方丈之位,正是要整肃寺内风气。不知大师可愿应允?” 大忍深深一揖:“国主金口玉言,老衲岂敢推辞。”他神色庄重,言语郑重:“老衲定当以身作则,时时拂拭心镜,不使纤尘染着,以免辜负陛下厚望。” 刘轩微笑说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朕相信大师定能涤荡佛门浊流,还我北汉一片清净法界。” “菩提本无树……”大忍一愣,细细品味刘轩的话,呆呆出神。 苦明在旁听闻,霎时间如遭雷击,浑身剧颤。他本是西域活佛无尘座下弟子,自幼随师修行,得传密宗心法。无尘圆寂前曾将他唤至榻前,言道:“为师有一师弟无根,佛法造诣远胜于我。你若能寻得他,得其指点,方能证得菩提正果。” 苦明谨记师命,跋涉万里来到中原,遍历名山大川,访遍古刹高僧,却始终不得其踪。今日在听得刘轩随口一句佛偈,顿觉灵台清明,如拨云见日。原来佛就在心中,何必苦苦远求? 他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北汉国主,但见其眉宇间隐现慧光,谈吐间暗藏机锋,分明是得道高僧之相。苦明心中豁然开朗,暗道:“原来师叔已转世为帝王之尊,难怪我遍寻佛门而不得!” 当下苦明再不迟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恭声道:“陛下深通佛法,妙悟禅机,正是老衲苦寻多年的转世师尊。恳请陛下慈悲,收弟子为徒。”一缕阳光射入殿中,照得他额上汗珠晶莹,显是诚心至极。 刘轩愕然。他不过是为了装深沉,随口背出了前世所记的佛偈,哪料竟引得这位年过六旬的高僧行此大礼。望着苦明执着的眼神,大有“不得真传誓不还”之意。刘轩竟不知如何是好。 愣了片刻,刘轩方才摆手道:“此事不妥。朕非佛门中人,又比大师年少许多,岂敢当此大礼?” “师叔也行,”苦明神色肃然,合十道:“佛法无边,岂分长幼?老衲可代师祖收徒,了此因缘。” “使不得!使不得!”刘轩一听此言,顿时顾不得维持国主威仪,也不装深沉了,连连摆手。他后宫那么多佳丽,个个如花似玉,要他剃度出家,打死他也不会同意。 苦明似已看透刘轩心思,温言道:“陛下不必忧心。只要心存善念,何须拘泥形迹?老衲可代师祖收陛下为俗家弟子,不必出家。” 刘轩闻言稍觉宽心,却仍觉此事荒诞。正欲婉拒,忽想起西域佛教盛行,心中蓦地一动…… 寒水寺低矮的大殿内,檀香袅袅。苦明诵完一卷经文后,郑重地将一串菩提手串和一部《金刚经》双手奉上。刘轩肃然接过,这简朴的仪式便算礼成。 殿外,花万紫瞪大美眸,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转向同样震惊的耶律朵朵,声音发颤:“朵朵,陛下该不会真要当和尚吧?” 耶律朵朵也是一脸茫然,想起昨晚刘轩还提两人再要一个孩子,怎么今天就来出家?她迟疑道:“应……应该不会吧。” 殿内,苦明合十道:“师叔,贫僧座下有五名弟子,不喜诵经念佛,却痴迷武艺。虽身在佛门,却与佛法无缘。不如让他们随侍师叔左右,以武护道如何?” 刘轩略作沉吟:“好。” 话音刚落,五名年轻武僧齐刷刷跪拜于地:“弟子朽木(枯木、烂木、焦木、腐木)拜见师叔祖!” “师叔祖?”刘轩一时啼笑皆非,摆手道:“都起来吧。” 踏出山门,刘轩见两位爱妃神色惶惶,不禁起了戏谑之心。他双手合十,故作庄重道:“阿弥陀佛,贫僧已决意在此出家修行,两位女施主请回吧。” “你这个傻子!”花万紫闻言顿时花容失色,急得直跺脚。耶律朵朵却想起自己的师父,抿嘴笑道:“三姐,夫君是逗我们呢。拜和尚为师,也不见得非要出家当和尚。” 花万紫这才恍然大悟,狠狠剜了刘轩一眼。待行至无人处,她凑到刘轩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些和尚都叫‘大’什么的,我也给你想了个法号——大傻。” 第401章 五块木头 从寒水寺归来,云朵便匆匆赶来复命。这些日子,刘轩等人一直住在宝相寺内。锦衣卫与差役们如何审讯查案,他从不插手过问,只是每日与两位爱妃在禅房品茗,耐心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刘轩与云朵低声交谈几句后,转身对随行的五名武僧说道:“你们几个终日练武,今日云指挥使在此,不如比试一番,也好让朕见识见识你们的真实本领。” 朽木等人闻言,古铜色的面庞上顿时浮现出为难之色。他们自幼习武,却从未与女子交手。犹豫了一下,朽木恭敬说道:“师叔祖明鉴,我们佛门弟子,向来不与女子动手。” 他自幼遁入空门,不谙世俗礼数。又知刘轩已经皈依,故依宗门辈分尊称刘轩“师叔祖”,而非“陛下”。 刘轩目光一沉,语气陡然转厉:“若是遇到女刺客行刺朕,或是看见女子当街行凶,你们也要守着这清规不成?再说,朕只听你们师父夸赞你们武艺高强,总要亲眼验证,才知道你们是否真有资格护卫朕的安危。” 五僧面面相觑,低声商议片刻后,焦木上前一步:“师叔祖,那就让弟子来领教这位女施主的高招。” 刘轩摇摇头,笑道:“不是单打独斗,朕是要你们五人一起上。若能在一炷香内不败,便有资格做朕的护卫。” 此言一出,五僧先是一愣,随即面露不忿。这位师叔祖,未免也太小看他们了。 朽木深吸一口气,上前合十道:“既然师叔祖有命,弟子自当遵从。不过还请师叔祖明鉴,并非我们要以多欺少。” 刘轩微微颔首:“点到为止即可。” 十五闻言,立即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便取来一柄寺中武僧练功用的木刀,双手恭敬地呈给云朵。 云朵朝十五点头致谢,接过木刀后,目光看向朽木:“诸位大师,请赐教!” 朽木手持齐眉棍,还礼道:“女施主请先出手。” 话音未落,只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云朵的木刀已如闪电般直取他面门。朽木大惊,急忙横棍格挡,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焦木等人原本只是在旁游斗,并未全力以赴。但见数招过后,朽木竟已落入下风,登时收起轻视之心。他们本就是武痴,今日得遇如此高手,心中欢喜不已,立即各展绝学,不再保留。 一时间,木刀与木棍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云朵在五人围攻之下,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花万紫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几人比试。她早就听宁欣月说过,云朵武功深不可测,一直想亲眼见识,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此时她心痒难耐,若非碍于皇贵妃的身份,恨不得也下场一展身手。 十五等护卫也都全神贯注地观战,在心中暗自将场上几人的招式与自己的武艺相互印证。这场比试,不仅是对五名武僧的考验,更成了在场所有习武之人的一场武学盛宴。 “停!”六人斗得正酣时,刘轩却突然叫停了比试。 朽木收棍退后,额上汗珠滚落,不解道:“师叔祖,你这是偏袒女施主啊!眼看我们就要取胜了,你却不让比了。” 刘轩险些失笑——五人围攻一人,竟还大言不惭说要取胜?也不知这个徒孙是念经念痴了,还是练武练傻了。他强忍笑意,正色道:“朕正是看出你们要赢,才叫停的。时近正午,你们先去斋房用饭,日后便留在朕身边护卫。” 待十五领着五僧离去,刘轩转向香汗淋漓的云朵:“云朵,你先去沐浴更衣,稍后来一同用膳。” 云朵点点头,转身而去。 耶律朵朵快走几步,追上云朵,低声问道:“云指挥使,你的武艺,是何人所授?” 云朵躬身说道:“娘娘恕罪,家师曾严令属下,不得向旁人告知自己的师承。” 耶律朵朵微微一笑,瞥了一眼远处的刘轩和花万紫,小声道:“我也是静心师太的弟子。师父曾说过,她在汉地还有两个徒弟,今日我终于找到师姐了。只是还不知那小师妹是谁,下次见到师父,我们问问她老人家。” 云朵一怔,随即脸上泛起一丝愧疚和苦涩。她这辈子,再也没脸见师父了。因为她不但知道小师妹是谁,还亲手废了她的武艺。她们的小师妹,正是幽居在长安后宫中的孟欣。 花万紫对耶律朵朵和云朵说什么,一点都不感兴趣。她挽住刘轩手臂,问道:“夫君若与这五个和尚相斗,能取胜吗?说实话,可不许假装谦虚。” 刘轩朗声笑道:“这般比试,我谁也打不过。但若在战场生死相搏,我上来便可先取两人性命,再全身而退。” 花万紫知他所言非虚,点了点头。忽又俏皮一笑:“我倒有个法子,能一次打败你这五个徒孙。” “哦?”刘轩剑眉轻挑,道:“我家傻妞这般厉害?” “何须动手?”花万紫眼中闪过一丝顽皮:“一把火,烧了这些破木头便是。” 刘轩大笑:“人家本就是焦木、朽木,还怕你烧不成?”说着突然弯腰,将花万紫打横抱起来:“走,用膳去。” 花万紫羞红着脸,偷瞄了一眼正向这边走来的耶律朵朵,嗔道:“用膳就好好走路,你抱我干啥?” 按照寺规,斋堂用饭时不得言语。中午,刘轩命人将饭菜送至居室,与花万紫等人围坐而食。这样可以边用膳,边听云朵禀报要务。 花万紫生性豁达,对刘轩日日唤云朵共餐并无芥蒂。只是连食半月素斋,她实在有些腻味,只用了小半碗米饭便搁下碗筷。 刘轩却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问道:“那大信和尚查得如何了?” 云朵恭敬回禀:“陛下,现已查明受大信胁迫的女子共三十八人。不过大信和尚嘴巴甚硬,不管问他什么,他都是‘阿弥陀佛’,所以那些自愿委身者,调查的还不详细,他的赃银藏在哪里,现在也还没找到。” 刘轩微微颔首,叮嘱道:“这个大信,在本地有很多信徒,你们切不可对他用刑,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要想办法,让他自己招供。” 云朵点点头,道:“这个属下知道。”接着表情变得凝重:“陛下,午间与那几位僧人切磋时,其中一人未尽全力。有两次旁人齐眉棍将击中属下,都被他暗中挡开,且不着痕迹。此人城府颇深,陛下还需小心。” 刘轩夹了块豆腐细细咀嚼,咽下后方道:“腐木吧,朕也注意到了。他在寒水寺负责采买,见的人多,不似其他人那般不通世故,倒也正常。咱们暗中留意便是。” 吃了两大碗米饭,刘轩终于吃饱了,他刚放下碗筷,花蕊便轻步入内,欠身禀道:“陛下,寺外有位韩姓妇人求见云指挥使,说有要事需指挥使大人出面作证。” 第402章 宁死不说 “让她先在客堂稍候。”刘轩对花蕊吩咐后,转向云朵问道:“怎么回事?” 云朵整理思绪,缓缓道来:“三年前,有个叫马长乐的百姓曾向官府举报大信诈骗钱财,结果不仅未被受理,反被不明真相的信众殴打。属下循着这条线索寻访到他家,起初他讳莫如深,经属下与他母亲多次劝说,昨日终于道出实情。那韩氏,就是他母亲。”“” 刘轩微微颔首:“那韩氏要你作何证词?” “只是家务琐事。”云朵继续道:“马长乐之妻翠仙容貌秀丽,对婆婆也很孝顺,却有个毛病,每逢与丈夫争执,必回娘家哭诉。她那几个兄长是乡里有名的狠角色,动辄就来为‘妹妹讨公道’,马长乐没少挨揍。” 云朵顿了顿,眉间微蹙:“更荒唐的是,每次翠仙回娘家,其兄必以‘听说妹妹受欺负’为由,逼马长乐交人。人在娘家,他如何交得出?结果马长乐不仅要挨打,还得赔礼道歉,求大舅哥帮忙‘寻妻’。” 刘轩问道:“马长乐可曾真打过妻子?他夫妻感情如何?” 云朵摇摇头,道:“他们感情很好 ,那马长乐并未曾打过妻子。翠仙虽在气头上会说狠话,但见丈夫被打得伤痕累累时,总会心疼落泪。” 说到这里,云朵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只是昨日翠仙当着属下的面吵闹,马长乐一时难堪,倒是真打了她两记耳光。” 刘轩看云朵表情,顿时猜到事情缘由,他忍俊不禁,问道:“那翠仙,莫不是见你美貌,心生妒意?” 云朵罕见的有些扭捏,岔开话题:“马长乐平白挨打多年,如今真动了手打了妻子,怕是要遭大罪了。那韩氏定然是心疼儿子,才来要属下作证,证明马长乐是昨日情急之下,才打了翠仙两巴掌。” 刘轩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想帮那韩氏,是不是?” 云朵轻轻颔首,低声道:“马长乐的证词对我们至关重要。可这终究是人家家务事,我们不便插手。” 刘轩略作沉吟,眸中精光一闪:“我倒有个法子,只要他们母子依计而行,不仅马长乐日后不会再挨打,翠仙娘家人见了他还得客客气气。” 云朵眸光骤亮,急切道:“陛下快说与属下听听。” 花万紫与耶律朵朵闻言,也围上前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刘轩。 刘轩不紧不慢地说道:“告诉韩氏,今日若翠仙娘家人来要人,就一口咬定马长乐并未打人,是翠仙好端端地不见了踪影。说他们母子昨夜寻了一宿,正准备报官寻人,反倒要向翠仙娘家人要人。” 话音刚落,耶律朵朵便掩唇轻笑:“陛下此计甚妙。” 花万紫却一脸困惑:“这是何意?翠仙家难道怕见官不成?再说,若翠仙站出来说自己被打,这谎不就穿帮了吗?” 耶律朵朵解释道:“翠仙兄长若来问罪,必定说妹妹不在娘家,气势汹汹找马长乐要人。若马长乐反咬一口说并未打妻子,翠仙却离奇失踪。翠仙兄长明明知道妹妹被打了,却又不能说。” 说到这里,耶律朵朵脸上笑意更浓:“三姐你想,一个年轻妇人,整夜未归……” “可真够损的。”花万紫恍然大悟,笑着说道:“如此马长乐便能以怀疑妻子有奸情为由,质问翠仙昨夜去向。她既不能说回了娘家,又编不出其他去处,这下可真是进退两难了。这事,恐怕会永远成为她在丈夫手中的把‘柄’。” 云朵立即起身:“陛下,属下这就去告知韩氏。” 望着云朵背影离去,花万紫有些担忧地问道:“夫君,若是那马长乐,不敢否认他打了媳妇,那怎么办?” 刘轩微笑道:“若他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也枉为七尺男儿,活该挨打。”说完,他看向窗外,喃喃道:“也不知云朵,用什么法子能让大信开口……” 两日后,刘轩携花万紫与耶律朵朵来到大雄宝殿。 恰逢云朵审问大信完毕。她见圣驾亲临,连忙上前禀报:“陛下,大信已悉数招供。”稍作停顿,又请示道:“锦衣卫抄没大信私财七百余万两,是否直接押解入户部?” 刘轩颔首:“悉数交予户部便是。”略一沉吟,又特意嘱咐:“为试探大信,朕自掏腰包花了三千两,这笔银子可得还我。” 云朵抿嘴一笑,正欲告退,却听花万紫问道:“云指挥使,你们未用刑讯,如何让大信开口的?” 云朵恭敬答道:“回娘娘,锦衣卫自有特殊之法,虽难登大雅之堂,却从未有人能在我们面前守住秘密。” 花万紫眼波流转,笑问刘轩:“陛下,你能在云指挥使跟前保守秘密吗?” 刘轩童心忽起,笑道:“朕不仅能守住秘密,还能让别人在云指挥使面前守口如瓶。”说着指向不远处的大慈,“这和尚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去和他说一句话,任云指挥使用尽手段也问不出。” 花万紫撇撇嘴,显然不信。耶律朵朵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那大慈已经被判死罪,自知绝不能赦免,怎么会在死前替不相干的人保守秘密? 刘轩见三人都不相信,便提议道:“不如打个赌,以三日为期。我只和大慈说四个字,若云指挥使能问出来,朕就亲自掌勺,请你们三人用膳;若不说,就让云指挥使换上襦裙给朕瞧瞧。” “好!我还没见过云指挥使穿襦裙的模样呢。”花万紫欣然应允。耶律朵朵在一旁,也是含笑点头。 云朵不便拂两位娘娘兴致,只得点头应下。 刘轩含笑走至大慈跟前,俯身耳语一句。大慈挠挠脑袋,满脸茫然。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这天,刘轩正与两位爱妃在房中喝茶,忽见云朵身着襦裙,款步而入。 花万紫眼前一亮,不禁赞道:“云指挥使当真美貌。难怪陛下总是惦记你的身子。” 云朵平日里总是一身飞鱼服,即便查案时偶着常服,也从未如此盛装打扮,本来她就有些难为情,听花万紫这么一说,顿时羞得面若桃花,连耳根都红透了。 耶律朵朵好奇道:“云指挥使这是认输了?” 云朵无奈摇头:“回娘娘,微臣使尽浑身解数,那大慈却始终守口如瓶。任凭如何威逼利诱,他就是不说。” 花万紫见刘轩在一旁笑得得意,忍不住问道:“陛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那大慈这般死心塌地为你保守秘密?” 刘轩笑着说道:“宁死不说。” 第403章 不合时宜 花万紫拉住刘轩的手,轻轻摇晃,撒娇道:“夫君,人家云指挥使都认输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刘轩伸手捏了捏花万紫脸蛋,道:“你这傻妞,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花万紫蛾眉微蹙,一脸茫然:“你何时告诉过我?” 耶律朵朵突然灵光一闪,掩口轻笑道:“三姐,陛下确实已经告诉我们了。” 花万紫满脸困惑:“他告诉我们什么了?” 耶律朵朵道:“宁死不说。” “你……”花万紫瞬间无语。 耶律朵朵见花万紫误会,连忙解释:“夫君告诉大慈的那四个字,就是‘宁死不说’。” 云朵闻言猛地抬头望向刘轩,美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那大慈和尚从一开始,就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 又在宝相寺又住了两日,宝相寺整顿之事已基本尘埃落定。 这日清晨,云朵前来禀报:“陛下,大忍方丈上任后,已将寺庙七成庙产田地分给附近无地可种的贫苦百姓。剩余田地也不再雇佣佃农,全由寺中僧人自行耕种。如今宝相寺寺规森严,僧众卯时起身诵经做早课,辰时便下地劳作。一些受不得苦的和尚已经离去,原先千余僧众,如今只剩四百多人。” 刘轩闻言颔首:“如此甚好。那些混饭吃的走了,留下的才是真心向佛之人。”他上前一步,握住云朵的纤纤玉手:“锦衣卫的事务就交给腾飞吧,往后你就不必再操心了。”说罢,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了下去。 云朵顿时羞窘难当,想要躲闪却浑身发软,只得紧闭双眸。刘轩在她唇上轻吻片刻,随即一个横抱将她托起。 云朵轻吟一声,双臂不自觉地环住刘轩的脖颈,将羞红的脸颊深深埋入他的胸膛。此刻的她,哪里还是那个冷若冰霜的锦衣卫指挥使,分明只是个坠入爱河的寻常女子。 恰在此时,花万紫从内室走出,见刘轩抱着云朵进了厢房,不由得撇了撇嘴,朝着刘轩的背影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玉门关,刘轩西行的最后一站,出了这座关隘,便是楼兰国领土了。 远眺雄伟关隘,刘轩心中感慨万千。前世他曾来过此地,所见不过断壁残垣,而今终得亲眼目睹这座千古雄关的壮丽雄姿。 刘轩勒住马缰,目光凝视玉门关城楼,突然诗兴勃发,朗声吟诵:“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诗!”一位路过商贾高声赞叹,策马上前拱手道:“公子随口吟诵,便是千古绝句,实在令人钦佩。” 刘轩侧首望去,见这商贾须发皆白,年事已高,谦逊道:“老丈过誉了。”心中却暗自惭愧,毕竟这首诗并非他所作,他没权利替作者谦虚。 老者捋须笑道:“公子过谦了。”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是此诗意境虽佳,如今看来,却已经不合时宜了。” “不合时宜?”刘轩闻言一怔,心中暗忖:“此诗有何不妥之处?” 老者见刘轩面露疑惑,捋须解释道:“公子方才诗云‘不破楼兰终不还’,可如今楼兰被我北汉儒帅庄泽文派兵所灭,已经不复存在,岂非不合时宜?” 刘轩顿时愕然。去年他命庄泽文率第三军征讨吐谷浑,却不知这庄泽文何时转战楼兰? 老者继续道:“那楼兰国王与王后,如今就囚禁在玉门关内,已有五日。想必此刻已有快马向长安报捷去了。” 刘轩恍然点头:“此事我倒真不知晓。” 老者拱手一礼:“公子,小老儿先行告退。”说罢,引着商队缓缓向东行去。 刘轩转身对耶律朵朵等人说道:“走,咱们进城。” 一行人来到城门前,因玉门关乃军事要地,盘查极为严格。不仅需书吏登记姓名、籍贯及入关事由,所携货物亦需士兵逐一查验。 十五策马上前,从怀中取出腰牌递给守城士兵,低声道:“速唤城中总兵来见。” 那士兵接过腰牌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慌忙跑去禀报城门校尉。校尉接过腰牌细看,亦是神色骤变,当即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往城内疾驰而去。 约莫两刻钟后,只见一队铁骑风驰电掣般奔来。为首将领在城门前翻身下马,与十五低声交谈几句,随即快步来到刘轩马前,压低声音道:“末将玉门关总兵陈阔海,恭迎圣驾。” 刘轩微微颔首,在众将士护卫下,缓缓向玉门帅府行去。 原以为玉门关该是黄沙漫卷、寸草不生的荒凉边塞,却不曾想关内竟有成片的胡杨、红柳,郁郁葱葱,在风中沙沙作响。刘轩前世那句“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千古绝唱,放在此间倒也显得不合时宜了。 一行人踏入帅府,陈阔海当即单膝跪地,恭敬行礼:“末将陈阔海,叩见国主陛下,恭请两位贵妃娘娘金安。” 刘轩抬手示意其起身,吩咐道:“且先安排两位贵妃到后宅歇息。”待花万紫与耶律朵朵离去后,他端坐堂上,沉声问道:“朕听过路商贾所言,庄泽文率军攻灭楼兰,将其国王与王妃押解至玉门关,此事当真?” 陈阔海躬身回禀:“启禀陛下,确有其事。庄帅麾下将领尚在关内未归,末将已派人前去通传。” 正说着,一名将领匆匆赶来,见到刘轩,他连忙行礼:“末将三十一团团长李二狗,见过国主陛下。” “平身吧。”刘轩摆摆手,示意他落座,然后问道:“兵部命令你们讨伐吐谷浑,你们为何到了楼兰?” 李二狗谢恩后,向刘轩详细叙述事情由来。 第404章 出口成章 原来庄泽文率第三军自凉州出兵,直取吐谷浑。大军势如破竹,四战四捷,去年冬日已兵临吐谷浑国都浑宁城下。国主慕容春大惊,一面调集全国兵马固守都城,一面遣使向吐蕃求援。 吐蕃发兵三路驰援,庄泽文采取围点打援之策,歼灭吐蕃援军数千人。浑宁城孤立无援,内乱骤起,太子慕容不复弑父夺位,开城请降。 然二王子慕容不离拒不归顺,率残部向西北逃窜,求援于楼兰。楼兰国王收留慕容不离,并调兵抗拒王师。于是,庄泽文坐镇浑宁防备吐蕃,遣沈云飞率第八师追击残敌。 沈云飞见楼兰公然收留叛军,一怒之下挥师灭掉楼兰国,生擒其国王,命李二狗率三十一团押解至玉门关,静候朝廷发落。 刘轩听完李二狗的禀报,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西域全图》仔细端详片刻,而后收起图卷,问道:“楼兰人的相貌可与我朝子民相似?语言可相通?” 李二狗恭敬答道:“回禀陛下,楼兰国民多为吐火罗人,言语不通。然其国内也有华夏后裔,世代通婚,不少人都能说些华夏语。其王室姓楼,虽相貌与我朝子民略有差异,却也有华夏血统,能说华夏语。” 刘轩站起身来,道:“带朕去见见那位楼兰国王。” 李二狗领命,在前引路。途中,刘轩似不经意地问道:“李团长,你这名字可是本名?” 李二狗答道:“回陛下,末将自幼就叫这个名字。” 刘轩略作迟疑,又道:“可曾想过改个名字?” “改名?难道我现在的名字不好吗?”李二狗挠了挠头,认真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陛下觉得,末将改叫李铁蛋如何?” 刘轩闻言忍俊不禁,摆手道:“朕不过随口一问。你这名字甚好,不必改了。” 此时,楼兰国王正颓然坐在监牢中,沉重的脚镣硌得他脚踝生疼。他低头凝视着这冰冷的刑具,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作为楼兰国主,他自幼便仰慕华夏文化。为此,他不仅娶了唐人妻子,还给自己起了个地道的汉名“楼明远”,更是遍览中原典籍,一说话,便是汉人的成语。 此刻,他却有点后悔,不该当初看了那么多汉人写的书。正是从那些汉人典籍里,他读懂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才会倾举国之力援助吐谷浑。 谁曾想,吐谷浑这个“唇”没能保住,反倒连累楼兰这个“齿”也落得个国破的下场。懊悔间,他又想起另一句华夏成语——“螳臂当车”,当真是自不量力。 亡国之君的结局,他心知肚明。想到“生死未卜”的几个儿子,更觉“心如刀绞”。侧目望向身旁的王后,那张美艳的容颜此刻满是泪痕。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知道这个美丽女人,自己很快就得“拱手让人”了…… 思绪纷飞之际,牢门忽被推开,一名北汉士兵厉声喝道:“国主驾到,速速跪迎!” 楼明远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坐在木板床上纹丝不动。不过一死而已。纵是赴死,他这个国王也要“大义凛然”,死得重于那个什么山。 士兵话音未落,数人已步入牢中。楼明远抬眼望去,但见为首青年“道貌岸然”,心知必是北汉国主。他下意识起身,目光直视来人,竭力保持着“临危不惧”的气度。 然而余光所及,却见自己那“倾国倾城”的王后,已然“奴颜婢膝”地跪伏在地。楼明远不禁暗叹“家门不幸”。 刘轩凝视着楼明远,沉声问道:“楼明远,见朕为何不跪?” 楼明远昂首说道:“本王视死如归,为何要跪你?正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士可杀不可辱’!” 刘轩眉峰微挑:“朕本无意取你性命,既然你执意求死,那就成全你。”说着抬手一挥:“来人,拖出去斩了。” 楼明远一听,心中突然害怕起来,颤声道:“以前大唐管理西域,向来都是恩威并施,陛下为何滥杀无辜?你若是杀了我,楼兰百姓必揭竿而起,届时玉石俱焚……” 刘轩皱了皱眉头,打断他的话:“你好好说话。” 楼明远低头道:“本王……我腹有诗书,所以才出口成章。信手拈来。” 刘轩险些失笑,强忍笑意问道:“别啰嗦,你到底想死还是想活?” 楼明远低声说道:“蝼蚁尚且贪生,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伸’,那个……其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轩道:“既如此,朕便封你为知书侯,赐居长安颐养天年。长安御书阁的典籍,任你取阅。”目光掠过楼兰王妃,又添一句:“准你携妻子同往。” 楼明远低下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道:“谢陛下隆恩。”他万万不曾想到,此一去长安便是四十余载,直至耄耋之年方寿终正寝。更未料到,自己以后心无旁念,醉心研究华夏诗文,竟在这一领域大放异彩,所作《大汉赞歌》《梦回楼兰》《西北飘雪》等佳作流传后世。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士兵将楼明远带离后,刘轩转向李二狗道:“明日随朕去楼兰城看看。”这原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既然沈云飞已攻下楼兰,他这个国主就有必要亲自走一趟。 翌日清晨,李二狗率军护送刘轩等人出了玉门关,向西而行。 被灭的楼兰国辖有楼兰、阳关、尼雅、哈密四座城池。与中原城乡相连的景象不同,楼兰五万余百姓尽数聚居在这四座城池之中。城郭之间虽有绿洲,当地人却只作放牧之用,平日里几乎无人定居。 阳关一带,尚显得有些荒凉,可越往西走,气候就越湿润。孔雀河如玉带般蜿蜒贯穿全境。湿润的气候让刘轩恍然以为到了江南水乡,哪还有半点大漠边陲的荒凉景象? 刘轩一路行来,试图回忆前世此地的农作物种植情况,却发现根本无从参考。眼前的楼兰水草丰美,绿洲星罗棋布,莫说玉米土豆,就是种植小麦水稻也绰绰有余。难怪王彦召说‘楼兰宜居,适合移民垦荒’。 为了勘察楼兰地貌,刘轩特意兜了个大圈子,来到楼兰南部。眼前景象,却让刘轩吃了一惊,欣喜无限。 第405章 水中怪物 在前世,这里叫做罗布泊,乃是一片黄沙漫天、寸草不生的沙漠。而今,这里却是一个大湖。当地百姓因其广阔无垠,皆称之为“罗布海”。 刘轩翻身下马,俯身掬起一捧“海”水,但觉入口甘冽,沁人心脾,果然是淡水。抬眼望去,只见水天相接,碧波粼粼,端的是一派人间仙境。 望着横亘在眼前这烟波浩渺的罗布海,刘轩心中渐渐有了计较:若能移民百万至此,适当减少放牧,广植林木,既可保生态环境,又能实边固土。一个设立“楼州”的构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呀!快看,水里有鱼!”花万紫忽然拍手惊呼。 李二狗忙上前躬身禀道:“启禀娘娘,这罗布海中鱼群甚多,可能因风俗忌讳,当地百姓任其自生自灭,从不捕捞,实是暴殄天物。我军初至时捕鱼为食,那些路过的楼兰百姓见了,个个目瞪口呆,倒好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他们不吃,我们吃便是。”刘轩接过话头,对李二狗吩咐道,“传令下去,命将士们在此安营扎寨,明日再启程。” “遵旨!”李二狗抱拳领命而去。 “云朵,将你的银针取来。”刘轩含笑说道:“今日让你见识见识朕的钓鱼手段。”此言倒非虚夸,前世他当雇佣兵时,常在热带雨林等险恶之地执行任务,为求生计,早已练就一手自制简陋工具捕鱼的本事。 “何须钓鱼这般麻烦?”花万紫早已涉足湖中,手中抓着一条半尺来长的鱼儿,得意道:“这里的鱼儿呆头呆脑,徒手便可擒获。” 刘轩闻言一怔,摇头笑道:“傻妞,你这是碰巧罢了。这湖中之鱼,可没你这般傻……” 中午,众人围坐篝火旁享用烤鱼。刘轩吃得汗流浃背,望着清澈见底的湖水,又看看身旁两位爱妃与外表冷若冰霜、内心炽热如火的云朵,忽生一个大胆念头。 转念间却又自行否决,即便是令士兵将湖畔戒严,保证没人看到。以花万紫等人的性子,怕也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入水嬉戏。在这里,纵使他“发明”出什么泳衣来,只怕也无人敢穿。更何况,他们连游泳衣都没有。 午后,花万紫与耶律朵朵入了军帐小憩。刘轩独自立于湖畔,极目远眺。微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他心中不禁暗叹:此番西行,竟得如此意外之喜。 到了晚上,按花万紫提议,刘轩命人将御帐移至湖畔。凉风习习,自湖面徐徐而来,帐内清爽宜人,耶律朵朵也带着侍卫搬了进来,众人很快便沉入梦乡。 三更时分,湖面忽地传来“哗啦”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马匹惊嘶之声。刘轩素来警觉,闻声猛然坐起,帐中众女亦纷纷惊醒。 刘轩迅速穿好衣服,说道:“我出去看看。”耶律朵朵带来的两名护卫本就合衣而卧,见状立即起身相随。 就在此时,湖面又是“哗啦”一声,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骤然破帐而入。刘轩猝不及防,被撞得仰面跌倒。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伴着女子惨叫声,那怪物竟一口叼住一名护卫。 云朵眼疾手快,绣春刀出鞘如电,狠狠斩在那物身上。怪物皮糙肉厚,似乎并未受伤,但它的野性被激发出来,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声,猛然一摆,竟将整座军帐掀的飞了起来。 刘轩身子翻转,爬起时已经掏出了转轮手枪,他扣动扳机,只听“砰砰”两声,那怪物一声吼叫,转身“扑通”一声钻入罗布海中,转瞬不见踪影。 怪物的吼声和枪声,早已惊动了湖畔驻守的将士。 因为两位皇贵妃在,晋北十八骑和朽木等和尚,都睡在十几丈之外。他们的帐篷沿着湖边,成一个半圆形将刘轩的帐篷护了起来,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可谁曾想,这“刺客”竟然是来自水中。 待众人赶到时,湖面只剩涟漪荡漾,火把映照下,但见波光粼粼,哪还有怪物踪影? “师姐!”耶律朵朵突然一声悲呼,继而泣不成声。 刘轩走到近前查看,只见那护卫浑身血洞,前后贯穿,早已气绝身亡。观其伤口,竟有碗口大小,可见那怪物是何等庞然大物。 就在此时,湖面又是“哗啦”一声巨响,一条巨蟒破水而出。但见它粗若梁柱的身躯横扫而过,李二狗等二十余人巧合赶到,被它尽数扫倒在地。那巨蟒潜入水中之际,竟又叼走一名士兵。 刘轩厉声喝道:“速退!所有人退至湖边十丈之外!” 花万紫连忙拉起耶律朵朵,同云朵等人后退。李二狗踉跄爬起,“呸”地吐出一口血唾沫,两颗门牙竟已被抽落。他却顾不得查看伤势,当即调来五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齐指湖面。 众人屏息凝神,戒备了一整夜,那水中怪物却再未现身。 天光大亮,刘轩负手立于湖畔,远眺重归平静的湖面,思索捕杀水中怪物的方法。云朵虽已得宠幸,却仍是锦衣卫指挥使,负责保护国主。她站在刘轩身侧,低声道:“陛下,拴在湖边的汗血宝马,也被那水中怪物吞食了。” 刘轩微微颔首。昨夜那怪物三度现身:初次吞食汗血宝马时,他未能得见;二次破帐而入时,黑暗中只觉其形庞大;待到第三次,才看清那是一条巨蟒,却远比寻常蟒蛇大上数倍,端是大的骇人。 他暗自思忖:这罗布海中,究竟藏着多少这般怪物? 忽而,刘轩恍然大悟。这附近百姓并不是不吃鱼,而是不敢靠近此湖,想必是有人曾亲眼目睹这水中怪物噬人之状。想起昨日,自己想携花万紫等女眷下水嬉戏的念头,刘轩不禁背生冷汗,暗自后怕。 他回过头,见耶律朵朵坐在新坟之前,低声啜泣。这些侍卫本是她的丫鬟,耶律朵朵拜静心为师后,她们也被收为记名弟子。是以也算是耶律朵朵的师姐。 刘轩见花万紫在温言劝慰耶律朵朵,心中暗忖:“此等妖物若不除尽,必将继续祸害百姓,须得想个万全之策。” 思及此处,他当即唤来李二狗:“你麾下皆是步卒,寻常刀剑恐难伤那水中怪物。速派人往楼兰城,命沈云飞调一支火器营前来助阵。再带些老弱骡马,至少二十匹,朕另有用处。” 李二狗领命,立时点了两名亲信,快马加鞭往楼兰城疾驰而去。 第406章 人兽角力 两日之后,潘金元率领火器营疾驰而至。在这期间,那湖中怪物却再未现身,刘轩等人亦不敢再去水中捕鱼。 这潘金元本在金陵总兵麾下服役,两汉分立后,他悄悄溜到了北汉投奔刘轩。从普通士兵做起,一步步升到了营长。 他赶到后,不及休整,便命士卒将一匹病骡拴于湖畔老柳树下。火器营将士手持火枪,列阵以待;李二狗麾下弓箭手亦张弓搭箭,严阵以待。湖风拂过,只闻弓弦轻颤之声,却不见那怪物踪影。 众人轮番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直至日影西斜,那怪物仍未现身。 等待之余,刘轩将潘金元唤至一旁,询问楼兰城近况。潘金元初次面圣,显得有些拘谨,他躬身禀道:“启禀陛下,楼兰城中尚羁押着五位王子、一位公主,皆囚于王宫之内。另有八千余俘兵,分押各处营寨。我军兵力有限,已请肃州总兵调派人手,拟将这些俘虏押解内地处置。” 刘轩点点头,看潘金元紧张,就和他聊起了家常:“潘营长,听说你以前是个秀才,怎么想到当兵了?” 潘金答道:“属下乃是受了陛下激励。”说到这里,他脸上现出了一丝尴尬:“那年陛下去金陵诗会时,我也在场。陛下批评的垃圾诗里,有一首就是我写的,就是那首拿小周后开玩笑的歪诗。” “哦?”刘轩想起当年之事,不禁笑了笑,问道:“当时你也喊‘我要去参军’了吧。” 潘金元点点头,接着说:“正是陛下的那首《满江红》,特别是其中‘壮志饥餐契丹肉,笑谈渴饮鲜卑血’两句,让属下热血沸腾,当时便下定决心,弃笔从戎、保家卫国。” 刘轩闻言,再也笑不出来了。心想你可真会聊天,没见到耶律皇妃在旁边? 果然,耶律朵朵俏脸一沉,转身就回了营帐。 潘金元突然反应过来,这位皇贵妃,以前是契丹国的公主。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正欲开口和刘轩解释,忽闻“哗啦”一声巨响,那怪物终于破水而出。 霎时间,火枪齐鸣,箭如雨下。伴着病骡一声凄厉哀鸣,那怪物叼着猎物沉入湖中,水面顿时泛起一片猩红。 湖边这些士兵,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可方才目睹这狰狞可怖的庞然大物,也不禁面露恐惧之色。虽只是一瞬间,但很多人都已看到,那怪物并非巨蟒,前几天所见不过是它的长颈,其庞大身躯仍潜藏水中。这怪物体长足有三丈,形貌怪异至极,活似一条巨蟒硬生生钻进了龟壳之中。 而刘轩脸上的惊骇之色,却更甚于众将士。自然不是因他胆量不及,而是他认出这怪物,竟极似前世历史书中记载的史前异兽——“蛇颈龙”。 原来那夜闯入军帐的,不过是这怪物的头颅。虽然它的头颅较之其庞大身躯,显得小巧,但对人而言已是骇人至极,难怪那侍卫身上的齿痕如此可怖。 这怎么可能?它们不是早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灭绝了吗?刘轩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大千世界》,书中记载英伦某湖中疑似有蛇颈龙出没。彼时只当是无稽之谈,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世间真有这等异兽与人类并存。 潘金元顾不得刚才冒犯皇妃的事,走到刘轩跟前,抱拳禀道:“陛下,那怪物中枪已沉入水底,可要派人下水查探生死?” “万万不可!”刘轩断然否决:“即便方才那怪物已死,湖中恐还有其同类,绝不能能让将士们以身犯险。” 花万紫方才也看到了那怪物,仍然心有余悸,她来到刘轩身侧,挽住刘轩胳膊,问道:“陛下是说,这湖中不止一只怪物?” 刘轩目视湖面,沉声道:“这种怪物既能在此湖中繁衍,自然不止一只。”说完,他皱了皱眉头,暗自思忖:“此法捕捉怪物效果不理想,还需想别的办法才是。” 蓦然间,瞥见前日所制的简易鱼竿弃置于地,刘轩心中一动:“何不把这怪物钓上来?” 想到此处,刘轩拉着花万紫的手,转身回到帅帐之中。他执笔蘸墨,在宣纸上运笔如飞,不多时便绘就一幅图样。 花万紫坐在刘轩身侧,仔细端详图样,问道:“陛下,你这是要把怪物钓上来吗?” 刘轩点点头,道:“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也不知能不能行。” 说罢他将笔放在桌上,对帐外垂立的十五吩咐道:“十五,速唤李二狗来见。” 不一会,李二狗匆匆赶来。刘轩将图样递与他,正色道:“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楼兰城,着沈云飞即刻寻铁匠按图打造三件,另备三条十丈铁链,再调一辆投石车来。” 李二狗双手接过图样,肃然领命而去。 晚间,刘轩钻进了耶律朵朵的帐篷内,他得和爱妃解释一下,那首《满江红》的事情。第二天走出时,刘轩脚步有些轻浮,这“契丹肉”他是真吃饱了。 此后数日,刘轩仍命人将骡马拴于湖畔老树之下,令将士们严阵以待。那怪物虽又两度现身,却始终未能确定是否毙命。 刘轩知蛇颈龙虽然不属于“恐龙”,但想着它们既然被归于爬行类动物,或许会到岸上产卵。他让士兵沿着湖岸草丛中寻找,却一无所获。想来此物应是胎生,只得作罢。 这一日,众将士终于将刘轩所需之物尽数运至。 耶律朵朵细看那主件,原是个硕大铁钩,经能工巧匠精心改制。原来刘轩曾细察那遇害女侍卫身上齿痕,据此推算出怪物头颅大小,命铁匠按此尺寸打造。 刘轩当即下令布置:先将铁链一端牢牢系于远处一大树上,再装上特制绞盘。又命人宰杀一匹老马,取带骨精肉挂在特制“鱼钩”之上,置于投石车篮中。 “放!”李二狗一声令下,十余名精壮士卒齐拉绳索。但见投石车臂猛然弹起,那铁钩带着铁链划破长空,“扑通”一声落入湖心,激起丈许浪花。 众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上那特制的“鱼漂”。一个时辰过去,水面依旧平静如镜,刘轩遂令众将士回营歇息,只留一些火枪手和弓箭手在岸边值守。 午后,刘轩正在帐中小憩,忽闻外面枪声大作。接着花蕊匆匆闯入,急声禀报:“陛下,小姐,怪物上钩了!” 刘轩与花万紫、耶律朵朵等人闻言,连忙疾步出帐。只见湖中一个庞然大物正被铁链所困。士兵们奋力摇动绞盘,已将那怪物修长的脖颈拖至岸上。弓箭手与火枪手则毫不吝惜箭矢弹药,尽数招呼在那露出水面的躯体上。 那怪物吃痛,凶性大发,竟一口咬住铁链在水中翻滚挣扎。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绞盘应声碎裂,操控的士兵被震得四散飞出。眼看怪物带着铁链就要潜入深水。 “砰”的一声,铁链瞬间绷直,那株合抱粗的垂柳被拉得“吱呀”作响,树干几欲断裂。 “不好!”李二狗大喝一声:“快,合力将它拖上来!”说罢一个箭步上前,率先拽住铁链。 众将士见状,纷纷上前拽住铁链,与那水中巨怪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比赛”。 怪物已然负伤,再加岸上人多力量大,被二百多士兵一寸寸拖向岸边。眼见就要得手,忽闻“咔嚓”一声脆响,那手臂粗细的铁链竟不堪重负,从中断裂。 铁链后端的士兵仰面跌倒,而前面的人却被铁链拖拽,直往湖中滑去。 “松手!速速松手!”刘轩见此,大吃一惊,厉声喝道:“全部松手!” 众将士闻令即放,唯有耶律朵朵那贴身侍卫,因同门师姐惨死之仇未报,竟死死攥住铁链不放。但见她身形一轻,竟被那怪物拽得凌空飞起,直往湖中那张血盆大口坠去。 第407章 烧烤大会 岸上众人见状,不由得齐声惊呼。 电光火石间,只见一片木板被甩入湖中,紧接着一道灰影凌空跃起。那人眼看就要坠入湖面,却在木板上轻轻一点,借力又向前飞出丈许,左臂一探,已将那名侍卫抱住。 两人身形下坠之际,那人竟在怪物头顶一踏,带着侍卫向岸边飞掠而回。待要再次坠落时,又在木板上一点,人已稳稳落在岸边。 一时间,湖畔鸦雀无声,众人皆被这灰衣人的精妙身法所震撼。半晌,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这灰衣人正是腐木和尚。他将侍卫轻轻放下,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方才多有冒犯。” 那女侍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拜谢救命之恩。她自认为武艺不俗,却知纵使再苦练百年,也难及这和尚十之一二。 耶律朵朵快步上前,盈盈下拜:“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腐木连忙侧身避让:“师奶如此大礼,折煞小僧了。” 刘轩远远望着腐木,心中感慨万千。穿越过来后,他对这个世界的武学一直心存轻视,认为华而不实,远不如自己在军中练就的杀人技。 今日亲眼目睹腐木的身手,刘轩方知自己见识浅薄。想起曾对花万紫夸口——若是生死相搏,腐木等五名和尚围攻自己,也能击杀两人后全身而退。刘轩不禁脸上发烧。 云朵亦是暗自心惊。那日以一敌五,与朽木等僧人切磋武艺,虽知腐木未尽全力,却万万没想到,这和尚的武艺,竟然精湛如斯。 适才那一场人兽角力,虽未能将那怪物拖上岸来,反倒伤了二十余名士兵,但众将士眼见那怪物险些命丧当场,心中对它的惧意已消了大半。 虽然功亏一篑,但刘轩并未沮丧,他已经想好了抓捕怪物的方法。 回到军帐中,刘轩再次拿起笔,画了起来。这次,除了更加坚固的绞盘,他还画了一张弩车的图纸,刘轩打算结合前世的捕鲸手段,去猎杀湖中的这些怪物。 刘轩将图纸绘毕,当即唤来两名亲信,将一份送往楼兰城,命城中工匠专司打造绞盘;另一份速递玉门关,着汉人工匠赶制弩车与捕鲸叉。 这样分别建造,既可节省时日,又能各展所长。楼兰工匠虽能制绞盘,却终究不及汉人工匠精通机括之术。那弩车构造精妙,汉人工匠世代研习弩箭之术,造诣自然精深。况且中原冶铁之法,也较西域更为先进。 在筹备器具之际,刘轩早已命人四处采买盐巴与木炭,显是存了要将这庞然巨物烹作珍馐的念头。 转眼半月已过。这一日,所需物件终于齐备。湖畔布置较之上次更为周详:四架弩车分列岸边,其上架设的标枪粗如儿臂,枪头倒钩森然,一旦射入怪物身躯,便可借绞盘之力将其拖拽上岸。另有二百精兵手持鱼叉,严阵以待。 随着那特制鱼钩被投石车抛入湖心,在场众人无不屏息凝神,既怀期待,又存忐忑。湖风拂过,铁链轻轻作响,却不知那水中怪物何时再现。 水中怪物果然“不负众望”,不多时便咬住了鱼钩。但听绞盘“嘎吱”作响,铁链渐渐绷紧,那庞然大物被一寸寸拖出水面。待其身形初现,四台弩车同时发难,但见寒光闪过,四支精铁标枪拖着绳索,已深深没入怪物身躯。 这怪物虽奋力挣扎,却敌不过众人合力,终被拖上岸来。霎时间,箭如雨下,带有血槽的特制鱼叉呼啸而至,火枪轰鸣,更有手榴弹在怪物身上炸开团团火光。 细看之下,这怪物比先前所见更为庞大,足有五丈余长。待其完全上岸,四下将士不禁欢呼雷动。唯有朽木等僧人避至一旁,双手合十,连诵数声“阿弥陀佛”,面露慈悲之色。 确认那怪物彻底死透后,刘轩立即下令士兵们开始分解这庞然大物。 士兵们手持利刃,将那怪物的肉一块块割下,足足干了一整天,才把肉都剔干净。最后剩下那副巨大的骨架摆在湖边,看着仍然让人心里发毛。 为了确保安全,刘轩先让人找来十几条“大黄”试吃。早上喂下去,到了晚上这些狗子还活蹦乱跳的,证明这肉确实没毒。 虽然知道能吃,但估计味道也不会太好。刘轩前世当雇佣兵时吃过鲸鱼肉,在非洲还尝过大象肉,那些大型动物的肉都又柴又腥,难吃得很。 但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肉类是绝不能浪费的。大部分肉,被熏晒成肉干,留着当军粮。 前世人们热衷的烧烤,其实是最原始的烹饪手段。晚上大伙儿在湖边搞了个烧烤大会,用最原始的方法烤这些怪物肉。刘轩还特意让人先把肉焯过水,去去腥味。 刘轩本想用“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留”这套说辞,忽悠那些和尚也来尝尝。可平时对他言听计从的和尚们,这会儿全都装聋作哑,闭着眼睛念经,死活不肯破戒。 接下来,士兵们用同样的方法继续猎杀这些“水怪”。这些怪物似乎并不聪明,明明每天都有同类被捕,它们却依然前赴后继,不断上钩。 渐渐地,士兵们的手法越来越娴熟,已经不再需要动用火器,仅凭鱼叉和弓箭就能轻松捕获。众人分成两拨,一拨负责捕猎,一拨专门制作肉干,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轩见此地已无需自己坐镇,便留下两个步兵营继续狩猎,自己则带着其余人马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哈密。 三日后,众人抵达哈密。这座小城坐落在一片绿洲之中,人口不过数千,显得格外宁静祥和。沈云飞仅派驻了一个营的兵力在此驻守,维持城中秩序。 刘轩并未率军入城,而是命军队沿孔雀河畔安营扎寨。当前刚入秋,绿洲上芳草菲菲,野花点缀其间,与远处茫茫大漠形成鲜明对比,别有一番塞外景致。 安顿妥当后,李二狗亲自搬来几个青黄相间的圆果子,恭敬地放在案几上,说道:“陛下,此乃本地特产,果肉香甜,汁水丰盈,请陛下和两位娘娘品尝。”说着又补充道:“只需如西瓜般剖开便可食用。” 花万紫轻抚果皮,好奇问道:“这果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躬身答道:“回娘娘,此果只在哈密一带种植,别处并没有,也没有正式的名字。” 刘轩微笑道:“以后,就叫它哈密瓜吧。” 第408章 替君分忧 说完,刘轩执刀剖开瓜果,但见金黄果肉晶莹剔透,甜香四溢。他取了三瓣,分别递给花万紫、耶律朵朵和云朵,含笑道:“爱妃们都尝尝,这哈密瓜的滋味如何。” 云朵听得“爱妃”二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偷眼瞧向花万紫。 花万紫却浑不在意,接过瓜瓣便细细品尝起来。只觉这瓜虽不及西瓜多汁,却格外香甜,不由连连颔首。 刘轩看着手中的哈密瓜,若有所思道:“若在此地广种粮食,只怕会坏了这方水土。倒是这哈密瓜香甜可口,若能推广种植,运往内地售卖,既可保全绿洲,又能为移民谋个生计。” 耶律朵朵正觉这瓜甘美异常,闻言却是一怔:“陛下还未品尝,怎知这哈密瓜香甜可口?” 刘轩目光悠远,轻声道:“很久以前,我曾吃过……” 翌日清晨,花万紫慵懒地掀开帐帘,却见朽木和尚正在帅帐前盘膝打坐,不由诧异道:“哎!你这和尚大清早的,坐在这儿干什么?” 朽木起身合十,恭敬答道:“回禀师奶奶,前番在罗布海畔,贫僧等护卫不周,令师叔祖与两位师奶奶遇险。昨夜与几位师弟商议,往后师叔祖就寝时,我们便轮流在帐外守护。” 话音刚落,焦木等四位僧人从军帐后方转出,齐声合十行礼:“拜见师奶奶。” 花万紫先是一怔,继而想起昨夜帐中动静,想来都被这些“呆木头”听了去,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再听他们唤自己“师奶奶”,心中更是没好气,她嗔怒道:“你们几个,往后不许这般称呼我!” 朽木等人面面相觑,迟疑道:“那贫僧等该如何称呼?” 刘轩此时从帐中走出,含笑道:“便随众人一般,唤作娘娘罢。”顿了顿又道:“你们先下去休息,早膳后启程前往楼兰。” 待众僧退下,花万紫扑入刘轩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忍不住埋怨:“往后睡觉若是这些呆和尚总在外面守着,你就别碰我,羞死人了。” 刘轩笑了笑,轻抚其背,目光却已投向远方。楼兰城中街巷,不知是何等模样?西域风物,又与中原有何不同?思绪飘飞间,仿佛已见那异域风光。 楼兰城呈方形,城墙边长约五百丈,孔雀河自西北至东南斜贯,将城区分为佛寺区、官署区、贵族居住区和平民居住区。 此时,楼兰城尚在军管之中。沈云飞正与麾下将领聚于王宫前的帅帐议事。 三十团团长王永超面露忧色,说道:“师长,那些俘虏冥顽不灵,近日屡有异动,恐生变故,需早作决断。” 沈云飞微微颔首,沉吟道:“先将他们分开关押。陛下不日便到,等他来了再做定夺。” 三十二团团长蒋傲忽然说道:“师长,国主日理万机,若做臣子的不能为主分忧,而是事事都要请示,要我们又有何用?” 沈云飞目光一凝,沉声问道:“蒋团长有何高见?” 蒋傲说道:“这些俘兵多达八千,我军不足万人,既要分兵驻守各城,又要分心看管他们,实在棘手。若他们当真暴乱,就让他们反便是,正好借此机会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是一惊。沈云飞瞳孔骤缩,举目打量这位同出自宁州的将领。他们虽一同投诚刘轩,但蒋傲原是贺平峰的卫队长,两人以前并无深交,也不太了解。 此番西征,蒋傲提议就地补给,以战养战,已经是违反了军规。如今又欲借机屠戮俘虏,此人心狠手辣,可见一斑。 沈云飞摇头说道:“不可!此番擅自灭楼兰已违军令,若再滥杀俘虏,以后我如何向庄元帅交代?” 蒋傲见沈云飞甚是坚决,突然话锋一转:“师长以为,当今我北汉朝中,谁人最是博学多才?” 沈云飞一怔,没想到他会在这关头,问这不相干的问题,却仍正色答道:“自然是首辅墨云笙墨大人。” “那师长可曾想过,”蒋傲意味深长道:“墨大人德才兼备,为何国主却让庆远皇子拜右相秦修为师?” 沈云飞心头猛然一震。庆远皇子乃皇后所生,是国主的嫡长子,未来储君无疑。秦修素有“毒士”之名,虽屡建奇功,但手段却不甚光明磊落。 当初国主让庆远皇子师从于秦修而非墨云笙,朝中众臣都很意外。然而沈云飞一个中级武官,却根本不关心这个。此时听蒋傲提出,他细思之下,隐约想明白其中深意…… 蒋傲见其沉吟,便继续道:“有些事,国主不便明言。为臣者当体察圣意,只要不违大义,暗中处置便是。”说罢霍然起身,“师长若怕担责,此事由蒋某一力承担!” 正当沈云飞犹豫之际,一名亲兵仓皇闯入:“报!楼兰俘兵,在几个楼兰王子的怂恿下,冲出俘虏营,抢夺兵器暴动了!” “什么?”沈云飞大惊。关押俘兵之地守卫森严,那些手无寸铁的俘虏,如何能破狱夺兵?而那些楼兰王子,明明关在别处,怎么又和俘兵搅在了一起? 突然间,沈云飞想到一种可能,他猛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刺蒋傲。但见对方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 沈云飞登时醒悟,负责看守那些俘虏的,正是蒋傲的手下。他钢牙一咬,厉声喝道:“传令!凡参与暴动之俘兵,格杀勿论!” 楼兰城阴暗潮湿的牢狱中,楼安王子背靠石墙,眼中尽是绝望之色。忽然,两名看守的汉军士兵交谈声传入耳中。 “大哥,咱们千里迢迢来卖命,就为吃这口粗粮?”一个年轻士兵抱怨道:“听说楼兰王宫里珍宝堆积如山,都被上头分光了,咱们连个铜板都捞不着。” 年长些的士兵长叹一声:“可不是么。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种地。这些关押的楼兰人,身上怕是一个子儿都没有,就算有,也早被搜刮干净了。” 楼安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佩。这和田美玉价值连城,乃是王室信物,却不曾被搜去。 他悄悄起身,蹑手蹑脚来到牢门前,透过栅栏望去。 只见两名士兵正啃着干粮,脸上尽是不满之色。见此,他心中猛然一动。 第409章 降卒暴乱 楼安一咬牙,用生硬的华夏语低声道:“两位军爷,小的身上有值钱物件。” 两名士兵霍然起身。一人大步上前,厉声喝道:“胡说什么?再敢多嘴,打断你的腿。” 楼安取下玉佩,颤声道:“这玉佩送给二位,只求放我一条生路。” 那士兵双眼发直,喉头滚动。另一人也凑上前来,眼中尽是贪婪:“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乃楼兰王子,身上还会佩戴次品不成?”楼安将玉佩攥紧,退后一步:“两位军爷放了我,玉佩就是你们的。” “找死!”一名士兵怒喝:“这里可由不得你讨价还价,赶紧把玉佩交出来。” 楼安沉声道:“两位若强取豪夺,他日我见了你们长官,定要告发。到时候,恐怕你们得乖乖的交上去。” 二人面面相觑。年轻士兵低声道:“大哥,不如咱们……” “可这玉佩就一块,怎么分?”年长士兵犹豫道。 楼安连忙道:“我那几个兄弟也关在此处,身上都有宝物。放了我们,都是你们的。” 二人眼神闪烁。年轻士兵一咬牙:“别人都发了财,就咱们倒霉。这么多俘虏,少几个谁知道?” “好!”年长士兵终于掏出钥匙,对楼安道:“带路!告诉我们哪个是你兄弟,若敢耍花样,叫你生不如死!” 楼安点点头,刚踏出牢门,玉佩就被夺去。他领着二人寻到四位兄弟,果然又得了不少珍宝。 两名士兵喜形于色,瓜分财物后扬长而去,却“不慎”将一串钥匙遗落在地上。 楼安大喜过望,待那两名士兵走远后,连忙拾起地上的钥匙,将四位兄弟的牢门一一打开。五人低声商议,决意逃出后去西突厥避难。 四人蹑手蹑脚摸向牢门,却见那两个汉军士兵只顾分赃,竟连佩刀都弃置一旁。楼安抄起一把钢刀,又递给二弟一柄,悄声向外摸去。 “犯人要逃!”刚至门口,却撞见几名狱卒。其中一人失声惊呼。楼安定睛一看,这些狱卒竟都是本国人,如今却投效北汉,顿时怒火中烧,挥刀便砍。 这些狱卒手无寸铁,哪里敌得过楼家兄弟?转眼间便横尸当场。五人快步冲出牢房,在狱卒房中又寻得几件兵刃,夺路而逃。 牢门外竟再无阻拦。楼安带着兄弟们辨明方向,正要向北逃窜,忽见本国大将军虎力难率领一队士兵迎面而来。一问方知,原来汉军都在王宫饮酒作乐,只留了些投降狱卒看守。其中一名狱卒暗中将他们放出。 虎力难沉声道:“王子,汉军此刻多半酩酊大醉,不如我们救出其余弟兄,与他们决一死战!” 楼安略一沉吟,当即点头。众人分头行动,很快便将关押在各处的本国士兵尽数救出。 虎力难高举弯刀,声若洪钟:“勇士们!随我去砍了那些北汉狗!” 八千余士兵听闻汉军正在醉酒狂欢,顿时士气大振,如潮水般向王宫方向涌去。 行至贫民区时,忽闻一声梆子响,两侧屋顶骤然现出数百北汉弓箭手。为首将领一声令下:“放箭!”顿时箭如飞蝗,遮天蔽日。 “不好,中埋伏了。快撤”虎力难大吼一声,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已贯穿其胸膛,这位楼兰最后一员猛将登时毙命。 此处街巷狭窄,这些楼兰士兵躲无可躲,完全成了北汉弓箭手的活靶子。不过两个时辰,八千俘兵尽数伏诛,连那五位楼兰皇子也殒命乱军之中。 楼兰王室历来对华夏后裔心存戒备,征兵之时只从血统纯正的吐火罗人中挑选。而这贫民区中,十有八九都是带有华夏血脉的百姓,故而即便街上杀声震天,也无一人出来相助。 待到战事平息,北汉士兵拿出银钱,要他们帮忙往城外搬运尸体时,这些百姓却纷纷踊跃参与。只见他们排成长队,将一具具尸首抬出城外,脸上不见悲戚,反倒透着几分喜色。 毕竟,这些北汉士兵自诩“王师”,口口声声说是来解救他们这些华夏后裔的。如今楼兰王室覆灭,这些百姓心中暗喜,想着往后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再不必受那些吐火罗人的欺压了。就如那些北汉士兵说的,这叫“翻身农奴把歌唱”。 沈云飞等北汉将领默立城头,望着人们将那些暴动的楼兰士兵尸首,拖出城外焚烧。火光映照下,众人面色阴晴不定,竟是无一人开口。 良久,蒋傲走到沈云飞跟前,单膝跪地:“师长,是末将看管不力,以致俘虏作乱。请师长依军法处置,将末将绑缚问罪。” 沈云飞直视着蒋傲:“行了行了,赶紧起来。此处又无外人,何必做这戏文?”他目光转向城楼,缓缓说道:“当年在长安城头,我斩杀贺平峰时,还不是众兄弟一起担下来的?” 蒋傲讪讪一笑,站起身来,抱拳道:“师长,属下以为,还是让当地人管理楼兰更为妥当。不妨让每个街区的百姓推选一名‘保长’,负责日常琐事,维持秩序。不过这些保长须得是华夏后裔,还得有华夏名字。” 沈云飞闻言,不禁莞尔:“还是你小子鬼主意多,就这么办。” 当日午后,楼兰城内各处告示张贴——“楼兰自治”新政颁布:由本地百姓推举十名保长、二十名副保长,朝廷发放俸禄,自治管理…… 一时间,城中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无数“华夏后裔”。街头巷尾尽是忙着改姓易名之人,更有甚者,连夜请人写下族谱。不过半日光景,城中已是“张王李赵遍地刘,华夏姓氏满街走。” 这天上午,沈云飞把手下将领叫到帅帐中,商讨接下来的事情。 接替沈云飞,担任二十九团团长的徐俊杰首先发言:“师长,据楼兰百姓说,由此往西,还有且末、小宛等几个小城邦国家。当前我军士气正盛,何不趁势拿下几个小国?” 沈云飞摇摇头,道:“还是上士兵先休整一下吧,李二狗一部未归,我军仅剩三个团的兵力,还要分兵驻守楼兰,实在不宜贪功冒进。” 正说话间,忽见一名亲兵匆匆入帐,行军礼道:“启禀师长,国主驾到!” 第410章 大汉皇侄 沈云飞心头一紧,虽知这一日迟早要来,可真听闻刘轩驾到,仍不免忐忑。 楼兰虽小,但它是西突厥的藩属国,若因此引发北汉与西突厥的战争,恐怕国主会怪罪他。另外就是对待那些俘虏,与子弟兵往日优待的政策完全不同,也不知国主会如何责罚。 他霍然起身,沉声道:“走,随我接驾!”几人快步出帐,翻身上马,直奔城门而去。 将至城门,沈云飞远远便望见刘轩身影。只见国主正与负责协助守城的保长攀谈,似在询问什么。 刘轩打量着眼前这位四十多岁,一身唐服的保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保长虽不识刘轩,却也看出此人身份不凡,想必是北汉的一名大官。他恭敬地用生硬的华夏语答道:“回大人话,小人刘建国。因精通多国语言,蒙沈师长提拔为保长。” “你姓刘?”刘轩望着眼前这个高鼻深目、一脸络腮胡子的男子,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正是!”刘建国挺直腰板,自豪地说道:“先祖乃当朝皇族,昔年游历楼兰,邂逅一位绝色异族女子,两情相悦,生下我太爷爷。后来先祖返京,太爷爷便留在此地。虽说小人太奶奶、奶奶、母亲都是吐火罗人,但我可是正宗的华夏血脉。论起辈分来,当今国主还是我叔叔呢!” “噗嗤!”一旁的花万紫忍俊不禁,连忙以袖掩口,躲到刘轩身后。 刘轩听这家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是哭笑不得,心想这人倒是会乱认祖宗。 这时,沈云飞一行人已至近前。众人在距刘轩数丈之外翻身下马,齐刷刷跪倒在地:“属下参见国主陛下!” 刘建国闻言大惊,这才知道眼前青年竟是北汉国主。想到方才自己信口胡诌,自称是国主侄子,顿时冷汗涔涔,连忙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刘轩淡淡道:“都平身吧。”转头对沈云飞道:“这位保长既是我本家侄子,我看至少可任县令之职。” 刘建国浑身一颤,万没想到国主非但不戳破他的谎言,反倒当众认下他这个“侄子”,还要擢升他为官。霎时间,一股知遇之恩涌上心头,恨不得即刻为刘轩赴汤蹈火。直到刘轩一行远去,他仍跪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此后,这位“刘皇侄”便一直为朝廷效力,因政绩斐然,在北汉朝中步步高升,最终官至楼州按察使。他严令子孙必须与汉家女子通婚,不得违逆。待他百年之后,后代谨遵遗训,彻底融入华夏。其后裔中竟出了三位文状元,那时的楼兰刘氏,已是黄肤黑瞳,与中原人无异。 楼兰城中并无驿馆,刘轩便命花万紫与耶律朵朵等女眷去后宫歇息,自己则随沈云飞等人来到王宫大殿议事。 北汉军纪森严,严禁士兵凌辱妇女。自攻破王宫后,原有公主王妃皆幽居后宫,除随军女护每日送水送饭外,其余将士一概不得入内。 大殿内,沈云飞抱拳禀道:“启禀陛下,末将一路追杀吐谷浑王子慕容不离至楼兰,破城之日已将其斩首示众。楼兰国助慕容不离与我军对抗,末将不得已将其攻灭,请陛下明鉴。”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如电:“朕见城门处张贴的‘楼兰自治’告示,可是你的手笔?” 沈云飞点头称是,又将俘兵暴乱一事细细禀明。 刘轩对俘兵之事不置可否,却对自治之策颇为赞许:“不错,不想沈师长还有这般见识。往后便照此施行。朕已决意在楼兰故地设楼州,已命周思翰为巡抚。在他到任前,你部暂驻楼州,防备西突厥。” 沈云飞领命,见国主毫无怪罪之意,索性直言:“陛下容禀,此番灭楼兰实乃蒋傲之功,自治之策也是他所献。” 刘轩目光陡然转冷,寒声道:“沈师长倒是护犊情深。若朕要治罪,你便打算一力承担;见朕不追究,又不肯独占功劳,是也不是?” 沈云飞心中一惊,连忙伏地请罪:“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刘轩冷哼一声:“下不为例!此番功过相抵。朕欲新立一军,你麾下团长皆升师长,你官职不变。” 沈云飞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刘轩微微抬手示意沈云飞起身,沉声问道:“楼兰既灭,西突厥可曾派人前来交涉?” 沈云飞恭敬答道:“回禀国主,西突厥至今未有动静。倒是车师国派来一位王子,欲迎娶楼兰公主。末将恐其泄露军情,暂且将其扣押。另有一些贩卖香料的天竺商人吵嚷着要回国,末将也将他们羁押,请国主示下。” 刘轩目光落在地图上,若有所思。王彦召绘制的西域地图虽详尽,却未标注天竺诸国详情,这些商人的来历一时难以查证。 “天竺商人千里迢迢来此贩卖香料?”刘轩眉头微皱。 沈云飞解释道:“楼兰虽小,却是东西商路要冲。四方商贾云集,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西方的金银器,天竺的香料,皆在此交易。故而楼兰虽地寡民稀,却富庶非常。” 刘轩闻言颔首,这与前世史书所载丝路盛况倒是不谋而合。 正说话间,十五匆匆入帐,单膝跪地禀道:“启禀国主,鄯善、精绝两国王子前来求亲,他们尚不知楼兰已亡。此刻两拨人马正在城门外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刘轩剑眉微蹙:“他们各带了多少人马?如何确认是两国之人?可会说华夏语?” 十五抱拳答道:“回禀陛下,两拨人马各带二三十人,看装束确是求亲使团。两国之人皆不通华夏语,是沈师长麾下的通译问明缘由。眼下守城士兵已将双方隔开。” 沈云飞在旁补充道:“启禀国主,此番追击吐谷浑王子时,庄元帅虑及西域言语不通,特意将两名太学院通译派给属下。” 刘轩微微颔首,心中暗忖:“这楼兰公主究竟是何等绝色,竟能引得车师、鄯善、精绝三国王子争相求娶?那楼明远老儿,到底将女儿许给了哪家?” 第411章 争相求亲 刘轩目光微凝,思绪如电。楼兰公主——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或许将成为北汉经略西域的一枚棋子。若能善加利用,借联姻之名笼络诸国,远比武力征伐更为稳妥。 他唇角微扬,沉声下令:“传鄯善、精绝两国王子觐见,车师国的使臣也一并带来。朕倒要看看,这三位西域俊杰,谁配得上楼兰明珠。” 接着,刘轩又转向沈云飞,说道:“去将那两名通译叫过来。”顿了一顿,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把那刘建国也唤来。” 十五和沈云飞连忙上前领命。 不多时,两名青年文士赶到大殿。二人本是流民之子,当年刘轩创办“晋北学院”,他们得以免费入学,毕业后进入太学院深造,去年又被王彦召选中,学习西域诸国语言。 “臣韩大毛、何小林,叩见陛下!”二人伏地行礼,声音微颤。忆及当年晋王恩德,二人心中既怀敬畏,又满是感激之情。 “平身。”刘轩温言道。当年在晋北时,他曾亲自指点二人学业,对他们却没有什么印象,不过见昔日学子已成栋梁之才,他心中甚慰:“稍后你二人装作不通西域语言,扮作书吏随侍在侧,且看那刘建国如何翻译。” 韩大毛与何小林领命,分别侍立在刘轩左右。 过了一会,刘建国被带到殿中。他跪伏于地,恭敬道:“草民叩见国主陛下。” 刘轩示意他起身,含笑问道:“你可通晓鄯善、精绝与车师三国语言?” 刘建国连忙答道:“回禀国主,草民年少时曾往来各国行商,那些蛮夷之语都能听懂,也能说上几句。” 一众北汉将领听华夏语生硬,相貌又如此诡异,却口口声声称西域诸国为“蛮夷”,称其语言为“胡语”,不禁忍俊不禁,纷纷强忍笑意。 刘轩点头道:“甚好。稍后那三国王子前来求亲,你便为朕翻译。” 刘建国见有机会施展才能,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应命。 刘轩又问道:“你可曾听闻那位楼兰公主?可知楼明远将女儿许配给哪国王子?” 刘建国答道:“陛下,楼明远膝下仅有一女,人称‘小河公主’,据说生得天姿国色,在我们这一带颇负盛名。但草民从未听闻楼明远将她许配于人。” “小河公主?”刘轩微微一怔,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甚至可能见过这个女子,却一时想不起是在何处。 正思索间,一名亲兵入帐,单膝跪地:“启禀陛下,三位王子已带到。” 刘轩微微颔首:“宣他们进殿。” 士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三队人引入殿中。每队为首者皆是年轻男子,衣着华贵,想必就是三国王子。身后随从抬着朱漆木箱,当是备下的聘礼。 三位王子今日方知楼兰已亡,进退两难,只得硬着头皮前来觐见。众人心中惶恐,只盼着北汉人抢了他们的财物后,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大胆蛮夷,见到天可汗,为何不跪?”刘建国一声暴喝,用三种西域语言各说了一遍。 何小林端坐刘轩身侧,将刘建国所言尽数记于纸上,轻轻推至刘轩案前。刘轩目光一扫,神色如常。 车师王子乌由上前一步,用吐火罗语道:“可汗陛下,在下是为求亲而来。既然楼兰已亡,恳请放我等归国。车师断不敢与天朝为敌,但与北汉毕竟分属两国,行跪礼恐有不妥。” 鄯善王子大罗布次与精绝王子克里雅闻言,也纷纷出言附和。这三位本是情敌,此刻却成了难兄难弟。他们为求亲之事,事先都学了吐火罗语。西域各国语言本就有很多相通之处,学起来倒也不难。 刘建国转身向刘轩躬身禀道:“陛下,这三个蛮夷执意不肯行天朝之礼。”随即将乌由所言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刘轩微微颔首:“跪礼暂且免了。你告诉他们,原楼兰王楼明远如今已是北汉知书侯,迁居长安。但其爱女仍在楼兰。若他们确有诚意,朕可代楼明远做主许婚。” 刘建国领命,当即以流利的吐火罗语将圣意传达。他已知三人皆通吐火罗语,自然选用此语传话。 帐中北汉将领听刘建国说起母语如此流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自称“精通”多国语言的“刘皇侄”并非是大舌头。 三位王子闻言,眼中顿时精光大盛,连忙命随从打开礼箱,将各色珍宝呈于刘轩面前。 刘轩轻轻摆手,淡然道:“小河公主天姿国色,岂会在意这些俗物?她择婿首重才貌,次看国力。不愿才嫁过去,夫家就被他国所灭。朕观三位皆是人中龙凤,不如比比各自国力如何?” 刘建国将这番话译成吐火罗语后,三位王子立即争相夸耀本国强盛,一时间大殿内喧哗不已。 刘轩听罢翻译,沉吟道:“空口无凭。朕给你们一月之期,谁能证明己国强于他国,朕便做主将公主许配给他。” 三位王子弄懂了刘轩的意思后,立即信誓旦旦要回国证明。方才还同舟共济的三人,转眼间又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 刘轩挥手令三人退下,坚辞不受他们的聘礼,朗声道:“这些聘礼且带回去,待选定驸马之日,朕只收一家之礼。” 蒋傲在侧听得真切,心中暗赞国主好算计。这般安排,只怕不出半月,这三国就要兵戎相见,届时北汉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乌由被北汉士兵送出城门,一个翻身跃上马背,冷眼瞥向正往南行的大罗布次与克里雅,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鄯善与精绝位于楼兰西南,车师则在北方。乌由扬鞭催马,头也不回地朝北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在他心中,车师国力远胜鄯善、精绝二国,待回国后定要请父王发兵,好好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对手,让北汉国主亲眼见识车师的强盛。到那时,那传闻如花似玉的小河公主,自然是非他莫属。 第412章 小河公主 楼兰以北,黄沙漫漫,越过这片浩瀚沙海,便是车师国境。车师拥有七万人口,在西域诸国中,算是比较大的了。 驼铃声声,乌由带着十余名随从,载着他的聘礼,在沙漠中缓缓前行。 忽闻身后马蹄声嘈杂,乌由回首望去,只见三十余骑飞驰而来。还未等他辨明来人身份,对方已张弓搭箭。 “嗖嗖”破空声中,五名车师勇士应声倒地。此番求亲,乌由虽只带了十五名随从,却个个都是国中百里挑一的勇士。众人迅速反应过来,两人护住乌由,其余人则拔刀相迎。 不料来袭之人也都是好手,转眼间又有数名车师勇士倒在血泊之中。 “混账!是精绝人!”乌由终于认出对方装束,心中怒不可遏。为了那小河公主,这精绝人竟如此不讲武德,半路就截杀他。 一名亲信急道:“王子,敌众我寡,不如暂避锋芒,回去再报仇雪恨。” 乌由咬牙点头,趁着部下拼死抵挡之际,带着两名心腹,策马向北疾驰而去。边跑边咒骂精绝王子克里雅。 克里雅也在骂人。他率众返国,才行半日路程,鄯善武士便追杀而来。三十余名随从转眼死伤过半,克里雅在手下护卫下,杀开条血路逃出。他心中暗自发誓,回国后定要让鄯善人好看。 而鄯善国的王子大罗布次,心中的怒火却比两人更盛,他的队伍,居然受到车师与精绝两国联手攻击,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大罗布次望着身边仅剩下的一名手下,那双赤红的眼中,愤恨之火几乎要化作实质喷薄而出。 楼兰王宫内,沈云飞与众将望着殿中堆积如山的珠宝,不禁抚掌大笑。 李二狗拍着大腿道:“妙哉!这些宝贝说是不要,却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徐俊杰捻须微笑:“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那三位王子回去后,怕是要立即点兵报仇,咱们可有好戏看了。” 王永超若有所思:“记得当年国主曾与我讲过‘二桃杀三士’的故事。如今看来,国主这手‘一女乱三国’,可比故事高明多了。” 沈云飞含笑环视众将,目光最终落在蒋傲身上。挑拨三国矛盾的计策,蒋傲已经向他提了,只是尚未及禀报国主,国主竟已先一步施行。更令他惊讶的是,国主之计与蒋傲所想如出一辙。 他暗自思忖:“以蒋团长才华,他日必成大器,绝不局限在军中。当及早向国主举荐才是。” 刘轩刚用过早饭,便接到三国王子聘礼被劫回的消息。他淡然一笑,并无放在心上。这等小事不过是他棋局中的一步闲棋,只待西域三国打得元气大伤,北汉大军前去收官便是。 忽而想起那位小河公主,刘轩不由心生好奇:究竟是何等姿容,能让西域俊杰如此痴迷? 男人,对这方面最是好奇。当然,有可能这并不是因为好奇。刘轩念及于此,当即对耶律朵朵的侍卫吩咐道:“你去把那小河公主带过来。” 侍卫领命而去。花万紫抿嘴一笑:“夫君,我和朵朵去集市上转转。” 刘轩一怔,连忙解释:“不是,我只是想……”话未说完,花万紫已拉着耶律朵朵翩然离去。 望着两位爱妃的背影,刘轩不禁苦笑:“你们把朕想成什么人了?” 不多时,小河公主被带入房中。刘轩斜倚在锦榻上,细细打量。只见她身姿婀娜,肤若凝脂,只是脸上轻纱遮面,看不清真容。 “把面纱摘下来。”刘轩淡淡道。 “你可以强取我的面纱,”小河公主声音清冷,用华夏语说道:“却休想让我自己摘下。” 刘轩剑眉微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倔强的异族少女,问道:“你不怕朕一怒之下杀了你?” “求之不得。”小河公主冷笑一声,说道:“你们这些强盗已经屠尽我国青壮,再多我一个又何妨?”她所言非虚,楼兰五万人口,战时五抽一丁,这万余精壮尽数战死,当前楼兰城中,已很少看到壮年男子身影。 刘轩眯起眼睛,恐吓道:“你可知对女子而言,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小河公主冷哼一声:“你不就是想玷污我身子吗?尽管来便是,何必找这种借口?” 刘轩凝视她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好吧,你赢了。朕不看你容貌便是。”顿了顿又道:“你父已受封侯爵,迁居长安。昨日有三国王子前来求亲,朕不知道具体情况,想问问你父可曾将你许人?你想嫁哪位王子?” “谁都不嫁。”小河公主倔强地说道:“若你将我当牲畜般送人,我无力反抗,但绝不心甘情愿。” “你这丫头……”刘轩皱了皱眉:“既然如此,过几日朕派人送你去长安与父亲团聚。”说罢挥手示意侍卫带人下去。 小河公主没料到刘轩竟会放过她,不由一怔,抬头深深看了这位北汉国主一眼,不待侍卫催促,自行转身离去。 刘轩心中郁闷,没来由被一个小丫头羞辱一番,偏生对方还是自己的俘虏。他起身对耶律朵朵的侍卫道:“走,随朕去集市上寻你家公主。” 虽然战事方歇,楼兰城门才启,但这座西域咽喉之地的集市已然人声鼎沸。即便多是本地商贩,依旧将街市装点得琳琅满目。丝绸、香料、珠宝、瓷器、茶叶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刘轩好不容易找到花万紫与耶律朵朵,正陪着二女闲逛,十五悄然近前,低声道:“陛下,周巡抚与几位知府已到了城中,可要召见?” 刘轩微微颔首,转向花万紫温言道:“万紫,朝中有事,咱们先回去吧。明日我再陪你们好好逛逛。” 花万紫意犹未尽,撒娇说道:“夫君,你先去忙公务,我和朵朵再逛一会行吗?” 刘轩本有些担忧二人安危,但见朽木等五位高僧寸步不离地保护在侧,又有乔装改扮的侍卫暗中护卫,这才点头应允:“你们早些回去,莫要耽搁午饭。” 第413章 楼州新政 刘轩返回王宫时,新任楼州巡抚周思翰、总兵哈勒股,以及沈云飞和其麾下将领,早已在殿内恭候多时。 众人行礼毕,刘轩赐座,随即安排军政要务。 哈勒股所率一万精兵,尽数接替沈云飞部驻防楼州。此军由汉、契丹两族将士组成。按照北汉旧制,边军半兵半农。将士可与当地女子婚配,落户楼州。他们退伍后,朝廷发放退伍费,其后代承袭军籍。 楼州初定,民事乃是重中之重,刘轩决意最少向楼州移民五十万人口。他指着案上地图道:“楼州绿洲广袤,可建村落,适当开垦良田。此地乃西域咽喉,商路要冲,中原商贾来此贸易,大有可为。” 说到此处,刘轩神色一肃:“另有一事至关紧要。楼州百姓建房烧火,多伐胡杨。朕欲颁《禁伐令》,将胡杨林收归国有,严禁私伐,以免生态恶化。” 周思翰拱手道:“国主明鉴。百姓建房,终需木材……” 刘轩摆手道:“非是完全禁伐,而是要有章法。可设轮伐之制。” 见周思瀚不解,他耐心解释:“譬如胡杨,十年成材。可将林场分作十区,每年伐一区,随即补种。如此周而复始,既保生态,又足民用。” 周思翰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刘轩又道:“楼州绿洲虽广,却脆弱易损。若放任砍伐,北方流沙必将南侵,吞噬百姓家园。你们这些官员要做的,就是让人进沙退。在沙漠边缘广植林木,锁住流沙。朕有一种以芦苇草格治沙固沙之法,以后再和你们详说。” 周思翰连连点头,接着又问:“陛下,民以食为天,若不允许百姓大面积开荒,移民生计如何保证?” 刘轩沉吟道:“可在树林里种植耐阴性较强的农作物,比如中药材、食用菌、蔬菜等等。此地最宜植棉,中原百姓因棉价太贵,冬衣多以稻草破布填充。若西域棉花大量流入,可解万民寒冬之苦。” 他指着地图继续道:“粮食不足,可由内地调运。罗布海鱼产丰饶,可设官办渔场,雇民捕捞,亦可解决一部分百姓的生计。” 刘轩目光如电,直视周思瀚道:“周爱卿,你在蜀国时曾任丞相,朕相信以你的才干,治理这楼州之地,当不在话下。” 周思瀚慌忙起身,躬身行礼:“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刘轩微微颔首,示意他落座,随即转向沈云飞:“沈师长,你部交接完毕后,即刻整军备战。年底之前,朕要看到车师、精绝、鄯善三国尽归楼州版图。车师乃西突厥藩属,精绝、鄯善依附吐蕃,需防这两国派兵干涉。” 沈云飞霍然起身,抱拳应道:“末将领命!只待那三个国家打起来,立即派兵前往……” 那三个王子果然没让刘轩失望,他们回国后,立即劝说各自国王兴兵讨伐。先是精绝与鄯善兵戎相见,半月后,车师王子亲率大军南下,与鄯善合击精绝。 精绝国在两国夹击下,迅速覆灭。随后车师又与鄯善反目,刀兵相向。一月之后,鄯善国也步了精绝后尘。 就在车师将士庆贺大胜的第二日,北汉大军如神兵天降。短短数日间,车师将士浴血打下的两国疆土尽归北汉,万余车师精锐也全军覆没,埋骨他乡。 自此,精绝、鄯善两国故地,正式划归北汉楼州,设为精绝府与鄯善府。 楼兰故宫内,刘轩负手而立,凝视着案上的西域全图,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北汉大军距大唐西域都护府故地已越来越近,中间那些城邦小国,根本就不足为虑。这条横贯东西的丝绸之路,眼看就要在他手上重现昔日辉煌了。 良久之后,刘轩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沈云飞:“沈师长,传令徐俊杰和王永超,明日随朕启程前往车师城。” 沈云飞闻言一惊,连忙劝谏:“陛下,车师主力已灭,如今已不堪一击,何须御驾亲征?” 刘轩微微摇头,说道:“朕非是不信两位团长的能力。此去车师,实为探查其西北邻国——高昌。”他手指轻点地图,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这可是我们华夏子民在西域建立的国家,立国已逾百年,也该回归华夏大家庭了。” 翌日拂晓,徐俊杰和王永超已率部集结于楼兰北门。徐俊杰麾下二十九团乃是火器团,王永超的三十团乃是步兵团,两团加起来还剩四千多人,对付残存的车师本应不在话下。然因国主御驾亲征,徐、王两位团长仍觉肩上担子沉重。 刘轩看向前来送行的耶律朵朵和花万紫,温言道:“你们回去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嗯。”耶律朵朵和花万紫同时答应了一声。这次出巡,刘轩甚是清闲。昨日军护竟然查出,两个贵妃竟然同时怀了身孕,这让刘轩决定不带她们去车师。虽知刘轩是为腹中胎儿着想,可她们心中仍不免有些失落。 云朵走到刘轩跟前,说道:“陛下,我陪你去吧,也可以保护你的安危。” “你还是留下来保护两个王妃吧,” 刘轩朝一旁的朽木等人努了努嘴,道:“有这几个徒孙,我的安危不会有事的。” 云朵知道腐木的武艺远胜于自己,便点了点头。 花万紫轻咬嘴唇,说道:“夫君,让花蕊跟你一起去,也好服侍你的起居。” 刘轩摇头道:“不用了,我这是去打仗,带着女孩子也不方便,再说你现在身边也需要有人照顾。” 还没等花万紫说话,花蕊便着急说道:“陛下,就让我跟你去吧,小姐有小凳子他们……” 花万紫侧过头,看向自己这个贴身丫头,心道:“你什么意思啊?这话我说可以,你怎么说上了?” 其实,花蕊的那点心思,她是再清楚不过。每次刘轩去自己寝宫时,这丫头眼中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异样的神色。作为过来人,花万紫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平心而论,花蕊的容貌虽不及婉儿,却比春秀、谷雨甚至周芸都好看。那几个丫鬟侍卫,如今都成了刘轩的妃子,可花蕊在她房中做了这么多年通房丫鬟,却从没得到刘轩宠幸。 花万紫知道,花蕊只是缺少一个机会,她提议让其照顾刘轩起居,便是在给花蕊创造机会。不过见花蕊竟然越礼自己争取,花万紫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可花万紫转念一想,花蕊今年也二十岁了,已经不小了,这么多年都得不到国主宠幸,她这个小姐,好像也有点不够意思。 花蕊自然不知自己小姐瞬间思绪翻涌,她见花万紫这样看着自己,登时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脸上一红,诺诺的说不出话来。 刘轩爽朗一笑,拍了拍花蕊的肩膀:“太监有些事情不方便,还是你留下照顾你家小姐吧。”说完翻身上马,朝几个女人摆了摆手。 “夫君(国主)一路珍重。”几人朝刘轩挥手告别,目送刘轩率军远去,直至旌旗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方才怅然回宫。 在向导的指引下,大军经过两天的跋涉,终于走出了沙漠。又行了半日,已能望见远处车师城的城墙轮廓。 刘轩勒住马缰,取出望远镜向城池方向望去,看着看着,不禁皱起了眉头。 第414章 坚壁清野 朽木见刘轩神色有异,连忙问道。“师叔祖,怎么了?” 刘轩缓缓放下望远镜镜,沉声道:“奇怪,这城头竟然没有守军。”他四千多大军浩浩荡荡,车师探子断无可能不察。按常理,敌军要么开城请降,要么严阵以待,如今这般城门大开,却没有人影的景象,着实蹊跷。 徐俊杰亦察觉异状,当即喝令三军止步。他策马至刘轩身侧,抱拳道:“陛下,请暂且在此歇息,容末将派人前去探个虚实。” 刘轩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忖:“这车师人唱的究竟是哪一出?诸葛武侯的空城计尚需抚琴城头,如今这般城门洞开,连个守卒都不见,却是闻所未闻。” 一个时辰后,斥候快马回报:“启禀国主,车师城中空无一人,连牲畜粮草都已搬空。” “举城迁徙?”刘轩剑眉微蹙。他知车师国仅此一片绿洲,四周皆是沙漠戈壁,数万百姓全部聚居于此。如今这般举国搬迁,他们又能去往何处? 沉吟片刻,刘轩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入城!” 大军进驻车师城后,士兵们迅速“控制”了四方城门,随即沿着街道展开全城搜索,可半天下来,却没找到一个车师百姓的踪影。北汉大军劳师远征,只得到了一座空城。 车师王宫规模宏大,远胜楼兰王宫,可如今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内,竟连一个仆役都找不到。王宫内别说是金银财宝,便是锅碗瓢盆,也被搬得一干二净。 刘轩坐在王椅上,目光在王彦召绘制的西域全图与车师地图间来回游走。 车师所在的这片沙漠绿洲,共有三条主道通往外界:一条向南通往楼兰,就是他们来时的路;一条是向西的车师古道,可至安西都护府;还有一条穿过天山余脉的山口,通往北面的西突厥和高车。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徐俊杰,问道:“徐团长,依你之见,车师举国搬迁,所为何故?” 徐俊杰抱拳道:“回禀陛下,末将以为,车师主力既已被我军歼灭,城中老弱妇孺无力抵抗,故而举族迁徙。” 刘轩又问道:“那你估计,这些车师人逃往何处了?” “末将斗胆猜测,”徐俊杰指着地图道:“他们很可能是穿过天山山口,北逃西突厥去了。” 刘轩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之上。他沉思片刻,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车师城东南数十里处有一片胡杨林,你派一个营过去,隐匿其中。” 说完,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封书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徐俊杰:“将此信交予营长,依计行事。” 徐俊杰双手接过,躬身领命:“末将遵旨!” 天山山口北面,营帐连绵数里,旌旗猎猎。 帅帐内,西突厥王子阿史那图鲁正搂着一名车师女子上下其手,好不快活。高车将军泣伏利达坐在下首,身旁亦有一名车师女子作陪。 忽有亲兵入帐禀报:“王子,车师国王求见。” 阿史那图鲁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挥手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士兵将车师国王乌拉带了进来。乌拉跪伏在地,还未讲话,眼泪先流了下来:“王子殿下,我车师乃突厥藩属,如今被北汉如此欺负,殿下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阿史那图鲁皱了皱眉头,道:“本王子亲率大军至此,怎么说坐视不理?” 乌拉小声说道:“可殿下为何大军停滞不前?” 阿史那图鲁不耐烦地说道:“放心!本王子定为你报仇雪恨。我们白天杀过去,这些北汉人恐怕弃城而逃。本王子打算今夜便趁黑围城,将他们一网打尽。” 乌拉感激涕零,连连叩首。临去时,他瞥了眼王子身旁的女儿,黯然退出帐外。 待乌拉离去,泣伏利达小心翼翼地拱手问道:“王子殿下,北汉军会不会在山口两侧设下埋伏?” 阿史那图鲁仰头大笑:“这山口两侧尽是千年积雪的险峰,如何能设伏?”他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一碗美酒,举碗豪迈道:“待到晚间,咱们便拔营起寨,打汉军一个措手不及。”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突厥与高车联军已将车师城团团围住。 刘轩在十五等人护卫下登上城楼,放眼望去,城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敌军不下五万之众。 “我们中计了。”刘轩放下望远镜,沉声道:“突厥人这是要困死我军于车师城中。” 十五虽不通兵法,却也看出情势危急。四千守军对阵十倍之敌,胜算渺茫。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敌众我寡,不如让属下突围求援?” 刘轩摇头道:“敌军围城如铁桶一般,突围出去毫无可能。但只要我们坚守一段时间,沈师长那边得不得我们的消息,必然会派人查看。” 徐俊杰面带忧色,进言道:“陛下,车师城中粮草全无,我军携带的压缩饼干最多支撑十日。若敌军即刻攻城尚可一战,就怕他们围而不攻,待我军粮尽之时再攻城。” 刘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不错,最怕敌军围而不攻……”他转身对王永超道:“传令全军加紧准备守城物资,能多守一日,便多一分胜算。” 阿史那图鲁确实无意立即攻城,此刻他正在帅帐中酣睡如雷。昨夜急行军,今晨又与那车师公主一番胡来,他是真的困倦了。 乌拉在帐外急得团团转,几次欲进帐催促,终是不敢造次。直至日上三竿,阿史那图鲁方才睡眼惺忪地醒来。 乌拉连忙进帐,躬身道:“王子殿下,我军士气正盛,何不趁势攻城?” 阿史那图鲁瞥了眼这个不通兵法的车师国王,心中万分鄙夷:难怪他会鲁莽地倾全国之兵攻打精绝、鄯善,以至被汉军乘虚而入。 念在他献女有功的份上,阿史那图鲁耐着性子解释道:“本王子让你举族撤离车师城,你可曾给汉军留下粮草?” 乌拉一怔,答道:“回王子,我一粒米都没留啊。” “这不就是了?”阿史那图鲁一声冷笑,说道,“用兵之道,不在蛮力,而在以最小代价,最大程度地歼敌人有生力量。你想想,汉军此番远征,能带多少粮草?我们围上十天半月,待他们粮尽援绝,还有几分战力?” 乌拉恍然大悟,谄媚道:“王子用兵如神,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这日清晨,阿史那图鲁负手立于营寨外,远眺车师城郭,眼中寒芒乍现,沉声喝道:“传令三军,即刻攻城!” 第415章 初挫突厥 随着阿史那图鲁一声令下,泣伏利达立即命令本国士兵抬着云梯、攻城木等物,呼喝着冲向城门。 西突厥用兵向来如此——每逢征战,必先驱使藩属国士兵打头阵。此计一箭双雕:既可让这些属国士兵充当先锋消耗敌军,又能借此削弱藩属国的军力,使其日后更加驯服。 当然,这些藩属国也并非全无好处。每战胜仗,西突厥都会将掳获的金银财宝、人口牲畜分赏些许,权作犒劳。 此刻冲锋在前的高车士兵们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西突厥的马前卒。只是身后突厥督战队已弓开满月,寒光闪闪的箭矢正对准他们的后背。退后一步便是万箭穿心,唯有硬着头皮向前冲杀。 这些士兵一边冲锋,一边在心中默念佛号,只盼能活着回来,好分得些许战利品,或许还能得几个美人带回家。 转瞬间,高车士兵已冲至弓箭射程之内。王永超当机立断,厉声喝道:“放箭!” 霎时间,城头箭如雨下,冲在最前的高车士兵纷纷中箭倒地。西突厥并非真要这些藩属国士兵送死,他们也派出五千精骑从侧翼掩护。但见突厥骑兵弯弓搭箭,箭矢如蝗,直取城头守军,为高车士兵减轻压力。 城头只有一个步兵团,和两个火器营。北汉军虽然勇猛,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攻城之敌,纵有地利,亦难弥补兵力悬殊之劣势。不多时,便有幸运的高车士兵已冲到城下。 车师城没有护城河,高车士兵一到城下,立即架起云梯。这云梯长达数丈,一旦架在城墙上,城头的士兵便不能正面直推,只能向侧方勾,很不易推到。 但见那些高车士兵口衔弯刀,如猿猴般敏捷地攀梯而上。另有士兵合力抬着巨木,狠狠撞击城门,声震四野。 泣伏利达察觉守城士兵人数不多,大手一挥,将剩余高车士兵尽数押上。士兵是炮灰,他可不是。他这个将军在后方指挥,只待城破,西突厥的赏赐自然由他先挑。 与此同时,负责掩护的突厥骑兵也渐渐压到城前,他们抬头仰射,一时间箭雨如注,直射城头,为攻城部队提供掩护。 眼见敌军逼近城头,守城将士各显神通。步兵团是士兵张弓搭箭,射杀城下之敌。而火器团的士兵,或手持长钩,将云梯向侧方勾倒,或合力抬起滚木礌石,狠狠砸向攀城之敌。 随着城下敌军越聚越多,汉军将士将早已烧得滚沸的金汁倾泻而下。这金汁乃人粪便熬制,滚烫的金汁先灼皮肉,再腐伤口,引发溃烂,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堪称无解之毒。 战事愈演愈烈,城下高车士兵死伤惨重。有的被滚木礌石砸得脑浆迸裂,有的被金汁烫得皮开肉绽,哀嚎之声不绝于耳。而城头汉军亦在突厥骑兵的箭雨之下不断减员,鲜血渐渐染红了城墙。 阿史那图鲁负手立于阵后,眼见城头掷下的滚木礌石越来越少,当即挥动令旗。早已蓄势待发的一万突厥精兵立时如潮水般涌向城下,喊杀声震天动地。那些炮灰既已耗尽守城物资,此刻正是突厥勇士大展身手之时。 转眼间,两万余敌军密密麻麻聚于城下,车师城危岌可及。徐俊杰见时机已至,厉声喝道:“投弹!” 随着徐俊杰令下,火器团的将士纷纷取出手榴弹,朝着城下敌军最密集处投掷而去。方才之所以隐忍不发,正是要等敌军聚集一处,好将这火器之威发挥到极致。三十团虽为火器营,每人却仅配十枚手榴弹,自当用在刀刃之上。 第一颗手榴弹落入突厥军中,初时众人尚不以为意。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这枚手榴弹已然炸开。霎时间,铁片碎屑四溅,气浪翻腾,方圆两丈内的突厥士兵尽数倒地。有的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被气浪掀翻数丈,更有断肢残臂飞上半空,鲜血如雨点般洒落。 这些草原士兵,第一次遇到热武器,登时阵脚大乱。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波手榴弹接踵而至,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 霎时间,突厥军中惨叫连连,那些幸存的士兵,个个面如土色,双股战战,以为遇到了天罚。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妖术”,顿时全军骚动,恐惧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阿史那图鲁在后方看得真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兵器。一个铁疙瘩竟能同时杀伤十数人,这简直匪夷所思。 城头上,火器营将士却是不慌不忙,按照平日操练,分批投弹。每一枚手榴弹落下,必在突厥军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不过一盏茶时分,城下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侥幸未死的突厥士兵,此刻再无战意,纷纷抱头鼠窜。阿史那图鲁眼见军心涣散,只得传令收兵。 徐俊杰负手立于城头,冷眼望着溃败的敌军,侧首对王永超道:“永超,突厥人虽号称虎狼之师,在国主研制的神兵利器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王永超闻言,不禁喟然长叹:“此番退敌,全仗贵团神威。我团将士与之相比,实在相形见绌。” 徐俊杰正色道:“永超此言差矣。此战告捷,全赖你我两团将士同心协力。国主常言,兵戈之利,终在人心。我军之所以战无不胜,靠的是将士们赤胆忠心,更是全军上下精诚团结。” 王永超点了点头,接着眉头紧锁,沉声道:“俊杰,突厥人虽暂退,只怕很快便会卷土重来。如今城中粮绝,敌军十倍于我。若他们不惜代价,拼死攻城,这车师城恐怕守不住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着道:“我有一个想法。趁我军新胜,敌军尚且慌乱之际,由我率部冲击突厥大营。你们火枪营则护卫国主突围,返回楼兰。” 徐俊杰闻言,眉头紧锁:“敌军虽败,仍有数万之众。你团现不足两千战士,贸然冲营,无异于以卵击石。” 王永超神色肃然:“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国主若在城中有所闪失,你我便是华夏千古罪人。敌军尚未见识火枪之威,你们护卫国主突围,趁乱杀出血路,胜算颇大。而我团则直取敌酋,吸引他们兵力,为你们断后掩护。” 徐俊杰凝视着这位同袍,心知他此去九死无生,不由得胸中热血翻涌。他重重地拍了拍王永超的肩头,千言万语,只汇集成四个字:“永超,保重!” 忽而想起一事,徐俊杰眉头微皱:“只是……以国主的性子,恐怕不会丢下将士们独自突围。” 王永超远眺城外敌营,缓缓道:“若真如此……说不得只能冒犯圣驾了。”他转头直视徐俊杰,“国主身边那几个高僧武功深不可测,你可暗中与他们说明利害,必要时,将国主绑出去。” 徐俊杰闻言,目光一凛。他深知此举形同欺君,但为了国主安危,为了社稷大业,纵使万死亦在所不惜。 两人相视而立,忽然同时伸出右掌,在空中重重一击:“来世,再做兄弟!” 第416章 诱敌深入 突厥帅帐内,阿史那图鲁眉头紧锁,先前的意气风发早已烟消云散。此刻他望向车师国王乌拉的眼神,竟也少了几分往日的轻蔑——面对这等能施展“妖法”的北汉军队,战败倒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强攻已是下策,最稳妥之计仍是围城待变。但转念一想,他五万大军半月来人吃马嚼,粮草也已所剩无几。若要持久围困,势必要派人回国征调粮草。一念及此,阿史那图鲁不禁面露难色。 突厥用兵向来不携重粮,多是就地取食。此番若非早知车师是座空城,他也不会携带如许多粮草。如今五万雄师攻打只有几千人驻守的车师,竟要因粮草之故而向国内求援,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他踱步出帐,负手远眺车师城郭,陷入沉思。忽然间,他心中一动,汉军方才待到他们逼近城下方才施展那“天雷”之术,足见这等利器必是数量有限,他们舍不得随便乱用。 想到此处,阿史那图鲁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当即转身回帐,沉声喝道:“来人!加强警戒,防止汉军突围。午饭后继续攻城!” 泣伏利达哭丧着脸,说道:“王子殿下,我高车勇士已折损万余,实在经不起这般损耗了……” 阿史那图鲁面色一沉,厉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突厥勇士折损的难道就少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本王已窥破汉军虚实,他们连金汁都用尽了,方才那轮箭雨稀稀拉拉,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泣伏利达犹豫道:“可关键是,汉军有‘天雷’啊。” 阿史那图鲁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汉军手中‘天雷’取之不尽,何不直接开城决战?非要龟缩城中忍饥挨饿,等到我军攻城时才肯施展?” 城内王宫大殿中,刘轩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冷冷扫过跪伏在地的徐俊杰和王永超:“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唆使朽木绑架朕?” 二将闻言,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刘轩冷哼一声:“你们莫非不知,出家人不打诳语?朽木岂会对朕隐瞒?” 徐俊杰与王永超心中暗暗叫苦。那朽木和尚明明信誓旦旦,说绝不会将此事告知国主,怎地转眼就食言了?还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们以为朕这半月来,只是在城中闲坐?”刘轩转身望向殿外,淡淡道,“起来吧。朕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传令杀马充饥,你们两个,亲自为朕烤制马肉。” 正午时分,徐俊杰与王永超在王宫大殿内为刘轩烤制马肉。刘轩一边撕咬着烤得焦香的马肉,一边将自己的计策娓娓道来。 二人听完,不由得连声赞叹:“陛下此计甚妙!” 刚吃完饭,一名亲兵匆匆奔入殿中,单膝跪地:“报——启禀国主,突厥人又开始攻城了!” 城外,阿史那图鲁跨坐战马之上,手中长刀寒光闪闪,亲自督战。此番他改变策略,不再让士兵密集攻城,而是将高车残兵分成数队,轮番上阵。更令守军意外的是,突厥人不再主攻城墙,而是集中兵力猛攻城门。 城头上的反击果然不如上午。起初还有零星的手榴弹投下,继而只剩下稀稀落落的箭矢,很快连滚木礌石都用尽了。到最后,守城将士竟只能拆下殿宇砖石当作武器。 突厥大将左值麻与泣伏利达亲临阵前,督促本部兵马奋勇攻城。随着“咚咚”巨响,木质城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泣伏利达见状,高举长刀大喝一声:“高车儿郎们,随我杀!”率先带兵冲入城中。他心知午间质疑王子已惹其不快,此刻若不立下战功,回国后分赏必定吃亏。 眼见城门已破,左值麻岂甘人后?当即挥刀喝道:“突厥勇士,冲锋!”两万联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阿史那图鲁在后方冷笑,心道城中守军不过两三千人,联军冲进去,就是踩也能把他们全部都踩死了。 快冲入城时,左值麻忽觉前方行进速度骤减,联军竟在城门处挤作一团,不由心中大惑。 冲在前面的泣伏利达更是惊诧莫名——城门内竟凭空多出三道深沟,每条宽约两丈,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已有数十骑因冲势太猛,不及勒马,连人带马栽入沟中,当场毙命。 更令人惊异的是,深沟后方,汉军用麻袋垒起道道矮墙,看似杂乱无章,却又相互勾连,宛若一座迷宫。方才从城头撤下的汉军,此刻正藏身矮墙之后,只露半身,不停向联军射箭。 探马将前方战况急报阿史那图鲁。这位突厥王子眉头紧锁,沉声道:“汉军挖沟,你们难道就不会填平?命高车士兵每人负一袋沙土,速去填沟!” 军令如山,城外的突厥士兵立即动手,将装粮草的麻袋尽数装满沙土。而那些可怜的高车士兵,则被迫背负这些沙袋,冒着北汉军的箭雨,前赴后继地冲向深沟。 一个个高车士兵接连倒下,却无人敢停下脚步。虽然突厥士兵也以弓箭掩护,但北汉军布置的沙袋工事极为精巧,守军躲在后面,伤亡远比攻方少得多。 在折损千余士兵后,联军终于填平了三道壕沟。然而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那迷宫般的矮墙阵,战马根本无法逾越。 左值麻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全体下马,与汉人步战!” 随着军令下达,突厥骑兵纷纷下马。这些草原勇士一身骑射本领全然施展不开,唯有手持长刀,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后方的弓箭手不断放箭掩护,却收效甚微——汉军神出鬼没,在此处射一箭,又顺着麻袋矮墙转移他处放冷箭,令联军苦不堪言。 好在联军人数占尽优势,虽死伤惨重,却也逼得北汉守军节节后退。两个多时辰后,联军终于完全占领了这些麻袋阵地。 左值麻正欲下令追击,忽觉城中异常寂静。整条街道空无一人,唯有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方才撤退的北汉士兵,此刻竟已不知所踪。 第417章 车师巷战 车师城四面被围,汉军还能跑了不成?左值麻略一思索,顿时恍然大悟——这些汉兵必定躲到了两侧民居之中。 他高举长刀,厉声喝道:“三人一队,挨家搜查!遇汉兵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突厥士兵得令,立即分散开来,搜寻北汉士兵。 三名突厥兵踹开一户农家院门,四下查看未见异常。正欲离去时,牲口棚内的石槽突然悄无声息地移开,一名北汉士兵探出头来,抬手便是三箭连发。手弩破空之声未落,三名突厥兵已应声倒地,后背各插着一支弩箭。 手弩乃是北汉步兵的标配,射程和威力虽不及弓箭射,但它小巧便携,非常适合近战。院外突厥兵闻声赶来,只见三具尸首横陈,哪还有汉军的踪影? 另一处,路边柴草垛突然窜出一名汉军,手起刀落,一名路过的突厥兵还未反应过来就已毙命。那汉军身形一闪,钻入旁边药铺。两名突厥兵紧追而入,却见铺内空空如也。 为首的骂了句“邪门”,转身欲走,忽闻身后一声惨叫。回头只见同伴倒在血泊中,而凶手却不见踪影。 那突厥兵提刀折返,仔细搜查仍无所获。正疑惑间,墙上画卷突然掀起,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其胸膛。 原来,刘轩在阿史那图鲁围城期间,命人在城中挖掘地道,城门口那些沙袋里的土,就是在地道里面挖出来的。这些地道四通八达,处处相连。汉军士兵一击得手,立即转移,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厥士兵在明,汉军在暗。每当突厥兵分散搜寻,必遭伏击。有时从水井中突然刺出长枪,有时自灶台下射出冷箭。 一扇看似普通的房门后,可能藏着杀人的机关;一个不起眼的草垛里,或许埋伏着夺命的神射手。可以说是处处都有杀机。 突厥士兵越战越怕,越怕越乱。有人对着空屋子乱砍乱劈,有人疑神疑鬼,连同伴的脚步声都能吓得魂飞魄散。这些往日骁勇善战的草原饿狼,如今都成了惊弓之鸟。 而汉军则越战越勇。他们熟悉每一条地道,每一处暗门。忽而在东放箭,忽而在西设伏歼敌。突厥士兵接连毙命,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这场巷战,突厥人就像陷入泥潭的困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而汉军则如鱼得水,将游击战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整座车师城,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死亡迷宫。 左值麻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他命人掘地三尺,找到几个地道入口,然而突厥士兵下去,却再也没能上来。他命人用土堵住洞口,汉军却早已从别的出口转移。 车师王宫巍峨的殿顶之上,刘轩手持望远镜,将城中战况尽收眼底。 徐俊杰伏在身侧,低声道:“陛下,步兵营杀了那么多蛮子,我火器营将士却寸功未建。不如让弟兄们开火,叫那些突厥蛮子尝尝火枪的厉害?” 刘轩微微摇头:“不急。待那突厥主帅入城,再出其不意亮出火器。此乃我军最后底牌,一旦出手,必须要让突厥人闻风丧胆,惊慌后退。” 说罢,他竟一个翻身仰卧在屋瓦之上,悠然叹道:“许久不曾这般晒太阳了,当真惬意。” 徐俊杰偷眼瞧了瞧刘轩,心中暗忖:“国主啊国主,你是不是应该注意点形象啊……” 阿史那图鲁在城外得知消息,不由皱起了眉头。 突厥铁骑纵横大漠数十载,攻城掠地如探囊取物,但凡破开城门,敌军便如待宰羔羊,任他突厥勇士屠戮。今日两万雄师竟奈何不得区区数千汉军,打得这般窝囊,实在不合常理。 思索片刻,他决定亲自进城看看。 阿史那图鲁方一入城,便已落入汉军视线之中。但见他胯下白马如雪,通体无一根杂毛,身后帅旗猎猎作响,金线绣就的狼头在风中张牙舞爪。这般显赫仪仗,如何不引人注目? 行至王宫百步之外,一支乌黑锃亮的火枪已悄然对准了他。刘轩伏在屋顶,手指轻搭在扳机上,只待这突厥主帅再走近一点,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然而,出乎刘轩的意料,阿史那图鲁却突然在射程之外勒住缰绳。两军打仗,攻破了敌人城门,还不算彻底胜利,但若是攻克了对方的王宫帅府,就再无悬念。 可此时,阿史那图鲁并不打算踏入车师王宫。里面的金银财宝早已运到突厥,美人佳丽亦尽数北迁,他没必要再进去了。 阿史那图鲁虽未见过地道战这等古怪战术,但身经百战的他,略一思索便想出了应对之策。他冷笑一声,对身旁传令兵沉声道:“传我军令,停止搜捕汉军,即刻举火烧城。看那些汉军还能躲到几时!” 车师城本非突厥疆土,阿史那图鲁岂会在意这座城池的存亡?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一方战场,只要能全歼汉军,纵使将整座城池付之一炬也在所不惜。 刘轩伏在屋顶上,眼见突厥士兵四处纵火,浓烟渐起,心知狙杀主帅的良机已失。北汉凝聚科技精华打造的“追魂”神枪在北风那里,他手中这杆只是普通的火枪,射击距离没有那么远。 眼见阿史那图鲁调转马头欲走,刘轩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子弹破空而去。这一枪不求必中,只为传令三军——火器营,开火! 枪声一响,埋伏在地道中的汉军将士顿时现身。只听“砰砰砰”连声炸响,数百支火枪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按照刘轩的吩咐,这次火器营的士兵不再节约弹药,将剩余的手榴弹尽数掷出。但见火光四起,爆炸声震耳欲聋,突厥军阵顿时大乱,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阿史那图鲁左臂被子弹擦过,鲜血直流,接着头盔又被打飞。他隐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打那骑白马的”,心中大骇,赶紧弃了自己心爱的坐骑。 “撤!快撤!”眼见己方士兵一个个莫名其妙地倒下,阿史那图鲁再无斗志,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那些幸存的突厥士兵更是魂飞魄散,丢盔弃甲,跟着主帅逃出车师城,继而向北狂奔。 此时,突厥还有两万多士兵,人数远多于汉军。可他们见汉军不但有天雷,还有会喷火的棍子,已经彻底吓破了胆子,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回突厥。 第418章 人为天谴 徐俊杰见突厥残兵仓皇北逃,转身抱拳问道:“陛下,可要乘胜追击?” 刘轩站起身子,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淡淡道:“穷寇莫追。这些草原恶狼作恶多端,自有天谴。传令三军,打扫战场,将突厥人丢弃的粮草尽数收缴,战死的马匹宰杀烹煮,让将士们饱餐一顿。” 他遥望北方,目光深邃:“就让侥幸回去的人,将我军火器之威,传遍草原。经此一役,西突厥三年内再不敢南下犯边。” 阿史那图鲁一路狂奔一夜,直到天色渐明,方才勒马停驻。他气喘吁吁,命令亲兵清点残部。不多时,副将战战兢兢来报:“启禀王子,此战我军折损一万七千余众,另有近万将士负伤……” 泣伏利达也很凄惨,他带来的两万高车勇士几乎全军覆没。这位将军呆立当场,望着初升的朝阳,心中一片冰凉。这次高车国非但未得半分好处,反倒折损大半青壮。让他回去如何向国王交代?想到国王发怒时凶狠的样子,他不由得浑身发抖,几欲昏厥。 乌拉呆坐马上,心中悲凉更甚。他举族投奔西突厥,本指望借宗主国之力驱逐北汉士兵。即便战后要献上半数牛羊女子,只要族人能重归故里,车师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可如今西突厥大败而归,他的族人再也回不到车师。以西突厥狠毒的性子,吃了败仗定要拿他们撒气。想到族人恐将尽数沦为奴隶,乌拉不由得浑身发颤。 他忽然想起一个叫单治国的北汉使者,想起当年自己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模样,一时之间悔恨交加。若当初不那么傲慢,现在去和北汉说些软话,或许还能保全族人。如今大错铸成,一切都晚了。 众人各怀心事,缓缓行于山口之中。行了一个多时辰,阿史那图鲁已能望见北方草原,眼看就要回到突厥地界了。他心中百感交集——来时意气风发,归时垂头丧气。 忽听左侧传来一声闷响,众人皆是一惊,不由自主想起汉军那可怕的天雷,顿时骚动起来。一名亲兵颤声道:“不好,北汉军追来了!” 阿史那图鲁抬手一马鞭抽在那亲兵身上,厉声喝道:“混账!这声响来自山顶,分明是雪山动静,哪来的汉军?” 话音未落,只听“轰轰轰”一连串闷响传来,众人脸色大变。阿史那图鲁转头望向侧峰,登时面如土色。 “雪崩!快走!”阿史那图鲁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那马吃痛,驮着他箭一般向前窜去。身旁的亲兵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打马狂奔,只求逃出这夺命山谷。 身后雪崩之势愈发猛烈。那巍峨雪山仿佛被震怒的天神惩罚,千百年积聚的冰雪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但见白茫茫的雪浪如天河倒悬,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倾泻而下,整个山谷都在震颤。 阿史那图鲁手中马鞭不住抽打坐骑。胯下良驹口吐白沫,四蹄几乎要离地飞起。十几个亲兵紧随其后,个个面如土色。身后传来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又很快被雪崩的轰鸣淹没。 雪浪所过之处,参天古木被连根拔起,巨石如枯叶般被卷上半空。阿史那图鲁只觉背后寒气逼人,回头一看,雪浪距他不过几十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出现一道山脊。那马长嘶一声,拼尽最后气力跃上山坡。十几个亲兵也相继冲了上来。 众人刚站稳脚跟,身后的山谷已被彻底填平。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半点人马的踪迹? 阿史那图鲁浑身发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两万雄师,转瞬之间,就只剩下了十几个人。 他望着那皑皑白雪,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满是凄厉:“好一个北汉!连雪山都要助他。”说罢,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两日之后,刘轩与几位将领策马来到山口南侧。虽是金秋时节,山谷中的积雪却依旧皑皑如新,不曾消融。 朽木和尚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师叔祖曾言突厥必遭天谴,今日果然应验。这九月天竟生雪崩,实乃天意。”他虽为出家人,却因见惯突厥屠城暴行,此刻心中并无半分怜悯。 徐俊杰闻言抿嘴轻笑。这哪是什么天谴?分明就是你师叔祖一手策划的“人谴”。 原来刘轩入城时见车师已是空城,便知车师打的乃是坚壁清野、请君入瓮的主意。必将引突厥人来围城。 他细观地图,见这山谷两侧雪山巍峨,心中已有计较。刘轩令一个火器营潜伏至胡杨林中,便是打算在突厥溃败时引爆地雷,从而制造雪崩。 只是天地之威,岂是人力所能尽测?刘轩虽再三告诫雪崩之险,但为完成任务,那些将士不得不冒险靠近雪峰。引爆地雷后,五百壮士仅余二百余人得以生还,连营长都永远长眠在了这皑皑白雪之下。 刘轩翻身下马,肃立在山谷之前。他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北汉军礼,目光深邃地望着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谷,心中默念:“将士们,你们的功绩必将永载史册。你们的家人,朕必以国士之礼相待。待来年雪化之时,定当寻回你们的遗体,以烈士之礼厚葬。” 徐俊杰、王永超等将领也纷纷下马,肃立行礼。秋风萧瑟,吹动众人的衣袍,却吹不散这庄严的气氛。在这肃穆的寂静中,朽木和尚的佛号声显得格外清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忽然一阵疾风掠过,枯木头上的僧帽应声而落。他慌忙俯身去拾,那帽子却被大风吹得翻滚远去。待他追回戴上,不禁嘟囔道:“怪哉,这天气怎地突然刮起这般大风?” 众人皆觉风势异常。徐俊杰拱手道:“陛下,风沙渐起,先回城吧。” 刘轩颔首,上马与众人向南而行。行约数十里,只见一条岔路向西蜿蜒。朽木抬手指道:“师叔祖,这就是车师古道。由此一路向西,越过沙漠,便是高昌国。” 刘轩点点头,说道:“随我走上一段,看看车师古道。” 朽木双手合十,说道:“今日风沙太大,恐迷了眼睛,不如改日再来吧。” 话音未落,忽见西北天际黄云翻滚,如浊浪排空般席卷而来,甚是壮观。刘轩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当即喝道:“沙尘暴!” 第419章 黄沙漫天 这沙尘暴来得极快,转眼间便到了众人跟前。霎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连脚下的道路都看不清了。 刘轩只觉左右胳膊一紧,已被两个和尚牢牢抓住。这般狂风,将人卷走实非难事。 忽听朽木高声喊道:“陛下,且放开缰绳。马儿自有灵性,识得来时路径。你只需伏在马背上抓紧,让它们带我们回楼兰便是!” “好!”刘轩前世便知老马识途的典故,当即俯身贴在马背上,双手紧握马鞍。此刻风沙漫天,莫说睁眼辨路,便是呼吸都觉困难。 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四蹄翻飞,迎着风沙疾驰而去。刘轩只觉狂风呼啸,沙粒如刀,几次险些被掀下马背。 他咬紧牙关,死死抓住马鞍,任由坐骑在漫天黄沙中穿行,心中却在暗骂:“这鬼地方是什么天气?九月天里竟既有雪崩又有沙尘暴。这沙尘暴不是都发生在春季吗?难道这也是人为的?” 然而老天可不管你骂不骂,这沙暴非但未止,反而愈发猛烈。那骏马奔驰多时,却迟迟不见停歇,同行众人早已失散。刘轩暗自纳闷:“车师城并不远,怎的还未到达?” 如此又不知行了几个时辰,那马儿终于跑累了,脚步渐渐迟缓。忽地一阵狂风袭来,马儿长嘶一声,刘轩连人带马被重重掀翻在地。 他在风沙中翻滚数十圈方才稳住身形,只得趴在地上不敢起身。此刻天地昏沉,双目难睁,那匹良驹早已不知去向。 幸亏身下是松软细沙,刘轩才未受伤。他伏地不动,忽觉蹊跷:“回车师的路,虽然有一段甚是荒凉,可不是沙漠,怎么此处尽是黄沙?” 猛然间,刘轩心头一震。他想起来,自己这匹坐骑是从突厥人手中缴获而来。这畜生不会驮着自己,一路跑到了沙漠吧? 一直到了晚间,风沙才渐渐停歇。刘轩站起身来,抖落满身沙尘,举目四望,只见天地一片漆黑。他索性又坐回沙地上,心中反倒平静下来。 前世作为一个特种兵,刘轩经常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执行任务。无数次的生死考验,使得他磨砺出了超乎常人的心理素质。此刻身处绝境,反倒激起他骨子里的从容。 “既然走不了,不如养精蓄锐。”刘轩心中暗忖,干脆仰面躺在沙地上,闭目养神。 闭眼之间,宁欣月、花万紫等妃嫔的面容一一浮现,接着又是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恍惚间,他仿佛来到了罗布海畔,那甘甜的湖水似在眼前。忽然,罗布海变成了韩州的那条清溪,他迈步欲走过去,那溪水却似也在后退,始终可望而不可即…… 不知过了多久,刘轩被刺骨的寒意惊醒。这沙漠之地,白天热浪滚滚,入夜后却冷如冰窖。他紧了紧衣衫,蜷缩成一团,此时又冷又渴,再难入睡。 好不容易捱到东方泛白,刘轩挣扎着站起身来。前世在沙漠执行任务时,有指南针可用,如今却只能靠日月辨向。他眯眼望向天际,见旭日初升,便朝着东方蹒跚而行。 太阳逐渐升高,刘轩步缓缓前行,一日一夜滴水未进,又处在干旱炎热的沙漠之中,喉咙干得如同火烧,连吞咽唾沫都成了奢望。忽然,远处一抹绿色映入眼帘,他心头一喜,急忙朝那方向赶去。 走了许久,终于看清那片“绿洲”——不过一丈见方,稀稀落落地长着十几株不知名的灌木,灌木下竟还生着些“野草”。 刘轩眼前一亮,认出那是沙葱。这植物形似野草,叶子却呈圆柱状,最是耐旱。干旱时便停止生长,一旦遇雨便能迅速复苏,关键是这东西可以吃。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拔起一根沙葱,顾不得抖落沙土就往嘴里送。那略带辛辣的汁液入口,顿时让他精神一振。这味道既似韭菜又像大葱,虽水分不多,却已让刘轩欣喜若狂。他一连吃了数十根,直到将这片沙葱尽数采尽,方才罢休。 刘轩意犹未尽,又将目光投向那些顽强生长的灌木。既然这些植物能存活,地下必有水源。 刚要动手挖沙,刘轩突然一愣。刚才光顾着“吃草”,没见到一棵灌木之旁,竟然趴着一个人,这人大部分被埋在沙子里,也不知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刘轩快步上前,扒开那人身上的沙土,将其翻转过来,见是名胡人女子。他探手试其鼻息,发现尚有一丝生气。 “姑娘,醒醒!”刘轩用力摇晃着胡女的肩膀,见她毫无反应,便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伸出拇指用力掐她人中。 过了许久,胡女悠悠转醒。她吃力地睁开双眼,看清刘轩的面容后,顿时面露惊恐,口中吐出一连串胡语。刘轩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不过看那神情,大概就是在质问刘轩是否图谋不轨,让刘轩赶紧放开她。 刘轩眉头紧皱,将胡女轻轻放回沙地上,沉声道:“不管你能不能听懂,我都要告诉你,我对你毫无企图,如今命都要保不住了,哪还有心思想那些事?” 说完,刘轩不再理会那胡女,径直走到灌木旁,双手如铁铲般插入沙中。他深知沙性流动,挖得越深,四周的沙便越容易塌陷,故而必须将坑口挖得极宽。 一个时辰过去,沙坑已深及腰际。指尖忽然触到些许湿意,刘轩精神为之一振。可再往下挖了许久,沙子也只是潮湿而已,却没有半点清水渗出。 刘轩长叹一声,知道再挖也是徒劳,只是白白浪费体力。 他捧起一把湿沙,凑到唇边,轻轻吮吸着沙中那一点可怜的潮气。如此一刻钟过去,刘轩费力地爬出沙坑,仰面躺在沙地上喘息。虽然喉间依旧干渴难耐,却也不似先前那般火烧火燎。 “大哥……”那胡女怯生生地开口,这次说的竟是华夏语,只是语调古怪,听着叫人浑身不自在:“多谢相救。方才是我误会了,你别生气。” “无妨。”刘轩心知在这等险境中,胡女心存戒备实属常理。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之人。目光所至,顿觉一股野蛮气息扑面而来。 但见这胡女身着一件破旧长袍,腰间束一块兽皮,头上顶着数百根细辫,不管是衣服还是头发,都像是有几年没有清洗过了。她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东一道西一道,难以分辨年龄容貌,若不是胸前高高隆起,刘轩都不敢确定她是女子。 “大哥,我也想喝水。”胡女说话有气无力,躺在沙子上一动不动,显然是虚弱至极。 刘轩心下了然。这胡女突然叫他大哥,他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只是若要“饮水”,总不能让他一捧一捧地喂她吮吸湿沙,唯有将她抱入沙坑一途。可她虽来自野蛮部落,终究是女子,想必是羞于启齿。 正迟疑间,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鸣叫。两人放眼望去,只见一只沙漠秃鹫正在二人头顶盘旋。 刘轩连忙道:“别说话,快装死。” 第420章 茹毛饮血 那胡女虽不明就里,却也依言闭目装死。她本就因饥渴而浑身无力,此刻闭目不动,倒与死人无异。 刘轩知这秃鹫专食腐肉,定是将他们二人当作死尸,欲来饱餐一顿。他屏息凝神,眯眼观察,身子也是纹丝不动。 秃鹫在半空盘旋数圈,忽地俯冲而下,直扑刘轩而来。电光火石间,秃鹫已扑至身前,锋利如钩的爪子刺破衣衫,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刘轩只感觉身上一阵剧痛,却顾不得许多。他猛然睁眼,目中精光暴射,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秃鹫脖颈。 秃鹫受惊,奋力振翅欲飞。这大鸟重达十余斤,双翼展开足有六七尺宽,便是山羊也能擒上高空。 可惜刘轩并不是山羊,他一个翻身将秃鹫压在身下,双手运劲一扭,只听“咔嚓”一声,那秃鹫抽搐几下,登时毙命。 方才一幕,那胡女尽收眼底,惊得目瞪口呆,连一声“啊”都忘了喊出。 刘轩翻身坐起,一口咬住秃鹫脖颈,“咕咚咕咚”痛饮鲜血。连饮数十口,方觉喉间燥热稍解。他长舒一口气,瞥见少女呆愣模样,便提着秃鹫尸身走到她身旁坐下:“你也喝几口吧。” 胡女这才回神,颤声道:“不不……我不喝,太野蛮了。” “野蛮?”刘轩瞧着她图得花里胡哨的脸庞,心道:“这胡人竟然说我野蛮?”他也不强求,只淡淡道:“不喝就等着渴死吧。” 解了渴意,忽觉腹中饥饿。刘轩伸手入怀,别说火折子,就连那把转轮手枪,也不知去向。他又想即便有火,这茫茫沙海又何处寻柴?唯有生啖鸟肉一途。 胡女突然说道:“大哥,我错了,我也要喝血。” 刘轩点点头,将秃鹫脖颈伤口凑到胡女唇边。胡女紧闭双眼,小口啜饮起来,直至吸尽最后一滴血才停下。 刘轩突然想,这伤口是我咬开的,她也在这里喝血,是不有点…… 他一根根拔除秃鹫羽毛,说道:“当前无火可生,只有生吃鸟肉了。”胡女咬了咬嘴唇,道:“大哥敢吃,我便敢吃。” 刘轩麻利地拔净鸟毛,张口便撕咬起秃鹫肉来,这肉又硬又柴,只能囫囵吞下。前世当雇佣兵的时候,他早已习惯这般“茹毛饮血”,一点都不觉恶心。 不过,他虽当了十几年兵,却没有练成“手撕鬼子”的本事。没有刀子,只得与那胡女轮流啃食。当然,他要先填饱肚子再说。 刘轩吃饱后,这才将剩下的秃鹫肉递给胡女。那胡女已经能坐起,她颤抖着接过,紧闭双眼,狠心一口咬下。生肉腥膻,她强忍呕意,硬是咽了下去。 刘轩冷眼旁观,心中暗忖:“前世我在亚马逊初次生啖兽肉时,吐得昏天黑地。这些胡人果然与华夏人不同,头回吃生肉竟能够咽下。” 他沉声问道:“你是哪个部族之人?欲往何处?” 胡女边嚼着带血的生肉,边含糊答道:“我是吐蕃人,要去高昌国。” 刘轩又问:“你可知去高昌或车师的路径?” 胡女摇头,咽下口中血肉:“不知道,和我同行的人被沙暴刮散了,我不认识路。” 刘轩不再多言,忽觉胸前伤口火辣辣地疼。方才为诱捕秃鹫,他以身作饵,胸前被抓得皮开肉绽。此刻既无金疮药,又担心那食腐的秃鹫带着病菌。转念一想,眼下性命攸关,哪还顾得上这许多? 那胡女吃饱后,怯生生地问道:“大哥,你是唐人吧?能不能带我去高昌?” 刘轩知道,因当年大唐盛世,西域胡人至今仍习惯称中原人为“唐人”。他正欲答话,忽见天边泛起一片昏黄,心头顿时一紧。 胡女顺着刘轩目光望去,见那昏黄之色越来越近,脸色骤变:“不好,沙暴又来了。” 话音未落,狂风已呼啸而至,卷起漫天黄沙,将二人笼罩其中。 狂风呼啸间,二人别无选择,只得伏身于灌木丛中,盼着这场沙暴快些过去。每隔片刻,他们便要活动身子,以免被流沙掩埋。刘轩双手紧握灌木根部,任凭尖刺扎入掌心也不敢松手。 忽觉臂上一紧,原是那胡女在风沙中搂住了他的胳膊。刘轩知这是人在绝境中的求生本能,并未推开。两人就这样趴在黄沙之上,等着风暴平息。 风沙止息时,已经到了傍晚。二人无法赶来,只得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就地歇息,以待天明。 晚间,寒意渐浓,二人不由自主地靠在一处,借彼此体温取暖。此时,胡女已无暇去想刘轩会不会侵犯自己,刘轩也不再介意她“野蛮人”的打装扮。在这时候,什么礼法规矩、什么华夷之辨,都抵不过“活着”二字要紧。 好不容易熬过漫漫长夜。翌日清晨,刘轩凭着感觉,再次向东方行进。他虽知这样盲目行走,极易迷失方向,却也别无他法,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吧。 那胡女已能行走,不待刘轩招呼,主动紧随其后。在这绝境之中,女子本能地觉得男人更有脱困的方法,想要依靠。 两人走了一天,眼前却始终是茫茫沙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胡女脚步踉跄,突然摔倒在地上,她索性躺下不起,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哥,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自己走吧。” “只要没死,就还有希望。”刘轩见她已近崩溃,便坐在她身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深知,人在绝望时提到家人,能激发活下去的欲望。 没想到那胡女神色更加黯然,幽幽说道:“我叫莎依娜,家里人,都被一伙远来的强盗杀光了。本来要去高昌投奔舅舅,不想遇上这场沙暴。” 刘轩叹息一声,他知道,在西域这块地方,部落之间相互攻伐,就如同家常便饭,每天都会有部落兴起,也都会有部落消失。 忽然,他心中一动,心想:“听她这名字,不像是吐蕃人啊。倒是这身装束,有几分相似。” 莎依娜反问道:“大哥,你从中土而来吗?为什么大老远跑我们这里来?” 刘轩淡淡道:“我是来做生意的。”说完指着远处,道:“你看那边,好像是一块绿洲,我们过去瞧瞧。” 听到绿洲二字,莎依娜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挣扎着爬起。她极目远眺,却只见黄沙漫天,哪里有绿洲的影子? 刘轩见莎依娜一脸疑惑,在旁道:“我目力过人,你看不真切,我却能瞧见。” 就这样,刘轩以虚无缥缈的绿洲为引,激励着莎依娜继续前行。快到晚间时,他们停住了脚步,莎依娜忍不住哭了起来——眼前竟真的出现了一片绿洲。 第421章 两个死人 说是绿洲,实则不过五六丈见方,也无没有水源。二人之所以欣喜若狂,全因这小小一方绿地上,不仅长着几株沙枣树,更遍布仙人掌。 此刻沙枣树上已结满果实,虽滋味甘美,二人却更钟情于仙人掌。那肥厚多汁的果肉,既能充饥又可解渴,实乃沙漠中的天赐之物。 接下来二人再无言语,只顾埋头拔除仙人掌上的尖刺,大快朵颐。比起昨日生啖秃鹫肉,这仙人掌果肉堪称美味佳肴。不过话说回来,若非昨日那顿生肉果腹,今日也他们也走不到这里。 “吃相难看”这等评语,只适用于宴席之间。在这荒漠之中,哪还顾得上这些?莎依娜更是尽显胡人本色,吃得满嘴汁水淋漓,手上被尖刺划出了道道血痕也浑不在意。 待解了渴意,刘轩又爬上沙枣树,摘下果实与莎依娜分食。二人就这样在夕阳余晖中,享受着这顿今生难忘的饱餐。 吃饱喝足之后,两人靠在沙枣树上,目送最后一缕阳光没入地平线。 摆脱了饥渴之苦,便开始思量起前程来。莎依娜轻声问道:“大哥,这里的仙人掌最少够我们吃两天。我们是在此等待路人救援,还是继续前行?” 刘轩沉吟道:“等一天看看吧。不过商旅经过此地的可能不大。你看这沙枣早已熟透,若有商队路过,必会采摘。看来我们已偏离古道。若明日无人经过,咱们便多带些仙人掌,寻找去楼兰的路。” “楼兰……”莎依娜低声重复着,将头重重靠在树干上。刘轩知她想去高昌,但自己必须回楼兰或车师。若是明日意见不一致,就各走各的。 晚间,两人仍是挤在一起睡觉。不为别的,只是这样会暖和一些。 不过今晚,刘轩感觉也太暖和了。莎莉娜依偎在他身边,让他感觉就像抱着火炉一般。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刘轩被热醒了。是的,就是被热醒的。抱着陌生女人睡觉,竟然会有如此魔力?当然不可能。除非是仙女,但很显然,莎依娜肯定不是。 他缓缓睁眼,只觉浑身绵软无力。胸前伤口火辣辣地疼,按理说区区抓伤不该如此。更何况昨日他还特意用仙人掌肉敷过伤口。 刘轩强撑着坐起身来。沙漠里晨风本该刺骨,他却觉得浑身滚烫。伸手一探额头,不由大惊。再试莎依娜额头,更是烫得吓人,怕是远远超过了三十八度六。 “不好,发烧了。”刘轩心头一紧,猜测多半是前日生食秃鹫所致。他欲取仙人掌来清醒神志,却觉眼皮重若千钧,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 此刻莎依娜睡得更加昏沉。梦中,她的父亲与兄长都还活着,带着她在草原上纵马飞驰,直奔那高昌国境内传说中的火焰山而去,这火焰山,真的好热啊。 日上三竿之时,一阵驼铃声由远及近。十余人的商队远远望见沙枣树,便朝这边行来。 众人走到绿地,下驼休息,几个精壮的年轻人,爬到树上摘枣子。忽有一人惊呼:“老爷,这儿躺着两个死人!”另一人走到刘轩近前,试探他的鼻息,然后嚷道:“不对,还有气儿。” 那被称作“老爷”的叫霍怀山,是高昌的一名商人。这次他带着一批玉器前往楼兰,临近目的地,才听闻楼兰和车师已亡。 一个国家或是部族覆灭,必然伴随着新来统治者的杀戮和掳掠。霍怀山怕货物被抢,当机立断,带人原路折返。途中,因同样遭遇沙尘暴,也迷了路才走到此处。 可霍怀山并未着急,他们常走这条商道,熟悉地形,又备足了干粮清水,不过是多绕两日路程,断不会困死沙漠。 听闻伙计嚷嚷,霍怀山走到跟前,仔细打量了刘轩和莎依娜几眼,吩咐道:“让老四去瞧瞧,可还有救。” 这“老四”本名劳四,乃是霍怀山的结义兄弟,为人精明,又懂得医术,深得霍怀山的信任与器重,每次运送贵重货物,霍怀山必让他同行。 老四蹲下身来,仔细检查了刘轩和莎依娜,抬头道:“老爷,这两人怕是饮了秃鹫血,以致热毒攻心。那男子还被抓伤感染,不过尚可救治。” 霍怀山微微颔首:“取药来,救救他们。” 他干儿子黄力强却道:“义父,若是楼兰或回鹘女子,弟兄们快活一番再卖个好价钱倒也值当。可这吐蕃女子卖不上几个钱,何必浪费药材?” 另一干儿子严力军也附和道:“二弟说得在理。这男子虽是壮年,可瞧着是唐人,又不能买卖,不如任他们自生自灭算了。” 他们这伙人可不是普通的商人,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高昌国允许蓄奴,霍怀山仗着两个干儿子武艺高强,行商途中,没少掳掠沿途青年男女回国贩卖。 在高昌奴隶市集上,男奴不分种族,只论筋骨气力定价。女奴则以回鹘、楼兰女子最为值钱——她们肤白貌美,既能操持家务,又可为主人提供别的服务。 至于吐蕃女子,皮肤粗糙,身形矮壮,只能当男奴使唤,可她们又不及男子能干,故而价钱最低,也少人问津。当然,这只是他们的审美观点,高原上的那些部落,表示很不服气。 西域诸国中,主人杀死奴隶,是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就像杀死牛羊一样。事实上,很多的奴隶,还不如一只羊值钱。 但高昌以华夏子民为主体,唐人地位尊崇,绝不可沦为奴隶。若有胆敢贩卖唐人者,等待他的将是灭族之祸。这“族”字,指的可不是一家一姓,而是整个部落。曾有一人贩卖一名楼兰奴隶,不知道人家有华夏血统,结果自己被砍头,所在部落也都成了唐人的奴隶。 霍怀山略作迟疑,沉声道:“那便只救这男子,女的不必理会。” 他这般决定,自有其盘算。原来霍家虽是高昌望族,霍怀山本人更是富甲一方,但他乃是胡人奴婢所生,因身上有西域血统,他的发色微棕,是以始终未能跻身霍家权力中枢。 为此,霍怀山立下家规,女儿必要嫁与纯正唐人。就连他收养的两个义子,也都是正宗的唐人。 可高昌孤悬西域百余年,百姓多与胡人通婚,纯正华夏血脉已经不太多。此刻乍见刘轩,霍怀山眼前一亮——这男子的相貌装束,定然来自中土,纯正的大唐人。 他当即想到待字闺中的独女霍伊岑。女儿年方二十,生得花容月貌,却因挑剔男方容貌,而迟迟未嫁。这中原人生得剑眉星目,乃是少见的英俊后生。若能招此子为婿,既遂了女儿心愿,他也有面子。 正是霍怀山这番心思,才让刘轩在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 第422章 棕发佳人 刘轩再度睁眼时,眼前已非茫茫黄沙,而是置身于一间雅室之中。身下锦被绣褥,隐隐散发着天竺沉香的气息,显是富贵人家所用。 他侧目望去,只见床畔坐着一位棕发佳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大哥,你醒啦。”那女子见他睁眼,喜形于色。 “大哥?”刘轩心头微动,想起了这个称呼,可声音却陌生得很。他试探问道:“你是……莎依娜?” 女子闻言一怔,摇头道:“我叫霍伊岑。” 刘轩撑身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何处?我怎会在此?” 霍伊岑轻声道:“这里是高昌国。公子在沙漠染病晕倒,恰好我爹爹行商路过,便将你救了回来。” 刘轩微微颔首,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与我同行的那位姑娘,她可还活着?” 霍伊岑摇摇头,答道:“这……不知道呀。家父他们,只救了公子一人回来。” 刘轩暗自叹息,看来莎依娜已命丧大漠。二人本是萍水相逢,刘轩在战场上见惯生死,对这胡女的殒命,倒也不至太过伤怀。他随即向霍伊岑问道:“令尊现在何处?大恩不言谢,在下却也需见见恩公。” 霍伊岑答道:“家父今早随我伯父去了高车国,约莫月余方归。公子数日未进饮食,不如先用些饭食?” 刘轩经她一提,顿觉饥肠辘辘,拱手道:“如此有劳霍姑娘了。” “大哥客气。”霍伊岑盈盈起身,快步出房而去,吩咐侍女准备饭食。 “高昌国。”刘轩小声念叨一句。他终于到了这个华夏人建立的西域国家,没想到却是以这种方式。” 正思索间,霍伊岑领着一名丫鬟款款而入。那丫鬟将一碗白粥置于桌上,便悄然退下。霍伊岑轻声道:“大哥已三日未进粒米,若骤食荤腥,恐伤脾胃。小妹特意命人熬了这碗白粥。” 刘轩拱手称谢,翻身下榻,感觉脚下无力,连忙扶住床头。忽然发觉身上衣衫焕然一新,不由一怔,问道:“霍姑娘,我这衣服……” 霍伊岑微笑说道:“大哥被救回时昏迷不醒,小妹见大哥衣衫污浊,便自作主张,命人为大哥更衣擦身,还望勿怪。” 刘轩略觉尴尬,道谢后落座用粥。一碗白粥下肚,腹中仍是空空如也。见霍伊岑并无添饭之意,心知她是顾及自己久饿之下肠胃不适,并非吝啬,便也不再讨要。 霍伊岑说道:“大哥若觉房中气闷,小妹可陪你到院中走走。” 刘轩点头应允,心中却暗自思量:“这高昌人虽为华夏后裔,然与中原隔绝已久,早已沾染了胡人风俗,男女之防不似中原严谨。这霍伊岑显然并未出阁,与陌生男子言谈却落落大方,毫无羞怯之态。” 两人并肩走出屋子,顺着长廊缓缓而行。霍家宅院深深,亭台楼阁与北汉富户颇为相似。若非不时有胡人奴仆向霍伊岑行礼,刘轩几乎要以为身处中原。 刘轩身子还有些虚弱,行不多时,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霍伊岑见状,指着廊下石凳道:“大哥,在此处歇息一会吧。” 二人落座后,霍伊岑轻声问道:“大哥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刘轩答道:“在下陆仁乙,北汉秦州人士,来车师行商,不曾想迷了路径。” 霍伊岑踌躇片刻,又问道:“陆大哥家中可有妻室?” “已有一妻一妾。”刘轩答道。 霍伊岑闻言神色一黯,别过脸去望着远处花木,不再言语。 一名胡人婢女手捧茶盘款步而来,向霍伊岑欠身道:“小姐请用茶。” 霍伊岑正自烦闷,挥手喝道:“不喝!”话音未落,衣袖已拂翻茶盘。茶壶茶杯应声坠地,滚烫的茶水溅在婢女手上,烫得她“啊呀”一声惊呼。 那婢女慌忙跪地,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瓷片,口中连声道歉。霍伊岑蹙起秀眉,不耐烦道:“毛手毛脚的,还不快退下!” 婢女诺诺连声,倒退着退了下去。 刘轩冷眼旁观,心中暗忖:“这位霍小姐脾气当真不小。”他方才瞧见霍伊岑右脚微动,知道若非自己在场,只怕早已一脚踹在那婢女身上了。 霍伊岑转向刘轩,面露赧色:“陆大哥见笑了。” 刘轩神色如常,只朝她淡然一笑。 正说话间,忽听远处传来阵阵呼喝之声,似有人在比试武艺。刘轩循声望去,那声响正是来自后院方向。 霍伊岑起身道:“陆大哥,后院有人在练武,不如我带你去看看热闹?” 刘轩点头应允,随她穿过侧门,来到一处宽敞的练武场。但见场边兵器架上刀枪林立,场中两名青年正斗得难解难分。细看之下,一人是唐人模样,年岁稍长;另一人高鼻深目,显是胡人少年。 四周站着二十余名观战者,虽皮肤发色各异,却个个精神抖擞,体格健硕,显是来自不同部族的年轻武士。 观战众人见霍伊岑到来,纷纷行礼问安:“小姐安好。”随即有人搬来两张交椅,请二人落座观战。 霍伊岑轻声介绍道:“陆大哥,这些都是家父的徒弟。那位高个子的,是家父的义子严力军。” 刘轩略显诧异:“不想令尊经一个商人,竟还精通武艺。” “我霍家世代习武。”霍伊岑解释道:“几位叔伯都在军中效力,唯有家父经商。不过家传武学,他从未荒废。” 正说话间,忽听场中一阵喝彩。只见那胡人少年踉跄后退,拱手道:“多谢大师兄指点。”他退入人群时咳嗽两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巴,指缝竟渗出了血丝。 刘轩虽与霍伊岑交谈,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场中比斗。方才见那胡人少年已然认输,严力军却仍狠踹其肋下。刘轩不禁有些惊讶:“同门切磋,何至于此?” 严力军面色冷峻,又点了一名胡人少年上场。不出半盏茶的功夫,那少年也被打得口吐鲜血,被人抬下场去。 围观众人却喝彩连连,显然是对此等狠手习以为常。 严力军此时方才望见霍伊岑,立即跃下比武台,快步上前行礼。 霍伊岑端坐椅上,只微微颔首。随即素手轻抬,指向刘轩道:“这位是陆公子。” 严力军朝刘轩抱了抱拳,算是打了招呼。刘轩起身还礼,心中却是一动。他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杀气,而且对他怀有敌意。 第423章 霍府诡谲 刘轩自然不知其中缘由。这严力军与其师弟黄力强自幼被霍怀山收养,因习武的天赋极高被收为义子。如今二人已是霍怀山的左膀右臂,便是常在沙漠中杀人越货的马匪,也听说了二人的名头,绝不动插着霍家旗子的商队。 二人与霍伊岑自小一起长大,早已对这位小师妹暗生情愫,日夜盼着能得佳人青睐。为此明争暗斗多年。殊不知在霍伊岑眼中,他们终究只是下人。既不喜他们乖戾的性子,更看不上他们粗犷的相貌。只因是父亲得力助手,才未将心中不屑说破。 今日严力军见霍伊岑与刘轩有说有笑,心中醋海翻腾,顿时心生恨意。 霍伊岑自然察觉严力军眼中不善,心中冷哼一声,起身对刘轩道:“陆公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回房歇息吧。” 刘轩点点头,随她回到客房。 晚上,霍伊岑命丫鬟送来几道素斋,与刘轩共进晚膳。二人边吃边谈,直到很晚方散。 刘轩躺下后,辗转难眠。这霍府处处透着蹊跷——练武场那些人切磋武艺,招招狠辣,哪像是同门师兄弟?府中有很多胡人仆役都带伤,而且多是刀伤。还有就是霍伊岑对婢女的态度…… 练武场东南角,乃是是老四的房间,这里常年充斥着一股草药气味。他不仅擅长给人瞧病,更会配置各种功效的药丸。此时,霍伊岑正在这药气十足的房间中踱步,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老四放下药碾,轻声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霍伊岑停下脚步,坐在椅子上,皱眉说道:“四叔,那陆公子在中原已有家室。” 老四眼中精光一闪:“小姐可是中意那陆公子?” 霍伊岑双颊微红,却坦然道:“不知为何,自第一眼见他,我便……” 翌日清晨,刘轩感觉恢复了一些气力,早早起身在院中舒展筋骨。几个胡人奴仆抬着副担架经过,上面躺着一具盖白布的尸首。见到小姐贵客,众人停下行礼。 刘轩点头回应。忽一阵风吹过,掀开白布一角,一个奴仆随手盖住。 这一瞬间,刘轩却已看清,担架上躺着的,正是昨日打碎茶壶的那个丫鬟。那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黑发碧眼,生得颇为灵秀,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竟已香消玉殒。 刘轩心头一震,脑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但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陆公子,早啊。”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霍伊岑带着迷人的微笑,缓步走到刘轩身旁。 刘轩微微一笑:“躺久了腰酸背痛,出来活动活动身子。” 霍伊岑点点头,温言说道:“早膳已备好,陆公子随我一同用饭吧。” 二人来到饭堂,虽是早饭,菜肴却格外丰盛。霍伊岑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滋补膳食,她笑着请刘轩入座,说道:“昨日只喝了些清粥,想必陆公子未曾饱腹。如今身子渐愈,不妨多用些。” 刘轩郑重道谢。他确实饥肠辘辘,也不客气,便大快朵颐起来。霍伊岑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尽是微笑,坐在对面,举筷相陪。 边吃,刘轩边说道:“霍姑娘,在下离家日久,恐家人挂念。如今身子已无大碍,今日便想告辞。待他日定当登门拜谢令尊救命之恩。” 略作迟疑,刘轩又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只是眼下囊中羞涩,想向姑娘借些盘缠。他日相见,必当加倍奉还。” 霍伊岑微笑说道:“家父在高车那边事情办的非常顺利,不日便将归来。陆公子若想见他,不妨多留几日,也好将养身子。” 刘轩心知自己失踪,车师那边必定乱作一团,花万紫等人也会忧心如焚。但念及救命之恩,若不等恩公归来当面致谢,实在有失礼数。只得点头应道:“那便叨扰姑娘了。” 接下来,刘轩又在霍府盘桓了三日。可奇怪的是,他身子不但未能痊愈,反而日渐虚弱。 这日晚间,刘轩脱衣就寝时,竟觉举手投足都有些费力。不由心中烦闷,总是这样,自己岂不是要成了废人? 忽然间,他心中一动。这些日子一起用膳时,霍伊岑总是浅尝辄止,似乎只为陪他而食。难道绝色佳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不能啊,花万紫更美,见到美食,恨不得连盘子都吞下去。 思及此处,刘轩猛然惊觉,背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次日清晨,刘轩见到霍伊岑时,故作随意地问道:“恩公迟迟未归,我在府中甚是无聊。不知这高昌城中可有什么热闹去处?” 霍伊岑闻言心头一喜。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愈发觉得刘轩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良人。虽然刘轩始终以礼相待,举止斯文得体,却总让她觉得少了些什么。今日见他主动邀约,自是欢喜不已。 “今日恰逢集市。”霍伊岑柔声道:“陆大哥若是闷了,小妹陪你去逛逛,也好见识下高昌的风土人情。” 刘轩欣然应允。霍伊岑喜不自胜,连早膳都顾不上用,便与刘轩出了府门。 街上人潮涌动,商贩沿街叫卖,倒与中原集市颇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不时可见贩卖奴隶的摊位。那些奴隶肤色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显然来自周边各部族。他们的手脚被绳索拴成一串,如同牲口般立在街边,任人挑选。 刘轩暗自叹息:“这高昌国将掳来的胡人充作奴隶,而西突厥等国又何尝不是把唐人当做牲口?西域各国、各部族之间连年征战,各族百姓朝不保夕。今日还是自由身,明日便可能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这般世道,当真是弱肉强食,毫无天理可言。” 然而刘轩知道,他管不了这些,现在他最应该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安危。他装作好奇,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故意拖延时间,不知不觉已至晌午。 行至一家食肆前,刘轩望着门口的牌匾,驻足问道:“霍姑娘,这毕罗是何吃食?”还别说,虽然贵为一国之主,他还真没吃过这种食物。 霍伊岑嫣然一笑:“陆公子既然好奇,小妹便带你尝尝鲜。” 二人入内,择了处僻静位置落座。霍伊岑点了两份毕罗和烤肉,又要了一小桶上好的葡萄酒。 不一会,小二便将酒菜端上。原来这毕罗是用大米、肉末、果蔬蒸制,外裹薄皮,内包羊肉与葡萄干,入口脆嫩香甜。刘轩初尝之下,只觉美味非常,连连称赞。 饭后,霍伊岑又领着刘轩游览了几处佛寺。高昌国崇佛,寺庙林立,香火鼎盛。待二人回到霍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这一整日游玩下来,刘轩虽然有些劳累,却觉得比早上出来之时显得精神一些。此刻他已确信:霍府的饮食之中,必定被人动了手脚。 第424章 假戏真情 霍伊岑在刘轩房中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深夜独处男子房中,也怕惹人闲话。 远处的花丛暗处,严力军死死盯着霍伊岑从刘轩房中出来,眼中迸射出滔天恨意。 回到自己房间,严力军唤来心腹师弟艾散,阴森森地吩咐道:“今夜随我去解决了那个姓陆的,让他永远消失。” 艾散浑身一颤,提醒道:“大师兄,那、那姓陆的可是唐人……” 严力军眼中凶光毕露:“唐人又如何?他勾引小姐,就必须死。”他拍了拍艾散的肩膀,狞笑道:“他若不死,便是你死。” 艾散面如土色,只得唯唯诺诺地点头。大师哥那残忍的手段,他自然清楚。 送走霍伊岑后,刘轩宽衣就寝时,从靴中取出一把牛耳尖刀,悄然塞在枕下。这刀是午间在一家羊肉摊前“顺”来的,与南风相识日久,他这“妙手空空”的绝技倒也学了几分。 今夜他打算离开霍府。虽蒙救命之恩,刘轩却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霍府中处处透着诡异,他孤身一人,实在不宜在此久留。艺高人胆大,却不代表鲁莽。 刘轩小憩至亥时末,准时睁眼醒来。前世当雇佣兵时,他练就了这个本事——心中有事时,能自行控制睡眠长短,既养足精神,又不会误了时辰。 他摸黑起身,穿好衣服,又将褥子卷起塞入被中,伪装成有人安睡的模样。蹑手蹑脚行至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间无人,这才轻轻推开房门。 这几日暗中观察,刘轩已知霍府夜间守备森严,还有更夫护院往来巡视。若在平日,他自是不惧那些守卫。但如今体力未复,不能轻易涉险。 然而霍府守卫却有一个大漏洞——后院无人值守。因严力军等人居住在那里,寻常人不敢靠近。殊不知,最危险处往往最安全。刘轩决意从此处翻墙而出。 借着月色,他按照白天的记忆,如狸猫般在重重阴影中穿行,不多时便潜至后院墙下。 然而出乎刘轩意料,后院竟亮着火把,隐约传来人声。他环顾四周,悄然攀上墙边一株胡杨树,向院内望去。 只见几名胡人正将几具尸首装入麻袋,扎紧袋口后抬上板车,显是要趁夜运出。刘轩眼睛微眯,这霍府中胡人奴隶接连死去,绝非病故这般简单。 此时后院角落一间房门开启,走出两人。当先那女子正是霍伊岑,身后跟着曾为刘轩诊脉的郎中老四。 二人缓步向小门行来,霍伊岑忽驻足问道:“四叔,那药长期服用,可会伤身?” 老四答道:“小姐放心,这软骨散只会令人乏力,并无其他害处。前几日药效未定,故每日给小姐一份。如今药效已验,七日一服即可。” 霍伊岑仍不放心:“方才那几个……” “那是试吃断魂散致死的,与软骨散无关。”老四解释道。 霍伊岑微微颔首:“四叔不必送了,回去歇着吧。” 刘轩听到此处,急忙从树上悄然滑下。他借着月色,沿着来时路径,匆匆往自己居住的客房潜行而去。现在很难脱身,只有先回去再做打算。 回到房间,刘轩关好门,正欲栓上。突然间汗毛倒立,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敏锐直觉,让他捕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电光火石之间,刘轩猛地向左扑倒。只听“夺夺”两声,两枚暗器已钉在他方才站立处的门板上。 接着,房中一亮,有人点着了蜡烛。 刘轩装出刚才失足摔倒的样子,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只见床上坐着一人,正是严力军,旁边站着一个胡人青年。 严力军阴森森地说道:“陆公子,深更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地跑出去做什么?” 刘轩故作惊讶,说道:“在下腹中不适,方才去了趟茅厕。严兄怎会在小弟房中?” “去茅厕?”严力军冷笑一声:“那褥子卷在被子里,又是何故?” 刘轩神色自若:“既然严兄执意追问,在下直言。我是想去寻霍姑娘。” 严力军眼中寒光迸射,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找死?” “陆公子,还没休息啊。”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霍伊岑推门而入。见严力军在此,她俏脸一沉,冷声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严力军慌忙起身:“小姐,我……” “是我邀严兄来闲聊的。”刘轩接过话头。他心知霍伊岑定然不信,自己越是替严力军开脱,她反倒越会恼怒。 霍伊岑瞥见门板上的两枚飞镖,登时心中雪亮。她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天色已晚,陆公子也该歇息了,你先回去吧。” 严力军如蒙大赦,假意向刘轩拱手作别,眼中却掩不住恨意。 艾散也跟着严力军身后离去。霍伊岑目光如刀,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刘轩看得分明,暗忖这胡人怕是命不久矣。 待二人走后,霍伊岑将手中端着的瓷碗放在桌上,歉然道:“陆公子,对不住。” 刘轩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人之常情。” “我会派人保护你的。”霍伊岑见他如此大度,心中爱慕更甚,指着瓷碗道:“今晚公子饮了不少酒,小妹特意熬了醒酒汤。本想明早送来,见公子未眠,就先端了一碗过来。” 刘轩瞥了眼瓷碗,暗想:“这么快就把软骨散送来了。”他心念电转,走到霍伊岑跟前,温声道:“其实我对霍姑娘也是一见倾心,这才得罪了严兄。” 霍伊岑一怔,顿时双颊飞红,低头轻语:“陆公子心意,小妹心领了。你先喝了这……” 话音未落,忽觉身子一暖,已被刘轩揽入怀中。接着一股热气喷在脸上,樱唇被他吻住。一时间,霍伊岑只觉天旋地转,顿时手足无措,任由他肆意妄为。 良久之后,霍伊岑娇躯猛然一震,用了好大力气才挣脱开来,她整理着衣裙娇嗔道:“陆公子怎能如此唐突?” “此女虽心狠,这事情却是个雏儿。”刘轩心想着,郑重其事地说道:“伊岑,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吧。” 霍伊岑面红耳赤,不知刘轩是害怕严力军再回来,还是真想那样。她慌忙道:“不、不可……待爹爹回来,再……”说罢转身逃了出去。 刘轩暗自苦笑,吓跑了霍伊岑,这软骨散他是不用服了。方才霍伊岑若是应允留下,他就只能假戏真做了。 料想霍伊岑必会派人来保护自己,待她走远,刘轩端着碗出去,将里面的醒酒汤泼掉一大半,再把碗送回桌上,接着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425章 买卖反转 高昌东城,居住的都是贫苦百姓,也是胡人聚集居住的区域。西城集市的第二天,便是这里的大集。 天刚亮,商贩们便陆续赶到,把售卖的货物摆在街边。 刘轩昨日与霍伊岑逛街,便不动声色地打听了城中的情形。从霍府出来后,已经连夜逃到了东城。他打算和这里的商贩们“借”一点吃食,再随东行商队返回车师。 刘轩此时穿了一身破旧衣衫,头戴一顶胡油帽,活脱脱一个贫苦农户模样。霍伊岑特意给他买的那身衣服太扎眼,可不能再穿。现在这身行头,是他和一个胡人小伙换的。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小伙子脸上不可置信的神情。 转悠片刻,刘轩手中已多了两张胡饼。他寻了处墙角蹲下,大口大口地吃着。当前,他必须尽快填饱肚子,以恢复体力。这般吃相,倒与他此刻装扮十分相称。 离他不远处,一个胡人汉子手中牵着根长绳,另一端拴着个吐蕃女奴,正在售卖。可任凭那汉子如何吆喝,却无人问津。 为招揽买家,汉子撕破女奴上衣,露出她挺拔胸脯。一个买家路过,伸手捏了捏,似乎有些动心。胡人汉子刚要搭讪,那买家却看了看女奴脸庞,摇头走开了,他还是更中意那些肤白貌美的回鹘女子。 那女奴神情麻木,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由过往的人,如同挑选牲口一般,捏来揉去。 “混账东西,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胡人汉子一口中原官话,猛地踹了女奴一脚。接着解下腰间酒葫芦猛灌几口。这吐蕃女奴本就难卖,还这般萎靡不振,谁会要啊。可他也知道不能怪这女奴,两天没吃东西,不打蔫才怪。不过汉子自己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哪有余粮喂养奴隶? 这胡人汉子把酒喝干后,靠在土墙上,眼皮渐渐沉重。他爱喝酒,一大早的,已经喝的醉醺醺的了。 伸了个懒腰,一瞥间,汉子看到正蹲在地上吃饼的刘轩。见他是个唐人,便凑到近前,说道:“这位小哥,要女奴吗?小人这女奴虽然丑了一点,但有力气,可以干活,你看她这奶子……” “不要。”刘轩将最后一块胡饼塞进口中,快速咀嚼后吞下。接着站起身来,便向集市上走去。 突然间,刘轩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女奴身上,有些出神。这女奴,不就是和他一起遭遇沙尘暴的莎依娜吗?她居然没有死。 刘轩转头看向那汉子,问道:“多少钱?” 汉子正要走开,闻言喜形于色,连忙说道:“一贯钱足矣,够小人换些酒钱便好。” 刘轩点了点头:“我要了。”说着伸手解开腰带,看了看来往赶集的人,忽又停住:“出门时婆娘教我将银钱藏在此处,当众取出不便。随我去里边。” 汉子瞧刘轩的打扮,知道也不是个有钱的主。想他手中铜板,都是辛苦赚来,把钱藏在那个地方,确是防贼妙法。毕竟集市上贼人很多,刚才一名卖饼的老汉,就大骂不知哪个遭天杀的,偷了他两张胡饼。 莎依娜听声音觉得耳熟,便睁开了眼睛,一看真是刘轩,不由愣住了。刘轩朝他眨眨眼,示意其不要说话。 汉子牵着莎依娜,随刘轩转入胡同深处。见四下已经无人,汉子催促道:“小哥,可以取钱了。” “好,马上。”刘轩话音未落,一记手刀已斩在汉子颈侧。那汉子哼都未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大哥……”莎依娜这些日子天天遭胡汉殴打,已经不敢反抗,她心中本已经绝望,接受了命运对自己的安排。此刻突然被刘轩所救,满腹委屈再也压抑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将她脸上的泥土冲出两条沟渠,露出底下斑斓油彩,最终滴落在地。 “别哭。”刘轩麻利地解开她手上的绳子,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胡人汉子,突然心中一动,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便回来。” 说罢,刘轩将绳子拴在那汉子腰间,一把将他扛在肩头,大踏步地走出胡同。 莎依娜顿靠在墙角,泪眼朦胧地望着刘轩远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刘轩拎着个布囊返回,蹲在她面前,取出张胡饼,说道:“快吃吧。” 莎依娜伸手接过,张口便咬了下去。狼吞虎咽几口后,方才问道:“大哥,你把那人扔哪里去了?” “卖了。”刘轩轻描淡写地说道。原来他将那汉子扛到集市,声称是自家奴隶因酗酒要转手,半价出售。凭他唐人身份,加上那“烂醉”的汉子体格魁梧,很快便成交。 刘轩随即用这钱买了半袋子胡饼,还特意多给了两个饼钱。因为他知道,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莎依娜满脸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刘轩,连嘴里的饼都忘了咀嚼。只听刘轩接着说道:“他敢卖我妹妹,我就卖他。” “妹妹?”二字让莎依娜心头一暖,她重重点头,又埋头啃起饼来。 刘轩又把手中水壶递给她,道:“慢点吃。对了,你先藏一下。” “大哥不带我走?”莎依娜看着刘轩,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不是,”刘轩朝她胸前努了努嘴,说道:“我是说把你那两个藏起来。” 莎依娜低头一看,顿时满脸通红,慌忙拢衣遮掩。刚才被很多买家揉捏,她都麻木不仁,可不知为何,在刘轩跟前,却感到万分羞耻。 当然,刘轩肯定看不出莎依娜脸红。她脸上本来涂了油彩,现在上面又沾满了泥沙,就是去抢钱庄都不用带头套。 吃饱之后,莎依娜对刘轩说道:“大哥,我舅舅在这城中经营着一家车马行,唤作‘沙洲车马行’。不如你带我去寻他?” “车马行?”刘轩闻言大喜,若能寻得车马行,返回车师便不成问题。 刘轩点点头,二人向着外面走去。刚走到胡同口,忽见街上涌来一群手持兵刃之人,正挨家搜查。刘轩看清为首之人面庞,不由心中一惊,暗想:“他们来的好快!” 第426章 贩奴惹祸 “你站着别动。”刘轩低声嘱咐莎依娜,随即从街边拾起一根树枝,插在她后衣领处,又将自己帽檐压低几分,靠在墙上。 莎依娜顿时会意,这些人怕是冲着刘轩而来。她立即垂首敛目,做出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样。 霍府中人常来此贩卖奴隶,沿街商贩都认得“狗肺狼心”严力军与“丧尽天良”黄力强。此刻见他们冲进店铺翻箱倒柜,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过了一会 ,严力军带人向刘轩这边走来。刘轩不动声色抱臂而立,暗中已将手探入怀中,握住那柄牛耳尖刀。不料严力军在不远处驻足,对手下吩咐道:“去那家水果店搜搜。” 霍伊岑得知刘轩不辞而别,认定是被严力军逼走。为此大发雷霆,命令他必须找回来。此刻严力军心中恨意滔天,想着见到刘轩,先宰了再说。他万万没想到,身后这个邋遢的“奴隶贩子”,正是小师妹倾心的陆公子。 偏在此时,一个矮胖胡人踱至莎依娜跟前,在她胸前瞄了瞄,竟将手从她衣襟破处伸入,肆意摸索。 刘轩只觉热血上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很快就压下心中杀意。小不忍则乱大谋,严力军近在咫尺,一旦出手必败露行迹。他与莎依娜萍水相逢,已救她两次,也算仁至义尽。毕竟她不是自己的女人,没必要以命相护。 “老板,这女奴多少钱?”那胖子对莎依娜竟颇为满意,开口询价。 刘轩哑着嗓子道:“五贯钱。”他本不知奴隶市价,先前那人要一贯,他就故意抬高价钱,只盼这胖子嫌贵走开。 “我买了。”出乎意料,胖子连价格都不还,便一口应下。待他将银钱塞入刘轩手中,刘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真把莎依娜卖了。 胖子拔下莎依娜衣领后的树枝随手丢弃,随即拿出一条绳子,拴住她腰间,拽起便走。莎依娜回头看了刘轩一眼,眼中尽是委屈与不舍。 胖子拽着莎依娜穿过两条长街,拐入一条僻静巷子。他松开绳索,咧嘴笑道:“这些高昌蠢货,哪知我们吐蕃女子才是人间极品。” 说罢,他抓起莎依娜的两个手腕抬起,将她整个人按靠在墙上。在另一个世界里,管这叫壁咚,只要霸道地一口吻上去,不管女方之前愿不愿意,接下来便会开始一段美好的爱情。 可事实上,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莎依娜见胖子越来越近,闻到他口中喷出的臭气,本能地抬起了右膝盖顶了过去。 胖子痛呼一声,捂着要害部位跳脚。他绝没想到,一个低贱的女奴,居然敢反抗他。恼羞之下,他扬起手,便要狠狠教训女奴一番。 忽然间,一条人影从胖子后闪出,一记鞭腿狠狠抽在他腰间。胖子猝不及防,仰面栽倒,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登时昏死过去。 来人正是刘轩,他拉过莎依娜的手,歉然道:“方才情非得已,对不住了。” 莎依娜抿着嘴唇,用力摇头,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刘轩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道:“我遇到了点麻烦,需要马上出城。你是随我去,还是去找舅舅?” 莎依娜哽咽道:“我现在是你的奴隶,当然要跟着你了。” “别瞎说,”刘轩正色说道:“你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他知道莎依娜即便留下来,也未必能找到舅舅,便对她说道:“走吧。”见那胖子兀自昏迷不醒,刘轩又俯身从他怀中摸出几两碎银,揣入自己兜里。 高昌城东南百余里外,有一片绿洲,乃是通往车师的必经之地,往来商旅多在此休憩。刘轩从霍伊岑口中得知此地,便带着莎依娜出了东门,直奔那里而去。 行了两三个时辰,见莎依娜步履蹒跚,刘轩便寻了处路旁歇脚。他问道:“莎依娜,你是如何到的这里?” 莎依娜轻声道来。原来她也是被一支商队所救,带往高昌。不料临近高昌时,商队遇到了马匪。那些歹徒杀人越货,她被吓晕过去。匪徒以为她已死,便弃之而去。 醒来时,商队众人皆已遇难。她辨明方向,独自向高昌方向行来。走了半日,却被那胡人汉子掳掠,在集市上叫卖两日,直至遇见刘轩。 刘轩长叹一声,这乱世之中,人命当真如草芥般轻贱。 正当这时,只听一阵马蹄之声,十几乘朝这边奔来。初时两人并未在意,待那些人走近,刘轩见他们个个带着兵刃,不由警觉起来。 “老大,就是他们两个。”来人之一,竟然是上午被刘轩打晕的那胖子,他指着刘轩,大声道嚷道,“这小子不但耍诈,还抢了我的银子。” 莎依娜大惊,说道:“大哥,就是他们杀了商队的人。你快走!” 说话间,来人已将刘轩与莎依娜团团围住。那老大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看面貌是一名唐人。他扬鞭指向刘轩,冷声道:“小子胆量不小,连我黑虎帮的人都敢动。” 刘轩早已看清,来人一共十二人。他不知道这些人武艺如何,却自信能夺匹马而走。可问题是,他还带着莎依娜。他若独自逃生,莎依娜必死无疑。刘轩不打算再舍弃她,只为了刚才她那句“你先走。” 他起身拱手道:“这位老大。在下陆仁乙,与舍妹途经宝地,因手头拮据,暂向贵帮兄弟借了些银钱。大家都是同道,又同为唐人,还望高抬贵手,将此事揭过。此番恩德,陆某必当铭记。” 老大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动我黑虎帮的人,说揭过就揭过?你让我兄弟日后如何在道上立足?” 刘轩问道:“老大意欲何为?” 老大缓缓抽出腰刀,说道:“看在都是唐人的份上,你二人各砍下一条胳膊,此事便作罢。” 刘轩拱手道:“老大,你看这样如何……”话音未落,他突然自怀中取出牛耳尖刀,身形暴起如电,尖刀已没入离他最近匪徒胸膛。那人啊了一声,从马上掉了下来。 刘轩一击得手,更不停顿。他不及拔刀,反手抽出死者腰间长剑。身形连闪间,四道寒芒掠过,另四名匪徒被割到动脉,大腿鲜血迸溅,嚎叫着摔在地上翻滚。 这一下太过突然,众匪万万没想到,这青年身处绝境,竟敢抢先发难。待他们反应过来,已是一死四伤。 老大怒吼一声,自马背飞身而下,手中腰刀直劈刘轩面门。刘轩侧身闪避,反手一剑砍在在另一匪徒腿上。 前世与人搏斗,刘轩也常用冷兵器。可都是匕首、军刺之类的短刃,像这样的佩剑,他用着极不顺手,唯有在匪徒没下马之前,尽量多杀伤敌人。 那老大武艺不凡,追身而至,刀锋挽出三朵凌厉的刀花。刘轩再难游斗,只得挥剑相迎。只听“当当当”三声脆响,震得刘轩虎口发麻,不由倒退两步。 趁这间隙,其余匪徒纷纷下马,六人将刘轩团团围住。 第427章 乃鲁部落 刘轩临危不乱,闪身避过一刀,右腿横扫扬起地上黄沙。当前二人正欲进击,忽被沙尘迷眼,惊惶间只觉颈间一凉,已然气绝。 虽连斩二敌,刘轩形势仍危。那老大趁机一刀劈在他后背,痛彻心扉。刘轩就势翻滚至莎依娜身旁,托住她腰肢奋力送上马背,随即一剑刺在马臀。 那马儿吃痛,向前急奔。莎依娜不由自主抓住马缰,直觉耳边风声,顷刻间便奔出数里。她想让马匹停下来,可不知其法。 情急之下,莎依娜咬牙向旁一滚。只听“嘭”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她顾不得浑身剧痛,挣扎爬起便往回跑。此刻她已顾不得生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到大哥身边。 不知奔了多久,莎依娜远远望见原地只剩下两人缠斗。 此时,刘轩大腿又中了一刀,站立已是勉强,那老大却毫发无伤,局势凶险万分。 险险避过一刀后,刘轩忽将手中长剑抛向半空。老大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去。刘轩要的就是他如此,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合身扑上,双手死死锁住对方脖颈。 二人翻滚倒地,刘轩拼尽全力欲置其于死地。奈何他体力尚未恢复,又中了两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竟未能将对方脖颈弄断。老大憋得面红如血,果断弃刀,双手猛推刘轩双肩,右膝狠狠顶向其腹部。 刘轩仰面倒地,想要起身却已经浑身脱力。老大狞笑着爬起,眼中杀机毕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那柄长剑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老大后心。只听“噗”的一声,剑尖透胸而出,将他钉在地上。 老大“啊”的一声惨呼,艰难撑起身子,难以置信地望着贯穿胸膛的剑尖,又看向刘轩,嘶声道:“好……好剑法……”话音未落,已然气绝。 刘轩喘息片刻,强提一口气,挣扎起身,拾起地上一把单刀,踉跄着给那些尚未断气的匪徒补上一刀。确认他们尽数毙命后,刘轩再无力支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莎依娜在远处看得真切,她奔到刘轩身旁,扑在他身上放声痛哭。边哭边用力摇晃刘轩身子:“大哥,睁眼看看我啊,我是……” “别晃了,忒疼……”刘轩吃力地说道。 “啊!大哥,你没死。”莎依娜惊喜地叫道,脸上兀自挂着泪珠。 刘轩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你再这样晃,我就真死了……”说完,又晕了过去。 莎依娜见刘轩背部和腿上流血不止,连忙扒下匪徒衣裤撕成布条给他包扎。她从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手忙脚乱,直把刘轩捆成粽子一般。 “处理好”伤口,莎依娜用尽全身力气将刘轩抱起,横放在一匹马背上。自己牵起缰绳,朝着东方行去。她记得刘轩说过,东面绿洲有人居住。定要将大哥带到那里找人医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莎依娜平时怕黑此刻却全然不惧,执着地牵着马向东而行。幸而脚下是条官道,在月光照耀下,倒也不至迷途。 走了整整一夜,莎依娜鞋子都已经磨破,她却不知。天明时分,终于看到了绿洲,有牧民在草地上放牧。 这是一个叫乃鲁的小部落,只有几百人,因受突厥人的压迫,几十年前自极北之地迁徙到此处。高昌国给他们提供了草场,让他们替军队养马。 一名牧民听到莎依娜大声呼喊,便走了过来。 莎依娜跪在地上,哭着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大哥吧。” 那牧民能听懂华夏语,他看了看刘轩,见是个唐人,不敢耽搁,说道:“姑娘稍等”说完,便去寻找族长乃鲁丰。 乃鲁丰赶到后,立即让人将刘轩抬到帐篷内,召来部落最好的医师。乃鲁部感念高昌收留之恩,对唐人特别尊敬。正因如此,刘轩又捡回了性命。 第二天,刘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帐篷里,莎依娜蜷缩在一旁,正在睡觉。身上伤口虽隐隐作痛,却带着一丝清凉之意,显是经过精心处理。 一旁坐着一名十一二岁的胡人少女,见刘轩醒来,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连忙大叫着跑了出去。不一会,便将乃鲁丰带了过来。 刘轩问道:“老丈,是你救了我们兄妹?” 乃鲁丰一口流利的华夏语,微笑说道:“是公子这位忠仆将你送来的。我族不过略尽绵力,帮着处理伤口罢了。 刘轩身不能动,他躺在毡毯上抱拳,郑重道:“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乃鲁丰微笑道:“公子言重了。我族远道而来,是唐人赐予草场,让我等得以安身立命,此番相助,实乃分内之事。”两人言语往来,莎依娜却仍沉睡不醒,她已两日未合眼,实在太困了。 刘轩受的是皮外伤,且没伤到筋骨,经过几天休养,已经能下地活动。 这日,莎依娜服侍刘轩用完羊奶烤肉,端着餐具退出帐篷。刘轩望着她的背影,不禁陷入沉思,这女子身上,有很多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莎依娜每次给刘轩喂饭,都要洗手。可她自己却一直蓬头垢面,很可能是在掩盖自己的容貌。 她自称是牧民的女儿,可不会骑马。那日她被人撕破衣衫,刘轩看到身上肌肤细腻,不像是穷人家的女子,很可能在隐瞒身份。 两人初见时,莎依娜华夏语说得生硬拗口。可短短半个月,已经很流利了。即便是天才,也不可能学得这么快,只能证明当初是装的。 莎依娜一身吐蕃人打扮,但她的名字,吐蕃人却很少用。当日刘轩饮秃鹫血时,她脱口而出的“野蛮”二字,更显蹊跷。 两人相识这么长时间,莎依娜却从不问他姓名,莫非她早就知道?不然在他昏迷前,为何恍惚听到莎依娜喊了一声“刘大哥”,难道自己听错了? 刘轩揉揉额头,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最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前莎依娜绝没有害他的意图。 接下来,刘轩在乃鲁部将养半月有余,伤势已愈大半。他早就归心似箭,只盼早日返回车师,却苦于没有商队经过,只得日日翘首以盼。 这一日,刘轩刚吃完早饭。忽闻帐外马蹄声阵阵,接着有人厉声喊道:“乃鲁丰,出来!” 第428章 偿命保族 刘轩一愣,心想:“难道霍家找到这里来了?”那日他占了霍伊岑便宜,虽然事出有因,但人家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霍伊岑恼怒之下,还真可能派人四处追杀他。 正思忖间,莎依娜跑进帐篷,说道:“大哥,官军来了。” “官军?”刘轩一愣,说道:“走,出去看看。” 两人走出帐篷,只见乃鲁部的男女老幼,都聚集在部落前的空地上。前面是二十几个官军。乃鲁丰正与一名军官模样的人交涉。 那军官嗓门甚大,说道:“高车侵扰我国边境,你部出五十名辅兵,一百名民夫,十日之内,随大军出征御敌。” “好好,”乃鲁丰满脸堆笑,连连应承:“军爷放心,我族定当如数征调。还请军爷赏脸,留下来吃了午饭再走。” 那军官道:“不了,我们还要去通知羁桑部,不能耽搁了正事。”说完,朝手下一挥手,转身便走。 乃鲁丰一个眼色,身旁一名少女立即捧着一个包裹,恭敬奉上。 军官身旁亲兵见了,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他走不多远,见一旁木桩上拴着一头公牛,便解开绳子,想把牛带走,中午宰了烤着吃。 那公牛本因脾气暴躁,被绑在这里等待阉割。它被亲兵拉动鼻环,吃痛之下脑袋一晃,将那亲兵甩翻在地。 亲兵仰面摔倒,引来同伴哄笑。他恼羞成怒,爬起来抽出腰刀,猛然砍在公牛身上。这公牛本就暴躁,剧痛之下凶性大发,吼了一声,向前直朝着那军官狂奔。 众人同声惊呼:“快闪开,牛疯了!”可只一瞬间,公牛已经奔到近前。军官正要上马,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顶出数丈,重重摔在地上。 乃鲁丰大惊,慌忙上前查看,只见军官腹部血流如注,已然气绝。霎时间,他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你们找死!”一名士兵大声怒喝,一脚踹倒乃鲁丰。其余士兵一拥而上,拳脚相加。乃鲁族人上前解释,可这些士兵死了长官,情绪激动,双方相互推搡,逐渐演变成了冲突。 官军人少,一名士兵打了个撤退的手势,抬着军官尸首策马而去。 待官军走后,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唐人军官死在自己部落,朝廷绝不会轻饶他们。 乃鲁丰从地上爬起来,颓然挥手,说道:“大家都散了吧。”说完,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大帐。 刘轩叹息一声,也和莎依娜回了自己养伤的帐篷。莎依娜忧心忡忡道:“大哥,你说那些官军会不会来报复?” “我也不知,”刘轩缓缓摇头,说道:“但我想他们多半会的。” “可这明明是个意外啊!就是怨也只能怨那士兵。”莎依娜急道。 正说着,一名少女掀帘而入,客气地说道:“陆公子,我们族长有事请公子一叙。” 刘轩点点头,让莎依娜等他,自己随那少女来到乃鲁丰的营帐。 乃鲁丰鼻青脸肿地坐在帐中,仿佛突然之间苍老了十岁。待少女奉上奶茶退出后,他苦笑着问道:“方才之事,公子都看见了?” 刘轩默默地点了点头。 乃鲁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唐人军官死在我部,朝廷必来报复,乃鲁恐有灭族之祸。但若有唐人出面作证,言明此事纯属意外,朝廷或可从轻发落。” 刘轩会意,正色道:“族长放心,我便在此多留些时日,到时候向官军说明原委。” “如此多谢了。”乃鲁丰沉声道,“我族愿以三十条人命抵偿——除我之外,再出十男十女十个孩童,为那军官偿命。只要部族得以延续,我们绝无怨言,照样出辅兵壮丁为国效力。” 刘轩倒吸一口凉气,不想官军报复竟如此酷烈。一场意外,竟要三十倍人命相抵,还需唐人求情。而部落竟还视作恩典。 乃鲁丰突然跪倒在地:“乃鲁部上下,永感公子大德!” 刘轩连忙搀起乃鲁丰:“族长万万不可!我的性命本就是你们所救。如今乃鲁部有难,陆某绝不置身事外。” 乃鲁丰热泪盈眶,又道:“陆公子,老夫还有一事相求。” “族长但说无妨,”刘轩正色道,“救命之恩未报,只要陆某力所能及,定当应允。” 乃鲁丰颤声道:“方才那丫头是我亲孙女。她父母双亡,老夫也将赴死。求公子带她回中土,做公子身边的一个奴婢。” “这……”刘轩略显迟疑。那少女这些天一直给他送饭送水,刘轩知道她叫乃鲁琪,却没想到是族长的孙女。见乃鲁丰满眼恳切,终是郑重承诺:“族长放心,无论将来如何,我定会好生照料令孙女。” 乃鲁丰见刘轩应允,喜不自胜,连连躬身致谢。随即唤来乃鲁琪,指着刘轩对孙女道:“孩子,从今往后陆公子便是你的主人。随他去中土后,定要好生侍奉。” “爷爷……”乃鲁琪明白祖父苦心,顿时泣不成声。 “哭什么?这是你的造化。”乃鲁丰正色道:“还不快拜见主人。” 乃鲁琪跪倒在刘轩面前,哽咽道:“乃鲁琪拜见主人。” 刘轩连忙扶起她:“小妹妹不必如此,叫我大哥便好。” “使不得、使不得。”乃鲁丰连连摆手,说道:“陆公子,丫头能做你的奴婢,就已经是万分荣幸了。” 刘轩见他语气甚是坚决,只得点点头,暂时应下。 从乃鲁丰帐中走出,刘轩只觉心头如压千斤巨石。往日总觉契丹、鲜卑等族未开化,现在想想,那些部族好歹还受中原文化熏染,比起西域诸国“文明”多了。在这片土地上,人命与牲畜,当真没什么分别。 刘轩回到帐篷,却发现莎依娜并不在里面。他心中烦闷,便信步向外行去。 为让刘轩静养,乃鲁丰特将帐篷设在部落深处的草场之旁。刘轩缓缓而行,不觉来到湖畔。这个由高山融雪汇集的娜扎湖孕育了整片绿洲,七个不同族群的部落沿湖而居,南边四个从属高昌,湖北岸三个依附于高车国。 忽闻一阵悠扬乐声随风传来,曲调哀婉凄楚,闻之令人心酸。 刘轩循声走过去,但见湖畔柳树下坐着一名少女,正手执胡笳吹奏。虽只见其侧颜,已觉是位绝色佳人。刘轩被曲意所动,不禁驻足静听。 一曲终了,那少女回过头,轻声唤道:“大哥。” 第429章 笳声悠扬 刘轩微微一愣,旋即辨别出少女的声音——莎依娜。 他信步走到近前,打趣道:“好家伙,你终于肯洗脸了。” 莎依娜羞涩一笑,拉着刘轩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柔声道:“大哥,我瞒了你这么久,你不生气吧?” “不会,”刘轩摇摇头,问道:“你为什么突然不隐瞒了?” 莎依娜神色一黯,轻声说道:“今天发生的意外,让我好害怕。人生无常,我怕以后没有机会告诉你了。”说完,将身子轻轻靠在刘轩身上。 刘轩长叹一声,在这乱世之中,两个突然阴阳两隔,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缓缓说道:“你放心,我会帮你找到舅舅的。” 莎依娜轻轻点头,随即问道:“大哥,你说世人为何总要打打杀杀?” 刘轩长叹一声:“战争杀伐,自古便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若问缘由,一时也难以说清。归根结底,不过是人性本贪,私欲难填。”有句话刘轩却没有说——其实正是因为自私和贪婪,反而推动了人类的进步。 莎依娜点点头,轻声问道:“大哥,往后若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你会偶尔想起我么?” “会的。”刘轩绝不是随口敷衍,两人在沙漠一起茹毛饮血的经历,真的会成为一个他永久的记忆点。 刘轩心知莎依娜尚有许多秘密,但她既不愿说,刘轩便绝口不问。毕竟他自己,也有很多事不能告诉莎依娜。他们就像是两个旅人,在一段路程内偶遇同行,但迟早要各奔东西。 二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眼前湖水。一阵微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将水中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倒影打碎。 晚间,休息时,刘轩忽觉有些局促。这些日子两人一直同室而眠,刘轩早已习惯莎依娜身上的难闻气味。如今她沐浴更衣,骤然变作异域佳人,反倒令他有些不适应。 莎依娜却是神色如常,和往常一样,服侍刘轩躺下,然后吹灭了火烛,也和衣躺在刘轩身侧,乖巧的就像一个真正的女奴。 两人手足相抵,呼吸互闻。黑暗中,刘轩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自然知道缘由,努力地压抑着自己。 “大哥,你们男人,有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吗?”莎依娜侧过身,小声问道。吐气如兰,喷在刘轩脸上,让他感觉心中痒痒的。 “君子跟好不好女色,一点关系都没有。”刘轩向一旁挪了挪,说道:“在这种事情上,男人只分为两种。一种是好色的男人。” “那另一种呢?”莎依娜追问道。 刘轩说道:“另一种,就是装不好色的男人。” 莎依娜轻笑:“那大哥现在,又在装什么?” 刘轩顿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忽然,只觉得身子一暖,莎依娜已紧紧抱住了他,就像两人在沙漠中共度寒夜时那样…… 第二天早上,刘轩缓缓睁开眼睛,侧头看看一旁的莎依娜,不由苦笑:“身上的伤,恐怕又得多养几天。” 莎依娜早已醒来,娇羞一笑,挣扎着坐起身,缓缓穿上衣衫。两人初到乃鲁部时,乃鲁琪便送来了这身衣服,可直到昨日在湖中洗浴之后,她才换上。 站起时,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才躺过的毡毯,随即拿起刘轩的衣服,服侍他穿好。 刘轩略显尴尬,以前两人同宿,他一直心无波澜。现在方知,想要坐怀不乱,得看女方的容貌。昨晚,他就没当成柳下惠。 乃鲁琪的声音,打破了帐中微妙的气氛:“主人,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刘轩道:“进来吧。” 乃鲁琪闻言,端着托盘,挑帘而入。跪在地上,说道:“主人,小姐,请用早饭。”她昨日便看到了莎依娜真实的面貌,是以并未惊奇,只是心中惊叹,主人的“妹妹”,竟然如此美貌。 刘轩对乃鲁琪这样的侍奉,极不习惯。他一定要让这小姑娘改掉此习,但知道现在还不行。 吃过早饭,刘轩望那把胡笳道:“这种乐器,我也会吹奏一首,你想不想听?” 莎依娜欣然点头,说道:“好啊。” 两人来到湖畔,仍坐在那棵大柳树下。刘轩拿起胡笳,轻轻吹奏。这是前世蒋欢牺牲后,他努力学会的。此后他辗转各地,但每逢任务间隙,总会在无人处吹奏此曲。 莎依娜在一旁倾听,只觉曲调较之昨日自己所奏更为哀婉,不由心中一动:“原来大哥心中亦有痛楚之事,否则绝奏不出这般意境来。” 曲终之后,莎依娜问道:“大哥,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胡笳十八拍。”刘轩缓缓说道。却知这并非那位大才女所谱,原曲谱已经失传,自己所奏多为后人补缀,只是仍袭用此名。 “真好听。”莎依娜赞了一句,拿过胡笳,轻启朱唇。乐声如清泉流淌,在湖畔徐徐荡漾,为这方天地平添几分宁静祥和。仿佛世间再无杀伐,唯有这片刻的岁月静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很久。三天之后,二百名官军围住了乃鲁部。 乃鲁丰跪在地上,哀声说道:“张将军,那位将军之死,真的只是个意外啊。”他认出眼前之人出自高昌望族张家,骁勇善战。朝廷派他过来,定然是非常震怒,想要剿灭他们部落。 张子丹也知道这是个意外,但军法如山岂容更改。他冷面如霜,说道:“多说无益,今日之后,世间再无乃鲁部。” “这位将军,”刘轩越众而出,拱手道,“在下陆仁乙,恰在乃鲁部养伤,当时亲眼所见,那位将军确是因意外身亡。” 张子丹见是唐人,当即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在下张子丹。敢问陆兄家住哪一城区?”言谈间竟十分斯文。 刘轩如实相告:“在下来自中土,并非高昌本地人士。” 张子丹摇头道:“按我高昌律法,作证须得本国之人。陆兄虽是唐人,却非我国人士,张某不能因兄台一言便赦免乃鲁部之罪。” 刘轩诚恳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几百人无辜枉死,实在是有违天和,还请将军三思啊。” 张子丹面露迟疑。直接屠灭乃鲁他也有些不忍,但军规不可轻违。他心念一转,问道:“陆兄虽来自中土,如今既居留高昌,便算是我高昌子民了,是不是?” 刘轩立即会意,连忙应道:“正是,在下现已定居高昌。” 张子丹颔首道:“既然如此,有陆兄作证,便对乃鲁部从轻发落。”按照惯例,作证需证人以财产性命作保,但刘轩乃外乡人,拿什么担保?张子丹既有心宽宥,便将这担保之节也免了。 乃鲁丰闻言大喜,连连叩首:“乃鲁部上下永感北城张家大恩大德!”说罢,抬头对族人高声道:“都出来吧。”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即走出三十人来,这些都是为保全族人自愿赴死的勇士。他们默然排成三列:前排十名男子,中间十个妇人,后排十个孩童。众人如待宰羔羊般静立,脸上却尽是决绝之色。 张子丹转身向士兵沉声道:“行刑。” 十名军士应声出列,行至前排男子面前,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乍现,映得众人面色惨白。 第430章 爱恨交织 刘轩叹息一声,将头扭到一旁。他一个外地人,能做到这些,真的已经是尽力了。这还是因为那位张将军,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只听“噗嗤噗嗤”之声不绝于耳,士兵们将手中的腰刀,捅进了那十名乃鲁男子的胸膛。之所以不是砍,是为了给这些人留个全尸,他们力求一招致命,让这些人少受些痛苦。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天生的冷血。 十名男子颓然倒地,接下来便轮到那些妇人。她们虽吓得浑身发抖,却无一人试图逃跑。以己之命换族群存续,在她们看来值得。 刘轩攥紧双拳。前世为雇佣兵时,他也杀过女人,但那都是你死我活的搏杀。像这样排队等着屠杀的景象,实在令他难以承受。 几声凄惨的叫声响起,刘轩望过去,那些妇人已然倒地。军士们手中的佩刀滴着鲜血,此刻正指向那十个孩童。他瞳孔骤然收缩,认出其中那个八九岁的男孩,前几日还给他送过牛奶。 “且慢!”刘轩再难自持,快步走到张子丹面前,近乎哀求道:“张将军,饶过这些孩子吧。” 张子丹面色一沉:“陆兄,今日已是给足你情面,莫要坏了此地规矩。” 一个小女孩突然开口:“陆公子,让我们死吧。你的恩情,我们在地下,也会永远记得的。” 刘轩痛苦的闭上双眼,只觉心如刀绞,蓦然感到自己是这般渺小无力。 “张将军,”莎依娜突然走出人群,来到张子丹跟前,问道:“请问将军可是来自北城张家?” 张子丹一愣,没想到乃鲁部中竟有如此绝色,他肯定地说道:“正是。” 莎依娜身子一颤,有些激动地追问:“将军在楼兰可有亲戚?你可认识一个叫莎依娜的女孩?” 张子丹道:“我姑姑嫁到了楼兰,莎依娜是我的表妹,不过已经多年没见过了。” 莎依娜突然泪如雨下:“表哥,我就是莎依娜。” 张子丹一惊,上下打量眼前女子,依稀间是表妹小时候的模样。他又惊又喜,连忙问道:“表妹,你怎么在这里?” 莎依娜哭道:“楼兰灭亡了,我父母兄长皆已罹难。我逃出来,想要投奔舅舅,没想到遇到沙尘暴,又差点被坏人当成奴隶给卖了,是这位陆大哥两次救了我。” 刘轩在一旁听的真切,心想:“原来莎依娜是楼兰人,又凑巧在这里遇到了亲戚。” 张子丹听闻噩耗,神色一黯。他转身对刘轩深深一揖:“多谢陆兄搭救表妹,张家日后定当厚报。” 刘轩尚未答话,莎依娜却突然跪倒在张子丹面前:“表哥,陆公子于我恩重如山。他想救这些孩子,求你网开一面,替我偿还这份恩情。” 张子丹好生为难。饶过这些孩童便是违抗军令,回去必受严惩;但想到姑母一家惨死,只剩表妹孤苦无依,又不忍拒绝。 踌躇片刻,张子丹心道唯有请父亲出面周旋。当下把牙一咬:“也罢!此次乃鲁部便以二十人抵命。但你们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者,不论男女要全部随军出征高车,若有了一人不去,诛灭全族!”顿了顿又补充道:“陆兄也需亲自参军,两日后带这些人到北门集合。” 刘轩毫不犹豫应道:“好,我也参军。”他心知这个决定不仅会拖延自己返回车师的时间,更会让自己身陷不可预测的险境。但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这许多了。 张子丹不再理会刘轩,他拉起莎依娜,柔声道:“表妹,跟我回家吧。以后,你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莎依娜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刘轩,轻声道:“大哥,我走了。” 刘轩道:“保重。”目送莎依娜离去的背影,突然有些失落。 莎依娜走出几步,突然转身奔回。她一把抱住刘轩,哽咽道:“大哥,我真的要走了。” 刘轩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走吧,到你舅舅那里,你会更好的。” 两行眼泪自莎依娜脸上滑落,她凑到刘轩耳畔,轻声道:“大哥,我就是‘小河公主’。那日在楼兰我和你讲话,用的是假声,这才是我真正的说话声音。” 刘轩蓦然怔住,往日种种浮现眼前——初遇时她眼中的惊惧,刻意遮掩的容貌身份,原都是为了这个缘故。 只听莎依娜接着说道:“我喜欢你,我也恨你。我的父母和哥哥因你而死,我们注定无缘。你救了我两次,恩情我已经还了,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出你的身份的。” “我走了。”说罢,她猛地推开刘轩,转身急奔而去。莎依娜再也没有回头,泪水却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她心中不住呐喊:“你为何要大老远跑到楼兰……” 刘轩长叹一声。那日虽曾告诉小河公主她的父母去了长安,可她始终不信。如今更无须再解释——毕竟她的故国毁于己手,五位兄长也因此殒命。 待官军走远后,乃鲁部几百人全部跪倒在地。乃鲁丰高声道:“陆公子大恩大德,乃鲁部永世不忘,从此以后,公子便是我们全族的主人。” 刘轩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乃鲁丰道:“主人若是不答应,我们便长跪不起。”其余人也纷纷附和:“主人,收下我们吧。”“主人不要我们,我们便不起来。” 刘轩对西域这种动辄就抢奴隶、认主人的风俗,实在是无奈。好在他做国主已久,对旁人跪拜已司空见惯。心想只当这些人是部下,换一种叫法吧。 他叹息一声,说道:“行、行,先都起来吧。我能力有限,只能做这些了。真正救下你们的,其实是那位张将军。况且战场凶险,此去大家能否生还尚未可知。” 乃鲁丰慨然道:“若非主人仗义作证,我族已然灭绝,还谈甚么风险?至少如今尚存一线生机。即便我等尽数战死,孩子们还能活下去,我族还能延续。” “先将这些勇士安葬吧。”刘轩指着地上的尸首,随即吩咐道:“需要随军出征者站到这边,男女分开,再将你们的兵刃取来与我过目。” 很快刘轩便清点完毕:乃鲁部适合作战者一百五十人,加上健壮女子可组成二百人队伍,其余四百余人只能作为民夫运送粮草。 仆从部落随军作战,需要自备兵刃粮草。乃鲁部有马匹三百余,皆非战马,亦没有铠甲。兵器除了弓箭,便是长枪、快刀、铁叉,木棍、镰刀等,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刘轩暗自叹息: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去战场当炮灰送死。 可这仗,又非打不可。刘轩吩咐老人孩童熏肉蒸饼,制作干粮,又命人收集马匹粮草赶制箭矢。 那些负责打仗的青壮,被刘轩分成四队,三队男兵,一队女兵,每队五十人,选拔了四名最为勇武的人做了队头。然后抓紧传授他们一些行军布阵、协同作战的粗浅法门。 一时间,整个部落都忙碌起来。大战阴云,已笼罩在这片绿洲上空。 第431章 乌合之众 两日后,刘轩抵达高昌北门。他一身乃鲁牧民装扮,若不细看,还真难认出这便是当初那位“陆公子”。不过即便是被认出,刘轩也是全然不在乎。此番他“领兵”而来,自是不怕霍家人寻衅。 乃鲁琪还未到十五岁,本可免于出征,但她执意要侍奉刘轩左右。刘轩无奈,只得允她随行。 张子丹已在城门前等候,二人相见寒暄数句。张子丹向刘轩说明此番战事缘由: 原来高昌与高车虽同属西突厥藩属,但高车仗着兵强马壮,常越界在高昌边境部落杀人放火,掳掠人畜。高昌虽多次交涉,高车仍我行我素,西突厥又置之不理。高昌国力不济,只得忍气吞声。 前些时日,高车派兵随西突厥援救车师国,不料遭遇雪崩,两万兵马尽葬雪底。高车因此元气大伤。高昌国王遂决定乘势出兵,一雪前耻。 介绍完情势,张子丹从怀中取出一幅地图,低声道:“我已请奏国王,陆兄不必随大军迎战高车主力,只需带领乃鲁部袭击高车一个叫椰羶的部落即可。” 说着展开地图指点:“椰羶部落距边境不远。陆兄若不识地图,可让乃鲁人带路。该部男子这次大多随突厥出征,已死于雪崩,如今只剩老弱妇孺,应当不难攻克。” 见左右无人,张子丹压低嗓音:“万一不太顺利,陆兄自行撤回便是,不必顾及其他。” 说完,张子丹咳嗽两声,提高音量:“本将命你们去讨伐椰羶部落,所得战利品,只需上交一半。若是失败了,就不用回来了。” 刘轩点头应下,心知这必是莎依娜暗中托付,便问道:“莎依娜近日可好?” 张子丹叹道:“表妹特意嘱咐,不得向陆兄透露她的消息。往后关于她的事,还请莫要再问。” 刘轩默然颔首,与张子丹拱手作别。按照地图指引,带着这些乃鲁人,朝着西北方向前进。 行至半途,他忽觉气氛有异。这些乌合之众,竟个个摩拳擦掌,咬牙切齿,战意陡增。 刘轩心生疑惑,勒住马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怎地都像要与人拼命似的?” 乃鲁琪含泪答道:“主人,那椰羶部今春袭击我们部落,杀了很多人,抢走了大批的牲畜,与我们乃鲁部有不共戴天之仇。”顿了顿,她又哽咽着补充:“我爹娘就是被他们杀死的。” 原来如此。刘轩点了点头。为了救一个部落,去屠戮另一个部,刘轩正自心中不安,想着抢点牛羊应付一下就回来。这下,倒也算师出有名了。 他高声喊道:“弟兄们……”话一出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转念又想:族人?乡亲?同胞?同志?似乎都不恰当。那该如何称呼这些乃鲁人?家人?老铁?亲? 他索性略去称谓,朗声道:“大家听着,此番讨伐椰羶部,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凡拿着兵刃反抗者,不论老幼,都是我们的敌人。但你们需谨记一条,就是不得凌辱妇女。可都听明白了?” 一名叫乃鲁刀的队头朗声应道:“主人,你的话就是命令,我们绝不违背。” 刘轩颔首:“好,出发。” 两天后,刘轩带人进入高车国界,从这里到椰羶部大约还有五十里,即便携辎重步行,也已不到一日的路程。 刘轩让人安营扎寨,点火做饭。又叫来四名机灵的青年,让他们两人一组,潜往椰羶部落附近打探消息,并叮嘱他们务必隐秘行事,切不可打草惊蛇。 此地部落间的交战,其实就是械斗,根本没有章法可言。就是比人多,比勇气。刘轩可不会如此鲁莽,在没探明情况前,他不会贸然行事。 傍晚时分,四名“探子”先后返回,带回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椰羶部被马帮占据。 “马帮?”刘轩皱了皱眉头。这一带马帮林立,各族皆有,往来部落间倒卖货物和帮人运送货物。大多数马帮,做的是正经营生。但也有一些马帮收容各族逃犯凶徒,常做杀人越货的勾当,被称作黑马帮或马匪。此地弱肉强食,椰羶部男子大多战死,马匪趁火打劫倒也不足为奇。 因刘轩严令不得近前查探,几个人并未探明这支马匪具体的人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敢袭击一个部落,定然是一支比较大的马匪。 刘轩沉吟片刻,将乃鲁刀等四名队头召入帐中,先说明椰羶部现状。 继而分析道:“马匪占据椰羶部,只为劫掠财物,料想明日便会撤离。若待其离去我们再去椰羶部,必是徒劳无功。届时我们也无法向朝廷交差。” 说到这里,刘轩目光逐一扫过几人,接着说道:“故我决意今夜突袭马匪,把椰羶部的东西抢过来。一来完成朝廷使命,二来为民除害。” 乃鲁蹬抱拳道:“我等唯主人马首是瞻,但请下令!”他四十多岁,在族中颇有威望,已被刘轩任命为队头。 刘轩颔首道:“马匪此番劫掠得手,必获大量财物。依其作风,晚间定会饮酒庆功。我们趁他们醉卧之时突袭,胜算极大。” 另一头领乃鲁强激昂道:“好!今夜我等便率全体战士,剿灭这伙恶徒。” 刘轩摇摇头,道:“不必,女兵留下来护卫辎重,你们三队男兵随我前往即可。” 乃鲁琪一直在旁静听,闻言急忙跪倒:“主人,让他们三人去便是,你万万不可亲身涉险。”乃鲁刀、乃鲁强、乃鲁蹬及女队头乃鲁红也齐齐跪地,恳请刘轩不要去冒险。 刘轩摆摆手,坚定地说道:“此番我非去不可,你们不必再劝。”他望向帐外正在做饭的女子们,沉声道:“饭后众人抓紧歇息一个时辰。寅时正是人最困倦之际,我们在那个时间到达,突袭那些马匪凶徒。” 众人见刘轩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领命而去。 亥时,全体乃鲁部男兵集结完毕,整装待发。骑马到椰羶部约需三个时辰,他们恰可在寅时抵达。 乃鲁琪将三名队头唤至身前,正色道:“务必保护主人周全。他若有闪失,你们就不必回来了。我也会以死相殉。”她虽为刘轩仆从年龄又小,却也是族长孙女,言语自有分量。三人闻言凛然应命。 “出发!”随着刘轩一声令下,一百五十名乃鲁战士策马奔腾,直向椰羶部疾驰而去。 第432章 黄雀在后 椰羶部一天之内,经历了两场血雨腥风。 早上,三伙马匪分别闯入部落中,他们见人就杀,仅仅一个多时辰的光景,部落里剩余的男子和老人,就被屠戮干净。 剩下的三百多名女子和孩童,面对二百多个凶神恶煞般的匪徒,只得乖乖地放下武器,听天由命。 随即,马匪们开始了盛大的狂欢。首先要做的,便是凌辱这些椰羶女子。最貌美的被首领们挑走后,匪徒们如饿狼般扑向那些被缚住手脚、集中在空地上的女人们。 灾难瞬间降临,任何角落都成了马匪们庆祝胜利的场所。 部落里的哀嚎哭泣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渐渐平息下来。紧接着,马匪们又命令那些刚刚被凌辱的女子宰羊烤肉,来款待他们。 酒足饭饱后,匪徒们留下几个人守夜,其余人纷纷钻入本属于椰羶部的帐篷里酣睡。 那些可怜的椰羶俘虏被缚住手脚,弃于部落空场之中。有人低声啜泣,更多人早已欲哭无泪。夜风凄冷,吹拂着她们无尽的绝望与无助。部落里的男人全部都死了,还有谁会来解救她们? 然而,让这些女人意外的是,深夜时分马匪竟起了内讧,自相残杀起来。这三支马帮洗劫部落时尚能同心协力,待大功告成,便有人想独吞“胜利果实”。 扎巴台作为最后的胜利者,脸上露出得意笑容。 三大黑马帮中原本他的势力最弱,如今却成了这一带最大的马帮。江湖行走,既要心狠手辣,更需懂得算计。今夜他那六十多名手下,其实都是佯装醉倒。 扎巴台是唐人口中的“杂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属于那个部族。西域这些小部落,整天打打杀杀。今日这个部落被灭,女人便会成为胜利者的生育工具,她们生下的孩子,也成了胜利者的部落成员。当然,这个胜利部落,首先得保证自己的部落,不被别的部落所灭。 如此世代更迭,包括椰羶与乃鲁在内的部落,都只知部落之名,不晓族属之源,成了唐人口中的“杂胡”。只有突厥、回鹘这等人口众多、建立国家的部族,才有真正的族属。 部落中央的空场中,火把通明。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烤肉的香气飘散。 扎巴台和几个骨干围坐在篝火前,架上的肥羊,已经烤的金黄色,不时有油脂滴落在下面的木炭上,冒出一缕青烟。 一名手下说道:“老大,我们死了二十名弟兄,要不要掩埋了?” 扎巴台咬了一口手中的羊腿,咀嚼后吞下,方才慢悠悠地说道:“不必了,这次我们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恐怕会引来高车的官军,明早我们收拾战利品,尽快离开这里。” 他端起身前的酒碗,一饮而尽,接着说道:“这次所得的战利品,够弟兄们享用一辈子了。我们回到高昌后,便不做那刀头舔血的营生了。以后咱们弟兄,就是正经的商人。”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另一手下问道:“老大,这些椰羶女人如何处置?” 扎巴台道:“每人挑个貌美的带走,剩下的不必理会。”他斜睨看了手下一眼,接着道:“如今咱们有了银钱,何愁没有女人?说不定还能买几个娇羞含蓄的唐人姑娘来玩玩。”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扎合台摆摆手,吩咐道:“大家吃饱便歇息,要养足精神。古力奇,你带四个弟兄守夜,明日财物多分你们一份。” 说罢,他把酒碗扔到一旁。摇摇晃晃起身,拽起一名椰羶女人走向毡帐。 此时,刘轩正趴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出发前,他便令手下用布条将马嘴缠上,确保牲口不发出声音。同时派那四名探子先行,来回传递信息。 当得知椰羶部内有喊杀声时,刘轩果断下令停止前进,自己带着乃鲁刀和三名勇士,悄声潜至部落附近。 刘轩虽不知内里详情,但凭直觉判断,那伙马帮定是起了内讧。这些凶徒向来毫无信义可言,因分赃不均起冲突很正常。 他大喜过望,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自己,就是那只黄雀。 喊杀声结束后,五个人继续在草丛中趴了一个多时辰。确定马匪们睡下后,刘轩对一名乃鲁勇士道:“回去传令乃鲁蹬,立即率部过来,不必再刻意隐匿行踪。” 那人领命而去,刘轩又对乃鲁刀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先去解决那几个哨兵。” 乃鲁刀急忙劝阻:“主人不可涉险,还是让我去吧。” 刘轩沉声道:“这是军令。”说罢猫腰起身,借着灌木与阴影掩护,悄然向前摸去。 古力奇对扎巴台让他守夜很是不满,却不敢表现出来。他让四名手下打起精神,自己却靠在寨门上打盹。 他今晚喝了许多酒,刚睡着一会,便被尿憋醒。他站起来,向旁边走了十几步,方才解开裤子,痛快放水。这并非他有多斯文,只是尿尿背人,乃是人的潜意识。 突然间,一人从后方捂住他的口鼻。古力奇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匕首便划过了他的咽喉。 另外四人见古力奇一直没有过来,不禁奇怪。一人说道:“头儿不会醉倒在那边了吧。” 说完站起来,道:“我去找找。”一人说道:“我和你同去。” 两人离去后,剩下一人对同伴嗤道:“这唐人,打仗退缩,讨好头儿倒积极。用他们的话说,这叫拍马……”话音未落,只见一人扛着古力奇走来,当即住口。 那人扛着古力奇走近,随手扔在地上。余下两人大为惊讶,可这却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惊讶了,刘轩的匕首瞬间便割破了他们的咽喉,两人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便倒在了地上。。 乃鲁刀伏在后方,见主人片刻之间便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五名守卫,心中大为叹服,暗想:“原来主人不仅仗义,武艺竟也如此了得。” 不多时,乃鲁蹬率部赶到。随即,这小小的部落里,第三次响起喊杀声。 第433章 释俘探心 乃鲁战士冲入椰羶部便是一阵砍杀。有马匪惊醒后拿起兵刃抵抗,但他们既已大醉,又猝不及防,这般抵抗已是徒劳。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这些乃鲁士兵们,个个喜出望外,没料到胜利来得如此轻易。 刘轩吩咐士兵打扫战场,又派人去后方,让乃鲁琪带其余族人赶来。 他走到空场,眼望这那些椰羶女人,高声说道:“你们听着,我们是乃鲁部的。听说椰羶部落被马匪袭击,我们以德报怨,特意赶来解救你们。现在,马匪已经全部被我们歼灭,你们可以走了。” 他特意说得浅白易懂,让这些“唐语”不太好的椰羶女人,能够听明白自己在表达什么。说完,他把手一挥,命令道:“把绳子解开,让她们走。” 话音一落,场上顿时鸦雀无声。那些乃鲁汉子们,本打算把这些椰羶女人带回部落。想着这三百多人,每人差不多可以分得两个。主人命令不得奸污女子,可没说不让他们娶婆娘。他们万万没想到,刘轩竟然让他们放了这些女人。 尽管不理解刘轩为什么这么做,可乃鲁士兵们回过神来之后,还是上前给这些女人松绑。主人在他们心中是神,他的话,乃鲁人会无条件的遵从。 刘轩心中暗自点头,他之所以这么突兀的宣布,就是为了试探乃鲁部的反应,看看自己的命令是否管用。而这些士兵的举动,让他非常满意。 这些椰羶女子心中的惊诧,却又远胜于乃鲁士兵。她们都知本族与乃鲁部有血海深仇,想不到对方竟会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赶到。更想不到的是,对方不但没有趁机凌辱她们,乃鲁的首领,竟然会放了自己。 一时间,所有椰羶女人,都把目光落在刘轩身上,就像是看怪物似的。 人心便是如此奇怪:你若欺凌她,她便视你如畜生,恨之入骨。当她认为肯定被欺负时,你若善待她,她又觉你不正常,是怪人。 “你们可以走了。”当听到刘轩的提醒,那些椰羶女人如梦方醒,她们是真的重获自由。一时间,人人热泪盈眶。 可很快,有些人便意识到,她们要去哪?能去哪?敢去哪?狂喜之后,这些椰羶女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一名年轻女子从人群中走出,跪在刘轩跟前,说道:“头人,我们无处可去,还请头人收留我们。”她是椰羶族长的儿媳,虽然此时下衣失踪,可仍是这些人中威望最高的。再者,这些女子中,穿戴整齐的本就没有几个。 有人带头,所有的女人都跪了下去,恳求刘轩收留。 刘轩心中暗笑,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他故作迟疑片刻,方道:“既然你们无处可去,就允许你们加入乃鲁部,开始新的生活。只要你们没有异心,乃鲁勇士绝不会视你们为奴隶,他们会将你们当作婆娘,以性命相护。” 顿了顿,刘轩接着道:“你们先寻找衣物穿好,而后烤羊用饭。饱食后收殓遇难亲属遗骸。明日随我们同返乃鲁。” 众女人听了,连忙道谢。她们忽然发觉,这位乃鲁首领竟是如此英武俊朗,不少人喜极而泣,不自觉地跟着乃鲁士兵唤了声“主人”。 刘轩身后的乃鲁士兵更是惊喜交加——原来主人终究还是要给他们分婆娘的。 中午,乃鲁琪率领被征做民夫的族人赶到。用过午饭后,他们便立刻忙碌起来。 椰羶部的死者自不必他们料理。乃鲁民夫将马匪尸首逐一挑出,剥得精光,而后挖了大坑,将这些赤条条的尸身掩埋。 刘轩觉得好笑,他没少见到士兵打扫战场,打扫这样彻底的,确实第一次遇到。想是因为这里物资匮乏,什么都是好东西。 安葬完亲人后,那些椰羶女子主动前来协助整理战利品。她们将部落中的粮食等物装载上一辆辆骡车。要带走的东西很多,不过车辆着实不少,除乃鲁人自带的,还有椰羶部落原有的,以及马匪们带来的。 刘轩立于帐前,望着忙碌的众人,见粮食物资竟装百余车,心下忽生疑惑:椰羶部规模不大,何来这许多物资粮草? 他将族长儿媳,那个叫图躲的女人唤至跟前,问道:“图躲,你们部落怎会有这许多物资粮草?” 图躲恭敬答道:“回主人,有些东西并非都是我部所有。那些马匪来时便带着许多车货。”自第一个椰羶女子称刘轩为主人后,所有女子都已这般称呼。 刘轩一怔,心下奇怪:马匪何以带着这许多物资行劫?忽的心念一动,追问道:“你们部落附近,可还有别的部落?” 图躲答道:“回主人,西边还有黑山与白山两部。” 刘轩又问:“那两部的男子,可也被征调去车师打仗了?” “嗯。”图躲点头,想到随军出征的丈夫,不由一阵心酸。 刘轩恍然大悟,这些马匪来椰羶部前,定然已洗劫了其他部落。三百多具尸首,显非来自同一马帮,难怪会起内讧。也多亏马匪自相残杀,多半毙命,他们方能如此轻易取胜。 刘轩点点头,说道:“你去做事吧。” 回毡帐中,刘轩从怀中取张子丹给他的那张地图,仔细看了起来。按照图中的距离估算,椰羶到黑山约有两天的路程,到白山,则需要五天。 刘轩叹了口,放弃了将这两部所属草场纳入乃鲁的念头。可突然间,他目光微凝,发现高车所属的这三个部落,其实离乃鲁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只是中间隔着娜扎湖。如果拥有舟船,各部落间的人员、物资,便可以快速运送。 胡人只知放牧养畜,并不会造船,对这个也不感兴趣,可他不是胡人啊。建造军舰他做不到,但制造一些能在湖中划行的木船,又有何难? 当前除了椰羶,黑山和白山两部也被马匪屠戮,成了无主之地。那他们的草场、女人……呸呸,想到这里,刘轩暗自啐了几声,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把女人当成资源了? 刘轩紧盯着地图,暗自盘算:若是能掌控娜扎湖畔的这些部落,整合资源,就能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对日后经略高昌高车两国,将提供很大的助力。问题是乃鲁人丁稀少,椰羶又尽是女人,难以同时守住这几处草场。 突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女子?谁说女子只会享清闲?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为国杀敌是代代出英贤,这女子哪一点不如儿男? “对,可组建一支女兵队伍。 ”想到此节,他霍然站起。自己这个刘大哥,可不能理太偏。 正这时,乃鲁刀匆匆走进来禀告:“主人,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有大批人马正往这边赶过来,马上要将我们四面合围!” 第434章 双僧行刺 刘轩心头一震。因知高车正与高昌交战,他才未急于返回,怎会又杀出一路兵马?思忖间快步出帐,果见远处烟尘滚滚,确有大批人马正朝这边涌来。 这些乃鲁探子是真得力,竟能提前半刻预警,有没有他们,看来也没啥区别。 快走到部落门口时,一棵胡杨树上寒光乍现,两人飞身而下,手中长剑直取刘轩要害。 刘轩瞳孔骤缩,身形疾退。二人未料他竟能避开,却丝毫不给刘轩喘息的机会,一人挺剑直刺胸膛,一人俯身削向双腿,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轩侧身避过上方剑锋,却再难躲下方利刃。千钧一发之际,他左足抬起,竟精准踏中剑刃。那人发力回抽,剑身竟纹丝不动。待其再加力道,刘轩却骤然松脚,那人顿时仰面倒地。 自二人突袭至此刻,不过电光石火间。直至此时,乃鲁刀方才反应过来,他怒吼一声,挥刀便向地上那人砍去。 刘轩这才看清袭击者是两名僧人。他不及拔刀,先前那僧人已长剑急挑,剑尖直指咽喉。刘轩身子后仰,堪堪避开,那僧人却圈转长剑拦腰横削。 “啊——啊——”乃鲁琪尖叫着冲至刘轩身前。那僧人大惊,硬生生收住剑势。刘轩趁此机会,一个贴山靠撞去,同时右肘疾抬,正中对方下颌。 此时另一僧人已击倒乃鲁刀,正欲攻向刘轩,却再无机会。被刘轩一记直拳击中面门,颓然倒地。 乃鲁蹬等人及时赶到,将二僧按在地上,拿绳索紧紧缚住。 在这瞬息之间,刘轩后背已被冷汗打湿,旁人只见他身形灵动,却不知方才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抬起胳膊想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却发现衣袖已被割开,一条左臂光溜溜地露在外面。 转头见乃鲁琪瘫软在地,刘轩走过去将她抱起。明明心里怕的要死,却仍是义无反顾。方才小丫头闭着眼睛往剑尖上撞,着实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刘轩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心中却暖意涌动。他知乃鲁琪只是被吓晕了,其实并未受伤,伸手用力掐住她的人中。 乃鲁琪悠悠转醒,轻声问道。“主人,你没事吧。” 刘轩温声笑道:“有你舍命保护,我怎么会有事?”说完,将她交给一名乃鲁女子,吩咐将其抱进帐篷里休息。 已经有不少男女围了过来,正对那两名僧人拳脚相加。这些人又是气愤又是害怕,满寨子的人,竟然让两个敌人溜了进来,他们唯恐被主人责备。 “不要打了,先绑树上再说。”刘轩连忙喝止。并不是他心慈手软,因一名僧人对乃鲁琪手下留情便要放过两人。而是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外敌,已经杀到了部落跟前。 椰羶部落外围,用红柳枝围成了一道简易的寨墙。这当然挡不住人,只是为了阻止小羊跑出去。此时,乃鲁强和乃鲁红各持兵刃,正率族人与来敌对峙。 刘轩分开众人,走到最前面,却看到了一副令他愕然的景象。 来者既非朝廷官兵,亦非马匪,竟是以数十僧人为首的联军。之所以称其联军,实因他们人员太过杂乱,这数百人之中,除僧人外,竟多是妇孺老人,手中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相较之下,刘轩所率的乃鲁士兵反倒显得正规许多。 为首一名四十余岁的僧人策马而立,手中长剑直指刘轩,厉声喝道:“丧尽天良的马匪,你们滥杀无辜,淫辱女子,犯下滔天罪行。我佛虽慈悲,今日也要降魔卫道,为民除害!” 这和尚也使剑,显与方才那二僧是一伙的。这种长剑虽为兵刃,却少有人用作武器,多成装饰之物。尤其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墨客,最爱腰间悬剑装点门面。 但刘轩深知,刀虽然容易上手,杀伤远胜于剑,但需抡砍方可见效,若以刀背触人,便难伤分毫。剑则双面开刃,横竖皆可攻敌伤人。故以剑为兵者,必是高手。 刘轩上前几步,拱手说道:“大师误会了,我们并非马匪,而是乃鲁部的牧民。听闻椰羶有难,特意赶过来帮忙驱逐马匪。” 那和尚自然不信,他冷哼一声,道:“一派胡言,我寺昨日得到消息,马匪屠戮椰羶部,怎么今日你们便赶了过来?哪有这样凑巧,难道你们提前知道马匪要来不成。” 刘轩微微皱眉,这个还真不好回答,总不能说他们本来是打算袭击椰羶部落的吧。 “图哈!你还活着!”图躲突然冲出人群,向对面奔去。她紧紧抱住一个小男孩,失声痛哭。 “姐姐!”图哈也哭出声来。他虽年仅八岁,性子却坚韧非常。正是他在马匪袭击椰羶部时,拼死逃往呼伦寺向僧人求救。而黑山与白山两部遭马匪洗劫后,也前往呼伦寺求援。 监院槁木听闻马匪竟然丧心病狂,接连杀戮三个部落,便带来寺里的僧人,以及黑山和白山幸存下来的牧民赶来救援。袭击刘轩的那两个和尚,段木和裂木,乃是他的师弟,因武艺高强,被派去刺杀马匪头领。 槁木转头看向图躲,问道:“女施主,这些人可是马匪?” 图躲摇摇头,哽咽道:“不是,那些凶残的马匪已经被他们打死了。他们确是乃鲁部的。”一边说,一边哭着查看弟弟后背的伤势。 马匪之间火拼乃是常事,槁木唯恐是黑吃黑,追问道:“他们打死马匪后,可曾……可曾侵犯你们?” 图躲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他们救下我们,未曾侵犯任何人,还允我们自行离去。是我们无处可去,主人才好心收留。” 得知是场误会,槁木不由松了口气。他翻身下马,来到刘轩面前双手合十:“这位施主,方才贫僧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刘轩拱手还礼,微笑道:“大师言重了。大师身在空门,却心系苍生,不惜亲身赶来为民除害,陆某好生敬佩。”他衣袖已破,抬手时露着一条光溜溜的胳膊,甚是滑稽。 槁木刚要询问两个师弟的去向,忽然如同泥塑般怔在原地,双眼直勾勾盯着刘轩胳膊,脸上露出极为惊诧之色。 第435章 无根上师 刘轩手臂裸露,现出他腕上戴着的一条手串,乃是当初苦明代祖收徒时所赠。此后刘轩便一直佩戴,闲时便摘下来盘玩。当然,这并非因他有多虔诚,实是觉着这手串精致好看,纯粹当作文玩把件。至于苦明同时相赠的那部《金刚经》,早已不知去向。 槁木深吸一口气,说道:“施主,贫僧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腕上这串手珠,能否借贫僧一观?” 刘轩一怔,霎时间心头掠过七八种猜想,每种对自己似乎都只有好处。他微笑着取下手串,说道:“大师尽管观看便是。” 槁木颤抖着接过手串,仔细端详。忽的抬头,眼中精光迸射:“施主,此乃我师祖遗物,怎会在你手中?” 刘轩心下了然,淡淡问道:“大师莫非是苦明座下弟子?” 槁木道:“非也。家师苦会,苦明大师乃是贫僧师伯。” 刘轩点了点头,故作高深道:“苦明小和尚是我师侄。” “呸!”槁木暗怒,若非他做了几年监院,收敛了当年的脾性,早就一脚踹了过去。这人好生无礼,竟连出家人的便宜都要占。 正此时,忽闻远处喧哗声起,又有一群人向这边行来。原是呼伦寺的第二批“人马”赶到。这些人无马可乘,故而行得慢些。 带队的是四名僧人,其中一人远远望见刘轩,突然发足狂奔。他冲到刘轩面前,双膝跪地:“腐木拜见师叔祖!” “师叔祖?这人说的竟然是真的?”槁木见状,顿时愣在了那里。 “起来吧。”刘轩见到腐木,又惊又喜,问道:“你怎会在此处?” 腐木站起身子,恭敬禀明原委。原来那日沙尘暴突起,众人凭借马匹识路,陆续返回车师城,却唯独少了刘轩。等了半日仍不见人影,众人慌了神。于是朽木等五名僧人返程分头寻找。 腐木一路辗转来到高车国,知呼伦寺监院乃是同门,想着人多力量大,便前往求助。不料刚说明来意,还未及描述刘轩年貌特征,黑山与白山的妇人们便来哭诉马匪屠寨之事。他听闻后义愤填膺,便与呼伦寺众僧同来剿匪。 刘轩听完点了点头,将腐木叫到一旁,低声道:“不可泄露我俗家的身份,只说我是你师叔祖便好。” 腐木点头应允,转头对槁木说道:“师兄,这就是我让你帮忙寻找的师叔祖。” 槁木早已猜到,此时更无怀疑,连忙双手奉还手串,恭敬跪倒:“弟子槁木,拜见师叔祖。”随即招呼身后众僧前来拜见。 霎时间数十名僧人纷纷跪倒,有的称“师叔祖”,更有小和尚唤“太师叔祖”。那些辈分更低的不知如何称呼,只得含糊叩首。 与僧众同来的牧民见几位圣僧竟向这年轻人跪拜,无不惊诧。图躲甚是机灵,早已命本族之人将刘轩率乃鲁部诛灭马匪之事告知两部落牧民。 三部比邻而居,平素多有往来,甚至互通婚嫁,自然信得过椰羶女子所言。得知刘轩已尽诛马匪替她们报了大仇,众人喜极而泣,望向刘轩的眼神除敬畏外,更添几分感激。 此时天色渐晚,刘轩便请众人入寨,命椰羶女子宰羊煮饭,准备饭食。 行至寨中,槁木见胡杨树上绑着两人,正是自己的师弟段木与裂木。他停住脚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师叔祖,这两是你不成器的徒孙段木和裂木。是弟子让他们来行刺你,多有冒犯,还请师叔祖责罚。” 刘轩微笑道:“本来是场误会,不必介怀。”说完,命人给二僧松绑。 二僧见监院与刘轩一同进寨,皆感诧异。他们站在原地,目光投向槁木,满是询问之意。槁木解释道:“二位师弟,这位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师叔祖。正是他带人剿灭了马匪,之前只是一场误会。” 两僧本以为师叔祖没有一百岁,也有八十岁,没想到竟是位俗家的年轻人,不由一愣。他们知监院不打妄语,忙拜上前拜见。 段木道:“幸得师叔祖武艺高强,才没酿成大祸。” 刘轩微笑道:“若非你二人心存仁慈,对我那侍从手下留情,我早已败北。”二僧自知师叔祖武艺远胜于己,听刘轩说得如此谦虚,不由得暗自钦佩。 槁木见两个师弟狼狈不堪,脸上更是被抓出数道血痕,显然是他们被俘后,又遭人殴打所致,不由暗自皱眉。 段木会意,解释道:“监院,我二人的伤,是因行刺引得众多女施主震怒,她们自发所为。与师叔祖无关。” 槁木微微点头,想到短短一日,椰羶部女子便如此拥戴刘轩,顿时想出解决心中那个难题之法。 这么多人涌入寨中,帐篷自然容纳不下,众人便都席地而坐,倒也不显拥挤。晚间,他们便在外面进食,而刘轩与几位僧人在帐中共用素斋。 饭后,槁木对刘轩道:“师叔祖,弟子有个不情之请,望师叔祖成全。” 刘轩道:“但说无妨。” 槁木道:“黑山与白山的牧民因惧怕马匪再来,不敢回部落居住,现都暂居呼伦寺。可我寺一来容纳不下这许多人,二来她们多是女子,久居寺中实在不便。恳请师叔祖大发慈悲,将她们收留。” 刘轩闻言,心中一动:那两个部落尚有千余女子,光吃饭便是大问题,这和尚分明是想甩包袱给自己。 但他深知一人所创价值,远胜所食之粮。经槁木一提,刘轩开始考虑这些牧民的安置问题,以及背后蕴含的战略机遇。 高车和高昌本属于大唐北庭都护府,想要重开丝绸之路,将两国纳入北汉疆土,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但高昌作为华夏人建立的国家,刘轩实在不想象对待吐谷浑等国那样武力收复,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能和平统一。而乃鲁等四个部落,对刘轩将来经略高昌,又能提供一些帮助。 通过这些日子的了解,刘轩得知,高昌国和西域诸国一样,只注重王城,对周边所属的部落管理松散。只要按时缴纳赋税,打仗时出些辅兵和民夫,朝廷几乎对这些部落不闻不问。对部落之间的厮杀,也不怎么管。 所以部落想要延续下去,主要是防范其他的部落,如果自己利用救赎者和活佛“师弟”的身份,便能将四个部落合为一部,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虽然现在这些部落男人很少,但她们人数众多,若是组织起来,对付寻常马匪,还是没有问题的。 以前,刘轩因急于回国,这些不曾考虑,可如今见到腐木,自然可以让他回国报信,自己留在高昌一段时间,把这四个部落整合起来。 想到此处,刘轩沉吟着说道:“可这些人都是投奔呼伦寺的,未必愿随我去乃鲁。” 槁木听刘轩并未拒绝,心中一喜,连忙道:“师叔祖剿灭马匪为她们报仇,众人皆视为恩人,自然诚心归附。稍后弟子便去与牧民分说。” 此时,外间空场之上,千余女子席地而坐。跳动的火把映照着一张张迷茫的面容。仇虽已报,她们却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见刘轩等人从帐中走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场中霎时鸦雀无声。 槁木缓步走到众人跟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托佛祖庇佑,如今你们大仇得报。然佛门戒律森严,以后你们不便再回呼伦寺居住了。” “圣僧,那我们该去往何处?”一名女子焦急地喊道。随即众人纷纷哀求,夹杂着啜泣之声。 “诸位施主请静心。”槁木提高声音,大声说道:“我寺已为你们寻得去处,比在呼伦寺更为妥当。” 说完,他指了指身旁的刘轩,道:“这位,乃是贫僧师祖无尘活佛的师弟,无根活……无根上师。他佛法精湛,宅心仁厚。将引领你们走出困境,永远庇护你们周全。” 刘轩一听自己这个法号,不由暗自腹诽:“好你个秃驴,当着这么多女人说朕无根,你什么意思?” 第436章 自作聪明 众人闻言,纷纷跪倒,望着刘轩哀求道:“恳请无根上师收留我们。” 刘轩虽对这法号颇觉不满,此刻却不好发作,上前一步道:“诸位……施主,我佛慈悲。既然你们无处可去,乃鲁部便收留你们。以后大家同属一部,不分彼此。” 听闻不必为奴,两部女人感恩涕零,连连道谢,好些人都哭了起来。 槁木对刘轩合十道:“师叔祖,此间事情已了。弟子等人身在空门,不宜过多涉足尘世,这就告辞了。” 刘轩道:“三部有大宗物资需运往乃鲁,此处尽是女子,恐途中遭遇马匪。还请贵寺留些人手相助护送。” 槁木沉吟片刻:“既如此,弟子便命人将黑山、白山两部的有用之物运至此地。再留段木与裂木护送车队,师叔祖以为可否?” 刘轩道:“如此甚好。” 送走槁木等僧人后,刘轩将腐木唤入帐中,郑重吩咐道:“明日你即刻返回车师,告知徐俊杰等人,我需在此耽搁些时日。” 腐木为难道:“师叔祖孤身一人留在此地,弟子恐怕……” “无妨,我自会小心。”刘轩打断道:“我离朝日久,国内怕是已经乱成一团。若再无消息,朝局恐生变故。你的任务重于一切。” 腐木见刘轩意决,只得领命。但他又有些不放心,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道:“这些部落民众因信奉我佛才求师叔祖收留。但师叔祖毕竟是俗家,只能以族长身份统辖,恐难服众。眼下她们无依无靠,尚不至于生变。待安稳之后,怕是会生出异心。需得想个法子让她们真心追随才是。” 刘轩本在为此事头痛,听腐木一提,不禁皱了皱眉。抬眼间,见腐木面容平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心中一动,问道:“你已经想好了办法是不是?” 腐木道:“弟子想了一个法子,也不知行不行。”他知道刘轩不喜欢别人卖关子,便直接说道:“此处教义,与中土多有不同。信徒喜欢求僧侣摸顶,以求福禄。师祖身份崇高,可给这些人摸顶,但要让他们临时剃掉头发,这样不仅能表示师祖诚心庇护他们,也可试探他们是否真心归服。” 刘轩闻言,眼前一亮。这方法可行,倒是和大信和尚给人开光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由点点头。 腐木又吞吞吐吐地说道:“师祖若是让大家信服,最好自己也剃了头发。就说师祖乃是俗家,为了帮他们祈福,才这样临时剃发……” “让我也剃光头?”刘轩一愣,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此地中原民族与刘轩穿越前的古代一般,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之训。男子十五岁后便将头发束于头顶,结成发髻。 而北方草原民族常年驰骋马背,长发颠簸易散,妨碍视线,不利于骑射。加之居处多干旱少水,洗发不易,所以各族虽发式有异,大体上除了剃发就是结辫。 在中原人看来,草原人的发式着实难看而且野蛮。故刘轩统一契丹后,便下令男子全面盘发留髻,禁止了“地中海”式发型。至于那种令人作呕的金钱鼠尾辫,刘轩更不可能让其发展起来。 因此,女人可以剃掉头顶一部分头发,刘轩却不能光剃头顶。因为那是野蛮人的髡发样式。他只能剃光头,而这个世界剃光头的人,几乎都是和尚。 刘轩作为一国之君,剃了光头当然不妥。他怕回国后,被那些言官们说成有辱国体,不由踌躇起来。 腐木进刘轩沉吟不决,小心翼翼道:“师叔祖为众人摸顶后,可戴帽遮掩,别人看不到的。待一月之后,头发自会重新长出来。” 刘轩不由苦笑:头发不长不短,正是西域胡人发型。自己为笼络这些女子,先要扮作僧人,再成胡人,待一年之后方能恢复堂堂华夏衣冠。 犹豫了一会,刘轩想到丝绸之路的美好前景,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好!明日我便剃发。” 腐木道:“好,明日早上,弟子便为师叔祖剃度……不是,那个剃发。然后即刻回国报信。”他不放心旁人给刘轩剃发,故要亲自动手。 刘轩颔首,吩咐腐木回帐歇息。 腐木刚走,乃鲁琪就走进来,禀告道:“主人,乃鲁士兵已按你吩咐腾出帐篷,安置三部老弱居住。” 刘轩点头道:“累了一天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乃鲁琪应了一声,又道:“主人,我在三部中挑选了四名美貌女子,让她们现在过来侍奉你吗?” 刘轩凝视她片刻,肃然道:“不必。不是早已说过,行军打仗绝不可欺辱女子,你怎么忘了?这规矩既是我立,岂能自破?” 乃鲁琪小声嘟囔:“我问过,她们都是自愿的。” 刘轩蹙眉道:“小丫头,那并不是真心自愿。这些人命运掌握在我们手中,谁敢不从?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嗯。”乃鲁琪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主人,要不让我来服侍你?我是真自愿。” “一边去!”刘轩瞪了乃鲁琪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才几岁?” “十二岁了。”乃鲁琪认真地说道。 刘轩对这里的丛林法则颇感无奈,叹了口气说道:“不行。以后你要是再跟我说这事,我便不让你跟在身边了。赶紧回去睡觉。” 翌日清晨,刘轩走出帐篷。空场中众人早已醒来,规规矩矩席地而坐。四个部落的女子心思各异:乃鲁部自认是刘轩嫡系,椰羶部觉着投靠较早,已得到刘轩信任。黑山与白山的女子则心怀忐忑。 刘轩走到众人中间,朗声道:“各位,既然呼伦寺将你们托付于我,我便恳请佛祖保佑你们。因此决定临时剃掉头发,以上师身份为各位摸顶祈福。” 众人都已知道刘轩乃是无尘活佛的师弟,闻听此言一阵哗然。刘轩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安静,接着道:“想要接受摸顶者,可上前报名。” “主人,请为我摸顶!”图躲第一个站出来。随即越来越多人踊跃报名。 腐木道:“师叔祖,让弟子先为你剃发吧。”刘轩点点头,转头一看,好家伙,腐木手中布袋里竟有十余把剃刀,想是他特意去呼伦寺借来,天亮前又匆匆赶回。 乃鲁琪搬来胡椅,刘轩端坐其上,当众让腐木剃发。将自己的脑袋交给旁人,他还真不放心。 刚穿越过来时,刘轩极不适应这里的发式,嫌洗发麻烦。可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看到自己的“秀发”纷纷落地,竟生出一股怅然之情。 片刻之间,刘轩已被剃成光头。他下意识摸了摸头顶,心下暗觉好笑:这一下可真是“聪明绝顶”了。转念一想,自己这光头并非天生,称作“自作聪明”反倒更贴切。 第437章 新部女兵 乃鲁琪早已将其余剃刀分发给手脚灵巧之人,命他们协助剃发。女子只需在头顶剃出核桃大小的一块,露出头皮即可,而男人则需要全部剃掉。 望着那些光头少年,刘轩不由暗自叹息,如今椰羶等三部,已经没有成年男子了。 图躲第一个接受摸顶。刘轩端坐胡椅,将手置于她头顶轻轻抚摸,口中念念有词。不过,具体是念的什么词,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么庄重的仪式,只是简单的摸顶,而不是别处? 此间有这么多女人,一个个来也不知要多久。刘轩便让他们十人一组,接受自己摸顶祈福。饶是如此,整整一天,刘轩也没得停歇。到后来,他感觉自己的手指都没什么触感了。 到了黄昏时分,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少年,他之前一直为大家剃发。 摸顶之后,刘轩问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他发现这少年手脚特别麻利,打算日后部落壮大时,便让他专司剃发之职。当然,以后他是不会再给人摸顶了,刘轩把主意,打到了一旁的裂木和段木身上。你俩不是圣僧吗?以后将让你们圣个够。 “回无根上师,我没有正式的名字。”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上师能不能给我起一个名字?”他甚是机灵,知道若得上师赐名,将是莫大荣耀,可以在族人面前吹嘘一辈子。 刘轩自然明白少年的心思,他微微一笑,说道:“以后,你就叫托尼吧。” “多谢无根上师。”少年欣喜若狂,连连磕头。 刘轩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再次和你们强调一遍,以后不允许叫我无根上师。”想了想,他接着说道:“你们就和乃鲁部一样,叫我主人吧。” 众人连忙应诺,心中却有些诧异,不知“无根”这么高大上的法号,刘轩为何弃之不用。也许,是上师已经到了一个她们无法理解的境界吧。 吃过晚饭,刘轩再度召集众人。他立于人前,高声道:“本上师将你们聚在一起,就是让大家抱团取暖,从今以后,所有人都属于一个部落。你们沿娜扎湖而居,就叫娜扎部。眼下部落里男丁稀少,易招外敌侵袭。你们已承受太多苦难,绝不可再受欺凌。故本上师决定组建一支女兵,与男子一同守护家园。” 众人闻言,议论纷纷,想起遭马匪凌辱的惨状,心潮澎湃。都觉得当女兵,即便是有一天战死,也比当女奴要好很多。 图躲将右臂高高举起,大声道:“主人说得对!我们不能再受外人欺负,要团结起来。如今没有男人可依靠,我们便要让自身强大起来。” 刘轩点点头,接着道:“我宣布,选拔出一百五十名年轻体壮者组成女兵。连同原有士兵,我娜扎部将有三百多名战士。任何黑马帮都不敢再来侵犯!” 说干就干,很快便有一百五十名青壮女子被挑选出来。刘轩和先前一样,将她们分为三队,每队任命正副队头。一个全新的部落,一支全新的军队,就此诞生。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轩开始分批向高昌国运送物资。马匪虽洗劫三部,但东西却一样也没带走。在呼伦寺僧人协助下,这些物资源源不断运往娜扎湖南岸的原乃鲁部营地。 半个月之后,物资终于尽数搬空。图躲带着一队女兵,正拆卸帐篷,准备装上马车。 刘轩最后一批撤离,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娜扎湖,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已经长出寸许长头茬的头顶。好长时间没洗澡了,现在那些女人都撤离了,何不借此机会,好好洗洗身上老泥? 他转身对一旁的乃鲁琪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湖中沐浴。” 乃鲁琪道:“主人,我与你同去不,也好帮你……” “不必不必。”刘轩摆手打断。飞身上马,直朝着湖边奔去。他担心被那些女兵看到,沿湖驰出里许,至一处丛林方勒住缰绳。 刘轩翻身下马,将坐骑拴在树上,正要脱衣下水,忽然发现地面上有几滴血迹,蜿蜒向前,通向林子深处。多年的军旅生涯,他对这个很敏感,意识到可能是人血。 他抽出匕首,循着血迹,向林子里走去。走出几十步,只见一人靠在一株树上,左臂和左肩各插着一支箭矢,右手握住一把单刀,已然晕厥过去。 刘轩走近那人身前蹲下,见是个二十余岁的唐人,衣着华贵,面貌俊朗。他这些时日终日与高鼻深目的胡人相处,骤见同族,心中不由生出亲切之感。 这人尚存气息。刘轩见他右腿亦在淌血,便撕下其衣襟先行包扎,随即拔出那人胳膊上的箭矢。 那人闷哼一声,睁开双眼。刘轩手上不停,麻利地处理伤口,接着道:“朋友忍着些,肩头箭矢也需取出。” 那人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刘轩取箭包扎时,他竟咬牙硬撑,未发一声。 “那唐狗在这里!”忽闻不远处一声呼喊,随即脚步声由远及近,三名胡人汉子提刀赶来,将刘轩两人围住。 刘轩手中匕首骤然甩出,正中当先胡人胸膛,随即抓起伤者单刀就地翻滚,刀锋已斩入另一人腹部。 他暴起发难自有道理。一来那胡人辱称“唐狗”,二来对方既见自己为伤者包扎,必认定他们乃是同伙。做了多年特种兵,刘轩自然深知先发制人之理。 最后那胡人见同伴顷刻毙命,又惊又怒,抡刀直劈刘轩面门。刘轩侧身避过,一拳正中其太阳穴。那人仰面倒地,被刘轩一刀结果了性命。 正所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这般胡乱抡砍的,必是武艺稀松平常无疑。 刘轩走到伤者近前,说道:“朋友,有人在追杀你吧。我同伴就在左右,带你去部落养伤可好?” 那伤者微微点点:“多谢兄台。” 刘轩俯身将他抱起,来到自己坐骑跟前,将他送上马背。澡也不洗了,牵着马便往回行。 那人趴在马背上,双手搂住马脖子,问道:“兄台好俊的身手,可否告知尊姓大名,容在下日后相报。” 刘轩道:“在下陆仁乙,你我皆为唐人,此等小事,不必记在心上。” 那人道:“我的命在恩公看来是小事,对我来说可是大事。在下已记住恩公大名,来日若有机会,定然厚报。” 刘轩微微一笑,正欲开口,脸上的笑容却突然一滞。只见四匹健马正朝这边奔来,马上之人皆持兵刃,显是练家子。 第438章 招赘木匠 那伤者却大喜,对横刀而立的刘轩道:“恩公,这些是我的手下。” 说话间四人已至近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齐声道:“属下营救来迟,请主人责罚。” 伤者缓缓直起身,冷声道:“你们确实失职,若非这位陆兄相救,我早已被高车人杀死了。”言语间陡然迸发出一股威严之势,惊得这四名武者额头上冒出涔涔冷汗。 他转头看向刘轩时,又恢复温文之态:“陆兄,既然小弟手下已到,就不去叨扰贵部了。咱们后会有期。” 刘轩与之拱手作别,见其下马不便,索性将坐骑相赠。那人也不推辞,欣然接受。在四名武者簇拥下缓缓离去。 刘轩猜到那伤者定然有些来历。但对方既不主动说出,他绝不去问。他怕众人等的焦急,便信步返回营地。 乃鲁琪见刘轩归来,上下打量一番,疑惑道:“主人,你没洗澡?马儿呢?” 刘轩道:“还没等洗,马就跑了,所以先来告诉你一声。” 乃鲁琪露出庆幸神色,说道:“主人不洗更好。听闻男子若独身下湖沐浴,会被水中鱼儿咬掉那个地方。主人尚未为部落留下子嗣,万不可冒险。待回去后,我打水在帐中为你擦拭吧。” 刘轩闻言,侧头看着这只有十二岁的小姑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乃鲁琪见刘轩这般神情,心中突然有些不安,忐忑问道:“主人,你没被鱼给咬了吧……” 返回乃鲁草场后,刘轩即刻命乃鲁刀带人驱赶二百只羊、一百头牛送往高昌城。他虽有意“另立山头”,却不愿此时开罪官府。 最近这一段时间,乃鲁丰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巴。新来者多是年轻女子,正值生育之龄。若乃鲁部男子多加努力,不知能繁衍多少人口出来。就连他这六旬族长也跃跃欲试,欲为部族繁衍尽份心力。 然刘轩回来后,直接否了乃鲁丰“快速壮大”的想法,宣布部落男女婚姻自由,绝不许强娶强嫁,任何人不得违逆。 乃鲁丰知道主人只是换了套说辞,这些女子终要嫁人,还不是嫁与乃鲁后生?可转念一想,别人能等,他这把年纪,未必能等到有自愿嫁他的女子。 用两日工夫,刘轩将椰羶等三部的人安顿妥当,给各家各户分了牲畜粮草。随后便开始操练军士。 部落战士不需放牧生产,专司训练,衣食由部落供给。一百五十名男兵组成三队长枪兵,二百女兵编为四队刀兵。上午练体能,下午由刘轩亲授搏击之术,皆是他前世军中的杀人技,简练而实用。 这日上午,乃鲁刀返回复命:“主人,我们送去的牲畜,朝廷并没有收,反而赏赐了我们二十套皮甲。” 刘轩闻言一愣,这是何故?当初张子丹不是说战利品要上交一半吗?难道他知道自己严重瞒报了数量?还是莎依娜又在暗中帮忙? 在他思索间,只听乃鲁刀接着禀告道:“张将军说,这次国王御驾亲征,大败高车。我部在侧翼掩护用功,朝廷特此嘉奖。过些时日,朝廷还要召见主人,另有封赏。” 刘轩微微颔首。朝廷召见于他并非好事,他也不愿意去,需想个法子推脱才是。他长吐一口气,问道:“让你请的木匠可曾请到?” 乃鲁刀回道:“请了,起初大家都不愿来。但我们条件优厚,便有三个木匠应下了。” 刘轩暗笑,他们开出的这条件确实优厚,好吃好喝,工钱翻倍还不算,还帮着说媒,许诺必能娶到婆娘。恐怕整个高昌国,也是独此一家了。 他命乃鲁刀唤来三名木匠,见是两名唐人和一名胡人。那两名唐人发色偏棕,想必带有胡人血统。 经引见得知,年长的唐人木匠叫鲁斌,手艺最为精湛,因自幼跛脚行动不便,故年过四旬仍未成家。另一少年鲁志敏是其本家侄儿,父母早亡,一直随他学艺。那胡人名叫骨力,木匠手艺平平,在高昌城里难寻活计,故而也来到此地。 刘轩请三人在石凳就坐,问道:“三位师傅可曾打造过船只?” 三人皆摇头示未曾。刘轩道:“无妨,我这儿有图纸。三位都是行家里手,一看便知。”言罢从怀中取出预先绘制的简易图纸递过去。 鲁斌伸手接过,细看片刻,说道:“头人,这个我们能做。” 刘轩颔首道:“好,那三位便开工吧。我再派十人给你们打下手。午间歇息一个时辰,酒肉管够。” 鲁斌迟疑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头人,先前答应给说媒的事……可作得真?” 刘轩微笑道:“自然作真。我娜扎部女多男少,只要你们养得起,娶三妻四妾也无不可。” 三人听闻,不由都是一喜。却听刘轩接着说道:“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娶了我部落的女人,就要在我们部落落户。” “成!成!”骨力抢先起身应承。方才他见两拨女子从旁边经过,个个美貌,看得他眼睛发直。当然,这是刘轩特意安排的,娜扎部的女子,不可能都是美人。 鲁斌却有些踌躇,问道:“头人是要我们倒插门?” 刘轩道:“别说得这般难听,是我娜扎部落邀请三位来做赘婿。” 鲁斌一怔,心道:这有何分别? 鲁志敏在旁听得心急,轻轻碰他一下,低声道:“叔叔,我看也行。” 鲁斌望了望侄子,深吸一口气问道:“族长,若将来有了子嗣,可否随我们姓氏?” 刘轩微笑道:“自然可以。子随父姓乃华夏千年传统,鲁师傅不必忧心。”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况且乃鲁部往后,或许全都要改姓鲁。 鲁斌再无犹豫,当即颔首应允。带着侄儿与骨力,随乃鲁刀前往早已备好的工场。工具他们已经带来,木料刘轩早让人备好,三人到了之后,即刻忙碌起来。 刘轩长舒一口气,信步走向湖边。乃鲁琪如条小尾巴般紧跟在他后面。 两人缓缓而行,来到当初莎依娜吹奏胡笳时的那颗柳树下。刘轩抬目眺望湖中小岛,暗自盘算组建水军的构想。 乃鲁琪小心翼翼问道:“主人是在想莎依娜小姐吧?” 刘轩摇头笑道:“不是。”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心头一动,自己似乎疏漏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第439章 真丝泳衣 刘轩想到,部落里的这些人,好像都是旱鸭子。 不会凫水的水兵,又算得哪门子水兵?他必须得教一些徒弟才行。可问题又来了,未来的水兵将全部由女子组成,她们都没有泳衣。 刘轩自知以他在部落里的威望,若让女兵赤身学习凫水,众人未必敢违逆。但身为“得道高僧”,他岂能行此荒唐之事? 所以想要训练水兵,首先得有一些游泳衣。刘轩转头问乃鲁琪:“乃鲁琪,你知道部落里谁会缝衣服吗?” 乃鲁琪眨着灵俏的眼睛,道:“主人,我就会啊。”说着指了指身上衣衫:“这都是我自己缝的。” 刘轩仔细看了看,做工还过得去,他心中一喜:“走,我有事需你相助。”随即带乃鲁琪返回帐中。 乃鲁琪取出针线,望着刘轩问道:“主人要缝什么?” 刘轩皱眉思索,缝制泳衣该用何面料?他北汉水师的蛙人部队,执行任务时所穿的衣服,乃是用鲨鱼皮制成,可在这远离海洋的内陆,鲨鱼皮肯定是没有。 转念一想,自己只需让女兵学会凫水,免其日后执行任务时意外落水无法自救。她们学会后又不穿泳衣作战,用何面料不可? 想到此节,刘轩道:“我要训练一支水兵,需做些练习凫水的衣裳,称作泳衣。什么布料都行,尽量找些轻薄易干的。” “主人要建水兵?”乃鲁琪疑惑道:“湖中又无敌人,有何用处?” 刘轩有些无奈,这丫头哪来这么多为什么?他说道:“你先去找布料,回头再与你分说。” 乃鲁琪应了一声,却又有些为难:“主人,部落里也没有多余布料,要不用那些从马匪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或是让人去高昌城里买一些?” 他两人说话时,图躲刚好进来汇报女兵训练情况,一直站在一旁等着,刘轩也没避她。此时她突然插话道:“主人,马匪抢的那批丝绸现在在我们这里,能用来做泳衣吗?” 刘轩闻言双目一亮,丝绸当然好,本来觉得太贵没考虑,既然有现成的干嘛不用?他点头说:“挺好,去拿些来吧。” 图躲领命出去,没多久就抱来一捆丝绸,看着还是上等货。 刘轩不懂缝纫,只是按照想象画好了样式,交给乃鲁琪自由发挥。这泳衣样式极为保守,仅露小腿与上臂,虽是分体设计,却将身躯遮得严实。没有松紧带,裤腰与衣摆皆以系带代之。 在他前世也有类似样式的泳衣,不过那里的女子为防晒黑,此处女子却是为遮羞。至于那种“比基尼”,刘轩想都不敢想,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连他都觉着“有伤风化”。 图躲瞧着乃鲁琪裁剪布料,小声对刘轩道:“主人,我也会缝衣裳。” “那好啊,”刘轩微笑道:“你二人便一同缝制,让泳衣尽量贴身,减少水中阻力。”说到这里,他忽想起苏娇娇,若他这爱妃在此,缝制泳衣便简单多了。也不知这两个胡人女子能否胜任。 两日后,图躲与乃鲁琪来到刘轩帐中:“主人,泳衣已缝制妥当,也不知行不行。” 刘轩道:“我去帐外等候,你们换好给我看看。” 乃鲁琪笑道:“主人不必麻烦。”说完快速脱掉外面的袍子,原来二人早已将泳衣提前穿在了身上。 图躲面泛红云,低头不敢直视刘轩。乃鲁琪这小丫头却浑然不觉羞怯,在刘轩身前转着圈道:“主人,我还是头回穿丝绸衣裳,这般柔滑贴着肌肤,当真舒服得很。” 刘轩颔首而笑,对二人手艺甚为满意,远超预期。他当即拍板:“很好,你们便依此样式先缝三十件。” 二人听得主人夸赞,心下欢喜,立时动手赶制。 又过数日,三十件泳衣俱已完工。其间刘轩已选拔出三十名女兵,在湖畔选了一处适宜练习游泳的场所,还特意搭起两间“更衣室”。 三十名女兵身着泳衣现于刘轩面前时,皆露赧然之色。虽然胡人女子较汉家姑娘豪放,可这般薄衫贴身,曲线尽显,也叫她们羞赧难抑。 刘轩却心若止水,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朗声道:“今日我先教你们蛙泳,就是一种模仿青蛙游泳动作的游泳姿势。此式最易掌握,亦最省气力。” 言罢率先踏入水中。众人紧随其后,待湖水没过腰际,便都驻足不前。这些女子久居娜扎湖畔,自然常在湖中沐浴,可行至这般深度已经是极限了。 刘轩转过身来,开始讲解蛙泳动作要领。 蛙泳本易掌握,刘轩教授女兵两日后,便让她们自行练习。想着待众人都学会后,再矫正一下动作。这两日他也颇觉难熬,女兵们虽着泳衣,然泳衣浸湿后贴在身上,怎么说呢,反正是一言难尽。 造船之事进展顺利。鲁斌的榫卯手艺就是在中原也算上乘。第一艘小船已将完工,鲁志敏和骨朵正按照刘轩的要求,给船体捻缝。 所谓捻缝,就是将石灰与桐油混合成油灰。先在船体缝隙中涂抹一层油灰,然后将麻丝塞入缝隙中,直到塞严实为止。接着,再刷上一层油灰,这样捻缝就算完成了。经此方法处理,船就不会漏水了。当然,最后还要在船体外层涂一层生漆,防水防蛀。 这方法,是刘轩视察唐山造船厂时,和老工匠们学来的,没想到竟然用在了这里。看来人们常说艺不压身,还真有道理。 歇息之余,刘轩与三位木匠闲话家常。得知短短数日,鲁斌已在部落里说上两房妻室,骨力也寻得意中之人。此事倒也寻常,部落女多男少,女子们无依无靠,都想寻个男子过日子。她们皆知主人看重这三位匠人,自愿委身也是情理之中。 部落里男女婚配甚是简单,只需双方搬到一处同住,便算成婚。难怪鲁斌这些日子饭量大增,精神状态却不如从前。 刘轩目光转向鲁志敏,温言问道:“小兄弟,我娜扎部这么多姑娘,莫非没有你中意的?” 鲁志敏面颊微红,沉默片刻,似是下了极大决心,低声道:“族长,我……我喜欢图躲,不知行不行?” “咳咳。”鲁斌突然干咳两声,不住向侄子使眼色。 刘轩登时了然,这些时日图躲一直帮自己做事,部落中人怕是早将她视作自己的女人了。他微笑道:“自然行啊。图躲丈夫已经死了,婚嫁自由。不过此事须得你自行争取,我可不能强人所难。” 鲁志敏闻言大喜:“多谢族长成全。”有刘轩这句话他便安心了。欣喜之余也再不歇息,又主动忙碌起来。他知刘轩日日来此,是盼船早点下水。他要赶在天黑前完工,好让刘轩明日试船。 第440章 湖心荒岛 翌日清晨,一艘双桨小船静静停泊在娜扎湖畔的“码头”旁。此船长一丈,宽六尺,可载五人。刘轩欲先以此船试水,待验证无误后,再命鲁斌建造更大运输船只。 刘轩望着三十名整齐列队的女兵,朗声道:“你们既已学会凫水,往后便须习练船上功夫。今日首船试水,谁愿与我同往?” “我来。”图躲率先应声。她于凫水一道天赋异禀,率先掌握了蛙泳的要领,后来几乎都是她代刘轩指导女兵练习。因其能力出众,刘轩已将她调入水兵任队头。 “我也想试试。”乃鲁琪紧随其后。 “好,便你二人了。”刘轩登船后对二人道:“上船吧。” 二人小心翼翼踏上船板。船身微晃,乃鲁琪惊叫一声,吓得蹲下身子,紧紧抓住船帮。 刘轩哈哈一笑,说道:“乃鲁琪,你和我说连死都不怕,怎么却怕坐船?” 乃鲁琪索性坐在船上,认真说道:“主人不是说对女人而言,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么?” “噗嗤!”图躲心里也有些紧张,闻听此言,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刘轩教导乃鲁琪注意男女之防,却曾说过这句话,没想到被小丫头用在这里。他顿时无语,默默摇动双桨,朝湖心划去。 船行片刻,二女渐消恐惧,自船篷走出,来到刘轩身后。刘轩有意锻炼她们胆量,站起来故意左右摆动,使船身晃荡不已。 图躲面色发白,却咬紧牙关,攥拳立于甲板。乃鲁琪却尖叫一声蹲下身来:“主人别再晃了,我……我有些害怕。” 刘轩安慰道:“别怕,你已经学会了游泳么,就是掉下去也没事。” 乃鲁琪道:“岸边水浅,这里水太深,再说我也没穿泳衣。”说着,竟一把抱住刘轩大腿。 刘轩一脸无奈:“丫头,你这手……能不能往下挪挪……” 娜扎湖烟波浩渺,刘轩摇橹近一个时辰,方抵湖心孤岛。他复驾舟环岛而行,发现其形如偃月,略呈圆势,径约百丈,岛上草木蓊郁,苍翠欲滴。 刘轩心想:“这岛屿倒是不小,纵是部落众人悉数迁入,亦足可容纳。”他将小舟系于岸边树上,三人踏岛上岸。 岛心矗立一座小山,山不高,却有两座山峰。刘轩手指西峰道:“走,上去瞧瞧。” 乃鲁琪蹙眉道:“主人,这山上没有路,我们从哪里上去啊。” 刘轩朗声笑道:“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说完挥动手中柴刀,分开灌木,向着山上缓缓走去。 行不过百余步,刘轩忽地驻足。乃鲁琪收势不及,险些撞在他背上。她拽住刘轩胳膊,问道:“主人,怎么了?” 刘轩用柴刀拨开茂密藤蔓,但见底下竟隐着几级石阶,虽被苔藓覆盖,却显是人工开凿。刘轩眸光微闪,缓缓说道:“这荒岛以前有人住过。” 图躲道:“主人,我幼时曾听族中老人说过,此岛有仙人居住,庇佑湖边部落。许多老人在天气晴好时,都见过岛上有神雾缭绕。尤以大唐历法腊月三十那日,雾气最盛。” 乃鲁琪接口道:“我们部落迁来较晚,倒未听闻此说,也没人看到过神雾。” 刘轩微微一笑,心道世间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常人难解之自然现象,终将以“科学”阐明。转念又想,那自己穿越时空又该作何解释? 三人继续沿石阶蜿蜒而上,越走越是诧异。这石阶虽久无人行走,却规制严整,时而遇坍塌处,还可见碎石间残存糯米灰浆的痕迹,显是当年颇费了一番功夫。 将至山腰处,乃鲁琪脚下一滑,连忙伸手扶住一旁石壁。她站稳身子,却见掌下苔藓剥落处,竟露出一道笔直石缝。 刘轩心中一动,以刀刮净石壁苔藓,赫然现出一道石门。这石门高约七尺,表面打磨得十分平整,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再加上山上长满灌木,若非走到近前绝难发现。刘轩伸手抚摸石门,但觉触手冰凉,竟是以整块青石凿成。 “这……这是神仙居住的洞府吗?”乃鲁琪怯生生地问道。 刘轩笑而不答,运劲推去,只听“喀啦啦”一阵闷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阴凉之气扑面而来。洞内漆黑如墨,刘轩取出火折子引燃,向内走了几步,发现门内有数道卡槽,地上倒着几根烂木,显是顶门所用。他知若非顶木已经腐烂,外面的人是万万打不开这石门。 但见这是个天然洞窟,却经人工修葺,四壁斧凿痕迹宛然。洞深不见底,火光照不到尽头。乃鲁琪突然一声惊呼,在旁说道:“主人你看。” 刘轩顺着她手指望去,见一旁石壁上靠坐着一具骷髅,身上衣服都已腐烂,也不知死了多久。 他带两人返回洞外,用柴刀砍了枯死的树干,做成火把,说道:“我再进去看看,你二人在此等候。” 二女连生应诺,乃鲁琪话多,又忍不住叮嘱:“主人小心些,若是遇到神仙,立即跪地磕头。” 刘轩笑着点点头,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持着柴刀,独自迈入洞中。走出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巨大的天然石厅。厅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口木箱,多数已然朽坏,露出里头耀眼的光芒。 刘轩随手掀开一口木箱,顿觉明光耀眼,里面竟是金锭。再开一箱,尽是西域银币;又一箱,塞满了丝绸,只是年深日久,指尖一触便化作飞灰。 他环视四周,见厅中一石台上放着一个铜匣。刘轩走上前去,启开铜匣,内里是一竹简。简身似涂过蜂蜡,历经多年仍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可辨。 刘轩将火把凑近,仔细观看,只见上面写着:“大唐北庭都护府大都护杨元忠,谨告后世忠良:僖帝十四年,突厥可汗举兵二十万来犯,北庭危殆。余转移府库财货于此,计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波斯银币十万枚,丝绸三百匹,珠宝玉器两箱。留十名忠诚武士在此看守。” “望后世豪杰以此资财,重振北庭都护府,再扬大唐之威。若天命不佑,此物当永埋此洞,绝不入突厥胡虏之手……” 信末字迹略显潦草,似是在紧急情况下所书:“……突厥破城在即,余将亲率死士断后。见此信者,当知北庭都护府最后一兵一卒,战至最后时刻,绝不辱天朝国威。” 刘轩持竹简的手微微颤抖。他仿佛看见百年前那位大都护在写这段文字时,是何等的悲壮与决绝。这些财宝承载的不仅是一个王朝的余晖,更是一代名将最后的重托。 “主人——”正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乃鲁琪凄厉的呼唤。 第441章 立储之议 刘轩一惊,将竹简揣入怀中,快步向洞口走去。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两女手持火把跑了进来。乃鲁琪见到刘轩,大呼一声扑来,哽咽道:“主人,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们两个在外面都急死了。” 刘轩松了口气,瞪了乃鲁琪一眼,道:“小丫头,你这一惊一乍的,倒把我吓了一跳。” 三人走出洞窟,刘轩郑重道:“这个山洞,你们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分。”他望向黑漆漆的洞口,心中思绪翻涌。此间之物,是一份跨越百年的托付,身为华夏子孙,他一定完成那位杨将军的重托。 正午时分,刘轩三人返回部落时,湖畔早已聚满了翘首以待的族人。见他们安然归来,众人方放下心来。 刘轩目光扫过人群,忽见一片光亮闪烁,竟是腐木和尚携三十余名僧侣静立其间。细看之下不禁哑然:除却朽木等真和尚,晋北十八骑的十五等人亦剃了光头,混在其中。 原来沈云飞得知刘轩下落后,虽欣喜万分,又忧其安危,特派二十精兵随腐木返回,以保护刘轩。刘轩的亲卫除零一与零六仍寻主未归,余者尽数到此。 这一帮精壮汉子,自然不能进入高昌国境,腐木便献策令众人剃度乔装,假作游方僧侣前来研习佛法。高昌佛风鼎盛,对外来僧侣颇多敬重,方才蒙混过关。 刘轩心中大喜,此时在高昌国中,他终于有了嫡系亲随。 乃鲁丰早已让人备好素斋,刘轩便与腐木等人共进午饭。部落众人以为主人要给一众高僧讲解佛法,便都远远避开。 众人问起刘轩来高昌的缘由,刘轩苦笑道:“老马识途确是没错,只是我骑的那匹战马,乃是从突厥人那里缴获来的千里良驹。这畜生认准了西边故土,竟一路狂奔,将我带进了茫茫大漠……” 他说到此处,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朽木,眼中皆含怒意。 朽木甚是尴尬,额上渗出细汗,他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师叔祖此番虽误入歧途,却也因祸得福。高昌乃佛法昌隆之地,师叔祖在此剃发,终得修成正果,成为在世之活佛……” 刘轩侧头看向朽木,心道:“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十五和刘轩本有一肚子话要说,见了他的发式,一时都给忘了。他自知刘轩肯定不是什么“修成正果”,摸了摸自己头顶,低声问道:“陛下,你怎么也剃掉了头发?”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跟你们详说。”刘轩看着十五的动作,觉得有些好笑。他忽然发觉,一个人若是突然人剃了光头,总会不自觉地摸头顶。 腐木向刘轩禀道:“师叔祖,沈师长已命人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赶往长安,将师叔祖在高昌的消息禀报朝廷。临行前,沈师长对弟子言道,徐、王两位团长护主不力,他自己竟让那小河公主从楼兰王宫中逃脱。三人如今以戴罪之身暂留军中,静候师叔祖回国后发落。” 刘轩闻言,微微颔首。他目光遥望东方,思绪早已飞越千里关山,回到长安城中。心中暗忖:“我此番失踪这么久,但愿家里不会出什么乱子。”思及此,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此时,长安皇宫金銮殿内,文武百官肃然而立,殿中鸦雀无声。 宁欣月端坐龙椅之侧,面罩寒霜。北汉向无垂帘听政旧例,因群臣紧急求见,她只得暂时坐在君位之旁。 张文塘立于殿中,躬身奏道:“皇后娘娘,微臣斗胆请求,请娘娘立即下懿旨册立庆远皇子为太子。” 宁欣月眼眶微红,强自镇定道:“立储乃国之大事,须待陛下回来定夺,本宫不敢擅专。” 张文塘坚持道:“娘娘,陛下至今音讯全无,万一……” “万一什么?”宁欣月娇叱一声霍然起身,目光如电直刺张文塘,美眸中几乎喷出火来。一字一顿道:“你竟敢诅咒陛下!” 张文塘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 “娘娘息怒!”左丞相汪太冲急出班列,伏地奏道:“张台柬实为江山社稷计,绝无此意。请娘娘明鉴。” 宁欣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凤椅。方才的一瞬间,她已动了杀心,此刻满朝文武,也只有汪太冲能够劝住她。 正僵持间,一名禁卫匆匆入殿,单膝跪地,高举信笺:“启禀娘娘,沈师长在车师发来八百里加急密函。” 众臣听闻,心头都是一紧。太监总管徐子忠碎步上前接过信笺,躬身奉与宁欣月。 宁欣月指尖微颤,缓缓拆开信笺,仔细阅读。看着看着,纤手竟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群臣皆屏息凝望,一时间,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此前刘轩失踪之事不知何以传至东突厥,其可汗史多单喜出望外,立即屯兵十万于边境,强索在长安为质的可敦与世子。张文塘正是因此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力请宁欣月立储,进而让太子登基。 殿内群臣见宁欣月表情凝重,皆暗自揣度,西北边境恐已与东突厥兵戎相见。 片刻之后,宁欣月扬起信笺,声音如清玉击磐:“沈师长急报,陛下安然无恙,此刻正在高昌国。” 朝堂霎时鼎沸,群臣喜形于色,甚至有人竟忘形大笑。而笑得最放肆的,就是张文塘。在北汉,刘轩的威望无人可替,他可以不临朝,但北汉绝不能没有他。 宁欣月静静看着下面诸臣,待声稍息,方轻启朱唇:“陛下信中嘱咐,需待些时日方归。朝中大事仍由国务大臣共议定夺,不必请奏。”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诸国务大臣可共商东突厥之事。另需设法保障陛下在高昌安危。” 说完,宁欣月将信笺交与徐子忠,让其转给墨云笙等人传阅。待他们看完,她脆声道:“退朝。” 散朝后,宁欣月快步返回后宫,寻到苏娇娇便道:“娇娇,夫君有消息了!他在高昌安然无恙。快告知姐妹们莫再忧心,今夜都来我宫中庆贺。”说着说着,两行清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此刻她不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是一个得知夫君音讯的妻子。 刘轩自然不知道,他差一点就成了“太上皇”。腐木他们到的当天下午,他就带着十五等侍卫再次登上那座荒岛。 进了山洞,刘轩指着满室珍宝,对十五和十七说道:“这些宝物非止价值连城,更是一位华夏铁骨男儿跨越百年的重托。我辈当承其遗志,终有一日要将北庭重归华夏版图。” 顿了顿又说:“现在咱们暂时用不上这些。你们先把洞口封好伪装起来,等将来需要的时候再来取。” 两人已经看过那封竹简,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山洞,来到那具骷髅前,刘轩停下脚步:“这位应该是守护宝藏的英雄。好好收殓,厚葬了吧。” 十五和十七朝遗骨郑重地行了个礼,然后脱下僧衣仔细包裹遗骸。突然十五动作一滞,回头禀报:“陛下,石壁上刻有字迹。” 第442章 百年重托 刘轩道:“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十七举着火把凑近,大声朗读:“大唐北庭都护府戍卒张云明,于此绝笔记事。僖帝十四载,突厥破城,杨大都护率众死战,命吾等十人护宝入岛。九位弟兄相继病殁,唯余某独守二载。自知大限将至,特录同袍名讳于此: 孙定边、赵长庚、李承恩、冯破虏、周广孝、郑怀远、吴铁衣、王镇疆、钱守义。 吾等十人,护宝四十余载,未尝取一分一毫。若后世君子得见此宝,望助大唐重光北庭,则吾等虽死无憾。——张云明绝笔。” 落款是“大唐僖帝六十年元月”。 张云明去世时,唐朝已经分裂成汉、宋、蜀三国,自然没有这个年号。可他却不知中原早已改朝换代。 三人肃然起敬,默立片刻,刘轩沉声说道:“把墙上的字都抄下来。以后北汉学生的课本上,要有这些孤胆英雄的事迹,让华夏子孙后代永远记住他们。” 走出山洞,零三和零四正在洞口警戒。依壁上所载,几人在不远处找到九座小土丘,这里埋葬着另外九位守宝士兵。近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坟头已经很难辨认,若非壁文指引,纵至跟前也不知此地长眠着九位忠魂。 零二已经摇船把其他侍卫都运到了岛上。众人一起动手挖坑,将张云明的遗骸郑重安葬。 安葬完毕,刘轩带着众人站在十座坟前,躬身行礼。他郑重说道:“各位英雄,你们已经光荣完成任务。接下来,就是我们这些后辈的事了。各位放心,刘轩绝不会辜负杨将军和你们的重托,定然完成诸位百年遗志。” 返回对岸时,十五一边摇橹,一边低声问道:“陛下,部落里那两个女子也知道了那个山洞,她们能守住秘密么?” 刘轩望着湖面轻叹:“此事难说,只能盼她们懂得分寸,管住自己的嘴巴。”若是秦修、蒋傲在此,自有手段叫人永远缄口,但他却不愿行此下策。 十五本欲再问是否要灭口,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追随陛下多年,他深知这位主子虽杀伐决断,却从不滥伤无辜性命。 荒岛开发之事刻不容缓,次日黎明,刘轩便着手安排人员登岛。他命人先将三十名女兵分批运往岛上开荒拓路,采伐林木,兴建屋舍。若遇部落危急,此岛便是最后的避难之所。 只是他们仅有一叶扁舟,运送甚为缓慢。往返需要两个时辰,一天也不过运送三五趟。刘轩便让三十名女兵,和二十名扮作僧兵的北汉士兵常驻岛上。 这日晌午,乃鲁琪随船登岛,见四处人们都在劳作,不由欢喜道:“主人,这岛以后有人居住,总该有个名字才是。” 刘轩负手而立,遥望湖面烟波,沉吟片刻道:“便叫‘十忠岛’罢。”众人皆露不解之色,唯十五等亲卫心中雪亮,深知陛下如此命名,乃是为纪念那十位守宝英魂。 一个月之后,第一艘运输船下水,将部落里第一批女人运到十忠岛。 刘轩站在岸边,环视众人,朗声道:“西峰乃是圣峰,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声虽平和,却自含威严,众人皆垂首应诺。 自此,十忠岛上日渐繁忙。部族女子们砍树伐木,开辟田亩;士卒们采石挖土,构筑工事。岛上先后建起三十余间木屋,修了环岛道路,设了两处码头,又辟出菜畦药圃,竟渐渐显出几分世外桃源的气象。 唯西峰始终寂静如初。部族中人远远望见峰顶云雾缭绕,恍若真有英灵庇佑,更添几分敬畏之心。 十忠岛建设之事,皆秘密进行,刘轩不想让外人知晓。就是娜扎部内部,也仅有那些水兵,和三百名参与建设的成员知道,其余人亦不知情。为此,他特命三名木匠迁居岛上,一则为避人耳目,二则便于营造之事。 刘轩每日乘舟往返,查看岛上建设情况。但大多数时间,他还是待在部落里,指导乃鲁刀等人训练士兵。他必须让这支三百五十人的队伍,快速强大起来。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刘轩需要暂时离开这里。前几日高昌国王派人送来请柬,让其八月十五进宫参加庆功会,刘轩不打算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让自己冒没必要的险。 走之前,刘轩已经将部落里的事情交代清楚。乃鲁丰仍是族长,乃鲁蹬、乃鲁刀、乃鲁强、乃鲁红和图躲辅佐。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刘轩对这几个人比较放心。人品和能力都没有问题,最起码表面是这样。 刘轩贸然消失,肯定会给娜扎部招来祸端。所以他准备去“招惹”一下霍家,让他们追杀自己。这样朝廷便会把自己“失踪”的事情,归咎于霍家,而非娜扎部落。 八月十四,刘轩现身高昌城东门。身侧除了一众“僧侣”,还带着乃鲁琪。他既允诺乃鲁丰将其孙女带往中原,自当信守诺言。 今日恰逢东城集市,但见城内人潮涌动,喧声鼎沸。商贾云集于此,大街上驼铃阵阵,胡马嘶鸣,端的是热闹非凡。 街道两侧摊铺林立,卖葡萄干的摊子堆起紫晶小山,卖烤包子老汉身前炉火正旺,香气四溢;卖和田玉的商人,将美玉摊在绒布上,映日生辉。 那边几个汉子正在交易麝香,黑黢黢的麝囊排开,异香扑鼻。更有商人摆出琉璃瓶,匠人展示刀柄镶嵌七彩宝石的英吉沙小刀。街边的帐篷内,陈列着波斯地毯,织金纹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忽闻钟声悠扬,却是城中佛寺敞开庙门,僧侣们出来兜售开过光的佛珠。只是在阵阵“阿弥陀佛”声中,却夹杂着一旁奴隶贩子的吆喝叫卖,显得有些突兀。 刘轩驻足于胡人摊前,指尖拨弄着冬不拉琴弦,目光却落在隔壁丝绸摊那少年脸上,那是他的弟子丁不同。一支来自北汉的商队,竟然跋涉数千里来到了此处。 朝中那些大臣当真用尽了心思,为了让“晋北镖局”的数十人合情合理的进入高昌,整整拉来了二十车丝绸、十车瓷器和五车茶叶。 扮作掌柜的丁不同亦瞧见刘轩,却并未过来相认。他师从刘轩多年,目光交汇间。已经心照不宣,明白师父的意图。 “主人,”乃鲁琪用胳膊碰了碰刘轩,朝人群中穿梭的几个胡人努了努嘴,小声道:“那几人是羁桑部的。他们卖什么你都别买,也别理他们。” “为什么呀?”刘轩有些诧异地问道。 “他们是小偷,整个部落都以行窃为生。常成群结队在集市下手。”乃鲁琪一脸郑重:“弄不好你刚买了赃物,失主便找上门来。” “这样啊。”刘轩点了点头。 可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一名羁桑部汉子已朝他们走来。那人在刘轩跟前停住脚步,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胡语。 刘轩摇摇头,表示听不明白。 那胡人汉子四下张望一番,凑到刘轩跟前,摊开手掌,露出掌中一个物件。 刘轩垂目看去,霎时间瞳孔骤缩,身子如坠冰窟。 第443章 珊瑚珠花 那胡人手中拿的是一枚珊瑚珠花,这是两年前花万紫过生日时,刘轩送给她的。花万紫无比珍视,一直戴在头上。 可如今,这枚珠花竟然落在了这胡人手上,其中缘由,刘轩都不敢往深处去想。 他猛地夺过珠花,一把抓住那胡人胸襟,厉声喝道:“这东西你在哪里偷的?” 那胡人没料到刘轩突然发火,被吓了一跳,叽里咕噜又说了一串胡语,刘轩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乃鲁琪在旁翻译道:“主人,他说那珠花是祖上传下来的。” “满口胡言!”刘轩抬手就给了那胡人几个耳光。几名羁桑的人围了过来,对刘轩怒目而视,便欲动手。 “阿弥陀佛,施主因何当街动粗?”扮成僧人的十五上前一步,合十问道。他需问清缘由,以替陛下平息事端。 刘轩见身边围了不少赶集之人,知道这里不是审讯的地方,松开了手,说道:“此人售卖的珠花,乃内子随身佩戴之物,必是偷盗所得。在下不知妻子现在何处,所以发怒。” 十五一听,脸上顿时变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胡人如释重负,珠花也不要了,转身便和同伴走了。 一名黑瘦汉子突然在旁咳嗽一声,刘轩侧目望去,见是南风。原来他也被宁欣月派了过来。南风却不去看刘轩,带着夜风和晚风假装闲逛,尾随羁桑部的那几个人。十五也朝十六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跟了过去。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特战队和十八骑出手,量那几个胡人也跑不了。他心神稍定,心想:“那胡人在集市上售卖珠花,也许是方才行窃得手,那没准万紫此刻就在这高昌城中。” 念及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对乃鲁琪道:“走,我们继续逛大集。”乃鲁琪满腹疑问,见主人面沉如水,也不敢问,只是默默跟在刘轩身后。 刘轩原计划在集市上闲逛,让贩卖奴隶的霍家人看到自己,引他们追杀后,再悄悄返回车师。可这事一出,他却不能走了。 他带着乃鲁琪,连中午饭都没吃,在集市上转悠了数十个来回,却仍然没有看到花万紫的身影。 正烦闷间,忽见张子丹迎面走来。他在刘轩身前站定,拱手道:“陆兄,也来逛集市啊。” 刘轩迅速调整好心态,还礼道:“闲来无事,随意走走。前番蒙张兄照拂,在下感激不尽。” “小事一桩,陆兄何必挂齿。”张子丹微笑道:“寒舍离此不远,陆兄可愿移步一叙?” 刘轩道:“多谢张兄盛情,小弟尚有些杂物需置办,改日定当登门造访。” “既然如此,你们明日宴会上再会。”张子丹拱手作别,又叮嘱道:“届时国王亲临,陆兄莫要去迟了。” 刘轩与张子丹拱手告别,却无意间瞟了他身后之人一眼。那人他认识,正是在霍府曾为他把脉的老四。虽然他此时黏贴上胡须,压低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又装出驼背,却逃不过刘轩的锐眼。 待两人离去,刘轩心中暗忖:“他们怎么在一起?” 刘轩又在集市上徘徊数圈,眼见暮色渐沉,市集人潮散去,只得作罢。寻到一家“悦来客栈”,便与乃鲁琪等人下榻歇息。 不远处街角暗处,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刘轩步入客栈,眼中迸出毒辣凶光。正是严力军,他早已窥见刘轩多时,只因街上人多,不好下手。 客栈大堂内,北汉来的“镖师”们正纵酒喧哗。他们已在此盘桓三日,因出手阔绰,纵使终日喧闹、高谈女人,掌柜也从不阻拦。 这些人自然认得国主,可丁不同早交代不得相认,故皆作不见,仍自顾饮酒吃肉。 刘轩似嫌堂中喧闹,点了些饭食,命小二送入房中,然后径直上了二楼。 掌柜见又来了大客户,自是喜不自胜,却暗自嘀咕:这位公子出门怎带这般多和尚?莫非他好那一口?可即便如此,也不必专从僧侣中招揽,还一带这许多人啊。 刘轩进入房间不久,一人闪身而入,正是丁不同。见乃鲁琪在侧,丁不同没有行君臣之礼,只是躬身道:“师父。” 刘轩点点头,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丁不同道:“高……高崎带了三十名镖师,和云姑娘手下八名伙计。至于其他人还有谁,徒儿也不知道。” 刘轩心中了然,御林军与锦衣卫自是朝廷所派。至于特战队成员,除了南风以外,身份都保密,丁不同自然不知。他说道:“先出去吧,不要让店中伙计知道我们认识。” 丁不同领命而去。刘轩看这他的背影,再看看乃鲁琪,心想:“这丫头正不知如何安置,不如当成童养媳,过几年将她许配给不同,也算全了丁武的心愿。” 正思量间,小二端来饭菜。刘轩与乃鲁琪对坐而食,他们中午皆未进食,吃得颇香。隔壁朽木和十八骑都吃素食,刘轩可不想和他们共膳。 乃鲁琪边吃边想:“原来这些卖丝绸的,竟然是主人的手下。主人在中原定是做大买卖的,否则怎雇了这许多镖师伙计?可既为商贾,何以要隐姓埋名?”她知道刘轩心情不好,难得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没有去问。 饭后不久,十五返回来禀告:“师叔祖,那些羁桑部人都已经找到,经过我们耐心询问,一人说出那珠花是他婆娘从一个美貌的唐人女子身上取得,南风已带人连夜去羁桑部查探。” 为了掩人耳目,十五等人在娜扎部时一直和朽木等和尚一样,叫刘轩师叔祖。此时乃鲁琪在场,他便仍然用此称呼。 刘轩闻言,心中猛地一沉,那美貌的唐人女子,定是花万紫无疑。他皱了皱眉头,暗想:“花万紫你个傻妞,没事跑高昌来干嘛。”长长吐出一口气,刘轩吩咐道:“那就等着明天听南风的消息。” 十五装扮僧人久了,和刘轩说话,竟然双手合十,有模有样。他接着说道:“另外,据南风手下所报,白天时有几个人,一直鬼鬼祟祟地跟着师叔祖。追踪发现,这几个人来自城西的一会大户人家。” “不必理他们,暗中留意便是。”刘轩摆摆手,道:“你先去吃饭吧。” 十五退出去后,刘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遥望远处佛塔,心中祈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千万别让傻妞出事啊。” 第444章 入宫赴宴 次日清晨,刘轩携朽木等人前往高昌王宫。他要在高昌寻找花万紫,尽管知道可能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这个庆功宴却必须得去。 高昌王宫位于都城中央,远望与中原宫阙极为相似。朱红宫墙环抱,金瓦覆顶,飞檐翘角上蹲坐着瑞兽,一股大唐建筑风格。 可走近细观之下,西域特色又宛然可见。殿柱雕着骆驼胡杨,刀工遒劲充满胡风。檐下悬着铜制驼铃,风过时清响悠扬,恍若丝路驼队穿越时空而来。 宫门外,二十名侍卫持刀而立。刘轩递上请柬,为首那侍卫接过,仔细辨别后还给刘轩,非常客气地说道:“原来是陆公子。宫规森严,随从不得入内,还望海涵。” 这规矩合情合理,刘轩命朽木等人在外等候。那侍卫手里又仔细搜查刘轩周身后,带着他走入王宫。 皇宫内也是中原惯用的中轴对称布局,又融了西域的迷宫式设计。刘轩跟在那侍卫之后,暗中观察宫墙路径、岗哨布局,一一记在心中。 宴会设在大殿之内,侍卫将刘轩送到门前,便即返回。出乎刘轩意料,偌大宫殿之内,竟然只站着张子丹一人。 见到刘轩,张子丹拱手打招呼:“陆兄。” 刘轩微笑还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带着询问之意。 “一会陆兄便知缘由,恕在下不能相告。”张子丹微笑着问道:“陆兄身边,怎么多了这许多僧人?” 刘轩早想好了说辞,苦笑道:“他们是中原游方僧侣,行至乃鲁部时忽称此地有佛缘,非要建寺弘法。在下财力微薄,便委婉拒绝,不曾想这些和尚纠缠不休,小弟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实在令人烦恼。” “是啊?”张子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道:“我听那些僧人叫陆兄师叔祖,还以为你们早就认识。” 刘轩摇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去年在中原时,小弟偶然收留一位病重老僧,照料他两月有余。其圆寂前赠一条手串,小弟见手串精致便一直佩戴。不想被那些僧人瞧见,硬说我是他们师叔祖转世。” 说着,他从腕上摘下手串,递到张子丹跟前,道:“高昌佛法昌盛,张兄可识得此物有何特别?” 张子丹仔细看了看,还给刘轩,说道:“小弟眼拙,并不识得此佛门宝物。” 正这时,只听外面太监尖着嗓子喊道:“大王驾到——”紧接着,一人在四名太监的簇拥下从后门缓缓走入。 刘轩向来人脸上望去,不由一愣。原来这高昌重光王,竟然是那日他在湖畔救下的青年。霎时间,心中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参见大王。”张子丹连忙躬身行礼。刘轩虽心中不愿,也只得欠身示意。 “免礼。”重光王走到刘轩跟前,笑着说道:“陆公子,别来无恙?那日救命赠马之恩,本王一直没忘。” 刘轩忙道:“大王言重了。当日不过举手之劳,怎敢居功。” 重光王含笑请二人入座。与中原皇帝宴请大臣相似,高昌亦为分餐制,三人各居一席。重光王居中,刘轩与张子丹分坐两侧。 三人坐定后,侍从立即鱼贯而入,奉上佳肴美酒。 重光王举起手中酒杯,朗声说道:“来,先为我华夏大军大破高车蛮族,满饮此杯!”言罢一饮而尽。张子丹连忙举杯相陪。 刘轩端杯作饮,却悄无声息地将酒倒入袖中。他早有准备,袖里暗藏玄机,莫说一杯酒,便是装进一壶酒外面也看不出端倪。 重光王搁下酒杯,正色道:“陆公子,当日许你厚报,本王决不食言。那日回宫后,本王便从张将军口中得知公子在乃鲁部。只是这些时日一直养伤,是以未得相见。公子想要什么赏赐,此刻但说无妨。” 刘轩拱手道:“在下虽非高昌子民,却是华夏子孙。大王亲征蛮夷,扬我族威,在下略尽绵力,实不敢求赏。” “说得好!”重光王哈哈大笑,说道:“但你于本王有救命之恩,若不封赏,倒显得本王这条性命轻贱了。公子还是提个要求罢。” 刘轩听重光王如此说,再难推拒。他思索一下道:“既如此,在下便斗胆请旨。近来有群僧人缠着要在乃鲁部建寺修行,在下财力有限,不能做到。恳请大王出资建寺,以全佛缘。” 他这要求绝非随口而提。高昌佛风鼎盛,若在部落旁建寺,寻常马匪便不敢前去侵扰,娜扎部将因此多了一道护身符。 “这有何难?本王明日便派人去建一座……娜扎寺。”顿了顿,重光王接着说道:“乃鲁部西侧尚有三个部落,本王便将他们赐予陆公子。此后除正常缴纳朝廷赋税,一应事务皆由公子裁决。” 刘轩当即拱手:“谢大王恩典!” “佳宴岂可无乐?”重光王轻轻击掌三声,但见十二名胡姬翩然而入。 这些女子皆着薄纱彩裙,金铃缀踝,玉臂袒露。为首的舞娘怀抱琵琶,轻拨慢捻,曲声如珠落玉盘。余者随乐起舞,纤腰轻折,皓腕翻转,足下金铃叮当作响。时而如飞天揽月,时而如胡旋疾转,彩裙翻飞间香风阵阵,尽显西域独有的风流韵致。 重光王含笑对刘轩道:“此乃龟兹乐舞,陆公子以为如何?” 刘轩脱口赞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果然绝妙。”他脸上满是笑意,心中却暗自警惕。那些舞姬虽舞姿曼妙,步履间却隐现章法,显然是身怀武艺。 “好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重光王举起酒杯,大声赞道:“陆公子不但身手不凡,更是文采斐然,了不起!” 刘轩谦逊几句。见重光王夸得诚恳,竟有些飘然,恍惚间,自己已经“才高八斗”。 一曲既终,舞姬们并未退下,反而轻移莲步,为三人斟酒。 一红衣女子走到刘轩身前,放肆地坐在他腿上。一手勾住刘轩脖颈,一手端起酒杯递到刘轩唇边,媚声说道:“公子,请饮下这杯美酒。” 第445章 香饵暗钩 刘轩但觉温香软玉满怀,那女子身姿妙曼如蛇,不停地扭来扭去,胸前丰盈不时在自己脸上轻擦。而她端杯之手却稳如磐石,另一只纤臂环住刘轩脖颈,修长指甲有意无意的指向了他咽喉之处。 重光王和张子丹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酒杯,笑吟吟地看着刘轩。两人怀着不同心思,却都在等着看这杯酒,刘轩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刘轩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袖口的饰物,乃是纯银所制,刚才早用其试出酒菜里无毒。 将空杯放在桌上,刘轩在女子胸上捏了一下。看似是轻薄之举,却是有意做给人看。他恼这胡女胁迫自己喝酒,手上的力道却是不轻。那女子痛得险些呼出声来,却又得强忍着做出妩媚之态。 重光王和张子丹见状,均自莞尔。一个完全没有“爱好”的人,最不容易控制。而此时他们都找到了刘轩的弱点——好色。难怪这小子,在部落里收容了那么多的女人。 宴会到下午方才结束,重光王又赏赐刘轩黄金千两、胡姬四名。刘轩本欲只要四名舞姬,可推辞不得,只得谢恩后连黄金一同收下。 出了宫门,张子丹对刘轩说道:“陆兄,到寒舍小坐片刻如何?” 刘轩轻抚额角,说道:“改日吧,今日小弟贪杯,此时酒意上头,想回客栈睡一会。” 张子丹微笑着点点头,与刘轩拱手告别,目送刘轩一行远去,方跨上仆从牵来的坐骑。 回到府中,张子丹问府中下人:“表小姐呢?” 那下人躬身说道:“回少爷,表小姐在花园之中。” 花园之内,莎依娜静静伫立,看着满园被秋风吹落的花朵,默默流着眼泪。 张子丹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表妹,怎么了?” 莎依娜慌忙擦掉眼泪,语带凄楚:“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父王和母后,心中有些伤感。” “事情都过去了,人不能总是活在悲伤之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张子丹看着莎依娜,温声问道:“表妹,前日所言之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莎依娜低下头,小声说道:“表哥,我和那陆公子已经……” 张子丹轻叹一声:“陆公子才貌俱佳,然性好美色。他认识表妹之后,又与霍家小姐纠缠不清。况且……他终有一天将返回中原,实非表妹良配。” “表哥误会了,”莎依娜急道:“我非欲嫁陆公子,是怕表哥嫌弃……” “那时表妹身不由己,岂能作数?”张子丹轻轻拉起莎依娜的手,深情说道:“你我近期完婚可好?你舅舅已催促多次了。” “不不。”莎依娜抽出手,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道:“小妹父母新丧,纵表哥不嫌,也须守孝三年,再考虑婚姻之事。”说罢低下头,匆匆而去。 张子丹看着表妹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他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即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轻轻摩挲,眼神闪烁,犹豫不决…… 刘轩回到客栈时,十五早已在房中焦急等候。见国主带回四名胡女,他微怔片刻,仍躬身禀道:“师叔祖,羁桑部窃珠花的妇人已寻获。据她们供述,夫人半月前已随西行商队前往碎叶城。伙计们使了些手段,诸妇所言一致,应是不假。” 刘轩倒吸一口冷气。碎叶距此尚有数千里之遥,花万紫虽武艺不弱,却从未独自行走江湖,她容貌极为惹眼,又怀有身孕。这一路上不知要遭多少人觊觎,历经多少风险。 他自是明白花万紫为寻他而去,心下却忍不住埋怨这傻妞“胸大无脑”。自己死便死了,若尚在人间,怎会远赴碎叶而不回车师?若是宁欣月,断不会做出如此蠢事。 十五等人见刘轩面色阴晴不定,皆屏息垂首。他们都知除皇后外,国主最宠爱的便是这位花贵妃。如今她下落不明,国主恐怕早就心急如焚。 一滴冷汗自刘轩鬓边滑落。他拭去汗珠,深吸一气,说道:“你去与楼下镖局商议,雇他们往碎叶走一遭,银钱不必吝惜。” 镖局众人都是御林军所扮,刘轩如此说,自然是给那四名胡姬听的,因其深知,她们定是重光王的眼线。这倒也合乎常理,纵有救命之恩,重光王也难全信外邦之人。换作刘轩自己,亦会如此。 十五会意,说道:“师叔祖,那贩丝绸的少年正欲往波斯行商,我们也不必再和镖局商量,只需出些银钱搭伙便好。” 刘轩点点头,道:“甚好,去问他们何时启程。” 十五出去后,刘轩立即提笔修书一封,遣人送往呼伦寺。信中告知槁木兴建娜扎寺之事,请他派遣断木与裂木前来指点,并说明寺庙建好后,打算由断木出任住持。 安顿完所有事宜,刘轩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此时他的心,早已飞向了遥远的碎叶城。可理智让他不能立即出发,明面上那镖局的人,可不是他雇佣的,他没有权利让人家连夜赶路。 是夜,刘轩唤两名胡姬入房。他本非好色之徒,此时花万紫生死未卜,更没有那种心情,可此戏却又不得不演。 一胡姬闻到刘轩房中传出旖旎之声,与同伴交代几句,便悄然隐入夜色。 重光王鞠泰正在书房中秉烛夜读,见那胡姬突至,不由皱眉道:“我不是说过,非紧要之事,不必回来禀报吗?” 那胡姬躬身道:“大王,陆公子明日欲往碎叶。” “碎叶?”鞠泰微微一怔,问道:“你可知他所为何事?” 胡姬答道:“似是他夫人流落到了那里,所以想去寻找。” “哦?”鞠泰微微颔首。昨日刘轩在集市上殴打小偷,然后满大街找人的缘由和经过,已经有人向他禀告了。听闻刘轩要去碎叶,倒也不觉太意外。 他沉吟片刻道:“你们沿途务必护陆公子周全。”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过了良久方才接着说道:“但若发觉其有损高昌之举,立即出手将他除去,不必禀报。” 胡姬点头领命,转身而去。 鞠泰信步走到门边,举头望着天空明月,喃喃自语道:“陆兄啊陆兄,你可当真是个痴情种子。但男人若是过分沉溺女色,终究成不了大事……” 第446章 因爱生恨 次日清晨,随着趟子手一声“起镖——”的呼喝,晋北镖局护送着“丁少掌柜”的丝绸车队踏上西行之路。 作为搭伙同行者,刘轩所带随从显得单薄。仅十五、十八两名侍卫,腐木与枯木二位僧人,再有便是那四名鞠泰所赠的胡姬。南风等五名特战队成员,则已先行,准备在半路上与众人汇合。 至于沈云飞所派来的二十名士兵,以及十八骑其余成员,则和焦木和尚他们一起,留在了娜扎部。这些人装扮成僧人来到高昌,若是跟着刘轩瞎溜达,肯定会引起鞠泰的怀疑。 乃鲁琪也想跟着刘轩去碎叶,可被刘轩严厉拒绝。高昌对过往商队盘查的极为严格,禁止携带长武器入境。至于各种火器,士兵们更是不敢携带,若是被高昌士兵搜去了,可就麻烦了。 此番西行,需要经过吐蕃人的地盘。他们每人一把腰刀,要是遇到大股的吐蕃军队,能否安全回来还未曾可知,刘轩怎会让她跟着去冒险? 小姑娘被刘轩斥责一顿,眼中闪起了泪光。她偷眼瞧了瞧那四名美艳的胡姬,忍不住撅起来嘴巴,只盼着自己快一点长大。 一行人出得西门,沿古道前行。至晌午时分,众人停下歇息用餐。 即便是找到了花万紫,他们也还是要经过高昌返回北汉。所以有那四名胡姬在,这些人还需要装作互相不熟。 高崎率领的三十名御林军装扮成镖师和趟子手,这些人席地而坐,饮酒嚼馕,高声谈论女人,言词粗鄙不堪。 丁不同扮作售卖丝绸的少掌柜,和扮成伙计的锦衣卫围坐一起,就显得斯文得多。 刘轩这边,四个“僧人”四个美艳女子,再加上一个不僧不俗的青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那帮镖师不时朝他们吹哨调笑,四名胡姬虽然气恼,但见主人刘轩故作不见,她们也无可奈何。 众人吃饱喝足,正欲启程之际,忽闻一阵杂沓马蹄声自远而近。循声望去,但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来人未携辎重,显然并非商队。 高崎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麻烦,他猛然站起,喝道:“弟兄们,亮兵刃。”他手下士卒听到长官吩咐,早已拔刀在手,严阵以待。 刘轩却丝毫不在意,来个三五十人的马匪,绝不是他手下这些精锐御林军的对手。 然而,待这些人奔近前,刘轩看清他们人数多达百人,也非寻常马匪,而是霍家的打手,为首的正是严力军与黄力强。 严力军在三丈外勒住马缰,抱了抱拳,对高崎说道:“这位镖头,我等与车队中姓陆的有旧怨,只是来找他,并非要动诸位货物。识相些,速速让开。”言语间倨傲无比。 高崎将腰刀横在胸前,说道:“既收陆公子银钱,护他周全便是我等本分。晋北镖局从不做背信之事。诸位与陆公子有仇,不妨待他回来后再去找他,那时便与我晋北镖局无干。” 严力军冷哼一声,道:“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休怪刀剑无眼。”言罢缓缓抽出腰刀,身后众人亦齐亮兵刃。 “且慢!”正当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清叱自后方响起。霍家众人应声分列,一名美貌女子策马而出。刘轩喉头微动,霍伊岑竟然来了。 霍伊岑翻身下马,走到刘轩面前,娇声质问:“陆公子,当初家父将你从沙漠救回,你不感恩便算了,可你为何口口声声说倾心于我,轻薄之后,又不辞而别?” 此言一出,霍家众打手看刘轩的眼神,除了杀意,又多了几分妒忌。他们奉命追杀刘轩,却一直不知缘由,此刻方知竟是因他轻薄了自家小姐。“轻薄”二字含义暧昧,联想到小姐绝色容貌,这些男人们自然会往最不堪处去想。 刘轩这边众人想的其实也差不多,只是立场不同,觉得是霍家高攀而已。四名胡姬面露玩味,心想这陆公子果然风流。唯有朽木和尚,皱着眉头,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 刘轩面上微微一热,心中暗生惭意。细想起来,自己确实对不住霍伊岑。虽说她先前在饭菜中暗下迷药,行事有欠光明,可究其本心,不过是想留自己在庄中住下,并无半分加害之意。而自己对她搂抱亲吻,双手颇不规矩,那般行径,实在不甚厚道。 他干咳一声,说道:“霍小姐,令尊救命之恩在下永铭于心,对小姐亦是真情。只是当时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他一边说,还一边看那严力军,意思很明显——我若是不走,便会被他给杀了。 霍伊岑本来满腔怒火,见了刘轩却发作不出,她柔声道:“陆公子,我已责罚他们。你随我回去好吗?等你成了我夫婿,便是霍家之主,再无人敢为难于你。” 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霍伊岑把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将女儿家的矜持全然抛却。然霍家那些人显然不是善类,他家女婿,刘轩是万万做不得的。 他叹息一声,摘掉帽子,露出青茬初生的头顶,合十道:“霍姑娘,你我尘缘已尽,请回吧。在下已奉东土北汉国主之命,欲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取真经。” 霍伊岑娇躯微颤:“你……你你竟出家了?”话音未落,却瞥见刘轩身后四名胡姬,顿时勃然大怒,扬鞭便向刘轩头顶抽去:“你这混蛋!骗子!” 刘轩暗自苦笑,眼见马鞭落下,却不闪避。这一鞭,权当还她几分情债。 忽见灰影闪动,腐木和尚已挡在身前,单掌擒住马鞭:“阿弥陀佛。女施主,休伤我师叔祖。” 霍伊岑用力回扯,马鞭却纹丝不动。她俏脸涨得通红,脆声喝道:“秃驴,松手!” “霍小姐,切莫动手!”正这时,忽闻远处一声疾呼,但见张子丹策马飞驰而来,转眼已至近前。 他翻身下马,拦在霍伊岑身前:“霍小姐,陆公子乃是国王贵客,万万不可动武。” 霍伊岑一怔,未料刘轩竟有这般身份。然张子丹身为国王近臣,岂会妄言?她狐疑道:“张将军说这陆仁乙是王上贵客?” 张子丹正色道:“千真万确。昨日大王还曾与陆公子饮酒。”说着指向四名胡姬:“这些舞姬,正是大王亲赐。” “明白了。”霍伊岑咬牙道。霍家虽为高昌大族,势力却不及张家,更开罪不起国王。今日想要杀这登徒子已无可能。 她瞪向刘轩,恨声道:“姓陆的,我不会忘记那日你对我的羞辱。终有一日,必教你碎尸万段!”言罢飞身上了坐骑,扬手一挥,率众策马而去。 第447章 如家客栈 刘轩向张子丹拱手道:“多谢张兄解围。” 张子丹微皱眉头,略带不满道:“陆兄,你我虽相识日短,却一见如故。此番远行,怎不告知小弟,也好备酒相送?” 刘轩叹道:“内子被歹人掳往碎叶,在下心急如焚,未及与张兄道别,还望海涵。” 张子丹闻言,神色顿转凝重:“原来如此。此去碎叶路途遥远,恐多险阻,陆兄务必小心。” 刘轩道:“多谢张兄关怀。” 张子丹又道:“小弟从乃鲁部人口中,得知陆兄欲往西行的消息。急着赶来,一是送行,另有一事。”他望向车队,接着说道:“此去必经沙漠,我知陆兄车队多乘骏马,恐有不便。特备二十峰骆驼,供诸位骑乘。” 刘轩拍拍额头,这件事情,他还真忽略了。他们这些人皆来自中原,不谙沙漠之行。车队中虽有数匹骆驼,多数人却仍是骑马。 正言语间,忽闻驼铃悠扬。张子丹手下驼队姗姗赶到。骆驼虽稳,终不及马快,所以他们落在张子丹后面。 刘轩也不推辞,道谢后将骆驼全部收下。除了自己人乘坐,其余的全部“借”给了那些镖师。见张子丹部下返程需步行,便将己方马匹尽数赠之。 张子丹拱手作别:“陆兄一路珍重。霍家之事,小弟自会代为摆平。待寻得嫂夫人归来,你我兄弟,再把酒言欢。” 刘轩还礼:“后会有期。”他目送张子丹远去,心中暗想:“这张将军考虑的真周到,不但送来骆驼,还带来了四名沙漠向导。他对我如此义气,难道全是因为莎依娜?” 十五抚着一峰高大骆驼的驼峰,感慨道:“如此要紧事,我等竟都疏忽了。”众人纷纷颔首,暗自庆幸。骑马虽然也能到达碎叶,却需绕沙漠边缘而行,要多走很多路程。 人群中,唯红衣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想起一则故老相传的秘闻。 这红衣,就是鞠泰赏赐给刘轩舞姬。刘轩嫌她们名字拗口,就根据四人所穿衣服的颜色,分别叫他们红衣、黄衣、绿衣和紫衣。 她犹豫一番,终未将心中顾虑说与刘轩。一来她不敢确认那传说是真的。二来张子丹乃国王近臣,她怕此事是国王授意。再有就是昨日刘轩真捏疼她了,直到现在,那个部位还是火辣辣的,她心中有些怨恨。 众人骑上骆驼,沿车师古道西行而后南转。行了半日,遇到南风等特战队成员。得知大家都是要去碎叶,南风便提议和众人搭伙。刘轩等人“商议”一番后,均觉得人多壮势,最终同意了下来。 车队一路风餐露宿,艰难跋涉一个多月,终于穿过了天山险隘。 历来中原商贾与西域通商,多止步于楼兰、车师。由此二国商人转售给波斯人,波斯人再贩与大食,几经倒手,货价早已贵的惊人。若中原商人能直抵波斯,获利何止十倍? 可这条漫漫长路,最险恶的却不是距离和环境,而在人。不但沿途匪帮如蝗,游牧部落也时常抢劫商队,甚至沿途各国官军亦行劫掠之事。 正因如此,刘轩始终存着打通丝路的想法。 他们这支“商队”人数众多,又多是精壮汉子,流寇马匪绝不敢招惹。所经部落亦显得非常“友善”,只是以食物清水交换金银。 可过了天山便是吐蕃地盘,吐蕃国力强盛,可不是那些小部落国家与马匪可比。幸好吐蕃人多居高原,官军鲜至,众人方得以平安前行。但刘轩等人一路与吐蕃所属部落打交道,皆谨慎周旋,尽量多给他们一些好处,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日傍晚,他们途经一个吐蕃部落。令人惊奇的是,在这个部落之前,竟然用石木建造了一片房屋,木栏围成院落,赫然开着家客栈。 这些日子,他们都是风餐露宿,此时乍见客栈,众人皆露喜色,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刘轩。车队又不是真的要去做生意赚钱,光是高昌王赠送的黄金就足有千两,根本不在乎住宿这点费用。用国主的话讲,这叫不差钱。 刘轩自然明白大家的意图,驾驼行至丁不同身旁商议:“丁掌柜,今夜在此驿馆歇宿可好?” 丁不同是“商贾”,自然需要吝啬一些,他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也罢,今夜便破费一遭。” “镖头”高崎接过话茬,说道:“陆公子,我们弟兄不比你们这些大老板阔绰,这房钱……”虽然此处已经远离高昌,在四个舞姬面前,这戏文还是得演下去。 刘轩爽快说道:“高镖头放心,今夜食宿皆由我承担。”镖局中众人闻言,一阵欢呼。 一名镖师嬉笑道:“今夜住店,好歹寻个吐蕃娘们败败火气。”另一人小声说道:“吐蕃女子长相粗陋,没啥意思。若有陆公子身边那种回鹘美人就好了。” 声音虽然轻,却有人听到了。红衣斜睨刘轩一眼,心中暗忖:“大王说陆公子武艺高强,怎的如此懦弱?旁人这般言语轻薄他的女人,他竟不发作。” 说笑间行至客栈前。一镖师笑道:“这吐蕃蛮子倒识相,竟用华夏文字题匾。” 刘轩抬头望去,见匾上歪歪扭扭写着“如家客栈”四字,不由莞尔。即便是野鸳鸯私会,也断然不会来开钟点房。附近又无学堂书院,没有那些偷尝禁果的小情侣,这客栈怎么起名如家?在这西域大漠之中,不该叫龙门客栈吗? 他知道众人都不会讲吐蕃语言,便跳下骆驼,带着十五、十八走入院子。前世他会说几句藏语,虽然不多,总强过全然不懂。 听到外面动静,房中走出一吐蕃女子,笑靥相迎。女子约莫二十,容貌甚美,身着吐蕃传统服饰。刘轩见她这身装束,顿时想起莎依娜来,也不知这苦命的丫头,现在过的怎么样? 按下心绪,刘轩以藏语问道:“店家,可有客房吗?吃食如何?”他连说在比划,估计女人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那女子皱了皱眉头,用华夏语言说道:“公子,你会说唐语吗?你这吐蕃语说的乱七八糟,我听不太懂。” 刘轩一怔,讪讪道:“看姑娘装束是吐蕃人,我怕你听不懂唐语。”他知道西域诸国都把华夏语叫唐语,华夏人叫唐人,所以也跟着这么说。 那女子咯咯娇笑道:“公子好生有趣,我们都会写唐字,怎么可能不会说唐语?你进来时不是都看到了吗?”说完,指了指门头上的牌匾。 刘轩顿觉尴尬,干笑两声。那女子回过身,对屋内喊道:“伙计们,来客人了,赶紧都出来。”很快,屋中便涌出了十几个吐蕃小伙儿,帮着把骆驼牵进院子内。 刘轩侧头瞪了十五一眼,小声说道:“你怎么不提醒我,以至我平白出丑?” 十五摸了摸脑袋,一脸无辜:“师叔祖,我刚要用唐语和她说话,你就来了一串胡语,我也拦不住啊。” 刘轩闻言,一脸黑线。 那吐蕃女人走到刘轩近前,问道:“公子晚上吃什么呀?我们这里除了羊肉美酒,也有奶酪、牛奶、青稞饼。对了,还有你们唐人爱吃的肉包子。” 听到肉包子三个字,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这段时间,他们除了馕就是烤肉,还真好长时间没吃过这种家乡美食了。 刘轩却笑道:“别的不要,我们吃羊肉就行。” 那女子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好,我即刻让伙计宰杀肥羊。请问公子是要烤着吃,还是炖着吃?” 刘轩摇摇头,道:“不必麻烦,你让人牵两只活羊来,备些柴火,我们就在院子里自宰自烤。” 女人愕然,问道:“我开店多年,还是头回见客人要自烤羊肉的?公子这是……” 刘轩笑道:“我们平时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腻歪了,想自己动手,体验生活。”顿了顿,他目光直视着女子,问道:“怎么?不卖?” 那女子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卖、卖,公子舒心就好。” 第448章 人肉包子 很快,客栈伙计便牵来两只肥羊。镖师们熟练地宰羊生火,架起烤架。 刘轩坐在石凳上,召来四名向导问道:“你们以前路过此处,可曾见过这家客栈?”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他已确信这四人确是真正的向导,并非是谁派来的细作,只是对他们不通吐蕃语感到有些诧异。 “公子,这条路我们也是头一次经过。”一名向导说道:“我们以前都走南边那条路,虽然远点但是好走。沿途的若羌、且末两国,也还算和善。可去年吐蕃出兵灭了这两个小国,这吐蕃人甚是野蛮,从不与商队贸易,只是一味抢掠。所以西去的商队,都改走了这条北路。” “嗯。”刘轩缓缓点了点头。这时高崎、南风和丁不同也走过来坐下。商队已经搭伙而行一个多月,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舞姬们也不会怀疑。 丁不同压低声音问道:“陆公子为何不让大伙食用客栈伙食?” 刘轩见四下无客栈伙计,方道:“我怀疑这是家黑店。”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高崎问道:“公子如何看出?是因那吐蕃女子会说唐语么?” 刘轩摇摇头,说道:“非因此故。客栈要接待各族商旅,伙计们会多族语言本属平常。” 停顿一下,他接着说道:“凡是开店皆为牟利,赚不到钱,谁也不干。此店无论人食或马料,都准备的很少。客人若要吃肉,还需现杀羊。说明平时没什么客人。可偏偏雇了这么多伙计,这就很奇怪了。” 高崎问道:“有没有可能,这家客栈新近开业,掌柜缺乏经验?” 刘轩再度摇头:“不是。这客栈的牌匾已晒的掉了颜色,显然有些年头了。所以大家都别吃店里的饭菜,也别喝酒水。晚上睡觉,更要警惕一些,小心点总没错。”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高崎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公子,我们镖师行走江湖,都带着测试饭菜的银针。弟兄们都想吃包子了,能不能少要一些,确定无毒后再吃?” 刘轩正色道:“即便是没毒,也最好别吃。你知道他包子里放的什么肉馅?若是死老鼠肉,甚至是人肉呢?”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变了颜色。四个舞姬更是捂住了嘴巴。 说话间,羊肉已经烤熟。众人三三两两围坐,吃着烤肉,喝着自带的清水。 那老板娘抱着一坛酒从屋里出来,径直坐到刘轩身边,笑道:“公子,光吃肉多没滋味,可要饮些美酒?” 刘轩推辞道:“多谢老板娘美意,在下出门在外,从不饮酒。” 老板娘将身子靠在刘轩身上,媚声说道:“公子可曾感觉旅途寂寞?”说着将嘴凑到刘轩耳畔,压低声音:“我那三个丈夫都不在家,晚上公子可去我房中,保准不让你失望,花不了几个银钱的。”她样貌甚美,脸上也未涂油彩,腰肢扭动间,颇为诱人。 “这个也不必了。”刘轩轻轻将她推开,朝四名胡姬努了努嘴,道:“我带了妾室,这几日已有些力不从心,实在是没有旁余精力了。” “公子一点都不解风情,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哦。”老板娘自觉没趣,又与刘轩闲谈几句便回了客房。 晚上休息时,刘轩特意嘱咐同屋的四名舞姬:“今晚睡觉都别脱衣服。”四人见他神色严肃,都点头应下。 睡到半夜,刘轩忽听一声轻响。他躺着不动,微微睁开眼睛,只见窗纸被捅破个小洞,一根竹管伸了进来,正冒着缕缕青烟。 “果然来了。”刘轩猛地坐起。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惨叫,原来有人暗算十五等人被发现,已经交上手了。 打斗声霎时响彻客栈院落。那些吐蕃伙计虽凶悍,却怎是北汉御林军精锐的对手?不过半个时辰,便尽数毙命。 刘轩手持火把,逐一清点尸首,连那老板娘在内,一共二十三名尸首。他皱眉道:“怎么少了一个眉心有疤痕的伙计?”红衣舞姬站在他身旁,心中暗自佩服:“这陆公子好生了得,竟然不动声色的记住了店中的伙计。” 高崎抹去刀上血迹,沉声道:“是躲起来了吧。” 刘轩道:“赶紧搜,若是有一人逃脱,恐怕会给我们惹来大麻烦。” 众人闻言,连忙四下搜寻,忽听后院传来一声惊呼。 刘轩带人赶至伙房,但见墙角堆着森森白骨,灶台上还搁着半截人腿。原来这家黑店,真的用人肉做包子。 “呕!”丁不同胃里翻涌,扶墙干呕起来。黄衣更是捂着嘴,蹲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他妈的,这些恶魔。”朽木在一旁忍不住破了妄语戒。 刘轩面色铁青,厉声道:“速查,把那伙计找出来。” 过了一会,十五匆匆来报:“师叔祖,整个客栈都找遍了,没见到那人。” 刘轩心念电转,眸中精光一闪,沉声道:“不好!此人定是回部落求援去了。倘若我们被吐蕃人合围,只怕我等皆要被做成包子馅了。赶紧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众人悚然,立即行动。出得客栈,刘轩取出火折纵火,顷刻间客栈陷入火海。 朽木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师叔祖此乃大善之举。我佛慈悲,却也不容世间留得这等魔窟。” “别啰嗦了,快走。”刘轩瞪了他一眼,翻身上了骆驼。在熊熊火光之中,众人向西疾行而去。 待到天明,众人见无人追来,终于松了口气。刘轩见丁不同面色仍显苍白,便策驼近前,欲宽慰几句。 可忽然间,丁不同坐下骆驼猛然惊跃而起。丁不同毫无防备,重重摔倒在地。 “小心!”刘轩话音未落,自己坐骑亦骤然发狂,将他甩下驼背。紧接着,所有骆驼竟似中了邪般,乱跳乱跑,将背上人尽数掀翻在地! 此时,这些平日温顺的牲畜双目赤红,口吐白沫,铁蹄乱踏,牙齿乱啃狂咬。事发突然,众人猝不及防,顷刻间已有九人丧生骆驼蹄下。 “快宰了这些牲畜!”高崎厉声疾呼,挥刀劈开一峰扑来的疯驼。然这牲畜竟似不知疼痛,转头将十五撞倒。 十五一个翻滚避开踏下的铁蹄,反手一刀斩断驼腿,那疯驼哀鸣倒地,却仍挣扎着要咬人脖颈。旁边三名士卒急忙以腰刀刺穿其心口,方结果它了性命。 混乱中红衣被骆驼撞倒,她方欲起身,眼见又一峰疯驼扬蹄踏来。刘轩纵身扑去,揽住她腰肢翻滚了三周,方才险险避开。那碗口大的铁蹄重重踏在红衣方才倒地之处,沙土迸溅一尺多高。 “多谢主人……”红衣惊魂未定,话音未落旁边一驼冲来。朽木和十八双双扑上,硬生生将那骆驼撞倒,丁不同随后赶来,一刀将其结果。 众士卒终回过神来,抽出兵刃砍杀骆驼。 两刻钟后,沙场终归寂静。众人手持兵刃喘息不定,望着满地驼尸,心中均想:“这些畜生是怎么了?” 第449章 不是和尚 在客栈与匪徒厮杀时,车队无一人受伤,可方才这短短一会的时间,竟然有十四人命丧疯驮蹄下。刘轩默默立在沙丘旁,看着士兵们掘坑埋葬同袍,心痛如绞,更觉此事诡谲难解。 这些骆驼显然有问题。它们大多是张子丹送的,自然要先怀疑他。但车队原来那些骆驼也同时发疯,这事好像又跟张子丹没关系。若说是客栈暗中作祟,可南风整夜带人紧盯驼群,那些伙计如何在特战队眼皮底下动手脚? 刘轩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可红衣却知道事情的缘由。 在她们回鹘部落中,有个鲜为人知的传说。虽然她八岁便被掳至高昌,但因祖父曾是部落族长,幼时也曾听过这一桩秘闻。 据说有种奇药,骆驼食用后便会发狂。这些疯驼连猛虎都不惧,见活物便踩踏啃咬。更可怕的是,此疯症会传染,只要疯驼多于正常骆驼,整个驼群便会相继发狂。 另有一种解药可压制毒性,但需长期喂食。一旦停药,五十日后骆驼必疯。红衣记得祖父说这种奇药的配置方法早已失传,没想到今天她亲眼见到了疯驮。 她站在刘轩身后,心中五味杂陈。方才她险丧驼蹄,刘轩奋不顾身相救,红衣心中自然感激。然则此事牵连甚广,她一时不知该不该道出真相。 “埋深些,莫让野狼刨了。”刘轩沉声吩咐士卒,俯身捧起一捧黄沙,覆盖在士兵尸首身上。转身见红衣神色恍惚,便问道:“吓到了?” 红衣慌忙垂首:“多谢主人关怀,奴婢无碍。” 安葬完死者,刘轩又命人将货物就地掩埋。这些丝绸瓷器价值不菲,他们归来时还要取出带回去。刘轩原打算令人砍些驼腿作干粮,想想又放弃。这些骆驼疯的莫名其妙,还是不要食用为好。 刘轩等人不敢久留,草草掩埋了货物便匆匆西行。一行人疾走半日,直至黄昏时分,方见远处升起袅袅炊烟。 十五极目远眺,但见毡帐点点,牛羊成群,说道:“陆公子,前方有一个部落。” 刘轩沉吟道:“我过去一趟,看能不能买到一些骆驼。你们稍微跟远一些,别让人家误会我们有什么恶意。”此时这些人个个挎刀背剑,而且并未携带货物,怎么看也不像是商队,难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 十五点点头,他们这些人,只有国主“通晓”吐蕃语,也只能由他去交涉。 走近部落,却见寨门高悬狼头骨,旗下立着十余棕发胡人。虽然他们皆腰佩弯刀,却都是六十多岁的老者,而且个个无精打采病恹恹的。看他们的装束模样不是吐蕃人,应该是一个杂胡部落。 一首领模样的老者踏步上前,脸上满是警惕,张口说了一连串的胡语。 刘轩暗自皱眉,这人说的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懂。而张子丹送给他的四个向导,上午又都被骆驼踩死了。 红衣上前一步,用胡语说道:“我们是去碎叶的商队,遭到马匪袭击,欲向你们部落购骆驼代步,愿以重金相谢。”说完,侧头将自己的话翻译给刘轩。她是回鹘人,而这老者讲的,恰好是回鹘语的变种,所以双方能大概听懂。 刘轩心中一喜,没想到这胡人舞姬,竟然在紧要关头帮上了大忙。 然而那老者却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锁在刘轩面上。继而扫视其身后众人,在每张脸上皆停留片刻,唯独对四名美貌舞姬视若无睹,匆匆略过。最终,把目光落在特战队的阵风身上。 正当刘轩诧异之际,老者忽又吐出一串胡语,随即转身奔入寨中。 刘轩被弄得摸不着头脑。红衣轻声道:“主人,他让咱们稍候片刻。” 不一会,那老者带着几人匆匆返回。令刘轩有些意外的是,这些人发色虽然偏棕,五官面貌却很“华夏”,与守寨的的这些人明显不是同族。 为首一名四十多岁的胖子对刘轩拱了拱手,用唐语说道:“请问各位,可是来自东土?”说话间目光却不时瞟向刘轩身后的阵风。 “正是。”刘轩心下奇怪,这人分明在与自己说话,为何总盯着阵风? 不只是胖子如此,他身后的那些人,也都齐刷刷地望向了阵风。若是他们看的是红衣等美人还可理解,可这些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竟都对阵风显出异样关注。 刘轩摸了摸头顶,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阵风——他脸上也没有花啊? 那胖子却已经走到阵风跟前,先是恭敬一礼,接着颤声问道:“敢问这位……可是陆仁乙公子?” 阵风摇摇头,道:“不是。”说完指了指刘轩,接着道:“那位才是陆公子。” 胖子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他回头看了看刘轩,很快转回头,对阵风说道:“不对啊,我们族长说陆公子乃是一位相貌俊朗,风姿卓绝的翩翩公子,不是和尚。” 刘轩无语,谁特么的是和尚?突然他又想到:“这个部落的族长,为何知道我的化名?” 一名身材高瘦的汉子走上前,对胖子说道:“大哥,要不我们将他们都带进去,让族长辨认一下?” 胖子点头称是,对众人抱拳道:“诸位,请到我们寨中休息。” 刘轩略一迟疑,他们携带这大量的金银,这些胡人请他们入寨,会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胖子看出刘轩心中疑虑,道:“这位师父请宽心,我杰桑部对诸位绝无恶意。” “师父?”刘轩对此称谓颇觉不快。然转念思量:此刻驼马尽失,若等下一部落还不知要跋涉多远,弄不好就会被开黑店的吐蕃部落追上。再说此去碎叶路远迢迢,若处处畏首畏尾,必将寸步难行。 他举目环视,见此部落规模不大,遂把心一横,拱手道:“既如此,便叨扰贵部了。” 众人随着那胖子进入寨子,来到一座最大的毡帐之前停下了脚步。那胖子走到帐篷之前,跪倒在地,兴奋地说道:“族长,那些唐人贵客之中,确实有一位叫路人乙的公子,还请族长亲自辨认。” 只听帐中“啪”的一声响,似是瓷质杯碗之类的东西掉在地上摔碎。接着帐帘一挑,一人疾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刘轩抬眼望去,看清这人容貌,登时怔住——这个桑杰族长他竟然认识。 第450章 杰桑族长 这人是一名汉家女子,只见她肌肤胜雪,青丝如墨,眉若春山弯月,眼同秋水映星。虽然穿了一件脏兮兮的胡袍,却掩盖不住玲珑婀娜的身姿,恍若九天仙子落入凡尘。 族长看到刘轩,娇躯也是猛然一震,美眸凝视良久,方才轻启朱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来:“傻子。”原来这杰桑部族长,正是刘轩苦苦寻找的花万紫。 “你这个傻妞。”刘轩喜极之下和花万紫一样,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唯道出两人初识时的调侃之言。神情恍惚之间,他只觉只觉温香软玉满怀,花万紫已投入自己怀中。 两行清泪自花万紫眼中滑落,她哽咽着说道:“夫君,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刘轩苦笑道:“只差一点,不过是被你给吓的。”说着从怀中取出珠花,轻轻插到她发髻之上:“以后若是再弄丢了,我就……再给定制一个。” 十五等人见国主终于找到皇贵妃,欣喜若狂,竟忘了伪装,纷纷跪地,齐声道:“微臣参见贵妃娘娘!” “阿弥陀佛。”朽木总是要比别人多说一句。 “皇贵妃?”红衣等舞姬先是一怔,继而震惊失色,呆立当场。这陆公子究竟是何人? “都起来吧。”花万紫轻轻推开刘轩,她见十五等人头上锃亮,侧头向刘轩问道:“他们几个,怎么……”话未说完,却才发现刘轩竟然也当了“和尚”。 刘轩笑道:“此事一会再和你说。” 花万紫挽住刘轩手臂,目光中满是殷切:“夫君,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刘轩闻言道:“现在就说。” 花万紫嫣然颔首,对部落众人朗声道:“即刻杀牛宰羊,庆贺本族长寻回夫君!” “族长?”刘轩忍俊不禁,轻握花万紫的素手,二人并肩步入毡帐。 帐内的粗木案几上,放着一大张草纸,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刘轩凝目望去,但见满纸皆是:“傻子你在何处?”“傻子你可还活着?”…… 花万紫娇羞一笑,屏退左右四名侍从。待刘轩坐定,面对着面跨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住他脖颈,将别后之事娓娓道来。 原那日闻得刘轩在沙暴中失踪,花万紫心急如焚。苦候两日仍无音讯,便悄悄离了车师,独自踏上寻夫之路。 她随商队辗转至高昌境内,连日打听刘轩下落。有一胡人见她貌美且孤身一身,心生歹念,谎称在羁桑部见过“一俊朗的唐人男子”。花万紫救夫心切,不辨真伪随其前往。至部落那贼人露出本性,欲行不轨。花万紫当即拔刀斩了那恶徒。 后向羁桑妇人打听时,一名妇人偷了她的珠花,唯恐事发,便信口胡诌说刘轩去了碎叶。 花万紫从羁桑出来,又拦住一马帮询问,偏巧这些人是黑虎帮余孽。几个匪徒见色起意,竟想轻薄于她。花万紫怒极,刀光起处连斩八人。最后一人临死前怀恨,故意指往遥远的碎叶方向。 接连两拨人说得一致,花万紫便信以为真。恰逢一支商队欲往碎叶,她便随行而来。初时只道那老板心善,不曾想其竟在一天晚间钻入花万紫寝帐。幸好花万紫一直和衣而眠,当即拔刀将他砍死。 杀了老板后,花万紫又诛其数名心腹。余众本就怨恨老板克扣银钱,也无人阻拦。他们想把货物分了返回高昌,花万紫不允,再斩数人立威,逼着剩余二十余人继续西行。这些伙计分属不同车队,人心涣散,只得听命。 说到此处,她将脸颊轻贴刘轩鬓角,叹道:“我自幼习武,却从未伤人性命。为寻夫君,竟开了杀戒。往后你若带兵出征,我便随你上阵杀敌。” 刘轩失声笑道:“你乃堂堂皇贵妃,岂能亲赴沙场提刀杀人?” 花万紫俏皮一笑:“嘻嘻,如今我不只是皇贵妃,还是这五百余人的杰桑部族长呢。” 刘轩说道:“我正要问你,怎当上这部落的族长了?” 花万紫捋了一下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说道:“我们行至此处,杰桑族长欲劫货物,被我与胖子等二十余人打败。部落余众惊惧,便推我为族长以求保全妇人孩子。因西域都护府正与吐蕃交战,我们无法西行,就暂时在此住下,命部落里的人按你容貌四处打听。” 刘轩诧异:“偌大部落,凭二十余人就能掌控?” 花万紫道:“杰桑部的男子皆被吐蕃征去打仗,只剩老弱妇孺,自然不敢反抗。后来西域都护府派人来问责杰桑部助吐蕃之事,见我们是唐人,便让我们代为管辖。这杰桑部本就归都护府统辖,如此一来,部落众人更不敢造次了。” “西域都护府……”刘轩沉吟片刻,又问:“那二十余名伙计,怎甘心听你号令?” 花万紫嫣然一笑:“还不是跟你学的?”见刘轩面露疑惑,解释道:“你每灭一国,便将公主王妃赏赐功臣。我们击败杰桑部后,我便给那些伙计分媳妇,每人十个,都是部落里最美貌的女子。” 刘轩闻言,顿时哑然。 静默半晌,刘轩问道:“西域都护府的人,常来此处么?” 花万紫摇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部落里的人说,此地本归都护府管辖。吐蕃连灭两个小国后,不断蚕食此域,逼迫各部向其纳贡。都护府距此路途遥远,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料吐蕃得寸进尺,竟然攻打都护府于阗镇,以至于双方兵戎相见。” 说到这里,她忽觉腿间微痒,原是刘轩的手不知何时已探入袍中轻抚。花万紫纤手轻按:“不要胡闹,我怀孕呢。” 刘轩笑了笑,却仍贪恋那温润触感,舍不得将手抽出来。 花万紫将朱唇凑近刘轩耳畔,吐气如兰:“今夜让十五替我杀一人。” 刘轩微微皱眉,问道:“何人?” 花万紫低声道:“有个叫黑子的,武艺高强又极奸猾,四个伙计唯他马首是瞻。他曾为讨好我出过不少力。前夜我擦拭身子时险些遭人偷窥,那人虽然蒙了脸,但我看出就是他。” 顿了顿,花万紫接着说道:“我们互相忌惮,表面维持平和。可我知他想等我腹中孩儿再大些,行不轨之事。我也怕孩子月份大后斗不过他,本来打算今晚冒险,自己动手除掉他。” 刘轩听罢,默默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乍现。他早已觉察到,刚才他们在寨门前,所有人都露出了欣喜之色,唯独一个又黑又瘦的汉子,看他们的眼神显得有些阴冷。想来,他就是那个黑子。 正在这时,忽闻帐外有人禀报:“族长,属下有急事相告。” 花万紫整了整衣袍,坐到了刘轩一旁,威严说道:“进。” 那胖子掀帘疾步入内,急声道:“族长,黑子带着四名弟兄跑了!” 第451章 神奇山谷 “跑了?”花万紫秀眉微蹙,转眸望向刘轩。 从前她孤身陷于狼窝,事事都要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丢了性命与清白。如今夫君既至,她凡事都不再操心。在她心中,这世间尚无自己男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况且既已寻得刘轩,那些伙计已无用处,跑几个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刘轩却思虑更深。黑子虽微不足道,但他若是逃往吐蕃部落泄露己方行踪,却是后患无穷。 他当即唤来十五,吩咐道:“速追那五名逃跑的伙计。为首者名黑子,黑瘦矮小。”黑子既知吐蕃与都护府在西交战,必向东逃窜,正是来时经过黑店的方向。 十五领命疾去。花万紫依在刘轩身上,柔声道:“夫君,与我说说你这些时日的经历吧。” 刘轩将花万紫轻轻揽入怀中,把自己在沙漠迷途后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为免她后怕,特将几番生死险境一语带过。只说如何收服四个胡人部落,又救了高昌国王性命,好不风光。 花万紫听得入神,只觉自己夫君本领通天,却不知他数次险些丢掉性命。她指尖轻抚刘轩胸膛,眸中满是崇敬之色。 待刘轩说罢,花万紫抬起头,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夫君,外面那四个胡女,便是高昌王所赠舞姬吧?你带她们回客栈之后的事怎不提?还有那位小河公主,你与她……” 刘轩轻捏她粉颊,含笑打断:“此处……省略十万字。”继而凑近她耳畔,低语道:“你想听什么,不妨自己来一次。” 花万紫玉面飞红,只觉身子一轻,已被刘轩横抱而起置于榻上。她苦寻刘轩这么长时间,已经开始绝望,骤然重逢下自免不得情潮翻涌,一时间她竟忘了帐外尚有众人,只呢喃一句:“夫君……我好久没有洗浴……你别嫌……”便闭上眼睛,任由着刘轩一件件脱掉自己的衣服。 良久之后,两人整理好衣衫,携手走出帐篷。 见朽木和腐木在帐外盘膝而坐,花万紫登时满脸通红。心中大骂两人“秃驴”,又将他们师门十八代的历位“秃驴”都暗自骂了一遍,两人的师叔祖自然也不能幸免。 部落中人早已备好酒食。胖子趋步上前,恭声道:“族长,陆……公子。烤羊已备好,请用膳吧。”他本就忌惮花万紫武艺高强性情泼辣,今日闻得众人称其“皇贵妃”,愈发显得恭敬。 花万紫道:“羊宰得不够,再杀几只,今夜全部落都吃羊肉。” 胖子连声应诺,忙命杰桑部仅存的十几个老弱男子去宰杀牛羊。 刘轩走到四名舞姬身前,目光淡扫,似是不经意道:“教人永守秘密的法子,你们想必心知肚明。念在你们这些时日侍奉有功,我不愿行此绝路。你们也需好好想想,以后该作何抉择。” 他言语虽轻,却字字千钧。四女皆知“永远保守秘密”之意。闻言俱是冷汗透衣,连连点头称是。 刘轩不再多言,与花万紫同坐一处火堆前,分食烤羊。 花万紫靠在刘轩身上,轻轻撕扯下一小条羊肉,说道:“整天就是食肉饮奶,夫君也觉得腻烦了吧?此去东行几十里有家客栈,售卖包子。” 刘轩猛然一颤,手中羊腿险些坠地。他小心翼翼问道:“你……吃过那包子?” 花万紫摇摇头,说道:“没有。我两次派人去买,可那掌柜甚是无礼,非但不卖,反扣我的人,至今未归。” 刘轩暗松一口气,心道你派去的人,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吃完饭,十五归来复命:“公子,属下追上了那五人,已经处置妥当。”此时红衣等人虽然隐隐猜到了刘轩的身份,十五等人却仍然用这个称呼。 刘轩点点头,道:“先用饭吧,今夜加强警戒。”言罢与花万紫相携走入帐中。 四名胡姬已用木桶盛了温水在帐中等候,见两人进来便要侍奉花万紫洗浴。花万紫摇头将他们斥退。若是花蕊倒也罢了,她赤裸身子时可不愿让陌生女子在旁。 刘轩在旁看着她擦洗身子,心中感慨万千。为了寻找自己,花万紫以怀孕之身置身狼窝,数月都不敢洗澡,其中艰险可见一斑。他走上前,蹲在一旁,拿起毛巾道:“来,夫君侍奉你一次。” 花万紫抬头看了刘轩一眼,又是娇羞又是欣喜…… 次日清晨,花万紫早早起来,兴致勃勃地携刘轩巡视自己的“属地”。 二人执手漫步草场,不觉行出甚远。花万紫见四下无人,忽撩袍蹲下,抱怨道:“这几个月解手都得提心吊胆,生怕遭人窥视。偏生怀孕之后更加频急。” 刘轩知草原部落没有茅厕,牧民内急之时,无论男女都找背人处解决。看来花万紫也是习惯了。他笑了笑,小声哼唱起来:“我听到传来的水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去你的。”花万紫横了他一眼,抖了抖身子站起,整理衣服时忽触怀中一物,取出递与刘轩:“你瞧,怎么样?” 刘轩接过,却是一柄匕首。轻轻抽刃出鞘,顿时寒光乍现,是把好刀。他随口问:“不错啊,你从哪里得来的?” 花万紫得意地说道:“来时路上向一小马帮买的,花了我四两银子呢。” “四两?”刘轩不由失笑。单是鞘上宝石金饰,价值就不下百两纹银。他侧头说道:“这刀,怕不是买来的吧?” 花万紫抿嘴一笑:“到现在我才知道,那些走长途的马帮中没一个善类。你若强横,他们便做正经营生;若示弱,他们转眼便成匪徒。我把从黑虎帮手里搜到的银子都给了他们,已经是够客气了。” 刘轩笑了笑,将刀还给花万紫,二人并肩续行。走到一处山谷之前,花万紫停下脚步,说道:“夫君,前面是山神谷,里面特别有趣。” 刘轩向前望去,见里面除了植被稀少,并无异状,不禁问道:“怎么个有趣法?” 花万紫道:“此谷甚是古怪,人若是进去,兵器便会被山神收走。” “哦?那我倒是要去探一探了。”刘轩说着,便向谷中走去。 两人初入谷时并无异样,行至数百步忽闻“当啷”一声,刘轩腰间佩刀竟坠于地上。 花万紫掩口笑道:“没骗你吧。瞧,你的刀被山神给没收了。我的匕首藏在怀中,却总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在抢夺呢。” 刘轩俯身欲拾腰刀,却觉一股巨力将刀吸附于地。略一思索,已经明其中缘由,此间必富含磁石,形成强磁之地,以至于铁器会被吸到地上。 他扭转刀柄,运劲提起佩刀,起身问道:“此地外人可知?” 花万紫摇首:“进这山谷又不会死人,除了好玩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所以好像只有杰桑部的人知道这里。” 刘轩点点头,只觉持刀之手愈发沉重,便和花万紫返身出了山谷。 两人刚回到帐篷前,却见阵风向这边匆匆走来。刘轩这才注意到,这小伙子生的好生俊朗,端的是一表人才。 阵风疾步近前,压低声音禀道:“国主,今晨有吐蕃人鬼鬼祟祟在部落外围窥探。被发现后仓皇逃窜,高统领率人追击,擒获三人,另有两人逃走了。” 第452章 木刃歼敌 “吐蕃探子?”刘轩眉头一皱,问道:“可知他们来自哪里?” 阵风道:“高统领已经审讯了那三人,他们是悉萨部的,并非官军。” 刘轩缓缓颔首。他已从花万紫处得知,这悉萨部正是开黑店的部落,大约有六七百人,规模不如当初的杰桑部。可眼下己方仅三十余人,加上花万紫所带伙计不过六十人。杰桑部人倒是不少,却尽是妇孺,若要对抗拥有三百壮丁的悉萨部,几乎没什么胜算。 思索一会,刘轩突然想到一事,心中顿时一喜,已有计较。他对阵风吩咐道:“速召集弟兄们集结,另外把皇妃手下的那些伙计也叫来。” 阵风领命,不一会,众人全部赶到。刘轩环视众人,将悉萨部可能来袭之事道明,随即开始部署防务。 那些马帮伙计初见到花万紫时,都曾动过几分轻薄心思。后来见她杀人如割草,手段狠辣,只得收起妄念,乖乖听命行事。 待到接桑部后,花万紫大方的“赏赐”了他们金银美女,这些人方知世间还有如此快活日子,便再不愿做那刀头舔血的马帮营生。他们日日帮着打探消息,只盼花万紫不要逼他们离开,能在此处长居久安。 昨日刘轩现身,他们才知族长苦寻之人竟是其夫君。又见那些龙精虎猛的汉子尊称花万紫为“贵妃娘娘”,自然明白这位族长夫婿来历非凡。 是以,这些马帮伙计对“族长夫婿”唯命是从。听完刘轩吩咐,立即便将指令传遍杰桑部。 吐蕃势力渗透到此地以来,一直欺压杰森等异族部落,强迫他们缴纳大量的赋税。这次又把杰森部男人全部被抓去做炮灰,令他们尽数死在战场上,部落妇孺早对吐蕃人早已恨之入骨。 她们更明白,吐蕃朝廷只知横征暴敛,对部落间的争斗从不过问。此时杰桑部男丁尽失,若被悉萨部吞并,她们必将全员沦为奴隶,下场比被唐人管辖凄惨百倍。 是以,当胖子按刘轩之命吩咐杰桑妇孺劳作时,竟无一人反对,反倒个个踊跃争先,唯恐落后。 不出刘轩所料,两日之后,数百吐蕃人卷着漫天烟尘,杀气腾腾地逼至杰桑部之外。 悉萨部迁居此地两载,始终对杰桑部占着水草丰美之地耿耿于怀。虽明知此处本是杰桑人世代游牧之所,自己才是后来者,却仍觉天理不公。如今杰桑男子尽数为吐蕃战死沙场,反倒成了他们趁火打劫的良机。 吐蕃人的生存法则便是弱肉强食,他们自己部落之间尚且争斗不休,怎么可能对异族讲究义气?在他们眼里,只有草场、财物与女人。中原人称其比北方草原民族更野蛮,实非虚言。 刘轩立于寨内,冷眼望着眼前这些面涂彩纹的吐蕃蛮人,心中暗自发笑。悉萨部此番倾巢而出,连五六十岁的老者都持刃上阵,显是对杰桑部志在必得。 悉萨部头人芒松策马阵前,手握藏刀打量着严阵以待的刘轩等人,不皱了皱眉头,怎么杰桑部,竟然被唐人给占领了? 眉间带刀疤的贡布催马近前禀道:“头人,就是这些唐人烧了我们的客栈,杀了我族人。” 芒松微微颔首。他已看清这些唐人既无重甲,亦无马槊,并非安西军士。既然不是那支威震西域的铁军,又只有这几十人,便不足为惧。正好斩下这些头颅,向在前线征战的大相邀功。 思及此处,芒松猛然高举藏刀,向部众发出进攻号令。 霎时间,前排的吐蕃人纷纷取出投石索,抓住绳索末端在头顶呼呼旋转。其实吐蕃人也能制造弓箭,但他们认为那是黑夜叉的邪恶兵器。因此除了吐蕃正规军有弓箭兵之外,部落里的勇士很少用。他们更喜欢使用神王发明的兵器——投石索,作为远程的攻击武器。 这些勇士自幼练习投石之术,虽非百发百中,却也是十中七八。臂力强者竟能将投石索甩出五十丈外,攻距不逊弓箭,破甲之力犹有过之。 高崎虽未与吐蕃人交过手,但见对方甩动投石索的架势便知不妙。他深知先发制人之理,趁吐蕃人尚未发力之际,果断下令放箭。 这些弓箭俱是杰桑部遗存,数量有限。按刘轩的计划,射完一轮他们便立即撤退。 芒松见唐人射了几箭便撤到投石索的攻击范围之外,不由勃然大怒,立即挥刀喝令部落勇士冲锋。这些人虽经常打打杀杀,但未经过正规训练,作战向来不讲章法,全凭不畏生死。 御林军士兵早已得到命令,不得与吐蕃纠缠,他们且战且退,在高崎的率领下徐徐退往部落深处。 杰桑部坐落平原,本无险可守。吐蕃人肆无忌惮地疯狂追击,眼见唐人尽数退入山谷,芒松忽勒马止步。 他凝望谷中,但见地势开阔无险可凭,山谷尽头被湖泊阻断退路,就像一个死胡同。山谷深处帐篷连绵,外头晾着女子衣衫,显是杰桑部聚居之所。心想即便有伏兵,亦可全身而退,遂大手一挥:“冲进去!那些杰桑女人谁抢到就归谁。” 四百余吐蕃勇士闻令冲入山谷,见杰桑女子手持木棍迎战,更是得意忘形——这等阵仗也能叫打仗?他们双眼放光,嗷嗷嚎叫着,就如扑向羊群的饿狼,生怕那些美貌女人被同伴先给抢走。 芒松挥舞藏刀冲在最前,眼看就要杀到唐人跟前,突然手腕一沉,“哐当”一声,佩刀竟掉在地上。他大吃一惊,慌忙下马去捡。 只听“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吐蕃勇士们的兵器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扯着,纷纷脱手落地。众人大惊之下,弯腰去捡,可那刀剑就像长在地上一般,需要用大力才能拾起。 战场上哪容得他们慢悠悠捡兵器?十五和十八早已冲杀过来,手里清一色握着削尖的木枪,照着吐蕃人身上就捅。原来这两天来,刘轩让人砍伐硬木,削成了木枪,以便今日之用。 高崎手下御林军们皆是北汉军中精英,腐木和尚的武艺更是高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此刻他们面对手无寸铁的吐蕃牧民,简直是猛虎对战病羊,压倒性占据上风。 红衣等四名舞姬,以及胖子等马帮伙计,也跟着加入战团。他们都知道,此战若胜,未必能得到刘轩信任,但万一战败,自己定然会死在吐蕃人的屠刀之下。 他们身后,是眼中充满仇恨的杰桑部的女人们,她们也举着削尖的木棒,专门刺杀那些被前面唐人打倒的吐蕃伤员。此刻,她们可不是任人蹂躏的弱女子,而是一群杀气腾腾的女战士。 吐蕃人本来就因丢了兵刃而慌乱,又遇到这些“亡命之徒”,哪里还是对手。一个个不甘地倒下。山谷中顿时血雾弥漫,哀嚎遍野。 芒松挣扎起身,忽见一杆木枪破空而来。十五枪出如龙直取心口。芒松侧身欲避,却因周身铁饰被大地吸附,动作迟滞半分,噗嗤一声,木枪透心而过。 芒松瞪大双眼,鲜血自嘴角涌出,他低头看着捅进自己身体里的木枪,吃力地说道:“你们……早有准备……” 他说什么,十五听不懂,也没工夫听。没等芒松彻底咽气,十五已经拔出木枪,转身又扎进另一个吐蕃人的胸膛。 战局胜负早已注定。吐蕃人虽凶狠,然赤手空拳,个个成了待宰的羔羊。偶尔有几个逃到谷口的,也被南风带人截杀。刀光闪处,没一个活口。 那眉带刀疤的贡布甚是悍勇,竟夺了一杆木枪连伤数人。红衣娇叱一声,四名舞姬默契配合,手中木枪齐出,封其退路。贡布怒吼震开三枪,却被第四枪刺穿肩胛。 “留个活口!”刘轩声至人到,手中木棍狠狠砸在贡布膝盖上。贡布剧痛之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花万紫也想参战,但刘轩因其怀孕,只让她在远处旁观。此刻她站在高处,看着满地吐蕃人尸体,不由感慨,自言自语道:“我只是觉得这山谷好玩,没想到傻子竟将此地变成为杀敌之所。” “阿弥陀佛,”朽木在旁接话道:“贵妃娘娘,师叔祖聪颖过人,可是不傻子。” 她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问道:“你不去杀敌,在我边上站着干啥?” 朽木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奉师叔祖之命保护娘娘。师叔祖还道娘娘性急,怕娘娘不听劝告上场厮杀,亦让小僧看住娘娘。” 花万紫闻言,默然无语。 战斗方歇,胖子便将五花大绑的贡布押至刘轩跟前。 这吐蕃汉子虽身负重伤,却仍挺直脊梁,对刘轩怒目而视,用生硬的唐语恨声道:“汉狗!今日中你奸计,要杀便杀,吐蕃勇士绝不皱眉!”他啐出一口血水,狞笑道:“你们也别得意太早,我们来时已经通知了大相,十日之后不见你等人头,他必派兵前来,将你们碎尸万段。” 刘轩闻言剑眉微蹙。他们这些人,虽能应付吐蕃部落,要与吐蕃正规大军抗衡,实是以卵击石。 第453章 铁血丹心 思索片刻,刘轩命杰桑部妇孺清扫战场,清点伤亡。 方才一战,他们虽然占尽了优势,可吐蕃四百勇士困兽犹斗,己方亦折损不少。马帮伙计战死十余人,杰桑妇人更有三十余殒命。 胖子门牙被打落两颗,吐了口血唾沫走到近前,对花万紫道:“族长,吐蕃蛮子着实凶悍。若非陆公子神机妙算,今日我等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他心思活络,虽知刘轩身份不凡,但见其不露真容,便仍以“公子”相称。 花万紫冷声道:“悉萨部青壮男丁已尽数被歼灭,你可敢带人直捣其部落,夺些战利回来?”她此时也有些后怕,不过在“下属”面前,还是保持着“族长”的威严。 胖子自知花万紫所说的战利品,不止是金银牛羊,更包括部落里的吐蕃女人。毫不犹豫应道:“但凭族长吩咐!”他行走大漠多年,杀人越货的事情也没少干,对付些吐蕃妇孺自然不在话下。心中想着要不要挑几个最好看的,献给刘轩。 花万紫点了点头,说道:“今日休整一夜,明日你带弟兄们并五十名身强力壮的杰桑女子同去。允你们各娶十个吐蕃女子。”说到这里,她瞟了眼刘轩,补充道:“但需两厢情愿,不可用强。” 刘轩听她发号施令满是匪气,却未加阻拦。吐蕃早晚是北汉大敌,削弱其部落力量未尝不可。何况悉萨部的金银正是他们所需。此事由胖子去做,再合适不过。 他将南风唤至近前,吩咐道:“你即刻西行,打探吐蕃与安西军战况。速去速回。”特战队此番西来,除了正副队长南风和阵风外,还有晚风、夜风、晨风三名女队员。几人得令后立即策马而去。 花万紫见刘轩神色凝重,忧心道:“若吐蕃大军真至,我们这点人可对付不了。现在我们牛羊有的是,就是缺人……” “牛羊?”刘轩心头一动。昔年他曾以火牛计大破鲜卑,也曾败于慕容飞燕的火牛阵下。吐蕃部落多养牦牛,此兽比家牛更壮更凶,不知吐蕃人可曾见识过火牛之威? 思及此处,他对胖子补充道:“明日多带些人手,将悉萨部的牦牛尽数赶回来。” 胖子连声应诺,躬身退下。刘轩负手西望,暗自思忖:“安西都护府孤悬西域百年不倒,除却坚韧意志,必有过人本事。不知如今与吐蕃交战的这支雄师,战况究竟如何。” 此时,距杰桑部三百里外,一支安西军正与吐蕃大军对峙。大营外旌旗猎猎,上面个唐字,尤为醒目。 帅帐内,于阗镇守使苏文堂端坐其中,轻轻抚摸着祖传的横刀,眉头紧锁。他是大都护苏梦国次子,用兵如神,镇守于阗十余载从未有失。此番与吐蕃交锋,安西军三战三捷,斩敌万余,战功赫赫。 然而此刻,苏文堂脸上毫无喜色。安西军有个致命软肋:人太少了。三场恶战折损两千正兵,皆是唐人子弟。安西兵能征善战,却经不起这样的损耗。 这些安西主力,尽是当年大唐雄兵后裔。百余年来,他们子承父志守护西疆。中原王朝却再未给他们输送任何补给,他们缺的不是粮草,而是人口。 因没有中原的姑娘,这些华夏儿郎只得与当地胡女通婚,其子孙虽坚持说唐语写唐字,以中原血脉为荣,面貌却渐染胡风,与故土唐人差异越来越大。 即便是这样带有胡人面貌的唐人,整个安西都护府也已不足五万,分别驻守在四镇之中。每个唐人子弟,都非常珍贵。 今晨探马来报,吐蕃大相禄噶东赞亲率五万援军即将赶到。而苏文堂手下还有四千正兵,五千辅兵,总共不足万人,双方兵力差距明显。 苏文堂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打下去胜负难料,即便惨胜,代价他也承受不起。而一旦撤退,丢掉的不仅是于阗镇,更是安西都护府数百年的威名。那些被都护府管辖的胡人部落,恐怕将会倒向吐蕃人。这个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岳停云静立苏文堂身侧,沉声道:“镇守使,擒贼先擒王。不如由我带人夜袭敌营,若侥幸取得吐蕃大相首级,或是烧了他们的粮草,此战可定。即便不成,将军再谋他策也不迟。” 他乃于阗城中白驼帮帮主,闻苏文堂出征,特率八名香主随军护持。岳停云身上有吐火罗血统,一头棕红鬈发却梳成唐人样式,五官间依稀可见中原儿郎的英武之气。 苏文堂转过身子,凝视着岳停云,缓缓摇头:“岳帮主不可。且不说吐蕃五万大军,单是禄噶东赞身边护卫就不下百人。你们几人此去,九死一生。” 岳停云正色道:“将军,大丈夫死何足惜?但有一线希望,便当一试。为安西都护府,为大唐基业,在下纵死无憾。”说完,他拱手深揖:“若在下此去不归,恳请将军照顾我那几个儿子。待他们成年,除长子继承帮务外,余者尽数编入安西军,为国效命。” 顿了顿,岳停云声音微涩:“舍妹……亦托付将军。” 岳停云身后八名精壮汉子亦是单膝跪地,抱拳道:“请将军照顾我等家小。”这些白驼帮众血统比安西兵更杂,却皆自认是高贵的华夏子民。 苏文堂将众人一一扶起,叹道:“诸位皆是白驼帮精锐,若尽数折损,帮派基业恐将难继。” 岳停云正色道:“白驼帮本为维护于阗而立。若城破家亡,帮派存之何益?” 苏文堂眼眶微红,他用力点点头,沉声道:“诸位放心,本将必当妥善照料各家老小。”稍作停顿,他指着案件上地图一处继续道:“依吐蕃行军速度,明日必至。你们可先隐藏在这高岗附近。敌军赶到后,帅帐多半设于该处。待我军与敌接战,趁其分神之际,伺机行刺吐蕃大相。” 正这时,帐帘一挑,一名三十左右的将军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正是苏文堂的五弟苏文厅。他朝岳停云点点头,随即对苏文堂急报:“二哥,前方探马来报,吐蕃大军距我已不足百里!” 苏文堂将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沉声喝道:“传令三军,整装备战!” 第454章 盛唐之魂 两天之后,禄噶东赞率大军赶到安西军阵前,果如苏文堂所料,把帅帐设在了高岗之上,这样方便他纵览战场,指挥士兵。 禄噶东赞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严阵以待的安西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常闻安西军野战无敌,今日他便要看看,这支孤军如何抵挡五万吐蕃雄师。 他要踏着唐军尸骨直取于阗,拔除这颗钉在吐蕃北疆的顽钉。届时吐蕃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尽收西域沃野。而他禄噶东赞,也将成为吐蕃史上开疆拓土的英雄。 对面的苏文堂立马横刀,巍然端坐阵前。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吐蕃大军,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四千将士的姓名籍贯早已誊录成册,快马送至龟兹。此刻他们已无后顾之忧,只想放手一搏,不负华夏儿郎之名。 战场在开阔的平原,无奇谋可施,唯有铁血相拼。眼见吐蕃人呼喝着冲来,苏文堂挥动令旗,霎时间战鼓震天而起,安西兵进入了战斗状态。 吐蕃人的战法,历来都是先让仆从兵打头阵。这些人中能穿上战甲的都是将军,而普通士兵基本就是“裸奔”。 但他们却不畏生死,勇往直前。一来后面的吐蕃督战队箭矢森森。二来只要一战得胜,他们便会晋升为正规军,和吐蕃兵分得一样多的战利品。 眼见敌兵逼近,安西军也发起了冲锋。 与吐蕃军不同,安西军与敌对战,从不让辅兵去做无谓的牺牲。他们沿用了唐兵常用的“锋矢阵”,阵型严谨,各司其职,这正是百年来安西兵能以少胜多的关键。 苏文厅身披明光铠,手执陌刀冲锋在前。这位大都护之子虽无帅才,却是勇冠三军的陌刀猛将。安西兵的编制,分为团旅队伙四级,每团三百人,下设旅(一百人)、队(五十人)、伙(十人)。他官拜校尉,率领三百人团,负责攻坚。 两军轰然相撞。苏文厅陌刀挥落,一名吐蕃骑兵连人带马被劈作两段。陌刀之威竟恐怖至斯,列阵时“如墙而进”,肉搏时“人马俱碎”,绝非虚言。 大都护之子尚且亲冒矢石,将士岂敢不效死力?五百陌刀兵如铁流般撞入吐蕃阵中,刀光闪处血肉横飞,为后续袍泽杀开血路。 这些陌刀兵皆身穿祖传明光铠。胸前背后铜护心镜打磨的非常光滑,日照之下耀目生辉,令敌军目眩胆寒。有些铠甲已传五代,甲叶间犹存祖辈血痕,这是他们无上的骄傲。 陌刀队后,千骑轻甲锐士挺槊而出。马槊翻飞处,吐蕃兵如割麦般倒下。他们身披山文甲,甲片形如“山”字,以错札法枝杈咬合,堪称西域第一精甲。 骑兵两翼则是步卒。他们一手持盾一手紧握横刀,攻守兼备,彼此照应。阵后五百弓手箭如飞蝗,专射敌军后阵。 沙场之上,金戈铁马相撞之声震耳欲聋。安西军锋矢阵如利刃破竹,在吐蕃军中豁开一个大口子。 眼见首战失利, 禄噶东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把手中的令旗一挥,命令重骑兵加入战场。 吐蕃重骑兵战力彪悍,绝非那些仆从部落的士兵所能相比。 然而,安西军却全然不惧他们。苏文厅手中陌刀翻飞,每一次挥落必带起一片血雨。这位大都护之子已杀得双目赤红,明光铠上溅满敌人鲜血,胸前护心镜竟被染成暗红色。 忽见三名吐蕃重骑并辔冲来,苏文厅暴喝一声陌刀横斩,将三匹战马前蹄齐根削断。马上骑士滚落在地,还未爬起便被后续陌刀兵剁成肉泥。 陌刀队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每杀一敌,必嘶声高喊:“晋州李承业斩胡虏!”“鄂州张建强在此!”声声呐喊裹着百年之威,震得吐蕃骑兵肝胆俱裂。 他们后面,安西轻骑兵纵横驰骋,马槊如毒蛇吐信。校尉于泽涛突入敌阵,槊尖连挑七人,忽然坐骑中箭倒地。他滚落瞬间挥槊扫断敌人马蹄,接着翻身跃上一匹无主战马,继续冲杀。 步卒也是不甘示弱,他们结阵如磐,横刀与盾牌相击成韵。一老卒盾牌碎裂,索性弃盾双手持刀,连斩五敌后前胸中刀。他倒地前将横刀掷出,猛然插到一名吐蕃士兵的身上。见旁人为他补位,这老兵嘴角含笑,手指按在甲叶刻着的“安西第四团”字样上,瞑目而逝。 弓手箭无虚发,专射敌军将领。一神射手连珠三箭,将百步外吐蕃旗手射落。副旗手刚举起大纛,又被一箭封喉。第三位旗手吓得心惊胆裂,伏在马背不敢起身。 禄噶东赞在高岗上看得火冒三丈。他万没料到安西军悍勇至此,三万大军竟被数千人杀得阵脚浮动。眼看前锋即将溃散,他拔出藏刀厉喝:“全军压上!后退者斩!” 霎时间,吐蕃最后两万生力军如潮水般涌入战场。安西兵战意滔天,吐蕃人打仗同样也是不畏生死。狭路相逢勇者胜。战场已成修罗地狱,尸骸堆积如山,血水浸透沙土,竟让脚下的旱地变的泥泞。 面对数倍于己发敌兵,安西军压力倍增。阵线渐渐收缩,每退一步都有数十儿郎浴血倒下。 苏文厅坐骑中刀倒地,陌刀已砍出缺口,双臂酸麻难举。一名亲兵牵来战马,道:“将军,你先撤退吧。” 苏文厅一把将亲兵推开,喝道:“苏家儿郎只有战死,没有逃命!”话音未落,一支冷箭飞来,射穿了他的护颈,鲜血顿时染红了身上的铠甲。 阵后苏文堂见弟弟受伤,目眦欲裂,却无法分兵救援——吐蕃军已全线压上,安西军本阵已是岌岌可危。 禄噶东赞凝目战场,虽见己方渐占上风,心头却无半分喜意,反觉脊背阵阵发凉。 吐蕃五万雄师竟被数千安西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染黄沙。这一仗他们纵使胜了,也只能算是惨胜。 想他戎马半生,却从未见过如此悍勇之军——明光铠碎了便肉搏,陌刀断了便拳脚相向,纵是肠穿肚烂也要拖个垫背的。有个唐兵身中十余箭,竟拄着断刀巍然不倒,吓得吐蕃士纷纷卒绕道而行。 “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禄噶东赞喃喃自语,掌心渗出冷汗。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所言:“唐人有句话叫‘虽千万人吾往矣’。昔日只当这是唐人的狂言,今日方知是真。” 望着夕阳下那些死战不退的安西战士,这位吐蕃大相第一次对敌人生出敬畏之心。 突然,禄噶东赞听到后面啊啊两声惨呼,他转过身子,却见一道寒光,直朝着自己面门而来。 第455章 停云刺相 禄噶东赞虽不谙武艺,然常年征战,身手亦甚矫捷。危急间猛地后仰倒地,竟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来者正是岳停云,他见一击落空,剑锋急转直下,直刺禄噶东赞心口。眼看即将得手,忽从旁伸出一支金刚杵,“当”的一声架住剑势。 这下力道好大,岳停云只觉虎口剧痛,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定睛看去,但见一名身着大翻领僧袍,头戴缠头式高筒帽的蕃僧傲然而立,手中金刚杵正嗡嗡作响。 岳停云不及细思,手中长剑舞出寒光直取蕃僧咽喉。藩僧举杵相迎,岳停云长剑又已刺向他的左肋。藩僧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横杵荡开长剑。 一经交手,岳停云立即从对方的招式和力道上,推算出若要逼退这藩僧,最少需要十余招。这期间,禄噶东赞很可能逃脱。想到此处,他手中长剑猛然掷出,身形却如鹞鹰般扑向刚站起的禄噶东赞,十指如铁钳死死扼住其颈。 他心知时机稍纵即逝,帐外白驼帮八位香主正拼死抵挡禄噶东赞亲兵,却也只能给他争取片刻的时间。是以他宁可后背空门大露,也要速毙敌酋。 然而,岳停云没料到,禄噶东赞竟然戴着护颈,一时间,他竟不能将其掐死。那蕃僧闪身避过飞剑,金刚杵带着破空之声重重砸在岳停云后背之上。 “噗”的一声,鲜血自岳停云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在禄噶东赞脸上。箍住禄噶东赞脖颈的力道登时一松。禄噶东赞趁机猛力挣脱,抚摸着脖子踉跄后退。 帐帘忽掀,又冲入两名蕃僧。见岳停云重伤靠在柱上,俱露狞笑,三支金刚杵同时扬起,杵风呼啸如鬼哭。 岳停云暗叹一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恍惚间似乎看到于阗城头残阳如血,妹妹带着幼子翘首张望,那些身影却似墨入清水,渐渐化开,渐渐淡去。 突然间,一条黑影破帐而入,如盾牌般横在三僧面前。三支金刚杵尽数砸在其身,竟只发出沉闷声响,那黑影却连哼都未哼一声。三僧定睛看去,惊觉这竟是名吐蕃卫兵,被人掷入时早已气绝。 黑影之后,一道灰影如电闪入。趁三僧惊愕之际,手中腰刀已划出一道寒光,直劈一名蕃僧胸膛。刀锋过处,鲜血四溅,那蕃僧轰然倒地。 岳停云抬目望去,来人竟然也是一名和尚…… 帅帐之外,安西军仍在与吐蕃士兵浴血厮杀。虽他们个个勇猛无匹,终究难敌潮水般的敌军。那些身披祖传铠甲的英勇战士,正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 苏文堂缓缓抬起手中横刀,指尖轻抚刀脊斑驳血痕,低语道:“老伙计,久未饮血了吧?今日便让你痛快一番。”他目光如电直视战场,眼见麾下儿郎接连倒下,深知该是镇守使亲临战阵之时。此去不论生死,但求多斩胡虏,不负安西百年威名。 他正欲纵马冲阵,忽见吐蕃军后方烟尘蔽日,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更奇的是,这支援军大白天的竟似举着火把,蹄声震得大地颤抖,声势骇人。 待奔得近些,苏文堂先是愕然,怎么只见坐骑不见骑手?凝神细看,来的并不是什么战马,而是牛,一群尾巴着火,发疯了的牦牛。 这些牦牛犄角绑着匕首,身上绑着两只布袋,袋中磁石碰撞作响。正是刘轩派来的“奇兵”。 牦牛群如狂涛般撞入吐蕃军阵,犄角上绑缚的匕首划出森森寒光。这些高原巨兽本就力大无穷,此刻受惊发狂,更是势不可挡。 但见一头雄牦牛低头猛冲,角上利刃瞬间剖开两名吐蕃兵的肚腹,肠肚流了满地;另一头牦牛扬蹄踏碎盾牌,背上布袋中磁石叮当作响,竟将四周吐蕃兵的铁质兵器尽数吸到身上。 “妖法!这是唐人的妖法!”一名吐蕃百夫长惊恐大叫,手中弯刀竟脱手飞出,“啪”地贴在牦牛背袋上。他尚未回过神来,已被另一头牦牛顶穿胸膛,顶的飞了出去。 吐蕃军阵顿时大乱。士兵们挥动手中兵刃斩杀疯牛,却被磁石吸走。那些将领更是倒霉,因铠甲被磁石吸住,整个人被拖拽着撞向牛角。惨叫声、牛哞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片,血雾弥漫了整个战场。 苏文堂看得分明,立即挥旗变阵。安西军迅速退出战场,结为鹤翼阵,两翼弓手专射欲逃之敌,将混乱的吐蕃军往牦牛群中驱赶。 正当此时,高岗上突然传来凄厉呼喊:“大相死了!禄噶东赞大相被唐人刺杀了!” 紧接着,更多声音此起彼伏应和,竟有上百人齐声呐喊。这声浪如晴天霹雳,震得本已阵脚大乱的吐蕃军心胆俱裂。他们遥见山岗上火光大作,主帅大旗轰然倒下,哪还辨得出这些喊声竟出自女子之口? 恐慌如野火燎原,瞬间吞没全军。吐蕃士卒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后军自相践踏。几名千夫长试图弹压,反被溃兵洪流冲倒在地,转眼踩成肉泥。残存的吐蕃兵发了疯般向南逃窜,只恨爹妈没给他们多生出几条腿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战场上安静了下来。吐蕃士兵都已经逃的干干净净。只有一些残存的牦牛仍在游荡,这些牛背上磁石袋吸满兵刃,远望如铁刺狰然的巨兽。 安西兵拄着兵刃,喘息着望着满地尸骸发怔。人尸与牛尸交错叠压,血水浸透沙。这场胜利来得太过突然,许多人犹在梦中。 苏文堂心知必有高人相助,举目远眺。他见岗上人影晃动,当即率数名轻伤亲兵疾奔而去。 岗顶尸横遍地,吐蕃士卒与蕃僧的尸首交错叠压。其中一具尸体衣着华贵,当是吐蕃大相禄噶东赞。 岳停云仰躺在地,两条刀伤深可见骨。一名僧人正给他包扎伤口。四周尚有十余僧人与胡女忙碌,皆在救治伤员。 “停云!”苏文堂飞奔下马,探其鼻尚存一丝气息,不由长舒一口气。他站起身来,见一青年含笑而立,气度不凡,料是众人首领,疾步上前拱手道:“多谢公子仗义相助!敢问高姓大名?” “在下陆仁乙。”刘轩还礼,接着指了指岳停云和腐木,说道:“苏将军,这位英雄和我一个同伴伤势严重,需速请军医救治。” 第456章 帅府学堂 于阗地处塔里木盆地南缘,南倚昆仑雪峰,北接塔克剌麻罕大漠,乃东西商路交汇之要冲。驼铃商队终年不绝,各国客商云集于此,堪称西域南道第一繁华之地。 阗河如玉带蜿蜒,滋养出千里沙海中最丰美的绿洲。此间以美玉开采、蚕桑纺织名动西域。所产白玉温润如脂,素有“昆仑神玉”之称。织造的金线胡锦,日光下流光溢彩,堪与中原蜀锦争辉。 作为安西都护府四镇之一,这里以农业、种植业为主。其民族属复杂,于阗城中唐人聚族而居,犹保持华夏衣冠礼乐。 军镇周边散居的部落民众,则多是金发碧眼的胡人,放牧驼马,逐水草而居。各族言语迥异,竟有十数种之多,乍听如百鸟争鸣。然他们以手势相佐,夹杂着生硬的唐言胡语,倒也能简单交流。 刘轩本没想来于阗,可腐木为刺吐蕃大相身负重伤,军中药石匮乏,只得应苏文堂之邀,携众西行。 同行者还有数十唐人,都是刘轩自悉萨部救出的苦命人。他将这些同胞带至于阗,要让他们再不受异族奴役之苦。野蛮的吐蕃人竟在他们面颊刺下奴隶烙印,这让刘轩怒不可遏,灭吐蕃之心更加强烈。 队伍中另有三百悉萨部吐蕃女子。当然,作为接受过现代文明熏陶的三好青年,刘轩并不会让她们成为奴隶,只是想把她们带过来“安家落户”。悉萨部男丁尽丧,这些年轻女子,总不能一直压抑着某种需求吧,反正刘轩是这么想的。 他始终认为华夏与吐蕃本出同源,吐蕃虽外表粗犷,根骨却近唐人。若令其习华夏衣冠,学中原雅言,所育后代必渐复华夏风仪。 到达于阗后,苏文堂将刘轩等人安置在大帅府内。对于这些万里来援的同胞,这位于阗镇守使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敬重,亲自陪同刘轩查阅积满灰尘的镇志。 当厚重名册在案几展开,墨迹斑驳的姓名如血泪铺陈——张破敌、李守疆、王定边……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籍贯:冀州、豫州、秦州……这些百年来战死沙场的英烈,临终遗愿竟出奇一致:盼望后代有朝一日能代他们归乡,将姓名刻入族谱。 刘轩指尖抚过发黄纸页,忽见“晋州薛氏”字样,心头剧震。抬眼望去,整页薛姓子弟竟有三十七人,最早牺牲者竟在八十年前。 刘轩嗓音沙哑,低声问道:“苏将军,这些都是……” “都是薛家儿郎。”苏文堂轻声道,“八十年前吐蕃犯边,薛老将军率子孙二十一人死守烽燧,全员战死。薛家后辈前赴后继,至今已传四代。” 十五站在一旁,突然深吸一口气,他指着其中一个人名说道:“陆公子,这晋北陈氏,可能来自我们家族。”因刘轩不愿暴露身份,他们这些人,仍称呼刘轩为公子。 刘轩轻轻点头,接着猛然合上册页,眼眶已经湿润。中原王朝欠这些孤忠将士的,何止是粮草兵械?欠的更是百年来未曾兑现的归乡诺言。 他在心中立誓:“五年之内,必派王师接防安西。让英烈后代俱衣锦还乡,将先人名讳堂堂正正刻入族谱。” “陆公子,”苏文堂招手唤来一名心腹将领,说道:“战后诸事繁杂,这几日便让尉迟强陪同诸位在城中转一转。腐木大师可安心在帅府养伤。” 这尉迟强年约三十,因不喜自己天生的黄发,常年以光头示人。军中同袍都戏称其“秃头强”,他倒也不恼,反觉亲切。听闻大帅命令,他令立即上前,对刘轩躬身抱拳:“末将尉迟强,但凭陆公子差遣。” 刘轩颔首与苏文堂作别,随尉迟强步出书房。 忽闻帅府深处传来孩童郎朗读书之声,刘轩驻足问道:“这府中怎么有学堂?” 尉迟强叹道:“那些皆是阵亡将士遗孤。父战死沙场,母忧思成疾,大帅便将他们接入府中,请先生教他们识文认字,大一点了再传授武艺兵法。待其成年,自当继承父志从军报国。”他目光凝视远方,接着道:“不仅是于阗如此,安西四镇皆这般照料英烈之后。” 刘轩动容道:“烦劳尉迟将军带我去看看。” “正好。”尉迟强露出笑意,说道:“这些孩子早想见见中土来的亲人呢。” 几人步入帅府学堂,但见数十孩童正襟危坐,手持破旧课本诵读诗文。安西都护府极重华夏文脉传承,这些书册虽已传用数代,边角磨损,墨迹却仍清晰如初。 孩子们见生人至,纷纷停诵抬眼,好奇地打量来客。 尉迟强看着这些孩子,问道:“你们的先生怎么不在?” 一名年龄最大的孩童答道:“先生去教吐蕃人唐语了。”言罢望了一眼刘轩,问道:“尉迟将军,这位可是从中原来的陆公子?” “是啊。”尉迟强笑着说到。 话音方落,孩子们就呼啦一下将刘轩围在中间。红发小儿扯其衣袂:“陆公子,我祖籍鲁州,那里可美?”蓝眸稚子仰面问:“蜀州离此多远?”黄发幼童拽其袖口:“冀州可有大海?海是甚么模样?” 几个女娃则围住花万紫:“姐姐头发真黑。”“姐姐,你穿的这罗裙可是中原式?”“姐姐,中原的饺子,是不是有很多种馅的”…… 刘轩霎时眼眶发热。这些孩子虽发色各异,瞳色不同,却自幼被告知他们是华夏儿女,根在遥远的神州。那里的华夏人,黑头发黑眼睛,又美又飒,是他们祖先的模样…… 他俯身蹲入孩童群中,耐心的对每个问题细细作答,时而摸摸这个头顶,时而拍拍那个肩膀。 “你们做什么呢?为何不专心诵书?”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刘轩训声望去,只见一位红发女子手拿教鞭走了进来,她年约二十许,眉目如画却自带威仪。 孩童们闻声即刻归座,学堂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女子目光如电扫过学堂,最终定格在刘轩身上。 尉迟强忙上前躬身介绍:“岳先生,这位就是中原来的陆公子。”又向刘轩低声引荐道:“这位是孩子们的授业先生,岳子涵姑娘。”言辞间带几分敬畏,似对这女子颇为忌惮。 刘轩连忙起身,拱手道:“岳姑娘,久仰。” 岳子涵冷哼一声,道:“初次相见,公子久仰我什么?莫非在中原便听过我这西域蛮女之名?” 刘轩一时语塞。这些日子他在帅府,人人都因为他唐人的身份尊敬有加。没想到这岳子涵如此咄咄逼人,竟然抓住自己的客套话不放。 他只得强笑道:“常闻……常闻‘生平不识岳子涵,便称英雄也枉然’。今日得见,陆某三生有幸。” “油嘴滑舌。”岳子涵对刘轩的恭维毫不领情,冷冷地说道:“陆公子来此,莫非是要误人子弟吗?” 花万紫黛眉微蹙,插言道:“岳姑娘似乎不欢迎我们啊,可是我夫君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不成?” “正是。”岳子涵直视刘轩,说道:“吐蕃人屠我同胞,公子却善待其女眷,不准贩卖为奴,反教他们说唐语,这是什么道理?” 顿了顿,她接着道:“难道那些蛮夷只因生了黑发黑眸,便算得华夏人?谁定下规矩说华夏人非得黑发不可?” 刘轩望向她那如火般的红发,顿时恍然。原来是自己这句话得罪人了。 第457章 华夏永存 想明白了关节,刘轩深深一躬,道:“陆某绝无他意,若言语冒犯,万望姑娘海涵。” 岳子涵知刘轩乃是大帅贵客,此番安西兵大败吐蕃,亦全赖此人之助。见其如此谦卑,倒不便再发作。 她正欲缓和言辞,忽见刘轩身旁的花万紫黑发黑瞳,貌若仙女,心头无名火顿起,暗想:“原姓陆的是为了夸他婆娘,才将黑发捧得这般高。” 岳子涵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说道:“陆公子来自中原,必通晓西域未闻之雅艺。今日陆公子既然到了学堂,就请教孩子们点东西吧。” 刘轩知道岳子涵有意让自己出丑,正要推拒,却听岳子涵对孩子们说道:“你们愿不愿意陆公子给上一堂中原孩子的课呀?” “愿意。”孩子们齐声说道。 花万紫全然没有那么多心机。她对自己男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她心中,刘轩无所不能。想着正好挫一挫这红发娘们的锐气,她轻推刘轩臂膀,说道:“夫君,你就教教孩子吧,也让他们见识中原的诗文风采。” 刘轩心道:“你这个傻妞,我倒是应该给你上一堂课。” 岳子涵趁势道:“尊夫人既已开口,陆公子莫再推辞。” 刘轩无奈,指着案上墨迹未干的“我爱华夏”四字说道:“识字断文岳姑娘已教,在下便现作歌谣,授孩童传唱如何?” “现作歌谣让孩子们传唱?”岳子涵心想你好大的口气,她柳眉微挑,问道:“陆公子需要思索多久?” 刘轩其实已经想好了一首歌曲,却故作沉吟:“一刻钟。太仓促了恐词韵不协。” 岳子涵微微颔首,对一旁侍立的尉迟强道:“秃头强,去为陆先生备座,容他静思片刻。” 尉迟强连声应诺,正欲转身,却听刘轩道:“尉迟兄不必麻烦。”话音未落,已自缓步走向那群正在习字的孩童。 但见学案之上宣纸铺陈,墨迹未干,所书尽是“华夏”“大唐”“安西”等字。虽笔力稚嫩,却隐隐透着一股铮然骨气。 刘轩目光逐一扫过,忽然身形一顿,停下脚步。只见一张纸上写着“日月同辉,华夏永存”八字,笔法虽嫩,气韵已显。 刘轩抬眼看去,执笔的是个红发碧眼的孩童,不由心中一动,轻抚其顶温言道:“小郎君,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那孩童仰起面孔,脆声道:“是岳先生教的。她说华夏不在皮相,而在心中。” 刘轩回望岳子涵,见她红发如焰,眸光却澄澈如星,霎时明悟此女深意。心中对她生起一股敬意。他返身走到一众孩子之前,高声道:“今天我教你们一首歌,歌名叫《我的华夏心》” 众学童听了,都拍手叫好。 刘轩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华夏心。胡袍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华夏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华夏印。长江、长安、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华夏的声音。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华夏心……” 一曲终了,满堂寂然。 孩童眸中泪光闪烁,岳子涵红发微颤,尉迟强光头低垂。那些瞳色各异的安西遗孤,此刻皆望向东方,仿佛透过重重关山看见魂牵梦萦的故土。花万紫、十五等人虽来自中原,心中也是感慨不已。 忽有碧眼孩童哽咽道:“陆公子……长安的月亮,真比西域的圆吗?” 红发女孩看向花万紫,问道:“姐姐,黄河水真是黄色的吗?” 黄发小儿拉住十五的手:“大师,带我们去看长江好不好?” 刘轩环视这些血脉相连的华夏儿女,轻声道:“终有一日,中原王师会来接你们回乡,走遍万里河山,看尽长安花月。” “好!”只听外面一声洪亮的喝彩。接着,苏文堂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岳子涵、尉迟强以及众多孩童,连忙行礼:“参见大帅。” 苏文堂示意众人平身,目光看向刘轩,说道:“陆公子才情冠绝,真乃我华夏翘楚。” 刘轩连忙谦虚几句,心中却暗自惭愧。这首歌乃是他前世黄、王二位大家词曲,经张姓歌者演绎成经典。他少时闻之热血沸腾,从军后常以此曲明志。没想到有一天,这却成了自己的作品。 苏文堂哈哈一下,目光转向岳子涵,道:“岳姑娘,这几日让孩童们随杨教头习武,你与尉迟强陪同陆公子游览于阗。”他目光在岳子涵俏脸上流转一番,意味深长地说道:“陆公子初至西域,需好生领略一下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 岳子涵点头应允,心中却明白苏文堂的意图。大帅和自己的哥哥,一直为她的婚事操心,这分明是想撮合他和陆公子。 苏文堂又给刘轩介绍:“这位岳姑娘,正是白驼帮岳帮主的亲妹妹。” 刘轩恍然,难怪看这岳子涵,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之感。只听苏文堂接着说道:“刚才有人禀告,龟兹那边送来急信,我得过去看看,恕不奉陪了。” 刘轩连忙点头:“苏将军尽管去忙军务。” 苏文堂走后,岳子涵轻步至刘轩身前,低声道:“陆公子,这首歌的歌词,可以帮我抄录下来吗?我想让这歌声,传遍整个西域都护府。” 刘轩颔首,提笔蘸墨,落笔如飞,郑重其事地的用“晋王体”将歌词写在纸上。他怕岳子涵没记住曲调,又清唱两遍,直至她颔首示明,方携众离去。 出了学堂,尉迟强将刘轩等人带到吐蕃女子暂居的跨院。隔着院墙,众人便听到里面的女人在努力地练习唐语“吃饭……喝水……父亲……母亲……” 方入院门,刘轩眼前豁然一亮。 但见一众吐蕃女子洗去面上油彩,解开发辫梳作中原云髻,此刻她们身着襦裙广袖,乍观竟与唐女无异。虽然很多人身形略见粗犷,双颊高原红晕未褪,但娉婷而立间,竟让刘轩有了一股莺燕云集之感。 刘轩心中感慨万千。岳子涵容貌已是绝色,却仍因头发异于中原人而暗自神伤。而他前世很多人将青丝染作异色,却不知墨发才是天地间最动人的颜色。这当真是莫大的讽刺。 花万紫斜睨夫君,小声揶揄道:“夫君,可要挑两个带回去?” 刘轩瞪她一眼,正待开口,却见众吐蕃女子纷纷跪拜行礼。这些女子经数日教导,已习得简单唐语与华夏礼仪,皆知自己将被许配安西将士为妾。虽非人人情愿,但想到族人昔日如何凌虐唐人,此刻多半人对刘轩还是心存感激。 正这时,忽闻身后脚步轻疾。刘轩回过头,但见岳子涵红发微扬立于门廊,她气息稍促,说道:“陆公子欲往何处游览?我愿为你引路。” 第458章 马副帮主 此后数日,岳子涵每晨必至,引着刘轩一行遍游于阗城。 城中佛法鼎盛,众人首访于阗寺。但见宝相庄严,金身耀目。毗沙门天王怒目持杵,千手观音悲悯垂眸,轮王说法图浮雕栩栩如生,讲述着佛陀割肉饲鹰的慈悲典故。 因怕人太多扎眼,刘轩总是轻装简从。除花万紫外,仅带两三名护卫,而阵风必在其中。穿行市井时,刘轩或看这个滞留摊前,或瞧那个落后数步,总不着痕迹地让阵风与岳子涵并肩而行。 花万紫开始并没在意,后来终于渐渐明白了刘轩的用意。 这天恰好是巴扎日,大街上胡琴与羌笛同奏,波斯银币与大唐铜钱共市,端的是“百族同衢天下客,万里风物一城收”。 眼见阵风于岳子涵走在前面,花万紫扯住刘轩衣袖,低笑道:“夫君怎么转了性子?岳姑娘这大美女你自己不收,却要做那月老?” 刘轩点点头,道:“我认为他俩比较合适。” 花万紫抿嘴一笑,说道:“岳姑娘英姿飒爽,一般青年她自然看不上。不过阵风俊朗刚毅,比你还要……”她眼波流转:“比夫君还差一点点。” 刘轩不禁莞尔。这傻妞,也学会说乖巧话了。 “你瞧,那些杯子真好看,买几只回去与你饮酒用。”花万紫用手碰了碰刘轩,指向贩售来通杯的摊铺,阵风和岳子涵正在那里观看货物。 刘轩尚未答话,尉迟强已抢步上前:“陆夫人既喜欢,容小的去置办。八只可够?” “不必劳烦。”花万紫浅笑移步摊前。但见数十种来通杯陈列如林,犀角嵌银的,白玉雕花的,黑陶绘彩的,竟叫人目眩神迷。她指尖在杯盏间流转,黛眉微蹙,一时竟不知道挑哪只好。 刘轩站在花万紫身后,笑着摇摇头。他可不像花万紫那样肤浅,只关注摊位上的那些货物。市井行走,刘轩目光总流连于人间百态。对的,刘轩就是看人。 楼兰车师一带胡女多蓄黑发,而于阗人种却更繁杂,红发、黄发、棕发者比比皆是。长街熙攘,各族女子肤若凝脂,眸似星子,长腿纤腰翩若惊鸿,当真是百花争艳,令刘轩应接不暇。他心中忽发奇想:“前世汉武帝远征大宛,难道真只为了为汗血宝马?” 当然,刘轩只是暗自欣赏,以免被人误认成好色之徒。只是他不知自己的眼神,有时候比那些好色之徒更加猥琐。 正这时,一名劲装汉子疾步至岳子涵身前,低声道:“小姐,帮中有急事,帮主请你速归。” 岳子涵认出来人是兄长心腹,神色微怔,随即转向刘轩说道:“陆公子,恕小妹失陪。” 刘轩点点头,对阵风令道:“你随岳姑娘同往,沿途护卫周全。” 岳子涵本欲推拒,眼波掠过阵风时,忽颊飞红云,对刘轩浅施一礼:“如此……多谢陆公子。”她虽知大帅有意撮合自己和陆公子,却不喜欢他油嘴滑舌,而是中意举止稳重的阵风。 路上,岳子涵心中暗想:“帮中的事务兄长从不让我参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让我回去?” 白驼帮本是驼铃会暗桩,专为于阗守军处置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可自岳停云接任帮主以来,却渐将帮务转向明处,往日那些夜半杀人的营生,竟被他废了七成。 这般行事,自然惹得帮中一些人不快。尤其副帮主马老三,早憋了满肚子火气。这次白驼帮一下子损失了八个好手,连一文钱都没捞着,他对岳停云的不满终于表露了出来。 此时,在城西北白驼帮的总部内,面色苍白的岳停云在妻子东萍搀扶下来到刑堂。一名手下连忙搬过椅子让帮主坐下。 岳停云坐稳,冷冷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马老三。 马老三被人按跪在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颤声道:“帮主,我错了。看在以前我也为白驼帮出过力的份上,你就饶恕我这一次吧。” 岳停云捂着仍隐隐作痛的胸口,冷冷地说道:“马老三,你犯了寻常错误,我自可原谅你。但你为了那些金银出卖军镇的情报,你让我怎么向总舵主交代?” 马老三嘶声辩解道:“帮主,你知道弟兄们现在的收入,连买口酒都不够。何况我娘也是吐蕃人啊。” “住口,你枉为唐人!”岳停云咳嗽了几声,转头对身旁手下命令道:“依照帮规处置吧。” “我来”东萍闻言刷地一下抽出腰间波斯短剑,慢慢走向马老三。马老三脸色苍白,奋力挣扎,奈何身子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老三,你放心,我会照顾你……”岳停云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缓缓低头,原来他的妻子,竟突然转身将短剑捅进了他的腹部。 岳停云吃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妻子,眼中满是询问与不解。 东萍面无表情,缓缓说道:“帮主……我嫁给你,不是想过这样的日子。”没等她说完,岳停云已经轰然倒地。 只听“沧浪沧浪”之声连响,岳停云身后帮众尽数拔出兵刃,对东萍怒目而视,但因他是帮主夫人呢,一时间谁也没有动手。 一名唤作麦谷的帮众趁机为马老三割开绑绳。马老三起身抄起案上钢刀,冷声道:“岳帮主待我等不薄,今日惨死,马某誓要为他报仇。” 他目光扫向一人:“王大喜,你说谁杀了帮主?” 王大喜手指着东萍,愤然道:“是夫人……”话音未落,只听噗嗤一声,马老三手中钢刀已贯入他的胸膛。 马老三伸出舌头,舔了舔刀上的鲜血,看向另外一人,问道:“董立伟,你说谁杀了帮主?” 董立伟扑通跪倒在地,连连摇头:“属下……属下没看到。” 刀光一闪,一股鲜血溅在墙壁上,董立伟哼都没来的及哼一声,便瘫倒在地。马老三踢了一脚他的尸首,冷冷说道:“帮主就死在我们面前,你他妈说没看到?” 随即,马老三目光逼向旁边一人,问道:“赵爱民,帮主是谁杀的,你看到了吗?” 赵爱民面无人色,指着地上的尸首,颤抖着说道:“看到了,是王大喜和董立伟杀的。” “嗯”马老三点了点头,目光环视众人,阴森森的问道:“赵爱民说的对吗?” “对!是王大喜和董立伟杀了帮主”“是王大喜和董立伟”“王大喜和董立伟杀了帮主”“王大喜和董立伟”…… 正这时,一名帮众疾步入内急报:“启禀副帮主,小姐回来了。” “哦?”马老三眼中现出一股淫邪之色,指尖轻抚刀锋残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帮主惨死,他这个宝贝妹妹,马某应当好生照料才是。” 第459章 阵风之惑 岳子涵刚踏进白驼帮总部,便听得内里哭声震天。她心中一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立即跨步走入刑堂。 只见兄长岳停云浑身浴血倒卧在地,嫂嫂东萍瘫坐一旁哀泣不止。她心头骤紧,疾步上前扑跪在地,探手一试鼻息,方知大哥已然气绝。霎时间泪如雨下,悲声唤道:“哥——” 东萍一把抱住她,哭道:“小妹来迟了……你哥被王大喜、董立伟那两个天杀的害了!”话音未落,马老三率众跪倒请罪:“属下护主不力,请小姐责罚!” 岳子涵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昏厥。阵风及时扶住她臂膀,沉声道:“岳姑娘节哀。”东萍抬起头,见到陌生男子,警觉地问道:“你是何人?” 岳子涵倚在阵风怀中泣道:“嫂子,这是我朋友……” 东萍拭泪颔首,转对马老三喝道:“还不快去准备帮主后事!”众人领命退下后,她又劝岳子涵回房歇息。 岳子涵却执意跪坐兄长尸身旁,忆起八岁父母双亡全赖兄长抚养成人,兄妹情深似海,此刻直哭得肝肠寸断。 是夜,白驼帮设起灵堂,四十九盏长明灯映得白烛如昼。岳子涵、东萍以及白驼帮一众首脑守灵柩前,阵风默立其侧。 丑时三刻,一名眼肿如桃的丫鬟轻步至东萍身侧,低声道:“夫人且回房歇息片刻,明日发丧帮主还需你主持大局,莫哭坏了身子。” 东萍微微颔首,对马老三等人道:“几位叔叔也请回吧,明日诸多事宜还需仰仗各位。”马老三率众躬身告退,临行前又烧了些纸钱,表情凄苦至极。 东萍又劝岳子涵:“小妹也去歇息吧。” 岳子涵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嫂子,我想再陪陪我哥。”东萍叹息离去,灵堂内唯剩长明灯摇曳,映着二人身影。 阵风凑到岳子涵跟前,低声说道:“岳姑娘,我怀疑岳帮主遇害,并非是他们说的那样。” 岳子涵一怔,紧张地问道:“何以见得。” 阵风说道:“我们赶到时,岳帮主倒在地上,大家都在场,却没动他的尸首,显然是刚刚遇害。而且我也试过岳帮主的体温,可以验证这点。” 看看左右无人,阵风接着说道:“令嫂说岳帮主是被王大喜和董立伟所害。可王大喜怒目圆睁,显然是死不瞑目。那董立伟左后侧头颈中刀,应该是跪着的时候被别人杀死的。他们两个都是被一刀致命,定是毫无防备下被杀死的。” 顿了顿,阵风又道:“岳姑娘请想,若是王、魏两人害死岳帮主,怎么有这么多人在场?即便是他们刚得手就被发现,两人为何不想法冲出去,反而等着束手就擒?还有,咱们来时,我发现地上有一条被刀割断的绳子,曾经绑过谁,马老三他们却只字未提。” 岳子涵闻言,身子猛然一震,觉得阵风说的有些道理,心想:“对呀,若是王大喜和董立伟杀了哥哥,难道跪地求饶就管用?”她目光看向阵风,颤抖着问道:“你怀疑害死我哥的另有其人?” 阵风不答她的话,反问道:“岳姑娘,令嫂子可会武艺,是不是惯用左手?” 岳子涵轻声道:“嫂子会武艺,是白驼帮里的一个副香主。”想了想,又道:“她确实是左撇子。” 阵风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嫂子左边衣袖和左侧胸襟上有血迹,断然是溅上去的,绝不是后来染上的。所以我怀疑,是她杀害了岳帮主。” 岳子瞳孔猛然收缩,怔怔地看着阵风许久,摇了摇头,道:“我不相信,杀人都有动机,我哥和嫂子极为恩爱,她没有理由杀害我哥哥。马老三等人也都是我哥的心腹,岂会集体反叛?” 阵风深吸口气,说道:“岳姑娘说的有理,所以我想冒昧地打开棺椁,查看你哥的伤口。查看他是不是被左手持刃之人所害,再暗中调查一下……” “不行!”阵风话未说完,便被岳子涵打断,她哽咽道:“我哥已经入殓,怎么能让你开棺验尸,让他死后还不得安生?” 阵风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岳帮主死的不明不白……” “那都是你胡乱猜测的。”岳子涵转头看向哥哥棺椁,冷声说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不劳外人费心。” 阵风还要再说,却被岳子涵下了逐客令:“你我非亲非故,陪我守灵也不合礼数,你走吧。” 阵风叹息一声,道:“如此,我就告辞了。岳姑娘节哀。”说完缓缓走出院子。把守院子的知道他是小姐朋友,并没人阻拦盘问。 阵风走出白驼帮,仰天吐出一口浊气。这些时日与岳子涵朝夕相处,那抹红发倩影早已印入心扉。思及她孤身陷于虎狼之穴,终是放心不下,当即转身潜回。 借着朦胧月色,他如灵猿般攀上院外一棵大树之上。但见灵堂烛火摇曳,岳子涵独坐棺前的身影被拉得细长。 一夜风平浪静。翌日黎明,白驼帮总坛白幡翻飞。马老三率众哭灵,声嘶力竭;东萍几度昏厥,被人搀扶时犹自泣血。岳子涵冷眼旁观,见众人悲切不似作伪,心下疑虑渐消。 于阗帅府虽得噩耗,然官匪殊途,苏文堂只得遣尉迟强独往吊唁。阵风以友人之名代刘轩前来,再见岳子涵时,但见她一夜憔悴,云鬓松散。二人相视微微颔首,竟是无言。 午后,阵风返回帅府,将岳停云死因疑点禀明刘轩。 刘轩沉吟道:“依你所述,确存蹊跷。可腐木伤势渐愈,我等需返中原处置要务……”略作思忖后说道:“你与晨风留此调查此事。我会请苏大帅遣人相助。” “遵命!”阵风抱拳领命。 刘轩忽转笑颜,上下打量一旁的晨风,问道:“丫头,你可是喜欢你们副队长?” 晨风霎时颊飞红霞,她入特战队较晚,本领大多是暖风所授,接触刘轩的时候比较少,一时还不适应国主这样如父兄般的询问。 刘轩见晨风低头不语,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无意便算了。” 晨风急道:“属下……心仪队长。”声若蚊蚋,眼角却偷瞥阵风。她虽为特战队员,但毕竟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小姑娘,这样通着喜欢的人亲口承认,也是羞死了。 刘轩笑了笑,道:“那好,以后你俩便是夫妻,今晚你们就住在一起吧。对外宣称,你们已经成婚多年。” 晨风闻言,登时满脸通红。 花万紫在刘轩身后,听丈夫这样粗暴安排,不由愕然。 见阵风欲言又止,刘轩故意板起脸道:“怎么?莫非你现在心里只有岳姑娘了?” 阵风忙道:“不是,属下爱慕晨风已久。” “留你夫妻在此,并非只是为了调查岳帮主的死因。”刘轩脸色变得郑重起来,目光直视阵风:“待北汉王师西进之时,我要看到你坐上白驼帮主之位。” 第460章 白驼易主 晚间,烛影摇曳。花万紫倚在刘轩肩头,轻声问道:“夫君,你这样安排属下婚事,还不让他们办婚礼,是否太过草率?” 刘轩轻轻抚着她的秀发,解释道:“我早已瞧出他们两个相互有意,不过碍于身份未曾点破。我这样安排,就是想给晨风一个正妻的身份,再说特战队成员身份保密,也不能办婚礼。”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接着道:“其实,大多男人根本就不在意那些繁缛的婚礼,而是要最后的结果。此刻阵风那小子,心里不知有多开心呢。” 花万紫也笑了笑,支起身子,罗裳悄然滑落半肩,露出玉琢般的锁骨。她眼波流转似春水,低声暗示道:“夫君此刻,想不想开心?现在朽木在照看腐木,外面不会有人偷听了……” 此时,白驼帮聚义堂内灯火通明,帮中剩余的首脑全聚集在这里。 已经哭红双眼的马老三走到岳子涵面前,沙哑着嗓子说道:“小姐,帮主已入土为安。白驼帮不可一日无主,请小姐继位。” 岳子涵泪痕未干,连连摆手:“我一介女流,如何执掌帮务?马三哥原是副帮主,应该由你继任才是。” 马老三假意推辞再三,见岳子涵意决,目光转向东萍。 东萍因“悲伤过度”,还需两名婢女搀扶,她泣声道:“小妹不通武艺,更未理过帮务,实难当此大任。如今我帮八大香主殉难,两位副香主叛变,可谓人才凋零。正当用人之际,需得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大局。妾身以为,马副帮主最为合适。” 马老三佯作沉吟,终是长叹:“马某便暂代此职,重振白驼帮。夫人小姐放心,必当竭力抚养四位公子成人,以慰岳帮主在天之灵……” 三日之后,岳子涵回到帅府教书。 一进书院,孩童们便如燕雀归巢般围拢上来:“岳先生,你回来啦,我们都想你了。” 岳子涵强抑悲戚,浅笑道:“这几日功课可曾懈怠?” “没有。”众童齐声应道,一垂髫小儿捧纸上前:“阵风先生教我们习字来着。” “阵风先生?”岳子涵展纸观瞧,见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正欲细问,那孩童又道:“师娘还教我们唱《我的华夏心》。” “师娘?”岳子涵蓦然抬首,这才留意到阵风身侧立着位明眸皓齿的女子。但见二人衣袖相触,姿态亲昵,她心头如遭重击。 阵风走上前,道:“岳姑娘,你来了。” 岳子涵点点头,看向他身旁的晨风,眼中满是询问之意。 阵风侧身引见:“此乃拙荆晨风,前些日染了风寒,一直闭门休养。” “嫂夫人好。”岳子涵敛衽一礼,声如碎玉。她本就因阵风疑心自己嫂嫂而不快,此刻感觉他刻意隐瞒婚配,心中又添几分疏离之意。 晨风回了一礼,正要讲话,却见苏文堂和刘轩从外面走了进来。 苏文堂走到岳子涵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子涵,你要坚强。” “我会的。”岳子涵垂首低应,怕控制不住泪水流出,匆匆道:“我去给孩子们上课了。” 苏文堂望着岳子涵渐远的背影,轻叹一声,与刘轩与步出书院,沿回廊缓行。 廊外细雪纷飞,如撒盐絮。刘轩停住脚步,说道:“苏镇守使,承蒙帅府军医悉心诊治,腐木伤势已愈七分。三日后我等便返中原。” 苏文堂凝视庭中飞雪,慨然道:“此番保全于阗,全仗陆公子火牛奇策,更得腐木大师阵斩敌酋。都护府上下感念不尽。”言罢微顿:“老夫原想多留诸位些时日,让孩童们听听中原故土风物。” 刘轩沉吟片刻:“我那书童阵风,虽才学浅薄,倒也通晓一些中原诗书。他心仪岳姑娘,愿留此执教。” 苏文堂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安西这片土地,已逾百年未见中原士子的身影,阵风虽只是一介书童,却生得玉树临风、举止清雅,实是难得一见的俊逸人物。 他心念电转,暗忖刘轩既然对岳家小姐无意,若能撮合阵风与子涵的姻缘,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虽说阵风已有正室,但依礼法纳子涵为平妻,于岳家而言,也不算失了体面。更重要的是,若是阵风夫妇能长留于阗,正可借二人之力,在此地弘扬华夏文化。 想到此处,苏文堂拱手道:“如此甚好!盼陆公子返回中原后,将安西孤军之事,奏于当今朝廷。他日陆公子再临西域,你我把酒言欢。” 刘轩还礼道:“大帅放心,在下定会将安西将士百年孤忠的消息带到长安。” 二人默立片刻,忽闻书院内孩童唱起了歌谣:“长江、长安……”苏文堂眼角微湿,叹道:“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安西华夏子弟,只是在梦中想象过我天朝国都的样子……” 回到住处,但见满室珠光宝气。花万紫正对着一案金玉细细拣选, 刘轩一愣,问道:“傻妞,你干什么?” 花万紫舒展了一下身子,坐在床上,道:“帮阵风准备聘礼啊,你不是让他去追求岳姑娘,务必把人娶到手吗?” 刘轩恍然。穿越到这里多年,他已明白此世聘礼与前世的彩礼大不相同。 这里的聘礼,女方家多会以嫁妆形式带回夫家,再陪嫁大致相等的财物。世人常说的“十里红妆”,是真有的。那是女子在夫家说话的底气。所以,男女的婚姻,大多讲究门当户对。 当然,这里也有收彩礼的习俗,却多是男子纳妾时给女方父母的,女子无需带回。说穿了,这彩礼便是卖女儿的钱,一旦收下,女儿便是别家的人,纵使日后被送人转卖,娘家也再无权过问。 是以,当年刘轩迎娶宁欣月与张嫣时,两府陪嫁之丰,竟不逊于文帝所下聘礼。箱笼连绵如长龙,古籍珍玩充满栋,恰是“十里红妆”的真实写照。而后他纳苏娇娇与花万紫时,宁夫人却分文不取,言道:“此乃嫁女,非卖女也。”嫁妆虽简,反见真心。 当然,耶律朵朵、瑶辇听雪和萧轻语三人乃是草原女子,婚姻风俗与中原不同。石曼与孙芷若一个是“俘虏”一个是“罪女”,这几个人另当别论。 要说刘轩后宫的佳丽,他最亏欠的,就是柳柔。那时候他是真不懂这里的婚嫁规矩。堂堂巡抚千金,完全有资格做他平妻,他却为图省事纳其为妾。又让人送去了一大堆东西,倒像是买人似的。难怪柳修禅会生气。 第461章 佛腹孽缘 花万紫见刘轩沉吟不语,只道他嫌聘礼单薄,忙道:“若是不够,再添些金锭如何?” 刘轩挨着她坐下,含笑问道:“这怕是把杰桑部家底都搬空了吧?全给了岳姑娘,你倒不心疼?” 花万紫嫣然一笑:“反正也是抢来的。”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柄镶着绿松石的匕首:“这个给晨风吧。咱们替阵风给岳姑娘备下厚礼,也需送她这个正妻一点东西才是。这匕首锋利无比,于她更有用处。” 刘轩轻揽她腰肢:“这不是你的宝贝么?也舍得送人?” 花万紫倚在他肩头,柔声道:“特战队员,不也是夫君的宝贝么?” 三日之后,刘轩一行启程东归。苏文堂亲送至于阗城外,他取出一个酒葫芦,道:“陆公子,老夫已经戒酒多年,此物就送给陆公子吧,愿陆公子永享福禄。” 刘轩双手接过,郑重道谢,两人在驼铃声中拱手作别。 返回时,阵风和晨风走在最后,阵风小声问道:“晨风,夫人给岳姑娘准备了厚礼,却只赠你匕首,可觉委屈?”特战队成员,对保密非常重视。虽然两人身侧没有旁人,他们仍然称呼花万紫为夫人。 晨风抿嘴笑道:“我有点受宠若惊啊。钱财珠宝,对夫人来说只是身外之物。而这把匕首,却是她心爱之物。” 顿了顿,晨风问道:“队……夫君,我们什么时候返回中原?” 阵风远眺远处沙海,缓缓说道:“归期难料。而且我们任务艰巨,稍有不慎,恐怕就再也回不到中原了。” 晨风握住他手腕:“与夫君在一起,纵是龙潭虎穴,我也无所畏惧。” …… 岳停云头七之日,白驼帮总坛素幡蔽日。 岳子涵向苏文堂告假,清晨即返帮中。亲手为兄长焚香奠酒时,纸钱灰烬如黑蝶纷飞,落满她素白孝服。想起兄长昔日音容笑貌,不由泪如雨下。 新任帮主马老三率众行祭礼,在岳停云墓前悲声震天。东萍更几度哭至昏厥,全程需丫鬟搀扶方能站立。 晚上,岳子涵留宿于自己旧日闺房。想起哥哥对自己的百般宠爱,岳子涵悲从心来,晚膳都没吃,只饮了半盏丫鬟奉上的清水。她倒在床上,摩挲着兄长所赠玉簪,一直到万籁俱寂,方才昏昏沉沉睡去。 寅时刚过,听得门轴轻响,一道黑影悄然而入,接着烛火亮起,映出马老三那张布满欲念的脸。 望着床上昏睡的美人,马老三不由舔了舔嘴唇,双眼中迸发出了淫邪的光芒。他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岳子涵凝脂般的脸颊,见她毫无反应,便淫笑着去解她衣带。 “住手!”东萍悄无声息立地走进屋中,面罩寒霜:“马老三,你也忒心急了吧。” 马老三讪讪收手:“东萍,你不要误会。这丫头不过是个玩物。我心里装的还是你,偏你这两日身子不便,我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了。” 东萍目光扫过榻上的小姑子,沉声说道:“你刚掌帮务,此时动她必失人心。再说她在帅府执教,若是事发,白驼帮便有覆灭的风险。” “怕什么?”马老三冷笑一声,说道:“食水里下了迷魂散和烈性春药,明日她什么都记不得。如今市井都传‘生平不识岳子涵,便称英雄也枉然’,老子偏要尝尝这滋味!” 东萍怒道:“说穿了还是贪她美色。我不许你动她。” 马老三把脸一沉,道:“你我各玩各的,谁也不用管谁。你私下里那点破事,当我不知么?” 东萍冷哼一声,说道:“若是想作死,便由你。”说完拂袖而去。 马老三冷笑一声,反手闩住房门,如饿狼般跃上床榻,三两下将自己剥得精光。他虽欲火焚身,却非做事不顾后果的莽撞之徒,并未直接撕扯岳子涵衣衫,而是小心翼翼的一件件脱掉,打算事毕再为她穿戴齐整。 岳子涵受春药所控,玉颊绯红如染胭脂,神智昏沉间竟反手抱住马老三。 马老三淫笑一声,正欲行禽兽之事,房门突被震开,一道黑影如疾风掠入,手中钢刀直劈其后心。 马老三惊觉不妙,淫念顿消。危急间身子翻转,竟将怀中岳子涵推向刀锋。来人惊骇收势,钢刀硬生生偏转,深深劈入床柱。 趁此间隙,马老三赤身滚落床下。他原以为袭击他的是东萍,却见来者是一个蒙面男子。此时他手无寸铁,又恐呼救引来帮众目睹丑态,慌忙抓起地上衣物夺门而逃。 来人正是阵风。他不放心岳子涵独返虎穴,便潜入白驼帮暗中保护。阵风在屋顶趴了半宿,见马老三欲行不轨,便算准时间,本欲一刀毙敌,未料马老三如此奸猾。 眼见榻上岳子涵玉体横陈,阵风顾不得追敌,急用锦被裹住她娇躯,将她抱在怀中,纵身而出。 “来人啊!有贼劫持小姐!”呼喝声划破夜空。霎时两名帮众提刀围来,将阵风拦住。 阵风深得刘轩真传,武艺冠绝特战队。此刻虽然怀抱一人,却毫无惧色,刀光闪处,两名帮众喉间溅血倒地。 他借夜色掩护,身形如狸猫般掠过假山庭阁,径直来到后院。早先探路时阵风已撬开后院小门,此刻抬脚踹开木扉,抱着岳子涵没入巷弄黑暗之处。 白驼帮众见小姐被掳,惊怒交加,纷纷擎起火把紧追不舍。火光如长蛇蜿蜒,映得街巷通明。 阵风身为刘轩亲训的特种精锐,早将逃生路线刻入心间。此刻怀抱岳子涵疾驰如电,专拣暗巷向郊外迂回。耳闻身后脚步声渐稀,心知妻子晨风已引开部分追兵。 奔行间,他只觉怀中娇躯越来越烫,玉臂紧缠颈项,吐息灼人耳廓。他虽心焦如焚,然追兵未绝,脚下丝毫不敢滞缓。 半个时辰后,阵风终于摆脱追兵,闪入一处荒废古寺。这里废弃依旧,断壁残垣间蛛网密布,唯正殿佛像尚存。此处乃是他早先设的避难之所,佛像腹中空,既能藏身又可遮蔽风寒。 他将岳子涵放在佛腹中的草垫上,触手只觉她肌肤滚烫。此刻春药效力已至顶峰,岳子涵虽然处在昏迷中,但美眸半睁,樱唇微张吐出炙热气息。 阵风取出提前预备的清水,方欲喂岳子涵解那焚身燥热。不料她药性骤然发作,竟如春藤绕树般缠将上来,滚烫脸颊贴在他颈间,喃喃自语夹杂着轻呻喷在耳畔:“热……好热……” 阵风虽经特战历练,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此时温香软玉在怀,又是他本就中意的女子,终是没能抵挡住本能。 第二天一早,岳子涵方在晨光中醒转。但见自己赤条条裹在被子里,阵风衣衫不整地坐一旁,俊朗面容满是愧色。二人置身佛像腹中狭小空间,尘土混着旖旎气息萦绕不散。她稍一动弹便觉下身隐痛,瞥见草垫上落红点点,顿时如遭雷击。 “你这畜生。”岳子涵抬手一记耳光掴去,愤然说道:“我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行此禽兽之事!” 阵风连忙解释道:“岳姑娘,昨夜……” “不用解释!”岳子涵裹了裹身上被子,泪珠断了线般滚落,哭骂道:“我只恨自己瞎了眼……” 正这时,只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阵风顾不得避嫌,一把将岳子涵揽在怀中,伸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巴。 第462章 荒冢暗道 那脚步声竟然直朝佛像这边而来,来人走到近前,扑通跪在蒲团上,小声祷告:“佛祖显灵,保佑小姐与四位公子平安无事……” 阵风听这说话声音有些耳熟,便向前凑了凑,顺着事先挖好的孔洞向外瞧去。恰好这人此时一抬头,阵风心中一动,认出他是白驼帮的一名副香主,好像叫赵爱民。之前岳子涵曾给他引荐过。 原来,这赵爱民并非是马老三同党,对岳停云虽说不上有多忠诚,却也不是奸恶之徒。昨夜听闻岳子涵被掳,他怀疑是马老三所为,便来此祷告。别的寺庙他不敢去,只有来这个僻静无人之地。 岳子涵已听出是赵爱民的声音,却不敢稍动。此刻她身无寸缕,若被帮众窥见身子,让他们得知自己被人奸污,她这大小姐颜面何存? 只听这赵爱民接着说道:“佛祖,那日我指认王董二人杀害帮主,实为保命,没想到马老三竟借此凌辱他们妻女,我对不起九泉下的兄弟……” 说到这里,这赵爱民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哽咽着接着说道:“佛祖,我武艺低微,无力替帮主报仇,求你大发慈悲,让杀害帮主的那……” 赵爱民话音未落,背心骤然剧痛,“啊呀”一声扑倒在地。阵风在佛腹中看得真切,只见一支三棱镖深深嵌入其心脉,镖尾黑缨尚在微颤。他唯恐外面还有埋伏,便强忍下出手的冲动。 直至半炷香后,阵风听外面再无声音,轻轻松开了手掌。才感觉手上剧痛,原来虎口已被岳子涵咬的血肉模糊。 阵风甩甩手,低声道:“岳姑娘,令兄遇害果然另有隐情。你放心,我定助你查清真凶。” 方才赵爱民一番话,岳子涵字字听在耳中。可她仍然悲愤自身受辱,恨恨地道:“那也不是你……你玷污我的理由。” 阵风暗自苦笑,知此刻辩解徒劳。正色道:“当务之急是速离险地。马老三的人若是折返回来,你我皆成瓮中之鳖。” 岳子涵裹着锦被难以行动,却又不愿再被阵风触碰。僵持间,阵风忽俯耳急语:“赵爱民方才提及四位公子。恐有人要对他们下手。容我先抱你出去,再寻衣物遮掩。” 岳子涵闻言,如遭雷击,霎时面白如纸。登时忘了对阵风的“仇恨”,任由他抱起自己,溜出了破庙。 一个时辰后,岳子涵从一草垛中钻出来,身上已穿戴好一套粗布衣衫。她暗中打量这个位于郊外的青储场,不由娥眉微蹙。 草垛被巧妙掏空,内藏清水干粮,显然是精心布置的避难所。阵风对于阗暗巷僻径竟然相当熟悉,而且在多处设下这等藏身之所。有些连她这本地人都不知道。 岳子涵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阵风,心中暗想:此人是陆公子的书童,却文武双全、心思缜密。那位陆公子该是何等人物? “莫非他们是吐蕃的奸细?”这个念头方才闪出,立即就被岳子涵否定。陆公子等人的相貌,一看就知道是纯正的唐人。 刚松了一口气,岳子涵突然又想到,吐蕃人和唐人,相貌其实区别不太大。那些吐蕃女子,换上唐装后就与华夏女几无二致。 思及刘轩带来三百吐蕃女子,如今都已嫁给了军中将士。若他们真是奸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霎时间,岳子涵惊出一身冷汗。她虽为女流,却受兄长熏陶深怀家国之忧。当下决意:一定要查明阵风的身份,然后向大帅禀告,此刻不宜打草惊蛇。 见阵风走近,岳子涵冷声说道:“你不用跟着我了。我回帅府,请大帅帮忙,调查我哥哥的死因。” 阵风连忙说道:“岳姑娘,现在马老三的人正在追杀你,必定会在通往帅府各路设伏。你此刻回去无异自投罗网。” 岳子涵皱眉道:“那我怎么办?” 阵风说道:“昨晚我妻子一直暗中保护我们,她定然会把消息带回帅府。” 此时,岳子涵已经冷静下来,也隐隐觉得昨晚自己喝的水被动了手脚。但听他提到晨风,岳子涵心中没来由一阵酸涩,愤然道:“你既然有妻子,昨晚为何要玷污我?” 刘轩苦笑:“岳姑娘,你说反了……” “住口!”岳子涵登时满脸通红,一时间又羞又恼,扬起胳膊便要发作。 阵风却一把攥在她手臂,轻声道:“岳姑娘,我本就心仪于你,你嫁给我吧。” 岳子涵甩开:“别以为你……我就会嫁给你。你先查出我哥的死因再说。” 阵风郑重点头,道:“我会的。” 当晚,二人潜至城北一所宅院附近。此处乃岳停云私邸,白驼帮无急务时,他便携妻儿居此。阵风担心马老三加害岳停云的几个儿子,便让岳子涵带他来到这里。 宅院高墙耸立,门前悬着素幡,四名劲装的白驼帮帮众,持刀而立。 阵风微微皱眉,这宅院虽然戒备森严,以他身手,翻墙入内倒是不难。奈何岳子涵始终不信嫂嫂会加害兄长,执意要和他一起进去查看。可她又不通武艺,这可有些难办了。 岳子涵凑到阵风耳边,低声道:“我知道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我哥的卧室。” 阵风恍然。作为黑帮头目,整天打打杀杀,岳停云在寝室设逃生密道实属寻常。此处曾是岳子涵的家,她知晓秘道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处,阵风小声问道:“那条密道,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岳子涵知他疑心东萍,当即答道:“放心,密道唯家兄与我知晓,嫂嫂亦不知情。” 阵风点点头,随她潜行至宅院西侧一处乱石岗。但见荒冢累累,竟然是片墓地。岳子涵停在一处坟茔前,用力转动低矮的墓碑。吱呀声中,碑底现出仅容一身的洞口。 “跟我来。”岳子涵朝阵风示意了一下,躬身钻了进去。 阵风心想:岳停云可是机深虑远,谁能想到密道出口,竟设在离宅子数百丈外的坟场之中?也幸亏岳姑娘胆大,换作别的女子,断然不敢大半夜的钻墓地。 他右臂高扬,向暗处打出几个手势,随即深吸一口气,也钻进了洞穴之中。 不远处,一个黑衣人隐藏在一棵大树上,正是晨风。她盯着那缓缓关闭的洞口,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波澜。以前经常和阵风装扮成夫妻执行任务,历尽诸多风险,可从未像这次这样紧张过。难道是因为两人成了真的夫妻? 第463章 自投罗网 阵风钻入洞穴后,岳子涵立即扭动机关将入口封死。她点亮火折,自壁上摘下两盏马灯点燃,递与阵风一盏。 岳子涵执灯前行,阵风紧随其后。马灯光晕摇曳,映出暗道全貌,四壁皆由青石垒就,并无岔路。阵风以步丈量,暗中计算着距离。 暗道初时斜向下延伸,约十丈后转为平路。再行两百丈,一道石门阻住去路,便到了尽头,门上铜环已生绿锈,显然这密道已有些年头。 阵风暗自警觉,按照距离估算,这里并未到达岳停云的府宅,大约还差八十丈左右,难道岳子涵将他带到了别处? 正盘算间,岳子涵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蹲在距门口四尺远的地方,翘起一块方砖,翘起寸许后,便停了下来。直等了半刻钟的时间,只听吱呀一声。石门向内打开。 阵风心想,这石门设计好生巧妙,机关竟然门四尺之远,而且即便是被人找到,谁又能想到需要让那块青砖悬空半刻钟之久?恐怕直接就掀开了。 他随着岳子涵穿过石门,见内里竟然是间可容纳十人左右的石室。四壁烛台环绕,石桌石椅俱全,锅碗瓢盆齐备,更有吊床悬于角落。门上机栝繁复,内闩后外力难破。对面另有一道石门,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阵风心想,这石室倒像个避难之所。却也毫无用处,若是被人堵在里面,不照样被活活困死?难道这石室另有逃生之所? 想到此处,他四处张望,可灯火昏暗,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岳子涵坐在一个石凳上,指向对面石门说道:“从这里出去,便直通我哥哥的寝室。我们可以看到外面,而寝室的人却不能看到我们。”顿了顿,她接着说道:“我嫂子可能在里面休息,若是没有异样,你可不能乱看。” 阵风连忙说道:“岳姑娘放心,在下只为保护令侄、查明真凶,绝不是无耻之徒,自然知晓非礼勿视……” “呸!少装蒜。”岳子涵啐了一声,倏然起身走向石门。这密道另有机关,岳子涵早已拿定主意,若发现阵风是吐蕃奸细,她便与其一起困在里面同归于尽。 阵风虽不知岳子涵心中盘算,却也察觉她带自己来此并非全然信任,心中也暗自戒备。二人默行片刻,暗道渐次向上,终抵一处平台。 他们早已熄了马灯。阵风凑近预设的窥孔望去,果见一间寝室。屋内陈设简朴,靠墙供桌上赫然摆着岳停云灵位。居高临下,室内景象一览无余。 不一会,东萍挑帘而入。阵风见她宽衣欲寝,当即蹲身坐地,来个非礼勿视。岳子涵却凝神细观,眸中疑云渐起。她发现嫂嫂竟赤身而卧,且不说那姿势让人羞耻。便是早先就有此习惯,一个新近丧夫的寡妇,也断无这般放浪形骸。 如此二人以干粮清水果腹,接连枯守两日,却未见异状。阵风心中开始焦急,他与晨风约好三日为期,若明日他再不出去,妻子必闯密道来寻,然她不知机关凶险,恐遭不测。 岳子涵却毫无去意。她冷眼旁观两日,见嫂嫂每日对镜梳妆,却从未为亡兄牌位焚香,甚至不曾正眼相看。心底对东萍的信任,渐渐开始动摇起来。 第三日晚间,阵风正要向岳子涵坦言自己妻子在外接应之事,岳子涵却轻轻碰了碰他肩膀。 阵风缓缓站起,向外瞧去。只见房中多了一个男子。阵风记忆甚好,认出此人叫做麦谷,乃是马老三的心腹。 那麦谷进屋后,便立即搂住东萍,一只手不老实地伸入她衣裙之中。 东萍媚笑着说道:“你好大胆子,不怕被马老三知晓?” 麦谷道:“帮主被赵爱民的婆娘迷住了,今晚住在她那里。”说完,一把将东萍抱起,放在床上。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音,接着,两人便在岳停云的牌位前,行起了苟且之事。 阵风感觉一旁的岳子涵身子不断发抖,知她悲愤至极,连忙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 岳子涵极力压抑着心中怒火,然屋内淫靡景象终令她理智崩裂。她猛然扳动一旁的机关,只听咔嚓一声,旁边现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 床上两人惊觉,顿时一阵慌乱。 岳子涵甩开阵风,纵身跃下,手中匕直向麦谷刺去。可她不会武艺,麦谷百忙中闪身躲过,接着飞起一脚,将她手中匕首踢飞。 东萍赤身跃起,将岳子涵按在地上。麦谷随即起身,拿起一旁的腰带,将岳子涵双手反绑在背后。 “淫妇!”岳子涵骂了一声,随即大声喊道:“快来人,将这对奸夫淫妇抓起来。” 东萍上前一步,狠狠地抽了岳子涵几个耳光,冷声道:“你叫也没有用,人都被老娘支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说道:“你既撞破老娘好事,就下去找你那死鬼哥哥去告状吧。” “夫人且慢。”麦谷捏着岳子涵脸颊,淫笑道:“夫人,这般绝色,就这样杀了实在是可惜……” 东萍瞪了他一眼,道:“你快点。” “好嘞。”麦谷哈哈大笑,急不可耐地撕扯着岳子涵的衣服。 阵风方才没同岳子涵一起跃下,便是怕中了埋伏,想看看东萍留了什么后手。此时见岳子涵罗裳尽裂,酥胸半露,麦谷淫爪已探向她衣带,再也顾及不了其他。 他一个苍鹰搏兔和身扑下,手中匕首直取东萍咽喉。方才阵风已经瞧出,这妇人武艺更在麦谷之上。特战队员行刺,一直都是先杀最强的。 方扑至半空,骤见一张金丝大网从天而降。阵风未及落地,已被裹个正着。网缘四角倏然收紧,将他悬吊梁下。阵风奋力挣扎,那网绳反愈陷愈深。 “小子,你终于出来了。”东萍冷笑一声,扯过床边棉袍披在身上:“老娘等你们多时了。” 话音未落,房中暗处传来笑声。四名白驼帮徒缓缓走出,为首高瘦汉子看向东萍,说道:“夫人神机妙算,这小子果然自投罗网。” 第464章 媚笑诛心 岳子涵怒视瘦高个,愤然道:“王宝林,你也背叛了我哥?” 王宝林低头垂目,说道:“小姐,是岳帮主让我们保护夫人,听夫人的吩咐。我们一直唯夫人之命是从,没有违背岳帮主的命令。” 岳子涵气得浑身发抖,对王宝林怒目而视。王宝林把头扭到一旁,只做不见。 东萍款步到近前,松垮的棉袍随着步履滑到肩膀,露出半截雪脯。她浑不在意周遭男子贪婪的目光,娇声道:“丫头,其实本来我没想杀你。偏你受那小子的蛊惑,非要调查你哥哥的死因,这可就怨不得嫂子心狠了。” 岳子涵见她如此不知廉耻,竟在数个男人跟前几近赤裸,胃里阵阵翻涌。啐道:“无耻贱人!”猛地扭过头去。 转眼瞥见梁上悬着的阵风,但见金丝网深陷皮肉,鲜血已染透青衫。岳子涵心头剧痛,暗想:“早听他所劝,将疑窦禀报大帅,何至累他同陷死地?” 东萍顺着她目光望过去,娇笑道:“怎么?心疼情郎了?那晚马老三的相思散,感觉不错吧,那销魂的滋味怎么样?” 说完抬头看向阵风:“小兄弟,你不用挣扎了。那日你能救走我小姑子,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过这金丝网可神奇呢,即便是刀剑也不能砍断,你越是挣扎,勒得就越紧哦。” 岳子涵目眦欲裂:“果然是你们搞的鬼。” 东萍把玩着棉袍上的系带,说道:“你可别乱说,那是马老三自作主张,与你嫂子我何干?只可惜马老三白忙一场,却教你与这小子成就了好事。” 岳子涵双眼通红,瞪着东萍:“你这毒妇,枉我哥哥这么信任你,对你这么好。” 东萍走到岳停云的牌位前,指尖轻抚“岳停云”三字,说道:“你哥对我确实真好,不然怎么会把这暗道的秘密告诉我?” “但我恨他!”东萍猛然转身,目光直视着岳子涵,说道:“当初我嫁给你哥哥的时候,以为他事事顺着我,是个好男人。谁曾想,他竟然因为我两个弟弟用于阗驻军的情报,向吐蕃人换了点金钱,就杀了他们。” 她忽又展颜巧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自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好男人,却有好多男人。” 岳子涵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所以你就投靠马老三,害死了我哥哥。” 东萍脸上露出一丝鄙夷,说道:“投靠马老三?他那蠢货只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也配执掌白驼帮?待吐蕃法王入城取了苏文堂性命,这于阗城里所有的人都要尊我一声东夫人。”说完,她看向岳停云的牌位,咯咯娇笑起来。 这东萍生的甚美,笑起来更是风情万种。可这迷人的微笑在岳子涵看来,却说不出的恶心。她厉声喝道:“放下我哥的牌位。” “这就急了?那我今天就让他瞧瞧,他疼爱的妹子如何香消玉殒。他的娇妻是怎么给他戴绿帽的。”东萍放下牌位,俯身到岳子涵跟前耳语,吐气如兰:“你难道没有觉察出来,你那几个侄子,相貌都不相似吗?” 说完,她甩开棉袍,赤身斜倚在卧榻上,对众人娇声道:“今夜谁让老娘尽兴,这丫头便赏他尝鲜。” 五名白驼帮徒闻言,眼里泛着淫光,一拥而上围了过去。岳子涵气得几乎昏厥,她实在无法再看下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东萍瞧见,朝麦谷使个眼色。麦谷心领神会,狞笑着扑向岳子涵。 正当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阵风竟然从房梁上坠了下来。 原来,阵风手中的匕首,乃是花万紫赠给晨风的利器。晨风担心丈夫安危,来前特意将匕首交给了他。 可这大网乃是由金丝、野蚕丝和人头发绞合一起编织而成,又经过特殊处理,异常坚韧。阵风手中匕首虽利,一时半会却不能将其割破。 好在方才东萍说话时,麦谷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那妙曼的身子上,对阵风一点点挫开金丝网竟然没有发觉。 本来阵风已悄然割开尺许缺口,只需再过片刻,就能破网而出。可偏偏这时,麦谷要去侵犯岳子涵。眼看岳子涵即将受辱,阵风再也顾不得许多,他看准位置用力一荡,随即割断了吊索,落了下来。 寒光闪过,匕首直没麦谷后心。他“啊”了一声,登时毙命。 床上几人听到动静,皆是大惊。东萍反应敏捷,猛地推开身上的王宝林,大声道:“快,他现在出不来,杀死他。” 王宝林飞身下床,来不及寻找兵刃,飞起一脚向着阵风面门踢去。阵风身不能动,抬手将匕首对准了王宝林脚心。 只听“噗嗤”一声,王宝林自行将脚掌送到匕首上,刃尖贯穿脚背,痛的他惨叫着跌倒在地。 趁此机会,阵风挥动匕首,将金丝网开口割开一点,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来。他欲将缝隙扒大一些钻出来,却发现左臂竟然摔的脱臼,动弹不得。 这一耽搁,一名白驼帮徒已经取来兵刃,挥刀便向阵风头上砍去。阵风无奈,只能举匕首相隔。只听“当”的一声,那帮徒倒退两步,发觉手中腰刀竟然被砍了个缺口。 另外三人持刀围拢过来,阵风凭借手中匕首,勉力格开攻势。 “绕到他后面去。”东萍坐起来大声吩咐。话音未落,岳子涵突然尖叫着扑到她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岳子涵虽然不会武艺,恨火灼心之下竟爆发出骇人力道。东萍一时不能挣脱,一张俏脸颊涨红,双眼都突了出来。 王宝林大惊,单脚跳到跟前。挥拳便向岳子涵头上砸去。可岳子涵被打的鼻青脸肿,可死活就是不肯不松手。王宝林情急之下,也掐住了她的脖子。岳子涵感到呼吸不畅,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 阵风这边更是凶险,三名白驼帮徒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当先一人挥刀便砍。百忙之中,阵风奋力侧滚,刀锋擦着耳际掠过,险险避开。可这么一动,他的身子被金丝网缠的更紧,连右臂都动弹不得。 三人看到机会,狞笑着举起了兵刃。 第465章 斩杀马三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嗤”“嗤”几声破空之响,三枚袖箭穿窗而入。两名白驼帮众闪避不及,咽喉中箭,闷哼一声便仰天栽倒。第三人反应极快,钢刀疾挥,铮的一声,将射来一箭格开。 紧接着,窗棂轰然碎裂,一条黑影如鹞鹰般掠入,身法快得教人眼花。但见寒光一闪,尚未回神的王宝林头颅已然飞起,尸身兀自挺立片刻,方才噗通倒地。 东萍刚将岳子涵踹下床榻,不及披衣,反手掣出枕下短剑。烛光摇曳之下,只见来人身形纤细,竟是个女子,正与最后一名帮徒缠斗。刀光闪闪,那女子出手狠辣,招招不离要害。东萍心知遇上强敌,飞身下床,与那白驼帮徒联手对敌。 “阵风哥,你没事吧?”岳子涵从地上爬起,扑到阵风跟前,手忙脚乱地去解金丝网。可这金丝坚韧异常,如一团乱麻般缠在阵风身上。她心中愈急,手指愈是发抖,那网结反而越扯越紧。 阵风虽身陷罗网,神色却镇定如常,温言道:“岳姑娘莫急,用匕首割开便是。”他目光转向那黑衣人,嘴角微露欣慰笑意。妻子晨风赶到,他一直紧绷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正在岳子涵慌乱无措之际,晨风已快步近前,低声道:“岳姑娘,让我来吧。东萍那恶妇就交给你处置了。”说话间已接过匕首,一点点割开金丝网。她见丈夫左臂软垂,知是关节脱臼,当即伸手托住肘处,运劲一送,咔哒一声,便已接续还原。 岳子涵转身望去,但见最后一名帮徒已然毙命倒地。东萍双腿、双臂分别中刀,鲜血淋漓,赤裸着委顿在地,再也无力反抗。 岳子涵心中暗惊:“阵风家嫂子瞧来娇弱,不想武艺竟如此了得。” 东萍本来就吓坏了,见岳子涵冷冷地看着她,顿时大骇,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有刺客!” 晨风冷哼一声,起身走到东萍跟前,道:“别浪费感情了,外面的四个人,已经被我解决了。还有那四个孩童,两个丫鬟,都被我关在厢房锁起来了。” 说完,她把匕首交给岳子涵,道:“岳姑娘,我没杀她,就是想让你亲手为哥哥报仇。” 岳子涵接过匕首,缓缓走向东萍,眼中满是杀意。 “你不能杀我,”东萍灵机一动,道:“你不是喜欢你四个侄子吗?我怎么也是他们的母亲,你杀了我,他们会恨你一辈子的。” 听她提到侄子,岳子涵心中恨意更浓。想到哥哥生前宠爱的儿子们,可能都不是哥哥的骨肉,她更加恼怒,吼道:“你还有脸说?”说完,举起匕首,便向东萍胸膛刺去。 “且慢。”阵风一把攥住岳子涵的手腕,看着东萍道:“东萍,方才你提到的吐蕃法王,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联系?” 岳子涵一愣,突然想起了这事情,便强忍下心中的杀意。毕竟,杀兄之仇再大,也大不过安西都护府的安危。 东萍道:“我告诉你,你能饶过我性命吗?” “不能”阵风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过我可以和岳姑娘说说,给你个痛快。”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东萍冷静了下来,把头扭到了别处,脸上现出一副淡然的样子。 阵风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没办法让你开口吗?” …… 白驼楼,于阗城内最大的酒楼,亦是白驼帮的重要产业。 这一日,新任帮主马老三正在三楼雅间宴请远道而来的贵客——黠戛斯黑眼部贵族李慕唐。此人黑发黑眼,自称祖上与大唐皇室同源,常年往来于黠戛斯与安西之间经商。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时,一名白驼帮徒捧着个紫檀木礼盒躬身入内,禀道:“启禀帮主,楼下有人送来贺礼。” 马老三微微颔首,心中甚是得意。自他执掌白驼帮以来,城中商户纷纷前来示好,这让他深切体会到帮主之尊与往日副帮主的天壤之别。为在贵客面前彰显威势,他故作淡然道:“放下吧。” 那帮徒应声将礼盒置于桌上。马老三伸手轻启盒盖,举目望去,霎时间脸色剧变。一旁负责斟酒的两个侍女探头一看,俱都惊声尖叫,瘫软在地。 原来礼盒中赫然盛着一颗首级,青丝散乱,唇齿微张,颈断处血迹已呈暗红,显是已被杀多时,正是东萍的头颅。更骇人的是,那首级双目圆睁,仿佛凝望着马老三。 正在此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猛力踹开。岳子涵手提钢刀当先踏入,目光如炬直刺马老三,咬牙道:“姓马的,你的死期到了!” “她没被东萍杀死?”马老三初时一惊,旋即镇定下来。想这白驼楼乃是自家地盘,虽见阵风持剑立于岳子涵身后,仍倨傲道:“逆女,竟勾结野男人弑杀自己的亲嫂嫂!”话音未落已掣出单刀,身形暴起直取阵风面门。 电光火石间,马老三忽觉右腕剧痛难当,竟眼睁睁看着自己执刀的右手齐腕而断,连同钢刀铿然落地。方才一名掩面惊叫的侍女,此刻正持匕首立于身侧,手中匕首兀自向下滴着鲜血。 这侍女正是晨风易容所扮,她一招得手,身形如鬼魅再进,匕首寒光闪处已刺入马老三左肩。马老三惨嚎暴退至墙角,嘶声呼救:“来人!快来人啊!” “省些力气吧。”尉迟强带着两名士兵缓缓走入,冷冷说道:“你的人,已经都死光了。” 话音方落,岳子涵已纵身上前,手中钢刀猛然向马老三砍去。她不通武艺,出手全无准头,被马老三闪身躲过,趁势向房门急窜。 阵风大喝一声,抬腿将马老三踹倒在地。岳子涵双眼赤红,举刀朝着倒地不起的马老三疯狂劈砍。刀光翻飞间血肉四溅,马老三很快便气绝身亡。 直将马老三尸首被砍得面目全非,岳子涵方才抛下钢刀跪倒在地,仰天哭喊道:“哥哥!妹子今日终为你雪恨了。” 第466章 金铙法王 晨风缓步上前,轻轻扶起岳子涵,温声道:“岳姑娘节哀。如今大仇得报,岳帮主在天之灵终可安息了。” 岳子涵拭去眼角泪痕,哽咽道:“多谢嫂子相救之恩。”说完转向阵风深深一揖:“阵风大哥,往日小妹多有误会,还望海涵。” 不待阵风答话,晨风已含笑握住岳子涵的手:“以后我们既是一家人,何必说这见外的话?” 这话中深意,令岳子涵倏然忆起佛腹中的旖旎情景,顿时霞飞双颊。她心中忐忑,不知晨风是否知晓此事,眼波不自觉流向阵风。 恰逢阵风抬眼望来,四目相交间,她慌忙垂首,耳根已红透。 尉迟强径自走向蜷缩墙角的李慕唐,抱拳道:“李掌柜受惊了。方才乃是白驼帮清理门户,绝非有意惊扰贵客,还望见谅。” 李慕唐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欲要客套,却惊得发不出声。 尉迟强见状朗声一笑:“我家大帅早闻黠戛斯黑眼部与我华夏渊源深厚,特命末将设宴为掌柜压惊,还请移步帅府一叙。” 李慕唐哪敢推辞,连连点头如捣蒜,战战兢兢地跟着尉迟强向门外走去。绕过马老三尸首时,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锦袍下摆已被冷汗浸透。 当晚,于阗帅府会客厅内灯火通明,苏文堂亲自宴请李慕唐。阵风夫妇、岳子涵以及尉迟强在侧相陪。 酒过三巡,李慕唐见席间众人言辞恳切,渐渐放下心中忐忑。他抚掌笑道:“早闻安西都护府威仪,今日得见苏大帅风范,方知何为泱泱气度。”说罢举杯敬酒,席间顿时暖意融融。 苏文堂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正色道:“黑眼部既与大唐皇族同源,当成为黠戛斯与安西之间的纽带,使两地情谊永续绵长。”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郑重交予李慕唐:“烦请李掌柜将此信转交黠戛斯阿热。安西与黠戛斯虽隔千里,然商道相连,愿永修盟好。” 李慕唐双手接过绢信,但见信封金漆闪烁,心知事关重大,当即正色道:“必当不负所托。” 宴毕,苏文堂令两名亲兵提着灯笼引路,将微醺的李慕唐送至厢房休息。 李慕唐离去后,苏文堂缓缓靠向椅背,烛光在他眉宇间投下深邃的阴影:“此人不是黠戛斯人,很可能是吐蕃的细作。”他轻叩桌面:“他来于阗的真正目的,是要借马老三之手引吐蕃金铙法王入城。”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尉迟强连忙问道:“大帅如何识破?” “黠戛斯之地不适合种植谷物,人们视面食为珍馐,方才席间他大啖牛羊肉,连饮三碗酥油茶,却对麻麦饼一筷未动。”苏文堂捻须冷笑道:“更可疑的是,一个常年行走丝路的商人,见血竟抖如筛糠,这岂不是演戏太过了?” 尉迟强手按剑柄,追问道:“大帅何不将他拿下严审,逼问吐蕃法王下落?” “不妥。”苏文堂摇头,缓缓说道:“若他誓死不招,我们反倒打草惊蛇。不如佯装不知,放他出城,我们暗中尾随,顺藤摸瓜找到法王藏身之处。” 阵风当即抱拳:“我夫妻愿暗中跟踪李慕唐,助大帅擒拿吐蕃法王。” 苏文堂凝视阵风,神色凝重:“按东萍交代,那金铙法王乃吐蕃密宗派顶尖高手,武功深不可测,且带来了多名弟子。贤伉俪武艺不俗,但并非于阗子民,已助我们良多,本帅实在不忍再让你们去涉险。” “大帅此言差矣。”阵风正色道:“我夫妻虽非于阗人,却是华夏儿女。为国家民族效力,义不容辞!” 苏文堂沉吟片刻,终于颔首:“既然如此,有劳贤伉俪了。明日李慕唐出城时,你们暗中尾随。本帅会挑选军中好手在后接应,以策万全。” 回到寝室,阵风夫妇早早躺下。晨风依偎在丈夫怀中,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夫君,我看岳姑娘这两日瞧我时眼神躲闪……你们在密道之中,是不是已经……” 阵风轻抚妻子香肩,歉然道:“并没有。不过那日从白驼帮救出岳姑娘,她体内药力发作……我一时把持不住,确实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不是怪你。”晨风将脸贴在丈夫胸前,说道:“岳姑娘才貌双全,与你本是良配。若不是公子赐婚,你怎会娶我这般平凡女子……” 阵风侧身将妻子拥入怀中:“莫要胡说。公子都说过你是特战队一枝花,怎么平凡了?当年你入特战队时,那俏生生的模样,早已刻在我心里。”说着低头向她唇上吻去。晨风嘤咛一声,伸手环住丈夫脖颈。 一时间,室内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分。 翌日清晨,阵风夫妇用过早饭,正与苏文堂在帅府书房商议跟踪细节,忽见尉迟强匆匆入内禀报:“大帅,陆公子遣人连夜赶来,今晨已入于阗城。” 苏文堂闻言一怔:“既然是陆公子的人,直接请进来便是。” 尉迟强领命而去,片刻后带着风尘仆仆的十八走进书房。十八先向苏文堂躬身行礼,继而肃然道:“我家公子归途中发现一伙藩僧形迹可疑,查实乃吐蕃密宗高手,特命小人前来示警,望大帅严加防范,小心城中的吐蕃奸细。” 说完解下背上包裹,一颗双目圆睁的蕃僧首级赫然呈现:“此獠号称金铙法王,奉吐蕃赞普之命前来行刺大帅,已被我等诛杀。” 苏文堂抚掌大笑:“陆公子再解我危难,老夫的人情可欠大了。请壮士代苏某向陆公子致谢!” 十八抱拳道:“消息既达,小人须即刻返程复命。” 苏文堂微微颔首,亲自率人将十八送至府门外。十八向苏文堂抱拳辞行,又朝阵风点头示意,随即纵身跃上马背,策马扬鞭而去。 苏文堂目送十八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身望向阵风,由衷叹道:“你家公子,真乃当世豪杰。” 阵风坦然应道:“大帅所言极是,我家公子确实是人中龙凤。”言语间目光灼灼,满是敬服之色。一旁的晨风听闻刘轩之名,眼中也顿时流露出万分崇敬迷恋,并未因丈夫在场而有丝毫遮掩。 苏文堂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称奇:“阵风已是世间少有的俊杰,其妻亦是女中翘楚,夫妻俩对主上的敬意,全然发自肺腑,并非因身份悬殊。那位陆公子,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人物……” 第467章 谷中新寨 众人回到帅府厅堂,苏文堂安然落座,沉声道:“陆公子既已替我们铲除金铙法王,奸细李慕唐又在我们手中,吐蕃人在于阗已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眼下该处理一下我们的家事了。”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岳子涵:“子涵,你兄长是为于阗捐躯的。他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老夫有意收你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岳子涵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泪光:“子涵求之不得。多谢大帅厚爱。” 苏文堂佯装不悦:“还叫大帅?” 岳子涵连忙跪拜行礼:“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苏文堂开怀大笑,双手将岳子涵扶起,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沉声道:“如今白驼帮人才凋零,你身为前帮主的妹妹,绝不能坐视白驼帮就此瓦解。这几日,学堂的事暂且放下,先回去好好整顿一番帮中事务。” 言罢,他目光一转,望向阵风,语气郑重:“阵风先生,白驼帮之事,我军方不便直接插手。有劳你从旁协助子涵,助她一臂之力。” 阵风连忙起身,拱手应道:“大帅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助岳姑娘重振白驼帮声威。” 苏文堂微微颔首,目光在阵风与岳子涵脸上来回扫过,满含深意。 晚间,阵风夫妇回到寝室。晨风轻声道:“夫君,今日苏大帅有意撮合你与岳姑娘,只是碍于我在场,未曾明言。明日你先陪岳姑娘去白驼帮,我去向大帅替你提亲。” 阵风凝视妻子:“你我新婚燕尔,我便向别人提亲,你当真不介意?” 晨风摇头浅笑:“我岂是那般小气之人?况且这也是公子交代的任务。” 阵风轻抚她的脸颊:“你半月前还是个小姑娘,如今已有了大妇气度。”目光转向窗外朦胧月色,喃喃道:“不知公子他们,此刻行至何处了。” 此时,刘轩一行人正驻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处。 夜风裹着寒意从帐篷缝隙钻入,帐内牛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花万紫依偎在刘轩肩头,轻声问道:“夫君,你将阵风夫妇留在于阗,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刘轩轻叹一声:“我们需要尽快返回,实在不能留下来帮他们。好在特战队成员都擅长孤军作战,他们夫妻二人互相照应,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花万紫望着跳动的灯焰,又问道:“年前,我们怕是赶不回长安了吧。” “今年春节,我们只能在外面过了。”刘轩轻抚她的青丝:“你是想闺女了吧?” 花万紫轻轻点头,将脸埋在他肩窝:“庆彤定然也盼着咱们早日回去。” 刘轩揽紧妻子,望向帐外苍茫夜色:“待此间事了,我们快马加鞭还乡。”他语气轻松,心中却暗忖:归途必经高昌,不知还会遇到什么风险。 花万紫忽然笑道:“也不知胖子他们将杰桑部打理得怎样了。” 刘轩打趣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杰桑族长了啊?” 花万紫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还别说,当初做族长时,确实威风得很呢。” 刘轩笑道:“等我们到了杰桑,在那里住两天,让你再威风威风。”他伸手拨了拨灯芯,帐内顿时明亮了几分:“不过现在,为夫要先征服你这英姿飒爽的女族长。” “朽木在外面呢。”花万紫一脸娇羞,轻轻捶了一下刘轩的肩膀。帐外寒风呜咽,却掩不住两人相视而笑时眉宇间的暖意。 三日后,刘轩一行人抵达杰桑部。 眼前景象却令众人愕然。寨门外竟无人值守,透过低矮的栅栏望去,昔日连绵的帐篷尽数消失,人畜踪迹全无。唯余枯黄草场在寒风中起伏,几根拴马桩孤零零立着,平添几分萧索。 花万紫攥紧缰绳,忧心道:“难道杰桑部遇到了袭击?” 刘轩眉头微皱,说道:“看这光景,倒不似经过厮杀。胖子他们不会迁到山神谷中去了吧。走,我们过去看看。” 众人策马来到山神谷前,眼前景象令他们再度震惊。 只见谷口前整齐排列着三道拒马,拒马后方横亘着一条宽约两丈、深亦两丈的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壕沟之后又是三道拒马,而谷口处则用一人多高的木桩筑起了坚固寨墙。墙后矗立着四座粗木搭建的了望台,既可远眺敌情,又能在上以弓箭御敌。整个山神谷俨然已成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寨。 了望台上的哨卫远远望见刘轩等人,立即向里面高声呼喊:“族长回来啦!快去禀告二族长。” 随着里面不停传话,不多时,寨门缓缓开启,胖子领着三十余名部众快步走出。待吊桥落下,他们来到花万紫马前,恭敬跪拜:“恭迎族长归来。” 花万紫道:“行啊你,几日不见,都当上二族长了?” 胖子连忙道:“族长明鉴,这都是大伙儿胡乱叫的,属下万万不敢自封……” “没事。你就当这二族长好了。”花万紫看着胖子,忽诧异,问道:“你怎的瘦了这许多?”随即心念电转,想起这胖子素日行径,柳眉微竖,问道:“好你个死胖子,是不是沉溺女色,趁我不在,整日欺辱部落女子?” 胖子面露窘色,躬身答道:“回族长,属下不敢违背你和陆公子命令,未曾欺负过部落里的女子。只是……只是纳了几个妾室。” 花万紫冷哼一声,环视戒备森严的山寨:“你倒是能耐,短短两月,便将杰桑部打造成了土匪窝子。” 胖子赔着笑脸:“族长与陆公子旅途劳顿,不如先入寨歇息,容属下细细禀报。”花万紫回过头望向刘轩,见他颔首示意,便和众人穿过吊桥,踏入这座依山而筑的军事堡垒。 但见谷内帐篷连绵,二十名杰桑女子持木枪肃立在寨门前,见花万紫入内,齐刷刷跪地行礼。胖子禀报道:“族长,杰桑部男丁稀少,属下便挑选了五十名健壮女子,训练成女兵卫队。” 花万紫颔首微笑:“可以啊,以前倒没看出来,你竟有几分治军之才。” “多谢族长夸奖。”胖子继续介绍:“杰桑部女子与悉萨部带回的吐蕃女子皆安置在内围,我等男子与女兵驻守外围,共御外敌。” 他指向两侧山壁,接着道:“属下命吐蕃女子开凿了坑道,若有敌袭,她们可用木弓协防。”说着取过一支箭矢:“此箭虽无铁镞,但削尖的硬木也能杀敌。如今天寒无法放牧,正好赶制了大量箭矢以备不时之需。” 花万紫赞许道:“你倒是思虑周全。” 胖子偷眼望向刘轩,躬身道:“属下岂有这等才智,全是受了陆公子昔日大败吐蕃蛮子的启发。”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一顶最大的毡帐前,胖子停步说道:“族长,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居所。旁边稍小的帐篷可供陆公子的其他眷属与护卫居住,左近皆是女子营帐,绝不会打扰族长清净。” “你倒是有心了。”花万紫环视布局,有些好奇地问道:“前番于阗的安西军大败敌军,如今杰桑部周边已无吐蕃人威胁,你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将部族改造成山寨?” 那胖子赶忙躬身禀报,神色间带着几分后怕与庆幸:“族长与陆公子前往于阗之后,属下左思右想,总担忧那些溃散的吐蕃残兵会去而复返,卷土重来。故此斗胆做主,将全族老小暂且迁入这山谷之中,又命人赶工修建了这座寨门以防万一。” 刘轩早在胖子现身时,便已瞥见他身后两名随从步履沉滞,衣襟下隐现包扎痕迹。听闻此言,,便插话道:“我看你这两名弟兄身上带伤,气息不稳,莫非近日有外敌来袭?” 胖子脸上掠过一抹惊佩之色,似未料到刘轩观察如此入微。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更为恭敬:“陆公子明察秋毫,吐蕃人虽没再来,这寨子却已历几战。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公子和族长先至帐中稍坐,容属下奉上热茶,再细细禀明前因后果。” 第468章 一福大侠 刘轩微微颔首,当即吩咐高崎带手下在旁帐中安顿,又命朽木陪腐木于另一帐中休息。自己则与花万紫带着十五和十八以及四名胡姬,缓步走入中央大帐。 部落女子奉上奶茶后,便躬身退去。胖子待众人坐定,这才上前一步,向花万紫与刘轩躬身禀报: “族长、陆公子。你们去于阗不久,便有一伙来历不明之人闯入悉萨部旧地,将其据为己有。属下见对方人多,且悉萨部的人口财物早已迁入谷中,便未与之争执,任由他们占了那空寨。” 他话音稍顿,面露悻色:“开始我们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谁知半月前属下带人去查看陆公子埋藏的丝绸瓷器时,竟发现那批宝物已被那伙人盗掘一空。属下气不过,前去理论,却遭他们百般羞辱。自此结下梁子,这月余来已发生数次冲突。” 胖子抬手抹了把额角虚汗,续道:“幸得老天庇佑,我们虽然没夺回丝绸,但他们始终不知这山谷玄机。四次来犯,都被我们凭借工事击退。” 刘轩点点头,问道:“你们可曾闹出人命?” 胖子忙摇头道:“那倒没有。那伙人虽非善类,却不像寻常马匪那般杀人越货……”想到自己从前也曾干过这等勾当,胖子偷偷瞟了刘轩一眼,见对方面色如常,这才继续说道:“他们前来生事,无非是想逼我们臣服,要杰桑部尊他们首领为大哥。” 说到此处,胖子脸上露出愤然之色:“我等既已对族长与陆公子效忠,岂能再听命于他人?自然断然回绝。” 正说话间,一名女兵掀帘急入,单膝跪地禀报:“启禀族长、陆公子、二族长,谷外巡哨来报,那伙人,又来生事了。” 刘轩站起身,道:“来的正好,我去会会他们。” 寨门外,三十余骑散漫而立,正与守寨女兵对峙。为首的是个褐发蓝眼的胡人,腰悬镔铁钢刀,背后负着个硕大的葫芦,显得格外扎眼。 他斜睨着寨墙,对身旁一个刀疤脸汉子冷哼道:“老三,杰桑部连三十个像样的男人都凑不齐,你们竟连群妇孺都拿不下?” 那老三面现惭色,指着寨门道:“大哥有所不知,上次弟兄们已杀进寨子,谁知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兄弟们手中的兵刃竟会无故脱手。你又不让我们伤人性命,这才被他们反扑得手……” 话音未落,忽闻寨门轧轧作响,吊桥缓缓落下。但见刘轩一马当先,二十余骑如疾风般卷出寨门,在十丈开外齐齐勒马。尘沙落定处,马上众人气度沉凝,竟透出千军万马般的威势。 老三瞳孔骤缩,低声道:“老大,往日寨中都是一个胖子主事,怎的突然冒出这许多精壮汉子?莫不是请来的救兵?” 胡人首领却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钢刀:“管他请来什么援兵,正好全部降伏,收入咱们百福堂旗下。” 刘轩端详着眼前这群乌合之众,但见他们阵型散乱,除了为首数人还算精壮,后面那些手持木棒者个个面黄肌瘦,仿佛多日未曾饱食,分明是群不成气候的流寇。他唇角微扬,心想:“这等土鸡瓦狗,也敢来此插标卖首?” 他朗声说道:“尔等不仅劫我杰桑部货物,更三番五次前来生事,究竟意欲何为?”他见对方人中有很多是华夏面孔,故以唐语相问。 那首领见刘轩气度不凡,身后随从个个精悍,不由生出招揽之意。他取下背后葫芦拔塞饮了一口酒,慢条斯理道:“我等不过是想邀贵部共图大业。你们若肯归入百福堂,今后咱们有酒同饮,有肉同食,岂不快哉?” 刘轩轻笑一声,亦取下苏文堂所赠酒葫芦饮了一口,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天命便是。我杰桑部为何非要归附尔等?” 老大扬鞭道:“吐蕃蛮人时常来这里烧杀抢掠,我们合兵一处,方能与之抗衡。只要你们尊我为大哥,必不亏待诸位。” 刘轩听闻对方亦痛恨吐蕃人,倒生出几分兴致,笑道:“此言虽有理,却为何不是你等听我号令?” 那老大哈哈大笑:“自然因我百福堂势大,你们杰桑部弱小。你看我这葫芦,就比你的威风得多。”说着高举酒葫芦晃了晃。 刘轩见此人相貌虽然凶恶,言语却憨态可掬,倒有几分可爱,便逗他道:“葫芦大有何用?可知我这紫金葫芦乃太上老君在昆仑山所摘,不仅能盛酒,还能装人。” 老大瞪眼道:“胡说八道!” 刘轩将葫芦口对准他,故作高深道:“不信?你报上名来。我唤你一声,若你应了,立时便被收进葫芦,可敢一试?” “我怕你不成?”老大挺胸道:“我叫阿布列古拉勃尔那斯吾勃坎素奈斯里卡耐大库素。你喊吧,我看你怎么把我装到葫芦里面。” 刘轩闻言一怔,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十五吩咐道:“不演了。将这些人全部拿下,记得要活口。” 十五闻命,立即把手一挥,带着众人冲入对方阵中。 那老大还在等着刘轩喊他名字,忽觉劲风袭面,已被朽木凌空一脚踹下马来。他心中大怒,暗骂对方不讲武德,起身与朽木相斗,奈何武艺不及,不过十几个回合,便被朽木制伏。 十五与十八以及六名锦衣卫分取敌人头目,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高崎率领御林军直插后阵,方一交手,心中便都生出同样的念头:“这伙马匪,也太弱了吧。” 不过两刻钟光景,三十余匪众已尽数倒地。 胖子带着部众抱着成捆麻绳蜂拥而出,专司捆绑之责。他边将绳结狠狠勒紧,边打量着这群俘虏,恍然大悟:“这伙人除了前头七八个会些拳脚,余者尽是饥民充数。” “呸!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敢在陆公子面前撒野?”胖子骂了一声,朝那被缚的老大啐了一口。 那老大对他怒目而视,愤然道:“你们不过是仗着请来高手助阵。你若敢与爷爷单打独斗,十招之内必叫你跪地求饶。” “什么找来的帮手,”胖子冷笑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陆公子,是我们族长的夫婿。”说完,右脚倏地踢出,正中那老大腰眼。 “你这死胖子,”一名唐人少年虽被绑了手脚,动弹不得,却奋力昂首,额上青筋暴起,朝着胖子厉声怒吼:“折辱一福大侠,你们不得好死!” 第469章 九福归心 “大侠?”刘轩循声向那少年望去,不由暗吸一口凉气。这少年面颊上赫然刺着青黑色吐蕃文字,墨迹深入肌理,正是吐蕃对待奴隶的墨刑。再环视周遭俘虏,竟有大半脸上都烙着这般屈辱。 “吐蕃蛮子竟然如此辱我同胞。”刘轩负在身后的手掌渐渐攥紧,对胖子吩咐道:“把这些人都带进去,我要亲自问话。” 族长大帐之中,马匪老大被绳索紧紧缚住,却仍挺立如松,面上毫无惧色。他在帐中已站立两刻有余,而对座的刘轩只顾徐徐喝着奶酒,并没有任何审问的意思。 忽听帐帘响动,南风快步走入,俯身在刘轩耳畔低语数句。 刘轩微微颔首。原来南风方才已经分别审问了外面那些人。得知他们皆是吐蕃掳掠的奴隶,被百福堂所救后收留。他们本欲投奔于阗都护府,不想途中遭遇金铙法王,原堂主与数名好手尽数殒命。这胡人汉子因武功最高,被推举为新堂主,号称“一福”,其余八名会武的则依次称作二福至九福。 一福见刘轩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终于按捺不住,朗声道:“要杀便杀!若皱一皱眉头,爷爷便不算好汉!” 刘轩笑了笑,将酒碗轻轻放下,说道:“谁说我要杀你?你先前提出合并对抗吐蕃,现在我同意了。既然你们武艺不济,日后自当听从杰桑部号令。” 一福昂首冷笑道:“方才我不知你们是吐蕃走狗,现在既已识破,怎么会再听你们号令?” 刘轩眉峰微挑,问道:“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吐蕃人的走狗?” 一福对刘轩怒目而视:“方才我被押进来时,看到好多吐蕃女人。你们杰桑部若非投靠吐蕃,何来这许多吐蕃妇人?” “部落里有吐蕃女人,就是吐蕃人的走狗?”刘轩自怀中取出一物掷于地上,那物件骨白如玉,是个嘎巴拉鼓,鼓面以吐蕃文镌着“金铙法王”四字。 他缓缓说道:“吐蕃法王的首级都被我们砍下来了,我们怎么会帮吐蕃人做事?” 一福凝神细看,脸色骤变:“不可能!金铙法王武功盖世,我百福堂韩堂主和七位长老皆亡于其手,你们怎么可能杀的了他?” 侍立一旁的胖子忽然冷哼道:“区区法王算得什么?我家公子此前还遣人斩了吐蕃大相,助安西都护府大破五万吐蕃铁骑。” 此言一出,一福瞠目结舌,如闻惊雷。 刘轩站起身来,对胖子淡淡道:“带他出去。将所有人聚集帐前,我有话说。” 帐外空场上,三十余名“马匪”被绑缚着双手站立,杰桑部女兵手中木枪如林,将他们围住。 刘轩缓步来到众人面前,先命人解了他们的绑缚,而后对一福等九人抱拳道:“诸位好汉,适才一场误会,多有得罪。你们从吐蕃人手中救下的,多有我华夏同胞,陆某在此谢过。” 他目光转向一福,言语诚恳,接着道:“既然误会已解,杰桑部绝不强留各位。那些埋藏的丝绸瓷器,便赠予你们,聊表谢意。若你们不愿留下,此刻便可自行离去。” 一福等人见刘轩前倨后恭,不由面面相觑,一时怔在当场。没想到刘轩不但放了他们,还将那批价值不菲的货物都给了他们。 正当迟疑之际,刘轩已走到那几个唐人俘虏面前,声音陡然提高:“同胞们!我等皆是华夏子孙,见同胞受吐蕃奴役,在下痛心疾首。若你们无处安身,可前往于阗。我会修书苏镇守使,请他妥善安置你们。你们放心,终有一天,我华夏铁军将荡平吐蕃,替你们报羞辱之仇。”他字字铿锵,在风中传出老远。 说罢,刘轩又转向其他各族俘虏,朗声道:“诸位同样受吐蕃之苦,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们若愿留在杰桑部,我们欢迎;若想随百福堂英雄离去,杰桑部必奉上干粮盘缠,绝不为难。” 刘轩说完,场上一片安静。 片刻沉寂后,一福忽然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陆公子气度非凡,仁义过人,更遣壮士斩了那吐蕃法王,为我百福堂上下雪此深仇。某不才,愿率百福堂全体弟兄投效杰桑部,奉公子为首领”二福至九福等人见状,也随之跪倒,齐声道:“请公子收留。” 刘轩微微一笑,伸手虚扶:“诸位请起。杰桑部族长乃是在下夫人,于阗军镇苏镇守使已正式授命她统辖本部。这个首领之位,陆某实不敢当。” 三福乃是一名唐人,他见刘轩如此说,连忙道:“陆公子,百福堂本是唐人所创,历任堂主也都是华夏儿郎。如今得遇明主,我等真心归附,愿奉公子为大哥。” 刘轩笑了笑,说道:“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一福急忙接口:“公子,在下本是堂中微末之辈,又非唐人,德才不足统领全堂。今日得见公子风采,心悦诚服。百福堂上下,甘愿奉公子为尊。” 刘轩知花万紫一直担心离去后部落无人主持。眼下这九人中有七人是唐人,又与吐蕃人有仇,早就有意将他们招揽,留下来管理杰桑部。 他略作沉吟,眼中精光闪动:“既然如此,诸位可暂居杰桑部。于阗城中有一位阵风公子,如今在帅府任教,武艺高强,才智超群。待内子返回中原后,将由他代掌杰桑部事务。”接着环视众人,声音转沉:“我会修书一封,让他收留诸位。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一福与众人交换过眼神,二福踏前一步,抱拳问道:“陆公子,不知那位阵风公子武艺如何?可否让我等心服?” 刘轩尚未答话,一旁的南风却忽地纵声长笑。众人正自诧异,但见灰影一闪,南风身形如鬼魅般掠至九人面前。只听衣袂破风之声接连响起,他从一福至九福每人肩头轻轻一拍,未待众人反应,又已飘然退回刘轩身侧。这一进一退快如闪电,在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竟无人看清他的身法。 一福等人相顾失色,心头俱震。他们虽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皆明白:方才南风若是手持利刃,即便早有防备,此刻九人也已血溅当场。 南风负手而立,朗声道:“阵风公子的武功远胜于我。诸位以为,他可做得你们大哥?” 一福等人回过神来,齐声应道:“我们等谨遵陆公子吩咐,愿奉阵风为大哥。” 场上其余俘虏见状,也纷纷跪倒,高声道:“陆公子,我等也愿随百福堂留在杰桑部。” 刘轩点了点头,说道:“好,既然诸位同心,我便代阵风欢迎各位加入杰桑部。”转身对胖子吩咐道:“传令下去,杀牛宰羊,今晚杀牛宰羊,为兄弟们接风。” 晚饭后,刘轩和花万紫回到寝帐。 帐中烛影摇曳,映得花万紫双颊生晕。她轻轻依偎在刘轩怀中,柔声道:“夫君今日这番安排,当真妙极。既为杰桑部寻得可靠之人看守,又给阵风备下一些忠义的手下。” 说着仰起脸来,眼中满是钦佩之色:“那百福堂的几人武艺虽然稀松平常,却都是重义气的汉子。日后有他们相助,阵风在于阗行事便容易多了。” 刘轩轻抚她的秀发,微微一笑:“这下你这个族长,可以安心随夫婿返回长安了吧。” 花万紫唇边笑意方展,却听帐外传来胖子的声音:“启禀族长、陆公子,属下有事求见。” 第470章 踏寒东归 花万紫闻言端正身形,理了理衣襟,扬声道:“进来。” 胖子躬身入内,恭敬行礼后道:“族长、陆公子,属下与几位弟兄商议,都不打算回高昌了,想留下来,替族长守护杰桑部。” 花万紫眼波流转,唇角微扬:“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只怕是舍不得部落里那些如花女人吧?” 胖子面色一赧,垂首道:“回族长,属下多年漂泊,早就厌倦了马帮生涯。前些日子得知一个妾室怀了身孕,属下突然想过几日安稳日子,因此决定在此定居。恳请族长成全。” 花万紫闻言,不自觉地轻抚自己微隆的小腹,目光转向刘轩,带着询问之意。 刘轩沉吟道:“可杰桑部事务,我已交给了百福堂众人打理……” 胖子急忙道:“属下愿和众弟兄加入百福堂,与一福他们同心协力,共同守护杰桑部。” 刘轩略加思索,说道:“既然你们不愿回去,就留下吧。” 胖子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后躬身退出帐外。 帐帘轻摇,胖子的脚步声渐远。花万紫看向刘轩,眸中带着几分忧色:“夫君将胖子这样的人留在杰桑部,放心吗?” 刘轩缓缓说道:“胖子确非忠厚之辈,然其手段能耐,远胜一福等人。眼下杰桑、悉萨两部女子数百,仅靠一福等三十余人难以护得周全。胖子带着二十多个老弟兄留下,部落便有六十余男丁,寻常马匪已不足为惧。” 花万紫微微点头,接着问道:“那一福与胖子之间,该以谁为主?” “自然是胖子。”刘轩拉住花万紫的手,说道:“他虽品性一般,终究是唐人血脉,手下也都是华夏儿郎。以他的本事,不出三年,必能让杰桑部成为一个唐人部落。” 见妻子仍面有忧色,刘轩温言道:“万紫请放心。于阗城中尚有阵风坐镇,胖子若敢生异心,随时可以将他除之。” 花万紫听刘轩说的有理,心中疑虑渐渐消散,将娇躯靠在刘轩身上。 翌日清晨,旭日初升,杰桑部男女老幼齐聚在部落中央的空场上。 一福听闻胖子等人想要加入百福堂,心中大喜,朗声道:“我乃胡人,才德不足统领全族。胖兄既是唐人,又深得族长信任,我愿将百福堂与杰桑部事务尽数托付。” 胖子连退三步,拱手推辞:“一福兄使不得!在下何德何能……” 二人正相持间,花万紫轻移莲步上前,温言道:“既然一福诚心相让,胖子你就不要再推辞了。”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越:“即日起,一福为本部三族长,与二族长胖子一起,统辖本部事务。” 刘轩自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交与三福与九福,嘱咐道:“此信务必亲手交至于阗阵风公子手中。”二人见刘轩如此信任,又能得见尚未谋面的“老大”,皆面露喜色,郑重领命而去。 刘轩自是不担心二人偷看。此信用他“独创”的“汉语拼音”写成,除北汉军中将帅与特战队员外,别人根本看不懂。 花万紫走上高台,环视台下数百女子,朗声宣布离开前最后一道族长令:“自今日起,所有人都要起一个唐人名字。吐蕃女子皆改梳唐人发髻,不得再涂面饰。每日须习唐语,三年之内,务使我杰桑部上下皆能说华夏正音。” 朝阳金辉洒落,映照在她微隆的腹部,勾勒出柔和曲线。刘轩望着妻子迷人的身姿,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这傻妞,好像比以前聪明了。 数日后,寨中一切事务安顿妥当,刘轩等人起身东行。 胖子与一福率领部众,一直送出老远。 刘轩停住脚步,对一福正色道:“一福,我知百福堂与吐蕃有血海深仇。但部中那些吐蕃女子既已归顺,又改名易俗,便是杰桑部的成员。你可娶之为妻纳之为妾,但千万不可轻辱虐待。” 一福连忙躬身应道:“公子教诲,属下铭记于心。” 另一边,花万紫将胖子唤至身旁,低声道:“胖子,杰桑部就交给你了。你素来机敏,当知我夫君身份非凡,更亲眼见过他对付吐蕃的手段。”她语气转厉:“你若敢负我所托,后果自明。” 稍作停顿,她又缓声道:“你性好美色,如今妻妾已逾三十之数,当好自为之。若敢欺凌女子,我第一个不饶你。” 胖子连连称是,不敢直视花万紫容颜。他忽然单膝跪地,郑重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族长重托。” 他认为自己能得此重任,必是花万紫在刘轩面前力荐之故。想起以前曾对花万紫存过非分之想,没少偷觑其容貌身姿,此刻又是羞愧又是后怕。 “都回去吧”刘轩翻身上了骆驼,与众人挥手告别。 “陆公子等一下。”刘轩刚走出不远,只听后面脚步之声,一福又追了过来。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陆公子,你那紫金葫芦可以装人,是真的吗?” “假的。”刘轩笑了笑,轻抖缰绳,驼铃声中,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大漠晨雾之中。 刘轩一行人所走的这条商路,虽在隆冬时节亦可通行,却远不及春夏时节那般顺畅。整整一个冬季,他们几乎都在驼背马鞍上度过,连除夕新春,也是在茫茫戈壁的营火旁守岁。 越是临近高昌,红衣心中的忐忑便愈是强烈。她时常独自落在队伍末尾,望着刘轩的背影出神。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像一块灼热的炭火,日夜炙烤着她的内心。 花万紫的肚子一日日隆起,身子也愈发懒怠起来,传唤舞姬侍奉刘轩便成了常事。轮到红衣时,她几次想要告知刘轩,可话到唇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这一日,驼队在一处胡杨林旁歇脚。红衣望着眼前的篝火,终于暗下决心:今夜,定要将自己所知道的,原原本本告知陆公子。 当晚,刘轩寝帐内炭火正红,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花万紫蜷进刘轩特制的折叠床里,熊皮睡袋裹得严严实实。她一双含笑的眸子朝刘轩上下打量,揶揄道:“哎,待会儿红衣来了,你可让她小声些,莫要吵了我休息。” 刘轩方欲答话,却见帐帘猛地被掀开。紫衣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连行礼都忘了,颤声道:“主人,红衣姐她、她死了……” 第471章 百会毒针 花万紫一惊,坐起来问道:“怎么回事,今晚吃饭时,她不是还好端端的么?” 紫衣与红衣自幼相伴,情同骨肉,此刻已泣不成声:“奴婢也不知道。夫人吩咐她今晚服侍主人,晚饭之后,红衣姐在帐篷内擦拭了身子,而后去林中解手。谁知一去许久不归,属下与绿衣姐前去寻找,竟见她倒在地下,气息已绝。” 刘轩皱了皱眉头,对紫衣道:“走,带我去看看。” 二人来到旁侧四名胡姬露宿的营帐,见红衣尸身静卧中央,黄衣与绿衣正伏在旁侧啜泣。刘轩俯身探其鼻息,触手一片冰凉。他侧首看向黄衣,问道:“红衣身上可有什么隐疾?” 黄衣哽咽道:“回主人,红衣姐姐素来身子强健,从未听闻有疾。” 刘轩转问绿衣,问道:“你和紫衣发现红衣时,她的衣衫可还齐整?” 绿衣拭泪道:“裙裾尚未系好,应是解手时猝然倒地。” 刘轩颔首,轻轻褪去红衣周身衣衫仔细查验。但见她肌肤如常,并无伤痕。刘轩指尖在冰凉肌肤上缓缓移动,颈侧动脉、心口要穴、四肢关节,皆无异常。 约莫一炷香工夫,刘轩缓缓起身,命三女为红衣整装,沉声道:“暂莫移动遗体,待天明再作计较。” 三女含泪应诺,颤抖着为红衣穿好衣衫。刘轩负手而立,望着红衣苍白的面容,心中泛起一丝涟漪。这胡女虽不过是个侍婢,终究在身旁伺候数月,如今莫名殒命,令他不由怅然。 他收敛心神,对紫衣道:“紫衣,你带我去发现红衣之处。”紫衣领命,跟在刘轩身后,走出帐篷。 帐篷外,闻讯而来的十五等人,手持火把候在外面。 刘轩对高崎吩咐道:“你们今晚加强警戒。”说完,与紫衣一起,向红衣解手的树林处走去。 紫衣在前引路,刘轩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树林。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之声,火光摇曳,将树影拉得忽长忽短。刘轩步履沉稳,火把左右照视,草丛、树干乃至落叶堆积处,都一一仔细查看。 走不多远,紫衣在一棵大树下停步,说道:“主人,就是这里。” 刘轩微微颔首,蹲下身来,将火把凑近地面。找到泥土湿润处,只见周围尽是枯黄的落叶,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他伸出二指,轻轻拨开落叶,仔细观瞧许久,叹了口气,起身说道:“回去吧。等天亮了再来。” 刘轩与紫衣出了树林,又向高崎嘱咐道:“严令手下将士,任何人不得踏入此林。”吩咐完毕,便转身回了寝帐。 花万紫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道:“夫君,红衣究竟因何而死?” 刘轩长叹一声:“是遭人暗算。我查验尸身时,在她头顶百会穴发现一处细微针孔,应当是被刺入了一根毒针。” 花万紫蹙眉思索:“你麾下尽是精锐,外人断无可能潜入行凶。莫非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刘轩目光微沉,这些日子他早已察觉红衣似有隐情欲言,只待她自行开口,不料竟遭此不测。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已命夜风与晚风分头行事,一人暗中监视三名舞姬的帐篷,细听她们夜间交谈;另一人潜伏林中,察看今夜可有人前往。” 停顿了一下,刘轩接着道:“我故意声称明日再查现场,正是要引蛇出洞。那凶手仓促间未能抹净痕迹,今夜多半去销毁证据。” 花万紫轻声问道:“夫君是怀疑那三名舞姬?可她们平日情同姐妹,况且夫君早已搜查过她们,并未发现毒药。会不会是御林军中有人见红衣貌美,起了歹意?” 刘轩摇头道:“红衣解手时,有一个人也进入了林中。而现场既无打斗痕迹,亦未闻呼救之声,可见凶手是令她全无防备的姐妹。” 正说话间,忽闻帐外传来绿衣的声音:“主人,奴婢有事禀告。” 刘轩与花万紫对视一眼,沉声道:“进来。” 绿衣缓步而入,先向二人行了大礼,接着垂首道:“主人既已察觉红衣死因有异,奴婢不敢再瞒。红衣姐姐……是奴婢所害。” 刘轩目光如电:“你为何要这么做?” 绿衣声音发颤,垂手说道:“奴婢既然不惜杀害自己的姐妹,自有难言之隐。此番前来,只求主人明鉴——此事与黄衣、紫衣二位妹妹绝无干系。她们二人对主人也很忠心,望主人莫要迁怒。”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奴婢已是将死之人,不敢再欺瞒主人。我已经害死了红衣姐,不想因此事在连累另外两个妹妹。” 刘轩冷声问道:“你杀人用的毒药,是哪里弄来的?” 绿衣苦笑道:“毒药一直藏在耳环之中。方才主人检验红衣尸首后,曾在奴婢耳畔停留片刻。奴婢知主人心思敏捷,定然发现奴婢少了一只耳环,猜到了此事。” 说到这里,绿衣身形晃了晃,软软倒在地上,唇角渗出黑血,断断续续道:“奴婢……以死谢罪……” 第二天上午,黄衣与紫衣眼含热泪,在胡杨林深处掘土为穴。将红衣掩埋。又按照刘轩的吩咐,将绿衣的尸身葬在三步外的另一处坑穴。 刘轩静立远处,默然望着二女为红衣堆起坟茔,眼中泛起复杂神色。他已经猜到,红衣定有要事相告,事先透露给了最亲近的绿衣。而绿衣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才不惜对自己的姐妹痛下杀手。如今二人皆已殒命,红衣欲言之事,终究成了永久的谜团。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新坟前。蹲下身子,抽出腰间匕首,在胡杨木削成的墓碑上一笔一划刻下“北汉宫女帕丽扎提之墓”几个大字。 黄衣与紫衣见到碑上“北汉”二字,身子齐齐一震,都已猜到了刘轩的身份。 刘轩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二女脸庞,声音沉静如深潭:“你们二人,应当有事需向朕禀明。” 黄衣与紫衣连忙跪倒。迟疑片刻,黄衣终于抬头,颤声道:“主人。高昌王将奴婢四人相赠,实是命我等既护卫主人周全,亦需监视主人行止。但这些时日相处,我们早将公子视为真正主人。至于绿衣杀害红衣姐的缘由,我二人确实不知……” 第472章 单掌碎石 数日之后,刘轩一行人到达了高昌国境内。 在离王城西门五十里处,一座青砖官驿巍然矗立。这客栈乃是高昌官府所设,有专门的官员和士兵,负责登记想要入城的商队,检查他们的货物,发放文牒。 因为人流量大,除了官府开的驿馆,这里还有很多民间的客栈。为了招揽生意,这里的食宿价格都很公道,三枚铜钱可买一壶奶酒,五文便能歇个通铺。因此那些无需登记的散客游商,也会在此打尖。刘轩西行时,亦曾在此饮马歇脚。 此处商旅往来如织,驼铃马嘶终日不绝。附近部落头脑活络的牧人,便驱赶牛羊而至,把硝制的狐皮、风干的鹿肉、醇厚的奶疙瘩等物带来售卖。而高昌城中的商客,也常年在此设摊,将西域奇货以及各种生活用品摆满长案。各色人等穿梭交易,将这官驿周围化作一处喧闹的集市。 正午时分,刘轩一行人抵达驿站。为掩人耳目,高崎率众住进西侧价廉的客栈,刘轩则带着花万紫及亲随入住东厢官驿。 用过午饭,花万紫不顾劳顿,拉着刘轩便要去瞧热闹。刘轩本不想去,但见她眸中闪着少女般的雀跃,一脸的期待,不忍拒绝,便与她带着两名胡姬来到了集市上。 自从执掌杰桑部后,花万紫看什么都是物美价廉,只要逛街就是买买买。不一会的功夫,她便被一个操着蹩脚唐语的摊主说动,买下了一大包枸杞。 刘轩跟在她身后,不由得暗自皱眉。心想这东西在宁州遍地都是,何苦千里迢迢在高昌购买?再说自己年未及而立,妻子买这枸杞让他泡水喝,万一被人瞧见,恐怕会认为自己身体提前到了“不得已”的状态。 想到此处,他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却见花万紫又转向一个杂耍的摊子前,兴致勃勃地观看了起来。 此时刚入早春,天气尚寒,那卖艺的汉子却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热气蒸腾。只见他左手拿着一块青砖,右掌如刀般劈下,砖块应声而碎,引得围观众人齐声喝彩。 汉子抱拳致谢后,将两块青砖叠放地上,又是一掌劈断。青砖不断叠加,直至五块齐列。但听他一声大喝,掌风过处,五砖俱裂,碎屑纷飞。 在阵阵叫好声中,汉子指向场边一块青石,高声说道:“接下来我要单掌劈碎此石,诸位信是不信?” 那青石有磨盘大小,石质坚硬,便是用斧锤也难将其打碎,何况是血肉之躯的手掌。人群中登时有人高喊:“这石头莫不是假的?” 汉子朗声一笑:“诸位自可查验。”说着指了指一旁的铁锤。 当即有个青年上前,抡起铁锤奋力砸去,但见火星四溅,青石上只留下一个浅痕。又有两人上前试过,方信这确是货真价实的巨石。 汉子抱拳道:“若某家掌碎此石,望诸位不吝喝彩,随意赏些酒钱可好?”在众人轰然应和中,他缓步至石前,马步沉腰,右掌渐渐凝起一层白霜似的寒气。 一时间,围观众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汉子。花万紫不自觉地攥紧刘轩的手,她自幼习武,深知普通人这一掌若实打实拍下,非得骨折筋断不可。卖艺汉子要将其打碎,武艺之高,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境界。 刘轩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汉子,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句话来——“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正当紧要关头,那汉子竟收了马步。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汉子却正色道:“列位莫急,待我添些气力。”说着从身后麻袋中取出一瓶药酒,仰头饮了几口,又滴数滴在右掌上细细涂抹。待药酒渗入肌肤,方重新立于石前。 一老者好奇问道:“喂,你方才喝的是何物?” 汉子答道:“此乃祖传秘方配制的药酒,饮之气力倍增,抹于伤处立时止痛。” “吹牛吧!”老者撇了撇嘴,右手托起左胳膊,说道:“正好老夫胳膊有伤,你敢不敢当众试一试?” 汉子怒道:“谁吹牛了?”说完大步上前,掀开老者衣袖,在其左臂抹上药酒。不过片刻,老者惊奇道:“果真好了!手臂竟能活动自如了。” 花万紫侧头看向刘轩,问道:“这么神奇?” 刘轩凑到她耳旁,小声道:“他俩本是一伙,那老者是个托儿。” “不会吧?”花万紫疑惑道:“方才就是这老者,不停质疑青石有假。” 刘轩轻笑:“若他二人不相识,我便生吞三个闽州人。” 花万紫白了一眼,嗔道:“休要胡说,闽州人怎么得罪你了?” 话音未落,那老者活动了一下胳膊,忽然高声嚷道:“年轻人,这药酒卖与老夫一些可好?” 卖艺汉子抱拳道:“老丈见谅,我只卖艺,不卖药酒。” 老者急道:“老夫愿出十两银子,只求分些药材。” 汉子哈哈一笑,说道:“你便是出一百两,我也不会卖给你。”老者闻言冷哼一声,悻悻而去,衣袖甩得噼啪作响,看来胳膊是真的好了。 一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大哥,家母腿疾卧床三年,手中只有几两银子的抓药钱,求你发发慈悲,卖给我一点药酒吧。” 汉子怔了怔,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他犹豫了一番,终从麻袋取出一包药材:“此药可泡十斤酒,你拿去吧。” 少年大喜,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恭恭敬敬地递到汉子手上。那汉子摆手道:“都说过了,我不卖药。念你一片孝心,这是赠你的。” 又有一个中年汉子哽咽道:“俺媳十三岁过门,一直操持家务,她妇产后腰痛……”说着掏出二十两银锭。 卖艺汉子取出一包药材,叹道:“大哥收好银钱,药也赠你了。” 众人见状,霎时间沸腾起来,呼痛之声此起彼伏。有喊爹娘臂疼的,有呼公婆腿疾的,竟似整个西域的病痛之人都聚到了这官驿之前。 卖艺汉子见状,长叹一声,说道:“也罢,今天只当是我积德行善了。需要去痛强身药材的,举手为记。” 他话音刚落,围观者齐刷刷举起手臂,如林般密布。众人皆存着一般心思:“纵使眼下用不着,将来或有用处,横竖是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花万紫右臂微动,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终是没好意思举手。 卖艺汉子骤然变色,皱起眉头说道:“难道你们家中都有身体疼痛的病人?恐怕是有人想要占便宜吧。我这药材极为珍贵,可不能凭白被人糟蹋了。现在我说十两一付,那些存心白占的,定然会悄悄溜走。” 此言一出,那些本想占便宜的看客,倒不好意思把手放下,更无法挪步走开了。若如此,岂非在众人面前,自认是那等贪图便宜之辈? 一妇人高举银锭:“大兄弟,我买一付。”众人也都纷纷掏钱,表示想买药材。连那些本想白拿药材的,因为之前举过手,也硬着头皮掏出了银子。 汉子走到妇人跟前,问道:“大嫂购药何用?” 妇人答道:“我夫君腿疾。” 汉子递药收银,待妇人走出几步忽又唤住:“我看大嫂确是刚需,银钱奉还。”说完,竟将银子塞回妇人手中。 接连数人购药,汉子皆先收银后归还。围观者愈发激动,争相掏钱。汉子摇头:“余药无多,再这般我可真要收钱了。” 众人齐声嚷道:“但收无妨!” 汉子取出布袋:“想要购药者自投银两。”一人放入十两,汉子此次未还。那人怔住,想起方才拍着胸脯说“绝不后悔”,只得拿着药包,退出人群。 一青年投银后,汉子问道:“兄弟购药何用?” 青年说道:“我最近痔疮发作,疼痛难忍。” 卖艺汉子大怒,一把夺回药包,把银子掷给他:“去去去,此药不医痔疾,你就是整个屁股都烂了,我也不管。”引得哄堂大笑。 不多时,汉子手中的布袋已鼓,花万紫见他麻袋中药包已然不多,忽然掏出一锭银子喊道:“喂!我……” 刘轩连忙捂住她的嘴巴,瞪眼道:“你这傻妞……” 说话间,那汉子麻袋中的药材已然售罄,围观人群三三两两散去。但见他收拾起刀枪棍棒,将沉甸甸的钱袋负在背上,拎起空麻袋转身欲走。 花万紫盯着那干瘪的麻袋,轻轻咬住了下唇。宁夫人一到冬日便腿疼难忍,她见这药材疗效神奇,本打算买些回去给母亲泡酒祛寒,却被刘轩硬生生拦了下来。如今倒好,药材已被人买得精光,她心里不由得窜起一股无名火,暗暗埋怨刘轩多事,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懊恼。 正在这时,忽闻一道冷冽声音传来:“你先把那石头打碎了再走。” 第473章 酒鬼裴五 那卖艺汉子循声望去,但见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生得虎背熊腰,腰间悬着一柄镔铁钢刀,背上负着个朱漆酒葫芦,双目精光闪烁,显然不是易与之辈。他忙堆起笑脸拱手道:“这位好汉,如今看客都已散尽,某家便是掌碎此石,又演与谁看?” 来人冷笑一声,道:“谁说都走了?我不是还在此处?”说着指了指刘轩等人:“这几位贵客也尚未离去。” 卖艺汉子见他来者不善,沉声道:“若某家不愿演示呢?” 来人目光扫过汉子背着的钱袋:“今日你若碎不得此石,方才骗来的银钱,便需尽数归我。” 卖艺汉子仰天大笑:“阁下尊姓大名?竟如此大的口气。在下虽不愿惹事,可也不是怕事之人。” 来人缓缓说道:“我叫裴五。” 卖艺汉子脸色骤变,颤声道:“原来是裴大侠。小人……小人只是卖药糊口,虽使了些手段,可药材确是货真价实……” “叫我大侠,你不违心吗?”裴五身形忽动,一脚踢在汉子腿上,将那卖艺汉子踹倒。冷冷说道:“既如此,你便用药酒抹在伤处。若即刻能行走,裴某便信你药材不假。”说着解下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若是不能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卖艺汉子抱着小腿满地翻滚,哀嚎不绝,却始终不肯取出药酒自疗。显是知道自己的药酒毫无用处。 裴五冷笑一声:“滚吧,今日我心情甚好,不想杀人,便饶你一条狗命。”他俯身拾起沉甸甸的钱袋,转头望向刘轩,问道:“公子方才已识破这厮伎俩,为何任他诓骗众人?” 刘轩微笑说道:“贪念自招祸端。让这些心存侥幸之人吃些亏,倒比苦口婆心说教更能让他们长记性。” 裴五闻言仰天大笑:“痛快!我裴五平生最喜与明白人饮酒。我在里面的格林客栈存有佳酿,公子可愿去与在下痛饮一番?” 刘轩微微摇头:“在下方才已小酌过。此刻正要陪内子逛集市,恕难奉陪了。” “那便晚间再饮,我在客栈等你。”裴五将钱袋往肩上一甩,朗声道:“兄台可先打听打听,裴五邀人喝酒,可是从来没有人可以拒绝的。”话音未落,人已飘然远去。 刘轩转头看向紫衣,问道:“你可曾听说过这个裴五?” 紫衣道:“听说过。听闻他武艺极强,平生唯嗜酒如命。每月必寻人痛饮,被邀者须舍命相陪。这些年醉死在他酒桌上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因拒绝与他喝酒被他杀死的更多,所以落下个‘恶酒鬼’的诨号。” 闻听此言,花万紫秀眉微皱,一下子攥紧了拳头:“我只听闻有拦路劫财的,还未见过逼人喝酒的。此人好生狂妄。” 刘轩笑道:“你是不是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他拍拍爱妾的香肩,接着道:“今天你就看到了。”说完拉起花万紫的手:“何必与醉鬼计较。走,我们继续逛。” 花万紫侧目看了刘轩一眼,小声问道:“夫君,方才我也差一点被骗,是不是也有点傻?” 刘轩连忙摇头,道:“你慧心玲珑,怎么会傻?傻妞。” 正说话间,忽见一名胡人孩童蹦跳而过,用生硬的唐语沿街叫嚷:“高昌国惊天骗案!已经有三十七人上当啦。” 花万紫心生好奇,唤住孩童问道:“小孩,什么骗案这般惊人?” 那孩子机灵地眨眨眼,扬了扬手中一叠纸条:“详情尽在此中,姐姐若想知道,需费一文钱观看。” 花万紫觉得好奇,取出几枚铜钱递过:“给我一张看看。” “多谢姐姐!”孩童竟扑通跪地磕了个头,起身递过纸条时笑嘻嘻道:“姐姐你可真是人美心善。” 花万紫展纸一看,只见歪歪扭扭写着:骗你的啦,多谢恩赏。她顿时柳眉倒竖,向那小孩瞪了过去,却听远处又传来叫卖声:“受骗的增至三十八人喽,三八……” “噗——”刘轩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幸好这不是他前世,否则这小孩就是骗完钱又骂人了。 因那孩童给她磕了头,花万紫不便再找他计较,听到刘轩发笑,正好拿他撒气,转身便往夫君腰间狠狠掐了一下。 紫衣在旁看得真切,下意识伸手欲拦,可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忽想起花万紫与主人的关系,那手便僵在半空,终是缓缓垂落袖中。 四人又信步闲游片刻,便回到驿馆歇息。 黄衣垂手侍立刘轩跟前,低声禀报:“主人,这官驿之中藏有高昌王室的暗哨。奴婢需前去通报你已寻到夫人归来,以免惹人猜疑。” 刘轩轻叩桌面,问道:“若他们问起红衣、绿衣之事,你想怎么说?” 黄衣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说她们遭疯骆驼冲撞而亡,主人看行吗?” 刘轩微微颔首:“依此说便是。” 两名舞姬出去后,刘轩对花万紫说道:“万紫,一会我去会一会那个恶酒鬼,晚饭你自己吃吧。” 花万紫皱了皱眉头,说道:“理那狂徒作甚?” 刘轩轻轻抚弄着她头上青丝,说道:“我若不去,那人没准会找上门来,免不得一番争斗。我倒是不怕他,只是不愿惊动高昌官府。” 花万紫心知高崎率御林军,以及六名锦衣卫就住在那家格林客栈,便不再多言,只轻声道:“夫君莫要贪杯。” 刘轩执起她的手轻轻一握:“你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当晚,刘轩带着紫衣踏进格林客栈。但见一楼大堂灯火通明,数十食客喧哗盈耳。高崎与十五等人分坐五桌,看似随意散落,实则暗合护卫阵势。 正中央的八仙桌旁,恶酒鬼裴五早已端坐等候。桌上摆着四碟八碗的精致菜肴,更有八坛泥封未启的美酒环列四周,引来众食客侧目。那些认识裴五的人,心中都想,今晚恐怕又要醉死一个。 见刘轩走来,裴五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老兄饮酒,怎么还带着女子?” 刘轩撩袍落座,含笑应道:“久闻恶酒鬼海量,在下恐醉后失态,特带妾室随行照应。” 紫衣听得“妾室”二字,心头一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侍立。不料刘轩伸手将她拉入座中,说道:“我们男人喝酒,你自顾吃饭便是。” 裴五目光如电扫过紫衣,摇摇头道:“这女子虽会些拳脚,却非我对手。老兄带她来,恐怕未有用处。” “听闻有资格受“恶酒鬼”邀请饮酒之人寥寥无几,在下深感荣幸,此来是为品酒,非为斗狠。”刘轩轻笑,指尖掠过八坛美酒,忽见桌上只摆着两个空碗,不由蹙眉:“原以为裴兄是酒道中人,不料竟行牛饮之事。” 裴五眼中寒光骤现,冷冷说道:“裴某诚心请你饮酒,阁下怎出言相辱?” 第474章 客栈论酒 刘轩微笑道:“裴兄误会了。这八坛皆是难得佳酿,只可惜酒具粗陋,在下只是感觉糟蹋了美酒,心中可惜。” 裴五冷着脸说道:“有什么可惜的?酒好便足矣,何须计较杯盏?” 刘轩摇头道:“非也,裴兄既号‘酒鬼’,怎不知酒中至味在于心境合一?品什么酒,便得用什么杯。就好比香茗需配雅瓷,宝剑配英雄,绝不可马虎。” 裴五哼了一声,道:“我看你是大话不惭,莫非饮这八种酒,还需置备八种酒具不成?” 刘轩道:“驴饮牛饮,自然用什么都可以。可真正的酒道中人,却需要用相应的酒具。” 停顿了一下,刘轩接着道:“不若这样,我说出缘由,裴兄若觉有理,便自罚三碗;若觉无理,我自罚三碗。对错全由裴兄裁定,你看如何?” 裴五森然道:“行,你说。若不能令我心服,休怪某家翻脸,你当知戏耍恶酒鬼的下场。”说完,解下腰间悬挂的钢刀,重重拍在桌上。 紫衣猛然站起,刘轩含笑摆手拦住了她,随即指向桌上一坛酒,对裴五道:“这乃是北汉国的汾酒,饮这种美酒应当用玉杯。正所谓‘玉碗盛来琥珀光’,玉器既能增酒色,亦添雅趣。裴兄以为如何?” 裴五听他轻描淡写间,便“做”了一句与汾酒有关的诗词,面色变换,终于说道:“有道理,我自罚三碗。”说罢,拍开汾酒的泥封,向店小二要来三个大海碗倒满。他也不吃菜,仰头便连喝三碗。 饮罢,他把酒碗放在桌子上,用衣袖擦了擦嘴边的酒渍,说道:“你接着说。” “裴兄果然豪爽。”刘轩又指向一坛酒,说道:“此乃漠北白酒,味道虽佳,却略显辛辣。当用犀角杯化解其辛,添三分醇厚。” 裴五愣了愣,打开那坛白酒,倒了三碗,默默喝干。 堂上食客多是认得这‘恶酒鬼’裴五的,素闻他蛮横逼人喝酒,何曾见过他这般连连自罚?虽说裴五恶名在外,可人人都晓得他每月只寻一人对饮。既然他已有目标,这事便不会再落到自己头上。因此大家存了看热闹之心,各自低头饮酒用饭,目光却不时往这边悄悄扫来。 刘轩又指向一坛葡萄酒,道:“此乃高车国特产佳酿,当然要用琉璃杯饮之。正所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酒色泽艳红,男人饮用显得豪气不足。但若盛于琉璃盏中,便如饮用敌血,方显男儿气概。” 裴五表示赞同,又给自己倒了三碗葡萄酒,刚端起酒碗,却被刘轩叫住:“且慢。这葡萄酒产自吐鲁番。其地酷热,是以这酒味道虽佳,却难免带了一丝暑气,裴兄可在酒中加入冰块试饮。” 裴五点点头,对小二大声说道:“去拿些冰块来。”此时气温仍寒,冰块倒也不难找,不一会,小二便端上了一盘子冰块。 裴五将一块冰投入碗中,略等片刻,便一饮而尽。喝完,他忍不住挑起大拇指,赞道:“果然如此。这葡萄酒中加冰,味道更佳。”说完又把另外两碗喝了。 大堂一角,一双美眸凝视着刘轩,眼中满是笑意。原来花万紫终是担心刘轩,便带着黄衣也来到这客栈酒肆之中。她见刘轩侃侃而谈,自己滴酒未沾,却让裴五甘心喝了九大碗,心中不由好笑,也更加佩服自家男人。 而黄衣则站在花万紫身后,警惕地巡视着周围的食客。她知这位夫人在主人心中的分量,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时刘轩又指向一坛酒,对裴五说道:“这种高粱酒,乃我华夏先人所创,世间万酒之祖。当用青铜爵饮之,方合古意。” 裴五身为唐人,闻此深以为然,毫不犹豫地打开高粱酒坛,又饮三碗。 刘轩又道:“这上佳的米酒,其味道虽美,却失之于甘,显得略微淡薄,当用大斗急饮,方才痛快。” 裴五刚把第三碗高粱酒喝干,正觉得腹胀。闻言,连忙向一旁的小二挥了挥手。小二会意,打开米酒坛子,给裴五倒上三碗。 刘轩拍了拍那写着“百草”字样的酒坛,接着说道:“这酒集百草之精,闻香欲醉,当用古藤杯增其芳韵。” 不待裴五应答,刘轩接连道:“这是宋国绍兴的状元红,饮用须用古瓷杯。” “这梨花酒也产自宋国,临安街头售卖此种美酒,多挂翠绿的青旗,所以该当用翡翠碗,以衬托‘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的意境。” “饮这种玉露酒,当用木杯,最好是酸枣木……” 他言辞如同行云流水,竟让裴五来不及应声,只顾拍开酒坛闷头痛饮。大堂中的食客从未见人如此饮酒,不由骇然。 突然间,裴五拍了一下桌子,醉眼朦胧地看着刘轩:“且慢!你……你方才说状元红该配什么杯盏?” “瓷杯。”刘轩从容应道:“宋国越窑青瓷温润如玉,最衬酒色,而且越老越好。” “嗯,知道了。”裴五再次端起了酒碗。半个时辰后,他饮尽二十四碗美酒,面色酡红,打着酒嗝颓然靠在椅背上。 刘轩抚掌笑道:“裴兄果然海量。如今八种美酒皆已品评,该当陪兄台畅饮了。仍按你的规矩,中途谁也不能离席如厕……” 晚间,刘轩由紫衣扶着,回到自己下榻的驿馆。他已有些微醺,这裴五果然酒量惊人,若不是上来先喝了二十多碗,刘轩还真未必喝的过他。 花万紫挽住他的胳膊,眸中满是钦慕:“夫君今日谈酒论杯,真可谓饱览群书博学多才,连那恶酒鬼都被你说得心服口服。” 刘轩闻言苦笑。这哪里是博学多才,分明是前世在某本武侠小说上看来的野路子。当年为读这些闲书,他可没少被师长斥责“不务正业”。 他轻拍妻子的手道:“但愿此番大醉后,裴五能改了逼人饮酒的恶习。” 花万紫抿嘴一笑:“只怕他明日酒醒之后,便要四处搜罗玉杯犀盏去了。”说着执起案上青瓷茶壶,斟了碗琥珀色的汤水递来:“夫君把这个喝了吧。” 刘轩接过细看:“这是何物?” 烛光下花万紫双颊微红,柔声道:“放心吧,我可不逼人喝酒。这是我用枸杞泡的蜜水。你们男子饮了最是养身。往后我天天给你泡来喝……” 刘轩顿时无语,却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接过茶碗一饮而尽。他将碗放回桌上,转向黄衣问道:“你去见过朝廷的暗哨了?” 黄衣垂首应道:“回主人,已按你的吩咐通报。他们连夜启程赶往高昌王城,想必此刻已向国王禀报主人归来的消息。”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黄衣与紫衣:“明日进城后,你二人是随我东归中土,还是返回高昌王宫?” 二女对望一眼,齐声应道:“奴婢愿随主人东行。” 刘轩点了点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盘算此番东归,可能会遇到的风险。 第475章 金刀御厨 第二天一早,刘轩启程前往高昌。随行的除了花万紫与两个舞姬,就是朽木和腐木二僧,以及十五和十八两个假和尚。 高崎的“晋北镖局”还在等着官府发放文牒。刘轩既然寻到了花万紫,就没有理由再等着与他们同行。 正午时分,众人抵达高昌城下。守城兵卒盘查甚严,对行人携带之物逐一查验。刘轩等人下马受检后,牵缰缓步入城,故作悠闲地浏览街景。 此刻正是刘轩最危险之时。他心知进城消息即刻会传入高昌王鞠泰耳中,却要装作毫无防备之态。可他这般作态,鞠泰是放心了,却极易被霍家眼线察觉。 花万紫已经知道了刘轩和霍家的恩怨,她边走边揶揄刘轩:“夫君,霍家救过你性命,你也在那里住了好多天,还记得他们门庭的模样吗?” 刘轩笑道:“当然记得,霍府门前有两颗大树。一颗是枣树,另一颗也是枣树。” 花万紫横了刘轩一眼,嗔道:“一提霍家,你就东拉西扯。一看便是心中有鬼。”话音未落,忽见几名宫中装束之人迎面而来。 刘轩拉着花万紫避至道旁,却见那些人径直走到一家肉铺前。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俊朗汉子,他朗声道:“马掌柜,给我割十斤梅花肉。” 肉铺马掌柜笑着迎上来:“今日冯御厨怎么亲自来割肉了?听闻冯御厨前几日在宫中御膳比试中,以一道‘凉瓜滑蛋’拔得头筹,某家给你道喜了。” “多谢多谢!”冯御厨拱手笑道:“今日家母六十寿辰,不但兄嫂侄儿齐聚,连远嫁的侄女都携夫婿从外地赶回。我要摆两桌家宴,选些好肉,晚上亲自下厨为老娘庆寿。” “这几位兄弟也是去给老夫人祝寿的吧?”掌柜边说边将半扇猪抬上案板,问道:“冯御厨要哪一块肉?我让伙计给你切下来。” “我自己来吧。”冯御厨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菜刀,寒光一闪,已在猪肉上划下一道切口,一条肥瘦相间的梅花肉应声而落。 掌柜称重后惊叹:“正好十斤!真不愧是金刀御厨,说要多少便是多少。”他盯着那把菜刀问道:“这莫非就是冯御厨给大王做菜用的金刀?” 冯御厨含笑摇头:“不是。伺候大王时用御膳房统一刀具。这把是我平日家用之物。” 刘轩等人闻声望去,只见那菜刀比寻常刀具宽厚,刀身刻着“金刀御厨”四个大字。待冯御厨将刀收入腰间皮鞘时,众人皆是一怔,那刀背另一面竟赫然刻着“刘轩赠”三个字。 花万紫柳眉微蹙,低声道:“这厮竟敢擅用夫君名讳,简直是大逆不道!”说着纤纤玉指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 刘轩向她使了个眼神,悄声劝道:“莫要莽撞。天下同名同姓者甚多,你怎知不是巧合?再说此处乃是高昌地界,又不是北汉,人家没必要避讳。” 花万紫瑶鼻微皱,轻哼一声,不再言语,随着刘轩走入一旁的饭店。 用完午膳,一行人继续赶路。途经东城集市时,刘轩不由睹物思情,正是在那个街角,他第二次遇见莎依娜,将一根树枝插进她的衣领,不曾想竟真的把她给“卖”了…… 两人分开后,刘轩始终担心莎依娜会泄露自己身份,设想过种种应对之策。可高昌王至今仍以为他是“陆公子”,足见那姑娘信守承诺,未曾吐露半分。 往事历历,恍如昨日。在刘轩心中,莎依娜只是一次美好的邂逅,可在那姑娘的心中,或许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思及此,刘轩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思绪纷飞间,众人已出东门,朝着娜扎部方向疾行。 次日上午,刘轩一行人抵达娜扎部。一路上风平浪静,途中还在戈壁滩露宿一宿,而霍家却并未前来寻衅。许是张子丹的说和起了作用,但终究是看在莎依娜的情面。 望着天边卷起的黄沙,刘轩眼前又浮现出那姑娘临别时哀婉的眼神。他轻抚马鞍,心中暗祷:愿你在舅舅家一切安好,此生不必再受流离之苦。 离开短短数月,娜扎部已换了新颜。部落前的娜扎寺初具规模,虽未完工,但观其地基广袤,石料垒砌齐整,便知是座恢弘大寺。高昌王鞠泰果然信守诺言,丝毫没有敷衍。 寨门守值的女兵望见刘轩身影,喜出望外,疾步上前拜见。早有伶俐的飞也似奔入寨中,通报首领乃鲁丰。 不多时,乃鲁丰率部落成员匆匆迎来。见刘轩安然归来,众人皆面露喜色。留守的晋北十八骑余众与焦木等僧人,瞧见花万紫静立刘轩身侧,知国主此番西行终得圆满,更是在心中替刘轩高兴。 寒暄一番,乃鲁丰将刘轩一行人迎入部落。他本欲请刘轩先往主帐歇息,刘轩却毫无倦意,携着花万紫在寨中巡视。 但见部落空地上,三百余名男女“士兵”正在操练。入冬以后,娜扎湖面结冰,原先行船的水兵们也加入阵列,喊杀声震得枯枝积雪簌簌落下。 刘轩离去的这些时日,留守的二十名北汉士兵尽数充作教习,传授战阵配合之法;零一等人则指点乃鲁刀等部落勇士实战杀招。如今这些部族青壮男女列队进退已有章法,刀锋起落间隐现行伍气象。 乃鲁刀等人见刘轩到来,纷纷围上前来拜见。刘轩含笑为花万紫引荐娜扎部几位队头——乃鲁蹬、乃鲁强、乃鲁刀、乃鲁红与图躲。众人恭敬地向夫人行礼。 刘轩目光落在图躲身上,见她小腹微隆,不由一怔。暗想鲁志敏这小子倒是雷厉风行,这么快便得偿所愿? 图躲见刘轩注视自己,上前一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主人,再过数月,属下怕是不能统领水兵了。”她心中虽对刘轩怀有仰慕,却也知这份情愫永无可能。恰逢鲁志敏痴心追求,便应了这门婚事,已于年前嫁给了他。 刘轩朗声笑道:“无妨!待你诞下孩儿,养好身子再说。这娜扎部水兵统领之位,永远为你留着。” 正说话间,忽见一道身影如燕子般奔来。这人跑到刘轩面前,拉住他的衣袖雀跃道:“主人可算回来了。我有件顶要紧的事要向你禀报呢。” 第476章 自创拳法 来人正是乃鲁琪。刘轩端详她片刻,含笑说道:“小丫头,你长高了。” “嗯嗯。”乃鲁琪凑到刘轩身前,伸手到头顶与他比了比:“长了这么一截呢。”说着望向花万紫:“主人,这位便是你去碎叶城寻回的夫人吧?” “正是。”刘轩点头。 “奴婢乃鲁琪拜见夫人。”她虽在刘轩面前不拘礼数,对花万紫却谨守着奴婢的本分。 “起身吧。”花万紫微微一笑,目光在乃鲁琪稚嫩的脸上流转片刻,又意味深长地瞥向刘轩,轻声道:“这丫头,也不过十一二岁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刘轩轻瞪花万紫一眼。转而对乃鲁琪温言道:“方才你说有要事相告?” “主人,”乃鲁琪兴奋地说道:“你不在时,我每日观看那些大和尚教授乃鲁刀他们武艺,自己琢磨出一套拳法来。” “哦?你竟有这等悟性?”刘轩含笑示意乃鲁刀等人继续操练士卒,转身对乃鲁琪道:“你演练一番让我瞧瞧。” 乃鲁琪郑重点头,忽地挺直腰背,神色肃穆,竟隐隐透出几分宗师气度。 “哈!”她清喝一声,拳出如风,紧接着又“嘿”地一声,右腿横扫而出。在接连不断的呼喝声中,将自创拳法尽数施展出来。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差一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花万紫与十五等人早已忍俊不禁,强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便是朽木等稳重的僧人,也个个面露莞尔之色。 一套拳法打完,乃鲁琪气喘吁吁走到刘轩面前,擦了擦额角汗珠,问道:“主人觉得我这套功夫如何?” “还……还可以吧。”刘轩勉强应道。 乃鲁琪全然未察觉刘轩言不由衷,听得主人夸赞,登时激动起来:“这套拳还未取名,请主人赐个名号。” 刘轩略作沉吟,道:“便叫‘歹徒兴奋拳’吧。” 乃鲁琪一怔,问道:“主人,你为什么给这套拳起一个如此古怪的名号?” 刘轩叹道,“这名字很贴切。这套拳脚,你自己耍着玩就好,千万别在陌生男子之前施展。” “啊?”乃鲁琪俏脸霎时苍白:“主人是说这拳法对敌时全无用处?” “非但无用,反受其害。”刘轩摇头说道:“你若遇歹人劫财,将这套拳法使出来,这般又是扭腰,又是撅屁股,只怕对方就要起劫色之心了,还不如干脆自己把裤子脱了省事。” 乃鲁琪闻言,低下头,一脸的委屈。众人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都心生不忍,但也不得不承认刘轩话虽直白,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刘轩看乃鲁琪这般神情,本想教她几招女子防身术,可又想到自己可能没有时间,便拍了拍乃鲁琪的肩膀,说道:“你若真想习武,我找人教你便是。”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腐木身上:“腐木,你传她一套易学又实用的拳法,速速将这丫头栽培成‘武林高手’。” 腐木微怔,随即上前合十道:“弟子领命。观这位女施主虽无根基,却灵性十足。容贫僧思量几日,寻一门最适合她的功夫。” 若刘轩让朽木教乃鲁琪,他必先絮叨些清规戒律、男女大防之类的话,迂腐半晌方肯应承。腐木却不同,但凭刘轩吩咐,从无半句废话。 乃鲁琪闻听自己可以成为武林高手,眸中顿时流光溢彩,抿着嘴唇笑了起来。刘轩朝她递个眼色,说道:“还不快去行拜师礼?” 乃鲁琪回过神来,走到腐木跟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磕头,道:“弟子拜见师父。”说完又抬起头,道:“师父,先和你说好了,我是和你学武艺,可不当尼姑。你那样的光头,太难看了。” 腐木微笑道:“俗家弟子,原不需剃度。” 乃鲁琪谢过了师父,看向刘轩,正要询问他此去碎叶的细节。却听乃鲁丰轻咳一声,知道祖父有事情需要向主人汇报,便识趣地退到一旁,目送刘轩等人向大帐方向走去。 早有部众将帐内火盆烧得炭火通红,暖意融融如春。待刘轩落座主位,乃鲁丰便上前禀报:“主人离去期间,属下已遣人前往柳谷、盐城、羁桑三部,告知高昌王将三部赐予主人,并宣布七部合并为娜扎部之事。柳谷、盐城两部皆愿归附,各遣二十名青年男女来此效力。唯有羁桑部抗命不从,坚拒去除部落名号。” 刘轩微微皱眉,问道:“那羁桑部,便是那个人人善窃的部落吧?” 乃鲁丰躬身应道:“正是。平日他们还安分一些,一到冬季无法放牧,部落众人便四处行窃,周边部落乃至王城皆受其扰。” 花万紫冷哼一声:“前番他们盗我发钗,又骗我去碎叶,这笔账早就该清算。”说着转眸望向刘轩:“夫君,明日咱们带人去教训他们可好?” 刘轩摇了摇头,道:“高崎等人一两日内将至,我们需速返东土。羁桑部之事暂且搁置,待中土事务了结,我们再来高昌时,定要教羁桑部人彻底戒除偷盗恶习。” 说完,他转向乃鲁丰:“我欲在娜扎湖畔七处草场旁筑七座城池,使部众不放牧时皆可安居。房舍皆用砖石建造。如今天气转暖,我们离去后由你主持,先从娜扎本部着手。我会留足所需银钱,并让断木请建造那扎寺的工匠指点你们。” 乃鲁丰闻言大喜:“如此甚好。以后我们那扎不既不离牧场,又能住进砖石房屋,强过帐篷百倍。” 待乃鲁丰退下,刘轩对乃鲁琪道:“丫头,从今往后,你白日随师习武,夜间侍奉夫人。” 乃鲁琪连忙应道:“谢主人给我找了一个厉害的师父。主人放心,奴婢定会像侍奉主人那般尽心照料夫人。” “这小姑娘挺讨人喜欢的。”花万紫素来不喜城府深沉之人,见乃鲁琪天真烂漫,也很满意。她挽住刘轩手臂柔声道:“夫君今夜去侧帐黄衣处歇息吧,这里有乃鲁琪侍奉便好。” 刘轩方欲开口,却见花万紫指了指桌上的青瓷茶壶:“我特意为你泡了枸杞蜜水,夫君快趁热喝了吧……” 三日后,腐木来到刘轩帐中禀报:“师叔祖,弟子综合平生所学,与诸位师兄弟商讨,又向十五等高手请教,融汇各家之长,创出十一式拳法。这套功夫虽非绝学,却最适合乃鲁琪这般根基浅薄者修习。若练得纯熟,纵遇三五个寻常壮汉,全身而退应当不成问题。” 刘轩含笑颔首:“那便好生传授你徒儿吧。” 午后,刘轩特意去观看腐木授艺。但见这十一式拳法皆是以弱击强,以柔克刚。招式不尚浮华,唯务实效,不禁暗自点头。 接下来几日,乃鲁琪勤练不辍,已将招式熟记于心。至于临敌应用如何,就全看她的悟性造化了。刘轩闲来无事,每日都来观看师徒二人演武。 这日午后,乃鲁琪打完一套拳,走到刘轩跟前:“主人,我师父教的这十一招尚无名称,你给每式都起个名吧。” 刘轩凝神思索一会,沉吟道:“这十一式拳脚相济,大巧若拙。嗯……第一式便叫‘笨手笨脚’,第二式‘指手画脚’,第三式‘动手动脚’,第四式‘大手大脚’,第五式‘蹑手蹑脚’,第六式‘毛手毛脚’,第七式‘束手束脚’,第八式‘碍手碍脚’,第九式‘慌手慌脚’,第十式‘搓手顿脚’,最后一式……就叫‘七手八脚’。” 他边说边比划,将十一式逐一演示。但见招式转换行云流水,竟似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腐木在旁看得心惊。师叔祖只是观看几日,便参透拳法中的精髓,所取名目更是贴切无比。自身武学修为,恐怕已臻深不可测之境。 乃鲁琪拍掌叫好,又道:“主人,那这套拳法叫什么名字?” 刘轩皱眉道:“功夫是你师父所传,为何总要我来取名?” “师父说他不会起名嘛。”乃鲁琪拽着刘轩衣袖轻轻摇晃,软语央求:“主人就赐个名号吧。” 刘轩被她缠得无奈,只得笑道:“这套拳法既在娜扎部所创,便叫‘娜扎十一式’吧。” 他话音方落,忽见乃鲁蹬匆匆奔来,躬身禀告:“主人,大王遣使前来,请主人协同夫人三天后入宫赴宴。” 第477章 三占从二 刘轩微微颔首:“知道了。” 这几日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一直心绪难宁。按行程推算,高崎与丁不同等人早该前来会合,可他们一直迟迟未到,恐是被高昌官府刻意阻在了城外。 留守高昌城内的南风等三名特战队员,至今未传回任何消息。究竟是因为他身份泄露,抑或另有缘由,刘轩始终难以揣度,全然不明就里。 回到帐中,刘轩闭目沉思。高崎所率乃是北汉御林军精锐,丁不同既是爱徒更是忠良之后,若弃之不顾,这些人连同乔装的锦衣卫恐将尽殒异国。然若携花万紫赴宴,他们两人便会陷入极危险的境地。他素来爱兵如子,却更知肩负华夏复兴之重任——若自身有失,北汉一统大业必将中断。 百般权衡后,刘轩终是决意以社稷为重,尽快返回北汉。 刘轩自信所立制度足以维系朝政运转,但怕自己一旦遭遇不测,朝中因储君未立而生变乱。 按说他早该立嫡长子庆远为太子,奈何此子忠厚有余,决断不足;而冬宁所出之子庆杰,行事气度,竟颇有己风。正因如此,多年来一直迟疑难决。 汉国皇室素有“立贤不立长”之旧制,虽能择贤而嗣,却也埋下夺嫡之祸根。刘轩总觉来日方长,未料此患竟在异国他乡骤然逼来。 他穿越之前,便知历代皇朝“立长不立幼”之规,实由血淋淋的教训总结而成。只是往日未解其中血泪滋味,直至此刻身陷险境方才彻悟:这看似无情的规矩,保全的竟是社稷气运,免去了很多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惨剧。 此刻他心潮翻涌,暗自发愿:若能平安回到长安,定当昭告太庙,册立庆远为东宫太子。更要铸鼎铭训,立下“嫡长承祚”的规矩。但凡嫡长子神智清明,无谋逆叛国之过,便是天命所归的储君。 可就在刘轩决意已定之际,南风忽从高昌归来,带来紧要军情:高昌王鞠泰已在东城集结千余精兵,声称宴后将赴内沙丛林狩猎。先头五百铁骑已拔营东行,为大王出行做准备。 那内沙丛林地处乃鲁部以东,正是通往车师的咽喉要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也许高昌王开始怀疑他的身份,倘若刘轩不辞而别,在千骑追剿之下,他们这区区十几人断无生机。 刘轩长叹一声,只得改了主意,对黄衣吩咐道:“你让乃鲁丰准备车驾礼物,三日后我要入宫赴宴。” 黄衣轻咬朱唇,犹豫片刻后低声道:“主人,奴婢斗胆劝谏……这王宫之宴还是不去为妙。” 刘轩淡然摆手:“此事我自有计较。”他起身步出帐篷,遥望东方天际,心中暗忖:“今天是初五,长安城中,那群辅国重臣,应该在商讨国家大事吧。” 此刻,长安皇城议事厅内,北汉一众国务大臣确实正在商讨要务,所议之事却非远在高昌的刘轩所能料想。 原来大理国前日遣使来朝,一为奉表称臣,尊北汉国主为天下共主;二因去年其国内遭逢蝗灾,粮田绝收,特来向北汉乞借粮种以备春播。 汪太冲率先发言:“诸位大人,我以为不可借粮给大理。此邦素怀狼子野心,平日对我天朝多有不敬,反与宋国、南汉往来密切。此番他们称臣,不过是为解燃眉之急。而大理所谓的借粮,也定然是有借无还。” 墨云笙等人闻言,皆都颔首称是。唯有右丞相秦修静坐不语。 汪太冲看向秦修,问道:“秦相可是有异议?” 秦修点了点头,说道:“我的意见恰好与汪丞相相反。依我之见,此番我国非但要借给他们,而且要敞开供应,让大理所有的农田里,都种上我们北汉援助的粮种。” 闻听此言,满座皆感诧异。墨云笙疑道:“大理素无信义,待其秋收粮足,反倒成了对抗我们的资本。秦相何出此言?” “大理皇室虽是蛮夷,然其境内多有华夏子民。我朝一统大业,绝不能遗大理于化外。”秦修目露精光,缓缓说道:“我说助其春播,可没说许其秋收。” 在大家愕然间,只听他续道:“我建议以蒸至半熟之粮种相赠,使其不能发芽。大理接连两年粮食绝收,定会爆发大范围的饥荒,夏秋之即必生内乱。届时我朝出兵,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收其疆土。” 众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这秦丞相不愧为毒士,所出计策竟要绝大理千万百姓的生路,也太损了吧。 良久之后,墨云笙轻咳一声,道:“秦相此计有伤天和,恐致大理饿殍遍野,我认为不可。” 秦修正色道:“墨首辅仁心,我岂能不知?我也不忍见到大理百姓被饿死,但我更不愿看到我北汉将士血染沙场。”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待收大理之后,我们便即刻开仓赈济,解百姓燃眉之急。大理气候温暖,我朝再抓紧时间广种高产作物,等到年底,便可基本解决百姓温饱。此举还可收揽民心,消弭大理民众对北汉的抵触。实乃以大理百姓一时之痛,换我华夏万世之安。” 秦修说完,众人皆凝神不语,心中细细品味他这一套言辞。 过了一会,汪太冲率先打破沉默,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依照惯例,举手表决。”说完举起右手:“秦相深谋远虑,我赞同他的建议。” 耿光齐、张红旗两位军中将领相继响应。最终。十一席内阁中六人赞成,按照“三占从二”的规制,秦修之计获得通过。 墨云笙长叹一声,提笔将决议细细录于奏折,注明提议、赞成、反对之人,等刘轩归来后御览。 写完,他抬头看向屋顶,喃喃道:“不知国主看到我们的这个决议,当作何想……” 此刻,距长安数千里外的高昌国中,亦有人正念及刘轩。 荡寇将军张子丹的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之气。张子丹正与一神秘来客隔案对坐,低声密谈。 那人阴恻恻道:“将军,大王既召那陆仁乙入宫赴宴,显见对其颇为器重。此人才能非凡,若是留在我高昌国内将后患无穷。将军切不可心慈手软,当速除之……” 第478章 莫名中毒 张子丹面露难色:“可那姓陆的两次救我表妹性命,若在高昌地界杀他,一旦表妹得知,必会心中怨恨,与我反目成仇。” 那人阴笑道:“将军放心,我自有妙法可杀人于无形,届时自有人背锅。另外恕我直言,表小姐本该是将军的人,如今迟迟不嫁,皆因那姓陆的横亘其间。若除去此人,表小姐断了念想,自然乖乖归心。” 稍作停顿,那人压低声音:“将军何不先下手为强,将生米煮成熟饭?” 张子丹长叹:“此举有违君子之道,再说面对一个昏睡的女子,也毫无乐趣。你先前所赠之药,我已丢弃。” “无妨。”那人缓缓说道:“我新近又研制出一种药,效果更胜从前。可令二人尽享欢愉,事后女子皆忘。稍后便差人送至府上。” 张子丹默然半晌,终是微微颔首。 就在两人密谋之际,莎依娜端着一壶新熬的莲子羹款步而来。院外守卫知她早晚是将军夫人,未加阻拦,也未通传。 走到书房门前,莎依娜听得内有人声,正欲转身回避,忽闻“杀了那姓陆的”几字传来。虽屋内语声低微,但这几个字却如惊雷贯耳——她确信自己绝未听错。 刘轩自然不知有人已设好杀他之策,这日清晨,他带着黄衣与紫衣两名侍女,点齐十名娜扎部勇士,启程前往高昌城。鞠泰虽在请柬中邀花万紫同往,但刘轩绝不会让自己的爱妾前去涉险,到时候找个“夫人有孕,身子不适”之类的托词便是。 晋北十八骑以游方僧人之名进入入高昌,不便随行左右。如此一来,刘轩身边除却二婢十骑,竟再无强援相随,说是孤身赴会也不为过。 然刘轩行事向来缜密,虽表面轻装简从,暗地里却已布下数重保障。南风等三名特战队员早已潜入高昌城中,隐于市井之间;而那十五等心腹高手,也将随后改容易貌,分批混入城内。 一行人走到中午,远远见前方道旁设有数座军帐,数十名兵卒正在路旁歇脚。再走近些,那些士兵见刘轩等人都携带着刀剑,当即有一名什长上前盘查。 乃鲁刀拍马向前,取出高昌王请柬,朗声道:“我家主人受大王相邀,特来赴宴。”正说话间,却见帅帐帘幕掀起,一名身着将官服饰的汉子缓步而出,拱手笑道:“陆兄,别来无恙?”来人浓眉大眼,正是张子丹。 刘轩连忙下马还礼。张子丹执手相邀:“既然途经小弟军帐,岂有过门不入之理?还请进帐一叙。” 二人进得帐中,分宾主坐定。刘轩便将找到花万紫的事情告知。张子丹听罢抚掌大笑:“陆兄寻回嫂夫人,实乃天大的喜事。只可惜小弟王命在身,须即刻前往内沙猎场布置防务,否则定要邀兄至寒舍,痛饮三日。” 说到这里,张子丹脸上露出遗憾之色,想了想又道:“下次你我兄弟再见,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今日机缘难得,你我不妨就在此痛饮几杯如何?” 刘轩含笑应道:“正好小弟从西域带回数坛陈年青稞美酒,本打算送到张兄府上,今日既然你我兄弟相遇,便提前喝了吧。”说罢微一颔首,侍立一旁的黄衣女子便会意,翩然出帐取酒。 张子丹抚掌称妙。待黄衣将酒取来,他亲手拍开泥封,为刘轩与自己各斟满一碗。军中并无佳肴,二人便以干肉佐酒,反倒更显豪迈。 酒过三巡,张子丹忽将酒碗一顿,面色渐凝。他默然半晌,自怀中取出一枚锦缎香囊,递与刘轩,叹道:“陆兄,此物是我表妹亲手所制,嘱我务必交到你手中。” 刘轩双手接过,但见那香囊针脚生涩,绣样朴拙,显是初习女红者所为。他心下一动,想到莎依娜本是楼兰金枝玉叶,料她往日不曾拈针引线,做这个香囊,定然费了不少心思。囊中缕缕异香沁入鼻端,恍然间,那柳树下吹奏胡笳的倩影又浮现在眼前,他一时出神,竟忘了言语。 张子丹见他神色,已知其心绪翻涌,沉声说道:“不瞒陆兄,我表妹如今清瘦了许多。她虽说不想再见到你,可我瞧得出,那是违心之言。” 言至此处,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刘轩臂膀,低声道:“此番高昌事毕,还请顺道至寒舍一行,将莎依娜带走吧。” 刘轩默默点了点头,将香囊揣回怀里。二人复又举杯,只是这酒入口,却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拱手告别,刘轩率众西行,张子丹带兵向东。 时近黄昏,大漠风起,刘轩命众人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扎营。乃鲁刀带着娜扎部勇士支起帐篷后,便开始生火造饭。 刘轩独坐帐中,借着渐暗的天光,取出怀中香囊细细端详。阵阵异香,勾起了他无尽的回忆。 正自出神之际,忽闻远处马蹄声嘈杂,一队人马向这边疾驰而来。听那蹄声杂乱汹涌,来者不下五十骑。 转瞬已冲至营前,纷纷勒住了马缰。只听得乃鲁刀怒声喝道:“哪里来的蛮徒?扬得这黄沙,尽落我锅中,好生无礼。” 一个粗嘎嗓音厉声应道:“少废话,叫那陆仁乙滚出来见我。” 乃鲁刀勃然变色:“放肆!我家主人名讳,岂容你这等鼠辈随便呼喝?”话音未落,只听他一声闷哼,显然已经受伤。 刘轩闻声抢出帐外,但见十名娜扎勇士已与来敌混战成一团。每人皆被两三敌人缠斗,刀光闪动间,已是左支右绌。 黄衣、紫衣二女各执短剑,身形飘忽,剑招精妙,虽是以一敌四,却仍占上风。只是对方仗着人多,前仆后继,竟是以车轮战法消耗二女体力。 这边乃鲁刀正与一名彪形大汉苦斗,肩头鲜血淋漓,显是方才已吃了暗亏。他本就不及对手悍勇,此刻更是险象环生。刘轩定睛望去,那大汉虬髯怒张,不是严力军是谁? 刘轩猛然抽出腰间弯刀,便要上前相助。却猛然惊觉自己手上竟然毫无力道,那刀重似千钧,连提举都极为艰难,更不用说挥刀对敌。 霎时间,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惊出刘轩一身冷汗。 此时他的状态,显然是中毒之相。可他方才对张子丹处处防范,喝的酒,吃的肉干,甚至连酒碗都是他自己带来的,究竟是在何处着了道? 刘轩心念电转,忽想起怀中异香扑鼻的香囊。可转念一想,黄衣和紫衣方才一直在近前侍酒,也必嗅得此香,为何她二人不见半分异状? 第479章 绝境豪赌 “陆公子,你不是去灵山大雷音寺拜佛求经么?这么快就取得真经回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霍伊岑手提长剑,缓缓自人群中走出,来到刘轩面前。 刘轩面露尴尬,笑了笑:“霍姑娘,别来无恙?”他既已无力挥刀,索性将兵刃掷在地上。看霍伊岑与她身后部众那戒备的神情,显然并不知他已中毒无力。 “你这个混蛋。”霍伊岑话音未落,骤然飞起一脚,直踹刘轩腹部。她腿风刚动,刘轩便已预判其轨迹,奈何浑身虚软,心知避无可避,索性也不闪躲,硬生生受了这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刘轩被踹得倒飞回帐篷之中。 霍伊岑一怔。她这一脚本是虚招,后手还藏着六七种变化,岂料刘轩竟毫不格挡,任凭自己踢中。 她紧随入帐,两名亲卫也立刻挺刃护在其身侧。三人进帐,只见刘轩背靠帐篷支柱而坐,手按腹部,嘴角渗出血丝。 霍伊岑厉声喝道:“你为何不躲闪?” 刘轩拭去嘴角血迹,喘息道:“我欠你的。你要打要杀,我绝不还手。”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她:“霍姑娘,此乃你我私人恩怨,与我手下兄弟无关,可否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不能。”霍伊岑手中长剑一挺,直指刘轩:“休要以为这般作态,我便会心软饶你。”两名护卫怕刘轩耍花样,立刻刀锋逼近,一左一右指着刘轩脑袋。 刘轩长叹一声,神色颓然:“是我对不住你,今日死在你的手里,我无话可说。”他虽引颈就戮,言辞凄然,可自中毒那一刻起,脑中便无一刻不在思索脱身之计。此刻见霍伊岑并未立刻下杀手,心中陡然亮起一线生机。 霍伊岑手腕微颤,剑尖又递进数寸,目光闪烁不定,心下迟疑难决。 正在这功夫,严力军闯了进来,对霍伊岑急道:“小姐,何必与他多费唇舌?杀了干净!” “出去!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霍伊岑虽是对严力军说话,目光却始终锁在刘轩脸上。她看得分明,刘轩望向她的眼神里,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畏惧,反倒透着一股隐隐的解脱。更令她心头一动的,是那目光深处,还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不舍。这复杂的眼神让霍伊岑不由得暗自诧异,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严力军应了一声,脸上不满之色一闪而过,转而问道:“小姐,外面擒住的那两个女人,能否赏给属下?” “随你处置。”霍伊岑冷冷道:“不过我可提醒你,她们是大王的人。你若动她们,后果自负。” 严力军冷哼一声,悻悻转身出帐。 霍伊岑的剑尖又向前递了半分,几乎抵在刘轩颈侧的肌肤上,寒声道:“姓陆的,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动手吧,不必犹豫。”刘轩深情地注视了她片刻,忽然仰头望向帐顶,缓缓说道:“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霍伊岑身子猛地一颤,握剑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斥责道:“少来这套,你这登徒子,又想说这些话来骗我?” 刘轩拼命回忆至尊宝与紫霞仙子凄美的爱情,渐渐入戏,眼眶竟真的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几分沙哑:“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姑娘说六个字:霍伊岑,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希望是,一万年。” 说完,他竟然闭上眼,朝着那冰冷的剑尖径直撞去。刘轩在赌,赌霍伊岑不忍心杀他。赌赢了,他就能活;赌输了,也不过是和不赌一样的结局。 这一把豪赌,刘轩够胆大,也够无耻。 “啊——!” 霍伊岑猛然一声尖叫,手腕急撤,剑尖险险擦着刘轩的脖颈掠过。她因用力过猛,身子向后一仰,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 刘轩缓缓睁开双眼——他赌赢了。直到此刻,冷汗才从背脊涔涔渗出。 突然间,严力军再次闯入帐中。他面目狰狞,厉声道:“小姐,休要再中这小子的奸计!让我替你结果了他。”话音未落,手中钢刀已挟着风声直劈刘轩面门。 “住手!”霍伊岑娇叱一声,长剑疾出,“铮”地架住严力军的刀锋,怒视着他:“你好大的胆子。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插手?想造反不成?” 严力军冷笑一声,刀刃纹丝不动地压着剑身,阴恻恻地道:“造反?我今日就是要造反!过了今夜,西城霍家与北城张家都将不复存在,大王会认定你们两家合谋刺杀他的贵客,降下雷霆之怒。不出三天,霍家的家业,必会归我所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霍伊岑惊怒交加的脸上逡巡,声音里透出淫邪:“本来我还想给你留几分体面,不想用强。既然你执意护着这小子,就休怪老子无情,在这里霸王硬上弓了。” “你这败类!”霍伊岑手腕一翻,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严力军咽喉,同时厉声喝道:“来人,将叛徒严力军给我拿下!” 严力军侧身闪开剑锋,发出一阵猖狂大笑:“省省力气吧!这里的人,连我在内,早已投效马大人。待老子玩够了你,自然也会让兄弟们尝尝鲜。” 他话音未落,几名杀手已应声闯入帐内,目光森冷,显然早已倒戈。霍伊岑心中大骇,急令亲卫:“拦住他们。”话音未落,一名叛徒突然从侧面挥刀劈向她右肩。 刘轩万没料到会发生如此变故,眼见霍伊岑遇袭,他想也不想,一把将她拽向自己身后。可中毒之后气力不济,这一拉之下,自己却再难闪避。 “嗤”的一声,刀锋掠过,划过他左肩。鲜血瞬间涌出,浸透衣衫。刘轩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 霍伊岑眼见刘轩为救自己而受伤,又是愤怒又是焦急,反手一剑荡开偷袭者,声音已带了颤意:“你……” “别管我,先冲出去!”刘轩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小姐快走!”一名忠心的护卫嘶吼着,合身扑向严力军,竟是以血肉之躯在帐口硬生生撞开一条生路。 霍伊岑银牙紧咬,不再犹豫。她一手奋力架住刘轩未受伤的右肩,另一手长剑疾舞,护住周身,掀开帐帘便冲了出去。 帐外正拴着一匹战马,她奋力将刘轩托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跃上,猛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东方茫茫夜色疾驰而去。 第480章 装死逃生 尽管霍伊岑不停拍打马屁股,可两人共乘一骑,终究不及身后追兵速度快。没过多久,阵阵马蹄声已隐隐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近。 刘轩心知这样下去必被追上,在经过一处小土丘时,他当机立断,猛地抱住霍伊岑的腰,两人一同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那匹空马受惊,嘶鸣一声,继续向前狂奔。 这一摔颇为沉重,刘轩肩头伤口剧痛,却强忍着一声不吭,迅速拉起霍伊岑躲到土丘后的阴影里。霍伊岑刚想开口,刘轩已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原来追兵已快到了跟前。 转瞬之间,数十骑人马呼啸着从土丘前掠过,径直朝着空马的方向追去,丝毫未察觉目标就藏在咫尺之遥。 待马蹄声远去,霍伊岑才低声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马上无人,我们怎么办?” “回去。”刘轩冷静地说出两个字。 霍伊岑虽觉意外,但眼下别无他法,只得与刘轩借着夜色掩护,沿原路返回。 约一刻钟后,两人悄然潜回原先的宿营地。月光清冷,照着一地狼藉,娜扎部勇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伏在血泊中,而那两名被擒的舞姬却不见踪影,想来是被严力军派人带走了。 刘轩迅速从一具尸体上剥下一件娜扎部的衣袍,又从另一具尸体上摘下颇具部落特色的帽子,一并掷给霍伊岑,低声道:“快换上。他们折返时,我们趴在地上装死。”他自己倒是穿着娜扎服饰,但霍伊岑的衣着与部落风格迥异,在月光下极易被眼尖者识破。 霍伊岑也不扭捏,利落地将宽大衣袍套在外面,又戴好帽子。正欲俯身,却忽然想起刘轩肩上的伤,便撕下自己一截内衫衣摆,凑近为他紧急包扎。 动作间,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他耳畔:“你方才在帐中说的那些话……这次,是不是又在骗我?” 刘轩心头一涩,愧疚翻涌,正要开口,远处却骤然传来杂沓的马蹄声,严力军已带人折返。两人立刻俯身趴入尸堆之中。慌乱间,霍伊岑的手在身下摸索到刘轩的手,紧紧握住。 很快,马蹄声便到了近前。严力军勒住马缰,手举火把环顾四周,语气烦躁:“邪门了,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一名手下应声道:“大师哥,他们会不会没走官道?” 严力军冷哼一声:“他们没马,那小子还挨了一刀,绝对跑不远。你们五人一组,散开搜。谁先找到,霍伊岑就归谁先享用。天亮之前,无论结果如何,统统到马大人府前集合。”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纷纷叫好,随即分散开来展开搜索。 一人恰好经过刘轩和霍伊岑藏身的尸堆旁,用猥琐的语调对同伴说道:“大小姐那身段,又滑又嫩,要是能玩上一回,这辈子也算没白活。”这话立刻引来了附近几声放肆的淫笑。 刘轩感觉到霍伊岑手掌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他不动声色,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马蹄声与人语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两人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又在冰冷的尸堆旁趴伏了近一刻钟,确认四下再无动静,这才缓缓坐起身来。 刘轩低声道:“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折返,我们先去那边的帐篷里避一避吧。”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仍紧握着霍伊岑的手,连忙松开,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那座帐篷已被先前打斗波及,倒塌了大半。两人矮身钻入残破的帐中,不敢生火,只能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默默靠坐在一处。 沉默片刻,霍伊岑忧心忡忡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公子,严力军那狗贼说投靠了马家要对付我们霍家,恐怕是真的。我必须尽快回去通知爹爹,让他早作防备。” 刘轩拿起方才从尸体旁摸到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清凉的液体稍缓了他肩头的灼痛和喉间的干渴。他沉吟道:“你现在孤身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若在半路遇上严力军,非但报不了信,只怕自身难保。他既诬陷你杀了我,明日我同你一同回高昌,待我见到大王,一切自有分说。” 霍伊岑微微点头,随即苦笑一下,说道:“其实……也算不得全然诬陷。我们今夜前来,本就是为了取你性命。” 刘轩干笑两声,顺势问道:“是何人向你们透露了我将返回高昌的消息?” 霍伊岑答道:“是张家人告知的。”说完,轻轻靠在刘轩身上,温言道:“你先前说的‘一万年’什么的,不是又骗我吧。” 刘轩硬着头皮道:“没有。”说完,悄悄向一旁挪了挪。 “躲什么?你都把我身子摸遍了,又来装正人君子?”霍伊岑揽住刘轩胳膊,柔声道:“今日你舍命相救,我心里……很是感动。我知道你嫌我性子太烈,以后我收敛些,好不好?” 月光如水,透过帐篷缝隙,静静流淌在她清丽的侧颜上,映得她眼中波光流转。刘轩被她看得心头一紧,连忙移开视线,岔开话题:“张家这是要借刀杀人啊。对了,严力军说的那个马家,究竟是何来历?” “高昌国有四大家族,阚、马、张、霍并称。”霍伊岑解释道:“我们霍家虽名列其中,势力却远不及另外三家。尤其是北城张家,根基最深。” 刘轩缓缓说道:“严力军说张、霍两家都将覆灭,也许并非信口胡说。可马家有什么手段,能一夜之间,扳倒比他们更势大的张家呢?” 突然间,他心中一紧,暗想:莎依娜此刻还在张家……她会不会受到牵连?” 此时,张府之外,朱漆大门紧闭。 一骑快马自长街尽头飞驰而来,蹄声急促,打破了夜间的宁静。马背上的人一身风尘,竟是张子丹连夜赶回家中。 原来明日便是他父亲六十寿辰,按家中惯例,正该由他这个二儿子操办。他此次连夜疾归,正是为了不耽搁翌日的祝寿之礼。 原本,他大可晚一日再领兵前往内沙,但为着某个不便明言的目的,他早早便领兵出城,此刻又不辞辛劳地星夜折返。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门房。那守门人睡眼惺忪,披衣起身,嘴里骂骂咧咧地拉开门闩,待看清门外竟是张子丹时,满脸的不耐瞬间化为谄媚的笑容,忙不迭地道:“老爷!你回来了。” 张子丹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马缰扔给门房,沉声问道:“老太爷他们都到了吧?” “到了到了!”门房连忙躬身应答:“除了大老爷,都到齐了,已经安排歇下了。” 张子丹闻言,不再多话。他并未径直回自己的卧房,而是朝着偏院的客房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张府一间客房内却仍亮着灯火。住客并非旁人,正是奉霍怀山之命提前一日前来张家送上寿礼的黄力强。当然,这表面上的礼数往来之下,无论张家还是霍家,都各自怀揣着不便言说的目的。 黄力强显然尚未就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听到门响,他立刻起身,见推门而入的正是张子丹,连忙躬身相迎。 张子丹掩上房门,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压低声音问道:“东西都带来了吧?” “带来了,带来了。”黄力强一面应着,一面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奉给张子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压低嗓音道:“张将军,你放心,那药……我已设法让表小姐服下了一颗。眼下正是药力将发未发之时。”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老四再三保证,此药于身体绝无损害,只是要有男人……” “什么?”张子丹闻言,眉头骤然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怒,目光锐利地盯住黄力强:“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第481章 寿宴惊变 莎依娜所居的绣楼坐落于张府后院西侧,此刻万籁俱寂,她早已安寝。 见张子丹深夜前来,一楼两名负责服侍莎依娜的贴身侍女连忙起身。其中一人机敏地低声道:“老爷,表小姐已在二楼北侧房内歇下了。” 张子丹微微颔首,接过另一名侍女端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以此缓解因紧张带来的口干舌燥。许久之后,他摆手示意两个侍女噤声,随即放轻脚步,径直踏上楼梯。 他特意挑选此二人在此侍奉莎依娜,不仅因其细心周到,更因她们对自己绝对忠诚。明为侍奉,实兼护卫之责,且口风极严,无论他在这里做了什么,都断不会外泄半字。 张子丹悄无声息地来到二楼。这一层共有四间卧房,莎依娜不时更换而居,这也是大户人家小姐的常态,每过十数日,便需丫鬟们彻底清扫整理原住房间,期间她便暂迁别室。 走到门前,张子丹的脚步却再次迟疑。若单凭欲念驱使,他早有机会如此,但他对莎依娜确存有一份真心,他渴望的不仅是占有她的人,更想赢得她的心。 正当他内心激烈交战之际,房中忽然传出一声低婉而压抑的女子喘息。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击穿了他最后的理智与克制。 张子丹不再犹豫,咬牙推门而入,反手便将门闩插上。 屋内,莎依娜正无力地蜷在绣榻之上,药力已全然发作。她双颊潮红,青丝散乱,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扭动,唇齿间逸出断断续续的低吟。那声音虽轻,却带着蚀骨销魂的魔力,足以令任何男子血脉偾张。 张子丹走到床前,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在黑暗中模模糊糊望着榻上意识迷离的佳人,心中默念:“莎依娜,我并不想行此龌龊之事。只是你已服药,若是不与男子亲近,将损伤身体” 随即,他迅速褪去外袍,掀开床帐,俯身钻了进去。 莎依娜在迷乱中感到一个炽热的身躯靠近,不受控制地伸手缠了上去。然而心底残存的意识仍在挣扎,她含糊地呓语着:“等……等一下……我夫君……我夫君呢……” 可此时的张子丹早已被原始的冲动淹没,哪里还听得进只言片语?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纱幔,照在张子丹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猛然惊坐而起,他原打算是事毕便悄悄离开,怎会一整夜都留在莎依娜房中?此刻父母皆在府内,若莎依娜醒来哭闹,局面将如何收拾? 一阵慌乱袭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侧身看向枕边人。就在目光触及莎依娜面容的瞬间,他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当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很快,二公子玷污嫂夫人的丑闻,便如野火般窜遍了张府的每一个角落。 张宝海曾任朝中户部大臣,如今已经告老。他闻听此讯,惊得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今日原是他六十大寿,本该是阖家欢庆的日子。女儿、女婿,连大儿媳都提前一日赶到,专程为他贺寿。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沉稳的二儿子张子丹,竟会做出如此丧尽人伦的丑事。 此时他大儿子尚未回府,待他赶到,这局面该如何面对?而这位大儿媳,身份更是非同小可,她可是当今高昌大王的亲姐姐。若她一怒之下向弟弟告状,那张家便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莎依娜搀扶着失魂落魄的舅舅,心头一阵后怕。这位大嫂向来待她亲厚,昨日两人还一同出游,夜里更是畅谈至深夜。正因为这份亲近,她才将自己最好的卧房让给大嫂歇息。 谁曾想,这一番好意,竟让大嫂代她遭了这不堪的劫难。莎依娜心中雪亮,张子丹是冲着她去的,若不是是阴错阳差,昨夜遭凌辱的,恐怕就是她自己了。 家丑本不可外扬。若此事只在张家内部处置,凭张宝海的威望,或许还能勉强压下去。可不知为何,这桩丑事竟在一早之间,传得府中上下人尽皆知。也正因如此,大儿媳才哭得死去活来,声声泣血,直嚷着无颜见人、欲寻短见。 更要命的是,张宝海冷静下来之后,刚强令府中下人不得再议论此事,一大早,马董江便带着厚礼,满面春风地前来为张宝海祝寿。 这下,事情再也捂不住了。马董江何等精明,稍一留意,便从下人的神色与窃语中探知了张家的丑闻。这位在高昌国中名声并不光彩的丞相,此刻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脸上写满了不屑与鄙夷。他连一句贺寿的话都没说,当即拂袖转身,径直打道回府。 不出半日,朝廷的禁军便将张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高昌王鞠泰亲临,要为受辱的姐姐主持公道。 张子丹被五花大绑,跪在厅堂中央。他抬头望见高昌王鞠泰端坐主位,面色如铁,又瞥见身旁跪着的父亲与一众瑟瑟发抖的家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此刻他已彻底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下的圈套。黄力强明明说给莎依娜下了药,为何中计的却是大嫂?他信任的侍女故意误导,将嫂子的房间指给他;而另一名侍女递上的那杯茶,也定然有问题,否则,他也不会在那房间里昏睡一夜。 鞠泰坐在椅上,面色凝重。他本不愿亲自前来。出了这种事情,他脸上也无光,心底甚至希望姐姐能顾全大局,息事宁人。 可谁知这桩丑闻迅速就传遍了全城,闹得沸沸扬扬。他心知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将张家与他一同架在火上烤。事到如今,众目睽睽,身为国君、作为阿姐的倚仗,他不得不来,做个了断。 霍怀山也被押至堂前,心中百思不解:自己的把兄弟与义子,怎会无端构陷张家?这对霍家有何好处?可看眼前情势,大王即便不全信张子丹所言,恐怕也要拿他霍家来顶罪平愤。如今唯一指望,便是等郎四与黄力强到案,听他们如何对质。 正思虑间,一名士兵疾步入内,向鞠泰躬身禀报:“启禀大王,在张府后院柴房中发现三具尸体,经辨认,正是霍府的黄力强,以及张府那两名侍女。” 张子丹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人证竟全数灭口。他方才的辩白,此刻彻底成了死无对证的一面之词。大王怎会信他?只怕更要认定是他暗中下手,杀人灭口,欲盖弥彰。 鞠泰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又一名士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报:“大王,府门外聚集了数百百姓,群情激愤,皆言长公主受辱乃国耻,恳请大王严惩张家,以正国法、还公主公道!” 话音未落,隐约可闻府外传来的喧哗声浪,如潮水般阵阵涌入院内。鞠泰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张子丹与神情紧绷的霍怀山,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压垮。此事必须当机立断,立刻压下。 第482章 菩提涤心 鞠泰猛然起身,声威凛然:“传令!将张、霍两家全数收押,打入大牢!” 张宝海闻言,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只反复喃喃:“大王开恩……大王开恩啊……” 霍怀山也是浑身一颤,他跪行数步,嘶声道:“大王,草民冤枉啊!” “冤枉?”鞠泰目光如刀,冷笑一声,“方才你霍府家仆在外窥探,形迹可疑,被捕后已招认。张子丹屡次向你那结义兄弟购买迷情之药,你更与张家合谋,意图行刺本王贵客。要不要此刻便将人押上堂来,与你当面对质?” 霍怀山如遭重击,瘫软在地,颤声道:“此事……此事草民实不知情啊……” 刘轩与霍伊岑快马赶至高昌城下时,却见城门紧闭,城头甲兵林立,戒备森严。城门外已聚了不少等候入城的百姓,有些家在本城的人,索性在道旁支起简易帐篷,预备熬过这不知何时结束的禁入。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被众人围着,正高声讲述城中变故,两人便悄然凑近细听。 只听得那老者道:“我清早出城时还好端端的,谁知回来就进不去了。听说是北城张家那二公子胆大包天,竟玷污了大王的姐姐。大王一怒之下抄了张家。可张家大公子在军中带兵,一听家中巨变,当即拉起人马反了。如今城里头,恐怕已然打起来啦……” 听了片刻,那老者翻来覆去也只是这几句,看来所知也就这么多了。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地退至道旁僻静处。霍伊岑急急拉住刘轩的衣袖,低声问:“陆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刘轩望向紧闭的城门,摇头轻叹:“眼下城门戒严,硬闯不得,只有等着了。”他语气稍缓,又安慰道:“方才听那老丈所言,事端似乎集中在张家,并未提及霍家受牵连,你暂且可以宽心。” 霍伊岑心绪稍定,却仍难掩焦急。眼下别无他法,她只得与刘轩一同坐在路旁一截倒下的树干上,沉默地等待城门重启的那一刻。 一名中年人凑到近前,端详着刘轩肩头渗血的布条,皱眉道:“兄弟,你这伤可不轻啊,胡乱包扎怕是不成。” 刘轩苦笑一声,叹道:“本打算去车师做点买卖,谁料半路遇上马匪,货被抢了个精光,人也挨了这一下。” “准是霍家那帮人干的!”中年人顿时愤然:“他们常扮作马匪,专干这杀人越货的勾当,真是丧尽天良。”他目光瞄了一下刘轩身旁的霍伊岑,压低声音道:“幸好你没碰上严力军和黄力强。要是撞见他们两个,只怕你这如花似玉的唐人娘子,也被抢去了。” 霍伊岑闻言胸口一堵,怒火上涌,就要当场发作。 却听旁边一位老妪颤巍巍接话:“可不是嘛,霍家哪天不往外抬几具尸首?定然是被他们折磨死的下人。” 这话一出,四周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众人纷纷围拢,你一言我一语,尽数霍家恶行,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霍伊岑紧攥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愤慨地诉说着一笔笔血债。当无数张嘴同时谴责他们霍家,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她相信这些人没有说谎。 她一贯视奴隶为牲口,郎四以活人试药,偶有死伤,她是知道的,却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可直到自己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恍然惊觉,那些她曾轻贱的性命,与自己的一样,都只有一次。 霍伊岑又想到,自己容貌清丽,可当初刘轩宁愿亡命逃离,也不愿与她结为连理。定是因霍家所犯下的罪恶,以及自己身上的戾气。思及此处,霍伊岑心头一阵刺痛,不由得黯然垂首。 “我是郎中,来帮兄弟重新包扎一下。”在人们对霍家一片声讨中,那中年人从包裹里取出绷带和药瓶,不等刘轩回应,便动手拆开那染血的布条,熟练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刘轩忍痛挤出一丝笑意,道:“多谢兄台仗义相助。” “不用谢。”中年人憨厚一笑,伸出右手道:“绷带加药钱,收你一两银子就成,诊金我就不算了。” 刘轩一愣,伸手入怀摸索片刻,却是空空如也,半个铜板也掏不出来,脸上顿时浮起窘迫之色。霍伊岑见状,连忙从荷包中取出几块碎银,看分量约有三四两,全都塞进那中年人手中。 若在往日,见这郎中如此讨要银钱,她早就怒从心起,一拳挥过去了。可此刻,耳畔回荡着众人对霍家罪行的声声控诉,再反观这郎中的行径,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一股说不出的烦闷淤塞在心口,霍伊岑默然起身,独自朝不远处一片无人的沙丘走去。刘轩只当她是要寻地方方便,并未多问。 霍伊岑越走越远,直至一棵孤零零的胡杨树下。她伸手扶住粗糙皴裂的树干,震惊、羞愧、迷茫与无措骤然涌上心头,终于忍不住将额头抵在树皮上,低声啜泣起来。 “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霍伊岑转过身子,见是一位年约四旬,面目慈祥的老尼。她急急抹去脸上的泪痕,低声道:“有劳师太挂心……我没事。” 老尼目光澄澈,如能照见人心,缓声道:“泪为心苗,姑娘心中有结,贫尼虽不知缘由,却也略能感知。” 霍伊岑闻言,心头微震,不由脱口而出:“师太,我从前做了许多错事……如今想来,实在悔恨难当。” 老尼道:“世间众生,孰能无过?一念之差,行差踏错者,比比皆是。然浪子回头,千金不换。过往之孽,犹如昨日尘埃;若能真心忏悔,力行善举以弥补,便如清水涤尘,终见本性菩提。这世间最大的慈悲,并非不允人犯错,而是许人洗心革面,仍有回头之路。” 霍伊岑低声问道:“若……若我所在意之人,不接纳我的过往,又当如何?” 老尼道:“姑娘需知,这世间风波如浪,起伏本是常态。执念如握沙,愈紧则失之愈快。凡事看开一分,心头便轻快一寸。” 她见霍伊岑眼神有所触动,便道出身份:“贫尼慧静,在高昌城南的寂照庵修行。若姑娘日后心绪难平,或遇难处,可来庵中一盏清茶,静观己心。” 言罢,她单掌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只留霍伊岑独立树下,反复咀嚼着那句“执念如握沙”,怔然出神。 良久之后,霍伊岑抬起头,却发现刘轩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静静望着她。 “你来做什么?”霍伊岑下意识侧过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 刘轩缓步走近,声音温和:“你去得久了,我有些不放心,过来看看。” “我刚才……”霍伊岑欲言又止。 “我都看见了。”刘轩望向老尼离去的方向,目光中带着敬意:“这位慧静师太,是真正的修行之人。” 霍伊岑横了他一眼,唇角微扬:“比那天竺大雷音寺里的和尚如何?” 刘轩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半晌没能接上话来。 两人并肩回到城门前,与众人一同等待士兵开城放行。谁知这一等,竟是数日过去。几十号人困守道旁,风餐露宿,倒让一个原要进城卖胡饼的小贩因祸得福,就地支起摊子,生意竟做得红红火火,赚得盆满钵满。 刘轩肩上的伤口渐渐愈合,身体无力的症状也悄然消退。想来他所中之毒并不致命,时候一到,便自行化解了。 其间,十五等人陆续赶到。刘轩吩咐零二返回报信,务必将乃鲁刀等娜扎勇士妥善安葬,并转告花万紫,自己因故需迟归数日。 按理说,眼下城门紧闭,正是推拒宫中宴请的现成理由。然而张府突生变故,莎依娜吉凶未卜,令他心中难安。 几番踌躇之后,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进城一趟,将她平安带回北汉。连日来,刘轩时常凝望城楼,只盼城门能早一刻开启。 第483章 血色棋局 这城门守将,正是张家的大公子,张子山。 高昌禁军分设五营,除戍卫王宫的中军营外,另有东西南北四营分守四门。东城虽然乃是胡人聚居的主要区域,却有一个势大根深的唐人家族——阚家。鞠泰将东营兵权交给张子山,既是制衡阚家,又有笼络张家的深意。 前几日,当宫中太监宣读张子丹犯下株连全族之罪,并下令即将张子山缉拿入宫时,张子山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颅顶。他深知弟弟行事向来稳重,绝无可能做出这等悖逆人伦、自毁家门之事。这分明是有人设下毒局,要将张家连根拔起。 想到张家世代为国尽忠,如今却要因这莫须有的罪名顷刻覆灭,他胸中愤懑如沸,难以甘休。 他身后跪着一众亲兵部属,人人脸上皆浮现愤慨之色。他们为主将遭此诬陷、被当场收缴兵权后下狱感到不公。 太监尹泉见张子山迟迟不肯接旨,尖着嗓子喝道:“张子山,你莫不是想抗旨不遵?” “我们将军何罪之有!”不待张子山开口,他身后的副将马一鸣暴喝一声,猛然起身,腰刀出鞘,寒光闪过,尹泉已血溅当场。 张子山惊愕失色,怔怔地望着马一鸣。 “张将军,这分明是阚家构陷。你若进宫,必死无疑。”马一鸣抹去刀上血迹,急声道:“将军为国效命多年,如今反落此下场,实在令弟兄们心寒。你快走,这里有我们顶着。” 这马一鸣往日与张子山交情算不上深厚,此刻见他身陷危难竟如此仗义出手,张子山心中不由一阵滚烫。他摇头苦笑道:“擅杀宣旨太监,纵是你们马家,也担待不起。” 马一鸣略一沉吟,眼中闪过决然:“既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来个清君侧。末将可联络北营的叔父,率兵直扑王宫,救出张大人,诛杀阚封那老贼。” 张子山沉默良久。马一鸣所言,无异于造反。可眼下自己已是死罪,似乎唯有这一条生路。他终于咬牙道:“好!咱们便清君侧。” 他环视麾下将领,沉声问道:“诸位可愿随我清除君王身边的逆臣?” 宫中的太监横尸当场,此时此刻,纵有不愿叛乱者也不敢出言反对,众人齐声道:“愿追随将军!” 马一鸣又道:“此处既是阚家地盘,不如趁势将其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好。”张子山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全军集合,封锁城门,兵发阚府——杀他个鸡犬不留!” 军令如山,东营将士虽不明就里,却依旧依令而行。铁甲铮铮,刀剑出鞘,冲向了阚府。 阚家由中原迁居此地已逾数百年,连高昌国也是其先祖所创。谁知这个百年望族,竟遭此无妄之灾。除却在朝中当值的寥寥数人得以幸免,满门上下皆被屠戮殆尽,百年血脉,几近断绝。 杀了阚家满门之后,张子山立即率部直扑王宫。宫中守卫猝不及防,慌忙紧闭宫门,严阵以待。 张子山策马立于宫墙之外,手中腰刀直指城头,厉声喝道:“阚封老贼欺君罔上,构陷忠良。今日我张子山前来诛杀奸佞。尔等若念王恩,速开宫门,迎我义师。若执迷不悟,待我破门之日,尽为阚贼陪葬!” 禁军总统领鞠海星立于城头,气得连连拍打城垛。今早他还与鞠泰商议,要寻个由头为张家开脱罪责,怎料这张子山转眼竟起兵造反。 激愤之下,鞠海星口不择言,怒骂道:“张子山,大王待你不薄,你竟然造反,活该你被自己的亲兄弟戴绿帽子。” 张子山闻言勃然大怒,他已猜到弟弟所犯之事是真的。可对他来说,首先得先保住家族。他将来自然会找张子丹算账,却听不得外人提起。 他正要挥刀下令攻城,忽觉脑后风起,张子山还未及反应,便觉颈间一凉,整个人已从马背上栽落。 出手的正是马一鸣。他趁张子山不备,一刀便将这位武艺远胜自己的主将斩于马下。马一鸣仰头朝城头高喊:“鞠将军,张子山举兵叛乱,末将特来救驾,现已将逆贼诛杀。” 说完,他当啷一声将腰刀掷在地上,翻身下马。他其余将领道:“张子山造反,我等皆受裹挟。如今首恶已除,大王英明,自然不会迁怒于我们。” 其余将领本就不愿造反,见张子山已死,杀他的人又是副统领。便纷纷丢弃兵刃,下马受降。东营士卒见长官皆已投降,也尽数弃械跪地。 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就这样不到一天的时间,便烟消云散。 王宫内,鞠泰高坐王椅,听闻叛乱已平,眼中却不见半分喜色。 他鞠氏的江山由突厥人所立,本就根基不稳。昔日朝堂之上,阚、张、马三家相互制衡,尚能维持局面。如今张子山这一反,张家必遭灭族之祸,阚家又被张家屠戮殆尽,眼下朝中就只剩马家一家独大了。 更令鞠泰不安的是,他隐隐感觉,这场叛乱背后,恐怕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正沉思间,丞相马董江缓步而入,施礼奏道:“大王,此次叛乱逆徒当如何处置?另有一事,此番能识破张、霍两家阴谋,多亏霍府严力军及时举报,依臣之见,也该予以嘉奖。” 鞠泰漠然道:“该杀则杀,该关则关。该赏的,自然也少不了。”他略作停顿,又道:“张家有个唤作莎依娜的楼兰女子,留下性命,送入宫中。”言罢似是随意地补充一句:“本王这后宫,也确实许久未添新人了。” 马董江闻言一怔。他并未见过莎依娜,却记得郎四曾言:待阚、张、霍三家尽除,他分文不取,唯求此女。如今连大王也开口要人……这女子究竟是何等绝色? 他迅速敛起神色,躬身道:“臣,遵旨。”稍作迟疑,又试探着问:“大王,明晚可要设宴庆贺平叛之功?” 鞠泰微微颔首:“准。” 回到府中,马董江径直踏入书房,即刻命人唤来郎四。 这郎四,名义上是霍怀山的结义兄弟,实则早已利用严力军与黄力强对霍伊岑因爱生恨之心,将二人笼络至自己麾下,一同投靠了马董江。 他先是假意讨好张子丹、献上春药助其迷奸莎依娜,赠送疯骆驼欲帮其除去情敌刘轩。此计未成,又提供毒药令刘轩浑身无力,再通知霍伊岑前去杀人,意图将祸水引向霍家。 张子丹还当郎四是真心助他,却不知正是此人设计让他走错房间,与自己的亲嫂酿下大错;事后更杀黄力强和两名侍女灭口。就连马一鸣胁迫张子山举兵叛乱,也是郎四在背后出的主意。 可以说,高昌国近日天翻地覆,张、阚、霍三大家族接连倾覆,皆由此人一手策划推动。 马董江早有篡位之心,郎四的出现,于他而言恰似天降奇兵。此人不仅心思缜密,更精于用毒之道——正如他设计谋害刘轩那般,其下毒手段可谓诡奇难防,令人叹为观止。 马董江虽不知郎四为何背弃霍家、转投自己麾下,心中始终存着一分戒备,未敢视其为心腹。然而此等人才,他又岂能错过?当下便聘其为府中师爷,奉为上宾,以礼相待。 郎四赶到后,马董江立即命人看茶。待丫鬟退下,他面带歉意道:“郎先生,实在对不住,那个叫莎依娜的女人,被大王要去了。要不今晚你先……” “此事万万不可!”郎四急忙打断:“若属下碰了大王看中的人,一旦走漏风声,岂不坏了主公大业?属下绝不会因一女子而误了主公前程。” 马董江本就担心此事,见郎四如此识大体,心中顿喜,说道:“如此便委屈先生暂且隐忍。先生放心,待过得几天,那女子终究还是你的。” 郎四连忙称谢,随即话锋一转,低声道:“严力军擒获的那两名舞姬,实为大王的眼线。主公切不可让严力军动她们分毫,明日便须将人完好送回宫中。她们回宫后,自会向大王禀报霍家欲杀陆仁乙之事,如此,霍家之罪便再难翻身。” 他声音愈低,眼中幽光闪烁:“主公,那陆仁乙绝非寻常之辈。如今三大家族已除,大王为制衡主公,很可能召他入朝。此人……断不可留。” 略作停顿,郎四阴声道:“陆仁乙与莎依娜关系匪浅,定会为她潜入城中。主公不宜亲自出手——而严力军,正是现成的一把快刀。” 第484章 幽冥四煞 高昌王宫御厨房内,一众御厨正为晚宴忙碌备膳,蒸腾的热气中弥漫着紧张有序的气氛。冯献毅穿梭其间,不时驻足指点,把控着各道菜肴的进度。 “总管到——”一声尖锐的通传骤然响起,御厨房总管古春长在几名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众厨役见状,纷纷停下手头活计,躬身行礼。 古春长微微颔首示意众人继续,随即将冯献毅唤至一旁角落,面色凝重地问道:“冯疱长,前些日令堂寿宴,你可有将宫中食材携回家中使用?” 冯献毅连忙摇头:“绝无此事!家母寿宴所需一应物料,皆是自家采买。总管若不信,可询问在场诸位弟兄。” “唉!”古春长重重一叹:“快别提他们了。那日十几名御厨齐赴你家中掌勺,已有人将状告到我这儿了。” 冯献毅一怔,急道:“他们是念在私交,以友人身份给我母亲祝寿……” “你呀,想事太过简单!”古春长打断他,摇头道:“如今有人告你越矩,指控你私用宫中之物。我虽信你,但既有人举告,便须依规查办。即日起,你暂不必当值,待事情查明再议。” 言罢,他转向众人扬声道:“自今日起,由董金坡接任疱长之职。” 厨房内霎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冯献毅目光微动,垂首不语,心中已是波澜暗涌。 贵为一国之君的鞠泰,自然不会过问御厨房那些琐事。此刻,他正高坐于王椅之上,细细打量着殿中站立的一名女子。 但见这女子肤光胜雪,眼窝微深,长睫如帘,浅褐色的瞳仁里却蕴着东方女子才有的温婉沉静。鼻梁虽高挺,线条却在鼻尖处柔和收拢,平添几分柔美。一头栗色长发柔顺如瀑,不似胡女般卷曲;唇形丰润,嘴角天然微扬,仿佛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竟是集西域明艳与中原风韵于一身的绝世佳人。 审视良久,鞠泰缓缓开口:“莎依娜,你是楼兰国的公主?” 莎依娜微微垂首,声音轻柔:“故国已逝,如今我投奔舅舅,只是一个高昌国的寻常女子。” 鞠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与陆公子是旧识?” 莎依娜道:“陆公子曾两次救我于危难,是我的恩人。” 鞠泰道:“你舅舅一家犯下重罪,朕是看在陆公子的情分上,才将你保下。过几日本王会邀他入朝为官。今后,你便留在陆公子身边吧。” 莎依娜双膝跪地,哀声求道:“大王,我舅舅年事已高,求……” “此事不必再提。”鞠泰皱着眉头摆手打断,转向一旁垂首侍立的黄衣与紫衣:“带她去后宫。你们二人,暂且服侍她左右。” 黄衣、紫衣连忙躬身领命。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趋步入内,恭声禀报:“大王,宴席已备妥,可否开席?” 鞠泰微微颔首,起身在太监的簇拥下,向前厅走去。 大殿之上,金碧辉煌,高昌群臣觥筹交错。鞠泰高居主位,举杯说道:“今日平定张氏之乱,全赖诸位爱卿同心协力。咱们君臣畅饮一杯!” 群臣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臣等恭贺大王平定叛乱,高昌永固!” 饮罢,老臣阚封颤巍巍起身道:“大王英明,张子山狼子野心,竟敢举兵作乱,实乃自取灭亡。只是老臣听闻,其弟张子丹玷污长公主一事,似有蹊跷……” 马董江立即打断道:“阚大人多虑了。人证物证俱在,张家罪无可赦。今日喜庆之时,何必再提这些?”他举杯向鞠泰笑道:“大王运筹帷幄,一举铲除奸佞,实乃高昌之福。” 鞠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臣:“张家犯忤逆之罪,又屠戮阚家满门忠良,罪不可赦。霍怀山助纣为虐,然念及其祖上功绩,朕已格外开恩,只诛其一门,罪不及霍氏旁族。”话锋一转,看向马董江:“此次平乱,马爱卿调度有方,功不可没。” 马董江明白鞠泰留下霍家,自然有制衡他马家之意。却故作不知,躬身道:“臣不敢居功,全仗大王威德。” 鞠泰满意点头,正要再言,忽觉一阵头晕,手中金杯险些滑落。他强自镇定,却见台下群臣已东倒西歪,瘫软在席。 马董江缓缓起身,脸上谦恭尽褪,只剩野心毕露的狞笑…… 鞠泰猛然醒悟,定然是酒菜被他做了手脚,怒视阶下,愤然道:“马董江!你……” “我家师爷郎先生配制的独门奇毒,岂是宫中那些阉奴能窥破的?”马董江缓缓起身,纵声长笑,“鞠泰,你鞠氏江山本就是窃取而来,如今气数已尽,到了改朝换代之时。从今往后,这高昌国姓马了。”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涌入大批甲士,皆乃马家私兵。两侧的侍卫见状,立即拔刀护驾,与叛军厮杀成一团。一时间,殿内刀光剑影,惨叫不绝。 混乱中,侍卫长拼死抢到鞠泰身旁,一把将他背起,在几名亲卫的舍命掩护下,撞开侧门,疾奔而出。 “关闭宫门!”侍卫长嘶吼着。厚重宫门在身后隆隆闭合,暂缓了追兵之势。 一行人护着鞠泰,踉跄逃入御花园。夜色深沉,花影扶疏,昔日游乐之地,此刻却成逃生险境。鞠泰靠在一棵古树下,喘息未定,心中一片冰凉——满朝文武中毒,宫禁守卫虚实不明,马董江显然布局已久。 正当此时,四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落地轻盈,手中兵刃寒光凛冽,正是马董江暗中豢养的顶尖杀手——“幽冥四煞”。 侍卫长横刀在前,将鞠泰护在身后,对仅存的两名亲卫低吼:“誓死护卫大王!” 四煞不言不语,身形晃动,已成合围之势。刀风骤起,直取对方要害。侍卫长武艺高强,以一敌二,奋力格挡,刀剑相交间火星四溅。另外两名带伤的侍卫也各自拼死缠住一名杀手。 鞠泰望着为自己浴血奋战的臣子,又想起马董江的背叛,心中悲愤交加。难道这鞠氏高昌国祚,真要断送在今夜? 不一会,两名侍卫中剑倒地。 侍卫长心急如焚,却被对手死死缠住,分身乏术。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名杀手腾出手里,绕过战团直扑鞠泰。 第485章 庖厨救主 眼看鞠泰命悬一线,忽听假山后一声暴喝:“逆贼敢尔!”只见一道身影如旋风般冲出,手中竟握着一柄菜刀。来者正是被革职的御厨冯献毅。 原来,冯献毅被逐出御厨房后,总觉得此事蹊跷,哪有即将开席之际,突然开除金刀御厨的道理?他担心有人欲在膳食中做手脚,谋害大王,便悄悄潜回宫中查探。恰逢宫变突发,他循着厮杀声赶来,正见杀手欲对国王不利。 二煞见来人竟以菜刀为兵器,不由一怔,却也无暇细想,挺剑疾刺而来。冯献毅挥刀相格,只听“铮铮”两声脆响,竟将两柄精钢长剑齐腰斩断。在刺客惊愕间,他反手又是两记劈砍,正中二人胸膛。 两名刺客惨呼倒地。冯献毅看也不看,转身便去支援侍卫长。 此时侍卫长已身中三刀,血染衣甲,仍在苦苦支撑。冯献毅如猛虎入阵,手起刀落,不出数合便将剩余二煞砍翻。一名刺客捂住伤口,惊恐地瞪视冯献毅:“你……你是孟……孟……” “不错,正是我。”冯献毅不再理这将死之人,转身对鞠泰道:“大王,我背你杀出去!” 鞠泰虽不识此人,但闻宫外喊杀声渐近,显是守军渐溃,形势危急,也顾不得多问,急道:“花园假山下有密道可通宫外,你们随我来。” 侍卫长以刀拄地,喘息道:“大王……臣已重伤,同行只会拖累你们。大王与这位壮士速走,臣……愿最后一战。” 鞠泰眼眶湿润,重重颔首:“今日之义,本王永志不忘。” 王宫大殿内,马董江高踞于原本属于鞠泰的王座之上,指尖轻拍鎏金扶手,脸上浮现出冷酷而满意的神情。 殿堂之上,二十余具尸首横陈其间。除了拼死护主的宫中侍卫,余下的皆是誓死效忠鞠氏的铮铮铁臣。 此刻仍立于殿内之人,或已交出兵权、告老还乡,或是俯首称臣、愿效犬马之劳。马董江自然不能将他们赶尽杀绝。他初登大位,朝局未稳,仍需借这些人的势力巩固权势。若真要斩草除根,大可命朗声当场毒杀,又何须大费周章,施以慢性之毒? 眼下,这些人皆已服下郎四所配的解药。此药需连服三年,每年一丸,方可续命;一旦中断,则毒性复发,顷刻毙命。有了这层束缚,马董江并不担忧他们怀揣二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解药仅余五十之数,而配方唯有郎四一人知晓,现在他还不能卸磨杀驴。 马董江向后靠上椅背,静候“幽冥四煞”提着鞠泰的人头复命。黑道上素有“幽冥四煞,阎王都怕”的传闻,他花重金招揽这四人,正是看中其手段。除了四煞,他还派了数十名好手一同追杀鞠泰。他不信,凭宫中仅剩下的那二三十个侍卫,鞠泰能够逃出去。 正这时,一名手下匆匆入内,低声禀报:“启禀大王,那鞠泰跑了。属下带人搜遍了王宫,也没找到踪影。” 马董江眉头一皱,问道:“四煞可出宫追去了?” 手下迟疑一下,颤声道:“回大王,那幽冥四煞已经全都死在后花园中了。” “什么?”马董江心中一惊。宫中竟有如此高手?他心中一阵烦闷,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郎四适时上前:“大王,鞠泰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虑。想必是躲进了什么密室暗道,加派人手仔细搜查便是。”他话锋一转:“倒是那个东土来的陆仁乙,大王万万不可小觑,必须设法除去。” 马董江沉吟道:“此人眼下不在城中,或许已返回东土,抓捕他恐非易事。” “微臣料定他尚未离开。”郎四成竹在胸地说道:“明日大王只需开启城门,臣自有办法引他入瓮。” “好!此事就交由郎丞相处置。”马董江一下子给郎四封了个顶级的官职,既是拉拢,也是稳住这个手握解药配方的关键人物。他微笑着说道:“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大王恩典。”郎四跪拜谢恩,起身道:“臣只需后宫一人,便可诱擒陆仁乙。” 马董江大手一挥,慷慨说道:“鞠泰后妃虽然不多,却有几个绝色,丞相自己去挑选便是。” “微臣不敢僭越。”郎四恭敬垂手,说道:“只要莎依娜一人足矣。” “准。”马董江满意颔首,对郎四的知进退很是受用。 此时,鞠泰并未离开王宫,仍与冯献毅藏身于幽暗的地道之中。出口离宫墙不远,贸然现身只怕会自投罗网。 暂得喘息之机,鞠泰终于得以询问这位救命恩人的来历:“壮士高姓大名,何方人士?” 冯献毅恭敬答道:“回大王,小人冯献毅,原是御膳房的疱长。” 鞠泰闻言啼笑皆非,万万没想到救下自己性命的,竟是一名庖厨。他不由追问:“你怎会恰在后花园?又为何冒险救驾?” 冯献毅先将今日莫名被解职之事道来,继而神色郑重地说道:“五年前,小人做菜时忘了放盐。原以为难逃重罚,甚至性命不保。谁知大王非但未加怪罪,反而体恤庖厨辛劳,为众人添了薪俸。自那时起,小人便立誓为大王效死。今日遭解职后,小人疑心有人要在膳食中做手脚,便悄悄潜回宫中,这才恰巧撞见逆贼行刺。” 鞠泰微微颔首,心中暗叹,当年自己一念之仁,今日竟换回一条性命。 他自己便会武艺,虽因中毒施展不出,但眼力却未失。方才见冯献毅出手杀人,招式凌厉、一击毙命,自己麾下侍卫,竟然无人能及。他不由得心生疑惑,问道:“你既有这般身手,为何甘愿屈居宫中,做一名庖厨?” 冯献毅赧然一笑,道:“说来惭愧。小人几年前偶得一块天外陨铁,可惜分量太少,只够打成一柄菜刀。小人从前使惯长刀,用这短刃着实不太顺手。转念一想,王宫御膳房正是磨炼刀工的上佳之地,加之祖上确曾以庖厨为业,便考进了御膳房。” 鞠泰听罢,不由放声大笑,随即压低声音道:“你入宫为厨之前,怕是做过马匪的勾当吧。” 冯献毅点了点头,坦然道:“大王慧眼,小人从前确实走过那条道。”言罢,他目光一敛,往事浮上心头。当年他的名字,在黑道上提起来,可是叫人闻风丧胆…… 第486章 香囊谜解 数日后,高昌城门终于再度开启。 刘轩却不急着入城。城门处盘查森严,城中局势未明,他绝不能让人认出自己和霍伊岑来。 他拉着霍伊岑转到僻静处,仔细将她装扮成娜扎部男子的模样。得益于春秀昔日的指点,经他一番修饰,霍伊岑那张绝美的脸庞竟变得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霍伊岑被弄得灰头土脸,虽有些不情愿,但见刘轩将自己的脸也抹得灰扑扑的,便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两人随着人流步入城中,只见街巷各处张贴着新告示:高昌国主易位,马董江已取代鞠氏,成为新任国王。 刘轩心中震惊不已,怎么短短十余日,城中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人匆忙赶向霍府,却只在远处望见朱门紧锁,交叉贴着官府的封条,两侧兵丁持械肃立。二人不敢久留,又潜往霍伊岑的几位叔伯家探查,见那几处府邸虽未贴封条,却也有兵士把守,严禁出入。 二人寻了处街角小摊坐下,要了两碗热汤、几张胡饼。市井百姓吃饭时最爱闲聊,这里自然成了打探消息的好去处。旁边几个食客正聊得兴起。 一个瘦削的商人模样的男子摇头叹道:“这张家真是自作孽啊!二公子玷污长公主,大王抓他本是罪有应得,谁知大公子竟敢造反。” 对面老者接口道:“可不是么。那张子山带兵杀进王宫,连鞠泰大王都遭了毒手。幸亏马大人及时平乱,诛了逆贼。可鞠氏一门绝后,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旁边年轻匠人凑近道:“如今朝中拥立马大人为新王,倒是众望所归。新王仁厚,只处决了张家男丁,女眷都送去寂照庵出家了。” “众望所归?”一名中年汉子冷哼一声,刚要发表自己的看法,却被同伴用眼色制止。 另一个货郎插嘴:“西城的霍怀山也被抓了。听说是因为霍家跟着张家一块儿造反。” 商人摆摆手:“不对不对,霍家只有黄力强参与叛乱,已被正法。估计过些时日,霍怀山就能放出来。” 老者压低声音:“霍怀山那老儿作恶多端,怎不叫他死了干净……唉,真是可惜了。” 刘轩与霍伊岑低头默默吃着饼,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霍伊岑听闻家中灾祸不大,心下稍宽;却又听得众人皆盼父亲死,不禁黯然神伤。 二人吃完饭后,起身离开饭摊。刘轩心知市井传言虽未必全真,但绝不会是空穴来风,其中必有几分根据。 此刻他只想尽快找到莎依娜,却不知她是否已被送入寂照庵。他必须亲自去确认。转身对霍伊岑道:“霍姑娘,令尊虽身陷囹圄,但听方才众人所言,应无大碍,不日便能获释。眼下你不便归家,我看那寂照庵的慧静师太是位得道高人,不如你先去庵中暂住几日,等候消息。” 霍伊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安:“你又要丢下我?” 刘轩本就要去寂照庵寻莎依娜,只是不便明说。见她如此反应,便顺势道:“好,我陪你去。只是我乃男儿身,不知庵中是否容我留宿。” 霍伊岑心下稍安,轻声道:“庵中设有客房,本是用来接待尼姑亲属的,你应当可以借宿几日。” 她顿了顿,忽然脸颊微红,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等我……等我见爹爹一面,就随你去中土。往后……再也不回来了。” 刘轩自然明白她话中深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与她并肩向南城走去。 行不多远,便见路旁小贩聚集处,有两名年轻姑娘正在卖马。那几匹马虽只是寻常乘骑,却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光亮,瞧着很是精神。 刘轩目光扫过那两个姑娘,侧头问霍伊岑:“霍姑娘,你身上还有钱吗?我想买两匹马,也好加快脚程。” 霍伊岑点点头,从怀中掏出荷包,递给刘轩:“都在这里,买两两匹马应足够了。” 刘轩拿着钱走到马贩跟前,问道:“姑娘,这马多少钱一匹?” 这两个卖马姑娘,正是特战队的晚风和夜风。她们守在这里,本来就是为给刘轩送坐骑。夜风道:“三十两一匹。” 刘轩微笑道:“我要两匹,五十五两如何?” 夜风与晚风假意商量片刻,夜风点头道:“便依公子吧。”她趁刘轩递过银钱的光景,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主人,镖局的人已经入城,住在悦来客栈,接下来如何安排?” “我去寂照庵。”刘轩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与霍伊岑各自翻身上马,向南而行。待两人走远,一直暗中跟随保护的十五等人也现身摊前,开始挑选马匹。 走出约一里路,霍伊岑忽然轻声叹道:“方才那对卖马的双生姑娘,容貌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轩自然无法解释同卵双胎之理,只顺着她的话道:“双生姐妹大多相似,但像她二人这般难辨彼此的,倒也少见。” 霍伊岑忽而轻笑:“姐妹双生,自幼穿一样的衣裳,倒也有趣。只是有一桩不便——若其中一个嫁了人,她的夫君该如何分辨哪个是自己的妻子呢?” 刘轩微笑道:“为什么一定要分辨清楚啊?” 霍伊岑先是一怔,随即品出他话中之意,不由得飞了个白眼,嗔道:“瞧你一副斯文模样,原来也是个不正经的。”话一出口,便想起刘轩曾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颊上顿时飞起两片红云,忙低下头去。 这些日子,霍伊岑显然将刘轩当成了未来的夫婿,刘轩本就不知该如何脱身,此时见她那娇羞的样子,不由后悔,不该和她说这种风话。 正当这时,一匹健马自后方疾驰而至,在两人身侧骤然勒缰。刘轩认出马上之人,拱手笑道:“裴兄,久违了。” 来人正是裴五,他还了一礼,目光扫过霍伊岑,认出她是女扮男装,却也没在意,旋即对刘轩道:“陆兄,我近日得了一枚古藤杯,你帮忙看看成色如何?”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色泽沉褐的藤杯,递了过来。 刘轩哪里懂鉴别古藤杯?若非裴五点明,他还以为这杯子是木头做的,心想这下要献丑了。正盘算如何搪塞过去,却听裴五自顾自说道:“这杯子藤龄约摸五六十年,并非百年老藤所制,也不知合用不合用。” 刘轩心头一松,顺势胡诌道:“暂且将就无妨。不过裴兄日后若有机缘,还是寻一只百年古藤杯更为妙。” 裴五皱眉叹道:“百年老藤,可遇不可求,太难得了。” 刘轩微微一笑,信口拈来一番道理:“裴兄此言差矣。百年的美酒,其实比百年的古藤杯更为难得。古藤杯若得之,可反复使用,而百年陈酿一经开坛,饮尽便再无第二杯了。” 裴五连连点头:“对对,陆兄说得极是。”突然间,他鼻翼微动,用力嗅了嗅,神色转为凝重:“陆兄身上怎会有一股异香?” 刘轩心念电转,从怀中取出香囊:“可是这个气味?” 裴五接过香囊,凑近鼻端深深一闻,脸上顿时涌起愤慨之色:“他娘的!这是谁给你的?这香囊里装的是一种奇草,闻着香甜,可若嗅过再饮酒,便会浑身瘫软,十二个时辰内难以恢复。当年我就是这般着了道,险些被人活活打死。这东西对我们好酒之人来说,可是万万碰不得的。” 刘轩恍然大悟,好个张子丹,这般下毒,分明是要借霍家之手取他性命,自己却可置身事外。想来那香囊,也绝非出自莎依娜之手。他冷哼一声,随手将香囊掷于道旁:“多亏裴兄提醒,否则我被人算计,兀自不知。” 裴五摆手道:“陆兄客气。对了,听闻阚家遭了难,他家底丰厚,说不定藏有美酒名杯,我打算去瞧瞧,莫教旁人抢先拾了去。今日便不与你对饮了。” 刘轩笑着与他拱手作别,心道:“你这‘瞧瞧’,只怕不是顺手牵羊,便是趁火打劫吧。” 裴五也拱手一礼:“陆兄,嫂夫人,后会有期。”言毕一抖缰绳,纵马而去。 霍伊岑听裴五称自己“嫂夫人”,顿时羞红面颊,心中又有些担心,自己装扮成这副模样,会不会让裴五觉得配不上刘轩。她斜眼偷瞧刘轩一眼,低声道:“陆公子怎会认得这‘恶酒鬼’?外间都说他凶蛮得很,怎对你如此客气?” 刘轩笑道:“机缘巧合下相识的,许是酒逢知己吧。” 霍伊岑轻哼一声,眼波流转:“那裴五不过是好酒,你却偏又贪杯、又贪色,还喜欢撒谎,可比他坏多啦。” 刘轩闻言,顿时无语。 第487章 郎四复仇 两人行了一阵,到中午时,见岔路旁有一家食肆,便下马进去打尖。 刘轩当先踏入店中,却见柜台后坐着一人,面貌丑陋,身形五大三粗,偏偏梳着女子发髻,脸上涂着两团猩红的腮红。他颌下胡茬分明,胸前衣襟里却鼓鼓囊囊塞了东西,硬是扮作妇人模样。 刘轩不由皱眉,强忍心中不适,与霍伊岑挑了个远离柜台的桌子坐下。 小二见来了客人,赶忙上前招呼。刘轩低声问道:“小二,你家老板为何是这般打扮?” 小二回头瞥了一眼,见老板正举着铜镜端详自己的“妆容”,这才凑近悄声道:“客官,小的来这掌壶也才三年,里头详情并不知晓。只听闻我家老板夫妻恩爱非常。老板娘意外去世后,老板悲痛欲绝,起初只是换上她的旧衣裳以寄哀思,谁知日久天长,竟……渐渐成了这副模样。” 刘轩莞尔一笑,不再多问,点了一大盆烩羊肉、二斤牛肉,两张烙饼。这些日子,他们所食净是干粮就冷水,嘴里早已淡得发慌,今日总得好好吃上一顿。 “二位客官稍等,饭菜马上就好。”小二将白手巾甩在肩上,笑着说道。 霍伊岑见刘轩欲言又止,不由抿嘴一笑,叫住小二,粗着嗓子问道:“你家可有什么好酒?”刘轩吃饭本是无酒不欢,只是方才被她调侃“贪杯好色”,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加之用的都是她的银钱,更不好主动要酒。没想到这点心思,竟被霍伊岑瞧了出来。 小二道:“有啊,我家所售的‘晋王醉’,口感醇厚,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二位可要尝一尝?” 刘轩微微一怔,没想到在这高昌国竟能听到“晋王醉”之名。这酒可是经他改良酿酒工艺,由“晋北酒厂”独家酿造的北汉特产,怎会流传至此?他正要询问,却听霍伊岑已接口道:“那就来一坛。” 很快,小二便将酒菜端了过来。他还特意拍开酒封,为二人各斟一碗。 刘轩端起酒碗浅尝一口,不由皱起眉头。这哪里是什么“晋王醉”,分明就是本地产的劣质白酒。他放下酒碗问道:“你这‘晋王醉’是假的吧。” 店小二顿时拉下脸来,不悦地说道:“假酒?我们店里从来不卖假酒。这酒是我们自己亲自酿造的,怎么可能有假?” 刘轩摇头苦笑,摆摆手道:“好好,你去忙吧。” 两人对坐用饭,酒足饭饱后,刘轩唤来小二结清账目,正要起身离去,却被柜台后的老板叫住:“二位客官请留步。” 刘轩驻足转身:“掌柜的有何指教?” 那老板缓步走近,他极力逼尖嗓音,模仿女声:“二位可是要去寂照庵?” 刘轩颔首道:“正是。” 老板道:“由此往西不足十里,有处静尘庵。公子若是带这位姑娘烧香还愿,或是想化解心结,不妨去那里,路途更近些。” 刘轩拱手道:“多谢掌柜好意。只是我们与寂照庵的师太有约在先,需前去还愿。”说罢施礼作别,与霍伊岑一同上马,仍向南面寂照庵方向行去。 那老板望着二人背影,不禁摇头轻叹。 霍伊岑策马与刘轩并行,低声问道:“陆公子,我已作男装打扮,也未曾开口,那食肆老板如何识破我是女子?” 刘轩微微一笑:“那“如花”如此装扮,寻常男子见了难免面露厌恶。你却神色如常,“如花”自然看出你是女儿身。” “如花?”霍伊岑猜到这是刘轩随口给那老板起的诨号,不由抿嘴一笑,心中却想刘轩说的确是在理。而刘轩却暗自思忖:那老板临别之言,似乎另有一层深意。 两人又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寂照庵前。只见这座尼庵规模不大,院墙略显斑驳,颇有岁月痕迹。院中一座七层砖木佛塔尤为醒目,虽塔身已见风蚀之迹,檐角也有些残破,却依旧巍然矗立,自有一番庄严气象。 庵中香火颇盛,前来礼佛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只是男客皆被引至佛塔一层焚香祝祷,不得踏入后方殿堂。 此刻,佛塔第七层内,郎四正倚窗户而立,扫视着塔下往来的善男信女。 住持慧静师太被缚住手脚、堵住口舌,静坐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而他身旁,另一个被绑着的手脚的人,正是莎依娜。 郎四侧过身,阴森森地对莎依娜道:“不光是鞠氏与四大家族,要不了多久,整个高昌国,都将不复存在。” 莎依娜口中塞着麻核,无法出声,眼中却迸射出愤怒的火焰。 “你不是一直不明白,我为何要这样做么?”郎四冷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塔外,声音沉缓:“我来自巴邑部。部落里千余口人,在你们唐人眼中,不过是‘杂胡’。可我母亲,却是真正的唐家女儿。”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片血色:“我们原本与世无争,安居乐业。直到那天,高昌官兵冲进部落。他们杀光了所有男人和老妇,把年轻女子掳为奴隶。那一年,我十八岁,新婚不久,女儿才刚满四个月。” “带兵屠戮我族人的,正是那四大家族的人。”郎四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狰狞的刀疤:“我身中七刀,却从尸堆里爬了出来。自那时起,我便发誓,一定要让高昌唐人血债血偿!” 郎四再次将目光投向塔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看,你的心上人来了。他身边的就是霍家大小姐。他们才是一对,连死,都会死在一起。” 说着,他一把拽过莎依娜,强行按着她的头向下望去:“只要那姓陆的踏进这座塔,立刻就会横尸当场,去阴曹地府见你舅舅。” 莎依娜心急如焚,拼命挣扎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郎四冷笑道:“你是不是想不通,陆仁乙并不是高昌人,我为何非要杀他?现在我告诉你,因为他杀了我女儿西琳!” 他声音陡然尖锐:“我女儿自幼被掳到高昌,在王宫里做了一个宫女,我凭着胎记才找到她,告诉了她的身世。后来她却被鞠泰像物品一样送给了陆仁乙,然后被带去了碎叶,再也没能回来。” 说到这里,他猛然转头,怒视着被绑在柱子上的紫衣和黄衣,低吼道:“你俩也必须死,我女儿死了,你们是她的姐妹,都得给她陪葬!” 此刻,莎依娜已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死死盯着塔下的刘轩,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塔门,离死亡越来越近。莎依娜心中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此刻她才发觉,这个男人早已深深烙印在自己心底。 “不行,绝不能让大哥进塔!” 莎依娜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用肩撞开郎四,随即一头顶开木窗,毫不犹豫地向前倒去,从七层高塔直直坠下。 第488章 香消寂照 刘轩与霍伊岑正向着塔门走去,突然见一道身影,从高空直坠而下,不由停住脚步。 霍伊岑顺着刘轩目光仰头望去,只见那身影青丝如瀑飘散,衣袂被风拂起,宛如九天仙子坠落凡尘。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连下坠的姿态都显得异常优美。 转瞬之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已重重摔在刘轩身前。鲜血自她身下缓缓蔓延,在青石上染开一幅刺目的画卷。 “莎依娜!”刘轩看清那人面容,顿时骇然,冲上前将她抱起。此时莎依娜浑身是血,气息微弱,那双曾映着西域星空的眸子,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当刘轩颤抖着取出她口中之物,莎依娜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道:“大哥,别……别进塔……里面有埋伏……”话没说完,便香消玉殒,甚至来不及听刘轩与她说一句话。 刘轩重重地点头,瘫坐在地,将她逐渐冰冷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他仰首向天,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众香客见有人坠塔身亡,顿时惊叫四散。唯霍伊岑静立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她虽不认识莎依娜,却明白这女子是为示警而纵身跃下高塔。 郎四立在塔顶窗前,望着塔下混乱的景象,不由咬牙切齿,低声咒骂起来。 他费尽心机在塔内布下天罗地网——毒箭暗弩、迷药机关,层层设伏,只要刘轩进入塔内,便必死无疑。谁曾想,这一切竟被莎依娜给破坏了。 出于对自己计划的自信,以及保密需要,当初马董江曾提议派兵包围寂照庵,却被他拒绝了。如今想来,正是这份自负,让刺杀计划功亏一篑。 但郎四岂肯就此罢休?严力军还带着四十名精锐埋伏在塔中。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动手中令旗,既然暗杀不成,那便强攻。 严力军得令,立即带人从各处隐蔽点冲出。但他却不知,晋北十八骑早已在暗中保护刘轩,虽缺席两人,对付他们仍是绰绰有余。 霎时间刀光剑影,双方激战在一处。 刘轩对周遭厮杀不闻不问,只是默默抱着莎依娜。他本打算带她回北汉册封为妃,却未曾想,还未等说出这个心愿,伊人已香消玉殒在寂照庵的七层塔下。 霍伊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如此悲伤——眼中无泪,可那深不见底的悲恸,却如实质般笼罩着他的全身。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去劝刘轩赶紧离开。 她抽出长剑,默默守在刘轩身旁,警惕着任何靠近的人影。严力军带来的手下,大半原是霍家的杀手,有些还是她父亲的弟子,此刻却要取她性命。霍伊岑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至于为何突然冒出这么多人保护她和刘轩,霍伊岑心中毫无头绪。她虽知刘轩已是娜扎部的头人,却难以相信一个杂胡部族中竟有如此多的唐人好手。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花里胡哨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倏然钻入了塔内,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彩衣残影,仿佛幻觉般消失在塔门的阴影中。 郎四立在塔上,眼见严力军带来的杀手接连倒下,脸色阴晴不定。他万万没想到,陆仁乙身边竟有如此多的高手护卫。 他猛然转身,见慧静师太静坐在地,神情平和,仿佛超然物外。这份淡定,恰似对他最尖锐的嘲讽,今天他不仅杀不了陆仁乙,连自身都难保。 恼羞成怒间,郎四“唰”地抽出长剑,寒声道:“老尼姑,别高兴得太早,我先送你上路!”话音未落,剑尖已直刺慧静心口。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一柄单刀架住剑锋。郎四只觉手臂剧震,不由连退数步。 他定睛一看,慧静身前已多了一人。只见这人身着红绿相间的罗裙,头戴珠花,脸上涂着两团夸张的腮红,唇色艳得发亮。宽大的广袖中却露出一双青筋暴起的大手,涂满胭脂水粉的脸上,新生的胡茬如墨点般从粉底中刺出。眼神中透出一股青楼女子般的刻意扭捏之态,让人没来由一阵反胃。 “哪来的怪物!”郎四暴喝一声,举剑便刺。他虽作势拼命,实则已生退意。方才交手一招,他便知自己武艺远逊于这“怪物”。 刀剑相击的瞬间,郎四手腕一抖,剑招忽变虚式,身形借势后撤三步。与此同时,他袖中暗扣藏的三枚毒针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指间。 这“怪物”既为救慧静而来,必对其极为重视。郎四心念电转,假意攻向“怪物”,却在最后一刻手腕疾翻,三枚毒针直射一旁静坐的慧静师太。 郎四一抬手,“怪物”便察觉他要发暗器。可那毒针细如牛毛,肉眼难辨。幸而此刻阳光直射入塔,针尖在光线中泛起一抹幽蓝的寒芒。 危急之中,那怪物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慧静身前。单刀疾旋如轮,舞出一片银光,千钧一发间竟将三枚毒针尽数击飞。 若只是闪避射向自己的暗器,对怪物而言并非难事。但方才为救人,他不仅需判断针路,更要抢在毫厘之间护住自己周全,除了武艺超群,更需要极好的运气。稍有差池,就变成了替慧静挡针。 郎四趁此间隙,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只飞虎爪,爪头精准勾住窗沿,自己紧攥另一端的绳索,纵身从高塔跃下。此刻严力军等人正与晋北十八骑缠斗不休,若等手下尽数覆灭,便再难脱身。机不可失,郎四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逃生之机。 “怪物”见郎四逃走,并不追赶,转身利落地割断慧静身上的绳索,声音里透着关切:“桂芬,你没事吧?” “贫尼无碍,多谢施主舍身相救。”慧静双手合十,平静地说道:“贫尼已出家多年,施主莫要再用往日俗名称呼了。” 她顿了顿,望向对方这身怪诞打扮,轻声问道:“你为何扮成这般模样?” 这“怪物”正是二十年前纵横黑道、令马匪闻风丧胆的‘大漠飞狐’凌九霄。他苦笑一声,说道:“当年你怨我眼里只有那帮兄弟,逞强好面,这才离我而去。所以我扮成这副模样,任天下人耻笑,只盼你能听见我的消息,再看我一眼……能回心转意。” 慧静垂首默诵佛号,良久之后方道:“阿弥陀佛。你我尘缘已尽,二十年来贫尼心向佛祖,再难回头。施主还是换回本来模样吧。” 说完,她缓缓起身,走到柱前为黄衣、紫衣解开绳索。 “多谢师太!”二女取出塞口之物,匆匆行礼。紫衣急道:“师太,我们主人在塔下,容我等先行告退。”话音未落,二人已飞奔下塔。 第489章 飞球降雪 黄衣与紫衣冲出佛塔时,外间的厮杀已经结束。 血污浸染入砖缝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只见青石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四十余具尸首,严力军及其手下悉数毙命,唯有郎四不知去向。 黄衣与紫衣见刘轩安然无恙,刚松了口气,却瞥见霍家大小姐正持剑立在他身前,不由大惊。两人不及细想,当即赤手空拳疾冲上前,欲将刘轩护在身后。 “霍姑娘并非敌人。”刘轩抬手制止黄衣和紫衣,将莎依娜的尸首轻轻置于地上,动作轻柔如待珍宝。他缓缓起身,背脊挺直如松。心中虽痛如刀绞,面上却波澜不惊。身为国主,他的眼泪只能流在无人可见的暗处。 十五等人迅速围拢过来,见刘轩虽浑身染血却未受伤,心下稍安。作为贴身侍卫,他们今日已严重失职。虽有人先行入塔查探,却未发现任何异样。若非莎依娜以死示警,后果不堪设想。 刘轩并未责怪十五他们。塔中机关需待人入内方能触发,晋北十八骑并非神仙,不可能算无遗策。世间诸多变故,终究难逃天意安排。 他转向十五,沉声道:“寻些冰来,我要带莎依娜回楼兰安葬。” 十五躬身领命。此刻他才知这位以死示警的女子名叫莎依娜。虽不知她与国主如何相识,又为何舍身相护,但心中已充满敬意。毕竟,她救了国主性命。 他郑重摘下帽子,露出与杂胡无异的短发,向莎依娜的遗体深深一躬,随即领命而去。其余十八骑成员则沉默地开始清理战场,收拾尸首。 黄衣咬了咬唇,走到刘轩跟前,低声道:“主人,这一切都是霍家郎四的阴谋。奴婢方才查验过尸首,未见其踪,想必他已逃脱。还请主人尽快移步,以防他引来马董江的军队。” 她顿了顿,又将郎四为何要搅乱高昌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临了,她特意轻声补充:郎四因长期研习毒术,多次以身试药,以致丧失了男子根本。 说罢,她忐忑地垂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虽是胡女,却也知中原男子最忌讳此事,故而直言相告,以免主人日后心生芥蒂,嫌弃她和紫衣。 刘轩默默听完,缓缓颔首。 凌九霄与慧静自塔上缓步而下。凌九霄脸上厚重的脂粉被汗水冲开,淌出几道宽窄不一的沟痕,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原本塞在胸前充作双峰的布垫,也滑落到了小腹,鼓鼓囊囊地堆在罗裙之上,看着甚是滑稽。 刘轩与凌九霄目光相接,彼此微微颔首,都已认出对方。这位“大漠飞狐”,正是路口那家食肆中男扮女装的老板。 “陆公子,”凌九霄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沉稳,与他一身的女子装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塔内的机关暗器已被我尽数拆除,眼下已无危险。” 刘轩拱手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救下我两个侍女。” 凌九霄摆摆手,目光扫过莎依娜的遗体,叹道:“可惜老夫迟来一步,未能救下这位姑娘。” 他顿了顿,裙摆随风轻晃,不自觉地捻了个兰花指,语气却凝重:“郎四此人阴险狡诈,今日让他逃脱,日后必成祸患。陆公子若需相助,老夫愿尽绵薄之力。” 刘轩闻言,连忙道谢。 慧静双手合十,温言道:“施主节哀。这位女施主舍身取义,功德无量,必登极乐。” 刘轩望向慧静:“师太,此番因我之故,害佛门净地遭此劫难,实在惭愧。” 慧静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却很快恢复平静。山风拂过她素净的僧袍,整个人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她目光微垂,低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此非公子之过,贫尼岂会怨你。非是贫尼不愿留客,只是这寂照庵已成是非之地,陆公子还是暂避他处为妥。此间残局,交由庵中弟子收拾便是。” 刘轩点了点头,俯身将莎依娜的遗体轻轻抱起。正欲开口告辞,却发现众人皆仰首望天,个个面露惊骇,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紫衣更是抬手指天,失声惊呼:“那……那是什么东西?!” 刘轩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彩色布袋悬于半空,下方吊着藤篮,篮中火光闪烁,将整个布袋撑得滚圆,正缓缓向寂照庵上方飘来。 他心中了然。这正是他依前世记忆绘出图样,命工匠秘密制成的“飞天球”,没想到唐为木已经给造出来了。可此刻,他怀中抱着莎依娜逐渐冰冷的身体,实在无心为此欣喜。 周围众人却已惊得目瞪口呆。在这个信奉鬼神的时代,这样超越认知的东西,注定在他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刘轩原本想用这“飞天球”组建一支空军,却始终解决不了控制飞行方向和高度的难题,最后只得暂且搁置,想着先造出来再作打算。此刻见到飞天球现身空中,他便明白——这是北汉的军队到了。 “诸位不必惊慌,”刘轩扬声道:“是中原王朝的军队前来接防高昌了。” 话音未落,只见飞天球上絮絮飘落无数“雪花”,纷纷扬扬洒向大地。那并不是真正的雪,而是一张张纸制的告示,如雪片般洒落整个高昌城中。 有几张落在寂照庵中,慧静拾起一张,只见上面写道:“高昌父老勿惊:吾乃北汉飞虎军统领陈正先,奉命接防高昌,迎同胞们回归华夏大家庭。王师所至,秋毫无犯。百姓无事闭户勿出,粮盐照常市易。限高昌执政者十二时辰内开城迎师,免动干戈。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正此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径直闯入寂照庵院中,在众人面前戛然停住。赶车人飞身跃下,先向刘轩躬身行礼,随即转向慧静,急声道:“师太,庵中可有伤药?车中有两人身负重伤,急需救治!” “有。”慧静应声上前,利落地掀开车帘。只见车内狭窄的空间里,并排躺着两名血污满身的伤者。 刘轩顺势望去,只见一人是高昌王鞠泰。而紧挨着他昏迷不醒的,竟是那日在街边遇到的那个金刀御厨。而那赶车的,正是他的特战队队长南风。 第490章 降维打击 高昌王宫内,马董江捏着那张从天而降的告示,心情难以平静。 他早已听闻北汉连灭楼兰、车师,并且大败自己的宗主国西突厥,却一直认为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他万万没想到,中原的兵锋竟能越过茫茫大漠,直抵高昌城下。 要他开城投降?马董江心头涌起一阵不甘。这高昌王的宝座还没坐热,连一日安生日子都未曾享过,岂能轻易拱手相让? 他强自镇定,下令再次紧闭城门,亲自登上城头眺望。只见远方军阵肃杀,估摸约有四五万人,若除去押运粮草的民夫,真正可战之兵大约一万人。 马董江暗自松了口气。高昌城中尚有三万余守军,城墙高厚,固若金汤。按常理推断,对方这点人,绝无可能强行攻破城池。即便来的只是先锋,其后尚有数万大军,高昌城中粮草充足,也足以支撑一年以上。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飞虎军军长陈正先立马于高昌城下,手持望远镜观察城头动静。见对方毫无开城归顺之意,他缓缓抬手,沉声下达了攻城命令。 飞虎军与北汉其余部队编制略微不同,其下辖甲乙丙丁四个师,共三万二千人,远非马董江所估的万余之数。而马董江之所以错判,实因北汉行军辎重多为战马草料,兵士口粮乃是特制压缩干粮,便携耐存,小小一囊便可支撑旬日。 身为北汉最精锐之师,飞虎军常年戍守京师长安,已多年未经战阵。此番远征西域,皆因刘轩在高昌耽搁日久,朝中大臣们放心不下。国务大臣们几经权衡,终于决定冒长安守备空虚的风险,将这支虎狼之师遣往西域。 五门真理大炮一字排开,黝黑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直指高昌城门。城头的高昌守军茫然望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铁器,浑然不知这些沉默的巨物,即将带来一场跨越时代的碾压。 随着命令下达,五门真理大炮同时发出震天的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整个大地为之震颤。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砸向高昌城门。 “轰——!” 厚重的包铁城门在炮弹的轰击下不堪一击,仅仅数枚炮弹落下,木屑与碎裂的铁片便如暴雨般迸溅开来。城楼上的守军被这摧枯拉朽的力量震慑,一时呆立如偶,胆子小一点的,更是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几轮炮火过后,高昌城门洞开,城墙多处坍塌,侥幸未死的守兵纷纷退守至瓮城之中。 随着一阵嘹亮的冲锋号,北汉士兵如潮水般涌进城来。他们手持火枪,腰挂手榴弹,战术动作干净利落。火枪齐射的爆鸣声响彻街道,子弹如雨点般泼向试图组织抵抗的高昌士兵。 一个高昌校尉刚举起弯刀,就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胸口,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天兵!这是天兵啊。”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霎时间,恐慌如野草燎原,顷刻间蔓延整支残军。 更让高昌守军胆寒的是那些黑黝黝的铁疙瘩——手榴弹。北汉士兵随手一掷,便是地动山摇,残肢断臂四处横飞。有个百夫长试图带人堵住街口,结果一枚手榴弹落在人群中,顿时炸倒一片。 “投降不杀!”北汉军官高声喝道。 这声呼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高昌守军本就对篡位的马董江缺乏忠诚,此刻更是被这闻所未闻的武器吓破了胆。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接着便是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守军成片跪地请降。 一个高昌老兵仰天喊道:“不要抵抗了,这是天神对马董江篡位的降罚啊。” 北汉军队势如破竹,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火枪队交替掩护前进,手榴弹开路,所过之处望风披靡。不到半日,大军便已推进到王宫门前。 宫中仅剩的、仍死忠于马董江的侍卫们,以宫墙为屏障做了最后一搏。箭矢如骤雨般落下,试图阻挡北汉军的脚步。然而这一切抵抗在火器面前却显得苍白无力。 北汉士兵并未强攻,只在远处投出几枚手榴弹。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宫墙上的守卫顷刻间逃散一空。 马董江还穿着崭新的王袍,强坐在龙椅上,与几位心腹大臣争论着是否该献城投降。一队北汉士兵便冲进了大殿之中,几位文臣当场瘫软在地,更有人惊厥过去,朝堂之上乱作一团。 “绑了。”丁师师长卢永昌一挥手,士兵们应声而上,不由分说,将殿内群臣尽数捆缚。 殿外,夕阳西下,余晖映照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零星的战斗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北汉军官整顿秩序的号令声。 此役,北汉以伤亡不足百人的代价,攻克了这座西域重镇。而这一切,仅仅用了一天时间。 城破的消息与马董江被擒的讯息,如风一般传遍高昌。昨日漫天散落的告示,今日毁天灭地的“天雷”,无不印证着“天罚”之说不虚。而北汉军卒秋毫无犯的纪律与四处张贴的安民告示,更让城中百姓渐渐明白:王师此来,并非劫掠,而是要带领他们这些漂泊异域多年的游子,重归华夏故土。 陈正先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城中渐渐散去的硝烟,对乙师长吴振岳郑重道:“传我军令,寻找国主下落。” 吴振岳肃然领命,很快便得知刘轩正在寂照庵的消息。当即点齐一队亲兵,策马疾驰而去。马蹄踏过街巷,沿途尽是跪地迎降的高昌士兵和叩拜的百姓。吴振岳无暇他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确认国主安危。 当那一角青瓦灰墙的寂照庵出现在眼前,吴振岳猛勒缰绳,飞身下马,大步跨进庵门,目光急切地扫过院中众人。 待看清站在院中的刘轩,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眼眶顿时湿润。他整了整染血的战甲,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臣飞虎军乙师师长吴振岳,参见国主陛下。国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紧随的亲兵们也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彻庵院:“国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491章 重立北庭 刘轩微微抬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都起来吧。” 众人应声而起。吴振岳上前一步,抱拳禀报:“启禀国主,高昌城已克。我军歼敌千余,俘获三万,缴获军械粮草无数。马董江及其党羽已束手就擒,请国主移驾王宫,主持大局。” 刘轩轻轻点头,说道:“朕已知晓。先将阵亡将士妥善安葬,伤员全力救治,降卒暂押营中,待朕再行发落。” 一旁的慧静、凌九霄等人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万万没想到刘轩竟是北汉国主。此人日前还在塔前为情所困、悲痛欲绝,转眼却成了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这般身份变幻,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霍伊岑更是怔在原地,看着这个“登徒子”,心中一阵茫然。 黄衣与紫衣早已猜到刘轩的身份,此刻见他不再掩饰,二女相视一眼,率先跪拜在地:“奴婢拜见国主陛下,国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九霄与慧静对视片刻,亦随之躬身下拜。庵中一众尼姑见师太如此,也纷纷跪倒在地。霍伊岑略一迟疑,终是随着众人俯身行礼。 刘轩示意众人平身,目光看向慧静,郑重道:“师太慈悲为怀,容朕在此避难。此恩此情,朕铭记于心,日后定当为寂照庵重塑金身,广开佛缘,以报今日之恩。” 说完,他又看向凌九霄:“凌前辈昨日仗义出手,救我侍女,破塔中杀局。这份恩义,朕必不相忘。他日若有所需,北汉疆土之内,必有前辈一席安身立命之地。” 凌九霄恭敬说道:“陛下言重了。老夫能得陛下金口一诺,三生有幸。” 刘轩微微颔首,转身对吴振岳下令:“西侧客房中有两名伤者,将他们护送回宫中医治。”又对黄衣与紫衣吩咐:“你二人将莎依娜的遗体请入车中,朕要带她同行。” 众人闻命即刻行动。吴振岳带亲兵直奔客房,黄衣紫衣小心翼翼地将莎依娜的遗体移入马车。 刘轩见霍伊岑独自站在一旁发怔,走上前道:“还愣着做什么?随朕一同入宫吧。” 霍伊岑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犹豫片刻才轻声道:“陛下,王师初定高昌,军务千头万绪……当以国事为重。奴婢想先在寂照庵小住几日。” 刘轩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也好。待朕处理完政务,便来接你。”言罢与慧静等人拱手作别,转身登上马车。 高昌王宫内灯火通明,陈正先见到刘轩安然无恙,激动得上前一步,声音微颤:“陛下!” 刘轩微微颔首,却未急于询问军务。他入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去寻找冰块。 一旁的黄衣自然知道刘轩用意,她上前禀告:“陛下,奴婢知晓高昌王宫中有一处巨大的地下石室。冬季采贮寒冰,以供宫中贵人夏日消暑。这石室温度极低,可将莎依娜小姐的遗体暂存于此。” 刘轩眼中闪过一丝慰藉:“就放在那里。” 晚间,刘轩独居后宫,闭目间莎依娜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辗转反侧,终是难以成眠。 翌日,刘轩于王宫大殿召见高昌降臣。他宣布在高昌旧地设立北庭都护府,对愿继续效力的高昌旧臣,依其原职高低重新任命官职。降兵亦尽数收编,经整训后留军效力,以维护都护府安定。 至于大都护人选,刘轩早有考量。此职非同内地文官,须精通军事,善治边务,既能统兵御敌,又需安抚各族、绥靖边疆。几经斟酌,他认定沈云飞麾下将领蒋傲可担此任。当即遣快马奔赴车师传令,命蒋傲速速赴任。 由此,蒋傲从军中团长一跃成为二品大都护,掌北庭数万兵马,总揽军政大权,成为北汉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散朝后,刘轩留下陈正先在殿内叙话。此时殿中已无旁人,他示意陈正先坐在对面的锦墩上,就像当年他做晋王时与心腹将领议事时一样。 “正先,”刘轩问道:“近来吐蕃人在浑州边境,可还安分?” 陈正先微微欠身:“回禀陛下,自我朝灭吐谷浑设立浑州后,吐蕃便视我北汉为仇敌,边境摩擦月月皆有。不过都是小股骑兵骚扰粮道、劫掠边民之类,庄将军严守关隘,未曾让吐蕃人占得便宜。目前局势虽紧,尚在掌控之中。”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倒是北疆出了大麻烦。东突厥史多单不知从何处听闻陛下失踪的消息,竟集结十万铁骑陈兵秦州边境,扬言要迎回在长安为质的可敦与世子,否则将马踏长安。” “哦?”刘轩冷笑一声,缓缓说道:“当年是我北汉助他回国夺得汗位,这家伙地位刚刚稳固,便与我们翻脸,还真是个忘恩负义之辈啊。” 陈正先脸上忽然露出笑意:“陛下放心,此獠也未能嚣张几日。我朝几位大臣商议后,当机将突厥世子斩于午门。随即张帅亲率五万精骑北上,三战三捷,斩首万余。更派出一支奇兵,由小将许文昌率领,冒雪奔袭千里,直捣突厥王庭,生擒史多单及以下突厥贵族四十三人。如今东突厥已不复存在。” “好!”刘轩笑了笑,道:这张帅用兵,果然愈发老辣。那支奇兵主将许文昌,是何来历?” “这许文昌前年以头名成绩从晋北军校毕业,如今在向军长麾下任旅长。”陈正先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此次奔袭王庭的险招,本是他越级向张元帅献策,还立下了军令状。军中武将皆以为他年少轻狂,不料他竟真以五千轻骑雪夜破敌,实乃将才。”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殿外飘扬的王旗,缓缓说道:“待朕启程后,你暂留高昌。训练那些高昌降兵,争取在今年之内,将高车国重新纳入北庭都护府版图。” 略作停顿,刘轩接着道:“朕新任命的都护蒋傲,是能独当一面之才。你在高昌期间,一切军务需听从他的调度……” 第492章 归命诏书 那日鞠泰与冯献毅从密道悄然潜出,本欲往冯家暂避。不料行至半途,竟遭遇马董江派出的追兵。 冯献毅虽武艺超群,刀下连斩二十余名刺客,终究寡不敌众,身中数刀,血染衣袍。鞠泰药力渐退,挣扎迎敌,亦受重创。正当二人濒危之际,忽见一个黑瘦汉子闪身而至,手起刀落,顷刻间将最后三名刺客毙于刀下。 那黑瘦汉子将鞠泰与冯献毅扶上马车,二人便因伤势过重昏厥过去。 待鞠泰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竟已回到宫中。王后与两位宠妃正守候在侧,而冯献毅则浑身缠满纱布,靠坐在旁边的一张床榻上,由宫女小心喂药。 鞠泰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王后李倩雪小声说道:“大王,是国主命人将你送回来养伤的。” “国主?”鞠泰听得一头雾水,面露困惑。 冯献毅插话道:“大王,那位陆仁乙陆公子,正是北汉国主。我二人的性命,也是他手下所救。” 鞠泰愣了愣,随即问道:“马董江那逆贼何在?” 李倩雪低下头,轻声说道:“就在马董江篡位的第二天,北汉大军兵临城下,接着一举攻破高昌。如今……逆党已尽数下狱。” “哦。”鞠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雕梁画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龙纹。突然意识到,北汉大军远道而来,怎么还可能把王位还给他?这里的一切,转眼已成过眼云烟。他闭目长叹,千头万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掀开,刘轩在黄衣与紫衣两位侍从的陪同下缓步走入。他坐到椅子上,看向榻上的鞠泰,语气平和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鞠泰勉强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好多了。你又救了我一次。” 刘轩微微一笑,目光温润:“或许是你我之间,总有这段缘分未了吧。”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郑重:“如今马董江一党已尽数下狱,你可愿以‘归命侯’之名,亲自定他们的罪?” “归命侯……”鞠泰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涩意。他沉默片刻,抬起头试探地问道:“高昌,能否作为北汉的属国继续存在?” 刘轩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不容转圜:“不能。高昌若再游离于华夏之外,迟早会被西突厥吞并。与其如此,不如真正回归华夏,成为一体。” 他看向鞠泰略显黯淡的神情,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劝慰:“随我回北汉吧,做个自在闲散的侯爷,岂不从容?朕准你携宫中妃嫔同行,一切用度,皆不会亏待。” 鞠泰垂下眼帘,唇边掠过一丝苦笑,终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此刻命悬他人之手,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刘轩以北汉之君的身份亲自前来告知,已经给他留足了体面。而他身为亡国之主,能保全性命,甚至不牵连身边之人,已是对方所能给予的最大仁慈,又岂敢再有半分奢求? 当然,鞠泰心知肚明,刘轩既施以宽容,自己就必须识时务、知进退。那道宣告退位的诏书,那份声明高昌“自愿”举国并入北汉的文书,终究是要由他亲手写下,作为换取余生安稳的代价。 在鞠泰思绪万千之即,刘轩目光已转向冯献毅,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这位壮士,朕听闻你仅凭一把菜刀,便砍翻了二十八名刺客,当真勇武过人,威风得啊。” 冯献毅因伤势未愈无法起身,只在榻上欠身抱拳道:“保护大王,乃我分内之事。在下武艺平常,若不是国主手下相助,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他出身草莽,不似鞠泰那般思虑周详,虽知高昌国已亡,却仍沿用旧称,口称鞠泰为“大王”。 刘轩并未动怒,反倒觉得这份耿直中透着一股难得的忠义。他笑意未减,话锋却似随意一转:“壮士忠勇,朕甚为欣赏。不过,倒有一事好奇,你所用那柄菜刀上,何以刻着‘刘轩赠’三字?”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滞。私用君上名讳,乃是诛族大罪。鞠泰心头一紧,不由为这忠心耿耿的部下揪紧了心,暗忖若刘轩降罪,纵是拼上自己这亡国爵位不要,也要保全冯献毅性命。 冯献毅面露尴尬之色,道:“不瞒国主,数年前草民尚在商道为寇时,曾偶遇一位名叫单治国的中原使者。我二人一见如故,把酒言欢间,听他盛赞国主亲率王师破契丹、败燕国、退突厥的赫赫战功,在下心中敬仰难抑。恰逢当时正在打制这柄菜刀,一时热血上涌,便请匠人刻了那三字。实属无心之失,甘领国主治罪。” 刘轩哈哈大笑,道:“被你这么一捧,朕若再行责罚,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只不过这刀并非朕所赠,再者兵器上刻朕的名字,终究不妥。” 他略一沉吟,说道:“不如这样,朕命匠人在刀柄之上镶嵌七星纹饰,便算是朕钦赐之礼。至于那三个字嘛……不如改为‘大汉国主御赐’,你看如何?” 冯献毅闻言大喜,忙道:“多谢国主圣恩。”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赏识:“冯壮士可愿随朕前往长安?以你的身手,朕必当重用。若仍想执掌厨刀,亦可入北汉御厨房效力。” 冯献毅道:“承蒙国主厚爱,只是家中二老年事已高,实在不敢远行。” 刘轩道:“既然如此,朕便不强求。他日你若改变心意,可持你那御赐金刀直入都护府,大都护自会为你安排。” 冯献毅再次谢恩。 刘轩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黄衣与紫衣二人临行前,转身向鞠泰深深一躬。鞠泰微微颔首,心中明白,这一拜既是对他多年栽培的谢意,也是无声的告别。从今往后,她们的主人将是刘轩,而不再是他。 三人离去后,鞠泰转向一旁的李倩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那几个孩子……他们可还安好?” 李倩雪泪盈于睫,低声道:“回大王……王子和公主们,都已遭马董江毒手……” 尽管早有预感,可亲耳听闻这噩耗,鞠泰仍觉眼前一黑,心头如被利刃绞剜。良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往后,叫我侯爷吧。取纸笔来,以‘北汉归命侯’之名,代我拟令:全城抓捕郎四。逆贼马董江全族男丁,尽数处决,一个不留……” 安顿完高昌事务,刘轩在飞虎军乙师的护卫下启程返国。 临行前,他需去寂照庵一趟。这几日他再三思量,身为一国之君,当言出必践,带霍伊岑一起回北汉。 车驾行至庵前,刘轩整衣入内。当他远远望见到霍伊岑时,却不由一怔,竟呆立原地,一时无言。 第493章 尘缘未断 短短数日不见,霍伊岑竟已消瘦得脱了形。 但令刘轩愕然失神的,并非她的憔悴,而是她此刻一身灰布僧袍,满头棕发尽数剃去,竟已落发出家。 原来那日,亲眼目睹刘轩抱着莎依娜遗体悲痛欲绝的模样,霍伊岑终于明白,这个令她倾心痴狂的男子,从未真正喜欢过自己。那句“一万年”的感人誓言,只不过是又一次的欺骗。 想起慧静师太那句“执念如握沙,愈紧则失之愈快”,她这次竟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得知刘轩竟是北汉国主,而自己是“坏人”之女,云泥之别的身份让她深感配不上他,心中最后一点妄念也彻底熄灭。 恰在此时,又听闻父亲霍怀山已被马董江处决消息。一时间,她感觉世上所有与她相关的温暖与眷恋,顷刻间灰飞烟灭。万念俱灰之下,霍伊岑毅然削去青丝,披上了象征斩断尘缘的僧袍。 庵堂内青灯古佛,香火缭绕,将她单薄的身影衬得愈发寂寥。她正于佛前静坐,试图将纷乱的过往尽数化作空寂的梵唱,却不知,山门外故人已至。 慧静见刘轩驾到,连忙走到跟前,合十施礼:“贫尼见过国主陛下。”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仍望着那道裹着僧袍的纤细身影,问道:“师太,霍姑娘她为何这样装束?” “她尘缘未了,却执意遁入空门。”慧静轻叹一声:“贫尼屡次相劝,奈何她心意已决,自己剪去了青丝。”稍作停顿,她温声道:“恕贫尼直言。那日见国主为心爱之人悲痛之状,便知陛下是至情至性之人。然则世间最该珍惜的,从非‘求不得’和‘已失去’,而是眼前人、心中念。” 刘轩闻言默然,将这番话在心头细细品味良久。霍伊岑出家哪里是什么“看破红尘”,分明就是“无路可走”。 看着她裹在僧袍中的背影,刘轩猛然惊醒。自己已经失去了莎依娜,又即将失去霍伊岑。一个为他而死,一个因他孤苦一生。这个念头一起,刘轩不再犹豫,果断抬脚向她走去。 霍伊岑刚做完早课,忽听身后脚步声,回头见是刘轩,身子猛然一颤,跪下道:“贫尼见过国主陛下。” 刘轩伸手将她扶起,说道:“霍姑娘,我来接你了,随我回长安吧。” 霍伊岑垂眸合十:“国主,贫尼已入空门,尘缘已断,陛下请回吧。” 刘轩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说道:“佛门讲缘法。你与我相遇是缘,今日我带你走,亦是缘。” 霍伊岑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握住。她颤声道:“陛下这是要强夺佛门弟子?” “是带走,不是抢。你若真断了红尘,此刻便该心如止水。可你的手在抖。”刘轩一把将霍伊岑拦腰抱起,大步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待你长发及腰时,若仍想出家,朕亲自为你建一座庵。” 在庵中众尼与香客的惊愕注视中,刘轩将霍伊岑轻轻放入车内。他转身对慧静合十行礼:“师太,打扰清净。朕会命都护府为寂照庵重塑金身,广开佛缘。” 言罢,他躬身进入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光影摇曳。刘轩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劝慰与郑重:“伊岑,你还这样年轻,切不可因一时心灰意冷,就选择遁入空门。随朕回北汉,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霍伊岑目光低垂,语意淡远:“红尘俗世,我已看破。世间种种,再无牵挂。” 刘轩忽然将她的指尖握住,说道:“你说的并不是心里话。从前我确是骗过你,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我一错再错,就此枯守青灯。” 顿了顿,刘轩接着道:“我今日强带你走,不是霸道,而是要斩断你这糊涂念头。我要带你回长安,给你时间好好想清楚,你的红尘根本未曾断,它就在我这里。” “是臣女昔日痴心妄想。为能留在陛下身边,甚至在陛下的饮食中动手脚。”霍伊岑轻轻抽回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请陛下放我回去吧。我已在佛前立誓,愿以青灯古佛为伴,日日诵经,洗刷霍家罪业。臣女若违此誓,定然天地不容。” 刘轩沉声说道:“无妨,朕可在后宫为你建一座佛堂,许你每天诵经祈福。”他凑到霍伊岑耳畔,低声道:“当然,也不能耽搁了为朕生儿子。” 霍伊岑顿时羞得耳根通红,在他怀中挣动,却被他双搂的更紧。她声音带着轻颤:“陛下请自重。我已是方外之人……” 刘轩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霍伊岑僧袍的领缘,说道:“你心在红尘,算哪门子出家人?你再这样说,信不信朕就在这马车中宠幸你。正好试试……什么叫制服诱惑。” 霍伊岑虽听不懂“制服诱惑”之意,却也真怕刘轩在这车厢内胡来,吓得连忙道:“陛下,我不说了。” 刘轩轻轻抚摸她的面颊,问道:“说实话,你还喜不喜欢朕?” “喜欢……”霍伊岑犹豫半晌,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她将头深深低下,轻声道:“不管是当初的陆公子,还是现在的国主,我一直都很喜欢,只是我不配……” “你又胡说,”刘轩将她紧紧搂住,道:“若不是你们霍家,我早死在沙漠中了。你想让朕悔恨一生不成……” 车外,十五亲自执缰,驾着马车向东驶去。沿途搜查郎四的士兵见到国主车驾,纷纷退至道旁垂首行礼。 一行人出了东门,缓缓而行。时至正午,队伍停在一片沙丘旁休整,士兵们开始生火造饭。 刘轩牵着霍伊岑的手,想拉他一同下车活动活动腿脚。可霍伊岑一身僧衣,刘轩与她这般亲近,若被旁人瞧见,恐怕惹来闲话,便终究没有下车。 刘轩无奈,只得独自跃下马车,信步走向队伍后方运送莎依娜遗体的那辆车。忽然他眉头一紧,只见车底正不断滴下水珠,淅淅沥沥落了一路。再往后看,那几辆运冰的马车虽用厚棉袋层层密封,却也挡不住冰水从中渗出,一路蜿蜒。 此时已是早春,气温日渐回暖,若要将莎依娜的遗体运回楼兰安葬,只怕是难以实现了。 刘轩举目远眺,见远处茫茫沙海中,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蜿蜒流过,两岸胡杨成林,在黄沙中撑开一片难得的绿意。这环境清幽安宁,他思忖片刻,终于决定将莎依娜安葬于此。 他走到灵车前,轻轻拉开车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望着莎依娜安详的遗容,刘轩低声道:“莎依娜,你就永远安息在这里吧。那日在娜扎湖畔,我曾答应有一天带你泛舟湖上,如今这个承诺无法实现了。我会将你的安眠之所,筑成一艘永泊岸边的小船。”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佳人。 关上车门,刘轩立即唤来十五,吩咐道:“你速往娜扎部,让鲁斌带着一些木料和木工工具赶来。”接着又召来吴振岳,命他带人并在沙丘旁挖掘了一处墓穴。 当晚,大军就地扎营。 晚饭之后,黄衣与紫衣伺候刘轩歇下。霍伊岑见他有意让自己同寝,心头顿时一紧,声音也微微发颤:“陛下,僧袍既穿,便需守戒。还俗需焚香告罪,在佛前忏悔七日……” 刘轩却低笑一声,不以为意:“你本就不是真心出家,又何谈还俗?”话音未落,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霍伊岑浑身僵硬,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然而刘轩却并未有进一步的冒犯,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她,再无其他动作。 这一夜,她枕在刘轩温热的胸膛前,久久难以入眠。生平头一次被男子这样拥着入睡,更何况对方还是她心仪之人,令她心绪纷乱如潮。夜色渐深,她却仍能感到自己双颊发烫,心跳不止,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场不真切的梦里。 第494章 微笑永恒 次日清晨,鲁斌带着鲁志敏和骨力赶到。花万紫也携乃鲁琪一同前来。 刘轩向花万紫与霍伊岑相互引见:“这是我三夫人花万紫。这位是霍姑娘。” 霍伊岑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三夫人。” 花万紫含笑点头,美眸在霍伊岑身上流转,对这个美貌的尼姑颇为好奇。她本想揶揄刘轩几句,但见他神色凝重,心知是为安葬莎依娜之事,便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鲁斌听完刘轩的要求,立即动手制作棺木。他将两根粗壮的胡杨树干掏空,加工成括号形状,精准对接后牢牢固定。又细心制作了十多块弧形挡板,将棺木外层逐渐打磨成流畅的船型。 忙碌了一整天,一具形如独木舟的船型棺木终于完成。鲁志敏和骨朵取来生漆,仔细地为棺木涂刷。漆刷过处,胡杨木的纹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头微微上翘,仿佛随时要载着沉睡的灵魂驶向远方。 两日后,生漆干透,莎依娜正式下葬。 刘轩亲手为她披上崭新的斗篷,戴上朱红的尖顶毡帽,将她轻轻抱入棺椁。又依楼兰旧俗,在她面容上薄薄涂了一层洁白的奶酪。 晨光中,莎依娜的容颜宁静如生。恍惚间,刘轩仿佛看见她唇角微扬,似在对他微笑。他揉了揉眼睛,凝神再看,那抹笑意已凝固在她脸上,化作永恒。 良久之后,刘轩长叹一声,将十余块弧形木板逐一合上,封住棺椁。一名士兵牵来活牛当场宰杀,娜扎部的汉子利落地剥下整张牛皮,将棺木严密包裹起来。随着牛皮逐渐干燥收缩,会越绷越紧,可有效阻隔细沙侵入,在棺内形成一个密封干燥的环境,使遗体得以长久保存。 待一切妥当,士兵们小心抬起棺椁,缓缓放入早已掘好的墓坑之中。 刘轩静立一旁,看着士兵们一锹一锹地将沙土覆上棺木。黄沙落下的簌簌声中,他与莎依娜相识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乃鲁琪站在刘轩身旁,小声问道:“主人,你是不是想哭,又不好意思?” 刘轩侧首看向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应答。他确信,这种情况下,整个北汉都无人会这般同他说话,纵是宁欣月与花万紫也未必敢。 乃鲁琪却浑然不觉,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到刘轩跟前:“主人想哭便哭吧,强忍着对身子不好。” 他彻底无语,默然接过手帕,却听乃鲁琪又低声道:“莎依娜小姐生得那样美,定不是凡间女子,而是天上仙女。我听族中老人说,仙女若对凡人动了情,便得返回天界……” 她怯生生地望了刘轩一眼,仍坚持说下去:“当初在娜扎部,莎依娜小姐对主人动了真情,与主人那样了……这才回到天上做仙女去了。主人不必伤心,天界比人间好,那里无争无扰,无忧无虑……” 刘轩瞪了乃鲁琪一眼,心中暗忖:“待你到了年纪,定要早早将你嫁出去,省得在耳边这般絮叨不休……” 乃鲁琪说话间,士兵们已在棺木四角竖起四根高大的船桨形木桩,与棺椁一同深埋于黄沙之下。 遵照刘轩的旨意,莎依娜的墓地未起坟茔,亦未立碑石。他不愿任何人惊扰莎依娜的长眠。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人能寻得她的安息之地,包括刘轩自己。 刘轩心中虽痛,却未露分毫。这并非他冷漠,更不是端着国主的架子,而是他深知,大丈夫不可为情所困,沉溺于悲伤。前路漫漫,他还有太多责任要担,必须尽快振作起来。 安葬完莎依娜,士兵们拔营起寨,继续东行。至下午时分,队伍已抵达娜扎部。 娜扎部众人早已听闻北汉取代高昌的消息,也知自己的主人正是北汉国主。整个部落沉浸在欢庆之中,尤以最早归顺的乃鲁部众人为甚。 乃鲁丰率领部落骨干早已候在寨门前,见刘轩驾到纷纷跪拜。他们已知晓刘轩身份,大多人改口齐呼:“参见陛下!” 刘轩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环视间,在众多熟悉的面孔中,唯独不见那个叫乃鲁刀的青年。想起他为保护自己而战死,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惆怅。 他令士兵在寨外扎营,自己随乃鲁丰步入娜扎部。只见娜扎寺正在如火如荼地建造中,娜扎城也已初现雏形。工匠们见到国主,纷纷跪拜行礼。刘轩微笑颔首,径直走向自己的寝帐。 坐定后,乃鲁丰上前一步,躬身禀道:“启禀陛下,原柳谷部族长柳谷戴尔、原盐城部族长盐城粗,得知陛下将要途经娜扎部,昨日已携世子前来,正在等候召见。” 刘轩微微颔首:“让他们进来吧。” 乃鲁丰领命而去,片刻后领着两个四十多岁的胡人汉子步入大帐。二人一进帐便伏地跪拜,齐声道:“柳谷戴尔(盐城粗),拜见陛下!” “平身吧。”刘轩抬手示意,目光在二人脸上细细打量。但见柳谷戴尔生得棕发深目,盐城粗则须发泛黄,虽都是杂胡,显然并非同源。 刘轩缓缓开口:“朕欲在尔等部落聚居之地修筑城池,此事想必二位已经知晓。” “陛下隆恩!”两人齐声应道,“我等必定全力配合,不敢有负圣意。” 刘轩颔首道:“城池建成后,分别定名为柳城、盐城。朕任命你二人为首任县令,归北庭都护府节制,享朝廷俸禄。平日负责安民收税,督导牧事,原有草场一切照旧。” 柳、闫二人闻言,心中暗喜。这两部本就人少势微,常遭周边大族欺凌,如今得朝廷庇护,再也不必担心部族覆灭之危,连忙谢恩:“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刘轩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深远:“我北汉承继大唐衣钵,乃中原正统。唐人即是汉人,汉人亦是唐人。”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念你等归附意诚,特赐姓氏——柳谷部赐姓柳,盐城部赐姓闫。”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庄重:“自今日起,两部族人皆为北汉子民,与唐人同享权利,共担义务。部落皆须习汉文、书汉字。” 柳、闫二人伏地再拜,齐声应道:“臣等领旨!定当率领全部落改汉姓、学汉语、写汉字,世世代代效忠朝廷,永为华夏子民。” “回去吧。”刘轩轻轻摆手:“在北汉为官,不需以世子为质。你们二人将孩子都带回去,好生教养。争取将来成为朝廷栋梁。” 柳、闫二人闻言,眼中顿时涌上惊喜之色。再次叩首:“陛下圣恩浩荡!臣等定当竭力效忠,以报天恩。” 二人离去后,刘轩转向侍立一旁的乃鲁丰:“娜扎本部之中,原乃鲁、椰羶、黑山、白山四部族人,也需改从汉姓。许众人依各自心意择一唐姓,但仅此一次,选定后不得更改,且须依父系传承。” 乃鲁丰连忙躬身应下,略作迟疑,又低声问道:“陛下,我那孙女乃鲁琪……” “放心。”刘轩语气平和:“朕从不失言,既答应带她回中土,必会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 乃鲁丰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声道谢后缓步退出。 坐在一旁的霍伊岑,听到刘轩说自己“从不失言”,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迅速垂眸。 刘轩并未察觉,只向后靠上椅背,合上双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莎依娜的身影,她唇角那抹微笑,是那么的清晰。 第495章 胡汉同风 乃鲁丰很快将改姓之事传达到部落的每一个人,并特别强调,姓氏任选,唯独不可姓刘——那是国姓,不容僭越。 娜扎部内迅速掀起一股改名风潮。许多人不知如何择姓,便依从旧名音译,原乃鲁部的人多姓了鲁,椰羶部有人姓了叶,黑山部则有人姓了赫,白山部的就姓白。 也有一些人,认为姓氏不可轻率,自己又想不出来,便想到求助唐人。沈云飞派来的那二十名士兵在部落驻扎日久,与众人相熟,一时间成了炙手可热的“赐姓先生”,每日皆有人携带酒肉前去求名。 这一日,刘轩刚用过午饭,乃鲁琪便小跑着过来,仰头问道:“主人,以后我叫鲁琪,好不好听?” “好听。”刘轩笑着点头:“这名字很衬你。” 乃鲁琪眼睛一亮,又道:“我师父说,唐人都要起个小名。我也给自己起了一个,就叫乃鲁琪。主人说行吗?” 刘轩一时语塞。哪有人小名比本名还长的?再说这分明就是她原来的名字。他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发顶:“行,你高兴叫什么,便叫什么。” “那我这就告诉师父去!”乃鲁琪说完,转身跑了出去。刘轩不由苦笑,自打拜了师父,这小丫头整日围着腐木转悠,捶腿奉茶殷勤得很,倒显得他这个主人不如从前香了。 黄衣轻声上前问道:“主人,我们二人该姓什么?” 刘轩目光掠过紫衣与黄衣,最终落在一旁的霍伊岑身上:“待到了长安,你们便随侍霍姑娘左右,就跟她姓霍吧。” 黄衣与紫衣齐齐躬身:“谢主人赐姓。” 霍伊岑听见刘轩仍称自己“霍姑娘”,面上微微一红,低声说道:“陛下既允我带发修行三年,以赎霍家之罪,实在不必安排人侍奉。” 刘轩望向她,轻叹一声:“你在长安人生地疏,朕又不能常伴你左右。让紫衣黄衣跟着你,至少有人说说话。” 霍伊岑闻言,默然颔首。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十五的禀报声:“启禀陛下,蒋大都护一行人已到。” 刘轩道:“让他过来吧。” 霍伊岑心知刘轩有军政之事要与手下商谈,便与紫衣、黄衣一同退了出去。帐中只剩刘轩与花万紫二人。花万紫凑到刘轩耳畔,低笑道:“夫君连出家人都要带回宫里,真是……普度众生啊。” “莫要胡言。”刘轩轻瞪她一眼:“霍姑娘并未剃度,算不得出家人。再说我也没碰她。” 花万紫幽幽说道:“你既将人带回,却又不碰,这算什么?自以为兑现诺言便是君子,实则最是虚伪自私,平白误了人家终身。还有那个蜀国公主孟欣,你将她幽禁深宫,不闻不问……”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脚步声。二人迅速整了整衣袍,端身坐正。 蒋傲掀帘而入,伏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贵妃娘娘。” “坐吧。”刘轩指了指一旁的矮凳。 蒋傲躬身落座,神色肃然:“蒙陛下破格擢升,臣感激不尽。定当竭尽所能,治理好北庭都护府,以报天恩。” 刘轩颔首道:“北庭地处边陲,族群众多,不比内地州府。你既要御外敌,又要安内民,调和各族,发展民生,使其渐融华夏,担子不轻啊。朕此番破格用你,朝中必有非议。莫负朕望。” 蒋傲再次跪倒,声音铿锵:“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吧,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动辄跪拜。”刘轩抬手虚扶,语气平和:“北庭都护府与楼州隔着茫茫沙漠,运输补给不便。却北有西突厥盘踞多年,南有吐蕃不断蚕食小邦北上,西面又逢回鹘汗国新起,三面皆险。朕将飞虎军三个师暂留此地归你节制,日后会有新军接防,但兵力终归有限。你需整编高昌旧部,化其为用,以固边疆。” 蒋傲肃然起身,郑重抱拳:“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守此西北门户。”说完,又禀告道:“陛下,臣来时途经一个叫羁桑的部落,该部族竟敢公然行窃都护府物资,未遂后竟欲明抢。臣已惩戒他们,并将其族长押解前来,听候发落。” 刘轩微微颔首。他深知蒋傲手段凌厉,所谓“惩戒”定然非同小可。但新任大都护正需立威,此事他自不会干涉。便道:“你既为北庭都护,此类事务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奏报。” 说完,站起身来道:“随朕出去走走。” 二人走出毡帐,沿娜扎湖畔缓步而行。行至一处高坡,刘轩驻足遥指湖心岛屿:“那十忠岛上藏着一批先辈留下的珍宝,价值不菲。这批宝物留与你,作为都护府发展之资。” 接着,刘轩将岛上珍宝的来历细细道来,说到先辈们舍生取义的事迹时,声音不禁低沉。蒋傲虽惯经沙场杀伐,闻之亦眼眶微红,为先辈的忠烈之举深深动容。 刘轩特嘱道:“藏宝地点唯有水兵统领图躲知晓。她已嫁与我汉人工匠,忠心可鉴,此人颇有才干,可堪重用。”他目光凝重地看向蒋傲,“切记,不要为守密而行极端之事。治国安邦,当以信义为本。” 蒋傲肃然躬身,郑重应道:“臣谨记陛下教诲。必以仁心待义士,以正道用珍宝,绝不辜负先辈赤诚与陛下信任。” 刘轩微微颔首,与蒋傲在湖畔静立片刻后,便转身向部落走去。 行不多远,远远望见一名娜扎少女正拉着一名北汉士兵的手,快步走向一顶帐篷。少女掀起帐帘将士兵拉入,随即合上了帘幕。 刘轩见状不由停下脚步,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他知并非这少女不知廉耻,而是这里的风俗本就如此。草原上之所以永远都是地广人稀,是因为这里杀伐不断,男子殒命者众多。为了让部族延续下去,寡妇往往很快另觅新夫。而那些到了适婚年龄的姑娘,若遇到心仪男子,便会主动邀其入帐“坐坐”,父母从不干涉。 更有甚者,一些小部落的男子若遇强健英武的过客,会热情邀至家中款待,夜间竟让妻子侍寝。若是妻子因此怀孕生下孩子,便视为部落新丁。如此既能引入强健血脉,又可避免因部族人少造成后代近亲婚配。 沈云飞派来的那二十名保护刘轩的士兵,在娜扎部驻扎日久。这些小伙子们个个精壮悍勇,又是纯正的唐人,在部落中极受女子青睐。 虽然北汉部队军纪严明,但刘轩对此事却持默许态度,甚至鼓励士兵与部落女子“友好往来”。因而这类两情相悦之事时有发生。如今这些士兵大多已在当地娶妻纳妾,其中一人更纳了七房妾室,在部落中扎下了根。 刘轩侧首看向蒋傲,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这些小子,原先都是你手下的兵吧?看这阵势,他们是不情愿随朕回中原了。” 蒋傲自然明白圣意,当即回道:“陛下,让他们留下未尝不可。广布华夏血脉,对都护府的长治久安大有裨益。微臣打算,今后凡在北庭戍守期满的将士,皆可自愿留居此地。如此既能稳固边防,又可壮大我族根基。” 刘轩颔首道:“你既为大都护,此事由你定夺便是。” 蒋傲突然整了整衣袖,郑重抱拳道:“陛下,臣有一个建议,不知是否可行?” 第496章 僧袍夜影 刘轩道:“但说无妨。” 蒋傲道沉声道:“陛下,日后北庭汉人子弟在此扎根者必将逐渐增多。然我汉家女子愿来边陲者终究有限。若儿郎们皆娶胡女,虽利于边疆安定,然数代之后,只怕血统渐趋胡化。”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加凝重:“臣斗胆恳请陛下革除教坊司旧制,今后凡罪臣女眷,皆可遣送北庭安家落户。如此既予她们一条生路,亦于国有利。” 蒋傲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臣再请陛下,日后所有流刑人犯,皆可发配北庭。以此来充实边塞人口,延续我汉家血脉于边疆。” 刘轩本就对教坊司旧制心存不忍,早有废除之意。此刻听蒋傲提及,当即颔首道:“此事正合朕心。待返回长安,便下旨革除旧制,依你所奏施行。” 蒋傲肃然躬身:“陛下圣明!北庭政务紧急,微臣需即刻赶赴高昌赴任,就此拜别。” 刘轩微微颔首,亲自将蒋傲送至部落寨门。临别时执其手道:“待朕回銮长安,即遣文官携晋北书院俊才及各类能工巧匠前来辅佐。你且放手施政,朝中若有非议,朕自会为你担待。朕信你,亦信自己的眼光。” 蒋傲郑重一揖,朗声说道:“臣必竭股肱之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言罢翻身上马,率百余亲兵纵蹄而去,身影渐没入黄沙暮色之中。 次日拂晓,刘轩一行人启程东归。 乃鲁丰紧握着孙女的手,一路跟在队伍后面,送出数里之外,终于停下脚步。他低声叮嘱道:“琪儿,到了长安,要好生服侍国主和贵妃娘娘。” 乃鲁琪心知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祖父,眼眶不由得红了。她跪倒在地,哽咽道:“爷爷放心,孙女记住了。你也要多保重身体。” 乃鲁丰点点头,强忍着不舍,轻推她的肩膀:“快去吧,陛下的车驾已经走远了。” 乃鲁琪咬紧下唇,最后望了祖父一眼,转身快步追向远去的车队。黄沙之上,她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晨曦之中。 大军穿过茫茫沙海,跋涉十余日,终于抵达车师城下。 城头守军远远望见皇家仪仗,急忙入城通报。 不多时,知府毛凯便带着一众属官快步迎出。众人跪地行礼,毛凯恭敬道:“微臣叩见陛下!” 刘轩掀开车帘:“平身。你上任多久了?” 毛凯首次得见天颜,激动得官袍下摆微微发颤,躬身答道:“回陛下,微臣已履职四月有余,乃是吏部直接委派。”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毛凯身后跪着的两名武将身上。 这两人正是协守城池的王永超与徐俊杰。两人早就愧疚难当,见此连忙低头请罪:“臣等护卫不力,致陛下流落异邦,罪该万死!恳请陛下严惩!” 刘轩目光扫过二人惶恐的面容,缓缓抬手:“起来吧。此番际遇乃是天意,非你等之过。” 二人忐忑起身,随毛凯躬身引车驾缓缓入城。 进入城中,刘轩便下了马车。一名劲装汉子连忙牵来坐骑——正是零一。他与零六并肩而立,齐齐躬身:“参见陛下。” 刘轩展眉一笑:“你二人既在此处,朕的十八骑终是齐聚了。”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刘轩策马缓行,目光扫过街巷间往来的人流。他离去时车师尚是空城,如今竟已有了烟火气,且百姓多为汉人装束,不由勒缰问道:“这些百姓,可是自内地迁来?”” 毛凯在侧答道:“回陛下,城中现已有迁居百姓四千余人。然中原人士不多,男子多来自韩州,女子则多是张帅自漠北带回的突厥人。” 刘轩点头问道:“那些韩州人可还安分?” “还算是恭顺,毛病却也不小。”毛凯脸上显得有些无奈,道:“与他们交谈,绝不能提他们曾是唐东半岛人,更不可对他们说‘棒子’二字,否则他们立时翻脸。还有就是他们自诩华夏正统,对胡人颇有些鄙薄之意,不太愿意娶那些突厥女人。” 刘轩闻言失笑。这韩州人的脾性,倒与他前世所知的某地民风一脉相承。他略一沉吟,道:“朕随行带了一百余名高昌汉族女子,皆是叛臣家眷。原欲安置于楼兰,如今便留在车师吧。赦其罪身,许以平民身份自由婚配。” 毛凯连连点头,眼中闪过欣慰之色:“陛下圣明!如此一来,不出数年,这车师城就将与中原府城一般无二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行至原车师王宫门前。毛凯躬身道:“请陛下入内稍作歇息,微臣即刻命人准备膳食,为陛下与娘娘接风洗尘。” 刘轩摆手道:“车师府初立,民生尚艰,一切从简,不可铺张。” 毛凯连声应下,转身匆匆安排。 刘轩令随行众人在王宫偏殿休整,自己则与花万紫、霍伊岑、乃鲁琪、黄衣及紫衣一同向后宫走去。 宫门前,数人静立相迎。最前面挺着孕肚由亲卫搀扶着,正是耶律朵朵。她身后站着云朵、花蕊,以及小板子和小凳子两名太监。自得知刘轩失踪后,这些人便从楼兰赶来,一直住在车师王宫中等候消息。 见到刘轩,云朵等人纷纷跪拜行礼。耶律朵朵则快步上前投入他怀中,哽咽道:“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刘轩轻抚她的腹部,温声道:“小心身子,莫要碰着我们的孩儿。” 耶律朵朵仰起脸道:“当初听闻你失踪,我与三姐一样心急如焚……” “我知道。”刘轩轻拭她眼角的泪痕:“你比她懂得权衡轻重。若都像她那般不管不顾,我怕是真要愁白了头。” 这时花蕊走到花万紫跟前,低下头,委屈地问道:“小姐出门怎不带着我?路上也好有人伺候。” 花万紫道:“你不会武艺,若遇险境反倒要我分心照顾。”她瞥了眼刘轩,悄声道:“别再提这事,国主好不容易才不再数落我了。” 说完,她轻轻拉起霍伊岑的手,向耶律朵朵引荐。霍伊岑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轻声道:“见过皇贵妃。” 耶律朵朵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由在她那身僧袍上停留片刻。心中虽觉诧异,却知分寸未便多问,只温声应道:“妹妹不必多礼。” 刘轩不便在此多作解释,轻握耶律朵朵的手步入宫内,细说别后种种。 当晚,刘轩宿于后宫。虽与耶律朵朵久别重逢,但她身怀六甲不便侍寝。花万紫便安排霍伊岑前来,这次刘轩并未推拒。 夜色渐浓,烛影摇曳。黄衣与紫衣伺候二人梳洗后悄然退去。室内只剩两人相对,霍伊岑心中既紧张又羞怯,隐隐还带着一丝期待。她红着脸,低头轻轻褪去身上衣衫。 刘轩望着她光洁的头项,目光又瞥见榻边那袭叠放整齐的僧袍,喉结微动,轻咳一声道:“要不……你先将最外层的僧袍披上……” 第497章 广舞童谣 在车师休整两日后,刘轩一行人继续东行。车队途经楼、肃、甘、宁四州,一路穿州过府,终于在夏初时节抵达长安城。 仰望长安城楼,刘轩心中感慨,他这一趟西巡,往返竟耗去了整整一年光景。 鞠泰的伤势早已痊愈。这一路上,他亲眼见证了北汉疆域的辽阔,各州府的繁荣安定,百姓的富足生活。尤其是进入长安城时,所见景象更令他震撼——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恢弘的宫殿鳞次栉比,市井间商贾云集,一派盛世气象。 作为亡国之君,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北汉强盛的叹服,又有对高昌往事的追忆,更对自己未来的命运生出几分隐忧。 鞠泰的府邸坐落于一处名为“公侯山庄”的区域。此地环境清幽,戒备森严。一座座三层府邸错落有致,其间点缀着大片绿地,遍植奇花异木。山庄内设有朝廷官办的商铺、食肆、医馆与学堂,俨然一座自成天地的小型城池。 下车后,鞠泰与家眷在守卫引领下走向赐府。脚下道路宽阔平整,竟看不到石板拼接的缝隙。 鞠泰俯身摸了摸坚硬的路面,问道:“此路是用何物所修?” 守卫恭敬答道:“回侯爷,这叫水泥路,是用水泥修筑的。水泥乃当今陛下亲创,此地的房舍也大量采用,既坚固又施工迅捷。” 鞠泰正点点头,忽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跨坐在两个奇特的轮子上,稳稳向这边驶来。他大吃一惊:“那是何物?这少年不会摔下来么?” 守卫含笑答道:“侯爷莫忧,此物名曰‘单车’,亦称脚踏车,亦是国主陛下所创。练熟后骑行甚稳,不会摔倒。”他每提及刘轩,便向皇宫方向恭敬拱手,神色间满是崇敬:“山庄商铺便有售卖,侯爷若有兴致,日后也可购一辆代步游玩。” 正说着,那少年已骑着单车从众人身旁掠过,双脚交替蹬踏,身影轻捷如燕。 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鞠泰一时有些出神。身旁守卫轻声道:“侯爷若不觉舟车劳顿,不妨由卑职引你与诸位夫人在山庄内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鞠泰欣然应允,携几位夫人随守卫信步而行。守卫一路指点:“此为煤油路灯,入夜照明;那片是羽毛球场地,供人健体;前方拱门内乃是游泳池,夏日消暑最佳……” 鞠泰饶有兴味地走走停停,目光流转间只觉新奇事物应接不暇,竟似连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在一处名为“休闲广场”的开阔场地上,鞠泰不由得停下脚步。只见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正站在人群前方,高声唱道:“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她面前十几名男女分列两排,随着歌声欢快起舞,人人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脚步轻盈,衣袖翻飞。 鞠泰见那几位男子气度不凡,似有官威,不禁问道:“这些官员无需处理公务?男女共舞,是否不合礼制?” 侍卫解释道:“侯爷,此乃广场舞,为强身健体之用,男女皆可参与。这几位皆是如你一般的侯爵、伯爵,朝廷按月颁发俸禄。他们来自高句丽、新罗、百济、东突厥、楼兰……” 鞠泰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同自己一样,皆是亡国之君。念及故国高昌,他心中泛起一丝惆怅,默然转身离去。身后隐约飘来欢快的歌声:“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辽远的边疆,随我去远方……” 此时,北汉皇宫里,也飘荡着欢快的歌谣之声,而且是国主刘轩亲自吟唱。 回到后宫,刘轩径直往朝阳宫。刚踏进宫门,便见谷雨和小雪正扶着女儿庆甄学骑脚踏车。 “父皇回来啦!”庆甄瞧见刘轩,欢呼一声扔下脚踏车,飞扑进他怀中。 谷雨、小雪、冬宁三人所生的孩子闻声也纷纷跑来。她们虽已被册封为妃,各有寝宫,但因曾是宁欣月的丫鬟,名义上仍需服侍皇后,三人的宫室都设在朝阳宫院内。 不知哪个孩子喊了一声“去告诉大姐他们。”很快,“父皇回来了”的喜讯如涟漪般传遍六宫。不多时,刘轩的儿女们从各处殿宇涌来,欢笑着围拢在他身边。 刘轩怀抱着庆甄,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笑脸,温声问道:“朕不在的这些时日,你们可有用功读书?” 孩子们齐声应道:“回父皇,我们每日都有好好读书!” 庆甄作为嫡长女,最得刘轩宠爱。她扯着父亲的衣袖央求:“父皇教我们唱童谣吧!” 刘轩一时语塞,他哪里会唱什么童谣?搜肠刮肚半晌,忽然灵光一现,正色道:“父皇教你们一首新曲,可要用心学。” 孩子们雀跃应诺。 刘轩将庆甄轻轻放下,清了清嗓子边唱边比划: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在大大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的花。在特别大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特别大的种子开特别大的花。” 他唱一句,孩子们便奶声奶气地跟一句,小手还学着父亲的动作比划。 一曲终了,庆甄又钻进刘轩怀中,仰着小脸撒娇:“父皇,这歌儿比太傅教的《千字文》可有趣多了。” “刘庆甄,你给我下来。”未等刘轩开口,宁欣月一声轻斥已至身前。她在后宫素来威仪深重,孩子们霎时噤声。 庆甄吓得一哆嗦,慌忙从刘轩怀中挣下,小声嗫嚅:“母后,孩儿只是思念父皇……” “你父皇舟车劳顿,岂能再缠着他胡闹?”宁欣月斥责女儿一句,转而看向刘轩,眼含嗔意:“陛下也太过纵容孩子,这般嬉闹,哪还有一国之君的威仪。” 刘轩却含笑凝视她:“欣月,一年不见,你愈发风姿出众了。”说完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面颊。 宁欣月耳根微红,轻睨他一眼。此时众妃已陆续赶来,刘轩的亲昵动作,让她有几分窘意。 一众妃子纷纷上前与刘轩见礼。刘轩微笑应着,目光最终落在怀抱婴儿的冬宁身上。他离京时冬宁尚在孕中,还未见过这孩子。这已是冬宁为他诞下的第六个孩子了。 刘轩走到冬宁跟前,温声道:“宁儿,辛苦你了。” 冬宁面泛红晕,幸福中犹带一丝羞怯,轻声回道:“能为陛下开枝散叶,是奴婢的福分。孩子是位公主。娘娘已赐名庆芸。” “庆芸?好!甚好!”刘轩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笑意从眼底漫开。 宁欣月见苏娇娇神色黯然,连忙开口:“陛下先进屋歇息吧,晚间姐妹们给你接风洗尘。” 第498章 连奏四本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刘轩高坐龙椅之上,缓缓开口:“朕不在朝的这段期间,可曾有大事发生。” 首辅墨云笙出列禀奏:“启禀陛下,去岁不列颠人侵扰宋国海疆,自羊城登陆,一路攻至临安城下。宋国仁宗皇帝弃守祖庙,仓皇西狩长沙,同时遣人向我朝与南汉求援。” “什么?”刘轩面色一沉,问道:“宋国可曾得到支援?” 墨云笙到:“已驰援。南汉四万大军水旱两路赴援。我朝水师正与倭国交战,无力分兵。兵部遂遣费孟起将军率第四军自渝州入宋驰援。”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可惜援军还没赶到战场,宋国便与不列颠签订了和约。西夷满意而归,我国与南汉只得各自退兵。” 刘轩深吸一口气,道:“宋国是不是割地赔款了?” 墨云笙愤然道:“是,宋廷与西夷签订《临安和约》。割让一个小岛给不列颠,索银两千万两,分五年偿清,以东南关税为质。同时开放羊城、福州、厦门、宁波四城通商,许其设领事馆,容夷商携眷居住。” “丧权辱国!”刘轩猛然拍了一下龙案:“赵宋皇室,竟将华夏颜面弃如敝履。” 墨云笙朗声道:“陛下,宋室懦弱无能,致华夏疆土沦丧,百姓遭戮。臣等内阁成员议定,请陛下即日发兵江南,一统华夏,进而驱逐西夷,重振天朝威仪。” 百官闻言,一齐跪倒:“请陛下发兵江南!”声震殿宇,久久不息。 刘轩抬袖轻挥,示意众臣平身,沉声问道:“眼下国中尚有多少可调之兵?” 兵部尚书耿光齐执笏出列,躬身禀道:“启奏陛下。现今我朝水师并陆军第一军、第五军皆征倭未归;吴铁柱率第二军镇守燕境,庄泽文领第三军防备吐蕃;向左所部第六军驻守东突厥故地,飞虎军则驻防高昌。二十五万常备军中,唯渝州费孟起第四军可调动。”他声音渐低,“如今兵力已捉襟见肘,各州府兵亦无余卒可调。” 刘轩闻言,指尖轻叩龙案,皱眉思索。 左丞相汪太冲缓步出列,玉笏轻叩:“陛下,兵者国之大事,宋室虽弱,然江南沃野千里,仓廪充实。今我朝四境未平,若因一时义愤仓促兴兵,恐非万全之策。不若先礼后兵,既显天朝气度,亦彰陛下圣德。” 刘轩道:“汪相具体说说你的打算。” 汪太冲躬身道:“陛下可令兵部加紧备战,同时亲拟敕书,斥宋室丧权辱国之罪,明言赵氏已失统御江南之德。继而昭示我北汉承天命一统华夏之志,许封赵氏世袭公爵,赐一州之地颐养。若其抗命不遵,待平定倭国后,再发两路雄师会猎临安。” 刘轩沉吟片刻,终颔首道:“准奏。着内阁即刻草拟国书,派人送抵临安。”话音方落,他忽又抬手止住:“且慢。国书不必写了,直接拟旨:册封赵祯为宋王,令其携宗室家眷及原宋国文武百官,即日迁往湘州就藩。” 汪太冲闻言一怔,心中暗惊:此举何其霸道。以一国之君直敕他国天子,可谓亘古未有。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躬身应道:“微臣遵旨。” 刘轩梳理了一下心绪,靠在椅子背上,问道:“诸位可还有其他的事情。” 耿光齐方欲出列,却见张文塘已抢先一步踏出玉阶,声如洪钟:“臣有本!” 刘轩不由揉了揉额角,心想你这老家伙又要干什么?他面上依然平静,缓缓道:“爱卿且奏。” 张文塘高举玉笏,朗声道:“臣有三本:其一,请陛下立即迎娶大唐末裔公主,续前朝正统;其二,请陛下上尊号‘皇帝’,正九五之名;其三,请陛下早立国本,定储君以安社稷!”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群臣垂首屏息,心中皆暗忖:这张文塘果然还是这般脾性,于军国大事鲜有建树,却总在陛下私事上这般执着。 刘轩沉吟片刻,说道:“立储之事,朕已思虑多时。这几日,便会颁下诏书,册封庆远皇子为太子。只是前两件……” 张文塘向前几步,竟直接打断:“陛下,统一华夏需承天命。前朝公主现居宫中,若娶之并立其为后,便是昭告天下华夏正统在北汉。此事与上尊号‘皇帝’一般,俱是正名之举。唯有如此,陛下给宋国赵贞下旨时,方显天命所归!” 众臣闻言暗自颔首,虽觉张文塘言之有理,然此事实涉宫闱私密,终究无人敢出声附议。 见刘轩沉默不语,张文塘又向前疾行数步,几乎要触到龙案。他须发微颤,情绪激动:“陛下后宫三千,何惧多一位前朝公主?老臣斗胆一问——陛下迟疑不决,莫非是因公主年长几岁?难道就因这区区年齿之差,陛下便要置天下一统的大业于不顾?” 刘轩抬袖拭去脸上溅到的唾沫星子,缓声道:“此事容朕思量五日如何?” 张文塘肃然道:“陛下金口玉言,老臣静候圣裁。惟愿五日之后,陛下能给北汉千万子民一个交代。” 刘轩微微颔首,忽又正色道:“张老啊,朕须得说明一下——朕的后宫当真没有你说的那般夸张。满打满算也不足三十人,哪来三千之说?你可莫要总拿这个说事。” 群臣闻言皆垂首屏息,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发笑。看来陛下是真被这老言官喷怕了。又想这也就是在北汉朝堂,若换作别国,张文塘便有八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张文塘后退两步,躬身道:“老臣方才只是譬喻。” 刘轩目光看向耿光齐,道:“耿尚书方才有何事要禀告?” 耿光齐正欲出列启奏,却听张文塘再度高声道:“陛下!老臣尚有一本。” 刘轩侧目问道:“何事?” 张文塘昂首道:“臣以为,内阁当前人员安排实有不当。其中四位国务大臣出自墨首辅门下,长此以往,内阁议事难免偏倚,恐成墨门一家之言,有碍朝议公允。”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为之色变,不少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张文塘直谏君上已令人心惊,谁料他转眼之间,竟又将矛头指向当朝首辅。 第499章 后宫私语 刘轩尚未开口,墨云笙已稳步出列,躬身一礼:“陛下明鉴。张大人所言切中时弊,臣附议。内阁人选确需平衡各方,以广纳良策。恳请陛下调整国务大臣之选。” 他声音平和,眉宇间不见半分愠色。满朝文武见状,皆暗自心折——首辅遭人当面指摘,却能如此从容大度,真乃宰辅之器。 刘轩微微颔首:“准。内阁三日内拟好更替名单,呈朕御览。” 张文塘与墨云笙齐声应道:“臣遵旨。”双双躬身退入班列。 耿光齐这才缓步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去岁东突厥犯我天威,挑起边衅。兵部侍郎张红旗率部征讨,已荡平其国,擒获可汗史多单及其家眷、属官三百余人,现押解至京,恭请圣裁。” 刘轩冷然道:“东突厥忘恩负义,合该灭国。其地设为厥州,置流官治理。” 耿光齐请示:“突厥可汗及其部众当如何处置?” “史多单留其性命,许留二妻,余者遣散改嫁汉民。子嗣年幼者交由百姓收养,年长者服劳役五年后释放为民。朕稍后赐史多单虚爵,圈养长安。”刘轩声如寒铁,接着说道:“原突厥官员,挑唆战端者斩,庸碌无为者劳役,正直可用者量才录用。此事交由吏、刑二部共理。” 耿光齐肃然躬身:“臣谨遵圣谕。” 刘轩环视丹墀下众臣,朗声问道:“诸卿可还有本要奏?” 张文塘再次出列,高声道:“陛下,去岁我朝新设浑、楼、厥三州及北庭都护府,疆域日扩,国威远扬。臣请设宴庆贺,以彰天朝盛世!” 他这一出列,满朝文武心头皆是一紧,生怕这老臣又要直言犯上。待听清是奏请庆典,都不禁暗松一口气。 刘轩心中暗笑:这老家伙今日倒不说朕铺张浪费了。面上却含笑准奏:“善。三日后于宫中设宴,一则为新拓疆土庆贺,二则邀公侯山庄诸降臣同乐,使其感受天朝军威。” 稍作停顿,刘轩拂袖起身:“既无本奏,退朝。” 百官齐声山呼:“国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片熟悉的朝贺声中,刘轩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那张文塘喊的,分明是“吾皇万岁”…… 回到后宫,刘轩独坐床榻上,想起张文塘逼他迎娶李砚棠之事,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郁。 宁欣月轻步走近,柔声问道:“夫君为何心事重重?” 刘轩长叹一声,将朝堂上张文塘连番进谏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宁欣月轻轻握住他的手,道:“朝政大事,妾身本不该妄议。这些年来,夫君迟迟不立庆远为太子,妾身明白你的犹豫,也从不曾多言。但此番张大人劝你迎娶李砚棠……”她顿了顿,目光澄澈,直直看着刘轩:“妾身以为确有道理。夫君既胸怀天下,当以社稷为重。” 刘轩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她:“连你也觉得,朕该娶李砚棠?” 宁欣月点了点头,郑重说道:“若需正名分,臣妾愿将中宫后位让给她。” “那怎么可能?”刘轩握住她的手,说道:“中宫之位永远是我家月月的。至多……许她西宫之衔。” 宁欣月轻笑道:“西宫娘娘的位子,夫君不是一直为赵云裳留着么?如今眼看要攻宋了,你舍得给别人?” 刘轩被说中心事,耳根微热。正欲转开话头,却听宁欣月接着说道:“李砚棠虽年长夫君几岁,又曾嫁人,但姿容不俗。夫君何必顾虑?” 她见一旁无人,凑近刘轩耳畔,气息如兰:“夫君不是说过,熄了灯烛,闭目之时皆一般无二?夫君夜间便将她当作赵云裳,又何妨?” 刘轩猛地将人揽入怀中,低笑道:“朕的皇后何时学得这般放肆了?” 宁欣月倚在他胸前,眼波流转:“不都是跟你学的吗?用夫君的话说,这是你亲手调教出来的。” 刘轩一时语塞,伸手轻捏她脸颊。宁欣月朱唇微启,作势要咬他手腕。夫妻嬉闹间,刘轩叹道:“朕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一直唤李砚棠姐姐,忽然要娶,终是有些难为情。” “嗤——”宁欣月轻笑出声:“陛下何必故作矜持?后宫中谁人不知,国主最惯对身边人下手?”眼波流转间,有种说不出的娇媚。 刘轩见她这般情态,心头一热,将她推倒在床榻上,伸手便去解她衣扣。 宁欣月一把攥住刘轩的手,目光上闪过一丝歉意,柔声道:“今日不行。”见他面露憾色,又含笑提议:“不若唤小满或白露来侍奉?妾身早应许她们伺候夫君。若担心张大人非议,赐个夫人名分便是。” 刘轩略一沉吟,颔首应允。宁欣月身边侍卫中,唯小满与白露因长年侍奉宁母,始终未得承宠。想想二人年岁确也不小了。他转而道:“一年多未见岳母了,不如今晚去慈宁宫用膳?请大嫂包些饺子。” 宁欣月又笑了起来:“你到底是想见我娘,还是想吃饺子……” 晚间,慈宁宫内灯火通明。宁夫人亲自张罗宴席,款待女儿女婿。 宁欣月贵为皇后,苏娇娇与花万紫亦封皇贵妃,然家宴之上不循君臣之礼。三人皆如寻常女儿般向宁夫人恭敬问安,言笑间尽是闺阁温情。即将临盆的花万紫,更笑盈盈地撩起裙裳,央着母亲细看腹中胎动,猜度是男是女。 冬宁、谷雨、小雪如今已是皇妃,冬宁更居妃位之首。可在这慈宁宫中,三人仍如昔日为婢时那般穿梭忙碌,布菜斟酒。 孩子们最是欢喜,得了外婆赏的糖果,便一窝蜂涌到庭院里嬉闹。庆远与庆甄虽为嫡出子女,因着宁欣月平素教导有方,加之年纪尚小,全无半分骄矜之气,与一众兄弟姐妹追逐笑闹,浑然不分彼此。 刘轩端坐厅堂,陪着宁夫人闲话家常。 宁夫人轻声道:“轩儿,娇娇至今未有子嗣。前些日子同我说,想过继冬宁的一个孩子抚养,托我问问你的意思。” “此事自然无妨。”刘轩温言道:“只是宫中御医皆说娇娇身子无碍,只是不易受孕。过继之事,不妨再等上两年。” 宁夫人颔首应下,转而谈起国事:“如今我北汉疆域日扩,然死敌燕国亦日渐强盛,疆域已达极北之地。燕国若再扩张,必南下与我冲突,贤婿可曾做好应对?” 刘轩知岳母始终难忘岳父与三位舅兄皆殁于燕国之手,一心盼着复仇。他郑重道:“岳母放心,此事我已有谋划。只是当下我国首要乃是中原一统,伐燕大计,尚需两年筹备。”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但请岳母放心,终有一日,小婿必亲率铁骑踏破燕国王庭,为岳父舅兄雪恨,永绝华夏心腹之患。” 宁夫人目光灼灼:“若到那日,老身盼你带欣月同往。我要让自己的女儿,亲手将北汉战旗插上燕国王庭之巅。” 第500章 可汗献舞 从慈宁宫出来,苏娇娇刻意缓下步子,与刘轩并肩而行。她几番张口,却终是欲言又止。 刘轩察觉她心事,便对宁欣月温声道:“欣月,今夜朕宿在娇娇宫中。” 宁欣月含笑颔首,自与冬宁等人返回朝阳宫。刘轩执起苏娇娇的手,二人踏着月色往千娇宫而去。 来到寝殿,苏娇娇遣退宫人,亲自为刘轩解冠更衣。又端来温水,蹲在地上为他脱靴,帮他洗脚。 刘轩坐于床沿,目光掠过屋内陈设,竟生出一丝陌生感。不禁心下暗叹:雨露均沾四字,说来轻巧,践行却难。苏娇娇乃是贵妃之首,可她这千娇宫自己来得却少,甚至不及去婉儿处频繁,难怪娇娇至今未有身孕。 正思量间,苏娇娇端来一盏温水,轻声道:“夫君今夜饮了不少酒,喝些水润润喉吧。” 刘轩接过茶盏,见水色澄黄,不似寻常茗茶,不由问道:“此乃何物?” 苏娇娇颊生红晕,低声道:“万紫说男子饮用枸杞水颇有裨益,还说陛下每日都需要饮用。妾身便也备了些……” 刘轩一脸无奈:“那傻妞的浑话,你也当真?” 三日后,北汉皇宫热闹非凡。 太极殿前广场九重宫门次第洞开,汉白玉阶两侧禁军持戟肃立,甲胄映日生寒。大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端坐锦墩,公侯山庄一众降君身着御赐北汉朝服,坐在西侧席。 刘轩端坐正席,正宫娘娘宁欣月和东宫娘娘张嫣分别坐在他两侧。 “击鼓——鸣乐——” 随着礼官一声唱诵,编钟震响,韶乐九奏。内侍省宫女踏着鼓点翩然起舞,水袖翻飞间似有万朵芙蕖绽放。 一曲终了,舞姬如云散去。宫女手捧陶坛,将琥珀色的“晋王醉”倾入群臣案几上的酒杯中,霎时间大殿中飘起阵阵酒香。 刘轩站起身来,举起手中酒杯,朗声说道:“去岁我国将士浴血奋战,收复故土。今日第一杯酒,朕敬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魂。”说罢,将杯中美酒洒在身前的地上。 群臣皆起身默立。西席几位“侯爷”也只得随之站起。史多单垂首盯着衣摆,腹诽不已:直接说开疆拓土便罢,偏要说什么收复失地。我东突厥的地盘,何时成了你北汉的故土了? 一名宫女悄步上前,为刘轩重新斟满。刘轩再度举杯,声音沉浑有力:“这第二杯酒,愿我华夏国运昌隆,早日复兴!”说完仰首饮尽。殿下群臣齐声相应,纷纷举杯畅饮。 待刘轩落座,百官之首墨云笙端着酒杯走上前,躬身道:道:“陛下!老臣今日有三贺:一贺王师剑指八方,复我华夏故土;二贺新政泽被苍生,百姓安居乐业;三贺北汉天降明主,陛下文韬武略震铄古今,远迈尧舜。” “远迈尧舜?”刘轩闻言,不禁脸上有些发烧。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暗想:这溜须拍马的本事,果然是文人必修的功课。你这当世大儒,拍起马屁来也是当世无敌了。 墨云笙方归座,知书侯楼明远已端杯近前:“陛下,臣特为今日盛典作了一首诗文。” 刘轩抬手示意:“知书侯不妨当众吟诵,让朕与诸公共赏。”他目光掠过楼明远清癯的面容,不由想起莎依娜来,心头泛起一阵隐痛。再开口时,语气已不自觉带了几分温和:“朕愿闻雅韵。” 楼明远整了整衣冠,朗声吟诵: “《七绝·咏北汉国主陛下》——铁马金戈拓土疆,深谋睿智定朝纲。经天纬地千秋颂,大汉雄风万古扬。” “好诗!”刘轩击掌赞叹。他不知这诗作的好坏,却听出楼明远已接受了自己北汉人的身份,便举杯一饮而尽。 归安侯高末缓步上前,憨厚一笑:“陛下,臣不善诗文,唯愿陛下龙体康泰,万事顺遂。”虽为亡国之君,高末对刘轩却无半分怨念,昔年他为权臣傀儡,朝夕难保。现在他到了北汉,反而逍遥自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儿子就生五个了。 见高末敬酒,恭顺侯金喜功、宁义侯余大桶亦相继举杯。新封的归义侯鞠泰亦趋前相敬。刘轩来者不拒,举杯便喝。 史多单犹豫片刻,终是端着酒杯走上前来:“祝国主龙体康健。”言罢仰首饮尽。楼兰等国国力不济,为北汉所灭并非奇事。可他东突厥,正值兵强马壮、如日中天之时,竟也国祚崩摧,不得不向仇敌俯首称臣……这杯酒,饮下的是礼数,咽下的却是蚀骨的不甘。 刘轩却并未饮酒,他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缓声道:“史多单,你背信弃义,朕未加严惩,反封你为违命伯,已足显天朝恩泽。今日大庆,闻突厥人善舞,你便舞上一段,为诸君助兴吧。” 史多单脸色一变,用力攥了攥酒杯。僵持数息后,终是垂首哑声道:“臣……遵旨。” 刘轩轻放酒杯,击掌三声。黄衣与紫衣手捧竖琴、库布兹自屏风后缓步而出。北汉宫中乐师不多,无人精通西域胡乐。二女常年居于高昌,自然熟悉草原音律,因此虽为刘轩内侍,却临时充任了乐师。 随着两人纤指拨弦,极具突厥特色的乐声缓缓响起。 史多单将酒杯放回案几,脱下外面的锦袍,露出突厥传统麂皮劲装。他闭目凝神片刻,猛然以右足顿地,击节而起,跟着音乐的节奏舞动起来。 随着乐声转为高昂,他的舞姿渐转狂放。只见他忽然高举双手,以左足为轴飞旋,九转之间衣袖生风,似雪原奔马踏碎冰河,如大漠苍鹰俯冲狡兔。 满殿文武屏息凝望,目光尽数落在那位昔日草原雄主身上。众臣心中暗叹:若非追随陛下,焉能得见可汗献舞这等千古奇观? 鞠泰静坐席间,心中感慨万千。虽然东西突厥有别,但同样都是草原霸主。他忆起昔年出使西突厥时,曾在王庭目睹此舞。彼时西突厥可汗高踞狼皮王座,受着西域三十六国使节朝拜,何等威风。而今东突厥可汗竟独自起舞为他人助兴,简直不敢想象。 金喜功和余大桶却无多少动容。二人执杯冷眼旁观,眉宇间难掩倨傲之色。他们都存了同样的心思——若是我大新罗(百济)尚在,这些草原蛮子,也得乖乖给我跳舞。 曲终舞毕,刘轩拍掌叫好:“草原儿女,果然是能歌善舞。”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问道:“史多单,你可曾思念厥州旧居?” “回去?”史多单心中雪亮,此刻他倘若流露出乡思之意,刘轩定会成全。不过用汉人的话来说,那叫作“魂归故里”。 他始终垂首,却觉刘轩目光如千斤压顶,忙抬手拭去额间沁出的汗珠,恭敬答道:“陛下,长安繁花似锦,臣不想那苦寒之地。”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道:“既然违命伯乐不思厥,朕就赐你赐金百两,西域葡萄酒十坛。” “多谢陛下。”史多单躬身谢恩,心中却想:“那西域葡萄酒,恐怕是从东突厥王庭地窖中运来的战利品吧。” 正这时,一名侍卫疾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军报:“启禀陛下,倭国前线军情到!” 第501章 放倒车轮 徐子忠迈着小碎步上前,双手接过军报,躬身呈至御前。 刘轩展开观看,眉峰渐舒。片刻后抬首,朗声说道:“我军水师自韩州东莱军港启航,已登陆倭国,连克其南境久舟、思果二岛。现已登陆本岛,自南向北推进,兵锋直逼倭国重地京都。倭土三成,已入我囊中。” 众臣闻言,面上都露出喜悦之色。 金喜功更是洋洋得意,嘴角翘起弧度。那东莱港虽经扩建已焕然一新,终究曾是新罗故地。此番北汉水师破倭大捷,他这位恭顺侯,也算得上有份功劳。 高末与楼明远相视一笑,彼此眼中俱是了然。看这势头,怕是过不了多久,公侯山庄里便要添一位“倭侯”了。到那时,这广场上的舞阵,怕是更要热闹几分。 鞠泰却盯着杯中残酒,心道这盛世繁华的长安城中,将来也不知要有多少亡国之君。 刘轩环视满殿文武,朗声笑道:“歌舞继续,诸爱卿,满饮此杯。” 在刘轩接到战报之时,北汉大军已然攻陷倭国京都。 京都作为倭国故都,乃是倭国第二大城池,也是最繁华的地区之一。然而此刻城内主殿里,此次伐倭主帅罗飞端坐椅上,脸上丝毫没有喜色,反而是阴沉如铁。 就在昨日破城之后,第二师师长蒋憾山见城中百姓伤患遍地,心生恻隐,便让人把他们集中起来,命军护给予救治。 可蒋憾山万万没想到,那些受伤的倭人伤者,以及照料他们的家人,竟趁北汉士兵清扫战场时骤然暴动,更将獠牙对准些为他们施救的军护身上。四十八名女军护全部被奸杀,连她们的遗体也遭到侮辱,现场惨不忍睹。待北汉士兵闻讯赶来,倭民已向北逃到了五川城。 “难怪国主称倭人为‘鬼子’,果真是一群畜生。”罗飞攥紧拳头,侧目看向身旁的秦修,此刻终于明白,国主西巡前为何留下锦囊,明示一旦对倭用兵,必以右丞相秦修为军师。 秦修素有“毒士”之名,足智多谋,且行事狠辣。北汉军中已久未设军师一职,此番国主特命他随军参谋,正是要以毒士之道,还治畜生之身。 罗飞目光转向站在自己身前,耷拉着脑袋,满脸上又是羞愧自责,又是愤怒的蒋憾山身上。问道:“你打算如何交代?” 蒋憾山猛然挺直脊背,高声道:“卑职罪该万死!但恳请大帅暂缓处罚,容我率部攻破五川城,给那些同胞姐妹报仇。” 罗飞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秦修,带着询问之意。虽然他是本次攻倭的主将,拥有绝对的决策权。但秦修毕竟是当朝丞相,官职远比他大,有些事情,他还是要征求秦修的意见。 “此事非蒋师长一人之过,我等未能谨遵国主叮嘱,皆有责任。我军诸多军纪,却不宜施之于倭国。”秦修目光落在案几上铺着的地图上,端详片刻:“不如就给蒋师长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说完,他看向蒋憾山,问道:“蒋师长,若攻下五川,你打算如何处置城中倭人?” 蒋憾山咬紧牙关,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末将请求,按草原规矩,凡高过车轮者,无论男女老幼,杀无赦!” 秦修淡淡说道:“倭人身形矮小,立轮为度,恐失公允。这样吧,你将车轮放倒丈量。” 蒋憾山微微一愣,随即单膝砸地:“末将领命!” 秦修目光转向罗飞,沉声道:“罗帅,如今京都城内不少倭民都已得知,他们的人杀害我军护后全身而退,又见我大军入城以来秋毫无犯,长此以往,恐怕会助长其轻视之心,以为我北汉军刃不利、治法不严。若任由此种心态蔓延,只怕日后难以震慑此城,有碍统治。” 罗飞坦言道:“秦相,统兵作战我在行,治理城池实非我所长。此事还请由你定夺吧。” 秦修沉吟片刻,冷声道:“必须彻底断绝这些倭人反抗的念头,让他们从此安分守己。要说最安分的倭人,莫过于死去的倭人。可传令下去:全军放假一日,同时通传各营,详述倭人残害我军护一事,准将士们‘自行活动’。” 罗飞心头一凛。“自行活动”?那不就是让士兵们随便报复?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出言反对。 秦修又道:“至于从韩州调来的那两万辅兵,这段时日也算勤勉。一日之后,也准他们‘自行活动’一番。” 此次出征,除北汉正兵之外,另从韩州征调了两万原高句丽、新罗降卒为辅兵。这些人本就军纪涣散,若不加约束,无异于纵容他们屠戮抢掠。罗飞握紧拳头,沉默良久,眼前浮现出那些惨死军护的面容,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得知军护被害一事的北汉士兵群情激愤,纷纷提刀冲出营门,如潮水般涌入京都街巷,搜捕倭国青壮男子报复。仇恨一旦点燃,便再难遏制——屠戮很快从青年蔓延至中年,又从中年烧向须发皆白的老人。刀光过处,哀嚎不绝,整座城池沦为血海。京都的倭民,终为自己人的暴行付出了百倍的代价。 次日,轮到在城外挖好尸坑的韩州辅兵入城。 数十年来,倭寇屡犯韩州沿海,屠村焚舍,血债累累,这些辅兵心中早已埋下深重的仇恨。他们的长官,只下达了一道简短的命令:“不准放火。”于是,厄运又开始降临到城中女人身上…… 两日后,韩州辅兵开始将尸骸运往城外,投入深坑中集中焚化掩埋。城门随之洞开,那些侥幸存活、却已被杀破胆的倭民,如惊弓之鸟般蜂拥而出,沿着荒凉官道,向北面的五川城方向仓皇逃去。 秦修与罗飞并肩走在京师空寂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如今已沦为一座巨大的坟场。能逃的人早已逃散一空,城中剩下的,只有些失去双亲茫然无措的孩童,以及行将就木的老妪。 罗飞的目光扫过街角的狼藉,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军多年,他治军极严,向来约束部下对百姓秋毫无犯,这曾是他深以为傲的底线。可此番在倭国,他却亲手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默许了这场劫掠与杀戮。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修,沉声道:“秦相,我们不能再……” 话未说完,就见海军二师陆战队统领韩兴初带着几名亲兵朝这边走来。他身侧还跟着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军官,可看其甲胄制式,绝非北汉所有,倒与南汉军中的装备极为相似。 罗飞大感诧异:两汉虽同源,双方军中将领却几无往来。在此倭国之地,韩兴初身边怎会突然出现一位南汉军官? 第502章 国仇共愤 韩兴初快步上前,向罗飞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属下见过罗帅。” 罗飞抬手回礼,目光却落向那位陌生将领,问道:“这位将军是?” 韩兴初连忙侧身引见:“这位是南汉国鲁州荣城守备,刘永江将军。”又转向刘永江介绍道:“刘将军,这位便是此次我北汉征倭大军的总指挥,罗元帅。” 罗飞心头掠过一丝不解,不知韩兴初为何会与南汉的一名守备同行。但他面上不显,仍持礼数,与刘永江相互致意。两人分属不同国度,并无统属,便依平级之仪,各自拱手相见。 韩兴初察觉罗飞面露疑色,当即上前一步,抱拳禀报:“禀罗帅,末将所部此前奉孙师长之命,追击一股约三千人的倭国水师残部。该股溃军一路南逃,窜入南汉鲁州海域,并在荣城一带弃船上岸,意图流窜。幸得驻守荣城的刘将军深明大义,允我军越境追击,并与我军协同合围,终将此股顽寇全数歼灭。” 罗飞闻言,连忙郑重拱手:“原来如此,刘将军高义,此番相助,罗某与北汉将士感激不尽!” 刘永江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罗帅言重了,该说感谢的,是在下,是南汉的百姓。” 他话语一顿,眼眶骤然泛红:“说来惭愧,我南汉水师本就薄弱,去年为援宋国,主力更是在海上被不列颠人重创。倭寇便是趁此虚而入,屡屡犯我海疆,肆虐沿海州府……” 说到这里,刘永江的情绪逐渐激动,声音也开始颤抖:“那些倭寇……简直禽兽不如!他们虐杀俘虏,残害平民,连老弱妇孺也不肯放过。有的孕妇被他们……被他们活活剖开肚子,取出……更有倭兵以杀人为戏,沿途竟比赛斩杀百姓,刀刃砍得卷了刃……” 罗飞听至此处,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拳头骤然攥紧。 刘永江声音嘶哑,继续说道:“去年腊月,倭寇大举登陆,连屠我沿海数十村落,惨死百姓……不下数万。待我军驰援而至,那群禽兽早已扬帆远遁,只留下一片焦土残骸。” 他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几乎迸出火来:“此等国仇家恨不报,我等还有何面目自称华夏儿郎!得知贵国正举兵伐倭,刘某便带领麾下弟兄,冒昧搭乘贵国战船前来。只求罗帅收容,允我等随军出征,手刃仇寇,以雪国耻!” 话音未落,刘永江已“咚”地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再不言语。 罗飞连忙上前,双手将刘永江扶起,沉声道:“将军请起。共击倭寇,义不容辞。只是你们未经上命,私自随我军前来,贵国明帝若追究起来,只怕……” 刘永江目光决绝,斩钉截铁道:“罗帅!我等八百弟兄登船之时,便已立下死志,无人想着生还。倭寇与我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此来,唯愿多杀倭贼,以慰我南汉惨死百姓冤魂。” “非止南汉!”韩兴初咬牙说道:“这次我部奉命追击倭寇,从宋国渔民口中得知——去年倭人趁宋国与西夷交战之际,竟突入长江口,登陆肆虐。一路烧杀抢掠,光是南金陵一地,便有二十多万百姓惨遭屠戮,所奸淫妇人更是不计其数……连那些凶残的西夷,都称倭军是一支兽类军团……” “他娘的。”罗飞只觉一股热血直贯胸膛,声若洪钟:“倭寇所犯之罪,是与我们整个华夏不共戴天!”他猛一转首,目光灼灼射向刘永江:“将军与诸位兄弟这份赤诚,罗飞岂能相负?请暂且歇息,整备军械。明日拂晓,便随我中军一同出击五川,杀尽那里的倭贼,一个不留!” 这一刻,罗飞胸中已被熊熊怒火彻底填满。方才心头闪过的那一丝对倭国平民的怜悯,在这国仇家恨的烈焰面前,早已荡然无存,灰飞烟灭。 秦修在一旁肃然接口:“国主早有明训:海马非马,倭人非人。对待此等禽兽之邦,万不可存半分妇人之仁。我等跨海东征,所为的,便是清除这些人间孽畜。”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高高举起:“这是国主西行前留下的亲笔手谕。其中载有《对待特殊国家之特殊军规》。”他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沉痛而又激昂的力量,一字一句道:“国主还特作战歌一首,名为《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勉励我们多杀鬼子!” “杀鬼子!杀鬼子!” 他话音未落,周围将士早已热血沸腾,纷纷擎出雪亮腰刀,举刃向天。怒吼声如山呼海啸,震得残垣断壁簌簌作响,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五川城头,城主佐藤真二扶着城垛远眺,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本国难民,以及远处如影随形的北汉骑兵,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爬升。北汉与倭国交恶两载,向来以军纪严明着称,从不滥杀平民,如今怎会突然化作了杀人魔鬼? 数日前,当第一批从京都逃来的本国百姓,满面红光地炫耀他们如何凌辱北汉军护,谈论北汉花姑娘如何身高貌美时,佐藤为鼓舞守军士气,还曾大加赏赐、公开宣扬。岂料转眼之间,便招来这等血腥报复。 眼看难民已奔至城下,哭喊哀求之声不绝于耳,佐藤真二却早已打定主意——绝不开城。中原人讲究“仁政”,见不得妇孺惨死,这招或许能扰其军心。可这套仁义道德,在弱肉强食的倭国土地上全然无用。城下这些累赘的死活,他岂会放在心上? 此刻他心中唯剩一个念头:守住五川城。然而连京都都已陷落,这座孤城又能坚持到几时?望着天际卷起的尘烟,佐藤攥紧刀柄,一股怨愤涌上心头——若非国王利令智昏,去招惹北汉这头猛虎,倭国何至于此? 很快,北汉骑兵便杀至城下。 蒋憾山望着城头倭国的膏药旗,眼底结起寒霜,心中怒火冲天。残害军护的那些恶魔就在这座城中,他心中立下重誓:这些人,一个都休想逃走。 曾经的他,对倭民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仁慈。可正是这仁慈,换来的却是同袍姐妹们冰冷的尸身。从那一刻起,那个还会心软的蒋憾山已经死了;如今立于此地的,只剩一个心如铁石的复仇者。 第503章 排队枪毙 蒋憾山身侧,是同样恨意滔天的刘永江。他和手下的八百名南汉士兵,每个人都咬破了手指,在战袍上写下复仇两个字,鲜红的字迹,在阳光下分外刺目。 他们身后,是金太享率领的韩州辅兵。当年倭寇袭村,姑姑被裸身悬尸桅杆、姐姐受辱自尽的惨状,至今仍灼烧着金太享的记忆。昨日正是他下令,对城中那些倭人女子举起了屠刀。 眼见倭民涌至城门前,蒋憾山令旗一挥,万余北汉军分据四门,将五川城围住。然军士堵住城门,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冷眼看那些倭民在城门下叩首哀嚎,祈求守军放他们进去。 城头之上,佐藤真二见围军不过万余,心下稍安。五川城内尚有近两万守军,据坚城而守,可谓占尽地利。“五则攻之,十则围之”,汉军兵力不过与守军相当,竟敢分兵围城,他们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被先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更合理的推测便浮上心头——汉军围而不攻,定然是等候后面的大部队。 思及连京都那样的坚城都被攻破,佐藤真二陡生一股寒意。若坐等被北汉主力合围,五川城必将成为一座死墓。眼下唯一的生机,便是趁敌立足未稳,强行突围。 他让士兵查看城外军势后,迅速做出分析:北门汉军云集,显是料定他们会择近退往樱京;而南门虽离汉军来路更近,却仅有两千余人扼守,正是一处出其不意的生门。唯有由此杀出,再迂回转向樱京,方有一线希望。 “传令!”佐藤真二扶刀厉喝:“全军集结南门——随我突围!” 很快,五川城南门轰然洞开,一万多名倭军在佐藤真二率领下,策动“高头大马”蜂拥而出。之所以称其“高头大马”,倒非倭国奈良马真有何等雄骏,实是因马背上的倭兵个个矮小,两相对照,反将那寻常矮马衬出几分突兀的“威风”来。 刘永江立马阵前,眼瞅着那群倭兵如矮潮般涌出城门,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妈了个巴子,就这等小地了蹦子,也敢去我华夏撒野?今日你刘爷爷便叫他们长长记性,尝尝什么叫华夏快刀。” 说完,他猛地将腰刀拔出,振臂高呼:“弟兄们,随我杀敌!” 蒋憾山却抬手制止,沉声道:“刘将军莫急,这一阵,让我北汉军先来。”说罢右手一挥,身后号旗随之摇动。 南汉将士虽然战意滔天,可他们毕竟是客,听蒋憾山如此说,刘永江只得暂时压下心中怒火,静观北汉军如何破敌。 早已蓄势待发的北汉五百火枪兵应令上前,迅速列成横队,托枪瞄准如潮水般涌来的倭军。倭兵弓弦尚未拉满,北汉的火枪已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一阵霹雳般的轰鸣过后,冲在最前的倭兵如同被狂风刮倒的麦秸,成片扑倒在地。 硝烟未散,首排士兵已沉稳后撤,动作利落地装填弹药;几乎同时,第二排锐卒跨步上前,举枪、瞄准、击发,动作行云流水,整齐划一。枪声才歇,第三排火枪手已补位而至,枪口再度喷吐出夺命的火光。而此时,最初射击的士兵多数已装填完毕,再度挺进阵前,开始了新一轮齐射。 三排将士依次循环,前进、射击、后退、装填……动作环环相扣,弹幕绵密如织,毫不停歇。这正是刘轩所“创”的三段击战法。因这战术节奏分明、弹雨不绝,在北汉军中得了个形象又残酷的浑名——“排队枪毙”。 子弹挟着灼热的烈风呼啸而至,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撕开倭兵的具足铠甲,在血肉之躯上炸开狰狞的空洞。一团团刺目的血雾在阵前爆开,残肢断臂混着碎骨与内脏四下飞溅。更有被近距离射中的倭兵,整个胸膛几乎被贯穿,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向后倒飞数尺,才重重摔落在泥泞之中。 “妖、妖术!这是汉人的妖术!” 凄厉的嘶喊在阵中炸开,倭兵们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那震耳欲聋的枪响、刺鼻呛人的硝烟,以及这远超弓弩认知的杀戮方式,彻底击溃了他们的战意。 平心而论,这些倭兵虽身材矮小,但战斗意志与凶悍程度远非昔日百济、新罗的军队可比。然而在此等近乎“降维打击”的火器面前,再悍勇的个体也显得渺小无力。 顷刻之间,有的倭兵惊骇得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下一轮弹丸将自己吞噬;有的丢下太刀,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抱头鼠窜。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在这绵密不绝的“死亡之雨”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不仅倭军阵脚大乱,连观战的刘永江与一众南汉官兵也尽皆失色。这些人见惯了刀光剑影、弓马搏杀,可何曾见过如此高效而冷酷的单方屠戮?只见北汉士兵手中那不起眼的“铁棍”次第喷吐火光,伴随着连绵不绝的雷鸣巨响,倭兵冲锋的浪潮便如撞上无形铁壁,顷刻间化为满地狼藉的尸骸。 刘永江不自觉地攥紧刀柄,喉结上下滚动,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身后的南汉士卒更是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悸与难以置信。 “撤回城中!快撤回城中!” 佐藤真二面色惨白,嘶声大吼,随即猛扯缰绳,拨转马头便向城内狂奔。主帅一逃,本就魂飞魄散的倭兵更是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发疯般涌向城门。城下那些早已吓呆的倭民也如梦初醒,哭喊着混在败兵中向内挤去。 反应稍慢的,被无情地关在沉重的城门之外,只能绝望地拍打着门板,呼天抢地。更有十余人侥幸逃上吊桥,桥身却已在吱呀作响中缓缓升起。城上守军为阻汉军趁势夺门,哪还顾得上这几条性命? 只见那吊桥越升越高,桥上十几个难民和溃兵如风中落叶般被抛向半空,发出凄厉的惨嚎,随后重重摔落护城河中,溅起一片绝望的水花。 然而,北汉的火器团并未趁势掩杀。非是不愿,实是不能——每名火枪兵仅配十发子弹,每一发都关乎战局,绝不能轻易浪掷。北汉铜料紧缺,军工产能亦有限,一师之中,唯有一个团能装备火器,这些子弹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按北汉战法,火器团负责首轮攻坚,以猛烈齐射撕裂敌阵,随后便需骑兵和步兵趁势冲锋,扩大战果。可眼下另外三个团被分派至其余城门外布防,蒋憾山手中已无马队可调。 虽说火枪兵拼起刺刀来也凶狠异常,搏杀不逊于长枪兵,但他们是军中精锐,训练不易、装备难得。若非万不得已,蒋憾山绝不会让他们与敌人短兵相接、以命相搏。 当然,蒋憾山放任倭兵和倭民退入城中,自然不是无计可施,而是有意为之。他要的,是将这一城倭军倭民,尽数葬于五川。 随着他一声令下,八辆马车拖着一个个形制奇特的装置缓缓上前。士兵卸下马匹,将车尾齐齐调转,对准城头。 刘永江与一众南汉官兵方才从火枪齐射的震撼中回过神,不由凝神望去。那物有些像投石机,却更为精巧紧凑,结构也大不相同。 北汉士兵迅速自后车中搬出数枚长锥形铁弹,置于装置前端的弹槽之中。刘永江虽不识此物,但经历方才火枪屠阵的一幕,心下已经猜到,这必是北汉又一骇人的杀器。 这锥形的“铁疙瘩”,便是北汉秘造的“天火弹”,今日将第一次用于实战。 刘轩知倭国屋舍多为木质,最惧火攻。便让罗飞将国中库存的“天火弹”全部带了过来,不过之前,罗飞却一直没让士兵使用。 只因在罗飞眼中,这片土地早已是“安东都护府”,而非倭国。他不想让这里的城池都化作焦土。 然而眼前这座城池,必须为倭寇的残暴行径付出血的代价。今日,蒋憾山便要以此城为祭,将“五川”二字自地图上彻底抹去,以慑倭人,永绝反抗之念。 随着士兵奋力转动绞盘,机括开始铿然作响。这“抛车”不以杠杆抛射,而是靠数道粗韧钢簧蓄力。绞盘愈紧,射得愈远。 待诸车备妥,蒋憾山缓步走至一辆抛车前,抬手轻拍其上铁弹。这是北汉造出的第一枚“天火弹”,上面有国主亲自写上的三个字——“小男孩”。 第504章 火雨红烛 “发射!”蒋憾山一声令下,第一枚“天火弹”呼啸而出,如流星般撕裂天际,重重砸进五川城中。 “天火弹”并不靠火药引爆,而是凭借撞击瞬间的巨力,震破弹壳,溅出其中所藏的燃火液体,顷刻引燃四周。 一枚接一枚的天火弹陆续破空而至,五川城内木屋连绵,触火即燃。见南门火起后,其余三门外的汉军亦纷纷将天火弹投入城中。转眼之间,五川城已陷入一片火海。确切点说,五川城就是火海。 城中倭民惊惶无措,眼见天火自天而降,皆以为是神明降罚。有人伏地跪拜,有人惶然自问:是否因昨日对邻人鞠躬不够恭敬?是归家时未对丈夫道一声“我回来了”?还是迎接凯旋将士时,那句“辛苦了”说得不够响亮?抑或是门前的木屐摆放得不够端正? 他们绞尽脑汁,在迷惘中忏悔种种细枝末节,却始终想不透——那真正触发天怒的,是他们国家的军队在异国犯下的累累暴行。 只因在这些倭民看来,那些对异国的杀戮与掠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无上的荣光。当那些双手沾血的“英雄”炫耀在异国如何屠戮百姓时,他们不曾恐惧,反而心生羡慕、哄然大笑。他们至死都在忏悔无心的失礼,却从未质疑有意的残忍。 火焰蔓延,已不容人多想。这群倭人,终究只能带着无解的困惑,奔赴黄泉,去另一个世界继续他们的沉思了。 城中火起后,亦有倭兵惊慌之下打开城门,试图逃出这片炼狱。然而城门之外,亦是死地。迎接他们的并非生路,而是北汉军士兵密如飞蝗的箭雨。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而当五川城在烈焰中化为焦土时,北汉大军早已拔营南下,兵锋直指下一座城池。至于城中是否还有活口,对他们而言,已无足轻重。 大军兵临短野县时,但见城头白旗高悬,城门洞开。秦修勒住马缰,侧头对身旁的罗飞说道:“罗帅,此地距倭国都城樱京,已经不远了。” 罗飞颔首,目光越过城楼,投向远方天际,沉声道:“国主曾有言,待我军马踏樱京之日,他必亲临此地,看我北汉儿郎在那富土山下列阵阅兵。” 两人尚不知晓,就在庆功宴的两日后,刘轩已正式登基为帝,改元建制,并册封嫡长子刘庆远为太子。从前的“国主”之称,如今该改口称一声“皇上”了。 这一日天朗气清,刘轩端坐于龙椅之上,受百官朝贺。大典庄重,诸事顺遂,不料却在拟定帝号一事上,刘轩与几位老臣发生了分歧。 刘轩认为自己才能平庸,本欲以“平帝”为号,聊作自谦。不料此议一出,竟引来群臣齐声谏阻。 墨云笙率先出列:“陛下扫荡六合,重光华夏,武功赫赫。臣以为,上承太上皇‘文帝’之德业,宜定帝号为‘武帝’。” “汉武帝?”刘轩闻言连连摆手。他穿越而来,自知那位汉武大帝在华夏史册上的分量,自己岂敢与之比肩?他连忙摆手:“不妥,这帝号,朕可担不起。” 墨云笙正欲再谏,汪太冲已持笏出班:“陛下,我北汉虽承继大汉正统,但陛下乃北汉开国之君,宜称‘始皇帝’,以明开基之业。” 刘轩身子一颤,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他急忙制止:“更不行!北汉国祚本自大汉一脉相承,大汉国已有四帝在前,如今太上皇尚在,且南北两汉终将统一,朕岂能僭称‘始帝’?” 若是他死后,后人给他上什么谥号,他干涉不了;可如今是他当政,怎敢擅用那“千古一帝”的名号?问题在于,这个世界并无谥法,只有帝号。新皇登基,必须先为自己定下一个称号,即便名实未副,也非如此不可。 然而朝臣们可不知什么秦皇汉武。他们只认一个理:既然陛下功业足以匹配此号,便当如此上奏。于是众人纷纷附议,到最后,竟一致请刘轩在“汉武帝”与“始皇帝”之间自择其一。 正僵持间,张文塘轻咳一声,持笏出列。 刘轩眉头一皱——这老家伙不论说什么,最后总能绕到他“沉溺女色”上去,实在令他头疼。 不等对方开口,刘轩抢先抬手道:“罢了,众卿不必再劝,朕依你们便是。”他见张文塘默默退回班列,略松一口气,续道:“就依墨阁老所奏,定为‘武帝’吧……不过在‘武’字前加一个‘慕’字,朕就叫——慕武帝。” 他险些脱口说出“羡武帝”,却猛地想起汉献帝来,心头一凛,忙改了口。 众臣闻之,皆以为善,再无异议。遂齐齐整肃衣冠,俯身下拜。一时间,殿中肃然,只闻山呼之声震彻云霄: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轩端坐龙椅,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一个“慕”字,暗含了他对那位千古一帝的敬仰与自谦,可谓两全。这“慕武帝”的称号,总算在自谦与群臣期望之间,寻得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正所谓好事成双,刘轩正位皇帝没几日,便又行了册后大典,迎李砚棠入主西宫。此事看似风光,实则是群臣再三劝谏、几近强求的结果。 这个世界平民可娶一个正妻,两个平妻。帝王亦设三宫后位——中宫、东宫、西宫,并立为祖制。西宫之位虚悬多年,如今,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当初纳宁欣月与张嫣时,刘轩尚是晋王。此番却是以九五之尊迎立新后,仪典之隆、规制之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大婚当日,禁宫中喜乐喧天,红绸漫卷。因李砚棠身份特殊,并无娘家可依,便循旧例从大唐历代公主所居的永春宫发嫁。寅时未至,尚宫局女官已率众人入内为其梳妆。 凤冠巍峨,霞帔重锦,金丝缀珠,映得李砚棠面容如玉生辉。唯有那双眸子,静如寒潭,不起微澜。吉时将至,礼官高唱“凤舆临门”,十六抬鎏金凤舆启程,绕皇城、谒太庙、告先祖,终至太极宫前。 丹陛之上,刘轩身着绛纱袍服静立。李砚棠由命妇搀扶,踏红毡步步登阶。百官伏拜,山呼千岁,声震九霄。 刘轩最不喜欢这些繁琐礼节,好容易捱到晚间筵席散去,他方踏着微醺的步履,走向西宫。 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堂锦生辉。李砚棠仍是一身大婚礼服,凤冠低垂,正静静端坐于鸾床边缘。听到脚步声近,她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覆于膝前的双手悄然收拢。 刘轩驻足凝望。喜帕边缘,隐约透出一段凝白的下颌线。烛影摇曳间,李砚棠的身子似乎在微微发抖。 刘轩知道,李砚棠绝不是出于紧张或羞怯,而是一种难以掩饰的不自在。 连刘轩自己都是被半强迫完成这场婚事,自然更无人过问李砚棠是否情愿。这场令天下女子称羡的婚礼,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身不由己的仪典、一幕精心排布的政治戏码。刘轩娶的,不过是她身上那“大唐公主”的身份。讽刺的是,就连这身份,也不过是旁人强加于她的虚名。 刘轩深吸一口,轻轻掀开李砚棠的盖头。四目相对,一个满是严肃,一个平静如水。 帝王纳娶前朝宗女,本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在刘轩前世的那个“古代”,帝王为安抚旧族、稳固人心,将前朝公主或宗室之女纳入后宫的例子,比比皆是。如今他依样而为,也不过是延续了一场自古有之的政治婚姻罢了。 可政治婚姻也是婚姻,既已走完全部礼程,刘轩劳累了一天,总不能让自己“白忙活”一场。饮罢合卺酒,他挥手遣退宫人,随即“呼”地一声,吹灭了喜烛。 第505章 临安惊雷 次日天明,刘轩醒来。他侧身望去,见李砚棠青丝铺枕,睡颜静谧,不由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戏言——“年少不知少妇好,错把少女当成宝。” 李砚棠随之醒来,眼见天光大明,她连忙坐起身。锦被随之滑落,她下意识伸手遮掩了一下,随即想到毫无必要,便又去够榻边的中衣,说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妾该去中宫给皇后献茶了。” “急什么?还早点呢。”刘轩一把将李砚棠拽回枕边,低笑道:“这里咱们自己说了算,张文塘管的再宽,也管不到这后宫里来……” 然而,刘轩低估了张文塘。 他在西宫刚住满三日,这天清晨,太监总管徐子忠便匆匆地入内,躬身禀告:“陛下,张大人托老奴递话,道是陛下新婚已过三日,国事纷繁,宋国那边的国书亟待用印,恳请陛下临朝理政。” 说到这里,徐子忠话音微顿,头垂得更低:“张大人还让老奴提醒陛下,龙体攸关,陛下当节慎起居。” “呸!”刘轩心下腹诽:“这老匹夫,当初是你们逼着我娶,如今又来劝我节慎起居。难道这西宫皇后是娶回来摆着看的?” 当然,这些话刘轩是绝对不会说出口。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平静道:“传朕口谕,明日卯时,金銮殿常朝。” 徐子忠躬身退下。刘轩望向窗外层叠的宫阙,心中暗想:“那道圣旨送过去,也不知赵贞会有什么反应?” 宋国,临安城。 仁宗皇帝坐在金銮殿内,难以置信地瞪着殿中傲然而立的北汉使者。圣旨?这北汉竟要对宋国下旨? 宋国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人人面罩寒霜。那些武将更是目眦欲裂,拳骨捏得咯咯作响,只待仁宗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猖狂之徒立毙殿前。 过了许久,仁宗缓缓开口,道:“念。” 这个北汉使者名为廖平川,由晋北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外事部。他虽一介书生,却胆魄惊人,主动向米横田请缨担此九死一生之任。纵然心中雪亮,宋仁宗盛怒之下,去送圣旨的人,恐怕人头难保。 他知仁宗绝无跪接之可能,便展卷朗读起来:赵贞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赵室失道,丧师辱国,裂土贿夷,弃民如芥。临安城下,尔竟弃宗庙而西狩;长江口岸,坐视倭寇屠戮子民二十余万。此非人君之所为,实乃华夏之耻也! 朕承天受命,续大唐正统。今已册立大唐嫡裔李氏为西宫皇后,承宗庙之重,继华夏之统。北汉国祚上继高祖开基之业,下启万世太平之运,天命所归,岂容僭越? 今已遣王师东征,吊民伐罪,雪南金陵之恨,倭寇三岛指日可平。待荡清妖氛之日,必以倭酋首级献祭金陵。 念尔赵氏虽懦,犹存华夏衣冠,特颁恩旨:册封赵贞为宋王,世袭罔替。赐湘州之地颐养。限半月之内,率宗室百官就藩。若执迷不悟,待王师踏平东瀛后,朕当亲提雄师,会猎临安。勿谓言之不预! 钦此! 北汉慕武帝元年 四月十日。 廖平川宣读圣旨的声音方落,金銮殿上已如惊雷炸响,群臣震骇。 “狂徒安敢辱我社稷!”兵部尚书王焕率先踏出,愤然说道:“请陛下立斩此獠,传首北汉,以明我大宋死战之志。” 兵部左侍郎、平南将军寇志勋也捧笏而出:“北汉辱我社稷至此,臣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以血肉之躯,护卫大宋山河。” “两位爱卿且静。”仁宗抬手压下鼎沸人声,面色沉静如深潭:“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将北汉狂使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他目光扫过殿下武将面容,心中百感交集。近年来宋国轮番被西夷和倭寇侵扰,屡战屡败,对这些人,实在是没有多少信心。 待侍卫押走廖平川,殿中怒火愈炽。 当朝驸马、礼部尚书岑鹏举执笏奏道:“陛下,北汉灭蜀之后,其窥视江南之心已昭然若揭。今既敢下此狂诏,必已做好吞并我朝之打算。臣请即刻抽调沿海各州精锐,尽数北上布防黔、鄂边境。” “万万不可!”参知政事李文佑急步出列:“倭寇肆虐海疆方止,西夷犹在虎视,若此时抽调大军北上,沿海州府岂非门户洞开?届时北汉未至而海患先起,我等何以面对江东父老?” 岑鹏举反唇相讥:“李大人岂不知外夷所求不过钱财,北汉却欲亡我宗庙?海患之危,安能比社稷倾覆之祸?” 正当争执不下时,老成持重的三朝元老太傅赵汝愚缓步走出班列:“陛下,老臣有一策。当前北上势大,狼顾鹰视,所图非仅我大宋一国。我朝可遣使密联大理、南汉,三国缔盟,共御北汉。” 殿中霎时寂静。赵汝愚继续道:“大理据苍洱之险,南汉拥五岭之固。若两国同时出兵袭扰北汉南境,可解我朝西线之危。” “太傅此计虽妙,”枢密副使韩英杰皱眉道:“然大理去岁方受北汉粮种之惠,南汉与北汉更系同源,岂肯为我火中取栗?” “非也。”赵汝愚捋须说道:“大理段怀纯、南汉刘鹏皆明主,岂不知唇亡齿寒之理?老臣愿持陛下手书赴盟,陈说利害,辅以金银结其心志。” 群臣闻言皆颔首,唯户部尚书面露难色:“去岁我国对不列颠赔款已耗国库大半,今既要维持黔鄂数十万大军,又需结盟馈赠,恐难为继。” “可加征江浙丝绢税。”有人提议,立即遭反驳:“去年水患未平,再加税恐生民变。” 仁宗始终静听,此刻终于开口:“减宫廷用度三成,朕之内帑拨银五十万两。另传旨诸王公,捐输者赐丹书铁券。” 他目光扫过群臣,声音转沉:“然最要紧者,是抢在北汉平定倭国主力回师前完成布防。给诸将传旨:鄂州依山筑垒,黔州借水为障,务必在三月内建成三百里防线。” “臣等遵旨!” 正当这时,一名侍卫快步入内,于御阶前跪倒,急声说道:“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海疆告急!尼德兰战舰犯我湾州,佛郎机人亦同时在桂州登陆。” 第506章 热血寒心 仁宗闻言,心头猛然一沉。这些西洋夷寇,当真如附骨之蛆,驱之不散。一个不列颠方才应付过去,尼德兰与佛郎机的战舰竟又接踵而至,就是欺负他大宋海防空虚。 御阶之下,短暂的死寂被脚步声打破。侍卫步军司都虞侯余坚踏出班列,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陛下!佛郎机陆师骄狂,臣请率神卫军精锐即刻开拔,前往桂州境内御敌。” 其声未落,另一侧,沿海制置使司水军统制韩世杰已昂然出列,古铜色的面庞上尽是决绝:“陛下,尼德兰战舰虽利,亦非无懈可击。臣愿率我水师楼船战舰队迎战。纵使船毁人沉,亦绝不任夷寇踏入湾州半步。” 仁宗眉头紧锁,尚未开口,岑鹏举已执笏出列:“陛下,臣以为此议不妥。余、韩二位将军身负防御北汉之重任,麾下兵马岂可轻动?” 他稍作停顿,声音转为沉稳:“臣愿奉旨出使,前往桂州、湾州,陈说利害,以口舌之利说退佛郎机、尼德兰之兵。” “说退?凭何说退!” 一声怒喝震彻殿宇。兵部右侍郎岳珙大步出班,双目赤红地瞪视岑鹏举:“你所谓的‘口舌之利’,无非重蹈覆辙,行那裂土贿夷之举。” “裂土贿夷”四字如惊雷劈落,满朝文武悚然变色。这正是方才北汉圣旨中,斥责仁宗失道的诛心之言。岳珙此言,不仅是驳斥岑鹏举,更是将御座上的皇帝也一并刺痛了。 果然,仁宗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着岳珙,冷冷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之际,八贤王赵方颤巍巍地走出班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岳侍郎世代忠良,一门英烈,其忠勇之心,天地可鉴。今日骤闻夷寇两路并犯,忧愤交加,言语或有失当,然其心纯粹,皆是为我大宋江山社稷计,绝非有意冒犯天威。恳请陛下念在其一片赤胆,勿究此失仪之罪。” 赵方这番陈情,既点明了岳珙赫赫战功与忠烈家世的资本,又为其激烈的言辞找到了“忧愤交加”的合理解释,给了仁宗一个顺势而下的台阶。 仁宗面色依旧阴沉,但胸中翻涌的怒火确实被理性压下了几分。他深知,岳珙乃宋国柱石,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值此外患不断之际,若因言治罪于他,无异于自毁城门。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被“裂土贿夷”四字刺中的羞怒强行按捺下去,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八贤王所言有理。岳珙,朕知你忠心,然朝堂之上,不可狂言失态。此次便不作追究,下不为例。” 岳珙低下头,闷声道:“臣谢陛下宽宥。” 仁宗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心中已有了决断。当前的局面,防备北汉才是最重要的。 “岑鹏举。” “臣在。” “朕准你所奏。命你为钦差,全权处置与佛郎机、尼德兰交涉之事。务必谨慎行事,以最小代价,化解海疆危局。” “臣,领旨!”岑鹏举躬身下拜,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在他看来,这又是—次中饱私囊的绝佳机会,与西洋人谈判,其中的回扣与好处,足以让他岑家的库房再充盈几分。 “岳珙。” “臣在。” “北汉之患,方为心腹之疾。朕命你即刻前往鄂州,总督边防军务,依山筑垒,严防死守。鄂州防线,乃我大宋命脉所系,不得有失。” 岳珙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臣,领旨!” 然而,当他转身退回班列时,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岂能不知?所谓的“交涉”,不过是“割肉饲虎”的体面说辞。陛下宁可对西夷屈膝,也要将能战之兵尽数北调,防范那尚未真正南下的北汉兵锋。 说到底,不过是怕有人威胁到他的龙椅。在陛下心中,终究是赵氏一姓的宗庙社稷重过一切。至于这社稷之下,湾州、桂州百姓是否会再遭夷寇屠戮,似乎都成了可以权衡、可以暂放的次要之事。 一股混杂着无力与悲愤的寒意,在他胸中弥漫开来。他不禁将自己效忠的君主,与北汉的那位雄主暗暗比较:若临安龙椅上坐的是北汉慕武帝,面对今日之局,他会如何抉择? 北汉早已灭蜀,兵锋正盛,却并未顺势南下,直取这更为富庶却也更为虚弱的江南,反而将精锐长期投入西北苦寒之地,与凶悍的草原部族连年血战。始终不肯与异族媾和。只能说明——北汉真正在意的,或许是重整华夏河山,而不仅仅是一姓之私欲。 想着想着,岳珙心中悚然一惊,赶忙将这大逆不道的比较压下。但那一丝对眼前君主的失望,却已如冰锥,深深刺入了他骨子里的忠诚之中。 在岳珙心绪难宁之际,仁宗已与几位众臣商议出使南汉的人选。最终,这副重担落在了礼部尚书魏鼎文的肩上。 魏鼎文上前领旨,表面沉稳,心头却是沉重万分。 去游说大理联盟共抗北汉,或有一些成算。但出使南汉,他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两汉皇室乃是同宗同源,在此刻北汉兵威正盛之际,要求南汉背弃宗族之谊,与岌岌可危的大宋结盟,无异于缘木求鱼,只怕非但不能促成盟好,反会自取其辱,甚至为南汉向北汉献上一份“投名状”。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出乎魏鼎文的预料,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艰难。 魏鼎文率使团抵达洛阳城后,南汉明帝刘鹏非但在偏殿亲自接见,更赐座赐茶,礼遇有加。 待魏鼎文陈述完来意,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刘鹏缓缓开口道:“魏尚书所言,朕已明了。朕与北汉陛下乃是同枝,亦共承汉祚,实不忍乃兄弟阋墙,兵戎相见。” 魏鼎文心中一紧,正待再言,却听刘鹏话锋一转:“然我南汉与宋国也是盟邦,同属华夏,绝无见贵国有难,置身事外之理。” 稍多停顿,刘鹏接着道:“这样吧,朕可亲自修书一封,或寻机与慕武帝当面一晤,陈说利害,劝其放下对宋国用兵。毕竟,江南膏腴之地,若毁于战火,亦是华夏苍生之劫。魏尚书以为如何?” 这已是远超预期的答复。魏鼎文强压心中狂喜,离席深深一揖:“陛下深明大义,顾念苍生。若能促成此事,我主仁宗皇帝与江南百姓,皆感念陛下恩德。外臣在此先行拜谢!” “魏尚书不必多礼。”刘鹏虚扶一下,笑容温煦:“此乃朕分内之事。魏尚书远来辛苦,不如在洛阳多住几日,也让朕一尽地主之谊,领略一番我国风物?” 魏鼎文恭敬回道:“陛下隆恩,外臣感激不尽!然使命在身,心悬君望,不敢久留,需即刻返程复命,望陛下体谅。” “嗯,忠臣之心,朕岂能不成全?”刘鹏颔首,随即对身旁礼官吩咐:“传朕旨意,以钦差规制,仪仗相送,务必将魏尚书安全送至边境。” 一名礼官连忙躬身:“遵旨!” 回程车驾之上,魏鼎文回想方才殿对,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不禁暗忖:“看来,南汉亦惧北汉兵锋下一个所指便是自己。明帝此举,名为调停,实为自保啊。” 然而,刘鹏欲与刘轩会面,并非是为了宋国,实是另有谋算。此事他考虑已久,并已经暗中派遣亲信密使前往长安,将此意传达给了北汉宫廷。 第507章 明帝诉密 魏鼎文离去后,一直静坐在一旁的帝师曲明阳缓缓起身,苍老的眉宇间凝聚着一抹忧虑。他向刘鹏深深一揖,说道:“陛下,北汉近日所为,步步皆是机心。其志恐非仅在江南,所图甚大,老臣思之,实是寝食难安。” “恩师且坐。”刘鹏目光从殿门方向收回,落在曲明阳身上:“恩师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曲明阳并未就坐,反而上前一步,言辞恳切而锐利:“陛下。那北汉国主,如今自号‘慕武’,其志已昭。他从唐东半岛迎回一女子,不仅立为西宫皇后,更宣称其乃大唐末代公主,此举绝非贪恋美色,实是为其竖起‘华夏正统’之名。” 他稍顿片刻,直接点出核心利害:“陛下承高祖一脉,继文帝基业,法统源流,天下共知。然那北汉慕武,如今自诩华夏正统,俨然以天下共主自居。今日可伐‘失道’之宋,来日,便可挟此‘正统’之名,兵指我南汉。慕武之心,恐在天下啊。” “此事,朕也想到了。”刘鹏侧过头,目光投向壁上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恩师,你认为我与老三,谁更有能力坐这大汉皇帝之位?” 曲明阳闻言,躬身不语。 刘鹏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此间唯有你我二人,恩师尽管直言。” 曲明阳沉吟片刻,终是坦然道:“陛下与慕武帝,皆是人中龙凤,雄才大略。无论谁居帝位,都足以治国安邦。只可惜……偏偏你们都是太上皇的子嗣。” “你是我老师,自然向着我说话。”刘鹏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朕远不如老三。至今思之,悔不该当初急功近利,未听恩师劝诫,急于登基,以致将一统的大汉,生生撕裂为南北二国。”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陛下当时年轻,如今却已是百姓称赞的明君。”曲明阳温声劝慰:“当下应思量的是,如何应对此番局面。” 刘鹏默然片刻,终是挥了挥手,语气透出些许疲惫:“朕知道了。恩师年事已高,仍然为国操劳,实属不易,且回去好生歇息吧。” 曲明阳闻言,告辞退下。 刘鹏起身,从身后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帛布地图,在龙案上徐徐摊开。这是文帝时期的旧物,图上的笔墨已略显斑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蜀国、羌国、吐谷浑、东突厥、契丹、高句丽、新罗、百济……那些曾与大汉分庭抗礼的国家,如今都已不复存在。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长安的区域,喃喃自语道:“老三,你可真行。”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似要将胸中的波澜尽数压下。随后,拿起桌面的的奏折,认真批阅起来。 称帝以来,刘鹏夙兴夜寐,勤勉治国。南汉境内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朝野上下皆称颂“明帝之治”。然而,他却时而怀念起做太子的日子,那时虽无至高权柄,却也不必背负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不知过了多久,刘鹏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搁下朱笔,疲惫地靠在椅子背上。 一阵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大太监曹纯手捧一个朱漆食盒,躬身趋步而入,在御案前止步,轻声细语地奏道:“陛下,龙体要紧。御膳房备了一碗莲子羹,最是安神补气,陛下进一些吧。” 刘鹏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之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放下吧。” 曹纯闻言,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粥碗从食盒中取出,轻手轻脚地置于案头一角。随后垂首躬身,悄然退到门外。 刘鹏并未动勺子,只是重新翻开奏折,提笔批阅。然而刚写几字,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掩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掌心赫然染上一片刺目的殷红。 这个症状已经有两年多了,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刘鹏却感觉,并不是这么简单,他才三十五岁,不可能因熬夜就吐血。 刘鹏隐隐觉得,他这副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可他的太子,却只有七岁。想到自己那从小就展露超常智慧的儿子,他心中猛然一阵剧痛。 静坐良久,刘鹏朝门外沉声道:“曹纯。”一直守在殿外的大太监闻声,立刻躬身趋入。 “随朕去安宁宫。”刘鹏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曹纯连忙躬身:“老奴遵旨。” 安宁宫地处后宫僻静一角。自刘鹏登基后,因患木僵之症而长卧不起的太上皇——汉文帝,便被移居于此。 此时,安宁宫内弥漫着一股草药气味,文帝静静躺在龙榻上。两名妃嫔正用毛巾沾了温水,认真地擦拭着那具早已失去知觉的躯体。 刘鹏轻轻推开殿门,内里的药香与沉寂扑面而来。他行至榻前,向着侍奉在侧的两名妃嫔,依礼恭敬地躬身:“儿臣见过两位太妃。” 他虽已身登九五,但面对文帝的妃嫔,他仍恪守人子之礼,以示孝道。 两位太妃按制无需回全礼,却必须避让天颜。闻声即刻侧身退至一旁,垂首恭声道:“陛下。” 刘鹏的目光掠过她们,落在那张毫无生气的龙榻上,声音平静:“有劳二位太妃暂且回避,朕想单独陪父皇片刻。” “是,臣等告退。”二女闻言,立刻敛衽施礼,步履轻缓而迅速地退出了寝殿,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刘鹏在龙榻前的锦墩上坐下,目光久久凝注在文帝那枯槁消瘦的面容上。轻声道:“父皇,儿臣来看你了。”说着,小心翼翼地握起文帝那只瘦削而冰凉的手,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 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父亲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父皇,儿臣如今总算明白你当年的教诲了。当皇帝容易,可要当好一个皇帝,真是难啊。” 刘鹏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朝中宫里,有多少人暗地里怀疑,是儿臣为了这位子,将你害成这般模样。儿臣用尽办法,访遍名医,却始终不能让你好转分毫。”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低语,他缓了缓,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几乎带着恳求:“父皇,儿臣的身子,恐怕也不中用了。儿臣真的太累了,是真盼着你能睁开眼,让儿子把这皇位,物归原主。” 说到此处,刘鹏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湿润。然而,他全然未曾察觉,在他掌心之中,文帝那根枯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弹了一下。 刘鹏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凑近了些,用更低、更轻的声音继续说道:“父皇,我知道你听不见。可有一件事情,压在儿臣心里太久了,今日,儿臣定要告诉你……” 第508章 北帝南顾 刘鹏回到寝宫时,暮色已深。殿内灯火通明,皇后张雅与太子庆贤正静候在膳桌旁。见他归来,张雅起身相迎,眉眼间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婉,而年方七岁的庆贤则依着礼数,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父皇。” 刘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时,脸上露出了笑意。他极为宠爱这唯一的子嗣,不仅特许他与自己同桌用膳,更时常将其留在自己的寝宫歇宿,亲自过问功课。 用罢晚膳,太子庆贤便由内侍陪着去做功课。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后张雅见刘鹏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郁,便柔声问道:“陛下,臣妾见你晚膳时便似有些心神不宁,可是朝中遇到了难处?” 刘鹏轻叹一声,并未隐瞒:“我南汉境内尚且太平,是北汉与宋国那边,出了大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老三……如今正式晋为‘慕武帝’了。他娶了个自称大唐公主的女子,竟派人去宋国临安,下了道圣旨,要宋国并入北汉。” 他抬眼看向张雅,继续道:“宋国无力独抗老三兵锋,今日已遣使前来,欲与我南汉结盟,共抗北汉。” 张雅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盖子与杯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碰脆响。 “放心吧,”刘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岂会帮着外人,去对付自己的三弟?” 这一句“放心”,说得意味深长。张雅听在耳中,心头不禁一紧。 只听刘鹏接着说道:“这些年来,你们晋北张氏能安分守己,未曾生出异心,靠的是谁?无非是北边有老三这尊杀神镇着,令你父亲张正中不敢造反,朕说得可对?”说完,他目光炯炯,如两道冷电,直直钉在张雅脸上,静待她的回应。 张雅只觉得芳心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却又深知丈夫所言字字属实。她贝齿轻咬下唇,终是艰难地微微颔首,声音细若蚊蚋:“陛下明鉴,臣妾已经与娘家决裂……” “这事朕自然知道。”刘鹏打断她,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抬起,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那你说,老三又是看在谁的情分上,这些年非但未吞并南汉,反而在暗中回护?”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张雅惊出了一身冷汗。 刘鹏却已松开了手,霍然起身,不再看她,只朝殿外沉声道:“传旨,宣淑妃今夜侍寝。” 语毕,他便径直向外走去,再无半分留恋。 张雅怔怔地望着丈夫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登基这些年来,刘鹏言谈举止愈发深沉难测,早已不是当年东宫里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太子了。 突然之间,张雅意识到一件事情——刘鹏好像很长时间没碰她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狂跳的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万千思绪最终化作她只有在心中才会蹦出的字眼:“刘轩,你个混蛋。” “阿嚏”远在长安的北汉皇宫内,刘轩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略带自嘲地小声嘀咕:“这是谁在背后如此惦念朕?” 侍立一旁的孟欣闻言,冷哼一声,语带讥诮:“这普天之下,在背后咒骂陛下的人,只怕如过江之鲫。若真要一个个数来,怕是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你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了。”刘轩不以为忤,反而带着几分玩味看向她:“不过在后宫中,敢用这般语气同朕说话的,也独你孟欣一人了。” 孟欣傲然扬首:“我乃大蜀堂堂正正的公主,为何如今只得一‘奉君夫人’的名分?我要做的是皇妃!” 刘轩面露无奈苦笑,经过花万紫的劝说,他终于决定将孟欣收入后宫,没想到她竟然讨价还价。 刘轩叹了口气,说道:“别说是皇妃,便是皇贵妃,你也当得起。只是朕亦有难处。要怪就怪你们蜀中多人才。那张文塘你是知道的,终日盯着朕,动辄劝谏不可沉溺女色。朕已许久未敢提纳妃之事了。而奉君夫人就不同,皇后可直接任命,他管不着。” “他竟能活到今日,也真是桩奇迹。”孟欣当然记得,昔日在蜀国时,这张文塘便经常顶撞她的父皇。没曾想此人投了北汉,仍是这般爱挑皇帝的毛病。 刘轩站起身,掸了掸袍袖,语气轻松却不容商量:“名分而已,奉君夫人与皇妃,在朕这宫里实则并无分别。”他迈步向外走去:“走吧,随朕去看看你的侄儿。” 孟欣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嘟囔,那语气里混杂着怨怼、认命:“你把我弄成了残废……又在宫中关了这么久,这世上早已没人敢要我了。你就得娶我……” 公主府内,烛光摇曳,刘玥早让人准备了晚膳,静候皇兄驾临。自改嫁焦闯并育有一子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只可惜当前焦闯随军出征,并不在家中。 见刘轩到来,刘玥上前福身一礼,仪态端庄:“见过皇帝陛下。” 刘轩微微一笑,心中却有些感慨。眼前这位仪态万方的长公主,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追着他脆生生喊“三傻子”的小妹了。宫规礼数是半分不错,可那毫无隔阂的兄妹亲情,却似乎也随之疏远了几分。 孟庆涛也上前,有模有样地行礼:“臣,见过陛下。” 刘轩俯身将他一把抱起,朗声笑道:“在家里,叫舅舅便好。你这小子,可比上回沉多了,再过两年,舅舅可真要抱不动喽。” 刘玥见随行而来的孟欣,微微一愣,随即碰了碰大儿子,说道:“涛涛,这是你小姑姑,还认得吗?” 孟庆涛乖巧地点了点头,怯生生唤了声:“姑姑。” 孟欣闻言,鼻尖一酸,这孩子,已是她孟家唯一的血脉了。尽管过去疏于过问,此刻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自心底涌起。她下意识上前,近乎是抢夺般将孩子从刘轩怀中接过,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份亲情揉进骨子里。 刘轩对孟欣的失态只作不见,转身又去逗弄那咿呀学语的小外甥,片刻后方才入席。 席间,刘玥为孟欣布了菜,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欣欣,过往种种,皆如云烟,该放下了。你即将入宫,往后……你我就又是一家人了。” 孟欣执筷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你哥哥何曾真心待我?不过是听人劝谏,才勉强给了我一个‘夫人’的名分。” 刘玥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你总是用这般语气与我三哥说话,他又如何能与你亲近?我三哥哪里对不住孟家?若换作别的帝王,你与涛涛,恐怕早已……” 她话未说完,孟欣心头已是猛地一颤。 是啊,北汉的蜀州,是从李仁罕手中得来,与孟家并无半分关系。如今蜀地百姓安居乐业,又有谁还会念起前朝?她们这些亡国遗孤,早已失去了最后一点利用的价值。可刘轩却始终善待她们姐妹,将几位阿姐都许了良缘,母亲更以“皇婶”之名在宫中安享晚年。 她这般固执地恨着他,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陡然间,她想起刘轩曾对她说的话—— “孟欣,你始终为了‘十四万人齐解甲’耿耿于怀,骂他们‘更无一人是男儿’。可你是否知道,那些被你斥为懦弱之人,在异族铁蹄踏来时,是何等英勇?我告诉你,蜀中男儿,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们当年之所以不战而降,不是畏死,而是人心所向,盼的是华夏一统。” 思绪纷乱间,刘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笑道:“三嫂,怎么发起呆来了?来,我们喝一杯。”这称呼一出口,刘玥突觉有趣,以前她是孟欣的嫂子,现在孟欣是她嫂子。 孟欣蓦地回神,执起酒杯,语气幽幽:“你叫我三嫂,可陛下……他根本看不上我。” 刘玥抿唇一笑,眼波流转:“你还是不够懂我三哥。他见到美貌女子便迈不开步子。若真对你无意,怎会容你在宫中住这么久?依他的性子,怕是早就为你指婚,将你许给哪位朝中重臣了。” 刘轩皱眉瞪了妹妹一眼:“休要胡言。”说罢却也举起了酒杯。三人杯盏轻碰,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几巡过后,烛影摇红,二女已是面泛红霞,言语间带了几分醺然醉意。 刘轩将杯中残酒饮尽,轻轻放下酒杯,目光转向面泛桃红的刘玥,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玥儿,今日前来,除了一家人聚聚,还有一事。前几日,二哥派人送了信来。信中言道,他想与我会一面。并且特意叮嘱,要我务必带上你。他说,很想念你。” 第509章 又是枸杞 回到皇宫,已是深夜。 刘轩本欲前往西宫李砚棠处,衣袖却被孟欣轻轻拉住。她低声说道:“陛下,今夜……去我那儿吧。” 她武功被云朵废去后,手上早已没了力道。刘轩只需稍一甩袖,便能挣脱,他却顿住了动作,缓缓道:“皇后的懿旨还未曾下达,我留宿你处,于礼不合。” 孟欣抬起眼,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陛下何时真在乎过这些虚礼?”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放心,如今我这样子,早已害不了人了。” 刘轩沉默片刻。想起她曾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如今却连扯住他衣袖都如此无力,心底掠过一丝惋惜,终是未再拒绝。 孟欣所居的宫苑甚是偏僻,曾是唐朝时的冷宫。院内只有一名年老宫女并一个小太监,平日做些洒扫、送饭的粗活。那二人见圣驾骤然降临,慌得伏地叩首,又是紧张,又是激动。他们在这深宫多年,可没想到有一天能够得见天颜。 刘轩挥退他们,独自踏入内室。只见房中陈设极为简朴,与寻常宫女所用无异,甚至更显清冷。 孟欣端来一盆温水,伺候他盥洗。只是她端着铜盆的手微微发颤,每走一步,都有水花不受控制地溅出,在陈旧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刘轩洗漱之后,坐在床沿,问道:“孟欣,你想不想念在蜀地做公主时的生活?” 孟欣摇摇头,道:“早没有了那个心思,这里衣食无忧,挺好的。北汉虽然富足,但绝大多数百姓,也远远过不上这样的生活。” 她收拾好屋子,然后低头说道:“陛下,能不能先熄了烛火?妾身背上肌肤丑陋,怕陛下看了不适。” 刘轩想起当年她使苦肉计,后背肌肤被毁的事情,便道:“你不是说,以后天天给我看,好叫我愧疚终身么?今夜,朕偏倒是要仔细看看……” 半月后,刘轩携皇后张嫣与皇妹刘玥,启程前往渭南府与刘鹏会面。 为表诚意,刘鹏主动提议将地点定于北汉境内。刘轩权衡再三,最终选定地处边境的渭南府,同时允许刘鹏率卫队入境。此地虽在北汉辖下,却与南汉疆土隔水相望,堪称兼顾安全与对等的两全之选。 收到外事部(礼部)的通知后,渭南府提前半月便开始净街洒道,封禁了以驿馆为中心的整个城北区域。百姓们虽被限制了行动,却并无多少怨言,反倒添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两位皇帝,还是亲兄弟,在这小小的渭南城会面,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稀奇事。 作为东道主,刘轩提前三日便抵达了渭南。车驾尚在十里外,渭南知府姜茂和便已率领属官、乡绅耆老,在官道旁跪迎圣驾。 “臣渭南知府姜茂和,恭请陛下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金安!”姜茂和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本是羌国一名县令,在此地任职已近三载,政声尚可,却从未见过当今皇帝。 刘轩并未下车,只由侍从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淡淡道:“姜爱卿平身,诸位都起来吧。朕此行一切从简,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扰民过甚。” 姜茂和姿态恭谨至极。躬身回答:“陛下体恤下情,臣等感佩。然迎驾之礼不可废,驿馆内外已洒扫洁净,一应物事皆已备齐,恳请陛下入城歇驾。” 刘轩微微颔首,放下了车帘。随着一阵“万岁!”的山呼声,车队再次启动,在姜茂和等官员的引导下,穿过经过精心打扫的街道,径直驶入城南戒备森严的驿馆。 这处驿馆本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别业,景致清幽,屋舍宽敞,近年才改为接待上官之用。为了此次会晤,更是里外修缮一新。姜茂和亲自在前引路,将刘轩与张嫣安置在最为幽静的主院“澄心堂”,刘玥则入住相邻的“揽秀阁”。 “陛下,院中一应陈设皆按宫内规制简化,仆役皆经再三遴选,绝对可靠。护卫已由禁军接手,将驿馆围得铁桶一般,绝无闪失。”姜茂和仔细禀报着,额角隐有细汗。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若有半分差池,便是泼天大祸。 刘轩环顾四周,但见庭院深深,古木参天,虽无皇宫的富丽堂皇,却别有一番清雅气象,微微点头:“姜卿费心了。南边那边,可有最新消息?” “回陛下,按行程估算,明帝陛下仪仗应是后日正午前后可抵渭水南岸。渡船与迎接事宜,臣已遵照旨意,安排妥当。” “嗯。”刘轩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姜茂和会意,恭敬地行礼告退,直到退出院门,才暗暗松了口气。 随行的内侍宫人开始轻手轻脚地安置物品。刘轩信步走到廊下,负手望向南方。天际线下,渭水如带,对岸的轮廓在暮霭中依稀可辨。那里,是他二哥统治的疆土,也是如今与他隔水对峙的南汉。 三日的等待,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刘轩身为皇帝,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携众漫游街市,每天只能待在驿馆之内。 作为东宫娘娘,张嫣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宁欣月。刘轩待她,礼数上从不欠缺,可那份源于名分的敬重,终究与发自心底的眷宠不同。若论恩宠,她怕是连婉儿也有所不及。 而这次两人局限在驿馆内,反倒给了张嫣一个机会。 几天下来,张嫣容光焕发,肌肤竟透出淡淡光泽,眼波流转间更添风致。她本就生得明艳,如今愈发显得光彩照人。 只是她见刘轩连日“辛劳”,恐他龙体困乏,心头不免生出一丝隐忧。于是在这日晚间,张嫣取出了花万紫送的浑州极品黑枸杞。此物珍稀,据说最能补益精气。 睡前,张嫣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殷切地奉至刘轩面前。刘轩接过,只浅尝一口,那熟悉而独特的滋味便在舌尖漫开——又是枸杞。他顿时了然,哭笑不得。自上回西巡归来,这东西便似成了后宫标配,各处殿宇都常备着此物,不用说,定是花万紫四处“推广”的“功劳”。 刘轩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放下杯盏,抬眼望向张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嫣儿,这东西是傻妞塞给你的吧?这几日,难道你对朕的表现不满意吗?” 张嫣闻言,双颊倏地飞上红云,如同染了晚霞。她垂下眼睫,声若蚊蚋,带着几分羞赧:“三皇妃也是一片好意,说此物最是温和,能固本培元,将养身子……” “她的‘好意’,都快成朕的笑柄了。”刘轩摇头轻笑,伸手将她揽到身边,轻轻抚摸她温热的面颊,言语间满是自信:“枸杞根本就没那么神奇。早同你们说过多次,朕无需这些。你且仔细看看,朕可有半分疲惫之态?” 他也不待张嫣回应,便俯身将她稳稳抱起。张嫣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刘轩的脖颈。下一刻,刘轩挥手拂过,烛火应声而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朦胧中两人身影交叠,呼吸渐渐沉重。 刘玥在自己房中待的沉闷,便来找兄嫂说说话。穿过回廊,走到刘轩居住的院外,却见屋内漆黑一片,火烛早已熄灭。她脚步一顿,不由蹙起了眉头。 忽然想起下午来时,张嫣云鬓微乱,双颊泛着胭脂般的潮红,神情有些慌乱,眼波中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媚意。当时尚未多想,此刻联系起来,刘玥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一股说不清是埋怨还是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唇,在心里嘀咕一句:“这个三傻子……这般不知节制,累死你算了……” 第510章 渭水话情 三日倏忽而过。 这日上午,驿馆内暖阁生香,刘轩正与张嫣说着闲话,窗外忽传来一阵甲胄轻响。旋即有亲兵在门外高声禀报:“启禀陛下,南汉皇帝仪仗已渡渭水,车驾距南门不足三里。” 刘轩闻报,即刻起身,张嫣忙为他整理微皱的衣袍,刘轩朝妻子点点头,仅率一队贴身侍卫,亲赴城门相迎。 此刻城外,天高云淡,渭水汤汤。北岸,北汉黑龙旗迎风猎猎;南岸,南汉的赤色旌旗亦隐约可见。两国甲士沿河陈兵,肃杀无声。一场牵动天下格局的兄弟会面,即将拉开序幕。 城门洞开,刘轩负手立于门下,遥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为首车驾停稳,帘幕掀起,南汉明帝刘鹏身着赭黄常服,缓步下车。 兄弟二人相隔十步,目光在空中一碰,旋即两人脸上都漾起了恰到好处的笑意。 “二哥,久违了。”刘轩率先开口,语气平和,用的是旧日家称,而非冰冷的帝号。 “三弟。”刘鹏拱手还礼,笑容温煦,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声音也较昔日略显低沉:“劳动三弟亲迎,为兄心中不安。” “二哥说哪里话。”刘轩上前几步,言辞恳切:“太原一别已有数载,你我兄弟,今日能在渭南相聚,实属难得。莫说亲迎,便是再行十里,亦是弟之本分。” 说完,他看向从风辇中走出的张雅,躬身一礼:“小弟见过嫂夫人。” “三叔切莫如此多礼,折煞嫂子了。”张雅连忙敛衽垂首,深深福了下去,动作端庄舒雅,将一国之后的凤仪展现得淋漓尽致。自打踏入北汉疆土,她的心便未曾有一刻安宁。此刻看到这个她隔三差五便暗骂一次的男人,张雅面上依旧维持温婉笑意,心中却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似是怨怼,又似掺杂了些许难以言说的悸动。 又寒暄了几句,张雅依礼返回风辇。刘轩与刘鹏则并肩缓步向城内行去。仪仗侍从皆默契地落后十步之外,既显天家威仪,又留出叙话之地。 刘轩侧首端详兄长片刻,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关切:“一别数载,今日见二哥气色,似不如从前。可是近来国事繁剧,过于劳心?” 刘鹏闻言,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苦笑,抬手轻轻摆了摆:“劳三弟挂念了。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每逢春秋便偶有反复,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他语速平缓,目光随即落在刘轩面上,流露出欣慰之色:“倒是三弟,雄姿英发,更胜往昔,为兄见此,心中着实欢喜。” 两人一路言笑晏晏,时而追忆少时趣事,时而谈及风物见闻,看上去兄友弟恭,情谊深重。然而,客气周到的言辞背后,是滴水不漏的谨慎。这份刻意的亲近之下,横亘着家国利益的鸿沟与经年累月的隔阂,只是彼此都心照不宣而已。 行至驿馆门前,刘轩侧身,抬手做请状:“二哥一路辛苦,驿馆已备下薄茶,请入内歇息,我们再好好叙话。” “三弟有心了。”刘鹏颔首微笑,亦抬手相让:“请。” 二人并肩踏入驿馆,但见正厅之内,张嫣与刘玥早已等候于此。见二人入内,立刻上前,依礼相见。 刘轩与刘鹏兄弟俩分别娶了张氏姐妹,可以说是亲上加亲。见面时,都用以前的称呼,刘轩称张雅为“二嫂”,张嫣则唤刘鹏“姐夫”。 刘鹏朝张嫣点头示意,随即转向一旁的刘玥。眼中那份笑意,才真切了几分:“玥儿,多年不见,出落得愈发端庄稳重了。”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像年少时那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与感慨:“时光荏苒,你这小丫头,如今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刘玥眼圈微红,强忍激动,规规矩矩地回道:“二哥风采,更胜往昔。”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父皇近来病况如何?” 刘鹏神情一滞,叹息一声,沉声道:“仍是老样子,太医用尽了法子,也未见起色。每日里一直昏睡。我离京前曾去探望,握着他的手说话,他也……毫无反应。” 刘玥闻言,再也忍不住,掏出绢帕按了按眼角,语带哽咽:“二哥……妹妹不孝,未能在榻前侍奉父亲。” 刘鹏连忙劝慰着说道:“玥儿莫要太过伤怀。你在北汉一切安好,便是对父皇最大的孝心了。”他言语间充满了兄长对幼妹的怜爱,与方才同刘轩交谈时的客气疏离截然不同:“得知你如今家庭美满,二子绕膝,二哥心里,着实欣慰。” 一旁的刘轩此刻亦是神色黯然,接口道:“二哥这些年来尽心竭力,小弟虽在长安,亦有所闻。若非二哥在父亲榻前悉心照拂,又屡次下诏广征名医,父皇的病情只怕……”他话语未尽,带着几分难以明言的怅惘。 另一边,张雅与张嫣也低声叙着话。张雅拉着妹妹的手:“嫣儿,你在北汉,一切都还顺心吧?” 张嫣轻声道:“劳姐姐记挂,小妹一切皆好。”她待字闺中时,姐姐张雅便如皓月当空,才情气度皆令她难望项背。长年累月,那份钦佩与畏惧,早已深植于心,纵使她如今已是一国之后,在姐姐面前,说话仍是小心翼翼。 刘轩将这一幕悄然收入眼底,却神色如常,转而笑着对刘鹏说:“二哥,你看她们姐妹,经年未见,依旧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刘鹏叹道:“是啊。只可惜你我天各一方,难得有这般闲暇,围坐一起品茗,闲话家常。” 众人分宾主落座,内侍奉上香茗,便退了出去。 厅堂一侧,刘氏三兄妹谈及少时趣事,笑声朗朗,声量不觉提高了些,沉浸在往事追忆的温情之中。 而另一侧,张氏姐妹则近乎耳语。张雅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三妹,你出嫁至今也有些年头了,怎的肚皮还不见动静?你性子柔顺,若再无所出,在那深宫之中,纵有后位,只怕也难免受人排挤。此事,你需得上心才是。” 张嫣闻言,小声道:“小妹谨记姐姐教诲。” 张雅又凑近几分,几乎贴到妹妹耳畔,低声私语了好一阵。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闺房密语,只见张嫣的耳根先是泛红,随即那红晕迅速蔓延开来,顷刻间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进衣领里去。 言谈间,厅内陷入了某种微妙之中,血缘亲情、政治算计、往事纠葛交织在一起。兄弟叙话,姐妹私语,每一句看似家常的对话背后,都潜藏着无尽的机锋。 五人之中,唯独刘玥毫无心机,言谈举止皆出自本心。然而她作为北汉和南汉共同的长公主,却是两国之间联系的纽带。 午膳安排得精致而不奢靡,席间,连从不饮酒的张氏姐妹,也浅酌了一杯“晋王醉”。 膳毕,侍从撤下杯盘,奉上清口香茗。刘鹏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刘轩,缓缓说道:“三弟,你我兄弟二人单独说说话可好?” 刘轩微笑点头,心中却想:“终于要说正题了。” 第511章 两帝密谈 兄弟二人来到一间静室,屏退左右。一时间,室内寂然无声。 刘鹏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三弟,今日为兄邀你单独一叙,是想与你商议一件关乎我汉室江山命运的大事。” 刘轩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二哥请讲。” 刘鹏深吸一口气,正了正神色,道:“当年因我一念之差,致使高祖打下的江山南北分治。随着年岁渐长,这些年来,每每思及此事,总觉得愧对列祖列宗,常夜不能寐。” 刘轩抬眼看着他,问道:“二哥意欲何为?” 刘鹏也直视着刘轩,一字一句道:“我想让两汉重新归一。三弟之才,远胜于我。因此,我愿将皇位让给你,由你来执掌整个大汉。” 刘轩瞳孔骤然一缩:“二哥为登帝位,曾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如今为何甘愿将到手的皇位拱手相让?” 刘鹏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实不相瞒,我已身患绝症,怕是时日无多。我子庆贤年纪尚幼,若传位于他,非但帝位难保,只怕连性命都要断送。既然如此,不如将社稷托付于你,使山河重归一统,也算了却我一桩心病。” 刘轩神色微动,道:“可曾请太医诊治?你正当盛年,何至于此?” 刘鹏无力地摆了摆手,叹道:“大势已去,若能治好,我又何必出此下策?”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艰难,“只是……此事背后,我有一个条件。” 刘轩早有预料,唇角上扬,道:“果然没有这么简单。二哥请直言。” 刘鹏深吸一口气,道:“我唯一的条件,便是你接掌南汉、完成统一之后,立庆贤为太子。待你百年,由他继承大统。” 刘轩缓缓摇头:“此事不可。我已立庆远为太子,名分已定,不容更改。” “我不信,你从未动过一统天下之念。这些年来你始终未对南汉用兵,不就是不愿见同室操戈、生灵涂炭么?”刘鹏忽然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当年我为争帝位,曾数次加害于你。不过,你的报复,也足够狠绝。……我们之间,算是两清了吧。” 刘轩蹙眉:“二哥何出此言?” 刘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庆贤……其实是你的儿子,对吗?你让我替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这顶绿帽,我戴得实在太久,也太沉重了。” 刘轩浑身一震,尚未开口,刘鹏又继续道:“你不必否认。庆贤那眉眼,与你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我虽早知他非我亲生,但多年抚养,早已倾注真心。这孩子果敢睿智,仁厚善良,你那庆远,未必及得上他。若他将来能继承大统,必成一代明君。”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沉重:“庆贤也是你的血脉,立他为储,于你并无损失。你接掌南汉也更名正言顺。但若你执意不肯,南汉的皇位必将旁落。到那时再兴兵争夺,不知又要赔上多少无辜性命。” 刘轩默然不语,眸中光影流转。 刘鹏缓缓说道:“你不必立时答复。我给一段时间考量。若你应允,我便着手安排交接,以免朝局生变。此事尚无第三人知晓,决定了之后,你让人去洛阳城西北翠花楼,找翠云姑娘,让她带人进宫……”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阵剧咳,以手掩口,待摊开掌心,赫然一抹殷红。他喘息稍定,哑声道:“只怕我这身子……等不了太久了。” “两个月。”刘轩终于起身,目光深沉如海:“两个月后,我给你答复。在此期间,二哥……多多保重。”停顿了一下又道:“长安太医院有位姓王的太医,擅治疑难杂症。你在渭南多留些时日,我让他过来给你瞧瞧。” 刘鹏深吸口气,道:“不必了,我明日便回洛阳。把庆贤留在宫中,我不放心。” 刘轩叹息一声,站起身来,便向门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背对着刘鹏,低声说道:“当年……为了报复你,是我……强迫二嫂……此事不能怨她……” 刘鹏苦笑摇头:“我一个将死之人,对这些看得都淡了。再说,我也不忍心让庆贤失去母亲……” 翌日清晨,刘鹏的车驾便启程返回洛阳,刘轩亦同时动身折返长安。此番两国君主的秘密会晤,究竟谈成了几分,又妥协了几何,外人无从得知。 返回长安的路上,刘轩独坐于摇晃的车驾之中,闭目凝神,将昨日刘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在心底反复咀嚼。思虑越深,便越发觉得刘鹏那番言语,不似作伪。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默念着这句古语,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想到这位与自己明争暗斗了多年的兄长,如今竟已时日无多,他胸中并无半分快意,反而掠过一缕惋惜。 更有一份他从未预料的情感悄然浮现——那是一丝对刘鹏的歉疚。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一张温婉的容颜浮现在眼前。是张雅,那个被他深埋于内心的名字。随之而来的,是那个他素未谋面、却关系着他统一棋局的孩子——刘庆贤。 想到刘鹏明知庆贤身世,却仍悉心栽培,欲将两汉江山、帝王之业都托付于这个孩子。刘轩对刘鹏多年的怨恨,仿佛如同车窗外掠过的风景,逐渐远去。 此刻,刘鹏倒是没有想太多。从渭南归来,他唇角甚至总是隐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副神情,看在心腹侍从眼中,俨然是心中大石落地、成功说服了那位雄主,放弃了对宋国动兵。 十余日后,刘鹏的銮驾终于驶入洛阳城。然而,与他路上精神焕发不同,回京后,他的身子却急转直下,不出几日,竟卧床不起,连每日例行的早朝也无法现身。南汉朝堂之上,一时间流言悄起,群臣皆是提心吊胆,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景象。 这晚,刘鹏卧于寝宫榻上,刚服下一碗汤药,胸口猛地一阵翻涌,剧咳不止,竟大口呕出鲜血来。 侍立一旁的曹纯大惊失色,慌忙朝外喊道:“快!速传御医!” “不必了。”刘鹏喘息稍定,只觉脑中混沌一片,他缓缓吩咐道:“去传鄂王、皇后与太子即刻前来。”鄂王刘毅乃是他六弟,由他亲自册封。登基之后,刘鹏深感张氏一族势力盘根错节,便有意识地扶植了几位亲王,以作制衡。刘毅年方二十,已是亲王中权势最盛者之一,仅次于鲁王刘玉,深得刘鹏信赖。 曹纯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去。 过了一会,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入屋中。 刘鹏心神稍定,勉力侧过头去,正欲开口,可当视线触及来人的面容时,不由大吃一惊,霎时间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 第512章 烛影权摇 皇后寝宫内,烛火摇曳,将张雅绝美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独坐桌旁,心绪不宁:陛下素来体健,为何此次归来便一病不起?御医一句“积劳成疾”,实在难以解释这急转直下的病情。 正思虑间,殿外陡然响起一片纷杂的喧哗。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恸哭之声划破夜空,清晰地撞入她的耳中——那哭声竟是在喊“皇上驾崩了”! 张雅只觉眼前一黑,“咚”的一声便软倒在地。一直守候在旁的庆贤见状,急忙扑上前去,用力搀住母亲:“母后!” 正惶然间,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雅抬起头,只见鲁王刘玉身着甲胄,领着十余名持刀亲兵径直闯入寝宫。 刘玉行至张雅面前,目光扫过惊惶的皇后与年幼的太子,沉声说道:“皇嫂节哀,皇兄……已经驾崩了。” 只此一句,张雅霎时全明白了——此处乃是皇后寝宫,刘玉竟敢携兵刃擅闯,其意图不言自明。而且他能进来,证明外面的侍卫,已经都被他收买。 张雅心思玲珑,只瞥见刘玉身后的大太监曹纯,便将刘鹏近日来身体每况愈下的缘由猜出了八九分。一股寒意骤然爬上脊背,这些年来,为制衡她张家之势,刘鹏不断提携皇室宗亲,未料竟养虎为患,反噬自身。 她一把将庆贤紧紧搂入怀中,强压下心头惊惧,低声道:“我们母子的性命,今后就全仰仗四叔庇护了。” 刘玉颔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嫂子放心。皇兄既已留下遗诏,将皇位传于我,我自当保你们母子周全,保社稷安稳。”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四周,又道:“只是皇兄去得突然,朝廷难免动荡。为防不测,小弟不得不行此非常之举,还望嫂子勿怪。” 张雅默然点头,将庆贤搂得更紧。年仅七岁的庆贤虽已热泪盈眶,声音却异常平稳,他仰头望向刘玉,问道:“王叔,我父皇究竟是如何驾崩的?我……能否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可。” 还没等刘玉开口,张雅已轻声截断儿子的话头。她将庆贤往身后拢了拢,目光却紧锁着刘玉,语气平静而坚定:“贤儿年幼,此等大事,岂是你能过问的?如今一切事宜,自当由你四叔全权做主,我们……听凭安排便是。” 刘玉轻轻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随从。他转向张雅,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固有的温文尔雅:“皇嫂,关于皇兄治丧仪典的诸多细节,事关国体,需得慎重。不知可否容你我单独一叙?” 张雅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随即对庆贤轻声吩咐道:“我与你四叔有要事相商,你先去里间歇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庆贤闻言,用衣袖重重抹去脸上的泪水,不再多言。他抿紧嘴唇,最后望了母亲一眼,便低着头,一步一步默默地走进了里间。 刘玉望着庆贤消失在里间的背影,语气平和地说道:“皇嫂,庆贤今年也该有七岁了吧。男儿志在四方,这个年纪,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听闻宋国文风鼎盛,雅士云集,不如就送他去那边修习诗画,陶冶性情,皇嫂意下如何?” 张雅心头猛地一沉,刘玉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她心知肚明,庆贤一旦踏出皇宫,绝无生还可能。她强压心中惊惧,低声道:“若定要庆贤远行,可否将他送往北汉?” 刘玉默然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皇嫂,我已十分宽容了。” 张雅心念电转,这些年为了辅佐刘鹏巩固皇权,她早已将父兄的情分消耗殆尽,娘家对她已然寒心。如今放眼天下,能护住庆贤性命的,恐怕唯有一人。她狠了狠心,咬唇轻声道:“四叔,你看庆贤这孩子……长得像谁?” 刘玉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眼前霎时映出一个人的身影。其实他早已察觉庆贤的容貌与那人神似,此刻听张雅亲口点破,便是坐实了这层关系。 张雅见他神色微动,紧跟着低声道:“四叔尽管安心做你的皇帝。只求你将我们母子……送去北汉。” 刘玉闻言,眼神闪烁不定,心中瞬间已转过无数个念头…… 刘轩远在长安,全然不知南汉朝廷已在半月之间天翻地覆。此刻,他仍在反复权衡刘鹏那日的提议。 立何人为储,早已不只是皇帝的家事,更关乎国本社稷,牵动着天下人心。 为求慎重,他不惜自曝隐私,将庆贤实为己出之事告知了几位心腹重臣,与众人在御书房中连日密议。历经数日斟酌,众人终是达成一致:应下刘鹏的提议,平稳接收南汉。 大计虽定,却有一事令刘轩头痛不已——他不知该如何向宁欣月开口。 此前,刘轩在立宁欣月所出的庆远、还是立冬宁所出的庆杰为太子一事上长久犹疑,宁欣月自然心知肚明。于公,她身为皇后,认为自己亲生之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于私,她作为母亲,又何尝不盼望夫君能将储位给予自己的骨血,而非一名婢女所生之子? 然而宁欣月知道,此事不止关乎一己荣辱,更系社稷根本。因此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沉默与克制,从不曾主动追问或施压。即便在刘轩最终下诏册立庆远为太子那天,她也未只是吩咐御膳房多备了几样小菜,让谷雨陪她多饮了几杯。 如今,要刘轩亲口告诉这深明大义的结发妻子,庆贤那孩子,也是我的骨肉。进而说废黜庆远的太子之位,改立那个私生子为储君,这让他如何启齿? 为此,刘轩踌躇数日,终是决定先去一趟慈宁宫,欲将此事先与岳母宁夫人稍作透露,也好请她从旁转圜。 不料晚膳时分,宁夫人言谈间尽是对外孙庆远的夸赞,说他如何懂事明理、仁厚聪慧,又道此子禀性纯良,日后必是位贤德明君。一番慈爱之言,情真意切,说得刘轩如坐针毡,那到了嘴边的废立之事,终究是再也无法出口。 从慈宁宫出来,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当年父皇在立储之事上的踌躇与艰难——原来这储君之位,远非偏爱哪个孩子、或是择贤而立那般简单。 一阵夜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却让他的心神陡然清明。父皇昔日的困局,自己如今的挣扎,绝不能再延续到下一代。他当即下定决心,必须恪守自己登基时便定下的铁律:大汉储君,唯立嫡长。 至于刘鹏“兵不血刃”接手南汉的提议,当前他唯有回绝。江山一统固然重要,却不能用动摇国本、悖逆礼法来换取。往后再另寻他法谋求和平统一便是。 念头至此,刘轩只觉连日来的重压倏然消散,浑身一轻。既然主意已定,庆贤之事,便无需再对宁欣月言明了。他整了整衣袍,转身便朝着中宫的方向稳步走去。 宁欣月已宽衣解带,正准备歇下,却见刘轩带着一身酒气进来,不由惊讶:“夫君今晚怎么没去西宫寻你那位‘姐姐’?” 刘轩在床沿坐下,揉了揉额角:“没有,方才去慈宁宫陪岳母饮了几杯。” 宁欣月侧身端详他一番,揶揄道:“你自己去我娘那里喝酒?不会是想吃饺子,去找我大嫂了吧……” 第513章 帝王心渊 次日是大朝之日。刘轩虽身有余倦,却知自己既在长安,若不出朝,言官们便会谏言,斥他贪恋女色而荒疏朝政。 天色未明,刘轩便已起身。见身旁的宁欣月犹自沉睡,他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方缓步下榻。 早已候在外间的小满端来温水巾帕,伺候他洗漱完毕。随后白露奉上清粥小菜等早膳。 用过早饭,二女帮他穿好朝服,刘轩便乘辇往正殿临朝听政。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早已肃立两侧。当值太监高唱一声“陛下驾到”,玉阶下众臣口呼万岁,齐齐躬身行礼。 刘轩端坐龙椅上,问道:“诸卿可有本奏?”眼下北汉朝局平稳,十二部各司其职,他没必要事事过问,这般朝会多半又是走个过场。刘轩只盼着群臣无甚要紧事启奏,自己也好早些散朝,回宫补个回笼觉。 外事部尚书米横田手持玉笏,稳步走出文官班列,躬身奏道:“启奏陛下,南汉遣使来报,其国明帝驾崩。现已由鲁王继袭大统,定于下月初十行登基大典,特请我国遣使观礼。” “什么?”刘轩心中咯噔一下,沉默片刻,问道:“明帝……是何日驾崩的?” 米横田躬身答道:“回陛下,南汉来使称,明帝自渭南返京后便一病不起,未几日即龙驭上宾。” “哦——”刘轩眼睛微微眯起,刘鹏竟去得如此之急?更蹊跷的是,皇帝驾崩,继位的不是太子,而是鲁王,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墨云笙等一众知晓内情的国务大臣,亦是神色骤变,心头如遭重击。两汉归一的大业方才透出一线天光,正值关键之际,明帝竟骤然驾崩。而鲁王继位,先前明帝所提的统一设想,肯定是就此搁浅了。 刘轩沉吟片刻,对米横田道:“此事由外事部全权处置。你亲自走一趟洛阳,代朕向新君致贺。” 米横田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国防部尚书耿光齐向前一步,道:“陛下,宋国主力已成功被我军牵制于鄂、黔边境一线,目前他们在那里陈兵三十万,意图阻我王师南下。” 刘轩微微颔首,语气沉稳:“传令渝州边军继续保持南下佯动之势。待平定倭国之后,朕将亲率水师,直取临安。”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见再无人奏事,便一拂袖:“退朝。” 散朝后,刘轩未回寝宫,径直走向御书房。他召来南风,低声吩咐:“你挑选几名得力好手,混入米横田的观礼使团同赴洛阳。抵达之后,不必随团返回,留在南汉暗中查探明帝的真正死因。” 刘轩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城西北翠花楼的翠云姑娘,是明帝生前布下的心腹暗探。你设法接触,判断其是否可靠。若可信任,便通过她打听明帝皇后与太子的下落。倘若时机允许,务必将他们母子二人平安接来长安。” 说到这里,刘轩略一迟疑,终是沉声说道,“那太子,亦是朕的骨血。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 南风脸色一郑,拱手领命,转身悄步退下。 刘轩缓步踱至窗前,望向南方天际,心中暗潮翻涌。 鲁王刘玉之母乃是宋国公主,其妻亦为宋室宗女。如今他继承南汉帝位,势必与宋国结盟,共抗北汉。若真走到兵戎相见那一步,烽火连天之下,又该有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想到此处,刘轩眉头深锁。同为炎黄子孙,何苦自室操戈,徒令山河染血?他心底那份不忍同根相煎的念头,如暗潮般无声涌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可他也深知,若华夏长久分裂,南北相峙,则国力必然分散,边防空虚。如此局面一旦持续,虎视眈眈的异族定会趁虚而入,到那时,烽烟四起,山河破碎,黎民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与其坐视危局渐成,不如由自己挥师南下,完成一统大业。唯有四海归心,天下一统,这万里神州方能重归安宁,华夏苍生也才能世代安居,永享太平。 心绪翻涌之间,刘轩的目光渐凝。长痛不如短痛!如今北汉的头等要务,唯有倾尽全力,一统华夏。” 从御书房出来,刘轩径直走向后宫的通明殿。此处是霍伊岑居所,他早命人在殿内辟出一间静室,设为佛堂,供她平日诵经祈福。 黄衣与紫衣见圣驾突至,急忙躬身行礼。刘轩略一颔首,脚步未停,推门直入佛堂。 堂内香烟袅袅,霍伊岑正跪于蒲团之上,合十低眉,虔诚诵念。刘轩未出声惊扰,只静默走至佛像前,合目而立,凝神屏息,诚心祈愿。 霍伊岑诵完一段经文,抬眼见他立于身后,忙起身趋前见礼。二人并肩步出佛堂,霍伊岑轻声问道:“陛下向来不信佛法,方才在佛前所求何事?” 刘轩目光遥望殿外宫檐,缓声道:“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言罢侧首看她:“你呢?” 霍伊岑垂眸:“妾身祈求佛祖宽宥霍家往日罪孽。” 刘轩摇头:“既成过往,纵使千般忏悔,亦难挽回。吃斋念佛,终究虚形。若能把心中善念付诸实行,无论是否身披袈裟、是否每日焚香祷告,皆可消解前业。” 霍伊岑眼波微转,轻嗔道:“这又是陛下在大雷音寺听来的禅理?妾身终日深居宫闱,何来行善之机?” 刘轩略一沉吟,忽而凑近她耳畔,压低嗓音道:“早日为朕诞下皇儿,便是大善。 霍伊岑闻言,霎时红晕染颊,羞赧难言。 正当这时,一名宫女低眉垂首朝这边走来。她步履轻缓,行至近前躬身一礼,声音温顺:“陛下,皇后娘娘请陛下过去一叙。” 刘轩微微颔首,又与霍伊岑闲谈两句,便随那宫女离开通明殿。 穿过几重宫苑,行至一处回廊转角,四下无人。那宫女忽地停下脚步,再次躬身,声音却已转为低沉清晰: “海风参见陛下。今晨暖风支队长自临安传回密报,宋国朝廷已遣三十二名飞龙卫好手潜入我国,意图行刺陛下。队长特别强调,其中一人武功极高,须万分警惕。另有一人,陛下或许曾经见过。” 第514章 两世夙愿 “知道了。”刘轩微微颔首,目光却看向南方,若有所思。这宋仁宗,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海风不再多言,又朝刘轩躬身一礼,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回到寝宫时,宁欣月已在殿中等候刘轩一同用膳。小满、白露等人如常侍立在侧,当中却多了一个娇小身影——乃鲁琪。 这小丫头自到长安,便被宁欣月留在身边,认作童养媳。如今她上午随腐木习武强身,下午在宫中读书识字,学习汉家礼仪规矩,日子过得很充实。 见到刘轩进来,乃鲁琪连忙上前,依着新学的中原礼仪,怯生生地行了个万福礼:“奴婢乃鲁琪,见过主……陛下。” 刘轩听她改了称呼,又见她行礼尚显生涩,不由一笑,温声道:“不必多礼,坐下一起用膳吧。” 虽曾多次与刘轩一同用饭,可如今既知他天子身份,加上有皇后在场,乃鲁琪不免心中忐忑。宁欣月却笑意温然,不时为她布菜添汤,言谈间亲切自然,全然将她视作自家人一般。 饭后,刘轩进内堂小憩。 他刚刚合眼不久,便被宁欣月轻轻唤醒:“夫君,前线传来捷报——倭王已率群臣举国归降,罗飞将军已经率部进驻樱京。自此,倭国全境已尽归我北汉所有。” “好!”刘轩猛地坐起身来,睡意顷刻消散。前世身为华夏军人,他毕生所愿便是踏平那个曾带给自己民族带来深重苦难的国度,雪洗血仇。如今穿越此世,经数年筹谋征战,终得偿所愿,怎不叫他心潮澎湃! 他朗声大笑,意气风发:“朕要亲赴樱京,在富土山下检阅我华夏雄师,扬我国威!” 宁欣月挽住他的手臂,软语相求:“夫君,带我同去吧。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憎恶那个国家,甚至称其为世间至邪之邦。我想亲眼去看看。” “行,行。”刘轩含笑应允。 一个消息很快传遍朝堂,陛下又将离京了。此番目的地是倭国——不对,如今应称作北汉安东都护府。前朝曾在唐东半岛设安东都护府,而如今大汉的安东都护府,疆域更向东延伸,直抵东海之滨。 满朝文武,无一人出言谏阻。众臣皆心知肚明,东征倭国是陛下蛰伏多年的夙愿,谁劝也没有用。他们只是不动声色地增派禁军精锐,加强了随行护驾的仪仗与护卫。 这日清晨,长安皇城外人影攒动,旌旗蔽空。文武百官分列两队,为陛下东巡送行。 后宫中,除花万紫与耶律朵朵因产后未满月不便出行,其余妃嫔尽数前来相送。张嫣立于众人之前,代表众妃首先向刘轩与宁欣月辞别,声音温婉却清晰:“愿陛下一路平安,姐姐一路平安。” 苏娇娇等人也一一上前道别,目光掠过随行的柳柔与瑶辇听雪时,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艳羡。她们也渴望随驾同行,奈何刘轩每次出巡只携二妃。当然,宁欣月不在此列,她总有办法让刘轩“破例”。 在阵阵祝福与欢送声中,刘轩含笑挥手,转身登上那驾华的超级马车。 此番仪仗护卫极严。除李强所率千名御林军精锐开道外,更有晋北十八骑随行警戒,朽木等五名武僧近身守护;云朵亦会沿途调动各州府锦衣卫排查可疑人员。台风所率一支特战分队,则化装为商旅行人散布沿途,暗中随驾策应。 如此周密布置,莫说数名刺客,纵使遭遇整支敌军,也休想近得刘轩身前。 当然,刘轩并不是怕死,他只是不想死。尽管此行皆在北汉境内,但他既已获悉宋国遣人行刺的消息,不然不会掉以轻心。 刘轩早已传令,沿途一律不见地方官员。然而车驾行至晋北时,他却破例要见一人——晋州巡抚柳修禅。 当年两汉分立,刘轩特意将这位岳父“要”到了北汉。南汉明帝刘鹏也因柳修禅身份特殊,自己用着也不放心,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允他携家眷北归。 柳修禅虽仍任晋州巡抚,所辖之地却已大不如前——整个晋州唯有晋北一府归属北汉,其余府县仍属南汉管辖。也正因如此,刘轩一行才需绕道晋北,再经冀州唐山府出海,前往安东都护府。 自踏入晋北地界,刘轩心中便涌起万千感慨。这里是他龙兴之地,昔年为晋王时,他曾在此倾注无数心血,一砖一瓦皆见证着他从藩王到帝王的峥嵘历程。 透过马车的玻璃窗,他望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市井繁华竟不逊长安,心中颇为安慰。 得知圣驾途经晋北,城中百姓虽不能近前叩见,却纷纷洒扫门庭,户户高悬红灯,以这无声的礼敬,表达对昔日晋王、当今天子最深厚质朴的尊崇。 车驾缓缓驶入“慕武旧居”,在庭院中央稳稳停驻。刘轩与一众后妃相继下车,看守此处的仆役早已将宅院洒扫得一尘不染,陈设布置皆如当年刘轩身为晋王时的旧貌。 宁欣月与瑶辇听雪带着侍从,前往内宅昔日自己的居所安顿。柳柔则随刘轩步入正厅,静候其父柳修禅前来觐见。 不多时,柳修禅夫妇匆匆赶至,见到刘轩与柳柔,当即伏地行礼:“微臣(命妇)参见陛下、皇贵妃娘娘、皇妃娘娘。恭祝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春秀此番亦随行在侧,她虽是柳柔贴身丫鬟出身,如今却已是名正言顺的皇妃。柳修禅夫妇此时反而要向她行礼。 刘轩含笑抬手,语气温和:“此乃家宅之内,岳丈岳母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二人谢恩起身,刘轩赐座。一旁侍女连忙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 君臣相见之初,刘轩并未急于谈及国政,只与柳修禅闲话家常,聊些起居琐事。约莫半个时辰后,刘轩方起身道:“岳丈,随我去院中走走。” 柳修禅会意,知陛下有要事相商,遂恭敬起身,随刘轩一同步入庭院。 二人行至庭院深处,刘轩驻足问道:“那个人,近来可有异动?” 柳修禅躬身答道:“回陛下,那人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将晋北治理得井井有条,民间口碑甚佳,也很少与张家有所往来。”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只是半月前,张家曾派人暗中与他接触。至于是不是与陛下途经晋北有关联,微臣并未查明。” 刘轩微微颔首:“既然他政绩可观,未尸位素餐,便暂且不必打草惊蛇。” 二人所说的“他”,正是晋北知府程达安。刘轩早已知晓,此人虽身在北汉,心却始终向着张家。自文帝时期起,程达安便为张家效力。两汉分立后,他既不效忠北汉,亦不倾向南汉,唯独对张家忠心不二。 第515章 刺客初现 当晚,刘轩宿在柳柔昔日的居所“静园”。 坐在屋内,刘轩环视着房中熟悉的陈设,心中不由泛起几分感慨。时光荏苒,当年柳柔嫁过来时,方才及笄,眉眼间犹带几分青涩稚气。如今两人的女儿,都已经四岁了。 春秀为二人铺好衾被,伺候洗漱完毕,又上前为两人宽衣。待他们躺下,她轻轻放下帷幔,而后备好温水毛巾,静立一旁。虽已被册封为皇妃,但此番出行未带宫女,她仍如从前一般,自己照料小姐起居。 刘轩想起日间柳柔与母亲谈话时,那欲语还休的羞怯神情,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笑问:“柔儿,今日岳母同你说了些什么体己话?” 柳柔被他问得耳根发热,声如蚊蚋:“娘说……她盼着有个外孙,说是格外喜欢男孩儿。” 刘轩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凑近她耳畔低语:“岳母今日教的,可是生子秘方?你施展出来,给朕瞧瞧。” 说着便低头吻了上去。 成婚数载,柳柔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羞怯的少女。因刘轩时常在外,相聚不易,她反倒添了几分隐秘的期盼。她轻应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温顺又热烈地回应起来。 刘轩在晋北逗留了三日,期间他巡视了神石的兵工厂,水泥生产工坊。之后便与后妃同往“永丰庄园”,于山野间围猎,在河畔静钓,得享两日清闲。待洗尽疲乏,一行人马才重新上路,缓缓东去。 这一日,车驾行至冀州承德地界。北望青山峪,在那层峦叠翠之间,长眠着宁欣月的父亲与三位兄长,以及七万名为国捐躯的将士。 刘轩率众亲往祭拜。宁欣月跪于父兄墓前,哀痛难以自持,泪落如雨,悲声呜咽。随行的李强与一众御林军将士,亦皆脱帽肃立,向这些为抵御燕军而血洒疆场的英魂,致以最深沉的敬意。青山寂寂,松涛阵阵,仿佛也在为这些将士当年的悲壮低回咏叹。 柳柔与瑶辇听雪两位皇贵妃静立后方,望着眼前景象,心中亦是一片沉重。春秀悄悄挪至柳柔身侧,脸颊微红,低声嗫嚅:“小姐……我、我想解手。” 柳柔闻言一怔,见她神情窘迫,确是真急了。可这青山荒野,哪来的净处可供使用?她目光轻扫,瞥见西侧有一片茂密松林,便低声示意:“你去那边林中吧,脚步轻些。”顿了顿,又轻声问:“可要我陪着?” “不……不用!”春秀连连摇头,脸上更红,她去方便,岂敢让小姐相陪?乱忙中提起裙角,匆匆向林中快步走去。 刘轩祭奠回来,见几位后妃皆静立原地,唯独不见春秀身影,便问道:“春秀呢?” 柳柔轻声回道:“她方才内急,去西边林中方便了。” 刘轩微微颔首,静候片刻,仍不见人影返回,不由又问:“她去了多久?” 柳柔语气也带了几分不安:“已有一阵子了,按理早该回来了。” 刘轩眉头微蹙,望向那片幽深的密林,心中掠过一丝担忧。林深树茂,春秀可别遇上什么野兽。他当即道:“朕去看看。” 一旁的云朵立刻上前一步:“臣妾随陛下同去。” 柳柔本欲开口劝阻,转念一想,春秀毕竟是皇妃之身,纵有侍卫在侧,亦不便入林寻人。眼下能去的,也确实只有陛下与他身边的云朵了。 刘轩与云朵并肩步入林中。林间杂草蔓生,路径难辨,两人只得拨开及膝的荒草,循着隐约有人踏过的痕迹向前寻去。 行不多远,忽见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隐约蹲着个人影。 刘轩停住脚步,问道:“秀儿,是你吗?” “不是!” 那人低喝一声,身形骤然回转,如夜枭般疾扑而来,手中长剑寒光乍现,直刺刘轩面门。 几乎同时,脚下草丛猛然掀起,五道黑影自浅坑中跃出,刀剑齐出,从四面袭向刘轩。 云朵瞳孔骤缩,绣春刀已然出鞘。她纵身迎上为首刺客,刀锋横斩,逼退第一人,随即旋身劈向另一侧。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急促如雨。她以一敌四,刀光如练,稳占上风。 另两名黑衣人见云朵被同伴牵制,刘轩身旁空门大开,心中暗喜,同时扑向目标。他们却不知——刺杀刘轩最难之处,从来不是他身边的侍卫,而在于他本身。 朽木等人听得林中动静有异,脸色骤变,当即掣出兵刃疾冲而入。赶到之时,但见地上已倒伏六具尸身——四人毙于云朵刀下,二人被刘轩亲手所诛。 原来这批刺客已提前两天潜入林中,掘地为坑,藏身其中,上覆木板并撒土植草,遮掩得天衣无缝,仅留一名高手在外望风。本欲另择时机行动,却不料刘轩为寻春秀,竟亲自步入林中。刺客见状,以为天赐良机,当即改变计划,提前发难。 刘轩无暇细究刺客来历,疾步向林深处寻去,连声唤着“秀儿”。不出多远,便见春秀被缚于一棵老树之下,口中塞有布团,正睁大双眼惊恐地望着他。 见她无恙,刘轩心头大石落地,上前轻解其缚,为她理好凌乱衣裙,随即不顾帝王之尊,一把将她横抱入怀。 此时云朵已验毕刺客衣物,回禀道:“陛下,这些人身上没戴任何标识,不能确定是宋国的飞龙卫,还是张家所豢养的死士。” 刘轩略一颔首,沉声道:“不必深究来历。他们既已出手,必不止这一路人马。传令下去,让你手下的人加强戒备,暗中之人,一个也不得放过。” “是!”云朵神色一凛,当即郑重应命。 宁欣月得知消息,正欲提剑闯入,却见刘轩已横抱着春秀与云朵并肩而出。她心头一紧,待看清众人安然无恙,绷紧的身子才缓缓松弛,随即冷哼一声:“在北汉疆土之上,竟有人敢行刺陛下,当真胆大包天!” 柳柔早已扑上前来,紧紧攥住刘轩的衣袖。她见云朵裙袂染血,唇瓣轻颤,泪珠顿时断了线般滚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春秀在刘轩怀中哽咽道:“陛下,都怪我……若不是我乱走,也不会……” “与你何干?”刘轩将她轻轻放下,见瑶辇听雪强作镇定,柳柔梨花带雨。他朗声一笑安慰道:“放心,只是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伤不到我的?”说着伸手抹去柳柔颊边泪痕:“你看,不是都解决了?” 他转身北望,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收拾行装,按原计划前往雁门关。” 第516章 草枯兔肥 雁门关守将姚东闻悉圣驾将至,即刻点齐亲卫,出关迎候。 他本名瑶辇东,出身契丹北庭瑶辇一族,奉派镇守此边陲重镇已历三载。当他望见当年的大小姐、如今的北汉皇贵妃的瑶辇听雪时,脸上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 瑶辇听雪遇到族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虽没有讲话,目光却在姚东和那些北庭亲兵脸上停留许久。 一行人进入帅府,姚东即命侍女恭请皇后与诸位皇妃至后堂歇息。待女眷离去,他于厅堂正中肃立,向刘轩禀报军务:“陛下,自臣奉命镇守雁门关以来,与燕国接壤之地始终安宁,两国互市日益繁盛。然臣深知边关责任重大,将士操练未曾有一日松懈,防务一切如常。” 刘轩微微颔首:“燕国于互市一事,态度如何?” 姚东回道:“燕国获利颇丰,自然极为积极。为此他们还特意遣了一位皇子前来,专司监管互市事宜。” 刘轩有问道:“我方所赠礼物,他们可都收下?” 姚东嘴角微扬,随即努力忍住笑意:“是燕国主动提议与我国交好,我们送去的礼物,他们没理由不收啊。只是燕军士卒看待我等送礼之人的眼神,总透着几分古怪。自那位皇子到任后,对我使者愈发客气,每次都会款待一顿酒肉。” 刘轩笑了笑,起身说道:“走,随朕上城头看看。” 姚东躬身领命,随刘轩步出帅府。二人翻身上马,在一众侍卫簇拥下,径直朝北城门策马而去。 行至城门处,刘轩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城楼。他从姚东手中接过望远镜,举目向北眺望。 当前正值盛夏,本该是牧草丰茂、绿意盎然的季节,然而眼前这片原野却显得格外萧索。草木稀疏,土地裸露,只有零星的浅绿在风中摇曳,倒像是早春时节万物方苏的光景。 此时,在距雁门关北三十余里外,另一人亦正凝望着同一片草场。 此人乃是燕国一代传奇人物,她文武双全,十三岁随兄出征,十五岁独领一军,屡建奇功,威震边陲。这两年更亲率铁骑北上,九战九胜,收复被罗刹人侵占吞并的鲜卑利亚,夺回广袤的鲜卑人发祥故土,迫使凶残贪婪的罗刹人签到边界条约,立下不世之功。她就是号称“雪山之春”的大燕国三公主,慕容飞燕。 慕容飞燕远眺片刻,转身看向身旁的慕容飞鸣,眉头微蹙:“大兄,此处的草场为何如此稀疏?” 慕容飞鸣轻叹一声,面露忧色:“不止此处,近年来我大燕南部草场,长势皆不尽如人意。”言罢,他侧身抬手,语气恭敬:“三妹,请帐中叙话。” 这慕容飞鸣虽为皇长子,却既无文韬,又没武略,因而被宣武皇帝派来监管草场、主持互市。面对战功赫赫的皇妹,他言谈间不免带着几分拘谨。所幸他素有自知之明,从无争储之念,反倒因此在众皇子中最有人缘。 兄妹二人回到大帐内坐定。马上有侍从奉上的温热奶茶,慕容飞燕端起碗来浅啜一口,缓缓问道:“大兄,与北汉的互市情形如何?” 慕容飞鸣顿时神采飞扬:“好极了!每月皆有大批茶叶、盐巴、美酒、药材、布帛、瓷器与白糖流入我国。如今茶叶白糖在牧民家中已非稀罕物,家家户户皆能以物易之。” “茶叶白糖非稀罕物?”慕容飞燕微微蹙眉,问道:“牧民何来这许多牲畜可换?” “三妹有所不知,”慕容飞鸣笑道,“汉人并非只要马匹牛羊,连兔子都要。听闻他们尤嗜麻辣兔头,咱们送去的兔子,他们来者不拒!” 慕容飞燕更加疑惑,问道:“咱们草原哪来这许多野兔?” “非是野兔,是家养之兔。”慕容飞鸣解释道:“汉人说咱们草场最宜养兔,先供兔种,养大回收。这小东西繁殖快,吃草打窝自个儿都能行。”他语气渐显得意:“如今已牧民已不需汉人供种,家家养兔,连牛羊都懒得牧了。百里外的部落也都跟着养了起来。” 慕容飞燕眸光微沉:“汉人互市,最想要的不是战马吗?” 慕容飞鸣道:“马匹他们自然还是要的,只是养马耗费精力时日。如今附近牧民见养兔利大轻松,多转而养兔。若需战马,反倒需派人去更远的部落收购了。” 正说话间,侍从掀帘入帐,奉上新烤的羊肉供兄妹二人午膳。 慕容飞鸣拍开一坛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笑着为妹妹斟满一碗:“三妹定要尝尝这汉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还不易上头,可比咱们的马奶酒强多了。今日为兄便以此酒,为三妹拓土开疆的赫赫战功庆贺!” “大兄过誉了。”慕容飞燕端起酒碗与兄长一碰,仰首饮尽。只觉酒液顺喉而下,初时温润,继而一股暖意涌上,果然醇厚劲足。她放下酒碗,顺手抓起一块羊肉,咀嚼几下却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兄长:“大兄,这肉……是山羊肉?” “正是,”慕容飞鸣一边啃着羊腿一边点头:“汉人互市点名要山羊,说是山羊皮裘更保暖,羊毛他们也收。反倒是对肥美的绵羊没什么兴趣。如今我这辖地内,已经很少有人养绵阳了。” 他摇摇头,带着几分不解与得意笑道:“说来也怪,汉人有时真让人琢磨不透,鲜嫩的绵羊不爱,偏喜欢这膻味重的山羊肉。” 慕容飞燕默然不语,只是慢慢喝着酒,心中的疑虑如同阴云,层层堆积起来。她隐隐感觉到,这看似繁荣的互市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寻常的意图。 慕容飞鸣却并未察觉妹妹的深思,依旧沉浸在治下“安居乐业”的景象中,颇为自得地继续说道:“如今我辖下的牧民们,日子确实好过多了。为兄总算不负父皇所托。”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牧民们只需养养兔子,便能换回以往不敢想的各样物产,甚至那些逃逸野外的兔子都已繁衍成群,随手捕捉便能易货,这般好事,从前哪敢想啊。” 说完,慕容飞鸣又为妹妹斟满一碗酒,神色转为郑重:“三妹当年力排众议,坚持劝谏朝廷勿与北汉为敌,如今看来,确是深谋远虑。与汉人和平相处是对的。” 兄妹二人对饮一碗后,慕容飞鸣似想起什么,语气略显迟疑道:“三妹,前些时日,雁门关守将又遣人送来些物件……托为兄转交于你。” 慕容飞燕闻言,俏脸霎时涨得通红——并非羞怯,而是愠怒。 这几年来,北汉国主刘轩年年遣使给她送来礼品,无一不是女子所用之物。从珍奇珠宝、精巧首饰,到贴身穿着的私密衣物,品类繁多,无所不包。 此事本就惹人注目,加之慕容飞燕屡次在朝堂上主张与北汉修好,又始终拒绝婚嫁,燕国朝野早已议论纷纷。各种流言蜚语不胫而走,说她与北汉国君关系非同一般。 正因如此,宣武帝才不得不将她调往北疆抗击罗刹人,既是盼她再立军功堵众人之口,也是顺势将她调离南线,避免她再参与对汉事务。 慕容飞燕银牙暗咬,冷声道:“这次他又送来些什么?” 慕容飞鸣被她眼中的厉色所慑,小心翼翼地答道:“是北汉平定西域诸国后,从那边得来的异域首饰……” 慕容飞燕眸中寒光乍现,心中暗忖:“待我那支新军练成之日,便是大燕与北汉开战之时。届时,本公主定要亲率铁骑,直取长安!” 她纤指紧握,暗自发誓:“刘轩,终有一日,本公主要将你碎尸万段——你太损了!” 第517章 骤然邂逅 被慕容飞燕骂“太损了”,刘轩一点也不冤枉。他对燕国的种种举措,表面温和,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机锋。 他年年向慕容飞燕赠礼,看似是两国交好的礼节,实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燕国明眼人皆能窥破其用心,可刘轩数年如一日地坚持,终究在宣武皇帝心中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日子久了,那一丝疑虑渐渐生根——自己的女儿,是否真与北汉国主有着非同寻常的牵连?疑心一旦萌发,便如野草般难以根除,只会日益蔓延。 至于两国互市,则是一场阴谋。 表面上,北汉吃了大亏,以茶叶等物高价换取燕国的山羊与兔子,年年赔本。然而,山羊与野兔皆嗜食草根,一旦大量放养,必将导致草场退化,生态渐衰。 草原民族赖以生存的战马,本是抗衡中原的利器,如今牧民却纷纷转养山羊与兔,畜牧根本被动摇。长此以往,燕国的战争潜力将在无形中被削弱。 而北汉输入的美酒、白糖等物,亦如温柔的毒药,悄然侵蚀着草原男儿的悍勇之气。生活日渐安逸,谁还愿忍受风沙、甘冒锋镝?鲜卑人骨子里的尚武精神,正被这甜腻的日常一点点消磨。 当草原渐成兔羊之场,牧民化作温顺的养殖户,战马退位于山羊之时,游牧文明的根基已在无声中被瓦解。这一切虽非一日之功,但刘轩持之以恒推行数年,已初见成效。 刘轩之所以如此布局,皆因燕国国力日盛,如日中天,已显露出草原帝国崛起的势头。这样的强邻,刘轩当然不愿意看到。而且他深知,当两个相邻的国家同时崛起,迟早必有一战。 虽然北汉军士倚仗火器之锋,集中兵力,应当能打败燕国,但代价必是尸横遍野。更何况,北汉的火器尚未尽善,亦非取用不竭。战至最后,终究仍要靠冷兵器血肉相搏,刘轩绝不愿见到北汉儿郎平白战死。 刘轩一行在雁门关盘桓三日,为的正是等候两国互市之期。他决意亲自前往,一观究竟。 互市的地点,设在雁门关以北十里之处。民市与官市同时开启,双方各遣二十名官兵督导监管,百姓可自由交易,为期十日。 宁欣月对鲜卑人心怀旧恨,不愿前往。皇后既不去,瑶辇听雪等人自然也不好随行。于是刘轩只带了十五等四名侍卫,换了常服,悄然混入人流之中。他本无闲游之意,只打算亲眼看看鲜卑牧民如何售卖兔羊,稍作观察便即折返。 刘轩等人随着人流抵达互市地点,眼前顿时喧腾起来。 关外这片平日荒芜的空地,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帐篷连绵,形成了临时的繁荣集市。空气中混杂着茶叶的清香、牲畜的膻味、以及各方口音的吆喝叫卖,热闹非凡。 放眼望去,市集之上泾渭分明。鲜卑牧民们携来的多是活物——成群的山羊在临时围栏中咩叫,一笼笼兔子叠放如山,构成了游牧经济最直接的缩影。 而另一侧,汉人商贾的摊位上则铺陈着琳琅满目的物产,茶叶、丝绸、白糖、美酒……无不是草原上稀缺的珍品,引得无数牧民驻足询价。 市集最热闹处,当属北汉官方设立的收购点。那里早已排起蜿蜒长队,规则明了:汉人百姓若不愿自行饲养,可将从鲜卑人手中换来的兔子、山羊,直接交由官府兑换成铜钱或银两。 不远处,燕国官方亦设了马市。按照两国协议,每次互市,北汉敞开收购鲜卑官方兔子和山羊的同时,必须收购一百匹燕国战马。 刘轩在集市中缓步穿行,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派“各取所需”的繁荣景象。他心下满意,正准备离去。却就在回身的刹那,与一道同样正在逡巡的目光撞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怔,脚步霎时钉在原地。周遭鼎沸的人声、牲畜的嘶鸣,仿佛瞬间被抽离,天地间只剩下四目相对的惊愕。 刘轩看得分明,那做寻常鲜卑女子打扮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燕国三公主慕容飞燕。她身后,也仅跟着四名随从,显然同他一样,是微服而来。 转瞬之间,两人同时起了一个念头——杀了他(她),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他们都自信,凭自己的武艺,以及带来的好手,定能将对方格杀当场。 然而,两人又同时想到。现在动手,必将瞬间点燃两国之间的战火。他们都认为,用不多久,便能够碾压对手。此时仓促开战,只会徒然增加本国将士的伤亡。 一念及此,两人非常默契地同时隐去了眼中的锋芒。 刘轩率先打破沉默。他缓步走到慕容飞燕跟前,神色自若,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他乡巧遇故知:“飞燕,你也来了。” 这一声称呼,让慕容飞燕身后的四名随从瞬间肌肉紧绷,下意识地合围上前,将刘轩困在中间。只是眼前男子直呼公主名讳,语气熟稔亲昵,显然与公主关系非同一般,没有得到命令,他们不敢妄动。 十五等人,也在同一时刻凝神戒备,随时准备出手,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慕容飞燕心念电转,此时,他们两人都不便暴露身份。只是,刘轩唤她“飞燕”,那她该如何称呼对方?轩? 她索性略去称呼,语气清冷地反问:“你来做什么?” “和你一样,不过是随便转转。”刘轩答得轻松,随即又向前凑近半步,几乎贴到她耳畔,压低声音道:“我送你的那些礼物,可还中意?”他话语微顿,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尤其是那些内衣,贴身舒适,骑马也方便,每一件都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 “滚远点!”慕容飞燕推了刘轩一把,脸颊瞬间绯红,羞恼交加。 刘轩过往对自己那些算计霎时涌上心头,气得慕容飞燕牙根发痒,真恨不得当场将他撕碎。那些华贵珠宝她可以原封不动,可那些贴身衣物,行军打仗真的方便实用……,嗯,她记得自己今日穿的是黑色的。 刘轩脸皮够厚,既然杀不得,那便气她一气。反正自己是男人,别人怎么议论也不会吃亏。他脸上那抹微笑丝毫未变,语气甚至更显亲昵:“燕,既然碰上了,不如一同走走?” 这一声愈发大胆的“燕”字,直听得慕容飞燕心火顿起。她柳眉倒竖,便要开口厉声呵斥这登徒子。 可就在这时,一道凌厉无匹的寒光,毫无征兆地自人群缝隙中暴起,直朝刘轩颈中斩落。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让人根本无暇躲避。 第518章 夺马追敌 若换作常人,绝无可能在这猝不及防的背袭下生还。但刘轩岂是常人?前世刀口舔血的杀手生涯,早已将应对危险的本能刻入骨髓。他对杀气的感知、对危机的预判,远超常人所能理解。 他背对刺客,可在利刃破风的刹那,便从对面慕容飞燕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精准读出了袭击的方位与方式——用刀抡砍自己颈项。 间不容发之际,刘轩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撞在慕容飞燕身上,两人一起重重倒地。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几乎在同一时刻,十五怒喝如雷,铁拳已携着风雷之势,直贯刺客面门,硬生生阻断了对方追击刘轩的攻势。 慕容飞燕自幼习武,在瞥见刀光的瞬间已本能后撤半步,却仍被刘轩扑来的势头带倒。可正是这半步之差,让刘轩在倒地时手掌不偏不倚,按在了一处不该碰的柔软所在。 “无耻!”慕容飞燕霎时满面绯红,又羞又怒,伸手将身上的刘轩推开。刘轩绝非有意为之,在触碰到那片温软的瞬间便心知不妙,但此刻根本无从解释——况且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纯属意外。 刘轩身形一旋,敏捷地腾身跃起,恰好躲过慕容飞燕一名护卫狠狠踢向他头颅的一记重腿。劲风掠过耳畔,显示对方亦是顶尖高手,实力绝不逊于十五等人。 此刻,五十等四人已和刺客斗作一团。刘轩这才看清,那刺客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须发已见灰白,身形却异常矫健。他虽以一敌四,却凭借手中一柄利刃,非但不落下风,反而将四人逼得步步后退。 刘轩眼角余光瞥见一旁拴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心知这定是刺客预留的退路。他不动声色,悄然向马匹靠近。 另一边,慕容飞燕狼狈起身。想起方才被他扑倒轻薄,羞愤交加间不及多想,纵身便向刘轩扑来,将他拦住。 那老者眼见对方护卫皆是硬手,心知今日行刺难成,虚晃一刀逼退十五等人,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直掠向那匹黑马。 一瞥之间,老者看清慕容飞燕容颜,不由脱口赞道:“好个标致的女娃!”话音未落,他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抓住了慕容飞燕的衣领,既不跳跃,亦不踏镫,只是一抬右腿,便坐上了马鞍,带着慕容飞燕疾驰而去。 慕容飞燕一身武艺本也不凡,但她所学皆是骑马厮杀、弯弓射箭等军阵之道。这般与人近身缠斗却非所长。被老者按在身前的马背上,竟然动弹不得。 方才的刺杀与掳掠,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围的人见有人持械“打架”,顿时四散闪避,场面一片混乱。 慕容飞燕的四名护卫见状,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公主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掳走,此乃滔天大罪,纵然万死亦难辞其咎。可他们此行皆为便装暗随,并未备有坐骑,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马绝尘而去,待他们仓皇寻来马匹,对方早已消失在远方尘烟之中。 “务必救回公主。”为首的护卫声音都已嘶哑,几人当即向那老者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刘轩心念电转,意识到此事关系重大。甚至有可能,是宋国故意为之,意图挑起汉燕两国战端,以缓解自身的压力。 而一旦慕容飞燕有何不测,无论真相如何,燕国上下必会认定是北汉精心策划的阴谋。届时,两国之间维系至今的脆弱和平将瞬间崩塌。他必须抢在局势失控前,将慕容飞燕救回。 他深吸口气,对身旁最为机敏的零一沉声下令:“你速回雁门关,将此事禀报守将,令他即刻在关内排搜索可疑之人。同时让朽木等和尚,去通知燕国皇子,加强戒备,防止有人行刺。” 顿了一下,他又特意叮嘱:“不得告诉皇后,我们是去救燕国公主。” “是!”零一领命,毫不迟疑,转身便向关内奔去。 事急从权,刘轩随手牵过近旁一匹无人看管的马匹,也无暇寻找马主人解释,飞身而上。他一抖缰绳,对十五等三人低喝道:“上马,随我追!” 十五等人依葫芦画瓢,各自就近寻了马匹。四骑在“有人抢马”的呼叫声中,如疾风般冲出市集,朝着远方烟尘处奋力追去。 一路狂奔近半个时辰,刘轩胯下坐骑忽然一声哀鸣,前蹄一软,将他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原来他所骑的是匹驮马,经不起如此疾驰,已然热的脱力。 十五等人闻声急急勒住缰绳,见刘轩虽略显狼狈却已安然站起,心下稍宽。 刘轩目光扫过三人,果断下令:“情况紧急,不容耽搁。你三人继续沿此方向追寻,务必找到燕国公主下落。记住,那老者武功极高,你等绝不可分散行动,需互为援手,谨慎行事。” 他略一顿,续道:“我返回换乘快马,随后带人与你们会合。” “遵命!”十五等人齐声应道,当即调转马头,再度策马朝着烟尘消散的方向追去。 刘轩立在原地,目送十五等人身影消失在尘土之中,直至蹄声渐远,他方才俯身将瘫软的驮马扶起。那马儿虽力竭,缓了片刻,倒也勉强能站住。 他轻抚马颈,随即翻身而上,信马由缰,缓辔而行。方才所言“回去换马叫人”云云,不过是安抚十五等人的托词。救人如救火,岂容他往返雁门关徒耗时辰?每延迟一刻,慕容飞燕便多一分危险。 刘轩脑中飞速盘算:老者掳人西去,绝非漫无目的,前方必有接应或藏身之处。他举目四望,见北面天光下隐隐有波光闪烁,似是一片湖泊水泽。心念一动,便拨转马头,朝着那片水光行去。 马匹疲乏,行走缓慢。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下午,果然一片浩渺湖泊呈现眼前。水色接天,芦苇丛生,是个极易藏匿行迹的所在。 刘轩翻身下马,牵马至湖畔饮水,自己找了高处,凝神四顾。 突然间,远处随风飘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刘轩心中一凛,当即将马拴在树下,又撕下衣襟布条,牢牢缚住马嘴,防止它发出声响。随后,他猫下腰,借着芦苇与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咳声来处摸去。 刘轩边走,边从怀中摸出转轮手枪。因需要改进,北汉至今只造了两把这种枪。他原先那把已遗失在大漠之中,此刻手中紧握的,乃是宁欣月随身携带的那一把。 刘轩悄声前行了约莫十几丈,咳声再次传来,这次更清晰了些。他辨明方向,那声音竟似从湖中传来。 他小心拨开芦苇,只见离岸不远处竟有一座小岛。那岛不大,仅两丈见方,离刘轩所在的这边湖岸颇近,若非他恰巧从这个角度寻来,绝难发现这处隐秘所在。 岛上建了一所简陋木屋,半掩于灌木之中,屋外三名黑衣汉子按刀而立,正警惕地巡视湖面。 便在此时,屋内又传出一阵咳嗽。刘轩猛然想起,那老者与十五等人打斗时,也曾咳嗽了几声。他顿时确定,慕容飞燕就在屋内。 第519章 掷尸杀敌 想要救出慕容飞燕,必须出其不意干掉三个守卫。 小岛离岸边大约三十丈,转轮手枪虽能勉强击中岛上目标,但在极限射程下,准头全无把握。子弹仅有六发,刘轩必须留下三发,对付那个武功深不可测的老者。 他目光扫过湖面,要想确保击杀,唯有靠近,在近距离内发动致命一击。 刘轩折下一根中空的芦苇含在口中,随即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他借助芦苇换气,在水下潜行,心中默数着距离。估摸已游出三十丈后,他猛地破水而出,手中转轮手枪已然对准岸上三名守卫。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不及查看战果,刘轩立刻深吸一口气,再度潜入水下,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枪声乍响,木屋中的老者反应极快。他并未循门而出,而是身形一纵,如一头苍鹰般自屋顶预留的出口疾掠而出。人尚在半空,手中钢刀已舞成一团刀花,将周身要害护住。 老者足尖轻点,稳稳落在屋顶最高处,目光如电,急速扫过湖面与岸边。只见三名手下倒地,每人身上皆有一个血洞,其中两人已然气绝,另一人翻滚呻吟,眼见不活。而四周唯有水波微漾,芦苇轻摇,竟不见半点敌人踪迹。 老者心中大骇,这是何等暗器?声响如雷,威力惊人,瞬息之间连毙三人?自己纵横江南数十载,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霸道的杀器。 正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刘轩再次破水而出,抬手便朝着屋顶上的老者连开三枪。这老者的武功虽高,却终究快不过子弹。只是刘轩手中这把转轮手枪,虽形似他穿越前的左轮,性能却差之甚远,不仅射程有限,准头也常出偏差。为防老者发出暗器,刘轩索性一口气将余下子弹尽数打光。 老者怪叫一声,翻身跌回屋中。刘轩毫不迟疑,疾速冲上小岛,一把捞起地上守卫的尸首,自屋顶开口抛入,接着又将另一具从屋门掷入。 只听“砰”的一声,一具尸体被从屋内踹出。刘轩手不停顿,第三具尸身再度砸进门内。不等屋内人反应,他已纵身跃上屋顶,身形一沉,自那破口直坠而入,手中转轮,已经变成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老者左肩中枪,血流如注,却并未完全丧失战力。当第一具尸首被掷进屋内,他一刀便将其砍“死”。第二具尸首接踵而至,又被他抬脚踹出。第三具破门而入,则被精准的捏住脖颈。如此迅捷的反应,当世罕有。 然而他面对的刘轩,前世曾独闯亚马逊,在绝境中反杀七名顶尖雇佣兵,其中还包括杀手榜第三“孤狼”。对刘轩而言,周遭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他杀人的武器。 这次,就在老者指力贯透尸体咽喉的刹那,刘轩如死神般从天而降。寒光一闪,匕首已无情地掠过老者咽喉,完成一次完美的击杀。 慕容飞燕被缚住手脚,靠坐在木屋角落。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厮杀,尽数落在她眼中。她原以为刘轩不过是阴损狡诈,没想到他身手竟凌厉至此。心中的震动,难以平复。 刘轩大口喘息片刻,走到她身旁,利落地割断绳索,又取出她口中布团,声音低沉:“燕,没事吧?” 慕容飞燕自然清楚,若不是手下追的急,自己将面临何等境地。那老者看她的眼神,她一想便脊背生寒。可万万没想到,最终救下自己的竟然是刘轩。一句“多谢”已到嘴边,听到这让人肉麻的称呼,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淡淡说道:“此处并无旁人,你做样子给谁看?徒增尴尬。” 刘轩不以为意地一笑:“走吧,外面找你的人快急疯了。” 慕容飞燕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正要起身,却见自己衣衫尽湿,泥污遍体,连脖颈脸颊都沾满泥浆,她堂堂一国公主,这般模样实在难以见人。便低声道:“我得先清洗一下。” 她想叫刘轩先行离开,却突然想到自己不通水性,来时是被那老者挟持,凭一块木板便漂渡至此地,自己可没这本领,还是要刘轩带她离岛。 刘轩就地坐下,背靠着木墙,说道:“你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慕容飞燕站起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戒备:“你……你这人素来无耻,可不许偷看。” 刘轩侧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荒岛孤屋,我若真有歹意,直接把你扑倒岂不是更好?何必多此一举偷看你洗澡?” 慕容飞燕被他这直白而粗俗的话噎住,虽知他说的是事实,却更觉刘轩可恶。她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慕容飞燕才回到木屋。一身衣裙仍是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泥污已尽数洗去,脸庞也恢复了素净。她默默走到木凳边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牛角梳,开始梳理那一头湿透的长发。 鲜卑女子的发式不似吐蕃女子那般结满细辫,却也需在两侧鬓边各编一条小辫,工序颇为繁琐。她耐心地分出发丝,专注地编结着,仿佛刘轩根本不存在。 刘轩目光直直望着她,忽然一笑,啧啧赞道:“好美啊,从前倒未细看,今日才知,三公主身段窈窕,肌肤胜雪,果然不愧‘雪山之春’大名。” 慕容飞燕手中梳子一顿,猛地转头瞪向他,颊边飞红,怒道:“你……你方才偷看我了?” “谁说我看你了?”刘轩不慌不忙,视线却瞟了瞟木屋壁上几处透光的缝隙。 慕容飞燕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从那几处缝隙,恰好能望见她方才沐浴的水岸。她气恼至极,咬牙道:“你们汉人素来狡诈无信,我就不该信你。偷窥女子沐浴,无耻至极!” “这话有失偏颇,”刘轩向后靠上木板,神色竟认真起来:“无耻之徒哪族没有?你们鲜卑难道就个个都是君子?” 他略顿一顿,仿佛陷入回忆:“不过说起这个,从前长安城里,倒真有两个专爱偷看妇人洗澡的家伙。” “两个?你说少了吧!”慕容飞燕咬牙讥讽。 刘轩不接她话,只继续道:“自我离开长安之后,就只剩下一个了。” “那另一个呢?”慕容飞燕脱口问出,随即醒悟,霎时满面通红,羞愤交加:“你、你终于承认了。” 刘轩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地说道:“于是,在路上,我就杀了一个家伙。” 慕容飞燕闻言,神色稍缓,冷哼一声道:“这等无耻之徒,确实该杀。” 刘轩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接道:“没错,谁让他知道了我的秘密。” “果然是你!”慕容飞燕气得猛然站起。可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被刘轩戏弄,不由冷哼一声,强压怒意道:“你身为一国之君,说话这般轻佻,就不怕惹人耻笑?能不能自重一些?” 刘轩苦笑着摇头:“又没有旁人,咱们端着身份给谁看?国君也好,公主也罢,在这里啥也不是。”说完,他站起身,皱了皱眉头:“你快些整理吧。梳个头也这般磨蹭,可知你被劫走这一会儿,鲜卑大营怕是早已乱成一团了?” 话音未落,他已踏步走出木屋。 第520章 鹰唳骨哨 不多时,慕容飞燕也从木屋中走出,神色已恢复如常。她望向对岸,轻声问道:“我们如何过去?” “你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刘轩说着,已走向水边,拾起长杆,又将木板平稳推入水中。 二人先后踏上木板,刘轩执杆轻点湖底,木板便缓缓向对岸漂去。见慕容飞燕因惧水而蹲坐板上、脸色发白,刘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故意晃动身形。木板随之一阵摇晃,慕容飞燕知他存心使坏,却只咬紧下唇,硬是一声不吭。 抵达对岸,慕容飞燕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悄悄横了刘轩一眼,在心中又将他骂了一遍。 “我的马在那边。”刘轩抬手一指,便率先走去。 慕容飞燕跟在他身后,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你杀那些黑衣人,用的究竟是什么暗器?声响怎会如此惊人?” “刺探军情?”刘轩暗自撇嘴,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哪有什么暗器,我用的乃是佛门绝学金刚吼,硬生生将他们震毙的。” “不愿说就算了。”慕容飞燕冷哼一声,她确实存了探究之心。当年她险些丧命刘轩之手,也曾听过类似巨响。若说是强弩机括,绝无这般震耳欲聋,倒是和她那种“秘密武器”发出的声音有些相似。 “不信?”刘轩挑眉道:“那我便吼给你听听。”说罢,他突然张大嘴巴。 慕容飞燕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抬手掩住耳朵,却见刘轩只是长长打了个哈欠,舒展着伸了个懒腰。 她又气又恼,突然眼中寒光一闪,朝道旁芦苇丛扬手低喝:“动手!” 刘轩心头骤紧,身形疾退,瞬间摆出迎敌架势。可四下唯有长风拂过芦荡,簌簌声里,哪见半个人影? 他心知被她虚张声势摆了一道,紧绷的肩背这才缓缓松下,只看了慕容飞燕一眼,未再多言。长风掠过荒野,吹得衣袂簌簌作响,两人各自戒备,变成并肩而行,谁也不敢走在对方前面。 不觉间,二人已行至拴马的树下。慕容飞燕伸手解开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要催马前行。 “且慢,”刘轩抬手拦住马头:“我许你骑马同行,可没说将马赠与你。” 慕容飞燕蹙眉道:“难道要你我共乘一骑?” “不然呢?”刘轩死死拽住马缰,道:“若公主殿下觉得这样有失体统,自己步行回去也无妨。” 慕容飞燕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才道:“那你坐我前面。” “男女共骑,岂有男子居前的道理?”刘轩说话间已轻巧跃上马背,稳稳坐在她身后。他可不放心将后背交给这位公主。 他手臂自然地环过慕容飞燕的腰际,又低声叮嘱道:“这是匹驮马,先前为寻你已耗尽了力气,莫要再催它疾驰了。” 慕容飞燕身子微微一僵,却未多言,只是默然策马前行。刘轩在她后面问道:“这马镫和马鞍,你们是自我北汉那里偷学来的吧?” 慕容飞燕冷哼一声,并不接口。约莫行了七八里路,她忽然蹙眉道:“你把匕首拿开。” 刘轩一怔,随即面露窘色,向后稍挪了挪身子:“你误会了,我的匕首收在靴筒里。” “都硌着我了,还狡辩!”慕容飞燕左手倏地向后一探,却在触到的瞬间如遭电击般僵住,霎时间满脸绯红,慌忙缩回手去。 刘轩干笑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这是我钢铁一般的意志,若换作旁人,公主的清白怕是早已不在了……”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鹰唳自头顶传来。刘轩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羽翼雪白的雄鹰正在二人上空盘旋。 慕容飞燕霎时忘了方才的尴尬,一勒缰绳,右手拇指与食指轻合,送至唇边,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那鹰闻声疾掠而下,稳稳落在马首之上。 慕容飞燕随即从鹰腿上解下一枚小巧的骨哨,含在嘴中,吹出一串三长两短的哨音,声音尖锐,传遍狂野。 不多时,远处三个不同方向也传来哨声,显然是回应。 刘轩顿时明了,这是慕容飞燕的部属寻来了。他翻身下马,望着那神骏的白鹰赞道:“这扁毛畜生,倒是传信的一把好手。” 慕容飞燕也轻盈落地,轻抚鹰羽,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自然,我亲手养了它七年。极通灵性。只可惜终究不能人言,否则我的手下早就寻来了。”说完手臂一抖,白鹰登时展翅飞走。 刘轩不由失笑,抬头仰望那鹰飞远,缓缓说道:“要一只鹰说人话?你怎么不干脆让它开口唱支小曲儿?” 慕容飞燕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刘轩一眼,不再接话。两人静立等候,约莫一刻钟后,但见远处一骑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在两丈外猛勒缰绳,不等坐骑停稳,便飞身跃下,单膝跪倒在慕容飞燕面前,急声道:“属下来迟,令主人受惊,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又有三骑分别自不同方向赶来,纷纷下马拜倒请罪。这四人,正是此前随侍慕容飞燕前往集市的护卫。 慕容飞燕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护卫,见他们个个风尘仆仆,满脸焦急,原本想要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起来吧。此番多亏了……这位公子出手相助,诛杀了那恶徒。” 大燕朝野上下,早已流传着她与北汉皇帝刘轩的风言风语。更何况一国之君擅入他国境土,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牵动两国局势。慕容飞燕自然不会对部下点破刘轩的真实身份。而刘轩微服前来,本就是要隐匿身份,见她有意遮掩,倒也正中下怀,乐见其成。 四人闻言起身,连忙向刘轩道谢。 慕容飞燕转向刘轩,微微一福,语气端庄温婉:“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刘轩亦郑重拱手还礼。 方才二人还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此刻在外人面前,却倏然换上了一副模样。 慕容飞燕翻身上马,在众侍卫的簇拥下绝尘而去。 回到大营,慕容飞鸣见她安然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快步上前道:“三妹,你可算回来了,没受伤吧?” “劳大兄挂心,小妹无恙。”慕容飞燕见营中戒备森严,士卒皆是刀出鞘、箭上弦,不由蹙眉问道:“大兄,这是出了何事?” 慕容飞鸣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后怕:“此番多亏了北汉的慕武帝。他不知从何处探得宋国欲派刺客对你不利,便特意遣了五位高僧前来报信兼护卫。果不其然,真有几名刺客摸进营来,见你不在,便欲对为兄下手。事发突然,为兄险些遭了暗算,幸得那五位高僧及时出手,方才将贼人尽数擒下。” 他说到此处,话音微顿,看向慕容飞燕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语气也缓和下来:“小妹,你的眼光……倒真是不错。这位慕武帝,确是有心之人。” 慕容飞燕闻言一怔。刘轩如此大张旗鼓地派人报信,岂不正坐实了那些两人的私情传闻?如今连向来持重的大哥都已信以为真,朝野上下又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言风语。 她暗自咬牙,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大兄,我先去更衣。” 回到帐中,慕容飞燕凝神静坐。刘轩今日先是救她于荒岛,又遣武僧护住兄长,这般接连“施恩”,究竟意欲何为?若说是他自编自演,可那老者出手狠辣,差一点就把刘轩杀了,又绝不是作伪。那层层迷雾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棋局,她却一时难以窥破。 慕容飞燕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刘轩终究是敌非友,大燕与北汉之间,战端迟早要起。 她索性不再多想,解开行囊,正欲取出干净衣物换下这身湿衫,指尖却触到一件冰凉坚硬之物。她将其轻轻取出,指腹缓缓抚过那冷硬的表面——此物,便是她将来用以抗衡北汉的“超级武器”。 第521章 全员害喜 慕容飞燕手里拿的,乃是一支火枪,来自遥远的罗刹国。 数年前,一队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罗刹探险队闯入燕国北部边疆部落。部落起初以礼相待,谁知对方饱食之后便原形毕露,先是强索毛皮,继而竟修筑要塞、迁徙人口,意图久踞。更甚者,其后竟推行“留地不留人”之策,开始血腥屠戮当地民众。 部落遣使向朝廷求救,燕国宣武便派慕容飞燕率兵征讨。 这次讨伐战争,燕军虽然将罗刹人逐出鲜卑利亚,并迫使其签订边界条约,自己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也让慕容飞燕亲眼见识了罗刹兵火枪的威力。 此战令她深刻意识到,火枪必将重塑未来战争格局。她几经周折,自罗刹人手中购得数支,经试射后即上奏朝廷,力主大批采购并自产火枪。 在燕国朝廷内部,关于火枪与弓箭孰优孰劣的争论持续了许久。最终,在二皇子的极力斡旋与支持下,慕容飞燕那份引进火枪的奏折,终获钦准。 经过多轮谈判,罗刹人在获取了丰厚的利益之后,终于同意向燕国出售火枪及生产技术。然而他们毫无信义可言,在交付了首批一千支火枪后,便屡次撕毁协议,以各种借口推诿拖延派遣工匠传授制造技艺,更在后续交涉中七度背信弃义,不断坐地起价、勒索无度。 燕国朝廷对此震怒不已,最终断然中止了与罗刹人的交易。而力主引进火枪技术的慕容飞燕,也因此受到牵连,被调离中枢,派至此地巡视边疆。 这些年来,慕容飞燕之所以在朝堂之上极力反对对北汉用兵,正是为了争取时间,暗中等待火枪部队装备成军。只待这支奇兵练成,便可出其不意,一举定鼎中原。 然而慕容飞燕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暗中积蓄火枪力量的同时,刘轩也在不动声色地隐藏着自己的火器部队,等待时机一举吞并燕国。 于是便出现了耐人寻味的一幕,两个最渴望消灭对方的人,却是最积极维护两国和平的人。 此刻,刘轩也已回到了雁门关。 姚东见到刘轩与十五等人平安归来,竟一时情难自禁,热泪夺眶而出。陛下遇刺失踪,他与一众护卫皆负有不可推卸之责。这短短半日,瑶辇听雪已将他斥责了不下八遍。若非肩负守关重任,他早已亲自去找了。 十五等人见到宁欣月时,神色间不免有些闪烁。旁人都道他们三人一路护卫陛下左右,实则他们也是在半途才与刘轩相遇,此前还以为陛下早已返回关内。 刘轩当然不会责怪任何人。回来之后,他头一件事,就是让人准备吃的。一天没吃东西,他是真有些饿了。 翌日清晨,刘轩一行人便离开了雁门关,继续向东进发。 这一路,车马不停,未作任何逗留,十余日之后,终于抵达了唐山港。 港口之外,数艘战舰早已列阵以待,静候圣驾。刘轩携宁欣月、瑶辇听雪等后妃,在十五等贴身侍卫与朽木等五位僧人的随行下,登上旗舰“镇海号”驱逐舰。 云朵护卫的任务已经结束,便与刘轩等人作别,返回长安。 单治国等来安东都护府赴任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登上了“靖海号”驱逐舰。李强所率的御林军主力,则分批登上了后方的数艘运兵船。 一切就绪,水师两艘护卫舰分列左右护航,船队缓缓驶离港口,向着苍茫大海深处航去。 柳柔、瑶辇听雪、春秀等人皆是初次见到大海,更不曾乘坐过如此庞大的战舰。几人心怀新奇,不顾海风猎猎,纷纷登上甲板凭栏远眺。只见碧波万顷,海天相接,浩渺无垠的景象令人心胸豁然开朗。 然而船行未久,风浪便渐起,船身开始起伏摇晃。方才还兴致盎然的几位女子,渐渐感到头晕目眩,难以久立,只得相继扶着船舷,缓步返回舱内休息。 回到舱内,几人仍沉浸在初识大海的兴奋中,围着刘轩说个不停,舱中莺声燕语,好不热闹。刘轩也不打断,只含笑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描绘方才所见的海上风光。 正说笑间,柳柔却忽然脸色一白,感到一阵恶心袭来,忙抬手掩住口,眉尖微蹙,露出几分不适。一旁的春秀见状,却是眼睛一亮,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脱口道:“小姐,你……你该不会是害喜了吧?” 柳柔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想起母亲私下传授的那些羞人的“法子”,心头猛地一跳,苍白的脸颊上霎时浮起一抹红晕,她瞟了一眼刘轩,又是羞窘,又隐隐有一丝期待。 刘轩见此,不禁朗声大笑,打趣道:“依朕看,再过片刻,除了欣月和夏至,你们几个怕是都要‘害喜’了。” 柳柔等三人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宁欣月与夏至曾随刘轩出海去韩州,自然知晓陛下所指乃是晕船之症,宁欣月却并不点破,只由得她们暗自琢磨。 瑶辇听雪侧过头,透过玻璃窗,刚好看到小凳子等几个太监正趴在船舷边干呕不止。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转回头望向刘轩,揶揄道:“陛下,你这也太……”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她连忙收声,扶住额角,再说不出半个字。 另一侧的春秀反应更为剧烈,早已软软地伏在榻上,动弹不得。然而比身体不适更甚的,是心头涌起的惊惧。自己已久没得陛下宠幸,怎么莫名有喜?思及此,她面色煞白,却吓得说不出话来。 刘轩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春秀心中所惧。他不由得失笑,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言安抚道:“莫要自己吓自己,这不过是寻常的晕船之症。初次乘船远航的人,十有八九都免不了这番折腾,与喜脉并无干系。” 说罢,他便转头吩咐夏至:“去将备好的陈皮姜茶和腌梅子取来。” 夏至领命,当即从行囊中取出备下的温中散郁之物,先奉与舱内几位娘娘,又给小凳子等太监也送去一些。 饮下几口温热的姜茶,又含了酸涩生津的梅子,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众人胸口的翻腾之感总算稍稍平息。 刘轩见柳柔、瑶辇听雪与春秀三人面色渐复,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唇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声道:“方才晕眩难耐之时,你们三人心里各自转的是什么念头?赶紧从实道来。可不许有半分隐瞒。” 第522章 妻女为礼 航行数日,众人渐渐习惯了船上的颠簸。 刘轩每日带着后妃们凭栏望海,品尝现捕现烹的鲜海产,旅途倒也不觉枯燥。 这日晚间,刘轩在船中设宴,邀单治国、岳自勉与王自检三人小酌。 安东都护府设立以来,刘轩几经斟酌,最终任命单治国为首任大都护。单治国出使西域多年,早已磨砺出超凡胆魄与决断之能,非复当年那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加之他本就胸有韬略,足可担当此任。 岳自勉与王自检被任命为副都护。二人原本皆是国务大臣,又同为当朝首辅墨云笙的门生。刘轩为避结党之嫌,不使墨云笙遭人非议,便将他们调离内阁,派来安东辅佐单治国。以两人“秦宁七贤”之才学,正好助单治国一臂之力。 席间,四人略去君臣礼数,开怀畅饮,气氛融洽。 酒过数巡,刘轩带着几分醺然之意,关切地问道:“治国,你如今似乎还未曾成家吧?” 单治国忙拱手回答:“陛下圣明。微臣此前从西域归来时,确曾带回两名胡女,只因她们并非汉家血脉,故而仅纳为妾室,正妻之位一直虚悬。” 刘轩听罢,颔首称是:“正妻之位,自当留予我汉家女子,以明根本。不过,尔等赴任安东之后,为安抚旧地、维系稳定,那原倭国权贵家的女子,也当酌情纳为妾室,此亦是为政一方之要务。” 言毕,他又含笑看向岳自勉与王自检,嘱咐道:“你二人亦不可推脱,至少也需各纳一位倭人妾室,方是长久安辑之道。” 三人闻言,相视一笑,齐声领命。 宴席气氛愈加热络,君臣尽欢,直至将近子时,方带着醉意阑珊散去。 刘轩回到寝舱,宁欣月见他满面春风,便迎上前笑着打趣:“瞧夫君这美滋滋的模样,是不是想着快到安东都护府,开始盘算倭王宫里那些王妃公主,琢磨着要收几位入宫了?” 刘轩从夏至手中接过温热的蜜水,饮了一口,摇头笑道:“倭人女子?我可提不起半分兴致。” 经过十余日的航行,船队终于抵达安东都护府山口港。 秦修早已派人在岸边迎接圣驾。刘轩携宁欣月的手上岸,未作过多停留,在与迎候官员简短交谈后,便与后妃重臣们登上了那辆超级马车,在御林军的护卫下,直奔首府樱京。 马车沿官道向内陆行去。宁欣月与几位妃嫔凭窗而坐,望向窗外渐次展开的异域风光。罗飞大军经过此处时,尚未发生倭民残害军护之事,沿途村庄得以保全,依旧可见炊烟袅袅。 然而,当地村民显然已听闻火焚五川之事,对这支北汉军队畏如蛇蝎。田间劳作的农人见车驾经过,纷纷跪伏于地。唯有那些年龄小的孩童,偶立于道旁,睁大双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庞大马车。 车队一路缓行,终于在入夜时分抵达了光岛县城。若是别处,刘轩或可过而不入,但此地,他必须进去看看。他要亲眼看看这座未被“小男孩”光顾的县城,到底是一番什么模样。 罗飞在光岛留下了一营兵马驻守。营长万德毅闻悉皇帝与大都护亲临,立即率部出迎。 见到刘轩,万德毅趋前拜倒,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末将万德毅,参见陛下!”他虽是沙场老将,但首次面见天颜,仍难掩紧张与激动,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 “将士们辛苦了。”刘轩微微颔首,随他进入城中官衙。 厅堂之内,跪着一名三十余岁的倭人,从其服饰判断,应是当地主事之官。刘轩于主座落座,目光扫过此人,随口向万德毅问道:“那是谁?” 万德毅还未及回话,那倭人已抢先开口,以生硬的汉语说道:“启禀陛下,我滴,小林晴信,光岛知事滴干活,自愿归顺王师滴干活,陛下万岁万岁!” 刘轩听他开口便是一股浓重的大佐腔调,心下顿生厌烦。可当前安东都护府初定,百事待兴,眼下还需这些旧官吏协助维持地方,只得强压下心头不悦。 他并不叫小林晴信起身,俯视着对方,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如今倭王已举国归降,你等旧官,生死去留,皆在朕的一念之间。识时务、知进退,方是安身立命之道。” 小林晴信吓得唯唯诺诺,连声应着“哈依”。刘轩无意多言,挥手令其退去。 晚间,万德毅将刘轩与几位后妃安置在官衙内院居住。此处原是光岛城主的宅邸,罗飞大军攻占此地后,将负隅顽抗的城主处决,宅邸遂收归官有。 用过晚膳,刘轩正与几位妃嫔在后院散步。小凳子轻步前来,禀告道:“启禀陛下,万将军差人传话,说那位小林晴信求见。” 刘轩闻言微蹙眉头,略一沉吟,吩咐道:“带他去前厅等候。” 小凳子应声退下。宁欣月在一旁轻声道:“夫君,我陪你同去看看吧。” 刘轩点了点头,让瑶辇听雪与柳柔先回房歇息,自己与宁欣月一同向前堂走去。 前堂内,小林晴信早已躬身等候,身侧还垂首立着三名身着倭国传统服饰的女子。见刘轩与宁欣月步入,几个人慌忙伏地行礼。 刘轩与宁欣月于主位落座。刘轩目光扫过堂下,只见那三名女子中一人约莫三十余岁,风韵犹存,另两人则十几岁年纪,眉眼间与她颇有几分相似,似乎是母女三人。 他目光转回小林晴信身上,问道:“深夜前来见朕,所为何事?” 小林晴信“哈依”一声,恭敬地指向年长的女子:“陛下,这位,是我滴妻子。”又指向两个少女:“这两个,是我滴女儿。我们全家,对陛下忠心大大滴。特意带来,恳请陛下允许她们服侍。” 刘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下恍然。是了,这便是倭人面对绝对强者时,骨子里所流露出的依附与顺从。难怪前世时,美丽国的大兵们会那般乐于在此地驻留。 而一旁的宁欣月闻言,眉头不由微微蹙起。她目光扫过那三名垂首不语的倭女,又落在小林晴信身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鄙夷。 刘轩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朕不需人服侍。你既归顺天朝,恪尽职守、用心办事便是忠心。” 那三名倭女闻言,纷纷低头,神色黯然。小林晴信脸上也露出沮丧之色,他只得深深一躬,哈依一声,领着三人悄步退了出去。 第523章 马踏樱京 从前厅出来,夫妻二人回到卧房,洗漱之后,宽衣躺下。 宁欣月蜷在刘轩怀里,忽而轻轻一笑,揶揄道:“方才那三个倭女,你怎么不挑一个来服侍你?” 刘轩坦然答道:“早说了,我对倭女没什么兴趣。” 宁欣月轻哼一声,指尖在他胸前点了点:“我还不清楚你?定是嫌她们身量矮小,入不了你的眼。”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身下的褥子,低声嘟囔:“你说这倭人虽生得不高,床榻也不至于做得这么低吧?铺层垫席便算卧处,跟直接睡在地上有什么分别?当真古怪。” 刘轩低笑,将她往怀里拢紧了些,温声解释:“这叫‘榻榻米’,真要追根溯源,还是从我天朝上古的席居制演变而来。早先以稻草为芯,草席为面,既防潮又透气,最适合倭国这多雨湿热之地。只是中原早已改用高床软枕,他们却将这古风沿袭至今,反倒成了一方特色。”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睡不惯,我让小凳子他们连夜搭个简易床榻,架起来便是。” “等到了樱京再说吧,连日赶路也累了,不必费这事。”宁欣月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来问道:“对了,夫君,你向来不喜太监近身侍奉后妃,这回除了小凳子他们四个,怎么还带了那么多老太监来?” 刘轩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自然是有用处。” “不说便算了。”宁欣月躺平身子,合眼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睡觉?”刘轩却翻身覆上,低声道:“我今日的‘功课’可还没做呢……” 第二日一早,车队便离了官衙,启程赶路。 马车辘辘,横穿光岛县城,一路奔向樱京。宁欣月倚着车窗,目光掠过窗外景致,但见沿途房舍多是低矮简陋,道路亦显狭窄,市井气象比之中原县城,着实差了一截。 行了十余日,车驾终于抵达樱京城下。 秦修、罗飞、邵春来等一众文武官员早已在城门外迎候。双方相见,一番寒暄礼毕,众人便簇拥着车驾入城,径直前往原倭国王宫。 刘轩没有再上马车,他让人牵来一匹高头大马,在御林军的护卫下,昂首入城。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一场迟来的仪式,只为圆一个跨越时空的执念——马踏樱京! 倭王宫坐落于樱京中心,规模远不能与长安皇城相比,殿宇稀疏,占地尚不及大明宫三十分之一。然而宫中遍植草木,郁郁葱葱,四面又绕有水道,远望过去,竟如一座浮于水上的绿岛。 过了护城河,但见王宫内建筑多以白墙绿瓦为饰,辅以茶褐色铜柱,风格清简。宫前是一片开阔广场,穿过之后,便来到正殿“松之阁”,此处为整个王宫的中枢。再往后,则是倭王昔日所居的内宫“常御殿”。各殿之间皆有回廊相连,廊外花木扶疏,景致清幽,别有一番风韵。 刘轩在松之阁前勒住马缰,抬眼望去。与北汉金銮殿那种高大威严、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不同,眼前的松之阁显得谦逊而平易。 待宁欣月等女子下了马车,刘轩吩咐小凳子等太监伺候她们去内宫安顿休息,自己则迈步跨入正殿,听取秦修等人关于征倭事宜的汇报。 殿内,刘轩端坐于昔日倭王的宝座之上,秦修、罗飞等文武官员则分坐于两侧。初始,听着罗飞禀报战事顺利、局势已定的消息,刘轩面露赞许,频频颔首。 然而,当秦修沉声奏报倭国军队去年在宋国金陵屠戮二十万百姓,继而又在南汉鲁州残杀数万平民的暴行时,刘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继而彻底阴沉下来,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刘轩是穿越而来,自然深知倭人凶残本性,他之所以急于发兵平定倭国,便是忧其坐大之后荼毒华夏。万万没想到,自己终究是晚了一步,竟让这岛国在神州大地上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沉声吩咐左右:“请南汉将领刘永江上殿。” 不一会 ,刘永江步入殿中,见到端坐于上的刘轩,竟伏身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末将刘永江,参见慕武陛下。”他本非北汉臣子,原不必行此大礼,但感念刘轩一举荡平倭寇,加之刘轩亦是本国皇帝的亲弟弟,心中敬意与感激交织,不由拜倒在地。 “刘将军请起。”刘轩命人为他看座,继而语气平和地说道:“不久之前,贵国文帝驾崩,现由鲁王承继大统。朕唤你前来,是想问你,是愿留在北汉,还是返回故国?” 闻听本国皇帝崩逝,刘永江顿时泪如雨下,悲恸不已,良久方止。他此番赴倭,本已抱定必死之心,未料北汉竟雷霆之势灭此大敌。他深知刘轩乃不世出的明君,内心极愿留下效力。 然而,他与麾下将士的家眷亲族皆在南汉。即便归国可能获罪,他们也渴望与家人团聚。况且,新帝在做鲁王时便素有贤名,如今登基,想必也能体谅他们为报国仇民恨而远赴海外的初衷。 思虑既定,刘永江拱手道:“陛下厚恩,末将铭记在心。然末将仍愿南归,恳请陛下派船送我等返回故土。” 刘轩颔首道:“如此也好。朕会亲笔修书一封与四弟,陈明你等忠义之心。你再带上朕的礼物归国,四弟必不会为难于你。” 刘永江闻言大喜,再三拜谢,方才躬身退下。 秦修起身,躬身奏道:“陛下,倭王率文武归降后,其麾下尚有兵卒五万余人一同请降,不知该如何处置?” 刘轩面色再次冷了下来,沉声道:“凡参与金陵之屠的倭国兵将,一律羁押,遣送宋国。下令、参与侵南汉的,交由刘永江押回,听由两国自行发落。其余降卒,尽数卸甲,悉数押运回国,充作终身苦役,以赎其罪。” 秦修肃然领命:“臣遵旨。” 他方落座,邵春来便起身禀报:“陛下,倭国本岛以北约数十里处,另有一个大岛。岛上土民身材更为矮小,肤色黝黑,体毛茂密,即便女子唇周亦常见须状痕印。倭人因他们身体毛发长如虾须,故称之为‘虾夷’。据察,该岛部落星散,向无共主。虽暂臣于倭国,然羁縻松散,叛服无常。我朝是否应遣兵进驻,永绝后患?” 此番征倭,邵春来独领一军自韩州渡海,由北向南长驱直入,将樱京以北疆土尽数平定,战功之着,与罗飞相比亦不遑多让。也正因他在北地用兵,方得以知晓此岛情状。 “虾夷……”刘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自然知道,邵春来所指是何地。 第524章 倭宦充宫 刘轩略作沉吟,缓声道:“这虾夷之地,早在数百年前便曾受中原王朝册封,亦算我华夏藩属。只是唐末天下崩乱,契丹与燕国相继崛起,阻绝了其朝贡之路。今我朝既承大唐正统,自当招抚旧藩,令其重归王化。” 言罢,他目光转向单治国:“单都护,你以都护府名义遣使前往,宣谕虾夷诸部:自即日起,复归天朝管辖。朝廷将派遣官吏登记户籍,并驻军保护,暂免其赋税。” 稍微停顿一下,刘轩语气转为郑重,叮嘱道:“虾夷之民,非如倭人般凶暴,不可一味使用武力,当以怀柔为主。日后亦可许其子弟从军报国。”末了,他又添一句:“待此间事了,朕将亲临该岛,巡视民情。” 单治国闻言,即刻起身领命,又请示道:“陛下,那些倭国降臣又当如何处置?” 刘轩略一沉吟,道:“倭国人口众多,我朝一时难以派遣足够官员接管。可择降臣中尚堪一用者暂留原职,以维稳定;若有阳奉阴违、不从号令者,立斩不赦。这几日,朕将逐一召见其首要人物,加以甄别。” 秦修再次离座,躬身问道:“陛下,既然如此,是否赐倭国旧主一个虚爵,以示怀柔,也好安定降者之心?” 刘轩断然摆手,森然说道:“倭王罪孽滔天,有何资格受我朝爵禄?将他连同那些战犯,一并押送到宋国,交由苦主亲手雪恨。一则为当地二十万冤魂雪恨,二则震慑临安朝廷,叫他们看清我军之威,动摇其负隅顽抗之心。” 二人连连点头,躬身领命。 不觉已至正午。秦修命人备下筵席,为皇帝一行接风洗尘。 酒宴设于王宫正厅,待酒过初巡,刘轩举杯环视众臣,朗声道:“今日之宴,一贺我北汉将士踏平倭岛、靖海安疆之功;二为告慰为国捐躯的英灵,我华夏子民,永志不忘!”群臣闻言肃然,纷纷起身举杯共饮,气氛庄重而激昂。 饮罢,秦修率众离席,向刘轩行三叩大礼,齐声高呼:“臣等恭贺陛下加冕为帝。吾皇万岁万万岁!”殿外侍卫闻言齐举长戟顿地,高呼万岁,声震屋瓦。 受邀在席的刘永江等南汉将领目睹此景,不由心潮澎湃,深深震撼于北汉军容之盛、礼制之严。 刘轩面露笑意,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归席。 秦修随即取出连夜赶制的《东海平定颂》,高声宣读。文中历数征倭战役的七场关键水战、十三次陆路攻坚。当读到“焚寇舰三百于对马海峡,斩敌军中主帅于富土山下”时,刘轩不禁拍手称赞,群臣亦随之喝彩。 宴席直至未时方散。刘轩心中畅快,不免多饮了几杯,离席时已带了几分醉意。待众臣一一告退,他在小桌子与小椅子随侍下,缓步踱入内宫。 倭王内宫多为三层木构楼阁,规模本就不大,此时内宫中的藏人早已随倭王一并被遣出,四下里颇为清静。刘轩一路行来,只偶遇几名垂首跪拜的女官,气氛显得有几分冷清。 宁欣月与几位女眷正在观瀑亭中品茶闲谈。午间她们在内宫尝了炙三文鱼腩、松茸清汤、紫苏丝樱虾蒸蛋等本地美食,此刻犹在回味。 瑶辇听雪轻啜一口茶,道:“这倭人调理生鲜倒是别具匠心,只是盛器过于纤巧,取用起来颇费周章。” 柳柔以袖掩唇,轻笑出声:“正是呢,每样只得一小口,吃得总不尽兴。想再要一碟,又恐失了我们天朝女眷的体面,叫人笑话。” 宁欣月含笑解释:“二位妹妹有所不知,听夫君说起,这倭邦地狭物薄,不比中原地大物博。是以习惯用小巧器皿,将食材细细调理。” 正在这时,几人见刘轩走来,连忙起身见礼。 刘轩示意众人坐下,自己也坐到她们中间,随手拿起桌上一个茶杯,也不问是谁用过的,仰头便将里头的残茶一饮而尽。 宁欣月略带嗔意道:“夫君今日又喝多了吧?” 刘轩放下茶杯,笑道:“没有的事,不过比平日多饮了两杯罢了。”一旁的夏至见状,连忙为他重新斟上热茶。她与春秀虽已被册封,但在自家小姐面前,仍习惯性地侍立一旁。 刘轩又饮了几口茶,问道:“你们觉得这倭王后宫环境如何?” 瑶辇听雪答道:“景致是清雅的,就是太过冷清。这宫中……怎么不见太监宫女?” 刘轩道:“倭王宫中从不设太监,日常事务皆由女官打理。若有重活粗活,则交由专门的‘藏人’去做。” 柳柔面露讶色,轻声问道:“倭国皇宫为何不用太监?那些藏人终究是男子,若在后宫随意走动,岂不是……不太妥当?” 她话未说尽,刘轩却已明白其意,便解释道:“原因有几重。一来,男人的命根子极为脆弱,倭国的阉割之术尚不成熟,既无中原那般精湛医术,也不似草原民族常为牲畜去势,对人体施术风险极高。” 几位女子虽已出阁多年,但听他说得如此直白,仍觉有些难为情。柳柔更是颊染绯红,一时无人接话。 刘轩接着说道:“其二,倭王从前权柄有限,后宫规模本就不大,无需庞大的内侍体系。绝大多数事务,由女官操持便已足够。” 几位女眷纷纷点头。她们也注意到,倭王的后宫人数确实不多,前代倭王的妃嫔皆被软禁于内宫,统共也不过三十余人。 刘轩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一层缘故,倭人风俗素来开放,于男女之防看得不重,民间生殖崇拜盛行,便是皇室之中,对血统之事也未必如中原这般严苛。” 宁欣月想起在光岛时,曾有倭人主动将妻女献与刘轩侍寝,心中顿生鄙夷,忍不住冷声道:“倭人果然缺乏教化。如今既已归附华夏,夫君还当令他们多习中原礼义,以正风俗。” 瑶辇听雪虽知宁欣月并非针对自己,闻言却也有些不自在。她想起草原部族中,男女大防亦不如中原严谨。当年便是她自己,也是主动送上门,将身子交给了刘轩。 此事虽然很隐秘,唯有春秀与谷雨知晓,可春秀是柳柔的贴身丫鬟,谷雨是宁欣月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二人恐怕已将这事告诉了自家小姐。 想到此处,她不由偷偷看了刘轩一眼。她知道在中原人眼中,四方蛮夷在男女之事上,大抵都是“不知羞耻”。 宁欣月未曾留意瑶辇听雪的细微反应,她心念一转,忽想起一事,抬眼望向刘轩,轻声问道:“夫君此番特意带来这许多年长太监,莫非是打算……” 刘轩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地应道:“不错。自今日起,我朝宫中太监皆从倭人中择选。”他登基后,便下诏严禁汉家子弟净身入宫。如今北汉宫中的宦官,多是蜀地与羌国所遗,再有就是瑶辇听雪下令阉割的羯人。其中年迈者已陆续赐金遣散,准其出宫荣养。宫中内侍日渐稀少,正需补入新人。往后,这宦官来源,便算是有了着落。 几位女眷闻言,心中皆是一动,不约而同地想道:“陛下心中,这是得有多恨倭人啊……” 正思量间,小板子迈着小碎步走来,细声细语地说道:“启禀陛下,前倭王后已带至偏殿候着了。” 第525章 松阁易匾 几个女人闻言,脸上的表现瞬间精彩起来。 刘轩岂会不知她们心中所想,失笑道:“莫要胡思乱想。这位前倭王后出身倭地第一大族——藤原家。安东都护府初立,需先稳住此等世家大族,使其为我朝所用。” 宁欣月眼波流转,浅笑道:“夫君何必解释,这些道理,我们自是明白的。” 刘轩佯瞪她一眼,不再多言,起身随小板子向偏殿走去。 偏殿内,一名女子身着倭国传统服饰,正垂首而立,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安。见刘轩步入,她连忙跪拜于地,声音轻柔地说道:“藤原千夏,拜见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 倭国贵族素以习唐语、书唐字为荣,因而她言语间虽显生硬拗口,却并无那等大佐腔调。 刘轩落座后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随即将她打量了一番。眼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肌肤甚白,容色清丽,身材算不得高挑,但在倭国女子中已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他神色威肃,开口问道:“你入这倭宫,多久了?” 藤原千夏垂首答道:“回陛下,已一年有余。” 刘轩微微颔首。秦修早已禀告,这女子乃是倭王的第二任王后。前任王后无子,藤原家便借此施压,迫使倭王废后,改立自家之女。 刘轩又道:“如今倭国已成历史,此地已是大汉安东都护府。你不再是什么王妃,仅是一介平民,可知晓?” 藤原千夏头垂得更低,声音微微发颤:“臣妾明白。只求陛下开恩,宽待我藤原一族。” 刘轩注视着她,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恩典,朕可以给你们藤原家。但你该知道,要如何换取。” 藤原千夏身子微微一颤,轻轻点了点头…… 晚间,刘轩与几位后妃一同闲聊。 宁欣月忽然问道:“夫君,‘雅蠛蝶’是什么意思?下午我们路过偏殿,听见那位倭国皇后一直喊这句话。” 刘轩一愣,见几双眼睛都好奇地望过来,心中暗忖:这几个女人难道有听墙角的嗜好?他讪讪一笑,随口胡诌道:“大概是表示忠心、高呼‘皇上万岁’之类的意思吧。” 春秀饶有兴致地追问道:“陛下能听懂那倭后讲话吗?” “我就会说啊。”刘轩略作思索,随即一本正经地开口:“土豆哪里去挖?土豆郊区去挖,土豆一挖一麻袋?土豆一挖一麻袋。” 几位妃嫔沿途也听过倭人说话,听他语气腔调颇有几分相似,都不由露出惊奇之色。待刘轩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她们终于忍不住,纷纷掩唇轻笑起来。 刘轩微笑道:“在这内宫里头待久了,也觉着闷了吧?明日我带你们去外面转转。” 几个女人听了,眼中顿时漾开光彩,纷纷展露笑颜。 刘轩伸了个懒腰,目光看向瑶辇听雪,在她玲珑有致的身子上瞄来瞄去。 瑶辇听雪何等聪慧,立时领会他目光中的意味,脸颊微热,低声婉拒:“陛下,臣妾……今日身子仍是不便。” “朕知道。”刘轩瞥了一眼满含期待的柳柔,又连忙避开,说道:“今晚就是瑶辇皇妃了……”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刘轩便领着后妃们步出内宫。 大殿门前,士兵们已将“松之阁”的殿匾摘下,换上了新制的“征东行宫”匾额。墨底金字,在光线下格外醒目。这里,已经从倭国王宫,正式变成北汉皇帝的一座行宫。 虽说是陪后妃散心,刘轩却也兼有公事。秦修、单治国、罗飞等文武官员早已静候宫门外。几位妃嫔登上那辆由小凳子驾驶的超级马车,刘轩则与臣属一齐翻身上马,在一百名御林军的护卫下,巡视樱京城。 众人向西北方向行去,不出半里,刘轩突然勒住马缰。战马一声嘶鸣,队伍随之停下。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一片挂着“樱京招魂舍”匾额的建筑群上,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痛恨与厌恶。 他抬起手,马鞭直指那块牌匾,对身旁的单治国厉声道:“这污秽之地,给我彻底夷平。里面所有牌位,一律拖出来当众烧毁。若有神道教徒胆敢闹事,杀无赦,并株连三族!” 单治国心头一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 刘轩点点头,继续说道:“去找最好的工匠,就在这原址上建一座公共茅厕。规模要宏大,至少要能容纳百人同时使用。” 一百人同时如厕?单治国闻言微微一怔,如此规模的公厕可谓闻所未闻。但他深知陛下行事每每蕴含深意,绝非无的放矢,于是压下心中疑惑,立刻应道:“是!臣即刻去办,保证必以最快速度建成。” 刘轩神色稍缓,正欲催马前行,却见一名倭人官员自道旁快步趋近。 那人来到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陛下万岁,臣织田信短叩见陛下!”言罢连连叩首。秦修驱马靠近刘轩,低声道:“陛下,此人曾任倭国太政次臣,现已归顺我朝。” 刘轩微微颔首,淡淡道:“平身吧。见朕所为何事?” 织田信短应声站起,躬身道:“陛下,王师远道而来,鞍马劳顿,臣特从民间遴选二百名年轻女子,以慰劳将士。”他虽一副标准倭人相貌,汉语却说得颇为流利。 “这不就是讨好美丽国大兵的那套把戏么?”刘轩心下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站起来回话。” 织田信短一怔,忙道:“陛下,臣正站着呢。” 宁欣月等女在马车中听的真切,不由掩口而笑。倭人再矮,也不可能站着和跪着一样高。刘轩故意这样说,显然是在羞辱。 “是了。”刘轩端坐马上,目光如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一番,忽而话锋一转,直刺核心:“朕来问你,这些女子,可是你强迫征召而来?” 织田信短浑身一颤,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声辩解:“陛下明鉴,绝无强迫之事。实在是……实在是王师天威所至,她们皆是自愿前来慰劳将士,只求能得些果腹之食便感激不尽了。” 他的话语带着几分惶恐,也透出几分现实的凄惶。 刘轩默然。他知倭国为抗衡天朝已耗尽国力,民间饥荒蔓延,织田信短所言,恐怕非虚。这“自愿”背后,是生存的无奈。他心中了然,不再深究,只淡淡道:“此事,你稍后详细报与大都护裁定便是。” 织田信短连声应“是”,毕恭毕敬地侧身退到路旁,不敢再发一言。 刘轩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远处。只见两名倭人男子瞥见汉军仪仗,正欲转身回避。刘轩眼中寒光一闪,唇角掠过一抹冷意。 第526章 恶犬表忠 这二人头发剃去了中间部分,身穿倭国传统和服,脚踏木屐,腰间悬挂着倭刀,正是典型的倭国浪人。 北汉大军入城后,早已明令禁止平民携带兵刃上街,这两人竟敢公然违逆,分明是存心挑衅天朝威严。 不待刘轩吩咐,十五已催动战马直扑那两名浪人。浪人见避无可避,眼中凶光一闪,“锵”地抽出腰间倭刀,一左一右摆出迎战架势。 可他们岂是十五的对手?只见战马飞奔而过,十五手中刀光如惊鸿乍现,寒芒连闪。顷刻之间,两颗人头已然落地,尸身兀自立在原地,片刻后方才轰然倒下。 十五勒马回旋,来到两具尸首旁,飞身下马,一手一个抓起浪人发髻,将两颗头颅悬挂于路旁的树枝之上。 远处的织田信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浑身一颤,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他望着那两颗高悬的人头,心中暗想:“经此一事,这樱京城内……怕是再不会有浪人敢现身了。” 回到行宫已是正午。用罢午膳,刘轩于大殿召见了原倭国内大臣犬养足利。他手中竟提着一颗血渍未干的人头——正是其儿媳、倭国公主琳子的首级。 见到刘轩,犬养足利跪伏于地,以额触地,声音颤抖:“陛下,臣为表忠心,已亲手诛杀王室余孽琳子,献于阶下!” 刘轩目光扫过那颗头颅,又落回犬养足利高撅着屁股的身上,心中雪亮:他能亲手弑杀儿媳、献头邀宠,绝非忠厚贤良之人。 这等人物,为了在新主子面前挣得立足之地,往往比外来的征服者对自己的同胞更加残忍酷烈。然而,大都护府初立,根基未稳,要迅速掌控这暗流汹涌的樱京,眼下却偏偏需要这样的“恶犬”来咬人。 念头电转间,刘轩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道:“起来吧。” 犬养足利连声称谢后方才躬身站起,姿态依旧谦卑至极。 刘轩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既然你决心效忠天朝,朕便给你一个机会。大都护府会为你安排相应的职衔。你回去后,要密切留意朝野动向,将那些对都护府心存不满、暗中作梗之人,一一查明,报与大都护知晓。” 犬养足利闻言,腰弯得更低,声音里透着急切:“陛下圣明!臣回去后,立刻将那些对都护府心怀怨望之人列出名册,呈送大都护处置。” 刘轩心想:此人竟如此急于表功。可以想见,这份名单一递,不知又有多少倭国旧臣要人头落地。然而他深知,眼下在倭地选人任用,所需要的并非忠义之臣,而是听话的。念及此,他未置可否,只沉声道:“你先回去待命。”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语气缓和了些:“她终究曾是你儿媳。朕准你将首级带回,与尸身一同安葬了吧。” 谁知犬养足利竟高声道:“陛下,此等前朝余孽,断不可轻易收殓。依臣之见,当将其首级悬于城门旗杆示众,方可震慑人心,以立我天朝之威!” “你这奸佞畜生!” 刘轩还未开口,只听一声凄厉的哭喊从殿后屏风处传来,一道娇小的身影如风般冲出,猛地扑到犬养足利身上,发疯似的又抓又咬。犬养足利猝不及防,脸上顿时现出几道血痕,痛得他惊呼出声。 混乱间,另有三位女子慌忙从屏风后追出,合力将那名失控的少女拉开。犬养足利惊魂未定,定睛一看,这四人竟是前倭王膝下未嫁的公主——真子、美代子、晴子与纯子。方才扑上来撕咬的,正是年纪最轻、性子最烈的纯子公主。 犬养足利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愤然指向她们:“陛下!这四个前朝余孽竟敢……” “朕自有计较。”刘轩抬手打断他的话:“你先退下。” 犬养足利本欲争辩,却猛然意识到皇帝年轻气盛,而这四位公主正值芳华……陛下将她们匿于屏风之后,其用意不言自明。想到此,他立刻收声,唯唯诺诺地躬身退出了大殿。 “姐姐……!” 纯子公主扑跪在那颗头颅前,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将其捧起,搂入怀中,放声痛哭。真子、美代子与晴子也纷纷围拢过来,跪倒在地。无人言语,只有痛苦之声。 刘轩静坐于御座之上,并未出言制止,也未移开目光。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们,一双深沉的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良久之后,纯子终于将姐姐的头颅轻轻放下,她猛然抬头望向刘轩,眼中燃着熊熊怒火,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话语:“你们这些侵略者……刽子手!” “刽子手”三个字,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刘轩深埋于心的那段血色记忆。他目光陡然变得冰冷,森然道:“你们有亲人,会痛会哭,难道我华夏百姓就没有亲人?你们可知道,在你父亲的命令下,倭军闯入华夏,仅金陵一城,一个月内就屠杀了十二多万手无寸铁的平民!你们可知他们死得有多惨?” 纯子身子剧烈一颤,脱口而出:“你胡说!” “你以为,”刘轩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到了此时此刻,朕需要编造谎言吗?”他猛然一掌击在案上,震得殿内回响:“全都给我站好。” 四女被刘轩陡然迸发的杀意所慑,不由自主地站成一排,连哭泣都止住了。 前世,刘轩曾去过各地的遇难同胞纪念馆。那些惨绝人寰的景象,每一次想起,都让他胸中气血翻涌,难以自持。 虽然都护府初立,需要安抚倭人,但单治国等官员娶倭女,也只会选择各大世族的女儿。如今倭国已灭,眼前这四个公主,对刘轩而言毫无价值价值。杀了,反倒干净利落。 刘轩的目光从她们苍白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又凝视纯子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郁结之气,沉声道:“你们各自写下一份文书,公告天下,宣布与倭氏断绝关系。朕便饶你们不死。否则,立斩不赦。” 倭国王室世代姓“倭”,此姓乃中原王朝所赐。尽管他们都明白,中原王朝历来赐予周边民族的姓氏往往带有贬义。但这毕竟是中原天子亲赐,数百年来,倭国王室始终沿用此姓。 而眼前这四人,已是世上最后四个姓倭的人了。她们的叔伯以及堂兄弟,早已命丧黄泉,先去见了祖宗。至于倭王本人,虽尚存一息,却也与死人没有区别了。 美代子第一个抬起头,轻声说道:“陛下,我愿写。”紧接着,真子与晴子也相继低声应道:“我也愿写。”“我写。” 唯有纯子依旧昂首直立,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刘轩目光直视着纯子,森然道:“你,是写还是不写?” 第527章 倭后易名 纯子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地迎上刘轩的目光,高声道:“要杀便杀!我……” 话音未落,美代子已抢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随即转向刘轩,眼中满是恳求:“陛下恕罪!纯子年幼无知,臣女愿代她立书,求陛下开恩。” 刘轩暗中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方才真怕纯子脱口说出那个“不”字。他一向仇恨所有的倭人,却不想杀纯子。因为他发现,这倔强的倭国公主,面貌竟然与萧轻语有几分相似。 他顺势颔首,语气稍缓:“也罢。既然她年幼尚未通文墨,朕便准你代笔。”见纯子仍在美代子怀中挣扎欲言,他立即朝殿外扬声道:“小凳子,将她们都带下去,严加看管!” 美代子岂会看不出刘轩有意网开一面?她连忙拉着一旁犹自愤愤的纯子,与真子、晴子一同跪地谢恩。几人不敢多留,匆匆随着进门的小凳子退出殿外。 刘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也走出大殿。 回到寝宫,却见宁欣月与众妃皆不在室内,便向门外侍立的小桌子问道:“皇后她们去了何处?” 小桌子忙躬身回话:“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与几位贵妃,都往温水宫去了。” 刘轩微微颔首,在小桌子的随侍下,信步向温水宫行去。倭人极重沐浴,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以此为日常必需。这温水宫中有天然温泉一眼,昔日是倭王与后妃沐浴之所。刘轩入主后,内侍已将此间彻底打扫重整。 宫门外,小板子、小椅子以及六名女官肃然侍立。见刘轩到来,众人连忙跪伏行礼。刘轩略一颔首,推门而入。 穿过一道长廊,眼前现出一面巨大的云母屏风。绕过屏风,才是第二道宫门。刘轩曾来过此处,知道门内便是温泉池。因他不喜太监在妃嫔沐浴时近前伺候,又对原倭宫女官心存戒备,故此道门外并没有侍从。 刘轩行至门前,只听内里水声潺潺,夹杂着女子的阵阵欢笑声。中原女子向来羞怯,即便同性之间展露身子也觉难为情,不想自己的几位妃嫔,竟这么快便习惯了这种共浴的风俗。 突然间,里面隐约似有“雅蠛蝶”、“可莫其”等倭语传来,却不知是哪一位在学舌。以他对诸妃性情的了解,多半是瑶辇听雪在嬉闹。 想到几位佳人正在池中共浴,刘轩心头不由一热,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伸手便欲推门。却忽地想起那些言官时常进谏的“保重龙体”之语,手在空中一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后腰。 他略一踌躇,终于没有进去。而是蹑手蹑脚地转身退了出去,生怕被里面的女人们知道自己来了,将他叫进去。 晚间,刘轩留宿在柳柔房中。他虽无‘以一敌十’之勇,但对付一个柳柔,自是游刃有余。一番折腾之后,佳人已是香汗涔涔,娇喘吁吁。 刘轩将她搂住,掌心抚过她光滑的脊背,午后温水宫前那阵莺声燕语不由得又浮上心头。他下低头,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低声笑问:“柔儿,听闻下午你们几个一起去泡温泉,定然闹腾得很欢实……可有偷偷比较?说说,谁最壮观?” 柳柔闻言,睫毛轻颤,顿时将脸埋进他胸膛,声如蚊蚋:“陛下……怎地问这个……” 她们五人共浴时,虽未言明,确曾暗自比较,结果她敬陪末座,此刻想来还有些羞赧:“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是姐姐第一……我、我最末。” 刘轩见她这副摸样,不禁低笑,大手一探,稳稳握住那处丰盈。接着凑到她通红的耳边,说道:“朕却觉得,柔儿这般最好,盈盈一握,恰到好处。” 他指腹轻轻摩挲,感受着怀中娇躯的微颤,又追问:“除了这个,还比了什么?嗯?” “哎呀……夫君饶了我吧……”柳柔羞得说不下去,只将发烫的脸颊埋入他的臂弯,再也不肯抬头…… 作为一个胸怀天下的帝王,刘轩自然不会长久沉溺于温柔乡中。接下来的两个多月,他将精力全然倾注于丹东都护府的筹建与稳固之上。 每日天明,他便前往前殿,与单治国、岳自勉、王自检等都护府官员商议都护府建制律令。每天都有一道道政谕从行宫发出,传到都护府各地。 在织田短信、犬养足利等降臣督办下,原倭国境内二十岁以下、体貌端正的女子与女童被逐一甄选,与各类工匠陆续送往中原各州安置。 随船同行的,还有一批经“特别处理”的男童。此后,一首据说由北汉慕武帝“作词谱曲”的《把根留住》,竟在倭族男子间代代传唱,成为每个男童开蒙学语后必习的“人生主题曲”。此乃后话,暂不细表。 北汉运兵船帆樯不绝,往复于都护府与唐山、大连、釜山诸港之间,既将人员输往中原,亦源源载来朝廷委派的各级官员。时下,刘轩尚无大规模向安东都护府移民的打算,北汉重点仍在充实楼州及北庭都护府。因而前来这里的汉人,多为赴任官员及其家眷属从。 倭人素来尚武,虽国灭军散,民间抵抗却此起彼伏,未尝止息。罗飞遂率北汉精锐四出清剿,同时整编韩州境内高句丽、新罗、百济降卒,计二十万众,编为辅兵,协防要地,弹压变乱。 经两月雷厉风行之势,都护府渐趋平稳,反抗之声日稀。刘轩对此早有预料,因他深知此族习性:若怀柔相待,必招跋扈相报;唯以铁血立威,他们就真心慑服,不生二心。 都护府局势渐稳后,刘轩又颁布新政:境内所有倭民皆须改从中原姓氏。如“小林”改为“林”,“佐藤”改为“左”,“铃木”改为“木”。同时废止倭语倭文,全面推行汉语汉文。 此令一出,竟未遇半分抵触。倭民皆顺从地更改了姓氏。而对习汉字、说汉话一事,反而踊跃异常。只因在旧制中,此为贵族专享,平民不得染指。加之倭国文字本就借用大量汉字,新政推行,竟比预期更为顺畅。 这一日,刘轩难得清闲,未召单治国等人议事,只命人将藤原千夏唤至偏殿。 刘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方道:“你父两月前便已奉上降表,归顺天汉。如今他在都护府任职,屡次邀朕过府一叙。今日朕得空,午后便去走走。你准备一下,随朕同往。” 藤原千夏连忙拜谢:“谢陛下圣恩。”略作迟疑,她又轻声问道:“陛下,臣女尚未改取汉姓,恳请陛下赏赐姓名。” 刘轩略一思索,道:“藤原一族皆已改姓‘滕’或‘藤’,你便姓藤吧。”他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眉眼,淡淡道:“至于名字……就叫藤井空。” 第528章 倭姓起源 刘轩回到寝宫时,几位后妃的发丝仍带着湿意,显然上午又去温泉宫沐浴过了。 见他回来,侍从连忙摆上午膳。刘轩与宁欣月、瑶辇听雪对坐,亲自为二人斟上清酒,又示意春秀与夏至一同入席。 席间,刘轩放下酒杯,对宁欣月道:“欣月,午后朕欲往藤原府上一行,你随我同去。”瑶辇听雪和柳柔闻言,面上露出羡慕之色,却也知此类涉及官面之事,刘轩只能携皇后出席。 宁欣月颔首应下,接着轻声问道:“藤原一族,如今应是改姓‘滕’了吧?” 刘轩点头。宁欣月又笑道:“倭人姓氏倒也有趣,看似与我汉姓相近,却多由双字组成,不知是何渊源。” 刘轩微微一笑:“这倭人姓氏的来历,我倒略知一二,你们若是想知道,可说与你们听听。” “陛下就别卖关子了。”众女闻言,皆放下碗筷,凝神静听。 刘轩缓缓道:“早先倭王虽居王位,实权却远不似后来这么大。虽然名义上是倭国之主,但岛内诸邦割据。这些小邦互相不服,征战不休,倭王也无力约束。他们自己称那段时期为‘战国时代’。” 说到这里,他顺手为春秀布了一箸菜,温言道:“不必拘礼,边吃边听便是。”春秀悄悄瞥了眼宁欣月,再看看柳柔,这才小口品尝。只觉这鱼片入口,比往日更加滑嫩鲜美。 刘轩接着道:“因为连年征战,倭国男丁十不存一。这些小邦也都打不动了,便开始尊倭王为共主。因为都知道再打下去,倭人就得灭绝了。” 瑶辇听雪插话道:“夫君,我看现在这岛上的倭人,也不少呀。” “因为当时的倭王颁下一道诏令,”刘轩朝她笑了笑,道:“那倭王见此情形,自是忧心如焚。便命适龄女子必须走出家门,去找合适的男子,繁衍后代。” “呀!”席间众女闻言,皆掩口轻呼。 刘轩接着道:“于是倭国的女人们,就带着被褥枕头,出去四处找男人。直到现在,倭女的衣服后面,还是背了个枕头。就是从那时候流传下来的。” 柳柔轻笑道:“那不是叫和服吗?” “对,是合欢服”刘轩笑着说道:“正是因为倭女们拼命努力,这个种族才延续了下来。如今倭人身材矮小,是因为当年那些个高强壮的都战死了,他们都是那些不够资格参军的矮个后代。” 宁欣月狠狠白了刘轩一眼,道:“我们想听倭人姓氏渊源,陛下却说这等风话。” 刘轩眼中笑意流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这倭人姓氏的来历,正与此相关。你们细想,倭女虽延续了血脉,可生下的孩儿却不知生父为谁,该从何姓?” 他故意停顿,见众妃皆凝神,方徐徐道:“于是她们便以受孕之地为孩子冠姓。若在林中结缘,便姓小林;水畔相逢,则姓渡边;山间相合,自是姓山口。其余如松下、田中等姓,亦皆循此例。” 众妃虽觉此言荒诞,细想之下却又觉颇有几分歪理,彼此相顾间,眼底俱是似信似疑的神色。 “啊?”夏至美眸中陡然迸出惊诧之色,她虽已受封“奉君夫人”,然有皇贵妃在座时素来沉静少言。此刻却忍不住轻呼:“妾身记得……前日陛下接见的倭人官员,似是姓井上。这……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话一出口,她猛然想到女人探讨这个问题,似乎很是不妥,连忙以手掩面,臊得连脖子都红了起来。 刘轩朗声大笑:“你既好奇,改日朕与你找一口水井,切磋一二便是。” 夏至闻言,羞得几乎要缩进案几底下。 宁欣月强忍笑意,纤指在刘轩腰间轻轻一拧:“照你这般胡说,若是不慎跌入井中,生下的孩儿岂非要姓‘井下’?” “欣月果然一点就通。”刘轩故作正色道:“那些因技艺不佳,滚落到一旁的,只能姓‘井边’了。” 在座众妃来此日久,早闻听过这些倭姓。此刻听刘轩说得煞有介事,再也绷不住矜持,笑倒在一片。柳柔伏在案上肩头轻颤,瑶辇听雪更是笑得酥胸乱颤,什么皇家礼仪、闺秀风范,此刻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待笑声渐歇,刘轩方整了整衣襟,正色道:“此事不仅关乎姓氏,更与倭人取名规矩相通。” 见众妃目光灼灼皆望过来,他这才缓声道:“若一次便得子,便唤‘太郎’;两次方成,称作‘次郎’;三次怀孕则为‘三郎’……以此类推。” 夏至猛然看向宁欣月,脱口而出:“小姐,那人叫井上五十二……” 饭后,刘轩小憩片刻,便携宁欣月启程前往藤原府邸。 此时樱京城内治安已趋平稳,街巷间时有来自韩州的辅兵巡逻。刘轩此番轻装简从,未带御林军,仅由晋北十八骑与朽木等五名僧人随行护卫。 藤原千夏——如今的藤井空,获特许登上了刘轩的御用马车。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中原匠心的极致展现,令她震撼不已。 她心知肚明,陛下绝不会容她再留都护府,不是随驾返回长安,便是……因而处处小心谨慎,始终不敢在皇后之前就座,只安静跪坐于车厢一角。宁欣月知这是倭地女子的习俗,并未多言,任由她去。 马车行不多时便缓缓停驻。刘轩示意藤井空一同下车。 踏上街面,藤井空不由怔在原地——这是倭国灭亡后她首次走出宫闱。只见原先的樱京招魂社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奇特的建筑:占地广阔,却只在两侧各开一扇小门,门上分别用汉字书写者“男”“女”二字,并绘有相应图案。 刘轩负手道:“此乃公共茅厕。往后百姓内急皆须入内解决,不得随地便溺。” 藤井空闻言,心里颇不是滋味,却不敢表露出来,唯有垂首称是。 刘轩淡淡道:“你的字颇有风骨,这公厕匾额便由你执笔,也好教化百姓讲究卫生,勿再随地便溺。” 说罢一挥手,侍从当即抬来案几,铺开宣纸。刘轩随即将一张写着标语的纸条置于案上。 藤井空身子猛地一颤。她岂会不知,那座被拆毁的樱京招魂社里,曾供奉着倭国历次对外战争中阵亡的将士。刘轩将其改建为公厕,用意不言自明。 纵使这茅厕修建得高大宏伟、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改变不了其污秽之地的本质。她身为倭国前王妃,若亲手题写匾额,一旦刻上门楣,便是将故国尊严践踏于粪土之中。而不写的后果,她同样心知肚明。 初秋的风掠过脖颈,藤井空却觉脊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能感受到刘轩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肩头。写与不写,必须立即做出决断。 第529章 靖国神厕 藤井空深吸一口寒气,执笔蘸墨,在宣纸上颤巍巍写下“靖国神厕”四字。待落款“藤原千夏题”最后一笔落下,搁笔的刹那,她只觉魂魄仿佛随墨迹飘散,徒留一具空壳怔立在秋风里。 “这字写的真不错。”刘轩称赞一句,对一旁的侍从吩咐道:“即刻制成匾额,三日内悬于公厕门楣。” 侍从躬身拿起宣纸,轻吹未干的墨迹,小心卷起收于袖中,倒退数步,转身疾步离去。 刘轩的目光再度落回藤井空身上,淡淡道:“这匾额既然由你题写,便由你第一个使用。”说罢朝夏至微一摆手:“你陪她去。” 藤井空身子剧颤,双腿如同灌铅般钉在原地。恍惚间,只听刘轩的声音随风传来:“去吧,你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 藤井空银牙紧咬——既已失尽尊严,又何惧再添这一桩?她终于抬步向里走去,夏至默然紧随其后,她知道,陛下是让自己监视这个女人。 进了第一道拱形小门,藤井空的脚步猛然滞住。 只见贴着墙壁处,五具铜像赫然跪成一排,个个双手反缚,脖颈低垂。每具铜像的领口后都插着一道斩首牌,上面阴刻着姓名——而正中那人,正是她的丈夫,倭国末代君主。 藤井空身子一颤,慌忙移开视线,却瞥见铜像后的墙壁上,赫然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标题触目惊心——“罪恶滔天”。 她不由自主地逐行读去,越看越是心惊肉跳。文字冰冷而确凿地记录着丈夫与四位将军是如何在密室里决议挑起战端,如何为掠夺资源而策划屠城,甚至亲笔批阅了那条“三光”密令……字里行间都仿佛透露着斑斑的血痕。 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万没想到,自己记忆中彬彬有礼的丈夫,竟会下达如此丧心病狂之令;更未料到,本国军队在华夏土地上,曾犯下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 原来亡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咎由自取。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那个温文尔雅的北汉君主,为何如此痛恨自己的族人。 她猛地转过头,想从夏至眼中寻得一丝慰藉或答案,却撞上一张寒霜笼罩的脸。夏至眼中那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如冰锥般刺来,惊得她魂魄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藤井空慌忙垂下头,再不敢多瞧一眼,几乎是踉跄着向内走去。脚下传来异样的触感,她低头一看,心脏骤然紧缩——铺在地上的,正是由无数块瓷砖拼凑而成的、巨大的倭国国旗图案。 她闭上眼,终是抬起脚,从那片曾经象征荣耀、如今沦为茅厕地砖的旭日图案之上,踏了过去。 绕过那面铭刻着真相的墙壁,厕所的内部格局便一览无余。两排青砖垒砌成的蹲位相对而列,中间以低矮的隔板稍作区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石灰的气味。 藤井空虽从未使用过此类公厕,但此情此景,其用法已不言自明。她步履虚浮地走向最近的一个隔间,机械地解开和服的腰带,依着倭国女子的姿势,缓缓蹲下身去。 从公厕出来,阳光刺得藤井空几乎睁不开眼。她面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仿佛刚才那短短一刻钟,已耗尽了她一生的气力。此前内心的挣扎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 不远处,刘轩正负手立,目光投向征东行宫的殿宇,身形凝定,若有所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藤井空苍白的脸颊,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墙上的字,都看清了?” 藤井空应声跪倒,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看清了。” “看清了便好。起来吧,上车,去你家。”刘轩语气依旧平淡:“待朕回銮中原,你便随行入北汉宫中,充作宫女侍奉诸位皇妃。” 藤井空道:“臣女,谢陛下恩典。” 藤原家坐落于行宫西北约七八里处,昔日门楣上张扬的“藤原”二字,如今已被一个“滕”字取代,无声宣告着旧族的陨落与新秩序的降临。 刘轩携宁欣月突然驾临,滕家上下措手不及。主母美惠子仓促得讯,慌忙率领一众仆役跪伏于门前迎驾,将帝后一行引入正厅。 一名侍女膝行上前,恭敬地捧上几双崭新拖鞋。刘轩目光扫过,眉头微蹙,并未理会这倭地的习俗,径直穿着靴履踏入厅中。 藤井空立刻低声示意母亲:“陛下不惯此俗,速备坐椅。”美惠子见女儿竟能立于帝后身侧,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误以为她已得圣心,一股窃喜顿时冲淡了先前的惶恐,忙不迭命人撤去榻榻米,搬来椅凳。 刘轩安然落座,目光似扫过跪坐在面前的美惠子,问道:“滕次郎没在家?” 夏至垂立在宁欣月身后,一听这名字,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幅画面——在一棵粗壮的古藤下面,一男一女接连两次……她连忙垂眸,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美惠子心头一紧,惶恐地伏身回道:“启禀陛下,外子不知天颜亲临,此刻正在内室沐浴,实在罪该万死,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刘轩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是朕来得仓促,不必惊扰他。” 话音未落,一名年约四十余岁的男子匆忙从内室疾步而出,跪伏于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微臣滕次郎接驾来迟,罪该万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跟着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也一同跪伏在地。她周身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水汽,发丝微湿,神色惶惶,始终不敢抬头。 刘轩淡声道:“不知者无罪,平身吧。” 滕次郎如蒙大赦,连忙直起上身,然而刘轩虽已发话,他却仍不敢站起,只是改为跪坐。那少女也依样垂首跪坐,姿态拘谨。 刘轩目光落在少女脸上,端详片刻,问道:“这是你的女儿?” 滕次郎急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小女佳子。方才她与微臣正在内室沐浴,未能及时迎驾,万望陛下恕罪。” 说罢,他低声对女儿道:“佳子,还不快拜见陛下与皇后娘娘。” 佳子闻声,再度俯身下拜,声音清嫩似初春的莺啼:“臣女拜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声音清脆悦耳,只是她汉语说得不甚流利,不如其父母姐姐那般纯熟自然。 宁欣月在一旁听的真切,面纱后的瞳孔骤然紧缩,心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父女共浴,成何体统?倭人怎这般不知廉耻?” 第530章 陋俗新规 刘轩面色如常,古井无波,仿佛对此等风俗早已司空见惯。他略一抬手,对佳子温声道:“平身吧。” 佳子怯怯起身,垂首而立。刘轩目光沉静,将她细细端详一番,才转向滕次郎,语气平稳如闲话家常:“令嫒年几何?可曾许了人家?” 滕次郎心头猛地一跳,得益于妻子高挑的身形,他两个女儿皆出落得修长秀逸,姿容不俗。陛下此问,分明是相中了佳子。他强压狂喜,躬身答得恭敬:“回陛下,小女佳子年方二八,尚未许配。” 刘轩微微颔首,语调依旧平淡:“朕观佳子品貌端正,已届婚龄。与朕的征东大都护倒有几分般配,欲为他二人牵此红线,你意下如何?” 滕次郎闻言,一丝失望掠过心头,但旋即想到:陛下迟早要班师回朝,而这征东大都护,便是未来倭地权柄最盛之人。女儿若嫁与他,滕家便真正有了倚靠。更何况长女已得随侍天颜,幼女再配封疆大吏,藤原一脉……不,滕氏一族在都护府的地位,可谓稳如磐石了。 想到此处,他已是满面诚惶,伏地叩首:“陛下天恩,臣感激不尽。能得陛下赐婚,此乃小女几世修来的福分。”说罢,急唤妻女一同谢恩。美惠子与佳子亦随之深深拜下。 刘轩略一抬手,示意滕次郎一家平身,随后便与这位滕家主人闲话了几句家常。侍从悄然奉上清茶,刘轩并未取用,只任由那盏茗茶静置于茶几之上,直至微凉。 片刻后,刘轩起身示意摆驾。滕家上下毕恭毕敬地送至府门之外。 滕次郎躬身立于门前,眼见着大女儿藤井空默然随在帝后身后,一同登上了那辆象征着无上荣宠的御用马车,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得意。 而藤井空也转身看了一眼父母,心头一阵酸楚。她心知肚明,此去一别,只怕今生再无重逢之期了。 路上,宁欣月终究是按捺不住,侧首向刘轩道:“陛下,那佳子与生身之父共浴一室,廉耻何在?臣妾实在不解,你为何偏要将这等不知羞耻的女子,许给单治国?” 她语带愠怒,毫不避讳同在车内的藤井空,说罢更冷冷瞥去一眼,目光如刃,满是鄙夷与不屑。 藤井空被这目光刺得周身一凛,慌忙垂下头去,紧紧盯着自己膝上的双手,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与皇后有半分视线相接。 刘轩神色平静,徐徐解释道:“在倭地,家庭成员共浴,乃是很普遍的事情。是他们的习俗,被视为增进亲情的方式。女子出嫁前一天,会最后一次与父亲共浴,替父搓背,以表示孝道,感念养育之恩,谓之‘汤浴孝行’。” 宁欣月闻言,不禁啐道:“甚么荒唐习俗?简直不知廉耻为何物!”她眉宇间满是嫌恶,不仅她如此,连一旁的夏至,眼中亦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诧与鄙夷。 宁欣月接着道:“倭人习我华夏文化久远,岂不闻‘男女有别,女大避父’之训?这般行径,连草原部族犹有不及。如今既归王化,便应当摒弃陋俗,悉学天朝之礼义廉耻才是。” 刘轩微微颔首,说道:“朕稍后便命单治国颁下禁令,全面废止父母与成年子女共浴之俗,亦严禁陌生男女同池共浴、共泡温泉。” “陌生男女共浴?”宁欣月再度惊愕,凤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刘轩。 刘轩目光转向车窗外,以指尖轻点路旁一座颇具和风的建筑,淡然道:“在此地,此类男女混浴的汤场颇为盛行,兼具洗浴与社交之能。场内还有专职的‘汤女’,为混浴的男女搓澡。” 他顿了顿,接着道:“更有甚者,若至他人家中为客,主人也会邀客共浴,令其与妻女同池,把这视为最高规格的待客之礼。 宁欣月闻言,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心头却如潮涌般翻腾不定:“难道夫君先前所言倭人姓氏的由来,竟非戏言,而是确有其事?那姓鬼冢的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在坟茔之旁……呸呸!” 不觉间,车驾已缓缓停驻于行宫门前。几人下了马车,徐步向内宫行去。 未走多远,便见内侍小凳子趋步迎上,躬身禀道:“启禀陛下,秦相方才遣人来奏,言说欲请宫中女官将御书阁内典籍悉数清出。除医药、农工、匠作等实用之书予以保留外,连同民间收缴的书籍一起尽数焚毁。请陛下示下。” 刘轩眸光微动,心中感叹。秦修此举,竟比他所想更为深远。若将承载倭国旧史的典籍付之一炬,便如断其文化根脉。数十载后,于此地新生之人,所能知晓的岛上过往,便唯有汉文课本所载之史。那个曾存在的“倭国”,终将从世人的记忆中被彻底抹去。 他略一颔首,说道:“准奏。宫中女官人手有限,你们几个也一同前去协助搬运。” 说完,刘轩转向宁欣月,语气温和了几分:“欣月,舟车劳顿,你先回宫歇息。朕还未曾去过御书阁,正好前去一看。” 宁欣月柔声应道:“是,臣妾静候陛下归来共用晚膳。” 御书阁坐落于王宫内宫深处,原为倭王私用藏书之所。阁内轩敞,典籍浩繁,所藏多为汉文撰写,堪称倭地第一书库。刘轩欲在烈焰吞噬书籍前亲临一观,实是想从这些泛黄纸页间,看一看倭人是如何记载与华夏交往的历史。 刘轩在小凳子和藤井空的随行下,径直前往御书阁。这内宫中花草繁多,穿过三人穿过两条回廊,途经一处房舍时,刘轩突然听到里面有隐约女子的哭声,便停住了脚步。 守在门外的四名太监见到刘轩,连忙跪地行礼:“见过皇帝陛下。”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之上。 小凳子见状,即刻趋前半步,低声禀道:“陛下,此处原是宫中女官居所。如今暂拘着那四位伪公主。” 刘轩略一颔示,未发一语,抬手便推开了那扇房门,走了进去。 第531章 北望故土 室内陈设简朴,空间略显狭窄。真子、美代子与晴子相拥啜泣,纯子独自坐在一旁,神情呆滞,默默流泪。 她们已写下与倭王决裂、痛陈其罪行的文书,与旧王室公开割席。此举保下了她们的性命,却也绝了她们在都护府的容身之路。此刻的悲伤,是为血脉亲情的彻底湮灭,也是为自身飘零无依的未来。 门扉骤开,刘轩的身影映入眼帘。真子等人万没想到这一幕会被刘轩撞见,心中惶恐至极,只怕这一时的悲戚,会招来杀身之祸。三人惊慌拭泪,规整跪姿,深深垂首。美代子见纯子依旧怔坐,即不擦泪,亦不低头,连忙拉着她跪好。 刘轩对纯子的无礼故作不见,他目光沉静地逐一掠过四人,并未言语。倭国王室已然倾覆,眼前这几个失了根基的女子,如同无根浮萍,再难掀起风浪。他不想做毫无意义的杀戮,不能留在都护府,把她们带回长安做宫女便是了。 “陛下。”正当刘轩欲转身离去,美代子却忽然膝行数步,直至他跟前,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哀声道:“万请……垂怜……” 从房中出来,刘轩抬眼望去,暮色已悄然四合,天际只余一抹残光。用晚膳的时辰将至,今日再去御书阁已是不能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怅惘,万没料到,自己会在这里损失了几个亿。想到那四个有点罗圈腿的倭国公主,他不禁摇了摇头,难道这是因为前世深植于灵魂深处的爱国情结? 寝宫内灯火温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宁欣月正与瑶辇、听雪、柳柔几人叙话,说的仍是日间听闻的倭人风俗。 她轻轻摇头,语气中犹带几分难以置信:“若非此番随陛下亲临此地,怎知世间竟有这等荒唐习俗?便如去年巡视韩州时,见那百济女子身着叫做‘赤古里’的衣裳,竟敢……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将颈下风光袒露于人前,实在是……” 话音未落,门扉轻响,刘轩已推门而入。众女顿时收声,齐齐起身见礼。 刘轩面露微笑,温言道:“都坐吧。”随即在宁欣月身旁的主位安然落座。 宁欣月见刘轩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倦色,不禁有些惊讶,问道:“夫君,你此去御书阁,怕不只是看书那么简单吧?” 瑶辇听雪掩嘴而笑,接话道:“陛下许是与那倭后,又去‘雅蠛蝶’了……” 两日后,单治国派往虾夷岛的使团返回樱京。刘轩在行宫正殿接见了风尘仆仆的使团成员。 使团正使邓亚飞乃晋北书院出身的年轻官员,他趋步上前,躬身施礼,声音清朗而沉稳:“启禀陛下,微臣此行虾夷,诸事顺遂。该岛确如倭人所言,部落星散,未有共主,各部之间的联盟亦极为松散。岛上土人闻听天朝不像倭人那样征收赋税,还愿派兵护卫,皆踊跃归附,未见抵触。” 说完,他自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呈上:“此乃臣命人初步绘制的虾夷疆域图,敬请陛下御览。惟时日仓促,所绘甚为简略,谬误、遗漏之处恐在所难免。臣离岛时,已留有多名绘图吏员,将继续勘测,以期日后献上详准之图。” 刘轩展开地图,但见山川海岸的走向已具雏形,笔法虽显粗朴,然两月之内能得此概貌,已属难得。 他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将地图置于案上,问道:“岛上的土人,可都是倭人所说的虾夷人?其民生教化,程度如何?” 邓亚飞躬身答道:“回陛下,岛上十之八九为虾夷部族。亦有少许部落,其风俗貌貌与我国东北之鲜卑等族类同。此外,尚有渤海遗民自成聚落——彼等乃燕国灭渤海后,新近逃徙而至,颇知耕织,文明程度最高。至于虾夷土人,多数仍处蒙昧,不解农桑,未通耕种之法。唯以渔猎为生。” 他略作停顿,继而禀奏道:“陛下,臣另获悉,虾夷岛以北不远,另有一大岛。据土人所述,其疆域亦极为辽阔,岛上居民之风俗样貌,更近似于大陆草原部族。天朗气清之时,立于虾夷岛北端,可遥见其山峦轮廓。” 刘轩闻言,眸光一凝。他知邓亚飞所指是何地——那便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库页岛。前世未能见得海疆一统,实为平生憾事。既得此重生机缘,他绝不可再让这片华夏旧壤,重蹈沦于外族之手的覆辙。 霎时间,一个宏图已跃然心上:何不将库页、虾夷二岛并立,设一北海都护府,永镇东北海疆? 然而,刘轩心知此乃长远之策,非眼下所能及。欲有效管辖库页岛,必先平定燕国,将整个外东北尽数纳入版图,如此方有稳固的陆上根基与补给线。若仅凭虾夷岛作为跳板,以此世之航海能力,人员物资转运皆极为不便,实难维系。 他暂将宏图搁置,转而问及实务:“倭人之中,精通虾夷语者多否?” 邓亚飞奏道:“禀陛下,倭民中兼通汉语与虾夷语者甚少。臣在本岛北部寻得十余人,皆不尽如人意。唯有一人,堪称精通,此次虾夷之行多赖其力。此人向微臣吐露心迹,愿在都护府中谋一差事,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刘轩闻言,微露笑意:“宣他进来,朕要见见。” 不多时,侍卫便引着一人入内。那倭人始终深垂着头,一进来便扑通跪倒,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高呼:“草民田松,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刘轩淡淡道。 田松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却仍将身子躬得极低,脸上堆满谄媚之色,几乎要流淌出来。 刘轩望去,只见此人生得圆头圆脑,身材矮胖,偏还剃了个短发,一张口便露出颗显眼的金牙。他不知从何处讨要来一套北汉士兵的常服穿在身上,奈何肚腩突出,将衣扣绷得紧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弹开。 刘轩突然有点想笑。好家伙,就差盒子枪和圆眼镜了,若是再给他装备上,这不活脱脱就是前世抗日剧里面,那鬼子的走狗翻译官吗? 第532章 禁混浴令 刘轩自然清楚,此类善于依附新主的伶俐人,虽不堪大用,却正是眼下经略都护府所需的棋子。他敛起心绪,淡声问道:“田松,朕听闻你愿在都护府中谋一差事?” 田松恭恭敬敬第答道:“回陛下,草民愿以微末所长,为天朝尽心效力。” 刘轩微微颔首,语气平稳:“你既通晓虾夷语,又有此心,便任你都护府通译管事一职,尽快培养一批通晓虾夷语的通译人才。” 田松闻言,连忙再次跪倒,高声道:“谢陛下隆恩。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刘轩一摆手,示意其退下。随即转身对邓亚飞道:“此趟辛苦,且回去休整几日。待准备停当,随朕再往虾夷岛一行。” 邓亚飞忙躬身领命:“微臣遵旨!” 待邓亚飞告退后,刘轩信步回到后宫,将不日即将启程前往虾夷岛的安排告知了几位后妃。宁欣月闻言,眼中顿时泛起光彩,与瑶辇听雪、柳柔几人交换过眼神,便一同上前软语请求随行。 刘轩见她们神色殷切,心下莞尔。想到此行并无战事之险,倒不失为一次难得的巡游机会,既可让她们领略异域风光,也可亲见虾夷岛上与中土迥异的风土人情。他略一沉吟,便含笑应允。 众女顿时喜形于色,殿中气氛也随之轻快起来。刘轩又吩咐左右准备防寒衣物,调度船只侍卫,一场北疆之行,便在悄然间铺展开来。 数日后,开拓虾夷岛的计划正式启动。 刘轩先遣一支开拓团渡海北上,准备于岛上择要地建立数处定居点。此行携带大量物资以助初建,同时明令后续开拓者当以自给自足为本,非至万不得已,不得仰赖本岛补给,更严禁侵扰岛上虾夷土着。 刘轩依前世记忆所知,虾夷岛森林广袤,资源丰饶,尤以煤矿为甚,储量竟占倭国半数以上。故而,他特从樱京及周边征发数千倭人青壮,充作劳役,专事采煤、伐木、捕鱼等业。至于岛上或有之金属矿藏,则暂非急务,容后图之。 此番所征劳力,皆由男丁众多之家抽丁,一户一男。另调百余工匠同行,以备建设之需。至于他们是否情愿,自是无人过问。但那些倭人不敢反抗,因为都护府还派遣两千辅兵随行监工,这些辅兵自然尽责竭力,因为他们每人,皆“娶”了一名倭人女子为妾,对朝廷是感恩戴德。 大队人马不走陆路,悉数由水师运兵船载送,自樱京湾扬帆,沿本州西海岸北行。这日清晨,首批两千名工役、百名工匠及八百名辅兵,在水师舰船“护卫”下,拔锚启航。 因刘轩不想让虾夷岛再度成为倭人移民繁衍之地。除工匠准携家眷外,余众皆为单身前往。待那些力工在服满五年劳役之后,允许返回本岛,由另一批青年接替他们,如此往复。除了工匠外的倭人,只能在虾夷岛做工,不允许定居。 又过了两天,刘轩也率众启程。 他将都护府一应事务悉数给单治国,又特命丞相秦修留下辅佐指点。与前来相送的一众官员简短话别后,便转身登上了马车。车轮转动,在众臣的目送中缓缓驶离行宫,朝着樱京港的方向行去。 到了车内,刘轩便敛去帝王威仪,与宁欣月等人说笑起来。纵然有小椅子、小凳子随侍在侧,他也浑不在意。 将至港口时,刘轩忽抬手拉动铜铃。驾车的小桌子与小板子闻声即收缰缓行,马车徐徐停稳。 几个不明所以,见刘轩凝神望向窗外,便也纷纷跟着转头看去。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只见道旁赫然立着一片气派的建筑群,正门悬挂汉文“前野原温泉”的匾额,两侧分别题有“金汤”、“银汤”字样,旁书小字标注“专治腰腿疼痛、风湿祛寒”等功效。门前百姓络绎不绝,男女皆有,陆续步入厅内。 正厅后方,连绵的屋舍错落有致,门楣上以写着“柏屋旅馆”。隐约可见几名身着宽松浴衣的女子,正闲步于庭园花木之间,身影绰约,平添几分闲适风致。 刘轩转回头,对宁欣月等人说道:“禁止混浴令已颁布多时,此处是都护府境内最大的公共汤池。你们等我片刻,朕要亲往查看此令落实的如何。” 几位妃嫔相视颔首。这般场合,她们自然不能随驾。 刘轩方欲推门下车,宁欣月却轻扯其袖,低声道:“夫君……此间女子恐非良家,你可别……” 刘轩回过头来,瞪了宁欣月一眼,正欲开口训斥,目光扫过车内众人,却见瑶辇听雪、柳柔甚至春秀和夏至,眼中神色竟与宁欣月如出一辙。他心头蓦地一沉,仿佛被什么哽住,终是把话咽了回去。难道在她们心中,我竟是如此好色不挑食吗? 下了马车,刘轩仅携十五、十六二人,径直朝温泉馆内走去。 三人身着常服,馆中侍者只当是寻常贵客,在询问了是泡温泉还是洗浴之后,便有人将他们带入洗浴大堂。进入大堂,便有女侍迎上前来,奉上木屐与浴袍。 刘轩等人换了鞋,却未急着进去更衣。他驻足环视,但见厅内新设了两道门廊,其上分别悬着“男部”、“女部”的牌匾,字迹尚新。刘轩微微颔首,看来禁混浴之令,在此处确是落到了实处。 他示意十五、十六持袍随行,三人便转向左侧男部门廊,朝里面走去。 步入温泉内厅,只见一方宽阔汤池蒸腾着丝丝热气,池中浸泡享受的都是男客。往来添水奉巾的侍者,以及搓澡工也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整个厅内,并无女子身影。 突然间,刘轩忽觉眼前景象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他凝神细想,一段尘封的记忆渐渐浮现——那是前世高中时代,他的体育老师总爱拉着他玩一款名为《街头霸王》的老旧电子游戏。他玩游戏没有天赋,任凭如何苦练,却总敌不过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师。 游戏中,一个被称为“相扑”人物的主场,便是一间雾气氤氲的日式汤池,背景绘着富士山和膏药旗。 而眼前这汤池的壁画上,赫然也正是富土山景,只是不见那面旗帜。更令刘轩称奇的是,池边高台上,竟真端坐着一个活生生的相扑力士。 此人身形之巨,恐不下四百斤,满身肥肉层层叠叠,却又隐隐透出筋肉轮廓。他全身赤裸,仅有一条兜裆布,覆盖住与他庞然身躯成反比的部位。望着这几乎与游戏画面如出一辙的场景,刘轩登时想起了相扑的绝技——“超级头槌”。 刘轩本无意洗浴,见这浴池确实执行了“禁混浴令”,便朝十五两人一摆手,准备离开。 “物汇!”正当三人转身欲走之际,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暴喝。刘轩猛一回头,只见那相扑力士竟如一座移动的小山般猛冲而来,他头顶前突,赫然正是记忆中那招“超级头槌”! 第533章 超级头槌 刘轩见这相扑虽然来势凶猛,动作却颇为笨拙,断然伤不到自己。他一时童心大起,高喝一声“耗-油根”,右臂一振,身形随之螺旋腾空,将一招“升龙拳”模仿得惟肖惟妙,正是游戏中破解“超级头槌”的绝招。 十五与十六何等警觉,刘轩可以自娱自乐,他们岂能容别人近得天子身旁?就在相扑冲来的刹那,两人已经一左一右上前,各自出脚,狠狠地踢到相扑身上。 只听“噗通”一声,相扑那庞大的身子,直接被踹到水池之中,激起水花四溅。 刘轩敢只带二人随行,便是因晋北十八骑个个身手卓绝,鲜有对手。更兼他本身就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那些欲图行刺者,根本意想不到。 然而实战岂同儿戏?就在那相扑落水的同时,池中原本只露头颅的两人竟同时暴起,直扑刘轩而来然而,这二人身形同样壮硕如山,竟是潜伏水中的另两名相扑力士。 此时,刘轩那招根本不符合格斗逻辑的“升龙拳”已经使完,身形正自半空坠下,双足尚未沾地,后背空门大开,全然暴露在两名相扑的扑击之下。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刘轩已稳稳落地,毫发无伤,而他身侧的两人却被震得踉跄倒退。 原来刘轩早有周全布置,除明处的十五、十六外,还有四人扮作寻常浴客,在旁暗中护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身为一国之君,又岂会真将安危寄于侥幸? 方才出手的,正是零一与零三。二人硬接相扑重击,虽被震得后退数步,却成功阻住其攻势。他们心知力量不及对手,胜在身形灵巧,未等对方重整架势,已再度揉身疾进。 “攻其下路。”刘轩负手而立,淡然出声。他前世身为顶尖杀手,一眼便看穿这些相扑力士的命门所在。而且杀手行事,只求结果不问过程,与朽木那般讲究章法的武者本就不同。 此时,零七与十一也已经出手,六人对战三个相扑,本已大占上风。只是相扑力士皮糙肉厚,虽处处受制,一时仍未倒下。经刘轩一语点破要害,十五等人顿时醒悟,招招攻向相扑双腿之间。 不过转瞬之间,胜负已分。三名相扑轰然倒地,两人当场昏死,另一人则满地打滚,双手死死捂住小腹,发出痛苦的哀嚎。不过他并非是小腹受伤,只是那两条粗壮的手臂,根本够不到真正受创的部位。 刘轩整了整微乱的衣袍,神色如常地缓步走出浴室,对外候命的亲兵沉声下令:“传令大都护府,彻查此间店主来历。主谋行刺者,诛三族。” 亲兵凛然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浴堂内的打斗早已惊散宾客,宁欣月等人闻声下车。夏至心系刘轩安危,当即抽出柳叶刀便要闯入。 宁欣月抬手将她拦住,神色镇定:“别急,陛下不会有事。”她知道里面根本无需她们。晋北十八骑与朽木等武僧,以及数十名御林军皆已冲入堂内,她们进不进去都是一样。 更何况,她们几人身为皇帝妃嫔,一言一行皆系刘轩与北汉的颜面,岂可轻易失仪进入男人洗浴之地?当然,若刘轩真有性命之忧,宁欣月可不会顾及里面的男人穿没穿衣服,自己是不是皇后。 直至见刘轩从容步出,宁欣月方迎上前去,轻声询道:“陛下,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轩淡然一笑,轻拍她手背道:“无妨,几个毛贼而已,已处置了。” 宁欣月眼中寒光一闪,低声道:“看来这些倭人,还未彻底驯服。” 刘轩牵起她的手,从容向马车走去:“走吧,莫为这等小事误了行程。”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的气氛却并未因刺客伏诛而立刻平静下来。春秀心有余悸,话也多了起来,顾不得皇后在场,絮絮数落倭人暴行,言语间满是惊魂未定与对刘轩的关切。 宁欣月静静靠在软垫上,并未出言制止。非正式场合,她从不摆皇后架子,此刻也只是眼波流转,含笑听着春秀的絮叨。一旁的柳柔与瑶辇听雪亦是后怕未消,轻声附和着,你一言我一语和春秀搭腔。 刘轩坐在宁欣月一旁,面带微笑地听着春秀愤慨之言。当听到夏至情急之下差一点闯入男浴时,他不由得莞尔,回身便将她从后面座椅上揽了过来,轻轻抱坐在自己腿上。 “朕知道你是担心我,”刘轩捏了捏夏至的鼻尖,笑道,“不过日后遇事,要多学学你家小姐的沉稳,可别像三皇妃那般不管不顾。” 夏至猝不及防,当着小姐和两位皇妃的面坐在陛下腿上,既让人害羞,又已越了礼制。她身子微微一挣,却被刘轩的手臂稳稳圈住。 突然间,她感到身子一凉,原来刘轩已将手探入她衣裙之中。夏至更加惶恐,下意识地去觑宁欣月的脸色。宁欣月却故作不见,将头扭向一旁,去看窗外景色。 好在此处离港口已经不远,不一会的功夫,马车微微一顿,稳稳停住。夏至暗松一口气,趁机从刘轩怀中轻盈起身,只是脸颊的红晕尚不能完全褪去。 众人陆续下车,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来时乘坐的钢铁巨舰“镇海号”赫然在目,如沉默的巨兽泊于港内。岸上仪仗森严,水兵们持刃肃立,静候圣驾。 瑶辇听雪眼眸一亮,笑着挽住宁欣月:“姐姐,我们又要乘船了。” 宁欣月亦展露笑颜,目光扫过柳柔与瑶辇听雪,打趣道:“此番航行,你与四妹总该不会再害喜了吧?” 二女闻言,想起来时因不识晕船滋味,竟误以为是害喜的窘态,不由相视一笑,面上皆浮起些许莞尔与羞涩。 刘轩携几位后妃登上“镇海号”驱逐舰,径直来到前甲板,凭栏而立。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镇海号”率先拉响启航的讯号,舰身缓缓驶离港口。左右两侧的护卫舰应声而动。后方,数艘体型庞大的运兵船亦徐徐启动,载着精锐的御林军与内侍宫人,列队跟随。浩荡船队在天海之间犁出数道壮阔的白色航迹,向着北方破浪前行。 第534章 隔海命名 航行途中,刘轩并未沉溺于与后妃观赏海景,而是召集邓亚飞及开拓团几名官员,于舱室内对着那幅虾夷岛略图,一一分派方略。 他依前世记忆,将岛上煤炭分布的大致方位勾勒出来,定下首批定居点皆设于矿藏左近;又择一湾深水处,圈定为未来港口基址。 数日之后,虾夷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由于岛上未有港口设施,“镇海号”等大船只能在深水区下锚。刘轩与后妃们换乘数条舢板,在水兵护卫下驶向岸边。 先期抵达的水兵,已在岸边不远处,开拓出一片露营场所。见圣驾抵岸,一名陆战队将领即刻率众上前,将皇帝与诸位后妃迎入营地中央最为轩敞的御帐之中。 稍作安顿,刘轩便将邓亚飞召至御帐,吩咐他携通译田松并率随从,前往附近几处虾夷部落宣示来意,送去备好的礼物。言明天朝开拓团此行只为垦殖开矿,日后产出的粮食也会分给他们,绝不侵扰当地渔猎生计。 这些礼物虽精巧新奇,实则所费不多,不过是些针线、铜镜、瓷碗之类。刘轩意在示好而非炫富,未来所有开拓据点周边的部落,都将收到同样的赠礼,以示怀柔。 此后数日,一批批开拓团成员按图索骥,分赴各地勘寻煤矿,择选宜居之地建立定居点。诸事推进,皆有章法。 岛上虾夷人初见北汉人大规模登岸,本有疑虑,但见来者既不强征赋税,亦不勒索毛皮,反以礼相赠,态度与昔日横征暴敛的倭人迥异,故多持观望,未加阻挠。他们尚未意识到,这片世代居住的土地,其命运之轮已悄然开始转动。 诸事步入正轨后,刘轩便携几位宠妃与近身侍卫,在御林军精锐的护卫下启程北行。朽木等五位僧人并未随驾,他们留驻当地,正主持修建一座佛寺,意图将佛法播于虾夷之地。 历经一个多月的跋涉,这日午后,一行人终于抵达虾夷岛的最北端。海风凛冽,极目远眺,北方海平线上,库页岛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邓亚飞静立于刘轩身后,见陛下手持望远镜,久久凝望那片未知的岛屿,不敢出声惊扰。直至刘轩放下望远镜,他才上前一步,恭声请示:“陛下,听闻那岛南部亦有虾夷同族栖息。是否需微臣先行遣人渡海勘察,以探虚实?” 刘轩略一沉吟,摇头道:“暂且不必。当下首要之务,乃倾力经营脚下之地。待虾夷岛根基稳固,以此为跳板,再图北进未迟。” 邓亚飞领首称是,复又问道:“陛下深谋远虑。却不知将来北方诸岛,是否一并划归安东都护府辖制?” “不可。”刘轩目光再次投向北方,语气斩钉截铁:“安东都护府,只管倭地三岛及其附属屿礁。这里,只是代管。至于这虾夷岛及北方大岛,朕已决意,将另设北海都护府统辖。” 宁欣月一直静立刘轩身侧,同样遥望着北方那片朦胧的土地。海风拂过她的衣袂,她却浑然不觉。良久,她忽然轻声开口:“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轩收回目光,略带好奇地看向她:“皇后但说无妨。” 宁欣月道:“‘虾夷’之称,本源于倭语,意嘲讽其岛民体征,含有轻蔑之意。如今此地既已纳入天朝版图,此等充满鄙夷的旧称,若继续沿用,实为不妥。臣妾以为,当另择一名,以正视听,亦显我朝怀柔远人、一视同仁之德。” 刘轩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对宁欣月笑道:“皇后所言极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剔除旧称所含的鄙夷之意,正是王化之始,是朕疏忽了。” 他随即收敛笑容,正色看向邓亚飞,沉声道:“传朕的旨意:即刻起,废止‘虾夷’之称。岛上土着,统称为伊努人,视同我朝子民,不得再以旧称呼之,违者以不敬论。” 略作沉吟,他的目光扫过脚下土地,又望向北方,继而说道:“至于这两片疆域……此地便命名为南库页岛,北方大岛则为北库页岛。两岛及其周边海域,未来皆由北海都护府一体管辖。” “微臣领旨!”邓亚飞深知此谕意义重大,不仅是为地理命名,更是宣示主权、收拢人心的根本大计,当即肃然应命。 刘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复又负手而立,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当刘轩立于南库页岛极北之地,凭海远眺之时,数十里外,亦有一双清澈绝美的眸子,正穿越茫茫海雾,静静凝视着南方——凝视着刘轩脚下这片刚刚被他命名为“南库页岛”的土地。 此人,正是大燕国三公主——慕容飞燕。而一个堪称宿命般的巧合是,几乎在同一时刻,这两位隔海相望的对手,竟不约而同地为这两座岛屿赋予了相同的名字:北库页岛与南库页岛。 刘轩尚不知晓,他心中所规划的未来疆土,其北库页岛乃至更北的广袤地域,早在去年冬季,便已被这位公主以铁腕与怀柔并施的手段,悉数纳入大燕版图。岛上的尼夫赫、赫哲、鄂伦春、鄂温克诸部,乃至少数北迁的伊努人,皆已向这位草原凤凰献上象征忠诚的貂皮与弓矢。 此刻,隔海相望的两人心中所想的,竟如此相似,却又针锋相对: 刘轩思忖着如何将脚下的南库页岛经营稳固,以此为跳板,将来再图北进。 慕容飞燕谋划的,却是如何将南库页岛最终纳入囊中,完成双岛合璧。 刘轩构想着未来的北海都护府,将成为北汉帝国在东北方海域的坚固屏障。 慕容飞燕展望的,是这两座岛屿将成为大燕国摆脱草原束缚、迈向广阔海洋的千年基地。 刘轩的心中,已开始规划在南库页岛兴建港口的方案。 而慕容飞燕的工匠,早已在一个名为“海参崴”的僻静渔村,打下了草原民族有史以来第一个出海港口的地基。 历史的车轮,在这隔海相望的沉默对峙中,悄然转动。刘轩凭借穿越者的先知,深知未来的世界属于海洋。而慕容飞燕,则以其绝世的天资,准确地洞悉了这一历史趋势。 一阵带着寒意的海风掠过,慕容飞燕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貂皮大氅。她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海平线,转身对身旁的令狐闯淡然道:“走吧。经略南库页岛之事,以后再议。” 她决意北返,并非因登陆南岛的准备不足,而是来自王城库伦的一道紧急军令——罗刹人悍然撕毁墨迹未干的《边境条约》,集结五万大军,进犯大燕在鲜卑利亚的疆土。她的父皇已命她即刻率麾下精锐铁骑北上御敌。 令狐闯紧跟在她身后,语气中充满愤懑:“公主,这些罗刹蛮子简直毫无信义可言。当初是他们卑躬屈膝求得签约,如今竟转眼撕毁。条约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废纸。”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地补充道:“可恨我们与他们签订的那批五千支火枪的采购协议,也一并作废了。前期支付的金银物资,怕是全都打了水漂。” 慕容飞燕闻言,绝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淡淡道:“罗刹人既然敢来,那便用他们的血,来偿还违约的代价。他们不肯卖火枪,我们就去战场上缴获。他们违约拒绝派遣工匠,我们就挥师西进,攻入他们的国境,将他们的工匠‘请’回大燕。” 第535章 再闻陋俗 在慕容飞燕转身离去的同时,刘轩也率领麾下启程南返。 黄昏时分,一行人在一个伊努部落附近驻足扎营。暮色中,营帐渐次立起,炊烟袅袅升起。五百御林军行动有序,声势远超部落规模,自然无人前来滋扰。 待安顿妥当,刘轩便命邓亚飞与通译田松带着四只玻璃杯作为礼物前往部落。约莫一个时辰后,二人带着部落回赠的一捆毛皮归来。 对此,刘轩并未多作计较。伊努人素来淳朴好客,与狡黠凶悍的倭人殊为不同。此番北上途中,类似的礼尚往来已不鲜见。他望着跳跃的篝火,心中已有计较:待来年开春,便从中原运来高产粮种,传授伊努人耕作之术,助他们彻底摆脱饥饱无常的困顿生活。 是夜,刘轩与后妃们宿于马车之中。车前座的椅背放倒,便成了一张宽敞的卧榻,两侧各可容两人相依而眠,柳柔与春秀、瑶辇听雪与夏至便分别歇于此处。而后面的休息间里,则是刘轩与宁欣月专属的天地。 来时一路上,他们便是如此休息。因这辆特制的马车比外头的营帐更安全暖和,最主要的是,这里隔音。 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宁欣月轻轻碰了碰身侧的刘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试探:“夫君……睡着了吗?” “没有。”刘轩低声应着,话音未落,已一个翻身将她拢在身下。 宁欣月颊边微热,口中轻嗔:“我不是这个意思……”可那语气软糯,身子也早已不争气地酥了半边,很诚实地迎了上去。 外间,瑶辇听雪原本醒着,听到动静不由地撇了撇嘴,悄悄翻了个身…… 刘轩一行重返樱京时,已是三个月之后。 到了行宫,刘轩未作歇息,而径直踏入书房。离开的这些时日,案头已垒起数摞文书。他随手展开几卷细看,见单治国将都护府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条目清晰,政令通达,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宁欣月并未与柳柔等人一同返回内宫,而是随着刘轩来到书房,拣了张临案的软椅坐下,静静陪在一旁。 她枯坐片刻,渐觉无聊,便信手拈来案上一卷文书。展开一看,原是都护府新颁的禁令,旨在废止治下诸多陋习。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忽地在一处停下,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夫君,”她侧身望向刘轩,眼中漾着好奇的笑意:“这‘禁止夜爬’所为何事?莫非此地百姓强身健体,不尚奔跑,反倒是爬行不成?” 刘轩闻言,不由失笑,摇头解释道:“非也。‘夜爬’可不是什么健身之法,实是此地一项不堪旧俗。” 见她一脸好奇,刘轩索性搁下手中批阅的朱笔,耐心解释道:“这‘夜爬’,源于倭人旧时的‘访妻婚’制度,本是为添丁增口而生的一种婚恋习俗。早先只在贵族间通行,后来才渐渐流布到了民间。” 宁欣月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嫌厌:“此间风俗,总觉古怪……夫君且细说说,这‘夜爬’究竟是何情形?又为何非得禁止?” 刘轩又笑了笑,道:“说简单些,夜爬便是在特定时日,准许男子夜间潜入女子居处,行云雨之欢。男女不必是夫妻,亦无须有情。只要女子情愿,无论她是待字闺中、已有家室,或是寡居之人,男人便可入内。或是说“男人们”便可入内。” 他略顿一顿,接着道:“如此一来,女子产子之后,往往不知生父为准,唯有将孩儿交由全村一同抚养。” “呸!”宁欣月听得脸颊发烧,啐了一口道:“这倭人果然是不知廉耻,此等陋俗,正该彻底禁止。”她突然抓住刘轩衣袖,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狡黠,问道:“不过夫君……你怎会对这些倭人旧俗如此清楚?莫非是特地‘钻研’过?难不成……也曾动过心思,想去‘爬’一回试试?” 刘轩一时语塞,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两日后,单治国于都护府衙门设宴,为刘轩一行接风洗尘。受邀者除这数月间自中土前来赴任的官员外,更有不少原倭国的降臣、世族家主与豪门商贾。 刘轩心底对这些降臣殊无好感,却也明白单治国为稳定局面,不得不借重他们在当地的影响力。因此,他虽保持着帝王的威仪,倒也偶尔对下首投去些许克制的笑意。 宴席伊始,丝竹声起,气氛尚算融洽。酒过三巡,那些倭国降臣便按捺不住,纷纷起身向御座敬酒。他们早已改易汉姓,身着汉服,举止刻意模仿中原礼仪,只是眉宇间那份谦卑与讨好,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陛下圣驾亲临,实乃樱京万民之福!臣等沐浴皇恩,自竭尽忠诚,以报圣恩。”一位原为倭国贵族的高姓官员,双手高捧酒盏,腰弯得极低,言辞极为恭顺。 其余降臣亦争先恐后,纷纷表达对北汉朝廷的誓死效忠,“万岁”之声此起彼伏,磕头时额头触地,咚咚作响,场面一时极为热烈。 刘轩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些人表面恭顺,可一旦时机允许,便会立即露出獠牙。将来都护府稳定后,这“鬼子”官员,定然一个不用。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举杯略作示意,算是领了这份心意。 此时,乐声一变,换上了倭国传统调子。一队身着艳丽和服的舞姬翩然入场,迈着细碎的步子,随着三味线与太鼓的节奏起舞。她们的舞姿柔媚,宽大的腰带在身后结成夸张的“带枕”,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显得格外刺眼。 刘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艺伎涂黑了的牙齿,宽大晃动的袖袍,那背后硕大的包袱,还有那拘谨刻板的步态,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感自心底升起。这妆容服饰,连同这舞姿,在他看来,无不透着一股子低俗鄙陋,与华夏衣冠的端庄飘逸、大气从容相比,实在不堪入目。 刘轩心中暗忖:“既然已归化华夏,自当移风易俗,岂能再有这等陋貌丑态?此等装束打扮,不伦不类,绝不能留” 一个念头在刘轩心中迅速成形。他决定,过几日便要让单治国颁下禁令,自此都护府辖境之内,无论男女,一律禁止再穿这和欢服,改易汉家衣裳。女子禁止涂白粉黑牙,以正观瞻,以明华夷之辨。 殿中歌舞依旧喧闹,刘轩却觉索然无味。他端起酒杯,目光掠过那些场中舞动的身影,心中所想的,已是另一道即将改变此地风貌的敕令。 宴席结束,一众降臣纷纷告退。府衙内,只剩下刘轩及都护府的核心官员以及丞相秦修。 单治国这才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未尽周全的歉意,低声道:“陛下,今日让这些倭人扰了圣听,望陛下恕罪。” 刘轩摆手一笑,神色温和:“治国何出此言?朕自知你镇守此地的难处,稳定人心乃当务之急,这些事情,必须要做。” 他目光扫过众人,道:“过几日,待朕安顿下来,诸位都去行宫。届时没有外人在场,我们君臣痛饮一番,好好说说这樱京的故事。” 众人闻言,纷纷躬身称是,脸上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意。 正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走近,单膝跪地,禀告道:“启禀陛下,田忠汉于衙外求见。” 第536章 八府新制 刘轩眸光微动,这田忠汉,旧名本田太郎,方才宴席上,此人敬酒时便极为恭谨。他不仅是倭地首屈一指的世族家主,更是富可敌国的大商贾。其名下工坊所制的牛车、辁车以及架笼,不仅行销倭地全境,更远涉大洋,卖到了南洋各国。是都护府税收的重要来源,亦是必须稳住的势力。 他略一沉吟,面上不动声色,只平静道:“宣他进来吧。” 士兵领命而去,不多时,田忠汉便躬身趋步入内,恭敬地行了大礼。 刘轩略一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和地问道:“田忠汉,你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田忠汉仍半躬着身子,言辞恳切地答道:“回禀陛下,自天都护府设立之后,商路通达,市井日盛,这一切皆仰赖陛下圣德。如今天寒岁暮,正是围炉叙话之佳期。小人与封、李二位家主,感念朝廷恩泽,冒昧恳请陛下闲暇时移驾‘樱花社’,容我等略尽感恩之情。”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对方低垂的头顶。封家原姓丰田,李家原姓足利,与田家并称三大商贾世家,左右着倭地大半的经济命脉。单治国此前肃清幕府武士集团时,特意留下这三家未动,正是采取“以商制武、以夷治夷”之策。 刘轩自然知道,田忠汉此番前来,明着是表忠,实则不乏试探来年政令之意。可如今都护府初立,百废待兴,正需要这些人出头出力,倒不宜推拒。他略作沉吟,缓缓说道:“年关将近,本宜与民同乐。朕准你所请,三日后小年那天必当赴宴。” 田忠汉眼中喜色一闪,再度伏地叩首:“陛下圣明!小人等定当洒扫静候,恭迎圣驾。”言毕,躬身趋步而退。 待其离去,侍女悄步上前,为刘轩及在场众臣奉上新茶。单治国自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双手呈于御案之上,平铺开来,正色禀道: “陛下,依朝廷‘分而治之’之方略,微臣已着手重整倭地行政。已将本岛更名为‘瀛岛’,并打乱其旧有幕府藩国界限。全岛分设六府,自北向南,依次为瀛北、瀛安、樱京、瀛中、瀛顺、瀛南。” 说到这里,他将手指移向图侧两座大岛:“此外,久舟、思果二岛地理紧要,亦分设久舟府与思果府。至此,安东都护府辖下共八府,皆如内地制度,委派知府统理民政。” 他略作停顿,又继续禀道:“然目前中原调派官员不足,各府知府选自晋北书院出身之才俊,但同知、通判等官员,仍有不少由熟谙本地情势的倭人担任,以利政务推行。” 刘轩听罢,微微颔首:“都护府乃权宜之制,长远当与内地州府制度统一。治国此番规划,甚合朕意。” 言毕,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秦修,问道:“秦相可有补充?” 秦修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治国所谋已极周详。然臣认为仍有一处或可补益。”他稍作停顿,续道:“晋北书院所出学子,才学能力自是出众,然有二虑:其一,他们年纪尚轻,心性未坚,易为金银美色所惑;其二,这些人初仕即授五品要职,虽意气风发,却恐失之骄矜,缺乏实务历练,难免纸上谈兵。” 他抬眼望向岳自勉、王自检二位副都护,从容道:“臣提议,于各府知府之上设监察之职,专司督导、纠偏之责。岳、王二位都护老成持重,洞明世事,正堪此任。” 刘轩听罢,颔首道:“秦相所虑周全,此议甚妥。”他目光落回舆图之上,指尖轻点几处沿海要冲,续道:“至于都护府的港口选址,朕以为当以樱京、瀛南、久舟三地为先,既可控扼海运咽喉,又能互通南北……” 君臣几人又就港口建设、税关设置等细则商讨良久,待得回过神来,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刘轩将手中朱笔搁下,揉了揉眉心,温声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诸卿也早些回府歇息。”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告退。刘轩亦起驾返回征东行宫。 内殿之中,宁欣月和柳柔、瑶辇听雪等人已等候多时。见刘轩归来,众人方围坐入席,共用晚膳。 席间,刘轩对身旁的宁欣月道:“欣月,三日后,朕需赴樱花社一行,与当地商贾共宴。你可愿同往?” 宁欣月听说有倭人在场,眉尖微蹙,摇头道:“臣妾实在懒得看到那些倭人,陛下还是让四妹或六妹相伴吧。” 一旁的柳柔亦面露嫌厌之色,接口道:“妾身亦不愿与倭人同席,不如让听雪妹妹陪陛下前去。” 瑶辇听雪闻言嫣然一笑,爽快应下:“既然如此,便由我陪陛下走一遭。若遇上什么关于倭人的新鲜事,回来定说与两位姐姐解闷。” 刘轩暗自松了口气,说实话,他本来就不想带着宁欣月或是柳柔前去。 三日倏忽而过。 这日上午,刘轩便携瑶辇听雪起驾前往樱花社。小凳子与小椅子随侍左右,一众仪仗井然有序。 刘轩自是毫不担忧田忠汉有何异动。莫说身边有晋北十八骑贴身护卫,御林军明里布防,早已将沿途及樱花社内外严密警戒,便是那些始终未曾露面的特战队员,也足以保证他安全无忧。 马车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车外的寒意。刘轩将瑶辇听雪揽在怀中,手掌在她胸前轻轻摩挲,低声道:“听雪,这次赴宴,或许会有些令你不适的场面,朕需先与你说明,好让你心中有数。” 瑶辇听雪在他怀中微微扭动身子,仰起脸好奇道:“是何等场面,竟让陛下特意提起?” 刘轩略作沉吟,道:“那田忠汉准备的宴饮,恐将沿用倭国贵族间流传千年的一种旧俗。此俗在倭人贵族眼中视为风雅,寻常贫民根本无缘得见。然在我等看来,却实属不堪,甚至令人食难下咽。” 瑶辇听雪闻言,眼中好奇之色更浓,娇声道:“我们草原儿女,可不似汉家姑娘那般矜持。陛下快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风俗,你快说给臣妾听啊?” 第537章 文雅盛宴 刘轩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实情道出:“那宴饮的风俗,名为‘女体盛’。简而言之,便是以少女的身体为盘,用以陈列菜肴。这些被选中的少女,须是处子之身,容貌须得美貌,肌肤更要光洁白皙、体毛稀少,身材匀称。” 他边说边留意着怀中瑶辇听雪的反应,缓缓解释:“客人用餐时,她们需赤身裸体,躺于特制的桌案之上,摆出固定姿势,一动不动。进食过程中,另有美貌的女助工根据食客取用进度,不时向她们身上添置食材。因一次摆放不宜过多,否则便会遮住女体。” “啊!”瑶辇听雪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刘轩,“这……这是什么奇怪风俗,倭人竟还称之为风雅?” 刘轩见她如此反应,不由轻笑,接着道:“是啊,这里面还有很多讲究呢。每种寿司,要根据原料的作用而放在身体的一定部位。譬如,鲑鱼食之可增益气力,便须置于心脏附近;旗鱼有助消化,则要放在腹部;而鳗鱼据说能壮阳,便……便需摆在……私密之处。” 他略顿一下,又补充了更细致的规矩:“这些充作食盘的女子,须得反复净身,临上桌前还要以冰水淋浴,以免身体发热出汗。沐浴时严禁使用任何带香气之物,以防干扰寿司本味、掩盖处女的天然体香。” 瑶辇听雪长长吁出一口气,语调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般场面……你们男子还能安心用膳?” 刘轩目光躲闪,道:“不知道啊,我又没有试过。” 瑶辇听雪美眸流转,忽地凑近几分,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陛下既早知倭人有此陋俗,却迟迟未下禁令,莫非就是存了心思,要亲自体验一回?” 刘轩不置可否,只含笑反问道:“如今你都知道了,这宴席你还去吗?” 瑶辇听雪唇角一扬,应得干脆:“去!陛下去,我为何不去?臣妾倒真要瞧瞧,这‘女体盛’究竟是怎样一番‘风雅’。” 两人说话间,马车在樱花社门前停稳时,早有三人躬身候在阶下。除田忠汉外,另有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便是封、李两家的家主,封浩二和李村次。见刘轩携瑶辇听雪下车,三人齐声拜迎,礼数极为恭敬。 田忠汉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道:“陛下与娘娘驾临,小店蓬荜生辉。今日宴设‘雪之间’,请容小人引路。” 刘轩微微颔首,牵着瑶辇听雪的手,向里面走去。 穿过几重移门,一间宽大和室呈现眼前。室内生着炭火,暖意融融,香气缭绕。地上铺设锦毯,中央置一长条木桌,上面竟真横陈着两名少女,如玉雕般仰躺其上。她们周身仅覆少许花瓣与叶片,寿司错落置于肩颈、腰腹、腿侧之间。另有四名盛装女子跪坐一旁,显是助工。 田、封、李三人的夫人早已跪候在室内,见圣驾到来,忙不迭叩首行礼。瑶辇听雪目光扫过,见那三位夫人虽强作镇定,眼角却难掩局促。 田忠汉躬身道:“陛下恕罪!非是臣等僭越,依古礼,宾客需围坐而食。陛下与娘娘请上座。”按照传统,女体盛需用矮桌,客人跪坐而食。但因刘轩身为天子,他便让人换成了高桌和靠椅。 刘轩目光平静,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既无猎奇的兴奋,也无明显的厌恶,仿佛眼前只是一道寻常的布景。他从容地在主位落座,接着轻轻拍了拍身旁瑶辇听雪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瑶辇听雪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想到自己乃是当朝皇贵妃,绝不能失了威仪,便稳住心神,唇角扬起一抹浅笑,随刘轩从容落座。 田忠汉见状,心中稍定,连忙示意女助工开始布菜。一名助工躬身上前,用紫竹夹小心翼翼地将一片置于少女心口处的鲑鱼寿司取下,恭敬地放入刘轩面前的碟中。 “陛下,请品尝,这是今日清晨才从海中捕获的鲜鲑。”田忠汉脸上堆满笑容,暗自留意着天子的每一丝表情。 刘轩微微颔首,示意众人也落座。接着拿起象牙筷,夹起寿司,蘸了少许特制酱油,从容送入口中。他细嚼慢咽,片刻后,才平淡地赞了一句:“嗯,食材确是新鲜。”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田忠汉、封浩二、李村次三人心中没底。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龙颜不悦、或是好奇询问、甚至是一丝男人都懂的暧昧神色——却唯独没料到是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让他们倍感压力,仿佛所有精心准备的“心意”都打在了空处,愈发显得拘谨,他们小心坐在椅子的外沿,揣测着这平静背后,究竟是满意,还是极度不满的预兆。 相比之下,瑶辇听雪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初时的震惊过后,她很快被好奇心占据。见刘轩已然开动,她也有样学样。当助工将一块贝类寿司夹给她时,她并未立刻食用,而是先端详了一下寿司与“食盘”的位置关系,才一口吃下。 “味道倒是不差,”瑶辇听雪点评道,声音清脆,毫无扭捏之态,转而却看向田忠汉,美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田家主,让这么两个小姑娘冰冷冷地躺着,便是你们倭地……嗯,瀛岛贵族所说的风雅?” 她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田忠汉额角微微见汗,忙不迭躬身回答:“回娘娘的话,此乃……古礼,能入选者,皆视为殊荣。她们需净身修行,心无杂念,方能承此重任。事后也能得到丰厚的酬劳。” 他一边解释,一边偷眼去瞧刘轩,见皇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鳗鱼寿司,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瑶辇听雪听了,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刘轩饮了一口杯子的清酒,适时接过话茬:“三位家主,都护府新颁的《商贾通则》,想必已仔细研读了吧。三位都是瀛岛商界的翘楚,今日既然得闲,不妨直言,对此章程,可有何处觉得需斟酌、补充的?” 封浩二连忙道:“陛下圣明!新法度公正周详,大开海贸之门,实乃惠泽万商之举……” 宴席终了,田忠汉、封浩二与李村次三人携家眷,恭恭敬敬地将帝妃送至府门之外。一行人垂首躬身,静立目送,直到皇家仪仗转过长街尽头,再不见踪影,方才缓缓直起身来。 三人相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虽无一语交谈,却皆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讯息——只要继续听命于都护府,他们这三家商贾巨族的地位,便仍能稳如磐石,安如旧日。 第538章 辞旧迎新 车厢内,瑶辇听雪轻轻靠在刘轩肩上,似乎仍未从方才“盛宴”上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刘轩抚弄她柔软的发丝,低声问道:“听雪,方才没吃饱吧?” 瑶辇听雪瞟了他一眼,幽幽说道:“你们男子可以大饱眼福,看都看饱了。可我们女人看女人……我总觉得不干净,实在是吃不下。” 刘轩心想也是。刚才他从容取食,并未觉得嫌弃。可若换作是两个男子躺在桌上,怕是半口也难以下咽。他笑了笑,轻声道:“听雪,回宫之后,方才吃饭的事情,千万别与皇后她们提起。” 瑶辇听雪微微颔首,却忽然轻笑出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眼波流转:“陛下,方才的鳗鱼滋味如何?” 刘轩凑近她耳畔,低声道:“爱妃再这般撩拨,朕现在便吃了你。” 瑶辇听雪非但不躲,反而迎上前去,吐气如兰:“陛下方才‘观赏’了半晌,怕是早就心急如焚了吧……” 行宫庭院内,小板子正领着几名女官,将修长的青竹锯成均匀小段。竹屑纷飞间,忽见皇帝和贵妃的身影,众人慌忙跪伏行礼。 刘轩目光掠过满地竹节,问道:“小板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板子躬身答:“禀陛下,眼看要过年了,皇后娘娘吩咐备些爆竹,到时候添点年节气象。” 刘轩微微一怔,方才意识到岁末已至,春节将近。这是又一个无法在长安与家人们大团聚的年关了。他默然颔首,对小板子说道:“去都护府,传朕口谕——即刻起,全面禁止‘女体盛’陋习。” 一旁的瑶辇听雪闻言,不由暗自撇嘴。行至无人处,她美目流转,悄声说道:“为何陛下体验过之后,才来禁止?” 刘轩佯瞪她一眼,低声道:“此事休要再提。” 寝殿内,暖香浮动。宁欣月与柳柔并肩而坐,闲话家常。起初两人不过是惦念远在长安的儿女,新年难聚,不免生出几分牵挂。渐渐地,便说起了年关的风俗人情。 “四妹,”宁欣月眼波微动,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这些倭人虽久慕我华夏衣冠礼乐,效仿多年,可大年三十,他们却偏生舍了饺子而食年糕,也不贴春联,更奇的是,连一声爆竹也听不见。这般过年,总觉得缺了那股子年味儿。” 柳柔轻声应和道:“谁说不是呢?没有爆竹声辞旧岁,除夕之夜,又哪来迎新的喜庆与热闹?幸好这山野间翠竹丛生,他们不燃爆竹,咱们自己放个痛快也好。” 话音未落,刘轩与瑶辇听雪已缓步走入殿中。 宁欣月一见刘轩,眼底笑意漾开,如春水泛波:“陛下,今日是小年,臣妾特意让人备了水饺,只是……终究不及大嫂亲手包的那般鲜美。” 刘轩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她含笑的眉眼,早已读透她话里那点调侃的心思。 宁欣月见他神色温和,兴致愈浓,接着说道:“臣妾还备了许多爆竹,今夜不妨先试放几响,待到年三十守岁,再痛痛快快热闹一番,好好庆贺我华夏佳节。往后这都护府中,汉家子弟愈发多了,爆竹之声,必会一年响过一年。” 刘轩挤坐到她与柳柔之间,说道:“都护府已贴出告示,除夕上午,朕将亲往富土山下迎春贺岁,倭国降臣,商贾世家,都要前去,亦允百姓同往。届时,便让那些倭人好好见识一番咱们的特制‘爆竹’,叫他们真正体会一番何为辞旧迎新。” “特制爆竹?”宁欣月眼波盈盈一转,心知刘轩有意卖关子,却偏不接话,只将目光转向瑶辇听雪,含笑问道:“六妹,今日午时倭人所设的宴席,可还丰盛?” 瑶辇听雪嫣然应道:“姐姐有所不知,倭人这一宴可谓极尽铺陈,你与四姐未至,当真可惜了……” “咳咳”刘轩干咳两声,岔开话题,问道:“欣月,你让人准备酱油了吗?吃饺子不蘸酱油,可是不行……”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除夕。 这一日,富士山下人潮涌动,临时搭建的检阅台矗立于山脚二里之外,四周由御林军严密把守,将前来观礼的百姓隔在警戒范围之外。 高台之上,刘轩端坐龙椅,宁欣月等后妃则坐在他两侧。百姓纷纷踮脚引颈,欲一睹天子与皇后的真容。眼尖者早已发现,年轻皇帝的身旁,除后妃与之外,竟还站着前王后藤原千夏与四位前朝公主。众人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揣测其中的意味。 巳时一到,刘轩目光扫过台下万民,朗声开口:“今日除夕,朕与万民一起辞旧迎新,有两重含义。其一,辞旧岁,迎新春;其二,庆祝倭国不复存在,瀛岛百姓自此归入王化,永为天朝子民!” 言罢,他微微颔首。大都护单治国即刻上前,高声宣布:“阅兵大典,开始!” 随着单治国声音落下,号角声顿时冲天而起。只见一万北汉精锐自富士山脚下依序推进,军容整肃,甲光耀日,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直贯云霄。 率先经过检阅高台的是重甲步兵方阵。将士步伐撼地,呼声震天,手中长刀在凛冽的冬日下闪烁着刺骨的寒光。 紧随其后的是轻骑队伍,马蹄如雷,踏起滚滚雪尘。骑兵们手持一丈有余的铁枪,枪锋如林,齐刷刷斜指天际,森然似要刺破苍穹。 藤井空与美代子站在刘轩身后,望见那森然指天的铁枪之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苦涩:原来如此!北汉骑兵竟有这般利器,倭刀长度远远不及,未等近身恐怕就已……可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北汉士兵是如何驾驭这等冗长兵刃,在马上挥洒如意的? 然而,真正的震慑还在后面。压轴登场的火器营,他们今天不仅要展示军容,供皇上检阅,更要在倭人面前,来一场实弹演武。 第539章 雷霆辞岁 一个营的火枪兵快速出列。营长令旗挥下,一百五十支火枪齐刷刷指向山脚下那道厚木板墙。霎时间,爆豆般的锐响炸开,火舌喷吐,木屑纷飞,结实的板墙上瞬间布满蜂窝般的弹孔。 首轮射击完毕,第一排士兵后撤,第二排迅速补位击发。数轮“三段击”过后,那道早已千疮百孔的木板墙终于不堪重负,在烟尘中轰然倒塌,露出了后方掩藏的十余间木屋。 倭人百姓无不咂舌,无法理解北汉军手中那能喷雷吐火的究竟是何物。还没等他们把舌头缩回去,另一队士兵已如旋风般掠至阵前,扬手间,一枚枚手榴弹划着弧线落向木屋。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爆发,浓烟裹挟着火光冲天而起,那些木屋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抛起,化作漫天纷飞的残骸。 犬养足利、织田短信等降臣,与田忠汉一众商贾目睹此景,无不骇然失色,心中皆暗呼:幸而未与北汉为敌。滕次郎亦同感惊骇,却更暗自庆幸:好在长女已入宫侍奉陛下,幼女亦嫁与大都护,家族安危可保无虞。 正当降臣们各怀心思之际,富土山脚下猛然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霎时地动山摇,飞沙走石,浓烟与火光直冲云霄,宛若山神震怒。原来是北汉士兵引爆了预先埋设的“地火雷”。 在场倭人见他们奉若神明的大山,竟在北汉军威下如此“战栗”,一个个面色如土,呆立当场。 宁欣月侧头望了一眼身旁的夫君,心下了然。原来陛下先前所说的“特制爆竹”,竟然是这个。然而刘轩的眉宇间却不见得色,反凝着一丝隐忧。他猛然惊觉自己忽略了一事:这富士山乃是座活火山。 弥漫的硝烟还未散去,十门“真理大炮”已被北汉军士缓缓推至阵前。黑黝黝的炮口,直指山脚下预先放置的累累巨石。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炮口喷出长达数尺的炽热火舌,发出地动山摇的怒吼。远处的靶石群在连绵的爆炸声中四分五裂,待烟尘稍散,地面上只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大坑,巨石早已化为齑粉。 对于未曾见识过火器的倭人而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好多人都吓得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而那些隐匿在人群中,心怀复国之念的倭人,此刻个个面无人色,如遭雷击。他们何曾见过这等能引动雷霆地火的“神兵”?霎时间,昔日所有不甘与图谋俱成泡影,心志全无。 刘轩回过头,看着脸色苍白的纯子,缓缓说道:“丫头,现在你还敢说朕是危言耸听吗?” 纯子紧咬嘴唇,低头不语,突然又抬起头,道:“但我说陛下荒淫好色,总没说错吧?” 刘轩神情一滞,顿时无语,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宁欣月。 宁欣月白了他一眼,心道:“果然是本性难移。前头还说对倭女不感兴趣,转眼便……真是口是心非。 阅兵礼成,刘轩即刻起驾回宫。此番目的已经达成,演武虽耗去半数火药储备,然威慑之力,尤胜屠城。自此倭人当深知:北汉天威既可踏碎旧日王权,亦能将其圣山视若土丘——此间象征,胜过万语千言。 除夕之夜,刘轩必须返回行宫。那碗热气蒸腾的饺子,是他与后妃们约定好的团圆家宴。 经过数个时辰的疾驰,车驾终于在夜色中抵达行宫。夏至与春秀早已等候多时,见圣驾归来,连忙吩咐宫人:“快,为陛下和娘娘们煮饺子!” 不多时,热腾腾的饺子便被端了上来。刘轩与诸位后妃举杯相庆,共贺新春。笑语声中,他也不忘望向西方,举杯遥祝远在长安的亲人岁岁安康。 饭后,众人移至庭院燃放爆竹。爆竹声歇,又回到内室,依着传统一同守岁。 宁欣月轻声问道:“陛下,这已是连续三年未在长安过年了吧?” 刘轩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是啊。今年在安东都护府。去年此时,我与万紫正穿行于大漠之中。前年春节,夏至咱们还在韩州……”他略作停顿,接着道:“我做晋王的时候,有一年在契州,那时我与朵朵、听雪……” 话音未落,刘轩身子猛地一颤,一个名字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萧轻语。他的七贵妃,如今却已天人永隔。 宁欣月等人见他神色骤然黯淡,皆知他心中所念是谁,一时皆默然,不知如何劝慰。宁欣月心中更涌起一阵愧疚。这些年来,她也时常会想起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 一阵沉默后,柳柔轻声将话题引开:“陛下,明年除夕,我们能在长安过吗?到时一家人聚全,好好守岁。” 刘轩这才收回思绪,点头道:“好。”他顿了顿,缓缓道:“朕心中一直有个愿望——待将来四海升平,天下安定,我便将皇位传给庆远。届时,我要带着你们,去游遍这万里江山。” 他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已望见那片天地:“我们从西域的黄沙,走到漠北的草原;再从这东海之滨,去到南海的宝岛,还有那吐蕃的高原。我们随心而行,走到哪里便赏玩到哪里。待看尽了祖国的山河,我们大概也老了,那时,便一同回晋北的庄园安居。” 宁欣月等人闻言,脸上皆浮现出向往的神色。 瑶辇听雪浅浅一笑,柔声道:“以陛下之能,四海升平的那一日,想必不会遥远。臣妾姐妹们,可都盼着呢。”她美眸流转,又轻声问道:“只是不知,我们还需在这樱京停留多久?” 刘轩温言答道:“待过了初五便启程。不过,朕打算先不急于离开都护府,正好趁此机会,带你们在境内好好巡游一番。”他语带笑意,续道:“待我们行至都护府南部,恰是樱花盛开的时节,景致极美,正好与你们一同观赏。” 几位妃嫔听了,无不笑逐颜开,连连称妙。殿内笑语融融,众人沉浸在欢愉之中,不知不觉,宣告新岁来临的钟声已然敲响。 刘轩与后妃们纷纷起身,互道新禧,随后一同移至庭院。早已备好的宫人立刻点燃爆竹,一时间,清脆的劈啪声响彻夜空,更添节庆气氛。 喧闹声中,小椅子趋步上前,低声禀奏:“陛下,藤井空、和美代子一行人正候在宫门外,恳请为陛下与各位娘娘献上新春贺礼。” 第540章 瀛洲初垦 刘轩微微颔首,道:“让她们进来吧。” 小椅子躬身领命,转身通传。刘轩忽觉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原来是宁欣月悄然凑近,用仅他可闻的声音低语道:“陛下,今日是除夕佳节,你可不能去和她们‘雅蠛蝶’。” 刘轩知她又在借机打趣,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伸手在她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拉着她的手,招呼了柳柔等人,一起返回寝殿。 不一会,以藤井空为首的五位女子,身着北汉宫装,低眉垂首,步履恭谨地踏入殿内。 藤井空手捧一个白玉珊瑚盆景,深深一揖,声音温婉:“陛下,此株珊瑚,生于深海,得天地灵气,愿喻陛下基业根深叶茂,如玉永固。” 礼物体面,言辞得体,既尽了臣服之礼,又依稀保留了一丝昔日的雍容。 紧接着,美代子献上一柄古雅倭扇,真子则捧出一套玄色茶具,晴子奉上的是一枚以五彩丝线编织的“新年胜”香囊。三人姿态谦卑,神态间透着一份依附之意。 刘轩面露浅笑,略一颔首,示意小椅子将贺礼一一收下。 纯子最后一个上前,将一卷红纸春联双手奉上,垂首低语:“愿陛下新春安康。” 刘轩微一挑眉,并未立即去接,只是温声问道:“除夕佳礼,你便只送朕一副春联?” 纯子抬起头,目光清亮,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宫中原有的珍玩,早已尽归陛下。妾身身无长物,唯余此联,聊表心意。” 此话一出,满殿暖意仿佛骤然一凝,连宫灯的光晕都似僵住了。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目,不敢稍动。美代子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揪紧,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万万没想到,小妹竟敢以春联为礼,更不顾自己千叮万嘱,如此口无遮拦。一时间心中充满无尽的恐慌,为小妹的命运担忧。 刘轩却并未动怒,反淡然一笑,亲手将春联接了过来。他展开上方的横批,“保重龙体”四个字迹生涩的大字映入眼帘。他目光在上停顿一瞬,大过年的,此语是关切,还是在咒我? 他面上波澜不惊,顺手又将上联展开,目光仅是一扫,便不动声色地将整副春联重新合拢,递给了身旁的小椅子。 刘轩抬起头,凝视纯子片刻,道:“你的心意,朕收下了。不过你的字啊,还需要好好练一练。” 纯子本以为刘轩看了春联定然不悦,万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微微一怔,低下头,应了一声。 宁欣月端坐一旁,她没去看纯子写的什么,目光从四位女子身上淡淡扫过,将藤井空的沉稳、美代子的刻意、真子的恭顺与晴子的娇怯尽收眼底。她唇角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得体微笑,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刘轩目光扫过藤井空等五个女子,淡然道:“你们先退下吧。初五一过,便随朕巡游都护府各地。” 藤井空等人闻言,恭敬地向皇帝与皇后行礼后,悄步退出了大殿。 此时夜色已深,柳柔等妃嫔也纷纷上前与刘轩、宁欣月道别,各自返回寝宫休息。 待殿内重归寂静,宁欣月这才展开那卷春联观看。只见上联:皇恩浩荡,尽纳四海皆春色。下联:雨露均沾,遍泽后宫沐新风。” 她秀眉一蹙,“啪”地将对联掷在案上,转向刘轩道:“这纯子借对联暗讽夫君贪色,言辞如此犀利,夫君为何还留着她?” 刘轩解下外袍,语气平静:“过几日巡游都护府,还需借她前朝公主的身份安定人心,暂且不宜动她。” “不只是因为这个吧。”宁欣月目光直视着刘轩,轻声道:“夫君,你如此迁就那个纯子,是不是因为她长得有点像轻语?” 刘轩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萧轻语的死,是他心中永难愈合的伤。 “可她终究不是轻语,而且对你有很深的恨意。”宁欣月叹息一声,径自解开衣带,掀被躺下。 刘轩也未再多言,默默褪去衣衫,吹熄烛火,在她身侧躺下。手臂轻轻环过宁欣月的腰际, 宁欣月脸颊贴在刘轩胸膛,小声说道:“夫君,其实我一直……” “对了,今天是大年三十,可不能坏了咱们夫妻多年的规矩。”刘轩知道宁欣月要说什么,连忙岔开话题,低头便向她唇上吻去。 宁欣月轻吟一声,握拳便欲向他身上捶去,落下时,却已转为紧紧环抱。红绡帐暖,夜色渐深。皎洁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映照在帷帐之上,将一双缠绵的人影勾勒得朦朦胧胧。 大年初一,安东都护府在一片节日喜庆中,迎来了首批移民。他们并非来自中原,而是由两千名来自东突厥的草原汉子,与七百名来自北庭都护府的西域各族女子组成。 依照北汉“少民异族通婚”的不成文规定,这些人将在此地安家落户,自愿婚配,开启新的生活。当然,若是不嫌弃个子矮,他们亦可与本地倭人通婚。 来此之前,这些移民已略通汉语,部分人甚至还识得些汉字,日常交流并无大碍。倭地百姓从未见过西域女子,见她们个个高鼻深目、身材高挑,皆感新奇,纷纷涌上街头驻足观看。 一名倭人青年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位棕发碧眼,肤白如雪的西域女子,直至她被领入都护府登记,仍久久未动。他看得出神,竟不自觉地淌下口水,这片刻的功夫,恐怕是连未来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尽管仍在春节假期,安东都护府的衙门内外却是一片繁忙景象。大都护单治国亲自主持,一众官员忙碌不迭地为这批新移民办理登记、分配住处。更有些在街头“一见钟情”的男女,经官府当场确认意愿后,便被安排就地成婚,随后即领到房舍与田地。 这些移民在启程前皆已受过农耕训练,基本掌握了垦殖技艺。如今踏足此地,便意味着他们将从逐水草而居的牧人,正式转变为扎根土地的农民,只待春暖花开,领下官府的种子,便可在这片新地上开启春耕。 刘轩与宁欣月并肩立于行宫城楼,望着下方移民排队从城下经过。 宁欣月轻声问道:“夫君,日后还会继续迁徙百姓来此吗?” 刘轩微微颔首:“确有安排。倭人青壮不断内迁,若无新民加入,这安东都护府三岛之地,恐怕会很快进入老龄社会,且如同北方草原那般,地广人稀了。” “老龄社会?”宁欣月大致揣摩出夫君“创造”出的新词汇含义,她挽住刘轩的手臂,又问:“将来会有我们汉家儿女,自愿来这安东都护府安居吗?” “会的。”刘轩语气坚定:“安东之地,终将成为北汉的瀛洲。这里将来,自然要以汉人为主。”他目光转向西南,缓声道:“不过,须待天下一统之后。江南宋国……人口丰沛,届时方可从容筹划。” 宁欣月眼波微转,唇角含着一抹浅笑,轻声道:“臣妾有些好奇,不知那赵贞去年收到夫君特备的‘厚礼’,不知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刘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地说道:“朕那份‘心意’,只怕赵贞消受不起,更难有半分欢颜了。” 第541章 铁诏压宋 刘轩所料不差,宋仁宗赵贞收到那份自北汉而来的“厚礼”时,心中确实没有半分喜悦,唯有滔天的震惊与寒意。 这份礼,太重了——重得令人窒息。 礼物名单上,赫然列着倭王、策划并执行南金陵大屠杀的倭军将帅,以及两万名双手沾满宋人鲜血的倭兵。 然而,北汉水师并未简单地将这些战俘移交。十几艘巨舰在昔日惨遭荼毒的南金陵的长江口一字排开,当着苍天碧海,连日行刑,将两万多个倭兵左臂尽数砍下。 倭寇的惨嚎声持续了十余日,闻讯而来的沿岸渔民将消息带回城内,劫后余生的南金陵百姓奔走相告,泪洒长街,以此告慰屈死的亲人亡魂。 更令宋廷震骇的是,北汉舰队竟在宋国领海内,顺手击沉了两艘悬挂不列颠旗帜的“商船”,并将船上俘虏悉数斩首,尸抛大海。此举,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临安朝廷的颜面上。 北汉战舰在宋国水域如入无人之境,而宋国水师大部已被不列颠击沉,仅余的几艘战船见北汉也装备了西洋舰船上的火炮,吓得避港不出。不仅彻底暴露了宋国水军的虚弱无能,更在宋国军民心中掀起巨澜。 百姓愤懑于朝廷对西洋人的曲意逢迎,转而暗赞同为华夏国家的北汉的雷霆手段;军中将士则陷入恐慌:若北汉开启统一之战,铁骑南下时,他们凭何抵挡? 然而,在南金陵乃至整个大宋百姓的注视之下,这份来自北汉的“厚礼”,仁宗皇帝却不得不接。 他只得硬着头皮,将北汉使臣迎入临安皇宫。更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那使臣竟取出北汉慕武帝的圣旨,于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倭夷畜类,屡犯天朝;南金陵之难,人神共愤,天地同悲。今朕擒其元凶,缚其爪牙,特将此獠交付宋王。着尔于南金陵城内,将倭王及两万倭寇罪畜明正典刑,以慰朕忠烈臣民在天之灵。 另,命宋王赵贞于南金陵择地兴建‘南金陵罹难同胞纪念馆’,永世陈列倭人罪证,警示后人,勿忘国耻。并将倭王并四名罪将,铸以铁跪之像,永世跪于馆前,受万民唾弃,以彰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金殿之上一片死寂。这已是北汉慕武帝第二次以天子之名向仁宗下诏。上一次,宋廷群情激愤;而此番,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声驳斥,他们实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字字如刀的“正义之诏”。 良久,礼部尚书魏鼎文终于迈步出班,他强压怒火,须发微颤,怒视北汉使臣道:“尔国慕武帝,未免太过无礼!我大宋陛下乃是承天命、御万邦的真命天子,与慕武帝齐名……” “齐名?”使臣倏然侧首,目光如电,径直截断他的话:“魏尚书,你且扪心自问——赵贞他,当真配么?” “放肆!” 仁宗赵贞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不知礼数的狂徒……”他本欲下令押入天牢,可话到嘴边,金陵外海那北汉舰队的森然黑影倏然掠过心头,只得硬生生改口:“给朕乱棍打出去!” 殿下御林军齐声应命,立即上前,架起北汉使臣便向殿外拖去。至宫门外,棍棒虽挥舞得呼呼作响,看似声势骇人,可落在那使臣身上时,却皆不约而同地卸去了力道,竟如替他掸去衣上尘埃一般。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来自南金陵。 殿内的宋国群臣,自然无从知晓殿外御林军那番“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岑鹏举迈步出班,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即封锁北汉此番无理要求的一切消息,严防其动摇民心,扰乱视听。” 他此前奉命与佛郎机人周旋,最终割让一处渔村;后又与尼德兰人谈判,竟失去整个湾州。此举早已引得朝野诸多非议。然而仁宗念其“止息刀兵”,非但未加惩处,反而厚赏了一番。 仁宗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准奏,速去办理。” 他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胸中的块垒,这才将最难启齿的问题抛向群臣:“那么……对于北汉送来的倭王和那些倭国俘兵,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兵部尚书王焕率先出列,声若洪钟:“陛下!臣以为,正该依北汉所言,将倭酋及两万倭寇明正典刑于金陵城下。告慰我二十万金陵冤魂,重振大宋国威!” 仁宗目光低垂,只轻轻“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岑鹏举见状,立即再次出班,高声道:“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乃江南正主,岂能听凭北汉号令?若依其诏命行事,天下将如何看待陛下?我大宋颜面何存?” 王焕闻言,怒目而视:“依你之见,这血海深仇,便不报了?” 不待岑鹏举回应,丞相贾万桧已缓步出列,从容奏道:“陛下,驸马所虑,不无道理。其一,北汉自称已灭倭国,是真是假,尚未可知。若其虚张声势,我朝贸然处决倭王,岂招致倭国报复?即便倭国已亡,其遗民岂无复国之念?届时我大宋便首当其冲。其二,我朝乃礼仪之邦,素以仁德治天下。若行杀俘之事,不仅与蛮夷无异,更恐失信于诸邦,损我华夏正统之声望。” “荒谬!”王焕气得须发皆张,厉声质问,“照此说来,莫非要将那些畜生奉若上宾,好生供养?贾相!你让陛下如何面对金陵城的累累白骨?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贾万桧当即反唇相讥:“王尚书口口声声要交代,却不知是想让陛下给大宋百姓一个交代,还是给他北汉刘轩小儿一个交代?你究竟是我大宋的兵部尚书,还是他北汉安插在临安的朝臣?” “够了!都给朕住口!” 仁宗猛地一拍御案,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怒极。他何尝不知,这三人所言各有考量:王焕力主雪耻,是为提振军民士气;岑贾二人力主持重,则是虑及外交困局与长远后患。种种顾虑交织心头,令他难以决断。 眼见局面僵持,太傅赵汝愚缓步出班,沉声道:“陛下,老臣有一言。或可暂将这两万倭寇收押看管,同时多方遣探,详查倭国虚实。待情报确凿,再行定夺,方为万全之策。” “罢了…便依太傅所言吧。” 仁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这番朝议争辩半晌,终究又回到了原点。更令他心寒的是,满殿文武大多低眉垂目,无一人愿再发声,生怕引火烧身。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在百官“万岁!万岁!”的告退声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倘若当年,不悔掉裳儿与刘轩的那桩婚事,今日种种困局,是否便不会发生? 第542章 万民请愿 世人都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诚然不虚。值此西夷叩关、倭寇屠城,国势岌岌可危之时,临安百姓无不扼腕愤慨。可叹那些素来被朝廷奉为上宾的文人墨客,对此家国危难却浑然不觉,依旧流连于青楼红馆,沉醉于饮酒狎妓。 临安城西南隅,有座风月楼,乃是城中颇负盛名的风流去处。每日里,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自命文雅的文人书生在此川流不息。楼中姑娘姿色出众,固然是缘由之一,但更有一层众人心照不宣的缘由——皆因那老鸨——应该叫老板娘生得实在太过标致。 数年前,这对夫妻盘下此楼后,生意便一日旺过一日。老板娘真真是貌美如花,纵使去年诞下一子,风姿却不减分毫,反更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动人风韵。来此寻欢的客人,目光总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心下无不暗叹,如此绝色竟不亲自迎客,实是一大憾事。 那老板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相貌平平,素来沉默寡言。楼中大小事务皆是老板娘一力主持,他平日只管些端茶送水的杂事,见旁人用那般眼神打量自家媳妇,也从不敢稍有微词。毕竟,这满楼的繁华,都系于老板娘一人之身。 这一日,天色尚早,风月楼里客人稀疏。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半掩着身子给孩子喂奶。 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踱到近前,目光灼灼,直盯着那一片若隐若现的雪白胸脯。 老板娘早已习惯了这般眼神,倒也并不在意。见怀中的孩子吃奶不专心,便半嗔半笑地轻拍道:“小宝乖,快些吃。你若再不好好吃,娘可要留给这位叔叔了。” 那公子闻言,眼中放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仿佛真馋得很。待孩子吃饱,老板娘还未将衣襟拢好,他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涎着脸笑道:“老板娘,说话可要作数,我这儿可等了半晌啦。” 老板娘凤目一斜,啐道:“怎么,你莫非也是我儿子不成?” “若是我肯叫一声娘……”公子压色眯眯地挨近,却突然低声道:“天空飘来五个字儿。” “你先叫声试试。”老板娘神色如常,自顾自的整理衣服,看似与公子调笑,却小声接口:“那都不是事儿。” “把这个传出去。”公子迅速在她手上摸了一下,借机将一张纸条塞进她手心,脸上却仍挂着轻浮的笑,高声打着哈哈:“不给吃便罢,小气!” “滚!再敢动手动脚,让人打断你的狗爪子。”老板娘作势扬手要打,公子哈哈一笑,转身点了位姑娘,搂抱着上楼去了。 两日后,一个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北汉将倭王连同两万参与金陵屠城的倭兵,悉数押送至大宋境内,请仁宗皇帝在金陵城下将其斩首,以祭惨死的亡魂。然而,仁宗皇帝非但没有应允,反将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待若上宾,礼遇有加。 消息传开,举城哗然。压抑已久的民愤如火山喷发,百姓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自发涌向皇城。万人空巷,群情汹涌,哀求之声震天动地,请求陛下顺应天理人心,斩倭寇于金陵,告慰二十万金陵冤魂。 聚集的民众越来越多,从清晨到日暮,皇城前方圆数里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竟汇聚了数万之众。悲愤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荡着宫阙的朱墙碧瓦。 一名信使策马狂奔,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可皇城外人山人海,马匹寸步难行。他只得翻身下马,一边奋力向前挤,一边嘶哑地喊道:“各位乡亲父老、叔伯婶娘,行行好,让我过去吧!我有紧急军情,片刻耽误不得啊!” 一位白发老翁拄着拐杖,颤声问道:“什么事,能比杀倭寇还急?”此言一出,四周群情愈发激愤,“杀倭人!杀倭人!”的呼吼如潮水般涌起,将信使微弱的声音彻底淹没。 信使被堵在人群之中,进退不得,急得双眼通红。情急之下,他竟像个孩子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也是金陵人啊!我爹娘、我姐姐……都死在倭寇手里。我比谁都想亲手刃寇报仇。可这封急报……关乎军国大事,非得立刻面圣不可啊!” 众人见他一个七尺汉子,哭得涕泪纵横、声嘶力竭,不由得心下一软,渐渐安静下来,默默向两侧挪动,为他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泣不成声:“多谢父老乡亲!等我送完这封信……我便辞了这差事,回来与大家一同请愿杀倭人!” 金銮殿上,仁宗赵贞木然高坐,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勉强挤进宫来的几位重臣。殿外隐隐传来的呼声,像钝刀子一样磨着他的心神。 贾万桧揣摩了一番仁宗的心意,率先出列,声音尖利:“陛下,宫外刁民聚众不散,声势日炽,绝不可再纵容!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调兵驱散,以正视听、儆效尤!” 仁宗尚未开口,参知政事李文佑已凛然出班,目光直刺贾万桧:“贾相此言差矣!城外数万百姓,跪地泣血,只为求一个公道,何罪之有?他们一未冲击宫门,二未打砸抢掠,依的是我大宋哪条律法,竟要动用兵刃‘驱逐’?” 贾万桧被噎得面色铁青,狠狠瞪了李文佑一眼,心中暗恨,只得强辩:“此风万不可长!若此次退让,百姓日后稍有不满便聚众围堵宫阙,朝廷威严何在?” 李文佑反驳道:“民心即天心。若以刀兵加之于请愿之民,则天下寒心,岂不是动摇国之根本?” 驸马岑鹏举见势不妙,连忙上前给贾万桧解围:“陛下,臣认为丞相此言有理,这数万百姓齐至,背后恐有人煽动操纵。当务之急,是彻查是何人散布消息,挑拨民心,方可从根本上化解此事。” 李文佑毫无退意,当即反问:“敢问驸马,此时此地,从何查起?数万民众聚于宫门,难道要一一盘问?等查清所谓‘幕后之人’,只怕民心早已尽失!” 仁宗胸中一阵烦恶翻涌,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掌击在御案上,声寒如冰:“够了!朕召你们来,是要一个能让宫外百姓散去的方法,不是听你们在此空言虚辩!” 他目光如刀,倏地刺向李文佑,“李文佑,你一再阻挠众议,莫非是专程来看朕的笑话?” 李文佑浑身一震,慌忙伏地:“微臣万万不敢!” 仁宗语气森然,步步紧逼:“既然不敢,那你倒说说——此事,该如何平息?” 李文佑额角渗汗,知道已无退路,只得将心一横,高声道:“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唯有即刻将倭王并两万倭寇明正典刑,悬首金陵,方能慰冤魂、安民心、定国本!” 正当这时,那名信使终于冲破重重人群,踉跄入殿。他一身尘土,满面泪痕未干,疾步上前,重重跪倒在地,双手将一封插着乌羽的急报高高举过头顶,嘶声道:“启禀陛下,浙州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报!” 第543章 宁波归汉 仁宗心头猛地一紧,再没心思理会跪在地上的李文佑。他目光死死盯住那封插着乌羽的急报,仿佛那不是一卷纸,而是一块能将他彻底压垮的巨石。 “呈……呈上来。”仁宗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侍立一旁的太监连忙埋首,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趋前,从信使高举的双手中接过那份奏报,躬身小步快走,毕恭毕敬地捧至龙案前。 仁宗的手指在御案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竟没有勇气去接。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道:“念吧……直接念。” “奴婢遵旨。”太监诚惶诚恐地应道,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封缄,展开信笺,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颤抖着读了起来—— “臣浙州巡抚姜炳贤,谨奏:本月十五日辰时,北汉战船十艘,突现宁波外海,其水师甲士逾千,强行登陆,直扑宁波城中。将不列颠领事馆自领事以下官员、商贾共计三十二名男子,尽数缚拿,拖至街市之上。 读至此处,太监声音微颤,偷眼觑了一下御座上的仁宗,见皇帝面色尚稳,才硬着头皮继续念道: “其时,围观我大宋百姓甚众。汉将宣称:‘夷狄侵华夏国土,欺天朝百姓,罪无可赦!’遂不由分说,下令将三十二名夷男尽数斩首……另有夷女一十七名,皆被枷锁缚身,押解登船。汉将扬言,此等西夷女眷,皆需带回北汉,或充入教坊,或罚作苦役,以儆效尤……” “什么?!”仁宗又惊又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北汉兵在我大宋国土上如此胡作非为,当地官员是干什么的?为何不派兵阻拦?信上有没有说?” 太监被天威震得浑身一抖,扑通跪倒在地,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答道:“奏报上……奏报上最后说……宁波知府蒋怀存、总兵粟铁山……率全城百姓及守军,献城投降北汉了……” 霎时间,金殿之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仁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一晃,缓缓瘫坐回龙椅之中,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宁波距临安,不过四百里。此城一失,无异于国门洞开,北汉兵锋可朝发夕至,直逼京畿。更可怕的是,蒋怀存、粟铁山身为朝廷命官、封疆大吏,竟敢献城投降,此例一开,东南各州府谁还肯效死力战?这已不是边患,而是心腹之疾,是社稷崩塌之始。 他目光空洞地扫过殿下群臣,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殿外百姓“杀倭人”的呼声依旧隐约可闻,此刻听来却显得无比遥远。 许久之后,仁宗缓缓问道:“众卿认为,如今……如今又当如何?” 兵部尚书王焕猛地踏出班列,声若洪钟:“陛下,臣愿即刻率京师禁军精锐,星夜驰援宁波。不夺回此城,甘当军法。”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一片颓靡中,总算激起了一丝悲壮的血性。 然而,他话音未落,贾万桧便抢上一步,阴恻恻地反问:“王尚书忠勇,天地可鉴。只是,国之大事,岂能仅凭一腔血气?老夫敢问,你此番前去,有几分把握打败北汉军?” 王焕面色涨红,梗着脖子吼道:“行军打仗岂有必赢之事?末将是没有十足把握,但身为兵部尚书,岂能坐视国土沦丧?若果真兵败,在下无颜再见陛下,自当一死以谢天下。” 贾万桧闻言,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向前逼进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王尚书自是敢作敢当,好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可你将京师禁军精锐尽数带走,若是败了,你当然可以一死了之,图个痛快干净。”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然则届时临安城防空虚,如同虚设,北汉铁骑若乘胜直扑而来,陛下的安危、社稷的宗庙、这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又该由谁来承担?你这一死,是省心省事了,却要将这泼天的罪责与塌天的祸事,留给陛下吗?” 王焕浑身剧震,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一介武将,哪里辩的过贾万桧,一声僵在当场,哑口无言。 仁宗见王焕不语,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他目光投向贾万桧,问道:“贾相……既如此,你有何良策?” 贾万桧整了整袍袖,躬身说道:“陛下,汉兵锋锐不可当,宁波既失,则我朝门户大开,临安已成孤悬危卵,再无险可守。为大宋江山社稷,臣冒死进言:陛下当效法古之圣君,行权宜之策,暂避逆锋。湘州我朝腹地,有山川之险可凭,易守难攻。陛下若能移驾彼处,则可稳坐中军,从容调度天下兵马钱粮,徐图恢复,此乃上应天时、下顺地利之万全策也。” “湘州?”仁宗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屈辱感。那不正是北汉皇帝刘轩“赐”给他这个“宋王”的封地吗?这哪里是“暂避锋芒”,这分明是让他这个堂堂大宋皇帝,退回对方册封的牢笼里去,与自缚双手、跪地乞降有何区别? 仁宗正犹豫间,岑鹏举走出班列,躬身道:“陛下,贾相老成谋国,暂避锋芒确是稳妥之策。然则,臣以为,避往湘州,仅是偏安一隅,终非长久之计。臣有一策,或可转危为安,甚至能借此良机,一举扭转乾坤。” 他见成功吸引了仁宗和众臣的注意,微微挺直腰板,继续说道: “陛下明鉴,北汉在宁波擅杀数十名不列颠官员商贾,此乃泼天大祸。不列颠乃西夷霸主,睚眦必报,岂能忍此奇耻大辱?其必遣远征大军前来报复。以西夷火器之利,北汉水师虽强,恐难撄其锋锐。” 岑鹏举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昂起来: “故臣斗胆建议,陛下不如移驾羊城。羊城乃我朝与西洋通商之要埠,设有不列颠领事馆。陛下亲临,便可就近与不列颠人协商,缔结盟约。届时,我大宋与不列颠东西夹击,何愁北汉不灭?此乃借力打力,中兴社稷之上上策也。” 他话音方落,一人大声说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第544章 擅作主张 枢密副使韩英杰急忙出列,声音带着急切与忧虑:“岑驸马此议,无异于引狼入室,饮鸩止渴。西夷狼子野心,远非信义之邦。与之联合,即便侥幸击退北汉,我大宋又需割让多少利益、开放多少口岸方能满足其贪欲?代价之惨重,恐非我朝所能承受。” 岑鹏举早料到有人如此一问,不慌不忙地反驳道:“韩枢密此言,未免过于迂腐。岂不闻‘小不忍则乱大谋’?西洋人之所以猖獗,所恃者,不过船坚炮利而已。此事我早有筹划,打算学习他们的优势用以对付他们。经过协商,不列颠人已同意出售一批先进火枪,并可派遣工匠协助我朝建立工坊,自行生产。” 他越说越是自信,转向仁宗,慷慨陈词:“陛下!一旦我朝掌握此等利器,假以时日,不仅能不再受制于西夷,更能以此扫平北汉,一统华夏,重振天朝国威。今日之暂避与西夷联合,不过是为明日之中兴铺路啊。” 仁宗闻言,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线微光,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不列颠人……当真愿意售卖火器于我朝?” 岑鹏举见皇帝意动,心中暗喜,连忙道:“千真万确。上次微臣奉命与不列颠人磋商,合约条款已商议得八九不离十。奈何……”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与愤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仍跪在地上的李文佑:“奈何被某些不识时务、一味秉持迂腐之见的人从中作梗,硬生生给搅黄了。” 李文佑听得此言,心中怒意翻涌,心中暗骂:“无耻之徒,你所谓购买火器,代价是割让领土予不列颠人。此等卖国行径,我当初拼死谏阻,何错之有?” 可他深知仁宗对自己已生嫌隙,此刻正在气头上,且若他出言反驳,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坐实“阻挠国策”的罪名,只得将满腹话语死死压下,紧咬牙关,沉默不语。 仁宗长长吁出一口积郁的闷气,终于下定决心:“就依驸马所言。传朕旨意,即刻准备车驾仪仗,移驾羊城。” “臣等遵旨!”众臣连忙躬身领命。 王焕等一众武将闻言,虽不敢抗旨,却个个面色铁青,拳头紧握,胸中堵着一口难以咽下的恶气。让他们弃守国门、不战而逃,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一旁的贾万桧,此刻心中更是恼怒异常。他与岑鹏举虽常在朝堂上联手打压异己,却一向以他为主。可进来驸马近来风头日盛,献策不断,已隐隐有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势头。今日竟敢公然反对自己的提议,另立山头,完全打乱了他心中盘算好的布局。 想到此处,贾万桧低垂的眼帘下,一丝阴冷狠戾的寒光倏然闪过。 其实,登陆宁波,斩杀不列颠人,并非是刘轩的命令。而是北汉海军第二师师长孙秀的擅作主张。 原来,孙秀所部于攻倭之战后稍作休整,便奉元帅孙志勇之命,率师南下,抵临南金陵外海,以倭酋战俘为“礼”,震慑宋廷。完成任务之后,他本欲按照计划,继续挥师南下,收复被宋国割让给尼德兰的湾州。 然而,就在孙秀准备启航前夕,一场变故陡然而生。 三名不列颠商人,竟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宁波街市强掳两名宋人女子,施暴后又拖入领事馆。女子家人悲愤寻至,领事馆守卫竟悍然开枪,造成五死四伤的惨剧。 知府蒋怀存闻报后大为震怒,立即命总兵粟铁山调兵包围领事馆,强行救出受辱女子,擒获五名不列颠凶徒,随即火速呈报临安朝廷,请命严惩。 岂料,朝廷复旨竟命其即刻放人、向领事馆赔罪。至于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仅说“抚恤银两”草草了事。 蒋怀存手持这道谕令,如坠冰窟。他绝不甘心纵放戕害同胞的凶徒,然皇命如山,又岂敢公然违抗?绝望之际,他蓦然想起泊于南金陵外海的北汉舰队,那支敢对夷狄亮剑、为华夏雪耻的雄师。 他连夜密会粟铁山。粟铁山亲眷皆丧于南金陵倭难,对北汉公审倭寇之举心怀感佩,亦对宋廷姑息外虏之策积怨已久。二人一拍即合,便遣心腹扮作渔民,潜赴北汉水师营寨求援。 孙秀接到求援后,心中亦曾有过迟疑。这事,毕竟不在他此次南下的军令之内。 然而“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也知眼前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良机:既可为受辱的同胞雪恨,又能借此撼动宋国在这东南要地的统治根基。 想到此处,孙秀不再犹豫,当即传令全师开赴宁波外海。战舰破浪而行,不过半日已兵临城下。 在粟铁山的内应之下,北汉海军陆战队未遇任何抵抗便顺利登陆,直入宁波城中。统领韩兴初率兵径扑不列颠领事馆,将其中的不列颠人不论男女尽数擒拿,押至闹市。 依照北汉“夷犯一人,我诛十倍”的铁律,韩兴初不但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涉案凶徒诛杀,更将其余的不列颠男子悉数斩首。血光溅地之时,四周先是一寂,继而爆发出震天喝彩。 宁波百姓久受西夷人欺压,此番更亲眼见其淫人妻女、戮杀无辜,早已愤懑填胸。而朝廷竟下旨放凶赔礼,更令他们心寒彻骨。此刻北汉虽属外师,却执刀代天行诛,不知多少人暗暗拭泪,心底久抑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蒋怀存与粟铁山本没想把事情闹的这么大,事既至此,两人一商量,索性带着全城的军民,彻底归顺了北汉。 此时,宁波城府衙内,孙秀正与弃宋归汉的宁波知府蒋怀存、总兵粟铁山相对而坐。 孙秀神色端肃,沉声道:“二位大人可安心。我北汉虽不愿看到华夏兄弟相残,然既已收下宁波,便绝不会任其再落入伪宋之手,江南百姓皆翘首以盼华夏一统,我北汉,绝不负这万千民心。” 他略顿,目光扫过二人:“我军会在此驻守,直至陛下遣官接防。此间一应军政事务,仍须仰仗二位如常处置,以安民心、稳城防。” 蒋、粟二人连忙点头。 蒋怀存问道:“敢问孙将军,慕武陛下当前可是在长安?” 孙秀笑道:“非也。陛下此刻身在安东都护府——也就是旧日的倭国。”他目光投向远处,语气沉静而深远:“要不了多久,宁波之事,便会呈于陛下的御案之前了。” 第545章 顺城百态 此时,刘轩身在安东都护府,尚未收到宁波这边的消息。 破五过后,刘轩正式将安东都护府诸事移交给单治国,自己则率随从离开樱京,启程南下。此行明为体察民情、访查新政推行实效,实则亦暗藏敲打人心、宣示威仪之意。 每至一县,刘轩便会让藤井空与真子等四姐妹公开露面。沿途百姓见昔日的王妃与公主,站在刘轩身旁温顺侍奉,举止恭谨,便都心中雪亮——倭国已如东逝之水,再难复返了。 当然,刘轩也并非只作场面功夫。偶尔他也会亲身垂范,用实际行动,表达他的爱国情操。纯子因暗讽他荒淫好色,所以几乎每次都是她。 这一日,刘轩一行抵达灜顺府。此城以前叫什么阪,单治国讨厌其倭风,遂改称“灜顺”。寓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东灜归顺”,直白而鲜明。 灜顺乃是倭地大城,原有三十余万人口,去年城主负隅顽抗,战后人口已损三成。其后青壮男子很多去服徭役,如今城中人丁,仅余二十万出头了。 知府宋本初听闻陛下驾到,连忙率属官出城迎接。他本是乱世饥民之子,早年刘轩尚为晋王时,见他机敏,特准其入晋北学堂读书,闲暇时还曾亲自把腕教他写字。他原本叫宋二蛋,就连“本初”这个名字,也是刘轩替他改的。 因此,虽只比刘轩小两岁,可在宋本初心里,对天子除了君臣的本分,更有一种像是学生对老师、孩子对父亲般的感激和亲近。远远望见刘轩车驾,他便已跪地相迎,待车马行至跟前,恭敬说道:“臣宋本初,恭迎圣驾。” “平身。”刘轩自马车中下来,抬手示意众官员起身,随即要来一匹马,与宋本初并辔入城,边走边听宋本初细细禀报本府诸事。 走到一座大宅院前,刘轩见有数十名妇人正鱼贯而入,门外还有兵士把守,便勒住缰绳,问道:“宋知府,这是何处衙门?” 宋本初连忙回禀:“陛下,此处原是一户大族的宅子,因其家中已经无人,已收归官用,暂作教化司之所。只因府中事务繁杂,还未来得及挂牌匾。” 刘轩微微颔首。这“教化司”与“教坊司”虽只一字之差,性质却截然不同。教化司专设在被平定的异邦故土之上,职责是教那些当地女子说汉语、习汉字。待她们粗通言语文字之后,大多便会送往中原,“介绍”给那些因贫或其它缘由娶不上妻室的男子。 自然,这些女子“嫁”入中原后不得私自逃走。倘若触犯此条,那便真要被送入教坊司去了。 刘轩微微颔首,又问:“灜顺城内这样的空宅院可多?” 宋本初应道:“回陛下,确实不少。此类宅邸大多已被官府收没,日后或公开拍卖,或改作官员府邸。”他稍作停顿,继续禀报:“此外,城中尚有许多无主荒地。臣已着人丈量清理,拟统计分明后,结合新的土地政策,分予现有百姓与新迁移民耕种。” 刘轩听罢,未再多言,只轻轻一抖缰绳,策马继续前行。 行了约半个时辰,一众人在一座宿馆前停驻。这种宿馆乃倭国仿照大唐驿制所建,每隔三十里置有一处,配有专司递送文书的“飞脚”与驿马,负责公文传递与官物运送。馆中通常设有客舍、饭铺、茶屋等,既应公务之需,亦对寻常百姓开放。 如今,这些宿馆,已经全部改了称呼,和中原一样叫做驿馆。 宋本初拱手道:“陛下,此处驿馆已全部肃清,可安心休憩。请陛下与娘娘们入内歇息,午时臣在府衙中略备薄席,为陛下与娘娘接风洗尘。” 刘轩摆了摆手:“不必铺张。如今府城事务繁杂,你且去忙你的,膳食我们自行安排便是。”稍顿,又补充道:“随我前来的御林军,你且在府衙内妥善安置。” 刘轩此行带了一千御林军,驿馆自然无法尽数容纳。他只留下一百人随身护卫,其余皆交由宋本初安排。 宋本初素知刘轩不尚奢靡,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刘轩策马徐入驿馆内院。小椅子亦驾着马车驶入院中,随即服侍诸位娘娘下车,步入早已备好的房舍。藤井空等人虽也被特许乘坐马车,下车时却无仆役近前搀扶伺候。 晋北十八骑、百名御林军,以及朽木所率的一众武僧,亦相继入院,各依职分安顿。刘轩与后妃自入内室歇息,余下众人则井然有序,分头生火造饭,驿馆内外一时人影轻动,炊烟渐起。 午后,宁欣月对刘轩道:“夫君,我看这灜顺城颇有几分繁盛气象,不如你带我们姐妹出去走走吧?” 刘轩本就有意体察民情,便欣然应允。稍作整理,便与几位女子出了驿馆。 宁欣月等人身为后妃,自然不便教寻常百姓瞧见面容,因此皆以轻纱掩面。此行一路如此,她们早已习惯。至于藤井空与真子等人,则不在此列——刘轩本就是要她们公开抛头露面。 为免惊动百姓,刘轩让御林军留在驿馆,只令晋北十八骑与朽木所率的武僧近身随行, 灜顺街头,战火的创痕尚未完全平复,道旁仍可见几处焦黑的屋基、半坍的土墙。但街面已打扫洁净,沿街的铺子大多开着门,悬着新旧不一的暖帘。行人疏落,却已有几分生气。 行走其间的,多是倭人,且大多是中老年的男女。他们步履缓慢,身形微躬,眼神里总带着三分瑟缩、七分谨慎,见刘轩这一行人衣冠不凡,早早便垂首避让到道旁,不敢抬眼。 偶有年轻的面孔掠过,却几乎全是身形魁梧的东突厥男子,或是高鼻深目、眸色浅淡的西域女子。他们身着汉人衣冠,神情明显比那些倭人舒朗。 几个蹲在街角晒太阳的倭人老汉,浑浊的眼睛追着那些西域女子转,喉结悄悄滚动。而那些女子特别讨厌倭人猥琐的目光,纷纷微微蹙眉避开。其实灜顺街巷间早就隐隐流传着一种共识:这些远道而来的女子,宁可嫁给脾气粗豪的突厥人,也极少愿意与本地倭男扯上干系。 穿行在街市中的,还有许多身着灰色或茶褐色僧衣的和尚。他们大多肥头大耳,僧衣的制式与中原迥异,交领宽大,下摆稍短,手中常持念珠或禅杖。 佛教曾在此地被奉为国教,城内寺院林立,虽经战火,香火却未绝,这些和尚的身影便成了街头熟悉的点缀。他们缓缓踱步,口中似念念有词,与周遭那些张望的、避让的的目光,构成一幅奇异而沉默的画卷。 刘轩一行人走在其中,将灜顺战后初愈的景象尽收眼底。行至一座庙宇前,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面露诧异。而朽木等和尚,眼神中则迸发出愤慨之色。 第546章 梵刹俗尘 只见寺庙山门依旧耸立,匾额上“东光寺”三字笔力苍劲,然而院内传来的却不是梵呗经诵,而是阵阵女子的说笑声,那一声声“哈依、哈依”的倭语应和,在这本应清静的佛门之地,显得分外刺耳。 更令人瞠目的是,那些进进出出的僧人,有的竟公然提着酒坛,步履摇晃;更有甚者,身边还依偎着女子,或牵手并行,或挽臂相依,神态亲昵自然,全无避忌。路过的百姓对此视若无睹,显是早已司空见惯。 朽木与身后众僧见状,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虽说各地难免都会有佛门败类,可如此公然、这般肆无忌惮的,他们确是头一遭遇见。纵使此地并非中土,可佛门净地,同源同理,岂容这般亵渎玷污?那股独属于僧人的悲愤与刺痛,如烈火灼心,再难按捺。 “阿弥陀佛!” 朽木走到刘轩跟前,合十行礼,声音里压着怒意:“师叔祖,此等秃驴的行径,该当管束了。” 刘轩心中暗觉好笑,这朽木自己也是出家人,倒先骂起别人“秃驴”来了。这几个武僧自从跟了他,原先持守的清规戒律,如今大约只剩下不近女色、不食荤腥这两条了。 他抬手示意朽木稍安,随即转向身旁的藤井空,问道:“藤井空,这些僧人,为何公然带着女子进入寺院?你可知缘由?” 藤井空见刘轩神色严肃,忙上前一步,恭声答道:“陛下,那些女子是他们的妻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愕然之色——和尚竟能有妻室? 藤井空见众人神情,顿时会意,连忙解释道:“陛下,在我们倭国……不是不是,在安东都护府这里,僧人是允许娶妻生子的,也可饮酒食肉。” 刘轩眼眸微眯,侧首问道:“此地佛教既传自东土,难道那些清规戒律,竟未一同传来?” “回陛下,早先这里的僧人也是不婚不荤的。”藤井空垂首应道:“只是后来佛教被奉为国教,日渐势大。伪国朝廷与贵族常赐寺院土地财物,寺院因而广占庄园,兼并民田,寺产日丰。” 她稍稍抬眼,见刘轩神色未动,才继续道:“寺院既得‘寺田’,又享‘免课免役’之特权,更以放贷、经营庄园牟利,财富愈积。寺中甚至蓄养僧兵,势力渐长,乃至可抗衡朝廷、警卫宫禁。” 顿了顿,藤井空接着说道:“后来有一任伪国主,深感佛门势大,已危及其位,遂推行‘神佛分离’之策,扶植神道,打压佛教。更下令僧侣与寻常百姓无异,可如常人一般生活。” 刘轩心中微动。中原史上也并非没有佛门势大、侵夺国政之时,然历代帝王处置此类事端,往往雷厉风行,以“灭佛”之策断其根本,何曾如这般拖泥带水、不僧不俗? 他眉头微皱,追问道:“如此说来,自那之后,这里的僧人便可名正言顺娶妻了?” 藤井空答道:“陛下圣明,正是如此。自此,僧侣风气大变,还俗者甚众。即便仍着僧衣、住持寺庙者,亦可娶妻,其妻称为‘访守’。寺庙住持之位,往往由长子承袭,称为‘后继’;其余诸子或另谋生计,或留寺襄助长兄。若住持无子,则常为长女招婿入门,继承衣钵,延续香火。” 刘轩微微颔首,道:“走,咱们进去看看。”说完率先迈步,踏入东光寺的山门。 只见寺中前庭颇为宽敞,古木森然,格局气象倒与中原寺院有几分仿佛。正中的大雄宝殿飞檐斗拱,殿门敞着,内里佛像金身虽已斑驳,低垂的眼眸却依旧宝相庄严。偶有善男信女出入,在佛前默祷,香火气息淡淡飘散。 一名拎酒坛的僧人从他们身旁走过,众人随着他从殿侧绕至后院,景象却陡然一变。一股浓重的市井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里,前殿飘来的香火味,混着后厢饭菜的油烟、隐约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原本清静的禅寮僧房之间,晾衣竿横斜竖搭,上面晒着僧衣、妇人的襦袢、孩童的小衫,各色衣物在风里微微摇晃。 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轻斥声从几处屋里传出。一扇敞开的房门内,陈设与寻常人家无异:镜台俱全,榻榻米上被褥未整,墙上还贴着吉祥年画。一个年轻女子背门而坐,正低头缝补僧袍,脚边有个两三岁的幼童摇摇晃晃地学步。 东侧一处独院,似是方丈所居。院门未合,里头谈笑之声清晰可闻。透过门隙,可见石桌上摆着茶点,一位身披锦斓袈裟的富态老僧,正搂着一名中年妇人的肩,含笑指点院中一树初绽的樱花。两名半大少年追跑嬉戏,欢声不断。 院中另有一处,几名年轻僧人围作一团,正为棋盘上一着棋争执不休。他们僧袍松散,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的常服,神态举止与市井青年无异。 在这里,僧俗的界隔早已模糊——梵刹净土与烟火人间,竟这般浑然地揉成了一体。 朽木的身子已开始微微发抖。身旁的焦木、枯木等僧众,也是双目赤红,如遭火焚。在他们眼中,这寺庙里的僧人不仅仅是破戒,而是将“出家”二字连根刨起,是将修行道场彻底化作红尘居宅。这对他们的冲击力,远比见到几个喝酒吃肉的野僧,更要痛彻百倍、千倍。 藤井空与真子等人垂首不语,她们对此情此景早已熟悉,但此刻在刘轩和中原僧侣的审视下,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轩静静地看了一圈,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进那方丈院,也未与任何僧人交谈,只是目光扫过晾晒的衣衫、殿前的酒坛、禅房里的妇人孩童,最终落在朽木身上,缓缓说道:“不可冲动,先回去吧。” 他刚一转身,却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沙弥自廊下走来,双手合十,对着刘轩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请问诸位施主是来寻人的么?” 第547章 师祖一诺 这小和尚声音清脆,目光澄澈,身上那件僧衣洗得泛白,却干净齐整。他站在这片晾着俗家衣衫、飘着炊烟酒气的院落里,竟像一株误生在人家庭院中的小小青松。 刘轩见他模样伶俐可喜,语气不由温和了几分,微笑道:“小师父,我们并非访客,只是路过游赏。”略顿一顿,又和声问:“不知小师父法号如何称呼?这般年纪,怎就入了空门?” 小和尚双手合十,一本正经答道:“回施主,小僧法号一休。”他语气坦然,仿佛在说天经地义的事:“因我爹爹是本寺住持,小僧自然也是僧人。” 刘轩心中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如此说来,这寺中僧人的孩儿,生来便是僧人么?” 一休眨了眨眼,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似乎不解对方为何有此一问:“僧人的孩儿,自然是僧人了呀。”他偏着头,认真比划道:“就像农人的孩儿将来耕田,商贾的孩儿大多学做生意。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刘轩默然颔首,不再多言,只向小沙弥淡淡一笑,便领着众人转身离去。 跨出山门的那一刻,他眼中最后那丝温和的笑意悄然褪尽。 刘轩心中一片澄明。此间僧人,早已非是看破红尘的出世之人,而已然蜕化成一个依托寺产、代代相袭的特殊阶层。在这里,佛性已然让位于血脉,修行沦为了家业。 难怪那一休小小年纪,便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这本就不是什么佛法慧根,而是阶级的门槛,是身份赋予的印记。 刘轩转过头,看向朽木等僧人,这五名僧人脸上的愤怒神情,已经被悲戚所替代。若遇一二破戒野僧,他们大可出手惩戒,可面对这般这已成风俗、代代相承的“僧俗一家”,他们无能无力。 刘轩轻轻拍了拍朽木的肩膀,沉声说道:“放心吧。师叔祖自有计较,在我离开灜顺之前,定教此间梵刹,重立中土清规。还佛祖一个清净道场。” 朽木跟随刘轩日久,深知这位师叔祖平日小事上随性不羁,甚至偶有戏言,可一旦涉及正途大义,从来言出必践,绝无虚词。此时听得这斩钉截铁的承诺,心中那块压了着的沉石骤然落地,一股热流涌上胸膛,竟也顾不得身在街市,当即“扑通”一声跪倒:“朽木,叩谢师叔祖慈悲!” 身后枯木、焦木、腐木、烂木四僧亦齐齐跪倒,俯身下拜。 “都起来吧。”刘轩伸手虚扶,神情郑重:“肃清佛门,匡正法统,是天下僧伽分内之责。我无根上师若是无所作为,如何配当你们师叔祖?” 宁欣月已听花万紫说过刘轩“出家”之事,在旁听得他这番对答,唇角已忍不住微微扬起。她想起夫君往日那些“不拘小节”的言行,再看眼前这般肃然许诺的模样,心底那点笑意便如春水漾开,好在轻纱掩映,无人得见。 纯子早就暗自纳闷,这几个和尚为何称刘轩为“师叔祖”。此刻听得刘轩竟以佛门俗家弟子自居,还有法号,心头登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鄙夷,忍不住撇了撇嘴。她动作幅度却大了些,用力过猛,只感觉一阵刺痛,方知是自己咬着了嘴唇。 刘轩转身对朽木道:“你们心绪不宁,先回驿馆歇息吧。我陪几位夫人再走走,有十五他们在,安全无妨。” 朽木等人此时确实心乱如麻,闻言忙合十一礼,默然转身离去。 望着几名武僧远去的背影,刘轩长长舒了口气,方才那沉凝的神色也随之舒缓了几分。他看向藤井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你可知道这灜顺城里,有什么可散心的地方?” 藤井空微微一愣。她从未踏足此城,哪知何处有趣?寺庙是决计不敢再提了。她垂眸思忖片刻,轻声道:“陛下,灜顺临海,出西门便是滩岸。虽无名胜,但海天开阔,或许……或许能让陛下与娘娘们略舒心怀。” 刘轩点了点头,转向身侧如影随形的零一道:“你带人回驿馆,将马车与马匹备来。我们去海边走走。” “是。”零一沉声应下,朝零二等人微一颔首。数道身影当即分开人群,朝驿馆方向疾行而去。 不多时,街角便传来车轮辘辘与马蹄轻响。小凳子与小椅子驾着马车稳稳驶来,零一等人牵着十余匹健马随行在侧。 刘轩携宁欣月等女眷登车。十五与其余近卫翻身上马,一行人便调转方向,车马不疾不徐,碾过青石板路,径直往西门行去。 车马穿过城门时,日头已西斜,将城门洞染成一道昏黄的甬道。守门的兵卒远远见皇帝队仪,早忙不迭推开栅栏,垂首肃立两旁。 出得城来,景象便与城内迥异。官道两侧是略显荒疏的田野。更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已在天边露出一线,海风毫无阻隔地拂面而来,带着与城中空气截然不同的腥咸。 行不数里,道旁开始出现低矮的渔家屋舍,聚成一个小小的村落。屋顶多以茅草或破旧瓦片覆着,屋前晾晒着渔网,网上挂着的海藻在风里轻轻晃动。几个肤色黝黑、衣衫褴褛的渔民正蹲在屋前修补网具,听见马蹄声,只茫然抬头望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村口歪斜的木桩上,系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海浪声愈来愈清晰,如低沉的叹息,永无休止。 马车沿着村旁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槽的土路前行,却始终未见平缓的沙滩。道路尽头,地势渐高,一片灰黑色的矮崖横亘在前,崖下便是波涛翻涌的海面。 “陛下,前头无路了。”驾车的小凳子勒住缰绳,回头禀道。 刘轩掀开车帘望去。眼前这处矮崖高不过三四丈,崖顶生着些疏落的矮松,在海风中微微摇晃。 “就在这儿吧。”刘轩率先下车,又回身搀扶宁欣月等人。 一行人弃了车马,沿着崖边一条被踩出的小径缓步而上。海风顿时猛烈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宁欣月抬手轻按面纱,藤井空与真子等人亦微微侧身,以袖掩面。 登上崖顶,视野豁然洞开。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苍茫大海。夕阳正沉向海平面,将西天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又在这无垠的水面上铺上一片金黄之色。波涛一层推着一层,不断拍打着崖下的礁石,溅起雪白的飞沫。 崖顶地势略平,矮松之下,竟有几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似是常有人在此坐望。刘轩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宁欣月轻轻挨着他身侧坐了,其余诸女也各自寻了地方。 刘轩极目远眺,目光越过翻涌的波浪,投向那水天相接的渺茫之处。朽木等人的悲愤、一休小和尚天真的话语、藤井空谨慎的解释……种种景象在他心中流转。整顿寺庙、重划田产、推行教化——一道道政令已在他胸中渐次成形,只待发出。 “天啊!你们看——” 柳柔一声短促的惊呼,蓦地划破了涛声。刘轩从沉思中惊醒,只见几个女子皆已起身,正齐齐望向矮崖之下,面纱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她们满是震惊面容。 第548章 裸身戏水 刘轩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崖边垂目望去。 只见崖下潭中,几个年轻女子正在水中起伏。有人俯身潜入水底,也有人自深处浮起,湿淋淋地向岸边走去。 令柳柔等人震惊的,是这些女子竟个个全身赤裸。此处矮崖不过三四丈高,夕阳之下,将每一道曲线都纤毫毕现。水边的石上随意堆叠着她们脱下的衣物,可她们虽已察觉崖上有人,却浑不在意,无一人转身取衣遮掩身子。 宁欣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藤井空脸上,冷冷问道:“这裸身戏水,莫非也是你们倭人的‘风雅习俗’?” 藤井空肩头微微一颤,低头说道:“回娘娘,奴婢、奴婢实不知情。” “不知情?”宁欣月显然不信,她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崖下,缓缓说道:“此地乃是开放之所,人来人往。这些女子却敢赤身露体,嬉戏如常,行止无忌,实不知人间尚有羞耻二字。” 正说着,崖下忽传来一声悠长而清越的哨音。 刘轩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宁欣月的手背:“欣月,这次是你误会了。这些女子并非不知羞耻,她们是海女。” “海女?”宁欣月怔了怔。 刘轩牵着她回到大石旁坐下,柳柔、瑶辇听雪等几人也悄然围拢过来。 “海女,便是以潜海捕捞为生的女子。”刘轩望着崖下:“她们潜入数丈深的海底,采捕鲍鱼、海胆、生蚝……那是拿性命换金钱的营生。若非生计所迫,谁愿终日与暗流礁石为伴,每次下潜都是一场赌命?” 他抬手指向下方:“你们细看,她们身上背着藤编的网袋,里面装着凿子、小刀等工具,还有刚从岩缝里撬下的贝类。海女每次从深处浮上来,脸都会憋得通红,连青筋都会浮起来。腰间那浮桶,是累了时能抱着喘口气的依凭。” 恰在此时,又一声哨音自崖底升起,清亮而绵长。 “听见这哨声了么?”刘轩道:“那是她们上浮时必须做的——将肺里最后那口浊气尽数吹出,否则脏腑会受伤。” 他目光转向垂首静立的藤井空与真子等人,语气平静无波:“她们不知海女,并不奇怪。从前她们是王后、是公主,自然常吃这些盘中珍馐。却从不需要知道,那鲜味怎么来的。” 顿了顿,刘轩的视线缓缓扫过宁欣月与身旁诸妃,声音里多了几分沉肃:“其实,你我亦复如是。身居皇宫,所见所食,与民间疾苦早已隔了云泥。朕让皇子们每月下田劳作,便是要他们亲身体会——‘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纯子听到此处,偷偷瞥了刘轩一眼,随即连忙垂下眼帘。 宁欣月颊边微热。方才那句“不知羞耻”,此刻如细针般刺在心头。她低声问道:“可、可她们为何非要赤身露体?此处并非人迹罕至,若有男子经过……” “你们不善水性,自然不解其中关窍。”刘轩摇头,指向崖下:“海水之下,每片布料皆是负累。衣衫浸水后沉滞缠身,不仅难以深潜、收获锐减,更可能一去不返。” 他目光转向宁欣月,沉声道:“在生存的压力面前,那些礼教规矩、羞耻尊严,都是微不足道的。” 宁欣月凝视着崖下那些在浪涛中沉浮的身影,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陛下……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她们不必这般冒险?” 刘轩望向海面,缓缓道:“朕会命人赶制一批游泳衣,选轻薄透水的料子,既能让她们蔽体,又不碍下潜。”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思量:“但这终究只是缓急之策。长远看,朕想在沿岸选址,建几处海田,试养鲍鱼、海带等海产品。若能成,将来或可让她们在浅水劳作,不必再以命相搏。” 几个女人闻言,都点了点头。只有纯子又悄悄向刘轩投去一瞥,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小凳子这时自崖下小步上来,躬身道:“陛下,诸位娘娘,天光将晚,该回去了。” 刘轩闻言站起身。一行人默默走下矮崖,登车驭马,向来路归去。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将那无边的海声、悠长的哨音,都渐渐抛在了身后。 晚间,驿馆内室烛光熄灭,刘轩与宁欣月早早解衣躺下。 宁欣月心里仍惦着日间所见海女之事,她向刘轩怀中靠了靠,试探着问道:“夫君,能否暂且封了那段海岸,不让男子靠近?” 刘轩摇了摇头:“这怕是不妥。靠海谋生的不止那九个海女,别处海岸也有女子拾珠采鲍。若是将这些公共海域一概封锁,那些靠捕鱼养家的男人们又当如何?” 宁欣月听了,默然点点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侧过身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是九个海女?莫非还细数了?你定是仔细瞧过了。” 刘轩失笑:“你夫君就这般肤浅?那九个海女里头,也就一个身段还算匀称,其余几个都……” “好哇,堂堂一国之君,竟也做偷窥之事,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宁欣月狠狠白了他一眼,幽幽说道:“看她们这般搏命劳作,我往后都不忍心再吃鲍鱼了。” 刘轩却低低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忍心便不吃,朕却是非吃不可的……” 次日清晨,用罢早膳,刘轩对宁欣月道:“今日上午你与姐妹们且在驿馆歇息,朕需往府衙一行。” 宁欣月颔首,轻声道:“朽木他们自昨日归来,便神色郁郁。你既应了他们,也该尽快了却这桩心事。” 刘轩微微一笑,执起茶盏浅啜一口,眸色却静如深潭。 朽木等僧人所求,是佛门清净。而刘轩所要的,是“削藩”。他要将那些被寺庙吞没的田亩、隐匿的丁口、世袭的权位,一一收归都护府,打散重组,纳入新朝的秩序经纬之中。 他要解决的,可不是单纯的宗教信仰问题,而是一个占有大量财富、享有特权、并以血缘家族关系维系的特殊世俗利益阶层。 “放心吧。”刘轩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地说道:“朕既开了口,便没有不了了之的道理。” 说罢,他霍然起身,大步跨出门外,率晋北十八骑直驱府衙。 听闻圣驾亲临,府中衙役慌忙俯身相迎,一路引至内院。同知郝英明得报,急整衣冠趋步而出,伏地恭行大礼,随即将刘轩请入后堂。方一落座,便有倭装侍女悄步奉上清茶,继而无声敛衽退去。 刘轩饮了一口茶水,目光转向郝英明,问道:“宋知府何在?” 郝英明躬身禀道:“陛下,今晨城内同时发生两起命案,宋知府已亲自带人前往查勘。” 第549章 兄弟同殁 “同时两起命案?”刘轩不由皱了皱眉头。 郝英明躬身应道:“正是。城东的木太郎今晨被其妻发现死于家中,其妻遣子往其弟木次郎家报丧,不想木次郎竟也横死于室。两人皆是无故暴毙,周身不见伤痕。兄弟二人同日丧命,两家女眷皆觉有异,这才同来报官。” 刘轩略一颔首,问道:“府衙可有仵作?” 郝英明回禀道:“回陛下,衙中设有仵作,倭人称作‘检者’。宋知府疑心二人是中毒身亡,已带检者前去验看尸身了。”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高喊。 郝英明见刘轩面露疑色,忙低声禀道:“陛下,这木家兄弟与同城的石正太素有旧怨,曾当街斗殴。当年木家兄弟联手将石正太痛打一顿,石正太当众扬言:‘早晚要你兄弟二人同时毙命。’如今两人双双横死,宋大人疑心与此人有关,已命通判左鸠夫前去拿人。”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左鸠夫本是倭人,原名佐藤鸠夫,乃灜顺城中的大户,宋大人特请其出任通判。木家兄弟与那石正太亦皆是倭人,原本分别姓铃木与石川。”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还未至,声音已从门外传来:“郝大人,嫌犯,我滴带回来了,听候大人地审问。” 只见一人大步踏入屋内,乍见刘轩端坐正中,不由怔在当场。 郝英明急忙低声喝道:“此乃我北汉慕武皇帝陛下,还不速速拜见!” 那人浑身一震,慌忙跪倒在地:“微臣左鸠夫,拜见大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言辞之间,带着几分生硬。 刘轩抬了抬手,语气平缓:“既然人已带到,便按章程审问。朕在此旁听,不必道破身份。” 二人当即躬身领命。 倭国旧制,本无与中原“府衙”“县衙”完全对应的官署。昔时各城主领内,政务多由“郡代”与“代官”执掌,其治事之所称“代官所”或“役所”,统摄一方行政、刑名、赋税诸事。 自宋本初出任瀛顺知府以来,一应规制皆仿中原体例,重设府衙,招募差役。然倭地百姓于此公开升堂、听讼断狱之形式犹觉新奇,这次听闻同知大人要审案,衙门外聚集了很多人观看。 府衙大堂之内,左右分置“肃静”“回避”虎头牌,气象森然。两侧新募二十四名衙役,皆手持朱漆水火棍,肃立如松。 这些差役多为突厥移民,他们体魄强健,最易在公门中谋得差事。其间亦杂有数名新罗移民,因自诩“华夏人”,素来倨傲,视倭人低己一等。此刻他们手持那俗称‘棒子’的水火棍而立,显得威风凛凛。二十四名衙役中,仅有两人是倭人,其最大长处,便是通晓倭语。 大堂正中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同知郝英明端坐案后,刘轩与左鸠夫分坐两侧旁听席。 郝英明一拍惊堂木,沉声喝道:“带嫌犯石正太!” 两名衙役当即将人押上。石正太跪伏在地,不待发问便抢先用倭语高声陈述,神情激动。郝英明听罢,眉头微微一皱。 左鸠夫连忙翻译:“大人,他口称冤枉,说木家兄弟的死,和他滴关系没有。” 郝英明略一颔首,续问道:“本官问你,你可曾当众扬言,要取他兄弟二人性命?” 就这样,左鸠夫居中传译,一问一答间,刘轩也听明白了。那石正太再三辩白,坚称自己无辜,并以体弱力薄为由,申辩绝无可能同时杀害身材魁梧的木家兄弟。 听其言辞,此人似尚不知木家兄弟是分别死于家中,且身上无伤。自然,亦可能是他故作不知,有心遮掩。 一番讯问过后,郝英明命衙役将石正太暂且收押,等候宋知府带苦主返衙再行推问。围观的百姓见此,也都散了去。 刘轩正欲起身,却见宋本初已带人赶回府衙。见到刘轩在场,宋本初稍露惊讶之色,忙上前见礼:“叩见陛下。” “平身吧。”刘轩微微抬手,问道:“那两起命案,勘察的如何?” 宋本初站起身子,略微整理了一下官袍,随即将勘查所得向刘轩禀明。 木太郎是今晨泡澡时猝死于浴室,周身无伤,平日除腰腿旧疾外并无大病。经仵作检验,死因有中毒之嫌,但并不敢确定。昨夜他曾邀两个朋友到家中用饭,那二人皆无任何中毒迹象。 木次郎则死于卧房,是其妻清晨唤他起身时发觉的。乃是中剧毒而死,所中之毒不祥,但可断定并非砒霜、鹤顶红一类常见毒物。昨夜仅有其妻相伴用餐,并无旁人在场见证。 询问两家邻里,皆说这两对夫妻平素感情融洽,与四邻相处亦和睦,只知去年曾因田地之事与石正太结怨。 眼下宋本初已封锁了现场,并将一应相关人等都带至府衙,准备分别细审。 刘轩认真听完,思索片刻,问道:“木家兄弟家境如何?平素可还和睦?” 宋本初回禀道:“臣已查问过。木太郎经商为生,家资颇丰;其弟木次郎则家境清寒。因贫富悬殊,以往兄弟间并不算亲近。但近两年来,两家妯娌走动甚勤,木太郎之妻高晚田时常接济弟媳,送些吃用之物。连带着,兄弟二人的关系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刘轩微微点头,又问道:“依你看,这两桩案子是否有关联?打算从何处着手?” 宋本初答道:“是否关联,臣尚不敢断言。木次郎一案情形相对简单,臣拟从其妻与毒物来源两处查起。至于木太郎一案,眼下头绪较少,微臣打算先从昨夜与他共饮的那两人身上问起。至于石正太,暂且收押,同时派人留心他家人的动向与反应。” 刘轩略作沉吟,说道:“府衙新立不久,此等命案若能迅速勘破,方能在百姓心中立信。这样吧,木太郎一案由你带人勘察,朕亲自过问木次郎的案子。” 宋本初躬身应道:“微臣遵旨。”他早就听闻刘轩昔年在宋国侦破连环命案之事,深知这位陛下断案如神。此番听闻圣上要与自己同时查案,似有考究之意,心中顿感压力。 略一思忖,他又禀道:“陛下,倭地市井百姓多不通汉语,微臣为您安排两名通译随行可好?” 刘轩微微一笑:“不必,朕此番带了通译。” 第550章 陋室锦衣 宋本初领命离去后,刘轩唤来零一,吩咐道:“你回驿馆禀告皇后,朕需在此查案,午间不回。另将美惠子带过来。” 零一应声退下。刘轩转向郝英明,淡声道:“传木次郎之妻上堂。” 郝英明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带着两名差役,押着一名女子步入堂中。那女子眼睑红肿,步履迟滞,显是哭过许久。两侧衙役有模有样地齐声低喝“威——武——”,手中水火棍沉沉顿地,肃杀之气顷刻弥漫。 那女子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身子一颤便跪伏在地,不住发抖。 刘轩抬目端详,见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着一身齐胸襦裙,竟是标准的汉家装扮。刘轩心中微动——自《着装令》推行以来,因汉衣铺售价不菲,城中贫家女子多是将旧和服改制凑合,能如此周身齐整的,多半家境殷实。可宋本初方才明明禀报,木次郎“家境清寒”。 女子名唤林芽依。除却新学来的几句“你好”“多谢”“吃饭”,她几乎不通汉语。 过不多时,零一便引着美惠子来到堂上。刘轩示意她在自己身旁落座,充作通译。 他目光如炬,看向堂下女子,手中惊堂木沉沉一击:“堂下妇人!你丈夫木次郎昨日尚能外出,身无异状,何以今晨便猝然横死卧房?本官已查,他面色青黑,实是毒发暴毙。昨夜你二人同案而食,为何他中毒身亡,你却毫发无损?” 美惠子神色端凝,当即将这番话用倭语清晰译出。 林芽依浑身剧颤,眼中尽是惊惶,用倭语说道:“大人明鉴。民女、民女实在不知,昨夜饭菜,民女也一同吃了的……”美惠子听罢,便用汉语转述给刘轩。 刘轩静听美惠子翻译,眼底微光隐动。待她话音落下,又追问一些细节。 林芽依垂首一一答了,美惠子随之逐句译来:“昨夜吃的不过是寻常糙米饭、腌菜并一道豆腐汤,剩余菜饭尚在家中。至于为何状告石正太,是因为他素来与民女丈夫不睦,大嫂疑心是他毒害了兄弟二人,民女才随大嫂前来鸣冤。” 刘轩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对郝英明吩咐道:“备车,去木次郎家看看”说完指了指林芽依道:“带她同去。” 郝英明连忙领命,命衙役们准备。 木次郎的家坐落于城中偏隅,一行人骑马乘车,不过一刻光景便已抵达。 木次郎家乃是沿街是一处小院。院门已被盖了官印的封条交叉封死,两名衙役正按刀守在门外。 刘轩微微颔首,宋本初保护现场倒还算周全。他示意衙役启封,推开破旧的木门。 院落比想象中还要破旧。正面三间木屋已显朽色,两侧是茅厕与柴房、鸡舍。墙角散乱地堆着几件农具。院子中央一棵老樱桃树下,一只老母鸡正领着一群雏鸡啄食。满目萧然,确是贫寒人家的居所。 木太郎的遗体早已移往府衙勘验,正房的门上同样贴着封条。刘轩对郝英明吩咐道:“你带人,在院中等候。” 说完,他走上前,亲手撕下封条。侧身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林芽依,语气平淡无波:“你引路。”又示意美惠子跟随进去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响声。刘轩随着林芽依走进屋内,一股混杂着尘土与霉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这林芽依虽衣着光鲜齐整,居所内却疏于打理。屋内陈设不仅破旧简陋,器物亦随意堆置,凌乱不堪,墙角甚至结着蛛网。跟在两人身后的美惠子不由轻轻蹙眉。 这是倭地常见的联排样式布局,地面是夯实的土地。入门便见一座兼作烹饪、照明与取暖的地炉,旁侧摆着用饭的矮桌,上头还搁着前一日未及收拾的残羹碗碟,并两张矮凳。经年烟熏,头顶的屋梁已是一片黢黑。 两侧各有一间小屋,以横拉式竹门相隔,左侧用以堆放杂物。右侧则是寝室。穿过敞开的房门,可见卧室内,有一以竹子简易搭出榻榻米台,上头的被褥尚未整理,角落堆着几包用布裹好的衣物。榻榻米前也摆着一张矮桌。 整间屋子,处处透出主人的贫寒困窘。然而卧房一角,却偏偏摆着一只簇新的小小梳妆台。台上除了一面铜镜,还散放着些胭脂水粉之类,在这陋室之中显得分外突兀。 刘轩的目光缓缓扫过矮桌上的残羹冷炙。他心知,无论木次郎真正的死因为何,眼前这桌饭菜必定无毒——若是二人同食,自然无事;若是林芽依下毒谋害亲夫,也绝不可能将罪证如此明晃晃地摆在此处。要么,这饭菜早已被调换过,刻意布在此处,充作伪装。 他转身,抬手拉开了左侧储物间的竹门。 门内杂物凌乱堆叠,几无下脚之处。偏偏在角落一张破旧木桌上,搁着一个青布包袱。刘轩将其解开,里头叠着几身女子衣衫——料子尚新,纹样秀雅,皆是和服。桌下还并排放着几双女鞋,鞋面绣工细致,显然不曾多穿。 簇新的衣物,与这满室贫陋,格格不入。林芽依身上的穿戴,竟然比房子所有家当都值钱。 检视过储物间后,刘轩踱入卧房。木次郎便是在这张榻榻米上气绝的。他静立片刻,转身将候在门外的两名女子唤了进来。 经由美惠子传译,刘轩再度开口讯问:“昨夜你丈夫用过晚饭后,临睡前,可曾另外食用过什么?” 林芽依摇了摇头:“不曾。”她瞥见刘轩的目光落向矮桌上那只粗陶大碗,忽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只是……半夜他起来喝过些水。” “水?”刘轩目光一凝,问道:“可是你事先为他备好的?你如何知晓他夜间定会口渴?” 林芽依上微微一红,略带扭捏道:“我家男人,每次……行过房之后,总要喝水。昨夜他想与我亲近,我便照旧备下了一碗水在床头。从前,也都是这般。” 刘轩略一沉吟,又问道:“昨夜行房之时,他气力如何?可如平日一般持久?” 美惠子将此话译出时,耳根微微发热,心中窘迫万分,陛下怎的问起这般私密之事?她目光扫过林芽依脸庞,心道:“不至于吧?” 林芽依脸色更红,却仍垂首细声答道:“并无……并无不同,与往日差不多的。” 刘轩再问:“行房之后,你隔了多久睡去的?” 林芽依轻声答道:“事毕之后……民女只觉困倦不堪,不久便睡着了。” 刘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自然没有窥探他人床帏之私的癖好,这般追问,只因其中关涉案情。木次郎乃是中剧毒暴毙,仵作断言其服毒后不久即亡,那便足以推断——夫妻亲热之时,人尚无恙。毒,或许就在事后的那碗水里。 第551章 意外之毒 刘轩脑中思绪飞转。外人并不知晓木次郎行房后必饮水的习惯,倘若真是林芽依毒杀亲夫,她何必多此一举,特意在矮桌上留下这只醒目的空碗?此举无异于画蛇添足,徒增嫌疑。 然而,昨夜夫妻二人就在这窄室之内缠绵,就算再投入,若有外人潜入、向碗中投毒,他们也绝不可能不发现。 他抬眼扫视四周,只见木窗紧闭,窗棂上积着薄灰,并无丝毫撬动痕迹,显然久未开启。而那扇破旧的房门,方才推开时便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深夜中足以惊醒沉睡之人。 刘轩凝神思索间,目光无意间投向屋顶。只见正对着矮桌的上方,一张蛛网赫然悬垂。网上粘着一只细小的壁虎,一只蜘蛛正不紧不慢地朝它爬去。 他心头猛地一跳:壁虎尿据说带毒……莫非昨夜恰有一滴落入了碗中,被木次郎饮下? 旋即刘轩又暗自摇头:壁虎尿毒性甚微,绝难致人死命。他目光转而锁住那只正在啃食猎物的蜘蛛。难道这是罕见的毒蜘蛛?可倭地蜘蛛纵然有毒,也未曾听闻能顷刻夺人性命的。 “毒”之一字,却倏然牵出另一段记忆——当年张子丹那精妙绝伦的下毒手法。香囊本无毒,嗅其香气再饮酒,便成剧毒。莫非……壁虎尿与蜘蛛毒液相遇,竟会催生出致命的毒性? 电光石火间,一幕景象在刘轩脑海中骤然成形:榻榻米上,木次郎正与妻子缠绵,竹床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矮桌上,一碗清水静置,热气袅袅。一只壁虎从房梁爬过,被这缕缕暖意熏扰,尾巴一颤,一滴清尿不偏不倚,落入碗中。它欲爬走,却撞上了悬垂的蛛网。蜘蛛循丝而来,毒螯刺入挣扎的壁虎体内,一滴毒液在搏斗间甩脱,亦坠入那碗清水之中…… 刘轩回过神来,立即命差役将屋顶那只蜘蛛捉下来,又唤来一名会讲汉语的当地老吏辨认。 “回大人,”老者细看后禀:“此蛛名‘夜行姬’,毒性能致人肿痛麻痹,但……不足以致人死命。” 刘轩沉吟片刻,又命人捕来一只活壁虎。将壁虎尿与挤出的蜘蛛毒液混合于清水中,喂给一只杂犬。那犬初时躁动,片刻后却无恙,仍在院中逡巡。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刘轩忽道:“取热水来。” 差役闻令而动,将一瓢滚水注入碗中,雾气蒸腾。刘轩又让人将壁虎尿与蛛毒混入,待水渐温,再喂与另一只大犬。不过半盏茶功夫,那犬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须臾气绝。 四下寂然。刘轩望着碗中残水,缓声对郝英明道:“壁虎尿本微毒,蜘蛛液亦非剧物,然二者相遇,经热气一蒸——便成穿肠鸩药。” 他转过身,看向林芽依:“你丈夫之死,和石正太无关。正是昨夜桌上那一碗热水,害了他的性命。” 林芽依早已明白了其中缘由,她目光扫过昨夜夫妻恩共盖的被子,亡夫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粗布纹理之间。悲痛如潮水般决堤,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嚎啕痛哭。 一旁的郝英明怔在当场,背后已沁出涔涔冷汗。方才他心中早已断定,定是这妇人谋害亲夫,若此案由他主审,怕是早已大刑相加,屈打成招。何曾想得到,真凶竟是屋顶一蛛、梁上一虎,与那碗中冒出的热气。 他悄悄抬眼,望向刘轩沉静的侧影,心头震动难言。若非陛下明察秋毫,洞悉纤毫,这灜顺府的第一桩命案,怕就要以冤狱收场了。 美惠子静立一旁,心中亦是震动难言。她微微抬眸,偷偷看了一眼刘轩,眼神中除了往常的惧怕,竟悄然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服。 刘轩并未留意她的目光,只对郝英明道:“收队,带人先回府衙。” 郝英躬身问道:“陛下不一同回衙?” 刘轩淡淡道,“此间尚有未尽之处,朕有事情,还需再问林芽依几句。” 郝英明心中疑云重重,却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吱呀一声,将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掩上。院中传来他低声招呼侍卫的响动,随后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狭小的屋内,霎时只余三人。 刘轩负手而立,静待林芽依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方开口问道:“林芽依,你既口口声声说家境贫寒,那满柜的新衣、满盒的脂粉,又作何解释?此事,或许与另一桩案子有所牵连,你需从实道来。” 美惠子上前一步,将话低声译了过去。 林芽依身子一颤,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膝行上前,颤声道:“回禀大人……民女家中确实清苦,但、但民女的大哥大嫂家道殷实,念在骨肉情分,时常接济……那些东西都、都是大嫂怜悯,给民女添置的……” 刘轩听完美惠子的转译,脸色骤然一沉,目光如电射向林芽依:“一派胡言!若你兄嫂果真顾念亲情,接济贫寒,为何不送米粮布匹等必需之物,反倒频频赠你这些华服脂粉,徒作锦上添花?” 美惠子起初听林芽依所言,尚觉合乎情理,此刻被刘轩一语点破,心头豁然一亮。她转译时,竟不自觉地模仿了刘轩那冷峻的语调,字字清晰。 林芽依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却紧紧咬着嘴唇,再不肯吐露一字。 刘轩见状,眸中寒意更深,言语间再无半分容情。美惠子将他冰冷的话语逐字译出,竟也染上了一层凌厉的锋芒: “你以为缄口不言,本官便奈何你不得?还是觉得府衙的刑具只是摆设?你分明是不守妇道,暗通款曲!这些衣裳脂粉,定是奸夫所赠。你如今闭口不言,不过是想护着那姘头罢了。” 说到这里,美惠子回头看了刘轩一眼,转回头接着译道:“既如此,本官便成全你。让人扒光了你的衣裳,拖到长街示众,让满城百姓都看看,这‘淫妇’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再扔进教坊司,叫你知道什么是廉耻尽丧、人尽可夫。” 林芽依猛然抬起头,泪水涟涟,声音却陡然拔高:“大人明鉴!民女从未做过对不起先夫的事!” 刘轩森然道:“那便说清楚,这些衣裳,究竟从何而来?” 听完美惠子翻译,林芽依泪珠滚落,哽咽道:“那真是大嫂送给我的。” 刘轩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厉声喝道:“来人!将这贱妇的衣衫给我扯下来!” 十五闻命,立即从外面闯进来,一把将林芽依按倒在地。他追随刘轩已久,只飞快地抬眼一瞥圣上神情,心中已然会意,当即大手一伸,毫不犹豫地攥住了林芽依的衣襟。 林芽依尖叫一声,道:“大人不要,民女说,民女全都说!” 第552章 笼络封口 十五自然知道,刘轩方才那番“扒衣游街”之言只是恫吓,意在攻心。他虽听不懂倭语,但见林芽依面色惨白、尖叫凄厉欲绝,便知目的达到。不待刘轩开口,当即松手,垂目退至一旁。 他见刘轩一直站着,目光环视屋内陈设,瞥见梳妆台前那张屋内唯一的高脚木凳,便搬了过来,用袖子掸了掸,放在刘轩身旁。 刘轩点点头,坐在凳上,摆手示意十五去外面等候。 待十五出去后,刘轩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芽依身上,知道这妇人已然崩溃。因为那句“不要”,他还是听得懂的。 刘轩缓缓开口,道:“说吧,你大嫂有什么把柄攥在你手里?”他从林芽依的反应上,就猜到那些衣物脂粉,可能真是那位“大嫂”所送。但他心中雪亮,接济贫亲,当赠柴米;笼络封口,方予华裳。木太郎之妻此举,绝非是顾念亲情,分明是想堵一张可能泄密的嘴。 当美惠子翻译的倭语传入林芽依耳中,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了刘轩一眼,旋即又深深埋下头去,低声说道:“两年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民女便厚着脸皮,去大嫂家借粮。没曾想正撞见她与一个男人在屋里……”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下去:“事后,大嫂寻到我,跪下来苦苦哀求,说大哥常年在外行商,她一时糊涂……求我千万莫要告诉次郎。她还给了民女好些珠宝首饰。民女本就没想声张,又、又实在穷怕了,便……便收下了。自那以后,大嫂就时常送东西来,衣裳、脂粉……” 说到此处,她忽然急切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大人明鉴!那些物件,确是大嫂主动塞给民女的,民女从未开口索要过一样。” 刘轩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本官早已料定八九分,之所以未将你直接押回府衙过堂,便是想给你,也给你木家,留最后一丝颜面。” 顿了顿,刘轩目光直视着林芽依:“现在,告诉本官,你大嫂那奸夫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回来的路上,刘轩坐在马车中,侧头看向美惠子,缓缓问道:“方才在木次郎家,你心里,一共鄙夷了朕几次?” 这马车乃是驿馆的,车厢略显局促。美惠子与刘轩并肩坐在一起,心中本就有些忐忑,听刘轩这么一问,慌忙道:“回陛下,奴婢不敢。” 刘轩淡淡一笑,道:“有也无妨,你身为女子,有那样的反应,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略微停顿,又接着问道:“依你们倭国旧律,女子若与人通奸,会不会受到处罚,该怎么处罚?” 美惠子怔了怔,耳根微热,低声道:“通……奸之人,依律当惩。具体奴婢也不清楚,大概是流放边地之类的,绝没有陛下说的那样严厉。” “流放,亦不算轻了。”刘轩微微颔首,揉了揉眉心,像是对自己低语:“难怪林芽依那大嫂,肯用那般多的锦绣珠玉,去堵弟媳一张嘴。” 说话间,马车停在了府衙前。此时已是中午,刘轩命郝英明备了些简便饭食,用过之后,便转去后衙客房歇息。 刘轩斜靠在榻上,似睡非睡。美惠子侍立一旁,见他眉间倦意未消,轻声劝道:“陛下,木次郎的案子既已查明,何不回驿馆好生歇息?” 刘轩睁开眼,缓缓说道:“木次郎的案子是结了,可他兄长木太郎的命案,还悬着呢。”他将木太郎同样暴毙家中、死因成谜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才道:“朕总觉得,这两桩案子之间,或许有一定的牵连。” 美惠子听完,轻声问道:“陛下是因为木太郎的妻子……怀疑她为了与那人做长久夫妻,所以谋害亲夫?” 刘轩微微颔首:“眼下只是推测,究竟如何,还需实证。”他看了一眼美惠子,道:“你若觉得困乏,便在榻边歇一会儿吧。” 美惠子,慌忙后退半步,连连摆手:“陛下,奴婢万万不敢。” 正这时,十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知府宋大人回来了。” “哦?这么快就回来了?”刘轩眉梢微动,自榻上坐起身:“让他到后堂等我。” 后堂之内,宋本初、郝英明与左鸠夫分坐两侧。郝英明正将刘轩勘破木次郎一案的经过细细道来,说到那“蛛毒、虎溺、热水”相激成鸩的关窍时,禁不住眉飞色舞。宋、左二人听着,面上皆露出叹服之色。 正说话间,房门轻启。刘轩步入堂中,美惠子静随其后。三人急忙起身见礼,刘轩略一摆手,径自在主位坐下,又向身侧示意,美惠子迟疑一下,便小心地在他旁侧的凳上轻轻落了座。 左鸠夫此时已知,这位随侍在陛下身旁的女“通译”,竟是故国昔日公主。他目光垂地,却仍忍不住用余光悄悄看了一眼。 刘轩看向宋本初,问道:“本初,那木太郎暴毙一案,查得如何了?” 宋本初起身回禀:“回陛下,此案头绪尚有些纷乱,未能完全理清。但可初步断定,木太郎是中毒身亡。”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微臣先是分别讯问了昨夜与木太郎共饮的二人。那二人供述一致,昨夜三人同席,所食所饮皆无分别。这条线索,便暂且断了。” “随后,微臣又亲赴木太郎家中复勘。在其厨房角落,发现堆有大量生姜。寻常人家,数年也用不完这许多。微臣觉得蹊跷,便询问其家仆,得知木太郎因腰腿旧疾,多年养成习惯,每日必饮一盏用生姜浸泡的药酒。昨夜三人所饮,也正是此酒。” 刘轩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问道:“那些生姜,可有腐烂的?” 宋本初面露钦佩之色,躬身答道:“陛下明察。微臣初时亦觉合乎情理,但随手翻检,发现堆在下层的生姜多有霉变。微臣闲时曾阅过一本医书,上载生姜腐烂可生毒性,谓之‘姜毒’。于是便查验了木太郎泡酒的坛子,内中果然混有不少腐姜。由此推测,木太郎之死,或许与常年饮用腐姜所浸药酒有关。” 美惠子一直在旁倾听,闻言不禁暗自思忖:“昨夜三人同饮,连木太郎之妻高氏也喝了一杯,为何旁人无事,唯独木太郎暴毙?” 只听宋本初继续说道:“微臣推想,姜酒之毒本不剧烈,然木太郎持续数年饮用,毒性日积月累,逐渐侵蚀脏腑。终在今晨骤然发作,令其猝死。如此,便可解释为何仵作难辨毒物——因其属慢性中毒,体表征象隐晦难察。”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了看刘轩,又道:“木太郎家境殷实,下人绝不会以腐姜入酒,应是事后有人放入。而那堆积的生姜,恐怕正是有人故意等其腐烂。此事木太郎之妻高晚苗疑点最大,故提前返回府衙,准备提审于她。” 刘轩微微颔首,道:“就依你的思路去审。另外,高晚苗有一姘头,名叫泉春郎,乃城东‘日出药店’的掌柜,对药理颇有钻研。” 宋本初闻言,眼中骤然一亮:“皇上圣明!” 第553章 肃正沙门 刘轩未在府衙多做停留。整顿佛寺一事,他决定等宋本初了结此案后再行安排。又嘱咐了几句,便起驾返回驿馆。 马车内,美惠子仍想着方才的案情,心中思绪翻涌。她犹豫片刻,终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不等宋大人审出结果了么?” 刘轩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却仍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缓缓说道:“你认为朕还有必要过问这事吗?” 美惠子点了点头,连她都大致猜出了木太郎的死因,何况那位精明睿智的灜顺知府。宋本初既已抓住泉春郎这条线,高晚苗便无处遁形。审,不过是走个过场。 两日后,灜顺府衙门外贴出告示:高晚苗,与姘妇合谋,杀害亲夫,斩立决!泉春郎,唆使淫妇行凶,斩立决! 此事在灜顺府内并未引起太大震动。当地倭人素来表面恭谨守礼,背地里的腌臜勾当却并不少见。众人都对自己族人的这般劣性心知肚明,因而也未当作什么了不得的风波。 只是,却有两个当地大族很“震动”,因为他们遭了牵连。 首当其冲的便是高市家……高家,因高晚苗触犯众怒,累及全族。男丁皆发配边陲,服十年苦役;女子则依年龄容貌,各有处置,下场亦颇为不堪。其次是改姓泉的小泉家族,受泉春郎的牵连,结局与高家如出一辙。 消息传至瀛州府街头巷尾,倭人百姓皆暗暗咋舌:北汉律法,竟是如此森严。往后再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可真得掂量着来了。 就走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刘轩再次来到府衙。 宋本初将刘轩迎进了内堂。四下无人,刘轩也不端君王架子,只如昔日师徒对坐,一盏清茶,便打开了话匣。 刘轩开门见山地问道:“本初,你可曾了了解过,东光寺及其城内类似寺庙,所占田产几何?寺内僧众又有多少,其中多少有家室?” 宋本初早已关注此事,听刘轩问起,忙禀报道:“回陛下,灜顺府内大小寺庙三十余座,寺田约占全府上好水田的三成半。僧众数目,在册者约有千余人,十之七八皆有妻室,寺产也多由住持家族经营,形同家庙。” 刘轩点了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藤井空之前关于“寺田”、“免课免役”、“后继”制度的解释,与宋本初所报,完全对得上。 他前世的中原历史上,朝廷抑制佛门势力,手段多为“灭佛”手段,核心是打击其组织力量和经济基础。 而倭国的“神佛分离”与世俗化,看似打压,实则是一种妥协与驯化,将僧侣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士绅”或“家主”,消除了其政治威胁,却巩固了其经济和社会地位。 这种局面,刘轩可绝对不会接受。他看向宋本初,问道:“本初,此事你怎么看?” 宋本初肃然道:“陛下,依微臣之见,正应趁我军余威未散、府衙权威初立之时,以雷霆手段,彻底铲除此弊,永绝后患。” 刘轩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倭国未能或不愿彻底解决的问题,现在,该由他来理清了。 他深吸一口道:“传朕口谕,都护府全境颁布《肃正沙门令》令。第一,着灜顺府衙,即日清查境内所有寺庙田产、房舍、财物,详细造册。除保留维持香火之必需殿宇、少量自耕田外,其余田产一律收归官有,纳入府衙重新分配。寺中金银浮财,充人府库。” 宋本初精神一振,连忙应道:“臣遵旨!” “第二,”刘轩继续道:“榜文通告全府僧人:凡有妻室者,限期一月。要么还俗归家,蓄发为民;要么,离弃妻儿,严守中原沙门戒律,持戒修行。逾期不决或阳奉阴违者,永服徭役,田产没收,妻儿官卖为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自今以后,安东都护府境内佛教,当与中土同制。寺庙住持公选,不得世袭。僧人需持戒清修,不得婚娶、不得私蓄财产、不得干预民政。所需用度,由官府酌量拨付或信众供奉。” “第三,遴选本地愿守戒律之僧,组成督戒僧团,协同府衙,督导新规施行,整肃沙门。” 刘轩的最后几句话,斩钉截铁:“此非灭佛,乃是正法。释迦之道,岂在妻儿田宅?既入空门,当舍俗缘。前朝弊政,混淆僧俗,败坏法统,今日一并廓清!” 宋本初重重点头,他明白这道命令的份量。这不仅是宗教政策,更是对社会结构、土地财富的一次重大调整,势必触动庞大的利益,也会引起巨大的社会波澜。 “臣,领旨!”宋本初躬身领命,心中已开始急速盘算执行的步骤、所需的人手以及可能遭遇的种种阻力。 刘轩望向窗外,他知道,这道谕令一旦发出,灜顺城,乃至整个都护府的天空,都将风云骤起。 第二天,《肃正沙门令》的告示贴满了灜顺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一律以汉文书写,不识汉字的倭人聚在榜前,或茫然张望,或交头接耳,神色间尽是惶惑。官府不会迁就他们,想在北汉都护府的治下立足,便得绞尽脑汁,尽快学会国语、国文。 果然不出刘轩所料,政令刚一颁布,便激起轩然大波。僧侣集团反应激烈,抵触情绪迅速蔓延。他们心中愤懑难平:北汉大军压境时,他们大开山门,俯首称臣;后来朝廷清算武士,亦是他们从旁相助。如今烽烟方熄,刀锋为何竟转向了自己? 不满迅速化为行动。在张贴告示的各府县,僧人相继聚众抗命,鼓噪生事,更有寺庙集结僧兵,公然对抗官府。一时间,都护府境内数个地方烽烟再起,秩序骚然。 然而,当今的都护府衙门,与从前的倭国官府截然不同。昔日的官僚与地方寺社盘根错节,而今的北汉官员,与这些本地寺庙毫无瓜葛,执行起法令来毫无情面可讲。 大都护单治国一声令下,镇守各地的北汉精锐随即出动,以雷霆之势平息暴乱。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僧兵,如何是虎狼之师的对手?反抗迅速被一一碾碎。 待到政令传递至更偏远的县城张贴时,目睹或听闻了前车之鉴的僧众,已鲜有人再敢以身试法。反抗的火焰,在冷酷高效的镇压下,迅速熄灭。 绝大多数僧人,在限期到来前,都做出了最现实的选择——还俗。所谓的信仰,在妻儿田宅与身家性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们本也并非看破红尘,终究是舍不得俗世温情,更畏惧那冰冷的刀锋。 灜顺府的街头,开始出现一些蓄起短发、脱下僧袍的身影。寺庙的山门渐渐冷清,而府衙的田册上,则增添了数以万亩计的官田。 如今,灜顺城中,只剩下了一座寺庙,僧人不过三十,而住持,竟然是一名七岁的小和尚——一休大师。 一辆马车驶过街头。车厢内,宁欣月隔着玻璃窗,目光扫过窗外那些匆匆低头、神色各异的身影,随后转向身旁的刘轩,问道:“夫君,咱们下一程,往何处去?” 刘轩微微一笑,说道:“去一个比灜顺更大的城池。只是那座城里。几乎见不到倭人。” 第554章 离灜赴甬 镇东城位于灜顺以北,城墙巍峨,占地辽阔。此城曾是倭国数百年国都,也是其第二大都邑。其所以未被择为灜顺府城而只是设立了一个县,乃因城内实在过于地广人稀——偌大一座城池,仅有一万多人居住,且皆为后来迁入的移民。 这座城,原本的名字唤作“京师”,曾经繁华过,只是城中原有住民,大半“集体暴毙”,尸骸皆在城外焚化掩埋;余下幸存者,亦在后来“五川天谴”中葬身火海。 刘轩的车驾缓缓入城,两旁站满了夹道相迎的人群。他在北汉的威望无与伦比,城中汉人百姓听闻陛下驾临,都早早前来,准备一睹天颜。这座城,如今是安东都护府境内唯一一座以汉人为主体的城池。城中百姓,多为冀州唐山、承德二府迁来的移民。 当初,官府所开出的移民条件,实在太过优厚——分房、分地、甚至“分媳妇”。房屋随便占,只要看上,便能入住;若是不嫌打扫费事,就是占上十来座也无妨。 土地随意种,官府发放种子。这里的田地不以亩为单位,而是论“垧”划分,一垧便是十五亩。只要你有气力耕种,要多少都行。 若是男人有意纳倭女为妾,官府还负责从外地调配,皆是二十岁以下的女子,任你申领——前提是,你肾要足够好。 由于百姓过于热情,刘轩索性下了马车,骑马而行,一路向道旁的百姓挥手示意。县令龚旭东紧随其后,神情紧绷,生怕圣驾受到半点惊扰。 藤井空与真子等人静坐车内,望着窗外一张张汉人面容,心头百感交集。这座城,如今已与倭人再无半分瓜葛了。 刘轩本欲携后妃前往浊水寺一观,见此情形只得作罢,一行人先至驿馆安顿下来。 入驿馆后,时至正午,龚旭东已命人备好酒菜,他区区一个县令,官阶低微,可没敢提“接风”二字。却未料到,刘轩竟主动提出与他共进午膳,席间顺带垂询他赴任以来的种种政情。这般待遇,着实让龚旭东受宠若惊。 饭后,刘轩终于得闲,便将后妃们唤至跟前,商议同游镇东之事。他打算休整一日,之后便好好带着她们在城中游玩几天。 然而这番闲游终究未能成行。就在他抵达镇东的次日,孙秀的急报送达——宋国宁波知府已率城中军民归顺,如今宁波全府已入北汉版图。 收道传报,刘轩的心神顿时飞越重洋,落在那片梦萦已久的江南之地。统一大业,似乎要提前掀开篇章。他当即决断:不再巡游安东都护府,直赴宁波。 然而此去宁波不仅需远渡重洋,更因宋国绝不会坐视宁波易主,必将遣军反扑,存在一定的风险。刘轩不打算带宁欣月等人同行。几经劝说,宁欣月才噘着嘴应下——她们在镇东略作游览后,便径直返回长安。 两日后,刘轩将朽木等武僧留下护卫诸位后妃,自己则率晋北十八骑,在一千御林军护卫下返回灜顺港,将由那里登上海军舰船,奔赴宁波。 宁欣月与柳柔、瑶辇听雪等人前来送行,她目光掠过刘轩身旁的纯子,轻声开口:“夫君身边只带一位倭国公主侍奉起居,妾身终究不放心。让夏至随你同去吧。” 刘轩本想推说让夏至留下伺候宁欣月,转念却觉出这或许是妻子的小心眼又犯了,便含笑应下。与诸位后妃挥手作别后,他翻身上马,率众离去。那辆华贵宽敞的马车,自是留给了他的后妃们。 纯子与夏至共骑一马,心中一直暗自疑惑,不知刘轩为何偏要带她前往宁波。 她表面顺从,心底却藏着对刘轩深深的恨意。因为他对倭人太过狠厉——男子需服五年苦役才得为汉民,女子皆被遣送北汉各地。纯子年龄虽小,却也知道这分明是要灭她的族类。 但她也不懂,刘轩明明看穿她的心思,为何却不杀她?难道贪图美色?可她虽自认容貌不差,比起刘轩那些后妃却仍逊色许多,即便藤井空也比她明艳几分。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纯子和一众北汉士兵登上了军舰。她转头回望故土,眼眶有些湿润,这辈子,她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刘轩将她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 当夜,刘轩将她唤入舱中,吩咐道:“到了宁波,绝不可透露你是倭人,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纯子垂首应了,终究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这是为何?” 刘轩冷哼一声,语气变的沉重:“你们倭人在南金陵犯下滔天血债。宁波离那里不远,百姓或有亲人在那边。他们若知你身份,只怕会把你生吞活剥。” 他略顿一顿,接着说道:“朕带你去,正是因你始终不信倭人所行罪孽。到了地方,让你亲耳听听,百姓是如何评说你们倭人的。” 纯子闻言,默默点了点头。只听刘轩威严说道:“你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以后到了北汉,你就是一名宫女。宫中的礼义,须得用心学。”说着伸了个懒腰:“侍奉朕就寝。” 纯子闻言,极不情愿地咬了咬嘴唇,伸手解开衣带,随后俯身趴在了桌边。可等了半晌,身后毫无动静,忍不住悄悄回过头,却见刘轩正看着她。 刘轩微微皱眉,说道:“你做什么?朕要洗脚,去打水来。” 纯子霎时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衫,匆匆退了出去。过了一会,端着一盆温水回到舱中。 刘轩洗漱完毕,吩咐纯子睡在外间,便与夏至脱衣就寝。纯子躺在窄榻上,听着里间隐约的动静,心头暗恼:“你分明是故意羞辱我……那几次明明都是……” 经过半个月的航行,船队终于抵达了宁波港。此行刘轩不仅带着御林军,更将整个第三师都调了过来。这个师曾是张红旗带出来的老底子,是子弟兵里精锐中的精锐,现任师长,正是刘轩的妹夫焦闯。 孙秀早已亲自在港口迎候,一见刘轩便跪地请罪:“臣擅自用兵,进占宁波,致使陛下收复湾州的计划被迫推迟,请陛下治罪。” 刘轩对这位大舅哥的才干一向颇为欣赏,这已是他第二次自作主张了。去年刘轩命他带兵运回海盗藏匿的财宝,返航途中,孙秀在东南海域发现一座大岛,竟直接下令士兵登陆,并在那里设下一处开拓点,还为其取名“澳州”。刘轩不但压下了朝中对孙秀的弹劾,还对他加以封赏。 刘轩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孙秀起身:“你做得很好。行军打仗,本就不能死守成命。该变通时,就得当机立断。” 随即他又问:“宋国那边可曾派兵,试图夺回宁波?” 孙秀答道:“不曾。那赵贞已带着满朝文武和大部兵马南下羊城了,看样子是决意舍弃宁波,如今就连临安城,也没有多少兵马驻守了。” 第555章 忠义两难 刘轩摇头轻笑:“这赵贞,倒真是个擅于走路的主。”他心下已明——宋国水师已全军覆没,陆路又无险可守,赵贞此番直奔羊城,怕是已决意将临安故都也一并舍弃了。 他目光转向孙秀身后,但见两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虽身着常服,然气度沉稳,绝非寻常人物。 孙秀忙侧身引见:“陛下,此二位原是宁波知府蒋怀存、总兵粟铁山。此番我军能兵不血刃收取宁波,全赖二位深明大义。” 蒋、粟二人急步上前,伏地叩拜:“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刘轩语气温和,却自含天威,“二位官职如旧,自今日起,便是我北汉的臣子了。” 二人再拜谢恩,方恭谨起身,垂手肃立。 刘轩简单询问了几句城中情状,便登车向宁波行去。此时城内外驻有两万余北汉水陆精锐,即便那四千降卒再生异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此行有意收揽民心,故而命人明示车驾仪仗,以“北汉慕武帝”之尊,堂堂正正入城。 城中百姓见帝王旌旗招展,车马肃然,纷纷退至道旁。众人面上虽带讶色,心中却无多大波澜。汉、宋皆属华夏,纵使改朝换代,百姓也没有多少抗拒之心。对多数宁波人而言,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姓赵还是姓刘,其实并无多大分别。 况且北汉军自入城以来,不仅对百姓秋毫无犯,早已留下仁师之名。更是杀倭寇,剿西夷,令久受外侮的江南百姓为之扬眉吐气。如今城中人心渐固,许多百姓甚至暗盼驻守此地的是北汉王师,而非那个对外卑躬屈膝的宋廷。 此时,临安城中,参政李文佑正独坐于参政院大堂,将倭寇在南金陵所犯暴行一笔笔整理在册。每录一桩,眼中血丝便深一分,那些焚屋戮民、奸淫屠城的罪行,令他几欲将牙咬碎。 仁宗南下时,只给他留了十几个属官、两千残兵,“守京师、理倭事”。那两千兵卒,皆是家在南金陵、亲眷尽丧于倭难。这些人心中,难免会对朝廷“善待”倭寇的事情不满,兵部将他们留下,与其说是守城,不如说是带着不放心。 李文佑自然心知肚明,仁宗对他“委以重任”,绝不是信任,分明是厌他屡屡谏阻与西夷交易,才将他丢在这必陷之城。一个连马都没骑过的文官,带着两千人守临安,任谁都能想出最后的结果。仁宗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令“京师陷落”的罪过已经就坐实了。 既然肯定守不住,李文佑索性将全部心力倾注于一桩事上——清算倭仇。他下令将俘获的倭兵全数押赴南金陵,于万姓围观中尽数斩首;又着手营建“南金陵罹难同袍纪念馆”,准备尽快将北汉送来的五具跪像立于其中。而今他伏案疾书的这些血证,也将铭刻于石,永示后人。 谁知这番举动,反让那两千心存怨愤的留守士卒渐渐归心。他们见这位参政大人上来便替金陵冤魂讨个公道,竟一个个挺直脊梁,握紧了手中刀枪,准备与临安共存亡。 可蹊跷的是,北汉军入驻宁波已近三月,却始终未见兵发临安的迹象。每日只见他们安民巡防、推行新政,甚而帮着百姓下田耕种,全无半分征战气象。这般做法,倒让李文佑暗自纳闷。 落下最后一笔,他搁下墨毫,揉着发胀的额角——总算在城破之前,将仁宗交代的这桩差事办妥了。可墨迹虽干,他心里却透亮:这些白纸黑字记下的,不过是倭人滔天罪业的冰山一角。 他让人在那面“罹难墙”上,留着大片空白。待日后再有血案披露,逐一补刻。这墙,要永远立在这儿,让子孙后代永远铭记华夏这段悲惨的经历,以史为鉴。 只是不知到时候,是哪位官员负责这项差事,反正肯定不会再是他。 正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临安知府阮彭林快步走入堂中,躬身禀道:“大人,探子传回密报——北汉慕武帝已于昨日抵达宁波。” “什么?”李文佑不由心头一震。 阮彭林见左右无人,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大人,浙东百姓对北汉军士夹道相迎。如今慕武帝亲临,正是千载难逢之机……不如我们献出临安,一起归顺北汉。” 李文佑猛地从案后站起,衣袖带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一地。他死死盯住这位相交多年的故友,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阮彭林垂首,声音却异常清晰:“大人,临安……根本就守不住。” “守不住?”李文佑怒极反笑:“守不住便该殉城!你身为临安知府,竟敢在此动摇军心……” 他话未说完,却见阮彭林忽然撩袍跪下,重重叩首:“下官并非惧死。”阮彭林抬起头,眼底烧着一团火:“下官是仰慕慕武皇帝。” “荒唐!”李文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纸页纷飞:“你乃大宋臣子,却去仰慕北汉君王?” “何来荒唐?”阮彭林竟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慕武陛下屠倭寇、驱西夷,他让华夏人直起了腰杆!可咱们大宋呢?岁贡倭寇,称臣西夷诸邦,仁宗数次弃都而逃,将半壁江山、千万子民随手抛却……这样的朝廷,值得忠么?” 他越说越急,眼眶发红:“下官今日之言,形同叛国。大人若要以军法论处,阮某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可这话憋下官心中,今日不能不说。迎接慕武皇帝入临安,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江南万万百姓的愿望。人心向背,不可违背。” 李文佑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他看见阮彭林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见那双手死死攥着官袍下摆人。这不是贪生怕死之徒的眼神。 “你以为……本官不恨么?”李文佑的声音忽然哑了:“南金陵那些百姓,那些被倭寇开膛破肚的婴孩……我夜夜梦见。” 他缓缓坐回椅中,像被抽去了脊骨:“可我李家三代受宋禄,我十六岁中进士,是仁宗亲笔点的探花。君恩……君恩如山啊。” “山?”阮彭林惨笑:“大人,如今倭寇的刀、西夷的炮,连同朝廷一退再退的膝盖,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江南百姓的身上。若朝廷继续这般跪着,大人建造的那面“罹难墙”上的名字……怕永远也刻不全。因为血,会一直流。只有慕武皇帝,才让我们华夏人活得像人。” 堂中一片死寂。阳光从窗棂漫进来,照在李文佑变换不定的脸上。阮彭林所言种种,他并非未曾想过,只是身为朝廷二品大员,他从没有过背叛仁宗的念头。此时他竟然动摇了。 他闭上眼,仿佛又听见南金陵的风里,有哭声隐约传来。 许久,李文佑极轻、极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派个……靠得住的人,去宁波吧。” 阮彭林重重点头,深深一揖:“下官代临安百姓,拜谢大人高义!”言罢转身即走。可刚迈出两步,他身形却猛地顿住。 只见门前正立着一人,手按刀柄,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堂中二人。 第556章 临安入旌 来人并非旁人,正是留守临安的最高武将、临安团练使鲁横江。方才堂中李文佑和阮彭林的那番言语,已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耳中。 堂内一时死寂。鲁横江官阶虽低于二人,却是城中两千兵马的实际掌控者。李、阮二人方才所谋,已是逆反。他此刻便是唤卫兵进来将二人当场拿下,亦是职责所在,名正言顺。 一时间,李文佑和阮彭林皆未言语,只静静望着鲁横江。 鲁横江缓步走到李文佑案前,抱拳沉声道:“大人,末将愿往宁波,面见慕武皇帝。另外绍兴总兵甘阔海是末将结义兄弟,末将亦可说动他同归北汉。” 李文佑目光微动,沉吟道:“鲁将军当日曾立誓与临安共存亡,如今为何……” 鲁横江深吸一口气,眼中似有火光跳动:“谁能让我华夏百姓不再受异族屠戮,末将这条命,便交给谁。”作为一个低级军官,朝堂的很事情,轮不到他知晓。直到李文佑命他监斩那些倭人俘虏,他才从随军文吏口中得知——这些双手沾满金陵百姓鲜血的恶魔,竟都是北汉千里迢迢押送过来的。 李文佑默然。他自然知道,鲁横江家中十一口,尽数殁于南金陵,与倭人不共戴天。那日刑场之上,正是他亲手挥刀,斩下了倭王的首级。 鲁横江不再多言,朝二人郑重抱拳,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厅堂。 五日之后,鲁横江风尘仆仆赶至宁波城下。之所以耗了这些时日,是因途经绍兴时,他特意去拜会了结义兄弟、绍兴总兵甘阔海,并成功说服其一同归顺北汉。 通报身份后,北汉军士将他引入府衙。刘轩亲自接见了他。 一见刘轩,鲁横江当即伏地叩首:“末将鲁横江,叩见陛下。” 刘轩微怔,上前将他扶起:“鲁将军何故行此大礼?” 鲁横江躬身道:“末将此来,是决意率临安军民归顺陛下,自此唯陛下之命是从。”接着便将李文佑、阮彭林之意,以及临安情状,一一陈明。 “李大人、阮大人与鲁将军此举,使万民免于兵祸,功莫大焉。”刘轩沉吟片刻,又问道:“那绍兴知府,可愿归顺?” 鲁横江回道:“启禀陛下,绍兴知府必不肯降。末将已与义弟甘阔海商议妥当,待王师兵临城下,他便斩下那厮的首级,开城以迎。” 刘轩默然片刻,缓缓道:“朕虽志在一统华夏,却实不愿见同室操戈。是故虽有定鼎之实力,多年来始终未对江南用兵。今若为取一城,便斩杀宋国守臣,于心何忍?” 鲁横江连忙躬身:“陛下明鉴!绍兴知府贾俊宇乃当朝奸相贾万桧之侄,贪暴虐民,百姓背后皆称其‘贾三尺’——意为雁过拔毛,地皮刮低三尺。此人杀之绝非冤枉。陛下若是不信,届时可派人查证,若末将所言不实,甘愿以命相抵。” 刘轩听罢,缓缓颔首。他命人先将鲁横江带下安顿,自己独坐椅中,闭目凝思。此事来得突然,若能兵不血刃取下临安,自是上策。然其中关节盘绕,真伪难辨,他需思量这番归顺背后,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计。 良久之后,刘轩缓缓睁开眼,对门外侍卫吩咐道:“宣焦闯来见。” 两日后的清晨,子弟兵第三师兵临绍兴城下。 依鲁横江与甘阔海事先所谋,本待大军压境之时,由甘阔海骤起发难,斩杀知府贾俊宇,而后开城迎兵。然世事难料,贾俊宇却未曾给他这个机会。 听闻北汉军将至的消息,贾俊宇义愤填膺,当便已召集全城文武,部署防备事宜,誓与绍兴共存亡,以报天恩。随后……竟悄悄携家眷心腹,卷了细软……跑了。 此举着实让刘轩有些意外。仁宗不喜的臣子,大抵降了;仁宗喜爱的臣子,倒与他一般,皆深以为“走”为上计。 甘阔海率麾下三千守军出城请降。刘轩仍命其担任绍兴总兵,并暂代知府之职,安抚城中百姓。 在城中歇宿一宿,翌日,子弟兵便开赴临安。 绍兴乃临安门户,两城相距不过百里,大军翌日下午便到达临安。 阮彭林率城中两千守军列队相迎。一见刘轩车驾,他当即撩袍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阮彭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两千士卒也齐刷刷跪地,山呼万岁。每一道望向车驾的目光,都浸着真切的感激。他们知道,若非车内那位慕武皇帝,自己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不知何日能报,或许将永远沉埋于暗夜。 刘轩下了马车,抬手虚扶,清朗的声音传遍城下:“众将士请起。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是你们稳住了临安,未因伪宋朝廷弃城而陷百姓于慌乱。朕,谢过诸位。”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质朴的面颊,声调渐沉:“你们当中,许多人的父母妻儿、至亲骨肉,皆殁于南金陵。此事,朕有责任。身为华夏之君,未能早日挥师南下,护我子民周全……是朕之过。” 说完,他竟向黑压压的军阵,躬身一揖。 刚起身的士卒见状大骇,哗啦一声再度跪倒一片,呼声四起:“陛下使不得!”“折煞末将等了!”“陛下万万不可啊!” 刘轩直起身,抬手指向迎风招展的北汉军旗:“朕麾下将士,皆称‘子弟兵’。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其中一员。你们的刀,为护我华夏父老而举;你们的命,为守我山河血脉而战。凡辱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刘轩从绍兴带来的一千降卒也跟着喊了起来。呼喝声如雷震野,许多士兵已泪流满面,那呼喊里再无半分勉强,尽是发自肺腑的炽热与决绝。 纯子坐在马车中,不由瞥了撇嘴,小声嘀咕:“虚……”她话未说完,忽觉对面夏至眼神中迸发出一股寒光,心中一惊,顿时把那个伪字咽了回去。 刘轩待众人安静下来,看向阮彭林,问道:“李文佑何在?” 阮彭林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躬身道:“启禀陛下,李大人……昨夜突感风寒,身体不适,未能亲迎,还望陛下恕罪。” 刘轩微微颔首,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怎么在这关头,李文佑突然病了? 第557章 凉茶满地 参政院大堂内,李文佑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装入信封,端端正正放在桌案正中。 他目光落在案头一方旧砚上,那是他高中探花时,仁宗亲手所赐。当年陛下勉励他“永为赤子,匡扶社稷”的殷切话音,犹在耳边。如今,赐砚的君王仓皇南逃,受砚的臣子却要献城叛主…… 李文佑缓缓起身,环视这间自己坐了多年的厅堂,心中百感翻涌。他十六岁入仕,一路升迁,终于坐到这参政之位。当年他也曾心怀壮志,欲以平生所学报效朝廷,为天下百姓谋取福祉。他惨然一笑,只觉半生坚守,皆成笑话。 他开城,是为临安百姓免于兵祸,心中却充满了愧疚。他想起了当年的仁宗皇帝——朝野皆称“宽仁明圣”,不负一个“仁”字,更曾开创“仁宗盛治”的太平光景。 只是这十余年来,陛下变了。身边佞臣环伺,忠言渐远,当年那个虚怀纳谏、心系黎民的仁君,早已在深宫暖阁里渐渐模糊了面目。 李文佑可以打开临安城门,却打不开自己心里那道关隘。他无颜以“宋臣”之身,再着“汉官”之袍。 窗外隐约传来北汉士卒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远处百姓依稀的欢呼。一个新的时代,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漫过临安古老的城墙。 良久之后,他轻轻叹息一声,走回案前,缓缓端起了桌上那杯已凉的茶。 “大人不可!” 就在李文佑端起茶杯,欲仰头饮尽的刹那,一道人影骤然出现在门口。那人右手一抬,一枚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击在杯身之上。 “啪”的一声脆响,茶杯应声碎裂,褐色茶汤混着瓷片,溅了一地…… 宋国的皇城,论规制远不及长安的北汉皇宫恢弘,然其后宫的规模,却又远非北汉后宫可比。仁宗这次仓慌南逃,只携走了皇后、几位得宠的妃嫔与年长的公主。深宫之中,尚有无数遭了冷落的宫眷、年幼的帝女,以及那数也数不清的宫女太监。 刘轩入城后,并没有依照往日的惯例,以胜利者的姿态,直接住进后宫里。而是下榻在皇家驿馆之内。 安顿好了之后,刘轩刚于书房坐定,临安知府阮彭林便捧着一叠文书,趋步入内。 “陛下,”阮彭林躬身行礼,禀告道:“此乃临安城户籍、府库、兵械、仓廪诸般册籍,及大小官吏名册,请陛下过目。城中秩序已大致安定,百姓见王师秋毫无犯,多已安心。” 刘轩接过文书,并未急于翻阅,只温言道:“阮卿辛苦了。临安能免于兵乱,百姓能得安宁,你与李文佑等人功不可没。待诸事稍定,朕自有封赏。” 阮彭林连道不敢,略一迟疑,又道:“另有一事,需禀明陛下。原绍兴知府贾俊宇,日前弃城而逃,欲奔他处,于途中被巡哨兵卒截获,现暂囚于府衙狱中。该如何处置此人,请陛下明示。” 刘轩闻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两下,说道:“贾俊宇……朕记得鲁横江曾言,此人任上贪暴,民怨颇深,有‘贾三尺’之诨号?” 阮彭林点头证实:“陛下明鉴,确有此说。民间怨其搜刮无度,故有此喻。” 刘轩微微点点,道:“既如此,便依律法办理。你即刻遣得力之人,详查贾俊宇在绍兴任上所有贪赃枉法、盘剥百姓之实据。一应赃款、赃物、苦主、旁证,务求详实确凿。” 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查清之后,不必再行请示,依我北汉《大诰》及此前颁布的《惩贪令》,按其罪状明正典刑,公告于众。要让绍兴,乃至浙州百姓都看清楚,在新的治下,此等贪吏,绝无容身之地。” 阮彭林心神一凛,深深躬身:“臣,谨遵陛下圣谕!” “去吧。”刘轩目光扫过案上文书,又道:“这些册籍朕暂不看了。你仍暂任临安知府一职,待局势大定,朕自有安排。” 阮彭林连忙谢恩,捧着那叠沉重的文书,躬身退出了书房。 在他离去后不久,两道身影便闪入驿馆。他们也不敲门,径直进入书房之中。见到刘轩,二人齐齐跪倒,低声道:“参见陛下。” “起来吧。”刘轩语气温和,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眼中带着笑意。这二人,正是以“风月楼”老板身份为掩护、在临安潜伏多年的特战队员——寒风与春风。 随着特战队规模扩大,职责分工也愈发细致。如今分为三支分队:一队由台风担任支队长,主要负责暗中保护刘轩及其他皇室成员、朝廷重臣的安全。 一队由北风统领,专司刺杀任务,目标包括敌国首脑与重要军政人物。 另一队则由暖风率领,负责潜伏于本国及敌国各处,既刺探情报,也在暗中制造混乱、瓦解敌势。眼前的寒风与春风夫妇,便属于这一队,已在宋国潜伏多年。 至于队长南风,则统筹全局,协调各队行动;副队长阵风主要承担训练新队员之责。当然,特战队员皆是多面手,任务并非完全固定——例如阵风目前便常驻西域,为将来大军行动预作准备。 刘轩的目光落在春风身上,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这是他当年从永丰带回来的姑娘,那时她才十三岁,刘轩还曾亲自为她治伤。 “小丫头,”他温声问道:“听说你都当母亲了?” 春风脸上一红。她与寒风奉命以夫妻名义潜伏,没想到互生情愫,一时把控不住竟做了真夫妻,连孩子都生了下来,这确实严重违反了特战队的纪律。她低头小声道:“陛下,属下……” 刘轩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无妨。你们年轻,朕理解。你二人在临安多年,屡立功绩,此番任务完成得也很好。既然有了孩子,也该考虑安顿下来了。回去之后,可向队长提出退役申请。朕会为你们安排一份安稳的差事,日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夫妻二人闻言,脸色顿时变了。急急跪倒,寒风道:“陛下!这……这都是属下之错。我们还想继续为陛下效力。若是陛下觉得孩子累赘,我们……我们可以送人抚养。” 春风想起自己性命本是陛下所救,多年栽培恩重如山,如今却要离开,心中万般不舍,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胡闹!”刘轩面色一沉:“亲生骨肉,岂有送人之理?朕让你们退役,绝非惩罚,正是念你们多年辛劳,该有个好归宿。难道在你们心里,朕是那种冷血无情之人不成?” 二人身形微颤,只是垂首跪着,谁都不提“退役”二字。 刘轩见状,轻叹一声:“既然你们执意留下,待此间事了,便转去二线吧。阵风如今常驻西域,训导新员之职,就由你二人接替。” 寒风春风闻言,急忙叩首谢恩。 “好了,”刘轩语气缓了下来:“又哭又笑的,哪还有半分特战队员的样子?”他目光转向春风,温声道:“过些日子,将孩子抱来给朕瞧瞧。” 春风连忙拭去眼角泪痕,用力点头应下。 寒风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说道:“陛下,属下还有一事禀告。” 第558章 招贤纳士 不等刘轩开口询问,寒风便低声道:“启禀陛下,属下前来正是为李文佑大人一事。他今日上午在参政院欲饮毒自尽,幸而被属下阻止。如今人在‘风月楼’后宅。” “你把堂堂参政大人绑在青楼中?”刘轩不由笑了笑,沉吟片刻道:“将他带来驿馆吧。” “是。”寒风抱拳应命,与春风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无声退下。 半个时辰之后,寒风与春风去而复返,中间挟着一位被黑布蒙头、双手反缚的中年文士。虽看不见面貌,但那身暗青色的旧官袍,与挺直却萧索的背脊,已道出来人身份。 寒风低声道:“ 陛下,李大人带到。”说罢与春风一同躬身退出。 刘轩起身,亲手上前,解开了蒙在李文佑头上的粗麻布袋。光线涌入,李文佑不禁眯了眯眼,见一人含笑而立、一身常服却气度天成。猜到是的北汉慕武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讲话。 刘轩又转到李文佑身后,为他解开了腕上绳索。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李文佑,温言道:“李先生受惊了。事出从权,朕恐先生再寻短见,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李文佑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抬眼默默看着刘轩,目光复杂,仍是一语不发。 刘轩不以为意,伸手虚引,请他于一旁椅上就坐。自己亦回到主位,直言道:“朕知先生之心。然临安已定,天下将统。朕今日请先生前来,是望先生能入朝为官,共谋大业。” 李文佑闻言,缓缓摇头,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罪臣……乃宋室旧人,背主献城,无颜再事新朝。陛下美意,心领了。” “先生此言差矣。”刘轩正色道:“岂不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先生开城门,免去临安一场兵灾,保得满城百姓安宁,此乃大仁大义,何谈‘背主’?若拘泥于一家一姓之忠,而置万民于水火不顾,岂非迂腐?” 李文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却依旧垂目不语。 刘轩凝视着他,语气更添诚恳:“我北汉立国,志在扫清寰宇,重振华夏。内阁之中,尚缺一‘国务大臣’,位列宰辅。此位需德才兼备、心怀天下之人担当。朕观满朝文武,卿是最佳人选。朕非仅需一官,实是盼先生能以毕生所学,参与指定国策,为天下苍生谋太平福祉。”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推心。李文佑心中猛地一热,一股久违的、近乎已被他自己忘记的“被需要、被重视”之感悄然涌上。他抬眼看向刘轩,对方目光清澈坦荡,唯有殷殷期待,绝无半分作伪或试探。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内心天人交战。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比先前艰难了十倍。良久,他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更低:“陛下……天恩厚重,罪臣惶恐,实难应命。请容罪臣,苟全残生于林下吧。” 刘轩见他意志有所松动,却仍未应允,知不可操之过急。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也罢。此事实非小事,先生可回去,静心细思,不必即刻回复于朕。”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唯有一点,朕需先生应承——无论如何,断不可再起轻生之念。朕今日救你,是惜你之才,更是敬你为民之心。你若自绝,非但辜负朕意,更是断了为临安、为江南、为天下百姓继续尽责之路。性命非你一己之私物,望先生慎之。” 李文佑闻言,心头大震。他迎着刘轩恳切而威严的目光,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罪臣,谨记陛下教诲。” 刘轩起身,亲自将送至驿馆门前。 门外,一辆青篷马车已静静候着。刘轩止步,对李文佑温言道:“李先生且回府歇息。心中之事,不必急在一时,朕给你时间。” 李文佑点点头,依君臣之礼,与刘轩拱手作别。 此时天色将晚,驿馆内已点起灯火。夏至将备好的几样江南小菜在桌上摆好。自家小姐与诸位皇妃皆不在场,她这奉君夫人自可与刘轩对坐共膳。 用饭时,夏至抬眼望了望馆内陈设,轻声说道:“陛下,江南果真富庶。就连这皇家驿馆,也建得精巧堂皇,瞧着倒与宫里的殿宇相差无几。” 刘轩将杯中花雕酒一饮而尽,缓缓放下杯子,含笑道:“如今你说话也学会拐弯抹角了。直说吧,是不是想问,朕为何不住进宋国皇宫?” 夏至被他点破心思,颊边微热,忙替他斟满酒,轻轻点头:“陛下亲临临安,入住伪宋皇宫本是理所应当。如此岂不更能彰显我北汉天威,昭示陛下乃华夏共主之尊?” 刘轩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你随朕去过新罗、百济、高句丽,前番又同往倭国。彼邦之人,只畏服强权,不念恩德。朕居其王宫,便能教他们心存震慑。可宋国终究不同。汉宋同出华夏一脉,我华夏行事,向来重一个‘德’字。治理江南之地,可绝不能单凭兵威。” 说着,他夹了一筷西湖醋鱼放入夏至碗中,示意她边吃边听。夏至受宠若惊,下意识便站起身来。 “你老这么拘着做什么?”刘轩佯瞪她一眼,示意她坐下,这才续道:“那宋宫之中,尚有仁宗的妃嫔、帝姬。朕若此时入住,百姓难免视作收纳宫眷、掠取战利。朕虽不自诩清心寡欲,却也不愿平白担上个贪恋美色之名。” “哼!” 一旁侍立的纯子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刘轩在她倭国王宫中住了半年之久,这个北汉皇帝究竟好不好色,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夏至猛然抬眼望向纯子,眸中掠过一丝寒意。她是侍卫出身,脾气没那么好。她自然知道,刘轩之所以对纯子如此迁就,无非是因为她与故去的七皇妃容貌相似。可纯子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分寸,夏至的忍耐已快到了极限。 刘轩却似全不在意,只是看了纯子一眼,淡淡道:“宋国那边已初步整理出你们倭人在南金陵的暴行记录,明日你看看罢。” 方才那声冷哼,本是纯子一时失控,自然流露。她心中也惧怕触怒刘轩,此时听他这般说,便低低应了一声,垂首不再言语。 第559章 布告安杭 第二天,临安大街小巷都贴上了布告,其中详列宋国赵氏对倭国与西洋诸国奴颜婢膝的种种罪状,文末申明北汉已取代宋室,成为江南新主。布告特意强调,“临安”原是赵氏临时苟安之号,自即日起,此地复名“杭城”。 布告一出,满城震动。毕竟宋室统治江南已逾百年。昨日百姓见刘轩仪仗入城,又有知府亲自随行,很多人还以为是仁宗皇帝还朝,谁料一夜之间,江山已改姓,自己竟都成了北汉子民。 自然,也有百姓暗自欢喜。这些年来,西夷欺压日甚,倭人又在南金陵造下惨案,朝廷却割地赔款,一味忍让,民间早有怨气。人人皆知,北汉一举荡平倭国,将倭王押至金陵斩首,对西洋也素来强硬。如今江山易主,往后或可不再受外族欺辱。 无论百姓心中作何感想,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而随后北汉朝廷推行的一系列安民新政,很快便如春风般吹遍了杭城的大街小巷。 最让百姓心头踏实的,莫过于“田赋三减”之令:凡家中田产不足二十亩者,今年秋赋减免三成;去年遭了倭患、兵灾的县乡,可全免一年钱粮。市井街头的贩夫走卒也得了实惠——集市税减半,城门税取消,连摆摊的“地皮钱”也明令禁收。 更有那“抚孤令”与“垦荒策”:战乱中失了儿女的老人,每月可往县衙领一斗米、一百钱;愿往钱塘江边新淤之地垦荒的,不但前三年不纳粮,县里还借给种子、农具。 最让百姓瞠目结舌的,是紧随其后张贴的“开拓新域召”——凡是自愿东渡、移民原倭国故地的华夏儿女,可在当地自择田宅,立户安家,所垦之庄园,前五年不征粮、不纳赋,不服劳役兵役。 官府甚至组织移民男子纳当地女子为妾。倘若定居后实觉水土难服,朝廷还愿出资遣返,不叫一人流落海外。 布告前的议论声,从起初的窃窃低语,渐渐变得真切起来。有人盘算着家乡那几亩薄田,有人遥想着海外那“随便占”的庄园。一位老汉颤巍巍指着布告问:“这……这话当真?去了还能回来?” 旁边就有人应声:“白纸黑字,官家大印在上头呢!” 起初那份因改朝换代引起的惶惑不安,在这一条比一条更实的章程面前,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对陌生远方的犹疑,对安稳落脚的掂量,更是对“新朝、新地、新活法”那份沉甸甸的、触手可及的盼头。 驿馆书房内,刘轩端坐椅上,整整一上午未曾挪动。扮作百姓的士卒不断自各处回报,将杭城街头巷尾观看布告后的种种反应,一一陈于案前。 各处百姓的议论,竟出奇地一致——关乎王朝更迭的感慨寥寥,话语间翻来覆去琢磨的,尽是那一条条新颁的政令,尤其是那份远渡重洋、移民垦荒的诏文。 晌午时分,夏至端着一盏清茶轻轻走入,将茶盏置于案边,柔声道:“陛下,歇一歇,用些茶吧。” 刘轩伸手拉住她的腕子,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坐在自己膝上,轻声问道:“夏至,有件事,朕一直想问你。谷雨与小雪皆已册封皇妃,你只得一个‘奉君夫人’的名号……心里,可曾觉得委屈?” 夏至闻言,连忙摇头:“奴婢不曾,半分也不曾。能长随陛下身侧,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奴婢心中,唯有对陛下天恩、对小姐厚德的感激,从无他想。” 她自然知晓,陛下已多年未册封新皇贵妃和皇妃。为了此事,宁欣月还曾和她解释过,这是陛下顾念朝中言官清议,不愿被冠以“沉溺女色”的口实。这名分之事,她是从未在意的。 刘轩笑了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往后,那‘避子汤’便不必再喝了。为朕生个孩儿吧。”言语间,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揽紧了她的腰身。 夏至早惯了他这般亲昵,此刻宁欣月不在近前,她倒也少了许多羞怯。为坐得稳当,索性伸出双臂环住刘轩脖颈,将脸贴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奴婢……奴婢何尝不想。只是如今还不行。奴婢的职责是护卫陛下周全,若有了身孕,手脚难免不便……想再等些时日。” 刘轩闻言,低笑一声,倒也不再勉强。忽而想起什么,问道:“纯子呢?似乎一上午都未见到她。” 夏至神色微正,答道:“她一直在房中看那些……倭人在南金陵的罪录,晨起至今,未曾出门。” “哦。”刘轩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此刻,在与书房仅一墙之隔的厢房内,纯子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起初是坐在椅上的,可随着纸页上的字句映入眼帘,她的脊背便一寸寸弯了下去,最终双膝触地,仿佛唯有这卑微的姿势,才能承受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她灵魂压碎的重量。 她看的不是奏章,不是史书,而是一份份由幸存者口述、官吏勘验记录的血债清单。 起初是麻木的数字——南金陵城,二十万。她试图想象二十万是多少人,是她故国樱京最热闹祭典时人群的多少倍?她想象不出。直到那些数字化作具体得令人窒息的描述: “腊月初七,倭兵入沈家巷,尽屠男丁,掳妇女三十七人,奸虐至死者十九,余者弃于街,纵马踩踏。” “城东仁济堂,本收容伤者老弱四百余,倭寇以柴薪堵门窗,举火焚之,惨叫竟日,焦尸枕藉,婴孩蜷缩母怀,皆成黑炭。” “王氏妇,怀胎七月,被剖腹取子,挑于枪尖嬉戏,母眼睁睁血尽而亡。” “三百老人,被缚于树,剥皮悬示,谓之‘唐纸’……” 纯子的手开始颤抖,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这不是她认知中的战争。她记忆里,偶尔传来的“捷报”,总是伴随着“武运长久”、“王威远播”的欢庆,父王和臣子们会说“又教训了不恭的邻邦”。她曾为此感到骄傲,毕竟那是自己国家“强大”的证明。 可现在,这些文字变成了画面,变成了声音,变成了焦臭和血腥味,一股脑地砸在她的脸上、心里。 她看到的不再是抽象的“胜利”,而是具体的一个个被摧毁的家庭,被虐杀的生命,被踩进泥泞的尊严。那些“被教训”的,是和她一样的少女,是老人、是孕妇、孩子,是在集市叫卖、在田里耕作、在灯下缝补的普通人。 “为何……能做出这等事……”她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畜生、都是畜生”。她是在骂本国的士兵,骂自己的父王,骂和自己一样,为了本国“胜利”而欢呼的所有族人。 她想起自己对北汉“苛待”倭人的不满,想起对刘轩“暴君”的怨恨。此刻,她终于懂了。刘轩眼中那刺骨的寒意从何而来,那并非仅仅是对敌国王室的态度,而是无法熄灭的怒火。 她懂了为何华夏百姓提起“倭人”二字,会那般切齿痛恨。这恨,不是源于战败的屈辱,而是源于至亲被虐杀、家园被践踏、妇孺被残害的、血海般的深仇。这仇恨,二十年、二百年,只要记忆还在,就永不会消散。 她也终于懂了,刘轩为何严厉告诫她,绝不可在华夏暴露身份。那并非厌恶或歧视,而是一种保护。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至推门进来,冷冷地说道:“纯子,侍奉陛下用膳。” 第560章 初定浙北 纯子浑身一颤,慌忙用袖子胡乱擦去满脸的泪痕,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因久跪而酸软无力。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哈依,这就来。” “你说什么?”夏至立在门边,原本平淡的眉眼倏地一沉,眸中冷光如刃。她向前踏了半步,袖中的手已微微抬起。这一路上,她已背着刘轩教训过纯子四次,此刻,她不介意让这个数字变成五。 “奴婢错了!”纯子声音嘶哑,低头说道:“没有下次了……再也不敢了。”她并非是怕挨打,而是为自己下意识的这句母语,为自己是倭人感到耻辱。 夏至神色稍缓,道:“你快点。见到陛下,别哭丧着脸”说完,转身而去。 再次见到刘轩时,纯子心中已经没有了恨意,她扑通一下跪倒,额头抵地,说道:“陛下,奴婢……有罪。恳请陛下宽恕。” 刘轩自然知道纯子为何态度转变,他淡淡说道:“你手上并未直接沾染鲜血,但你和族人对那些的‘捷报’态度,那便是滋养暴行的土壤,是默许畜生行径的共谋。你求朕宽恕无用,朕无权替南金陵城二十万冤魂宽恕你们。” 纯子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刘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你该想的,不是如何被原谅,而是用你曾经的身份,去做点事。想一想,你能做些什么,让你那些沦为畜生的族人,重新变成人。” 纯子闻言抬起头,声音低哑却不再颤抖:“奴婢,明白了。”她缓缓站起,朝着刘轩极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去取午膳。 夏至望着纯子离去的背影,迟疑片刻,低声道:“陛下,这个纯子……” 刘轩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夏至脸上,缓缓说道:“倭人,从来不是一个懂得自省罪孽的族群。他们此刻在安东都护府俯首,不过是畏惧我北汉刀兵。若有朝一日恢复元气,他们的獠牙仍会撕向妇孺平民。” 他略作停顿,接着说道:“这个纯子能看清血账,能在朕面前说出‘有罪’二字,在倭国,已属凤毛麟角。” 夏至想起宁欣月偶尔流露的忧虑,欲言又止。 刘轩却已看透她心思,继续道:“朕带她来,并非因她容貌像七皇妃,欣月多心了。朕原打算,若她看过罪录仍不知悔,或强作狡辩……便借金陵城门之地,万民瞩目之下,亲手斩下这倭国公主之首级。以她之血,祭我国殇,亦让江南百姓知晓,‘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朕说到做到。” 夏至心中一凛,背脊悄然挺直。 刘轩将目光投向窗外,似在审视更遥远的棋局:“如今,纯子的命,算是自己挣下了。往后,她在都护府治下,或许能有些用处。一个心怀罪疚、又曾居高位的前朝公主,若能善加引导,有时比十万刀兵更能教化顽民,更能……瓦解一些东西。她的价值,不在容貌,而在于曾经的身份。” 夏至恍然,深深一福:“奴婢明白了。” 五日后,驿馆书房。 刘轩接见了两位主动来投的浙州地方大员——嘉兴知府韩九中与湖城知府郭卉封。 二人步入书房时,步履皆有些沉滞,未敢直视御案后的身影,便已撩袍伏地,行君臣大礼:“罪臣韩九中(郭卉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未等刘轩开口,二人便伏地陈情,言辞恳切,皆言感慕天威,愿举城归顺,从此效忠北汉,绝无二心。 “免礼。”刘轩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平和清朗,听不出喜怒:“看座。” 内侍搬来锦凳。韩、郭二人这才谢恩起身,却只敢挨着凳子边缘,虚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光低垂。 “二位能识时务,顺天应人,使嘉兴、湖城两府生灵免于战火,此乃大功,亦是大德。”刘轩温言开口,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面容:“朕心甚慰。自即日起,你二人仍各领原职,知府一任,如旧理事。望你们能体恤民情,善加抚治,不负朕托,亦不负两地百姓。” 仍领原职? 韩九中与郭卉封猛地抬头,眼中俱是不可置信。他们料想过来投诚或可保命,甚或得一闲职,却万没想到,这位以雷霆手段扫平四夷、覆灭倭国的北汉雄主,竟如此轻易地便将两府治权全盘交还。 “陛下!”韩九中再度离席跪倒,声音已带哽咽:“陛下天恩,如海如岳!罪臣……不,微臣韩九中,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不弃之恩。” 郭卉封也慌忙跪倒,叩首不止,比韩九中更多了几分激昂:“微臣郭卉封,往日屈身伪宋,如坐针毡。今得遇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臣与湖城上下,自此唯陛下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地共戮。” 刘轩微微皱眉,心想:“这宋国的官员,都时兴这一套吗?” 他示意二人起身,道:“北汉朝廷,不讲究这些虚词。朕要的,是能办实事、安民心的官。” 他目光扫过闻言略显局促的二人,接着说道:“你们的忠心,朕今日记下了。但这话,说一次便够了。往后朕会看你们如何治理地方。若在位只知逢迎,却使民生凋敝,或贪赃枉法,朕既能予你们权位,自然也拿得下来。” 二人连连应承,站起身来。 时近正午,刘轩并未让二人即刻离去,反而吩咐道:“午膳已备,二位便在此与朕同用,不必拘礼。” 与天子共进午膳? 这又是一份远超规格的恩宠。韩、郭二人几乎被这接连的殊遇砸得晕眩,口中连称“惶恐”、“不敢”,心中那份原本掺杂着畏惧的归顺之意,已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了滚烫的知遇之感与誓死效忠的冲动。 餐桌之上,虽非山珍海味,却也备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刘轩态度随和,问了些两地风物民情,赋税农桑,言谈间并无苛责试探,反多是勉励期许。 韩九中与郭卉封初时战战兢兢,每一答都字斟句酌。然而刘轩谈笑自若,气氛渐缓,二人紧绷的心弦也慢慢松弛,应答间渐次流畅,甚至能就地方治理略陈己见。 待到膳毕,他们倒退着出了房间,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股急于返回任上、大展拳脚以报君恩的迫切热望。 二人离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刘轩的目光落回案上那幅浙州山川舆图,指尖自刚刚纳入掌控的临安、绍兴、嘉兴、湖城等地缓缓划过,脸上终于现出了欣喜之色。北汉兵不血刃,已得浙北之地,进展之速,超乎预期。 夏至悄然上前,将一盏新沏的清茶置于案边,柔声道:“陛下,早知收取江南这般容易,当初便该让小姐与诸位娘娘同来。待陛下理政之余,也能同游西湖,赏一赏这江南景致。” “容易?”刘轩转过身,缓缓说道:“你以为,取下几座城池,任命几个知府,这江南便算统一了?”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茶,目光重新投向地图南方:“浙州巡抚姜炳贤,已在丽水竖起大旗。当前,他麾下所募乡勇团练,不下十万之众。正誓师北上,要与我王师决死于临安城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561章 黑白忠奸 刘轩说完,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页薄纸,递给夏至:“你左右无事,且看看这个。” 夏至双手接过,展开细观,见是一篇讨逆檄文,上面写道: 浙州巡抚、东南讨逆经略使姜炳贤,敬告天下忠义士民:北汉刘轩者,性如豺狼,行同禽兽。其罪有四,天地不容: 一曰伪冒正统,惑乱天下。娶来路不明之女,伪称“唐宁公主”,立为皇后,自称大唐苗裔,实无谱牒可考。此等沐猴而冠之举,玷污华夏正统,辱及列祖列宗。 二曰秽乱人伦,禽兽不如。昔在晋北,强纳二嫂为妾,污兄欺侄。入主长安后,广纳胡妇数十,致使戎言狄语充斥皇宫。此等悖逆之人,安可君临华夏? 三曰暴虐成性,辱及妇孺。其穷兵黩武,四方征伐,所过必屠。倭国虽有罪孽,然其国中老弱何辜?尽数发配为奴,妇幼充作军赏。此非王师,实乃豺狼之旅。 四曰伪善毒计,欲绝江南根本。今入浙地,伪施小惠,暗藏吞并之谋。所谓“移民倭岛”,实欲将我江南子弟,尽数流放蛮荒绝域,断我华夏千年文脉。 我朝太祖,奉天承命,建立大宋。当今仁宗皇帝,开“仁宗盛治”之世。乃华夏正统也。 今临安虽陷,然江山犹在。檄文到日,便是义旗高举之时。各州府县,速整义兵。吾当亲披战袍,为诸军前锋。愿随我者,可共赴临安。擒刘轩者,封万户侯;斩其将者,赏千金。 天日昭昭,神人共鉴。江南寸土,岂容豺狼窥窃?愿借浙水三千浪,洗净胡尘复宋疆。 大宋仁宗四十八年夏五月。 浙州巡抚、东南诸路经略讨逆使姜炳贤,泣血拜表。 夏至看完,将那页檄文重重拍在案上,胸口因怒极而起伏,俏脸含霜,眸中寒光迸射:“这姜炳贤老狗,满口胡言,竟敢如此污蔑陛下!真是……十恶不赦的混账东西!” 刘轩苦笑着摇摇头,抬手示意她稍安:“小丫头,你错了。” 他目光落在那被摔皱的纸页上,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这姜炳贤,在浙州为官二十余载,素有‘姜青天’之名。修堤赈灾、整顿吏治、对抗豪强,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请命的实绩。宋室南逃时,满朝文武皆随驾而去,唯独他主动请缨留下,安抚离散百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犹自愤愤的夏至,声音沉缓:“正因他是个好官,在民间极有威望,今日方能一呼百应,聚起这十万乡勇。百姓愿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不是因为他这篇檄文写得漂亮,而是因为他们信他姜炳贤这个人。” 夏至一怔,问道:“他既然是个好官,为何要与陛下为敌?” 刘轩笑了笑,说道:“与朕为敌的,不见得都是恶人。而归顺朕的,也未必尽是善类。” 他拉着夏至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继续道:“世间黑白,从来不是那般分明。姜炳贤乃是宋国忠臣,守的是赵宋的江山。在他眼中,朕是‘暴虐’的入侵者。他起兵对抗,并无不对。” 夏至蹙眉,迟疑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对付他?强攻吗?” 刘轩摇头道:“强攻自然能胜。但江东可不都是鼠辈,也有英勇善战之人。朕的子弟兵,将因此战死成千上万人。丽水、温城,乃至整个浙南,将会山河涂炭,尸横遍野。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刀兵若在江南腹地染血过甚,纵然取胜,朕与北汉,在江南百姓心中,也将永远是一个‘入侵者’、‘征服者’。今日他们因新政而生的那点‘盼头’,会被血仇冲刷得一干二净。往后治理江南,处处皆是隐患。” 夏至听得心头发沉,不由追问:“陛下,那我们怎么办?” 刘轩缓缓说道:“击败英雄的,往往不是对面的枭雄,而是他誓死效忠的君王,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刘轩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大宋全图前:“姜炳贤能聚起十万之众,凭的是‘忠义’二字,是‘抗汉保宋’的大旗。这面旗的根基,是赵宋朝廷,是仁宗赵贞。可这面旗本身,早已从里面朽烂了。” 他抬手,指尖点在羊城的方向:“朕已用重金买通了赵贞身边一位近臣。不久,赵贞便会听闻‘姜炳贤手握重兵、意图难测’的密报。” 夏至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刘轩接着道:“你且想想。当赵贞猜忌姜炳贤手握重兵、尾大不掉时,宋庭中那些嫉贤妒能、只顾私利的蛀虫,是会助他,还是会毁他?” 听到这里,夏至不由一声叹息。不知为何,竟然对这个与刘轩作对之人,生出了一丝惋惜。 刘轩将她的情绪尽数看在眼里,说道:“这样的忠臣,宋庭不用,朕将来倒是要重用。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是把‘仁政’实实在在地,做给所有江南百姓看。让他们听得到、看得到、比较得了。” 说完,刘轩活动了一下腰身,道:“这两日有些乏了。走,陪朕出去走走,透透气。” 夏至连忙起身,随刘轩走出书房。 门外廊下,纯子正跪坐在槛边。见二人出来,她本能地绷紧背脊,由跪坐改为直身垂首的跪姿——这是倭国女子最恭敬的守候姿态。 刘轩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眉头皱起:“你这习惯,得改改。往后别总这么跪坐着。久了腿型不好看,容易成罗圈腿。学学汉家女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罗圈……腿?”纯子怔了怔,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并拢的膝盖,脸颊慢慢涨红。一股羞耻与委屈涌上心头,她自幼被教导的姿态,竟被说得如此不堪。 可她什么也不敢说,只低低应了声“是”,慌忙从地上起身,默默退到两人身后三步处,垂头跟着。 刘轩已转身朝园子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时值初夏,阳光已颇有力度,却被驿馆内浓密的绿荫滤去了大半燥热。这宋国皇家驿馆,确如夏至所言,极尽江南之精巧富庶。花园占地颇广,移步换景,不似北地园林的疏朗大气,却别有一番婉转绵密的幽深之意。 刘轩负手缓行,似乎真将政务暂抛脑后。夏至稍稍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却不时掠过花木掩映的曲径、假山,保持着侍卫的警觉。 走到一株花开正好的石榴树前,刘轩停住脚步,微笑道:“夏日方至,就结了这么多花苞,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夏至一时辨不出他是在赞花,还是借花喻人,只觉脸上发烫,心中却漫开丝丝甜意。正低头间,忽觉鬓边一沉,刘轩已折下一枝最艳的石榴花,轻轻插在她发间。 “人面榴花相映红。”刘轩端详片刻,眼中含笑,赞道:“真美。” 夏至知石榴多子,刘轩的暗示不言而喻,颊上红晕更甚,方要开口,却听一阵急促脚步声自曲径传来。回头看去,只见焦闯正快步走近。 焦闯行至刘轩身前数步,抱拳躬身,声音沉肃:“启禀陛下,安东都护府传来军报。” 第562章 久舟棋局 刘轩接过军报,目光迅速扫过纸面,沉吟片刻,将纸张轻轻折起。 “此事你不必插手。”他抬眼看向焦闯,语气平稳如常:“第三师仍按原定方略,盯紧丽水方向即可。姜炳贤所部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末将领命!”焦闯抱拳应声,顿了顿,又转向夏至,躬身行了一礼。 夏至连忙侧身避开,低声道:“驸马不可如此。” “有什么不可。”刘轩未等焦闯开口,便温声接过话头,目光带着几分笑意落在夏至脸上:“论家礼,便是在府中,他与玥儿也该规规矩矩唤你一声嫂嫂。” 夏至颊边微热,垂眸不语。她心里清楚,楚凝公主乃是陛下亲妹妹,能自称她嫂子的,只有自家小姐一人,她可不敢这么自居。心头却因这份抬举泛起一丝暖意,又夹杂着些许惶恐。 焦闯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又在园中闲步片刻,赏了些许景致,刘轩便道:“回吧。”夏至与纯子自是随在他身后,三人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缓回到了驿馆之中。 晚饭后,刘轩想起了廖平川,便命人将他带来。 此人原是北汉外事部的一名主事,去年主动请缨来宋国宣读圣旨,惹得仁宗勃然大怒,当场便被扣押,打入临安大狱,汉军入城后方将他救出。刘轩对其胆识颇为欣赏,只是抵杭后诸事纷杂,一直未及召见。 廖平川被引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沾着些许污渍的北汉官服。他面容略显憔悴,显然在狱中吃了些苦头,但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行至书房中央,他撩袍跪倒:“臣,外事部主事廖平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刘轩看缓缓开口:“廖主事,起来说话。” “谢陛下。”廖平川又叩了一首,这才起身,却仍垂手躬身,不敢直视君主。 刘轩语气平和,却带着赞许,“身陷囹圄一年有余,犹能不改其志,甚好。我北汉需要的,正是你这等有风骨、敢直言的臣子。” 廖平川闻言,喉头微动,眼眶有些发热,忙又低下头去:“臣……臣只是尽本分,不敢当陛下如此夸赞。” “本分?”刘轩微微一笑:“朝堂之上,多少人身居高位,却将‘本分’二字忘得干干净净。你能不忘,便是难得。” 他略作停顿,接着说道:“绍兴府,乃浙东要冲,临安门户。如今知府出缺。朕意,由你任绍兴知府一职。你可能胜任?” 廖平川愣在原地。他一个区区六品外事部主事,骤然为四品知府,且是绍兴这等紧要州府……这已不是寻常升迁,简直是破格超拔。 他再次跪倒,道:“陛下,臣定然竭尽全力,治理好绍兴。” 刘轩看,微微颔首,缓缓道:“你需知,浙北虽定,各州府县所用却多是原宋国官吏。唯有你,是朕从北汉带来,真正的自己人。” 他目光灼灼,直视廖平川:“你此去,既是知府,亦是朕的眼睛与臂膀。行事需格外谨慎,既要推行新政,抚慰百姓,亦须暗中留意地方舆情、官吏动向。有何异样,可直接密奏于朕。前任知府贾俊宇的贪暴,固不可取;但若只做个庸碌无为的太平官,亦非朕所望。这其中的分寸,你要仔细拿捏。” 廖平川郑重点头:“微臣,定不负重托。” 刘轩又道:“朕将于此驿馆召集浙北归附诸臣,举行首次朝会。你既已授新职,也来参与。”顿了顿,刘轩声音压低了些:“届时,你便……如此这般……” 次日清晨,驿馆正厅。 浙北新附的二十余名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两侧。气氛略显拘谨,许多人低眉垂目,心中忐忑,不知新主首次召见会是如何光景。 刘轩身着常服步入厅中,在主案后坐下,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 “都坐吧。”他声音清朗,抬手示意:“今日并非大朝,不必拘礼。朕初来江南,诸事仰赖诸位。召各位前来,无非是见见面,认认人,也听听各地情状。” 接下来,没有预想中的威严训诫,也无苛责追问,刘轩只是如同寻常上官听取禀报一般,问起各府县民情、粮赋、治安等寻常政务。语气随和,偶尔就具体事务追问一两句细节,也多是探讨口吻。厅中紧绷的气氛,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 轮到新授绍兴知府廖平川发言时,他站起身,先是依例禀报了赴任准备诸事。说完这些,接着请示道:“陛下,臣听闻安东都护府辖下之久舟岛,三日前发生倭人暴乱。可需派我绍兴府的守军,前去支援?” “倭人暴乱”四字一出,厅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许多降臣脸上变色。南金陵的惨事记忆犹新,这“倭乱”二字,足以触动江南官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刘轩摇头,缓缓开口:“绍兴守军,多是本地招募,拖家带口。让他们跨海远征,朕亦不忍。” 他沉吟了片刻,接着道:“眼下,我朝水师主力需巡弋东海,防备不列颠人报复;陆上精锐则陈兵浙南,震慑姜炳贤十万大军。两处皆是要害,不可轻动。平叛之兵,只能从别处调遣,且平乱之后,须能就地驻守,方能长久靖安。” 说完,他转向暂领临安府的阮彭林:“阮卿,原定下一批移往久舟岛的百姓,暂缓输送。待岛上局势明朗,再行安排。” “臣遵旨。”阮彭林连忙起身应道。 就在这时,鲁横江猛然站起,他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末将愿率原临安守军两千弟兄,渡海东征,为陛下平灭久舟岛之乱。” 他眼眶微红,脸上肌肉绷紧,满是郑重决绝之色:“末将这些弟兄,父母妻儿皆丧于倭寇之手,已经无家可归。平叛之后,愿在久舟屯垦,保护日后移居岛上的同胞父老。” 厅中一片寂静。所有人被鲁横江的悲怆与决绝所震撼。 刘轩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行至鲁横江面前,双手稳稳托住其臂膀,将他搀起:“鲁将军,你可知,跨海平叛,凶险异常?久舟偏远,补给不易,一旦登陆,便是背水之战。” “末将知道!”鲁横江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末将与两千弟兄,唯愿以此残躯,为陛下镇守疆土,纵死不悔。” “好,不愧是我华夏血性男儿。”刘轩竖指称赞,道:“朕封你为久舟总兵、荡寇将军,授久舟岛平叛全权,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即日调拨海军舰艇及杭城所有可用海船,配足军械粮草,启程东征。朕将久舟岛,和后续移民的安危,托付给你和你的将士了。你们不仅要平乱,更要站稳脚跟,让久舟岛,成为我华夏东出永不沉没的舟楫!” “末将领旨!谢陛下天恩!”鲁横江虎目含泪,再次重重抱拳。 众人退下后,一直在刘轩身后侍立的夏至上前半步,将温好的新茶轻轻置于案边,她迟疑片刻,低声开口:“陛下,鲁将军和他麾下的将士,心藏对倭人的血海深仇,待登上久舟,只怕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刘轩转过身,缓缓开口:“久舟之乱,本不足为虑。朕今日将鲁横江派去,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平叛’二字。” 第563章 樱京才热 说完,刘轩端起茶碗,轻轻饮了一口,接着道:“朕需要的,是一道能让所有登上久舟的移民夜夜安枕的‘屏障’,是一个让所有倭人提起便骨髓生寒的‘名字’。鲁横江,和他麾下那些与倭寇有血海深仇的将士,便是这道屏障,也是这个名字。” “仇恨,有时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武器。”刘轩的声音依旧平稳:“与其将来耗费心力,去防范、安抚,不如现在就立下一道以血筑成的界碑。让所有倭人都明白——”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踏过此界,犯我汉民者,无论天涯海角,必有十倍、百倍之血偿。鲁横江在久舟杀得越狠,立威越甚,往后我朝子民在那里,才能活得越安生。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夏至光洁的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当年随小姐陪嫁踏入晋王府时,她眼中的姑爷是个“傻子”,多少存有轻蔑之意心。后来,她亲眼见证刘轩从微末中崛起,那份轻视早已化为灼热的仰慕。 现在,她忽然又有些茫然了。与自己一同陪嫁而来的姐妹,她们望向刘轩时,眼中似乎永远只有爱慕,却没有多少惧怕之色。难道这样的陛下,不该让人生畏吗? 刘轩目光无意落在夏至额头,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冒虚汗了?” 夏至回过神来,低声道:“没什么,奴婢只是……突然觉得有点热。” “热?”刘轩脸上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杭城可不热,真正热的是樱京。东……樱京热。” 夏至不明所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请示:“陛下,午膳您可有什么想用的?奴婢这便吩咐厨下准备。” 刘轩略一思忖,摆了摆手:“吃什么倒不打紧。在驿馆待了这些时日,也有些气闷。不如……今日晌午,咱们去外头寻个地方用饭,顺道也看看这杭城街市,听听市井之声。” 夏至闻言,欣然应允。 刘轩换了一身靛青色杭罗直裰,头戴方巾,作儒商打扮;夏至则换了身藕荷色对襟褙子,下着月白百褶裙,发间只簪一枚素银簪子,虽是家常装扮,仍难掩清丽。纯子也被吩咐换了身浅青比甲,扮作随行丫鬟。 三人未走正门,自驿馆侧巷悄然而出。晋北十八骑早已得了吩咐,换了短打衣裳,扮作行商、脚夫、路人,三三两两,远远近近地缀在前后左右,将刘轩三人不动声色地护在核心。 杭城街市,依旧熙攘。 改朝换代的天大事,落在升斗小民的日常里,似乎只是水面掠过的一阵风,涟漪过后,马上回复平静。 沿街的店铺照样开着,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殷勤吆喝,茶楼里飘出说书先生嘹亮的嗓门,食肆酒幡在微风中轻晃。挑着时鲜菜蔬的农人、摇着拨浪鼓的货郎、挎篮叫卖杏花的少女……人声、脚步声、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勃勃的、琐碎而坚韧的生机。 只是细心些,便能瞧出些许不同:原先悬挂“宋”字旗号或匾额的地方,大多已悄然换上了“汉”字,或是干脆空着。 城门口、街角张贴告示的木榜前,总围着些识字或不识字的百姓,对着那盖有崭新朱红大印的安民告示、垦荒新政指指点点,议论声里,好奇多于惶恐,盘算多于悲伤。 因为同属华夏,这江山易主,于这市井烟火深处看来,倒真像只是换了个收租子的东家。只要灶里有火,锅里有米,街上有生意可做,这日子,便总能过下去。 刘轩负手缓行,行至一处颇为气派的楼阁前,脚步微顿,抬眼望去。楼高两层,朱漆雕栏,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风月楼”。丝竹笑语之声隐隐自内飘出,门口倚着几位衣衫鲜丽的女子,正对往来行人巧笑顾盼。此处,正是北汉特战队在杭城所设的一处情报联络暗桩。 夏至见刘轩驻足,目光略带贪婪地落在那莺声燕语处,不由以袖掩口,低低轻笑了一声,揶揄道:“怎么,夫君这顿晌午饭,莫不是要请妾身在此处吃花酒不成?”她既是微服,便也改了口,这一声“夫君”叫得非常自然。 刘轩闻言,侧头看向夏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摇头道:“岂敢,岂敢。有你这‘奸细’跟在身旁,我若真踏进一步,怕是刚回到长安,消息就传到你家小姐耳中了。这‘风月’二字,看看便好,无福消受啊。” 说罢,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举步继续向前行去。 三人在街巷间又转悠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渐近中天。 刘轩在一处气派非凡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去,只见三层飞檐,朱漆门面,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漆的巨大匾额,上书三个遒劲大字——“第一楼”。 门旁左右立柱上,镌刻着一副乌木底子的对联。上联是:任点任烹,菜自江南无二味;下联配:随呼随应,客来天下第一楼。门楣之上,另有一方小额横批,乃是“食神掌厨”四个字。 那金漆在日久年深的日光风雨侵蚀下,已略显黯淡,笔画边缘甚至有些细微的剥落。过往行人匆匆,对这副招揽生意的联语视若无睹。想来这“第一楼”的名头,在此地已是立了多年,当地人早已司空见惯。 刘轩抬眼又瞧了瞧那“第一楼”的金字招牌,转头对夏至笑道:“这酒楼口气倒是不小。走,今日午膳便在此处,尝尝这位‘食神’的手艺,看看是否担得起这‘天下第一’的名头。” 夏至自然应允。三人迈步进了酒楼,楼内颇为轩敞,陈设华丽,此刻一楼大堂内已坐了六七成客人,人声、杯盘声交织在一起,喧腾中透着热闹。 一名青衣小帽的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一扫,尤其在夏至与纯子脸上略停了停,脸上堆起职业的笑:“三位客官,是在这大堂用饭,还是去楼上雅间清静?雅间敞亮,只是需多付五百文的茶位费就行。” 五百文足够寻常人家半月用度,虽非小数目,刘轩却不会在意这点花费。但他本为体察市井而来,便摆手道:“不必,大堂就挺好,热闹。” 小二眼中那抹笑容立时淡了几分,隐隐掠过一丝轻慢,懒洋洋地“哎”了一声,将三人引到大堂角落一处桌旁:“三位就这儿吧。” 待三人坐下,他便杵在一旁,催促道:“客官用点什么?” 刘轩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只道:“拣你们楼里最拿手的招牌菜,上几样来尝尝,再来一坛好酒。” “嘿,”小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屑:“客官是头一回来咱们‘天下第一楼’吧?咱们这儿,可没菜谱,更没什么‘拿手菜’。” 第564章 三道菜肴 他斜倪看了一眼刘轩,语气颇有些炫耀:“但凡你叫得上名儿的,听人说过的,甭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自管点。咱们后厨的‘食神’就没有做不出的,做出来就没有不是美味的。既是样样都好,样样都第一,那还有什么‘拿手不拿手’的说法?” 他一面吹嘘,一双三角眼却贼忒兮兮,毫不遮掩地在夏至姣好的面容、窈窕的身段,乃至饱满的胸前逡巡打量,目光极为无礼。夏至被他看得眉头微蹙,侧了侧身,纯子也下意识地垂低了头。 刘轩见这小二不仅口气狂妄,眼神更是猥琐无礼至极,心中已然动怒。他不动声色,缓缓说道:“哦?照你这么说,倒是刘某孤陋寡闻了。若我点的菜,偏偏你们这位‘食神’做不出来呢?” “做不出来?”店小二嗤笑一声,目光仍旧黏在夏至身上,嘴里漫不经心地应付道:“咱们‘食神’掌勺几十年,皇宫御膳房的老师傅都未必有他见识广。只要你叫得出名号,甭管多金贵多稀罕的食材,多复杂多古怪的做法,没有他老人家整治不出来的。客官要是兜里银子够多,就只管点。”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却不知自己已经惹下了大祸。眼前被他盯着看的“小娘子”,心中已经起了杀意。 刘轩抬手,轻轻按住了身侧夏至已微微绷紧的手腕。他贵为天子,尝遍四海珍馐。此时脑中掠过无数宫廷御膳、地方名肴,但见这小二如此笃定,反倒有些迟疑——万一这“食神”真做了出来,岂不落了面子? 正思索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前世翻阅某本名着时,曾见其中描绘了几道名字古怪、做法离奇、近乎是传说的菜肴。 “好。”刘轩看向那仍不知死活、眼神乱瞟的店小二:“既然如此,我便点几道菜。若贵楼真能做得出,且滋味配得上‘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今日这顿饭,我付十倍银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第一道,我要‘玉笛谁家听落梅’。” “第二道,叫‘二十四桥明月夜’。” “第三道嘛……”刘轩目光微冷:“就来一份‘好逑汤’。” “这三道菜,烦请贵楼‘食神’费心整治。若有一道做不出,或滋味不正……”他抬眼,目光如冰:“你这‘天下第一楼’的招牌,恐怕就得换个地方挂了。” 店小二在这酒楼迎来送往多年,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没听闻过这三个菜名。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刘轩,只见对方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谦和,可那眉宇间、眼神里透出的,却是一种他从未在寻常食客身上感受过的威严之气,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猛然间,他想起一个同伴说过的话:“你小子招子放亮些。别光盯着女客的皮囊看。须知这世上,越是貌美的女人,她身边的男人往往越是了不得。那等人物,岂是你能惹得起的?” 冷汗,瞬间从店小二后颈渗了出来。 “是,客官……稍候。”店小二脸上的傲慢与轻浮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腰弯得极低:“小的这…这就去后厨,禀明‘食神’。”说罢,小跑着退向后厨方向。 过了一会,后厨帘子一挑,三四名头戴高高厨巾、身着洁净短衫的汉子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头大颈粗的老者。他走到刘轩桌前,也不施礼,只拿眼上下打量了刘轩一番,语气颇为不善:“方才那三道菜,便是客官点的?” 刘轩眼皮都未抬,淡淡反问道:“你便是那位‘食神’?既是厨子,自该去灶上施展本事,问是谁点的,莫非这菜还挑主人不成?” “食神”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客官随便诌几个听着风雅的名字,便说是菜肴,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既是点菜,总得说出个名堂、讲出个来历做法,让后厨知道该如何下手,岂能凭空捏造,为难我等?” “我若说得出来呢?”刘轩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食神”将手中一块抹布重重往旁边空桌上一摔,扬声道:“客官若能将这些古怪名目说得头头是道,讲明食材、刀工、火候、滋味搭配,乃至名菜渊源,令人信服,老夫立刻卷铺盖走人,从此再不掌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带威胁:“可若是信口开河,说不出了子丑寅卯来……客官,这‘第一楼’在杭城立了三十七年,你不妨先去打听打听,可曾有人敢这般上门消遣?今日这后果,你可得自己掂量清楚了。” 刘轩对他的威胁恍若未闻,只将身子往后微微靠了靠,缓缓说道:“那‘玉笛谁家听落梅’,乃是以四条不同种类的肉,分次序压制贴合,再切作形似玉笛的条状。一条须取羊羔最嫩的坐臀肉,一条是小猪耳尖最活络的脆骨肉,一条是小牛腰子最细嫩的里肌,还有一条,是樟腿肉混了山兔最活腿的精肉,细细剁茸揉合。肉只五种,然猪羊同嚼是一种滋味,獐牛共品又是另一番风味。可得二十五种变化,暗合五五梅花之数。因其成品条状莹润似玉,状若短笛,故名‘玉笛谁家听落梅’。” 那“食神”闻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刘轩并不看他,续道:“至于‘二十四桥明月夜’,主料是豆腐。需将一整只陈年金华火腿剖开,挖出二十四个大小均匀的圆孔。再将豆腐削成圆球,分别填入孔中,以细线扎紧火腿,上笼慢蒸。待火腿精华尽数渗入豆腐,火腿弃之不用,只食那豆腐圆子。此菜之难,不在火候而在配料与刀工。提示一下,嫩豆腐吹弹可破,触手即溃,需要将其削成二十四个浑圆无缺、大小一致的球体,若图省事切作方块,固然容易,可这世上……谁见过方形的明月?” “食神”听到此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身子已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一旁的桌沿。 “而‘好逑汤’……”刘轩语气放缓,竟似带上一丝吟咏之意:“汤清见底,中有三样:新摘樱桃,初露笋尖,才展荷钱。荷叶之清、笋尖之鲜、樱桃之甜,自不必说。妙处在于,樱桃需剜核,核中另嵌斑鸠胸肉细茸。樱桃喻美人朱唇。竹笋虚心,莲荷乃花中雅士,合在一起,便是‘谦谦君子’之象。此汤暗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雅意,故名‘好逑汤’。” 待他说完,满堂寂静无声。附近几桌看热闹的食客,早停了杯箸,听得目瞪口呆。 刘轩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食神”,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帮厨:“三道菜的来历、选料、刀工、搭配、火候、典故,我都说与你了。” 他语气平淡,继续说道:“现在,可以去做菜了。若你做得出,且滋味、形意全对便可。若是胡乱拼凑、欺世盗名……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届时,便拆了这块‘第一楼’的招牌。” “好大的口气!”那“食神”还没说话,掌柜的已经缓缓走了过来,目光直盯着刘轩,问道:“客官可知,这‘第一楼’背后的东家是谁?” 第565章 背后东家 刘轩侧过头,目光缓缓落到那掌柜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哦?来你这‘第一楼’用饭,竟还要先问东家是谁不成?” 掌柜走到刘轩桌旁,森然道:“客官若只是来用饭,自然不需惊动东家。可若是存心上门找茬,坏我‘第一楼’三十七年的金字招牌,那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我们东家了。” 他略作停顿,脸上又堆起一副和煦之色,道:“看客官面生,想必是外乡来的,不懂本地的‘规矩’。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小店愿奉上一桌席面,分文不取,只当与客官结个善缘。三位用完,自行离去,今日种种,一笔勾销,如何?” 刘轩淡淡说道:“那我若是不愿意呢?” 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若是客官不识抬举,执意要搅闹下去……那恐怕三位,就再也回不了故乡了。这杭城风光虽好,城外乱葬岗子,埋几个无名外乡客,却也是常有的事。” 刘轩本只想惩戒那无礼小二,没料到竟牵出这么一条地头蛇来,不由气极反笑:“好大的威风!听你这口气,你东家莫非是占山为王的草寇不成?” 掌柜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草寇?哼!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告诉你也不妨。我们东家马翔东,乃是当今马皇妃的亲弟弟。这半条街的生意,都是他老人家的产业。莫说是你,便是知府老爷来了,也得给我们东家三分颜面。” 刘轩抬眼看向掌柜,嘴角噙着一丝讥诮:“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只是个国舅。你怕是忘了吧,现在宋国已然不在,那国舅的身份,可不太好用了。” 夏至在一旁听了,心中也不由暗自撇嘴。仁宗后宫三千,国舅可以说数不胜数。如今赵贞仓皇南逃,连祖宗陵寝都不管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不知排到第几号的国舅? 便那马皇妃自己,恐怕也没有资格跟随赵贞南下,没准此刻正被遗弃在深宫之中。若是刘轩愿意,他随时可以让那马翔东变成自己的“小舅子”。 掌柜闻言,脸色一变,阴狠地说道:“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他目光在夏至和纯子身边扫过,随即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家青楼:“只要我一句话,不但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身边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恐怕也要去那里卖笑唱曲。” 夏至闻言,眸中寒光骤盛,霍然起身。几乎同时,只听酒楼后院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呼啦一下涌进十几个身着短打的壮汉,虽作伙计打扮,手中却提着明晃晃刀剑,顷刻间便将刘轩等三人围在当中。 堂中食客见状,都吓得远远避开。 刘轩扯了一下夏至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动手。他目光转向那掌柜,语气带着一丝妥协:“算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晋北十八骑就在附近。刘轩自不会将这些伙计放在眼里。他不动声色,是因看出更深一层。光天化日,敢在杭城最繁华地段持械威逼食客,这伙人绝非普通酒家伙计,其背后恐怕不止一个过气国舅那么简单,多半与本地官府势力有所勾连。他要揪的,正是这种盘踞在新朝眼皮底下的毒瘤,但不宜在此刻打草惊蛇。 那掌柜见刘轩仪表不凡,气度沉着,在这改朝换代的敏感时节,也确不愿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眼见对方“服软”,立刻又换上一副圆滑面孔,拱手笑道:“公子深明大义,好说好说。误会,都是误会!既如此,还请公子移步楼上雅间,今日酒菜,算小店……” “不必了。”刘轩打断他,抬手径直指向躲在人群后、正探头探脑的那名店小二:“饭,我们不吃了。但此人言行冒犯我所携带的女眷,需得惩戒。我们要打他一顿,出这口气。” 掌柜闻言一愣,顺着刘轩手指看去,心中顿时明了。这手下什么德行他自然清楚,只是懒得管束。如今惹到硬点子,他岂肯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伙计再平添麻烦?略一权衡,便干笑两声:“这……下人无礼,冲撞了贵客,是该教训。公子请自便,只是……还望手下留情,莫闹出人命官司才好。” 刘轩微微颔首。 夏至早已按捺不住,未等刘轩再吩咐,身形一闪便已欺近。那店小二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却被夏至一把揪住后领,硬生生拖回大堂中央。未及求饶,拳脚已如疾风骤雨般落下,专挑肉厚之处下手,打得他嗷嗷惨叫,蜷缩在地。 掌柜见夏至出手,显然身怀武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若有所思。 刘轩侧过头,看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纯子,温声道:“他方才对你亦是无礼。你也过去,打他一顿,出出气。” 纯子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小二,一股热血猛然冲上头顶。她咬了咬唇,忽然抄起身边一把榆木椅子,朝着地上那不断翻滚的身影,用力砸了下去…… 当晚,驿馆书房内烛火通明。 刘轩与夏至对弈了几局五子棋,消了消食,便起身踱入书房。书房地上,已跪着一人,被麻绳捆得结实,头上罩着麻袋,正瑟瑟发抖。 刘轩在书案后坐定,对侍立一旁的十五微微颔首。十五上前,一把扯下麻袋。 麻袋下露出的,正是白日里那气焰嚣张的“第一楼食神”。此刻他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被劫掠时的惊恐与迷茫,口中塞着一团破布。待他看清刘轩面容时,瞬间露出惊恐之色,若不是口中被堵得严实,早就出声求饶了。 刘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平淡无波,仿佛在看一件寻常物件。他抬了抬手,十五会意,上前粗鲁地扯出塞在那“食神”口中,炒菜擦锅用的破布。 “咳咳……咳……”那“食神”猛咳几声,涕泪交流,还未喘匀气,便听得上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叫什么名字?” “食神”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顺着往日自吹自擂的口吻答道:“小……小人……食、食神……” “食神?就你这副德行,也敢自称‘食神’?老子还赌圣呢!”刘轩闻言,几乎气笑,暗自腹诽了一句,语气陡沉:“说本名。” “赵……赵猛。小人本名赵猛。”那“食神”——赵猛,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忙不迭地答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走调。 刘轩又问道:“那第一楼的东家是谁?” 赵猛低头说道:“是马国舅。” 刘轩目光一凝,声音沉了三分:“我要问的,是站在马翔东背后,给这‘第一楼’真正撑腰、能让你们光天化日持刀弄剑的那个人。说,他是谁?” 赵猛闻言,浑身剧颤,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他伏在地上,脸上已是涕泪纵横,混杂着极致的恐惧与哀求:“公子……公子爷!小人知道,知道你是有大来头的人物。白日里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公子,你要打要罚,小人绝无怨言。” 他砰砰以头触地,额前立刻红肿起来:“可……可东家是谁,小人……小人半个字都不敢吐露啊。小人若是说了,只怕……只怕不出明日,小人的全家老小,就得被剁碎了扔进钱塘江喂鱼。求公子爷体谅,饶了小人吧。” 第566章 忠良之子 刘轩靠在椅子背上,冷冷说道:“你这么惧怕那个藏在幕后的人。难道,就不怕‘朕’么?” 赵猛闻言,先是一愣,似乎没听懂这个字所代表的分量。旋即,他猛地抬头,瞳孔在瞬间放大,只感觉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过了许久,他才挣扎着,重新支撑起颤抖的身体,将额头抵在地砖上,颤声道:“小……小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刘轩道:“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吗?” 赵猛伏在地上,不敢再抬头,低声说道:“回禀皇上,那人叫李成德。乃是……乃是原宋国参知政事,李文佑大人之子。” 刘轩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然。李文佑?那个坚守临安、清算倭仇、最终“病”倒、在他心中留有极好印象的前朝参政? 他的儿子,竟是这“第一楼”真正的幕后东家,是能令赵猛恐惧到宁愿触怒“未知的贵人”也不敢吐露半分的狠辣角色?这倒是出乎意料了。 刘轩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李成德与那马翔东,是何关系?” 赵猛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回……回皇上,小人……小人身份低微,只是隐约听得些风声。都说……都说那马国舅,哦不,马翔东,他……他还有一个妹妹,并非宫里的那位,早年便给了李公子做小。但其中具体情由,小人这等灶下之人,实在无法知晓真切。” 刘轩微微颔首。以赵猛一个厨子的身份,能知晓幕后东家真名,还能说出这层联姻关系,所知已算颇深,再追问细节他也不会知道了。 他缓缓开口:“朕稍后便放你回去。你回‘第一楼’后,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方才之事半个字也不得泄露。若有人问起你脸上伤痕、今日行踪,你自寻借口圆过去。可能做到?” 赵猛没想到竟能死里逃生,愕然抬头,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能!小人一定能!谢陛下不杀之恩!小人回去后,定当瞎子、聋子、哑巴,今夜之事,烂在小人肚里,绝不敢吐露分毫!若违此誓,叫小人天打雷劈,全家死绝!” “记住你的话。”刘轩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你若守口如瓶,朕可保你无事。但若走漏半点风声,让那李成德或马翔东有所察觉……后果你应当明白。” “明白!小人明白!万万不敢!”赵猛冷汗淋漓,连连叩首。 正沉吟间,门外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零一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人带到了。” 轩收回思绪,淡淡道:“押进来。” 房门被无声推开,零一押着一个头上同样罩着麻袋之人走进来。那人身体因恐惧和束缚而僵硬,被零一推搡着踉跄向前。 刘轩的目光在来人身上停留一瞬,转向刚刚拖着赵猛走到门口的十五,简短吩咐:“带他下去,从原路送回,务必干净,莫留痕迹。” “是!”十五肃然应命,那“食神”赵猛早已瘫软如泥,几乎是被他半提半拖地弄了出去,随后将房门轻轻掩上。 待十五离去,书房内只剩下刘轩、零一,以及那个新带来的、头上罩袋之人。零一这才伸手,一把扯下那人头上的麻袋。 麻袋下露出的,正是“第一楼”那位能言善辩、变脸如翻书的掌柜。他骤然见光,双眼不适地眯起。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零一刚才在门外清晰吐出的那两个字——“陛下”。 掌柜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刘轩刻意让赵猛与掌柜在书房内短暂“同场”,正是要借这无声的交错,在他们心底埋下最深层的猜忌——让每个人都以为对方已在威压之下吐露了一切,从而自行瓦解心防,争相交代以求自保。 刘轩的目光落在抖如筛糠的掌柜身上,静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第一楼’真正的东家是谁?” 掌柜几乎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是……是李成德李公子。原参政李文佑大人的儿子。”他听见刘轩放了赵猛,此刻只求比赵猛“更有用”,以保下性命。 “他与马翔东,是何关系?” “是姻亲!马翔东有个庶出的妹妹,是李公子外妾。马翔东便是仗着这层关系,在外头扯着李公子的虎皮做大旗。” 掌柜竹筒倒豆子般说着,细节比赵猛更确凿,甚至吐露了那女子的闺名和外宅所在。 刘轩微微颔首,转而问道:“马翔东此人,平日里都做过什么恶事?” 掌柜偷觑刘轩神色,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崩断:“回陛下,那马翔东在杭城乃至嘉兴一带,恶事做尽。强占城西王老实家的水田,逼得老汉投河;看中布庄掌柜的女儿,抢入府中充作玩物,其父理论,被打断了腿。” 由于说的太快,他喘息了一下,才接着道:“他开的‘藏香阁’,里头好些姑娘都不是自愿的。有欠印子钱的,被他诱拐女儿抵债;有逃难的孤女,被他强掳;还有更缺德的,看中人家妇人,便设法逼得人家家破人亡,最后将那妇人玩弄后送进青楼……” 刘轩皱了皱眉头,问道:“他做这些,李成德不管?” 掌柜喉结滚动,低声道:“那‘藏香阁’,表面是马翔东的产业,实则是李公子钱袋子之一。”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问道:“他们还有什么捞钱的手段?” 掌柜浑身一震,咬牙道:“贩私盐。李成德在嘉兴有门路。与管官盐仓的胥吏头目是好友。暗中削减官盐数量。马翔东再从海上偷运私盐,所得利润,他们与……与……”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眼中闪过极大恐惧。 “与谁分润?”刘轩声音陡然转冷。 掌柜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嘉兴知府……韩九中韩大人,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小人听马翔东醉酒后吹嘘,说韩知府是他‘盐路上的财神爷’……” 言罢,他重重叩首:“皇上,小人知道的都说了,求皇上饶命!” 第567章 换个思路 掌柜被带下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跳动。 刘轩靠在宽大的椅背里,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他当真未曾料到,一次临时起意的微服出行,竟然扯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忠良之后沦为巨贪,归附之臣实为硕鼠。这杭城,看似已在他掌中,实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污浊不堪。 “李成德……李文佑之子……” 他心中低叹。那个令他心生敬意的前朝参政,其儿子竟是这般人物。是李文佑教子无方,被蒙在鼓里,还是……那清正刚直的外表之下,内里早已是同流合污?无论哪种,都令人扼腕。 “韩九中……” 这个名字更让刘轩心头一沉。此人前几日还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感激涕零,一副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的模样。转眼间,却被揭出是私盐利益链上的“保护神”,每月心安理得地收着沾满血泪的脏银。 贩卖私盐,这已不是普通的巧取豪夺、逼良为娼。这是在动摇国本,侵蚀国家命脉。盐铁之利,自古便是朝廷根基。这些人竟敢在仁宗的眼皮底下做这种事情,不仅是胆大包天,更可能,上面还有更大的伞罩着。 此事,已远非惩戒一两个恶霸,查封一座青楼那么简单。 若以雷霆手段拿下李成德、马翔东,乃至韩九中,固然痛快。但打草惊蛇之下,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更广的网络必会闻风隐匿,斩草难以除根。更甚者,可能引发浙北新附官场的集体恐慌与反弹——谁知道还有多少个“韩九中”藏在其中?届时,刚刚稳定的人心,初现成效的新政,都可能毁于一旦,整个浙北或将陷入看不见的混乱与对抗。 可若隐忍不发,暗中徐徐图之……每拖延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百姓被继续盘剥,多少女子深陷火坑,多少官盐被暗中偷换,国家的根基将被这些蛀虫悄无声息地蛀空。 良久之后,刘轩缓缓睁开双眼,深深皱起了眉头。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大的案子,他查起来,似乎太过“顺畅”了。 那酒楼掌柜,即便知道东家是谁,甚至了解一些马翔东欺男霸女的勾当,都算合理。可他连李成德在嘉兴贩私盐的具体手法,甚至与知府韩九中分润的细节,都了解的此清楚,这就远超他该知晓的范畴了。 还有那赵猛,一个酒楼的厨子,本职应是钻研菜谱、管好后厨。他却能一口咬定幕后东家是李成德,连马翔东嫁妹为妾这种相对隐秘的联姻都“略有耳闻”,本身就不寻常。 他们知道的,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对、太准、太要害了。 换个思路来想,难道是有人想借他这把“天子之刀”,去铲除李成德和韩九中? 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局?一个诱使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李成德和韩九中身上,从而忽略掉真正隐藏在更深处的大鱼的障眼法? 抑或,是李成德或韩九中的同伙,在利用他这个新皇帝,帮他们进行利益清洗? 正思索间,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夏至端着一碗清茶走了进来。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温声道:“陛下,夜深了,喝点水润润喉,早些歇息吧。” 刘轩回过神来,看向夏至,低声道:“朕要悄悄出去一趟,你若是困了,便先自行安歇,不必等朕。” 夏至闻言,脸上温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侍卫本能的警觉。她上前半步,急道:“陛下乃万金之躯,怎能孤身夜间外出?若有事需办,吩咐奴婢或唤十五他们去便是。若……若定要亲自前往,也须有我们在侧护卫才行。” 刘轩见她情急,反而笑了笑,说道:“此事机密,知情者越少越好。且那地方鱼龙混杂,不太干净。你一个女子,去了恐有不便,也易惹人注目。” “小姐将奴婢遣在陛下身边,便是护卫陛下周全。”夏至没有丝毫退让:“陛下若执意要去,无论是什么地方,奴婢都必须跟随左右。否则,奴婢无颜再见小姐。” 刘轩看着她眼中的坚决,知她外表柔顺,内里却执拗刚烈,尤其涉及自己和宁欣月的安危,她绝不会妥协。他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带上一丝纵容与宠溺:“好吧,我拗不过你。你要跟,便跟着吧。” 夏至神色一松,正要说话,却听刘轩接着道:“不过,你得换身行头。去寻一身合身的男子衣衫换上,作男人打扮。记住,要利落些,莫让人看出破绽。” 说完,又在她胸前按了按:“朕这对宝贝,也得束起来。” 夏至脸上微微一红,却毫不迟疑,立刻躬身:“是,奴婢这便去准备。陛下稍候片刻。”说罢,匆匆退了出去。 刘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其实任何时候,他只要出门,都会有特战队在暗中相护的。所以没告诉夏至,并不是为了保密。而是他突然觉得,带上她去那地方,好像也挺有趣的。 不一会,夏至身穿青色直裰、头戴方巾走了进来。她有些别扭地拱手行了个男子常礼,含糊道:“公子,可以动身了。”声音闷闷的,应当是嘴里含着杏核之类的东西。 刘轩抬眼细看,差点没绷住。只见夏至脸上不知用什么敷暗了肤色,眉毛也描粗了,唇上粘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努力伪装,效果却很失败的滑稽。 她本来容貌清丽,轮廓柔和,这番乔装改扮,在昏暗光线下或许能唬住匆匆一瞥的路人,但若定睛多看两眼,那眉眼间的秀气便会泄露端倪。 刘轩忍着笑意,点了点头,起身道,“走吧。记住,尽量别说话,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面上都需稳住。” “是。”夏至肃然应道,努力让自己的举止更像个书童。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悄然从驿馆隐蔽的侧门溜了出去,迅速融入杭城夜色之中。 暗处,几道几乎与夜色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随着他们的移动,也在房檐屋侧、街巷拐角,如鬼魅般无声地交错、跟随,将刘轩和夏至牢牢护在无形的警戒圈中。 第568章 青楼谍影 杭城富庶,夜生活也远比北方漫长。即便已近子夜,街巷中仍有许多酒肆饭铺亮着灯火,传出隐隐的喧哗与猜拳行令声。 而那些专营风月的秦楼楚馆,此刻更是到了一日里最喧腾的时辰,处处张灯结彩,丝竹盈耳,莺声燕语飘散在温润的夜风里。 “风月楼”内,大厅里高悬的数盏红纱宫灯,将暖昧的光晕投在地板上。几个未能“接客”的姑娘,或倚或靠,无精打采地散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有的对镜懒理晚妆,有的望着门外发呆,有的则已掩口打起哈欠。 这个时辰,该来的客人大多早已登门。相熟的、阔绰的,早拥着心仪的姑娘,由伶俐的龟公引着,上了二楼、三楼的雅间或香闺。留下的这几个,或是新来不久,或是颜色稍逊,又或是不擅逢迎,今夜大抵是没什么生意了。 柜台后的老板娘,对堂中这番景象视若无睹。她只专注于手中那本厚厚的流水账册,就着明亮的烛光,一手拨着算盘,另一手的指甲在账页上逐行划过,不时低声念出一两个数字,与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计算着这一日又赚了多少。 一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老板娘抬起头,见是一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低头垂目的清秀“书童”。 她目光在来客身上飞快一扫,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已瞬间堆起职业的、甜腻的笑,扭着腰肢从柜台后绕出:“哟,这位公子爷,瞧着面生,可是头一回来咱们‘风月楼’?快里边请!” 那几个原本无精打采的姑娘,见有客至,也像是被注入了一丝生气,“呼啦”一下都围了过来,莺声燕语顿时响起。 “公子,看看奴家嘛……” “爷,奴家会唱新出的小曲儿……” “这位小哥哥,生得可真俊俏……” 她们各施手段,或抛媚眼,或轻扯衣袖,试图吸引这两位客人的目光。 刘轩目光贪婪,在老板娘半掩的酥胸上浏览片刻,才恋恋不舍地转向身边环绕的莺莺燕燕,逐一“检视”,目光挑剔。片刻之后,他抬手一指,落在其中一名身量略高、眉目间带着几分清冷、不似旁人那般热络的姑娘身上,懒洋洋道:“就她吧。” 老板娘春风对客人这种眼神早已司空见惯,今日见自己的“主公”,竟能将这登徒子的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倒觉有几分好笑。 她接过刘轩递来的花茶费,目光又扫向刘轩身后一直低着头的“书童”,一眼便瞧出是女扮男装,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打趣道:“这位俊俏的小哥,你家公子既已挑了可心的人儿,你独自枯坐岂不无趣?也挑个温柔解语的,陪着说说话,可好?” 夏至来时路上已隐隐猜到陛下要带她去何处,此刻被这老鸨当面一点,登时如坐针毡,脸上虽涂了暗色,耳根却禁不住发热,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将头垂得更低。 刘轩适时接口:“不必了。我家书童年纪小,胆小,见不得这场面。我们就要这一个便是。” 说罢,也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伸手揽住那被他点中的姑娘的纤腰,做出一副急色模样,径直便朝着楼梯走去。 夏至如蒙大赦,连忙快步跟上,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再不敢看周围一眼。 其余几个姑娘见生意没成,悻悻地散了开去,重新回到条凳上。好些人都在心里嘀咕,不知这位公子,为何会看上那个新来的,不解风情且相貌普通的“姐妹”。 老板娘倚在柜台边,望着三人上楼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可真小气,两个大男人,就点一个姑娘……莫非是要……” 摇摇头,不再理会,又低头拨弄起她的算盘来。 龟公点将刘轩和那姑娘引上二楼,夏至低着头,硬着头皮跟在最后。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内,隐约传出各种不同风格的娇吟声、杯盏碰撞声,毫无遮拦地钻入夏至耳中。她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脚下发飘,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或者立刻消失才好。 待龟公将他们引入一间陈设还算雅致的空房,随即贴心地带上房门退出去后,夏至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房门一关,刘轩脸上那副急色、轻佻的“猥琐”表情便褪去。他不再揽着那姑娘,径直走到房中圆桌旁,在一张凳子上安然坐下,姿态从容,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被点中的“姑娘”扫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夏至,知道刘轩既将她带入内室,定是亲信之人。她上前一步,并不行礼,却足够恭敬,声音压得极低:“暖风见过陛下。陛下亲临,可是有紧急任务?” 她身为特战队的情报支队长,需要在各处暗桩与据点间调配人手,传达指令,常常是居无定所,行踪飘忽。没想到今日刚到“风月楼”,便见到了刘轩。 夏至见此情景,立即明白了刘轩深夜来此的真正用意。她迅速收敛了方才的窘迫与尴尬,作为侍卫,本能地将耳朵贴近门板,屏息凝神,监听着门外走廊的动静。 刘轩也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低声问道:“查得如何了?” 暖风禀报道:“回陛下,属下已命人跟进。那‘食神’赵猛,其妻与一对年幼的儿女,于今日下午突然不知所踪,邻里皆不知情。赵猛归家后,闭门不出,据监视的队员回报,其神情惶恐颓唐,不似作伪。已加派人手,对其居所及‘第一楼’后巷进行严密监视。”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第一楼’掌柜的家眷,其幼子亦于今日午后被一陌生妇人以‘走亲戚’为由接走,至今未归。已派人暗中追踪那妇人的下落。至于派往查探马翔东及其关联人员的队员,目前尚未返回复命,按时间估算,最迟明晨应有消息。” 刘轩微微颔首,吩咐道:“柳巷南侧最西头,有一处独门小院,住着一位马姓女子。你安排人手,对那处进行监视,留意是否有名为李成德的男子出入或留宿。这个李成德,需严密监控其行踪,但务必谨慎,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暖风凛然应命。她略作犹豫,抬头看向刘轩,小声说道:“陛下,属下安排一名队员,扮作宫女或内侍。日后若有指令或急报,可由她传递。陛下……实在不宜再亲临此等污秽之地。” 刘轩看着暖风,目光深邃。眼前这名女子,是特战队最早一批、也是第一名女队员,是他当年从卧虎山亲手带出,一身武艺、潜伏刺探、情报分析诸般本领,皆是他亲自传授,后又为特战队培养了十余名精锐女队员。多年来,暖风隐于风月,藏于暗处,不知为他处理了多少棘手的暗面事务。两人之间,除了君臣,更有一份历经生死、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 他心中微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下来:“暖风,你常年潜伏于此等场所,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委屈你了。” 暖风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掩去瞬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能为陛下分忧办事,暖风心中唯有欣喜,不觉委屈。” 正当这时,夏至轻轻咳嗽了一声。 暖风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咳嗽声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极其自然地坐进了刘轩怀里,双手迅速环上他的脖颈,将脸贴近。刘轩伸手扶住她的腰身,稳住两人身形,动作流畅,仿佛只是嫖客与姑娘间的寻常亲昵。 然而,就在两人身体贴近的刹那,刘轩忽觉面颊上传来一抹温热柔软的触感,暖风竟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刘轩一怔,这戏演的是不是有点过了?以暖风的应变能力和对任务的精准把握,应当知道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他心中刚掠过这丝疑惑,还未来得及深想,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已被从外推开一条缝。方才引路的龟公低着头,端着个红漆托盘,侧身走了进来,口中陪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客官,可需添些热茶点心?本楼特制的桂花糕和时鲜果子,给二位送来了。” 暖风依偎在刘轩怀中,头也未回,只慵懒地应了一声:“放桌上吧。” 龟公应着,将托盘里的点心和水果放在圆桌上。他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回身,快速扫了一眼门外,随即转向屋内,在暖风身影的遮掩下,对刘轩以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快速说道: “江风见过陛下。那国舅马翔东带人突然到访,目前在大堂之中。” 第569章 隔墙有耳 刘轩心念电闪,沉声吩咐:“放他们上来。” 暖风补充道:“设法将那马翔东引到隔壁房间。”她仍依偎在刘轩怀中,脸颊贴着他的颈侧,呼吸轻浅,说话却异常沉稳冷静。 “是!”江风毫不迟疑,躬身领命,随即迅速退出门外,动作轻盈利落,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楼下大堂,马翔东一进门,那双被酒色浸淫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便像粘在了老板娘春风身上,目光在她丰腴的身段、妩媚的笑脸上来回逡巡,喉结滚动,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春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妩媚笑容,扭着腰肢迎上两步,软语娇声:“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马国舅大驾光临。你自家开着‘群芳院’,美女如云,什么绝色没有?今儿怎么有闲心,跑到奴家这小地方来赏光了?” 马翔东贪婪地又盯了她高耸的胸脯一眼,使劲咽了口唾沫。依着他无法无天的性子,这般美艳风骚、又自带成熟韵味的女人,早就想尽办法,弄回自己府里享用去了。可偏偏这“春风”不同。 常年流连风月场所的人们私下都传,这“风月楼”的老板娘,背后靠山硬得很,似乎和当今某位皇子有些“不寻常”的关系。传言有鼻子有眼,说得人心里发毛,让许多觊觎她美色的人,都只敢远观,不敢真个用强。 这传闻不知最早是从谁嘴里漏出来的,反正在杭城喜好这一口的人圈子里,几乎成了心照不宣的“常识”。马翔东心里将信将疑,他跋觉得多半是以讹传讹,或是这女人自抬身价的手段。可“万一”要是真的呢?他这国舅的身份,在真正的皇族面前,屁都不是。若是罪了哪位皇子,他这脑袋,少说也得搬十次家。 过去赵宋还在时,他就不敢试。如今赵氏倒台,江山易主,他依然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听说,北汉律法极严,对官吏权贵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直接极刑。他这前朝国舅的身份本就扎眼,正该夹着尾巴做人,可不敢在这个当口,去触新朝的霉头。 当然,谁也不知道,这个传闻是暖风为了保护春风,刻意放出去的。假的传多了,就变成真的了。即便有人如马翔东般心存怀疑,但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马翔东勉强按下心头的邪火,干笑两声,将目光从春风身上挪开,故作豪爽道:“我那‘群芳院’里的姑娘,早就玩得腻歪了。今天带了朋友过来,特意领他们到妹子你这儿,换换口味,尝尝新鲜。怎么,不欢迎哥哥我照顾你生意?” 春风掩口娇笑,眼波流转:“瞧国舅说的,你能来,是赏奴家脸面,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奴家自然是一万个欢迎!”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不过,国舅你可得规矩些,银钱上不能短了。你身份尊贵,玩了姑娘若是不给钱,传出去,脸上可不太好看呢。” “哈哈,你看哥哥我是缺那点银子的人吗?”马翔东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拍着胸脯嚷嚷了一句。 说完,他转向身旁一位身材矮小、始终将帽檐压得极低的同伴,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吴兄,你先请,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这里的姑娘,都还过得去。” 那矮个子并未作声,只随意抬手,朝其中一人指了指。被点中的姑娘顿时面露喜色,忙迎上前去,柔柔依偎在他身旁。马翔东自己也顺手揽过一个,又对另外四名保镖模样的汉子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也别傻站着,自个儿挑,看中哪个是哪个,今晚所有花费,都算我的!” 四名劲装汉子一听,脸上掩不住喜色,目光在剩余几位姑娘间逡巡片刻,便各自选定一人。一行人喧喧嚷嚷,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春风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眼中光芒微微闪动。 那矮个子选得实在太随意,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里也没有寻常客人那种贪婪。而且马翔东对他似乎存着几分忌惮,不像是寻常的朋友。 想到此处,春风暗暗对一个龟公使了个眼色。 刘轩在接到江风禀告后不久,便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马翔东等人也被引到了二楼。 暖风在刘轩耳畔低声道:“陛下,这间屋子是属下偶尔回此处落脚、传递消息时暂歇所用,并非待客之房。屋中一应陈设用具皆是新的,未曾……沾染污秽。茶水点心也是干净的,你和那位姑娘用一些吧,不然……看着不像。” 刘轩点点头,朝夏至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和夏至面前的空杯都斟了些,道:“你也喝一点,既来了,总要像个样子。” 夏至依言拿起酒杯,小口抿了一下,却依旧警惕地倾听外面的动静。 三人围坐桌边,饮酒吃果子,倒是有了几分恩客携仆、召妓饮酒作乐的寻常模样。 正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缝隙。 一名身形精悍的劲装汉子出现在门口。他并未完全踏入,只将半个身子探入,目光飞快地在房内扫视了一圈——掠过桌边的三人,掠过桌上的酒水果品,掠过暖风依偎在刘轩怀中的姿态,最后在低眉顺眼、小口喝酒的“书童”夏至身上略微一顿。 那审视不过一瞬。 随即,他脸上露出几分粗豪的、带着歉意与尴尬的笑容,挠了挠头,瓮声道:“哟,对不住,对不住!喝多了两杯,眼神不济,走错门了,扰了各位雅兴。” 说罢,也不等屋内人回应,便迅速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重新带拢。 刘轩心中一片雪亮:这哪里是什么“走错门”?分明是马翔东手下在排查二楼各房,探查有无可疑人物或异常动静。 暖风仿佛被那莽汉败了兴致,娇声抱怨了一句:“真是的,哪里来的莽夫,吓人家一跳……” 身子却更往刘轩怀里靠了靠,将一个受惊撒娇的风尘女子演得入木三分。 三人又饮了一会酒,做足了样子。 暖风见时机差不多了,朝刘轩打了个手势。随即钻入床榻之内。抬手移开头顶帐幔上方一处暗格,露出一面镜子。通过这面主镜,再经另外数面小镜的多次折射,便能看到隔壁房间的景象。 刘轩暗暗赞许,示意夏至去门边警戒,也脱了靴子钻入塌中。暖风侧身让开最佳观察位置,刘轩上前,将眼睛凑近那暗格孔洞,屏息凝神,朝“镜中”望去。 第570章 弹指熄烛 经过数面镜子的反射,隔壁房间的景象略有变形,却很清晰。 只见圆桌旁坐着两人。上首一人,面色消瘦、颧骨略高,约莫四十上下。另一人,体态微胖,面相带着纵欲过度的浮肿,此刻正半个身子前倾,对着上首那人,嘴唇快速开合,神情间混杂着明显的讨好、急切,甚至是畏惧。 另外四名劲装汉子并未落座,而是立在房门内侧。其中一人,正是方才“走错门”的汉子。他们身体紧绷,警戒意味十足。 一名歌妓坐在屋子角落咿呀唱曲,其余舞妓随着歌声在中央空地旋转起舞,长袖翩翩,动作优美。但这番声色,显然未能吸引那两位“主角”的兴趣,倒更像是为了掩盖低声密谈、让门外人觉得一切“正常”的布景。 刘轩虽没见过,但通过掌柜和赵猛两人描述,猜到那胖子就是马翔东。他目光锁定那上首面容消瘦的男子。此人能让马翔东屈身俯首,其身份地位,定然远在其上。 刘轩心中念头飞转,猜测与马翔东谈话之人的身份。他绝非李成德本人,也不会是那可能存在的、更上层的“东家的东家”。他们那种身份,没必要亲自见马翔东,更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那么,此人多半是一个能全权代表背后主子,听取禀报、传递指令、甚至现场裁决的“影子”。刘轩皱了皱眉头,一时想不明白,马翔东一行数人目标不小,为何会选择在这人来人往的风月楼里会面。 正思索间,镜中情形又生变化。 只见那男子似乎对马翔东的汇报已听得差不多了,忽然抬手,打断了马翔东的低语。他目光扫过房中仍在卖力歌舞的几名女子,随即抬手,朝着其中一名身段丰腴舞妓勾了勾手指。 那舞妓立刻扭着腰肢贴了上去,软绵绵地依偎进他怀里。消瘦男子看也未看马翔东,只搂着那女子,起身便朝着床榻走去,矮小的身影很快被垂下的帷幔遮挡大半。 马翔东见状,也没再多留,朝几个保镖打了个手势,顺手搂过离他最近的一名歌妓,口中含糊地调笑着。几名保镖也各自搂抱女子,簇拥着马翔东推门而出,想来是去了其他房间办正事去了。 他们离去不久,忽见内间帷幔微动,一只苍白的手无声探出,拇指压住中指,隔空对蜡烛一弹,房中顿时陷入黑暗。 刘轩心中骤然一凛。 用石子等物打灭烛火不难,可谁会用暗器来熄灯?难道那人是用凌空指劲,将十数尺外的蜡烛熄灭?倘若真是如此,这份武功简直高得骇人听闻。刘轩所知之人里,恐怕唯有腐木或可一试。 镜中再无一丝光亮。隔壁房间,随即隐隐传来女人放肆的声音,不久也归于沉寂,仿佛那神秘高手果真只是来此寻欢,别无他图。 刘轩缓缓移开视线,轻轻舒了口气,靠坐在榻上。 暖风已悄无声息地挪出,她站在榻边说道:“陛下,隔壁那人行踪诡秘,未必会久留。属下留在此处继续监视,一有异动,即刻设法通禀。” 刘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务必小心,这矮个子武功极高,万不可近前窥探,只需留意其出入动静即可。” 他顿了顿,接着道:“朕需等天色将明、人迹最稀之时再行离去。” 身为天子,刘轩绝不可在此等风月之地留宿过夜,那不仅有损圣誉,更会招来莫测之险。然此刻楼下虽静,难保没有未眠之眼。若贸然离去,撞上归家的嫖客、巡夜的更夫,抑或仍未放松警惕的马翔东手下,可是不妙。 “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暖风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房中唯一的床榻,轻声说道:“此处……属下也只是偶尔才来。陛下若不嫌弃,便在榻上稍歇片刻吧。外间有椅,属下与这位姑娘守着。” “好。”刘轩自然不会嫌弃暖风,依言和衣躺下。暖风随即拉过被子,帮他盖上。 刘轩合上眼,却无睡意。被间传来一缕极淡的清香,不似脂粉,倒有几分清冽。让他不由想起颊边那一瞬温软的触感,与暖风蜷在自己怀中时那陡然升高的体温。 他已猜到暖风的心思。只是这份情愫,却只能装作不知。帝王之心,可纳山河,却难容一份过于纯粹、且带着悲情色彩的个人私情。 暖风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忍的暗刃。刘轩需要她保持绝对的冷静与理智,任何情感的牵扯,于她,于己,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黑暗中,刘轩无声一叹。或许……待她退役之后,方能再论其他。 外间,暖风与夏至对坐于圆桌两旁,两人都不言语,只凝神听着门内门外每一丝动静。 不觉间,东方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暖风站起身来,轻轻叩了叩床沿。 刘轩即刻睁眼,起身,动作利落无声。夏至也已悄然站起。 三人不再交流,暖风侧耳倾听门外片刻,对刘轩微微颔首。刘轩与夏至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而出,沿着寂静的走廊,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朝着驿馆方向潜行而去。 暖风静静走到窗边,掀起帘角一线,目送那两道身影安全没入街巷,才放下心来。 床榻犹温,房中却只剩暖风一人。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今天失态了。而陛下,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装不知道。 另一边,刘轩与夏至回到驿馆时,天光正从青灰转为薄明。刘轩笑着看向夏至,道:“今夜你可算‘开耳’了吧?” 夏至脸上一红,将口中杏核轻轻吐在帕中,走到床边替他展开被褥。 刘轩伸了个懒腰,在床沿坐下,顺手揭下她唇上的假须:“去洗把脸吧,朕可不想搂着个‘男子’补觉。” 夏至抿唇一笑,转身便出去梳洗。 刘轩除衣衫躺下,闭目时却又浮现出那张苍白的面容,与那一手凌空弹灭烛火的功夫。正思索间,夏已洗净回来,除了外衣,在他身边轻轻躺下。 刘轩侧过身,低声道:“今晚的事,别告诉你家小姐。” 夏至点了点头,方才的种种掠过心头,脸上又有些发热。刘轩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微动,低头便向那柔润的嘴唇吻了上去。 第571章 层层迷雾 日上三竿,刘轩与夏至方才醒来。昨夜先是精神紧绷、近乎通宵未眠,归来后又颇费了些“体力”,这一觉两人都睡得极沉。 纯子早已备好了清淡饭食,静候在外间。见二人起身,便默默端了进来,布好碗筷,又悄无声息地退至门边垂手侍立。 两人正用着饭,外间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十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贯的简洁:“陛下,有紧急事宜禀报。” “进来。” 十五推门而入,抱拳说道:“启禀陛下,今晨杭城接连发生两起命案,城中已传得沸沸扬扬。” 刘轩目光一凝,放下筷子,指了指一旁的座椅,道:“坐下说。” 十五身为刘轩的贴身侍卫,私下并不拘泥虚礼。他依言在凳子上坐了半边身子,说道:“陛下,前朝国舅马翔东,与其四名贴身护卫,昨夜去‘风月楼’嫖宿,今早被龟公发觉,尽数死于房中。另有一名妓女身亡。” 刘轩一怔,马翔东竟突然死了,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微微点头,示意十五继续说下去。 “第二起,”十五继续道:“‘天下第一楼’掌勺厨师赵猛,于其家中卧室身亡。据初步流传的说法,是被人用利器刺死。” 说到这里,十五抬眼迅速看了刘轩一眼。他不知“风月楼”底细,但赵猛是他昨夜亲手抓来、又奉命放回的,此人突然横死,且是利刃加身,他本能地感到此事非同寻常。 稍作停顿,十五又补充说道:“另外,‘第一楼’掌柜,于其宅邸书房中,自焚而亡。据称留有遗书一封,内容尚未公开。” 刘轩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过了片刻,问道:“谁在查那两起命案?” 十五答道:“杭州知府阮彭林已亲自带人,将两处案发现场,尽数封锁,严禁任何人靠近,并宣称要亲自督办,严查凶手,以安民心。” 刘轩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只道:“朕知道了,你去吧。留意各方动向,特别是府衙那边的消息。” “是!”十五肃然起身,行礼后快步退了出去,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刘轩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一夜之间,三条线索全被干脆利落地齐齐斩断。这绝非巧合,是精心策划的灭口。 而最棘手、也最耐人寻味的是,马翔东偏偏死在了自己的情报联络点。这是否意味着对方对那里的“特殊”已有所察觉? 此案既涉及到“风月楼”,他便不能公然过问,以免因流露过多关注而暴露这处暗桩。眼下,只能按兵不动,静待暖风送来更确切的消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纯子一声清喝:“站住,你是什么人?” 只听一名女子轻声答道:“奴婢是来给陛下送茶水的。” 纯子语气中带着警惕:“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说完扬声便朝外唤道:“来——” “纯子。”刘轩喊了一声,朝夏至微一努嘴。夏至会意,推开房门,对纯子道:“无妨,她是宫女。”随即将那女子引入室内,反手关上了房门。 那女子进屋后,将手中托盘轻轻置于桌上,躬身行礼:“微风见过陛下。”说完,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夏至身上掠过。 刘轩道:“但说无妨。” 微风低声禀道:“陛下,马翔东及其四名护卫,皆是被人捏碎喉咙而死,而陪宿的几名妓女却浑然不觉。据她们所言,昨夜几人睡前并无异样。那名妓女死因相同,应是凶手行凶时,她恰好醒来了。” 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昨夜与马翔东同去的那矮个男子,不知所踪。” 刘轩微微颔首,又问:“你们队长此刻在何处?春风她们几人呢?” 微风答道:“队长已经离开。春风、寒风与江风三位,连同风月楼所有人员,已被知府大人一并带往府衙问话了。” 刘轩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春风等人被带去问话,本是官府例行公事,他并不挂心。 可暖风离开风月楼,很可能是孤身去追查那矮个男子。按理说,暖风的身手是他亲自指点,以往执行任务从未出过差错。但这一次,他却隐隐有些不安。 刘轩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丝没来由的担忧,沉声问道:“马翔东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微风低头答道:“属下只知,马翔东的姐姐原是伪宋庭一名宫女,因仁宗酒后宠幸而封了才人。马翔东自此便以国舅自居,日渐跋扈,恶行颇多,尤以强占民女、逼良为娼最为昭彰。杭城民间对其怨言颇深,然具体恶行细节,还需负责查探的姐妹亲自向陛下详禀。” 刘轩点了点头,又问:“李成德那边呢?” 微风道:“目前尚未接触到查探之人。不过属下来时,看见冷风大哥在驿馆附近徘徊,应当是有事要向陛下禀报,只是暂时不得进入。” 刘轩转向夏至:“你随微风去,将他接进来。” 夏至会意,与微风一同退出了房间。片刻之后,便领着一个货郎打扮的男子走了回来。 那人上前行礼:“属下冷风,见过陛下。” 刘轩略一颔首,问道:“查得如何?” 冷风禀道:“陛下,已初步查明。那李成德少年聪颖,早年中过秀才,却未循科举正途入仕,反弃文从商,因与其父李文佑大人理念不合,父子关系颇为疏淡。马翔东的妹妹马梅花,确是他所纳外室。马翔东也正是通过这层关系,向李成德输送钱财。就连那群芳院,背后的东家也是马梅花。”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不过,李成德在陛下御驾抵达杭城之前数日,便已动身前往嘉兴。他在嘉兴颇有产业,此行应是例行巡视生意,时间上看来,与陛下来杭之事,并无直接关联。” 刘轩听罢,略一沉吟,道:“朕知晓了。你且退下,继续探查,重点留意李成德在嘉兴的动向,以及与何人往来。” “是!属下告退。”冷风行礼,悄然退出。微风也一同退了出去,与门外的纯子并肩而立,低眉顺目,瞬间融入了“宫女”的角色,再无丝毫特战队员的锐利气息。 刘轩向后靠进椅背,闭上双眼,梳理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半晌,他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夏至:“假设,李成德便是那幕后之人,他要杀马翔东灭口,为何不选个更隐蔽的所在,悄无声息地料理干净,反要挑在‘风月楼’这等人多眼杂之地动手,平白惹来官府查案,横生枝节?” 夏至立在他身后,闻言,手上替他揉按肩膀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迟疑片刻,方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陛下,奴婢愚见……或许,是陛下将此事想得过于复杂了。” 第572章 夏至之见 “哦?”刘轩并未睁眼,只是眉梢微挑,显出了几分兴趣:“说说看,你有何想法?” 夏至手上动作不停,轻声说道:“奴婢见识浅薄,只是觉得……商人行事,多半重利。那‘群芳院’与‘风月楼’,做的本是同一桩生意,互为对手。在‘风月楼’里闹出这等骇人命案,官府必然严查,楼子少不得要关门歇业,甚至一蹶不振。届时,杭城寻欢的恩客,便会流向群芳院’里。这般杀人,既能灭口,又能顺手铲除对头,一举两得,岂不比偷偷摸摸处置,更加……划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且那马翔东本就声名狼藉,仇家遍地。他暴毙妓院,旁人只会道是江湖仇杀或遭了天谴,谁会深究?即便官府来查,死的又是个过气国舅,风口浪尖上,恐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多半不了了之。对那幕后之人而言,风险看似不小,实则可控。” 刘轩缓缓睁开眼。夏至这番话,听起来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幼稚”,却恰恰跳出了他惯常的、从朝堂权谋和势力博弈角度思考的框架,切入了一个更原始、也更赤裸的动机——利益。 是啊,若李成德真是那个在幕后攫取盐利、操控娼妓业的黑手,对他而言,马翔东固然是可弃的棋子,但“风月楼”这个竞争对手,同样碍眼。借灭口之机,顺手将对手的场子搞垮,便是以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商业利益。 这思路或许天真,或许将事情简单化了,但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不容忽视的思考角度。甚至,很符合一个精于算计、胆大妄为的巨商性格。 刘轩转过身,抬眼看向身后的夏至。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正望着他,带着些许探究,又有些许完成“献策”后的忐忑。 刘轩忽然笑了笑,说道:“你倒是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思路。”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颈肩,目光投向窗外:“既然如此……朕倒真要去那‘群芳院’亲眼看看了。看看能让李成德暗中掌控、甚至不惜为此杀人的地方,究竟是何等光景,又藏着些什么人物。” 顿了顿,刘轩回头看向夏至,眼中带着戏谑:“夏至,你还敢,再随朕去一趟那种地方吗?” 夏至脸上飞起两片红霞,却无半分犹豫:“陛下要去哪里,奴婢自然跟到哪里。” “都羞成这般模样了,还逞强。”刘轩不由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放心,这次不进去,就在外头瞧瞧。” 他收回手,放在夏至肩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群芳院’是杭城着名的销金窟,绝非‘风月楼’可比。里头的‘花茶费’、‘支酒钱’、‘点花钱’,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还不算额外打赏的‘缠头’。没有几十两银子,连门都进不去。” 夏至点点头,心中却浮起一丝疑惑:陛下怎会对那种地方了解得如此清楚?难道他曾去过? 这念头刚起,她随即恍然——是了,陛下早年还是皇子时,也是出了名的纨绔,没少流连风月之地。听说,当年正是因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才遭了暗算,傻了五年之久,也因此险些错过了与小姐的姻缘…… 她正出神,刘轩却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关键是,里面的女子朕也看不上。最后还得回来,在你身上榨干力气,那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陛下——”夏至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绯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是一国之君,怎能……怎能老说这般不正经的话……” 刘轩朗声一笑,不再逗她,转身大步走向门边拉开房门,对外面的纯子吩咐道:“去通知十五,准备车驾,随朕出去。” “是。”纯子连忙应声,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犹豫了一瞬,询问道:“陛下,可要备仪仗?” “不必。”刘轩摆了摆手,说道:“微服即可。” 一刻钟之后,一辆马车缓缓从驿馆中驶出。车帘低垂,遮住了车内情形。十五等晋北十八骑分列两侧,在旁护卫。沿途百姓见这阵势,虽不知车内是何人,却也知晓必是显贵,纷纷避让到路边。 “陛下,前面是第一楼。”走了一阵,十五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刘轩掀起一角车帘,只见昨日还热闹非凡的酒楼如今大门紧闭,门板上交叉贴着两道朱砂封条,在风中微微颤动。他随即放下帘子:“继续走。” 马车转过两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的楼阁前。 “到了。”十五低声道。 刘轩率先下车,抬眼望去,这“群芳院”果然名不虚传。 三层高的朱漆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满大红灯笼。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雕成的美人像,衣袂飘飘,栩栩如生。正门上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群芳院”三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竟是江南某位大儒的手笔。 虽然是白天,门前也站着十几名妙龄女子,个个浓妆艳抹,笑靥如花。见有车马停下,立刻迎上前来,却在看清十五等人腰间佩刀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位公子……”为首的老鸨目光在刘轩身上打了个转,又瞥见他身后跟着的夏至和纯子,一时摸不清来路,“你这是……” 刘轩微微一笑:“怎么,不允许带女人进去吗?” 老鸨脸上堆出笑容:“可以,当然可以,只要公子……” “啊——”那老鸨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三楼一处窗户被猛然撞开,一道白花花的身影从上面直坠而下。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身影重重砸在路边停放的一辆马车的车篷上,随即翻滚落地。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一名全身赤裸的年轻女子,此时她嘴角渗血,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街上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四起。 “有人跳楼了!” “快报官!”…… 惊呼声、议论声顿时在人群中炸开,但大多数人只是远远站着,摇头叹息,或交头接耳,并无一人上前。夏至与微风几乎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已本能地挡在刘轩身前,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混乱的四周。 唯有纯子,也不请示刘轩,一个箭步上前,迅速解下身上的斗篷盖在女子身上,俯身急唤:“姑娘!姑娘!能听见我说话吗?” 刘轩拨开身前的夏至与微风,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陡然间瞳孔一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573章 御苑回春 刘轩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沉静,对身旁的夏至沉声道:“去看看,人可还有救?” 夏至应声上前,蹲下身,指尖精准地搭上女子颈侧脉搏,凝神细察片刻,又俯耳贴近其口鼻。随即,她抬头看向刘轩,禀告道:“陛下,尚有微弱气息,心脉未绝,但极为虚弱,伤势沉重,需即刻救治。” “带回驿馆。”刘轩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夏至、纯子,你二人负责护送,务必小心,不得再有闪失。用朕的马车,以帷幔遮严,从侧门入,直接送入内院静室。” “是!”夏至与纯子肃然领命,动作迅捷而轻柔,在微风的协助下,迅速用斗篷将女子妥善包裹,小心抬起。 刘轩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零二,语速加快:“零二,你持朕手令,速去前朝太医署旧衙,召当值太医中精于外伤、内科的圣手,即刻前往驿馆会诊。告诉他们,不计代价,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此女性命。若有拖延或怠慢,严惩不贷!” “遵旨!”零二抱拳,飞身上马,一抖缰绳,转眼消失在街角。 接着刘轩又吩咐零一:“你和十七、十八留下,即刻封锁‘群芳院’。前门后户,角门侧巷,一概把住,许进不许出。楼内一应人等,无论主仆、嫖客、妓子,皆不得擅离,原地待勘。若有硬闯者,就地拿下!” “遵旨!”零一和十七、十八同时抱拳领命。 “十五,”刘轩又唤:“你持朕的令牌,速去府衙,告知阮彭林,就说‘群芳院’前发生坠楼重案,有女子重伤垂危,朕恰逢其会,已命人封锁现场。让他立刻带齐仵作、刑名,前来勘查处理,不得有误。” “是!”十五接过令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安排已毕,刘轩最后瞥了一眼“群芳院”华丽楼宇,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对其余人道:“回驿馆。” 刘轩回到驿馆,未及更衣,便径直去了安置那女子的厢房。屋内女子身上覆着一条薄毯,静静躺在硬板床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仍在昏迷之中。 见到刘轩,守候在侧的夏至与纯子连忙行礼。刘轩微一摆手,缓步走到床前。他目光在那张清秀脸上停留片刻,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子面颊,女子毫无反应。 刘轩收回手,低叹一声,转身走到外间,在临窗的一张椅上坐下,闭目等待。 不过两刻钟,外间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零二引领着四名鬓发斑白、身着深色常服的老者疾步而入。四人见端坐于上的刘轩,慌忙撩起衣摆,跪地行君臣之礼。 “起来吧。”刘轩睁开眼,说道:“救人要紧。朕,只要结果。” “是。”为首的太医院院使张太医连声应道,不敢有丝毫耽搁,提着药箱,匆匆转入内室。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起。张太医额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与另外三位太医鱼贯而出,行至刘轩面前,再次深深揖礼。 “陛下,伤者已无大碍。”张太医禀告道:“此女坠落中砸在了下方马车的软篷顶子上,卸去了大半力道。加之落地时肩背一侧先着地,侥幸避开了头颅、脊椎等要害之处,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停顿一下,他接着说道:“伤者左臂肱骨骨裂,脏腑受震,略有内出血之象,但已用金针与药剂稳住,血已渐止。此刻人已陷入深睡,暂脱险境。接下来只需静养一两个月,按时服药,便可望渐渐康复。” 刘轩听罢,微微颔首:“有劳诸位竭力施救。此人于朕有些用处,务必使其康复。你们暂且就在驿馆住下,方便随时诊视。” 张太医等人连忙躬身应道:“臣等遵旨,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言罢,几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安排住处与后续用药事宜。 刘轩独自在椅中,思索片段,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午,杭州知府阮彭林求见,刘轩在书房接见了他。 阮彭林入得书房,立刻撩袍跪倒:“臣杭州知府阮彭林,叩见陛下。臣奉命查勘‘群芳院’坠楼一案,已有初步结果,特来向陛下禀报。” 刘轩抬手,示意他起身回话:“讲。” “谢陛下。”阮彭林直起身,垂首禀道,“经臣询问‘群芳院’老鸨、管事龟公及相关妓子数人,并核验该楼近月账册、女子卖身文书等物,初步查明,坠楼女子姓柳,名依依,年方十七,钱塘县柳家村人氏,乃清白良家女子。两月前,其在杭城市集售卖自制绣品时,被马翔东手下恶仆撞见,见其美貌,便设计强掳,秘密送入‘群芳院’,威逼其父画押,伪作了一纸卖身契,自此沦落风尘。” 说到这里,他偷眼觑了一下刘轩神色,继续道:“据楼中妓子言,此女性情刚烈,入楼后终日以泪洗面,拒不接客,屡遭鞭打饿饭之苦。月余前,终是……终是拗不过,被迫开始接客,然每次皆是哭哭啼啼,屡生事端。今日事发前,她刚被强迫接待了一名年过六旬的盐商老翁……” 他顿了顿,脸上现出气愤之色:“臣推测,柳氏连日受辱,心中积郁已深,今日又遭此事,一时悲愤绝望,故而……故而跳楼寻了短见。现场窗沿留有挣扎痕迹,屋内亦无打斗迹象,多名龟公、妓子证言皆指向自尽。此案……依臣愚见,当属被逼良为娼、不堪受辱而自戕之惨剧。” 阮彭林说完,再次跪倒在地:“臣监管不力,致治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逼良惨案,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书房内霎时一片沉寂,落针可闻。刘轩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目光静静地落在伏地请罪、不敢抬头的阮彭林背上,心中暗自思索: 良家女,被马翔东所掳,逼良为娼,不堪凌辱,跳楼自尽。 人证、物证、动机、现场痕迹……似乎环环相扣,严丝合缝,逻辑清晰,指向明确。一桩惨案,一个已死的恶霸,一个看似悲痛又自责的知府。 终于,刘轩缓缓开口:“阮大人,你,先起来吧。” 说完,又问道:“马翔东及其护卫,和那名妓女,暴毙‘风月楼’一案,你查得如何了?还有那‘第一楼’掌勺赵猛,死于家中,又是何人所为?” 阮彭林起身禀报:“回陛下,风月楼凶杀案中,所有死者均被捏碎喉咙毙命。马翔东昨夜与一名身材矮小男子同行,案发后此人失踪,嫌疑极大。臣已命画师据目击者描述绘制其形貌,全城通缉。”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赵猛被杀一案,现在尚无头绪。臣已加派人手,从其近日行踪、接触之人、财物往来等方面细细摸排,相信不日必有突破。” 刘轩微微颔首。不到一天时间,阮彭林手下的那些差役,能查到这些已是不易。他本就没抱太大期望。 他话锋一转,问道:“第一楼掌柜自焚的事,可曾查过?” 阮彭林神色一凛,禀告道:“回陛下,这事属下亲自调查的,觉得有些蹊跷。” 第574章 三案合并 刘轩道:“说来听听。” 阮彭林神情凝重:“得知那‘第一楼’掌柜自焚后,臣亲自带人勘验现场,反复推敲,发现其中疑点重重,绝非简单的‘自焚身亡’可以解释。” 他抬起眼,接着说道:“首先,是死状蹊跷。尸体确是在其书房中发现,呈焦黑蜷缩状,周围有燃烧痕迹,乍看确似引火自焚。然而,臣与仵作细验后发现,尸体脸颊、口鼻部位烧灼最为严重,根本无法辨认原本容貌。反倒是身体其他部位,虽亦有烧伤,却远不及面部这般‘彻底’。” 阮彭林的声音带着笃定的质疑:“陛下明鉴,若真是活人自焚,绝不可能面部烧毁得如此干净,而口鼻中却没有多少烟尘。臣怀疑,极有可能是凶手先灼毁了死者的面部,使其无法辨认,然后再在其身上泼洒火油等助燃之物,点燃书房,伪造出自焚的现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是那封所谓的‘遗书’。遗书是在其卧房中发现,内容声称自己为马翔东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如今新朝法网森严,他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故而纵火自焚,以求解脱。” 阮彭林嘴角泛起一丝弧度:“这遗书,笔迹经初步比对,与掌柜平日账本字迹确有几分相似。关键的是,遗书内容太‘周全’了,全是我们已经掌握的马翔东的恶行。却对任何可能牵连更深之人只字不提。臣怀疑,这遗书乃是伪造。甚至那具尸首,也并非掌柜本人。” 刘轩听完,微微颔首,缓缓说道:“掌柜之死,既存疑窦,便与马翔东、赵猛两案并案详查。不过,当前首要,仍在于彻查马翔东其人历年所犯之罪孽,尤以逼良为娼为要。此事,需快,需实。” 阮彭林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言罢,便欲行礼告退。 “且慢。”刘轩补充道:“另有两事。其一,从你府衙寻一名女仵作,送至驿馆候命。其二,着人将近两月内,曾于‘群芳院’中嫖宿过那名坠楼女子的恩客名单,尽快查明,并将人带来驿馆。” 阮彭林不敢有丝毫迟疑:“臣这便去办。” “去吧。”刘轩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阮彭林走后不久,夏至推门而入,走到刘轩身侧,见他眉宇间凝着思虑,便伸手轻轻替他按了按太阳穴,低声道:“陛下思虑过甚,也需顾着身子。先用晚饭吧。” 刘轩点了点头,起身道:“也好。你这一说,我还真感觉有些饿了。” 两人来到膳厅,纯子已垂手侍立在侧,桌上摆着四样精致小菜和一盅清汤,热气袅袅,香气清淡。见刘轩与夏至进来,纯子连忙行礼。 刘轩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纯子身上,开口道:“纯子,今日在‘群芳院’前,朕未下旨,你便擅自上前,为那坠楼女子覆盖衣衫,急切探问,是何缘故?” 纯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惶恐道:“奴婢知罪!当时见那女子赤身露体,奄奄一息倒在街头,实在不忍。奴婢一时情急,忘了规矩,请陛下责罚。” 刘轩微微摇头,说道:“今日之事,你确系擅专。可临难援手,说明你心性本善,与你那些禽兽同族颇为不同。朕这次不罚你。” 他略一停顿,接着道:“这里无需你伺候了。你也忙了半日,晌午未曾用饭,且下去用些吃食,歇息片刻。” 纯子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心中生出一股感激之情,连忙伏地叩首:“奴婢……谢陛下宽宏!” 这才起身,垂着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夏至拿起银壶,为刘轩斟了一杯梨花酒,轻声开口:“陛下,那马翔东逼良为娼,自是死有余辜。可‘群芳院’里,若无打手护院助纣为虐,那女子也不会被逼到跳楼求死。这些帮凶爪牙,同样罪不可恕,都该抓起来明正典刑才是。” 刘轩点了点头,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方才说道:“帮凶自然要查。但究竟是谁,将她逼至那般地步。真正的答案,恐怕只有等那个‘柳依依’醒来之后,亲口告诉我们了。” 夜色渐深,驿馆内院那间僻静的厢房,灯火通明,却寂然无声。 柳依依是在子时前后醒来的。 先是眼睫剧烈颤动,接着喉间逸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守在床边的纯子立刻察觉,轻轻唤了声“姑娘”,便急急转身去请外间的太医。 太医诊过脉,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旋即熬了一副汤药,由纯子小心喂柳依依服下,又嘱咐纯子明早备些稀粥。因刘轩已歇下,纯子并没有去告知刘轩。 第二天早上,刘轩得到消息,便对夏至道:“她醒了。随朕去看看。” 厢房内,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金疮药的味道。柳依依躺在厚厚的被褥中,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毫无血色,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房顶,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刘轩摆手制止了欲要行礼的太医,缓步走到床前。夏至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刘轩说道:“姑娘,这里是驿馆,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柳依依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亮色,唇瓣轻启,却未发出声音。 刘轩在榻边坐下,对夏至几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朕单独跟她谈谈。” 夏至连忙答应,与太医、纯子一同悄声退出。房中只剩下刘轩,与榻上静静躺着的柳依依。 刘轩问道:“姑娘,可知那些欺辱你的人姓甚名谁?” 柳依依嘴唇微动,声如细蚊,无法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刘轩见她气力不支,便道:“不必着急。这几日先好好将养身子,待精神好些了,再把心中的委屈慢慢道来。欺凌你的人,定会得到该有的惩处。” 说完,他便欲起身。 骤然间,柳依依猛然坐起。一只手按在刘轩肩上,另一只手已扼住他咽喉。她眼中寒光迸射,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之态。棉被滑落,身前春色尽露,柳依依却浑然不顾,只冷冷盯着刘轩,一字字道:“刘轩,你死定了。” 第575章 尊重对手 刘轩却不见惊慌,只缓缓开口道:“姑娘,你走光了,可否先披件衣裳?这样白花花的,实在有些晃眼。” 柳依依啐了一口,骂道:“你还是这般无耻下流,死到临头了,竟还有心思说这些轻浮话。” 她这样大声说话,外头立刻听到动静不对。夏至率先推门闯入,紧接着微风、纯子与四名太医也急忙跟了进来。一见刘轩被人制住要害,众人皆骇然失色,一时却不敢贸然上前。 刘轩却神色如常,徐徐说道:“不必慌张,我想静静。哦不对,是想静儿。” 夏至等人闻言一怔,都不明白其中含义。那柳依依却已脸色一变,脱口问道:“你……你早就认出我了?” 刘轩微微一笑,道:“静儿,当年我为你作画时,将你描绘得那般美好,如今你却来取我性命,这岂不是恩将仇报?你可还记得,那幅《佳人品茗图》上,我连你左耳上那点红痣都细细勾勒出来了?” 说罢,他抬起手,将静儿扣在自己咽喉上的手指轻轻移开:“我既然认出了你,又怎会毫无防备?你现在可还使得出力气?”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屋内众人都愣住了。还是夏至最先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上前,将柳依依——应当说是静儿,牢牢按在床榻上,迅速给她戴上了手铐。 刘轩转头对纯子吩咐道:“去给她取件衣裳来。”这一日因静儿伤势未明,众人不敢随意挪动,便一直未曾给她穿衣,她此刻身无寸缕,甚是不雅。 纯子冷着脸低哼一声。这静儿是她率先相救,如今却险些害了陛下,她心中既愧又恼,自然不愿理会。但刘轩的命令不敢违抗,只得寻来几件衣物,草草替静儿裹上。 刘轩注视着静儿,语气平静如水:“你们这次行动,还有哪些同伙?说出来,朕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了结。” 静儿别过脸去,冷冷道:“你要杀便杀,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一旁静立许久的微风此时走上前来,躬身道:“陛下,此人不如交给属下来审。”特战队情报支队自有一套审讯之法,手段之诡谲严酷,绝不逊于云朵手下的锦衣卫。 刘轩却摇了摇头:“不必了。她若执意不说,任谁也问不出什么。” 夏至愤然道:“她不肯说,就送到衙门用刑,看她能熬到几时!” 刘轩抬手制止:“不可。其一,严刑逼供对这种人未必有用;其二,静儿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朕不愿羞辱于她。” 见众人面露困惑,刘轩缓缓解释道:“昨日她闭气昏睡时,我已让仵作仔细查验过。静儿大约是两个月前破的处女之身,这一点,从她这两个月接过的客人那里也得到了证实。”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们想想,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为了刺杀朕,不惜投身青楼。她身怀高强武艺,却要日日忍受那些龌龊男子的凌辱,心中该是何等悲怆?她每次接口之后都会独自垂泪,那眼泪恐怕不全是装出来的,其中自有真切的委屈与痛苦。” 静儿听到这里,猛地将脸转向内侧,眼中却已泛起一丝泪光。 众人闻言,也不禁动容。夏至问道:“陛下,她可是马翔东一伙的?” 刘轩摇头道:“马翔东哪有资格与这等人物为伍?”说着,他伸手至静儿耳畔轻轻一捻,缓缓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另一张面容。虽算不上美貌,却干净清爽。 夏至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为何昨日刘轩要摸静儿的脸颊。 刘轩将面具随手掷在桌上,淡淡道:“她是伪宋公主的贴身侍女。还有另一重身份——伪宋飞龙卫,甚至可能是其中的主事之一。当年朕曾见过她一面,她左耳上那颗小痣生得特别,半黑半红。此番她虽易容改扮,却疏忽了小这个细节。朕为……为宋国公主画像时,曾仔细观察过她。”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去年赴安东都护府前,朕曾得到密报,说赵贞派遣三十二名飞龙卫行刺于我,其中一人武功极高,另外有一人我可能认识。这静儿,便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夏至听后连连点头。三十二飞龙卫之事她自然知晓。去年那武功极高的老者及其三名助手死于五名荒岛;朽木率领的武僧也在燕国诛杀五人;雁门关前的树林中,云朵解决四人,刘轩亲手斩杀两人。没想到进入宋国境内,竟又遇上飞龙卫,而且至少还有一半人未曾现身。 刘轩重新看向静儿,目光复杂:“静儿,你既不愿供出同伙,朕也不会折磨你,更不会羞辱你。但有一桩私事,可否如实相告?” 静儿低声道:“陛下请问。” 刘轩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你来杀我,是奉赵贞之命,还是……云裳之命?” 静儿沉默良久,才抬起头来,缓缓说道:“是仁宗陛下的旨意,与公主无关。”她深吸一口气,又补充道:“我家公主……其实一直对陛下心怀愧疚,也从未忘却陛下。只是与陛下无缘,但她绝无伤害陛下之心。” 刘轩听罢,长叹一声,久久不语。 静儿忽然问道:“陛下,在我死之前,能否告诉我,方才为何突然使不出力气?” 刘轩道:“你今日所用的米粥中,被人下了‘一怒软筋散’。此药服下后四个时辰内,仅可发力一次,且自身毫无知觉。你方才擒拿我时已用过力,我又有意出言相激,你怒气一生,气力便消散了。” 夏至闻言,不由瞥了微风一眼,心中暗想:原来陛下早有准备,只是更信任他的特战队员,连我也瞒着了。想到此处,不免有些黯然。 静儿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陛下,请让人动手吧。” 刘轩默然片刻,对纯子吩咐道:“带她下去,另买一套最好的襦裙来,替她仔细换上。朕赐她三尺白绫,让她干干净净地上路。” 纯子躬身领命,押着静儿默默退出房间。 刘轩靠在床沿,目光转向夏至,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夏至,你这是怎么了?瞧你这嘴撅得,都能拴头小毛驴了。” 夏至听了,脸上委屈更甚,低声道:“陛下,我……” 刘轩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没让她说完,便用哄孩子般的语气温声道:“你啊,是侍卫出身,做事太讲究章法、太端正。有些事,真的不适合让你去办。” 说着,他朝床里侧挪了挪身子,语气忽然一转:“这屋里还有一名飞龙卫。你现在出手,将他拿下。” 第576章 不拘手段 夏至闻言大惊,瞬间抽出柳叶刀,闪身挡在刘轩面前。 此时屋中除了她与刘轩,还剩下五人——微风与四名太医。微风乃刘轩麾下特战队员,绝无可能是飞龙卫。那么,内奸便只能是这四名太医之一了。 夏至目光如电,飞快扫过四人脸庞,却只见一片惶恐惊惧,一时难以辨出端倪。 这时,刘轩的声音自她身后缓缓响起:“是张太医。” 另外三名太医闻言,几乎同时向旁退开数步,与张太医拉开了距离。 张太医长叹一声,问道:“敢问陛下,如何看出老夫是飞龙卫的?” 刘轩不疾不徐道:“此事推测起来并不难。静儿此番回杭城行刺,必有同伙接应。她化名柳依依时,身边那位‘父亲’必是其一。而她投身青楼,只是第一步;之后还需择机跳楼,方能接近朕——所以她才在朕路过时‘恰好’坠楼。”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她身处青楼,难知外事,须有人通风报信。能与之接触者,唯有嫖客。青楼门前那辆马车,便是那人预先置好,以便静儿跳下时‘万幸’落在车顶,免于重伤。静儿佯装受伤,太医便有机会随她一同接近朕,行刺之举,至此便有了双保险。” 张太医又问:“四名太医,陛下如何断定此人便是老夫?” 刘轩道:“这亦简单。你身为太医院院使,亲自为静儿验伤,她臂骨分明无碍,你却诊断为左臂肱骨骨裂,这岂不惹人生疑?再者,朕将你们留在驿馆,当真只为她的伤势?难道没有暗中监视之意?还有……” 他目光转向另外三名太医:“方才静儿身无寸缕时,这三位太医皆曾有意无意偷觑其体。” 三人顿时面红耳赤,羞愧垂首。 刘轩却语气平淡:“不过此乃人之常情。莫与朕说‘医者眼中无男女’那套道理。男子至死仍存少年心性,只要一息尚在,好美慕色之本性便难根除。” 他直视张太医,话音陡然转沉:“而你,自始至终非礼勿视,未曾向静儿身上看上一眼。因为她是你的同伴,你从心底敬重这位为刺杀朕付出太多的女子。” 说到这里,刘轩问道:“张太医,朕说的可对?” 张太医点点头:“陛下心思缜密,老夫佩服。只是尚有一事不明:这两月来,与静儿接触的嫖客甚多,陛下如何从中找出老夫最后那名同伴?” 刘轩微微一笑:“此事亦不难。朕早已派人盘问清楚,他们光顾了静儿几次,皆记录在案。那些只去一次的,绝非接应之人。而常点静儿的几人之中,唯你那位同伙,每次事后静儿不曾落泪哭泣,因为他根本未曾碰她。” 张太医摇头苦笑:“世人都说,与慕武帝为敌,是最不智之举。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倏然精光迸射:“陛下此刻点破老夫身份,是自信凭这位女侍卫,便能拦得住老夫么?” 刘轩淡然一笑:“你大可试试。” 张太医不再多言,左足向前踏出半步,右膝微曲,双手虚拢成环,乃是攻守兼备的起手式。夏至指节收紧,柳叶刀横在身前,气息凝定。屋中空气霎时如弦绷紧。 “呼——!” 张太医率先出手,一掌劈出,掌风凌厉,直取夏至面门。夏至不闪不避,刀锋顺势横抹对方咽喉,看似是两败俱伤的打法,然而刀长臂短,张太医若不变招,必先中刀。 电光石火间,张太医猛一低头,左手抓向夏至持刀手腕,右手握拳,直击夏至胸口,招式又快又狠。 可突然间,张太医身子却骤然一颤,接着重重跌倒在地。原来一旁的微风悄然抬手,袖中手弩三箭连珠疾射,出其不意击中他胸腹之间。 张太医捂着伤口,喘道:“陛、陛下……竟使这等手段……堂堂一国之君,行此暗算之事……” 夏至亦蹙眉看向微风,语带责问:“谁让你插手的?” 微风垂首恭声答道:“回夫人,陛下安危最重。我等护驾,从不拘于手段,更不逞勇斗狠。若非他是太医,恐被察觉,奴婢早已用毒了。” 夏至闻言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默默还刀入鞘,心中却如被什么东西堵着,又沉又涩。她忽然想起当年在蜀国皇宫,孟欣便是这样在她眼前偷袭刘轩,今日静儿亦是如此。她奉小姐之命护驾,却一次次让这些人近身得手,可算无能。 刘轩转向那三名太医,淡声道:“你们三个,先回太医院吧。”太医们早已吓得浑身发颤,慌忙跪伏于地,朝刘轩叩首之后,才踉跄着退了出去。 待他们离去,刘轩对微风吩咐道:“将张太医带下去仔细审问,务必揪出同党是谁。”微风也不多言,上前给张太医戴上手铐,将人押了出去。 夏至望着微风的背影,转身问刘轩:“陛下,他们还有同伙?” 刘轩颔首道:“起初我也不知,是张太医一句话泄露了端倪。” 见夏至仍是不解,他解释道:“方才张太医问我,‘如何找出他最后一名同伙’时,将‘最后’二字咬得较重,就是想令我以为再无刺客,从而放松警惕。岂料正是这刻意之举,反而露了痕迹。因此我推测,这驿馆之中应当还藏着飞龙卫。” 夏至听罢,心中暗暗钦佩刘轩的心思缜密。忽然却微微撅起嘴,声里带了几分委屈:“陛下,我……我是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谁说的?”刘轩不待她说完,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若不是你日夜护卫在侧,朕这一路,还不知要多经历多少明枪暗箭。” 说着,他在夏至颊边温柔一吻,又凑近她耳畔,话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这次你若不来杭城,这漫漫长夜,朕该有多寂寞?” 夏至脸颊倏地飞红,心里暗自轻嗔:我是你的侍卫,又不是……又不是只作那般用处的……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悄然闪入屋内,躬身道:“海风见过陛下。陛下,暖风队长出事了。” 第577章 匕首坠地 刘轩心中一惊,猛地松开夏至站了起来,颤声问道:“暖风……她怎么了?” 夏至原本因有人突然闯入而脸颊通红,但看到刘轩瞬间苍白的脸色,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她迅速从刘轩身边退开,看向海风。 海风急切道:“陛下,队长身负重伤,属下不得已将她送到太医院,擅自亮出了陛下信物,谎称是你的宫女,让他们诊治。” “重伤?”刘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她怎么会——”话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夏至,随我去太医院!” 夏至连忙点头,却注意到一向冷静的刘轩,此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太医院内,药香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几位太医围在床榻前,额上冷汗涔涔。他们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外伤——全身关节几乎尽裂,像是被某种极其残忍的手法刻意折磨过。 “陛下驾到——” 随着护卫一声呼喝,刘轩推门而入。太医们慌忙转身,正要跪下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免免免!她怎么样了?” 为首的胡太医年过六旬,是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圣手。此刻他却面色凝重,上前一步低声道:“回禀陛下,这位姑娘……”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全身主要关节尽碎,伤势之重,臣等行医多年从未见过。眼下只能以金针封穴,勉强护住心脉,但……” “但什么?”刘轩的声音陡然一紧。 胡太医深深低下头:“但也没有把握保住她性命。即便是能救活,恐怕也……终身瘫痪,再难站起。” 刘轩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人在他脑中狠狠敲了一记重锤。他下意识扶住额头,眼前一阵发黑。 “陛下!”夏至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刘轩摆摆手,对胡太医说道:“先尽一切办法保住性命,其他的……容后再议。”说完,他转身走向外室,脚步竟有些踉跄。 夏至跟在刘轩身侧,心绪翻涌。她知刘轩数次亲临战场,见惯了生死。可他此刻,竟然连看一眼床榻的勇气都没有。 来到外间,刘轩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与暖风相识以来的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初见时,那个瘦小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声音稚嫩却坚定:“王爷,我想和你学本领,长大了杀坏人。”他记得自己当时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笑着问:“当特种兵很苦,你能坚持下来吗?”暖风昂起小脸,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我能!” 十五岁时,暖风风尘仆仆地归来,将裹着两只人手的包袱扔在地上,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王爷,我杀人了。”他当时狠狠瞪着她:“以后再敢擅自行动,我就将你开除出特战队。”暖风低下头,脸上写满了委屈,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 十七岁时,暖风兴冲冲地跑来对他说:“王爷,我教的那个徒弟北风,特别有天赋,天生就是特种兵的料。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以后你亲自教她吧。”他笑着问:“北风的天赋,比你如何?”暖风认真地想了想,眼中没有一丝嫉妒:“比我强太多。” 二十岁时,暖风突然在他面前扭扭捏捏,脸颊绯红。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王爷,我以后要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我怕哪天……我想把第一次给你……”他当时震惊得说不出话,随即怒斥道:“胡闹!一边去!”暖风转身就跑开了,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再后来,自己当了国主,登基为帝,暖风成了情报队长。两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每次都是匆匆汇报,匆匆离开。这次来杭城,他们虽只见了一面,却是几年来两人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在风月楼里,暖风那控制不住的一吻,以及陡然升高的体温,他当然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轩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海风,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是在哪里发现你们队长的?” 海风躬身禀告道:“回陛下,属下奉命在柳巷监视马梅花,已有了一些进展,正打算回来禀报。却在半路上发现了队长留下的标记,便一路追踪到了城外。”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在一处乱石岗前,正好见一人在折磨队长。属下想那人既能打倒队长,定然武功极高,不敢贸然出手,只得虚张声势将他吓走。等那人离开后,属下上前查看,发现队长已经昏迷不醒,全身……全身关节尽碎……” 说到这里,海风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人个子不高,但手段极其狠辣。他竟用指力,生生将队长的关节一寸寸捏碎……”她低下头,声音中满是自责,“属下自知武艺远不及那人,又担心队长伤势,便没有继续追踪……请陛下责罚。” 听到海风说到“指力”二字,刘轩立即想起在风月楼中,隔空熄灭蜡烛的那个矮小男子。他点点头,道:“你做得对,是一名合格的特战队员。若是你冲动之下与那人动手,你和你们队长此刻都死了,朕却毫不知情。” 停顿了一下,刘轩接着问道:“柳巷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海风道:“那马梅花和府中下人一直未曾出门。但属下在晚间听到她房中有男女欢爱的声音,当时府中七名男下人都在睡觉。因此属下怀疑,应当是在我们监视之前,就有人潜伏到了她府中。” 刘轩微微点头,心中暗自思忖:李成德现在在嘉兴,那与马梅花欢爱的男人会是谁?突然间,他想到阮彭林对群芳院掌柜自焚一事的怀疑,不由心中一动——难道是那掌柜? 可转念一想,马梅花是李成德的外妾,掌柜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下人,即便与主母有染,怎敢长期躲在她府中?难道他不怕李成德突然回来? 刘轩抬头看向屋顶,心中暗自思索:那矮个子男人武艺深不可测,不太可能是李成德豢养的死士。难道是飞龙卫?可飞龙卫的目标是自己,他为何要去杀马东祥?如果他不是飞龙卫,又属于哪一方的势力? 他又想,那矮个男人既然发现有人追踪,若是为了灭口,直接杀了暖风甚至凌辱她都不足为奇。可他为何要先对暖风百般折磨?难道是想从她口中逼问出什么秘密? 思索良久,刘轩还是没有头绪,只得暂且放下。他看向海风,道:“从现在起,你接替暖风,代理支队长一职,继续监视马梅花。” 海风领命,告退而去。走到门前,却停住脚步,回过身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暖风姐她……会不会……” 刘轩语气坚定:“放心吧,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海风用力点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刘轩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夏至一直侍立在旁,便道:“夏至,你坐下吧。” 夏至点点头,在刘轩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一同沉默地等待着屋中太医的消息。 时光流逝,仿佛走得格外缓慢。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将屋内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刘轩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把匕首,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刻痕,心中的焦虑如同那渐渐拉长的影子,愈发沉重。 这把匕首是暖风的。每个特战队员训练成绩合格后,总队长南风都会为他们颁发一把这样的匕首,刀柄有刘轩亲自刻上去的代号。这是北汉最高工艺打造的利器,精钢百炼,锋利无比,对特战队员而言,人在匕首在,匕首在人在。 如今,刘轩已经收回了十三把这样的匕首——都是牺牲或重伤退役的特战队员留下的。每一把都承载着一个忠诚战士的陨落,每一次收回都如同在他心头剜去一块血肉。他真怕暖风这把匕首,也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自己手中。 突然间,里间的房门被推开,胡太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刘轩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胡太医面前,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她……怎么样了?” 胡太医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刘轩的眼睛。缓缓跪倒在地,说道:“陛下,臣等已经尽力了……” 刘轩闻言,身子猛然一颤,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578章 夜啼报丧 胡太医被吓得一哆嗦,却仍低着头说道:“陛下,那姑娘的性命暂时保下了,但其因剧烈疼痛,导致心脉异常,臣等无能,始终无法让她醒来。” “尼玛,这个时候说话大喘气。”刘轩脑中闪过前世的一句国骂,心中那把四十米长的大砍刀,已经呼啸着朝胡太医脑袋劈了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道:“辛苦了。后续治疗,还需仰仗你们。”说完,大步朝屋内走去。 暖风静静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兀自昏迷不醒。她的四肢都被木板固定,整个人被包裹得如同粽子一般,胳膊肘和膝盖处的绷带裹的最厚,显然这些关节处的伤势最为严重。 刘轩在床前站定,凝视着暖风那张熟悉的脸庞,心如刀绞。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叹息一声。 他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夏至,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从宫中调派宫女过来,我不放心。你……留下来照看她一阵吧。我会再派一队御林军过来,供你调遣。” 夏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她不放心刘轩的安危,更担心驿馆那边还有飞龙卫潜伏。但看着刘轩眼中那份罕见的恳切,再看看床上的暖风,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是,陛下。” 刘轩的目光重新落回暖风身上,沉默片刻,又道:“我可能……不会天天来这里。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这太医院的太医,也未必都可靠。你吃饭喝水,都要用银针测试过,切莫大意。” 夏至心头一凛,郑重地点头:“陛下放心,我会小心。”顿了顿,她又补充道,“陛下在驿馆,也要多加防备。” 刘轩“嗯”了一声,目光却依然停留在暖风脸上。良久,他才缓缓转身,对夏至道:“她若醒了,立刻派人通知我。” “是。” 刘轩最后看了暖风一眼,终于迈步向外走去。 夏至目送他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到床前坐下。 窗外,夜色渐深。太医院杂役送来饭菜,夏至却没有心情动筷。直到下人来收碗筷时,那饭菜依旧原封未动,早已凉透。 她只是守在床前,全神贯注地听着暖风那微弱的呼吸声,生怕一个疏忽,那呼吸就会突然中断。她与暖风并不相识,自然谈不上交情,她守着的,是刘轩的信任与重托。 戌时三刻,太医院轮值的太医前来查看。他轻轻搭上暖风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抬头对夏至道:“夫人,这姑娘脉象虽弱,却已平稳了些。可以试着喂些米汤,若能咽下,对恢复元气大有裨益。” 夏至道了谢,让下人煮了白粥,用银针确认无毒后,舀了一碗米汤。她不敢挪动暖风,只能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颈,用勺子轻轻撬开她的唇齿,将米汤一点点喂进去。 第一口、第二口,暖风还能勉强咽下。可到第三口时,暖风却将米汤喷了出来,顺着嘴角流下。夏至连忙用帕子擦拭干净,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将碗放在一旁,重新坐回椅子上发呆。 屋内烛光摇曳,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夜猫子鸣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夏至心头一紧,想起小时候曾听村中老人说过:“猫头鹰夜啼,是来报丧,它会数病人的眉毛,要是给它数清了眉毛的根数,病人便活不成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起身,用手指蘸了些米汤,轻轻涂在暖风的双眉之上,好让那猫头鹰数不清楚。 做完这些,夏至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烛火出神。无聊之际,思绪渐渐飘远,她想起了宁欣月,想起了谷雨等一起长大的姐妹,可想的更多的,却是刘轩。 恍惚间,有人轻轻叩门。 夏至抬起头,沉声道:“进。” 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小姑娘推门而入,双手托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白粥,低声说道:“夫人,你晚饭未用,奴婢做了些宵夜,还热着呢,你多少用些吧。” “放桌子上吧。”夏至目光在小姑娘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方才敲门时,用的哪只手?” 小姑娘一愣,将托盘放在桌子上,恭敬答道:“夫人,奴婢用的右手。” 夏至点了点头,问道:“你进来时,双手托着食盘,看着都有些吃力。方才在门外,一手托盘,一手敲门,是怎么做到的?” 小姑娘闻言,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右手已悄然缩回袖中。 夏至仍是坐着不动,缓缓说道:“我叫夏至,乃是北汉皇后娘娘贴身侍卫。今日,要领教一下你们伪宋飞龙卫的手段。” 小姑娘牙关一咬,右手自袖中抽出,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直朝着夏至刺去。 夏至身形微侧,左手如电般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小姑娘腕骨应声而断,匕首“当啷”落地。不等对方痛呼出声,夏至右掌已拍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又跌落在地。 小姑娘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已动弹不得,只能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夏至缓步上前,俯身拾起那把匕首,在烛光下仔细端详。刀刃泛着幽蓝寒光,显然是淬了剧毒。她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你不是飞龙卫。” 小姑娘咬紧嘴唇,一言不发,眼中满是绝望。 “飞龙卫的身手,绝不会如此不堪。”夏至声音中带着几分怜悯:“你只是受人胁迫,才来杀人的吧?小小年纪,何必走上这条路?” 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归于死寂,依旧不发一言。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御林军闻讯赶来,见状立刻拔刀戒备。夏至摆摆手:“不必紧张,已经拿下了。”接着对一名军士吩咐道:“去将当值的太医叫过来。” 军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两名太医入内。那二人见屋外御林军林立,又见那小侍女瑟缩墙角,不由问道:“夫人,可是小兰伺候不周,犯了什么过错?” 夏至将手中匕首轻轻一晃:“不是伺候不周,是要行刺我。” 两名太医闻言,脸色骤变。 夏至沉声问道:“她是何来历?在太医院多久了?” 一名姓杨的太医躬身答道:“回夫人,她叫小兰,是太医院的杂役,平日里做些洒扫庭除、端茶送水的活计,来此已有两年。近日因家中遭了变故,副院使见她平日勤恳,便破例让她暂住在此。不想竟出了这等事……” 夏至眉头微蹙:“她家中出了何事?” 杨太医叹了口气:“小兰的父亲是第一楼的掌厨,前几日被人杀死在家中。她母亲和弟妹,也都下落不明……” “她是赵猛的女儿?”夏至听到这里,神色一凛,霍然起身。 第579章 暗柜听风 她转向领头的御林军校尉,沉声道:“将她和这匕首一并送到驿馆,交由陛下亲自审问。记住,要活的,路上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校尉躬身领命:“夫人放心,属下亲自押送。”说罢,命人将小姑娘绑起,又用布条堵住她的嘴,防止她咬舌自尽,这才押了出去。 夏至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真正的飞龙卫,恐怕此刻正在驿馆伺机而动,陛下可得多加小心啊。 此时,刘轩并不在驿馆中。 天黑之后,他便带着十五、十六、十七和十八四名侍卫,悄然来到了柳巷。作为一国之君,他本不必亲自涉险查案,可眼下特战队人手捉襟见肘,马梅花这条线索又至关重要,若再拖延,恐生变故。他不放心海风潜入马梅花房中近距离窃听,只能自己动手。而他对自己的身手与四名护卫的武艺有十足把握,确信此行不会遇险。 此刻,他正藏身于马梅花卧房中的衣柜内。这衣柜宽敞,以檀木打造,散发着淡淡的熏香气息。马梅花与人偷情,自然不会让丫鬟仆役靠近,一到晚间便将他们尽数打发,反倒给刘轩的潜入创造了绝佳机会。 刘轩刚藏好不久,便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个女子压低声音质问道:“尹春生,你将那赵猛的妻子和孩子藏起来,却不抓紧时间灭口,可是看她妻子美貌,想要霸占?” 一个男人连忙辩解:“怎么会?夫人如此天仙般的容貌,我怎会去惦记别的女人?是信使不让杀,说留她们一阵子,以此要挟她大女儿替咱们做事。” 刘轩心头一动。他猜测说话的女人正是马梅花,而那个自称“尹春生”的男人,声音听起来颇为耳熟——正是那已经“自焚”了的第一楼掌柜。 只听马梅花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这次你们得罪了惹不起的人,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而且……我总觉得我哥哥死得蹊跷。” 尹春生安慰道:“放心吧夫人,北汉那人在第一楼现身时,他的女侍卫一动手打人,我便猜到他来历不凡。第一时间就告知了赵猛,让他把祸水引到别处。后来我也是这么‘交代’的。现在赵猛已经被我们灭口,就没人知道国舅做的那些事了。国舅虽然死了,这产业可都是夫人的了。” 刘轩恍然大悟。难怪当初审问赵猛和尹春生时,两人供词如此“配合”,原来是在借刀杀人。这个尹春生串通赵猛供出马翔东兄妹和李成德,就是要借自己之手除掉这些人。如此,第一楼和群芳院等产业,恐怕都要落入他囊中。 此人心肠之歹毒,当真令人发指:一方面与马梅花偷情,一方面却伺机除掉她的丈夫和哥哥,甚至可能连马梅花本人都不放过,只为独占她的钱产。 他又转念一想:“那信使是谁?莫非就是那个矮个子高手?尹春生既然供出李成德,这信使定然不是李成德派来的,难道他背后还有身份更高之人?而且,尹春生供出了马梅花这所宅院,为何还敢前来与她私会?就不怕连他一起被抓?” 正思索间,只听外面一阵淅淅索索的脱衣声。接着那马梅花幽幽说道:“你住在我这里,不怕老爷突然回来?” 尹春生得意一笑:“北汉那人已经盯上了李成德,这李成德,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以后,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做夫妻了。” 马梅花媚笑一声:“那姓李的只知道做生意……”话没说完,便被什么堵住,发出两下“呜呜”之声。 很快,房中响起了女人压抑的呻吟与男人粗重的喘息,床榻吱呀作响,显然两人已行起了云雨之事。 刘轩更不迟疑,猛然推开柜门,纵身跃出。床上两人正自投入,毫无防备,未及出声,刘轩已闪电般欺身上前,左右手各出一记手刀,精准击中二人后颈,将二人当场打晕。 待尹春生和马梅花悠悠转醒时,已身处驿馆之中。灯火通明的大堂内,刘轩端坐于案后,目光如刀。尹春生抬头看清座上之人,霎时间面如死灰,直接瘫倒在地。 刘轩威严说道:“尹春生,你应当知道朕要问什么,想自己免受皮肉之苦,家人保住性命,便速速招来。” 尹春生挣扎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已无活路,索性如实交代道:“回陛下,小人是驸马……伪驸马岑鹏举的手下,奉命潜伏在马翔东身边,寻找他背后之人李成德的枉法证据,以此扳倒对头李文佑,顺便占有李成德的财产。小人便设法接近马梅花,进而做了第一楼的掌柜。前些日子,岑鹏举派信使前来,让小人帮着转移留在杭城的一批珍宝……” 刘轩听他提到岑鹏举,不由攥紧了拳头。 只听尹春生接着道:“恰好那天陛下去第一楼,小人猜到陛下身份,便将此事告知了那信使。信使便决定杀马翔东,嫁祸新朝,再借陛下之手除掉李成德,占有他的财产。小人便派人绑架了赵猛的家人,威胁他按我说的回复陛下。因驸马曾许诺将群芳院给小人,小人便请求信使在风月楼动手,以顺便打压对手。”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矮个子在风月楼杀马翔东的原因,还真让夏至给猜对了。 尹春生继续交代:“赵猛的家眷,现在石马村。我们之所以没有灭口,是因为想让他在太医院当值的大女儿,去杀一个人。此事小人没有经手,具体内情也不太清楚。” 说完,他连连叩首,额头磕得砰砰作响:“陛下,往日小人作孽,我的家人并不知情,请陛下慈悲为怀,看在小人全部招供的份上,饶他们性命。” 刘轩不置可否,靠在椅子背上,目光如刀,缓缓问道:“你为何敢住在马梅花家中,难道不怕李成德突然返回?” 尹春生道:“因为信使曾说,他要去嘉兴刺杀李成德。属下知道那信使武艺高强,李成德绝无幸免,所以才有恃无恐……” 马梅花跪在一旁,听到这里,脸色瞬间惨白。没想到方才还与自己卿卿我我的人,竟然如此狠毒,她尖叫一声,猛然扑到尹春生身上,十指如钩,疯狂地抓挠着他的脸,又张口狠狠咬住他的肩膀。 “老实点,不许吵闹。”刘轩怒喝一声。 马梅花闻言,身子猛地一哆嗦,立刻噤若寒蝉,连哭声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轩挥手示意,让侍卫将满脸血痕的尹春生拖了下去,又命十五带人去尹春生所说的地点,寻找赵猛的家人。 待众人退下,刘轩的目光重新落在马梅花身上,冷声道:“那李成德如何枉法,你兄马翔东如何作恶,你又如何参与其中,都给朕从实招来。” 马梅花浑身颤抖,哭诉道:“陛下明鉴,小女子什么也不知道啊……” 刘轩眼神一寒,声音愈发冰冷:“非要朕动刑,你才肯招供吗?” 马梅花吓得连连叩首,额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陛下息怒。小女子贪慕李成德的财势,设计勾引……与他……。事后又以告知他父亲相威胁,逼他娶我。李成德百般无奈,才将我纳为外妾。可他因此心怀怨恨,很少来这里,自然什么事情也不和我说,所以我才会……才会和尹春生……”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压低,接着道:“我哥哥做的那些事情,我倒是知道一些,可我从没有参与过,只是将他引荐给了李成德。陛下明鉴,小女子真的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 刘轩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马梅花,见她神情惶恐,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便挥了挥手:“将她也先押下去。” 两名士兵闻命上前,架起马梅花便往外拖。马梅花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士兵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很快便被带出了大堂。 大堂内重归寂静,刘轩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两起凶杀案已然明朗,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都是岑鹏举。可惜岑鹏举早已逃往羊城,矮个高手去了家嘉兴,一时半会儿还抓不到这两个人。 至于飞龙卫,却与这条线索毫无关联。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刺客,依然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第580章 传书造假 刘轩还想提审赵猛的女儿小兰,一旁的微风上前劝谏道:“陛下,时辰已晚,你还是早些歇息吧。她的口供已无足轻重,不如明日等侍卫们将赵家之人全部带回,一并审问。” 刘轩也确实感到疲惫,便点了点头,唤来纯子服侍自己洗漱就寝。 躺在床上,刘轩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满是暖风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身影。矮个子为何对她下此毒手?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等暖风醒来后才能问清楚了,可他实在是担心,暖风伤成这样,不知还能不能醒来。 翌日清晨,刘轩提审小兰。 小兰胳膊上的伤已被妥善处理。当她见到母亲和弟弟妹妹被救出,对刘轩感恩不尽,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果如刘轩所料,是那矮个子找到小兰,给了她一把淬毒的匕首,命她刺杀暖风,否则就杀死她的家人。小兰为保家人性命,只能照做。至于其他内情,她一概不知。 至此,两起凶杀案真相大白。刘轩随即召来阮彭林,将案件移交给他,并吩咐道:“阮知府,你按照尹春生的供词,迅速捉拿最后几名同伙归案。同时将群芳院那些被逼良为娼的女子尽数救出,用群芳院的赃款发给她们盘缠,让她们各自归家。尽快张贴告示,安抚民心。” 阮彭林见刘轩身在驿馆,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破获两起大案,心中既佩服万分,又忐忑不安。差役办案不力还在其次,真正令他感到恐惧的是——这杭城内所有事情,似乎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无所遁形。 只听刘轩接着说道:“此两案涉及李文佑之子李成德的部分,暂且不要公布。他那所外宅,遣散下人,暂时封存起来。待查明李成德是否确有枉法之事,再另案处理。” 阮彭林连连应诺,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马梅花,以及赵猛、马翔东、尹春生的家眷……该如何处置?” 刘轩沉吟片刻,道:“他们虽未直接参与作恶,但多年享受不义之财,就发配到久舟吧。还有就是群芳院和第一楼中的伙计护院,你让人审问一下,那些帮着主子做事、恶行不大的,也都一起发配到那里。”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那个小兰,也不要充做官妓,和家人一并发配到久舟吧。” 阮彭林听完,连忙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春风等风月楼的一众人等,在经历数日问询后,终于被官府放回。风月楼门前再次挂起了红灯笼,重新开业。 与此同时,群芳院却被官府派出的差役团团围住。数十名衙役手持水火棍,将前后门把守得严严实实,许进不许出。为首的捕头高声宣读告示:“奉知府大人令,群芳院涉嫌逼良为娼、草菅人命,即刻查封!” 院内的景象一片混乱。那些被逼良为娼的女子们,有的掩面哭泣,有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还有的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差役们挨个房间搜查,将躲在角落里的护院、龟公一一揪出,押到院中空地跪成一排。 “大人饶命啊!小的只是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一名护院连连磕头求饶。 “闭嘴!”捕头厉声喝道:“有没有罪,审过才知道!” 衙役们开始逐个审问这些护院和伙计。有人哭诉自己只是混口饭吃,有人推卸责任说是上头指使,还有人试图用银钱贿赂,却被当场拿下。场面一片狼藉,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而那些被解救的女子,则被带到一旁登记造册。知府派来的女官轻声安抚她们:“别怕,你们自由了。官府会发给你们盘缠,送你们回家。” 一个年轻女子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其他女子也纷纷跪下,哭声连成一片。 经过一番清点,群芳院内的财物被尽数查封,充入官库。这座曾经纸醉金迷的风月场,从此被官府正式收归,改作官营妓院。而第一楼则被改为官办饭店,同样由官府派人接管。 夜幕降临,群芳院的大门被贴上封条,只留下几名衙役看守。院内一片死寂,再无往日的莺歌燕舞,只剩下风吹过庭院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血泪与罪恶。 刘轩在驿馆中,对这些琐事并未过多关注。倒是焦闯从南部前线传来的一份军报,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 军报中写道:仁宗南逃羊城期间,一些士兵沿途劫掠百姓,激起浙南、闽州多地民怨沸腾。仁宗抵达羊城后,又下令浙南官员将花石纲运往羊城,当地官员借机横征暴敛,终于激起民变——方顶天率摩尼教众揭竿而起,聚众数万。仁宗急令姜炳贤前去镇压,姜炳贤只得暂时放弃攻打杭城的计划,转而去对付起义军。 刘轩放下战报,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原来这个世界,也有摩尼教。在他的记忆中,摩尼教似乎脱胎于拜火教,不知他这个“圣火使者”的身份,在摩尼教徒中是否依然有效。只可惜,那把象征着他“教主”地位的弯月金刀,他交给了石曼保管,并未随身带来。 想到自己当年因石曼之助,令羯人归心,刘轩萌生了派人去接她的念头,不过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从浙州绕道海上去长安,路途遥远,耗时费力,效果却未曾可知,实在不值当,还是先打听清楚再说吧。 想到此处,刘轩对一旁的微风吩咐道:“传朕口谕,让你们海风队长,派人去浙南,打听一下摩尼教的事情,同时打听一下方顶天这个人。” 微风闻言,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望着微风背影远去,刘轩心中暗想:“当年羯人认金刀为圣物,不知这摩尼教……”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忽然来了灵感。暗想反正也不费事,不如一试,万一成功了呢?他拿起笔纸,在纸上画了一个图案,标明了尺寸,又在旁边写下了一段文字。 画毕,他唤来十五,吩咐道:“飞鸽传书长安,让唐为木亲自督办,用最好的钢材,打造三枚此物。再让长安学院的通译,将背面文字翻译成波斯文,刻在上面。告诉唐为木,此事需保密。”想了想,刘轩又特意强调:“这东西必须做旧了,让人一看,就认为几百年前的物件,甚至上千年的更好。” 十五领命,接过纸张端详。只见上面画着一个令牌样式的东西,周边花纹繁复,旁边写着一行文字:“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而令牌正面中央,赫然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圣火令。 第581章 意志顽强 十五离去之后,刘轩对一旁的纯子道:“走,随我去趟太医院。” 纯子连忙应承,在服侍刘轩更衣时,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奴婢感觉……驿馆内负责清扫花园的老张有些不太对劲。” 刘轩眉头微挑:“他哪里不对?” 纯子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道:“咱们刚来驿馆时,花园的小石路上常有鸟粪,清扫起来颇为麻烦。可最近两日,鸟粪突然少了,园子里的鸟雀也明显少了。老张倒是清闲了不少。” 刘轩眼睛微眯,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怀疑是老张嫌清扫麻烦,射杀了那些鸟雀?” 纯子点点头,继续道:“奴婢想着,那鸟儿飞得那么高,若不会武艺,肯定无法轻易打下来。今日上午,奴婢装作无意与驿馆中的杂役闲聊,得知那个老张,是两个多月前才来的。” 刘轩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错,你很机敏。那个老张,或许就是第二十个飞龙卫。”说罢,他唤来零一等侍卫,沉声道:“随朕去后花园。” 花园石凳上,老张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渐近,他连忙起身,顺手抄起一旁的扫把,做出一副正在打扫的模样。然而抬头一看,却发现四名侍卫已将自己团团围住,封死了所有退路。 刘轩缓步走近,淡淡道:“堂堂飞龙卫,做这些扫地的粗活,真是委屈你了。” 老张闻言,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扫把骤然化作一道黑影,朝刘轩面门横扫而来。 零一身形一闪,已挡在刘轩身前,手中长剑出鞘,“铮”的一声格开扫把。那看似寻常的竹扫把,竟与精钢长剑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原来扫把中暗藏铁芯。 老张见偷袭不成,身形暴退,同时将扫把一折,露出藏在柄中的短剑,猛地朝刘轩掷去。零二站在刘轩身侧,眼疾手快,挥剑格开飞来的短剑,却见老张趁机纵身一跃,就要翻墙逃走。 “想走?”零四、零三同时出手,一掌一拳,重重击在老张胸口。只听“砰!”的一声,老张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零二上前,动作利落地给老张戴上了手铐,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确认再无暗器。 “带下去审问,看还有没有同伙。”刘轩对零二吩咐一句,转身看向纯子:“可以呀,他潜伏了两个月,竟被你给发现了。” 纯子连忙低头:“奴婢只是碰巧发现,不敢居功。” 刘轩笑了笑:“有功朕就会奖赏。走吧,去太医院。” 纯子跟在刘轩身后,心中暗想:“你所说的奖赏和惩罚,还不都是一样的事情?” 刘轩等人刚到太医院门口,正巧碰上一名士兵急匆匆地往外走。那士兵见到刘轩,连忙跪地禀报:“陛下,暖风姑娘醒了。” 刘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快步走进内院。推开暖风的房门,只见她正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睛却睁开了。 “暖风!”刘轩走到床前,轻声唤道。 暖风见到刘轩,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下意识地想要抬手行礼,却发觉手臂不听使唤。她陡然想起,自己四肢关节被人捏碎,已经残废,心绪激荡之下,再次陷入昏迷。 刘轩不由大吃一惊。胡太医不待吩咐,一个箭步上前,三指搭上暖风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诊脉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刘轩只觉得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过了许久,胡太医缓缓抽回手。刘轩紧张地问道:“她怎么样?” 胡太医躬身道:“回陛下,这位姑娘意志强大,竟能在如此重伤下苏醒,实乃奇迹。照这样看,性命当可保住,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刘轩松了口气,点头道:“有劳胡太医了。若她醒来,立刻通知朕。” “臣遵旨。”胡太医连忙领命,犹豫了一下,接着道:“臣有一猜测,虽无医典可证,却是多年行医所得,不知当不当讲?” 刘轩道:“但说无妨。” 胡太医深吸口气,道:“陛下,这位姑娘伤势如此之重,却能坚持醒来,臣以为……她心中必是有紧要之事要禀告陛下。所以臣斗胆请陛下,下次姑娘苏醒时,暂且不要在场。也不要安排她信任的人代为传话。” 刘轩皱眉问道:“为何?” 胡太医躬身更深,“这姑娘性子刚烈,全凭一口气吊着。若是让她把要说的话说完,只怕……这口气散了。可如果只有臣等医者在场,她反而会强撑下去,先顾着自己的伤势。臣也好趁机调理她的心脉,待她元气稍复,接受了现状,再见陛下,方为稳妥。” 刘轩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依你所言。” 刘轩目光再次落在暖风憔悴的脸上,心中五味杂陈。即便她醒来,这一生也只能困在这方寸之间了。吃饭喝水需人喂,翻身如厕要人扶,连最简单的抬手动作都成了奢望。这样花样年华的姑娘,从此便成了……刘轩喉头滚动,不敢再想。 从房间出来,刘轩立即对零一沉声道:“从宫中调五名宫女过来,日夜照料暖风。再派一百御林军驻守太医院,不得有误。” 零一闻言,连忙领命而去。 眼下暂无政务缠身,刘轩索性在太医院住了下来。期间暖风又醒了四次,每次醒来都急切地寻找刘轩。刘轩强忍着不去见她,只是站在院中听着屋内动静,脸上的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第七日清晨,胡太医前来禀报:“陛下,暖风姑娘脉象已趋于稳定,昨夜昏睡前还服了半碗米粥。” 刘轩这才略略放心,带着夏至等人返回驿馆。 一进门,他便让人召来阮彭林:“朕要亲赴嘉兴两日,杭城一应事务,交由你全权处理。” 阮彭林连忙躬身:“臣遵旨。” 夏至站在一旁,见刘轩面色阴晴不定,心中已然明了——陛下此行嘉兴,说是暗访李成德,实则……是要亲自缉拿那重伤暖风的矮个子男人。 第582章 雨夜荒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便悄然驶出驿馆。 刘轩换上了一身湖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模样。夏至则身着淡粉色衣裙,发髻挽得精致却不张扬,腕间一对白玉镯子,既显身份又不失内敛。纯子则换上了素色丫鬟服饰,跟在夏至身侧。 十五一身粗布短打,头戴斗笠,坐在车前赶车。十六则骑着匹青骢马,身着灰色短衫,腰间挎着个包袱,一副随从打扮。其余护卫则三三两两散在周围,有的挑着担子扮作货郎,有的背着包袱装作行商,暗中跟随保护。 马车缓缓驶出杭城,沿官道向东北而去。刘轩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墙,心中泛起一丝隐隐的忧虑。有李强率领御林军坐镇,城中倒不至于生乱,他真正放心不下的,是暖风的伤势。 夏至轻声问道:“夫君,重伤暖风的那人,如今落脚何处可有消息?” 刘轩收回目光,淡淡道:“尚未查明。不过他既为刺杀李德成而来,必然在盐场一带出没。据阮彭林所报,李成德在嘉兴有三处盐场,其中一处在海宁。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他略顿一顿,又道:“此行我们扮作游玩的富商,到盐场附近看看景、听听闲话。茶楼酒肆消息最灵,或许能寻到些线索。” 马车一路前行,窗外山水如卷。刘轩时而闭目养神,时而与夏至闲谈几句,看似从容悠然,心中却已细细盘算起接下来的每一步。 午后,马车驶入嘉兴府所辖的海宁县境。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转阴,乌云迅速堆叠,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雨势转眼如倾,天地间一片迷蒙,官道上的泥水四下飞溅。 刘轩掀帘望向窗外如注的雨幕,眉头微蹙:“十五,先寻个客栈落脚,等雨小些再走。” 十五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但这荒郊野道,前后不见村舍。马车在雨中又行了两刻钟,雨非但没停,反而愈发猛烈。车轮在泥泞中碾出深深的沟痕,连马匹也显得吃力起来。 “公子,前面好像有家客栈!”十五忽然高声喊道。 刘轩探身望去,只见重重雨幕中隐约现出一座二层小楼,门前悬着一块“四海客栈”的旧匾,在风中摇晃。客栈看着有些破败,可在这旷野之中,已是难得的歇脚处。 “就这儿吧。”刘轩淡声道。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稳。纯子撑伞扶夏至下车,十六亦举伞接刘轩下来。十五则卸鞍牵马,将车驾赶往屋旁的马厩。 几人在廊下略拂去衣衫上的雨水,未等店家相迎,便已踏入客栈堂中。 一进门,刘轩便觉出几分异样。大堂内七八张桌子,竟已坐得满满当当。最东边一桌坐了四人,三名中年汉子,一个青年后生,桌上却大喇喇地摆着四把兵刃——一把鬼头刀、两柄短剑,还有一对分水刺。其中那个刀疤脸的汉子,一边大口喝酒撕肉,一边隔着一张空桌,不住往另一桌偷瞄,眼中尽是淫邪之色。 被他们盯着的那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一袭青衫,面容清癯,应当是个读书人。女子虽已不年轻,却生得极是标致,眉眼间犹存风韵,年轻时想必是个大美人。两人低头用饭,对旁边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故作不见,只是那妇人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显然并非不惧,而是不敢发作。 中年夫妇旁边那桌,坐着四名官差,押着一个戴枷的囚犯。那囚犯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甚是魁梧,气色却很虚弱,正艰难地将手中的馒头向嘴里送去。四名官差桌上虽也有菜,却滴酒未沾,目光不时扫过四周,显得极为警惕。 再往西去,三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就着清汤啃馒头,想是赶路遇雨,不得已进来避一避。 而大堂另一侧的四张桌子,则坐满了统一着装的商队伙计,就着简单饭菜下酒,却不见他们的首领。 外面雨大,客栈人多倒也不稀奇。可让刘轩心头微凛的是,这堂中气氛极为压抑,明明坐了二三十人,却静得出奇,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仿佛方才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见到刘轩等人,一名小二模样的人连忙迎了上来,左脸上赫然印着五个鲜红的指印。他勉强挤出笑容,声音有些发颤:“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刘轩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扫,温言道:“住店,给我们开两间上房。” 小二面露难色:“回客官的话,小店客房都已住满了。” “明知已住满,你还问客人住不住店?”没等刘轩开口,一声清喝从柜台后传来。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款款走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杏眼桃腮,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几分风韵。 她走到刘轩跟前,盈盈一礼,脸上带着歉意:“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客满,不如先用些酒饭?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说不准一会儿就停了。到时候连夜赶路,一个时辰就能到县城。” 刘轩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老板娘闻言,指了指中年夫妇旁边那张空桌:“客官,如今只剩这一张桌子了,还望将就一下。” 刘轩目光扫过那四个凶神恶煞般的男子,正欲说话,却见那小二站在老板娘身后,拼命朝他使眼色,又朝那刀疤脸汉子努嘴,示意他不要坐在那里。刘轩微微一愣,略一迟疑,还是带着夏至等人坐了下来。 老板娘转头瞪了小二一眼,柳眉倒竖:“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去给客人上茶!” 小二浑身一颤,连声应着退了下去,临走前又担忧地看了刘轩一眼。 老板娘转回头,脸上又带上了笑容,问道:“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小店虽简陋,但家常菜还是做得不错的。” 刘轩淡然一笑:“好酒好菜尽管上一些,银子不会差你的。” “公子爽快!”老板娘眉开眼笑:“那奴家这就去安排,公子稍等片刻。”说罢转身离去,腰肢轻摆,带起一阵香风。 自从刘轩一行人进来,那刀疤脸汉子的目光就黏在夏至身上,上下打量。此刻见夏至坐在自己邻桌,更是肆无忌惮,一双贼眼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游走,喉结不住滚动。 “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刀疤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难听,“不如过来陪大爷喝一杯,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你这人好生无礼!”纯子霍然站起,怒视刀疤脸:“我家夫人也是你能轻薄的吗?” “哟呵!”刀疤脸怪笑一声,拍案而起,桌上的酒碗震得跳了起来:“小丫头片子也敢跟大爷叫板?今天就让你尝尝大爷的手段。” 他这一起身,同桌的另外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个个面色不善。十五和十六见此,也站了起来,与他们对视。 “手段?”刘轩缓缓转身,上下打量刀疤脸一番:“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森然道:“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说完,缓缓拿起桌上的鬼头刀。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那对中年夫妇脸色煞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四名官差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却并未上前制止。 第583章 风波暂息 “谁要在我的地盘闹事?”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二楼传来。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老板娘缓步自楼梯走下,俏脸上敛去了生意人特有的微笑,换上了一股威严之色。 她径直走到刀疤脸面前,冷声道:“潘老二,你方才打我的伙计,现在又骚扰我的客人,是存心来砸场子的?” 刀疤脸似乎对老板娘颇为忌惮,气势顿时弱了几分,辩解道:“老板娘,这小丫头片子出言不逊,骂我无礼,岂能就这么算了?” 老板娘冷哼一声:“你潘老二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怎么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她语气稍缓:“这样吧,给我个面子,这事就此揭过。稍后我让厨房给你做一盆鲜鱼汤,算是请客,如何?” 刀疤脸还想争辩,与他同桌的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道:“老二,算了,坐下吧。” 刀疤脸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狠狠瞪了纯子一眼,重重坐回板凳上,将鬼头刀“咣当”一声拍在桌上。 老板娘不再理会他,转身看向刘轩,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意:“这位公子,方才只是个误会,让你和夫人受惊了。”她微微欠身:“这样吧,今晚我将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你和夫人住下,权当赔罪,你看如何?” 刘轩拱手还礼:“多谢老板娘美意。若是这雨一直不停,我们还真得叨扰了。”说完,他朝十五和十六使了个眼色,两人这才坐下,但目光仍警惕地盯着刀疤脸一伙。 店小二适时端上热气腾腾的酒菜,刘轩等人这才开始用饭。大堂内的气氛渐渐缓和,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终于消散。 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波,就这样被老板娘三言两语化解了。 一顿饭毕,窗外的雨势依旧不减,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大堂里吃饭的,都没有房间可住,众人望着外面如注的雨水,不由暗自发愁。 老板娘环顾一周,清了清嗓子道:“诸位,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若是不嫌弃,可以在大堂留宿,每人只收二文钱。” “老板娘,我们的住宿的钱,明日由我们东家一起结账。”商队的伙计们早已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从怀里掏出骰子和骨牌,吆五喝六地赌起钱来,借此打发漫漫长夜。 那四名官差押着囚犯走到大堂一角,向店家要了几张草垫子和薄被。四人将囚犯围在中间,两人坐,两人站,目光始终不离那囚犯左右,生怕他趁机逃跑。囚犯低着头,双手被铁链锁住,蜷缩在草垫上,一言不发。 那对中年夫妇则坐在柜台旁的长凳上,离刀疤脸一伙远远的,生怕再起冲突。那女子掏出一两银子,低声对小二道:“小兄弟,方才你替我解围,挨了打,姐姐好生过意不去,多余的你拿着吧。” 小二连声道谢,又忍不住愤恨地瞥了一眼刀疤脸他们。这四人已经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大喇喇地躺在上面,鼾声如雷。 三个脚夫聚在一起,望着门外的大雨,脸上满是愁容。其中一人叹道:“这雨下得,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了。”另一人接口:“要不咱们冒雨走?” 老板娘听见,连忙走过来拦住他们:“几位大哥,这黑灯瞎火的,又下着大雨,山路湿滑,太危险了。”她摆摆手:“你们赚钱不易,今晚就在这儿歇着吧,不收你们钱。” 三个脚夫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老板娘安顿好大堂里的客人,这才转身对刘轩道:“公子,夫人,请随我来。”说完领着刘轩、夏至和纯子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幽深,两侧排列着十几间客房。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笑声,却不知都住着什么人。老板娘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间,推开房门:“就是这间了。” 房间颇为整洁,一张大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边摆着一张梳妆台,墙角还有一个小衣柜。老板娘笑道:“这可是我自己的房间,平时不对外租的。今日情况特殊,就让给你们了。”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刘轩一眼:“不过,这屋中的东西,公子可别随意翻动。若是看到女子用的东西,那可就有些尴尬了。” 刘轩闻言,连忙摆手:“老板娘说笑了,我们岂会乱动。”说完,故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老板娘掩口娇笑几声,道:“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二,我先去忙了。”说完,她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刘轩三人。刘轩脸上的尴尬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压低声音道:“夏至,一会我去楼下找十五他们。你警惕点,等大家都睡后,查看一下这房间有没有古怪。” 夏至连忙点头答应。 纯子却急道:“少爷不可,你和夫人睡床上,奴婢打地铺就行。”由于是微服,为了防止叫习惯了说漏嘴,没有人的时候,她也称呼刘轩和夏至为少爷和夫人。 刘轩摇头道:“并非是因为床榻住不下,楼下的人,甚至连这客栈,都透出古怪,我需要去下面观察一下。” 在房间坐了一会,刘轩便起身对夏至道:“我去楼下看看,你留在屋里,门窗关好,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夏至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夫君,楼下那些人都不简单,你务必小心。” 刘轩拍拍她的手,温声道:“放心,我只是去探探口风,不会有事。” 他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光。刘轩放轻脚步,沿着楼梯缓缓而下。 大堂里已不似方才那般喧闹,多数人已经躺下休息,只有商队伙计还在角落里吆五喝六地掷骰子,官差们则轮流守夜,目光始终不离囚犯左右。 刘轩环顾四周,见十五和十六正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打瞌睡。他刚要过去,却瞥见老板娘正独自坐在柜台旁饮酒,面前只有一碟茴香豆和一壶烧酒,烛光映在她脸上,竟显出几分落寞。 老板娘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头看见刘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公子怎么下来了?可是房间有什么不妥?” 刘轩拱手道:“老板娘多虑了,房间很好。只是我那两个随从还在楼下,我下来看看他们。” 老板娘点点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口道:“既然下来了,不如陪奴家喝一杯?这长夜漫漫,一个人喝酒也怪无趣的。” 刘轩正想借机打听当地情况,便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到柜台旁坐下,老板娘给他斟了一杯酒。酒是普通的烧酒,入口辛辣,却有一股暖意直冲肺腑。刘轩赞道:“好酒!” 老板娘抿嘴一笑:“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乡下粗酒,入不得贵人的口。” 两人对饮一杯,老板娘放下酒杯,目光在刘轩身上打量片刻,笑道:“公子不知是哪里人士?看你这气派,想必家中生意做得不小吧?这次来我们海宁,可是有什么大买卖?” 刘轩微微一笑,神色从容:“老板娘好眼力。在下赣州人士,家中做些茶叶生意,勉强养家糊口。这次来海宁,倒不是为了买卖,而是带内子出来散散心。” 顿了顿,又道:“对了,老板娘是本地人吗?可知道这海宁有什么好玩的去处?我们夫妻二人难得出来游玩,想多走走看看。” 老板娘给自己和刘轩各斟了一杯酒,微笑道:“公子真是体贴。海宁钱塘江大潮,可是天下闻名。有‘回头潮’、‘一线潮’、‘交叉潮’等奇观,每年八月十八,潮水最为壮观,观潮者络绎不绝,人山人海。” 她叹了口气:“可惜公子来得早了。不过每月的十五号到二十号,潮水也还不错,公子若是感兴趣,倒是可以去看看。” 刘轩点点头:“多谢老板娘指点。那除了大潮,海宁还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 老板娘想了想,道:“海宁城内有座盐官古镇,是观潮的最佳地点,镇上还有不少古迹,比如镇海楼、海神庙等。城外有座尖山,登高望远,景色也不错。” 刘轩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盐官古镇,既然以‘盐’为名,想必是产盐之地吧?这海宁一带,盐场的生意想必红火得很了?” 老板娘手中的酒杯突然一顿,酒水微晃。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刘轩:“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第584章 疤脸淫徒 刘轩心中一凛:“她对盐场如此敏感,莫非与李成德有关?还是说……她知道刺杀案的线索?” 他不动声色,微笑道:“随口一问罢了。老板娘能镇住刀疤脸这等人物,想必不简单,怎么突然紧张起来了?” “公子才是不简单呢。”老板娘压低嗓音,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站立的十五和十六:“你那两位随从,身上都带着煞气,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吧?” 她不等刘轩回答,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奴家好心提醒公子一句,不管你是什么来路,千万别打盐的主意。在海宁地界,最好连‘盐’这个字都别提。” 正说着,角落里传来一阵哄笑。原来是商队伙计中有人赢了把大的。那赢钱的伙计瞥见刘轩和老板娘凑得近,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老板娘,这位公子好福气啊!什么时候也陪咱喝一杯?” 老板娘脸色一沉,转头冷冷扫过去:“闭上你的狗嘴!再胡说八道,明天就让你们东家来领人。”那伙计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转回头时,老板娘脸上又恢复了笑意:“这些粗人,见着女人就管不住嘴,让公子见笑了。” 刘轩抿了口酒,状似随意道:“老板娘一个人打理这客栈,想必不容易。你家夫君呢?” 老板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掩唇轻笑:“公子怎么打听起我夫君来了?你夫人那般美貌,连那丫鬟都生得俊俏,莫非还想招蜂引蝶不成?” 刘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老板娘误会了。”他心知对方已有防备,再问也是徒劳,便起身拱手:“时候不早了,在下先行告退,多谢款待。” 老板娘点点头:“公子慢走,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见刘轩往十五那边走去,她又叫住他,诧异地问道:“公子怎么不上楼?” 刘轩道:“房间只有一张床榻,三个人太挤。况且……”他故意揉了揉腰,露出一丝苦笑:“天天和夫人同榻而眠,这腰……有些吃不消。” 老板娘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正当此时,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口戛然而止。 大堂内众人皆是一愣。听这马蹄声,来得不下二十骑。什么人会在这样的雨夜疾驰而来?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客栈大门已被推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入。这些人皆穿着蓑衣,头戴斗笠。众人细看,却发现这些人蓑衣里面,竟是一色的官衣,原来是一队官军。 老板娘连忙迎上前,脸上堆笑,对为首那军官道:“军爷,这是要住店?” 那军官身材魁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厅内众人,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沉声道:“嘉兴把总宗英登,奉知府大人之命,追查私盐贩子。”他抬手一指门外:“外面那些货物,是谁的?” 商队伙计中一名负责人快步上前,脸上堆满谄笑:“军爷,是我们的。我们是正经商队,贩运的乃是大米,有官府的路引为证……” 他话未说完,一名士兵匆匆进来,抱拳道:“把总,在那些麻袋下面,发现了这个。”说着摊开手掌,露出雪白的盐粒。 宗英登眼神一厉,猛地抽出腰刀,喝道:“私盐!来人,将这些贩子全部拿下。”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旁人纷纷退到了东面,以显示自己和商队没有关系。 “宗把总且慢动手。” 正这时,楼上有人喊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缓步下楼。他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中摇着一把象牙骨扇,面容清秀,眉目间透着几分儒雅之气,却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青年走到宗英登面前,拱手一礼:“在下姓陆,名景明,是这支商队的少掌柜。方才听宗把总说发现了私盐?”他微微一笑:“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 宗英登冷冷打量着他:“误会?本官亲眼所见,何来误会?” 陆景明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宗把总请看。在下与嘉兴府同知潘金封潘大人有些交情,临行前潘大人特意写了这封信,说是路上若遇官府盘查,可请诸位军爷高抬贵手。” 宗英登眉头一皱,接过信函拆开细看。片刻后,他神色微变,抬头盯着陆景明:“你是潘大人的……” “朋友。”陆景明笑着接过话头,“潘大人最是念旧,当年在京城时曾受过家父一些照拂。”他压低声音,“宗把总,咱们借一步说话?” 宗英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目光在信函和陆景明脸上来回扫视。半晌,他将刀收入刀鞘,转身对手下军士命令道:“你们先封锁客栈,任何人不得进出。”一众士兵闻令,立即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口。 “把总请!”陆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宗英登环视了众人一番,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大堂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刀疤脸潘老二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那中年美妇身上。只见她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显然是见官军突至,心中惊惧。刀疤脸嘴角勾起一抹淫笑,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他悄悄走到美妇跟前,趁其不备,猛然在她脸上摸了一把,随即把手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道:“啧啧,真香啊,小娘子用的什么脂粉?” “啊——”妇人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往后躲。中年书生见状,连忙挡在妻子身前,强撑着道:“这位好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 “滚开!”刀疤脸狞笑着抬腿一脚,正中中年书生腹部。男子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跌坐在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刀疤脸趁机一把攥住妇人纤细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前。粗糙的手指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小娘子抖得这么厉害,可是冷了?”他俯身凑近,喷着酒气的嘴几乎贴到她耳畔:“别怕,哥哥身上暖和,这就给你暖暖身子……” “求你……放过内子……”男子挣扎着爬起,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要银子我给,要什么我都给……” 刀疤脸闻言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瞧你这窝囊样。”说着,他一把抓住妇人的衣襟,作势就要往她胸口摸去:“来,让哥哥摸摸你这里是不是跳得很厉害……” “住手!”正这时,一名差役走了过来,一把攥住刀疤脸的手,道:“朋友,别太过分了。” 第585章 江南捕花 刀疤脸手腕一翻,猛然挣脱差役的钳制,脸上横肉抖了抖,冷笑道:“一个臭差役,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中年书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扑上前抱住差役的大腿,涕泪横流:“官爷救命!求你救救内子!” 那差役眉头紧锁,低头瞥了一眼中年书生,眼中闪过一丝鄙视,却还是转向刀疤脸,沉声道:“这不是闲事。调戏良家女子,本就是犯法。我等吃朝廷俸禄,这事该管。” “哈哈哈!”刀疤脸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就凭你?”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阴鸷地盯着差役:“一个月几钱银子的差事,值得你拿命来拼?犯人要是跑了,你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吧?识相的,赶紧滚一边去!” 差役脸色铁青,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他死死盯着刀疤脸,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然而,当他余光扫过角落里的囚犯时,那股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刀柄,一步步退了回去。 “嗯?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接着往前走?”刘轩冷眼旁观,心中不由一动。那差役方才分明已经怒极,却因为顾忌囚犯而强压怒火,而他三个同伴就在一旁,也不过来相助,只是紧紧盯着囚犯。看来他们押送之人,身份非同小可。 想到此处,刘轩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向那囚犯望去。只见他虽然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但身形魁梧,即便蜷缩在角落,脊背也挺得笔直。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绝非寻常囚徒所能有。 正思忖间,老板娘已款款走到刀疤脸跟前,不动声色地将中年美妇拉到自己身后,淡淡道:“潘老二,你是非要在我这客栈里闹事不可?”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今日酒肉吃多了,火气旺得很,正想找个娘们儿泄泄火。老板娘一再拦着,莫非是想自己陪老子睡不成?”说着,那双贼眼在老板娘丰腴的身段上肆无忌惮地扫视。 老板娘不恼反笑,红唇轻启:“行啊,我陪你睡。”她上前半步,几乎贴到刀疤脸胸前,声音陡然转冷:“不过,你敢吗?” 刀疤脸脸色骤变,青一阵白一阵,眼神闪烁不定,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正此时,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景明陪着宗英登缓步而下。刘轩目光微凝,只见那宗英登腰间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那沉甸甸的模样,显然装了不少黄白之物。 宗英登走到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本官奉知府大人之命,追捕一伙江洋大盗。据线报,这伙贼人就藏在这客栈之中,本官要一一盘查!” 说着,他目光如电,直射向刀疤脸,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携带兵刃?” 刀疤脸连忙堆起笑脸,拱手道:“军爷明鉴,小人潘二,这三位都是我的结义兄弟。我们走江湖卖艺为生,这些兵刃不过是糊口的道具,绝非歹人。” 宗英登目光一转,又落在刘轩身上,上下打量几眼,沉声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又是做什么的?” 刘轩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赣州人士,此番携内子出游,因遇雨投宿于此。”说完指了指十五和十六,道:“这里两位是我的随从,另有两名女眷,在楼上歇息。” 宗英登点点头,目光又扫向那四名官差:“你们呢?押的是什么人?” 为首的官差连忙抱拳行礼:“回军爷的话,小的们是江州州衙的差役,奉上峰之命押送一名重犯前往桂州流放。这是路引文书,请军爷过目。”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州衙大印的公文,双手呈上。 刘轩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江州尚属宋国,若要去桂州,理应走赣州官道。可这伙人却偏偏选择去杭城的这条路,难道不知浙北已经归属北汉? 宗英登接过公文,草草扫了一眼,见上面盖着江州的大印,便随手递了回去:“既是公务在身,本官就不多问了。”他转头又看向角落里那三个脚夫,“你们三个,又是干什么的?” 三个脚夫连忙起身,诚惶诚恐地答道:“回军爷的话,小的们是海宁城外的脚夫,今日给镇上送完货,回城时遇雨,这才进来避一避。” 宗英登环顾四周,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大手一挥:“这里没有我们要抓之人,来人,收队!”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一众士兵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景明一眼,这才带着人马消失在雨幕之中。 刘轩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这宗英登得了陆景明的好处,哪里是想要抓人?不过是走个过场,敷衍了事罢了。 大厅内重归寂静,众人各自散开,寻了角落坐下,心中都暗自松了口气。 陆景明对老板娘道:“老板娘,劳烦再给我这些伙计上些酒肉。明早一并结算。”说完整了整衣襟,便要上楼。 “公子留步。”老板娘突然叫住陆景明,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迷人的笑容:“陆公子方才贿赂那军官多少银两?” 陆景明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来,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温婉可人的老板娘,冷冷说道:“这事,是你一个客栈老板娘该问的吗?难道你是开黑店的不成?” 老板娘闻言,直起身子,从柜台后走出,缓缓开口:“不是。”她停在陆景明三步之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我奉浙州巡抚姜大人之命,暗中调查你们海沙帮已有两年之久。今日,也该结案了。” 话音落下,客栈内气氛骤然凝固。那些商队伙计脸色大变,纷纷抽出兵刃,将陆景明护在中央。 陆景明面色阴晴不定,目光在老板娘身上来回打量,忽然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我倒是走眼了。老板娘就是江南七大神捕之一,‘一枝花’沈青吧?” “哇!”先前挨打的那个名叫顺子的伙计,听闻自己的老板娘竟然是“江南捕花”,惊叫了一声,死死盯着沈青,眼中闪满了小星星。 “一边去。”沈青推了他一把:“想活命就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只听陆景明接着说道:“不过沈捕头好像忘了,如今浙北已经改朝换代。我北汉慕武皇帝,此刻就坐镇杭城。不日便挥师南下,那姜炳贤,恐怕早已自身难保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顺便提醒你一句,我们海沙帮,现在可是为慕武陛下做事的。这海宁县,现在可是北汉的地盘。” 刘轩闻言,不由微微一愣。 沈青却不为所动:“不管是谁的地盘,你们官商勾结,贩卖私盐,坑害百姓。今日,我就要将你们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陆景明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沈捕头,我这里,可有二十名兄弟。”他忽然压低声音:“哦对了,你在我们伙食中下蒙汗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可是不管用的哦。” 沈青微微一怔,随即冷笑:“这我倒是给忽略了。下三滥的手段对你们确实不管用,因为你们本身就是下三滥。” “对对,我们是下三滥。”陆景明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浓:“你手下那些捕头,躲在房中不出来,你以为我猜不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现在他们也中了我们下的蒙汗药,正在房中睡得香呢。” 他环顾四周,看着脸色微变的沈青,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沈捕头认为,凭你一个人,能抓住我们吗?” “谁说她只有一个人。”陆景明话音未落,一道冷峻的声音,突然从楼上传来。 第586章 龙卫再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楼梯上缓步走下四名青年道士。 这四人皆是青灰道袍,步履沉稳,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为首的是一名长脸道士,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乌黑,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沈青秀眉微蹙,十余天前,这七个道士便入住在客栈之中,每日只点最便宜的清粥小菜,却从不与人交谈。她曾暗中查探,却发现这些人每日只是盘膝打坐,看不出任何端倪。 长脸道士走到沈青跟前,声音低沉如铁:“沈捕头一心为国,令人敬佩。我们飞龙卫同你一样,效命大宋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飞龙卫?!” 这三个字一出,客栈内顿时鸦雀无声。很多人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就连刀疤脸等人,脸上也瞬间变了颜色。 飞龙卫——大宋最隐秘的爪牙,天子亲军,负责巡查缉捕,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但凡被他们盯上,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众人噤若寒蝉,却各有心思:有人想起了十年前那场牵连数百人的“清风案”,有人想起了半年前莫名失踪的盐商,还有人想起了坊间流传的“飞龙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传言…… 刘轩心中暗想:“这几个人,上来就道出身份,莫非不是冲自己而来?” 陆景明强自压下心头惊惧,目光在飞龙卫四人身上扫过,又瞥了眼沈青,忽然狞笑起来:“哼,飞龙卫又如何?我们海沙帮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被吓大的!” 他手中折扇一挥:“弟兄们,杀出去,每人赏银百两。” 沈青上前一步,高声道:“本捕快只抓首犯陆景明。其余人等,若现在离去,既往不咎。” 这话一出,海沙帮众中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喽啰面面相觑,眼神闪烁不定。终于,一个年轻帮众率先扔下兵器,颤声道:“我、我只是混口饭吃……”说完便低着头往门口跑去。 飞龙卫四人依旧面无表情,为首的长脸道士甚至侧身让开一条路,任由那人离去。 这一下如同决堤之水,又有十几人纷纷丢下兵器,争先恐后地往外逃。转眼间,大堂内只剩下陆景明和七个心腹。 陆景明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一群没骨气的东西。”他回头瞪着剩下的七人:“你们呢?也要当缩头乌龟?” 那七人都是跟随陆景明多年的亡命之徒,手上人命不止一条。其中一个大汉狞笑道:“少帮主放心,咱们兄弟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今日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好!”陆景明眼中凶光毕露:“八个对五个,咱们还有胜算!” “还没算上我们呢。” 与刀疤脸一同来的那个三角眼汉子阴笑着走上前,晃动着手中的短剑道:“九对八,这账才对得上。” 他转身看向沈青,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花姐,咱们要是帮你拿下这些海沙帮的杂碎,以前的案底能不能一笔勾销?”他明明比沈青年长不少,这声“姐”却叫得顺口,丝毫不觉脸红。 沈青冷冷道:“可以。” 陆景明侧头瞥向沈青,嘴角勾起一丝讥讽:“沈捕头,听说你一向嫉恶如仇,怎么连嘉兴四丑这样的货色都用上了?” “呸!什么嘉兴四丑,我们是嘉兴四侠!”三角眼猛地踏前一步,唾沫星子横飞:“我们兄弟早就弃暗投明,拜在花姐石榴裙下做了不良人。这两年官府抓了多少江洋大盗,破获多少案子,可都有我们兄弟的功劳。” 他身后同伴“一只耳”和“板牙”立即得意地附和道:“对,嘉兴四侠,早已在花姐的裙下了。” 沈青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钱老大,你们嘴巴放干净点。不会说话就闭嘴。” 钱老大一愣,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花姐教训得是……”他心里却纳闷,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好词,怎么反倒惹她不高兴了? 为了找回面子,他挺直腰板,扯着嗓子喊道:“我们四兄弟——”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钱老大这才发现,刀疤脸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大堂里了。 他扭头看向年龄最小的那个板牙,皱眉道:“老二呢?” 板牙望了望旁边的一只耳,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不知道啊,可能……去楼上找那两个小娘子去了吧?” 他话音刚落,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啊——” 一直旁观的刘轩眉头骤然一紧——是纯子的声音。他猛地抬头望向楼梯方向,眼中寒光一闪,立即向十五和十六挥了挥手。 两人会意,身形一晃,朝着楼上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楼下大堂内,刀光剑影骤然炸开——两拨人已然交上了手。 沈青长剑出鞘,一个纵身冲入敌阵。两名海沙帮众举刀迎上,却见银光一闪,咽喉处已多了一道血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飞龙卫四人更是出手狠绝。那长脸道士手中乌黑短剑如毒蛇吐信,剑走偏锋,每一剑都刁钻至极。他身形飘忽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游走,所过之处鲜血飞溅,竟无一人能在他剑下走过三招。 “杀!”陆景明怒吼一声,手中铁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面寒光闪烁,竟暗藏利刃。他手腕一抖,扇刃如刀锋般划向沈青咽喉。 沈青身形一侧,避过扇刃,反手一剑刺向陆景明手腕。“当啷”一声脆响,铁扇落地,陆景明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踉跄后退数步。却被沈青追上,裙底飞起一脚,踹倒在地。 另一边,三角眼钱老大正与一名海沙帮大汉缠斗。那大汉刀法凶猛,逼得钱老大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娘的,老子跟你拼了!”钱老大怒吼一声,突然一个懒驴打滚,从对方胯下钻过,反手一剑削向大汉脚踝。 大汉吃痛,身形一滞。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飞龙卫中一名矮胖道士突然欺身而上,手中拂尘如鞭,狠狠抽在大汉脸上。 “啊!”大汉惨叫一声,半边脸皮开肉绽,鲜血模糊了视线。钱老大趁机一剑捅进对方心窝,狞笑道:“让你追着老子砍!” 战斗很快结束。海沙帮八人,七人当场毙命,陆景明被生擒活捉。 一只耳捂着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渗出,疼得龇牙咧嘴:“娘的,老子的耳朵!”众人这才发现,他原本只剩的一只耳朵,如今也被削去,变成了“没耳朵”。 沈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一只耳朵换一条命,你赚了。”一只耳哭丧着脸:“花姐,我这是没耳朵了,以后还怎么混江湖啊……” 沈青不再理他,收起长剑,朝四名飞龙卫抱拳道:“多谢四位大哥相助,他日小妹定当相报。明日我便押送陆景明前往丽水,将他与嘉兴官员勾结的罪证一并呈交姜大人。” 为首的飞龙卫长脸道士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沈捕快,若想去见姜大人,眼下还有更好的礼物。” 沈青微微一愣:“哦?” 长脸道士缓缓抬起手,指向一直冷眼旁观的刘轩:“此人,便是北汉慕武帝刘轩。” “什么?!” 此言一出,大堂内众人无不骇然变色。齐刷刷看向刘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长脸道士继续道:“我们飞龙卫乔装来此,正是为刺杀此人。此刻我们的同伴已在楼上缠住他的护卫,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青:“沈捕快,还望助我等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楼上果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沈青长剑出鞘,直指刘轩,脆声喝问:“你当真是北汉皇帝?” 刘轩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长脸道士厉声道:“沈捕快,莫要迟疑!拿下此人,便是为大宋立下不世之功!” 一时间,大堂内气氛剑拔弩张。飞龙卫四人、沈青及钱老大、一只耳、板牙等人,各挺兵刃,从四面八方向刘轩逼近。 刘轩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587章 意料之外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两名飞龙卫被后面的兵刃贯穿胸膛,应声倒地。沈青反应迅捷,百忙之中身子猛然一拧,才堪堪躲过身后袭来的钢刀。 她身子站定,才发现原来是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三个脚夫,抄起地上遗落的兵刃,突然发难。 那三人正是排行十一、十二、十三的晋北十八骑。他们扮作脚夫开路,暗中护卫刘轩,此刻终于出手了。 沈青临危不乱,她知道刺杀刘轩的机会一瞬便逝,深吸一口,挺剑便刺。 然而,晋北十八骑岂是海沙帮那群乌合之众可比?想要近到刘轩身前,谈何容易。 十一以一敌二,刀光如雪,压得两名飞龙卫喘不过气。十二独斗沈青,招招狠辣,也是稳占上风。十三更是如虎入羊群,一只耳、板牙与钱老大三人联手,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本来飞龙卫的必胜之局,只转眼间,便局势逆转! “留下那女捕快的性命。”刘轩淡淡吩咐一声,坐在一旁的长凳子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一触便皱了皱眉——茶水已凉。他摇摇头,将茶杯搁回原处,目光再次看向场中战局。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嗖嗖嗖—— 十几道身影从二楼跃下,正是先前被陆景明迷晕的捕快。他们药力已过,被楼下打斗声惊醒,此刻纷纷赶来助阵。 沈青见状大喜,厉声喝道:“快!杀了那个穿锦袍的公子,他是大恶人。” 众捕快闻令而动,刀光霍霍,直扑刘轩而去。 局势,再次逆转了回来! 刘轩霍然起身,正要应对扑来的捕快,却陡然惊觉左侧寒光一闪。 那对窝窝囊囊的中年夫妇,此刻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各持一把七寸短匕,一上一下,直取刘轩小腹与心口。 这两人显然是绝顶的刺杀高手,配合得天衣无缝,不但找准了最佳方位,更掐准了最佳的时机。此时刘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那些捕快的身上,根本躲不开这致命一击。 只听“噗噗”两声匕首入肉之声,夫妻二人双双得手。 然而,两人脸上却浮现出惊愕之色。不知为何,那个钱老大,竟然莫名其妙的扑了过来,挡在刘轩身前的,用胸膛硬生生接下了这两记致命的匕首。 两人还未来得及多想,脑后风声骤起。他们连忙闪避,却见四名押送囚犯的差役已挥刀攻来。夫妻二人只得弃了刘轩,赤手空拳与差役缠斗在一处。 此时,刘轩的危险却未解除——沈青手下的捕快已杀到眼前。 “哗啦——” 一条粗铁链破空而来,重重抽在最前面的捕快脸上。那捕快“啊!”地惨叫一声,脸上皮开肉绽,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了身后同伴身上。 那高大囚犯手持铁链,如铁塔般挡在刘轩身前。原来,他身上的镣铐根本就未曾上锁。 刘轩无暇思索差役与囚犯为何相救,他抱着钱老大逐渐冰冷的身躯,奇怪地道:“你……为何要救朕?” 钱老大嘴角溢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我是南金陵人啊……做了太多坏事……早该死了……”他眼神涣散,声音越来越低:“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睡到沈捕头……听说她还是处……”话音未落,脑袋一歪,没了声息。 刺杀刘轩的机会,转瞬即逝!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十三手中钢刀如电,一只耳喉间血箭飙射,板牙胸口被洞穿,双双毙命。 十二身形如鬼魅,狠狠一记扫堂腿,这位名震江湖的捕头登时双腿尽折,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十一更是狠辣,两柄短刃交错而过,两名飞龙卫咽喉齐断,当场气绝。 三人解决对手后,身形一转,已如猛虎般扑向那对中年夫妇。原本与差役缠斗的夫妻二人顿感压力倍增,左支右绌,转眼间身上便多了数道血口。 “留活口!”刘轩厉声喝道。 十一、十二闻言,招式一变,改杀招为擒拿。只听“咔嚓”两声,夫妻二人手腕齐断,又被十二踢翻在地,再难动弹。 “那些捕快并无恶行,尽量别杀他们。”刘轩又喊道。 十一、十二对视一眼,身形再动。两人如穿花蝴蝶般在六名捕快之间游走,只听“砰砰”连响,六名捕快或中掌、或中腿,纷纷倒地哀嚎,却无一人毙命。 转瞬间,场中局势已定。 三名侍卫走到刘轩跟前,为首的十一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陛下,臣等托大,致使陛下身陷险境,罪该万死!” 刘轩摆了摆手。他自然明白十一所说的“托大”是什么意思——晋北十八骑每人配备一把特制火枪,十发子弹,平时用油布袋包裹,背在身后。这次十一等人伪装成脚夫,火枪就藏在扁担里。 方才混战之中,他们之所以没用火器,是因为刘轩就在战团中央,贸然开枪极易误伤。说到底,并非真的托大,而是投鼠忌器。 刘轩目光落在囚犯和四名差役身上,沉声道:“你们是何人?” 五人相视一眼,齐齐跪倒,口呼万岁。 那囚犯额头触地,声音微颤:“草民伪宋国江州按察使陈柏涛家丁韩冬,叩见陛下!”他顿了顿,指向身后四人:“这四位是草民的随从。我们奉命乔装改扮,本欲前往杭城面见陛下,有要事禀告。不想竟在此地得遇圣驾……” 韩冬抬起头,低声道:“臣等不识龙颜,护驾不及时,还望恕罪!” 刘轩微微抬手,示意五人起身:“今日多亏你们了。”他顿了顿,继续问道,“你们去杭城,有何事要……” 话到一半,刘轩突然脸色一变,猛然住口。 十五和十六上楼许久,而楼上早已没了打斗声,怎么还没下来?两人身手了得,加上夏至以及提前入住在客栈的特战队队员,难道会对付不了三个飞龙卫和那个潘老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刘轩心中闪过。 他疾声对十一等人道,“你们三个,速上楼去看看十五他们。” “不必了。” 楼上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老者站在栏杆处,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老者一手拎着一名女子的后衣领,另一手握着半截断刃,锋利的刃口紧紧抵在她咽喉处。女子脸色苍白,眼中却无惧色,咬着嘴唇不出声。 刘轩瞳孔猛然收缩——那被老者挟持的女子,正是夏至。 第588章 追魂一击 老者盯着刘轩,喉间发出沙哑的声音:“慕武帝,这女娃……咳咳……是你的宠妃吧?长得倒是不赖。”话音未落,又咳嗽了几声。 刘轩听他咳嗽之声,登时想起去年在雁门关外,那刺杀自己的老者。这两人面貌有些相似,应当是兄弟。 “你是堂堂皇帝,咳咳……”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怨毒:“皇帝女人多,我用这女娃,自然威胁不到你。但让你眼睁睁看着她死,也算……咳咳……弥补我兄弟的血债。” “住手!”刘轩猛地抬手,声音却刻意压得平稳:“实话告诉你,她对我很重要。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答应。” 夏至闻言大急:“陛下!万不可与他妥协。” “倒是个忠心的丫头。”老者低头瞥了她一眼,语气竟有几分欣赏:“护卫本该如此。我们飞龙卫,咳咳……对仁宗陛下,也是一样的忠心耿耿。”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暴涨:“我若说要你的命换呢?” 刘轩还未开口,夏至突然眼中决绝一闪,竟猛地将脖颈向断刃撞去。 “夏至!”刘轩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 老者也吃了一惊,夏至若是死了,他就再没有什么可要挟刘轩的了。他武艺极高,间不容发之间手腕猛然一抖,断刃擦着夏至颈侧划过,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殷红的血珠顺着夏至白皙的脖颈滚落,染红了衣襟。 “砰!” 就在老者断刃离开夏至脖颈的一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脆响。老者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向后栽倒。 十一和十二同时抢上楼梯,只见老者脑浆迸裂,已然气绝。后背插着一把匕首,刀柄没入大半。显然在中枪之前,他已经身受重伤。 夏至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顾不上擦拭,急切地说道:“十五他们在里面,快去!” 刘轩也冲上楼来,他见夏至委顿在地,顾不得帝王威仪,俯身解开她身上的绳索,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韩冬紧随其后,盯着老者头上的血窟窿,惊骇不已,不知是谁用这么恐怖的暗器,将他打死。 刘轩当然知道,老者是中枪而死。能在店外远距离精准地击中目标,当世唯有那把“追魂”狙击步枪。方才开枪的,必是潜伏在暗处的北风。 但他此刻无暇多想,双手颤抖着检查夏至的伤势。见她身上七八处伤口,所幸都未伤及要害,方才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刘轩抬起头,只见走廊两侧横七竖八躺着多人,一片狼藉。 南侧躺着两个道士打扮的飞龙卫,脖颈处皆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刀痕,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们身旁不远处,特战队员强风仰面朝天,胸前衣襟被利剑洞穿,鲜血染红了整个胸膛;狂风则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墙边,十五和十六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背靠着墙壁瘫坐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角落里,纯子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上。刀疤脸潘老二则仰面躺在一旁,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只是昏了过去。 十一和十二上前检查了伤者,回来禀告:“陛下,那两飞龙卫都击毙。十五和十六没有生命危险,另外两个兄弟……一死一重伤。纯子姑娘只是吓晕,那个刀疤脸,也没有大碍。” 刘轩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老者的尸体。当他看清老者后背插着的匕首柄上刻着的“强风”二字时,心头如遭重锤,沉痛万分。 这老者的武艺好生了得。十五、十六、狂风、强风,再加上夏至,五人合力围攻,非但没能将他击杀,反而被他重伤三人、击杀一人,甚至还擒住了夏至作为人质…… “陛下……”纯子被救醒后,第一反应就是扑到刘轩跟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与担忧:“你有没有受伤吧?”她上下打量着刘轩,声音颤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绝非伪装。 刘轩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朕没事。你先照顾夏至。”他转身吩咐道:“把受伤的人都抬到屋里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伤员抬进房间。刘轩快步下楼,走到被五花大绑的沈青面前,沉声问道:“一枝花,你店里可有伤药?” 沈青眼神闪烁,沉默片刻后终于低声道:“在……柜台抽屉里。” 刘轩迅速找到伤药,回到楼上。他让十一和十二给十五、十六包扎伤口,自己则亲自为夏至处理伤口。 夏至颈侧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但皮肉外翻,看着就让人心疼。刘轩动作轻柔地为她清理伤口,每一处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陛下……”夏至睁开眼,“奴婢……失职了……” “别说话。”刘轩打断她,声音低沉却温柔,“你们都做得很好,是那老者武艺太强了。” 一个时辰之后,刘轩缓步走下楼。 大堂内,打斗的痕迹已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些受伤的捕快伤口都已包扎妥当,和他们的铺头一枝花一起,被粗绳五花大绑靠坐在柜台前,动弹不得。旁边不远处,陆景明同样被绑得结结实实,垂头丧气地坐着。 那对中年夫妻肩并肩靠在墙壁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两人似乎正在小声交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店里的四个小二都蹲在一枝花跟前,双手抱头,脸上满是惶恐不安。只有那个顺子不时偷偷抬头看向自己的老板娘,眼中满是崇敬与担忧。 见到刘轩下楼,陆景明立即大声喊道:“草民叩见陛下!陛下,草民心中早已归顺北汉,方才陛下都听到了……” 刘轩冷冷扫了他一眼,打断道:“你老实待着。若是清白,朕自然会放了你;若是贩卖私盐、坑害百姓——”他声音陡然一沉,“朕决不轻饶。” 陆景明顿时噤若寒蝉。刘轩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那对中年夫妇。 美妇见到刘轩走近,却并未停下,依旧小声对身旁的男子说着话:“夫君,这辈子能嫁给你,我知足了……”她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眷恋:“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因为我们这样的身份,没能给你留下子嗣。若是有来世,我还要做你的妻子……” 她的眼泪顺着美丽的脸颊无声滑落:“下辈子,我们做普通百姓,我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 她自顾自地说着,身旁的男人却双目紧闭,不发一言,原来早已气绝多时。 刘轩叹息一声,静静站在两人身前,没有打扰这最后的告别。 第589章 国士之礼 许久之后,女子抬起头,看向刘轩,轻声说道:“多谢陛下,容我和夫君说了这许多的话。”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坚定:“我们夫妻早就听闻过慕武陛下的事迹,知道陛下是个好皇帝。但既然投身飞龙卫,便矢志不移,绝不会背叛仁宗皇帝。” 刘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贤伉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朕佩服。其实宋国的飞龙卫,朕都佩服。虽然武艺高低参差不齐,却无一人背叛,都是忠肝义胆的华夏好儿女。只可惜赵贞他……” 女子连忙摇头:“小女子不敢闻我国国君之过,还请陛下见谅。” 刘轩见她如此,便知劝降无望,也不再强求。他缓缓说道:“好,朕不为难你,不问飞龙卫的事情,让你体面上路。”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几分:“夫人可有什么未竟之事需要交代?若是朕能办到,定然帮你完成。” 女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我们夫妻行刺陛下……” “立场不同,朕不怪你们。”刘轩打断她,声音平静而真诚。 女子感激地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陛下……能不能将我们夫妻埋在一起?” 刘轩郑重点头:“朕答应你,将你们夫妻合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庄重:“每一位飞龙卫,朕都以国士之礼厚葬。你们虽与朕为敌,却也是忠义之士,朕心中敬佩。” 他转头对十一吩咐道:“把那个狗贼带过来。” 十一闻命,像拽死狗一般,将刀疤脸拖到女子面前。刀疤脸满脸惊恐,拼命挣扎,奈何身子被绑着,动弹不得。 刘轩看着女子,沉声道:“方才此人对你无礼。你夫君为了完成任务,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为男人,朕理解他心中的痛苦与屈辱。现在,朕给你这个机会,亲手了结这恶徒,以慰你夫君在天之灵。” 说完,刘轩亲自为女子割开绑绳,将一柄锋利的匕首递到她手中。 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姑奶奶饶命!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别、别杀我!我错了。我只是摸了几下,罪不至死……” 女子闻言心中更怒,接过匕首,缓步走到刀疤脸面前。她眼中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匕首精准地刺入刀疤脸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刀疤脸的求饶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女子抽出匕首,转身看向刘轩,深深一拜:“多谢陛下成全。”说完,她走到丈夫身旁,靠着他缓缓坐下。 她深情地凝视着丈夫的面容,伸手轻轻抚过他冰冷的脸颊。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刘轩:“陛下,我夫妻出身龙虎山正一观。但我们行刺陛下,与师门毫无关系。”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师门有一种续骨散,能令骨头碎裂多年的人重新下地行走。听闻陛下有一位爱妾关节碎裂,陛下若有空,可以去讨要一些。但那需要随缘,强求不得。” 说完,女子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向自己胸口。随着鲜血染红了衣襟,她的身体缓缓倒在丈夫怀中,闭上了双眼。 刘轩叹息一声,目光在夫妻二人的尸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吩咐四名差役:“将他们夫妻合葬一处,好生安葬。” 待差役抬走尸首,他转身缓步上楼,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回到二楼,刘轩将韩冬叫到一个僻静的房间。房门关上后,沉声问道:“韩冬,陈柏涛命你去杭城联系朕,所为何事?” 韩冬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陛下,陈大人仰慕陛下雄才大略,乃当世明君。早有归顺之心,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王师收复浙北,陛下亲临杭城。陈大人认为时机成熟,便暗中联络了江州各府有志之士,共谋举州归降北汉。” 刘轩眼中精光一闪:“都有哪些人?” “江州总兵;金陵知府、同知、通判;姑苏同知;无锡知府;兰陵同知、通判;镇江知府、守备。”韩冬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名字,随即压低声音:“他们已秘密串联,定于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同时发动起义。届时城中火起为号,请北汉朝廷即刻派兵接收。” 刘轩心中一震。他自然知道,宋国和南汉各有一个江州,沿着长江南北分治。宋国所属的江州,就是他前世记忆中的苏南地区。包括姑苏府、金陵府、无锡府、兰陵府、镇江府五大重镇。 照韩冬所言,江州一多半的官员都表示愿意归顺。若此事属实,北汉几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江南最富庶的江州五府。 沉吟片刻,刘轩微微颔首:“好,朕知道了。你明早便潜回江州复命,告诉陈柏涛,朕会如期派兵接应。”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现在离八月十五还有两个月,务必让他注意保密,切莫走漏风声。” 韩冬抱拳拱手:“草民明白。” 刘轩看着韩冬,忽然问道:“以你的身手,不该只是个门客。为何屈居陈柏涛府上?” 韩冬神色一黯,沉默片刻后如实道:“回陛下,属下原是伪宋江州副总兵。数年前,因不列颠军舰擅自驶入长江,属下未经请示,便派兵拦截,造成冲突……因此得罪了江州巡抚,差点丢了性命。多亏陈大人和江州总兵秦刚力保,才只是丢了官职,免于一死。”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属下仰慕陈大人为官清正,便主去他府上做了个门客。虽无官职,却能追随明主,心满意足。” 刘轩听完,长叹一声:“宋国从来不缺忠诚的文官,也不缺勇敢的武将,只可惜……”他摇了摇头:“仁宗却不用,偏偏喜欢用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难怪会亡国。” 他看向韩冬,语气温和了几分:“韩将军,你先回房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韩冬听到刘轩改口称他“韩将军”,心头一震,知道这是有意日后启用自己。他眼眶微热,单膝跪地重重一拜:“属下告退!”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此时,天色微微发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大雨已经停了,屋檐上偶尔滴落几滴残雨。刘轩推开窗,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第590章 贪官名单 良久,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些宏大的家国情怀暂时压下。此刻,他只想看看自己的那些“兄弟”。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房间时,脚步比方才沉重了几分。 伤员被集中安置在一个房间里。刘轩放轻脚步,一一巡视过去。十五右腿中了一刀,左臂几乎被斩断,此刻正昏睡着,呼吸还算平稳;十六腹部中剑,脸色苍白如纸,但伤口已经处理妥当;狂风浑身是血,胸膛剧烈起伏,看样子伤得不轻,但性命无虞。 当他走到角落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刘轩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强风那张年轻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意,仿佛在说:这一刀,值了。 二十三岁。这个特战队的“老队员”,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个年纪。 刘轩握着强风那把匕首,回忆起他入伍时的模样。记得他抱着自己大腿,说要当兵的恳求,记得他第一次杀敌后颤抖的双手,记得他笑着说要成为顶级杀手的豪言壮语。 刘轩手指在强风脸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将白布重新盖好。站起身来,对着强风的遗体郑重地行了个军礼,吩咐人将他安葬,转身走出房间。 房间另一侧,沈青和受伤的捕快们目睹了这一切,心中均感诧异。沈青美眸流盼,看向一旁的十二,轻声问道:“这位军爷,这位……是你们陛下的亲人吗?” 十二方才将沈青双腿打折,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不由愣了一下,他摇头道:“不是。这位烈士和陛下非亲非故,他和我们一样,只是北汉的普通士兵。” 沈青眉头微蹙,显然不信:“你骗人。我看你们陛下都流泪了。” 十二斜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我国陛下,岂能同你们仁宗一样?陛下这次来浙北,是为了让华夏百姓不再受异族欺凌,绝非是为了私欲。在我们陛下眼里,每个士兵都是家人。哪像你们仁宗,只顾自己享乐,全然不管民间疾苦。” 沈青闻言,沉默了片刻,又问:“那这个战死的人……到底是谁?” 十二看向窗外,声音低沉:“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却知道他为了谁。”他转过头,直视沈青的眼睛:“这位英雄,满腔热血,是为了华夏百姓的安危。纵然身死,也是无怨无悔。” 顿了顿,十二的声音愈发坚定:“我们陛下说过,你们誓死效忠伪宋赵氏,不过是愚忠小义。而我们北汉将士,为了家国安危,与异族浴血奋战,这才是真正的民族大义!” 沈青身子猛然一颤,抬眼看向房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刘轩回到自己寝室时,夏至刚从沉睡中醒来。她伤得最轻,除了颈中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肩上还有一道剑伤,此刻正倚在床头出神。 “别动。”看见刘轩进来,夏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刘轩轻轻按住了肩膀:“躺着就好。”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纯子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她走到刘轩跟前,小声道:“陛下,你一宿没睡了,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吧。” 刘轩看向纯子,目光柔和了几分:“辛苦你了。” 纯子闻言,心头一颤。她突然意识到,刘轩的语气里少了往日的疏离,似乎不再把她当做战俘,也不再因为她曾经是倭国公主而心生厌恶。这种感觉让她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不敢让刘轩看见自己的失态。 清晨,特战队其余成员按计划赶到客栈。听闻昨夜刘轩遭遇飞龙卫刺杀,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纯子一反往日的谦卑姿态,态度坚决地守在刘轩房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休息。 直到日上三竿,刘轩才悠悠转醒。简单用过午膳后,他先去探望了受伤的手下,随后独自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 十三等人早已按照吩咐,将沈青转移至此。此刻她正倚在床头,垂眸细察腕间那副手铐。此物轻巧却异常坚固,她为捕多年,从未想过刑具竟然能做得这般机巧。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轩缓步走入,反手带上门,径直在床边坐下。 沈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摆弄着手铐。 刘轩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所调查的嘉兴官员受贿名单,藏在何处?行刺朕已是死罪,这是你唯一将功折罪的机会。” 沈青冷笑道:“我奉姜大人之命查案,那份名单要么交到他手上,要么让它永远消失。绝不会给你。” 她抬起头,眼中毫无惧色:“我既是大宋官差,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慕武陛下用死来威胁我,可是打错算盘了。” 刘轩微微颔首:“不错,有点骨气。不过你可曾想过,即便你把名单交给姜炳贤,他也没时间处置那些贪官,甚至根本就处置不了。” 沈青反驳道:“姜大人一心为民,清正刚直。任那些贪官背后有何倚仗,他必会秉公执法。眼下他正领军剿匪,待平定乱局,自当彻查此事。” “剿匪?”刘轩猛然站起,“你管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叫匪?赵贞贪图享乐,强征花石纲,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揭竿而起——那是起义军,不是匪!” 他目光如炬,直视沈青:“姜炳贤今日能扑灭一处,明日便有十处烽火再起。百姓负重如濒死之驼,他能压到几时?他能捉几个嘉兴小吏,可大宋从庙堂到地方,贪腐已成痼疾,他一介巡抚,铲得尽吗?” 顿了顿,刘轩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朕可以。朕不仅能把名单上的贪官全部绳之以法,更能将伪宋朝廷的贪官一网打尽。” 沈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刘轩趁势追击:“以我北汉兵威之盛,尽取江南又有何难?朕这次亲临浙北,乃是因伪宋官员主动投诚。我北汉士兵至今未与宋军交战,并非是惧怕姜炳贤这等愚忠之臣。而是不想让百姓承受战乱之苦,不愿看到华夏同室操戈。” 他目光灼灼:“朕能跨海东征,将倭王擒至金陵斩首示众,难道还擒不住那个缩在羊城、醉生梦死的昏君赵贞?” 沈青将脸转向一侧,不敢再与他对视。 刘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现在说出来,朕可赦你昨夜刺君之罪,并依名册将贪官一一缉拿归案。朕的耐心也有限度,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说,还是不说?” 第591章 胆识不凡 沈青低声道:“陛下当真会将那些贪官……尽数捉拿归案?” 刘轩神色一凛,正色答道:“君无戏言。” 沈青长长吁出一口气,道:“那份名单,眼下并不在我身上。我把它藏在嘉兴城外一处隐蔽之地。那地方,只有我能找到。待我伤势稍好,便可以去取来交给陛下。”说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刘轩目光微动,凝视沈青片刻,才道:“朕暂且信你。名单既是你亲笔所写,上头有哪些官员涉案,海沙帮又牵涉何事,你总该记得一些吧。” 沈青道:“海沙帮贩卖私盐如此猖獗,背后实有同知潘金封撑腰,这一点陛下想必已知。可海沙帮帮主陆之山有两个儿子,陆景明只负责黑道上的买卖,其兄长陆景升却专做白道生意,打通官府关节之事,皆由他经手。” 刘轩点了点头,又问:“那陆之山在嘉兴商界,可算首屈一指了?” 沈青摇了摇头,道:“海沙帮虽黑白通吃,但嘉兴府生意做得最大的,并非他们,而是李成德。” 刘轩闻言,眼梢微微眯起:“李成德买卖做得这般大,可是因其父李文佑曾是伪宋参知政事?” “并非如此。”沈青道:“李大人与这儿子素来不睦,父子之情淡薄。他为官清正,更不可能为儿子经商提供便利。李成德背后之人,实是嘉兴知府韩九中。” 刘轩颔首:“难怪。有知府撑腰,自然比同知扶持的陆之山更易成事。这韩九中,想必也是个贪官?” 沈青却道:“韩大人在民间口碑极佳,我们并未查到他贪赃枉法的实证,也不知他为何要扶持李成德。他虽富有,却不像贪官那般藏富怕人,反而常拿自己的钱财接济百姓,从不遮掩。此事颇为蹊跷,我们尚未查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李成德在嘉兴商界,也只是稍胜陆之山一筹,双方争斗十分激烈。因为潘金封虽官职低于韩九中,背后却另有倚仗。”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接道:“潘金封背后之人,是驸马岑鹏举。”言罢,她又偷偷看了刘轩一眼。长平公主悔婚刘轩、改嫁岑鹏举之事,她显然知晓。 刘轩却面色平静,看不出波澜,只问道:“你还知道什么要紧的?” 沈青向后轻轻一靠,道:“主要的便是这些了,余下皆是无足轻重之辈。陛下只需将我说的这几人捉来审问,一切自可水落石出。” 刘轩侧首看她,语气微沉:“你这是在同皇帝说话?” 沈青坦然道:“我尚未说要归顺陛下,如今仍是大宋的差役。我将这些说出来,只是希望陛下能肃清贪官、为民除害,并非贪生怕死,更非背叛姜大人。” 刘轩冷笑一声:“好个江南捕界一枝花,胆识果然不凡。” 他站起身来,缓缓说道:“你所效忠的姜炳贤并不受赵贞重用。若他真有为民之心,终有一日,亦会为朕效力。”说罢,转身步出房间。 刘轩步出房间,长长舒了一口气。沈青所言,终于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岑鹏举为何要派人刺杀李成德。 他自然不信沈青所谓“名单藏在只有她能找到的地方”这番话,这女子只说出了大贪官的名字,却不拿出他们贪赃枉法的证据,显然是想看自己会不会去费心费力调查,看自己会不会惩治贪官,尤其是为嘉兴归顺立下大功的知府韩九中。 对于沈青的不敬,刘轩暂且不打算追究。她确实是名合格的捕头,若能收服这样的人才,对他日后治理江南大有裨益,更能为招安姜炳贤铺路。当然,若她始终不识抬举,刘轩也不会心慈手软。 十五、十六和狂风伤势稳定后,刘轩派了三名侍卫护送他们返回杭城,交由太医医治。同时将陆景明和他那批“货物”押了回去。这少帮主确实只知帮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对行贿官员之事一无所知。 夏至伤势较轻,敷药静养即可痊愈。刘轩便在客栈住了下来,等她伤愈。这期间,他再未踏入沈青的房间,只让那个叫二顺的伙计每日送饭。这少年对沈青的崇敬之情,藏都藏不住,非常乐意做这事情。 左右无事,刘轩索性在客栈当起了掌柜,命原班伙计照常营业。半个月下来,竟也接待了几批客人。他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人吃马喂,客栈不但没赔钱,反而小有盈余。 这一日,刘轩见夏至虽仍虚弱,却已无大碍,便打算离开客栈,前往海宁继续微服私访。耽搁太久,他怕那矮个子真将李成德杀了。 临行前,刘轩又去了沈青的房间。刚到门口,便听沈青正与送水的二顺说话:“二顺,我手下的那些捕快,都被慕武帝杀了?” 只听二顺道:“没有,陛下非但没杀他们,还让人给他们治伤。如今他们六人,都和我们一样,在客栈做事。”顿了顿,又道:“老板娘,那陛下真是好皇帝啊。你那六个手下可是犯了刺君之罪,陛下却宽宏大量,因他们不知情,便不治罪。” 沈青“哦”了一声,隔了片刻,又问:“那日钱老大临死前,好像和慕武陛下提到我了,他到底说了什么,你可听清了?” 二顺道:“老板娘,小的当时都吓傻了,虽离得不远,却趴在地上,一个字都没听见。” 沈青道:“你既已知我身份,就别叫我老板娘了。再说这些日子你们叫慕武帝老板,再叫我老板娘,不合适……” 刘轩听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推门而入。 二顺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见过陛……老板。”刘轩已命他们在客栈称他为老板,是以他虽知刘轩身份,却不敢称呼陛下。 刘轩摆手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做事吧。” 二顺连忙退出,反手带上了房门。 刘轩坐在床沿坐下,对沈青道:“日后你们捕快再用不良人,也得挑一挑,像嘉兴四丑这样的货色,决计不能再用了。” 沈青听刘轩上来便提钱老大等人,便知刘轩方才听到了她和二顺的谈话。苦笑着道:“我现在是个俘虏,哪里还有日后。” 刘轩道:“朕不日将前往嘉兴查案,你仍在这里当老板娘,至于你手下的捕快,就先扮作店里的伙计。” 沈青一愣,问道:“陛下……难道不怕我们都跑了?” 第592章 借宿民家 “跑?”刘轩眸色渐沉,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你们当真以为能走出这家客栈?” 沈青心头猛然一紧。那日她曾亲眼目睹,挟持夏至的飞龙卫,手拿开的一瞬间,就被人从客栈之外发射的暗器击中头部。袭击者虽未现身,但定是刘轩的侍卫无疑。 刘轩缓缓起身,负手而立:“朕不愿多造杀孽,却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东突厥、高句丽、契丹,当年哪个不是强横一时?可如今,他们的王公贵族见了朕,可有人敢说一个‘跑’字?” 沈青低下头,不再言语。她自然听说过,那些被北汉铁蹄踏破的草原国家,王公贵族尽数被押往长安,圈禁在皇城一隅,乖乖听命。 刘轩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以为‘江南捕花’的名头有多响亮?你可知长安城中,拘禁着多少曾经的王后公主?他们又有谁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你腿上受伤,不跪也就罢了,这般靠在床头——” 他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语气陡然转冷:“斜腰拉胯,双腿大开,这是女子该有的坐姿?” 沈青耳根一热,慌忙并拢双腿,挺直腰背坐好。 “收拾起你那不切实际的心思,老老实实在客栈做你的老板娘。”刘轩不再理她,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房间。 下午,刘轩带人离开了四海客栈。他们还是来时那副商贾打扮,只是车夫和随从换成了零一和零二。客栈的“伙计”们跪在门口送行,不敢称呼“陛下”,只能用眼神默默告别。 沈青拄着拐杖,也来相送。看向刘轩的目光,却颇为复杂。刘轩走到她跟前,声音压得极低:“钱老大临死前说,你待字闺中,没有夫君。” 沈青的表情瞬间凝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轩已经转身,登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渐行渐远。 马车沿着官道前行,于傍晚时分,抵达了海宁县城附近。 路过一处叫牛家村的村庄。就听见路旁坟地传来阵阵哭声。白幡高挂,纸钱飞舞,似乎是有人家正在办丧事。而引人注目的,路边的树上,拴着十几匹马,将官道堵住大半。而在祭拜的人群中,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正在搡村民。 刘轩觉得奇怪,便令零一前去查看。 过了一会,零一返回来禀告:“老爷,是这村的村民,给逝去的先人办三周年忌日。因死者的儿子,在坟头插了‘海宁官商勾结,天理难容’的条幅。引来官府不满,前来干涉。” 刘轩觉得奇怪,下了马车,驻足朝人群中望去。 正这时,恰好有一个村民从一旁路过,刘轩便叫住她,问道:“这位大婶,这官道怎么给堵了?请问前方是谁家在办丧事?” 那妇人上下打量刘轩一番,见他衣着华贵,才小声道:“公子是外乡人吧?这是我们村里的大户陈家,在办陈宜宾老爷的三周年忌日。” 刘轩又问道:“那这条幅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神色一变,警惕地说道:“我也不清楚。”说完便转身匆匆走开,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 刘轩望着妇人仓皇离去的背影,沉吟片刻,对零一道:“今晚我们先不进城了,就在这牛家村借宿一宿。” 零一点头领命,待刘轩重新登上马车,便调转马头,朝中村中行去。 村中房舍大多低矮简陋,他们一行五人,想找处能住下的地方并不容易。马车在村中缓缓穿行,最终停在一户青砖黛瓦的院落前。虽然院墙有些年头,砖缝间爬满了青苔,但比起周围的茅草屋舍,这户人家显然要体面许多。 纯子跳下马车,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 “打扰了,我们是路过的商旅。”纯子声音温婉:“我家夫人身子不适,想在贵府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她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眼中带着几分警惕。待看清纯子面容清秀,衣着考究,确实像大户人家的丫鬟,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纯子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双手奉上:“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夫人收下。” 那妇人看到银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看了看停在门外的马车,又看了看纯子诚恳的表情,终于点了点头:“进来吧。只是寒舍简陋,怕委屈了夫人。” “多谢夫人收留。”纯子行了一礼,回头对马车方向道:“夫人,可以下来了。”说完掀开车帘,搀扶刘轩和夏至先后下了马车。 那妇人见刘轩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贵气。而夏至容貌秀美,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确实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登时消散了。 刘轩走上前,拱手道:“大嫂,叨扰了。” 那妇人还礼,道:“这位公子,夫人,请随我来。”说完引着刘轩走入院子中,边走边道:“家里就我和一对儿女住。今晚我让女儿随我住,公子和夫人住我女儿的房间吧。西厢房空着,两位随从大哥可以住那里。” 刘轩连忙再次道谢。吩咐十五将马车赶入院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院子不小,但墙角杂草丛生,几间厢房的窗棂也有些破损,显然许久未曾修缮。 晚饭时分,妇人将饭菜端上桌。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丰盛:一盘猪头肉、一碗红烧鸡块、几样时令蔬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公子、夫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将就着吃点吧。”妇人搓着手,有些局促。 刘轩温和一笑:“大嫂客气了,已经很丰盛了。” 这时,妇人的一对儿女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儿子约莫十五六岁,身材壮实,面容憨厚,进门时还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女儿十一二岁,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甚是灵动可爱。 “这是犬子大伟,小女小微。”妇人介绍道:“快叫老爷、夫人。” “老爷好,夫人好。”大伟憨厚地笑了笑。 小微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小声叫道:“老爷好,夫人好。” 夏至笑着招手:“来,坐过来一起吃。” 一家人这才落座。妇人给每人盛了饭,又特意给夏至盛了一碗鸡汤:“夫人身子不适,多喝点汤补补。” 刘轩笑着道:“都别客气,一起吃。” 小微盯着桌上的肉菜,眼睛亮晶晶的,却始终没有动筷子,只是埋头扒着碗里的白米饭。大伟也只夹了几筷子青菜,偶尔抬头看看桌上的肉,又迅速低下头去。 刘轩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些菜显然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平日里怕是难得一见。看看妇人家中的房舍,他心中感觉有些不对。 第593章 采购皮具 他夹了一块猪头肉放到小微碗里:“来,多吃点。” 小微惊讶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转头看向母亲。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勉强笑道:“公子别客气,你和夫人吃吧。乡野孩子……” 刘轩放下筷子,看向妇人,语气温和:“大嫂,我有一事不明,冒昧一问。看你家这房舍,应该算是条件不错,怎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肉菜:“怎么平日里似乎很少吃这些?” 妇人闻言,神色顿时一黯。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瞒公子,当年我夫君在世时,跟着陈宜宾老爷售卖皮具,确实赚了些钱,置办了这宅院和田地。可三年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先夫将家里所有银两都投了进去,雇人制作皮具。不曾想……”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曾想遭人暗算,皮具卖不出去。为了给工人发工钱,先夫卖了大部分田地,又四处借债。家里……就这样一贫如洗了。先夫心中窝囊,一病不起,最后……”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擦了擦眼角。 刘轩神色凝重,连忙拱手致歉:“大嫂,是我唐突了,让你想起伤心往事。” 妇人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都过去了。幸好两个孩子懂事,这几年每逢城内集市,都拿着家里积压的皮具去卖,总算把欠债还的差不多了。” 刘轩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大嫂,你家大哥,可是被那陈宜宾老爷算计了?” “不是!”妇人连忙摇头:“陈老爷是个好人,他自己也是被人算计的。听说是有个大买家,说好了要大量收购皮具,结果官府突然干预,那大买家转而收购陆之山家的皮具。而陆之山,则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收购别家的皮具,大伙卖给他赔钱,不卖,官府却不允许那大买家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牛家村世代做皮具营生,好多人都跟着陈老爷发家,最后……也跟着陈老爷没落。陈老爷觉得愧对乡邻,就悬梁自尽了。” 说到这里,妇人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住了口,勉强笑道:“公子,饭菜要凉了,赶紧吃吧。” 刘轩听到陆之山的名字,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不再追问。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却觉得味同嚼蜡。 夏至叹息一声,也夹了些菜给小微:“多吃点才能长高。” 小微这才小心翼翼地夹起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模样,像是吃到了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晚饭过后,刘轩放下碗筷,对妇人说道:“大嫂,我其实也是做买卖的。你说家里还有积压的皮具,不知可否让我看看?或许我能帮上些忙。” 妇人一愣,随即感激道:“公子有心了。只是这些皮具……” “无妨,先看看再说。”刘轩温和地笑道。 妇人犹豫片刻,终于点点头:“那请随我来。” 她领着刘轩来到东厢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皮革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具——皮包、皮靴、皮手套、皮腰带,皮鞋。虽然所用皮料,都是相对便宜的牛皮、羊皮、猪皮、兔皮和狗皮,但做工精细,样式也非常好看。 “这些都是先夫在世时做的。”妇人抚摸着那些皮具,眼中满是怀念:“用料都是上好的皮料,做工也讲究,可惜……” 小微跟在后面,怯生生地说:“明天是海宁大集,我和哥哥准备拿几件去卖。虽然卖得不多,但总能贴补些家用。” 刘轩仔细查看了一番,点点头道:“这些皮具确实不错。大嫂,我想全部买下,拿到海宁集市上售卖,你看如何?” 妇人闻言,惊得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皮具,寻常百姓们都舍不得买,一集下来也不过卖个三五件。你要是全买下,肯定会赔钱的。” “大嫂放心。”刘轩笑道:“我自有销路。这些皮具做工精细,在别处定能卖个好价钱。” 妇人还想推辞,刘轩已让零一取来一锭黄金,塞到她手中:“这些钱大嫂收着,就当是定金。等皮具卖出去,我再给你补上。” 那锭黄金乃是十两,可以兑换百两白银,足可以买下整屋的皮具了。妇人捧着金锭,双手微微颤抖。她看着刘轩,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公子,你……你这是……” “大嫂不必客气。”刘轩温声道:“就当是我与这两个孩子有缘吧。” 妇人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拉着小微的手,哽咽道:“快,快给公子磕头!” 小微乖巧地跪下,要给刘轩磕头。刘轩连忙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 妇人抹着眼泪,连声道:“公子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没齿难忘……” 刘轩摆摆手:“大嫂言重了。劳烦你明日在村里帮我雇几辆马车,帮我把这些皮具运送到集市上去。” 回到房间后,夏至看着刘轩,轻声道:“老爷是打算……” 刘轩目光深邃:“朕倒是要看看,这海宁县商界,到底藏着不少猫腻。” 第二天清晨,刘轩雇佣了五辆马车,装满了皮具,离开了牛家村。 刚出村口不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轩回头一看,只见大伟和小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公子,等等我们!”大伟大声喊道。 刘轩示意马车停下,掀开车帘问道:“怎么了?” 大伟拉着妹妹跑到车前,擦了擦额头的汗:“公子,你第一次去海宁大集,人生地不熟的。我和妹妹想给你带路,告诉你在哪里摆摊最合适。” 小微也连连点头:“是啊公子,我们知道哪个位置人最多,还知道什么时候该吆喝,什么时候该降价。” 刘轩看着兄妹俩诚恳的眼神,心中一暖。这两个孩子显然是真心想要帮忙,以报答他昨日的恩情。他点点头道:“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大伟和小微高兴地爬上马车,坐在皮具上面。刘轩刚要开口制止,突然想到这个世界没有人货混装这个词汇,便笑了笑,放下了车帘。 约莫一个时辰后,海宁县城高大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城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老爷,前面就是海宁城了。”大伟指着前方,回头对刘轩的马车大声道:“大集在东市,咱们得从南门进去。” 刘轩掀开车帘,点了点头。目光无意中却落在城门口张贴的一张告示上,身子猛然一震。 第594章 从众效应 告示上画着一个矮个子男子的画像,下面赫然写着:“悬赏捉拿刺客一名,此人身高五尺,擅使短刀,于本月十五日刺杀海宁商人李德成未遂。有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擒获者,赏银千两。” 这个悬赏的刺客,刘轩自然认识——正是重伤暖风的那名男子。他果然来了海宁。此人武艺高强,刺杀李成德未遂,说明李成德身边必有高手护卫。 刘轩吩咐车队继续前行,随即跳下自己的马车,坐上了兄妹俩乘坐的那辆马车。大伟和小微惊讶地看着他。 “公子,您怎么过来了?”大伟连忙让开位置。 “我看看城内的风景。”刘轩笑着问道:“方才告示上提到的那个李成德,你听说过吗?” 大伟答道:“李老爷是海宁的第一富商,大家都听说过。他是有名的大善人,赚了钱不忘百姓,经常做些好事。” 此时马车恰好沿着一条河流前行,大伟指着河面道:“从前这条河上没有桥,将城分成了东西两部分。我们这边的百姓要去集市,还得绕到东门去,太远了。后来李老爷在河上修了一座桥,就方便多了。” 刘轩闻言,默默点了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小姑娘小微见状,以为他在琢磨卖皮具的事情,便凑上前来,眨着大眼睛认真说道:“公子,我给你说说这些皮具的本钱和卖价吧。” 她掰着手指头,一板一眼地数道:“这皮包,用的是上好的牛皮,本钱要一两银子,集市上能卖一两三百文。皮靴用的是猪皮,本钱半两,卖八百钱。皮手套最便宜,本钱三百钱,卖四百钱……” 她越说越起劲,小脸上满是认真,连羊角辫都跟着一晃一晃的:“我和哥哥每次去集市,都会带三件皮包、五双皮靴、十副手套。卖得好的时候,能赚一两银子呢。” 刘轩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禁莞尔:“你倒是算得清楚。” 说话间,马车驶过一座石桥。大伟道:“公子,这座桥就是李老爷修的。”他指着对岸的商铺道:“李老爷心眼好,所以赚了大钱。这些商铺,都是李老爷的产业。集市就在这边。” 刘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对岸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确实比他们来时的南门一带热闹许多。 “坑害你们的那个陆之山,买卖没有李老爷做得大吧?”刘轩问道。 大伟愤然道:“他那么恶毒,买卖当然不如李老爷做得大了。城东南的商铺是他的。” 刘轩心中一动。李成德修桥,未必都是为了方便百姓。他的产业大多在城北边,在那里修桥,北岸的商铺买卖自然会好起来。而他们从南门进城,若要过河去集市,就得纵贯整个城区,到北门附近才能过河…… 想到这里,刘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李成德,恐怕不只是个“大善人”那么简单。 大伟将刘轩带到集市东侧一处还算宽敞的空地,指着道:“公子,这里位置不错,虽然偏了些,但人流量不少。” 他在地上铺了张旧席,麻利地从车上搬下几件皮具,每样都挑了两件最好的摆在摊位上:“公子,咱们先摆这些试试,卖完了再补货。” 刘轩却摇摇头,对零一道:“把车上的皮具都卸下来。” 小微一听,急得直跺脚:“公子,这怎么行?这么多皮具,根本卖不完的。”她指着周围的摊位,接着道:“这皮具非其他货物,只有有点钱的百姓才买得起,一天能卖三五件就不错了。” 大伟也连连点头:“是啊公子,咱们一次摆这么多,有可能被偷的。” 刘轩笑而不语,仍然坚持让人把所有皮具都卸了下来。很快,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皮具堆,引得路过的百姓和周围摊贩纷纷侧目。 大伟和小微见状,又连忙上前想要帮忙分类:“公子,我帮你把皮包、皮靴、手套分开摆,这样客人好挑选。” “不用。”刘轩摆摆手:“就这样混在一起。” 小微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公子,这……这怎么行?哪有这样卖东西的?” 刘轩神秘地笑了笑,招手将纯子也叫了过来:“我教你们一套说辞,你们背熟了,就按照我教的这样叫卖。”说完,将在路上已经想好的叫卖词,一字一句地教给三人。让三人跟着他重复,确保每个人都能记住。 “记住了吗?”刘轩问道。 纯子点点头:“记住了。” 小微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记住了。” 大伟挠挠头:“公子,这……真能行吗?有的赔钱,有的却卖的太贵了。” 刘轩满意地笑了笑:“没事,你们就这样卖,我们三个在后面看着小偷。”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忐忑。还是纯子第一个开口,叫卖起来: “江南皮革厂倒闭了,老板赵鹤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我们没有办法,拿着皮具抵工资。原价都是五两多、三两多、一两多的皮具,现在全部只卖八百文,八百文钱你说便宜不便宜。快来买,快来买,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她清脆的嗓音,娇美的容貌,独特的叫卖词,立即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大伟和小微见状,也鼓起勇气跟着喊了起来。三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在集市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摊位前很快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整个摊位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江南皮革厂’?没听说过啊?” “赵鹤是谁?为什么要带小姨子跑了?” “会不会是江南哪个大商号?” 有些头脑活络的人,听说这个皮革厂老板也姓赵,甚至联想到了南逃羊城的仁宗,私下猜测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真的只要八百文?”一个中年男子拿起一双皮靴,仔细端详着。 “真的!”小微连忙点头:“你看这做工,这皮料,原价可是要二两半呢!”她说的可是实话,看着那男人真的要买,不禁有些心疼。 那男子脱下自己的旧鞋,穿上皮靴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掏出钱袋:“给我来一双!” 第一笔生意成交后,仿佛打开了闸门。围观的人群开始踊跃起来,纷纷挤到摊位前翻找自己喜欢的皮具。 “这皮包不错,才八百文!” “我要这双皮靴!” “这副手套我要了!” 有人为了抢到心仪的款式,甚至开始争抢起来。更多的人则是在皮具堆里翻找,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 “大家别急,都有都有!”大伟一边收钱一边维持秩序,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小微这边,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周围的百姓见这么多人抢购,也都围了过来。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多人买,肯定便宜!”说着也挤进人群,加入了抢购的队伍。 不一会儿,摊位上的皮具就少了一小半。大伟和小微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又惊又喜,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想买东西。有几个小青年围着纯子,好奇地询问: “你们老板为何带小姨子跑了?” “他小姨子有你长得好看吗?” “他带小姨子跑了,两人会做什么?” 纯子被问得面红耳赤,却又不好发作,只能装作没听见,继续叫卖。 刘轩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这种“清仓甩卖”的模式,在他穿越前早已司空见惯,但在这里却是新鲜得很。百姓们见别人都在抢购,自然会跟风购买,这就是所谓的“从众效应”。 第595章 投石问路 午时已过,日头正烈,集市上的人潮渐渐散去。五辆马车的皮具,竟已售出近七成,装钱的布袋沉甸甸地坠着,诉说着上午的盛况。 大伟和小微忙得额头冒汗,脸上却泛着从未有过的兴奋红光——他们何曾见过货物走得这般快过。 “公子,”大伟用袖子抹了把汗,憨笑着道:“你和夫人、几位大哥先去用饭吧。我和小微在这儿看着摊子就成,下午虽不如上午,总也有些生意的。” 小微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干劲:“是呀公子,海宁大集要连开两天呢!咱们加把劲,快些把这些都卖掉。等明日午后,钱塘江有大潮,可壮观了。好多外地人专程来看,公子你们正好也能去瞧瞧热闹。” 刘轩看着两个孩子热切又单纯的脸,微微一笑,却转头对零一和零二吩咐:“收摊。” “啊?”小微和大伟同时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这、这还剩好多呢!”小微急了,小手不由得比划起来:“下午肯定还能卖掉的!我和哥哥不饿,我们守着就成。” 刘轩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听我的,收起来。下午不卖了,我们去城里走走。” “逛、逛街?”大伟更加困惑,黝黑的脸上写满不解:“公子,生意这样好,这些积压的皮具,眼看就可以回本了……为啥不卖了?” 刘轩不再多言,示意零一他们动手收拾,随即招手让兄妹俩走近。他信手从摊上拿起一个做工颇为扎实的牛皮挎包,问道:“小微,照你先前算的本钱和你家应赚的,这包原本打算卖多少?” 小微仔细瞧了瞧,肯定道:“这是顶好的牛皮,是我爹亲手鞣制的,光本钱就要八百钱。怎么也得卖到一两二,才对得起这手艺。” “那今日,它和别的货混在一处,我们喊的是什么价?” “……八百文。”小微的声音低了下去,隐隐带着心疼。 “是啊,八百文。”刘轩将皮包轻轻放回:“在那些抢着买的人眼里,它值这个价,是因为有个‘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的故事,是因为人人都抢,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他目光扫过正麻利收拾的零一等人,缓缓道:“可若是下午接着卖,一直卖到散集,又会如何?” 大伟挠挠头:“会……卖完?或是……剩下些明天卖?” “不。”刘轩摇了摇头,说道:“下午人少了,抢购的那股劲头过去,就会有人开始细看,会琢磨‘这包莫非就值八百文?’,会来讨价还价。况且我们已经卖了这么多,旁人看了,不免觉得剩下的定是别人挑拣不要的,或是不是有什么暗病。” 两个孩子听得似懂非懂,却隐约觉得有些道理。 刘轩用更直白的话继续道:“你们瞧,这会儿摊子前,是不是还有人没买到,或是想买却没挤进来?他们心里会不会一直惦记?等他们回去一说,一传十,十传百,是不是会有更多没来集市的人,或是今日没买成的人,都知道这儿有个‘又便宜又抢手’的皮具摊子?” 小微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咱们下午收了摊,不卖了。那些没买着的人,心里只会更痒,更觉得咱们的东西紧俏、难得。等明日我们再来,还是这个价,他们只怕更怕空手而归,下手只会更快、更急。”刘轩略作停顿,又道:“况且明日有观潮的外地人来,他们若听了传言,难免也想来看看——这生意,岂不更好了?” 大伟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公子!这叫……叫‘吊胃口’。就像我娘炖肉,那香味飘出来时最勾人,真端上桌吃满足了,反倒没那么馋了。” 刘轩不由失笑,点头道:“不错。这便叫做……‘饥饿营销’。东西得让人想着、念着,却不能让他一口气吃饱,得叫他一直惦记,甚至抢着要。” 小微望着刘轩,小脸上满是仰慕:“公子,你懂得真多!比……比我爹当年厉害多了。” 此时,零一已收拾妥当,过来回禀:“老爷,东西都已装车。” 刘轩颔首,对兄妹二人道:“走吧,一同吃饭去。下午,你们带路,好好逛逛这海宁城。” 说罢,他转身登上马车。兄妹俩相视一眼,也惴惴地爬上了载货的马车。自父亲去后,他们已许久不曾下过馆子了。 车厢里,夏至静静坐着。她身子不便,上午几乎都在车内,可外头的动静,她却看得分明。见刘轩进来,她便轻声问:“夫君,明日……当真还按八百文卖?这般价钱,怕是连本都难回吧。” 刘轩向后靠了靠,缓缓道:“你真以为,我费这些功夫,是为了赚那点散碎银子,或是教两个孩子生意经?” 夏至眸光微凝,似有所悟。 “自我们低价抛售、引得众人哄抢起,附近便有几个闲汉,看似无所事事,眼神却总往咱们这边飘。”刘轩语气平淡:“这消息,只怕早已生了翅膀,飞进某些人耳朵里了。海宁县皮货买卖的价码,乃至里头的规矩,或许已叫咱们这‘八百文’,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本就是要搅浑这潭水。陆之山能靠着手段压价垄断,逼死陈宜宾,让多少匠户倾家荡产,倚仗的无非是官商勾结,把持行情、堵死门路。我们这桩‘赔本买卖’,便像一颗石子,投进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 “没买着的人,会惦记。买着了的人,会说道。而陆家,连同他们背后那海沙帮,眼见有人公然用这等价钱冲撞他们苦心经营的市场,坏了他们‘低价收、高价出’的规矩,又会是什么反应?”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派人来探风?是上门来威吓?还是……索性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倒是好奇得很。这海宁县的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主动把饵抛下去,且看最先按捺不住、跳出水面的是些什么东西。” 一直在旁倾听的纯子,突然小声搭话道:“公子,有几个人,在后面偷偷跟着咱们呢。” 第596章 钱塘隐士 刘轩神色未变,只是略略颔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然:“无妨,让他们跟着。我本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在做些什么。” 马车在青石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最终在一家干净宽敞的饭铺前停下。铺子门口悬着“陈记食铺”的布招,里头桌椅虽旧,却擦拭得光亮。 零一指挥着车夫们将几辆马车在店侧空地处拢好,用苫布仔细盖严实了,又留下两名车夫在外照看,这才护着刘轩等人进了店。 店内客人不多,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刘轩一行衣着气度不凡,连忙殷勤地迎上来。刘轩要了个靠里稍静些的雅间,吩咐将店里的拿手好菜整治一桌送来。又特意对掌柜的道:“外头我那几位伙计和车夫大哥,也劳烦掌柜的安排一桌好菜饭,让他们吃饱。” 零一担心刘轩安全,刘轩已温声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不必拘礼。你们自去用饭,我与夫人这边有纯子伺候便是。” 零一这才领命,与零二及另外三名车夫在大堂寻了张桌子坐下。虽分了桌,但零一的位置恰好能兼顾雅间门口与店外马车的动向。 雅间内,大伟和小微站在门边,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他们何曾进过这样“体面”的饭铺,更别说坐在雅间里用饭了。桌椅光洁,墙上甚至还挂着几幅字画,与他们平日里蹲在街边啃干粮的景象恍如两个世界。 夏至看出他们的局促,温和地招手:“大伟,小微,来,坐这边。” 兄妹俩却不敢动,只是拿眼偷偷瞧着刘轩。刘轩已在主位坐下,见状笑了笑,声音平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都坐下吧。今日你们俩出了大力,帮我们吆喝、看顾货品,忙前忙后,这顿饭,算是酬劳。” “可……可是公子,我们也没做什么……”大伟搓着手,黝黑的脸庞有些发红。 “让你坐就坐。”刘轩语气稍稍加重,却并无责怪之意:“听话。吃饱了,下午还要靠你们带路,好好逛逛这海宁城呢。” 小微偷偷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大伟这才嗫嚅着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坐下。小微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其实纯子也有些紧张,她跟随刘轩有一段时间了,直到昨天,才第一次和刘轩与夏至同桌吃饭。 等着上菜的工夫,刘轩的目光随意扫过墙壁。这饭铺的雅间,挂些寻常的吉祥画或山水图本是常事,可眼前这几幅,却让他觉得有些……特别。 一共三幅。一幅是墨竹,枝叶疏朗,笔力遒劲,带着股孤高清冷之气。一幅是江边钓叟,烟波浩渺,一叶扁舟,意境空远。还有一幅是行草题诗,内容看不清全貌,但笔走龙蛇,锋芒内敛,自有一番不羁风骨。 三幅画的落款处,都钤着同样的朱文印章,题着同样的名号——钱塘隐士。 画功不俗,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匠气之作,倒像是个真有几分才学与心气的文人手笔。可这样的画,挂在码头边、集市旁,迎来送往、充斥着烟火气的饭铺里,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刘轩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掌柜,墙上这几幅画,倒是别致。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那胖掌柜正亲自端着两碟凉菜进来,闻言脸上堆起笑容,将菜摆好,这才回道:“这位公子好眼力!这是小店特意求来的墨宝,作者是咱们钱塘一带挺有名气的一位……呃,隐士,大家都称他‘钱塘隐士’。画得好,字也好!” “哦?隐士?”刘轩眉梢微挑,“既是隐士,他的墨宝如何流到市井饭铺之中?” 掌柜的似乎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这个……也是机缘巧合。这位隐士性情是有些高洁,不过……偶尔手头紧了,或者店家诚意到了,也肯割爱一两幅。咱们这小店,也是托了人情,花了不少心思才求来的,挂在这里,添点雅气,让过往的客官们也能品鉴品鉴。” 刘轩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道:“原来如此,确实雅致。” 掌柜的赔着笑退了下去。刘轩的目光再次掠过那“钱塘隐士”的落款,心中却掠过一丝玩味。一个需要变卖字画、且肯将作品挂在饭铺的“隐士”?这“隐”得,可不算彻底。或许,只是个怀才不遇的落魄文人吧。 他收敛思绪,看向桌上渐渐摆满的菜肴,招呼道:“菜齐了,动筷吧。你们兄妹多吃些,下午走路费力气。” 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弥漫开来。雅间内,碗筷轻响,在刘轩和夏至温声让菜之中,大伟、小微渐渐放松下来。 而饭铺之外,街角巷尾,几道窥视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陈记食铺”的招牌周围。然而,这一切,都没逃脱零一的眼睛。 吃完饭,刘轩寻了家门户轩敞、后院带独立马厩与仓房的“悦来客栈”。 掌柜见他气宇不凡,又见随行货物不少,招呼得格外殷勤。刘轩要下三间上房,又包了后院一间独立的仓房,吩咐众人将皮具搬入。 他结清车资,又额外给了赏钱,让那五名车夫先回牛家村,并托他们给大伟的母亲带个话,两个孩子留下做一日向导,晚间便不回去了。车夫们得了厚赏,又受了款待,自是满口答应,欢欢喜喜地驾车离去。 安顿妥当,刘轩便请大伟和小微前头带路,说要好生逛逛这海宁城。 兄妹俩见这位公子果真还要倚重他们,心头那点因饱餐美食而生出的忐忑顿时消散了大半,转而被一股受信赖的欣喜取代。 “好嘞,公子!”大伟应得干脆响亮。小微也用力点头,眼角弯弯,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一行人便如寻常的富户出游,从客栈所在的僻静长街,慢慢踱向了海宁城最繁华的去处。 大伟确是个尽职的向导,他一边走,一边认真地指认:“公子你瞧,这一片多是绸缎庄,那头是金银楼……前头那条街更热闹,大半是酒楼和戏园子,一到晚上,灯火通明,弦歌不绝。” 刘轩含笑听着,目光细细拂过沿途经过的每一处铺面。渐渐地,一个微妙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起初只是隐约的异样感,可随着走过的店铺愈多,这感觉便愈发明晰——许多家铺子里,竟都悬着那位“钱塘隐士”的字画。 这些店铺行当各异,档次也参差不齐,却似乎都对这位隐士的手笔青睐有加。若说一家饭馆悬幅字画是附庸风雅,可这许多行当、地段迥异的商铺皆如此,便绝非巧合了。 刘轩走进一家卖精巧点心的“桂香斋”铺子,示意纯子去买些来,目光则顺势投向店内墙壁。果然,在柜台一侧的粉墙上,又看到了一小幅清雅的“岁寒三友”图,落款处,“钱塘隐士”四个字清晰可见。 “这位‘钱塘隐士’的墨宝,倒真是雅致。”刘轩似是随意,对着柜后卖糕点的伙计温声道:“不知他的字画,何处可以购得?” 那伙计憨厚一笑,搓手道:“公子,小的粗人,哪里懂这些笔墨。前头倒是有条街专卖书画文玩,咱们李老爷家的铺子里,好多都挂着这个,兴许是从那边买的。” “李老爷?”刘轩心中微动,面上却波澜不兴:“哪位李老爷?” “便是李成德李老爷呀。”伙计说道:“公子是外乡人,怕是不知。这半条街的铺面,绸缎庄、酒楼、药铺,连小人这点心铺子,好些都是李老爷的产业。” 刘轩点了点头,只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让名下诸多产业统一悬挂某位特定“隐士”的作品,这已远非个人雅好那般简单。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姿态,一番精心的妆点,甚或是一种……不露痕迹的势力标榜。 “公子,点心备好了。”纯子捧着油纸包回来,甜香扑鼻。 刘轩收回思绪,让她分与众人:“都尝尝。咱们继续逛。大伟,带我们去书画街看看。” “哎!”大伟不疑有他,咽下香甜的点心,精神十足地在前头引路。 第597章 查无此人 书画街离得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到。街道不长,两侧铺面相向而立,统共不过十余家。铺面都不甚宽敞,有专卖历代名帖摹本的,有售时下文人应酬之作的,也有兼营笔墨纸砚的。铺中掌柜伙计见刘轩气度不凡,纷纷上前殷勤招呼,将店中陈设一一指与他看。 刘轩带人,一家一家逛过去。 第一家是兼卖文房四宝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用鸡毛掸子小心拂去一幅山水画上的浮尘。刘轩踱步进去,目光扫过四壁,多是些常见的“松鹤延年”、“梅兰竹菊”,落款也多是本地些不见经传的文人雅号。 刘轩状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可有‘钱塘隐士’的墨宝?” 老掌柜抬起头,茫然地摇摇头:“钱塘隐士?没听过这名号。客官若要找名家的手笔,小店有东城的王举人,西关的李秀才等人的墨宝,可要取来一观?” 刘轩笑了笑:“不必,随便问问。” 第二家铺子稍大,专营书画,墙上挂的品类也杂。有工笔重彩的花鸟,有泼墨写意的山水,还有几幅显然是附庸风雅的、颜色浓艳的美人图。 伙计是个机灵的少年,见刘轩气度不凡,忙上前招呼,口若悬河地介绍。刘轩耐心听完,又问起“钱塘隐士”。少年愣住,挠挠头,转身去问柜台后打算盘的中年掌柜。 那掌柜停下噼啪作响的算盘,抬起头,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客气笑容:“这位客官,本店多是当代名士的临摹作品,如画圣吴首咨,书圣王齐之,甚至当朝慕武帝的丹青字画。你说的这位……钱塘隐士,在下经营这铺子二十余年,却是从未听闻,也从未见过他的作品在市面售卖。” 他稍作沉吟,又续道:“这年头,自称隐士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是些科场失意、或是自命清高的文人,画几笔,写几字,在小圈子里互相吹捧。真能流传开来,被市井认可的,少之又少。客官你问的这位,怕是只在极小范围内有些名气,未曾入这书画流通之门径。” 刘轩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在铺内又逡巡一圈,确实未见任何带有“钱塘隐士”落款或近似风格的作品。 接下来几家,情形大抵类似。他从街头缓步看到街尾,墙上悬的,柜上摊的,山水、花鸟、工笔、写意,乃至些富贵牡丹或匠气颇浓的“渔樵耕读”图,落款有本地秀才,有过路文人,也有只钤闲章、不署姓名的。 唯独没有“钱塘隐士”的作品在售,也无人听闻过此人。 走出最后一家铺子,刘轩站在略显清冷的街口,望着不远处李成德名下那些店铺,心中疑云愈积愈浓。 这‘钱塘隐士’的作品,遍布李成德的产业。然而,在专门流通书画的市场里,却不见其踪,不闻其名。这不正常。 要么,此人作品根本不入流,只是李成德出于某种私人关系或特殊目的,批量定制、内部消化,用以装点自家门面。 要么,便是其作品被严格控制了流通渠道,只在李成德可控的体系内“展示”,绝不流入公开市场。 思绪几转,仍理不出清晰头绪。刘轩不再停留,转身对零一道:“回客栈。” 几人刚走到胡同口,斜刺里突然窜出五条汉子。这些人衣衫杂乱,目露凶光,手里攥着木棒短棍,不由分说便朝着刘轩一行人猛扑过来,口中还呼喝着污言秽语。 “啊!” 大伟和小微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失声惊叫。小微更是小脸煞白,下意识就往哥哥身后缩,大伟虽然也吓得双腿发软,却还是张开手臂,挡在了妹妹和刘轩身前。 然而,没等那五人近身,零一和零二已然出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零一身形微晃,也未见他如何作势,冲在最前的两条汉子便闷哼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棍棒脱手滚出老远。 零二的动作同样迅疾,他侧身让过一根劈头砸下的木棒,顺势一扣一拧,那持棍的汉子便惨叫着腕骨脱臼,倒在地上蜷成一团,不住呻吟。 兔起鹘落之间,余下两人亦被随手料理。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五人,此刻已倒在地,哀嚎不止,哪还有半分凶悍模样。 刘轩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只是冷眼扫过地上这几人。出手粗陋,脚步虚浮,眼神凶悍却无章法,不过是些好勇斗狠的市井泼皮,绝非训练有素的刺客。 “老爷,如何处置?”零一躬身请示,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只是掸去了几点灰尘。 刘轩略一沉吟,淡淡开口:“零二,你和大伟将这四人押到县衙去报案。就说,我等逛街遭他们无端袭击。” 零二应了声“是”,又看向大伟:“小兄弟,可敢跟我走一趟?” 大伟看了看刘轩,见他微微颔首,又看了看妹妹,一咬牙,挺起胸膛:“敢!我跟零二大哥去。” 刘轩又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扭脱手腕、此刻正捂着手臂哼哼唧唧的汉子,对零一道:“这个,让他带回去,问清楚。”说完,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挑着担子、似乎也被惊吓到、正缩在墙角的货郎身上,又迅速收回。他已认出,那是名特战队员。 零一会意,上前如拎小鸡般将那汉子提起,拖向旁侧僻静墙角。那汉子似觉不妙,张口欲喊,却被零一反手一记耳光,打得下颌脱臼,顿时嗬嗬作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余满眼惊恐。 刘轩不再多看,带着余人,径直朝客栈方向行去。 回到客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零二带着大伟回来了。 刘轩正坐在房中,手里拈着一盏清茶,夏至和纯子陪坐一旁,小微也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平复。见到兄长平安回来,她才小小松了口气。 零二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爷,属下回来了。” 刘轩放下茶盏,问道:“如何?” 零二回道:“禀老爷,人犯已押至海宁县衙。当值的衙役接了状子,也录了口供,将人暂时收监了。只是……主理的那位于主簿,态度颇为敷衍。” 刘轩微微点头:“他可曾派人去现场查验?可曾盘问左近街坊,或有目击之人?可曾追问那几人平日行迹,有无同伙?” 零二摇头:“皆无。他听闻我等是路过行商,暂住客栈,便只让我们回来等候消息,说衙门自会查办,一有结果便会告知。好像还有点不耐烦。” “不耐烦?”刘轩冷笑一声,目光闪烁。 第598章 公然销赃 夜深了,海宁县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悦来客栈后院的上房灯火渐次熄灭,只余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纯子服侍了刘轩和夏至洗漱,便退到隔壁房间。小微正跪在床沿,铺开被子。小姑娘显然从未睡过客栈床铺,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拘谨。 “小薇,我来吧。”纯子走上前,接过被子,利落地铺好。她以前可没做过这种事情,不过这一段时间服侍刘轩和夏至,已经非常熟悉了。 “谢谢纯子姐姐。”小微小声说,坐在床沿,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犹豫片刻才怯怯问道:“我哥……他想留在公子身边做事,姐姐你说,老爷能答应么?” 纯子摇了摇头:“这我可说不准。我只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些:“不过老爷待人宽和,让你哥哥自己寻个机会禀明,许是能成的。” 小微点点头,褪了外衫躺下,望着帐顶喃喃道:“零一大哥他们都那样厉害……公子定是个顶天的大人物吧……” 此刻她口中的“大人物”,正坐在桌边,手里随意翻看着一本从客栈书架上拿来的《海宁县志》。 夏至已将被褥铺得平展,轻声道:“夫君奔波整日,早些歇息吧。” 刘轩合上书册,侧首看她,眼里浮起一丝戏谑:“伤还没好全,就这般着急?” 夏至颊上蓦地飞红:“不是那个意思……” 正这时,只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如轻烟般闪入室内,反手便将门扉掩上。 夏至连忙披上衣服,躲在床帏之中。对于特战队女队员不敲门,她已经习以为常。 “陛下,”来人一身粗布短打,作寻常农妇装扮,正是顺风。她对刘轩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袭击之事已有眉目。据那泼皮交代,包括他在内,今日那五人皆是海沙帮的喽啰,受一个绰号‘泥鳅’的小头目的命令,‘教训’一下在集市上低价售卖皮具、搅扰行市的外地商人,将人驱赶出海宁地界。” 刘轩微微点头,问道:“官府那边呢?” 顺风禀报:“人押到县衙后,主簿于得水草草录了份口供,便以‘证据不足、滋事轻微’为由,当场将人放了。属下暗中跟随,见那几人出衙后径直去了城东一处属于海沙帮的赌坊。于主簿约莫一炷香后,也从县衙侧门乘了小轿,前往城南方海沙帮另一处产业‘醉月楼’。属下为免打草惊蛇,未再深跟。” 刘轩微微颔首,这于主簿与海沙帮勾结,几乎已可坐实。 顺风顿了顿,接着道:“另一事。李德成遇刺属实,发生在四日前深夜,在其位于城北的私宅外。刺客仅一人,个子不高,身手极强。幸好李成德身边保镖机敏,没让他得逞。刺客毙杀四名保镖后刻远遁。李成德于昨日清晨乘车前往嘉兴府城。海风队长已派人暗中缀上。” 刘轩目光微凝。李成德果然遇刺,刺客就是重伤暖风之人。他前往嘉兴,是避祸,还是另有所图?嘉兴府城,那里有知府韩九中,有同知潘金封,水更深,线更杂。 略一沉吟,刘轩吩咐道:“你连夜返回杭城。面见李强,传朕口谕:着他即刻点齐一百名御林军精锐,于明日午时前,秘密抵达海宁城外‘牛家村’隐蔽待命,不得惊扰地方。” 他稍作停顿,眼中寒光微凝:“让杭城知府阮彭林也带几名可靠差役同行。海宁的官员朕信不过,此案需异地官员提审。” “是!”顺风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影子般滑出房门,融入廊下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门重新合拢。 刘轩脱衣上床,吹熄了蜡烛。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屋内景象。 “陛下,”夏至在黑暗中轻声开口:“调御林军前来,是要对海沙帮动手了?” 刘轩轻轻握住她手掌,道:“海沙帮罪恶已经明朗,他们背后的岑鹏举当前在羊城,这条线可以收网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嘉兴府可是重头戏。李成德跑去那里,正好。朕倒要看看,这潭浑水里,到底藏着多少大鱼。” 夏至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将身子偎近了些,温顺地依贴在他身侧。 第二天一早,刘轩用完早饭,与夏至、坐在堂中喝茶。纯子和大伟兄妹帮着零一和零二将皮具装车,准备再拿到集市上售卖。 忽然,客栈外传来一阵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十余名身着海宁县衙皂衣、腰挎铁尺锁链的差役一拥而入,瞬间将不大的前堂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是个面色焦黄、眼神闪烁的班头,他目光扫过刘轩等人,最后落在刘轩身上,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这黄面班头声音粗嘎,带着官家特有的倨傲:“有人报官,城西‘隆昌皮革商行’三日前被盗,失了大批上好皮货。经店铺伙计指认,你们昨日在集市上大肆贩卖的皮具,无论样式、用料,都与失物一般无二。你们竟敢公然销赃,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来人!将这些可疑人等,连同所有货物,一并锁拿回衙门!交由县令大人审讯。” 话音未落,大伟抢上一步,道:“官爷,你弄错了,这些都是我们家积压的皮具。” “胡说八道!”几名差役气势汹汹地扑上来,伸手就要去扭大伟的胳膊。 零一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已挡在大伟身前,零二也悄无声息地护住了刘轩和夏至。小微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攥住了纯子的胳膊。 空气骤然紧绷,剑拔弩张。那些差役似乎没料到对方竟然要反抗,动作不由得一滞,手按上了腰间的铁尺锁链。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刘轩平静的声音响起:“既然是官府传唤,我们自当配合。”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然:“货物也都在此,你们尽可查验。” “老爷!”零一低声提醒,目含询问。 刘轩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差役。海沙帮的试探刚过,官府的“失物案”就接踵而至,时机拿捏得如此“恰好”。这背后是谁的手笔,已然明了。强行动手,固然无人能挡,但也等于提前掀了桌子。 他倒要看看,这海宁县的公堂之上,能把这出戏唱到什么地步。顺风昨夜才启程,御林军和阮彭林尚在途中,此刻,不妨先入局,看看这网中到底有哪些鱼在游动。 “既然是官府办案,我们理应遵从。”刘轩对零一等人吩咐道,声音不高:“所有人,不得反抗,随差爷们走一趟。” 他又看向那班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差爷,请带路吧。是非曲直,相信县尊大老爷自有明断。” 班头被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但想到背后的吩咐和即将到手的好处,胆气又壮了几分,哼道:“算你识相!锁了!带走!” 差役们见对方主动服软,松了口气,气势复又嚣张起来,哗啦啦抖开锁链,象征性地往刘轩等人手腕上套去。 零一、零二眉头微蹙,但在刘轩眼神示意下,默默承受。纯子紧紧护着夏至,大伟和小微则被眼前阵势吓得瑟瑟发抖,被差役推搡着前行。 那些剩余的皮具被差役们搬出客栈,装上带来的板车。 就这样,在其余客栈店家和其余住客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刘轩一行人被押解着,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第599章 无德县令 海宁县衙,比想象中更为陈旧。青砖墙面爬满暗绿苔痕,公堂之上的“明镜高悬”匾额漆色斑驳,两侧肃静牌下的衙役也多是精神萎靡,呵欠连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的陈腐气息,混杂着隐约的霉味。 刘轩等人被带至堂下,那班头命人将搬来的皮具堆在堂前,便自顾自站到一旁,与几个相熟的衙役挤眉弄眼。堂上正中那张宽大的公案后空空如也。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夏至身子本未痊愈,久站之下,脸色愈发苍白。纯子在旁扶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忿。大伟和小微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缩在刘轩后面,大气不敢出,只紧紧攥着彼此的手。零一与零二面无表情,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堂上堂下每一个角落,评估着可能的威胁与退路。 刘轩则气定神闲地站着,甚至颇有闲心地打量着这县衙公堂的布置,仿佛只是来参观的过客。他这副做派,倒让班头和几个衙役有些意外。 终于,后堂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两声未加掩饰的、慵懒的哈欠。 一个穿着七品朝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却眼袋浮肿的男子,在一名小厮的搀扶下,趿拉着鞋子走了出来,正是海宁县令吴德。 他走到公案后,几乎是瘫坐进太师椅里,又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挤出了点泪花,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不久。 “堂下所站何人?所犯何事啊?”吴德声音含混,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眼皮也耷拉着,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那班头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回大老爷,此乃昨日在集市上贩卖皮具的外地商贩。经人举报,其所售皮具与城西‘隆昌皮革商行’三日前失窃的货物极为相似,疑是贼赃。人赃并获,现已带到,请大老爷明断。” 吴德这才勉强抬起眼皮,视线在刘轩等人身上扫过,又在堆成小山的皮具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为首的刘轩身上,眉头习惯性地一皱,拖长了声音:“嗯——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刘轩微微拱手,声音平稳清晰:“在下并未触犯律法,乃是应官府传唤前来对质澄清,何须下跪?” “大胆!”吴德一拍惊堂木,声音却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例行公事:“本官问话,便是公堂!公堂之上,岂容你狡辩?来人——” “且慢。”刘轩打断了他,目光直视吴德:“县令大人不妨先问问,这‘失主’何在?又是如何指认这些皮具是他家失物的?总需当面对质,方显公道。” 吴德被刘轩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传‘隆昌号’的人上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尖嘴猴腮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带着两个伙计打扮的汉子,快步上堂。那账房先生一上来就扑倒在地,哭天抢地:“青天大老爷啊!可要为小店做主啊。这些……这些正是小店库房里失窃的上等皮货啊。你看这针脚,这皮料,尤其是这几个特别的式样,是小店老师傅独有的手艺,绝不会错。” 他带来的两个伙计也在一旁指指点点,一口咬定这些皮具就是他们店里丢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刘轩冷眼旁观,心中了然。这“隆昌号”定然是陆之山的产业。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吴有德斜睨着刘轩,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刘轩不疾不徐道:“回县令,这些皮具,乃是在下于城外牛家村,从一户陈姓匠人遗孀手中,公平收购所得,有村中多人可为见证,亦有其子女现就在堂上。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前往牛家村查证,一问便知。至于这‘隆昌号’所言,”他瞥了那账房一眼:“只怕是信口雌黄,意图讹诈。” “牛家村?”吴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本官治理海宁数年,从未听说牛家村有什么能做出这等皮货的匠户。分明是你这奸商,盗窃在先,狡辩在后。还敢攀诬本地良商,质疑本官?”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脸色一沉,惊堂木拍得“啪啪”响:“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老实招供了。来人!将这冥顽不灵的好商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看他招是不招!” “威武——”两旁衙役有气无力地呼喝着,其中两人提着水火棍,就要上前来拿刘轩。 刘轩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抬抬手,示意已蓄势待发的零一零二稍安毋躁,目光看向气急败坏的吴县令,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吴县令,你口口声声依法办案。那我问你,依据《大汉律》或者以前宋国的律法,对质未清、证据不足,便要对未定罪之人动刑,是何罪过?未经详查,偏听偏信一方诬告,枉法裁判,又是何罪过?你身为朝廷命官,海宁父母,此刻所作所为,是欲将国法置于何地?又将你这顶乌纱,置于何地?” 他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堪称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吴有德的心头,也敲在在场每一个稍有良知的人耳中。 吴德被问得窒住,脸上青红交错。堂下那商贾打扮的年轻人,气度沉凝,言辞犀利,句句扣住律法纲常,哪里像是个寻常行商?倒像是……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甚至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这个念头一起,吴有德心头莫名一虚,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公堂大门外。透过敞开的门扉,能看见外面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些目光,此刻仿佛都带着刺,扎在他的官袍上。 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堂堂一县父母官,竟被一个“嫌犯”问得哑口无言?这面子往哪儿搁?往后还如何在这海宁地界立威? 更何况……吴有德眼角余光扫过堂下那堆皮具,又想起昨日接到的“招呼”和许诺的好处。隆昌号背后是谁,他心知肚明。那人可是拍着胸脯保证,此事绝无后患,一切有“上面”担着。自己收了好处,又惧其势力,这才顺水推舟…… 想到那背后的“撑腰”之人,吴有德胆气复壮,那点心虚瞬间被一股邪火取代。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力道比之前重了三分,色厉内荏地尖声喝道:“咆哮公堂,藐视本官,还敢妄议律法,攀诬良善!看来不对你用些手段,你是不知道王法森严!来人啊——” 吴德指刘轩,面目因羞怒而略显狰狞:“给本官将这狂徒拿下!若敢反抗,以拒捕论处,格杀勿论!” 堂下衙役见老爷发怒,不敢再懈怠,齐齐发出一声参差不齐的呼喝。那班头早已按捺不住,率先抽出腰间铁尺,厉声道:“弟兄们,上!拿下这些狂徒!” 十几名衙役顿时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铁尺、水火棍,带着风声,朝着刘轩等人劈头盖脸地砸去。 第600章 天威降临 “大胆!” 零一暴喝一声,与零二同时出手。那班头与冲在最前的几名衙役尚未看清动作,只觉一股大力加到身上,整个人已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就在这瞬间,五道身影自人群中暴起,如电闪般射入公堂。他们衣着与寻常百姓无异,但动作之迅猛,配合之默契,气势之凌厉,与堂上那些乌合之众的衙役有着天壤之别。正是暗中护卫的零三、零四、零五、零六、零七。 五人如虎入羊群,拳脚起落间,精准狠厉。呼吸之间,余下衙役已尽数扑倒。公堂之上,唯余一片痛吟与狼藉。 刘轩自始至终静立原处,此刻方抬起眼,望向瘫在座上、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县令吴德。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吴县令,现在可否审一审,这‘隆昌号’诬告构陷、勾结官吏的案子了?” 吴德彻底懵了。 他脑子嗡嗡作响,眼前景象简直是荒谬绝伦。自己的衙役躺了一地,呻吟哀嚎。几个不知来历的凶徒肃立两侧。而那个本该是阶下囚的年轻商贾,此刻却渊渟岳峙般站在大堂中央,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 光天化日,堂堂县衙,竟然有人敢公然殴打官差? 就在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反了!彻底反了!”,却因震惊而发不出完整声音时—— “杭城知府阮大人到——!” 一声拖着长腔的通传,突兀而清晰地自公堂外响起,瞬间压过了地上衙役的呻吟。 吴德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人群被分开,两名身着官服、风尘仆仆的官员在一队精悍随从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左首之人,面容清癯,官袍上沾着晨露与尘土,正是杭城知府阮彭林。他身旁的那位,身姿挺拔如松,穿着御林军制式的软甲,虽未顶盔,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绝非寻常武官可比。 吴德认得阮彭林,虽非同府上下级,但官场往来,也算面熟。他心中先是一松,暗道阮知府来得正好,定能镇住这无法无天的狂徒。随即又是一喜,莫非是海沙帮或“上面”请来的援手?不对,阮彭林是杭城知府,怎会插手海宁事务? 他连忙挤出笑容,胡乱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快步从公案后绕出,也顾不得地上还躺着呻吟的部下,就要迎上前去行礼寒暄:“下官海宁县令吴德,不知阮知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笑容凝固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因为他看到,那位他以为的“救星”阮彭林,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直直地、带着难以形容的敬畏与恭谨,越过了他,投向了堂中那位年轻“商贾”。 紧接着,在吴德以及满堂(包括地上)衙役、门口百姓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阮彭林疾走几步,竟在年轻商人面前三尺处,毫不犹豫地撩袍、屈膝、俯首,行了跪拜大礼! “臣,杭城知府阮彭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晰,回荡在突然死寂的公堂之上。 阮彭林身旁那名武将,也随之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声如洪钟:“御林军左卫统领李强,率部奉旨抵达,听候陛下差遣!” 陛下?! 吾皇万岁?! 吴德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他腿肚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满堂的呻吟痛呼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地上的衙役忘记了疼痛,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门外围观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响起,又被某种极致的震惊压了下去。紧接着,一名机灵的百姓率先跪了下去。旁人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口中高呼“万岁”。 刘轩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目光淡淡扫过摇摇欲坠的吴德,对阮彭林和李强道:“起来吧。一路辛苦。” 阮彭林和李强这才起身,垂手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根本没看见这满地狼藉和面如死灰的吴县令。 原来,今日清晨衙役闯入客栈拿人之际,刘轩便已料到此行不会太平。他吩咐暗重视随行的十八,即刻赶往牛家村通知李强,不必在牛家村停留,只接来海宁县衙。 阮彭林与李强奉密旨率御林军连夜疾行,凌晨时分刚抵达牛家村附近,便遇到了前来传令的十八。二人哪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马不停蹄赶来,正好赶上这场“好戏”。 吴德终于从极度的震骇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他看看阮彭林和李强,再看看面容平静却隐含天威的刘轩,最后低头看看自己这身七品官袍……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微……微臣……海宁……县令吴德……叩见……陛……陛下……万岁……万万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仅是因为今日的构陷与动刑,更是因为,自己背后的那些勾当,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这位突然降临的皇帝面前,恐怕都将无所遁形。 刘轩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阮彭林:“阮知府,朕命你全权彻查海宁县官员受贿、勾结奸商、构陷枉法、滥用刑刑之事。以及本地奸商欺行霸市、坑害百姓等诸般疑案。此案无论牵涉何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略作停顿,声音陡然转冷:“李统领所率百名御林军,暂归你调遣,首要之务——铲除海沙帮。” “臣,遵旨!”阮彭林与李强肃然躬身领命。 刘轩不再耽搁,举步便朝县衙外走去。零一、零二立时簇拥上前,将闲杂人等隔开。 走了几步,刘轩忽觉少了什么,回头一看,只见大伟和小微还傻愣愣地站在公堂上,望着跪了一地的官员衙役,嘴巴微张,显然尚未从“公子”变“皇帝”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他不由莞尔,停下脚步,朝兄妹俩招了招手:“大伟,小微,发什么呆?还不跟朕走?” 这声熟悉的招呼终于将兄妹俩震醒。大伟“啊”了一声,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连忙拉了妹妹一把。小微也如梦初醒,慌忙跟着哥哥,绕过地上呻吟的衙役,小跑着来到刘轩身边,拘谨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刘轩笑着问道:“听说,你们兄妹想在朕身边做事?” 大伟闻言,黝黑的脸庞泛起激动的红光,用力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够,忙道:“是……是!陛下!俺和妹妹什么都能做,不怕吃苦。” 刘轩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同样眼含期待的小微,温声道:“眼下朕另有要事。这样,朕先派人送你们回牛家村。待此间事了,朕有意在海宁城里正经开一家皮具店,将你父亲的手艺传下去,也让牛家村匠户们有个安稳营生。到时候,就由你们兄妹帮着打理照看。” 大伟和小微顿时惊喜交加,连连点头。 待兄妹俩随着护卫离去,零一上前半步,低声请示:“陛下,接下来去往何处?” 刘轩抬眼望向东南方向,缓缓说道:“嘉兴城。” 第601章 老妇丧猫 嘉兴府城,地处运河枢纽,商贾云集,乃江南膏腴之地。城墙高阔,垛口齐整,远非海宁小县可比。进城但见街道宽敞,车马粼粼,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丝竹管弦声、酒香菜气交织一片,端的是一派繁华富庶景象。 车马正行间,忽闻前方传来“铛铛”锣响与阵阵哄笑。却是一处街角围了圈人,有一个耍猴卖艺的。那卖艺人敲着一面旧锣,锣声忽急忽缓,随着节奏,一只披着红布褂子的猴子便灵巧地翻筋斗,甚至还会学人作揖讨钱,憨态可掬,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叫好。 最奇的是,那猴子似能辨明锣点轻重缓急,每换一种敲法,它便换一套把式,竟无错漏,显是训练日久,默契非常。 夏至与纯子从车窗望去,见那猴子机灵可爱,眼中皆露出好奇之色。刘轩见她们喜欢,便命停车稍驻。他下了车,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阵,也觉得这猴儿伶俐,卖艺人训练有方。 正看得有趣,却见一个精瘦汉子,挎着个布袋,在人群外围悄悄走动。凡看了表演的看客,他便会凑上前去,也不言语,只摊开手掌,笑眯眯地盯着人瞧。被瞧的人多半面皮一薄,不好意思白看,或多或少都会摸出铜板放入他袋中。这“背后收钱”的法子,虽有些强要之嫌,却比明着讨要更令人难以推拒。 刘轩看得分明,微微摇头,却也觉市井之人谋生不易。待那收钱汉子踱到他面前,摊开手时,刘轩便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入他袋中。那汉子点头哈腰,连声称谢。 看了一会,刘轩转身与夏至、纯子重又登车,穿过热闹街市,直奔城中心知府衙门。 府衙气象又自不同,辕门威严,石狮肃立。 听闻圣驾突至,府衙内一阵忙乱,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神色仓皇的官员疾步奔出,正是嘉兴府通判周文远。他至刘轩车前便扑通跪倒:“微臣嘉兴府通判周文远,不知陛下驾临,接驾来迟,死罪!” “起来吧。”刘轩下了车,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衙前:“韩知府与潘同知何在?” 周通判连忙起身,躬身回道:“启禀陛下,韩知府一早便去查案去了,尚未归来。潘同知亦在调查另一起案件,不在衙中。” “查案?”刘轩眉头微挑,“什么案子,需知府亲自出马?” 周通判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安:“回陛下,是……是城中大商陆之山,今晨被家人发现,暴毙于卧房之内。” 陆之山? 刘轩眼神骤然一凝。 海宁那边刚开始查他儿子勾结官吏,欺行霸市。自己前脚离开,这正主竟在嘉兴老巢……死了?这“死”,来得未免太巧,也太是时候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死因可曾查明?” “暂……暂未。”周通判额头见汗:“韩知府得报后极为重视,言此案关乎本城商界安宁,亲自带人前去勘验了。已封锁现场,详查之中。” 刘轩微微颔,不再多问,举步便往府衙内行去。 周通判不敢怠慢,连忙侧身引路,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皇帝突然亲临,偏又赶上陆之山暴毙这等大案,知府、同知皆不在衙中……这嘉兴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刘轩心中,疑云更浓。陆之山之死,是灭口,是仇杀,还是另一局棋的开始?韩九中亲自查案,是恪尽职守,还是……欲盖弥彰? 嘉兴城这潭深水之下,暗流似乎比预想的更为湍急。 刘轩步入府衙二堂,在上首落座,示意周通判也坐下,方才继续问道:“潘同知又去查什么案子?莫非也是命案?” 周通判半个屁股挨着椅子,闻言连忙回道:“启禀陛下,潘大人所查的倒非命案,只是……一桩颇为蹊跷的失窃案。” 他顿了顿,见刘轩神色专注,便接着说道:“约莫半月前起,城中及城郊,接连有两户人家来报,说是家中未出阁便意外身故的姑娘,安葬后不久,坟冢被人掘开,尸身不翼而飞。” “偷盗女尸?”刘轩眉头微蹙。 “正是。”周通判脸上也露出几分凝重与困惑:“两具女尸皆是新丧不久,年纪相仿,且生前并无所仇怨。府衙查了多日,毫无头绪。前几日,韩知府、潘同知与下官几人商议案情,潘同知提及,民间有‘结阴亲’之陋俗,或有不法之徒盗取女尸配与早夭男子合葬。此说虽属猜测,却也是一条线索。” 刘轩目光微动:“哦?可有了下文?” “今日一早,”周通判道:“潘大人听闻城外西郊,有一富户正为其夭折多年的儿子操办‘阴婚’,动静颇大。潘大人疑心与此案有关,便亲自带了几名得力差役,赶去查探辨认,看那‘新娘’是否便是丢失的尸身。” 刘轩微微颔首,这个案子应该和他来嘉兴没有关系。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问道:“韩知府去陆家,去了多久?” “回陛下,约莫一个时辰了。”周通判答。 正在此时,府衙外忽然传来“咚咚咚”急促而响亮的击鼓声,在二堂内清晰可闻。很快,一名差役小跑着进来,躬身禀报:“大人,王夫人她又来了,正在衙门外击鼓鸣冤呢。” 刘轩眉峰一挑:“又是何事?你这嘉兴府,怎么有这么多的案件冤情?” 周通判脸上则掠过一丝无奈与尴尬,躬身禀告:“陛下恕罪。这位王夫人……唉,实属是无理取闹,已纠缠府衙近半年了。” 他见刘轩目光示意,只得硬着头皮解释:“王夫人乃是……伪宋已故工部侍郎的遗孀,独居城东,颇有些家资。她生平有一大嗜好,便是养猫,家中豢养了数十只名贵猫儿,爱若珍宝。” “约莫半年前,不知何故,她家中那些猫儿接连暴毙。王夫人悲痛欲绝,认定是有人蓄意毒害,便来府衙报案,定要官府揪出凶手。” 刘轩问道:“可曾查出端倪?” 周通判摇头:“下官亲自带人去看过。那些猫并非中毒,系遭人击毙。经查,王夫人家的猫儿素日散养,四处乱窜,偷吃了邻里养的鸟雀、或是打翻了物事,惹的四邻不满。猜测可能因此,才遭此横祸。这种案件又无苦主,不过是几只猫……下官便未深究。” 他偷觑了一下刘轩脸色,续道:“谁知王夫人不依不饶,隔三差五便来府衙击鼓。下官与韩知府也甚是头疼。碍于她是王阁老遗孀,身份特殊,不好用强,只能一次次劝慰,或是借故推脱……” 正说着,外间鼓声又急促地响了几下,夹杂着隐约的女子哭诉声。 刘轩听罢,心下暗忖:“猫儿行动迅捷,能将几十只尽数击毙而未被当场拿住,非寻常邻里泄愤可为。此等手段,倒似身怀武艺之人所为。”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缓声道:“既如此,你且去安抚,令其暂归。” 略作沉吟,刘轩又道:“待那妇人去后,你引路,朕也去陆家看看。” 周通判忙躬身应下,暗自松了口气,以为皇帝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却不知,这“老妇丧猫”的蹊跷案件,已引起了刘轩的关注。 第602章 异鼠啮尸 周通判匆匆去前衙安抚那位王夫人,不多时回转,禀告已劝其暂且归家。 刘轩不再耽搁,命周通判派人去驿馆,安排夏至和纯子先住下。自己则让其引路,一行人往城东陆之山宅邸而去。 越往城东,街道越发宽敞整洁,两旁宅院也愈发轩敞气派,高墙深院,朱门黛瓦,显然是城中富户聚居之地。陆宅坐落其中,占地颇广,门楼高大,此刻却大门紧闭,门前守着几名衙役,神色紧张。 早有差役飞报进去,刘轩等人刚至门前,府门便“吱呀”一声打开,嘉兴知府韩九中疾步而出,官袍下摆还沾着些许尘土,显是匆忙赶来。见到刘轩,他疾趋数步,撩袍便拜:“微臣嘉兴知府韩九中,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恳请恕罪!” “韩卿平身。”刘轩抬手虚扶,目光掠过他略显疲惫却恭敬的面容,直入主题:“陆之山身亡一案,情形如何?” 韩九中起身,侧身引路,面色沉重地回道:“启禀陛下,此事……甚是蹊跷。陆之山确系暴毙于卧房之中,但死因……恐非寻常。” “哦?详细说来。” “经初步勘验,”韩九中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陆之山浑身有多处细小伤口,似为啃咬所致。而微臣率人赶到时,竟在其尸身旁,见两只老鼠正在在啃噬其遗体。便命人擒获。后又于房中搜寻,打死三只同样肥硕异常、齿尖爪利之鼠。” “老鼠?”刘轩脚步微顿,眉头紧锁,“啃食人尸?” “正是。”韩九中语气肯定,却也透着困惑:“微臣为官多年,亦从未听闻此等骇人之事。寻常鼠类虽喜偷食,但如此敢食人肉的却闻所未闻。现场没有搏斗痕迹,经仵作检验,陆之山系被老鼠吃了下身至死。” 刘轩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沉声道:“带朕去现场看看。” “是,陛下请随微臣来。”韩九中连忙在前引路,穿过几重院落,直奔内宅。 韩九中引着刘轩穿过两进院子,来到内宅深处一座僻静的正房前。门口守着两名带刀衙役,神色肃穆,见知府引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和随从到来,虽不识得,但见韩九中态度异常恭谨,也连忙垂首让开。 韩九中推开门,侧身请刘轩入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几把椅子,并无太多奢华装饰,与陆之山豪商的身份略有不符。器物摆放整齐,并无翻动打斗痕迹。窗户紧闭,窗栓完好,不似外力侵入。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细辨之下,却夹杂着一缕极淡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寻常薰香,倒像是女子所用脂粉气味,只因过于稀薄,难以确辨。 陆之山的尸体放在床上,上面盖着白色被单,血腥气和那缕淡香,正是从那里传来。 床脚地上,放着一个临时找来的竹笼,里面关着两只硕大的灰毛老鼠。它们似乎极为躁动,在笼中不停窜动,尖爪刮擦着竹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绿豆般的眼珠闪烁着凶光。个头比寻常家鼠大上一圈,毛色油亮,但除此之外,外形并无特异之处。 “陛下,这便是现场。”韩九中低声道,示意旁边的仵作。 一旁的仵作听闻“陛下”二字,身子一哆嗦,连忙低头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蒙在尸体上的白单。 纵然刘轩见惯风浪,看清眼前景象时,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 陆之山双目圆睁,面容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而扭曲狰狞,口鼻处残留着黑紫色的血迹。他身上的睡袍已经被除去,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齿痕和抓痕。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伤口高度集中在其隐私处。 男子要害所在,更是一片血肉模糊,竟被啃噬殆尽,唯余狼藉创口与裸露骨茬。鲜血浸透身下锦褥,凝结成大块深褐污渍。 屋内的血腥气骤然浓烈。那笼中的老鼠似乎嗅到气味,更加疯狂地撞起笼子。 刘轩眉头紧锁,目光从尸体移到那两只狂躁的老鼠身上,又缓缓扫过整齐的屋内,沉声问道:“验过了?只有鼠齿痕迹?” 仵作连忙躬身:“回……陛下,小的仔细验过,伤口确系鼠类啮齿所致,并无其他利刃或钝器伤痕。” 刘轩看向韩九中,问道:“韩知府,此事你怎么看?” 韩九中面凝思虑,缓声道:“微臣心中确有诸多不解。鼠类何以袭人?又何以专噬隐私之处?更令下官困惑的是,陆之山年不过五旬,身体素来强健,鼠群啮咬时,他为何不驱赶、不呼救?观其神色惊怖痛苦,被噬之时,神志分明清醒。” 刘轩微微颔首,吩咐道:“此处严加看守,这两只活鼠好生看管,勿令其死。” 韩九中躬身应下,随刘轩走出房间。 走到屋外,刘轩环视周遭,问道:“昨日陆府仆役,可曾听闻此屋内有任何异响?” 韩九中沉声回道:“回陛下,此事正是臣最觉蹊跷之处。微臣已逐一询问昨夜值守的护院与近身仆役,众人异口同声,皆言未曾听到屋内有任何异常响动。”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这陆之山因其行商手段酷烈,结仇甚多,平日极为谨慎。据其管家与亲近之人所言,他多年来有一条铁律:从不在外过夜,纵使在外宴饮至再晚,也必回此宅安歇。且就寝时,即便再宠爱的妾室美婢,也绝不许留宿房中,向来是独宿。” 韩九中指了指这僻静院落的四周:“此院是他平日寝居之所,看守极严。院墙高耸,仅一门户出入。门外廊下,日夜皆有八名精挑细选的护院分班轮值,皆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健壮汉子。昨夜值守的四人,下官已严加盘问,他们坚称子时交班前,曾亲耳听闻陆之山在房内洗漱走动之声,其后便归于寂静。整夜下来,并未听见任何异响,直至今晨,久候不见老爷起身唤人,敲门亦无应答,觉出不对,这才合力踹开房门。” “房门是从内闩住的?”刘轩追问。 “正是。”韩九中肯定道:“门闩完好,是从里面插上的。窗户亦是紧闭内锁,并无撬动痕迹。那四名护院踹开门后,所见……便是陛下方才所见之惨状,而床脚处,那几只硕鼠仍在啃噬。” 刘轩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紧闭的房门和完好的窗户,眼神深邃。 恰在此时,内宅女眷所居之处,忽地飘来一缕笛声。那笛音哀婉凄清,如泣如诉,穿透这血腥未散的庭院,更添几分诡谲寒意。 第603章 孤笛诉怨 刘轩目光微凝,望向笛音传来的方向,问道:“这吹笛者是何人?” 韩九中也是一愣,他之前也听到了笛声,却并未留意此节,忙转身唤道:“来人,速去查问!” 一名差役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着陆府的老管家匆匆赶来。那管家年约五旬,面容枯槁,眼袋浮肿,此刻战战兢兢,额上已见冷汗。 韩九中沉声道:“方才那笛声,出自何人?” 管家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回……回大老爷,是……是府中第三十房的夫人,她以前是名乐师,常常在她房中吹笛奏乐。” “三十夫人?”刘轩眉梢微动,接过话茬问道:“陆之山共有多少房妻妾?” 管家不敢抬头,声音更低了些:“回这位大人,老爷他……共有三十六房夫人。” 三十六房? 刘轩心中微异。此数远超寻常富贵之家,便是他这个皇帝,后宫亦未有如此之众。 他瞥见管家回话时目光游移,显是言不尽实,或另有隐情。刘轩并未立即追问,只淡淡道:“去请这位三十夫人到前院堂屋。本官有几句话要问。” 韩九中立刻接口:“还愣着做什么?速去请人!” “是,是!”管家虽然不情愿,却不敢违背,转身小跑着去了。 陆府前院的堂屋,本是待客议事之所,此刻因命案发生,已被临时用作官衙办事之处。几张桌椅拼凑成公案,几名书吏正于一旁整理卷宗笔录。 刘轩与韩九中移步至此,刚落座不久,便听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一会的功夫,管家引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只见这女子不过双十年华,身着一袭水红色襦裙,外罩一件烟霞色半臂,发髻高挽,妆容精致,眉眼如画,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她面带着一股凄苦,与这身鲜亮打扮格格不入。 她步履轻盈,走到堂中,对着上首的刘轩和韩九中盈盈下拜,声音却没多少恭敬:“妾身李氏,见过两位大人。” 刘轩目光在她那身过于鲜艳的衣裙上顿了顿,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陆老爷新丧,府中上下皆应素服哀恸。三十夫人为何身着红妆,簪花戴彩?” 李氏闻言,缓缓抬头:“大人问妾身为何穿红挂彩?”她脸上忽然现出了笑意:“陆之山死了,妾身心中快意,自当庆贺。”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是一惊。韩九中脸色一沉,喝道:“大胆!陆老爷纵然身故,也是你夫主,岂容你如此放肆?” 李氏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停在刘轩脸上,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刘轩抬手,止住了韩九中的呵斥,看着李氏,平静问道:“你既如此恨他,当初为何又要嫁入陆府?” 李氏眼中露出一股恨意:“嫁?大人说笑了。一年前,妾身随家父来嘉兴卖艺。被陆之山这老贼看见,便强抢入府。家父上前理论,被他手下恶奴……活活打死在街头。”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清晰:“这府中所谓的三十多房夫人,大多是被他强抢、诱骗或逼迫而来。我等在他眼中,不过玩物。运气好些的,得个‘夫人’虚名,困于府中。更多的姐妹,待他玩腻了,失了兴致,或被赏给手下,或被送进他自己在城西开的‘软香楼’里。” 软香楼? 刘轩听得这名字,便知是家风月场所。 李氏忽然上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妾身敢问两位大人,陆之山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他活着的时候,官府的青天大老爷们在何处?可曾有一人,为我等弱女子、为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主持过公道,哪怕过问一句?” 她猛地抬手,指向陆之山陈尸的方向:“如今他死了,官府的人,却来得这般快。知府大人亲自查案,兵丁衙役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哈哈哈!”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堂屋。韩九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周围的书吏、差役,也都下意识地低下头。 李氏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滑落:“大人若真想查案,不妨去查查软香楼,查查城外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查查这些年莫名失踪的女子……或许,比查他为何被老鼠咬死,更有意思。”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外走去,那刺眼的红衣慢慢消失在门外。 堂屋中陷入了死寂。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韩九中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刘轩的目光带着寒意,正落在自己身上。 扑通一声。韩九中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低声说道:“臣失职,致使嘉兴府竟有如此巨恶横行,恳请陛下治罪!” 刘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失察?失职?韩知府,据那李氏所言,陆之山恶行累累,非止一日。你这嘉兴父母官,当真一丝风声都未曾听闻?” 韩九中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陛下明鉴!臣并非不知。自臣上任嘉兴以来,便陆续有风闻入耳,言及陆之山及其子所属海沙帮,横行不法。臣亦曾暗下决心,欲查其罪证,为民除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而,臣刚着手调查,府中同知潘金封,便以‘牵涉过广易生变乱’为由,对臣百般阻挠,甚至公然在衙署会议上驳斥臣之提议,令调查寸步难行!更暗中警告于臣,言陆之山背后之人,非臣所能招惹。” “潘金封?”刘轩眼中寒光一闪:“他背后,可是伪驸马岑鹏举?” 韩九中身躯一震,说道:“陛下圣明!潘金封确是驸马岑鹏举一手提拔之人。其在嘉兴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府衙上下,多有他的心腹。臣虽为一府之首,然初来乍到,势单力孤,有心无力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与不甘:“伪宋朝廷乌烟瘴气,官官相护,臣位卑言轻,即便想有所作为,亦是投鼠忌器,怕反害了更多苦主。直至陛下天威降临,浙北归顺,臣方觉有望。便秘密遣派可靠之人,暗中搜集陆之山及海沙帮罪证,谁料陆之山竟突然横死……” 说完,他以头触地,久久不起。 堂内一片寂静。刘轩看着伏地请罪的韩九中,目光深邃。韩九中所言,是真是假?是真心悔过,还是见势不妙,推诿塞责,甚至……祸水东引?潘金封,岑鹏举……这条线,倒是越来越清晰了。 “起来吧。”半晌,刘轩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陆之山所犯罪孽,自当彻查,但首先要查明白,他是怎么死的?” 说完,他看向陆府管家,问道:“陆之山昨日都去了哪里?见了何人?一一道来。” 第604章 线断香楼 管家听闻眼前这位竟是皇帝陛下,早已吓得魂飞天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 “回……回陛下。昨日,老……陆之山全天都未会客。只是午后去了一趟‘软香楼’,见了樱花姑娘。约莫傍晚时分回府,瞧着并无异样。晚膳时,还独自饮了些酒。酒后,他便回了卧房歇息,自那之后便再未出来。直至今晨,才被发现已在房中身亡了。” 刘轩问道:“这樱花姑娘是何人?陆之山为何要在下午去见她?” 管家答道:“樱花姑娘是‘软香楼’的头牌,貌艺双全,陆之山甚是喜爱,曾有纳她为第三十七房夫人的念头。只是逛软香楼的客人,多半是冲着樱花姑娘去的,她若离了,楼里生意怕要大损。老爷权衡之下,这才一直未将她接入府中。因下午楼中清静无客,老爷便常在那时去见她。” 刘轩听罢,微微颔首,未置可否。他转头看向韩九中,道:“韩知府,即刻起,陆府上下全部封锁,所有人等不得出入。府中一应物品,尤其是陆之山卧房及常去之处,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擅动。” 略作停顿,他接着吩咐:“另外,将陆府三十六房夫人的名册,以及所有仆役、护院的名录,尽快整理呈报。” “是!臣遵旨!”韩九中凛然领命。 吩咐完毕,刘轩不再停留,举步向外走去。韩九中连忙跟上,同时迅速点了几名亲信差役,低声交代封锁事宜。 一行人出了陆府大门。刘轩并未登车,而是沿着府前街道缓步而行,似在思索。韩九中和周文远落后半步跟随,心中忐忑,不知皇帝下一步意欲何为。 走出约莫百步,刘轩忽又停下,侧首对韩九中道:“你立即派人前往‘软香楼’,将那位‘樱花姑娘’带至府衙。” “是,臣这就去办。”韩九中不敢怠慢,刚一转身,却见前方巷口拐角处,走来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一眼瞧见韩九中,顿时眼睛一亮,急忙紧走几步迎了上来,拦住去路,喊道:“韩大人,韩大人留步!” 韩九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中暗叫麻烦,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客气:“原来是王夫人。本官尚有公务在身,夫人有何事?” 王夫人却不管这些,抓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连声道:“韩大人,老身那案子……老身家中那些可怜的猫儿,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可查出了眉目?这都过去多久了,老身日夜难安啊!”说着,眼圈便有些发红。 韩九中偷眼觑了一下刘轩,见皇帝陛下神色平静,目光却已淡淡扫了过来,心中更是发紧。他只得耐着性子安抚道:“王夫人稍安勿躁,此案本官一直记挂在心,已命人加紧查访。只是人命关天,陆府这边出了大案,需得先处理。待此间事了,本官定当全力追查夫人爱猫被害一事。” “可是……”王夫人还想再说。 韩九中已抢道:“夫人放心,本官言出必践。眼下确有紧急公务,还请夫人先回府等候消息。”说罢,对旁边一名差役使了个眼色。 那差役会意,连忙上前,半劝半扶地将仍在絮叨的王夫人引开。 韩九中松了口气,转身对刘轩歉然道:“陛下,这王夫人乃是前朝告老的工部侍郎遗孀,下官……” “朕已知道了。”刘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望向王夫人身影消失的巷口,与陆府相距不过百余步。原来这位“为猫伸冤”的王夫人,竟与陆之山毗邻而居。 “猫——老鼠——” 电光石火间,刘轩心中陡然一动,隐约觉得这两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案件之间,似有一丝极淡的线头牵连。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不再多说,径直朝知府衙门方向行去。 韩九中低声吩咐身旁的通判周文远,命其立刻带人前往软香楼,务必将那位“樱花姑娘”稳妥“请”回府衙。接着快步跟上。 回到府衙,韩九中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刘轩引入后堂的书房,并屏退了左右。 “陛下,”韩九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此乃臣暗中命人搜集、整理记录的,关于陆之山及其子陆景明、海沙帮在嘉兴一带的部分罪证。只是……” 他顿了顿,低了几分:“潘金封行事谨慎,与陆之山的往来多经心腹之手,直接证据尚缺。而涉及更高层面……臣……不敢妄记,亦无实据。” 刘轩接过册子,翻开内页。册子是用寻常的毛边纸订成,字迹却是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清晰分明,显是誊抄之人极为用心。 然而,刘轩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迹上,心头却是微微一动,这字,好生眼熟。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问道:“韩知府,这册子,是你亲自誊写的?” 韩九中躬身道:“回陛下,是臣依据线报,亲自整理、誊录。为防泄露,未曾假手他人。” “嗯。”刘轩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快速翻阅着。 正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差役在门外禀报:“启禀陛下,潘同知回来了,正在堂外求见。” 刘轩合上册子,揣在怀中,淡淡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潘金封快步走入书房。他年约四旬,面容白净,三绺短须,身着同知官服,举止间带着一股精明干练之气。见到刘轩,他急忙上前大礼参拜:“微臣嘉兴府同知潘金封,叩见陛下!” “平身。”刘轩语气平淡:“潘同知匆匆而回,可是城外那桩‘盗尸案’有了结果?” 潘金封起身,恭敬回道:“回陛下,微臣带人仔细辨别,可以确认,城外西郊那户所用之女尸,并非前些时日报案丢失的那两具。那富户也供认,女尸是其通过中间人,从百里外一处穷乡僻壤,花费了五十两银子‘购’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凝重:“如此看来,先前那两起女尸失窃案,与此并无关联,线索又断了。此案诡异,微臣定当继续全力追查。” 刘轩听完,缓缓道:“潘同知辛苦了。盗尸案虽诡,但眼下陆之山于暴毙于府中,死状蹊跷,韩知府正在查办。你既已回来,便与韩知府一同协理此案吧。” 潘金封立刻躬身道:“臣遵旨。定当竭力协助韩知府,查明真相。” 话音方落,书房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通判周文远未及通传,已仓皇推门而入,颤声禀道:“启……启禀陛下,那樱花姑娘……她……她死了!” 第605章 染血石砚 “死了?” 刘轩眸色骤沉,并未言语,心中却陡然一沉。他本隐隐觉得,陆之山的离奇暴毙,或与昨日午后唯一见过的这个樱花姑娘有所牵连。却不料,此人竟也如此“凑巧”地死了。 韩九中面色大变,急问道:“如何死的?何时发生?你不是刚去带人么?” 周文远擦了擦额角冷汗,喘匀了气,连忙回禀:“下官奉命带人赶到软香楼时,那樱花姑娘已死在自己房中。软香楼本是陆之山产业,楼中上下听闻老板猝死,正自惶惶不安,一片混乱,是以竟无人及时察觉。是下官到了之后,命人查找,方才发觉。” 刘轩沉声问道:“她如何死的?现场可曾勘验?” 周文远答道:“回陛下。樱花姑娘系后脑遭重击身亡。微臣在其房内寻得一方带血的青石砚台,应是凶器无疑。” 他顿了顿,续道:“微臣命人封锁软香楼,逐一排查,发觉楼中少了一名唤作‘癞头张’的龟公。据老鸨与几位姑娘所言,这‘癞头张’新来不久,素行不端,曾因偷窥姑娘沐浴遭过责罚。众人皆疑他是趁楼中因陆之山死讯大乱之际,溜入樱花房中欲行不轨,遭拒后恼羞成怒,遂下杀手。事后……畏罪潜逃了。” 言及此处,他抬眼小心觑了觑刘轩神色:“然此皆众人揣测,微臣不敢妄断,故已将楼中其余人等——老鸨、姑娘、杂役,尽数暂时看管,听候陛下圣裁。” 刘轩不再多问,抬步便往外走:“去软香楼。” 韩九中连忙劝阻:“陛下,那等风月污秽之地……” 刘轩脚步不停,打断他道:“无妨。你们不要点破朕之身份便是。” 一行人赶往软香楼。此刻楼外已被衙役团团围住,门口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见知府大人陪着一行气度不凡之人到来,衙役连忙驱散人群,辟开道路。 那老鸨是个四十许的半老徐娘,此刻花容失色,被带到刘轩面前,浑身抖如筛糠。 刘轩未多看她,径直登上二楼,来到樱花姑娘的香闺。房间布置颇为雅致,琴、棋陈设其间,显出主人并非寻常庸脂俗粉。此刻,一名年轻女子倒卧于地。不远处,一方青石砚台弃于一旁,一角沾染着已呈褐色的血迹。 刘轩走至近前,只见那女子面色惨白,后脑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俯身翻了翻她的眼皮,不禁摇了摇头。 陆之山暴毙,昨日午后唯一与他有过接触的女子,今日便横死于室。是巧合,还是灭口?刘轩眉头微蹙,转回身,问那老鸨:“那‘癞头张’潜逃时,可曾携走财物?” 老鸨哭道:“回……回大人,那杀千刀的穷酸龟公,能有什么财物?不过是身上那套破烂行头罢了……” 刘轩不再看她,对韩九中吩咐道:“即刻绘制那龟公‘癞头张’的画影图形,全城张贴,悬赏缉拿。” “是!臣遵旨!”韩九中肃然领命。心想陛下如此安排,看来认定杀樱花的,就是那癞头张了。 刘轩最后将屋内情形默然打量一番,目光在那带血的砚台与女子尸身上略作停留,方才转身离去。 从软香楼出来时,已是薄暮时分。楼外围观的百姓已被衙役驱散大半,只余十数人犹在远处驻足,对着这座出了人命的烟花之地窃窃指点。 刘轩抬眼看了看西沉的天色,对韩九中道:“天色向晚,今日暂且到此。径直回驿馆,沿途不必声张,莫扰百姓。” “是,臣等护送陛下回驿馆。”韩九中连忙躬身应道。 一旁的潘金封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万乘之尊,亲临嘉兴,实乃本地万千之幸。虽有不肖之事烦扰圣心,然朝廷礼制、地方仪轨不可全然偏废。臣斗胆,恳请陛下允准,容臣等略备薄酒,一则恭为陛下接风洗尘,二则亦可借此机缘,聆听圣训。” 他言辞恳切,姿态恭谨,俨然一副恪守臣礼、尽心侍奉的模样。韩九中瞥他一眼,心念微转,却未出声。 刘轩脚步微顿,侧首看向潘金封。略作沉吟,缓缓颔首:“潘同知有心。既如此,朕便准了。” 潘金封脸上笑容更盛,忙道:“谢陛下恩典!” “嗯,”刘轩语气依旧平淡:“嘉兴素称文萃之地,想来亦不乏德才兼备的乡贤名宿。明日午宴,不妨延请几位前来同席,也让朕见识一番此地人物风华。” 潘金封闻言,笑容不易察觉地凝滞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更显恭顺:“陛下圣明!嘉兴确有些许饱学宿儒、乐善乡绅。臣与韩知府定当仔细斟酌,明日恭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名流前来,陪侍陛下左右。” 刘轩不再多言,只道:“甚好。具体事宜,你二人商议着办。”说罢,登上早已候在街边的马车。 韩九中与潘金封不敢怠慢,亲自率人扈从,直将御驾护送至驿馆,又周密安排了外围护卫,见一切稳妥,方才略松了口气。 “韩大人,”潘金封转向韩九中,神色已换作商议公务的肃然:“明日陪宴的人选,你我还需仔细斟酌。既要彰我嘉兴人文之盛,亦不可稍有差池,以致惊扰圣心。” 韩九中微微颔首,面色平静:“潘同知所言极是。此事关乎陛下对嘉兴观感,自当慎之又慎。明日一早,本官再与同知细细商议人选。” 两人拱手作别,各自怀揣着心思离去。 驿馆院落幽深,早已被御林军严密把守。刘轩的车驾径直驶入内院,未惊动太多人。 他下了车,并未回自己的上房,而是径直走向西侧一处僻静的厢房。零一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躬身低语:“陛下,人在里面。” 刘轩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房间内点着一盏不甚明亮的油灯,光线昏黄。一女子安静地坐在桌旁,正是李氏。 “民女李氏,叩见陛下。”李氏已经得知刘轩身份,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平身。”刘轩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说道:“陆之山在嘉兴作恶多年,其背后必有官员撑腰。朕要将其背后之人的势力连根拔起,涤荡干净。” 他略作停顿,接着说道:“此中有些事,或许只有你们这些曾身处其中、切身感受其恶之人,才能窥见一二。朕今日私下将你召来,便是想听听你所知、所感。” 李氏闻言,眼泪瞬间流下:“陛下欲知何事,但凡民女所知,定当巨细无遗,如实相告,绝无半分隐瞒。” 刘轩点点头,问道:“那软香楼的樱花姑娘,你对她了解多少?” “所知不多。”李氏轻轻摇头:“只知她与民女一样,也是被陆之山强掳而来。她对陆之山的恨意,丝毫不在民女之下。”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道:“对了,民女曾听说这个樱花有一个……” 第606章 嘉兴三贤 半个时辰后。 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出驿馆侧门,辗过青石板路,向陆府方向行去。夜色已深,长街寂寥,只余车轮辘辘之声。 马车行至陆府后角门停下。负责看守宅院的班头早已得了吩咐,见驾车的是白日里随侍圣驾的冷面侍卫,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只连忙挥手示意手下开门。 角门无声开启,李氏垂首敛眸,默默下车,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深沉的夜色里。马车随即调转方向,如来时一般悄然驶离,融入远处的黑暗。 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那班头才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气。他环视一圈手下的衙役,压低了嗓音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能在外头漏出半个字。” 他顿了顿,又缓缓补充道:“还有,往后遇见这位李氏夫人,不该看的别瞎看,不该想的别瞎想。她那张脸,不是咱们能瞧、能惦记的。想要脖子上这颗吃饭的家伙什安安稳稳的,就都给我把皮绷紧了,记住没?” 几个衙役连连点头。李氏容貌绝美,白日里公堂上那惊鸿一瞥已令人难忘。陛下深夜密召,又悄然送回,这其间会发生什么,他们心中难免有些揣测。但这份揣测,此刻全化作了对“天威”的深深畏惧。班头即便不叮嘱,他们又岂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嚼这个舌根? 李氏离开后,刘轩并未回房,而是转入了驿馆内专设的书房。他屏退闲杂人等,只留零一、零二在门外值守。 不多时,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单膝点地,抱拳行礼。 “逆风/顺风/秋风/顶风,参见陛下!” “平身。”刘轩目光扫过四人,沉声道,“你们分为两组,去监视潘金封,李成德二人。朕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见何人、去何处、做何事,尤其留意夜间动向。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四人齐声领命,再无多言,便闪身出了房间,转瞬无踪。 安排已毕,刘轩眉宇间的凝重稍缓,一股疲惫这才袭上心头。自清晨抵达嘉兴,入府衙、审陆府、勘现场、赴软香楼、夜问李氏……桩桩件件,耗费心神,他竟一刻未曾停歇。 “陛下,”夏至轻推房门进来,眼中满是关切,柔声道,“已近亥时了,你连晚膳都还未用。纵有万机待理,也需顾惜圣体。” 刘轩恍然,这才察觉腹中空空,自午后至今竟是水米未进。他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倦色,颔首道:“是朕疏忽了。传膳吧,简单些便好。” 夏至应声出去吩咐。不多时,纯子端着食盒进来,将几样饭食摆放在桌上。她知刘轩用膳时习惯小酌,便先为他斟了一杯温好的酒,又为夏至盛好粥,随即默默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用膳间,刘轩略去血腥细节,将白日里陆府惨状、软香楼樱花之死、潘金封与韩九中的各异反应、以及李氏的泣血控诉,择要述与夏至。 两个女子听得面色渐白,尤其闻得陆府所谓“夫人”多系强掳、樱花亦遭同样命运,眼中皆涌起难以抑制的悲愤。 “陛下,那樱花姑娘,当真只是被一个龟公失手打死么?”夏至放下银匙,轻声问道。她心思细密,总觉得此事太过巧合。 刘轩夹了一箸清炒时蔬,缓缓咀嚼咽下,方才搁筷,目光转深:“并非如此。” 他望向夏至,缓声道:“朕细查过樱花尸身。她后脑确有砚台重击之伤,皮肉绽裂,看似致命。然朕发现其太阳穴微微凹陷,双目之内亦血丝密布,非同寻常。” 他略作停顿,声线更低:“此乃被一拳震碎颅内所致。外表几无痕迹,内里却已糜烂,中者当即毙命,无声无息。后脑砚台之伤,系死后添加,意在掩盖真凶手法,嫁祸他人。” 夏至轻轻吸了一口气:“陛下之意,樱花姑娘实为武林高手所杀?那龟公,只是顶罪的幌子?” “十之八九。”刘轩点头:“杀人者手法利落狠辣,绝非市井无赖所能为。时机拿捏更是精准,正在线索将显之际。显然是为了灭口。” 夏至拿起酒壶,将刘轩面前的空杯斟满:“那陆之山之死,陛下可窥得端倪?” 刘轩缓缓摇头:“其死状诡异,鼠噬之象闻所未闻,尚未理清头绪。”他侧首望向窗外夜色,接着说道:“明日的接风宴,那位李德成,也该登场了。” 夏至往刘轩碗中夹了块鸡肉,柔声道:“陛下连日操劳,也该松泛些才好。明日上午若是得空,带奴婢去街上走走可好?只当散散心。” 刘轩闻言浅笑:“你呀,怕不是又惦记着看那耍猴的……” 话至一半,他却骤然收了声。笑意凝在唇边,双眉微微蹙起,似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关隘,眸色也沉了下去。 翌日午时,嘉兴府衙后院的宴客厅已被悄然布置停当。因是天子微服,未敢过分铺张,只陈设了数张紫檀案几,分席而设,气氛庄重而不失清雅。 上首独设一席,乃刘轩与夏至之位。其下左侧,依次是知府韩九中、同知潘金封、通判周文远。右侧三席,则是今日延请的三位地方“贤达”。 待刘轩和夏至落座,韩九中恭敬引荐右侧宾客。 他先指向一名年约三十、身着宝蓝杭绸直裰的男子:“陛下,此乃李成德李员外。李员外祖籍杭城,近年多在嘉兴经营,已是本地商界翘楚。且员外雅好音律书画,是位儒商。更难得李员外仁心济世,修桥铺路、赈济孤寡,从不后人,百姓皆以‘李善人’称之。” 韩九中又引向次席一位年过半百、身着洗白道袍的老者:“这位是城外青云观玄诚道长。道长精研医理,慈悲为怀,于观中长年开设义诊,施药济贫,嘉兴百姓皆感念其德。” 最后,韩九中指向布衣青衫、面容沉静的年轻书生:“这位是本地士子顾远之。顾公子天资颖悟,素有神童之誉,年方十五便高中举人。然目睹前朝……伪宋朝廷贪腐横行,吏治崩坏,遂心灰意冷,毅然弃考,甘愿返乡耕读,侍奉高堂。其品性高洁,不慕荣利,实为士林清流楷模。” 三人闻韩九中引荐,当即整衣肃容,趋前数步,端然跪地行觐见大礼。 刘轩略一抬手,语气温淡:“诸位皆是人中俊杰,今日得见,甚慰朕怀。且归座叙话,不必过于拘礼。朕亦欲借此机缘,听听这嘉兴的风土人情。”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三人伏首再拜,方才依序起身,敛襟垂目,恭敬落座。 第607章 笛声问心 席间气氛融洽,韩九中、潘金封等人小心陪着说话,多是介绍些本地风物,颂扬新朝德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轩将目光转向右侧首座的李成德,说道:“李员外,令尊李文佑公如今在杭城为朝廷效力,甚为勤勉。李公为人清正,教子有方,怪不得能教出品行才干如员外这般的人物。” 李成德连忙放下银箸,起身拱手:“陛下谬赞,折煞小人了。家父常以忠孝诚信为训,小人愚钝,唯谨记本分,诚信经营而已。能得家父为陛下效力,实乃李氏满门之荣。” 刘轩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关切:“朕此番途经海宁时,听闻李员外前些时日遭宵小行刺?不知可曾受惊?” 李成德脸上掠过一丝感激,叹道:“劳陛下挂心,小人确实受惊不浅。那日若非身边几位忠仆拼死护卫,小人恐已遭不测。” 刘轩啜了口酒,问道:“刺客可有什么特征?” “那贼子身量颇矮,约五尺上下,使一柄短刃。”李德成回忆道,又似恍然记起:“对了,其逃遁时被护卫掷石击伤腿部,当是带伤而走。” 刘轩点了点头,宽慰道:“既是亡命之徒,李员外日后还须多加小心。此事朕既知晓,回头也会让侍卫留意,协助捕快缉拿此獠,以安地方。” “小人叩谢陛下天恩!”李成德离席,再次深深下拜,语气感激涕零。 刘轩虚扶一下,又与众人闲聊。 玄诚道长言语间透着方外淡泊。顾远之谈及经史农桑,虽言辞审慎,但论学问时眼中有光,言及民生亦颇有见地,并非全然不通世务。只是刘轩问其可愿出仕时,顾远之沉默片刻,只以“才疏学浅,高堂需奉”婉拒。 席间,韩九中、潘金封等人自是抓住机会,将北汉朝廷平定浙北、与民休息、整顿吏治等诸多“德政”又歌功颂德了一番。 宴席气氛渐入佳境,酒意微醺之际,潘金封见机起身,向刘轩敬酒,言语间满是恭维:“伪宋赵氏昏庸,百姓久苦,皆翘首以盼王师南下,一统华夏。不知陛下何故迟至今年,方亲临江南?” 刘轩闻言,缓声道:“天下纷争,最苦黎民。汉宋俱出华夏,若非万不得已,朕实不愿轻动刀兵。”他略顿,声清而朗:“今日偶有所感,便现场赋诗一首,略表同室操戈之痛。” 随即吟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韩九中率先抚掌:“陛下仁心念民,胸怀天下!不惟武功盖世,文采亦如此了得,臣等感佩!” 众人皆随之称赞。刘轩微微一笑,顺势引开话题:“听闻江南文风鼎盛,琴棋书画,人才辈出。顾公子十五岁便中举人,才思敏捷,不知今日可否即景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顾远之被点名,起身拱手,略一思索,便开口吟道:“新荷初绽露华浓,宴罢瑶台月色朦。但使春风苏万物,何须斗柄问苍穹。” 诗句清丽,借“新荷”、“春风”暗喻新朝气象,尾句“何须斗柄问苍穹”更显出不问天命、但尽人事的豁达,与宴席气氛、刘轩身份都十分契合。 “好诗!顾公子果然才思不减当年!”韩九中赞道。潘金封、周文远等人亦纷纷附和。李德成微笑颔首,玄诚道长则闭目似在品味。 刘轩亦点头表示赞赏,随即目光转向李德成:“李员外乃儒商,听闻于琴棋书画皆有所涉猎,尤精音律。如此良辰,不知可否让我等一饱耳福?” 李成德忙离席躬身:“陛下有命,自当遵从。只是……小人未携乐器。” 刘轩笑道:“巧了,朕新近恰得一支竹笛,可堪一用。”说罢向身后微一示意。 纯子会意,自袖中取出一支尺许长的紫竹笛,双手奉上。李德成双手接过,但见笛身莹润,光泽内蕴,显非凡品。 他试了试音,便将笛就唇,吹奏起来。起初几声,清越悠扬,如林间雀鸣,继而曲调一转,变得开阔明朗,仿若春江潮涌,月照平沙,其中又隐隐蕴含着一股昂然向上之气,正合今日“接风”、“展望”之意。笛声技艺纯熟,感情饱满,显是下过苦功。 刘轩侧耳静听,神色专注,似是颇为入神。 一曲既终,余音绕梁。韩九中击节赞叹:“李员外笛艺,已臻化境,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刘轩亦微微颔首:“音律通心,李员外此曲,颇见襟怀。” 轮到玄诚道长献艺,老道连连摆手,苦笑道:“陛下,诸位大人,莫要为难贫道了。贫道山野之人,每日里只与青灯黄卷、草药银针为伴,这琴棋书画,是半点也不通。若说表演,怕是只能当场配一副消食散,供诸位宴后使用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诙谐,席间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连始终神色清淡的顾远之嘴角也弯了弯,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经此一番诗酒唱和、笛音助兴,宴席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表面看去,真是一派君臣相得、其乐融融的景象。 宴席终了,众人恭敬起身,送刘轩返回下榻之处。 刘轩行至车前,驻步回首,他看向阶下躬立的韩九中、潘金封、李德成等人,唇角微扬,说道:“今日席间,朕喝得甚为高兴。过些时日,待朕稍作安顿,也当设一回宴,再邀诸位一聚。” 说罢,他朝众人略一颔首,便在纯子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缓缓转动,众人长揖相送,直至车驾远去,方才直起身来。 回到驿馆,刘轩挥退了其他人,只留夏至在房中。夏至为他除去外袍,换上常服,又拧了温热的布巾递上。 “陛下今日在宴上,兴致似乎颇高。”夏至一边伺候他净面,一边轻声说道:“奴婢都好些年,未曾听闻陛下即兴赋诗了。” 刘轩擦过脸,将布巾递还给她,走到窗边的太师椅坐下,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兴致高么?或许吧。不过那诗,可不是即兴而作。” 夏至微微一怔,走到他身后,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陛下之意是?” “那是个引子。”刘轩睁开眼,目光清明,全无酒意:“朕若不先抛砖,如何引得李成德那块‘玉’出来?” 夏至手上动作未停,心思却飞快转动:“陛下是故意……要听他吹笛?” “不错。”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朕让纯子提前备下竹笛,就是想看他会不会吹奏。现在朕已经知道,这李成德吹笛的造诣,绝不次于那个李氏,甚至更高。” 夏至心中一动,问道:“陛下莫非是已经想到了陆之山暴毙的缘由?” 刘轩轻轻点头:“眉目已现,唯缺最后一环便可闭合成链,眼下只待特战队取得实证。这几日,便由韩九中、潘金封他们按部就班去查陆府命案,缉拿那‘癞头张’。明面上的工夫,总要有人去做……” 第608章 孤雁南飞 接下来的几日,刘轩果然如他所说,不再过问案牍之事。 每日里,他只带着夏至,在韩九中安排的向导陪同下,悠游于嘉兴的山水名胜之间。登烟雨楼远眺南湖,访子城遗址怀古,漫步运河边看漕船往来,去了几处有名的茶园、绸庄,品茗赏锦,与偶遇的本地耆老、商户闲谈,问的也多是风土人情、物产商贸。 甚而数度深夜,密遣人将陆府那位三十夫人李氏接至驿馆,拂晓前又悄然送回…… 衙门里关于“癞头张”的海捕文书贴满了大街小巷,差役们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一无所获。陆府的封锁仍未解除,府中人心惶惶。软香楼也依旧被看着,生意全无。而刘轩,却再没过问。 在韩九中、潘金封乃至李成德等人眼中,这位年轻的皇帝就是被江南风光与美女吸引,将查案这等“烦心事”完全丢给了地方官府,只顾着享受清闲时光。 然而,在这看似悠闲的游览背后,一道道无形的讯息,正通过特战队员,悄然汇集到刘轩手中。 陆府囚笼中那两只硕鼠,自捕获后便躁动不安,拒食任何投喂之物,已于三日前相继饿毙。 李成德近日深居简出,唯三日前曾轻车简从,前往城外青云观拜访玄诚道长,停留约一个时辰。据查,李成德与玄诚相交多年,未发迹时便常去观中,或求签问卜,或布施香油,关系甚笃。玄诚道长亦曾数次受邀至李宅,为其家人诊病。 潘金封行事如常,公事家事皆无异动。唯其府中有一贴身侍婢,面容丑陋,且左腿微跛。此女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潘金封对其似颇为信重,书房洒扫、衣物整理等近身事务皆由其经手,偶尔还会召其说话,屏退左右。府中下人对此讳莫如深。 一条条看似分散的线,开始在刘轩心中慢慢交织。 半个月的时间,就在这外松内紧中过去。这日,刘轩正与纯子在驿馆院中对弈。他棋力本拙,又不许纯子相让,已然连输两局。第三局战至酣处,他所执黑子一大片遭困,眼看败局已定。 忽闻外间传来脚步声。不过片刻,零一入内禀报:“陛下,李强将军与阮彭林阮大人已到,正在门外候见。” “让他们进来吧。”刘轩正拈着一枚黑子凝眉苦思,闻言立即将棋盘拂乱,对纯子道:“五局三胜,你未赢满三局,今日算作平手。” “这样也可以?”纯子暗自腹诽,却不敢显露半分,只默默收拾残局,退至夏至身后垂手而立。 很快,李强与阮彭林一同入内,大礼参拜。“臣李强(阮彭林),叩见陛下!” “平身。”刘轩抬眼看向二人,目光沉静:“海宁之事,处置得如何了?” 阮彭林躬身回道:“启奏陛下,臣奉旨与李将军配合,已初步理清海宁县令吴德勾结海沙帮、构陷良民、贪赃枉法等诸般罪证。其与陆之山、潘金封等人之勾连,亦有线索可循。海沙帮主要头目及骨干十余人已悉数擒获,余党正在清剿。一干人等均暂押于海宁县衙大牢,听候陛下发落。” 顿了顿,又道:“涉案账册,臣已随身带来。” 李强亦补充道:“末将所率御林军百人,已分作数批,化整为零潜入嘉兴城外隐蔽处,随时可听调遣。” 刘轩静静听完,缓缓点头,道:“嘉兴这几桩悬案,拖得也够久了。是时候……收网了。”他转向侍立一旁的零一,吩咐道:“去知会韩九中,朕明日午时于府衙设宴,回请本府官员及‘嘉兴三贤’。” “是。”零一凛然应命,转身疾步而去。 翌日午时,嘉兴府衙后堂。 依旧是那日的格局。上首刘轩与夏至,左下首是韩九中、潘金封、周文远,右下首则是李成德、玄诚道长、顾远之。 宴席未开,先奉清茶。 刘轩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诸人,最后落在韩九中身上,随意问道:“韩知府,陆之山一案,你查的怎么样了?” 韩九中心头一紧,忙放下茶盏,起身躬身道:“回禀陛下,臣与潘大人、周大人不敢懈怠,多方查访,加紧追捕那在逃的龟公‘癞头张’,然此人仿佛泥牛入海,再无踪迹。此案……此案目前仍无线索,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刘轩听了,并未动怒,只轻轻啜饮一口,放下茶盏,说道:“无妨。此案虽然离奇,但凶手,未必就真能飞天遁地,了无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才缓缓道:“朕倒觉得,这凶手,或许离我们并不远。甚至……可能就在今日在座的诸君之中,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韩九中、潘金封、周文远三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李成德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随即稳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茫然。玄诚道长低垂的眼睑动了动,手中拂尘的尘尾无风自动。顾远之则猛地抬头看向刘轩,清亮的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陛……陛下,此话从何说起?” 韩九中声音有些发干:“在座皆是……” 刘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脸上露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朕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是或不是,总需验证。”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李成德:“李员外,那日闻君雅奏,笛韵悠扬,令人回味。今日可否再劳烦员外,为朕与众卿吹奏一曲?” 李成德面色如常,忙起身拱手:“陛下有命,小人自当遵从。只是不知陛下今日想听何曲?” 刘轩微微一笑:“便吹李氏夫人常在院中吹奏的那支《孤雁南飞》吧。此曲乃是吹笛的入门之曲,李员外不会说没学过吧。” 他特意强调了“李氏夫人”和“常在院中吹奏”。 李成德瞳孔微微一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圣命难违,只得躬身道:“是,草民献丑了。” 纯子再次奉上那支紫竹笛。李成德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冰凉的笛身,竟觉得有些烫手。他稳了稳心神,将笛就唇。 呜咽低回的笛声,再次在堂中响起。依旧是《孤雁南飞》的调子,起承转合,与李氏所奏一般无二,甚至在技巧、情感的把握上,似乎还更显老辣深沉几分。 刘轩侧耳倾听,手指随着笛声的节奏,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堂下角落,又瞥向门外庭院。 笛声渐入佳境,哀婉凄清,如孤雁失侣,徘徊无依。 “吱吱!吱吱吱!”就在这时,几声尖利刺耳的嘶叫,陡然从堂外庭院中传来,打破了笛声营造的哀婉氛围。 紧接着,数只体型硕大、毛色油亮的灰黑色老鼠,竟如同发疯一般,从庭院角落的花坛、石缝中猛地窜出。它们双目赤红,在院中毫无目的地疯狂乱窜,尖爪刮擦着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更有两只竟直直朝着敞开的大堂门口冲来。 “老鼠!” “好大的老鼠!” 堂中顿时一阵骚动。韩九中想起陆之山,正是被这种大老鼠咬死的,霍然站起。 夏至虽然武艺不俗,可女人天生怕老鼠,吓得抓住了刘轩的手。纯子站在夏至身后,更是身子颤抖,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强忍着没有跑开。 一旁侍立的御林军似乎早有准备,立时上前,手脚利落地将几只狂鼠擒住,关入携来的铁笼之中。 而笛声,在老鼠窜出的瞬间,便戛然而止。 李成德握着竹笛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他猛地抬头,看向上首端坐、面色平静无波的刘轩。 刘轩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迎上李成德的视线,冷冷说道:“李员外,咬死陆之山的这些老鼠,是你养的吧。” 第609章 香脂涂肉 李成德脸上的惊骇一瞬即逝,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竹笛,对着刘轩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困惑:“陛下这是从何说起啊!草民虽与陆之山同在商场,偶有竞争,但皆是各凭本事,公平买卖,何至于到要取人性命的地步?更何况养老鼠杀人,此等匪夷所思之事,闻所未闻。” 他抬起头,转向韩九中等人:“韩大人,潘大人,周大人,你们是知道的,草民平日乐善好施,怎会做出如此骇人听闻、有伤天和之事?还望陛下、诸位大人明察。” 韩九中与周文远面面相觑,李成德平日的“善人”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两人还真不太相信他会杀人。潘金封却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刘轩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待他说完,才轻轻抬手,示意御林军将装着老鼠的笼子提到堂中醒目处。 “冤枉?”刘轩语气平淡:“李员外,你说你与陆之山无冤无仇。可据朕所知,自去岁起,你与陆之山在生丝、茶叶、乃至漕运上,冲突不断,陆之山仗着海沙帮势大,屡次压价强夺,断你货源,甚至曾派人威胁于你,可有此事?” 李成德脸色微变,强笑道:“商场如战场,些许摩擦难免,草民并未放在心上。” “是么?”刘轩语气平淡,接着说道,“李员外这杀人手法确实精巧。只是世间能人辈出,驯兽之术也并非独门绝技。说来也巧,朕前些日子在街边看了一场猴戏,见那猢狲闻锣则跃、听鼓即停,这才推想到,你是如何利用老鼠杀人。” 他目光看向那鼠笼:“你知陆之山谨慎,护卫森严,寻常刺杀难以近身。你也知他独居。你还知李氏擅笛,常吹《孤雁南飞》以寄哀思。于是,你便想到了这个‘天衣无缝’的法子。” 刘轩转过头,目光钉在李成德脸上:“你命人捉来未曾睁眼的幼鼠喂养生肉。自己在一旁吹奏这首《孤雁南飞》。而那些试图吃粮食的老鼠,则被当场打死。数代之后,这些老鼠便不再认得粮食。它们记住了这首曲子,曲子响起时,意味着有血肉可食。” 堂中一片死寂,只有笼中老鼠的抓挠声和刘轩清晰的叙述。 “待这些老鼠长大,凶性养成,只食血肉,闻笛而动。你便派人,趁夜将它们悄悄放到陆府墙外。李氏夜间思念亡父,心中悲苦,吹奏此曲。笛声穿过院墙,被你精心训练过的鼠群听闻……” 刘轩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庞:“饥饿,对血肉的渴望,加上铭刻在本能中的‘进食信号’,驱使着它们循声而去。陆府虽有护卫,却防不住老鼠钻过墙洞。最后,这些老鼠便将陆之山咬死。” 李成德缓缓摇头,道:“这些只是陛下的推测,丝毫没有根据。” 刘轩冷笑一声,朝零一点点头。 零一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新鲜的猪瘦肉。他又从另一名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馒头。 零一先将馒头掰开扔到笼内。里面的老鼠对近在嘴边的粮食竟视若无睹,甚至厌恶地扭开头,碰都不碰。 接着,零一用竹签挑起一小块生肉,递了过去。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只老鼠瞬间躁动起来,绿豆眼中凶光大盛,猛地扑到笼边,尖利的牙齿疯狂地啃咬着竹签上的生肉,发出“吱吱”的兴奋嘶叫,几口便将肉块撕扯吞下。 堂上众人,包括韩九中、潘金封,甚至玄诚道长和顾远之,都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寒意直冒。这绝非寻常鼠类习性,真是人工饲育的。 刘轩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府擒获的那两只老鼠,之所以绝食饿死,正因它们只认血肉,不食五谷。” 说完,他看向李成德:“李员外,你还有何话说?” 李成德面色如常:“陛下说草民用猪肉喂鼠,却如何解释鼠类转而去噬人血肉?” 刘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问得好。这,便是你计策中精妙的一环。” 他抬手,示意零一将那块方才喂过老鼠、还剩些许残渣的生肉,用干净布垫着,呈到韩九中、潘金封等人面前。 “诸位,可闻闻这肉,有何异样?” 韩九中心中惊疑,凑近细嗅,初时只觉得是寻常血腥气,但随即,一股极淡、却难以忽视的甜腻香气钻入鼻端。他眉头一皱,又仔细嗅了嗅,说道:“这……这是……脂粉香气?是女子所用的胭脂气味。” 潘金封、周文远等人也依次闻过。那生肉上,竟真的沾染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血腥混合的脂粉甜香。 “不错,正是女子所用胭脂。”刘轩的声音在死寂的堂中回荡,字字清晰:“李成德喂食这些老鼠的,并不是普通的生肉。他在肉上,涂抹了特制的胭脂。时间长了,这些老鼠便记住了这个混合了血腥与特定胭脂香气的味道。在它们简单的头脑里,这个气味,就代表了‘可以吃的食物’。” “然后,”刘轩步步紧逼,目光直视李成德:“你便开始用涂抹了同样胭脂的……人肉,来喂食这些老鼠。初时,鼠类或许畏缩,但饥饿和对那‘熟悉味道’的渴求,终会压倒一切。一次,两次……它们终于习惯了。在它们看来,无论是猪肉还是人肉,只要带有这种气味,都只是‘食物’。” 堂中众人听得毛骨悚然,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玄诚道长紧闭双目,手中拂尘微微颤抖。顾远之脸色发青,紧紧攥着拳头。 “所以,才会有尸体失窃的事情发生。”刘轩的声音陡然转厉,直指核心:“但李成德甚是狡猾,命人盗取新丧不久的女尸,是为了误导官府,将调查方向引向‘民间陋俗’上去。” 说完,刘轩命令一旁的士兵,再去取来两小块新鲜的猪肉。零一上前,将先一块用筷子夹起,丢入装着疯鼠的铁笼中。 笼中老鼠闻到肉味,立刻骚动起来,凑到肉边嗅闻,用鼻子反复顶拱,甚至用爪子扒拉了几下,但终究只是焦躁地绕着肉块打转,并未下口啃食,似乎对这“无味”的肉兴致缺缺。 堂上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 刘轩神色平静,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纯子,温声道:“纯子,将朕让你准备的东西拿来。” 纯子微微颔首,转身从身后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给了零一。 刘轩缓缓说道:“诸位接着往下看,朕这就给你们解开谜底。” 零一闻言,拔开瓷瓶的塞子,从瓶中倒出些许暗红色的膏状物,涂抹在另一块肉上,然后将其投入笼中。 惊人的景象再度上演。 那几只老鼠瞬间发出刺耳的“吱吱”尖叫,不顾一切地扑向肉块,用尖牙利爪疯狂撕扯、啃咬,转瞬间便将那块肉分食殆尽,犹不满足地在笼中抓挠,凶性毕露。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成德。 李成德猛地抬头,说道:“就算陛下所言不虚,草民当真能驯鼠食人。可陆府人口众多,为何那些老鼠偏偏只咬陆之山一人?而不去咬旁人?” 第610章 僵身凌迟 堂中众人闻言,亦不由生出几分疑虑。是啊,老鼠毕竟是畜生,纵使被训练食肉、认味,陆府那么大,人那么多,又怎能精准地只攻击陆之山一人?这确实是个难以解释的死结。 韩九中眉头紧锁,潘金封目光闪烁,连顾远之也转过头头,看向上首的刘轩。 刘轩指着桌上的瓷瓶道:“此物,乃是在樱花姑娘妆匣暗格中起获。陆之山死前的下午,去‘软香楼’会了她。正是这个樱花,将这特制的‘胭脂’,悄然涂抹在陆之山身上。” 他目光环视众人,接着道:“樱花恨极了陆之山奸淫女子。所以,她将这特殊的香膏,刻意涂抹在了陆之山的命根子上。对于一个以色事人的风尘女子而言,在交欢之时,这种‘助兴’,非但不会引起怀疑,反而会被认为是迎合讨好、增添情趣的手段。陆之山那等色中饿鬼,恐怕只会觉得是樱花别出心裁,格外受用。” 众人听了,心中不由一动,均想:“难怪那些老鼠,专门啃咬陆之山那个地方。” 就在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自外间传来。 李强一身戎装,按剑而入,身后跟着数名甲胄鲜明的御林军士兵,中间押着一个头上罩着黑布、双手被反绑之人。 “陛下!”李强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奉旨,已率人查抄李成德府邸,其宅中护院、仆从等一干人等,已尽数拿下,暂押于其院中。宅中正在彻底搜查,一应可疑物品、书信账册,皆在封存清点。” 说完,自怀中取出三只青白瓷瓶,双手奉至刘轩面前:“此物自李成德书房中搜出,请陛下过目。” 刘轩接过瓷瓶,拔塞细辨其味,接着递与韩九中等人传看。众人一一嗅过,瓶中膏脂气息,与樱花房中搜得之物一模一样。 刘轩环视众人,说道:“樱花手中的这种特制研制,正是李成德给她的。他利用樱花对陆之山强占其身、毁其人生的刻骨仇恨,许以帮她脱身,让樱花心甘情愿为其所用。” 李成德骤然色变,刘轩却未瞥他一眼,只抬手示意。身后一名军士当即上前,将那被押之人头上黑布一把扯落。 黑布落下,露出一张颇为年轻俊朗的面孔。此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目清秀,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与不甘,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其原本的俊逸风采。 堂中不少人,尤其是潘金封、韩九中这些本地官员,看到此人面容,都微微一愣,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某些场合见过,却一时想不起确切来历。 刘轩的目光落在此人脸上,并未有太多意外,只淡淡道:“韩知府、潘同知,此人你们或许见过,他是李成德身边心腹保镖之一,名唤‘阿飞’,轻功不错,为人机警,甚得李成德信任。” 那名叫阿飞的青年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但还有另一个身份,”刘轩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同时也是软香楼樱花姑娘的‘恩客’,或者说,是樱花在这污浊之地中,唯一一点虚幻的精神寄托与盼头。” “李成德深知樱花渴求脱身。便精心择定身边这相貌俊秀、能言善道的心腹阿飞,假作一个真心恋慕却暂乏资财的年轻书生,频往软香楼,专点樱花相伴。阿飞对其极尽温柔,许下盟誓,佯称一旦凑足银钱,便为她赎身,携之远走高飞。” 刘轩声调平稳,却将一段隐秘算计徐徐剖开:“一个深陷泥淖、饱受凌虐的女子,骤遇这般深情俊俏的郎君,如握救命浮木,自然将满腹心事、对陆之山的刻骨仇怨,尽诉于他。而阿飞则扮作完美的倾听者与‘未来倚靠’,一面慰藉,一面‘不着痕迹’地添柴加薪,令其恨意愈炽。” 他略作停顿,续道:“软香楼乃陆之山产业,楼中动静岂能瞒他?樱花对人动心之事,陆之山早有耳闻。其所以未立即发作,不过欲榨干这‘书生’身上钱财。然其曾在酒后对李氏说过,迟早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悄悄弄死’,弃尸运河喂鱼。朕正是自李氏口中,得知阿飞此人之存在。” 刘轩目光转向阿飞,冷然道:“你忠于其主,不肯招认。然朕自有法子令你开口。此刻,朕须先揭穿你主子的恶行。” 李成德听刘轩将其阴谋层层剖露,面色已灰败如死,却犹作困兽之斗,嘶声抗辩:“陛下神机妙算,然尚有一处难以圆说。陆之山体魄强健,纵有鼠群入室,他一个大活人,岂会甘心卧于榻上任凭老鼠噬啃?陛下若解不得此疑,适才所言种种,终究只是推测,难为定罪铁证。” 堂中众人心中确也存此疑惑。纵使鼠群循味攻袭,陆之山终非木石,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啃噬?为何不呼救?不挣扎?不逃遁?这确是案情中一处显见而难解的关节。 刘轩瞧着李成德垂死挣扎之态,唇角掠过一丝淡笑:“李成德,你终是问及要害了。这,正是朕要揭开的此案最后一环,亦是最为隐秘阴狠之处。” 他向后靠入椅中,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或疑或惊的诸人,徐声道:“樱花在陆之山身上涂抹那特制香膏,不过完成了前半。欲令此计万无一失,确保鼠群袭来时陆之山全然丧失反抗呼救之能,尚需另一味‘药’。” 顿了顿,刘轩接着道:“据李氏所言,陆之山纵欲过度,元气早亏,每近女色,皆需预先服食一物以延时固精。此人多疑,自不会轻用他人所备之药。然则,樱花自可将此药含于口中,于二人唇齿交缠之际,悄然渡入其喉。” 说到这里,刘轩自怀中取出另一只青瓷小瓶,说道:“这亦是在樱花房中搜得。此药本身无毒,然若与助兴之药相混,再佐以烈酒,约莫半个时辰后,服药者便会渐觉四肢重滞,终至周身肌骨僵直,难以屈伸。其时神志虽清,身躯却动弹不得,喉间肌肉亦随之僵固,再难发声声音。” 刘轩目光如冰,直刺李成德:“他便这般眼睁睁看着,亲身感受着,那群恶鼠撕其皮肉,噬其要害……神志清醒地承受这凌迟般的剧痛与无边恐惧,却连抬一指、发一哀鸣亦不可得。你来告诉朕,陆之山这般死法,可算凄惨?” 不待李成德应答,刘轩将那小瓶往案上一搁:“药在此处。陆之山府中尚有他未服尽的助兴之药。寻一死囚,依法试之,立见分晓。” 刘轩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笼中几只老鼠,还在不安地抓挠着铁栏,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 李成德瘫在地上,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却迸发出不甘的光芒。用尽力气嘶喊出来:“陛下,就算有这种药,我李成德一介商贾,如何懂得配制?陛下,你不能……不能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我啊!” 刘轩冷笑一声,道:“你说得对。如此奇药,你一个商人,的确配制不出来,也未必有门路去寻。但你不会,你有一位至交好友却会。而且,他此刻就坐在这里。” 第611章 道观藏凶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看向始终垂目静坐的玄诚道长。 空气骤然凝固,时光仿佛停滞。诸人眼中神色各异,惊骇、难以置信与恍然彻悟交织碰撞。 玄诚道长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惯常蕴着悲悯淡泊的眸子,此刻清澈得惊人,平静地迎上刘轩的目光,亦坦然承受了满堂视线。 没有惊慌,没有狡辩,甚至不见太多情绪波澜。 他轻轻地,长长地,诵了一声道号:“无量天尊……” 声虽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厅堂中清晰可闻。随即,玄诚缓缓起身,朝刘轩方向单手立掌,微微欠身,举止仍带着出尘之气: “陛下明察秋毫,贫道无话可说。陆之山作恶多端,嘉兴百姓苦其久矣。其暴毙而亡,实乃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贫道与李员外所为,虽手段有违天道常伦,然初衷,确是为涤荡污浊,为民除害。” 他竟径直认了。且语气平淡如叙常事。 “好一个‘为民除害’!”刘轩冷笑一声:“陆之山确实死有余辜。然李成德设此毒局,意在吞并陆之山产业,垄断嘉兴乃至两浙丝茶漕运之利。所谓‘为民除害’,不过是尔等事后自欺欺人的幌子罢了。” 刘轩目光扫过李成德,又落回坦然认罪的玄诚脸上:“李成德正是借你青云观人迹罕至、只你一人清修,便于掩藏诸般气味的便利,于观中暗筑鼠巢,盗掘女尸,饲喂那些畜生。你既参与此等阴私勾当,还有何颜面妄称‘为民除害’?” 稍顿,他声转沉痛:“更可怜那樱花,因是亲手下药之人,一旦官府深究,她极易败露。故而陆之山死后,李成德便命早已潜伏于软香楼的心腹‘癞头张’,将其灭口。那‘癞头张’行凶之后,想必也藏匿在你青云观中吧?你们这般行径,也配称作‘为民除害’?” 言罢,刘轩看向李强。李强会意,沉声禀道:“启奏陛下,末将搜查青云观时,于后山隐蔽洞窟中擒获软香楼在逃龟公‘癞头张’。此人真名张建强,对其受李成德指使、杀害樱花并藏身道观之事,已初步招认。” “樱花……是你们杀的?!”一直垂首沉默的阿飞听到此处,猛然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瞪向李成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调:“老爷,你答应过的……你说只要樱花办成此事,便许她银钱,容我带她远走高飞!为何……为何要杀她?” 面对阿飞这泣血般的质问,李成德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默然不语。 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去。那所谓“为民除害”的崇高外衣之下,赤裸裸暴露出的,是商业倾轧的贪婪、血腥谋杀的残忍、灭口栽赃的冷酷,以及对他人情感与仇恨的极致利用。 堂上一片死寂,唯闻阿飞粗重痛苦的喘息,与李成德齿关相击、无法自控的咯咯颤响。 血淋淋的、完整的、令人骨髓生寒的真相,终是彻底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刘轩长叹一声,目光落在李成德身上,声缓而沉:“你父李文佑,为人清正,为官勤谨,纵在伪宋,亦知爱惜羽毛,守持底线。朕用之,乃惜其才,信其品。然你——”他语气陡然转冷:“为逐私利,无所不用其极,岂有半分乃父风范?你,还有何面目,以李文佑之子自居?” 李成德浑身剧颤,猛地抬头,唇齿微动似欲辩驳,终究未能成声,颓然垂首。 “至于你,玄诚,”刘轩的目光转向老道:“身为方外之人,本当清静无为。你却因贪图李成德钱财,自甘堕落,步入歧途,终至同流合污。” 玄诚道长眼帘低垂,手中拂尘微动,没有辩解一个字。 “来人!”刘轩不再看他们,沉声下令:“将主犯李成德、玄诚,从犯阿飞,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打入死牢,严加看管。” “遵旨!”士兵们闻命,上前粗暴地将三人拖拽住,戴上重枷镣铐,拖了出去。 刘轩看了看桌上的瓷瓶,叹道:“这些香膏配制不易,李成德书房中,竟存有三瓶之多。说明他这个‘驯鼠弑人’的计划,很可能……并非第一次实施。” 余下几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刘轩自顾自说道:“或许,是樱花未能成功将药送入陆之山口。或许,是陆之山回去后,不曾饮酒。或许,是隔壁的李氏,没有吹奏那曲《孤雁南飞》……” 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通判周文远:“周通判,那王夫人丧猫一案,亦可了结了。鼠辈再凶,亦畏猫狸。王夫人宅邸与陆府毗邻,其所养之猫,必是李成德遣人击杀。他既有一名善使飞石的护卫,此事多半便是那人所为。” 周文远豁然开朗,急忙上前躬身:“陛下圣明!臣愚钝,竟未想到此节,惭愧之至。” 刘轩未再多言,目光从周文远身上移开,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潘金封脸上。 堂中的气氛,因李成德等人的伏法而稍有松弛,此刻却又因刘轩这看似随意的一瞥,重新紧绷起来。 “潘同知,”刘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潘金封耳中:“如今李成德已然伏法,其党羽亦将一网打尽。这样一来,你府里的那位……特殊人物,应该可以安心了吧?” 潘金封闻言,身子猛然一震。他竭力维持面色如常,声音却透出一丝颤抖:“陛下,微臣愚钝,实在……实在不明白陛下此言何意。” 刘轩没有理会他,而是微微侧首,对身侧的零二,淡淡吩咐道:“把人带上来吧。” “是。”零二躬身领命,转身走向大堂侧门。 不多时,零二与阮彭林前后步入。二人身后,两名衙役左右挟持着一名女子。这女子身上多处受伤,步履蹒跚踉跄,勉力才能行走。 两名衙役在刘轩一丈前站定,其中一人,伸手便扯下了女子的“头发”。 韩九中等人一愣,才发现此人虽然穿着女装,刻意佝偻着,但骨架明显比女子宽大,喉结的轮廓在也隐约可见。这分明是个男子。只是身形比寻常男子矮小瘦削许多,加之刻意装扮,又因受伤虚弱,方才乍看之下有几分女态。 刘轩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潘金封脸上,森然问道:“潘金封,此人就是潜入李德成府中行刺,被其护卫以飞石击腿部,而后逃脱的那名‘刺客’吧?” 第612章 雅贿现行 潘金封顿时面色惨白,惊惧交加地望向刘轩。 然而,他随即发现,刘轩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死死锁住了那“刺客”吴刚。那双眸子深处,似有烈焰翻腾,冰冷的杀意几乎凝为利刃,如有形质般压迫而去。 潘金封自是不知,眼前这个指力骇人、能轻松捏碎人喉骨的吴刚,便是将刘轩心腹爱将暖风全身关节捏碎、令其终身瘫痪之人。刘轩此番亲临嘉兴,很大一个缘由,正是要亲手将他擒获。 夏至静立一旁,始终未发一语,此刻见状,轻轻碰了碰刘轩手臂,低声唤道:“陛下。” 刘轩猛然回过神来,将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强行压下。他缓缓将目光从吴刚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面如死灰、身躯微颤的潘金封。 “潘金封,”刘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你以为,朕今日只是为陆之山、李德成而来么?” 潘金封猛地一抖,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朕已查明,”刘轩不疾不徐地说道:“你身为嘉兴府同知,受岑鹏举指使,暗中为陆之山及所属海沙帮庇护。陆之山在嘉兴横行无忌,背后皆有你的影子。你助其坐大,只为借他之手,为岑鹏举、也为你自己,敛取巨额钱财。陆之山,不过是你与岑鹏举摆在明面上的钱袋子、刽子手。” “不……陛下,臣冤枉……”潘金封腿一软,跪倒在地,嘶声想要辩解。 “冤枉?”刘轩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海宁那边,朕的人已掌握了大量证据。你与岑鹏举之间的书信往来,你暗中转移的赃款,你为海沙帮遮掩罪行的案卷批文……需不需要朕一件件,念给你听?” 潘金封如遭雷击,他知道,一切都完了。陛下显然有备而来,且已掌握了铁证。 刘轩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阮彭林,沉声道:“嘉兴府同知潘金封,身为朝廷命官,勾结地方恶霸、江湖帮派,贪赃枉法,荼毒百姓,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其一切官职,交由浙州巡抚阮彭林审问。务必将所有罪行、所有同党,一一查清,不得有丝毫遗漏!” “臣,领旨!”阮彭林没料到刘轩突然升了他的官,微微一愣之后,大步上前,躬身领命。随即,他一挥手,两名自杭城带来的衙役立刻上前,将已瘫软如泥的潘金封架起,拖了出去。 待潘金封被拖走,刘轩看向吴刚。此时他虽然重伤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桀骜阴冷,与刘轩对视着,毫无惧色。 刘轩盯着他,缓缓开口:“将此人,押送至驿馆,单独看管。朕,要亲自问他。” “遵旨!”阮彭林再次领命。 韩九中立在旁侧,心头滋味复杂。潘金封犯案,陛下不交给自己审理,反将杭州知府阮彭林空降至嘉兴主审,更擢升其职,显然是对己不甚信任,或疑己之能。 他正思忖间,只见刘轩问道:“韩知府,那李成德和玄诚道人,可称得上是你的朋友?” 韩九中心中一紧,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微臣与他们确实算得上是朋友,偶尔亦会与他们小聚,饮酒谈诗。但微臣可以发誓,此前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实是一无所知。若早知他们触犯法律,微臣定会第一时间将他们查办。绝不敢有半分徇私。” 他说得急切,额上已见冷汗。 刘轩静静听完,又问道:“朕还听闻,韩知府时常自掏腰包,施粥舍药,周济贫苦,在百姓中颇有善名。你一年俸禄几何?何以有这许多银钱,来做这些善事?莫非……是另有什么进项?” 这话问得就极为尖锐了,几乎是在直指他贪污受贿。韩九中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陛下明鉴!微臣自入仕以来,时刻谨记圣贤教诲、朝廷法度,不敢有丝毫懈怠。微臣所有用度,皆出自朝廷俸禄与家中薄产,从未曾贪污国库一两银子,亦从未收受过任何人的贿。此心此意,天地可鉴,请陛下明察!”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文人被污清白时的激愤与委屈。 刘轩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但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平淡,却如惊雷般在韩九中耳边炸响:“朕看过你的笔迹,那位‘钱塘隐士’,就是你吧。你所说的薄产,都是来着卖书画的收入吧。” 韩九中一怔,未料此事竟也为陛下所洞悉。他只得如实回道:“回陛下,李员外确曾青眼微臣拙笔,购去数幅。然此乃文人雅好,银货两讫,实与公务无涉。” “与公务无涉?”刘轩无奈摇头,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韩九中,你真当李成德重金求购,是痴迷你的笔墨丹青?你真觉得自家字画,便值得那许多银两?” 他声调微沉,字字清晰:“你可知,你的墨宝,在市井坊间被随意张贴,在李成德府中库房与杂物堆叠一处?” 韩九中闻此言,身躯骤然剧震。 只听刘轩接着说道:“那是贿赂!一种高明、隐蔽的贿赂。他买你的画,是投你所好,是与你建立一种超越寻常官商关系的‘知交’情谊。” “在这种‘知交’情谊的麻痹下,在他一次次‘风雅’的聚会、对你‘才华’的吹捧中,你不知不觉便放松了警惕。他遇到些无关紧要的小麻烦,你或许就顺手帮了;他有些看似合情合理的商业请托,你或许就觉得无伤大雅,行了方便;甚至,当陆之山与他冲突时,你潜意识里,会更偏向这位儒商,而对那名声狼藉的陆之山心生厌恶,从而在某些环节上,有意无意地网开一面,或者至少,没有深究?” 刘轩每说一句,韩九中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就抖得更加厉害。这些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内心深处自己都未曾细想、或不愿承认的角落。 “李成德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将你这位嘉兴知府,慢慢变成了他在官场上最有力的‘助力’。没有你这层庇护和默许,他李成德一个外来商人,纵然手段通天,又岂能在嘉兴如此迅速地站稳脚跟,甚至能与地头蛇陆之山分庭抗礼,最终布下如此杀局?” 刘轩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韩九中心头: “韩九中,你或许确实没有直接收受贿银。但你以清流自居,以才学为傲,却恰恰被李成德利用。你这不叫贪污,却比贪污更为可悲!你这叫糊涂!叫被人玩弄于股掌而不自知。” 韩九中闻言,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刘轩的话,撕碎了他多年来以“清官”、“才子”自诩的外衣,露出了内里那份自负乃至……愚蠢。 原来,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出淤泥而不染”,在真正的阴谋家眼中,不过是另一种更容易攻破的防线。 他涕泪纵横,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颤声道:“陛下,微臣……知罪了。恳请陛下重重责罚。” 刘轩长长吁出一口气,语气复杂,似怒其不争,又似有几分惋惜:“你呀……让朕说你什么好。这嘉兴知府的担子,你别挑了。即刻收拾,去海宁做个县令吧。” 韩九中闻言,深深叩首:“微臣……谢陛下隆恩。”语罢,艰难起身,踉跄着退了出去。 目送韩九中身影消失在门廊之外,刘轩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堂中仅余的两人——通判周文远,与布衣士子顾远之。 两人被这目光一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今日凡被陛下如此凝视之人,至今尚无一人能得善果。 第613章 赤子入仕 刘轩缓缓开口:“周文远,你在嘉兴任通判,也有些年头了吧?” 周文远连忙躬身禀告:“回陛下,微臣任嘉兴通判,已有九年。微臣才疏学浅,未能洞察奸邪,协助上官不力,恳请陛下治罪!” “嗯,知过能认,尚可救药。”刘轩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朕观你近日协理查案,奔走尚算勤勉,对本地庶务也还算熟悉。如今知府、同知皆出缺,地方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 周文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陛下是何用意。 “即日起,”刘轩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朕擢升你为嘉兴府知府。望你记取前车之鉴,洁身自好,勤政爱民。若是庸碌无为,随时拿下。” 周文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通判直接升任知府?这简直是天降洪福。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倒叩首:“臣周文远,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刘轩虚扶了一下,目光随即转向了始终静立一旁、神色复杂的顾远之。 “顾远之,”刘轩看着他,语气不似方才对官员那般威压,反而带上了几分探讨的意味:“上次宴席,朕邀你出仕,你以‘高堂需奉’推拒。如今,你母亲可还安好?” 顾远之心中微动,恭敬答道:“回陛下,家母身体尚算康健,劳陛下挂心。” “嗯。”刘轩点了点头:“你当时推拒,除了孝道,是否也存了别的心思?想看看朕这个新朝皇帝,对嘉兴这潭浑水,究竟是真想涤荡,还是只是走个过场?想看看朕对那些盘踞地方的贪官墨吏、豪强恶霸,究竟有无魄力与手段处置?” 顾远之身躯微微一震,他没想到陛下看得如此透彻。他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否认,而是坦然道:“陛下明鉴。学生确有观望之心。伪宋朝廷腐败,官官相护,学生心灰意冷,故而宁愿躬耕。若陛下亦如前朝般……学生出仕,不过多一具行尸走肉,反不如守于田园,求一心安。” “说得好。”刘轩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赏:“不慕虚名,不盲从权势,有自己的一把尺子,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那么现在,你看得如何了?” 顾远之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雷厉风行,洞若观火,惩恶扬善,不拘一格。学生心悦诚服。” “既然如此,”刘轩再次发出了邀请,这一次,语气更加郑重:“顾远之,你可愿出仕,为朕,也为这嘉兴的百姓,做些实事?你熟读经史,知晓民生疾苦,更有一颗赤子之心。这官场需要你这样的人。家乡遭此劫难,正需熟悉本地、又有抱负的才俊,协助安抚,重建秩序,让百姓真正看到新朝之‘新’。” 顾远之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肃衣冠,对着刘轩,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学生顾远之,叩谢陛下知遇之恩!陛下不以学生年轻识浅、狂妄冒犯为忤。学生愿将此身许于朝廷。” “刘轩脸上露出笑容:“朕知你功名止于举人,然才学品行,足堪大任。今嘉兴新遭变故,百废待兴,正需破格用人。朕特旨,擢升顾远之,为嘉兴府同知,协助知府周文远,处理地方一切善后事宜。望你二人同心协力,不负朕望。” 同知!仅次于知府的佐贰官。周文远在一旁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陛下如此大胆用人,喜的是顾远之品行才干他都了解,有此臂助,治理嘉兴定然事半功倍。 顾远之亦是心潮澎湃,再次叩首:“臣,顾远之,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 刘轩让其平身,最后叮嘱道:“李成德、潘金封等案余波未平,牵连甚广,你二人需谨慎处置,勿使百姓惊扰。软香楼、陆府等涉案产业人员的处罚,被压迫女子的善后,海沙帮残余的清扫,千头万绪,朕给你们时间,但你们要给嘉兴百姓,一个清楚的交代。” “臣等遵旨!”周文远与顾远之齐声应道。 刘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与夏至等人离去。 出了府衙,日头已微微偏西。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刘轩顿觉腹中空空,肠胃不争气地咕噜了几声。 他揉了揉肚子,侧头看向身旁的夏至,脸上露出一抹惫懒笑意:“夏至,走,朕请你下馆子打牙祭。” 夏至眉眼弯弯,故意道:“陛下金口一开,奴婢今日可要专拣贵的点。” “行行行,”刘轩大手一挥,摆出一股不差钱的架势:“今日朕做东,管够。” 零一闻言,默然前导。不多时,便将一行人引至一家门面清雅的酒楼。此刻已过未时,食客多已散去,楼内颇为安静。刘轩携夏至、纯子径直上了二楼雅间,其余护卫则装作食客,分散在大堂桌前坐下。 进了雅间,夏至替刘轩斟了杯热茶,双手奉上,眼中满是钦慕:“陛下今日堂上真是威风八面。那李成德杀人的法子阴毒诡谲,闻所未闻,奴婢光是听着便觉脊背生寒。陛下竟能抽丝剥茧,理清头绪,一举擒获真凶,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轩啜了口茶,脸上笑意微露:“你再这般夸下去,朕可真要飘飘然了。实不相瞒,起初朕也是一头雾水。直到前几日,忽然忆起来时咱们在街边看人耍猴的情景。那锣声一响,猴子便知翻腾作揖。这才恍然,李成德怕是用了类似法子,以笛声驯鼠。”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静立夏至身后的纯子,温言道:“纯子,站了这大半日,你也辛苦了。坐下一起用些吧。” 纯子受宠若惊,慌忙垂首:“奴婢不敢……” “让你坐便坐。”刘轩神色略正,语气却不容推拒:“咱们快些用了饭,朕还得赶回驿馆,亲自审问那吴刚。” 纯子不敢再辞,连忙谢恩,小心翼翼挨着凳沿坐了半边身子,姿态依旧恭谨。 刘轩不再多言,待菜肴上齐,便举筷示意二人同食。 饭毕,三人缓步踱回驿馆。一入驿馆院落,刘轩未作停留,径直朝关押吴刚的厢房走去,脸上,不自觉地现出了一丝冷意。 第614章 大仇得雪 驿馆厢房已被临时改造为牢房,门窗紧闭,外有御林军把守。吴刚被粗重的铁链锁在房间中央,他身上有伤,精神萎靡,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 房门被推开,刘轩走了进来,零一等护卫守在门外,并未入内,只将门虚掩。 刘轩在吴刚面前数步处站定,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让人搬椅子,只是冷冷注视着他,开门见山:“吴刚,在杭城,那个被你捏碎全身关节的女子,是朕的心腹,名叫暖风。” 吴刚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迎上刘轩的目光,既无惊讶,也无惧色,只有一丝了然。 “朕此番来嘉兴,明为巡访,暗中的一个缘由,就是要将你捉拿归案。”刘轩继续道,语气让人感到压力:“现在,你落在了朕手里。朕只问你一件事——” 刘轩微微俯身,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吴刚:“为何要对一个女子,用那般残忍的手段折磨?杀人不过头点地。你那般行径,已非刺杀,而是虐杀。给朕一个理由。”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吴刚平静地说道:“我是岑鹏举派来的。我父母,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妹妹,都在他手里。他们的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我什么也不会说,也没得选。” 顿了顿,他再次开口:“我只能告诉陛下我这次奉命潜入浙北,有两件事。第一个,是奉命刺杀李成德。第二个,便是寻找一个绰号‘一枝花’的捕头,从她手中,拿到一本名册。” 刘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吴刚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在杭城发现了那个暖风跟踪我,见她身手了得,又是个女子,便认定,她就是‘一枝花’。” 他抬起头,看向刘轩,眼神复杂:“我截下她,逼问名册下落,她却咬紧牙关,一字不吐。我以为略施手段,她终会开口……便一寸寸捏碎其关节,令她痛不欲生,又求死不能。岂料……她痛厥数次,竟始终未吐一字……” 说到这里,吴刚闭上眼睛,再不肯开口,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刘轩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真相,竟然是吴刚认错了人。他想要沈青手中的贪官花名册,而暖风,定是以为他索求的,乃自己所掌握的马翔东受贿证据…… 他死死盯着吴刚,知道从此人口中,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刘轩长长吁出胸中一口郁结之气,低语如叹:“暖风,兄长……为你雪恨了。” 语声未落,他右足如电踢出,正中吴刚太阳穴。吴刚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身躯一震,软软瘫倒在地,再无气息。 …… 在嘉兴又盘桓了几日,刘轩眼见周文远与顾远之接手政务,将陆府、软香楼等涉案人员的处置、受害女子的安置、海沙帮余孽的清剿等事宜梳理出章程。阮彭林对潘金封、李成德一党的审讯也渐入正轨后,便决定启程离开。 他命御林军统领李强率麾下留在嘉兴。协助新任浙州巡抚阮彭林稳定地方、清剿残余势力。毕竟,岑鹏举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嘉兴官场刚经历大地震,需有绝对可靠的力量坐镇。 这一日清晨,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出了嘉兴城门。 刘轩依旧身着常服,夏至伤势已愈,薄施脂粉,纯子作丫鬟装扮,加之粗衣打扮的零一、零二,俨然一户携仆出游的富家年轻夫妇。 其余十八骑侍卫,则化整为零,或前或后,或明或暗,远远缀着,确保御驾安全无虞。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官道上。刘轩一路与夏至说笑闲谈,不时掀开车帘,观赏外面景致,倒也多了几分游历的闲适。如此行了大半日,傍晚时分,海宁县城已然在望。 “陛下,是否入城寻驿馆歇息?”扮作车夫的零一在车窗外低声请示。 刘轩略一沉吟,道:“不了。还是去大伟家借宿吧。” 零一领命,驾车穿越县城,直奔牛家村而去。 马车在熟悉的院门前停下。听到动静,大伟从屋里出来张望,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刘轩和夏至,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现出惊喜,但惊喜中却多了几分惶恐。 他猛地想起了士兵送他们兄妹回家时,曾提醒过,见到陛下,要行跪拜礼。不由一个激灵,转身朝屋里大喊:“娘,小薇,快出来。”喊完,他自己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其母魏氏和小薇闻声跑出来,见到刘轩,立时恍然,慌忙跟着跪倒,声音发颤:民妇(民女)叩见皇上陛下。” 小微补充道:“上回……上回民女与兄长知晓陛下身份,惊得傻了,忘了给陛下磕头……” 刘轩笑了笑,让他们一家起身,道:“不必如此。朕此次仍是微服出行,不想让人知道身份。你们还像上次一样,称呼我们公子和夫人即可。” 一家三口爬起来,魏氏垂首侧身,让出通路:“陛……公子,夫人,快请屋里坐。寒舍简陋,万望莫要嫌弃。” 刘轩知道这身份一旦点破,再想回到上次那种相处,已是难了。他也不再勉强,温言安抚了几句,便进了屋。 晚饭比上次丰盛许多。可魏氏一家再不敢与刘轩同席。刘轩见状,只得自己与夏至一桌,让纯子、零一和零二与魏氏母子三人另设一席。 饭后,刘轩主动与魏氏闲聊一会,见她甚是拘谨,便说旅途劳顿,早些歇息了。 翌日清晓,天光初透,刘轩与夏至已收拾齐整,预备启程。 行至院门处,刘轩驻足转身,对相送的大伟道:“过些时日,朕欲在海宁城中开设一间皮货铺,专为收售牛家村一带的硝制皮货,也算为乡里寻条安稳生计。到时候,这店铺便交由你们兄妹二人代为照管。” 大伟未料陛下竟还记得此事,一时胸中暖流激荡,只是重重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小微立于兄长身后,细声问道:“陛下,那店铺……唤作‘江南皮庄’可好?” “甚好。”刘轩微微一笑,执了夏至的手,登上零一已备好的马车。 魏氏一家立于门首,目送车驾远去,直至消失在村道尽头,方才转回屋内。小微心中兀自暗忖:“原来皇上……也是要吃饭喝水的……”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又到了“四海客栈”。刘轩吩咐零一将马车直接赶进后院,自己则与夏至先行步入客栈大堂。 脚刚迈过门槛,刘轩便觉出一股异样,眉头不由微微一蹙。 第615章 三名老者 只见大堂之内,分坐了四桌人。 中间一张方桌旁,围着三名老者。三人皆作寻常布衣打扮,初看与行路老商无异,然细观之下,其手边倚靠或横置于桌的布囊之中,隐现长条硬物轮廓,分明是刀剑一类兵刃。 西侧靠窗一桌,三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低头用饭,正是乔装后的侍卫十一、十二与十三。 距他们不远,另设一席,坐着四名僧人。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僧,面容清癯,仅存的那只眼眸却异常明锐,开阖间隐有精光流闪。他手持一串乌木佛珠,缓缓捻动。身后陪坐着三名青年僧人,俱是目色沉静,身形挺拔,显然身怀武艺。 大堂西侧一片,则被八名“农夫”装扮的汉子所占。他们身着粗布短褂,裤腿高卷,足踏草鞋,状若田间耕夫。然其裸露的臂膀与小腿筋肉虬结,绝非寻常农户气象。 柜台后的土墙上,赫然深深钉入一柄雪亮飞刀。柜台之内却空无一人。 而那位“老板娘”沈青,此刻正立在中间三名老者桌旁。一只纤白手腕,被其中年岁最长老者握在掌中摩挲把玩。那老者目光更在她周身肆意游移,满脸尽是猥亵之色。 沈青身负不俗武艺,此刻竟未反抗,只脸上挂着敷衍的浅笑,似在与之虚与委蛇。店小二顺子捂着脸颊站在沈青后面,似乎是又挨打了。那六名扮作伙计的捕快,远远怒目而视,却皆不言语,无人上前。 十一等侍卫与那八名“农夫”,对此情景恍若未见,只埋头吃喝。独眼老僧身旁的三名青年僧人,面上已现愤然之色,几度望向师父,似在等候示下出手制止。那独眼老僧却只垂目捻动佛珠,默然饮茶,恍若未觉。 “谁道我没有男人?这不就回来了么?”见到刘轩等人入门,沈青脸上绽出笑来,甩脱那老者的手,快步趋至刘轩身前,一把挽住他手臂,声调柔婉:“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急。 言罢,她又转向夏至,微微欠身:“姐姐安好。” 她这般作态,倒让夏至微微一怔。刘轩却是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顺势接道:“嘉兴那边的生意颇为顺遂,便提早两日回来了。客栈近日生意可好?” “好着呢,你瞧,这刚到饭时,便已坐满了四桌。”沈青笑应,目光却频频示意刘轩上楼。 那老者见刘轩进来,面露不豫,嗤道:“老板娘原来只是别人妾室。” 随即将目光转向夏至,上下打量,啧啧有声:“这小白脸的婆娘,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标致。” 边说边咳了几声,言辞神态,极是轻佻无礼。 刘轩闻他咳嗽之声,心中微微一动,目光朝老者扫去,随即却作出一副畏事怯懦之态,任由沈青挽着向楼上走去。只听那老者犹在身后放肆口嗨:“待老子办完正事,非得再来这客栈一趟不可……” 上了二楼,沈青引着刘轩、夏至进了自己居住的房间,又迅速将房门掩上,先敛衽告罪:“方才情势所迫,冒犯天威,请陛下、娘娘恕罪。” 接着,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陛下,楼下那三个老东西,应该是飞龙卫,恐怕是冲你来的。” 刘轩眉头微挑,说道:“飞龙卫虽然手段酷烈,但他们是伪宋朝廷的官人,怎敢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肆,公然调戏女子?” “他们不是寻常的飞龙卫,”沈青神色更沉:“陛下有所不知,飞龙卫除了正式在编的缇骑,还有一种外围人员,称为‘不良人’?” 刘轩点头:“朕略有耳闻,多是招揽的江湖亡命、绿林败类,许以官职钱财,令其效命,行事更为隐秘狠辣,也多不受太多规矩约束。” “正是!”沈青道:“江南武林早年曾有‘风花五老’的名号,乃是五个同胞兄弟,行事颇邪,尤好女色。二十年前名头极响,近七八年却忽然销声匿迹,江湖再无人闻其踪迹。有传其已死,亦有说其金盆洗手,归隐山林。” 她顿了顿,看向刘轩:“属下曾听闻,那‘风花五老’为了突破武功瓶颈,服食一种用‘阴魄草’炼制的丹药。此药能短时间内激发体内潜能,但会留下无法根治的咳疾,且随着年岁增长,咳症会愈发严重。”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判断:“我怀疑,‘风花五老’当年并非退隐,而是被前宋朝廷秘密招揽,成了飞龙卫麾下的‘不良人’。上次那挟持娘娘、武功奇高的老者,恐怕就是五老之一。而今日楼下这三个,很可能就是剩下的。” 刘轩脑中瞬间闪过夏至曾被一咳喘老者劫持,接着想起在漠北时,一个老者刺杀自己不成,掳走慕容飞燕的旧事。他点了点头:“不错,他们就是飞龙卫。先前朕得密报,伪宋赵贞曾遣三十二名飞龙卫意图行刺朕,至今已毙二十九人。加上眼前这三个,数目正好对上。” 他看着沈青,问道:“依你之见,朕的五名侍卫,加上你与六名捕快,敌不过那三个老朽?” 沈青犹豫一下,说道:“并无把握。方才一老者为示威,曾于三丈之外,以飞刀射杀一只苍蝇,刀刃入墙过半,准头劲道皆属骇人。” 顿了顿,她续道:“况且,那八名农夫装扮者亦非常人,属下恐其为老者所招帮手。那四名僧侣亦来历不明。陛下万金之躯,实不宜涉险,还请速离此地,返回杭州为上。属下在此与他们周旋便是。” “你思虑周详,不愧是江南捕花。”刘轩侧着头,看向沈青,道:“你决定为朕做事了?” 沈青看了一眼一旁的夏至,默默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只听顺子在外面道:“老板娘,那三个老头,喊你过去。” 沈青应了一声,低声对刘轩道:“陛下万事小心,属下先下去看看。”说完, 她理了理衣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带着几分风情的笑容,转身开门下楼,仿佛只是上来安顿了一下“夫君”一般。 她款步下楼,扭着腰肢来到中间那张方桌旁,声音娇柔:“三位客官,可是酒菜不合口味,还是有什么吩咐?” 那之前咳喘最厉害的老者,此刻脸上已无半分淫邪调笑之色。他并未答话,坐在他左侧、一个面皮焦黄、眼神阴鸷的老者,却突然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了沈青的手腕。 这一下出手极快,沈青“哎哟”一声,做出吃痛委屈的模样:“这位老客,你这是做什么?抓疼奴家了……” “疼?”黄面老者冷笑一声,声音嘶哑难听:“老板娘,你这开的……怕是家黑店吧?” 沈青面上露出诧异与委屈交织的神色:“老客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四海客栈’在这开了十几年,向来是本分经营,路过商客都可作证。什么黑店不黑店的,这话可不敢乱说,要吓跑客人的。” “本分经营?”年龄最长的老者用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壶尚未喝完的酒:“那你给老夫解释解释,这酒里……为何会有一股子‘十里香’的味道?” 第616章 血溅楼梯 沈青心中微诧。她店中确备有俗称“十里香”是迷药,可她深知此三老皆是高手,这般粗浅手段于他们全然无用,故从未在其饮食中动手脚。 便在此时,店小二顺子猛地冲过来,对着那三老嘶声喊道:“药是我下的。与老板娘无关。是我看不惯你们这些为老不尊的东西,一来便动手动脚,还打人。我……我气不过,趁温酒时偷偷添了点东西。要杀要剐冲我来,休得为难老板娘。” 这一嗓子吼出,满堂皆寂,连沈青亦怔住了。她愕然望向顺子,只见这半大少年面色涨红,身子因激愤与恐惧微微发颤,眼神却异常执拗坚定。 那黄面老者目光在顺子脸上逡巡片刻,又斜睨沈青,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玩味的笑:“嗬,原来是你这小杂种捣鬼。你们老板经常不着家,你同这老板娘……莫非早有苟且之事?” 话音未落,他左手在桌沿轻轻一弹,一根竹筷倏然跳起,化作一道疾影,直射顺子咽喉。 电光石火间,斜刺里蓦地飞来一个竹制筷子笼,堪堪挡在顺子身前。只听“夺”的一声轻响,那根竹筷不偏不倚,正射入笼眼之中。筷子笼去势未绝,又向前平平飞出尺许,稳稳落在一旁空桌之上。 黄面老者面色一变,猛然扭头,见出手之人正是那独目老僧。他眼神一寒,冷声道:“这位师父,是要趟这浑水?” 独目僧单手为礼,缓声道:“阿弥陀佛,贫僧一眼就看出来,三位乃是世外高人,何必和小辈一般见识?” 黄面老者目光闪烁不定。这独目僧能以筷笼接下的竹筷,后发而先至,举重若轻,显非庸手。一时间犹豫,是不是动手。 那坐在中间,留着短须的老者给他使了个眼色,缓缓开口,道:“老三,既然这位大师开口说情,今日便饶了这小崽子吧。” 黄脸老者知道深有要事,知道自己兄长不愿此刻节外生枝,多树强敌,便冷哼一声。 他不再看独目僧,目光重新黏回沈青脸上:“老板娘,你店里这小厮胆大包天,竟敢对客人下药。你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说话间,他那只枯瘦的手已缓缓抬起,毫不掩饰眼中淫邪,直朝沈青因手腕被制而微敞的衣襟探去。 “住手。” 刘轩自楼梯缓步而下,边走边道:“放开我娘子。” 黄面老者斜睨刘轩,嗤道:“小白脸,你终于不做缩头乌龟了啊。你店里伙计既已认罪,便是你这客栈居心叵测,乃谋财害命的黑店。依江湖规矩,黑店事败,掌柜伙计就该乱刃分尸。” 他略顿,目光越过刘轩,在楼上手扶栏杆的夏至与纯子身上反复扫视,咧嘴露出淫笑:“不过嘛……老夫兄弟三人今日兴致不坏,不欲多造杀孽。既是你这掌柜出面,便给你指条‘了结’的路子——” 他枯指依次点向二女,声调阴森:“教你那‘大夫人’、‘小夫人’,并这嫩生生的小丫鬟,好生伺候我兄弟三人一番。将咱们伺候得舒坦了,这笔账便一笔勾销。” 刘轩闻言,驻足在楼梯之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大胆,朕的女人,岂是你们这三条癞皮老狗,能够觊觎的?” “什么?”三个老者身子一震,齐刷刷看向刘轩。 刘轩冷哼一声,道:“说出来,吓破你们的狗胆,朕就是北汉慕武帝。” 他话音未落,三个老者身形一晃,各持兵刃,直朝着楼梯扑去。刘轩没想到三人说动手就动手,面色一变,吓得猛然转身,向楼上急退去。 沈青闻刘轩自曝身份,大吃一惊。再也顾不得伪装,在黄面老者松开她的刹那,从靴中抽出一柄匕首,猛然向他背心插去。 黄面老者耳闻背后锐风袭至,暗道不好,万未料这娇柔老板娘竟是深藏不露的好手。他身形微滞,却不回头,反手一掌般拍出,正击在沈青持刃腕上。 沈青腕骨剧痛,闷哼一声,踉跄倒退两步,气血翻涌。她深吸一气,正欲再上,忽觉肩头一紧,一只大手已将她硬生生拽回。 “找死么你!”耳畔响起压低的一声斥喝。沈青侧目,见是那扮作脚夫的十二。 就在这一瞬间,那年长老者与短须老者已扑至楼梯中段,黄面老者亦只落后半步。而刘轩的身影,方才没入楼上转角。 “砰砰砰——!” 数声铳鸣骤然炸响,声震屋瓦,梁尘簌落。 扮作脚夫的十一和十三,与早已潜藏楼上的零一、零二,同时扣动扳机,数道火舌自不同方位喷吐,灼热的弹丸交织成网,朝着扑上楼梯的三道身影疾射而去。 冲在最前的年长老者与短须老者身形剧震,胸前、后背处血花迸溅,闷响声中,两人翻滚着自楼梯栽落,砰然砸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那黄面老者因落后半步,侥幸未中要害,然腰间仍被一弹击中,顿时血如泉涌。他惨嚎一声,自楼梯半途滚落,摔在地上,捂腰哀嚎不绝。 零一眼神如冰,一步抢上,右手寒光乍现,黄面老者双臂已齐肩而断。惨嚎声戛然而止,当场昏死。 自刘轩自曝身份,至三老暴起,再到铳声平息,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那独眼老僧停止捻动的佛珠,独目之中精光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他身后三名青年僧人,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背靠墙壁,手紧紧握住腰间戒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而那八名“农夫”背靠墙壁,裸露的臂膀肌肉紧绷,不敢有丝毫异动。 那六名扮作伙计的捕快,在老者上楼的瞬间,已抽出藏在桌下的腰刀铁尺,就要冲上前护驾。可他们刚迈出两步,眼前的景象便让他们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顺子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中的木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嘴巴,看着地上顷刻间毙命的两人和断臂昏死的第三人,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沈青见零一等人手中,各执一木柄铁棍,那“铁棍”通体乌黑,非刀非剑,长约两尺余,一端有孔,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她侧目看向一旁的十二,见他手中亦持同样之物,只是前端并无烟气。她立时明白,方才十二因拉拽自己,慢了半拍,未能与同伴一同激发那骇人“暗器”。 她自问行走江湖多年,对诸般奇门兵器、机关暗器皆有所涉猎,然眼前这中物件,实已超出她对“暗器”二字的全部认知。她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位……大哥,你们所使的,究竟是何等机弩?” “无可奉告。”十二将手中的火枪收回随身皮袋,声调平板。他心头实则懊恼——方才因拉沈青那一下,竟未能及时开枪,自忖失职,愧对侍卫之责。 “不说拉倒。”沈青狠狠瞪了一眼十二,却突然发现,这家伙长得还挺好看。 第617章 啼笑因缘 只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刘轩缓步走下楼梯。堂中所有人的目光,立时聚焦于他一身。 那独眼老僧见刘轩下楼,单手立掌于胸前,缓缓屈膝,行了一个庄重的佛礼,沉声道:“贫僧闽州青牛寺了然,携门下弟子,叩见慕武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那三名青年僧人,也慌忙跟着师父,一齐跪倒行礼,口称万岁。 “了然……”刘轩心中默念这个法号,又看了看老僧那只唯一明亮的眼睛,不由得暗自好笑,这法号倒与他的形象颇为“匹配”。 他面上不动声色,虚抬了一下手,语气温和:“平身。方才多谢大师出手,保全了朕这……店里的伙计。” 他说着,目光瞥了一眼仍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顺子。 “阿弥陀佛,陛下言重了。” 了然和尚起身,独目低垂:“贫僧不过略尽绵力,阻止无谓杀孽罢了。真正护持圣驾的,是陛下麾下虎贲之士。” 刘轩微微一笑,问道:“了然大师不在寺庙清修,远行至此,不知欲往何处?” “回陛下,” 了然和尚恭声答道:“贫僧师徒四人,欲往赣州龙虎山一行。” “龙虎山?” 刘轩眉梢微动:“大师自闽州而来,去龙虎山为何要取道浙北?” 了然和尚沉默片刻,方缓缓道:“陛下明鉴。贫僧师徒自海上而来,原可自金陵过江,经皖南入赣,路途更近。然……金陵伪宋余孽盘踞,故宁愿绕行浙北。只是未料,竟在此地得见天颜。” 他这话说得颇为含蓄,但意思明确。既表达了对北汉一统江南的“认可”,也透露出对赵宋朝廷的疏离。 刘轩听出了他话中未尽之意,微微颔首,不再深究其绕路的真实原因。他目光转向也跟着跪倒行礼的“农夫”,问道:“你们几位,又是何来历?欲往何处?” 八人中为首一名年约四十的红脸汉子恭敬答道:“草民等乃是赣南的采药人,结伴往天台山一带寻觅几味稀有药材。途经此地歇脚,不意得逢圣驾。山野粗人,不敢久扰,这便告退。” 他们显然不想卷入任何是非,急于脱身,给出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刘轩目光在八人身上扫过,见其手足确有劳作的厚茧,衣衫间隐带草泥药气,似确为采药之辈。虽然他心下未全尽信,只此刻也无心深究这几名“路人”。 “既然如此,朕便不耽搁大师与几位采药人的行程了。” 刘轩淡淡说道:“路遥艰辛,各自珍重。” “谢陛下!”了然等人躬身再拜,徐徐退出客栈,转眼间便走远了。 大堂之内,顿时只剩下了刘轩一行、沈青主仆及捕快,以及地上的尸体与那昏死的残躯。 零一上前一步,问道:“陛下,那黄面老者重伤未死,当如何处置?” 刘轩略一沉吟,道:“这‘风花五老’都是江湖败类,死有余辜。不必再问,送他下去与兄弟们团聚吧。” 零一领命,行至那昏死老者身前,干脆利落地补了一刀。随即吩咐几名捕快手,将三具尸身以粗布裹了,抬往后山乱石岗掩埋。顺子则自后厨取来陈醋与艾草,就着染血的楼梯与地面点燃熏炙,以驱散腥气。 沈青目视此间处置已毕,转向刘轩,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几位侍卫大哥既然有如此……利器,为何不在一开始便先发制人?非要等他们暴起行凶,几乎扑到陛下跟前时才动手?这岂不是……平添了许多凶险?” 刘轩尚未回答,一直安静站在夏至身后的纯子,却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陛下仁厚,顾念无辜。那‘暗器’威力骇人,堂中尚有僧侣、行旅客商,更有顺子与诸位捕快兄弟。陛下是以身为饵,将三贼诱至楼梯通窄之处,一则免伤旁人,二则令侍卫得以集火,务求一击必中。” 沈青闻言,心中感念。她虽已料及此节,经纯子道破,更觉陛下用心良苦。当时自己距那三老最近,若贸然发难,流弹无眼,确难保万全。 刘轩看了纯子一眼,微微颔首,对沈青道:“纯子所言,是其一。其二,朕也想看看,那了然和尚,还有那八个农夫,是不是老者同伙。” 沈青恍然。那两拨人若是老者同伙,方才必已出手。然其皆作壁上观,可见并非一路。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十二,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着头道:“陛下,方才属下未能及时开枪护驾,是属下失职。请陛下降罪!” 刘轩并没有责备十二,他故意板起脸,看向沈青,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沈捕头,朕的侍卫为了救你,连朕这个皇帝都差点顾不上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青没料到刘轩会突然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她久惯迎来送往,反应极快,当即作委屈状,抿唇道:“陛下,是他曾将属下的腿打断,心中愧疚吧。 “哦?”刘轩挑了挑眉,说道:“如此说来,你是还记恨着他断腿之仇?” 他忽然凑近沈青耳畔,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量低语道:“朕倒有个主意,可以帮你出气。你嫁给他,给他生几个儿子。以后他若再惹你不快,或你想起断腿旧怨,便打他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保管让他心疼肝颤,还毫无办法。如何?这主意妙吧?” “陛……陛下!”沈青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低声道:“这……这……哪有皇上这样说话的……” “对呀,君无戏言。”刘轩脸上陡然郑重,道:“既然如此,朕今日便做个主,将你沈青,许配给侍卫十二为妻。待此间事了,返回杭城,便由礼部操办,择吉日完婚!” “啊?”沈青和十二同时惊呼出声。 沈青是又惊又羞,完全没想到刘轩会来真的,这弯转得太快,让她措手不及。十二更是懵了,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看看刘轩,又看看沈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至在一旁看着,先是一愣,随即掩口轻笑,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纯子也低下头,嘴角微弯,心中却有些诧异。 零一等人虽在忙碌,闻言也纷纷侧目,眼中带着惊讶和几分了然的笑意。 “怎么?不愿意?”刘轩挑眉,看着沈青:“还是觉得朕的贴身侍卫,配不上你这‘江南捕花’?” 沈青心乱如麻,连忙说道:“不……不是……”话一出口,方觉如此回答近乎默认,不由下意识地朝十二那英武的面庞瞥去一眼。 “那便这般定了。”刘轩可不是乱点鸳鸯谱。作为一个“情场老手”,方才一句戏言,从沈青反应间已窥见几分微妙痕迹。当下不再纠缠此事,举步向楼梯行去,边走边道:“沈捕头,随朕上楼,朕尚有正事相询。” 第618章 驸马罪录 上了二楼,沈青将刘轩带到自己的卧房。刘轩示意夏至和纯子回自己房间休息,只让零一守在门口。 房门关上,刘轩没有落座。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沈青,望着窗外略显荒凉的官道,缓缓开口:“沈青,那本名册,在你手上吧?” 沈青深吸一口气,不再隐瞒,坦然道:“是,陛下。上次没有交给你,只因属下当时未能确知陛下肃清贪腐之决心。” 刘轩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她:“在何处?” “就在这客栈之中,请陛下随我来。”沈青引着刘轩出了自己的房间,走向走廊另一端一间普通的客房。刘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未多问,跟着她走了进去。 这间客房与客栈其他房间无异,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是专为行脚商贩准备的便宜房间,平日入住的人也多而杂。 沈青径直走到靠墙的那张旧木床前,蹲下身,伸手在一处因潮湿而略有霉斑的墙角摸索了几下。那里墙皮有些许剥落,露出里面青砖的缝隙。 只见她食指与中指并拢,运起暗劲,在其中一块青砖边缘轻轻一叩,那青砖竟然微微向内凹陷了半分,随即,她手指扣住凹陷处,向外缓缓一拉,—整块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青砖,竟被她如同抽屉般整个抽了出来! 砖后,是一个人工开凿出的扁平方形暗格,深约寸许,内壁光滑。暗格之中,赫然躺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方匣。 沈青取出方匣,小心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个做工粗糙、毫不起眼的薄木盒。她打开木盒,露出里面一本线装册子。 “陛下,名册在此。”沈青双手将木盒奉上。 刘轩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却没有立刻翻开。他看着那个被抽出的青砖暗格,又看了看这间人来人往的普通客房,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好心思。”刘轩赞道:“如此重要的东西,不藏在自己卧房,反而藏在客人往来频繁、最易被发现的普通客房。即便有人怀疑你,也未必能想到。这块砖,恐怕也是你特意挑选、处理过的吧?” 沈青点头:“陛下明察。此砖看似与周围无异,但背面已被属下掏空大半,重量略轻,且边缘做了榫卯暗扣,只有知道特定手法和位置,才能无损取出。即便有人偶然碰到,也只会以为是墙砖松动。” 刘轩不再多言,轻轻翻开手中的名册。 册子内页字迹工整清晰,上面分门别类,按州府县排列,记录着一个个人名、官职、时间、地点、事件、涉及银两数目、经手人,以及与之勾结的江湖势力,上级庇护者等等。条目清晰,证据链完整,显然花费了巨大的心血调查整理。 刘轩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其上所载宋相贾万桧贪墨之事尚不出所料,最令其触目惊心者,竟是岑鹏举串通若干官员,勾结西洋人,以招工为名,将本地百姓贩往南洋为奴。 “混账东西,岑鹏举这衣冠禽兽!”刘轩勃然作色,忍不住爆出粗口。他合上册页,胸中怒焰翻腾。竟有人丧心病狂至此,贩售同胞,称其为“猪仔”“猪花”,简直猪狗不如!” “为了查清这些,拿到这些证据,”沈青低声道:“我们……牺牲了很多人。当初姜大人委派七个捕快调查,如今只剩属下一人了。”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沈青,目光复杂:“你们做得很好。这份名册,至关重要。它不仅是为那些枉死者申冤的证据,更是朕整顿江南吏治、肃清前朝余毒的一把利剑。” 沈青闻言,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她重重跪倒在地:“此册能呈于陛下御前,属下死而无憾。” “起来吧。”刘轩将名册仔细收好:“你的功劳,朕记下了。那些牺牲的同袍,朕也不会忘记。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行至窗边,再度望向窗外,齿间低语,森然如冰:“岑鹏举……你这杂碎,给朕好好等着。” 刘轩一行在客栈歇宿一宿,翌日清晨便收拾行装,启程返回杭州。 临行前,刘轩将沈青唤至近前,吩咐道:“沈青,此客栈虽地处僻静,然连通南北,消息流转便捷。你招募几名伶俐伙计,将客栈日常交由顺子掌管。让他留心住客的言谈动向,若有涉及地方吏治、民生之类的言语,皆需暗自记下。朕不要求他主动探听,只需做好‘耳闻目见’的本分。每月自会有人持信物前来接头,届时将所闻择要禀报即可。” 言罢,他望向远处垂手相送的顺子,续道:“待客栈诸事安排稳妥,运转如常之后,你便带着那六名手下,前来杭州向朕复命。届时朕另有委任。顺便……”他语气微顿,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也将你与十二的婚事一并办了。” “属下遵旨!”沈青面颊微红,躬身领命。 刘轩不再多言,转身步出客栈。零一已将马车备妥,夏至与纯子静候车内。刘轩登车坐定,最后望了一眼晨光中犹带寂寥的“四海客栈”,向车外的零一微微颔首。 马车缓缓启行,辘辘驶离客栈。沈青领着顺子与六名捕快立于门首,目送车驾远去,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方转身折返。 行了一日,刘轩一行于次日上午抵近杭州城外。 离城门尚余数里,零一已见前方官道两侧,赫然扎下一片连绵营垒。旌旗猎猎,刁斗严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周遭江南柔景迥异。 他勒住马,向车内禀道:“陛下,前方有大军驻营,观其规模约两三万众,旗号乃我北汉王师。” 刘轩掀帘望去,略一颔首:“唤其主将来见。” 零二得令,策马直趋营门。不多时,引一员年约四旬、甲胄鲜明的将领疾驰而回。 这将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快步上前,对着马车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臣,北汉第七军军长高举合,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身后随行骑兵亦齐刷刷下马跪倒,山呼万岁,声震旷野。 -----感谢书友们的支持,祝大家春节快乐!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 第619章 布局五府 刘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掀开车帘道:“高将军平身。将士跋涉辛苦。且随朕入城,细禀军情。” “谢陛下!”高举合起身,只带了数名亲卫,翻身上马,护卫在刘轩车驾之侧,一同向杭州城门行去。 车驾径直来到杭州府衙。得知陛下回銮,留守的御林军右统领高崎,以及杭州同知吉海川等一干官员早已在衙外跪迎。刘轩只略微点头,便带着高举合、夏至、零一等人直入后堂议事之处。 落座之后,刘轩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高举合、零一在场,夏至与纯子侍立于侧。 “高将军,说说吧,朕离京这些时日,兵部扩军事宜,进展如何?”刘轩开门见山。 高举合再次起身,抱拳说道:“启奏陛下,国防部首轮扩军已经完成,十五万新兵编成五个军,已正式授予番号。分别是北汉陆军第七军、第八军、第九军、第十军、第十一军。” “好!”刘轩点了点头。这个速度,比他预期的还要快上一些。 “臣所部,便是第七军。”高举合继续道:“奉耿尚书之命,赴思果府进行为期一月的实战训练结束,于三日前抵达杭城,等候陛下调遣。” 说完,他伸手入怀,拿出一个蓝布包裹,恭敬递给刘轩,道:“此乃臣临行之际,唐尚书托臣面呈陛下之物。” 刘轩接过,入手颇沉。解开布包,内中赫然是三枚乌沉沉的“圣火令”。令牌通体黝黑,边角皆经做旧处理,磨损斑驳,若非行家细辨,绝难看出乃是新近制作的“赝品”。 把玩片刻,刘轩将三枚“圣火令”贴身收好,抬目看向高举合:“高将军,你随朕日久,今日重逢,本当把盏共叙。然军情如火,这酒,只得暂且记下。” 高举合连忙站起,道:“陛下差遣,微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轩道:“八月十五,中秋之夜。伪宋江州按察使陈柏涛,将会在江州率众起义,公开易帜,归顺我北汉。你即刻点齐本部人马,拔营启程开赴嘉兴。” 高举合身躯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只听刘轩接着说道:“陈柏涛起义之后,你的第七军,快速进驻、接管金陵、镇江、无锡、兰陵、姑苏等五个府城。” 顿了顿,刘轩补充道:“记住,是接管,不是强攻。朕要的,是完整的城池与稳定的民心。一定要执行好子弟兵的军纪,可不能像在思果练兵那样。” 高举合微微一愣,暗想:“难道陛下知道了我如何在思果实战演练?” 在他思忖间,刘轩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名单,递给他:“这是江州方面表示响应起义的官员名单,你谨慎收好。届时,会有一个名叫韩冬的人,手持朕的信物代表陈柏涛与你联络。此人绝对可信,然临阵机变、军事决断之权,必须在你手中。” 高举合双手接过名单,贴身藏好,重重点头:“臣明白。” 刘轩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江南详图前,端详片刻:“你军既要威慑赣州方向宋国的军队,又要防备长江北岸的南汉。” 他转过身,看向高举合:“此战关系重大。胜,则我北汉一举拿下江南最富庶的五府。败,我国已经占领的浙北,则可能陷入伪宋多方夹击。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高举合双手抱拳:“高举合必不负陛下所托!第七军上下,必抱定必死之心,行必成之事。八月十五之后,定为陛下取下江州五府。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好!”刘轩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兵贵神速,谋贵周密。朕在杭城,静候你的捷报!” “是!”高举合重重抱拳,没有丝毫耽搁,向刘轩再行一礼,便大步流星转身出堂,甚至来不及与杭州官员们打声招呼。 出了府衙,他翻身上马,对等候的亲卫厉声喝道:“传令!全军即刻拔营,目标嘉兴府。” 不过半个时辰,杭州城外那连绵的营盘便动了起来,一队队军士迅速收拾行装,拆除营帐,列成整齐的行军队列,急速向着东北方向开拔。 送走高举合,刘轩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但另一份沉甸甸的牵挂立刻涌上心头。他没有在府衙多做停留,吩咐零一备车,径直前往太医院。 刘轩先找来胡太医,询问暖风的伤情。 胡太医行礼禀道:“回陛下,暖风姑娘性命已无碍,神志亦清,只是……身子仍动弹不得,心境倒也……渐渐接受了。” 刘轩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说完,径直向暖风养伤的房间走去。 太医院一间僻静向阳的厢房内,药香弥漫。刘轩轻轻推门而入,夏至与纯子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四名宫女侍候。靠窗的床榻上,暖风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苍白消瘦的脸庞和散在枕上的乌发。与数月前那个机敏灵动、身手矫健的特战队长判若两人。 见到刘轩,四名宫女立即跪地行礼。刘轩朝她们微微点头,径直来到床前。 暖风看到刘轩,那黯淡的眼眸骤然亮了一下,急切地说道:“陛下,那日在城外,那矮个男子……” “朕都知道了。”刘轩床边凳子上,握紧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沉声道:“那人叫吴刚,是岑鹏举派来的,他找的是另一本名册,错把你当成了捕头‘一枝花’。朕已经亲手了结了他,为你报了仇。” 暖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仇报了,可她的伤……她这辈子,都要这样躺在床上了,哪怕只是抬一抬手指都办不到。 看着刘轩近在咫尺的面颊,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痛惜,暖风鼻尖一酸,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她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陛下,暖风已成废人,再也不能陛下分忧了” 略一停顿,她接着说道:“求陛下让人送属下一程,让属去与那些战死的队友相聚……” “傻话。”刘轩沉声打断她,语气坚定:“你是为朕的得意弟子,是朕的特战队长。朕不许你说这样的丧气话。” 他轻轻抚摸着暖风枯瘦的手指,道:“暖风,听着。你的伤,不是绝症,未必就好不了。” 暖风睫毛一颤,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怔怔地看着刘轩。 “朕打听闻赣州龙虎山,有道家高人精通医理,尤其擅长治疗外伤,甚至对筋骨受损之症,也有独到之处。”刘轩看着她说道:“过几日,等这边事情稍定,朕亲自带你去龙虎山求医。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朕不许你放弃,听见没有?” “龙虎山……”暖风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陛下日理万机,况且赣州仍在伪宋的控制中……” “无妨。”刘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好好养着,按时吃药。等朕安排妥当,我们就出发。你要有信心,朕还等着你康复之后,再为朕办事呢。” 暖风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夏至在一旁看着,也悄悄红了眼眶。纯子默默上前,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替暖风拭去脸上的泪痕。 刘轩站起身来,对四名宫女道:“你们好生照顾朕的她,以后朕自有厚赏。” 四名宫女连忙躬身谢恩。 第620章 清官出山 暖风隔壁的厢房内,住着十五、十六与狂风三人。此刻他们伤势已好了大半,正在房中缓缓活动筋骨。 狂风身为特战队员,恪守隐秘铁律,既不与十五十六多言,见刘轩入内,也只是肃然行礼,随即沉默立于一旁。 十五与十六见到刘轩,却是精神一振。刘轩在二人榻前坐下,温言问起伤情恢复与饮食起居。见他们言谈间中气渐复,神色亦爽朗许多,心下宽慰,又嘱咐了好生将养,这才起身离去。 从太医院出来,已近午时。刘轩回到驿馆,简单用了些午膳,稍事歇息,便又带着零一和零二,乘车前往李文佑的府邸。 李文佑虽曾任宋庭二品大员,但为人清正,其府邸也如其人,不尚奢华,只是一处清幽雅致的三进院落。 门房听闻是“刘公子”来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李文佑亲自迎出。他一身半旧儒衫,气质儒雅淡泊。见到刘轩,他并未行大礼,只是深深一揖:“不知刘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他如此称呼,显是顾及刘轩微服。 “李公不必多礼,是朕叨扰了。”刘轩还了半礼,语气温和。 李文佑将刘轩引至后宅书房。书房不大,却藏书颇丰,陈设简朴,唯有一张宽大书案,数把酸枝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墨的气息。 侍女奉上清茶后,李文佑便挥手令其退下,书房中只剩下他与刘轩二人,零一和零二守在门外。 “见过陛下。”李文佑这次跪下行了君臣之礼。 “平身吧。”刘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公,朕今日前来,乃是旧话重提,仕于北汉。但有一事,需先告知于你,亦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文佑神色一正,拱手道:“陛下请讲,老朽洗耳恭听。” 刘轩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令郎李成德,在嘉兴勾结道士,驯养食人恶鼠,盗掘女尸饲鼠,更以诡药、美色为饵,设计虐杀了嘉兴豪商陆之山。事后,为灭口,又杀害妓女樱花。人证物证俱全,一干案犯皆已认罪,不日便将明正典刑。” “什……什么?”李文佑身体晃了两晃,几乎站立不稳。他虽然知道这个儿子心思活络,经商手段或许不那么干净,但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行下如此恶行。 巨大的震惊、羞耻、痛心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这位向来以风骨自持的前朝老臣心神俱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对着刘轩,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颤抖,老泪纵横:“李文佑教子无方,竟养出此等孽障,愧对天地,愧对百姓。草民愿领教子不严、治家无方之罪!” 他伏在地上,肩头耸动,显然悲痛愧疚到了极点,自觉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刘轩起身,走上前,亲手将李文佑搀扶起来,温言道:“李公,教子之过,你固然有责。然,子大不由父,李成德成年已久,其所作所为,又岂能全然归咎于你?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据朕所查,李成德在嘉兴数年,为谋私利,结交官员,多行贿赂。却唯独未请你这生身之父,为其不法之事行方便之门。” 顿了一下,刘轩接着说道:“这说明李公你,清廉如水。亲生儿子自然知道你的秉性,故而不来自讨没趣,甚至可能有意避开你,怕你知晓训斥。” 李文佑闻言,怔怔地看着刘轩,胸中五味杂陈。陛下这番话,是在肯定他一生坚守的为官之道。 “你子之罪,国法难容,必诛之以正典刑。”刘轩声转沉缓:“然你这教子无方之责……尚可戴罪立功,以作弥补。” 他神色变得郑重:“伪宋气数已尽,覆亡在即。而今江南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老成持重、通晓民情者协理抚治。李公,你可愿为家乡父老,略尽绵薄?” 李文佑身躯再震。刘轩这番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胸襟,令其心潮澎湃。伪宋朝廷之腐朽,他亲身历遍,早已心灰。而眼前这位陛下,自现身浙北以来,整顿吏治,铲削豪强,更对己这般以礼相待……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刘轩,端端正正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李文佑蒙陛下不弃,以国事相托,此恩此德,如同再造。草民愿以此残年朽骨,追随陛下,效犬马之劳。” “好!朕得李公,如得一臂。”刘轩抚掌大笑,亲自上前再次扶起李文佑。 他不再犹豫,当即口谕:“即日起,朕授李文佑为北汉国务大臣,参知政事,赐紫金鱼袋,享一品俸禄。暂留杭州,总理浙北各府一切民政要务。朕离杭期间,浙北一应大事,皆可由李参政先行处置,再行禀报。” 这份信任与重用,远超李文佑的预期。他再次深深拜下:“老臣李文佑,领旨谢恩。” 刘轩微微颔首:“李参政,且换上朝服,随朕往府衙一行。” 李文佑略作迟疑:“然老臣……并无北汉朝服。” “暂穿以前的亦可。”刘轩道,“汉宋官服,皆属华夏衣冠,眼下不妨通用。百姓纳粮不易,伪宋官服若尽数废弃,未免奢费。” 李文佑当即应诺:“臣谨遵圣意。” 杭州府衙后堂。 同知吉海川正伏在案前处理公文,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刘轩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身官服的李文佑,他连忙丢下笔,起身离座,躬身行礼:“微臣吉海川,参见陛下。” “起身吧。”刘轩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谢陛下。”吉海川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李文佑,心中惊疑不定。他知李文佑此前坚拒出仕北汉,不解今日何以随圣驾同至。 刘轩没有让他多猜,直接开口道:“吉海川,朕有数事需知会于你,亦是对杭州及浙北人事做些调整。” “请陛下示下。”吉海川连忙躬身。 “第一,原杭州知府阮彭林,擢升浙州巡抚。这杭州知府的缺,由你暂代,待吏部正式文书下达,便可转正。” 吉海川心中又惊又喜,连忙再次跪倒:“臣吉海川,叩谢陛下隆恩!” “第二,”刘轩指了指身旁的李文佑:“这位李公,朕已授其为国务大臣,参知政事,总理浙北民政要务。朕离杭期间,浙北一应大事,你可直接向李公请示汇报。” 吉海川心中又是一喜,连忙转向李文佑,深深一揖:“恭喜恩师。日后还望恩师多多教诲提点。” 李文佑神色平静,还了一礼,并没讲话。 刘轩没想到两人还有如此关系,不由一愣。吉海川连忙解释:“陛下,微臣当年参加殿试,主考官正是李大人。” 刘轩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道:“吉知府,朕离开这些时日,南边的‘乱事’,如今是何情形了?” 吉海川脸色一正,连忙禀报道:“回陛下,方顶天自起事以来,短短时日,其麾下号称有三十万之众,迅速席卷了浙南全境,后又南下闽州。伪宋朝廷命姜炳贤大人将军率军阻击。” 因崇敬姜炳贤人品,吉海川并没意识到在刘轩跟前,称呼姜炳贤为“大人”实是不妥,他继续道:“姜大人用兵得法,稳扎稳打,遏制了方顶天的势头,双方成相持之局。然而,约莫半月前,两军在一次交锋中,发生了意外——那方顶天竟在阵前,被流矢射中头颅,当场毙命!” “哦?方顶天死了?”刘轩眉毛一挑,这倒是个让他意外的消息。 第621章 重金聘镖 “正是。”吉海川点头:“方顶天一死,起义军顿时群龙无首。他麾下几个什么‘法王’‘使者’的大头目互相不服,推举不出新的首领,于是各自为战,甚至彼此之间还发生了内讧抢夺。姜大人将军抓住这个机会,果断出击,连战连捷,一举收复了温州、台州两府,打得起义军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将其彻底击溃、赶出浙南。” 刘轩听着,微微颔首。姜炳贤虽然是个文官,却也善于把握战机。 “可是,”吉海川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就在此时,伪宋朝廷竟以‘姜大人拥兵自重’的罪名,下旨解除了姜炳贤的兵权。另派了一名姓赵的宗室将领前去接管大军指挥。” 刘轩冷笑摇头:“自毁城门,果然是伪宋朝廷一贯的做派。”他身旁的李文佑,也不由自主的叹息一声。 “正是如此!”吉海川叹道:“姜大人手下都是他自筹资金招募的乡勇,这些人只认姜大人。朝廷忽然临阵换将,又无端猜忌功臣,致使军心涣散,许多乡勇不满,直接散去了一大半。新来的赵将军不熟悉情况,又难以服众,指挥频频出错。” 顿了顿,他接着道:“而那些起义军残部,则趁机获得了喘息之机,重新整合,现在双方又形成了对峙僵持的局面。伪宋朝廷,白白浪费了一次平定内乱的大好机会,反而让战事又拖延下去了。” 刘轩听完,点了点头,缓缓道:“朕知晓了。南线战事,你需持续关注,但有新的动向,随时禀报参政。若有流民自金华、衢州二府涌入杭城,务须妥善安置,勿令其沦落为匪,滋扰地方。” “是!臣谨遵圣谕!”吉海川和李文佑同时躬身应道。 刘轩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江南舆图。南方的乱局,伪宋的昏聩,姜炳贤的遭遇……这一切,都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扫清江南的计划,是正确的。时机,正在一步步成熟。 他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转向侍立一旁的李文佑。缓缓道:“李参政,杭城及浙北诸事,朕已交托于你。不日,朕将启程,离杭一段时日。” 李文佑闻言,微微躬身:“陛下但有差遣,老臣自当尽心竭力,稳持后方。不知陛下欲往何处?臣也好预作些安排。” “龙虎山。”刘轩吐出三个字。 “龙虎山?”李文佑先是一怔,随即面色微变,急声道:“陛下,龙虎山所在赣州,仍在伪宋掌控之中。陛下若亲身前往,万一……万一身份泄露,或为奸人所乘,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陛下三思。” 刘轩轻轻摇了摇头,道:“朕自有安排。李参政不必过虑。” 李文佑还想再劝:“陛下,纵有万全准备,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乃一国之本,系天下安危,实不宜……” “朕意已决。”刘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龙虎山非朕亲临,难以表达诚心。” 李文佑知道再劝无益。他之眼前这位陛下虽然年轻,却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看似冒险之举,背后必有深意与倚仗。他既然已将话说至此,自己作为臣子,唯有竭尽全力,不负所托,方能报答知遇之恩,也为陛下分忧。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声音沉凝而郑重:“老臣……谨祝陛下一路顺风。臣在杭州,静候陛下凯旋佳音。” “好。”刘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零一零二无声跟上,护着刘轩出了府衙。 杭州城西,杭威镖局。 时值午后,阳光正好。总镖头“铁臂金刚”孟威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藤椅上,眯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浓茶,晒着太阳,听着耳畔呼喝的风声与拳脚交击的声响——那是他手下的镖师们正在场中勤练不辍。 杭威镖局能在浙州坐稳头把交椅,凭的不仅是“铁臂金刚”孟威早年打下的赫赫威名,更是手下这班功夫硬扎、行事稳当的镖师趟子手。 孟威年近五旬,身材魁梧,双臂肌肉虬结,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他早已不亲自走镖了,多是坐镇总号,处理些镖局的事务。寻常走镖押运,自有他几个得力徒弟和镖头去办。 正惬意间,门房引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来人三十多岁下年纪,面容普通,穿着青布长衫,像个寻常行商,但步履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怀武艺。 “总镖头,这位客人有要事相商。”门房恭敬禀报。 孟威抬起眼皮,打量了来人一眼,放下茶碗,随意道:“这位朋友,有何贵干?若是走镖,去前厅找王管事便是,价钱、路线、人手,他自会与你安排妥当。” 那青衫客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孟总镖头,久仰大名。在下此来,是想请总镖头亲自出山,保一趟镖。” “请我亲自走镖?”孟威浓眉一挑,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是很久没动弹了。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值得朋友你如此破费?不妨说来听听,若真是稀世奇珍,老夫派座下最得力的‘追风虎’赵刚带几个好手去,也是一样。插上我杭威镖局的镖旗,莫说浙州,便是整个江南地界,等闲的绿林朋友,也会给几分薄面,不敢轻易动。” 他这话说得自信,杭威镖局的旗子,在江南道上,确实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青衫客人也不多言,从身后包裹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放在孟威手边的石桌上,然后缓缓打开。 盒盖掀开,午后的阳光照射进去,顿时金光耀眼。只见盒中码放着十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成色十足,每一锭都至少有二十两重。这十锭黄金,别说请总镖头走一趟镖,就是买下半个杭威镖局,恐怕也绰绰有余了。 孟威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疑。他走南闯北几十年,经手的镖银无数,奇珍异宝也见过,但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黄金作“镖礼”的,绝无仅有。 “朋友,你这是……”孟威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盯向青衫客人。 第622章 千里护镖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二百两奉上。”青衫客人声音平静,仿佛说的不是黄金,而是两百个铜板。 孟威倒吸一口凉气。两百两黄金,这足以让任何镖局,任何镖师为之疯狂,也足以让任何风险都显得微不足道。他心中飞快盘算,什么样的“镖”,值得对方出如此天价?对方又是什么来头? “镖……是什么?”孟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着一丝警惕。 “其实,主要不是货物。”青衫客人直视孟威的眼睛:“是想借贵镖局的名头和路子,护送一个人,平安抵达目的地。随行会有些普通货物掩人耳目。贵镖局只需出两位镖师,两位趟子手,加上总镖头您,一共五人,明面上是你们押镖。我们的人,会扮作贵镖局的镖师、趟子手或者脚夫,混在队伍中。一切听我安排即可。” 孟威恍然,对方只是要借他杭威镖局的招牌,和总镖头本人这块“护身符”。 “要护送的是什么人?竟值得如此阵仗?”孟威问道,隐隐感觉此事绝不简单,甚至可能隐藏着极大的风险。对方愿意出天价,可别是卖命钱。 “总镖头不必多问,知道得太多,对你,对贵镖局,并无好处。”青衫客人淡淡道:“你只需知道,此人是一名受伤的女子,绝非朝廷逃犯。我们借贵镖局的名头,是为求个‘稳’字,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至于沿途真正的护卫,自有我们的人负责。” 孟威沉默片刻,缓缓道:“朋友既然信得过我杭威镖局,又出如此重酬,老夫本不该推辞。然,既是以我镖局名义护送,若只派寥寥数人,其余皆是你们的人,万一路上真出了岔子,折损了贵客,我杭威镖局数十年的名声,岂不是毁于一旦?老夫既是总镖头,接了这镖,便要对‘镖’负责。要么,让我镖局派足够的好手,与贵方的人一同护卫,要么……这笔买卖,老夫不敢接。”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风险,也维护了镖局的招牌。 青衫客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孟总镖头果然名不虚传,重诺守信。不过……” 话音未落,他右脚抬起,踢中地上一枚小石子。那石子登时朝着三丈为一枚用来练习准头的铜钱飞去。 只听叮的一声,那枚铜钱猛地一震,中心赫然多了一个对穿的圆孔。边缘光滑整齐,仿佛被最锋利的钻子瞬间钻透。 院中练武的镖师们全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枚被隔空洞穿的铜钱,又骇然望向那青衫客人。 孟威更是瞳孔骤缩,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客人……绝对是绝顶高手。有这般人物在,护卫哪里还需要他杭威镖局操心?对方要的,真的只是他这块招牌和他这个“地头蛇”的经验与人脉。 “现在,孟总镖头可放心了?”青衫客人语气依旧平淡。 孟威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是在下孟浪了。朋友神功盖世,有阁下在,确可保万无一失。这镖……我杭威接了。” “很好。”青衫客人点点头:“定金你收好。三日后辰时,东门外十里亭会合。届时我会将需要护送之人带来。记住,此事需绝对保密,对镖局内其他人,也只说是接了一趟去赣州的茶叶。” “明白。”孟威郑重应下,随即问道:“不知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赣州何处?” 青衫客人目光望向南方,缓缓吐出三个字: “龙虎山。” 三日后,一队插着“杭威镖局”的车队,出了杭城东门,缓缓向着赣州方向前行。 孟威带着两名弟子,骑马走在最前。身后是十辆大车,装载着布匹、药材和茶叶。但那只是掩人耳目之用,真正重要的,是车队中两辆载人的青帷马车。 刘轩与夏至共乘前车。后车则专门安置无法行动的暖风,纯子与一名宫女一名女医,在车内随侍照料。 晋北十八骑除了十五和十六留在杭州,其余人皆换上杭威镖局统一的劲装,那些驱车的“车夫”与随行“伙计”,亦尽由御林军中遴选的好手乔装而成。 杭威镖局的名号,在江南道上确实是一块金字招牌。沿途经过府县关隘,守城兵丁见到迎风招展的镖旗,带队的是名声在外的孟总镖头,盘查便宽松了许多,往往略问几句,查看一下路引,便挥手放行。 如此晓行夜宿,孟威和他两个徒弟凭借多年走镖的经验,选择最稳妥的路线,安排宿头,与沿途的江湖朋友、客栈店家打交道,将一切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确实省了刘轩手下许多麻烦。 行了约莫半个多月,队伍终于进入了赣州地界,过了上饶府,前方便是鹰潭府地界,离龙虎山已不远。 这一日,车队在官道旁一片开阔地暂歇,喂马打尖。孟威跳下马,与两个徒弟走到路边,望着鹰潭府的界碑,都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徒弟赵刚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师父,这一路……可真够静的。除了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远远窥探,被咱们旗号吓跑,竟真没遇上什么硬茬子。顺当得都有点让人心里不踏实了。” 孙虎也点头:“是啊,师父。往常走这条道,虽说不比北边那么乱,但大小蟊贼、地方豪强设卡讨钱的,总得碰上几回。你老人家出马,连官府盘查都只是走个过场。” 孟威瞪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少废话!顺当还不好?难道非得碰上事儿才踏实?记住咱们的身份,少打听,多做事。把东家平安送到地头,才是正经。” 他嘴上虽训斥,心里何尝不觉得太过顺利?但他也明白,这份“顺利”,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杭威镖局的旗号,更与车中那位青年男子有关。寻常的麻烦,恐怕还没靠近,就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车队中那两辆安静的马车,心中暗忖:龙虎山就在眼前了。这趟惊天动地的“镖”,总算快要送到地方了。只希望这最后一段路,也能如此平安。 第623章 天命为媒 此刻,在龙虎山正一观一处静室内。 一位身着紫色道袍、头戴芙蓉冠、长须垂胸、面容清癯的老道,正盘坐在蒲团上,手持一盏清茶,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云海山色。他便是正一观当代天师,第二十二代张天师张清玄。 室内檀香袅袅,静谧安然。一个身着道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跪坐在一旁的小几前,小心地烹着泉水。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清澈灵动,顾盼间隐有慧光流转,虽身着道袍,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钟灵毓秀之气。她名方真,是张天师的关门弟子,天资聪颖,深得其师喜爱。 “师父,”方真将烹好的泉水注入天师面前的茶盏,声音清脆如黄鹂:“徒儿近日读史,又听观中师兄们议论山下时事,心中有个疑惑。” “哦?真儿有何疑惑,但说无妨。”张天师收回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这个小弟子。 “师父常说,时势造英雄,乱世出枭雄。如今天下纷乱,南北对峙。在师父看来,这天下,谁可称得上是真正的枭雄?”方真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张天师啜了一口茶,缓缓道:“枭雄者,非仅凭武力强横、割据一方便可称之。须有吞吐天地之志,驾驭风云之能,洞察时势之明。为师前些日子卜了一挂,当今天下,可称真正枭雄者,不过两人。” “两人?是哪两人?”方真追问。 “南慕武,北慕容。”张天师吐出六个字,字字清晰。 “南慕武?北慕容?”方真微微歪头,有些不解:“师父,那北汉的慕武帝刘轩,不是在北边吗?为何称‘南慕武’?而慕容这个姓氏,很少听说呀。” 张天师微微一笑,高深莫测:“为师夜观天象,紫微南移,其光将耀于吴越,北方有龙,其影已投于大江之南。故为师称其‘南慕武’。至于‘北慕容’……此乃天机,暂且不提。” 方真听得似懂非懂,但师父既如此说,必有深意。她正欲再问,忽听静室外传来轻轻叩门声,一个年轻道人恭敬的声音响起:“师尊,弟子玄登求见。” “进来。”张天师道。 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眼神清正的道人走了进来,正是张天师的入室弟子玄登。他先向张天师行了礼,又向方真点头示意,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双手奉上:“师尊,弟子亲赴洛阳查明,此生辰八字应当确切无疑。” 张天师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干支八字。他目光微凝,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下去吧。” “是。”玄登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张天师将纸条放在面前的小几上,闭上双眼,手指开始掐算,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演着什么。方真不敢打扰,静静侍立一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张天师缓缓睁开双眼,脸上涌上了复杂神色。他再次看向那生辰八字,又抬头看了看一旁的弟子方真,忽然问道: “真儿,你今年,是十六岁了吧?” 方真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师父,徒儿虚岁十六了。” 张天师轻捋长须,缓声道:“十三年前,为师观你命相,见你十六岁这年当有一场血光劫数,故而将你携回龙虎山。如今,期限将至了。” 他目注爱徒,沉声道:“你乃壬午年癸卯月庚子日所生,命带‘云水清灵’格,性属至阴而内蕴一点纯阳生机……” 言至此,他指向案上纸笺:“此人之生辰八字,与你正是天造地设的龙凤和鸣之象。他若能做你的道侣,可借其人间至尊至贵之气运,化去你命中血光骨厄。于他而言,亦能藉你云水之命,助其势冲霄汉。” “道……道侣?”方真霎时满面飞红,又羞又急,连连摆手:“师父,这……这如何使得?徒儿年岁尚小,从未……从未思及此事。” 张天师正色道:“真儿,我道家虽讲求出世清修,然阴阳相济,亦是天道自然。况且你天命早夭,纵是勤修不辍,亦难逃十六岁大限。唯此一途,方能助你跳出此劫,若然错过,再无回圜。” 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那位了然禅师,在观中已盘桓多日。你且去禅房见他一面吧。” 说着,他轻轻握住徒儿的手,语气转为低沉:“另有一事,为师怕你伤怀,一直未忍相告。然此事终难久瞒……” 他深吸一气,缓声道:“你父亲方顶天……已战死沙场。” “我父……父亲……战死……?” 方真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转为一片惨白。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师父,仿佛没听懂那几个字。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爹——!”她发出一声哭喊,猛地跪倒在地,伏在张天师的膝前,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泣不成声。“怎么会……怎么会……爹……” 她虽然自幼被师父带上山,与父亲聚少离多,但血浓于水,父亲方顶天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记忆中那个豪爽、高大、总会用粗糙大手笨拙地摸摸她头的父亲,竟然……就这么死了?死在冰冷的战场上。 张天师眼中也掠过一丝悲悯,他轻轻抚摸着徒儿的头顶,如安抚幼童。“莫哭,真儿。生死有命,你父亲起兵抗宋,便知有马革裹尸的一天。他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你当为他感到骄傲,而非一味沉溺悲伤。” 他等方真的哭声稍歇,才继续道:“你父一死,摩尼教义军群龙无首,内讧难免。那了然禅师是四个护教法王之一,他此番前来,多半是想请你下山,以‘圣女’或‘教主之女’的身份,稳定军心,收拢旧部。” 方真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拼命摇头,声音哽咽:“不……师父,我不去。我……我只想留在山上,陪着师父……” “痴儿。”张天师叹息一声,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有些事,非你想与不想。你是方顶天唯一的血脉,这是你的责任,亦是你的‘劫’。你命中血光,或许正应在此处。” 停顿了一下,张天师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但为师要你记住,无论你日后是否成为摩尼教主,是否手握兵权,都不可忘却这十三年清修所学之道心。切不可为达目的,行不义之事,更不可纵容手下,屠戮无辜,荼毒百姓。否则,纵使你渡过此劫,他日也必遭天谴,道心尽毁,永堕轮回。” 方真被师父严厉的目光慑住,强忍悲痛,用力点头:“弟子……弟子记住了!绝不敢忘师父教诲!可是……可是弟子真的不想做什么教主,更不会带兵打仗啊。” “此乃天命,避无可避。”张天师语气缓和下来,再次指向那张写着八字的纸笺:“天命亦给你留下了一线生机。那与你八字相合的‘天命道侣’,有吞吐天地、廓清寰宇之气象。你若与他携手,他必能助你化解教中危局,稳定大局。而你的‘云水清灵’之命,亦能助他涤荡阴煞,逢凶化吉,成就其煌煌霸业。” 方真听得怔住了,连哭泣都忘了。父亲新丧的悲痛,与这突如其来的“天命”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她看着那张纸笺,颤声问道:“师父……这……这生辰八字,到底……是谁的?” 张天师看着她清澈却充满惊惶的泪眼,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南慕武。” “慕武帝?”方真闻言,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624章 帝仙初会 两日后,“杭威镖局”车队终于抵达了龙虎山脚下。 但见群山起伏,云雾缭绕,主峰巍峨耸立,确有仙家气象。山脚处设有山门,有道士值守,更有不少香客、游人往来,比沿途所见要热闹许多。 车队在山门外一片空旷处停下。刘轩携夏至下了马车,孟威也连忙下马走了过来。 “孟总镖头,一路辛苦。”刘轩对着孟威拱手,语气诚恳:“此番能平安顺利抵达龙虎山,多赖总镖头与贵镖局各位兄弟周旋照应。” “东家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孟威连忙还礼。这一路行来,他虽猜不透刘轩具体身份,但观其气度,尤其是那些“护卫”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纪律与悍勇,心中早已认定对方绝非寻常富商,恐怕是了不得的贵人。对方能如此客气,他已觉面上有光。 刘轩对身后的零一点了点头。零一会意,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向孟威,里面正是承诺的另外二百两黄金。先前,便是他去镖局联系孟威走镖。 孟威见状,却连忙后退一步,双手连摆:“使不得,东家之前那定金,已然太过丰厚,远超这趟镖的常例。孟某行走江湖,讲的是信义,既然接了镖,将东家平安送到,便是完成了承诺。这剩下的酬金,孟某是万万不能收了。”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脸上也露出坚决之色。他“铁臂金刚”能在江南道上屹立多年,靠的不仅是武功,更是这份知进退、重承诺的江湖名声。那先前的百两黄金,已足够他上下打点、安顿镖局,并让参与此事的几人获得丰厚回报。若再收下这二百两,他心中反而不安,觉得这“镖礼”太重,恐怕会带来未知的麻烦。 刘轩见他态度坚决,目光真诚,并非虚伪客套,心中对这位老镖头又高看了几分。他略一沉吟,也不再强求,示意零一将金锭收回。 “孟总镖头高义,刘某佩服。既如此,这份心意,刘某记下了。”刘轩郑重道。 孟威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下,问道:“东家此行上山,不知需耽搁几日?可还需返回杭城?若是需要,我师徒几人便在这山脚下的客栈住下,等候东家。待东家事了,我们再护着东家一同返回杭城。这一带虽说已是龙虎山地界,相对太平,但毕竟人生地不熟,有我们跟着,回程总能方便些。” 他这话,半是出于镖局的职业习惯,半是出于对刘轩身份的隐隐敬畏与结交之心。对方出手如此阔绰,为人又这般客气,若能结个善缘,对杭威镖局未来或有难以估量的好处。 刘轩闻言,思索片刻。龙虎山求医,不管成与不成,终将返回。有孟威这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在,许多琐事能省心不少。 “也好。”刘轩点了点头:“那便再烦劳孟总镖头与几位兄弟在此盘桓数日。一切用度开销,皆由我来承担。待我等下山,再一同返程。” “东家客气了,这都是应当的。”孟威见刘轩应允,脸上露出笑容,心中也安定不少。 安排妥当,刘轩便吩咐下去。所有人由十一统一带领,护送着那十车“货物”,与孟威师徒一同,前往山脚下最大的一家客栈“迎仙居”安顿下来,包下了一个独立的院落,既可休整,也便于警戒。 刘轩自己,则只带着夏至、纯子,以及抬着暖风的零一、零二,准备轻装上龙虎山。 零一零二早已准备好了一副软轿担架,将裹着厚裘、依旧昏睡的暖风小心安置其上。夏至和纯子也都换上了便于山行的简洁衣裙。 刘轩抬眼,望向那隐在云雾中的巍峨山道,对夏至温言道:“走吧,我们上山,求见张天师。” 龙虎山并不甚高,众人皆有武艺在身,攀登起来并不吃力。唯独纯子,自幼娇生惯养,体力寻常,不消半个时辰,便已累得香汗淋漓,气息急促。 刘轩见状,示意零二稍缓步伐,五人走走停停,终于在天近午时,看到了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正一观”山门。 观前有数名年轻道人洒扫值守,见一行人抬着担架上来,一名年长些的道人上前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善信远来辛苦,不知是进香还是访友?” 刘轩还了一礼,道:“这位道长,我等远道而来,有要事求见贵观张天师,还请代为通传。” 那道人面露难色,歉然道:“善信见谅,家师近年来已少问俗务,不见外客。诸位若有为难之事,或可告知贫道,贫道可代为转达。” 刘轩见这道人客气但态度明确,知道寻常法子怕是见不到正主。他不再犹豫,略略提高了声音:“还请道长务必通禀张天师,便说北汉刘轩,慕名来访,有要事相求。” “北汉刘轩”四字一出,那道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猛地抬头仔细打量刘轩,眼中闪过惊疑不定之色。他不敢怠慢,连忙再次躬身:“原……原来是慕武陛下临门,请恕贫道眼拙。诸位请在此稍候,贫道这便去禀报师尊。” 说罢,转身急匆匆向观内跑去。 不多时,观中忽闻钟磬长鸣,一连九响,回荡于山谷云雾之间。这是正一观迎接最尊贵客人的“九韶之音”,数十年来未曾响起。 接着,一位身着紫色道袍、长须垂胸的老道,在众弟子簇拥下,快步而出。他步伐看似不急,却瞬息间便至山门前,正是天师张清玄。 张天师在刘轩身前三步处站定,并未立即行礼,而是抬眼,目光在刘轩面上拂过。那一瞬,刘轩感到一道仿佛能洞彻肺腑的视线,将自己周身笼罩。这并非普通的审视,而是一种更玄妙的的感知。 旋即,张天师眼整肃衣冠,躬身便要行大礼:“贫道张清玄,不知慕武皇帝陛下圣驾亲临,有失远迎,万望陛下恕罪!” 刘轩在他弯腰之前,已抢先一步,双手稳稳托住其手臂:“天师言重了。朕不请自来,已是扰了仙山清静。方外之地,不论俗礼,你我平辈论交即可。” 张天师顺势直身,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却不见卑微:“陛下请。” 众人被引入观内,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清雅客堂。张天师吩咐弟子奉上香茗,然后对刘轩道:“陛下与诸位一路劳顿,女眷想必更是辛苦。不如先请至厢房稍作歇息,梳洗用些茶点?” 刘轩知他有意支开旁人,便于深谈,便点头对夏至道:“夫人,你带纯子先去歇息吧。” “是。”夏至温顺应下,与纯子在一名女道姑引领下前往静室。零一零二也抬着暖风,跟在后面。 客堂中只剩下刘轩与张天师二人。茶水氤氲,檀香淡淡。 张天师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不知陛下圣驾亲临我这山野小观,所为何事?” 第625章 天师所求 刘轩放下茶盏,直视张天师,开门见山:“不瞒天师,朕此行,是为求药救人。” 他将暖风在杭城被人以分筋错骨手重创,全身关节尽碎,如今瘫痪在床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最后道:“朕听闻,龙虎山有一秘药,对续接经脉、愈合碎骨有奇效。故而不远千里,冒昧上山,恳请天师赐药,救朕部下性命。朕,愿以重金酬谢,或答应天师一个不违背道义国法的条件。” 张天师听完,抚须沉吟,缓缓道:“陛下消息果然灵通。不错,我龙虎山确有祖传秘方‘龙虎续骨膏’,乃是以数种珍稀药材,佐以本门秘法炼制而成,对外伤骨折、尤其是筋脉骨骼受损之症,有寻常药物难以企及之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刘轩:“此乃我龙虎山不传之秘,知晓者寥寥。却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得知此药秘闻?” 刘轩坦然说道:“不敢隐瞒天师。此事,乃是从一行刺于朕的女子口中得知。她夫妻乃是伪宋朝廷飞龙卫。行刺失败后被擒,那女子临死前说出此药。” 张天师眉梢微动,喟然一叹:“陛下所说,当是贫道俗家弟子王玄峰与林玄红。他二人投了伪宋,行刺陛下,罪该万死……”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这恰恰说明,陛下自有令人心折之处。否则,以他二人之心性,断不会吐露此等师门之秘。陛下能感化劣徒于临终一刻,实非常人所能及。” 他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暗含了对刘轩为人的肯定与赞叹。 刘轩摇摇头:“天师那一对徒弟,虽然与朕为敌,却是正直忠义之士。如今,只求天师能念在朕这部下忠心可悯,赐药救治。无论成与不成,朕皆感念天师恩德。” 张天师起身,道:“陛下稍候,待贫道先去看看伤者情况。” 刘轩也随即起身,同张天师一起来到暖风休息的厢房。零一零二守在门外,见到两人,连忙帮着推开房门。 房内,暖风静静躺着。夏至坐在床边,见张天师进来,连忙站起,福身一礼,站在了纯子旁边。 张天师朝夏至微微颔首,随即坐到床边,看向暖风,轻轻道:“姑娘,恕罪了。贫道需要查看一下你的伤势。” 暖风轻轻点头,闭上了眼睛。 张天师掀开薄被,伸手解开暖风衣衫,凝目细看,不由皱了皱眉头。只见暖风四肢关节,扭曲变形,尤其是膝盖处,深陷了进去,淤血还未消散。 他手指轻触,仔细摸了遍暖风受伤的关节,足足过了盏茶功夫才收回手,盖上被子,面色凝重地转向刘轩。 “陛下,这位姑娘伤势之重,确是贫道平生仅见。全身主要关节筋骨尽碎,尤以双膝为甚,几乎已成齑粉。能活下来,全凭这姑娘意志坚韧,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龙虎续骨膏,确有续接碎裂筋骨、疏通淤塞经脉之能。若施药得法,辅以本门独有推宫活血之法,假以时日,应可助她上半身恢复部分活动之能,坐卧起身,乃至手臂做些简单动作,当无问题。” 刘轩闻言,不由心中一喜。 然而,张天师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遗憾:“只是这姑娘膝盖伤势实在太重,关节结构已彻底毁坏。续骨膏药力再强,也只能将碎骨勉强黏合,却无法令其恢复原有支撑与活动之能。即便将来伤势稳定,骨骼愈合,此处也无法承力。日后……恐怕终身需以双拐辅助行走,或……以轮椅代步。再不能如常人般行走跑跳。”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权威的“判决”,刘轩心中仍是一沉。终身残疾,与轮椅拐杖为伴……这对曾经身手矫健、来去如风的暖风来说,是何等残酷。但无论如何,能坐起来,已是莫大幸事。 刘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楚,对着张天师深深一揖:“能恢复至此,朕已感激不尽。恳请天师施展妙手,救她一救。天师若有任何要求,只要朕能做到,绝不推辞。” 张天师连忙侧身避开:“陛下折煞贫道了。” 正这时,室门被轻轻推开,方真身着道袍,端着一盘新切的山果,莲步轻移地走了进来。 “师父,陛下,请用些果子。” 方真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她飞快地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刘轩,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慌忙放下果盘,几乎是逃也似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张天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待方真走后,张天师请刘轩在落座,缓缓开口:“陛下方才所见那女子,道号玄真,俗家姓方,单名一个真字。她是贫道的关门弟子,也是摩尼教主方顶天的女儿。” 刘轩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心中震动。方顶天的女儿在这龙虎山上,还是张天师的弟子?这消息太过意外。 张天师继续道:“如今,方顶天已死,摩尼教徒请她回去接任教主。可这也是其命中大劫,不去,则会让浙南百姓长期陷入战乱之苦。回去,不但不能止息刀兵,她也必死无疑。而此劫唯一契机,便在陛下身上。” 刘轩微微皱眉,并没有接口。 张天师见此,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陛下与玄真,生辰八字相合,乃是千年难遇的龙凤和鸣、天命缔结之象。她若在陛下身边,能助陛下安抚摩尼教旧部,收为己用,化一方暴戾为助力,平定江南,减少无数杀孽。”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刘轩一揖到底:“贫道别无所求,唯恳请陛下,做小徒玄真的道侣。不求名分,只求陛下能给她一份庇护之缘,让她能活下去,亦让她能以其所能,报答陛下。此事,关乎玄真性命,关乎江南千万生灵。请陛下……三思,而后定夺!” 客堂之内,霎时一片寂静。 刘轩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张天师这番话,冲击太强。 方顶天虽死,但其在摩尼教中的影响力仍在。若能以其女为纽带,确实有可能以较小代价收编义军,对迅速平定江南有莫大好处。这远比单纯军事镇压要划算。 其次,是张天师的态度。这位在江南乃至天下都享有崇高声望的道门领袖,如此郑重其事地恳求,其诚意和决心毋庸置疑。得到他的支持,对北汉在江南的统治,有难以估量的正面影响。 再有,自己现在有求于人,别说现在,就是将来自己一统华夏,也不能在这事上对张天师用强。而张天师虽未言明,但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就是暖风能否重新坐起来的交换条件。 最后,是方真本人。方才无意中一瞥,刘轩就发现,这小道姑长的很好看。呸!呸!刘轩想到这里,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次。 这些权衡,在刘轩心中只流转了短短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保持着作揖姿势的张天师,忽然笑了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洒脱与果断。 第626章 核心偈语 “天师不必如此。”刘轩也站起身,双手将张天师扶起,说道:“此事,朕答应了。” “嗯?”张天师惊愕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原以为,即便刘轩同意,也需经过深思熟虑,讨价还价,甚至会提出种种条件。毕竟,这涉及皇族姻亲,涉及收编“反贼”之女,绝非小事。他万万没想到,刘轩竟然如此干脆,几乎是想都未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陛下,”张天师说道:“你不再思量一二?此事关乎……” 纯子默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暗忖:“你这老道算天算地,却没算到陛下的性子……” “不必再思量了。”刘轩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天师所言,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无不可。于公,若得方姑娘为纽带,减少兵戈,是苍生之福。于私,能得一天师高徒为道侣,亦是朕之幸事。” 张天师微笑看着刘轩,心中满是敬佩。这位年轻帝王的果断、气度、胸怀,以及对“天命”那份看似随意却又暗含敬畏的坦然,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说辞,许多利弊分析,此刻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良久,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行礼:“陛下……襟怀如海,睿断如神。贫道谨代静真,并江南黎庶,叩谢陛下隆恩宏德。” 时近正午,张天师便温言道:“陛下,午时将近,山野清苦,只有些粗茶淡饭,还请陛下与夫人莫要嫌弃,在观中用些斋饭,稍作休整。” 刘轩颔首道:“如此,叨扰了。” 道童很快便在客堂偏厅布下斋饭。虽无荤腥,却是山菌时蔬,竹笋豆腐,做得颇为清爽可口,更有一瓮用山泉水炖的鲜菇汤,香气扑鼻。众人用饭时,气氛比先前轻松了些。张天师谈些山中四时风物,刘轩也随口问些道门典故,夏至娴静少语,只是偶尔为刘轩布菜。 饭毕,撤去碗碟,换上清茶。张天师啜了一口茶,对刘轩道:“陛下,暖风姑娘的伤势不宜久拖,贫道打算午后便指导女弟子为她推宫施灸,第一次敷药。此过程需专心静气,耗时颇久,恐不能陪伴陛下了。” 刘轩忙道:“天师尽管施为,救治伤者要紧。朕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张天师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方真,捋须道:“玄真。” “弟子在。”方真连忙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陛下是贵客,初临龙虎山。为师要专心为那位姑娘疗伤,不便相陪。你便陪陛下在观中及附近走走,看看我龙虎山的景致,切莫怠慢了。” 方真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耳根已悄悄染上一层红晕,声音细若蚊蚋:“是……弟子遵命。”她已知刘轩同意做其道侣,师父有意安排两人独处,定然是让两人增进了解。 刘轩却是神色不变,只温和道:“有劳玄真小道长了。” 一旁的夏至见状,立刻起身,对刘轩柔声道:“陛下,妾身昨夜未曾睡好,又有些困乏,想先回房歇息片刻。”她又对方真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便带着纯子,向张天师和刘轩分别施礼后,翩然退去。 方真见夏至离去,心中更是紧张,手指不自觉地在道袍下摆上轻轻绞着。 张天师看了她一眼,眼中含着几分鼓励,又对刘轩道:“陛下,玄真虽年幼,但对山中路径景致还算熟悉。若陛下不嫌她笨拙,便让她引路吧。贫道这便去准备药石,先行告退。”说罢,也起身离开了。 偏厅内只剩下两人。方真只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如擂鼓,不敢抬头去看刘轩。师父先前那番“天命道侣”的言语,此刻回荡在耳边,让她又是羞怯,又是茫然。 刘轩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语气依旧温和:“方才天师说,龙虎山景致颇佳。不知小道长可否引领朕,随意走走看看?” 方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轻声道:“是,陛下请随弟子来。后山有处‘鹤鸣涧’,溪水清冽,是观景的好去处。” 两人说走就走,出了正一观的侧门,沿着一条清幽的石径,缓缓向后山行去。沿途古木参天,鸟鸣清脆,山风拂面,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方真有些拘谨,始终落后刘轩半步,只默默引路,偶尔用极轻的声音提醒一句“陛下小心石阶”或“此处路滑”。刘轩也不催促,只是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走了一段,远离了道观。刘轩觉得气氛稍缓,便似随意开口,打破了沉默:“玄真道长乃是方教主的女儿,定然知晓一些摩尼教教中事务,可否与朕说说?” 方真想起离世的父亲,神色一暗,摇头道:“陛下恕罪,弟子对摩尼教知之甚少。父亲每次来看我,多是问问我的功课。偶尔提及外面,也只是说些趣闻轶事。近三年,父亲更是……一次也未曾来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父亲是摩尼教主之事,还是弟子十二岁那年,父亲来看我时才告知的。他说,我身为其女,此事终需知晓,但也嘱我切勿对外人言。” 她苦笑了一下:“若非师父今日告知陛下,弟子是绝不会主动提及此事的。” 刘轩听罢,心中了然。方顶天让女儿远离了教中的纷争,乃是一种保护。或许他本就希望女儿能拥有与自己不同的人生。只是命运弄人,方顶天一死,这重担终究还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在了这单纯少女的肩上。 两人不再讲话,又行了一段,来到一处溪谷旁。方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红着脸颊低声道:“陛……陛下……弟子虽对教中事务不知,但在我七岁那年,父亲曾在在我后背上,以特殊药水纹上了摩尼教的根本教义《二宗三际经》的……核心偈语……” 方真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父亲后来和我说,我既是他的女儿,便永远与摩尼教脱不开干系。后背的图案,是我身为圣女的印记……” 她咬了咬嘴唇,羞得几乎要晕过去,声音几不可闻:“师父说……陛下是弟子的天命道侣……若……若陛下想看……以后,我……我可以……” 后面的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刘轩心中猛然一动,方真背后纹的什么,他是很想知道的。可人家一个小姑娘,自己怎么好意思看她的后背? 他深吸口气,道:“等我正式成了你的道侣……” “此事万万不可!”刘轩话还没说完,就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第627章 圣火令出 方真猝不及防,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只见从溪谷上游一块巨石之后,转出一人。此人身着土黄色僧衣,年约五旬,一只独目中精光四射,正是已在正一观盘桓十余日的了然和尚。 了然大步流星走到近前,用那只独目扫了一眼方真,沉声道:“圣女!你乃我摩尼教未来教主,需持身如玉,方可统领万千教众。绝不可与人结为道侣。” 方真闻言,登时满脸通红,自己方才和刘轩说的话,显然都被这老和尚听去了。她又羞又恼,道:“我什么时候答应做你们的教主?我师父说……” “天师是方外高人,却不明我教规仪。”了然禅师打断她,转向刘轩,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了然,见过慕武陛下。” 刘轩将方真拉到自己身后,平静地看着了然禅师,颔首道:“了然禅师,别来无恙。” 了然禅师独目灼灼,紧盯着刘轩,开门见山道:“陛下乃不世出的明君雄主,贫僧早有耳闻,心中亦是敬服万分。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一码归一码。方姑娘乃我摩尼教圣女,身系教统传承。她必须保持处子之身,方有资格继任教主,统合四分五裂的教众,完成方教主未竟之志。此乃我教千年铁律,纵是天子,亦不可强人所难。否则,纵使陛下麾下甲士如云,我摩尼教万千教众,为护教统,亦不惜玉石俱焚!”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决绝,显是早已下定决心,哪怕面对帝王,也要誓死维护教规与圣女的“纯洁”。 刘轩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并缓缓开口:“了然禅师,你可知,方教主为何会突然战死?致使摩尼教群龙无首?” 了然禅师独目一凝:“陛下此言何意?教主乃是遭伪宋官军暗算,不幸阵亡,此事谁人不知?” 刘轩摇摇头,目光悠远:“非也。方教主之殁,虽是战场意外,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朕,在方教主起事三年前,曾得一奇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肃穆:“梦中,光明至尊显圣于朕之榻前。明尊有言:伪宋无道,方教主必当揭竿而起,涤荡人间浊秽。然起义之后,方教主使命已毕,天数便尽。明尊感朕有拯民水火之志,特命朕,接掌摩尼教,为第九代教主,统合明尊在世间的力量,携手北汉王师,共伐伪宋,还天下以光明太平。” “什么?” 了然禅师浑身剧震,独目圆睁:“陛下岂可出此戏言?” 刘轩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继续说道:“朕知你不信。明尊在梦中指引朕,前往西域昆仑山光明顶,寻得此物。以此取信尔等教中元老。”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三枚通体乌黑的令牌,托在掌心,递到了然和尚面前:“此乃摩尼教至高信物——圣火令。禅师乃护教法王,当识得此物真假。” 了然禅师目光盯在那三枚令牌上,呼吸变得粗重。他从刘轩手中接过那三枚圣火令,手指轻轻摩挲。 作为摩尼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他从来没听说过教中有什么圣火令。可这令牌上的纹路与符号,却与本教的图腾隐隐吻合。他略识波斯文,这上面的文字,竟然和本教的教义相符。这三枚令牌,看上去年代久远,显然并非临时仿造。再说就是有人想仿制,不深谙摩尼教秘,也断难凭空臆造。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刘轩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说道:“摩尼教传入我东土已久,很多教义,你们都听不懂了……” 了然猛然抬起头,先前的不信与愤怒,全部被震撼和敬畏所取代。明尊托梦?失落圣物重现?被指定的新教主竟是当今天子?这一切太过离奇,太过匪夷所思,可三枚圣火令就攥在自己手中,这个却是假不了。 难道……难道明尊当真早已洞察天机,知方教主命数已尽,摩尼教需依附真龙,方能存续并实现“光明净土”的理想?难道眼前这位北汉皇帝,真的是明尊为圣教选定的、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新主? 巨大的冲击让了然禅师心神激荡,他握着圣火令,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轩静静地看着他,不再多言,只是负手而立,等待着。 良久,了然禅师深吸一口气,缓缓将三枚圣火令双手捧起,递还给刘轩。然后,他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僧衣,跪倒在地:“左护教法王了然,拜见教主。” 刘轩暗自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收好圣火令,道:“你且先退下吧,此事勿得声张。朕与方姑娘,尚有话叙。” 了然点点头,告退离去。 方真也是震惊不已,了然早已走远,她却仍然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她缓缓转过头,望向身侧的刘轩:“陛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轩看向她清澈的眼眸,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微微一笑,道:“这或许,便是你师父所说的‘天命’。” 这个动作亲昵自然,让方真脸颊又是一热,却并未躲闪,只是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真儿,”刘轩声音低沉而温和:“朕要看看你的后背的印记。” 方真脸色通红,轻轻点了点头。从小到大,师父的话她从没有想过违背的念头。他既然说刘轩是她“天命道侣”,方真就认定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男子竟然有了一股依赖与亲近。自己的道侣要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今夜由张天师主礼,让朕暂为你的道侣,可好?”刘轩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他这番唐突之请,并非出于色急。方才虽借“圣火令”镇住了了然,但这老江湖阅历深厚,时间稍长,难保不起疑心。自己前世从武侠小说中看来的那些说辞,终究难以长久唬住摩尼教众。 唯有掌握方真身上所藏的秘密,进一步了解摩尼教的底细,才能寻得掌控该教的关键所在。而了然既然介入,此事便显得格外紧迫起来。 方真脸色更红,再次点了点头。犹豫一下,她抬起头,道:“只是我父亲新丧,弟子身为女儿,按礼需守孝一年……” “行,这个朕理解。”刘轩连忙道:“你我只是缔结仪式,不行夫妻之事……” “谢陛下。”方真感激地点了点头,却突然“扑哧”一声轻笑。 刘轩一愣,只听方真说道:“我以为皇帝都是老头。师父说我的天命道侣是南慕武,让我难过了好几天。” “南慕武?”刘轩直接抓住了重点。 方真自幼长在道观,心思澄澈,于世俗礼教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拘谨。先前的羞怯不过是少女天性使然,如今既已认定刘轩为道侣,便自然流露出几分亲近。她轻轻挽住刘轩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天真:“师父说过,如今天下英雄唯有两人,一为道侣‘南慕武’,一为‘北慕容’。” 北慕容? 刘轩心中一动,张天师所提的另一英雄,难道身在燕国? 第628章 借令南行 当晚,正一观一间净室被布置成了临时的礼厅。没有张扬,没有宾客,只有张天师作为主持与见证,夏至、纯子以及了然等寥寥数人在场。 仪式极为简朴,却庄严肃穆。张天师身着法衣,焚香祷告,诵读道门祝词。刘轩身着常服,方真一身道装,在张天师的引领下,祭拜天地,最后对拜,交换信物——刘轩赠予方真一枚“圣火令”,方真则回赠一枚自己自幼佩戴的、刻有云水纹的桃木平安符。 整个过程中,方真始终低垂着头,面纱下的脸颊滚烫,心中既充满对未来的茫然,又有一丝羞涩的期待,其中亦萦绕着对父亲的哀思。 张天师长宣一声“礼毕”,脸上露出欣慰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纯子上前,轻轻握了握方真的手,领着她步入早已收拾好的“洞房”。 室内红烛高烧,铺设整洁,却无半分寻常婚房的喜庆装饰,反而更显清静。按照约定,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刘轩并不会留宿。 方真独坐床沿,心如擂鼓。忽觉眼前微明,盖头已被轻轻掀起。她一抬眸,只见刘轩正含笑望她。 她颊生红晕,含羞垂首,声若蚊蚋:“道侣……” 刘轩挨着她身侧坐下,温言道:“依民间俗礼,私室之中,唤我夫君便好。” “嗯。”方真低低应了一声,垂首绞着衣带,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轩静默片刻,先开口道:“真儿,容我一观你背上印记。” 方真颔首,转过身去,素手轻解衣带,道袍顺着肩颈缓缓滑落。刘轩收敛心神,凝目望去,却见一片光洁如脂的背脊,哪有半分字迹纹痕? “并无文字。”刘轩说道。 方真侧回半身,声如细缕:“父亲曾说……须得我心绪激荡之时,背上字迹方会显现。” “原来如此。”刘轩恍然。这般场景他并非初遇,要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心潮翻涌,于他而言倒非难事。不过一刻钟的时候,方真雪白的背脊上,便渐渐浮出淡淡朱痕,字迹由隐而显。 刘轩凝目细观,心中却是一沉。只见方真光洁的背脊中央纹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火焰图案。图案的下方,纹着数行弯曲缠绕的文字,字形奇异,并非汉字,倒是有些像波斯文。 他一个字也不认识。原本以为能窥见摩尼教核心秘密,此刻落空了。 刘轩皱了皱眉,回身走到桌边,取过纸笔。仔细那些文字“画”在纸上。此事需从长计议,回头从长安书院调过一个可靠且精通波斯文的通译,方可破解其中奥秘。 收好图纸,刘轩走到床前,见方真仍静静趴着,裸露的肩背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吞了口唾沫,伸手拉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温言道:“真儿,时候不早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方真兀自面色潮红,娇喘吁吁,听到刘轩讲话,才回过神来。她睁开眼睛,声音细若蚊蚋:“要不……你便睡在这里吧……只要……只要别……” 少女单纯的心思,让刘轩有些无奈。他俯身,轻轻拍了拍她滚烫的脸颊,眼中带着笑意:“不行啊,我的小娘子。你夫君我……可没那么好的定力。”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实话。自知之明,刘轩还是有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走到桌前,俯身吹灭了那对燃烧正旺的红烛。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他摸黑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回身仔细地将门扉关紧。 门外夜色已深,道观中一片寂静。刘轩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急匆匆向着夏至所居的厢房走去。 不远处,一座殿宇的飞檐翘角之上,一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缓缓抬起头。他盯着刘轩离去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那扇已然紧闭的“洞房”,眼神闪烁不定。殊不知,一棵大树上,一个黑衣人也在紧紧盯着他。 次日清晨,方真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昨晚刘轩走后,她辗转反侧许久才入睡,以至竟然起晚了。 推开房门,一路走去斋堂用早膳,方真便觉出几分异样。观中打扫、做早课的师兄师姐们,见到她时,脸上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虽然无人上前调侃,但那无声的注视,已足够让方真面红耳赤,羞得几乎想立刻逃回房中。想必她昨夜缔结道侣之事,大家都知道了。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斋堂。胡乱取了点清粥小菜,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恨不能将头埋进碗里。 用罢早膳,方真心绪稍平,正想去找师父,却见了然禅师与刘轩、张天师一同从客堂方向走了过来。了然禅师已收拾了行囊,一副要远行的模样。 “圣女,”了然禅师见到方真,停下脚步,合十行礼:“贫僧这便告辞了。” 方真连忙还礼:“了然伯伯这便要走了?” “正是。”了然禅师微微点头,道:“贫僧这就返回浙南,将慕武陛下乃是本教第九代教主这天大喜讯,告知教中诸位兄弟。收拢部众,静候教主法驾南临,主持大局。” 刘轩在旁插话道:“有劳禅师。教中事务,还需禅师多多费心。” 了然转向刘轩,略一迟疑,道:“教主,教中兄弟散落各地,人心纷杂,空口无凭,恐难尽信。可否……请教主借属下一枚圣火令,以为信物?贫僧持此令前往,方有凭据,可令众人信服,归附教主麾下。待教主亲至江南,贫僧自当原物奉还。” 此言一出,旁边的张天师目光微微一闪。圣火令是刘轩证明“教主”身份的关键,轻易予人,风险不小。但这了然禅师索要信物,也合情合理,否则他一个“投诚”的法王,回去如何取信于那些桀骜不驯的摩尼教头目? 刘轩心中念头飞转。这老和尚看似粗豪,实则精明。他索要圣火令,一是确实需要信物,二来,恐怕也有试探之意。 若是不给,显得自己这“教主”心虚猜忌;若是给了,这老和尚携令而去,万一有什么异心,后果不堪设想。再者,他那圣火令,连赝品都算不上,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圣火令,万一被人瞧破…… 犹豫只在刹那。刘轩脸上露出坦然之色,伸手入怀,取出一枚圣火令,递给了然禅师,沉声道:“禅师所言有理。此令便交予禅师,作为朕……作为本教主之信物。见此令,如见本教主。江南教众,便托付给禅师先行安抚整顿了。待本教主处理完此间事宜,自会南下与禅师会合。” 他特意强调了“见此令,如见本教主”,既是赋予了然禅师临机专断之权,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与警告。 了然禅师双手郑重接过圣火令,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后退一步,对着刘轩再次深深一拜:“谢教主信任。贫僧必不负所托,整顿教众,静候教主法驾。” 他又转向张天师,合十道:“天师,这些时日多有叨扰,贫僧告辞了。” 张天师还礼:“禅师慢行,一路保重。” 最后,了然禅师看了方真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圣女保重。教主,就拜托你了。” 这话,似有深意。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着三个弟子,转身大步向山门走去,土黄色的僧衣很快消失在山道林木之间。 张天师看向刘轩,缓缓道:“陛下,这‘一目了然僧’昔年在江南武林名头颇响,其人亦正亦邪,心性难测。陛下日后与之周旋,尚需多存几分谨慎。” 刘轩抱拳道:“承蒙天师提点,朕自当留心。” 第629章 九子下山 接下来的几日,方真便“奉命”陪伴刘轩“游览”龙虎山。两人足迹踏遍了后山清涧、前峰古观,观云海,听松涛。 方真心思纯粹,与刘轩虽无夫妻之实,但朝夕相处,同游共话,对自己的“道侣”日渐依赖。有时走的累了,两人休息时,甚至会坐在刘轩腿上,搂住他脖子,讲述自己修行时的一些趣事。刘轩不似她那般单纯,常常“苦不堪言”。 如此过了数日,刘轩虽是“新婚燕尔”,可每日必去探望暖风。 这日清晨,他照例坐在暖风榻前,低声与她说着话。忽地,他目光一凝,死死盯住暖风露在锦被外的右手上。他绝对没看错,暖风的小手指,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动了!天师,暖风的手指动了。”刘轩猛地站起,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闻讯赶来的张天师仔细诊察良久,脸上亦露出欣慰之色,但随即被凝重取代:“陛下,这确是好转的迹象,龙虎续骨膏与推宫之术已开始起效。暖风姑娘生机未绝,然……” 他叹了口气:“她伤势实在太重,全身筋骨经络损毁泰半,非朝夕可愈。依贫道看,若要她恢复意识,上半身可作简单活动,至少需持续治疗半年以上。且后续调理,更是旷日持久。” “半年?”刘轩眉头紧锁。他身系国事,秘密离杭已久,江南布局也需推进,绝无可能在龙虎山盘桓半年之久。 张天师察言观色,提议道:“陛下身系天下,岂可久困山林。不如这般,陛下将暖风姑娘暂且留于观中,由贫道与座下弟子继续为其施治。陛下可先行离去,待江南事毕,或暖风姑娘伤势大有起色,再行接回,如何?” 刘轩沉吟片刻,知此乃目前最稳妥之法。他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天师了。” 他随即让零一下山,唤来随行的女医与和宫女,命她们留下来照料暖风起居,一切听从天师安排。 他又走到暖风榻前,低声道:“暖风,你好生在此养伤。等你好了,朕再派人来接你。” 暖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中却忍不住闪起了泪光。刘轩陪她这么长时间,她已经很知足了。 午饭之后,刘轩便向张天师辞行。 “陛下,”张天师开口道,“玄真既已与陛下缔结道侣之缘,便是陛下身边人了。不若便带她同行吧。她自幼长于山中,不谙世事,随侍陛下身侧,亦可增广见闻。况其身份特殊,于陛下一统江南大业,或有益处。” 这几日他冷眼旁观,见方真与刘轩形影相随,眉目间情愫暗生。然观方真行止步态、吐纳眸光,分明仍是元阴未损的完璧处子。心中不由对刘轩更添几分钦服——陛下重诺守信,确非常人。 刘轩看了方真一眼,见她眼中虽有不舍,却并无反对之意,便颔首道:“天师考虑周详,朕便带真儿同行。” 方真闻言,走到张天师面前,眼圈微红,跪地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弟子拜别师父。师父养育教导之恩,弟子永世不忘。” 张天师伸手将她扶起,亦是面露感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道:“去吧,真儿。你……也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拜别师父,方真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裹,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口长剑。刘轩一行人,已于山门外集结等候。 行至山门前,方真忽停下脚步,仰首望了望古朴匾额,又侧眸看向身侧刘轩,轻轻挽住他手臂道:“陛下,你看我们这山门气象万千,却独缺一副楹联相衬。陛下可否赐下墨宝,为此山门题写一联?” 刘轩立刻会意。这哪是方真临时起意,分明是张天师借她之口,想求自己为龙虎山正一观增光添彩。自己若题了字,便是以帝王之尊为道家圣地背书,意义非同一般。 他并未拒绝,笑着点了点头。 早有道童飞奔取来笔纸,研好浓墨。刘轩走到案前,思索了一下写什么好,猛然想起了前世的一副对联,便拿起了毛笔。 上联:长生不老神仙府 下联:与天同寿道人家 横批:道法自然 “好字!好联!” 张天师连连颔首赞叹,却躬身一揖:“只是敝观山门简陋,只怕承不起陛下这幅对联。” 刘轩放下笔,微微一笑:“天师过谦了。若说正一观承不起,这普天之下,还有哪座道观敢言承得起?” 张天师闻言,再次郑重躬身行礼:“多谢陛下盛赞。贫道与正一观上下感恩不尽。陛下赐联,必当精工镌刻,悬于山门,光耀道统。” 谢罢,他侧身让开一步,指向身后的九名道士。 这九人皆身着青灰道袍,背负长剑,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他们见师父示意,齐齐上前一步,对着刘轩躬身行礼。 “陛下,”张天师开口道,“此九人乃贫道亲传弟子,虽资质驽钝,却也修习多年。如今陛下肩负天下,正是用人之际。他们愿随陛下一同下山,听候差遣。为陛下统一华夏,略尽绵薄之力。” 刘轩心中念头飞转。这张天师果然老谋深算,这九人显然是龙虎山的中坚力量,将他们派到自己麾下,既是雪中送炭,更是将龙虎山的未来与自己的帝业深度捆绑。自己将来一统华夏,龙虎山道统自然水涨船高……。 他尚未开口,身旁的方真已眼睛一亮,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雀跃道:“陛下,我这九位师兄可厉害了。他们不仅个个武艺高强,而且各有绝学呢。” 她如数家珍般指着几人道:“大师兄玄静,善于用毒解毒;二师兄玄明,通晓阴阳五行;三师兄玄安,力大无穷,擅长冲锋陷阵;四师兄玄通,轻功卓绝,探听消息是一把好手;五师兄玄妙,心思缜密,精通数术与机关……” 方真说得兴起,小脸微红,带着一丝骄傲:“六师兄玄机,剑法轻灵迅捷,于刺杀之道颇有钻研;七师兄玄微、八师兄玄朴、九师兄玄素都精通医术。他们九人,在江南武林中颇有名气,人称‘正一九子’。” 张天师在旁捋须微笑,摇头道:“傻徒儿,在陛下面前如此自夸,不怕让人笑话?” 刘轩心中已然有数。这“正一九子”医、谋、工、阵诸般皆备,张天师此番确是倾囊相授了。 他看向张天师,拱手郑重一礼:“天师厚意,朕领了。朕在此立誓,他日若华夏一统,定不忘龙虎山今日鼎力相助之情,必当尊崇道家,礼敬正一,使道法昌明,泽被苍生!” 这是明确的承诺,也是政治交换。张天师要的,就是这份承诺。 张天师闻言,脸上露出欣慰释然的笑容,再次深深一揖:“陛下言重了。能追随明主,建功立业,亦是他们的造化。玄静,尔等日后需谨守本分,尽心竭力辅佐陛下,不可堕了我正一观的名头!” “弟子谨遵师命!” 九人齐声应诺,声震山门。 刘轩最后对张天师抱拳:“天师,保重。暖风便托付给你了。”又对“正一九子”点头示意,然后携方真之手,转身走向山下走去。 方真回头,望着山门前师父越来越小的身影,以及那熟悉的道观飞檐,眼中再次泛起泪光,用力挥了挥手。 张天师亦立于山门之下,目送着刘轩一行人下山,消失在葱茏林木之间。山风拂动他紫色的道袍和雪白的长须,他久久伫立,直到日影西斜。 “真龙出渊,风云将起。这华夏山河,终要重归一统了。”他低声自语,看向桌上新墨未干的楹联:“唯愿我正一观,得与新朝同寿,道统永昌……” 第630章 圣女入世 刘轩一行下得山来,孟威等人早已在山脚下“迎仙居”客栈外整装待发。 见刘轩归来,身边除了一个美貌的小道姑,竟还多了九位背负长剑的道长,孟威心中惊异,却丝毫不敢多问,只领着徒弟与趟子手远远侍立,神色愈发恭敬。 刘轩让零一等人牵来坐骑,给“正一九子”乘用,大师兄玄静却走到刘轩跟前,稽首道:“陛下,我等出家人若无急事,从不骑马。便与诸位……”他目光扫过那些扮作伙计的御林军,道:“与诸位弟兄一同步行吧。” 刘轩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道:“如此,辛苦诸位道长了。” 方真也欲与几个师兄一起步行,却被刘轩一把拉住手腕,压低声道:“你是朕的道侣,岂可混在一群大男人中步行?上车来。” 方真脸一红,乖乖被他拉上那辆宽大马车。夏至见状,便对刘轩温婉一笑,主动道:“陛下,奴婢便与纯子同乘一车吧。” 说着,带着纯子去了后面另一辆马车。 车队重新启程,径直返回杭州。 车内,方真还有些拘谨,悄悄看一眼对面的刘轩。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龙虎山,离开熟悉的师父和道观,随这位“道侣”踏入全然陌生的尘世,她心中既有伤感,也有对未来的惶惑。 “夫……夫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亲密的称呼,声音细细的:“你带我下山,是要我做什么呢?我除了认得几个字,好像……什么都帮不上你。” 刘轩睁开眼,看着眼前少女,温和说道:“真儿莫妄自菲薄。你乃魔教……那个……摩尼教圣女,又是方顶天唯一血脉。我带你来,是要你帮我,也帮你自己,真正掌控摩尼教。” “掌控摩尼教?”方真抬起头:“你不就是第九代教主吗?” 刘轩微微一笑:“朕俗务缠身,不能日日亲理教务。将来,我会将这教主之位传给你,由你来做第十代教主。” “我?第十代教主?”方真惊得瞪圆了眼睛,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什么都不懂,不会管人,不会理事……再说,我是修道之人,不喜欢做什么教主。” “别怕,”刘轩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会慢慢教你的。你是道人,与做教主并无冲突。你看了然禅师,身为僧侣,不亦是护教法王?” 他轻轻拍着方真的手背:“你以后不但是摩尼教的教主,更是朕的爱妃,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待你地位稳固了,亦可引导教众研习道法,两相融贯……” 方真反手握住他,紧张地问道:“夫君的意思……你不会天天和我在一起,是吗?” 刘轩察觉到她语调中的不安,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真儿,朕为一国之君,天下诸事缠身,确实无法日日只守着你一人。但朕答应你,绝不会将你丢下不管。只是你也要学会渐渐独立,不能事事倚靠他人——无论是朕,还是师父。” 方真低低应了一声,将脸贴在他胸前,心中却漫开一缕淡淡失落。她忍不住想:“师姐们找到的道侣,皆可朝暮相伴。我的道侣待我亦是极好,可这份‘好’,似乎与师姐们口中的‘好’,总有些不一样……” 十数日后,车队风尘仆仆,终于驶回了杭州城。 城门两侧,旌旗招展,甲士肃立。参知政事李文佑以及杭州知府吉海川,早已率领属官,恭迎圣驾。 孟威骑马在前,远远望见这阵势,心头不由一紧。待车队行至近前,认出那迎驾官员中竟有李文佑,饶是他见多识广,脑中也是瞬间空白。 这般品级的大员,当然不是在盘查入城人员,而是接人。不过很显然,李文佑不是来接他“铁臂金刚”的,纵然他真长了两条铁胳膊,也不可能。 他慌忙下马,却见李文佑等官员目光齐齐落向他身后的马车。孟威登时反应过来,这个自称“刘某”的东家是谁了。能让当朝二品官员亲自迎接的,杭城中只有一个人——北汉慕武皇帝。 正这时,刘轩的声音平静传出:“孟总镖头一路辛苦,且先回镖局歇息吧。酬劳赏赐,稍后自会有人送至府上。” “草……草民……”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跪伏在地,行了最隆重的大礼。 直到御驾仪仗缓缓入城,他才魂不守舍地站起身来,望着那远去的皇家旗号,心中激动不已。为当今天子保镖,足以载入镖局史册了。 刘轩一行径直回到皇家驿馆。此时已是八月十四,距离江州按察使陈柏涛约定起义的日子仅剩一天。此时刘轩再赶赴前线指挥,已然来不及。 刘轩心中虽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对高举合及其第七军的信任与期待。很多事情,终究要放手让自己看重的将领去做,不可能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他让夏至陪着方真去沐浴歇息。自己则片刻未停,径直来到书房。 李文佑与吉海川候在书房,见到刘轩,两人恭敬行礼。刘轩让两人落座,接着询问他离开这段时间,浙北这边的形势。 李文佑率先禀报南线军情:“陛下,浙南战事,仍处僵持。伪宋军与三支摩尼教残部在丽水、台城一带拉锯,互有攻守,但均无决定性战果。伪宋朝廷似乎无心也无力增兵,战事呈胶着状态。” 接着,吉海川禀报:“陛下,杭城还算稳定。大量流民自战区涌入杭城,臣已按陛下先前吩咐,会同李参政,于各县、乡设棚安置,施粥赈济,并严查奸细,以防生乱。” “嗯,流民安置乃是重中之重,务必妥善,勿使其沦为匪患或为人利用。”刘轩叮嘱道,“但也不要让那些流民太安逸了,可将朝廷移民安东都护府的政策宣传给他们。” 听完政务军情汇报,三人又叙谈片刻,李文佑与吉海川方起身告退。 二人离去不久,已经安顿好“四海客栈”事务,前几日便赶到杭城的沈青前来觐见。她一身常服,见到刘轩,行君臣之礼参拜:“卑职沈青,叩见陛下!” “平身。”刘轩看着眼前这位令江南盗贼闻风丧胆的女捕头,目光中带着认可:“沈青,嘉兴一案,你立下大功,忠心可嘉。朕一向赏罚分明。”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即日起,朕封你为锦衣卫南镇抚使,四品官阶,专司监察江南百官,纠劾不法,侦缉谋逆,肃清风纪。” 第631章 功败垂成 沈青浑身一震。她早知汉国锦衣卫乃直属于天子的特务监察机构,独立于刑部、大理寺之外。镇抚使仅设二人,权柄极重。而她一介女流,又是新近归附,竟得授此职,实出意料。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定:“臣沈青,领旨谢恩。绝不负陛下重托。” “好。”刘轩颔首:“你手下那六名捕快,朕皆授其为锦衣卫总旗,隶属你麾下,协助你办案。日后若需扩充人手,你可自行招募考察,但须严加筛选,宁缺毋滥,务必保证忠诚与能力。” “臣遵旨!”沈青再拜。 刘轩让她起身,脸上没有了方才的严肃:“现在说说私事。十二是朕的心腹,你亦是朕的股肱,你二人既情意相投,朕心甚慰。今日便由朕做主,在驿馆中行一简仪,使你二人正式结为连理。你意下如何?” 沈青脸上飞起两团红晕,低头说道:“全凭陛下做主。”心中却暗忖:“我与那小子不过说过几句话,怎就情意相投了?但嫁他……倒也不算委屈。”“ 刘轩点点头,道:“你去准备吧,朕这便吩咐人安排仪程。” 当晚,驿馆内一处跨院被简单布置成了喜堂。没有外客喧哗,宾客皆是自家人:晋北十八骑,御林军右统领高崎,沈青麾下那六名锦衣卫总旗,再加上刘轩、夏至与方真,便是全部。 仪式简单而郑重。由高崎充作司仪,刘轩与夏至端坐主位,受了新人三拜。 夏至代表刘轩,赠送了沈青一对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镯,夫妻二人连忙拜谢。 礼成之后,便是简单的酒宴。菜肴算不得山珍海味,却是热气腾腾,酒是杭州本地的好酒,管够。 晋北十八骑是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兄弟,感情非同一般。此刻见兄弟成家,个个都兴奋不已,围着十二连连灌酒,说笑打趣之声不绝于耳。高崎与那六名总旗也很快融入其中,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刘轩与夏至方真单独一桌,他与晋北十八骑的情谊,早已超出了君臣范畴,喜酒,自然也没少喝。 夏至替他布菜,忽然轻声对刘轩道:“陛下今日刚回杭州,一路劳顿,为何……急着让十二与沈镇抚使今晚便成婚?” 刘轩笑着说道:“无妨,朕的贴身侍卫,筋骨强健,耽搁不了正事。早一日入洞房,十二那小子便早一天享受。” 若是换了宁欣月,少不得要啐他口没遮拦。夏至却不敢如此,只颊生红晕,垂首不语。一旁的方真听得懵懂,一双明眸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满是不解。 刘轩端起酒杯,仰首饮尽,放下杯时,眼中醉意已敛去几分,声音低沉下来:“明日,便是江州举事之期。朕……需带十二他们,亲赴彼处一观。”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驿馆内重归宁静。 方真初次下山,涉世尚浅,刘轩怕她不习惯,自上路以来,每每投宿客栈,皆让夏至与她同室而眠。今夜也不例外。 纯子在内间默默铺好床褥,备下热水,又检查了刘轩明日需带的简便行装。刘轩洗漱之后,脱衣就榻,见纯子红着脸静立一旁,便轻轻挥手,示意她去外间歇息。 眼下,他已无心理会其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尽是明晚江州起义的种种。 然而,刘轩却没有想到,就在他方才畅饮喜酒的时候,江州姑苏城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按察使府邸内,陈柏涛与寒冬对坐书房,将计划从头到尾细细梳理。明日便是起义之日,成则名垂青史,败则九族皆诛。此事务必万无一失。 忽有下人入内禀报:“启禀老爷,秦总兵求见。” “请他进来吧。”陈柏涛应道。他与秦刚相识多年,一个掌管全州刑名,一个统帅全州兵马,公务往来频繁,算得上故交。正是有这个老朋友带兵驻守在此,江州五府之中,反倒是州城姑苏最为稳妥。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一人推门而入。陈柏涛抬首看去,骤然一怔。只见秦刚顶盔掼甲,腰间悬刀,面容冷峻如霜。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秦刚身后竟还站着一人,赫然便是江州巡抚崔大元。 两人步入房内,崔大元目光如冰,直直扫来:“陈柏涛,寒冬,你二人密谋叛国,可知罪?” 陈柏涛心头大惊,面上却镇定如常:“崔大人此言何意?” 秦刚在一旁冷冷开口:“不必再遮掩了。你此前游说我反叛大宋之事,我已一一禀明崔大人。如今你府中上下皆已被控,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韩冬虽是武将,却也心思机警。眼见事情败露,崔大元与秦刚既敢亲身入内摊牌,自己绝无可能救走陈柏涛。此刻唯有尽快出城,与城外汉军取得联络。 他猛地暴喝一声,魁梧身躯轰然撞破窗棂,翻身落入院中。双脚才刚沾地,便见满院皆是士兵,刀枪林立。 韩冬双目赤红,面对四面八方刺来的兵刃,不退反进,竟以血肉之躯直撼锋芒。他天生神力,此刻情急拼命,更是势不可挡。 只听“咔嚓”“噗嗤”之声不绝于耳,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袭来的长枪枪杆,怒吼声中,竟将持枪士兵连人带枪抡起,狠狠砸向侧面扑来的敌人,顿时倒了一片。又一刀砍中他肩头,他却恍若未觉,反手一拳捣在偷袭者面门,打得对方鼻梁塌陷,惨呼着倒飞出去。 眨眼之间,已有四五名士兵被他打翻在地,呻吟不起。寒冬边战边退,渐渐挪至院墙之下,他挥动夺来的长枪,逼退近前的士兵,正欲越墙而走,冷不防一张渔网从天而降,将他当头罩住。士兵们趁机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捆缚结实。 陈柏涛身为文官,自然更逃不脱,早已被反绑双手押出屋外。他见寒冬被擒,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就此熄灭,不由得仰天长叹。 起义大业,恐怕已经胎死腹中,功败垂成了。 第632章 追魂夜行 崔大元走过来,对士兵吩咐道:“将此二逆贼押入死牢,严加看管!”虽然拿下了首脑,但城内必然还有其党羽潜伏,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宋国州城的守军,分为两种。一种是朝廷的正规军,总兵是最高长官,但也受巡抚的节制。再有就是抚标营,设有参将、游击、守备等官职,由巡抚直接指挥。今日崔大元带来的,就是抚标营的士兵。 “是!”带队的一名守备抱拳领命,指挥手下将寒冬与陈柏涛推上早已备好的囚车。 崔大元与秦刚对视一眼,各自翻身上马。在一队亲兵护卫下,随着押解囚车的队伍,缓缓向江州衙门行去。 “秦总兵此番当机立断,为国除奸,功莫大焉。本官定当上奏朝廷,为总兵请功。”崔文远捋了捋胡须,对并辔而行的秦刚说道。他与秦刚没什么私交,此番对方关键时刻反水投效,他心下着实感激。 “崔大人过誉了。”秦刚在马上微微欠身,语气谦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之责罢了。” 崔大元又问道:“陈柏涛、寒冬虽已落网,但其党羽未尽除,尤其是那姑苏同知周彬,亦是其核心同谋。冯副总兵带兵前去擒拿,不知此刻情形如何了?” 他口中的冯副总兵,便是江州副总兵冯云鹤。在控制陈柏涛府邸的同时,秦刚已派冯云鹤率领五百精兵,前往同知府邸捉拿姑苏同知周彬。 秦刚道:“大人放心,冯副总兵乃军中骁将,又率五百精兵,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同知,应是不在话下。此刻想必已将周彬拿下,正在押来州衙的路上。待其归案,我等便可连夜突审,将江州城内北汉细作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陈柏涛、寒冬、周彬,还有那些潜伏的宵小,一个都跑不了。定要让他们知道,背叛大宋,是何下场。”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只听“砰”的一声,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传来。这声音与寻常弓弩箭矢截然不同,更加短促、迅疾。 秦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胸口仿佛被一柄大锤击中。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背上猛地向后掼去。雄健的身躯重重摔落在路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那匹黑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有刺客!保护大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护卫亲兵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呐喊。队伍瞬间大乱,士兵们慌忙举盾、张弓,却根本不知刺客身在何方。 崔大元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要伏低身子,催马逃离这死亡之地。 然而,那隐匿于远处屋顶上的北风,并未给他任何机会。就在秦刚落马之后,她调整角度,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崔大元“扑通”一下,摔落在秦刚尸体旁边,登时没了声息。两人先后毙命,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刺客在房上。”那些士兵此时方辨出来袭方向,霎时间,弓箭齐发,朝屋顶上射去。 北风只觉得肩膀上一痛,被一枚流矢射中。按照狙击手的规则,射出一枪后,不管有没有击中目标,都需要立即转移,以免暴露。然她孤身一人,目标却有两个,只得违逆当年刘轩所授“一击即走、绝不恋战”的诫令,连发两枪。 她忍痛,摸出一枚手榴弹,朝士兵群中扔了过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伴着火光烟尘骤起,人群惊散。北风趁此间隙,纵身跃下屋脊,没入深巷暗影,瞬息无踪。 北风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在巷陌中疾奔。身后追兵的呼喝与杂沓的脚步声,在穿过几条街区后,渐渐被甩脱、消散。她并未放松警惕,又特意绕了几个圈子,确认再无尾巴,才在一处小院墙根阴影下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石,缓缓滑坐在地。 肩上的刺痛感袭来。她侧头看去,左肩胛稍下的位置,箭矢已折断,但铁制箭镞连同小半截箭杆,仍深深嵌在内里,鲜血正不断渗出,已经浸湿了夜行衣。 冷汗从额角滑落。她咬紧牙关,从腰间皮囊中摸出一小截皮绳,用牙齿配合右手,死死咬住一端,另一端在左手腕上绕了几圈,紧紧勒住伤口上方的胳膊,以减缓血流。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摸索到那截断箭,五指猛地收紧用力一拔。带血的箭镞连着碎肉被硬生生扯出,鲜血顿时涌得更急。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 但她不能晕。任务还未完成。 她颤抖着右手,再次探入皮囊,取出药包和酒精。用牙齿和单手配合,消毒,敷上金创药粉,将伤口层层裹紧,打了个牢固的结。 做完这一切,北风已是汗透重衣。靠在墙上喘息片刻,她从摸出两片药味的干肉脯,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咀嚼咽下。这能快速补充体力,并有一定镇痛提神之效。 稍事恢复,北风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一旁的追魂狙击枪。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快速而熟练地检查、组装、装填。金属部件在她染血的手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仿佛肩头的伤痛并不存在。 下一个目标,江州副总兵冯云鹤。此人现在何处?是仍在同知府邸,还是已押着周彬在返回州衙的路上?她心中快速盘算着。 原本的计划,连同她特战队共有四人潜入姑苏城。在八月十五起义之夜,暗中保护陈柏涛与寒冬,狙杀可能对两人构成威胁之人,为起义扫清障碍。 然而,起义之事败露,陈柏涛与韩冬被捕。得知秦刚反水时,其余三名队员尚未抵达预定位置,只有北风一人在城内。 她没有时间等待队友,瞬息万变的局势,容不得丝毫犹豫。唯有刺杀城内伪宋官员,才能扭转局势。除了冯云鹤,姑苏知府和通判也是她的目标。 冯云鹤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押解着囚车,在数百名士兵簇拥下,正从城西同知府邸方向,朝着州衙所在的城中心行来。他并未得到秦刚、崔大元被刺杀的消息,此刻正沉浸在顺利擒获“逆党”要员周彬的得意之中。 同知周彬被反剪双手,堵住嘴,关在一辆简陋的囚车里,神情萎靡,眼中满是绝望。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火把在夜色中拉出摇曳的光影,冯云鹤嘴角含笑,似乎是非常得意。他浑然未觉,就在他前方大约一百五十步外,一处临街酒楼三层飞檐的阴影中,一双冰冷眸子已将他身形牢牢锁住。 北风静静地伏在瓦片上,呼吸绵长而细微,只等着目标进入射击范围,她已提前看过画像,冯云鹤,绝对差不了。 这个世界的狙击枪,自然没有夜视功能。瞄准镜的清晰度也远不及后世,欲求一击必中,须待目标抵近至明光可辨之处。故而夜间狙杀,凶险倍增。刘轩昔年曾严令:没有他的命令,不可行夜狙。然此刻北风,已顾不得这许多了。 眼见冯云鹤距离自己已不足百步,北风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开始缓缓施加压力…… 然而,就在她即将扣下扳机的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动作,却骤然僵住了。 第633章 臂系红布 北风突然发现,骑在栗色战马上的冯云鹤,其左臂之上,赫然系着一条扎眼的红布条。 她瞳孔骤然收缩,移动了一下瞄准镜,快速扫过冯云鹤周围几名亲兵和前排士兵的手臂。 红布条!这些人的左臂上,全部都系红布条。 北风已经得到军方的消息,归顺北汉的官兵,皆在左臂系红布条,以免在混战中被误伤。这是敌我之间唯一的标识。 冯云鹤性情孤僻,与陈柏涛素来不睦,和上司秦刚的关系也极僵。然其骁勇善战,治军严明,始终是特战队名单上必须清除的伪宋将领。 若秦刚反水后,将这标识秘密告知冯云鹤,借他之手抵御北汉士兵,并非没有可能。但为何秦刚自己的部下未系红布,反倒是冯云鹤麾下悉数佩戴? 难道……冯云鹤也已暗中投汉?可若真如此,他为何还要去捉拿同知周彬? 刹那间,无数疑问与推测在北风脑中冲撞、交锋。唯一能确定的是——情况有变,且已超出原有情报的掌握。 开枪,或许会误杀一名已暗中归顺的将领,进而激起“友军”的彻底失控。 不开枪,一旦周彬被押入州衙大牢,与陈柏涛、寒冬一同问斩,起义便可能满盘皆输。更何况冯云鹤骁勇善战,若由他整合城中伪宋守军,在接下来的攻城战中,必将比那个“叛徒”秦刚更棘手,给北汉士兵带来更大的伤亡。 就在这瞬息间的惊疑与权衡中,冯云鹤的队伍又向前行进了十余步,越来越逼近北风预设的最佳射击位置。 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缓缓松开。再等一等,必须先弄明白情况。 另一边。 北风狙杀秦刚与崔大元后,随行的数百士兵顿时陷入混乱。主将暴毙,群龙无首,尤其是一些对起义内情有所知晓,或曾隐约听闻风声的中下层军官,更是心思浮动,各怀异志。 囚车中的韩冬见状大喜。他曾亲眼目睹刘轩麾下暗卫之能,深知此等雷霆手段,必是那些人所为。如今秦刚、崔大元已死,对他而言,实乃天赐良机。 他剧烈挣扎,用身体猛撞囚车栅栏,口中“呜呜”作响,拼命吸引注意。几名看守他的士兵见状,不由得靠近查看。 韩冬死死盯住一名队正,以头示意,让其取出自己口中之物。 那队正虽是秦刚的亲兵队长,却曾在韩冬手下任职。他犹豫片刻,环顾周围同僚皆茫然无措,又念及往日韩冬待他不薄,终把心一横,冒险上前,一把扯出了韩冬口中破布。 韩冬立即对围拢过来的士兵们说道:“秦刚、崔大元助纣为虐,已遭天谴!城外王师不日即至。尔等速开囚车,随我与陈大人共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他昔日任江州副总兵时,在军中素有威望。那队正闻言,面色数变,终是咬牙转身,自秦刚尸身上摸出钥匙,又快步回到囚车前。 “且慢。”抚标营守备横跨一步,腰刀斜拦在那队正身前,沉声道:“你这么做,可曾问过我等兄弟?”话音一落,他手下的士兵都提着兵刃,挡在了那队正的跟前。 此时,这些士兵迅速分成两拨,一波是以队正为首的军营士兵,有三十多人。另一波,就是守备率领的抚标营士兵,有两百多人。 双方看似剑拔弩张,却都不想动手。无论军官士卒,多半心中茫然,实不知因何而对峙,与昔日同袍刀兵相向,意义何在。 韩冬深吸口气,对那守备道:“兄弟,听我一句话,归顺北汉吧。你难道不知道,连李文佑大人,都归顺了北汉?” 守备面色铁青,按刀不动,冷冷开口:“吾等乃大宋将士。” “大宋将士?”韩冬声音陡然提高:“可那赵祯可曾视我们为子民?去岁倭寇自长江口入侵,沿江诸府,包括姑苏,多少百姓惨遭屠戮?朝廷可曾为我等报仇雪恨?而北汉慕武帝,御驾亲征,直捣倭国,生擒倭王至金陵,祭奠冤魂,为我等报此血海深仇。同是华夏子孙,何不弃昏庸之赵祯,而投明主慕武帝?” 此言一出,众兵卒身躯皆是一震。去年倭祸,惨状犹在眼前,家人邻里多有罹难者,朝廷应对无力,确是心中隐痛。北汉皇帝跨海征倭、擒王雪耻之事,早已传遍江南,闻者无不心折,也包括这些人。 韩冬见劝说奏效,趁势再言:“兄弟,我知你心有顾虑。我韩冬以性命与名誉担保,大汉皇帝圣明宽仁,此来只诛首恶,绝不牵连胁从。凡倒戈相迎者,皆为有功之士,朝廷定有封赏。你们此时放了我和陈大人,便是拨乱反正第一功。大好男儿,何不趁此良机,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他言辞恳切,掷地有声。那抚标营守备眼神剧烈闪烁,握刀之手松了又紧,终是默默退开两步,低声道:“韩将军……望勿忘今日之诺。” 队正见状,深吸口气,取出钥匙,便欲开启囚车铁锁。 “住手!”就在此时,只听远处一声大喊。 江州布政使郑泽元亲自率领数百名抚标营精锐,以及城中巡防营兵马,总计约千人,疾驰而至。 郑泽元乃当前江州最高行政长官,虽不直接统兵,但位高权重,此刻出面,满场为之一寂,原本松动的人心,再度凝固。 郑泽元坐在马上,声若洪钟:“秦总兵、崔巡抚为逆贼所害,本官痛心疾首。然国难当头,岂能自乱阵脚?逆贼韩冬,巧言令色,惑乱军心,罪该万死。” 他环视囚车前的士兵,厉声道:“北汉犯我疆土,刺杀朝廷大员,罪不可当。尔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本官在此,再有敢言投贼者,立斩不赦。” 他这番话高踞忠君卫国的道义之巅,随他而来的抚标营将士本就是崔大元嫡系,当即齐声应和,声势顿壮。那些本已被韩冬说动的兵卒,见布政使亲临,又带来大批人马,才刚燃起的投机之念顿时被压了下去,彼此相望,无人再敢妄动。 紧接着,姑苏知府王俭、通判李兵亦率府衙差役、民壮及部分守城兵丁赶至,与郑泽元会合一处。 三位地方最高文官齐聚,立场鲜明,皆主张固守抗敌。原本因主将暴亡而惶惶无主的秦刚旧部,眼见诸位“大人”众口一词,那点刚刚被煽起的反正念头,迅速熄灭。毕竟对大多数寻常士卒而言,在茫然无措时,服从眼前最高的权威,才是最安稳的选择。 韩冬在囚车中看得分明,心中长叹,知道最佳机会已然错失,功亏一篑。 第634章 斩官夺符 郑泽元押着囚车,来到州衙之前,忽闻马蹄与甲叶声响,一队人马自长街另一端行来,当先一骑乃是副总兵冯云鹤,身后囚车中押着的,正是同知周彬。 “郑大人!”冯云鹤在衙门前勒住战马,翻身而下,抱拳行礼:“末将奉秦将军之命,擒拿逆党周彬,现已押到。敢问秦将军何在?” “冯副总兵辛苦了。”郑泽元面现沉痛,叹了口气,道:“秦总兵和崔巡抚,在捉拿陈柏涛的时候,遭逆党埋伏,为歹人暗器所害,已然……殉国了。” 他目光闪过一丝复杂,很快被决绝取代。随即下令:“来人!将逆党陈柏涛、韩冬、周彬,一并押入州衙大牢,严加看管。” “秦刚死了?”冯云鹤不由一愣,眼见士兵将陈柏涛等三人从囚车上拖出,上前一步,道:“且慢!” 郑泽元眉头微皱:“冯副总兵,你这是何意?” 冯云鹤抱拳道:“郑大人,秦总兵殉国,其调兵虎符何在?军营将士,素来只认兵符将令。当务之急,须先稳住军心,掌控兵权,以免生乱。” 郑泽元道:“冯副总兵不必过虑。兵符现已由本官暂掌。军营那边……” “郑大人,”冯云鹤打断了郑泽元的话,道:“秦总兵、崔巡抚方才遇刺身亡,刺客在逃,城中人心惶惶,逆党余孽蠢蠢欲动。陈柏涛三人乃是逆党核心,若将其收押,一则恐有同党冒险劫狱,二则消息传开,徒增变数,三则不足以震慑宵小,稳定军心民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俭和李兵,又回到郑泽元脸上,语气更加铿锵:“当此非常之时,末将以为,应当机立断,将此三逆贼就地正法,以安我江州将士百姓之心!更可断绝逆党所有念想,稳固大局。” 郑泽元话被截断,心下不悦,然素知冯云鹤性情耿介,又值此非常之时,强压不快,沉声道:“冯副总兵所言,不无道理。然陈柏涛乃一省按察使,即便罪证确凿,依律也需上报朝廷,由刑部复核,圣上御批,方可问斩。本官虽为布政使,亦无权擅杀此人。” 冯云鹤声音更加激昂,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愤:“城外局势不明,若因拘泥常法延误时机,致生大变,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他猛地抽出腰刀,道:“末将愿亲自将此三逆贼就地正法。一切后果,末将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那些刚刚被稳住的士兵,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就地正法三品大员,这可是泼天的大事。 姑苏知府王俭上前一步,对郑泽元躬身道:“郑大人,冯副总兵所言……” 他话没说完,猛然觉得后背一痛,双目圆睁,喉中“咯咯”作响,未及半声惨呼,便扑倒于地,气绝身亡。原来冯云鹤竟然出其不意,在他后背捅了一刀。 一旁通判李兵大惊,方欲张口喝问,冯云鹤手中钢刀顺势一掠,只见寒光一闪,李兵头颅已离颈飞起,鲜血冲天喷溅,无头尸身晃了两晃,颓然栽倒。 转瞬之间,姑苏府两位主官,已横尸当场。 郑泽元被惊得目瞪口呆,尚来不及反应,冯云鹤滴着鲜血的钢刀,已架在了他的颈侧。他终究是封疆大吏,勉力平复狂跳的心绪,沉声道:“冯云鹤,你干什么?” 冯云鹤冷冷道:“我已归顺大汉。王俭、李兵二贼,昏聩无能,早就该死。念你为官尚有几分清誉,暂留性命。将调兵虎符交出,可免一死。” 郑泽元带来的亲兵、抚标营众军见状,无不大惊,纷纷掣出兵刃。然冯云鹤虽非他们的直接长官,却是江州副总兵,且事起突然,众军一时竟无人敢贸然上前。 与此同时,冯云鹤所部亲兵早已抢上,割断了陈柏涛、韩冬、周彬三人身上绑绳。周彬取出口中的破布,对陈、韩二人道:“两位大人,冯将军深明大义,已决意弃暗投明,共举义旗。” 陈、韩二人方才已看到冯云鹤臂缚红布,这时形势紧迫,也无暇细问。韩冬见郑泽元带来的士兵蠢蠢欲动,一个箭步挡在冯云鹤身前,喝道:“众军勿动。” 他任江州副总兵多年,军中旧部甚多,此际一声断喝,颇具威势,竟令躁动士兵们为之一滞。 郑泽元目光在自己带来的士兵,尤其是抚标营兵脸上扫过,见他们并没有面对“叛国者”的愤慨之色,有的人,甚至隐隐显出一丝期待。他登时面如死灰,切齿骂道:“一群逆贼。” 冯云鹤左手化掌为刀,猛然斩在他后颈。郑泽元闷哼一声,顿时软倒在地,昏厥过去。冯云鹤俯身,自其怀中搜出调动兵马的虎符,紧紧攥在手中。 他挺身而立,对陈柏涛疾声道:“陈大人,事不宜迟。请即刻举火为号,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末将这便持符前往大营,弹压局面,收拢兵马。” 陈柏涛知军营中尚有一副总兵乃秦刚死党,冯云鹤虽有虎符,此去依然凶险,重重颔首:“冯将军珍重,千万小心。” 冯云鹤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手臂一挥:“随我来!”随即率领麾下亲兵,朝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远处屋顶上,北风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将瞄准镜的十字线,从冯云鹤身上移开。 很快,姑苏城内多处同时燃起了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与此同时,城门洞开,吊桥落下。急促的钟声、隐约的呼喊、兵刃偶尔的撞击声,混杂在夜风中,遥遥传向城外。 潜伏在城外的两名北汉斥候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但更看到了狂喜与急迫。没有半分犹豫,他们自藏身处疾掠而出,朝着来路疾奔而去。马蹄声或许会暴露,但此刻,速度比隐蔽更重要。 北汉第七军,隐藏在江州与浙州交界处的一片密林洼地中,高举合听闻斥候传来的消息,目光沉沉地望着姑苏城的方向,心中惊疑不定。 他心思飞速旋转。若是陈柏涛诈降,绝无可能提前一天就打开城门、燃起大火,引得自己怀疑。他们若想诱敌深入,理应在约定时刻准时行动,甚至稍作延迟才对。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城内的局势,发生了陈柏涛计划之外的变化,致使他不得不冒险提前发动起义。城内的火光,不仅是接应的信号,更是紧急求援。 是起义计划泄露,被迫提前起事?是内部分裂,发生了火拼?还是有其他势力介入,打破了平衡? 高举合没有时间细究根源。战场直觉和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战机稍纵即逝。若等城内局势被某一方重新控制,城门再次关闭,那一切谋划都将付诸东流。第七军亦将从“受降”转为“攻坚”,势态截然不同。 风险固然存在,但收益巨大,且时机就在眼前。 “传令!”高举合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沉声吩咐:“全军上马,兵发姑苏。前锋斥候扩大探查范围,注意两侧是否有伏兵迹象。中军随我,直取洞开之城门。后军戒备,随时准备接应或断后。” 第635章 定策姑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王妃想和离,王爷却是穿越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6章 中秋之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王妃想和离,王爷却是穿越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7章 新伤旧痕 两日后,嘉兴府。 刘轩一行人抵达时,已是黄昏,车队悄然入城,直接入住到早已预备好的驿馆上院,并未召见城中官员。 刘轩让人安置夏至与方真去卧房歇息,自己则带着纯子来到书房,刚刚坐定,窗户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叩响,一长三短,是特战队的暗号。 “进来。”刘轩低声道。 窗户无声滑开,一个纤细的身影纵入室内,正是北风。她一身寻常农妇打扮,脸涂得黝黑。见到刘轩,也不跪拜,只是微微躬身,低声道:“参见陛下。姑苏事毕,特来复命。” 纯子跟随刘轩日久,知道这种从窗户进来的人,必有秘密的事情禀告,便低下头,退了出去,又带上了房门。 刘轩抬手,目光在北风身上快速扫过,说道:“详细情况,朕已从高举合的加急军报中知晓。你做得好,干净利落,首功一件。” “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北风轻声答道,垂手而立。 “朕有新的任务。你即刻挑选得力人手,秘密潜入羊城,暗中保护一个人。此人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刘轩将北风叫到跟前,凑近她耳畔,轻声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北风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肃然点头:“属下领命。必护其周全。” 略微迟疑了一下,北风抬头看向刘轩,请示道:“陛下,属下……属下可否先去一趟杭城,看看暖风姐……” “暖风不在杭城。”刘轩叹了口气,说道:“她伤势过重,寻常医药难愈。朕已将她送至龙虎山,由张天师亲自施治。” 北风闻言,抱拳道:“如此,属下这便准备,即刻动身前往羊城。” “等一下。”刘轩察觉北风行动间左臂似乎有些凝滞,便将她叫住:“你受伤了?” 北风平静答道:“不劳陛下挂怀,只是小伤,无碍行动,数日便好。” “小伤?”刘轩皱了一下眉头,道:“转过去,让朕看看。” “陛下,这……”北风略显迟疑,终是缓缓脱下上衣。她并非害羞,只是不想让刘轩看到她后背的伤痕。 刘轩举目望去,只见靠近左肩胛下方,一道新鲜的箭创已经结痂,但周围仍有些红肿,显然是仔细处理过,但伤势不轻。 然而,比这道新伤更触目惊心的,是遍布在她整个背脊上的旧伤。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刘轩数了一下,共有十一条疤痕。 这些纵横交错伤痕,如同无声的铭文,记录着北风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过往。而这,还仅仅是背部。 刘轩的呼吸滞了一下。他虽知北风一直在刀头舐血,但亲眼见到这些伤疤,心中仍不免一颤,涌起歉疚、敬意,以及更多的心疼。 他让门外的纯子取来金创药和洁净棉布,然后为她清理好伤口,重新敷上药膏,再用棉布层层包扎妥当,就像当年在晋北时一样。 “好了。”刘轩为北风拢好衣衫,转到她面前,说道:“此去羊城,山高水远,敌情复杂。朕不要你‘万死不辞’,只要你活着回来。明白吗?” 北风抬起眼帘,迎上刘轩的目光,郑重道:“是。陛下保重,属下……定不辱命,必会归来”。” 说罢,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已消失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之中。刘轩立在窗前,望着北风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数日后,姑苏城外旌旗招展,城内的文武官员以及江州所辖各府主官,齐齐聚在城门外,迎接圣驾。 刘轩在城外未作停留,径直来到充作临时行宫的江州衙门。大堂之上,除了高举合,都是“弃暗投明”的前宋国官员。众人待刘轩坐定,齐齐跪倒,大礼参拜,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刘轩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他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徐徐说道:“江州易帜,诸卿各有功劳,朕自当论功行赏。” 因已知起义的详细经过,刘轩开门见山道:“陈柏涛首倡大义,联络各方,乃是首功。即日起,授江州巡抚。冯云鹤临危反正,诛除奸佞,授江州总兵。” 二人闻旨,连忙上前谢恩。 刘轩微微颔首,续宣恩命。凡各府反正有功的文武官员,依其勋劳,各有封赏。一时间,堂下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最后,刘轩的目光,落在了因伤势未愈、脸色仍显苍白的韩冬身上。 “韩冬。” “末将在!”韩冬挺直脊背,上前行礼。 “你忠勇可嘉,更兼熟知军务。”刘轩略一沉吟,道:“朕授你靖南师师长,正三品武职。即日起,从反正兵马中挑选一万精锐,组建‘靖南师’。此师不归江州总兵府统辖,为朕之直属劲旅,随时听调。” 韩冬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末将领旨谢恩!必在最短时日,为陛下练出一支虎贲之师,陛下剑锋所指,便是靖南师兵锋所向。” 一番封赏任命,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众官员将领得了新职,吃了定心丸,又蒙天子亲自接见勉励,无不感恩戴德,士气高昂。 待一众封赏谢恩完毕,陈柏涛再次出列,躬身禀道:“启奏陛下,原江州布政使郑泽元、延陵知府钱友仁,此二人执迷不悟,不肯归顺天朝,现暂押于州衙大牢,请陛下圣裁。” 刘轩问道:“此二人,平日为官风评如何?” 陈柏涛略一思索,据实以告:“回陛下,郑泽元为官尚算清廉,在任期间也颇有些作为,在江州官场与民间,口碑都很好。” “至于钱友仁,”陈柏涛停顿了一下:“此人……能力尚可,治理地方也还平稳。唯嗜酒如命,常因贪杯误事。此番被擒,亦是同知徐其若以酒为饵,将其灌醉方才得手。” 刘轩略一沉吟,道:“郑泽元清廉有绩,钱友仁虽有小瑕,亦无大恶。此二人抗拒天兵,罪在不明天时,固执己见,然其本身,非十恶不赦之徒,更非祸国殃民之奸贼。” 他目光扫过堂下诸人,语气转为决断:“这二人继续关押。让他们在牢中静思己过。待江州局势完全安定,再观其悔悟与否,另行定夺。” “陛下圣明仁德。”陈柏涛躬身称颂。 刘轩又问了几件紧要军政事务的处置细则,见大局已定,便对群臣道:“诸位皆已受命,今日且先退下,速归本职,尽心任事。” 众人齐声称是,行礼后依次退出大堂。 “陈巡抚,周知府,你二人留步。”刘轩忽又开口,唤住了陈柏涛与新任姑苏知府周彬。 第638章 江海之门 二人闻言,连忙转身而回,肃立待命。 刘轩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江州详图前,目光落在姑苏城东面、长江入海口南岸的那一片广袤滩涂与零星渔村之上。他伸出手指,沿着海岸线,自北向南,划出了一大片区域。 “你们看这里,”刘轩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长江由此入海,江面开阔,水势平缓,暗沙虽多,然仔细勘探,必有深水良港可筑。此处控扼江海之喉,实乃天然要冲。” 陈柏涛和周彬顺着刘轩的手指看去,那地方他们都知道,多为盐碱滩涂、芦苇荡和零星渔村,虽临江靠海,但土地贫瘠,并非富庶之地,亦非兵家必争,向来无人看重。 陈柏涛试探着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意,将姑苏府东部沿海这片区域,”刘轩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单独划出,设立新府。集中人力物力,在此择址兴建大型船坞、码头、货栈,疏浚航道,筑港修城,将其建设为深水军港兼贸易中枢。” 单独设府?兴建深水港?通商大埠?两人都被这宏大的构想所震撼。 陈柏涛仔细看着地图,思索着此举的战略意义:此地东临大海,可御外侮,亦可扬帆远航;北依长江,溯流而上可连通内陆,顺流而下则直出大洋;南接浙闽,西靠姑苏腹地……确是一处潜在的枢纽之地。但……投入必然巨大,且需长远经营。 “陛下圣虑深远,实乃百年不易之基业。”周彬由衷叹服,随即问道:“却不知,这新设之府,陛下欲以何名赐之?” 刘轩收回手,负于身后,望向堂外湛蓝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缓缓说道:“此地据江临海,乃海上之门。便叫——上海府。” “上海……”陈柏涛喃喃重复,此名气象之开阔,志向之远大,与偏安一隅的‘临安’之名,实有天壤之别”。他暗自惊叹,陛下不仅志在一统华夏,更意在开拓前所未有之新局。 “不错,上海府。”刘轩转过身,看着两人,眼中光芒闪动:“此地将来,不仅要成为我北汉水师之锚地,货通南北之枢纽,更要汇聚四方之民,百工之巧,成为财富与文明汇聚之地。朕要让它,成为镶嵌在东海之滨的一颗东方明珠。” “臣明白了。”陈柏涛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臣必竭尽所能,详加勘察,制定方略,为陛下将这‘上海府’与‘东方明珠’之蓝图,早日变为现实。”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再度落回地图上那一片待兴的滩涂,沉默之中,已有万里波涛,自心底奔涌而起。 姑苏城素有“人间天堂”之称,园林精巧,山水清嘉,名胜古迹不胜枚举。无论是闻名遐迩的虎丘塔、寒山寺,还是那些藏于深巷、移步换景的私家园林,无一不令人流连。随行的夏至与方真,在驿馆中已听了不少本地仆役的夸赞,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向往。 然而,刘轩并非来此游览的。仅在姑苏休整了一天,便启程前往金陵。 金陵,曾是宋国最繁华富庶的城池之一,宋帝还在此城建有行宫。 刘轩一行人赶到,只见高大的城墙虽经修补,仍可见许多破损的痕迹,护城河的水色浑浊,岸边有士兵默默打捞着同胞的骸骨。 入城之后,并没有见到往日的繁华,长街行人稀疏,冷冷清清。街边很多房舍空置,显然是全家都死在了倭寇的屠刀之下。 然而,当“慕武帝御驾亲临”的消息传开,百姓纷纷从各处赶来,自发地汇聚到御驾将要经过的街道两侧,用最质朴的眼神,凝望着那支缓缓行进的马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是慕武帝!是给咱们报仇的慕武帝来了!” “万岁!” “陛下万岁!” 百姓们跪倒在地,朝着车驾的方向叩首,许多人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去年倭寇破城,屠戮百姓,秦淮水赤,钟山泣血,金陵十室九空。是这位北汉的皇帝,跨海远征,擒获倭王和两万倭寇,最终押回金陵,于长江之畔设坛,以其头颅与鲜血,祭奠城中数十万冤魂。对这座城池的幸存者而言,刘轩并非征服者,而是拯救者,是让这片土地重燃生机的那个人。 刘轩端坐车中,面色沉静如水,他心中并无半分志得意满,只有沉重如山的责任,以及对这片土地与人民深切的悲悯。他来金陵,并非接受朝拜,而是要祭拜遇难的同胞。 “去罹难同胞纪念馆。”刘轩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清晰而坚定。 车队转向了位于城西、靠近江边的一处新建的肃穆建筑。那是仁宗南逃后,李文佑督造而建,用以追悼那场浩劫中死难的数十万军民。现在主体部分已经完工。 纪念馆由青石与灰砖砌成,风格简朴而庄重。正门之上,是李文佑亲笔题写的“金陵罹难同胞纪念馆”九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石背,带着一股沉痛的悲怆与不屈的意志。 馆内气氛凝重。长长的黑色罹难墙上,以密密麻麻的细小字迹,镌刻着目前已能搜集到的部分遇难者姓名,更多的,则是无名的空白。 刘轩踏入馆中,神情肃穆,对着正中的无名祭坛,郑重地三鞠躬。随行官员、侍卫,亦皆肃然行礼。 纯子跟在刘轩身后,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砰!” 额头触地,发出清晰的响声。 刘轩静静地看着纯子跪伏忏悔的身影,没有阻止,更不会去安慰。有些罪孽,必须被凝视、被铭记;有些忏悔,需要以最卑微的姿态,呈现于天地与亡魂之前。纯子的这一跪,不仅是对遇难者的告罪,也是她与自己的出身,所做的一次彻底了断。 祭奠结束,刘轩一行人走出纪念馆,却见一队人马匆匆赶来。为首一名中年官员,身穿四品文官常服,他抢步上前,在刘轩身前数步跪倒:“微臣金陵知府沈明远,接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平身。”刘轩并未有责难之意,他见沈明远袍服上满是泥土,脸上带着沉痛之色,便问道:“沈知府,看你神色,城中莫非又有事端?” 沈明远站起身来,低头说道:“回禀陛下,并非城中再生事,而是今日清晨,在城外西郊老鸦岭下……又、又发现了一处……‘万人坑’……” “万人坑”三字一出,周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纯子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几乎要软倒在地。 第639章 赎罪之始 刘轩深吸口气,道:“详细禀来。” 沈明远继续禀报:“是附近村民报信,说近日野狗、乌鸦聚集,刨出了些……衣物骨骸。臣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前去查看。刨开浮土,其下……其下……” 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缓了片刻才道:“骸骨层层叠叠,男女老幼混杂,双手皆被反绑,粗略看去,竟不下数千人。应是去岁那场浩劫时,被倭人……被倭人活埋的……” 现场一片肃静,刘轩长叹一声,对沈明远道:“你即刻召集城中的仵作、文书,尽量……做些记录。能分辨男女、大致年龄的,尽力分辨。衣物、饰物,凡有线索的,小心留存。记住,这不是普通的验尸,这是收殓我殉国的子民,为他们寻一处最终的安息之所。” “臣……臣遵旨!” 沈明远声音已带上了哭腔:“臣必竭尽全力,让乡亲们……入土为安!”说完再次行礼,匆匆而去。 刘轩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纯子默默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当晚,刘轩宿在了行宫之内。 这座曾属于伪宋皇帝的宫殿,早已在倭寇的洗劫与屠戮中,被彻底掏空了皇家气派。值钱的物件、精美的陈设乃至像样的家具,都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些沉重难移的笨重物事,和无处不在的破坏痕迹。太监宫女,更是无一幸免,如今勉强维持运转的,是李文佑临时调拨的本地杂役,行走在空旷的殿宇间,脚步声都带着回响,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晚膳极为简单,不过是些就地取材的清淡菜蔬,与一路行军的干粮并无太大区别。用罢,夏至与方真见刘轩神色沉静,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凝重,知趣地没有多言,默默行礼退下,自去安排的偏殿歇息了。 殿内只剩下刘轩与纯子。纯子默默地为刘轩除去外袍,又端来温水,拧了帕子,服侍他净面洗足。 当最后一项事毕,纯子将铜盆与布巾轻轻放回原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开。她转过身,面对刘轩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陛下,奴婢……恳请陛下恩准,让奴婢留在金陵。” 刘轩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眉梢动了一下,并未流露惊讶,也没有立刻询问,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纯子抬起脸,烛光映照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奴婢的心,也早已属于陛下。但奴婢的出身,终究无法改变。金陵百姓遭受的苦难,归根结底,皆因……皆因我那身为倭酋的父亲而起。” 她的语气愈发低沉:“下午在那‘万人坑’旁,目睹累累白骨,奴婢……奴婢仿佛能感受到他们被黄土淹没时的绝望。恰见一老师太,不顾污秽,亲手为亡者整理遗容。那一瞬,奴婢恍然……或许这便是上天给奴婢指明的赎罪之路。奴婢想拜她为师,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但求能以余生,赎我父族罪孽之万一。求陛下……成全。” 殿内一片寂静,刘轩静静地注视着纯子良久,缓缓开口:“好。朕准了。下去准备吧。明日,你便不必随驾回杭。去做你想做之事吧。” 纯子伏身谢恩,静静站起,却在原地停留片刻。忽然,她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红晕,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陛下,今夜……能否容奴婢最后服侍陛下一次?” 刘轩望着纯子满含期盼的眼神,默默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纯子披衣下床,打水为刘轩清洗。忙完,又端起桌上那碗准备好的“避子汤”,待送到唇边正欲饮下时,却瞥了刘轩一眼,鬼使神差地,将汤药倒进铜盆之中…… 第二日清晨,金陵城外,天光微明。 刘轩车驾缓缓驶出城门,车帘低垂,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那道自城门阴影处投来的、长久凝望的目光。 纯子独自立在半颓的城墙垛口后,晨风拂动她素净的衣袂。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官道尽头一抹淡去的尘烟。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仍站在那里,手扶着墙砖,喃喃自语:“陛下,珍重。” 一阵蹄声由远及近,夏至策马奔回,在城门前勒住缰绳。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纯子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只素银手镯,拉过纯子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手镯触感温凉,式样简朴,内侧錾刻着两个清晰的小字:夏至。 “纯子,你是个好姑娘。”夏至声音不高:“这镯子你收好。日后若遇难处,持此物寻当地官府,他们自会尽力相助。”她顿了顿,看着纯子平静的面容,拍了拍她的手背:“保重。” 纯子握紧手镯,低下头,深深一福:“谢夏至姐姐。此恩,纯子铭记。” 夏至不再多言,转身上马,扬鞭而去,这次再未回头。 纯子缓缓直起身,将手镯小心纳入怀中,贴身处藏好。她最后望了一眼远方空茫的官道,随即出城,向着东面一座破旧的庵堂走去。 她与刘轩,从此再未相见。红尘万丈,人各天涯。只是十八年后,一位名叫刘庆安的英俊青年,在长安校军场内,力挫群雄,连败二十二名高手,一举夺魁。御赐武状元之时,刘轩亲自为他披红挂彩,见其腕上刻着“夏至”二字的手镯,方知那个倔强的东瀛公主,竟为自己留下了骨血——那已是另一个故事的起点,此处暂且不表。 而金陵城中,自此便多了一位带发修行的清丽女子。一年后,她诞下一名男婴,将孩子送往龙虎山托付,随即正式落发出家,法号“赎罪”。 赎罪随师父潜心修习医术,寒暑不辍。待师太圆寂,她便接下衣钵,独守小小庵堂,义诊施药,分文不取。无论贫富贵贱,凡有求者,皆尽心施治,数十载如一日。她医术既精,仁心更厚,声名渐起,人皆敬重,却始终青灯古佛,简朴度日。金陵百姓不知其过往,只尊称她为“赎罪师太”,亦有人感念其德,唤作“活菩萨”。 时光流转,赎罪师太百岁寿辰之日,于禅房内安然坐化。奇的是,往生后她遗体竟不腐不坏,面容如生,恍若长眠。此事渐传为异闻,百姓敬仰不已,奉若神明。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第640章 承诺作废 刘轩一行离开金陵,并未重走来时旧路,而取道湖州返回杭城。如今江州大局已定,刘轩索性放缓了行程,顺道察看湖城左近的民情。 湖城地界,水网愈密,风光与金陵、嘉兴一带又有不同,更显清润。知府郭卉封早已得信,提前在界亭迎候。刘轩不欲扰民,只略问了问地方安靖、农桑恢复情形,便婉拒了入城饮宴的邀请,依旧在城外驿站安顿。 一路行来,刘轩并未一直待在车内。他时常下车骑马,与侍卫同行,也多了许多与“正一九子”闲谈的机会。 这日午后,车马在一处清静河湾暂歇。刘轩信步走到正在水边调息静坐的玄静等人跟前,随意问起了龙虎山的传承。 方真见刘轩与几个师兄闲谈,也跟了上来,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安静地依在一旁听着,偶尔朝师兄们俏皮地眨眨眼。 刘轩对九子之首玄静道:“玄静道长,龙虎山天师道,以丹鼎玄功闻名于世。真儿说你师兄弟各有所长,皆非俗流。只是不知,山门之中,可曾涉猎兵阵韬略、行军布阵之道?” 玄静起身稽首答道:“回禀陛下。我天师道源于张祖师创教设‘二十四治’,本就有统合教众、卫护乡梓之责。历代先师,亦不乏参赞军机、辅佐王事者。因此,山中弟子,除道经典籍、方技术数为根本外,各种兵书战策亦需研读。只是……”他略一迟疑,坦言道:“多是纸上谈兵,未曾经历实战,恐有负陛下垂询。”“ 刘轩眼中讶色一闪,兴趣更浓。他原以为这九人只是身怀异术的方外之士,可作特殊人才调用,未料想竟有如此全面的功底。 “哦?竟有如此传承。”刘轩顺势追问:“那依道长之见,若在江南这般水网密布、丘陵交错之地,欲以少制多,当如何用兵?又如何利用风雨雾霭等天时?” 这一问,便引动了话头。不仅玄静,其余八子也忍不住各抒己见。他们引经据典,说得条理分明。虽不免有拘泥古法、过于理想之处,但根基扎实,尤其对利用山川形势、天候变化以助战守,颇有见解,甚至能结合奇门遁甲、机关消息做些推演。 刘轩听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摩尼教残部尚有数万之众,鱼龙混杂,要将其真正收编整训,化乱为民、化民为兵,绝非易事。焦闯所部皆是百战精锐,用于弹压、监视可以,但深入整编、日常管束、思想引导,却需另一套方法和人手。 这“正一九子”,既有道术异能可镇服寻常教众,又通晓兵法阵图可参与军事整训,更难得的是他们出身正统道门,背景相对清流,又与各方牵扯不深,岂不正是掺入那支待整编义军中的绝佳人选? 更重要的是……刘轩目光微侧,瞥了一眼依在自己身侧的方真。自己这个小道侣乃方顶天之女,是摩尼教的“圣女”,但她一个小姑娘,却未必能服众。将这九位身怀绝艺、忠心可用的“师兄”留在她身边,方能确保她无恙。 心意既定,待众人议论暂歇,刘轩缓声开口:“诸位道长学识广博,见解不凡,仅随侍朕之左右,未免屈才。眼下有一事,或正需诸位道长。” 他略顿,目光扫过九人:“朕将来会把摩尼教教主之位,传给真儿。打算将你们师兄弟留在教中,一来保护她,二来请各位道长整训士卒,令义军化为我用。 玄静当即率众师弟躬身行礼:“陛下,我等定让尽心尽力,保护好小师妹,整顿义军。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师父教诲。” “好。”刘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携着方真,转身向马车走去。 数日后,刘轩一行回到杭州。 刚在驿馆安顿下来,李文佑就率数名文武要员匆匆赶至驿馆求见。 “陛下,”李文佑面色凝重,行礼后不及寒暄,便直言禀报:“南方前线传来急报。伪宋朝廷不惜引狼入室,花重金雇佣了不列颠国两支火枪旅,正与起义军交战。” “火枪旅?”刘轩眉头一拧。他深知火器之利,绝非寻常弓弩刀枪可比。 “正是。”李文佑语气沉痛:“其枪铳犀利,射程既远,破甲尤易。义军将士虽勇,然血肉之躯,难挡铅弹。各路义军纷纷溃败,士气颇受挫折。” 他略一停顿,声音带着愤怒:“更可恨者,伪宋为求速胜,竟默许那支不列颠火枪旅沿途劫掠。其所过之处,钱粮牲畜洗劫一空,更……更有奸淫妇女之暴行,百姓苦不堪言。现有一支退守金华府山区的义军,特遣死士冒死突围,前来杭城求救,盼陛下速发援兵,解民倒悬。” “砰!” 刘轩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震得茶盏作响。 “好一个赵家朝廷!为保自家权位,竟纵容外寇屠戮我华夏子民!”他声音不高,却蕴含着滔天怒意:“此等行径,与倭寇何异?不,更甚之!倭寇尚是外敌,他们却是勾结外敌,戕害自家百姓!”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堂下:“焦闯!” “末将在!”焦闯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着你即刻点齐本部精锐,并韩冬靖南师随行,昼夜兼程,南下驰援金华。”刘轩命令斩钉截铁:“沿途若遇伪宋军,可相机击破。但首要之务,是找到不列颠火枪旅——” 他顿了一顿,咬牙说道:“务必一个不留,全部歼灭!朕不要俘虏,不要首级,只要这些禽兽之师,从此在这世上消失。要让所有人知道,犯我疆土、害我百姓者,无论来自何方,唯有死路一条!” “末将遵旨!”焦闯与韩冬齐声应诺,眼中俱是熊熊战意与杀气。 “速去准备,即刻开拔。”刘轩挥手下令,随即又对李文佑道:“文佑,你即刻以朕的名义,拟一道檄文,遍发各州县。将伪宋勾结外寇、纵兵殃民之罪行列明,昭告天下。同时,全力接济安置从金华等地逃难而来的百姓,不得有误。” “臣遵旨!” 命令一道道传出,平静未久的杭州城,再次被战争的紧迫气息笼罩。焦闯与韩冬麾下士兵迅速集结,开赴金华前线。 刘轩负手立于书房,胸中怒焰未消。 伪宋朝廷此举,已彻底践踏了他的底线。从此以后,不对宋国开第一枪的承诺,将彻底作废。他要为在西夷枪口下无助哭嚎的百姓,讨还血债。 第641章 三施饭食 次日开始,由刘轩亲自署名的《讨伪宋赵祯祸国檄》,便以最快的速度,在北汉实际掌控的浙北、江州等地的城门、市集、要道处张贴公布。 墨迹淋漓的布告前,迅速聚拢起人群,檄文中“引狼入室”、“戕害同胞”的激烈指斥,与不列颠火枪旅在南方暴行的种种传闻相互印证,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民间与士林中点燃了汹涌的怒潮。 就在这舆论汹汹、前线战云密布之际,刘轩已将杭城一应军政庶务,悉数托付于李文佑。他自己则只带了夏至、方真,由零一和零二随行护卫,轻车简从,悄然出了杭城,再度向南行去。 前方战事,自有焦闯全权指挥,无须他亲自指挥。他此行,主要是为了收拢自己手下的“教众”。因此行程特意放缓,一路只作寻常游山玩水。 不一日,车马便悄然入了金华府东北方的浦江县。方顶天义军盛时曾席卷此地,其后为抵御不列颠火枪旅进逼,主力南下至永康、武义一带依山周旋。这浦江,连同邻近的义乌、兰溪两县,便一度成了权利的“真空”地带。 起义军长于破袭,却不善治理,他们攻占金华府后,将原有宋廷官吏或杀或逐,并未建立有效的统治便匆匆南下迎敌。李文佑在杭州窥见此机,在刘轩尚在江州时,便派遣少量精干吏员和士兵,迅速接管了浦江、义乌、兰溪三县。 北汉新官上任,首要便是恢复最基本秩序,发布安民告示,维持市面。虽只是初步掌控,却已让这三个县城显出了一丝平稳。 浦江地处几府之交,多丘陵而少险隘,并非兵家必争的咽喉。正因北汉接手及时,又未遭大战蹂躏,县城竟未伤元气。城内街市上,米行、布庄、杂货铺、茶馆等店铺,约莫有六七成铺面开着。 刘轩一行缓缓入城,并未惊动地方官吏。他索性下了马车,与夏至、方真安步当车,沿途察看民生景况。纯子既已留在金陵,夏至便权作丫鬟装扮,方真则假充夫人身份——虽是微服所需,方真心下却知轻重,纵是假称,亦不敢对夏至真有驱使之意,不过稍作姿态罢了。 在一家食肆简单用过饭菜后,几人沿街慢行,打算寻个客栈落脚。行至一处街角,见有四五人聚拢围观,隐约传来妇人唏嘘之声。 走近一看,却见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衣裤,垂首跪在青石板上。她身前摆着一块破木板,板上用黑炭写着几行字:“小女丽水灾民,家园遭兵祸焚毁,父母双亡,孤身流落至此。已三日未曾进食,求好心人赏几个铜板,买个馒头活命。” 姑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似在无声抽泣。旁边已有两个提着菜篮的妇人面露不忍,低声议论着,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一个铜钱,放在姑娘身前的破碗中。 方真一见此景,心头顿时一紧。她下意识便去摸腰间荷包,想要取出些散碎银两。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刘轩对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要给她。” 方真不解,抬眼望他,问道:“陛……夫君,这姑娘三天没吃饭了,好可怜……” 刘轩没解释,只对旁边的夏至使了个眼色。夏至会意,走到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馒头摊前,买了两个大白面馒头,用干净荷叶托着走了回来。 刘轩接过馒头,走到那姑娘面前,温声道:“姑娘,饿了吧?先吃个馒头垫垫。” 那跪着的姑娘飞快地抬了一下头,又迅速低下,嘴里含糊地道谢:“谢、谢谢老爷。”说完, 伸手接过馒头,小口吃了起来。一个馒头下肚,她见刘轩站在一旁看着,又开始吃第二个。 旁边围观的一个老丈叹了口气:“造孽哦……慢点吃,姑娘,别噎着。” 说着,还递过来一个自家竹筒装的清水。 姑娘又低声道了谢,就着水,将第二个馒头也吃了下去。吃完后,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又对着刘轩和那老丈的方向磕了个头,然后默默收起那块破木板,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朝着另一条巷子走去。 “你看,她是真的饿。”方真扯了扯刘轩的袖子小声道。 刘轩笑了笑,道:“咱们跟着看看。” 他们几人跟在那姑娘身后,只见那姑娘穿街过巷,来到另一条行人较少的街边。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又寻了个向阳的墙角,将那块破木板重新摆好,再度屈膝跪下,垂首恢复那孤苦模样。 方真愣住了。 刘轩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对夏至点了点头。夏至再次去到另一个食摊,买回来两个馒头。 刘轩依旧走过去,将馒头递上:“姑娘,又饿了?再吃点。” 那姑娘抬头看到刘轩,明显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窘迫。但她还是接过了馒头,低声道:“谢老爷。” 这次她吃得慢了许多,似乎真的有些勉强,但还是将两个馒头都吃了下去。 吃完,她不再磕头,只匆匆说了句“谢谢老爷好心”,便收起东西,快步朝城西方向离去。 方真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刘轩。刘轩依旧平静:“再跟。” 那姑娘脚步加快,又换了一条街,将木板放在地上。 刘轩第三次走了过去,手里这次拿着的是两个刚从油锅里捞出来、滋滋冒油的油炸糯米团子,香气扑鼻。他没开口,只是将那油纸包着的团子递过去。 那跪着的姑娘猛地抬起头,这次脸上已没了之前的感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愤怒之色。她瞪着刘轩,也不去接那糯米团子,脸颊微微涨红:“你……你这人到底想怎样?” 刘轩看着她,平静地问:“还饿吗?丽水的姑娘。” 姑娘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得那块木板了,狠狠剜了刘轩一眼,又飞快地扫过刘轩身后夏至等人,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子深处。 方真走到那木板前,看了看上面的字迹,转头对刘轩道:“她……她真是骗人的……” 刘轩缓缓道:“你看她虽然补丁衣服,却浆洗的干干净净,鞋底虽有泥,却磨损不重,哪像长途跋涉的灾民?” 他顿了顿,看夏至:“你还发现别的没有?” 夏至道:“这女子步履轻盈,气息稳匀,靴筒内隐约藏有短刃形迹,应该身负武艺。” 刘轩听罢,微微颔首。 方真撅起小嘴,低声嘟囔:“师父让我下山,说是看看这世间百态。原来山外之人,心思这般曲折……” 刘轩拉住她的手,笑着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 第642章 食肆认亲 一行人在城中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略作梳洗,已是华灯初上。刘轩兴致颇好,便带着夏至与方真出了客栈,想去尝尝浦江当地的夜宵风味。 三人在街市上逛了片刻,最后挑了一家临河的老字号饭庄,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几个本地特色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边吃边看窗外朦胧的夜景和河上稀落的几点渔火。 菜肴颇合口味,方真也渐渐从下午被骗的郁闷中恢复过来,正小声与夏至讨论着一道醋鱼的鲜美。忽然,一个姑娘毫不客气地在刘轩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 那姑娘看着刘轩,脆声说道:“姐夫!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啊。” 刘轩几人皆是一愣,只见来人年约十七八岁,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梳成江南少女常见的样式,插了支简单的银簪,面庞清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笑吟吟地望着刘轩——赫然正是下午那个“三天没吃饭”的姑娘。只是此刻她神采奕奕,脸上哪有半分悲苦凄惶? 方真和夏至都呆住了,看看那姑娘,又看看刘轩,完全不明所以。 刘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放下筷子,看着这姑娘,静待下文。 “姐夫也真是,只带了新纳的小妾出来游玩,倒把我姐姐独个儿撇在家中。”那姑娘“姐夫”叫得极是顺口,一边说,一边拿眼上下打量方真,眼神不太友好,似乎是对她抢走了姐夫对自己姐姐的宠爱不满。 方真与刘轩扮作夫妇,自然穿着常服。她年龄比刘轩小很多,看上去,倒还真像有钱公子的小妾。此刻听得一头雾水,不由转头看向夏至。 而夏至,则微微蹙眉,警惕地打量着这不速之客,她可知道,刘轩绝没有这样一个“小姨子”。 刘轩顺着那女骗子的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此次来浦江,是为谈一桩生意。你姐姐家中诸事繁杂,脱不开身,故而未同来。” “姐夫常年在外奔波,也该顾惜身子才是。”姑娘眉眼弯弯,话里满是熟稔:“前几日让人给你捎去的新茶,姐夫可曾品尝?对了,姐夫,我那小外甥,又长高了吧……” 她天南海北地扯着,说的尽是些家长里短、亲戚故旧,人物地名、事情细节居然有模有样,仿佛刘轩真的是她姐夫。刘轩也不打断,只不时含笑颔首,或顺势接上一两句,一来一往,倒似相谈甚欢。 方真在旁听得愈发糊涂,几次想开口,都被夏至在桌下轻轻按住手背。夏至目光沉静,已然看出这姑娘绝非认错人那么简单,但见刘轩颇有兴致,便也按捺不动。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姑娘站起身,笑道:“姐夫,光顾着说话了,你们还在用饭呢。我就不多打扰了,明日再去客栈看你。”说着,还俏皮地冲刘轩眨了眨眼,这才翩然转身下楼,裙裾摆动,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待人走了,方真立刻凑近刘轩,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夫君,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她真是你小姨子?可你下午不是说她是……” 刘轩摇头失笑,给自己斟了杯酒,缓缓道:“我也不知。这姑娘,倒是个有趣的人物。” 夏至沉吟道:“她缠上我们,必有所图,只是不知图什么。” “静观其变便是。”刘轩啜了口酒,神色从容:“这顿饭,怕是要多些滋味了。” 果然,待到酒足饭饱,刘轩唤来伙计结账。那伙计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赔着笑脸道:“客官,一共三两七钱银子。” “三两七钱?”夏至眉头一皱,他们点的菜加上酒水,绝超不过二两。她接过单子细看,只见上面除了他们点的菜,后面又凭空多出了好几行:“酱肘子一份,八宝鸭一只,火腿炖笋钵,糯米蒸糕两匣,陈年花雕一坛……”林林总总,都是价钱不菲的硬菜和食物,加起来足足多出近二两。 “伙计,这些并非我们所点。”夏至将单子递还,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 那伙计忙道:“是是是,客官息怒。这些是方才那位……那位自称是公子小姨子的姑娘点的。说打包带回家去,账……就记在姐夫这儿。小人看她与公子方才聊得亲热,就……” 刘轩闻言,与夏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与一丝无奈的好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下午刘轩“逼着”她吃馒头,晚上这姑娘就来报复了。 方真也明白过来,气得小脸微红:“她、她怎么这样。这个‘女骗子’。” 刘轩倒是笑了出来,摆摆手,对夏至道:“罢了,付账吧。”夏至无奈,只得如数付了银子。 走出饭庄,夜风微凉,方真犹自气鼓鼓的。刘轩却心情颇佳的样子,牵着她的手,返回客栈。 三人回到客栈,夜色渐深。此行微服,为掩人耳目,他们只订了两间上房。照理,自是刘轩与“夫人”方真一间,丫鬟夏至独居一间。可方真到底未经人事,想到要与刘轩同榻而眠,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手脚都有些不知如何摆放,只低着头,耳根发热。 “天色不早,陛下早些歇息吧。”夏至行了一礼,转身进了隔壁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内烛光摇曳,光线柔和。刘轩自顾自地脱了外袍,只着中衣,走到床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方真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见他已闭目似乎睡着,心中稍定,又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她吹熄了蜡烛,只留一盏小小夜灯,然后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躺下,尽量离刘轩远些,拉过被子将自己裹紧,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刘轩。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终是陷入了沉睡。 黑暗中,刘轩侧耳倾听,身边方真的呼吸悠长而轻细,显然睡得熟了。他极轻缓地坐起身,掀被下床,轻轻拉开房门,闪身钻进了夏至的房间,半个时辰之后,方才返回。 翌日上午,天色晴好。 刘轩正与方真、夏至在房中对弈五子棋。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微风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掩实。 “陛下,”微风行礼后禀告:“昨日那姑娘,今日清晨,便又换了那身蓝布衣,在城西‘仁寿坊’附近摆出了乞讨的木牌。临近午时,一名管家打扮、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带着两名健壮家丁路过,打量她片刻后,示意家丁上前,堵嘴架起,径直拖入坊内一座宅邸的后门。” 她略作停顿,补充道:“那女子虽有挣扎,却并未显露武艺。” 刘轩放下手中棋子,缓缓道:“查清那家府邸主人,着人严密监视。” “是。”微风领命,无声退去。 房门重新合拢,刘轩看向一脸困惑的夏至与方真,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如果我猜的没错,那姑娘沿街乞讨,便是故意引人掳掠她,这其中,必有缘由。” 他目光转向窗外,缓缓道:“今夜,朕倒要去看看,这浦江地界上,是何方人物这般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朕的‘小姨子’。” 第643章 窗里窗外 “陛下,” 方真忽然开口:“今晚,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刘轩抬眼看向她,摇头说道:“不可。此行非是游玩,那府内中情势不明,或有凶险。我和夏至去,你留在客栈静候消息便是。” 方真撅了撅小嘴道:“师父让我下山,是让我来历练的。再者,陛下曾说过,将来让我替你掌管摩尼教,若我永远躲在你的身后,又如何能担得起你的期望?” 刘轩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松缓下来:“倒是朕小瞧你了。摩尼教未来的教主,确实不该是温室里的花朵。你说得对。有些路,总要自己走;有些事,总要亲眼见。总将你护在羽翼之下,看似是保护,或许反是另一种束缚。” 他目光落在方真脸上,道:“但你一切需听朕与夏至安排,你可能做到?” 方真眼睛一亮,连忙用力点头:“能!我一定听陛下和夏至姐姐的,绝不乱来!” 刘轩满意地点点头,方才的“拒绝”本就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这朵在张天师呵护下长大的“正一小花”,是否有勇气探出枝叶,触碰外界的风雨。方真的表现,并未让他失望。 当晚,刘轩、夏至和方真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栈,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那座府邸后巷。 事实上,刘轩根本不必亲自前来,他今夜此行,主要是为了历练方真。特战队员早把院内的地形告知了他。他们所处之地墙头略矮,墙内恰好有几株高大繁茂的老树,枝叶伸展,正可遮蔽身形,乃是最佳的潜入地点。 夏至深吸口气,身子跃起,右手扳住墙头,稍一借力,便飘入院内。她迅速伏低身形,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片刻,将一枚小石子掷向墙外,表示里面没有危险。 刘轩正待伸手托扶方真,助她翻越。却见方真足尖一点,身形并未如何作势,便轻飘飘地掠起,稳稳落在院内。甚至手掌连墙头的砖石都没有触碰,比夏至方才还要轻盈三分,当真称得上“落地无声”。 刘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早知龙虎山弟子皆习武艺,却没想到方真小小年纪,轻功身法竟已精妙如斯。 “倒是朕小觑了这丫头。”刘轩心中暗忖,也不再迟疑,身形一纵,便如大鸟般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站在了二女身侧。 三人会合,沿着“特战队”早已探明的路径,在庭院、假山、回廊的阴影中快速穿行。不一会,便来到一处屋舍前。 此处灯火通明,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据微风先前禀告,白日里被掳走的那姑娘,便关在此处。 三人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靠近最东侧的一扇窗户。夏至指尖蘸了些唾液,在窗棂纸上极轻地一点、一捻,便润开一个孔洞。刘轩与方真依样在旁另开窥孔,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颇为宽敞,却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只在角落用几张木桌拼凑在一起,上面铺着被褥,作为临时的床榻。那些被褥绣着些花花草草,显然是女子所用,却被弄得凌乱不堪。 那个“女骗子”,此刻发丝略显凌乱,被麻绳捆住手脚,口中也被塞了布团,委顿在地。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但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偶尔轻微挣扎一下的动作,显露出她并未昏迷。在她身旁不远处,还同样绑着三名年轻女子,看衣着打扮,有富贵有贫寒,但年纪都不大,皆是一脸惊惧,低声啜泣。 屋子中央,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烧鸡、酱牛肉等熟食,旁边歪倒着两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肉味弥漫在空气中。四个男人正围桌而坐,大快朵颐。 上首坐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身穿酱色团花绸缎长袍,体态略显富态,此刻正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剔着牙。 他下手边,坐着那个白日里指挥家丁掳人的管家,此刻他已脱了外罩的绸衫,只着中衣,正仰头灌下一碗酒,目光不时扫过地上被绑的女子们。 另外两人则是一身短打的家丁装扮,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正用手抓着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含糊地说着些粗鄙的笑话。 “大哥,今儿抓的这要饭的妮子,模样着实不赖。”管家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朝地上努了努嘴:“先给大哥好好享用一番。” 那大哥撩起眼皮,瞥了那“女骗子”一眼道:“老规矩,老子享用完了,归你们。”他顿了顿,打个酒嗝,又道:“这地方也待腻了,明儿一早咱们就撤。听说北汉已经派人来接管浦江了,趁早走人,免得惹上麻烦。” “好”管家点了点头,道:“这里的娘们也玩得差不多了,反正江南这乱糟糟的地界,没人管的空宅子、小娘子多得是,咱们换个地方照样快活!” 一名家丁灌了口酒,嘿嘿笑道:“说起来,咱哥几个还得谢谢那帮摩尼教的疯子。要不是他们造反,杀光了那些当官的和差役,这浦江城里没了王法,咱们哪能这么容易就捞了这么多银钱,玩了这么多鲜嫩娘们。哈哈哈!” 他话音一落,其余三人也都跟着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夹杂着猖狂的笑声在屋内回荡。 刘轩在窗外听的真切,心中已然明了:屋内这四人,哪里是什么“老爷”、“管家”,分明是趁着浦江官府瘫痪、秩序混乱之机,鹊巢鸠占、为非作歹的匪徒。 就在刘轩心中念头飞转,理清屋内匪徒身份之际,耳廓忽地微微一动。 一声极轻微的“嗒”声,自他们来时的后院墙头方向传来。那并非夜鸟惊飞,而是足尖点踏枯枝断裂的声响。 刘轩眼神一凛,循声极快地向侧后方瞥去。只见朦胧的月色下,五道黑影正从那株老树的浓荫边缘依次闪现,悄无声息地翻越墙头,飘然落入院内。 五人皆着深色夜行衣,落地后没有丝毫停留,更无交流,只压低身形,朝着刘轩他们正窥视的这间屋子快速摸来。行动间配合默契,脚步极轻,显然都是武艺不弱的好手。 刘轩反应极快,在那五人翻墙落地的瞬间,已然收回窥视的目光,同时左手在身后迅速地做了个手势。 夏至与方真立刻会意,躲在一旁的灌木之中。刘轩自己也向后几步,隐在暗处,只留下极小的视野,既能监视屋内匪徒的动静,又能观察那五名不速之客的动向。 他心中飞快盘算:这五人自然不是他的手下。他们若是匪徒同伙,此刻理应大摇大摆进去吃喝,何必如此鬼祟?若是旧官府遗留下的官差,行事风格又似乎不太像。更大的可能,是另一股势力,或许是这“女骗子”的同伴。 不管来者何人,此刻敌友未明,形势骤然复杂。刘轩决定按兵不动,让这新出现的“螳螂”先去探探屋内的“蝉”,他们这只“黄雀”,正好可以看清双方底细,再作计较。 那五名黑衣人行动极为迅捷,转眼间已摸到屋前,分散开来,两人伏在刘轩他们所在的这扇窗户侧下方,另外三人则分别潜至另外两扇窗户下以及屋门一侧。 其中伏在东侧窗下的一人,似乎察觉到了窗户纸上的窥孔,身形微微一滞。但他的同伴,已经挥手对门前那人做出了攻击的手势。 只听“砰砰砰”三声,房门和两个窗户同时被踹开,五道黑影各挺兵刃,悍然跃入屋中。 第644章 四恶伏诛 屋内,“女骗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一下子站了起来。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很快凝固。就在那五名黑衣人身形尚在半空的刹那,只听“唰唰”几声轻响,三道大网在门窗被撞开的同时,骤然弹射而出,瞬间便他们兜头罩住,缠了个结结实实。 这些大网用坚韧细丝编织而成、边缘缀满小钩,五人越是挣扎,那网丝便缠得越紧,网上小钩更深深刺入衣物皮肉,使其动弹不得。 惊愕间,一名“家丁”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女骗子”腰间,将她踢得重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哼。 “哈哈哈哈!”那称作“大哥”的匪首,拍着桌子放声大笑,脸上满是得意。他指着五个黑衣人,对旁边的管家道:“老二,怎么样?你们平日里嫌我胆小,每到一处落脚,非要布下这‘天罗网’,觉得是多此一举。今日如何?若非老子这先见之明,此刻被人瓮中捉鳖的,就是咱们兄弟了。” 那管家此刻也是一脸佩服,连连点头,对两名家丁道:“老三、老四,看见没?还是大哥深谋远虑。咱们行走江湖,刀头舔血,多一分小心,就多一条活路。这心思,果然没白费!” 老三是个黑脸汉子,看着被自己踹倒的“女骗子”,啐了一口:“这小贱婢果然不简单,白日里就觉着她眼神滑溜,不似寻常乞儿。看来这几个人就是她引来的同伙。” 老四则目露凶光,盯着被网住的五个黑衣人,恶狠狠道:“大哥,跟他们啰嗦什么,直接宰了,省得麻烦。” “急什么?” 匪首眼中闪过淫邪而残忍的光芒,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那“女骗子”身边,用脚尖挑起她的下巴,狞笑道:“既然他们是这‘小要饭的’同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兴奋:“老二、老三、老四,去,把这几个家伙的嘴都堵严实了,咱们就当着几位好汉的面,好好快活一番。等咱们兄弟尽兴了,再一起宰了,让他们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哈哈哈!” “好主意,够刺激!” “大哥英明!” 另外三个匪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猖狂下流的笑声,眼中充满了兽性的兴奋。三人同时上前,用破布条将五个黑衣人的嘴堵住勒紧,又将他们拖拽到墙边,确保他们能“看清”屋内的“好戏”。 黑衣人们目眦欲裂,奋力挣扎,身上被钩出不少血痕,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四个匪徒带着淫笑,开始朝那四名被绑的女子逼近。那老大走到“女骗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匪首粗糙的大手,一把撕开了“女骗子”本就单薄的外衫,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亵衣。 “女骗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她拼命挣扎,却丝毫挣脱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匪徒肮脏的大手,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再次朝自己伸来…… 窗外,刘轩三人将屋内一幕尽收眼底。眼见老大欲行禽兽之事,刘轩猛地一挥手,做了一个简洁而凌厉的“杀”的手势。 夏至得令,猛然拔出柳叶刀,身形一晃,便从被撞开的窗户中跃入屋内。 老三离窗户最近,正在撕扯一名女子衣衫,忽觉寒光一闪,脸上的狞笑瞬间变为惊愕。他双手捂住喷涌出鲜血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魁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几乎就在夏至出手的同时,方真也翻窗而入。她娇叱一声,手中一道乌金色的短刃,狠狠杵在老二太阳穴上。 窗外的刘轩看得分明,心中不禁暗赞一声:“好机灵的丫头!” 原来,方真手中所持,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两人大婚时,他所赠的圣火令。 当初刘轩命唐为木打造此令时,便特意要求兼顾信物与近身短刃。令身以特殊乌金混合精钢锻造,坚韧无比,远胜于匕首或短刺。今夜三人皆是轻装夜行,未携长兵,夏至有柳叶刀,方真竟能想到用圣火令对敌,这份急智与临战应变,实属难得。 那老二猝不及防,只觉头上轰的一声,便软软瘫倒下去。 兔起鹘落之间,两名匪徒已然毙命。 “什么人?找死!” 老大一把推开“女骗子”,顺手抄起靠在桌边的一把鬼头刀。老四也拔出一旁的钢刀。两人又惊又怒,眼中布满血丝,狂吼着分别扑向夏至和方真。 然而,他们实在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手。夏至的武艺和宁欣月乃是一师所授,岂是他们这些山贼所能相比。不过三五个照面,与其对敌的老四便已手忙脚乱,被夏至寻个破绽,一刀刺穿肩胛,随即被踹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喷鲜血,眼见不活。 另一边,方真对敌经验虽浅,但她身负龙虎山真传,武艺远高于对方。匪首力大刀沉,鬼头刀虎虎生风,起初逼得方真连连闪避。但方真初时的紧张过后,渐渐稳下心神,手中圣火令乌光一闪,精准地刺入了老大持刀手腕的脉门。 “啊!” 老大惨嚎一声,鬼头刀“当啷”坠地。他倒也凶悍,左手成拳,裹挟着劲风砸向方真面门。 方真不闪不避,一招龙虎山基础掌法“推窗望月”,硬接了这一拳。“嘭”的一声闷响,方真身子微微一晃,已经卸去了对方的劲道。 老大却被自己之力反震的气血翻涌,不由自主“噔噔噔”连退三步。未等他调匀内息,方真已贴至近前,手中圣火令化为匕首,刺在他咽喉之上。 老大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最终颓然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从夏至、方真突入屋内,到四名匪徒悉数毙命,不过短短数十息功夫。那四名女子早已吓得昏死过去三个,只剩下“女骗子”,呆呆看着眼前一幕。 夏至快步走到墙边,手中柳叶刀寒光闪动,切割缠绕在五名黑衣人身上的“天罗网”。可那网丝乃是浸了油的牛筋混着铁丝,因而不能轻易割断,只能一点点锯开。 刘轩不紧不慢地从房门走入,来到衣衫不整的“女骗子”跟前,蹲下身子,为她解开身上的绳索,又将她口中的布团取出。 女骗子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手腕,用那双带着惊吓,却依稀闪着狡黠的眸子望着他,小嘴撅了撅,轻声唤道:“姐夫。” 第645章 以身为饵 刘轩听她再次这般称呼自己,不由一怔,还未及回应,方真从一旁一头扑进他怀中,双手紧紧攥住他胸前衣襟,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夫君……我、我杀人了……我好怕……” 方才对敌时,她满心只想救人,出手果决利落。可此刻敌人尽数伏诛,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初次杀人的反胃、直面血腥的冲击,这才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刘轩将她抱起,走到一旁木凳上坐下,让方真偎在自己腿上,轻拍她的后背道:“真儿,你做得很好。你杀的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今日若不除他们,往后只会有更多百姓遭殃。龙虎山授你武艺,是教你明辨是非、锄强扶弱。你今日所为,正是侠义本分,无愧于心。” 方真伏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温度,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此时,夏至已将那坚韧的“天罗网”尽数割开。五名黑衣人脱困而出,各自扯掉口中布条,上前行礼。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岁、面容精悍的男子,朝刘轩三人深深一揖:“在下赵礼,多谢三位恩公仗义相救,此恩没齿难忘!”说罢又指向身旁四人:“这是舍弟赵智、赵仁、赵义、赵信。”其余四人纷纷躬身,言辞恳切。 刘轩微微侧身,淡然道:“不必多礼,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他目光转向那“女骗子”,问道:“这位姑娘,与几位是何关系?” 女子低声答道:“姐夫,我姓赵,单名一个月字。这几位……是我的远房堂兄。” 刘轩眼波微动,视线落向赵礼:“哦?既是堂兄妹,为何让妹妹孤身犯险、以身为饵?” 赵礼面上露出羞愧神色,再次抱拳:“恩公,此事说来惭愧。”他深吸一口气,踢了踢脚边那“老大”的尸身:“这四人趁摩尼逆贼攻占城池、官府溃散之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我等听闻后,决意为民除害……” 方真听他称摩尼教为“逆贼”,心中不悦,正要开口,却被刘轩悄悄轻捏手心止住。 只听赵礼接着说道:“奈何这四人狡诈异常,行踪飘忽,我们苦寻多日始终未能觅得其迹。最后是……月儿主动提出扮作落难孤女,引蛇出洞。今日白天她被掳走,我们本想趁夜深人静、防备松懈时再动手,谁曾想……若非恩公及时出手,我等丧命事小,月儿她恐怕……”言至此处,他愧色更浓,又一次深深拜下。 刘轩听罢,微微颔首:“原来诸位亦是行侠仗义之士,幸会。”说完将怀中的方真轻轻放下,站直身子:“此间事既已了结,便烦劳几位护送这三位姑娘回家,并代向官府呈报此事。如今浦江既已由北汉接管,想来官府会妥善处置。我等就此别过。” 赵礼嘴唇微动,似要再言,一旁的赵月却已轻声接道:“姐夫,大恩不言谢。今日救命之恩,赵月与兄长们铭记于心。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刘轩拱手回礼,不再多言,转身与夏至、方真一同离开。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巷弄中,不多时,便悄然回到了下榻的客栈。 关上房门,夏至为刘轩倒了杯温水奉上,低声道:“陛下,今夜那位赵月姑娘,为擒淫贼竟不惜以身为饵,此等胆识气魄,着实令人敬佩。她那几位兄长,看来也是侠义之人。” 刘轩接过水杯,饮了一口,缓声道:“赵礼等人敢为民除害,确实有几分担当。只是,他们与赵月,绝非兄妹。” 夏至闻言一怔,侍立一旁。方真也坐到刘轩身旁的凳上,托着腮,专注地等他下文。 刘轩将茶杯置于桌上,看着二女道:“那赵礼与赵月说话,言辞间总带着下意识的斟酌与距离,是下属对主上的恭敬。其余四人,目光闪烁,几乎不敢与赵月视线相接,即使在方才那般情境下,亦显拘谨。兄妹之间,绝不会如此。” 方真回想方才情形,赵礼等人对赵月的态度确实恭敬有加,却少了兄妹间应有的那份自然亲近,不由点头信服,却又更加好奇:“若非兄妹,那他们究竟是……?赵姑娘又是什么来历?” 刘轩沉吟道,“他们应该是主仆。至于这几个人的身份,倒有些蹊跷。赵礼开口便是‘摩尼逆贼’,语气立场鲜明,若非与摩尼教有深仇大恨,便是出身旧宋官宦体系。然那赵月……” 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接着道,“言谈举止间,并无官宦千金或世家贵女的矜持文气,反透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利落,甚至市井草莽的烟火气。若说她是什么江湖帮会、或是地方豪强家的小姐,倒更贴切几分。” 略作停顿,刘轩又说道:“伪宋朝廷内,也并非全是贪官污吏。江湖草莽,也不都是杀人越货。这赵月一行,能为了擒拿几个祸害百姓的淫贼,不惜以身犯险,甚至差点搭上性命,这份心意与胆魄,无论其出身如何,都值得称道。乱世之中,能有此等人物,是百姓之福。” 他话锋一转,叮嘱道:“不过,其身份敏感,我们亦需心中有数。今夜之事,于我们而言,不过是路见不平。与他们,亦是萍水相逢,日后未必再有交集。此事到此为止,我们不必因为他们,耽搁行程。” 方真和夏至俱是郑重颔首:“明白。” “好了,”刘轩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已透出些许灰白的天色,“折腾了半夜,都乏了。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抓紧歇息吧。” 夏至默默行礼,退出了房间,自回隔壁安歇。方真也觉困意上涌,简单洗漱后,便乖乖躺下。刘轩吹熄了灯,在她身边和衣而卧。 翌日清晨,刘轩与夏至、方真早早起身,在客栈一楼大堂角落寻了张桌子用早饭。 清粥小菜,简单朴素。三人没吃几口,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姐夫——”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刘轩耳中。 刘轩抬眼望去,只见赵月站在客栈门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第646章 汉宋一隙 这赵月也不待刘轩回应,便径直穿过大堂,来到了刘轩这张桌前,自顾自在刘轩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刘轩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中竹筷,看着她问道:“赵姑娘,一早寻来,所为何事?” 赵月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抬手扯了扯自己身上蓝布衣衫的袖子,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我穿这一身,还能是来做什么的?当然是来要饭的呀。” 她声音清脆,并未刻意压低,引得邻桌几人侧目。方真和夏至在一旁瞧着,只觉这赵姑娘行事着实出人意料。 刘轩看着她,没接话,只抬手招来跑堂的小二,淡淡道:“麻烦,再上四个馒头。” “诶,好嘞!”小二应声而去。 赵月却立刻皱了皱鼻子,摆手道:“可别!姐夫,馒头我昨日吃得够够的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啃了。”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三两下打开,竟是一只油光红亮、香气四溢的烧鸡。 烧鸡热气微腾,显然是刚出炉不久,诱人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刘轩目光落在那只肥嫩的烧鸡上,又抬眼看了看赵月身上那身标准的“乞丐行头”,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语气里带着笃定:“这鸡,是你偷来的。” 赵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东街口王记熟食铺的,他家掌柜心黑,惯会缺斤短两,我这是劫富济贫……呃,济我自己,我本来就穷。” 她一边说,一边已利落地撕下一只肥美的鸡腿,直接递到刘轩面前:“姐夫,尝尝?可香了!” “不可!” 夏至立刻出声阻止,警惕地盯着赵月手中的鸡腿。 赵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这位姐姐,你怕我下毒啊?”说着,她将递出的鸡腿收回,自己张嘴,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边嚼边含糊道:“看……没毒吧?我自个儿先吃了。” 咽下口中肉,她将那缺了一口的鸡腿又递向刘轩,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这下总该放心了吧?姐夫,别客气,趁热吃才香。” 刘轩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没去接她咬过的那只,只伸手自行撕下另一条鸡腿。夏至仍不放心,快速取出银针试了试,见银针颜色未变,才对刘轩点了点头。 赵月对夏至的警惕目光仿佛浑然不觉,或者说浑不在意。她自顾自地吃着,嘴里塞得满满的,却还能口齿不清地继续说话,全无少女应有的矜持。 “唔……姐夫,你是不知道,今儿一早,我和大哥他们就去报了官。官府的人赶到那宅子一看,好家伙!”她稍稍压低了点声音,表情生动:“在后院厢房里,发现了十二具尸体,是那宅子原来的主人一家子,都给那四个天杀的害了,怕是有些日子了,都……”她做了个不忍卒睹的表情,摇摇头,又狠狠咬了一口鸡肉,仿佛在泄愤。 说到这里,她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刘轩,里面满是好奇,“对了姐夫,昨儿忘了问,你们是谁呀?总得让我们知道救命恩人高姓大名吧?不然这恩情,都不知道记在谁头上,可不成。” 刘轩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的鸡腿,用方真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赵月,语气平淡道:“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我姓陆,草字仁乙,此番是携内人南下,沿途游历,恰巧路过此地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赵月那滴溜溜转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赵姑娘,莫要再乱叫‘姐夫’。若是让你总是这般称呼,可得把你的姐姐带过来给我看看。” 赵月闻言,立刻接口道:“哎哟,你还别说,我真有姐姐!”她放下烧鸡,两手在油腻腻的衣襟上随意抹了抹:“我姐可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她不止长得美,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诗文才情更是了得,而且性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绝对是大家闺秀的典范。跟你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她口若悬河,将那位“姐姐”吹嘘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末了,才猛地刹住话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叹了口气:“唉,真是可惜。” 刘轩起初只是听着,待听到最后这句转折,眉梢微挑,已知这丫头下文为何。 果然,赵月两手一摊,满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可惜我姐姐已经嫁人啦。你们是没这个缘分咯。” 刘轩甚是无奈,他摇了摇头,不再接她这茬,将布巾放回桌上,站起身道:“赵姑娘,我们已用完早饭,这便要启程继续南下了,咱们就此别过。” 赵月见他起身,也赶紧跟着站起来,顺手用衣袖抹了抹满是油光的嘴唇。凑近了些,说道:“哎,姐夫,别急着走啊。我还有件小事,想求你……帮个忙?”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们北汉的官儿,现下把我那五个堂兄都扣在县衙里了,说是那宅子里死了人,他们又是最早报官的,得仔细查问清楚,证明人不是他们杀的才能放。这查来查去,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你说话肯定好使,让他们把我堂兄们都放了吧。” 刘轩在听到“你们北汉的官儿”这几个字时,神情微微一滞。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月脸上,问道:“我们北汉?” 赵月歪头看着刘轩,脆生生地答道:“是啊,你们北汉。” 接着又反问:“难道……不是吗?” 刘轩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姑娘此言差矣。浦江如今既已归附,此地百姓,自然都是北汉子民,何分彼此?” 赵月道:“姐夫此言,我不敢苟同。这江南,历来就是大宋的疆土,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此地,自然是宋人。北汉军不过是趁虚而入罢了。早晚有一日,大宋王师会重整旗鼓,将那些侵略军统统赶出江南去。” 她声音也不算太高,但字字清晰,落地有声。邻桌的食客虽未必听全,但“大宋”、“北汉”、“侵略军”这几个词,还是让一些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或是悄悄将目光挪开。 一时间,堂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第647章 摩尼逆党 方真在旁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刘轩,又瞥了赵月一眼。夏至则全神戒备,只待刘轩一个示意,便出手将赵月拿下。 然而,刘轩却并未与赵月争辩,只是开口:“赵姑娘心怀故国,刘某敬佩。只是,这等军国大事,非我等升斗小民可以置喙。至于你所说之事,刘某不过一介行商,在官府面前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姑娘这个忙。” 他不愿与这个不明来历的小丫头纠缠,是以明确拒绝,姿态摆得极低,将自身定位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商人。 赵月盯着他,沉默了两息,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姐夫,你这话说得可就太谦虚了……也太小瞧你小姨子的眼力了。” “你说是南下游玩的行商,”赵月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可如今这江南是什么光景?摩尼教余孽未清,北汉新占之地更是人心浮动,盗匪四起。哪个寻常商人,会选在这个时候,带着如花美眷,往这等兵荒马乱的前线之地‘游玩’?就不怕丢了性命么?” 她目光缓缓扫过刘轩身后静立的夏至,以及一直安静坐着的方真,最后,又瞥了一眼坐在另一张桌上,正低头用饭的零一和零二,压低了声音:“这所谓的夫人、丫鬟和随从,都是姐夫的护卫吧。” 赵月说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狡黠的笑容:“我猜姐夫可不是什么商人,而是北汉朝中的大官儿。此去金华,就是想暗中联络那些摩尼教的‘逆党’。” “谁说摩尼教是逆党?” 刘轩尚未开口,只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这声音不高,却瞬间打破了堂中因赵月那番话而凝结的寂静。 客栈柜台后一直低头算账的掌柜,推开面前算盘,绕过柜台,大步朝着赵月这边走来。他身形不高,步履却沉稳,一双眼睛紧盯着赵月,目光中已无半分生意人的圆滑,只剩浓浓的怒意。 “小丫头片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掌柜在赵月面前几步外站定,声音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摩尼教是‘逆党’,是‘逆匪’?你可知你在诋毁什么?” 赵月没料到这客栈掌柜会突然发难,脸上那狡黠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退了小半步,背脊却挺直了,迎着掌柜的目光,脆声反驳道:“我怎么乱说了?摩尼教聚众造反,对抗朝廷,祸乱地方,天下皆知,不是逆徒是什么?” “放屁!摩尼教众,皆是义士,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掌柜厉声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引得店内几桌客人也纷纷惊骇侧目:“摩尼教替天行道,拯民于水火,所到之处,杀贪官,分田地,救济穷苦!那伪宋朝廷,才是欺压百姓的豺狼虎豹。” 他言辞激烈,显然对摩尼教极为推崇。随着他话音落下,后厨接连走出七八条汉子,与原本在店内穿梭的几名伙计瞬间汇合,不动声色地封住了大堂的前后门户及窗口。加上掌柜,竟有十余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赵月身上,店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杀机暗伏。 夏至眼神一凛,身体微微绷紧。尽管眼前这些人目标明确指向赵月,她却不敢有丝毫大意,自刘轩侧后方悄然踏前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间柳叶刀的刀柄之上。零一和零二虽仍坐在桌边,但身形已调整到最佳发力姿态,目光如电,锁定了离刘轩最近的那几人。 赵月眼珠急转,忽然“哎呀”一声惊叫,躲到了刘轩身侧,伸手就抱住了刘轩的一条胳膊。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惶颤音:“姐夫,姐夫救我!他们……他们要打我,我害怕。” 她一边喊着,一边偷偷从刘轩手臂后露出小半张脸,飞快地瞟了那掌柜和围上来的众人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将刘轩的胳膊抱得更紧。 这一下变故突生,店内形势瞬间更加紧张复杂。掌柜和那十余汉子的敌意,原本主要集中在“污蔑圣教”的赵月身上,此刻见赵月躲到刘轩身边,口称“姐夫”,且姿态亲昵依赖,他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刘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赵月那故作娇弱的、带着哭腔的“姐夫”声在回荡。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刘轩身侧的方真,忽然莲步轻移,径直走到了那满面怒容、气势汹汹的掌柜面前,开口问道:“你是谁的属下?” 掌柜的注意力原本全在刘轩和赵月身上,见这看似温婉柔弱的小姑娘突然走近,不由一怔,眼中警惕之色更浓,沉声喝道:“姑娘,莫要淌这浑水……” 他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见方真自怀中取出一物。那物件色泽乌黑,在堂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却仿佛有内敛的光华流动。它形制古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中心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烈焰莲花图案。 掌柜的眼睛骤然瞪大,脸上瞬间布满了惊讶,他死死盯着方真手中那枚令牌,又猛地抬头看向方真,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 “这……这是……”掌柜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是教主亲赐的圣火令。”方真声音竟然带上了一股威严:“我俗家姓方,家父方顶天。” “圣……圣女?”掌柜失声惊呼。他身后的那些汉子并没听说过圣火令,但都知道前教主方顶天有一个女儿,个个脸上变色,原先的敌意和杀气瞬间被震惊取代。 掌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猛地抱拳躬身:“属下浙州分坛执事陈三,参见圣女!属下有眼无珠,不知圣女驾临,万望圣女恕罪!” 他这一躬身,身后那十余名汉子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再无半点之前的凶悍之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大堂落针可闻。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食客早已看呆了,赵月也忘了继续装害怕,抱着刘轩胳膊的手松了松,一双妙目在方真和跪倒的众人间来回转动,惊疑不定,心中急转:‘圣火令?圣女?这小姑娘,竟是逆匪中重要的人物?’ 方真轻轻颔首,将圣火令收回怀中,淡淡道:“陈执事请起,诸位也请起。此处非说话之地,陈执事,我们后堂叙话。” “是!是!圣女请随属下来!”陈三连忙起身,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无比,又对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那些汉子立刻起身,迅速而无声地散开,但依旧隐隐护住了通往后堂的路径,目光警惕地扫过刘轩、夏至等人,尤其是还抱着刘轩胳膊的赵月,显然并未完全放松。 方真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刘轩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随着那名叫陈三的掌柜,走向客栈后堂。 第648章 月缠轩辙 刘轩自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看着,并没有跟进去的意思。 从方真起身,到亮出圣火令,再到陈三等人跪拜,他脸上都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将摩尼教的情况,以及自己打算收编起义军的事情,都详细告知了方真。他发现,这位名义上的“妾室”,看似柔弱懵懂,不谙世事,实则心思剔透,一点就通,甚至常常能举一反三,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聪慧与悟性。 摩尼教这盘散沙,或者说这支潜力与风险并存的隐秘力量,他迟早要交到方真手中。而一个合格的领袖,需要的不仅仅是身份和信物,更需要临机决断、处置突发事件的能力。今天这意外的冲突,正是检验方真能否在脱离他的情况下,运用自身的智慧,去掌控局面的第一道试题。 “抱够了吗?”刘轩侧眸看了眼仍赖在自己身上的赵月,不轻不重地将她推开,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已凉的茶浅啜一口。 赵月撇了撇嘴,道:“你嫌弃我?” “你说呢?”刘轩故意掸了掸衣袖,眉头微蹙:“衣裳几天没换了?” 赵月低头瞅了瞅自己那身满是油腻的衣衫,浑不在意,反倒倾身凑到刘轩耳侧,压低声音道:“哎,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那个……小妾又是什么来路?” 刘轩微微一笑,道:“我是北汉的大官儿。” “不说算了。”赵月直起身作势要走。几步之后却又折返,俯身凑近刘轩耳边,悄声道:“说真的,你和我姐姐,挺般配的。” 话音未落,她已朝刘轩眨了眨眼,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转身就往门口走,经过柜台时顺手一捞,将架上一根油亮亮的金华火腿揣进了怀里。 “你不能走。”一名伙计横步挡在门前。 赵月秀眉一挑,叉腰问道:“本姑娘要去尿尿,你也要跟来瞧瞧?” 不等对方反应,她已一把推开那伙计,快步跨出门去,只留那伙计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刘轩摇头轻笑,对角落里装扮成食客的一名特战队员使了个眼色,目光落向那幅微微晃动的后堂门帘上。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堂门帘微动,方真与掌柜陈三先后走出。 陈三目光扫过四周,见那些食客早已散去,再无闲杂,当即快步走到刘轩面前,整肃衣衫,双手在胸前结成火焰形状,深深躬身:“属下浙州分坛执事陈三,叩见教主!” 他身后那些汉子听得这声“教主”,俱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纷纷跟着行礼,神情敬畏。 刘轩安然受了他这一拜,方开口道:“今日之事,陈执事往后当引以为戒。潜伏敌后,身份便是性命,岂可因一时意气,轻易显露行藏?”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此地仍由你主事,这间客栈,仍是本教在浦江的眼目。你配合官府,暗中留意城中一切可疑之人,尤其是与伪宋旧臣有牵连者,收集消息,及时上报。你可能做到?” 陈三已知眼前这位年轻的教主,便是威震天下的北汉慕武帝,闻言连忙道:“多谢教主教诲,定不负重托,将此间经营为圣教耳目!” “好。”刘轩不再多言,起身道,“我等尚有要事,不便久留,这便启程了。” 陈三连忙侧身让路,一路恭送至客栈门口,直到刘轩一行身影没入街巷,方才直起身,眼中精光闪动…… 马车出了城门,刘轩侧首看向身旁的方真,赞许道:“真儿,方才做得很好。处变不惊,应对得当,已有几分统御之姿。” 方真被他夸得脸颊微热,抿了抿唇,小声道:“夫君谬赞了。我也是见那陈三对圣教……对爹爹基业如此维护,情急之下,才想到亮明身份。其实……心里也怕说错话,误了夫君的事。” “你做得对。”刘轩肯定道,随即问起:“方才在后堂,你与那陈三具体说了些什么?” 方真整理了一下思绪,回道:“我先告诉了他夫君便是新任教主。我便将圣火令上的铭文诵给他听,又提及了然伯伯已奉夫君之命,正在各地整顿收拢教众,他这才信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告知陈三,我们此行正要前往丽水,设法救援被困的起义军兄弟。他听后,更加感佩。另外,这陈三并非了然麾下,而是教中‘光明右使’钟镇的旧部。起义军开赴前线后,他奉命留在浦江。他说,钟镇使者与了然法王在一些教务上有分歧,但他陈三今日得见教主与圣火令,以后便效忠教主,绝无二心。” 刘轩静静听完,缓缓颔首。 他先前已从海风回报中得知,摩尼教教主之下,设光明左、右二使,其下再有前、后、左、右四位护教法王。而岳丈方顶天生前最为倚重、手握兵权的,便是左护教法王了然,与这光明右使钟镇。其余人等,或偏重教务,或麾下兵微将寡。 只是钟镇与了然素来不和,方顶天死后,两人便各自为政。了然活动于温、台一带,钟镇的势力则在丽水等处盘踞。前番派人潜入杭城求援的,正是这钟镇。当然,钟镇那时并不知晓北汉慕武帝便是“教主”,他之所以向北汉求援,不过是深知“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之理。 “丽水之事,关乎万千教众性命,亦关乎本朝在江南的根基与人心。”刘轩将方真轻轻揽入怀中,道:“待我们到了那里,便能亲眼见见这位‘光明右使’了。” 正说话间,行驶中的马车忽然一顿,只听驾车的零一低喝一声:“你做什么!”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么?”一个女子清脆又带着蛮横的声音随即响起:“闪开!我是你主人的小姨子,你也敢拦?” 话音未落,车门已被“哗啦”一声从外拉开。一道娇小的身影灵巧地钻了进来,不待车内人反应,便一屁股挤坐在了夏至身旁的空位上,还不忘顺手将车门“砰”地带上。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赵月。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乞丐”衣衫,脸上却已擦得干净,露出一张明丽鲜活的俏脸,笑吟吟地看向微愕的刘轩,又瞟了一眼被自己挤得微微蹙眉的夏至,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 “姐夫,你们这马车走得可真快,让我好一通追。”语气熟稔,仿佛真是来串门的亲戚。 第649章 反制之道 车外传来零一压低的询问声,语气带着征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老爷,是否将她……” 刘轩打断了零一未说完的话:“不必理会,继续赶路。” 零一应了一声,一甩马鞭,车轮轧过路面的辘辘声再度响起,马车便又重新平稳地行驶起来。 夏至眼神微凝,手臂倏地探出,精准地从赵月靴筒外侧抽出一把短匕,反手搁在车厢一角。 赵月朝夏至笑了笑,眼珠骨碌一转,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紧挨刘轩而坐的方真身上。她身子一扭,便朝方真那边凑过去,笑嘻嘻道:“哎,‘圣女’,我要跟姐夫说点悄悄话,劳驾你行个方便,咱俩换换位置呗?” 她嘴上说着“劳驾”,行动上却全无“商量”的意思。话音刚落,整个人已不由分说地朝刘轩与方真之间的空隙挤去,手肘还“不小心”在方真胸脯上顶了一下。 方真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向一旁缩了缩,脸上闪过一丝薄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气呼呼地起身,挪到了对面夏至的身旁坐下,将刘轩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赵月如愿以偿,一屁股挨着刘轩坐下,几乎半边身子都要倚靠过去,这才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还故意用肩膀蹭了蹭刘轩的胳膊,姿态亲昵得浑然天成。 “怎么又来了?”刘轩侧过头看了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费这番周折跟上来,到底所为何事?总不会是为了搭这趟顺风车。” “姐夫真是明察秋毫!”赵月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我就是要去金华呀,正好顺路,有姐夫这么厉害的靠山在,不搭白不搭嘛。一个人上路多没意思,又危险。” 刘轩对她的奉承不置可否,只淡淡问道:“你那五个堂兄还在县衙里,你就不管了?” “他们呀?”赵月撇了撇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让那几个笨蛋在里头多关几天也好,磨磨性子,省得整天咋咋呼呼的。反正有姐夫你在,我现在安全得很,用不着他们啦!” 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再次紧紧抱住了刘轩的胳膊,还撒娇似的晃了晃,将半边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衣袖上。 刘轩之所以默许赵月同行,自然并非真的被她那几声“姐夫”和死缠烂打所动。这来历不明、行迹诡谲的丫头,看似嬉笑怒骂全无心机,实则处处透着蹊跷。让她留在身边,置于眼皮底下,或许比放任她在暗处窥伺要更稳妥些,也更容易窥破她的底细。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丫头行事如此“不拘小节”。 臂弯传来的温热,与少女特有的气息,都让刘轩感到一丝不自在。他并非迂腐之人,但他是男人,他的小道侣可在对面看着呢,他怕自己出糗。 他略略侧身,目光落在赵月脸上,提醒道:“赵姑娘,可曾听过‘男女授受不亲’?” “摸手不亲?”赵月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羞怯,反而将脑袋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刘轩的耳朵。她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说道:“姐夫,老话还说呢,‘小姨子有半个屁股是姐夫的’……我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那语调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却又混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调侃,内容更是大胆得近乎无赖。 刘轩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他向来不喜在口舌上与人做无谓纠缠,尤其是面对这等胡搅蛮缠、软硬不吃的角色。言语既然无用,那便换一种她能听懂的方式。 于是,在赵月话音落下的瞬间,刘轩那只未被抱住的手臂忽然抬起,极为自然又迅捷地放在她胸前,不轻不重地抓了几下。 触感传来,是少女身躯特有的柔软与温热,隔着并不厚实的粗布衣衫,刘轩感觉到,这丫头身材纤瘦,原来只是表象。 对面的夏至,忍不住想笑,迅速将头扭向车窗方向,肩头几不可察地轻耸。而方真,却是瞬间睁大了眼眸,呆呆地看着刘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呀!” 赵月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一抹真实的羞窘红晕,如潮水般迅速从脖颈涌上脸颊,直至耳根。她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抱着刘轩胳膊的手,缩到了车厢的另一侧,双手下意识地环抱在身前,瞪大了眼睛看向刘轩,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忍住了。 刘轩笑了笑,用他前世那句话讲:要打败魔法,还得是用魔法。 两日后,车马抵达义乌县城。 此处景象与浦江颇为相似,城头虽已换了北汉旗号,市面也已大致恢复,但街面上能见到的北汉吏员打扮者,也不过寥寥十余人,正忙碌地处理着安抚事宜,显然兵力与文官体系都尚未完全铺开。市井百姓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乱世未尽的惶惑与对新局的观望。 刘轩一行人找了家客栈,安顿好车马,信步在街头闲逛。刘轩看似随意地浏览着街边摊贩的货物,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竹器、本地的红糖、以及一些零散的皮货。 路过一个瓷器摊子,刘轩停下脚步观看。一个也在挑选杂货的女子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些。她衣着普通,面容平凡,是那种落入人群便难以被记住的长相。 女子拿起一个陶罐,佯装端详,嘴唇微动:“主上,赵姑娘沿途在各岔路口,都用炭条留下了不起眼的三角标记。属下确认了三次,是她无疑。” 刘轩神色未变,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应:“知道了。不必惊动,留意后续,看是些什么人循迹而来。” “是。”那女子低声应道,放下陶罐,神态自然地转身走向另一个摊位,瞬间又淹没在稀疏的人流中。 时近正午,一行人走进一家食肆。店面不大,生意却不错,弥漫着面食与油脂混合的香气。刘轩点了此地有名的东河肉饼,又要了几样时蔬小菜。 跑堂的小二手脚麻利,很快便将热气腾腾的肉饼端了上来。肉饼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内里肉馅饱满多汁,香气扑鼻。众人正待动筷,却见赵月笑嘻嘻地从自己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油纸包来。 “光吃肉饼多没意思,我给大家添个菜。”她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对着旁边的小二扬了扬下巴:“伙计,劳驾,把这个拿去后厨,帮忙切成薄片,” 油纸散开,露出里面赫然是两只色泽红润的熟牛舌。小二连忙应承,捧起那包牛舌,快步走向后厨。 刘轩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赵月,眉头蹙起:“这牛舌……从何而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难道卖熟食的摊子,也缺斤短两,你又劫富济贫不成?” 赵月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摆摆手,试图蒙混过去:“哎呀姐夫,你管它哪儿来的,有的吃不就行了?你看,这牛舌卤得多好,下酒最是……” “赵月。”刘轩打断她,声音不高,不愿让旁人听到:“我知你行事跳脱,不拘小节。但偷鸡摸狗,非是正途。街上的商贩赚钱不易,以后莫要再行此等事了。” 赵月被他看得有些讪讪,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她飞快地瞥了刘轩一眼,见他神色认真,并非玩笑,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对着刘轩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算是认错兼敷衍,然后便低下头,专心对付起自己碗里的东河肉饼。 不多时,一盘切得薄厚均匀、淋了些许酱汁的卤牛舌便端了上来,香气确实诱人。赵月夹了一块,放在刘轩碟中,道:“姐夫,你尝尝,偷的东西,比买的好吃。” 刘轩无奈地摇了摇头,赵月却浑不在意,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一行人又在县城街市上闲走了一阵,了解此地民生。直至日头西斜,方才返回下榻的客栈。 刚迈进睡房,赵月便笑嘻嘻地凑到方真跟前。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问道:“哎,我说……你们摩尼教的‘圣女’,是不是也能跟男人……那个,睡觉啊?我看你和我姐夫,总是同进同出,晚上也……” 她话未说完,方真白皙的脸颊已“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又羞又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小姨子,”刘轩踱步过来,把手搭在赵月的肩头,凑近她耳边,缓缓说道:“一会儿将自己洗干净。晚上,让姐夫仔细瞧瞧,‘属于我的那一半’……究竟是何模样。” 赵月猛地扭头,瞪向近在咫尺的刘轩,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羞恼和慌乱,原本伶俐的嘴皮子此刻竟有些不利索:“你……你敢调戏小姨子,小心我告诉我姐去。” 说完,挣脱了刘轩的手,一头钻进了旁边夏至的房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第650章 绝谷晨光 赵月离开后,刘轩与方真先后洗漱就寝。两人同榻而眠已有多日,虽仍守着最后那层界限,却已不如当初那样拘谨,睡前总是会说上几句体己话。 吹熄蜡烛,帐幔内一片昏暗,方真面朝刘轩,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夫君……那位赵姑娘,着实……着实令人不喜。你怎么……不让她离去?” 黑暗里,刘轩的手寻了过来,轻轻覆上她手背,道:“真儿,那赵月对我教甚至北汉都有很深的敌意,我留她在侧,是要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背后又是何人指使。你且宽心,夫君心中有数,行事自有分寸。” “嗯。”方真轻轻应了一声,向刘轩这边靠了靠。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面容,但气息相近,已让她觉得心安。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心结稍解,困意很快袭来。不多时,已然沉入了梦乡。 刘轩听着身旁人安稳的呼吸,却毫无睡意,他的心绪,已如窗外流云,飘向了南方。 丽水,焦闯此刻应已率军抵达了吧?面对那装备了火枪的不列颠军队,战事进展如何了?那位未曾谋面的“光明右使”钟镇,是能审时度势,还是冥顽不灵?此行收编,是顺利招抚,还是难免一战? 此刻,被刘轩念及的钟镇,正藏身于牛头山深处一处临时的议事岩洞中。火把的光焰跳动不定,将他那张因连月苦战而刻满疲惫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洞内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气味,以及一丝压抑。钟镇手按在粗糙的木案边缘,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位心腹,圣火旗副旗主周猛、侄子钟阿四,还有两位负伤的坛主。心绪,沉郁如这山间化不开的浓雾。 起义之初,圣火高燃,他受命统领西线,麾下儿郎奋勇,连战连捷,先后金华、衢城,将大半个丽水府收入囊中。彼时兵锋所向,伪宋官军望风披靡,他光明右使钟镇,可以说是威震浙西。 可谁曾想,方教主在台城意外陨落,擎天一柱轰然倒塌。是他,在义军人心惶惶、几欲溃散之际,以雷霆手段稳住了阵脚,与反扑的宋军苦苦周旋,硬是扛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保住了起义军西线主力未散。那时虽艰难,心中犹有一口不屈之气,一股为教主复仇、延续圣教大业的信念在燃烧。 然而,一切都在那支穿着猩红军装、操着古怪鸟语、手持犀利火器的西夷军队出现后,急转直下。那劳什子“不列颠火枪旅”,手中火枪威力惊人,他麾下最勇悍的老兄弟,冲锋时如虎如狼,却在百步之外便被击倒。任你武功再高,冲不到近前也是枉然。他曾亲眼看见,一个练了二十几年铁布衫的旗主,被一颗铅子轻易地贯穿了胸膛。 接下来,他们一败再败。从丽水城下被迫撤退,到沿途要隘接连失守。他将后方能调集的兵力全部押上,甚至放弃了一些已经掌控的村镇,只为集结力量,试图扳回一城。可结果呢?是更惨重的损失,是更多熟悉面孔的消失。不得已,他只能带着残部,退入这莽莽苍苍的牛头山,依仗复杂地形,与敌周旋。 西夷兵和伪宋军随即将牛头山围的水泄不通。他带领手下弟兄,凭借地利,一次次击退敌军的强攻。可最要命的是粮食。起初还能靠猎些野物、挖点野菜草根支撑,半个月下来,能吃的越来越少。如今,最后一点糙米混杂着树皮的“饭食”,也在今晨分食殆尽。许多人,已经两天只靠清水和一点点盐维持了。 更令他心寒的是,总坛音讯全无,教主传承扑朔迷离。东线的了然法王那边,始终不肯发兵相援。万般无奈之下,他派出得力的手下,冒死突围,向北汉那边求救。信使是派出去了,可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具体什么原因,他不得而知。 钟镇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几人,嘶声说道:“我们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山下的狗贼以为困住了我们,见我等无力反击,戒备必然松懈。今夜子时,集中所有还能动弹的兄弟,从西北那道隐秘的裂谷摸下去。” 他猛地一拍木案,震得上面一只破碗跳了跳:“今夜,要么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要么……就葬身在这牛头山上,让圣火在你我心间,烧到最后一刻!” “愿随右使,杀出血路!”周猛低吼一声,眼中燃起决死的光芒,其余几人亦重重顿首,嘶哑应和。 钟镇缓缓直起身,望向岩洞外漆黑的夜色。今夜,或许是终结,或许是……另一场更加艰险搏杀的开始。 子夜时分,浓云遮月,正是夜最深、人最倦的时刻。 西北裂谷,钟镇手持腰刀,身上破烂的皮甲用草绳紧紧捆扎,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周猛等将领,以及仅存的两万余残兵。人人面黄肌瘦,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沿着岩壁向下摸索。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预先担心的岗哨、绊索,一样也未遇到。浓雾和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直到大部分人已下到谷底,集结在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远处山下的敌军营地依旧静悄悄,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在雾中朦胧闪烁。 “右使,成了!”钟阿四压抑着兴奋,低声道,“狗贼果然懈怠。” 钟镇抬手示意噤声,目光竭力穿透迷雾,扫视着前方黑暗的轮廓。突围的关键,在于冲出谷口,进入前方那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才有机会借助复杂地形分散脱身。 “走!”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率先向谷口方向疾奔。身后众人立刻跟上,杂乱的脚步声在夜里骤然响起,打破了方才的宁静。 起初的数百步,依旧无人阻拦。就在最前面的士卒快到谷口时,异变陡生。 “砰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爆裂的响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山坡上炸开。那不是弓箭的破风声,而是火枪齐射特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白烟弥漫,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起义军士兵,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潮湿的地面。 “有埋伏!”周猛目眦欲裂,狂吼着抢到钟镇身前,用一面破旧藤牌试图遮挡。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左侧山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身着深色号服、手持刀盾的宋军,右侧,则是一排排猩红色军装、动作整齐划一、正在迅速地重新装填火药铅弹的不列颠火枪兵。更远处,更多的火把被点燃,迅速连成一片移动的火墙,显然是要彻底封死谷口,并向后包抄。 “冲!别停下!冲出去才有活路!”钟镇知道,此刻退回山里只有死路一条。他身先士卒,朝着火枪兵最为薄弱的一处猛扑过去,试图用血肉之躯撕开一道口子。 起义军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顶着弹雨和箭矢,拼命向前。钟镇刀法凌厉,接连劈倒两名试图阻拦的宋军刀盾手,钟阿四和周猛一左一右护卫着他,如同锋矢的箭头。他们一度真的接近了对方的阵列,甚至能看清那些西夷兵长满大胡子的脸庞。 然而,以逸待劳、装备精良、阵型严整的敌军,与饥疲交加、装备简陋、队形已乱的起义军,差距实在太大。火枪的每一次齐射,都像一把烧红的铁梳,狠狠梳过冲锋的人群。起义军的人数在飞速减少。而那些不列颠兵,在军官短促的口令下,射击、后退、装填、再上前射击,节奏稳定得令人绝望。 战斗从深夜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浓雾在晨光中渐渐稀薄,也彻底剥夺了起义军最后的掩护。他们被不断压缩,被迫后退,从谷口退回到乱石滩,又从乱石滩被逼入一处三面环山的山坳。背后是陡峭的的岩壁,前方和两侧,是徐徐推进的敌军。 钟镇仰起头,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第651章 火器对决 “呜——嗖嗖嗖!” 就在钟镇缓缓举起卷刃的腰刀,准备做最后一搏的瞬间,一阵带着凌厉破空声的箭雨,突如其来地从宋军与不列颠军队的后方泼洒而至。 一支队伍猛地杀出,宋国后军措手不及,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原本严整的战阵,瞬间骚动起来。 “报——!”一名宋国传令兵冲到丽水镇守副将,兼剿匪前军指挥使陈观涛面前:“将军,后方有北汉军突袭!人数不明,但甚是凶悍。” 陈观涛脸色一变,北汉军队,终于还是来了。 火枪旅最高长官,爱德华大校也已注意到了后方的混乱。他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了片刻,嘴角却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放下望远镜,用母语对身旁的翻译急促地说了几句。 那翻译也是不列颠人,他听完,用生硬的华夏语对陈观涛说道:“宋国将军,你的人,继续完成这里的清剿任务。”他指了指山坳:“至于这些不知死活、胆敢袭击女王陛下军队的北汉人,交给我英勇的皇家火枪旅。我们会像驱散苍蝇一样,轻松碾碎他们。” 他语气中的傲慢溢于言表,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轻松的狩猎。陈观涛此刻也无暇计较,连忙点头:“是,是!有劳大校。此处残匪,卑职定当速速剿灭。” 不等他说完,爱德华早已转身下达命令。训练有素的不列颠士兵迅速调整阵列,留下一部分兵力监视山坳方向,主力则转向,朝着箭矢袭来的方向,迈着整齐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推进。 来袭的北汉军,正是焦闯麾下第三师的一个步兵团,是以传统刀盾和弓箭为主的部队。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制造混乱,将西洋火枪兵从牛头山主战场引开,诱入埋伏圈。 见不列颠人果然被成功激怒并追来,马国松毫不恋战,立刻依照预定计划,指挥部队且战且退。 “该死的!这些狡猾的黄皮猴子。”爱德华怒火中烧。在他看来,这些使用“落后”武器的北汉军,竟敢主动袭击并杀伤他高贵的士兵,绝对是不可饶恕的。 在华夏顺风顺水的战绩,早已让爱德华失去了应有的谨慎。他大吼一声:“追上去。彻底消灭他们,一个不留!让这些野蛮人知道,挑衅大不列颠皇家军队的下场!” 随着他令下,不列颠士兵加快了追击步伐。北汉军则“慌乱”地向着牛头山外围一片地形更为复杂的地带“败退”。那些不列颠士兵们追得兴起,队列在追击中不免拉长,但他们自信满满,认为在绝对的火力优势下,地形劣势不值一提。 退出数里之后,马国松所部,一头扎进了一道两侧是长满灌木的缓坡,身影迅速被地形和植被遮掩。 “他们跑不了了,冲进去,解决他们!”爱德华挥动指挥刀,脸上露出猎人即将捕获猎物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那些“野蛮人”在排枪下成片倒下的景象。 然而,当这些不列颠士兵涌入谷地后,迎接他们的,却不再是冷箭,而是真正的枪声。随着焦闯大手一挥,东西方第一次火器对决,正式拉开了帷幕。 听到四周传来的炸裂声,爱德华瞳孔骤然收缩,是火枪!无边的惊骇如同冰水灌顶,浇灭了他所有的傲慢与不屑。 “这不可能!”他几乎失声喊出母语。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落后的华夏的军队,仍然停留在以弓箭刀矛为主的“冷兵器时代”,这支北汉军队,怎么会有火枪?难道是那些可恶的西班牙人,背弃了欧洲列强签署的对东方武器禁运协议,偷偷卖给了他们? 这个念头让他又惊又怒,但战场上容不得他深究。爱德华狂吼着下达命令,试图让陷入混乱的部队稳住阵脚,重整队列,并向两侧的山坡发起反击。 然而,这支不列颠军队的噩梦,此刻才真正开始。 北汉士兵不但居高临下,占据着地利优势,更握有跨越时代的兵器优势。 不列颠军队普遍装备的,是需要繁琐步骤从前膛装填的火绳枪,也有少量刚刚试装、引以为傲的新式燧发枪。北汉士兵所用的,乃是后膛装填式击发枪,尽管工艺仍显粗糙,但足以被冠以“步枪”之名。 射程更远。击发枪可以在火绳枪勉强够得着的边缘,甚至更远一些的距离上,进行相对精准的射击。当不列颠士兵冒着弹雨,艰难地试图推进到有效射程内时,已经承受了数轮打击。 装填速度更快。后膛装填省略了繁复的清理枪管、从枪口倒入火药、用通条压实弹丸等一系列步骤,士兵只需打开枪膛尾部,装入子弹,合上枪膛,即可再次射击。远超需要点燃火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前膛枪。 一时间,装备上的代差,让这片无名山谷成了不列颠人的坟场。猩红色的军装成了最显眼的靶子,子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飞来,将整齐的队列打得千疮百孔。军官的呵斥、士兵的惨叫、战马的哀鸣与连绵不绝的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交响乐。 然而,不列颠士兵终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在最初的混乱后,他们在军官的逼迫下,努力排成横队,开始向着山坡上方冒死还击。 燧发枪的清脆响声零星加入,但更多的是火绳枪发射时那略显沉闷的“噗噗”声和腾起的更大团白烟。不列颠人的还击给北汉军造成了一些伤亡,不时有北汉士兵中弹从掩体后滚出,但整体上,他们被完全压制在谷底,每开一枪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但是,战场的天平并未就此彻底倒向北汉一方。 焦闯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毫无轻松之色。 他深知己方致命的弱点:因为北汉铜产量有限,火枪团的士兵们每人只有三十发子弹。激战至此,尽管给敌人造成了巨大杀伤,但士兵们的子弹袋正以惊人的速度干瘪下去。反观不列颠人,他们的弹丸制造容易,几乎是敞开供应,只要人还能动,就能持续射击。 人数上,不列颠人是一个完整的火枪旅,兵力充足。而北汉军虽有一个师,但真正的火器部队仅有这一个团,其余仍是传统冷兵器部队,此刻正作为预备队和包围圈的外围警戒,无法直接投入这决定性的火力对决。 “手榴弹准备!”焦闯沉声下令。这是他们另一项优势——北汉士兵装备有手榴弹,近战威力可观。而不列颠人显然没有配备这类近战投掷武器。 趁着不列颠人一轮齐射后的装填间歇,山坡上飞下数十个冒着青烟的“铁疙瘩”,落入下方混乱的不列颠队列中。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在不列颠人中间响起,破片四射,引起了新的恐慌和伤亡,进一步打乱了他们试图重整的节奏。 但这手榴弹亦有其局限:投掷距离有限,远不及火绳枪的射程。想要有效杀伤敌军,往往需要将敌人放到足够近的距离,这无形中增加了北汉士兵暴露在敌方火力下的风险。 时间在硝烟与血腥中流逝。山坡上,北汉军阵地的枪声密度开始明显减弱,变得稀疏起来。许多士兵打空了最后一发子弹,焦急地摸着空荡荡的弹药袋,看着下方仍在顽强组织、似乎弹药无穷无尽的敌军,眼中开始浮现焦灼。 “师长!子弹快打光了!三营报告,平均每人不足三发。” “一营告急!子弹用尽!” “右侧敌军正在集结,试图向坡上突击!” 坏消息接踵传来。更让焦闯心头沉重的是,由于是轻装急行军,师属的火炮根本无法跟上,此刻还在后方山路艰难跋涉。若有几门火炮在此进行火力覆盖,战局早已锁定。但现在…… 他握紧了拳头,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第652章 军号嘹亮 谷底,爱德华意识到了北汉军火力的减弱,嘶吼着命令部队稳住阵脚,甚至开始组织小股兵力进行反冲击。 焦闯看了一眼身旁的传令兵,又望向山谷中虽然伤亡惨重、却依然在军官驱使下试图反击的不列颠军队。 不能再等了。焦闯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接到的命令是明确的:不惜代价,务必全歼这支不列颠火枪旅,打掉西洋军队的气焰,为后续战略争取主动。现在,是时候用北汉儿郎的血肉和勇气,来弥补火力的不足了。 “嘀嘀哒嘀——嘀嘀——嘀嘀哒嘀——!” 就在不列颠士兵再次装填火药、用通条压实弹丸的时候,嘹亮、激昂、带着决绝意味的北汉冲锋号声,骤然响彻整个山谷,压过了零星的枪声。 “全体都有——冲锋!”各级军官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刹那间,原本伏在掩体后北汉步兵,挥舞着钢刀,首先冲了下去。而火器团的士兵,也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着谷底的不列颠人,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杀——!” 弹雨并未停歇,不列颠人的枪声仍在响着,冲锋的北汉士兵不断有人中弹扑倒,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踏过战友的躯体,以更快的速度、更疯狂的势头猛扑下去。双方百余步的距离,被北汉士兵用鲜血和生命迅速缩短。 爱德华满脸惊愕,他无法理解,为何在那嘹亮的号声响起后,眼前的这些北汉士兵,一个个突然变成了“疯子”,刚才还在用“先进火器”射击的他们,此刻却用最原始的手段,挺着冷兵器不畏生死地冲杀而来。 他自然没有机会知道,多年以后,大汉国的战旗插遍了华夏人称作“远西”的每一个角落。而对汉军冲锋号的恐惧,深深地刻在了当地人的骨子里,一代代地传了下去。他所在岛国的女王,甚至在一次宫廷宴会上,因为听到这种声音,吓得当众尿湿裙子。 此时,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北汉士兵,爱德华慌忙下令:“自由射击!挡住他们!刺刀准备!” 但北汉军的冲锋太快、太猛,而且选择在了他们装填的间隙。最后一轮稀稀落落的齐射未能阻止这股灰色的怒潮。下一刻,两支军队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刺刀与刺刀碰撞,大刀砍进呢绒军服,长矛捅穿猩红的身影……战斗很快变成了最惨烈的白刃战,山谷中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冷兵器肉搏战场。 不列颠士兵算得上训练有素,但这样用冷兵刃相搏,他们远远不是北汉士兵的对手。 在被冲乱阵型、陷入各自为战的混战后,个人的勇武和决死之心往往更能决定胜负。北汉士兵抱着必死之志,前赴后继,人数上也占据优势,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爱德华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很快被更多涌上的北汉军淹没。他的副官和亲卫拼死护在他周围,但已是困兽之斗,很快便被砍翻在地。 当正午的阳光,照耀在山谷之时,惨烈的白刃战终于渐渐平息。 谷地中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泥土,汇聚成涓涓细流。包括爱德华在内的五千多不列颠士兵全部被歼,将生命与野心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们曾耀武扬威、犯下无数罪孽的异国土地之上。 北汉军,惨胜。 来不及品味胜利,马国松就带着三千名未受伤的士兵,再次拿起武器,迅速整队,向着牛头山主战场的方向而去——那里的起义军弟兄,还在苦战,等待着他们的支援。 焦闯站在硝烟未散、血腥扑鼻的山坡上,看着士兵们默默打扫战场,收拢伤员。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沉重。 这一战,成功全歼了一个几乎满员的不列颠火枪旅,但付出的代价,也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麾下第三师士兵,付出了超过一千三百名将士阵亡的代价。这是北汉列装火器以来,单次战斗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次。 另一边,当马国松率兵赶到牛头山主战场时,发现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牛头山坳口附近,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起义军人数虽众,但绝大多数是面黄肌瘦的百姓,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生锈的柴刀、磨尖的锄头、削尖的竹竿,甚至只是路边捡起的石块。 这些人,并不是真正的战士,他们只是被官府逼到了绝境,才踏上了“造反”这条路。他们拥挤在一起,凭着人数众多,抵挡着伪宋军一次次的冲击,但每时每刻都有人惨叫着倒下。 义军真正的核心,是那两千余摩尼教骨干教徒。他们大多身着粗布白衣,头裹红巾,手持相对正规些的刀枪,甚至有些简易的皮甲。这些人战斗意志顽强,如同礁石般钉在防线最前沿,承受着伪宋军最猛烈的攻击。 反观宋军,在陈观涛的指挥下,阵型相对严整,刀盾手、长枪手、弓箭手配合有度,且是以逸待劳,轮番进攻,体力士气都占上风。若非山坳狭窄,限制了兵力展开,起义军这摇摇欲坠的防线,恐怕早已被彻底踏破。 钟镇身边的亲卫已所剩无几,那柄卷刃的腰刀早已不堪使用,不知从哪个敌人手中夺来的长枪也断了一截,此刻他浑身浴血,左臂一道深可见骨,却依然挥舞着断枪左冲右突,竭力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援军!是北汉的援军!” 不知是义军中哪个眼尖的,率先瞥见了从侧后山坡出现的、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战旗,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起来。 这声呼喊,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堆中投入一颗火种。濒临崩溃的起义军,顿时精神大振,竟奇迹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将逼近的宋军再次击退。 而另一边,正准备发起最后总攻的宋军,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乱了节奏。当他们看清来者的装束时,更是骚动起来——真是北汉军! 陈观涛此刻就站在一处土坡上指挥,他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化为了惊疑不定。他死死盯着那支迅速逼近的北汉军队,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窜了上来。 不……不会的……爱德华大校的火枪旅天下无敌,怎么可能…… 第653章 威降群虏 不消片刻,北汉士兵便已赶到近前,截断了宋军的退路。马国松并未急于挥军加入混战,而是勒住战马,冷眼一扫战场,旋即抬手示意。 前排数十名北汉士兵应声出列。在无数道目光的紧张注视下,他们立于两军阵前,动作利落地自腰间取出数个黑黝黝、带木柄的铁疙瘩,拉燃引信,奋力掷向一片无人的空地。 “那是什么?” 宋军中有人疑惑。 陈观涛也眯起了眼睛。 下一刻—— “轰!轰轰!” 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接连响起,火光一闪,泥土碎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在地面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焦黑坑洞,那惊人的声响和威力,让所有的宋军士兵头皮发麻,阵型一阵骚动。 “妖……妖法?”有人颤声惊呼。 “是火器!”有见识的老兵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们都领教过不列颠火枪的犀利,却没见过这种能投掷爆炸的武器。 马国松抓住这人心震动的瞬间,运足中气,声震战场:“伪宋军听着!不列颠火枪旅,已被我北汉王师尽数歼灭。本将念在大家同为炎黄血脉,不愿多造杀孽,只要你们弃暗投明,放下武器,便可保命。” 话音刚落,一名北汉士兵快步上前,将一物奋力掷向伪宋军阵前。那物事落地后滚动数圈,赫然是一颗须发卷曲、双目圆瞪、肤色惨白的人头。 一名前排的宋军士兵战战兢兢上前,拾起首级,飞奔送至陈观涛面前。陈观涛低头一看,那熟悉的傲慢面容此刻凝固着惊恐与不甘,不是爱德华是谁?刹那间,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晕厥。北汉军全歼不列颠火枪旅……这竟然是真的。 手榴弹那骇人的威力早已震慑了军心,爱德华那血淋淋的首级,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许多伪宋军士兵心中,不自觉地回响着北汉军方才喊话中“同为炎黄血脉”之语,抵抗的意志如同阳光下积雪,迅速消融。 陈观涛面如死灰,手中紧握的令旗无力垂下。他惨然一笑,声音干涩嘶哑,对身旁亲兵道:“传令……全军……放下兵器,投降吧。向北汉缴械……不丢人……”说完,拔出佩刀扔在地上。 见主将弃械,士兵们纷纷效仿,叮叮当当的兵器坠地声迅速蔓延开来。士兵们茫然、恐惧、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刀枪弓箭。 那一百多名被留在山坳这边,负责监视和“督战”的不列颠士兵小队,目睹了宋军成建制投降,顿时也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那个满脸雀斑的少尉翻译官,脸色变幻数次,在经历了短暂的内心挣扎后,最终用生涩的汉语高喊:“我们投降!依照《战争法》,要求得到符合身份的待遇!” 说罢,扯下白衬衣的衣角,绑在枪管上,做出了投降的姿态。 钟镇用断枪支撑着身体,看着敌人成片地放下武器,看着那支如同神兵天降的北汉军队,又看了看高举双手走下土坡的陈观涛,支撑他到极限的那口气骤然一松。无边的倦乏席卷而来,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牛头山之围,竟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骤然冰消瓦解。 当焦闯率领第三师主力赶到时,战场已基本肃清。 一队队垂头丧气的宋军降兵,被用绳索串绑起来,集中看押在谷地一侧;北汉士兵和轻伤的义军,正将缴获的兵器堆成小山,等待清点,其中不乏制式刀枪和不列颠人的燧发枪。 军医和军护们,则为伤员进行紧急包扎。撕扯布条、按压伤口、上药止血,动作麻利。连那些受伤的宋军士兵,也得到了简单的处理。 然而,那百余名被五花大绑的不列颠士兵,包括几十名轻重伤员,或坐或躺在冰冷泥泞的地上,伤口汩汩流血,却无人问津。北汉士兵从他们身旁经过时,眼神冷漠,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宋军的军医和辅兵,也不敢靠近去救助他们。 那个满脸雀斑的不列颠少尉翻译官,手臂和额头上也带着伤,他看着同袍在痛苦中呻吟,脸色愈发苍白。见焦闯在一众军官簇拥下策马而来,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挣扎站起,用他那生硬却高亢的汉语喊道: “北汉的将军,我们已经放下了武器投降了。根据《战争法》,你们有义务给予俘虏人道待遇,救治伤员!你们现在这样,是虐待战俘,是不荣誉的行为。” 他的喊声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围许多北汉士兵侧目,目光冰冷如刀。 焦闯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带恐惧与痛苦的不列颠士兵,最后落在那名少尉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群虫子。 “你说得对,”焦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附近:“对待缴械的俘虏,确实不该虐待。” 少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刚要讲话,却听焦闯接着说道:“但尔等屠戮我手无寸铁的妇孺时,可曾讲过半分那所谓的‘战争法’?” 他猛地扬起马鞭,指向少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滔天怒意:“你们!是悍然入侵我华夏国土的强盗!是屠戮我无辜百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刽子手!你们身上,背着累累血债!”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露不忿的不列颠士兵,也扫过不远处被捆绑着、惴惴不安望向这边的宋军降兵。 “我北汉的军刀,不杀放下武器的华夏同胞。”焦闯的声音带着决断:“因为他们与北汉为敌,或许是被迫,或许是愚忠,但终究是我们内部的事情,战后自有国法军规处置他们!” 他话锋一转,杀意凛然:“但你们这些红毛夷,这些来我神州大地烧杀抢掠的豺狼,有一个算一个,手上都沾着我华夏子民的血!血债,唯有血偿!我北汉王师,今日就要为那些枉死的百姓,讨还这笔血债!” “将军!”那少尉吓得魂飞魄散,还想争辩。 焦闯根本不再看他,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厉声道:“来人!将这些西洋夷兵,全部就地斩首,一个不留。” “得令!” 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北汉刀斧手齐声应诺,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无论那些不列颠人是惊恐求饶,还是绝望地试图反抗,都被毫不留情地拖拽到空地中央。 少尉尖声叫道:“不!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已经投降了,我大不列颠……” “去你娘的狗屁列颠!”他身旁一名北汉士兵刀光闪过,少尉头颅登时滚落在地。紧接着,只听“咔嚓咔嚓”之声连响,百余名不列颠士兵,尽数伏诛。 整个山谷死一般寂静。宋军降兵看向焦闯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焦闯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作为军人,你们也都好好想一想,当西夷屠戮我华夏父老,欺辱我姐妹的时候,你们做了什么,配不配称‘华夏男儿’四个字。” 一众宋国降兵闻言,纷纷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愧疚之色。 陈观涛听着焦闯那番诛心之言,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惭愧、内疚……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无地自容。“剿匪”途中,他虽惩处过一些助纣为虐的宋兵,对爱德华麾下的暴行,却始终无能为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闭上眼睛。 “传令下去,”焦闯不再看那些降兵,对身旁的传令兵道:“全军择地扎营,就地休整。派出快马,将战报火速呈给陛下。我等,便在此地等待陛下亲临处置。” “是!”传令兵肃然领命。 焦闯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硝烟渐散的牛头山顶。只听身后脚步声,一名士兵匆匆前来,禀告道:“禀师长,那钟镇将军醒来了,想要见你,说有要事相商。” 第654章 右使所惑 钟镇靠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脸色苍白,左肩和胸腹缠满了渗血的绷带。见到焦闯进来,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牵动了伤口,额角顿时渗出了冷汗。 “钟将军有伤在身,不必拘礼,好生将养便是。”焦闯快步上前,抬手虚按示意,旋即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 “焦将军……”钟镇声音中满是感激:“钟某……代我摩尼教上下,以及此番追随起事的数万穷苦兄弟,谢过将军救命之恩!若非贵军神兵天……咳咳……”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待喘息稍定,他不顾伤势,猛地探身,一把抓住焦闯的手臂,眼中满是焦急与恳求:“焦将军,钟某……钟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麾下另一支偏师,由我师弟杨烈统领,约三千余众,被困在九峰山深处。求将军,念在同抗暴宋的份上,发兵救救他们。” 他语速极快,情绪激动,牵动内腑,又是一阵急咳,脸色愈发灰败。 焦闯反手按住钟镇颤抖的手,微笑着说道:“钟将军且放宽心,此事小将已有安排。” 见钟镇面露疑惑,焦闯解释道:“此番我军赶到金华后,便分兵两路,一路增援牛头山,另一路靖南师则由韩冬将军带领前往九峰山,增援杨将军。靖南师虽然多是降卒,但韩将军用兵有方,身边又有九名龙虎山道长相助,对付陈观涛所部留下的那些伪宋士兵,绰绰有余。” 钟镇闻言大喜,激动地说道:“贵军……贵军竟早已……” “同仇敌忾,自当互为臂助。”焦闯松开手,语气带着安慰:“我慕武陛下神机妙算,对各地义军处境皆有考量。钟将军不必忧心,安心养伤便是。待你伤势稍稳,杨将军那边捷报传来,你们师兄弟自有重逢之日。” 钟镇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动:“贵军之恩,钟某……铭感不忘。慕武帝陛下……真乃天降圣主,解民倒悬。焦将军,请受钟某一拜!”说着又要挣扎起来。 焦闯再次按住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钟将军不必如此。其实,你我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钟镇愕然,不明所以。 焦闯微微俯身,压低了些声音:“钟将军可知,我北汉之主,慕武帝陛下,除了是万民拥戴的君王,还有另一重身份?” 钟镇茫然摇头,眼中疑惑更深。 焦闯直视着他的眼睛,缓声道:“我家陛下,已由贵教明尊在梦中亲口指定,接掌了教务大权,乃是摩尼教第九代教主。” “什么?”钟镇猛地瞪大双眼,震惊之下,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他死死盯着焦闯,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焦闯目光沉静肃然,毫无戏谑之色。 这消息太过石破天惊,让这位“光明右使”心神剧震,半张着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满眼的难以置信。 焦闯知他一时难以尽信,也不多言,只是平静道:“陛下不日将亲临金华。届时,贵教圣女、方教主之女方姑娘亦会随驾同至。其中缘由曲折,方姑娘自会向钟将军及诸位教中元老,细细分说明白。” 钟镇下意识点了点头,脑中却已是一片翻江倒海,无数念头、疑问、惊诧交织冲撞,一时竟失了方寸。 四日后,刘轩一行抵达牛头山下。 焦闯早已得报,率马国松等将校肃立营门。见到刘轩车驾,他率先单膝跪地,身后将校士卒如浪分涛,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刘轩下了马车,抬手道:“都起来吧。众将士辛苦了。” 说完在焦闯等人的簇拥下,向中军大帐走去。 赵月也跟着下车,和夏至等人默默跟在刘轩身后。自从进了营门,她便收起了平素那玩世不恭的神态,一张俊俏脸蛋绷得紧紧的,几乎能刮下霜来,眸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进了大帐,刘轩于主位落座,亦命焦闯等将坐下。焦闯遂将歼灭不列颠火枪旅、迫降陈观涛所部、处置夷兵等事,一一禀明。整个过程,刘轩并未让赵月避开,任由她静立在自己座旁不远之处。 赵月听着那一声声“陛下”,看着帐中将领对刘轩近乎虔诚的恭敬,脸上竟没有流露出太多惊愕,似乎早就知晓刘轩的身份,只是那双眸子深处,翻涌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多时,伤势好转许多的钟镇,在周猛和钟阿四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大帐。他气色仍不太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见到端坐上首的刘轩,钟镇深吸一口气,挣脱搀扶,上前几步,郑重跪拜下去:“草民钟镇,叩谢慕武帝陛下天恩!此恩此德,钟镇与教中数万兄弟,永世不忘!”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却只口称“陛下”,对“教主”二字绝口不提,显然对焦闯之前透露的消息,并不相信,至少,心存疑虑,需亲眼见证。 刘轩神色不变,抬手虚扶:“钟将军请起。将军举义抗暴,忠勇可嘉,何须多礼。路上朕已得韩冬军报,靖南师与令师弟杨烈已于九峰山会合,击破围困之敌,现已全部进入金华府城休整。将军可放宽心了。” 钟镇闻言,眼中迸发出巨大惊喜:“陛下洪恩,钟镇代师弟及被困弟兄,再谢陛下!” “此乃朕分内之事。”刘轩语气平和,话锋却微微一转,目光深邃地看向钟镇:“钟将军,朕有一问,想请教将军。” 钟镇拱手道:“陛下请问,草民知无不言。” 刘轩点点头,问道:“将军率众起义,浴血奋战,所为何来?” 钟镇毫不犹豫,慨然道:“自是为拯天下黎民于宋廷暴政水火,为给天下穷苦百姓,挣一条活路。” “好。”刘轩继续问道:“那若有一日,宋庭果真被推翻,将军与麾下义军,又当如何?是杀尽天下官吏,使神州陷入无主混乱?抑或是……将军黄袍加身,自登帝位,再造一个朝廷?” “这……”钟镇猛然语塞,脸上慷慨激昂的神色为之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起义以来,想的只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打败眼前的官兵,如何解救被欺压的教众百姓,至于推翻宋庭之后……那似乎是一个太过遥远、也太过宏大的问题。 一时间,他怔在当场,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竟从未想过。 第655章 慧眼如炬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钟镇身上。 不等钟镇作答,刘轩的声音再次响起:“义军所过之处,杀富济贫,快意恩仇。可钟将军可曾想过,若有一日,富者都被杀光,此后又当如何?莫非让天下人皆沦为贫苦,再无兴业积财之人,便是你们揭竿而起所求的盛世?” 钟镇闻言,身子猛然一震,这个问题,直指他们起义军当前的纲领,比刘轩方才所问更为现实,也更加尖锐。他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向刘轩,心中更加迷茫。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刘轩身侧的方真,缓步走了出来。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素雅道袍,平白多了几分沉静出尘的气度。她在钟镇面前数步处站定,缓缓问道:“光明右使钟镇,可还识得本座?” 钟镇一愣,“光明右使”乃是他在教中职司,外人极少知晓。他仔细端详方真面容,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你是方教主的女儿?” 十年前,他随方顶天前往龙虎山拜会天师,曾见过方真一次,虽说女大十八变,但他依稀记得小姑娘当年的面貌轮廓。 “正是。”方真坦然承认。 钟镇连忙躬身,声音激动:“属下光明右使钟镇,见过圣女!圣女无恙归来,实乃明尊庇佑,圣教之幸!” “光明圣女”在摩尼教中虽受尊崇,但不掌教务,钟镇作为光明右使,只是简单行礼即可。 “钟叔叔不必多礼。”方真抬手制止,随即神色变得无比肃穆庄重,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确保帐中每个人都能听清:“钟叔叔,今日侄女便以摩尼教圣女、先教主方顶天之女的身份,宣告一事。” 她目光扫过帐中几个摩尼教徒,最后落在钟镇震惊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夫君刘轩,不仅是北汉慕武皇帝。更得蒙明尊启示,于昆仑山光明顶寻回我教遗失的圣物‘圣火令’,承袭摩尼圣教第九代教主。旨在推翻暴宋之后,统领万民,缔造光明之世,为天下百姓谋永续之福。” 此言一出,帐中除了夏至等早已知情者,其余众人,俱是面露惊容。而一直冷着脸站在一旁的赵月,其脸上的难以置信,甚至更在摩尼教众之上,她猛地看向刘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钟镇甚是惊讶,看向刘轩,又看向方真,微微皱眉,问道:“我教圣物?圣火令?” “不错。”方真点头,继续道:“圣火令有三枚,最大一枚乃教主亲掌,象征明尊至高权柄与无上光明,现由我夫君随身携带。” 她说着,转身看向刘轩。 刘轩会意,自怀中取出一物,交给方真。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是忐忑不安,不知钟镇能不能识别出自己这伪造的“赝品”。 方真回过身来,也取出自己的圣火令,将两枚一起托在掌心,递到钟镇跟前:“另一枚圣火令,由本座掌管。至于第三枚……” 她顿了一顿:“暂且交给了了然法王保管,用以联络、收拢浙南温、台一带失散教众。” 钟镇恭恭敬敬地接过来,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呼吸急促。他身为光明右使,对教中经典、传说相当熟稔,却从未在任何典籍或前辈口传中,听闻过“圣火令”其名,更遑论形制。 然而,眼前之物,材质非金非玉,触手生温,其上火焰与光明纹饰,以及文字,又与摩尼教义核心相同,尤其是那种古老、神圣、仿佛承载着明尊威严的感觉,却又做不得假。 钟镇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圣女,这圣火令上的文字,写的是什么?” 方真道:“圣物遗失已久,其上文字,我教中已无人识得。但明尊在梦中启示我夫君,说上面写的是……” 她表情更加庄重,缓缓读到:“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钟镇身子猛然一震。这段偈语般的文字,他从未在任何公开经典中见过,但其内核——焚躯为光、怜悯世人、超脱喜悲,却与摩尼教最核心的教义契合。不由心中暗想:“莫非……方教主只识其文,却不懂其意,所以纹在圣女后背?” 这个念头一生,再看刘轩从容气度,方真笃定神色,联想到“明尊托梦”、“昆仑光明顶”等语,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正因圣火令至高无上,才不为寻常教众乃至他这等高层所知。是了,教中圣物遗失,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是以历代教主不会向旁人提及。 钟镇将圣火令交还给方真,心中疑虑如冰雪消融。原来慕武陛下就是明尊选定的教主。起义、抗宋、救民……这一切的背后,竟是明尊深远的意志安排。是啊,推翻暴政之后,还有谁比慕武陛下更有资格,也更有能力治理这天下,引领万民走向光明? 他方才所迷茫的“之后该如何”,此刻仿佛被一道炽烈的圣火光芒照亮——跟随教主,光大明尊圣教,建立地上光明之国! 想到此处,钟镇再无迟疑,面向刘轩跪倒在地:“属下光明右使钟镇,叩见教主!”这一次,他拜的虔诚无比,心悦诚服。 刘轩暗中松了口气,手持圣火令,受了他这一拜,方才缓缓开口:“钟右使请起。明尊慈悲,圣火永燃。自今日起,我教上下,当同心同德,先逐暴宋,再安天下。使人间皆沐光明,百姓各得其所。此乃天命,亦是朕之夙愿。” 他特意用了“朕”自称,乃是对钟镇及其余摩尼教徒明确提醒:北汉皇帝之权柄,高于一切,统御一切,自然也包括圣教。未来,义军也好,圣教也罢,皆需归于皇帝麾下,听其号令。 “谨遵陛下圣谕!”钟镇心思剔透,立刻领悟了这层深意,回答得毫不犹豫。他抬起头时,眼中已再无迷茫与犹豫,只有一片清明与无边的忠诚。 刘轩微微颔首,对他说道:“自即日起,原摩尼教麾下所有抗宋义军,皆改编为‘大汉子弟兵’序列之‘靖南军’,为北汉王师一员。一应军饷、粮草、甲胄、器械,皆由朝廷统一供给,与北汉各军同例,绝无偏颇。军中各级将领之任命、升降、调遣,统由北汉国防部依制而行,与朝廷其他将领,享同等权责,受同等考绩。” 帐中一片肃静,只有刘轩的声音在回荡。钟镇屏息凝神,仔细听着每一个字。他知道,这是将数万兄弟的前程、性命,乃至摩尼教的未来,正式交托出去,亦是让他们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固的朝廷名分与靠山。 刘轩看向钟镇,继续道:“钟镇听令。” 钟镇心神一凛,立刻抱拳躬身:“属下在!” “你深孚众望,更兼忠勇可嘉。朕现暂任命你为靖南军第二师师长,统辖原浙西义军主力,即行整编,听候朝廷进一步调遣。望你恪尽职守,早日练成一支为国为民的虎贲之师。” “钟镇领命!谢陛下隆恩!”钟镇郑重应诺,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已知道,师长是北汉军中的高级将领职位,前几天带兵营救他的焦闯,也是此军衔。陛下没有因为他出身草莽而轻视,反而予以重任,这份信任与器重,让他心头滚烫。 “望你不负朕望,亦不负麾下数万弟兄所托。”刘轩温言勉励一句,随即语气转回平常:“具体整编事宜,国防部随后会有专员前来,与焦闯将军及你共同商议办理。眼下,你首要之务,仍是安心养伤,同时协助焦将军,稳定浙西局势。” “属下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钟镇再次郑重应道。 焦闯、马国松等北汉将领面色平静,眼神交换间,均看出对方心中所想:陛下这一步棋,当真是走得又快又稳。 如此一来,摩尼教这支纵横浙地、让宋廷颇为头疼的起义力量,算是从名分到实质,都被彻底吸纳进了北汉的军队之中。“靖南军”的旗号一立,国防部的手伸进去,钱粮甲仗由朝廷掌控,将领由兵部任命……假以时日,这支军队将彻底打上北汉的烙印,而“摩尼教义军”的旧身份,将逐渐成为历史。 自打刘轩取出圣火令,赵月一双秀眉就微微蹙起。这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骤然照亮她的心间:这所谓的摩尼教圣物,是假的! 此刻,眼见钟镇表明效忠北汉,她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横,走到刘轩面前,脆生生说道:“姐夫,你那圣火令……” 第656章 未竟之言 就在赵月那“是假的”三个字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急匆匆闯了进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焦将军,有一个女子在临时安置的营帐里……寻了短见!” “什么?” 帐中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消息吸引过来。刘轩眉头一拧,沉声问道:“军营之中,何来女子?又怎会发生此等惨事?”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焦闯身上。只见焦闯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先前因收服钟镇而轻松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铁青。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抱拳,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低沉嘶哑: “回禀陛下!此事……乃是不列颠火枪旅造下的孽债。彼等自羊城登岸北上,一路烧杀抢掠,不仅劫掠财货,更……更掳掠沿途年轻女子随军,充作……充作他们夜间泄欲的玩物。”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似有火焰燃烧:“末将全歼该部敌军后,清理其营地,发现了……共计四百二十七名被掳女子,她们大多衣不蔽体,神情麻木……末将已命军护为她们送去衣服,暂且安置在营区一角。本想待局势稍稳,再请示陛下如何安置……不想,不想竟有女子如此刚烈,还是……” 焦闯说到最后,拳头紧握,显然是怒极。帐中诸将,连同刚刚归附的钟镇等人,闻言无不色变,眼中皆露出强烈的愤慨。掳掠妇女充作军妓,此等行径,简直是禽兽不如。 刘轩强压着胸中怒火,寒声问道:“不列颠人如此作为,那些一同围攻义军的宋将,难道就坐视不管?他们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陛下!”焦闯声音充满了讥讽与无力:“宋国此次剿匪的主帅,乃是皇室宗亲赵云起。此人一心只想快速扑灭我义军,为此不惜默许不列颠人的暴行。末将在审问俘虏时得知,那个副将陈观涛,倒曾制止过。结果反被赵云起以‘扰乱军心、破坏联合作战’为由,当众责打了二十军棍,还差点被撤职查办!宋军上下,对此皆是敢怒不敢言。” “混账!昏聩!无能!”刘轩再也抑制不住,一掌拍在身旁的简易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为一己之功,竟纵容外寇荼毒本国子民?赵云起该死!赵祯用此等人为将,更是昏庸透顶!如此朝廷,如此君主,焉能不亡?” 怒骂声在帐中回荡。刘轩胸膛急剧起伏,显然怒极。 一片激愤之中,无人留意到,站在一旁的赵月,在听到“赵云起”这个名字,尤其是听到刘轩怒骂“赵祯昏庸”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原本要当众戳穿刘轩,此刻却低下头,紧咬着下唇,纤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将已到唇边的那三字,彻底压回了心底。 刘轩站起身来,沉声道:“诸卿,随朕去看看那些苦命女子。”说罢,当先走出大帐。 焦闯、钟镇当即跟上,方真、夏至亦默然随行。赵月略一迟疑,终是低着头跟在了队伍最末。一行人神色凝重,快步走向安置女子的区域。 还未走近,风中已飘来压抑断续的抽泣声,如针般刺入耳中。刘轩脚步蓦地一顿,眉头紧锁。他忽然意识到,此时若一群男子前往探视,对那些刚刚脱离魔爪的女子而言,未必是抚慰,反可能让她们难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夏至身上:“夏至,你代朕前去,好生安抚。告诉她们,凡愿归家者,一律发放盘缠,遣人护送至安稳地界;若无家可归,可暂随大军前往金华,朝廷自会妥当安置,绝不让她们流离失所。” “是,陛下!”夏至肃然领命,转身快步走向那片棚区。方真略一思忖,亦跟了上去。赵月抬了抬眼,看向那片女子暂居的帐篷,脚步却钉在地上没有移动。 刘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压抑的角落,冷冷说道:“焦闯,传朕口谕,以后遇到不列颠人,无论军民,十倍还回去。” “末将遵旨!”焦闯抱拳领命。 处置完毕,刘轩率众返回中军。途经看押宋军俘虏的营区时,栅栏内原本神情木然、或坐或卧的俘虏们,被这行人惊动,纷纷抬起头,畏惧地看向他们。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过时,俘虏群中,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宋卒,突然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抓住木栏,不顾看守士卒的厉声呵斥,大声朝着刘轩的背影喊道: “陛下!慕武皇帝陛下!小的……小的想加入北汉军,求陛下收留!” 这一声大喊,在相对安静的俘虏营区显得格外刺耳。刘轩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那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俘虏。 焦闯眉头一拧,便要喝令守卫拿人。刘轩却抬手止住他,反而缓步走回栅栏前,平静地问道:“你既为宋卒,此刻背主来投,是何缘由?” 那年轻俘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隔着栅栏“咚”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异常响亮:“回陛下!小的当兵吃粮,原也想保家卫国。可赵云起那狗贼,纵容红毛鬼祸害乡亲,小的不想再给这样的朝廷卖命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渴望和崇敬:“陛下痛击红毛鬼,为百姓报仇……小的不怕死,可小的怕死了还要被乡亲戳脊梁骨。小的想跟北汉的兄弟们一样,堂堂正正,为家国,为百姓打仗。” 他这番肺腑之言,犹如一点火星溅入干柴堆,许多俘虏围拢过来,人群中,又一个声音高喊道:“陛下!我们不是孬种!我们只是跟错了人。” “好!”刘轩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要你们未曾助纣为虐,朕准你们加入大汉子弟兵,保家卫国。” “陛下!”先前那年轻士兵急忙道:“我们都是干净的,陈将军早就处置了那些跟着红毛鬼作恶的兵痞,一个没留,我们能对天发誓!” 刘轩看了他一眼,又环视众人,点了点头:“朕信你们。暂且安心待着,听从安排,逐一接受甄别。若所言属实,朕的军中,自有你们建功立业、博取功名之地!” “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栅栏内,顿时响起一片激动的叩谢之声。 刘轩心中已有计较,转而对焦闯道:“去,带陈观涛来见朕。” 第657章 释嫌为袍 不多时,陈观涛被带到刘轩面前。他见到这位年轻的北汉皇帝,心情复杂。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服,抱拳行礼:“败军之将陈观涛,见过慕武皇帝陛下。” 刘轩目光沉静,问道:“方才营外之事,你可知道了?” 陈观涛面色沉痛,“末将……无能,致使百姓遭此大难,实乃武人之耻。愧对那些姐妹,愧对家乡的父老乡亲。” “此事罪责在赵云起,在宋庭默许纵容。”刘轩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朕闻将军曾力谏赵云起,反遭责罚。不知将军如今,对宋廷可还有幻想?” 陈观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陛下明鉴。末将世受宋禄,本不应言此。然则……宋室昏聩,权贵只知争权夺利,边将不惜引狼入室,视百姓如草芥。末将从军二十余载,所求不过保境安民。如今看来,在宋庭麾下,此志难酬,反成帮凶。” 稍作停顿,他接着说道:“不瞒陛下,被俘这些时日,焦将军让贵军中‘思想教员’与我等俘虏讲论北汉军纪、战史、宗旨……末将初时不屑,后渐悚然,再听之,则……敬仰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陛下御外侮,安黎庶,乃真命之主,仁德之君。末将陈观涛,愿率麾下四千余将士,效忠陛下,效忠北汉!只求陛下……不弃我等败军戴罪之身!” 刘轩看着陈观涛,此人能劝阻赵云起,说明其心有底线;能在兵败被俘后迅速认清形势,安抚部下,说明其有能力;此刻这番表态,也算坦诚。更重要的是,他麾下是四千经历过实战、有一定纪律性的宋军正规军,若能真心归附,对迅速稳定浙西、整合靖南军战力,价值不可估量。 “将军请起。”刘轩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陈观涛:“过往之事,非你一人之过。将军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朕心甚慰。将军麾下将士,若能严守军纪,奋勇杀敌,便是我北汉的好儿郎,朕自当一视同仁。” 陈观涛心中一松,连忙道:“谢陛下宽宏!末将等必誓死效忠,戴罪立功!” “好!”刘轩颔首,随即朗声道:“陈观涛听封!” “末将在!” “朕现任命你为靖南军第三师师长,统领旧部,即刻起接受整编,隶属靖南军序列。一应粮饷器械,与北汉各军同例。望你恪尽职守,严明军纪,为国建功!” 陈观涛没想到刘轩如此信任,胸中热血奔涌。他重重抱拳,声震营区:“末将陈观涛,领旨谢恩!” 钟镇站在焦闯身侧,脸上虽仍维持着平静,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陈观涛率麾下那些宋军,在围剿“义军”时下手狠辣,杀了不少摩尼教的兄弟,双方可以说有着血仇。如今仇敌变同袍,还要与他平级共事,钟镇心中那股别扭与不甘,便如细刺般扎着。 刘轩一直分心留意着摩尼教将领的反应,钟镇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又对陈观涛勉励一番,令其先行退下整备部属。待其行礼离去,刘轩目光便落在了钟镇脸上。 “钟师长,”刘轩开口问道:“可是心中尚有芥蒂?” 钟镇心头一跳,知自己心思未能瞒过陛下,索性不再遮掩,抱拳沉声道:“陛下明察秋毫,末将……不敢隐瞒。那陈观涛虽然反正,然念及昔日战死的弟兄,臣心中郁结难开。” 刘轩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他缓步走到钟镇身侧,目光投向远处的俘虏营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钟师长所言,乃是人之常情。袍泽血仇,岂能轻忘?朕亦知,浙西之地,义军与宋军交战,血债累累。然朕问你,我北汉军东征西讨,最终所求为何?” 钟镇一怔,随即肃然道:“陛下曾言,保境安民,此为我等奋斗之宗旨。” “不错。”刘轩转回目光,直视钟镇:“既然我们旨在保卫华夏百姓,难道要将所有曾为宋廷效力的同胞,尽数诛灭吗?” 钟镇默然。 刘轩继续道:“陈观涛与其麾下将士,多数亦是贫苦出身,为朝廷服役,听命行事。在宋廷默许外寇肆虐的情况下,陈观涛能在出言劝阻,已见其心中尚有是非底线。如今,他认清宋廷腐朽,愿率部归顺,为的亦是‘保境安民’四字,与钟卿当初揭竿而起的初衷,未必相悖。” “朕用陈观涛,非是忘却旧日仇怨。”刘轩语气转沉:“而是放眼将来。浙西新定,百废待兴。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凝聚所有愿为家国而战的人。这比起执着于过往仇杀,让我华夏儿郎继续内耗流血,孰轻孰重?” 钟镇听着,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在刘轩条分缕析的话语中,渐渐松动。 他想起义军起事以来的艰难,想起那些死于不列颠人火枪下的弟兄和百姓。陛下说得对,最大的仇敌,是那引狼入室的朝廷,是那些肆虐的外寇。若一直纠缠于旧日阵营厮杀的血债,这血仇只会越结越深,无休无止。 刘轩见他神色变化,知他已有所悟,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缓和:“钟师长,记住,你如今是北汉的将军,靖南军第二师的师长。你的眼光,应当超越昔日摩尼教光明右使。如何让华夏百姓不再受昔日之苦,这才是你肩头重任。” 钟镇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不甘终于退去。 他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礼:“多谢陛下教诲,末将明白了。末将定当以大局为重,与陈师长……精诚合作,共御外侮,不负陛下所托!” 刘轩满意地点了点头:“钟师长能如此想,朕心甚慰。陈观涛初来,你与焦师长,还须多加引导,使其尽快融入我军序列。” 钟镇用力点点头,转而道,“说起外侮……陛下,那陈观涛在宋军之中,确也算得上一位善战之将。他与不列颠人配合,我军此前与之交手,败多胜少。如今既成同袍,或可让其剖析不列颠火枪战法之优劣。” 提到火枪,刘轩眼神一亮,这正是他极为关心之事:“钟卿此言甚是。焦闯,缴获的不列颠火枪与弹药,可已清点完毕?集中于何处?” 焦闯立刻回道:“回陛下,已初步清点,共缴获完好的火枪约五千二百余支,另有部分损坏的。弹药缴获约两万发,已全部集中看管在北大营库房。” “好!”刘轩当即道:“诸卿,随朕去看看这些不列颠人的倚仗。也请陈观涛一同前来,他与不列颠人配合多时,或有所得。” “末将领命!”焦闯、钟镇齐声应道。钟镇更是主动请缨:“末将这便去请陈师长。” 很快,陈观涛带着两名士兵返回,众人便随着刘轩,向着北大营库房行去。 赵月默默跟在众人之后,看着刘轩与诸将谈论的背影,又想起方才他对钟镇的那番开导之语,眼神越发复杂难明。 第658章 火器之思 众人来到北大营库房。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火药、铁锈和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库内,缴获的战利品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成堆。 刘轩当先走了进去,径直来到摆放整齐的火枪前。他信手拿起一支火绳枪,入手沉重,结构粗笨,那根用于点燃火门的火绳耷拉着。他又拾起一支燧发枪,仔细看了看击发机构,包括扳机、燧石与钢砧摩擦结构。 ——落后。 他亲手设计的击发枪,无论是射速、可靠性还是对天气的适应性,都远超手中这些火枪。单从武器性能来看,不列颠人的火器,至少落后北汉一个时代。 刘轩放下手中的燧发枪,目光投向了旁边堆积如山的木桶。那是缴获的弹药,主要是颗粒黑火药和铅弹,粗粗看去竟不下两万发之数。 看着这些堆积的弹药,刘轩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一个问题,或者说一个可能的战略失误,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作为一名穿越过来的军人,他瞧不上火绳枪与燧发枪这类“过渡产物”,所以直接研制更先进的击发枪。思路本身并无错误,击发枪确实代表着更强大的战斗力。 但……自己的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击发枪好是好,可制造工艺复杂,尤其是可靠的击发机构和底火,对加工精度和化工水平要求极高。北汉的工业基础,毕竟是从零开始,虽有他带来的知识指引,但材料、工艺、熟练工匠的积累,都需要时间。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更先进的击发枪,产能严重不足,装备部队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需求,而由于铜料紧缺,子弹的供应更是紧张。 面对以冷兵器为主的敌人,少量精锐部队装备击发枪,自然能形成碾压性的优势。可一旦遇到像不列颠火枪旅这样,火枪装备数量庞大、弹药供应相对充足的对手,北汉在“火器普及率”和“持续火力投射能力”上的短板,便可能被急剧放大。 “看来,这科技树……可能是点歪了,或者说,发展不够均衡。”刘轩暗自警醒。一味追求“最先进”,忽略了“可大规模生产装备”的实用性,在全面战争的背景下,恐怕并非上策。 燧发枪固然落后一代,但结构相对简单,建造容易,如果北汉能大量装备部队,形成规模火力,对整体战力的提升,或许远比苦等那寥寥无几的击发枪部队更为切实。 他又想起自己初到此世、还是晋王时,第一次遭遇不列颠军队的情景。那时对方也是以长弓、长矛为武器。是自己“发明”又改良了黑火药,并逐步推动了火器的早期发展。 可这才不到十年,不列颠人,甚至可能整个西洋,竟先后研制了火绳枪和燧发枪,组建了成建制的火枪部队。以他对这个时代西方技术的了解,这不太符合常理。 除非……有人将自己的“发明成果”泄露了出去。 恍惚间,一个红发如火、身姿曼妙的身影,无声地掠过他的脑海。 索菲亚。 那位来自佛郎机、自称西班牙人的女子,曾在金属冶炼上给予他关键助力,也深度参与了北汉早期的武器研发。若说有人能将火器的核心理念乃至部分技术细节,传到了西方,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她。 刘轩的心向下一沉。他想起与索菲亚所生的女儿庆蕾,那孩子已年满八岁,过继给了杨珊,以公主之尊在北汉宫廷中无忧无虑地长大,对自己的真实身世一无所知。然而,当年同意庆蕾的亲生母亲回国,或许……是犯下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一丝不易察觉的失神,在他眼中掠过。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现在不是追忆或求证的时候。 “陈师长,”刘轩目光转向陈观涛,语气恢复了平静:“你与不列颠人配合作战多时,以你之见,这西洋火枪,与我华夏传统弓弩相比,优劣如何?其战法又有何讲究?” 陈观涛见问,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陛下。末将以为,西洋火枪,单论发射,远不如弓箭便捷。一名训练有素的弓手,临敌可连发数箭乃至十数箭,而火枪装填繁琐,射速缓慢。然其长处亦极为明显: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破甲能力非寻常弓箭可比。”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战术,核心在于维持阵线,以持续火力杀伤对手。关键在于纪律与配合。末将也曾命麾下心腹,暗中观察,粗略学得其装填、瞄准、击发之法,乃至其基本阵型变换。” “哦?”刘轩眼睛微亮,这陈观涛倒是个有心人。“让你的人,试射一番,与诸位将军观摩。” “末将遵命!”陈观涛立刻将特意带来的两名士兵叫到跟前。这两人有些紧张,但在陈观涛眼神鼓励下,还是熟练地拿起两支燧发枪,检查火药、装填铅弹、用通条压实……一系列步骤虽不如不列颠士兵娴熟,倒也像模像样。 “砰!砰!” 两声略显沉闷的枪响接连在库房外的空地上响起,远处的木靶上应声出现了两个清晰的弹孔,青烟袅袅。 焦闯、马国松等北汉将领凝神观看,这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西洋火器的完整操作和射击效果。虽然北汉有自己的更先进的火枪,但看到这种相对“落后”的火器依然有如此威力和射程,还是让他们神色肃然。而钟镇,想起义军兄弟在火枪齐射下成片倒下的场景,眉头紧锁。 刘轩看了看着弹点,又看了看那堆积的弹药,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陈师长有心了。”刘轩赞许地点点头,随即朗声道:“钟镇、陈观涛听令!” “末将在!”二人齐声应道。 “这些缴获之火枪、弹药,配发给靖南军第二师、第三师。”刘轩命令道:“你二人即刻在各自师中,挑选忠诚可靠之士卒,组建火枪队。由陈师长麾下懂得操作者担任教习,务求尽快形成战力。” 钟镇和陈观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他们没想到陛下竟将如此重要的装备,直接拨给他们这些“新附之师”。尤其是陈观涛,刘轩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对他能力的肯定。 “末将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两人激动地抱拳领命。 刘轩看着眼前堆积的火枪,心中暗想:或许,是时候调整一下军工生产的思路了。在全力攻关更先进武器的同时,一些便于大规模生产的“过渡性”装备,也该提上日程了。两条腿走路,或许更稳。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的库房,投向了更远处。索菲亚……西洋……火器的扩散……这个世界的变化,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复杂了。 第659章 赵月道别 中午,焦闯在中军大帐为刘轩接风。按照刘轩的吩咐,除了第三师的四位团长,还邀请了钟镇与陈观涛。方真、夏至和赵月,则在焦闯为刘轩安排的寝帐中用饭。 食物很简单,不过是寻常的军粮,加上宋军与不列颠人带来的肉干,以及两只烤熟的野兔。陈观涛和钟镇没想到能与天子同桌而食,初时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刘轩言谈间毫无居高临下之意,才渐渐放开了些。 刘轩有意将话题引向军务整编,偶尔也会问及陈观涛旧部的情况。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与其说是宴饮,不如说是一次非正式的军务通气。 饭后,诸将各自散去忙碌。刘轩回到焦闯为他单独安排的营帐。 帐内陈设简洁,乃是行军制式。方真和夏至怜悯那些苦命女子,又去了营地另一头查看。此刻,帐内只剩下赵月一人。 见刘轩进来,赵月倚在帐边,抱着手臂道:“姐夫,我下午就回去了,特意等你回来告别。” 刘轩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她:“你不是要去金华么,怎的忽然急着走?” 赵月脸上又浮现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她歪了歪头,带着点狡黠:“不去了。我要回去找我姐姐,让她……嗯,过来给你当老婆。” 刘轩看着她,目光沉静,并无愠怒,也无玩笑之意,只是直接问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是啊。”赵月回答得干脆,笑容不减反增:“不然我干嘛急着回去叫我姐姐?这泼天的富贵,可不能错过了。” 刘轩追问道:“怎么知道的?” 赵月眨了眨眼,依旧是那副不正经的调子:“看面相啊,姐夫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真龙天子。” 刘轩没接她这插科打诨的茬,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嬉笑的面具。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种郑重的语气,缓缓问道:“赵月,朕问你。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和一个心肠或许不坏,但昏庸无能、致使天下凋敝、民不聊生的皇帝,哪一个,对寻常百姓的伤害更大?” 赵月脸上的笑容,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但她迅速用夸张的嬉笑掩盖了过去,摆着手,身子也跟着晃了晃:“哎哟我的姐夫,你小姨子就是个要饭的野丫头,大字不识几个,哪懂这些大道理?你问错人啦!” 刘轩并不戳穿她的搪塞,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那好,说个你能懂的。你觉得,我们在浦江遇到的那四个淫贼,他们祸害的女子,可及得上今日营外那些被不列颠人凌辱的女子之多?” 赵月闻言,脸上的嬉笑一点点褪去,她转过头,望向帐中空处,沉默不语。 “有时间,你好好想想。不列颠人能在我华夏大地上如此横行,根源何在?”刘轩并不逼她回答,只缓缓说道。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轩岔开话题,问道:“上午在帅帐中,你想对我说什么?当时被焦闯的军报打断了。” 赵月甩了甩头,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哦,那个啊,我看你那圣火令挺好看的,想跟你借来玩几天。” “这不是实话。”刘轩摇头说道。 赵月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几步凑到刘轩身边,伸出胳膊搂住了刘轩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耳边,低声道:“我是想说,你那圣火令是假的。” 刘轩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赵月的声音更低了,接着道:“你说圣火令传承几百年了,可那两枚圣火令,新旧程度未免太一致了吧?连边角的磨损,细微划痕的分布,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像用同一种法子,一起‘做旧’出来的。真正的古物,经历不同人手、不同保存,痕迹绝不会如此‘整齐’。” 她顿了顿,嘴唇几乎要碰到刘轩的耳朵:“所以呀,我的好姐夫,下次要唬人,可别把三枚圣火令一起儿亮出来了,容易露馅哦!” 她保持着搂住刘轩脖子的亲昵姿势,抬起眼,笑盈盈地看着刘轩近在咫尺的侧脸,似乎是想从他眼中,看到惊慌或被人揭穿的恼怒。 刘轩心中不由一凛,赵月所指出的这个破绽,他先前竟全然未曾察觉。 他随即恍然:了然与钟镇皆是心思机敏之辈,若非先被圣火令上的图形文字所惑,认定其与摩尼教教义相合,又怎会察觉不出其中蹊跷?正是这先入为主的念头,蒙蔽了二人的双眼。 而赵月乃是局外人,加之她心思玲珑,方能洞穿此中疏漏。 刘轩心绪翻涌,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反而顺着她这极度暧昧的姿势,稍稍偏过头,与她目光相对,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你这样抱着朕,就不怕朕……把你‘宠幸’了?” “姐夫,你来呀,我是我姐。”赵月眨眨眼,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些,笑容里满是笃定。 刘轩皱了皱眉头,伸手将她推开,道:“你姿色太平庸,朕没兴致。” 赵月上下打量刘轩,拖长了调子:“我早就听说过,宋仁宗后宫佳丽如云,北汉慕武帝攻破临安,却从未踏足皇宫,百姓都传他不是清心寡欲,而是……那个方面……不太行。” 她话音未落,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趁刘轩反应之前,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一拧身便窜到了帐门口,掀开帐帘,回头冲刘轩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走啦!姐夫保重。”笑声未落,人已消失在帐外,只余帐帘轻轻晃动。 刘轩暗自摇头。自己说她“平庸”,她便还一句“不行”,这丫头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目送赵月身影消失在帐外,他仍静坐原处,神色却逐渐转为凝重。 圣火令的破绽,确是致命的疏漏。若非赵月点破,以后他可能因此遇到很大的麻烦。无论这丫头是出于何种心思说破此事,这份人情,他是欠下了。 零一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陛下,那赵姑娘出营了。” 刘轩缓缓道:“由她去,不必阻拦。会有人跟着她的。” 当晚,刘轩宿在军营之中。 帐内只亮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三张窄小的行军床铺开,刘轩居中,方真与夏至一左一右卧于外侧。 躺下后,刘轩侧过脸,温声道:“真儿,今日你做得极好。义军能如此顺利归心,你当居首功。” 方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这都是夫君提前教我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郑重,微微撑起身:“夫君,那些女子中,有一人娘家原是做海贸的,常年与南洋、西洋往来,能听懂些不列颠话。她同我说……被掳期间,曾听见不列颠军官交谈,虽断断续续,又杂着些生词,但大意是听明白了。” 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我感觉,她听见的事情,挺要紧的。” 第660章 道长拜将 刘轩呼吸微顿,问道:“什么事情?” 方真可能怕刘轩听不清,又怕声音大了打扰夏至休息,身子一动,便轻巧地钻入刘轩的被中,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那女子听见两个不列颠军官交谈,此番伪宋不仅雇了他们的火枪旅,更以重金,雇下了一支舰队。” 刘轩眉头一皱:“舰队?” “是,”方真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不列颠人计划在宁波登陆,帮助伪宋夺回杭城,也为之前被我国士兵处决的那些不列颠人复仇。” 夏至并没有睡着,一直在侧耳倾听,闻言不由心头一紧。 刘轩却并无太多惊惶。自捣毁不列颠在宁波的领事馆后,北汉便做好了与不列颠人在海上交战的准备。如今孙秀率领一万北汉水师驻扎在舟山、宁波二港,他不相信不列颠人能够在宁波登陆。 他伸手将方真揽近了些,低声问道:“还有吗?” 方真道:“那女子说,那两个军官言谈间颇有些遗憾,说是原本要派十艘大战舰来,不仅要夺回临安、全歼我水师,更计划顺势北上,一举灭掉我国。” 稍一停顿,她继续道:“但他们随即又抱怨,因正与佛郎机人在南洋争夺香料航道,海军主力被牵制,最终只调出五艘战舰前来。饶是如此,他们口气仍十分猖狂,认为五艘军舰便足以横扫我水师。” 刘轩暗自冷哼。这些不列颠人还未领教过北汉蒸汽战舰的威力,只派五艘前来,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只听方真接着说:“不列颠人还卖给宋廷一万支火枪,并派遣教官,正在协助宋廷操练新军。那女子听见他们讥笑宋人愚笨,虽有火枪,自身却不能制造,弹药也需仰赖他们供给,从此便只能被不列颠牢牢掐住命脉。” “哦。”这消息倒让刘轩眉峰微锁。 他并不惧宋军装备火枪,却忧心一旦宋军借此获得与北汉相持的底气,将来战端再起,不知多少华夏子弟要血洒沙场。更何况,不列颠人向宋廷输出火器,索取的恐怕远不止金银。钱他将来可以夺回来,某些代价,一旦付出,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正思忖间,方真在他怀中轻轻扭了扭身子,耳语声低得几不可闻:“夫君,你……别这样。” 刘轩一怔,随即大窘,连忙抽回手,尴尬地解释道:“真儿,我……只是习惯了……” 五天之后,伤员的伤势都已好转,刘轩便命大军拔营,朝金华府城进发。 一路行去,但见战后疮痍,村镇凋敝,田地荒芜。焦闯派精锐步卒,将刘轩的马车护在中央。沿途偶有百姓畏缩张望,见是北汉旗号,眼中方透出些许活气,却也不敢近前。 午时前后,金华府城灰蒙蒙的轮廓已在望。城墙可见破损痕迹,南门处尤有烟熏火燎之象,显是经历恶战。城门早已大开,两列士卒自城内排出,虽当先一人,正是韩冬。 望见刘轩车驾,韩冬趋步上前,单膝跪地:“臣韩冬,恭迎陛下!” 刘轩下了马车,道:“韩将军辛苦。起身说话。” 韩冬起身,指着身后一名黑大汉介绍道:“陛下,此乃义军将领杨烈。” 那大汉闻言,立即上前,立即上前,双膝跪地,行了大礼,声音洪亮:“草民杨烈,叩见慕武陛下!陛下遣兵救援之恩,杨烈与麾下弟兄,永世不忘!” 刘轩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抬眼细看这位摩尼教的后护教法王。只见他脸色仍有些苍白,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然身姿挺立,眉宇间那股剽悍之气未减。刘轩目光落在杨烈伤臂上:“伤势如何?” 杨烈朗声道:“谢陛下挂怀!皮肉之伤,不得事,再过几日便可开弓!” 刘轩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转向眼前城池。城门洞开,内中街市景象萧条,店铺多闭户,行人稀疏,唯见零散兵卒巡行。 杨烈与钟镇相互点头,见对方无恙,都放下心来。二人乃是师兄弟,交情过命,但都知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 韩冬侧身引路,低声道:“陛下,且入城再叙。府衙已略作收拾。” 刘轩点头,让士兵驻扎在城外,只带一千精锐,和几个将领入城。一行人穿街过巷,所见皆是战乱痕迹。断壁残垣处处,许多瓦砾尚未清理。 杨烈跟在刘轩身侧半步之后,闷声道:“这金华府城,末将前番曾攻破一次,城中那几个冥顽不灵的宋官,末将一气之下都宰了。后来不列颠人自西边压过来,末将便率军出城迎战,城中……便无人管了,乱了一阵。” 他话中并无自矜,亦无悔意,只陈述事实。 韩冬接口道:“末将救出杨将军后,两部兵马便同返此城,张贴安民告示,弹压趁乱劫掠的宵小,眼下城中秩序已大致恢复。只是……”他略一迟疑:“朝廷新任命的知府及属官尚未抵达,诸般民政、刑狱、仓廪事务,目前仅能由末将暂时代管,粗疏难免,城中百业亦远未复苏。” 刘轩一路静听,不置可否。行至府衙前,但见衙署门墙亦有破损,已稍作修葺,门前有兵丁肃立,气象较之街市略整。 步入衙内正堂,刘轩于上首坐下,韩冬、杨烈侍立下首,焦闯、陈观涛、钟镇以及正一九子等将亦陆续入内。 刘轩抬手示意众人:“都坐下说话。” 众人谢过,分列两旁落座。韩冬当先起身,抱拳禀报了解救杨烈一部的经过,言简意赅,未多赘述。末了,他话锋一转,特别提到:“陛下,此番破敌,多赖龙虎山诸位道长屡献奇策。尤其是玄明道长,若非他算准宋军分兵冒进,设伏于险要,末将难以如此迅速击溃敌军主力,解杨将军之围。” 端坐下首的玄明闻言,起身稽首,神色平静:“韩将军过誉。出家人本不该多涉兵戈,然我师兄弟奉师命下山,乃为解黎民倒悬。贫道略尽绵薄,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座的正一九子,最后落在韩冬身上:“此役之功,朕记下了。韩冬听令。” “臣在。” “原靖南师扩编为‘靖南军’。朕任你为军长,总揽全军。玄静道长,”他看向那位始终沉稳寡言的大师兄:“劳烦道长为靖南军参军,辅佐韩冬,参赞军机,督导军纪。” 韩冬与玄静同时起身,肃然行礼:“臣(贫道)领旨!” “玄明。”刘轩目光转向那位被韩冬特别夸赞的二师兄。 “贫道在。” “韩将军先前所部,改为靖南军第一师师长。朕任命你为师长,望你不负韩将军举荐,善用其才,为朕整训出一支劲旅。” 玄明再次稽首,声音沉稳有力:“贫道领命,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师门教诲。” 见刘轩处置完北汉军务,杨烈离座走到堂中,对刘轩深深一揖:“陛下,草民再谢救援大恩!待弟兄们稍作休整,末将便带他们退出金华,此城……让给北汉管辖。” 他说的极为诚恳,但很显然,他认为义军是义军,北汉是北汉,二者只是盟友,不相统属。 第661章 护教散人 刘轩尚未开口,一旁的钟镇站起身,走到杨烈身边,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师弟,你我如今皆是陛下臣子,此城本就是陛下治下,何谈让与不让? 不等杨烈诧异,钟镇便将刘轩身怀圣火令、得明尊启示、接任摩尼教第九代教主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其中关窍,包括刘轩对教义“平等、互助、救世”的新解,以及在北汉治下欲使摩尼教重归正途的愿景,皆娓娓道来。 杨烈初时听得瞠目结舌,待听到‘圣火令’与‘明尊启示’时,呼吸为之一窒,脸色变幻不定。待钟镇说完,杨烈目光灼灼地看向刘轩,又看看自己敬重的师兄,喉结滚动,似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又似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与钟镇乃自幼一同习武,又一起加入了摩尼教,深知这位师兄性情刚直,绝不会骗他。在经过一番愣神后,他猛地向前一步,郑重拜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属下后护教法王杨烈,叩见教主!弟子有眼无珠,先前不知教主真身,万望教主恕罪!既是教主统率,摩尼教众自当追随!弟子与麾下弟兄,任凭教主驱策,绝无二话!” 他这一拜,拜的是教主,而非皇帝或救命恩人。因为信任钟镇,竟连圣火令都没要求查看。 刘轩端坐受礼,待杨烈礼毕,方温言道:“杨护法请起。你为护教,力战不屈,忠勇可嘉。以后即是朕的臣子,亦同为明尊座下弟兄。” 他声音转肃:“朕任命你,为靖南军第四师师长,统帅原所部义军,由钟师长麾下补足万人,纳入北汉军中序列。望你与韩军长、诸位师长同心协力,整军经武,荡寇安民,不负明尊救世之志,亦不负朕之所托。” 杨烈重重叩首,朗声说道:“弟子杨烈,领教主法旨!” 至此,靖南军麾下已有玄明的第一师、钟镇的第二师、陈观涛的第三师,以及杨烈新附的第四师,总兵力逾三万,已然成为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刘轩更借钟镇之口,将自身“教主”的身份深植于杨烈心中。不仅收得一员猛将,更将浙西摩尼教义军牢牢纳入掌中。 众人又商讨了军队改编整合的一些具体事宜后,焦闯、陈观涛等人告退返回军营。刘轩留下方真、钟镇、杨烈及正一九子。 杨烈这才走到方真跟前,郑重抱拳,沉声道:“属下杨烈,见过圣女。” 方真连忙侧身还礼,声音温婉:“杨叔叔是爹爹的旧部,更是我的长辈。非教中正式典仪场合,不必如此多礼。” 刘轩微微一笑,接言道:“真儿,接下来我们要商议的,便是教中要务,如何不算正式场合?”他随即收敛笑意,目光转向正一九子,缓缓说道:“诸位道长虽为方外之人,然此番下山,为的是救黎民于水火,与我摩尼教之宗旨,可谓殊途同归。” 他略作停顿,声音清晰而郑重:“是以,朕今日以教主之名,封尔等九位道长为摩尼教‘护教散人’。位在法王之下,旗主之上,不涉日常教务,不辖普通教众,惟听命于教主与圣女,处置与教务相关之紧要事宜,并负有护持教义正道、监察教众行止之责。” 九子闻言,神色皆是一肃。他们心中雪亮,刘轩此举,无疑是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护卫在小师妹方真身侧。这既是对方真安危的周全考虑,亦是对他们师兄弟九人能力与忠诚的莫大信任。 玄静作为大师兄,率先起身,与八位师弟一同,向刘轩躬身稽首,声音沉稳:“贫道等,谨遵圣命。” 钟镇与杨烈对视一眼,俱是了然。摩尼教传入中土后吸纳各方信众,成分本就复杂。教主此举,并不违反教规。再者正一九子出身龙虎山,在民间有极高的威望,他们不管以何种方式入教,都能壮大了摩尼教的声势。是以二人不仅毫无抵触,反而上前向玄静等人拱手道贺,言辞颇为诚挚。 刘轩颔首,继而道:“待朝廷吏部派遣的官员抵达金华,接手府衙政务之后……”他目光转向钟镇与杨烈:“朕欲亲往帮源洞走一行。” 钟镇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其意,沉声道:“教主圣明。此行确有必要。帮源洞光明寺乃本教昔日总舵所在。光明左使薛平利多年来一直留守该处,代掌教主令牌。如今教主既已正位,自当前往,迎回令牌,以正视听。” 杨烈亦接口道:“正是如此。薛左使虽不理军事征伐,但在方教主仙逝后,确是教中职位最高之人。他一直代行教主部分权责,威望颇高。如今教内已有一些人发声,主张拥戴他继任教尊。我等应当尽快前往,昭告教主已然继位,以免日久生变。” 刘轩点了点头:“既如此,届时我们便一同前去……”他看向玄静与玄明:“二位道长在军中任职,责任重大,须留守金华,协助韩冬安定地方。其余七位护教散人,随朕同往光明寺。” 众人闻言,齐声称是。 钟镇与杨烈随即打开话匣子,将各地摩尼教义军首领及其在教内的职位、关系、性情倾向,一一向刘轩详细禀报。刘轩凝神静听,时而询问几句。 约莫半个时辰后,诸事暂定。钟镇、杨烈与正一九子行礼告退,各自返回城外军营驻地。堂内只剩下刘轩与方真二人。 方真方才一直安静聆听,此刻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摩尼教内部派系林立,关系错综复杂,甚至偶尔相互倾轧,着实让人头疼。 接下来,刘轩便在府衙住下,一面处理军务,一面静候户部派遣的官员前来接管民政。 这日上午,刘轩见手头暂且无事,便换了身寻常文士的布袍,带了方真和夏至,在城中微服闲逛。 虽然战火方熄,城内尚无正式的官员,但为了生计,很多店铺都已经开门营业。 三人信步走着,忽听得前方一阵喧哗,夹杂着男子的怒骂与女子的惊呼。抬眼望去,只见两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气喘吁吁地追赶着一个身形灵巧的女子,口中高喊:“抓小偷!站住!” 那女子脚下极快,在瓦砾与杂物间穿梭,如履平地,两个汉子空自叫骂,却越追越远。刘轩本不欲多管闲事,目光扫过那女子背影时,却是一怔——那灵动机警的身形,竟有几分眼熟。 恰在此时,那女子回头一瞥,与刘轩视线撞个正着。 女子脸上顿时闪过惊喜,方向一变,竟直直朝刘轩三人冲来,口中高叫:“姐夫!救命!” 第662章 市井赌局 转眼间,她已扑到近前,一把抱住刘轩的胳膊,躲到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追来的两个汉子做鬼脸。不是赵月是谁? 刘轩眉头微蹙,那两名汉子也已追到跟前,见刘轩三人气度不凡,一时不敢造次,只指着赵月怒道:“这位相公,这小要饭……这姑娘偷了俺们铺子里的烧饼!” 赵月从刘轩身后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含混道:“不就两个烧饼嘛,竟然追了三条街,小气!” 刘轩无语,目光瞥向夏至。夏至会意,取出些铜钱,上前递给那两名汉子,温言道:“两位大哥,这烧饼钱我们付了。舍妹不懂事,惊扰了,还请见谅。” 两名汉子见钱不少,又看刘轩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人,嘟囔了几句“好好管教”,便接过钱转身走了。 见人走远,夏至转过头,看向仍抓着刘轩胳膊、笑嘻嘻的赵月,皱眉道:“赵姑娘,你怎么又偷……” “我饿呀!”赵月理直气壮地打断她,三两下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斜睨着夏至:“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不拿点吃的,难道等着饿死?”她顿了顿,扬起下巴:“再说了,你只是我姐夫的丫鬟,有什么资格这样问我话?要摆正身份,本姑娘可不是你什么‘舍妹’。” “赵月!”刘轩低斥一声,目光里带着警告。他无意在此纠缠这等琐事,转而问道:“你不是说要回家么?怎么跑到金华来了?” 赵月眼珠骨碌一转,嬉皮笑脸道:“想姐夫了呗!所以就一路找来啦!” 她这话说得敷衍,刘轩自不会当真,正要再问,赵月却已扯住他的袖子晃悠起来,声音甜腻:“好姐夫,先别问那些了,借我点钱使使嘛,不多,就一两半两碎银子!” 刘轩被她缠得无法,只得皱眉问:“你要钱做什么?” 赵月眼里闪着一丝狡黠,说道:“前面那条街上,有个骗子,专骗人钱财,可坏了!我去把他骗的钱赢过来。” 刘轩眉头皱得更紧,看了夏至一眼。夏至甚不情愿,却仍从怀中掏出几小块碎银,递给赵月。 赵月接过银子,立刻眉开眼笑:“姐夫,我这就去为民除害,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走。 “慢着。”刘轩叫住她:“我们与你同去。”他倒想看看,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何个“赢”法,更想瞧瞧,那让她特意“借钱”去对付的“骗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方真默默跟在刘轩身侧,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她清楚记得,在浦江了结那四个采花贼时,屋内堆积了不少金银细软,赵月却分文未取,事后依旧靠她那不甚光彩的“手艺”混饭吃。 这姑娘的行事逻辑,当真教人难以捉摸。 几人跟着赵月,拐进另一条街道。远远便见一处墙角围了不少人,传来阵阵吆喝与叹息声。赵月眼睛一亮,回头冲刘轩狡黠地眨了眨眼,随即扬声喊道:“看热闹不押注的、兜里没铜子儿的,劳驾让让,别挡着财路!”说着便如泥鳅般挤了进去。 周围人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下意识让开些缝隙。刘轩三人也顺势跟着,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只见一张破旧方桌摆在那里,桌上只放着三张乌木牌九:两张是“地牌”,一张是四点“板凳”。桌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寻常,穿着半旧的布衫,一双手却格外白皙修长。他正将三张牌面朝下扣在桌上,双手随意地调换着位置,口中念念有词:“瞧准了嘿,哪张是‘板凳’,押中一赔二,一个一个的来,买定离手!” 众人屏住呼吸,凝神看着他那看似移动缓慢,实际上也真不快的双手,竭力想盯住那张“板凳”的去向。终于,男子停下动作,手放在桌子上,抬头笑道:“哪位朋友来试试手气?自己翻牌,童叟无欺。” 众人看得分明,那“板凳”就是左边那张,立刻有人掏出铜钱押注。可当一人信心十足地揭开牌,赫然却是地牌。又有人不信邪,再押,揭开,还是地牌。接连几个人都押错了,男子面前的铜钱和碎银渐渐堆起一小堆。偶尔有一两人押中,男子也爽快赔钱,脸上笑容不变。 刘轩只看了一会儿,心中便已了然。 这手法在他穿越前也见识过,算不得高明把戏,关键全在庄家手上。那张“板凳”被扣下的瞬间,就被换成了“地牌”,任众人如何“看清”,都是徒劳。而那几个能“赢”的,只是庄家见押钱的少,故意放水,营造“有输有赢”的假象,诱使更多人下注。 真正让他略感意外的是,这庄家手上功夫着实快得惊人。洗牌时动作分明不疾不徐,手也始终不曾离开桌面,以他目力之锐利,竟然看不出他是什么时候换牌。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庄家面前的钱又多了不少。围观者有人输红了眼,有人跃跃欲试,气氛既紧张又有些狂热。 赵月却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看着,嘴角挂着一丝胸有成竹的浅笑,似乎并不急着出手。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扯了扯刘轩的衣袖,小声道:“姐夫,借我一锭大的。” 刘轩眉头微挑,心知这丫头必有打算,倒要看她如何破局,便向夏至使了个眼神。夏至虽心中疑惑,还是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在袖中遮着递给了赵月。 此时,庄家刚慢悠悠地洗完牌,三张乌木牌九并排扣在桌上。赵月不等旁人反应,手腕一翻,只听“啪”一声轻响,那锭白花花的官银,便押在了中间那张牌九之前。 周围顿时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在这市井赌局上,寻常百姓押的不过是几文、几十文铜钱,押上一钱半钱碎银已是少见,何曾见过五十两“巨注”?那雪亮的银锭,在破旧木桌的衬托下,简直有些刺眼。 原本有几个跃跃欲试,正准备下注的看客,手都僵在了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锭银子和赵月身上,气氛一时凝滞。 那庄家抬起头,上下打量赵月,微微眯起眼睛,问道:“小叫花子,你这钱,又是偷来的吧?” 赵月昂起脸,道:“什么偷的?是我姐夫给我的,来路正的很。” 庄家冷哼一声,缓缓说道:“那你就开牌吧。” 第663章 街头揭骗 赵月却没有立刻去翻自己押了巨注的那张牌。她手指一转,指向了左边那张牌,脆生生道:“这张肯定不是‘板凳’。”话音未落,手已快如闪电地伸过去,将牌一翻——乌木正面朝上,上下两个红点,赫然是张“地牌”。 人群微微骚动,赵月翻出一张“地牌”,意味着“板凳”必在剩余两张之中,这姑娘赢面骤增。 赵月不等庄家反应,手指又点向右边那张:“这张嘛……也不是。”她再次伸手,翻开——牌面清晰,依旧是“地牌”。 依照规则,三张牌中唯有一张“板凳”。如今两张“地牌”现形,剩下中间的那张,定然是“板凳”无疑。许多人呼吸都急促起来,更有人懊悔不迭,暗恨自己刚才没抢先押中间。 赵月指着中间那张牌,慢悠悠地说:“你看,两边的都是‘地牌’,那这中间扣着的,肯定就是那张‘板凳’喽?庄家,你说,我这张牌,还——用——翻——吗?”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庄家脸上,等着他认输赔钱。 “我输了。”庄家咬了咬牙,从桌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取出几锭银子,又加上些散碎银两,勉强凑足一百两,哗啦一声推到了赵月面前。 赵月嘻嘻一笑,毫不客气地将那一百两银子连同自己的本钱,一股脑扫进随身一个旧布袋里。 旁边几个刚才看热闹的汉子此刻捶胸顿足,懊悔不迭:“哎呀!我就说中间那张准是,我也想押来着,被这姑娘抢了先。” 就在这嘈杂的懊悔声中,赵月忽然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中间那张一直扣着、被所有人认为是“板凳”的牌,轻轻翻了过来。 牌面朝上,众人都看得真切,赫然又是一张“地牌”。 桌上三张牌,竟然全是“地牌”。 “看清楚了,”赵月扬声,清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根本就没有‘板凳’。刚才押宝的,押哪张都是输。” 她抬手,指着庄家,声音陡然转厉:“这人是个骗子!桌上的牌,全是‘地牌’,他想让你们赢,你们才能赢到那偶尔一两次。你们输的钱,都是被他骗去的,还不找他讨回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在懊悔没下注的人,此刻想起自己之前输掉的铜板,心中怒火中烧,无数道愤怒的目光瞬间钉死在庄家身上。 那庄家见势不妙,恶狠狠地剜了赵月一眼,随即猛地一推身前桌子,趁人群后退的刹那,转身便朝人缝外挤去。 “骗子跑了!” “抓住他!还我钱!” 人群顿时大乱,呼喝叫骂声四起,大家拔腿就追,街角顷刻间乱成一团。那庄家脚步甚是轻快,三拐两绕,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之中,追赶的人群也呼啦啦地跟着跑远了。 方才还水泄不通的街角,转眼间只剩下翻倒的破桌、散落一地的三张“地牌”,以及静静站在原地的刘轩四人。 赵月掂了掂手中的布袋,回头冲刘轩嫣然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得意地说道:“姐夫,中午我请客,咱们下最好的馆子!” 刘轩看她那副尾巴翘上天的模样,淡淡道:“不必,中午我们回府衙用饭,已经让人准备了。” “那我也去!”赵月立刻接口,顺手将钱袋揣进怀里。 夏至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忍不住,蹙眉道:“赵姑娘,你借的银子,似乎还未归还呢。” 赵月侧头看向她,说道:“我借钱的时候,说过要还吗?” “你!”夏至被她这无赖逻辑噎得一滞,却无法当真上前抢夺,只得冷哼一声,语带讥讽:“我差点忘了,你也是个骗子。” “我这只是小打小闹。”赵月浑不在意夏至的讽刺,目光却悠悠转向刘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说起来……这金华城里,还真藏着个大骗子,一个……天大的骗子呢。姐夫,你说,是不是呀?” 刘轩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置一词,抬步便朝府衙方向走去。 赵月笑嘻嘻地快步跟了上去,与刘轩并肩而行,嘴里絮絮叨叨,颇有几分得意地炫耀:“刚才那家伙,手法快得邪乎,我压根瞧不出他何时动牌,只能以那种方式破局。” 刘轩侧目看她一眼:“你认识那人?” 赵月道:“前两日我顺了他二两银子,没成想眨眼就被他发觉了,还揍了我一顿……稀奇的是,我都不知道他何时又将银子摸回去了。嘿,这手艺,我当真佩服。” 她轻盈地跳过一块路面上的碎石,语气忽然变得兴致勃勃:“哎,姐夫,你说,要是这世上顶厉害的神偷,偏偏遇上了最大的‘骗子’,那会不会很有意思?” 赵月说得轻巧,恍若孩童戏言,可那“大骗子”、“神偷”的字眼,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刘轩一下。 刘轩脚步未停,面色也无甚变化,心中却不由得一动。 这丫头口中的“大骗子”,分明是暗指自己;而她所说的“神偷”,又似在影射方才那手法奇快的庄家。她看似东拉西扯,可每一句话,都像是有深意。难道是那“庄家”,并非寻常骗子,而是冲着自己来的? 回到府衙,刘轩将赵月单独叫到后园。 赵月似乎不知刘轩有事要问她,蹲在一处水池边,拿根草茎逗弄着水里几尾红鲤,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赵月,”刘轩开口,声音沉静:“你先前在街上所言,究竟何意?”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刘轩转回头,只见方真脸色煞白,眼眶通红,踉跄着跑了过来,发髻都有些散乱。她平日里最是端庄持重,从没有过这般失态。 “夫、夫君……”方真冲到刘轩面前,未及说话,泪水已滚滚而下,她抓住刘轩的衣袖,声音哽咽:“圣……圣火令……丢了!” 她说着,已急得语无伦次,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我一直收在贴身的内袋里,从未离身……” 第664章 将计就计 刘轩心中剧震,圣火令遗失,非同小可。 他见方真已急得六神无主,泪落不止,知道此刻慌乱无益,当下强自定下心神,伸手轻轻扶住方真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真儿,先别急。令牌不会凭空消失,定有踪迹可寻。”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放缓了语气:“你且定心,好好回想一下,今日上午在街上,可曾感觉有人异常接近你?或是……碰到过你?” 方真闻言,勉力止住哭泣,抽噎着凝神回想。她心思本就细腻,此刻被刘轩引导,竭力在纷乱记忆中搜寻蛛丝马迹:“街上人来人往……似乎……似乎并无人特别靠近……” 她摇着头,秀眉紧蹙,忽然又顿住,迟疑道:“只是在街角看那赌局时,人群拥挤推搡……好像是……好像有人离我极近,几乎贴着身侧过去了。当时我心神都被月儿和那庄家吸引,未曾在意……难道……难道是那时?” 刘轩眼神骤然一凝。人群拥挤,摩肩接踵,正是下手窃物的绝佳时机。那庄家手法之快,连赵月这等“同行”都未能看破,若真是他趁乱贴近,盗走方真的圣火令……并非没有可能。 然而,一个更大的疑问随即浮上心头——当时自己就站在不远处,更有特战队员在暗处警戒,竟也无人察觉异样?况且方真身怀武艺,并非寻常女子。能在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从她贴身之处中取走紧要之物,这需要何等骇人的速度与手法? 正思索间,夏至闻讯匆匆赶来,见到方真这般模样,亦是吃了一惊。 刘轩当即对夏至沉声吩咐:“夏至,你陪真儿先回房歇息,务必好生安抚。再将屋内再仔细搜寻一遍,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夏至深知圣火令事关重大,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搀扶住犹在微微发抖的方真,低声温言劝慰,引着她向内院缓步走去。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刘轩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依旧蹲在池边、仿佛无事人般拨弄着水面的赵月。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赵月的手腕,拉着她便朝旁边的僻静厢房快步走去。 “哎?姐夫你干嘛?拉我去哪儿?”赵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嘴上嚷嚷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 刘轩并不答话,面色沉冷如冰,手上力道却半分未松。 此刻,他心中疑云翻涌——那“庄家”是赵月主动引他们去看的,而圣火令偏偏在看过赌局后离奇失窃……这一切,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蹊跷。这丫头,究竟知道多少内情?她在此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厢房的门被刘轩“砰”地一声推开,又迅速反手关上。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刘轩松开了手,随即转过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赵月,你老实告诉我,那个摆赌局的‘庄家’……究竟是什么人?你特意引我们前去,究竟是何用意?圣火令的失踪,是否与他有关?” 赵月被刘轩凌厉的目光逼视着,脸上却仍挂嬉笑。她无辜地说道:“姐夫,你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不过看那摆摊的骗子不顺眼,教训一下罢了,能知道什么内情?” 刘轩紧盯着她的眼睛,那眼底清澈却深不见底。他冷哼一声,不再虚与委蛇:“赵月,少在朕面前装模作样。你真以为,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是任凭你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向前踏近一步,气息迫人:“你离开牛头山大营,便联系你那五位‘堂兄’,把什么消息送了出去。然后又来此等朕。说,你处心积虑接近朕,究竟意欲何为?” 赵月脸上非但不见惶恐,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似觉十分有趣:“哎呀,姐夫,你手底下的人真有两下子,连这都摸清了?没错,我是给堂兄们捎了信,不过就是说我不急着回去了,让他们别担心。至于接近你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容愈发狡黠烂漫:“自然是因为……我喜欢姐夫你呀!” “好好说话!”刘轩脸上怒色一闪,声音沉了下去。 赵月见他动了真火,眼中那玩闹的笑意才敛去几分,不再插科打诨:“好啦好啦,姐夫莫气,说正经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圣火令找回来,对不对?” 刘轩沉着脸,默然不语,便是默认。 赵月凑近了些,压低嗓音:“圣火令共有三枚,那人既已盗走方真姐姐那一枚,胃口绝不会就此满足。他,或者说他们,下一步的目标,必定是你身上这一枚。” 刘轩眉头锁得更紧,这一点他岂会不知。 “所以啊,”赵月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咱们不如将计就计。让方真姐姐装作不敢告知于你,自己先‘偷偷’带人出去慌乱找寻,把势态做足。而姐夫你这边……” 她眼中狡黠之色更浓:“也不封锁城门搜查,就装作完全不知情,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最好……多去街上走走逛逛,给他们创造一个能够接近你的机会。” 刘轩目光微动。赵月这提议,确是引蛇出洞之法。然而,若她本身便是那“神偷”同伙,此举岂非正中下怀,方便他们将圣火令转移出城?他心中疑虑盘旋,权衡片刻,终究缓缓颔首:“此计……或可一试。” 赵月立刻抚掌轻笑:“姐夫英明!那……届时我陪姐夫逛街如何?只是千万别带你那貌美如花的丫鬟,还有那两位瞧着就不好惹的护卫。人多了,眼杂了,鱼儿可就不敢咬钩了。” 刘轩瞥她一眼,不置可否。赵月主动请缨,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他心中疑云未散,但转念一想,将她置于眼皮底下,或许反而易于洞察其真实意图。他遂淡淡应道:“可。” 赵月嘿嘿一笑,随即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旧衣衫,皱起小脸,作可怜状:“姐夫,既是要伴你出游,我穿这身可不成体统。你好歹……给我置办身像样的行头吧?” 刘轩心中蓦然一动。自己若频繁独自在街头闲逛,确易惹人疑窦。但若是陪着美貌的“小姨子”购置衣裳、游玩市井,便显得合情合理了许多。这丫头,竟是在不动声色间,连这一层都替他考量到了。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你怀中不是刚得了百两银子?自去买便是。” 赵月闻言,立刻双手捂住胸口藏银之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成!那是我‘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得留着买好吃的。买衣裳这等开销,自然该姐夫出!” 刘轩顿时无语,片刻之后挥了挥手:“行。你先去将脸洗净。” “好嘞!”赵月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道:“姐夫放心,你小姨子我稍加打扮,定然花容月貌,绝不给你丢人现眼。” 刘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拉开厢房的门,径直去找方真安排后续事宜。 这丫头,如同雾里看花,看似嬉笑怒骂皆随心,每每所言却又暗合关节,甚至料敌先机。她究竟是意外卷入的变数,还是早已布下的棋子? 第665章 暗剑出匣 半个时辰之后,方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裙,用一块素帕包了头发,一副心神不宁、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悄悄”从府衙后门溜了出去。 她绕了几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加快脚步,来到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敲开了一处普通的民居小院侧门。 开门的是个做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正是她的三师兄玄安。玄安见她这副打扮独自前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未多言,迅速将她让进屋内,掩上门。 “师妹匆匆相召,所为何事?”玄安压低声音问道,屋内尚有玄通、玄妙等几位师兄弟,此刻皆围拢过来。 方真不及寒暄,急道:“诸位师兄,出事了!我的圣火令……丢了!” “什么?”玄安闻言,脸色骤变:“师妹怎么如此不小心?怎会……教主可知晓?” 方真摇摇头,面上忧急更甚:“我……我怕教主震怒,尚未敢禀报。只想悄悄寻回。那贼人很可能便是今日街边设赌的男子,三十余岁,身形偏瘦,手法极快。他或许不识圣火令为何物,可能转手典卖。还请师兄们助我,暗中查访城中各处当铺、黑市,或可有线索。” 玄安与几位师弟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玄安当即道:“师妹莫急,此事交予我等。我们即刻分头行动,玄通、玄妙,你二人去查当铺;玄机、玄微,留心赌坊、暗市消息;玄朴、玄素,在城中暗访可疑人物。切记,暗中进行,勿要打草惊蛇。”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迅速从不同方向悄然离开这小院。 方真等人未曾察觉,就在这小院斜对面一处民宅阁楼上,一扇虚掩的窗后,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已将她与玄安等人的会面、低语,尽数收于眼底。 与此同时,金华府衙内。 刘轩“午睡”之后,换了一身锦缎常服,与赵月并肩走了出来。 两人谈笑风生,沿着主街信步而行,流连于绸缎庄、成衣铺之间,不多时,赵月便选中了一套浅碧色的襦裙。待她换好衣裳,从里间掀帘走出,刘轩抬眸看去,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由微微一怔。 “怎么啦姐夫?”赵月笑嘻嘻地凑近两步,故意压低声音:“是不是突然发现,你家小姨子我长得还挺标致,心里头……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 她这话声音虽不算太高,但也足以让近处的掌柜、伙计,乃至几位挑选衣料的顾客听个分明。霎时间,数道意味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轩,有惊诧,有恍然,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打量。 刘轩脸色一僵,心中无奈至极。他懒得与她争辩,也知越描越黑,当下不再多言,只沉着脸示意掌柜结账,付了银钱,便转身率先朝店外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赵月抿嘴偷笑,提了提新裙的裙摆,步履轻盈地跟了上去。 两人刚跨出门槛,就见迎面颤巍巍走来一个老年乞丐。这乞丐须发花白,满脸褶皱如同风干的树皮,身上裹着层层叠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衫,一手拄着根光滑的木棍,另一只手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底零星躺着十几枚铜钱。 这老丐步履蹒跚地蹭到两人跟前,将那破碗朝前一递,嘴里发出含混声音,眼神浑浊,带着哀恳,原来还是个哑巴。 赵月此刻心情正好,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和戏谑:“老前辈,我呀,如今有姐夫照应了,不用再行乞啦。这些钱我就不要了,你留着自己花吧。” 那老乞丐本是伸手讨钱,没成想对方不仅不给,还说出这番话来,顿时一愣,随即像是急了,连连晃动手里的大碗,碗中几枚铜钱叮当作响,嘴里“嗬……嗬……”地发出更急促的声音。 赵月眨了眨眼,作出一副恍然大悟又颇为无奈的样子:“哦——我明白了,前辈真是太客气了。”她边说边伸出手,从他碗中拈走了三枚铜板,在指尖掂了掂,“既然你老人家这么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老乞丐这下真急了,眼珠子瞪圆,上前一步拦住赵月。 赵月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焦急,反而眼睛一亮,笑嘻嘻道:“哟,看你这架势,是嫌晚辈拿得少,非要都给我啊?行行行,都给我也行,多谢啦!”话音未落,她手一抄,竟将老乞丐破碗中剩下的那几枚铜板也一把捞了过来,全部攥在自己手心。 “呀——!”老乞丐发出一声短促含糊的惊呼,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底,又惊又怒,脸都涨红了。他见赵月挽住刘轩的胳膊,转身就要走,情急之下,竟将拄着的木棍和端着的破碗都往地上一扔。 只听“啪”的一声,老乞丐破碗落地,顿时摔得四分五裂。他也顾不得这些,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刘轩,另一只手激动地比划着,又指向赵月手中那几枚铜钱,意思再明显不过——还我钱来。 刘轩一直冷眼旁观赵月胡闹,此刻衣袖被拽,不由眉头微蹙,看向这一脸愤怒的老乞丐。 “老家伙,手挺快啊!把东西拿出来。”赵月脸上的嬉笑荡然无存,她微一俯身,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匕。手腕一翻,锋刃划出一道冷弧,直削向老乞丐的手腕。 那老乞丐浑浊的眼中精光骤然暴涨,抓住刘轩衣袖的手疾速撤回。同时脚尖在地上一挑一勾,那根被扔在一旁的木棍竟“嗖”地一声弹起,不偏不倚,精准落入他干瘦的掌中。 “当”的一声,老乞丐横棍架住赵月紧随而至、直刺心口的匕首,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他身形一矮,扭头便向巷口窜去。 “想跑?”赵月娇叱一声,足下发力,身影如轻燕急掠,紧追不舍。 就在老乞丐抓住刘轩衣袖的瞬间,刘轩便已察觉袖中暗袋微微一轻,知这老乞丐取走了他那枚“圣火令”。不过,那是一枚用以引蛇出洞的假令。确切地说,是枚假的“假圣火令”,因为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圣火令。 见赵月疾追而去,刘轩也立刻跟上。他刻意放缓步伐,坠在赵月身后,眼角余光扫视四周,警惕可能存在的老乞丐或赵月的同伙。 赵月青碧色的裙裾在风中翻飞,疾奔之中,竟然还能开口催促刘轩:“姐夫,你倒是快点儿啊。今天要是让他跑了,回头你又该赖是我偷你的东西了。”说话时气息平稳,脚步不缓,显然轻身功夫极佳。 那老乞丐对街巷极为熟悉,三拐两拐便冲入一条胡同。然而前方忽地闪出两条魁梧身影,堵死了去路。正是在暗中策应的零一和零二。 老乞丐猝然止步,手中木棍横在胸前,摆出守势。就在这片刻耽搁间,赵月与刘轩已先后赶到,与零一零二形成合围之势,将他困在巷道中央。 赵月停下脚步,斜睨了一眼刚刚站定、快速喘着粗气的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姐夫,这才跑了多远,你就喘成这样?是不是……真的不太行啊?” 刘轩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深吸一口气,调匀气息,对零一和零二打了个手势,沉声吩咐道:“拿下他。” 那老乞丐目光扫过四人,冷哼一声,竟然不是哑巴:“我本来不想伤人,是你们非要逼我动手。”他手腕一抖,那根木棍从中裂开,里面竟是一柄细剑。他盯着赵月道:“死丫头,你说老夫手快,殊不知,我的剑……更快。” 第666章 孤胆赴会 赵月手握匕首,非但不惧,反而将胸脯一挺,下巴微扬,嗤笑道:“嗬,跟本姑娘自吹剑快的,你已经是第七个了,前头那六个,坟头的草,现在怕是都有一尺高了。” 她话一说完,人却向后一跃,灵巧地退至刘轩身侧,同时朝零一和零二道:“两位大哥,这老家伙就交给你们啦!我得专心保护我姐夫,他可金贵着呢,磕了碰了,我都没法向我姐交代。” 说罢,她还真的手腕一转,短匕横在身前,摆了个有模有样的守护姿势,侧头对刘轩眨了眨眼,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戏谑:“姐夫,别怕,有我呢。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躲我身后就行。” 在她说话间,零一和零二已经拔出腰刀,与老乞丐斗在了一起。 老乞丐剑招刁钻,专刺咽喉、心口等要害。而零一与零二刀法沉稳狠厉,讲究一击制敌,但他们意图生擒对手,无法施展杀招,刀势不免留了三分余地。 老乞丐显然窥破此点,全然不顾自身防守,身形如滑溜的泥鳅,在双刀交织的缝隙中穿梭游走,一柄细剑只凭其惊人的速度与诡异的角度,竟逼得零一和零二屡屡回刀自保,一时显得有些被动。 赵月见状,冷哼一声,语带讥讽:“老家伙,你可真不要脸。” 那老乞丐恍若未闻,反而更加无所顾忌。然而零一与零二终究武艺高强、身经百战,初时的被动过后,迅速稳住阵脚,双刀配合,守得固若金汤。双方以快打快,巷中但见刀光剑影缭乱,刀刃破空之声与剑锋锐啸之声交织,令人心悸。 转眼数十回合过去,老乞丐剑法虽精妙,气息已见粗重,额头见汗,显然体力消耗巨大;零一和零二却是气息悠长,配合愈发默契,刀光如剪,一步步压缩着老乞丐的闪转空间。 赵月在一旁看得分明,撇撇嘴,回头对刘轩道:“这老泥鳅,剑倒是滑溜,可惜力气不济了。” 刘轩静立观战,面色平静。这老乞丐剑法虽快,但落败乃是意料中事,他并不关注。真正让他留意的是身前的赵月,她目光的落处,往往都是三人招式转换间的破绽,这份眼力,绝非她自己说的“粗通武艺”。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场上胜负已分。 零一故意卖个破绽,故作刀势用老,露出肋下空当。老乞丐求胜心切,果然中计,挺剑疾刺零一软肋。零二瞅准时机,手腕翻转,刀背精准无比地砸在老乞丐持剑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老乞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细剑“当啷”落地。他还未及反应,零一紧跟的一脚已狠狠踹在他胸口,将其重重踢翻在地。 零二毫不迟疑,从怀中摸出一副精铁手铐,“咔嚓”两声脆响,利落地将老乞丐双手反剪背后,牢牢铐住。 赵月不等吩咐,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便在那老乞丐身上仔细摸索起来。然而,除了刚从刘轩袖中摸去的那枚冰凉坚硬的“假”圣火令被搜出外,再无他物。方真丢失的那一枚“真正”的圣火令,并不在他身上。 “哼,老家伙,”赵月掂了掂手中的假令牌,冷笑道:“费尽心机,结果偷了个赝品,中计了吧?说,之前偷走的真圣火令,藏在哪儿了?” 老乞丐手腕骨折,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却兀自硬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真的……自然在更安全的地方。在我师弟手里……他藏在城外……一处隐蔽所在。” 赵月匕首锋刃瞬间抵上他的咽喉,寒声道:“少耍花样,带我们去找。” 老乞丐感受到咽喉处的刺痛,却反而怪笑起来:“嘿嘿……要去可以。但只能他一个人去。” 他挣扎着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刘轩:“摩尼教教主,须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带上大队人马,算什么本事?贪生怕死之徒……不配执掌圣火。” “放肆!”零一闻言怒喝,刀锋微抬。 刘轩抬手制止了零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深邃的目光落在老乞丐脸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片刻沉寂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好,朕便随你走一遭。” 随后,刘轩看向零一,道:“你带人在城中等朕,不可跟随。” “陛下,万万不可!”零一急忙单膝跪地劝阻:“此贼分明是诱敌之计,城外必有埋伏,陛下岂可亲身犯险?” 刘轩目光微转,落在零一身上,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便让零一将劝谏之词生生咽了回去,只得低头沉声道:“……遵命。” 就在刘轩准备动身时,那老乞丐却又阴恻恻地开口,目光扫向赵月,带着浓烈的怨毒:“还有这个死丫头,牙尖嘴利,手脚不干净,屡次三番招惹我等。把她也带上,老夫要……嘿嘿……”后面的话虽未说尽,但那不怀好意的意味昭然若揭。 赵月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挑眉笑道:“哟,还想找姑奶奶算账?正好,我也想去会会你那位师弟呢。” 刘轩目光微沉,圣火令关乎教统,教主威信更不容挑衅,这龙潭虎穴,是非闯不可了。但这老丐突然要求带上赵月,绝非好事,甚至有可能他和赵月本就是一伙的。 但他有特战队员暗中相护,更兼艺高人胆大,自然不怕。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 说完,与赵月押着双手被缚的老乞丐,向城门方向走去。 三人出了金华府西门,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十余里地,周遭景致渐趋荒凉。道旁良田变为杂草丛生的野地,远处山峦起伏,呈现出一派萧瑟之气。 那老乞丐虽双手被铐,手腕肿痛,却一声不吭,引着二人离开官道,拐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又穿行片刻,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怪石嶙峋的乱石岗。 只见岗上巨石林立,大者如屋,小者如斗,形态各异,在夕阳余晖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宛如无数蛰伏的巨兽。石缝间长满枯黄的荆棘灌木,风声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赵月停下脚步,环顾这险恶之地,柳眉倒竖,手中匕首紧握,对那老乞丐厉声喝道:“老家伙,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你师弟叫出来,难道他躲在里面当耗子不成?” 那老乞丐到了此地,原本萎靡的神情竟透出一股诡异。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布满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轩,嘶哑着声音道:“就是这里了……我师弟,就在这乱石岗深处等候。嘿嘿……”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浓浓的挑衅:“怎么样?这龙潭虎穴,你敢不敢跟我进去?” 他的目光又瞥向赵月,补充道:“当然,还有你这死丫头,若是不怕死,也可以跟着。” 第667章 险地认主 赵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匕首在指尖灵巧地打了个旋。“老家伙,拿我们当三岁孩童哄?你让进便进,谁知里面摆的是接风宴,还是阎罗殿?” 她随即侧身,对刘轩快语道:“姐夫,莫中他故弄玄虚。你快发信号,让后头跟着的人上来,把这石头窝翻个底朝天,看他那宝贝师弟能藏到几时!” 刘轩心中雪亮,赵月这话,是在试探他有没有后手安排。他并未理会,目光落到老乞丐那双挑衅的眼眸中,平静吐出二字:“带路。” 说罢,竟真迈开步子,随那双手被铐、步履蹒跚的老乞丐,一同踏入怪石嶙峋、阴影幢幢的乱石岗。身影转瞬便被几块狰狞巨石吞没。 赵月没料到他答应的如此干脆,怔了一瞬,急得跺脚,朝那消失的背影喊:“姐夫!你真进去?快回来!” 回答她的,只有风穿石隙的呜咽,和她自己声音空洞的回响。 赵月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霎时褪尽,凝上一抹凝重。她咬了咬下唇,反手紧握匕首,眸光锐利扫过四周,旋即身形一动,快步追了上去。 三人又在嶙峋怪石间穿行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有一座新垒的土坟,坟上泥土尚新,未生杂草,显得格外突兀。 那老乞丐在坟前停下脚步,不再前行。 赵月心中警铃大作,厉声喝问:“老家伙,你师弟呢?” 她话音未落,只听四周草丛簌簌作响,两旁灌木剧烈晃动,刹那间,十几条身影从藏身之处跃出,将刘轩和赵月二人困在核心。这些人个个眼神精悍,手持兵刃,显然绝非善类。 为首一人,面带精明之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今日街头设下赌局的那个中年男子。 赵月反应极快,几乎在对方现身的同一时刻,她一把将身前的老乞丐拽过,冰冷的匕首刃尖死死抵在其咽喉之上,娇叱道:“谁敢妄动,我先宰了他。” 那为首中年男子见状,不惊反笑,目光越过赵月,直直落在神色沉静的刘轩脸上,扬声道:“慕武帝好胆魄!身边这小护卫也够机警。可惜,她一人护不得你周全,纵使你后方伏有千军,此刻也鞭长莫及。不知陛下……心中可惧?” 刘轩目光平静,扫过周遭明晃晃的兵刃,落回中年男子脸上,淡然一笑:“朕此生,唯惧天下百姓饥寒,苍生罹遭战祸。至于尔等这般藏头露尾、设局弄巧之辈,何足道哉?” 此言一出,那中年男子脸色骤然一变,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他愣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刘轩躬身便拜:“神木旗旗主李连忠,携麾下弟兄,拜见教主!” 说完,他双手高擎过头,掌中托着的,正是那枚失窃的圣火令。 这番变故,让赵月也愣住了,抵在老乞丐咽喉的匕首不由松了半分。 刘轩并未立刻去接圣火令,只是看着李连忠,问道:“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李连忠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沉声道:“属下听闻慕武帝便是圣教之主,心下实难尽信。属下愚见,能统领我圣教者,当为顶天立地、胆识超群的英雄。帝王深居九重,多惜身畏死……故而斗胆设局,以求亲见教主真容。今日得见教主身处险境而面不改色,心系万民而淡看己身,方知属下眼界浅陋,愚不可及。请教主重罚!” 刘轩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枚圣火令,淡淡道:“你等忠心为教,其情可悯。试探之举,下不为例。都起来吧,回去安稳部众,静候朕前往温城收编便是。” 李连忠等人如蒙大赦,齐声应道:“谨遵教主令谕!”随即,李连忠脸上又掠过一丝犹豫:“教主宽宏,属下感激不尽。只是……尚有几句紧要之言,能否……请教主借一步说话?” 刘轩目光微凝,在李连忠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可。” 两人遂在赵月略带探究的目光中,向旁走了十余步,到了一块巨岩之后,确保谈话不会被第三人听去。 过了许久,两人方才返回。 这时,赵月却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连忠:“喂,你……你是不是那个江湖上人称‘无影手’的李连忠?” 李连忠见这女子能与教主同行,又身手不凡,只当是教主贴身护卫,便拱手道:“正是在下。姑娘好眼力。”他顿了顿,又由衷赞道,“姑娘年纪轻轻,临危不乱,反应迅捷,李某佩服。” 赵月哼了一声,下巴微扬:“上次在街上你打了我一顿,这事怎么了结?” 李连忠闻言,脸上顿时掠过几分尴尬。当日赵月窃他钱袋,他不过以巧劲抽了下她手背,略施薄惩,远谈不上“打一顿”。未料这姑娘如此记仇,偏她似是教主近人,自己身为前辈,倒不好分辩,目光不由下意识飘向刘轩。 刘轩眉头微皱,似是嫌赵月多事,摆手对李连忠道:“不必理会她,去吧。” 李连忠如释重负,再次向刘轩郑重行礼,随后带着手下众人,以及那手腕受伤的老乞丐,迅速消失在乱石岗深处。 刘轩与赵月也不再逗留,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 行了约莫一里多地,赵月忽然凑近刘轩,压低声音问道:“姐夫,都说在坟地里不能随便……解手,说是会冲撞什么,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刘轩脚步未停,目视前方,淡然道:“民间确有此忌讳,宁可信其有。” 赵月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神色,捂着小腹道:“坏了坏了!我刚才就有点憋着,现在更急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说着,也不等刘轩回应,便急匆匆地指向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你在这儿等我,可别走开,我……我很快就好。” 末了,她还不忘回头,凶巴巴地瞪了刘轩一眼,特意强调:“还有,转过身去,不许偷看,不然我告诉我姐!” 刘轩无奈地摇了摇头,依言背过身去,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天边最后一抹夕阳。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赵月整理着衣裙从灌木后走了出来。她脸上已恢复了平常那副神情,仿佛刚才的内急不过是段小插曲。 然而,她刚走到刘轩身边,却听刘轩头也不回地淡淡开口:“是给你的人留下了记号,还是已经传讯通知他们了?” 第668章 纹谜揭晓 赵月身子微微一震,随即恢复了镇定,眨着眼睛反问:“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留什么记号,我哪来的人?” 刘轩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不解释,转身继续前行。赵月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上。 两人走出乱石岗时,天色已然漆黑。赵月问道:“姐夫,我们现在回金华城吗?” 刘轩看了看天色,摇头道:“时辰已晚,等我们回去城门想必早已关闭。不如就近去前面的兰溪县歇脚,找地方填饱肚子。”他顿了顿,用戏谑的口气补充道:“顺便……开个房。” 赵月当然不懂“开房”这个词汇背后的暧昧暗示,只以为是找客栈住下,便爽快点头:“也好,走得我脚都酸了。” 两人转而向西,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望见兰溪县城的灯火。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栈,点了几个小菜匆匆吃完。店小二过来招呼时,刘轩便道:“开一间上房。” 赵月立刻反对:“不行,开两间,否则我姐知道就麻烦了。” 那小二闻言一愣,连忙低下头,默默不语。 刘轩笑了笑,也不坚持,只是付钱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拿到钥匙后,他并未立刻上楼,而是凑近赵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一旁吃饭的那个猎户,还有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是你手下吧?跟得挺紧啊。” 他伸手搂住赵月腰身,接着说道:“晚上我去找你,不让他们知道。” 赵月脸上顿时一红,没来由一阵心慌,猛然推开刘轩,一把夺过自己的房门钥匙,丢下一句“我累了,先去休息。”,便快步上楼,“砰”地关上了房门。 刘轩望着她的背影,笑着站了起来。 一道身影与刘轩擦肩而过,低声道:“圣火令寻回的消息,已传讯给方姑娘。那边一切正常。” 刘轩微微点头,并未言语,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翌日清晨,刘轩起身后,发现隔壁房间早已人去屋空。店小二送来一张折叠的纸条,说是那位姑娘留下的。刘轩展开一看,上面是赵月那潦草的字迹: “姐夫,我走啦,这次是真的走了。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喜欢上你,那样就太对不起我姐了。所以,还是溜之大吉为好。另外,你是真的‘不太行’吧,光会嘴上占便宜,晚上却连我房门都不敢敲,害我白等一宿,真没劲!” 刘轩看着纸条上‘白等一宿’几个字,想起昨晚赵月因害羞而涨红的脸颊,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弧度,随即便将纸条揉碎。此时,零一已赶到客栈汇合。刘轩收拾妥当,便翻身上马,两人朝着金华城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金华后,刘轩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期间,他下令在民间公开招募衙役、书吏,以填补空缺。告示一出,百姓踊跃报名,府县衙门的运转开始恢复正常,市井秩序井然,动荡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 这一日,由朝廷紧急委派的新任官员队伍终于抵达金华。这些官员大多十分年轻,是晋北书院与长安书院近年毕业的学子,个个意气风发,带着一股锐意进取的朝气。队伍中还有一位精通波斯诸国语言文字的女通译,格外引人注目。 刘轩在衙大堂接见了他们。看着这些帝国未来的栋梁,他并未多作冗长的训诫,只是勉励众人要体恤民情,勤勉任事,将所学用于实务,在此地开创一番新气象。新任知府周文渊代表众人禀奏,他们是由海军战船护送,此行还带来了一批补充的弹药火器。 接见完毕,众官员不敢耽搁,立即奔赴各自岗位接手政务。刘轩却单独留下了那位名叫苏怀瑾的女通译。 苏怀瑾容貌清秀,举止沉稳,见陛下单独召见,虽有些紧张,但礼仪周全。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陛下,前番飞鸽传书的波斯文字,墨阁老已交由微臣译出。译文尽在此信之中,请陛下御览。” 刘轩接过信,展开细看,眉头却微微蹙起,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信上译文显示,方真后背肌肤上那神秘的波斯纹样,并非什么摩尼教的隐秘教义或藏宝图谱,仅仅是其父方顶天刺上的一份深沉祈愿——祈求明尊庇佑爱女,能平安渡过十六岁的劫难。其情感人,于刘轩却无甚助益。 刘轩轻叹一声,将信纸折好。他看了一眼恭敬立在下方的苏怀瑾,心中已有计较。方真身世特殊,未来难免接触波斯相关事物,身边正需一个可靠的通译。 “苏通译,”刘轩和声道:“你精通波斯文,暂时便以侍女的名义,留在方真姑娘身边,负责照料其起居,并为她讲解波斯文字言语。” 苏怀瑾闻言,略显惊讶,但目光悄悄扫过身着道袍的方真侧颜时,瞬间意识到这份职责的重要性,当即恭声应道:“微臣遵命。” 刘轩补充道:“你名义上虽为侍女,但仍保留朝廷正式编制,享对应品级俸禄。望你尽心尽力。” 苏怀瑾敛衽行礼:“谢陛下恩典,怀瑾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好方真姑娘。” 随着这些官员的赴任,金华府政务初定,架构井然。刘轩便不再耽搁,他令韩冬率领靖南军于城外要冲扎营整训,自身则轻装简从,前往摩尼教圣地帮源洞。 翌日破晓,一行人马悄然启程。 刘轩此行乃是以教主身份前往圣地,故而未携军卒,仅由晋北十八骑贴身护卫。钟镇与杨烈陪同引路,正一九子中除玄静、玄明二人已于军中效力外,其余七子皆以“护教散人”之身份,随行护法。 马车平稳前行,厢内光线柔和,漾着一片静默而微妙的气氛。 苏怀瑾垂眸敛目,静静坐在方真身旁,不敢抬眼去看对面的天子与奉君夫人。 刘轩背靠厢壁,双目微阖,似在养神,思绪却已远远地飘向了帮源洞。 他反复思量着那个绕不过去的人——光明左使薛平利。此人在摩尼教中地位尊崇,仅在教主之下,号称教义最深,武功也最高。自己这个“教主”,能不能得到他的承认? 薛平利是会碍于圣女方真的支持,表明臣服,还是会依仗在教内根深蒂固的势力和威望,暗生异心?那枚教主令牌,他当真甘心交出么?此番帮源洞之行,一步一履,恐怕都藏着看不见的机锋。这位深居简出的光明左使,他的态度,将直接决定摩尼教能不能真正为己所用。 车轮辘辘,碾过渐渐崎岖的山道。刘轩的眉头无声蹙紧——这或许将是他收编这支起义军的过程中,最关键,也最难预料的一关。 第669章 君教之序 帮源洞,地处杭城府淳安县群山深处,并非单一洞穴,而是一片由无数天然溶洞、石室和人工开凿的甬道组成的庞大体系。它背倚险峰,面临深涧,入口隐秘,易守难攻,历来被摩尼教视为至高无上的总坛圣地。 因怕暴露,方顶天在起事前数年,便将教务托付给薛平利,自己带人去浙东发展。他战死时,杭城府已被北汉占领,是以宋廷虽痛恨摩尼教,却报复不得,使得洞中的光明寺得以保存。 刘轩一行抵达时,但见洞口依山势筑起了寨墙,有教徒驻守,气象森严。钟镇上前表明身份,言明教主驾到,负责守卫的一名坛主验明正身后,方才恭敬放行。 进入洞内,只见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更为开阔,石室井然,甬道交错,虽处山腹,通风采光却颇有章法,壁上绘着明尊圣火图腾,昭示着此地曾经的信仰核心。钟镇引着刘轩等人径直前往教中最为神圣的“光明神殿”,此处本是教主与光明使者议定教中大事之所。 然而,殿中空无一人,唯有长明灯摇曳。钟镇微微蹙眉,正欲询问,一名身着素白教众服饰、气质沉稳的年轻弟子闻讯赶来,向刘轩及钟镇等人躬身行礼:“弟子参见教主,参见钟右使。师尊并未在此,他老人家近年一直在后山‘日月洞’中清修。” 刘轩与钟镇对视一眼,皆感有些意外。那弟子似是看出众人疑虑,恭敬道:“师尊吩咐过,若教主驾临,便请直接引往日月洞。诸位请随我来。” 说罢,那弟子便在前引路。一行人跟着他,穿过几条曲折的甬道,从帮源洞的另一侧出口走出,眼前是一条更为险峻的山径。 刘轩见山壁上雕刻着“黑木崖”三个大字,不由诧异。他前世的记忆里,这黑木崖乃是虚构的地点,而且位于河北,没想到此世竟然在这里。 但见脚下是万丈深谷,云雾缭绕,仅容一人通行的窄道开凿在悬崖峭壁之上,一侧便是深渊,稍有不慎便会坠下,粉身碎骨。刘轩不由暗自警惕,晋北十八骑更是手按刀柄,护卫得愈发紧密。 众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天然洞府,洞口上方镌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日月洞”。洞门前,赫然有八名劲装打扮的汉子肃立把守,目光炯炯,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内家好手。 刘轩目光一扫,心中不由一动——这八人,正是那日在四海客栈中,那些自称去天台山采药的农夫。 那八人见到刘轩,脸上瞬间收起戒备,齐齐上前,竟不约而同地跪地行礼,语气带着恭敬,低声道:“参见皇帝陛下!” 刘轩微微抬手,淡然道:“平身吧。” 那八人闻言,谢恩起身。一旁的钟镇见状,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尔等既是教中核心弟兄,岂会不知教规?日月洞乃本教至高圣地,历来唯有教主方可居于其内。薛左使于此清修,已是权宜。如今教主法驾亲临,尔等身为左使亲随,竟只行臣子之礼,而怠慢教主尊威,这是何道理?” 为首一名红脸汉子,拱手回道:“钟右使恕罪。师尊他老人家确有严令吩咐,言道:‘我既是圣教弟子,亦是北汉子民。见陛下天颜,当先尽人臣之本分,再叙教内尊卑。君权天授,重于教权,此乃大义所在。’故而弟子等方才先行参拜陛下,绝无怠慢教主之意。” 解释完毕,他这才转向刘轩,依足教内礼节,恭敬说道:“属下等,参见教主!” 刘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薛平利让手下人先君后教的这一举动,用意深远,既明确承认了北汉朝廷的统治权威,也巧妙地将世俗君权置于教权之上,为自己这个“皇帝教主”的权威铺平了道路,确实是老成谋国之举。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地摆了摆手:“薛左使深明大义,诸位弟兄亦是恪尽职守。却不知薛左使此刻可在洞中?” 那为首汉子侧身让开通路,躬身道:“师尊正在洞内静候圣驾。教主,陛下,诸位,请随属下来。” 说罢,他在前引路,领着刘轩、钟镇、方真等一行人,步入了那神秘的光明左使清修之地——日月洞。 众人步入日月洞,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洞高约数丈,方圆足有十余丈。洞壁绘有火焰与日月交织的图腾,在数盏长明灯的映照下,隐隐流动着威严而神秘的光泽。 然而,与这庄严圣洁景象格格不入的是,洞内空无一物,唯有在洞内最深、最暗的一处角落,静静停放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材。 钟镇目光扫过洞内,脸色骤然一变,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身为光明右使,昔日曾被方顶天召来此洞商讨教务。印象中,此地虽陈设简朴,却也放置着十几张木椅和一张宽大的石案,以供议事。何曾有过如此瘆人的棺椁停放在此? 那引路的红脸汉子对钟镇的反应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那口黑棺之前,躬身朗声道:“师尊,教主法驾已至。” 他话音刚落,只听那厚重的棺盖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竟自内向外被缓缓推开。紧接着,一个身着素白麻布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却目光湛然的老者,自棺中坐起身,然后动作利落地跨出棺木,站定在地。 老者站直身体,目光便落在被众人簇拥在前的刘轩身上。他整了整身上麻袍,上前几步,在刘轩面前三尺处停下,恭恭敬敬地行君臣大礼,声音平和而清晰:“草民薛平利,恭迎陛下圣驾。山野之人,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钟镇抢前一步,护在刘轩身前,厉声问道:“薛平利!你这是在搞什么鬼名堂?这日月洞圣地,何时成了你停棺假死之所?你到底意欲何为?” 第670章 棺中悟道 薛平利微笑道:“钟兄弟莫急,其中缘由,稍后自当分说。”说完微微抬手,转头对那红脸汉子吩咐道:“速去搬取座椅来。” 那汉子应了一声,与几名同伴快步走向洞内一侧的耳室,不多时便搬出数张木椅和一张方桌,在洞中明亮处安置妥当。 薛平利伸手向刘轩及众人一引:“陛下,钟右使,诸位,还请先入座。” 待刘轩于主位坐下,薛平利缓步走到刘轩座前,依照摩尼教中参见教主的礼节,右手抚胸,深深一躬,道:“属下见过教主。” “免礼。”刘轩微笑说道。 薛平利直起身,解释道:“教主,非属下故弄玄虚,更非有意不敬。只是属下近年来深感自身过往行事偏激,于明尊真义、世间大道颇有迷障。不得已,乃行此极端之法,假作己身已死,前尘尽忘,或可抛却旧日执念。未曾料想陛下竟于此时驾临,仓促失仪,万望教主恕罪。” 刘轩听罢,脸上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他抬手虚扶,道:“薛左使为求悟道,别出心裁,何罪之有?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谢陛下。”薛平利再次躬身,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立在刘轩身侧的方真。他仔细端详了少女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依照教礼微微颔首:“薛平利,见过圣女。” 方真幼时曾见过这位光明左使一面,虽记忆久远,但对其清癯的容貌尚有模糊印象。她连忙敛衽还礼,声音清脆中带着敬意:“方真见过薛伯伯。伯伯风采,更胜往昔。” 薛平利感慨道:“昔日稚龄幼女,今已亭亭玉立。岁月不居,圣女长大了。” 略一停顿,他神色恢复郑重,自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沉黯的铁牌,双手将令牌捧至刘轩面前,声音平稳而清晰:“约莫一月前,龙虎山张天师曾亲临此间,盘桓数日……” 方真和玄安等七子听他提到自己师父,顿时露出恭敬神色,只听薛平利接着道:“张天师已将陛下继任本教教主之缘由、经过,悉数告知于属下。属下深信不疑,亦心悦诚服。自今日起,摩尼教左使及麾下,谨遵陛下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他将令牌又向前递了递,姿态恭敬无比。 “张天师身在世外,却心怀天下苍生,真乃世外高人!”刘轩伸手接过令牌,指了指身后的正一七子,给薛平利引见:“这七位道长,乃是天师座下高徒,连同他们的两位师兄,奉命下山助朕。朕业已封他们为护教散人,保护圣女。” 玄安等人闻言,一同上前见礼,薛平利早就听说过正一九子的名号,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还礼。 刘轩仔细看了看令牌,转手便递给了身旁的方真,温言道:“真儿,此令,暂由你替我保管。” 方真微微一怔,随即肃容双手接过,小心收好。这看似随意的举动,却让薛平利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陛下种种举措,皆是在强化圣女在教中的特殊地位。 刘轩再次看向薛平利,话锋一转,问道:“薛左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左使修为精深,见识超卓,不知可愿出山,为朝廷效力?” 薛平利闻言,忙躬身回道:“陛下垂青,属下感激不尽。然属下平生所长,仅在于经义典籍,于行伍征伐、军阵韬略实是一窍不通,恐才不堪用,反误陛下大事。若蒙陛下不弃,属下愿为陛下守好摩尼教务,约束引导教众,为朝廷稳固东南,略尽绵薄之力。” 刘轩听罢,深深看了薛平利一眼。此人无意军权,只求稳守教务,既是明智的自我定位,也免去了他可能的猜忌。他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摩尼教教务,便仍由薛左使全权打理,务使教务清明,上下齐心。” 薛平利郑重道:“谨遵陛下谕令。” 正事议定,气氛缓和不少。薛平利早已命人备下素斋,午间,众人便在日月洞中用了饭食。虽无荤腥,倒也清爽可口。 饭毕,刘轩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薛平利率众送至日月洞口,那八名守洞汉子及引路弟子亦恭敬相随,直至刘轩一行踏上那险峻的“黑木崖”山径,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 那红脸汉子对薛平利道:“师父,你老人家为何不看一看那圣火令……” 薛平利打断他的话,对几个弟子说道:“你们都要牢记,慕武陛下便是我教教主,我等以后必须听他号令,不管他手中有没有圣火令。” 八名弟子闻言,齐声躬身应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刘轩一行人循原路返回,与在外等候的晋北十八骑汇合之后,并未作停留,即刻启程返回金华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官道上,车厢内,方真挨着刘轩坐着,犹豫了片刻,悄悄扯了扯刘轩的衣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陛下,我们正一观的道士,除了初一和十五这两天之外,是可以吃肉的。这些日子跟着摩尼教的规矩,整天清汤寡水的,我有点馋了。” 刘轩不由莞尔,他也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道:“好,等到了前面镇上的客栈歇脚,朕带你去好好解解馋,想吃什么,都随你。” 方真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刘轩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思量,接着道:“不过,这倒提醒了朕一事。摩尼教教规森严,忌口颇多,寻常教众倒也罢了,但那些随教起义的将士,若是长期饮食清淡,难免体力不济,于征战不利。” 他略作停顿,继续对方真低语:“待回到金华,你可寻个合适的时机,以圣女的名义,下一道谕令。就说……明尊慈悲,体恤教中兄弟征战辛苦,特允起义军将士食荤腥以增体力,强健体魄,以便更好地护教卫道。至于普通教众及潜心修行者,仍可自愿持斋。你看如何?” 方真听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法子既顾全了教规的严肃性,又体恤了起义军的实际需要,还能收买人心,便点头应道:“陛下思虑周全,这样好。回去后我便去办。” 刘轩微笑颔首,也不在意苏怀瑾就在对面,轻轻将方真揽在怀中。 两日后,刘轩一行回到了金华府城。刚在驿馆中安顿下来,新任金华知府周文渊便匆匆赶来求见。 “陛下,”周文渊行礼后禀报道:“昨日,城中来了几个自称是来自西班牙,也就是我们说的佛郎机的人,乔装改扮,混入城中。被巡城兵丁盘查时,才亮明身份,说是奉命其女王密令,必须面见陛下,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又透着蹊跷,臣不敢擅专,已将他们暂时‘请’到府衙后堂看管起来。特来请示陛下,该如何处置?” 第671章 女王来书 刘轩闻言,眉梢微挑,问道:“共有几人?可曾搜检他们携带何物?” “回陛下,共有三人,为首者自称使者,另两人似是护卫随从。臣已命人仔细搜检,除随身衣物、一些金银和古怪仪器外,并未发现兵刃或可疑之物。他们携带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坚持必须面呈陛下本人。”周文渊答道。 刘轩略一沉吟,对周文渊道:“既如此,你即刻返回府衙,将那三人秘密带至此处。记住,务必机密,勿要走漏风声。” “臣遵旨!”周文渊领命,躬身退下,匆匆返回府衙安排去了。 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三名佛郎机人便被带过来。 这三人皆作商人打扮,为首那人一头棕红头发,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西洋人面貌显老,也难以判断具体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五十之间。其身后两名随从人高马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周文渊上前一步,沉声道:“尔等面前,便是当今华夏天子,慕武皇帝陛下。还不行礼?” 三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端坐于主位的刘轩身上,见他虽身着常服,但气度沉凝,不怒自威,周围护卫更是目光如电,气势逼人,当即收敛了几分倨傲。 那为首的棕发男子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洋鞠躬礼,其身后两人亦随之行礼。动作虽然略显生硬,但姿态却颇为恭敬。 “尊敬的皇帝陛下,”那棕发男子直起身,竟操一口颇为流利的华夏语,虽带着些许异国口音,但吐字清晰:“鄙人迭戈·门多萨,奉我西班牙女王之命,万里远航,冒昧前来觐见。能得见陛下天颜,实属荣幸。” 他一边说,一边从贴身内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以羊皮纸制成的信函,火漆封口上,压印着一枚复杂的盾形纹章。 迭戈双手将信函高举过顶,恭敬呈上:“此乃我国女王致陛下的亲笔国书,请陛下御览。” 零一上前接过信函,仔细检查无误后,方才转身呈递给刘轩。 刘轩面色平静,接过这封国书。他指尖微微用力,挑开火漆,展开了信笺观看。里面的内容,也是用汉文书写的。 致伟大、尊贵的华夏天子、北汉皇帝陛下: 西班牙诸王国之女王,谨自日落之海彼岸,向日出之地的至尊君主,致以诚挚问候。 今遣迭戈·门多萨,携本王亲笔信函,前来谒见,实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不列颠蛮国之王贪欲无度,不仅肆虐于西洋,其触角亦伸到华夏。实乃东西两洋之公患,文明世界之疮痈。 陛下志在寰宇,而不列颠之患,于陛下平定东南、经略海疆之大业,恐为潜在之巨碍。其水师纵横四海,若未来与陛下为敌,或与陛下之敌勾结,则后患无穷。 故本王冒昧,愿与陛下结盟,共御此不义之强敌。我国有巨舰利炮,精于海战,可制其于西洋;陛下坐拥东方沃土,兵精粮足,可扼其于东海。东西呼应,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如此,则不列颠之患可除,海上之权由北汉、西班牙共掌,东西商路可永保畅通,于我两国,有百利而无一害。 此乃关乎两国长远福祉之大事,本王殷切期盼陛下之睿见。具体盟约条款,可由使者迭戈与陛下详陈。若蒙陛下不弃,愿遣使回访,本王当以国宾之礼相待,共商大计。 信短意长,波涛难阻同心。惟愿陛下圣裁。敬候佳音。 —— 西班牙诸王国女王书” 刘轩读完,目光却深邃如海。他将信笺轻轻置于身旁几案,看着迭戈问道:“此信,确为贵国女王亲笔所书?她何以如此精通我华夏文字?” 迭戈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答道:“陛下,此信确为我国女王亲笔。至于女王为何精通贵国文字,外臣亦不知其详。然我女王素来仰慕华夏文明,在国内宫廷及贵族学院中,皆设华夏语文课程,鼓励研习贵国典籍。” 说完,他又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个以油布紧密包裹的卷轴。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将卷轴在刘轩面前的空地上缓缓铺开,道:“此为我女王陛下进献于皇帝陛下的薄礼,敬请御览。” 那轴卷上,赫然是一幅世界地图。其上海陆轮廓、经纬线条虽与中土传统舆图迥异,却标注得极为详尽。只见浩瀚海洋占据大幅,诸多大陆、岛屿星罗棋布,其中欧罗巴、阿非利加等地名虽以异文标注,但旁附有小字汉译。 作为穿越者,刘轩自然一眼便能看出图中诸多谬误。然而在此世,这般描绘全球海陆概况的地图,已是堪称惊世之作。 令他目光微凝的是——据他所知,此时代西洋人已发现了所谓“新大陆”,然而眼前这幅精心绘制的“世界全图”上,那片被他们称为“美洲”的地方,却被一片海洋所取代,明显是经过刻意删改。 显然,这份“礼物”在表示“诚意”的同时,也有意隐藏了至关重要的地理信息,不欲北汉知道他们大量“获取”财富的地方。 刘轩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抬起头,看向阶下的迭戈·门多萨,缓缓说道:“贵国女王提议与我国结盟,共同对付不列颠,朕准了。” 迭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欲躬身道谢,却听刘轩话锋一转:“然,结盟之事,非止口头之约。朕有一事,须事先言明。” “陛下请讲,外臣洗耳恭听。” 迭戈神色一凛,恭声道。 刘轩道:“宋国,虽与朕之北汉分疆而治,然其君其民,皆我华夏苗裔,所据之地,亦为我华夏故土。此乃朕之家中事,不容外人参与。贵国与宋国先前有何协议,朕可暂且不问。然,待朕一统江南之日,凡宋国割让于贵国之城池、租借于贵国之口岸,须得尽数归还于朕。此乃底线,亦是未来盟约之基。若贵国应允,则万事可商;若不能,则此盟,不结也罢。” 厅中一时静默。迭戈额头微微见汗,心中快速权衡着,女王陛下的核心旨意是联合北汉,打击、至少是牵制不列颠的海上力量,保护西班牙的贸易航线乃至美洲利益。与不列颠的全世界竞争是当务之急。而远东的据点……虽然重要,但与本土及美洲相比,或许可以成为谈判的筹码。 “陛下之意,外臣明白了。” 迭戈深深一躬,语气变得更加慎重:“陛下所言,事关重大。外臣定当将陛下之圣意,一字不差,带回禀明女王陛下。最终决断,自有女王陛下定夺。” 刘轩微微颔首,似乎对迭戈的答复并不意外。“如此甚好。” 他顿了顿,对侍立一旁的零一道:“取纸笔来。” 不多时,文房四宝奉上。刘轩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封书信。待墨迹稍干,他将信笺装入锦囊,以火漆密封,盖上自己的私印。 “此乃朕之亲笔回函,交予贵国女王。” 刘轩将锦囊递给零一,由零一转呈给迭戈:“今日之议,暂且至此。具体细则,待贵国女王同意朕的条件,再行详谈。” 迭戈接过锦囊,贴身收好,郑重道:“外臣迭戈·门多萨,必将书信传达至女王手中。” 刘轩微微抬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迭戈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两名随从退出了房间。 房间内重归安静,刘轩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世界全图”上,心中暗想:“这位佛郎机女王……与索菲亚,究竟是何关系?” 第672章 黑烟初现 就在刘轩接见佛郎机使者的同一时刻,数千里外的东海之上,一支由十五艘舰船组成的舰队,正乘着东南风,破开深蓝色的波浪,向着北汉宁波府外海,悄然逼近。 这支舰队由五艘盖伦战舰作为主力,另有八艘武装商船,此外还有三艘运兵船,以及两艘补给船。 旗舰“无畏号”上,不列颠王国东印度舰队分遣队指挥官,海军准将塞巴斯蒂安·霍克爵士,正与舰队副指挥官、同样出身海军世家的詹姆斯·菲茨罗伊上校手扶栏杆,讨论着本国与西班牙即将到来的战争。 霍克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清晰而洪亮:“那些西班牙蠢货,恐怕还在幻想着用他们那套过时的战术,继续称霸海洋吧?” 菲茨罗伊闻言,也露出了讥讽的笑容:“谁说不是呢,准将阁下。西班牙人不过是运气好,先掌握了火药配方,造出了大炮。可他们那僵化的脑袋,根本不懂得如何让这些武器,在海战中发挥真正的威力。” 霍克转身靠在船舷上,面对着菲茨罗伊,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演讲:“西班牙的战术,一直都没变过。靠近,用短射程的重炮胡乱轰一轮,然后就像发情的海狗一样扑上去,用钩索勾住对方的船,让那些穿着笨重盔甲的‘绅士’们跳过去,用剑和矛解决战斗。上帝,这简直是对火器的侮辱。” 他指向自己脚下这艘庞大的盖伦船:“我们的船,或许在吨位上比不过西班牙最大的那些怪物,但跑得更快,射程更远。我们可以在一里格之外,打烂他们的船壳,而他们那些笨重的短管炮,连我们的边都摸不到。” 菲茨罗伊上校哈哈大笑,附和道:“没错!阁下!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不过是些移动缓慢的活靶子。被我们皇家海军消灭,是迟早的。” 聊了一会,两人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他们此行的目标。 霍克准将举起单筒望远镜,瞄向海岸方向,语气中充满了轻蔑:“至于这里的东方人……詹姆斯,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所谓的‘水师’,船只还停留在古老的桨帆和福船时代,还在用弓弩和拍杆。” 菲茨罗伊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掠夺者的光芒:“听说那个北汉,只是陆军比宋国强一些,水师同样不值一提。准将阁下,我敢打赌,我们甚至不需要动用全部战舰。只需要一艘‘无畏号’,就能像公牛闯进瓷器店一样,把他们那些可怜的小木船撞得粉碎。或许一轮齐射,就能让他们整支舰队丧失战斗力。” “哈哈哈哈!”霍克一阵得意的大笑,用力拍了拍菲茨罗伊的肩膀:“说得对,詹姆斯!我们要让这些东方人,知道得罪我们不列颠的下场。这将是皇家海军在远东的一场轻松愉快的武装游行。等我们像碾碎贝壳一样摧毁他们那可笑的水师,轰开他们的港口炮台……”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毫不掩饰的欲望之火:“然后,我勇敢的小伙子们就能登陆了。想想吧,詹姆斯,这个古老帝国的城池里,据说堆满了丝绸、瓷器和茶叶,他们的贵族和商人家里,藏着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还有他们那些皮肤细腻、黑发如瀑的女人……” 菲茨罗伊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接口道:“是的,阁下!为了女王,为了皇家海军,也为了我们应得的战利品,让那些东方人,在我们的大炮和火枪面前颤抖吧!我的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冲进他们的银库和闺房了!” 两人相视一眼,再次爆发出志得意满的狂笑,仿佛整个北汉的财富与女人,都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桅杆顶端的了望哨突然发出一声哨响,紧接着传来水手的高喊:“正前方,发现敌舰。” 两人笑声戛然而止,迅速转身,几乎同时举起望远镜,朝着了望哨指示的方向望去。 在舰队前方约三海里处,一艘孤零零的战舰正横亘在海面上。霍克和菲茨罗伊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错愕的神情,随即化为轻蔑与嘲弄。 “上帝啊,我看到了什么?”菲茨罗伊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再次举起来,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滑稽感:“一艘没有帆的船?它靠什么移动?划桨吗?可我也没看到桨孔。” 霍克也眯起了眼睛,仔细审视着那艘怪船。那艘船体型不算特别巨大,比盖伦船小不少,但船体线条流畅,通体漆成深灰近黑的颜色,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并不显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甲板上方,竟然真的没有一根桅杆,也没有任何帆缆索具,只有一根低矮的烟囱往外冒着黑烟。 “哈!没有帆,还冒着烟……难道他们在船舱里生了火炉取暖吗?”霍克放下望远镜,夸张地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看来我们的情报完全正确,甚至高估了这些东方人!他们的水师不仅落后,还喜欢造些稀奇古怪、毫无用处的玩意儿。是想用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吓跑我们吗?简直是航海史上的笑话。” “恐怕是他们的造船师喝多了劣质茶叶,或者干脆就是个疯子!”菲茨罗伊也嗤笑道:“我看他们整个北汉,怕是连能出海的船都没几艘了,只好把那个海怪似的家伙推出来充数。” 霍克笑够了,重新恢复了指挥官冷酷的派头,下令道:“传令各舰,保持航向航速。‘赫利俄斯号’靠前,用侧舷炮给那艘怪物打个招呼。其余战舰,继续警戒四周,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藏起来的小舢板。” 他没有下令舰队展开战斗队形,更没有让主力盖伦战舰上前。在他看来,对付这么个玩意儿,出动一艘武装商船都算是小题大做。 “遵命,准将阁下!”传令兵响亮地回应,立刻跑去传达命令。 很快,舰队中一艘船开始调整航向,斜斜地朝着那艘无桅舰船驶去。水手们奔跑着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炮手们打开炮窗,用撬棍和绞盘将沉重的铸铁炮推出炮口,熟练地装填入沉重的实心铁弹,然后用蘸水的炮刷清理炮膛,插入引信…… 霍克和菲茨罗伊再次举起望远镜,准备欣赏一场毫无悬念的“海上打靶游戏”。他们甚至开始打赌,猜那艘怪船在遭受第一轮炮击后,是会直接解体沉没,还是无助地在水面上打转。 “我赌它会像被重锤击中的核桃一样裂开。”菲茨罗伊笑道。 “或许它会像个漏水的木盆,慢慢沉下去,给我们那些无聊的炮手多一点练习移动靶的机会。”霍克不无恶意地猜测。 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怪物”舰体两侧那几处不起眼的凸起挡板,正在缓缓地向内旋转、滑开,露出后面深邃幽暗、与这个时代火炮都截然不同的发射管口。 第673章 船坚炮利 霍克与菲茨罗伊口中的“怪物”,正是北汉帝国的“海鹰号”巡洋舰。 此刻,舰桥上,北汉水师第二师师长、海军中将孙秀,正举着一具新式黄铜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不列颠舰队的阵型与动向。 “师长,不列颠舰队分出一艘武装商船,正向我舰左舷侧前方迂回靠近,看架势是想用侧舷炮试探攻击。” 一名年轻干练的作战参谋低声报告。 “只有一艘?还是武装商船?”孙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西洋人果然狂得没边了。传令下去,锅炉维持中压,保持静止姿态,所有炮位人员隐蔽,不得暴露我舰火力。” 他的战术很明确: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利用不列颠人固有的傲慢与对东方技术的无知,将他们引诱到己方最佳射程之内,再用压倒性的火力,一击制敌。蒸汽机是“海鹰号”的心脏,也是最大的秘密武器,此刻绝不能暴露其速度和机动性。 五百丈……三百丈……二百五十丈,“赫利俄斯号”越来越近,这个距离,对于不列颠海军的火炮来说,已是相当理想的轰击距离。侧舷炮窗后,炮手们已点燃火绳,准备发炮。 与此同时,海鹰号上的孙秀眼中寒光一闪,下达了命令:“左舷一号、二号主炮,目标敌舰水线,一发校射,开火!” 命令通过舰内的传声筒抵达炮位。北汉炮手们早已等待多时,闻令立即执行。只见“海鹰号”左舷前部的两门3.6寸后膛装线膛炮炮口猛地向后一坐,两团炽烈的火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喷薄而出,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笼罩了半个左舷。 “轰!轰!”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刹那,两枚尖头柱形、带着稳定尾翼的炮弹,在空中发出与实心铁球截然不同的尖锐呼啸,以惊人的精准度射向目标。 不列颠人还没反应过来,致命的打击已经降临。 “轰隆——!”第一枚炮弹准确地命中了“赫利俄斯号”水线附近偏后的位置。船体猛地一歪,被命中的部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的破口,海水疯狂倒灌进来。 与实心弹只是“砸”出一个洞不同,这枚装填了数十斤“苦味酸”高爆炸药的炮弹在击穿船板后,在船舱内部猛烈爆炸。橘红色的火球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船舷迸发,木屑、碎铁、人体残肢混合着浓烟被抛向空中。 第二枚炮弹则击中了“赫利俄斯号”的尾楼,同样猛烈爆炸,将尾楼连同上面的舵轮、罗盘、以及几名军官瞬间撕碎,燃起大火。 海鹰号仅仅一轮两发校射,“赫利俄斯号”就在剧烈的爆炸、熊熊大火和快速进水中,失去了动力和操控,船体迅速倾斜沉没。 旗舰“无畏号”上,霍克和菲茨罗伊脸上的狞笑和轻松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手中的望远镜差点脱手。 “上帝!那是……是开花弹?!”菲茨罗伊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并非对这种武器完全陌生。事实上,不列颠海军也有爆炸弹,但由于引信技术极不可靠,哑火率高,更可怕的是有提前爆炸的风险,皇家海军只在小型炮舰上使用,绝不敢将其装备在主力战舰上与敌舰进行海上炮战,那无异于在自家船上安装随时可能自爆的炸弹。 “开炮!还击!所有战舰,集中火力,用实心弹打沉它!”霍克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因暴怒和恐惧而涨红,他拔出佩剑,声嘶力竭地吼道。他强迫自己冷静,对方有开花弹虽然意外,但自己舰队的实心弹也足以摧毁任何木质战舰,只要命中足够多。 然而,不列颠舰队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海鹰号”在完成首轮攻击后,舰尾那根不起眼的烟囱猛然喷出大股浓黑的烟柱,低沉的轰鸣声从舰体内部传来。这艘“无桅怪船”竟然在没有任何风帆的情况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启动、加速,船首劈开海浪,径直朝着不列颠舰队核心冲去。其航速之快,远超任何一艘全帆装状态下的盖伦船。 “它……它在动!没有帆!它怎么会动?!”一名不列颠军官指着“海鹰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霍克也看到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毕竟久经沙场,强自镇定,挥舞着佩剑指挥:“不要慌!列阵!迎风抢占t头!瞄准它的船体和水线,用侧舷炮轰击它。” 不列颠舰队毕竟是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慌乱后,四艘盖伦战舰和剩下的七艘武装商船,开始调整队形,试图将侧舷对准猛冲过来的“海鹰号”。 然而,“海鹰号”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它就像一个黑色幽灵,在不列颠舰队阵型尚未完成之际,已经斜插而入,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到一百五十丈以内。 “左满舵,所有炮位,自由射击。优先攻击盖伦战舰。”孙秀冷静的声音在“海鹰号”舰桥内回响。 “海鹰号”在高速行进中微微转向,左舷和右舷的副炮相继开火,隆隆的炮声连绵不绝,硝烟弥漫。一枚枚开花弹呼啸着飞向周围的不列颠战舰。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艘盖伦战舰“皇家勇士号”的主桅被削断,沉重的帆桅带着帆布轰然砸在甲板上,造成一片混乱。另一艘武装商船“冒险者号”的船首像被直接炸飞,甲板上火光冲天。 不列颠人的炮火也开始还击,数十斤重的实心铁球呼啸着飞来。 “砰!砰!砰!” 沉重的实心弹接连命中“海鹰号”的舰体和水线带。但让所有不列颠人肝胆俱裂的一幕出现了:那些沉重的铁球,打在“海鹰号”船身上,竟然只是发出沉闷的巨响,便被弹开落入海中。 “铁……铁甲!那艘船是铁做的。” 终于有眼尖的不列颠水兵发出了绝望的尖叫。这个认知如同瘟疫般在所有不列颠战舰上蔓延开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他们赖以自豪的长炮和实心弹,在北汉铁甲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对方却能用可怕的开花弹,轻易地撕碎他们的木壳船体。 第674章 降帆落帜 “见鬼!”霍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双眼赤红,嘶声下令,做最后的挣扎:“换葡萄弹,打他们的甲板!杀伤他们的人员。” 葡萄弹,即大量小弹丸组成的炮弹,用于近距离杀伤无防护人员。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产生点效果的办法,尽管他知道,对付有炮廓防护的炮位,效果也有限。 命令被传达下去,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更换弹药。然而,在“海鹰号”凶猛、精准且射速更快的炮火打击下,不列颠战舰上那些自身难保的水兵,更换弹种的过程混乱而低效。偶尔有几发葡萄弹射中“海鹰号”的上层建筑,在铁甲和加固的柚木上留下点点白痕,或打碎几扇舷窗,但对舰体核心和主要炮位人员伤害微乎其微。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海鹰号”如同虎入羊群,凭借着坚固的铁甲、威力巨大且可靠的开花弹和远超对手的航速,在一艘艘不列颠战舰中穿梭、开火。每一次齐射,都至少重创甚至摧毁一艘敌舰。不列颠人的实心弹打在它身上如同挠痒,而它的每一发开花弹,都能在不列颠脆弱的木质船体上引发大火、爆炸和惨重伤亡。 “无畏号”也未能幸免。一发炮弹在它的右舷水线附近爆炸,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海水狂涌。另一发炮弹则摧毁了它后半部的火炮甲板,引发部分火药包殉爆,虽然不是灾难性的,但巨大的火球和黑烟已经让它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 霍克踉跄地抓住身旁破碎的栏杆,看着周围陷入火海、正在下沉或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战舰,他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疯狂和不解。 “铁甲……蒸汽……可靠的开花弹……上帝啊,东方人……他们怎么会……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倾斜的甲板上。不列颠引以为傲的舰队战术、长炮射程、航海技术,在对方这跨越时代的武力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准将,我们打不赢了,必须撤退。” 满脸烟灰、手臂受伤的菲茨罗伊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吼道,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撤退?往哪里退?那艘怪物的速度远超他们任何一艘船,距离已拉近到不足300米。 最后的时刻来临了。“海鹰号”在击沉、重创了大部分不列颠战舰后,将冰冷的炮口对准了旗舰“无畏号”和另一艘还在顽抗的盖伦船“复仇号”。近距离的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 “为了女王……”霍克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色舰影和那狰狞的炮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北汉的无帆战舰,航速恐怕超过十五节了吧,他们无论如何是跑不掉了。这一刻,他想起了出征前对女王和议会许下的诺言,想起了对东方财富的贪婪幻想,一切都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化为乌有。 “轰隆——!”海鹰号发射的炮弹直接命中了无畏号,剧烈的爆炸和火光瞬间吞噬了霍克。 随着最后一艘武装商船“信天翁号”缓缓倾覆,这场发生在宁波外海的遭遇战,以不列颠远征舰队主力战舰(五艘盖伦、八艘武装商船)全军覆没而告终。 海面上,到处漂浮着燃烧的残骸、破碎的帆桁、木桶以及挣扎呼救的不列颠水兵。 而一直游离在战场外围的不列颠运兵船和补给船上,水手们目睹了这场可怕屠杀全过程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在主力舰队覆灭后,他们毫不犹豫地调转船头,将风帆升到极致,拼命向远海逃窜。 然而,他们没能逃出多远。 就在他们逃离的方向上,三艘悬挂着北汉军旗的战舰,早已切断了他们的退路。这三艘战舰虽然仍是传统的风帆动力,但船型更加修长流畅,航速很快,更重要的是,它们的侧舷同样配备了新式的后膛线膛炮。 它们是北汉帝国的木质驱逐舰——“镇远”、“靖远”、“来远”。 一轮警告性的炮击落在逃跑船队的前方数十丈处,激起了高大的水柱。 “挂白旗!我们投降!上帝啊,投降!” 运兵船“希望号”的船长首先崩溃,声嘶力竭地命令降下不列颠旗帜,升起了白色的桌布。他们几乎没有像样的武装,面对能轻易全歼主力舰队的恐怖敌人,抵抗毫无意义。 另一艘运兵船“忠诚号”还想挣扎一下,试图转向,但“靖远”号一发准确的炮击直接命中了它的尾舵,使其失去操控,在海面上打转。在绝望中,“忠诚号”也升起了白旗。 两艘补给船更是早早地降帆投降。 只有那艘被“来远”号盯上的运兵船“不屈号”,或许是被“海鹰号”的屠杀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或许是船长过于顽固,竟然试图用船上寥寥几门小口径甲板炮还击。 回应它的是“来远”号一次精准的侧舷齐射。数枚开花弹将这艘笨重的运兵船笼罩在火光和爆炸之中,短短几分钟后,“不屈号”便带着船上数百名惊恐的士兵和水手,沉入了东海冰冷的海水之中。 这一幕彻底击垮了剩余不列颠人的抵抗意志。最终,两艘运兵船和两艘补给船,挂起了白旗,在北汉战舰的押解下,缓缓驶向宁波港。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与尚未熄灭的战场余烬交相辉映。“海鹰号”巡洋舰静静地航行在这片燃烧的废墟之上,黑色的舰体在血色波光中显得愈发威严而冷酷。 孙秀站在舰桥,望着海上漂浮呼救的不列颠水兵,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这是侵略者应有的下场,他绝不会让人去救这些家伙。 东海的第一场较量,以北汉帝国的完胜告终。“海鹰号”的黑色烟柱与雷鸣般的炮火,不仅宣告了一场海战的胜利,更刺破了不列颠的海上霸权幻梦,昭示着一个由钢铁、蒸汽与烈性炸药书写的新篇章,已然在东方的海面上,掀开了不可逆转的一页。 第675章 分兵布子 宁波港,在夕阳的余晖中迎来了它的胜利者。 “海鹰号”庞大的黑色舰影率先驶入港湾,其后是押解着两艘运兵船、两艘补给船的“镇远”、“靖远”、“来远”。 港口码头上,已经升为浙州总兵的粟铁山,亲自带人前来迎接。望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他心中百感交集。全歼一支不列颠舰队,他以前在宋国军中任职时,连想都不敢想。 码头上迅速戒严,水师官兵开始紧张而有序地工作。战果很快被清点出来: 击沉:不列颠主力盖伦战舰五艘,大型武装商船八艘,运兵船一艘(“不屈号”)。 俘获:完好的运兵船两艘(“希望号”、“忠诚号”),补给船两艘(满载)。俘虏不列颠水兵、部分未及登陆的陆军士兵共计七百余人。 缴获:从两艘补给船上,起获了堆积如山的物资。最引人注目的是多达两千支燧发滑膛枪,配套刺刀、弹药盒,以及超过五百桶火药和配套的铅弹、燧石。此外,还有大量腌制食品、朗姆酒、帆布、缆绳、备用船材等。 “师长,战果辉煌啊!”参谋长捧着初步统计清单,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尤其是这些火枪弹药,足够武装两个整团了。” 孙秀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仔细检查着几支缴获的燧发枪,又递给身旁的军官,说道:“不列颠人的火枪,比起我军后装线膛枪,可是差远了。但数量庞大,聊胜于无。”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将所有缴获的火枪、弹药,仔细打包封存,派快船即刻沿运河送往姑苏,交付给高将军的第七军。记住,移交时要清点清楚,出具回执。” “是!”立刻有军官领命而去。 接着,孙秀又亲自起草了一份详细的战报,从遭遇敌舰队,到“海鹰号”诱敌、接敌、炮战,再到不列颠人从狂妄到绝望,直至最终舰队覆灭、余船投降的过程,原原本本写下。最后,附上了战果清单和俘虏人数,派出一队精干信使,星夜前往杭城交给李文佑,等待刘轩阅览。 处理完战利品和战报,接下来便是棘手的俘虏问题。 海军陆战队团长韩兴初,看着码头上被集中看管、垂头丧气的不列颠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走到孙秀身边,请示道:“师长,这些红毛夷鬼,跨海万里来犯我疆土,其行当诛。不如……”说到这里,他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许多军官和水兵都看了过来,目光复杂,有仇恨,也有期待。那些不列颠俘虏似乎也感受到了冰冷的杀意,出现了不安的骚动。 孙秀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先暂且留下他们性命吧。” 韩兴初一愣:“师长,这些夷人留之何用?白白耗费粮草,还恐生变。” 孙秀的目光扫过俘虏,缓缓道:“他们也是奉命而来,并未在我华夏犯下罪恶。”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冷:“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犯我疆土者,岂能轻易放过?将他们严加看管,等候陛下圣裁。” 韩兴初不再多言,立正行礼:“是!末将遵命!” 于是,七百多名不列颠战俘被押下船,暂时关押在宁波城外临时设置的战俘营中。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这些不列颠俘虏最终保住了性命,但并没有获得自由。他们最终被送到了晋北矿区。在那里签下长达数十年的“劳役契约”,在严密的看守下,深入矿井,日复一日地挖掘着煤炭,用汗水为他们祖国的贪婪和侵略行为赎罪。直到他们年满六十岁,才被释放。而那时的不列颠,早已成为了一个地名。 码头上,孙秀看着战俘被押走的方向,转身对孙洋及其他将领说道:“此战虽胜,然不列颠狼子野心,绝不会因一次失利而罢休。传令全军,加紧修复‘海鹰号’损伤,补充弹药给养。各舰提高戒备,巡逻范围外扩五十里。” “是!”众将轰然应喏,声震海港。 金华府,临时行辕 刘轩还没接到水师大捷的消息,却先收到了了然和尚的求救信。 此前,了然凭借着圣火令,已经将卢和尚的“斧头军”、雁荡山“天完寨”的吴铁头、以及台州沿海的“浪里蛟”陈小六,这三股最大的义军势力捏合在一起,树起了“浙东抗宋义师”的大旗,加上本部人马,聚众号称二十万,一时间声威大震。 然而,宋廷为了“剿匪”下了血本。不仅将新编练的一万名火器新军拨付赵云起,更不惜重金,雇请了不列颠人的一个整编火枪旅助阵。官军实力由此陡增。几场硬仗下来,义军虽悍勇,却难敌阵列严整、火器犀利的对手,主力渐被逼退,压缩于雁荡山南麓一隅,已有陷入重围之险。 刘轩将手中信笺放在桌子上,眉头紧锁。金华、衢州乃新得之地,根基未稳,需要强力部队坐镇,拱卫杭城。台城虽然已经被义军占领,但北汉朝廷尚未掌控,局势复杂。 当前他手中有近五万兵马,然除了焦闯的子弟兵第三师之外,其余都是由宋国降兵以及初附的义军,战斗力和忠诚度都需要考验。 思忖良久,刘轩命人召诸将入帐。 待众将齐至,刘轩先简略说明了浙东军情之紧急,随即沉声下令: “玄明听令:着你率靖南第一师驻守金华,兼领衢州防务。安抚地方,肃清残敌,确保粮道与后路万全。无朕明旨,不可轻动。” “韩冬听令:着你率领靖南军第二师、第三师(此两师已经装备了一些缴获的火器),火速驰援雁荡山。抵达后,首要在于稳住义军阵脚,提振其士气。以疲惫赵云起主力为上,伺机扰袭,非有必胜把握,不可贸然开战。战场机宜,许你全权决断,但须及时奏报。” “杨烈听令:着你率靖南第四师,大张旗鼓开赴武义,广布疑兵,大造声势,做出我军欲进取丽水之态势。务求牵引官军视线,迫其分兵守备。至于是佯动惑敌,或真取丽水,视雁荡山战况与后续旨意而定。” 韩冬、杨烈等将领肃然起身,齐声领命:“末将遵旨!” 刘轩又看向焦闯,道:“焦师长,你率本部兵马,随同朕移驻台州,会见了然等义军首领。 焦闯面色一正,拱手铿然道:“末将领命!” 诸将得令,各自匆匆离去整军备战。 大帐内重归寂静。刘轩独自立于地图前,目光掠过金华、衢州,凝注于浙东层峦叠嶂间的“雁荡山”,又缓缓移向东南那片蔚蓝的空白海域。 他像是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方真:“海上胜负,关乎国运长远。然这陆上的棋局,眼下更是一步也错不得……” 方真走到刘轩跟前,轻声问道:“夫君,要打仗了吗?” “一直在打呀。”刘轩笑了笑,把手搭在方真肩头,道:“明天我们就启程,将你了然伯伯手中的圣火令要回来。” 第676章 险途赴约 台城内,原知府衙门,现已临时充作了起义军大营。 厅堂内灯火通明,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摩尼教左护教法王了然,他捻动着一串深色念珠,独目低垂,神色平静。 下手分坐着三人,神情各异。 身形魁梧、满脸虬髯、一双手臂筋肉虬结的,是“圣金旗”旗主卢和尚。他并非真的出家人,而是名字就叫和尚,以前曾是金华府一带的矿工首领,因不堪官府盘剥率众起义,使一柄沉重的镔铁大斧,性格粗豪暴烈,此刻正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椅背。 坐在卢和尚对面,面色黧黑、眼神阴鸷、额角有一道醒目刀疤的汉子,是“坤土旗”旗主吴铁头,他本是雁荡山中的悍匪头子,麾下多是亡命之徒,对摩尼教那套“明尊降世、普度众生”的说法将信将疑,更多是借其名头聚拢人马。 另一位“灵水旗”旗主陈小六,则显得精干许多,皮肤因常年海上生活而呈古铜色,眼神灵活,他是台州沿海的私盐贩子兼海盗头目,掌控着沿海一些小岛和船只,消息灵通,此刻正默默用一把小锉刀修着指甲,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着耳朵听每一句话。 “卢旗主稍安勿躁。”了然终于开口:“贫僧已遣心腹弟子,日夜兼程赶往金华,向慕武帝呈明我等困境。陛下已有回信,不日将发精兵来援,更会亲临台州,与我等会面,共商抗宋大计。” 发兵来援?”卢和尚停下了敲击,粗声问,“来多少兵马?可别又是些虚头巴脑的许诺。那赵云起手下的火枪子可不是吃素的,咱们兄弟的血流得够多了!” 吴铁头立刻接话:“就是,法王,那慕武帝……当真靠得住?” 陈小六也停下锉刀,抬眼看向了然:“法王,慕武帝亲来,这面子给得是够大。可咱们摩尼教……往后,是听他的,还是听明尊的?” 这话问得尖锐,卢和尚和吴铁头也立刻盯住了然。这才是他们此刻最关心的问题——刘轩的介入,是否会彻底改变义军的权力结构,乃至摩尼教自身的未来。 了然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沉声道:“慕武帝,手握圣火令,便是咱们摩尼教的教主。” 短短一句话,让厅堂内静了一瞬。圣火令传说虚无缥缈,他们之前可没听方顶天提过。 “谁执掌圣火令,谁便是明尊在尘世的化身,是我摩尼教当之无愧的教主。”了然的声音斩钉截铁:“此乃教规祖训。况且,尔等莫忘了,圣女方真,如今已是慕武帝的如夫人。” “圣女?”吴铁头嗤笑一声,刀疤随着肌肉扭动:“教中规矩,圣女需终身守贞,侍奉明尊!方真那小妮子既然嫁了人,破了元阴,还算什么圣女?” 了然眼中精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厉:“吴旗主慎言!方真嫁与教主,便是回归教主座下,侍奉教主便是侍奉明尊,何来破戒之说?” 他顿了顿,放缓了些语气,但其中的决心丝毫未减:“贫僧心意已决,奉慕武帝为我摩尼教教主,重振明尊荣光。迎接教主的仪仗,业已派出。” 卢和尚、吴铁头、陈小六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听出了然语气中的不容置疑,三人中了然在教中职位最高,麾下兵将最多,此刻又手握一枚圣火令,让人无从反驳。况且他们也清楚眼下局势——雁荡山被困,赵云起大军压境,他们急需外援,而北汉朝廷是唯一能提供强力支援的一方。 卢和尚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算是默认。吴铁头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也低下了头,不再言语。陈小六收起小锉刀,露出一个圆滑的笑容:“法王所言极是,有圣火令与圣女为凭,慕武帝自是教主无疑。属下这就去准备,恭迎教主大驾。” 见三人虽未必心服口服,但至少在表面上不再反对,了然微微点头,道:“既如此,诸位便下去整顿本部人马,安抚军心,静候教主驾临。” 三人各怀心思,拱手告退。 厅堂内,只剩下了然一人。他取出怀中的圣火令,轻轻摩挲,低声诵了句明尊宝号,眼神闪烁不定。 台城之地,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尤其是其下辖的仙居县,更是此中典型。境内群山连绵,洞宫山脉、括苍山脉余脉在此交错,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永安溪及其众多支流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切割出深邃的峡谷与险峻的险滩。可供耕作的平坦土地稀少而珍贵,多数百姓散居于山坳溪畔,生计艰难,民风却也由此而渐染彪悍之气。 这险峻复杂的地形,既成就了“天完寨”这类山寇的巢穴,也成了如今摩尼教义军对抗官军、周旋转圜的天然屏障。 离开金华已有数日,刘轩一行取道东南,前往台城。 一辆宽大的马车行驶在队伍中央,车内坐着刘轩、夏至、方真以及苏怀瑾四人。窗外时而掠过焦黑的断壁残垣,田亩间人影稀疏。夏至撩开车帘一角看着,轻声叹息:“民生多艰……这仗,不知何时是个头。” 刘轩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快了。等收拾了这东南残局,百姓便能喘口气了。” 方真坐在他身侧,闻言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夫君心怀天下,定能早日平息兵戈。” 刘轩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问道:“真儿,你可曾听说过圣火寺?” 方真点点头,说道:“听我父亲说起过,他离开帮源洞后,便住在那里,乃本教的一处圣地。寻常教众亦不得轻易靠近,唯有教中首脑与使者护法,方能在那里商议绝密大事。” 刘轩点点头,不再多问。他注意到对面苏怀瑾拿着一叠关于摩尼教历史、教义的概要,正看得入神,心中暗自赞许。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一是为照顾马车,二也是沿途需谨慎。这一日,行至苍岭古道。此处是连接浙中与浙东的重要古道之一,两侧峰峦陡峭,古木参天,道路多依山开凿,狭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地势极为险要。 焦闯久经战阵,见此地形,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前哨放出至一里开外,斥候攀上两侧山脊了望,队伍中段与后队也加强警哨,刀出鞘,箭上弦,气氛骤然凝重。马车也放缓了速度。 刘轩掀起侧帘,望了望那猿猴难攀的绝壁和脚下云雾缭绕的深谷,对焦闯的谨慎深以为然。这种地方,若有埋伏,确是凶险万分。 第677章 陈六治下 所幸一路虽有险隘,终究平安无事。这日,队伍绕过一道崎岖山岭,眼前地势豁然开朗,渐趋平缓。前方斥候飞马回报,前方不足二十里,便是仙居县城了。 刘轩在马车中得了禀报,心中微动。 关于仙居县的情况,他早已通过各路消息有所了解。此番义军起事,各部攻下一地,往往只顾着杀官泄愤,劫掠富户,激进者甚至连衙门里的小吏、差役也一并屠戮殆尽。随后便弃城而去,或裹挟青壮,或掠取钱粮,继续奔向下一个目标,从未想过去经营一块稳固的根基之地。 唯独“圣水旗”旗主陈小六,行径与众不同。 他本是纵横台城沿海的私枭海盗,最擅长行险走私。可偏偏是此人,攻下仙居后并未纵兵抢掠,只将几个为首的宋官与顽抗分子明正典刑;对城中富户,也只是令其“捐献”钱粮以助军资,不曾破门抄家。 更关键的是,陈小六迅速安插自己的亲信接管县衙各房,维持市面秩序,征收税赋(比宋廷轻简许多),甚至开始组织乡勇,修缮城防,俨然一副要将仙居县长久经营下去,作为自家基业的模样。 这在各路只知破坏、不知建设的义军中,显得格外扎眼,也让刘轩对这位“海盗头子”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趣。 “传令焦闯,”刘轩略一思索,对马车旁随行的侍卫吩咐道:“大军就在此处左近寻隐蔽处驻扎,无朕旨意,不得泄露行踪。朕要微服先行,入仙居县城一观。” 焦闯闻令,虽有些担忧,但知刘轩自有主张,只得安排精锐在要道警戒,大军则隐入山林休整。 刘轩仍然扮作携同家眷仆从游玩的富家公子,由零一驾车,缓缓而行。正一七子则以巡游道人的身份先行入城,双方约定于城中最大的客栈会合。 马车微微颠簸前行。刘轩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无意间掠过面前作丫鬟打扮的苏怀瑾,心头蓦地一动,纯子的身影倏然掠过脑海。 以前,扮作丫鬟随侍左右的,总是那个东瀛少女。想起与她相识以来的种种,刘轩嘴角不由牵起一丝弧度,自己似乎总在“羞辱”她。最后,她竟主动提出留在金陵“赎罪”,着实出乎刘轩的意料。不知那倔强丫头如今怎样了?她终究才十四岁,从前做公主时,也是娇生惯养的…… 思绪如窗外掠过的山影,起伏不定。直到车身微微一震,停了下来,零一在外低声道:“老爷,到城门了。” 刘轩收敛心神,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但见城门处有义军兵卒把守,对往来百姓逐一盘查,却未见勒索打骂之事,与寻常乱兵截然不同。城墙之上贴着数张安民告示,乃是催缴今岁钱粮(特意注明了较旧例减免之数)、招募乡勇守城等事。出入城门的百姓神色虽带谨慎,却无多少惊惶。更可见乡民推着粮车、担着柴薪,在兵卒注视下缓缓入城,显然城中日常商贸并未断绝。 城门的盘查比预想中顺利。把守的兵卒见他们一行人是商贾家眷打扮,马车也寻常,简单询问了来处与入城缘由,又略微查看了车内并无违禁之物,便挥手放行了,未加刁难。 马车驶入城内,仙居县城内的景象,竟比城门处所见的秩序还要“正常”几分。街道虽不宽阔,却也还算整洁,两旁店铺大多开着门,布庄、粮行、杂货铺、铁匠铺……甚至还有一间书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夹杂在一起,虽谈不上多么繁华,却透着一股乱世中难得的生气。 “这陈小六,倒真有两下子。”夏至撩开车帘一角,低声叹道。她见过太多被兵祸摧残后的城镇,相比之下,此处简直可称“世外桃源”了。 刘轩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街角巷尾。他看到有零星的义军巡逻队走过,军容不算严整,但并未骚扰百姓;也看到墙角有乞丐蜷缩,但数量似乎不算多。 时近正午,一行人沿街走了一会儿,便寻了一家招牌写着“徐记饭庄”的馆子,打算进去用些饭食,顺便听听市井风声。 零一将马车停在店外拴好,刘轩携方真、夏至、苏怀瑾步入店内,零二与零一紧随其后。 一进门,刘轩便察觉出异样。 这饭馆店面不大,收拾得倒也干净,但此刻却人满为患。不仅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就连墙角、过道,甚至柜台边的空地上,都或站或蹲着好些人,手里端着粗瓷大碗用饭。 饭点人多本是常事,奇怪的是这些食客并不专心吃饭,而是时不时地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窥探、兴奋甚至些许猥琐意味的眼神,瞥向柜台后方。 柜台后站着一位妇人,应该是老板娘。看年纪不到三十,荆钗布裙,身形窈窕,面容算得上清秀,但也绝不到倾国倾城、能引得满堂食客如此失态的地步。 此刻老板娘沉着脸,嘴唇紧抿,胸膛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那倒竖的柳眉,不是朝满堂窥视的客人,而是对着身旁一个缩着脖子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当是这家饭馆的老板,他搓着手,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大冷的天,额头上竟然沁着汗珠。 而满堂的食客,似乎就在等着看这对夫妻的戏,一边扒饭,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低低的议论声中,夹杂着不甚清晰的只言片语,什么“徐老三……真是财迷心窍……”、“没想到俏夜叉……”、“应该是没有……”声音压得极低,却更添了几分暧昧与窥私的意味。 刘轩见店内已无空座,便转身对方真道:“走吧,此处拥挤,另寻一家。” “几位客官留步!” 一名店小二却快步跑了过来,微笑着道:“几位是外地来的吧?若是真心要用饭,咱家楼上还有雅间。” 刘轩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小二:“哦?雅间还有空位?” “有,有!”小二连连点头,语气肯定:“都空着呢,任客官挑选,而且也不另外收费。” 刘轩闻言,目光再次扫过大堂。只见食客中不乏几个穿着绸衫、戴着方巾,明显是殷实人家甚至小有身份的。他们放着楼上清静的雅间不去,却宁愿挤在这大堂里,与贩夫走卒混坐一处,可真叫人捉摸不透。 第678章 荒唐赌约 刘轩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并未多问,只道:“既如此,便有劳小哥引路。” 店小二脸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地在前头带路。楼上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几间挂着布帘的雅间。果然清静,没有食客。 店小二殷勤道:“客官请随意挑一间。” 刘轩特意选择了靠近楼梯口、门帘掀开便能望见楼下大半堂景的一间,淡淡说道:“就这里吧。”说完步入雅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临街有一扇支摘窗。方真、夏至依次入内坐下,苏怀瑾和零一零二侍立门侧。 刘轩招呼三人,道:“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坐下一起吃吧。”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擦抹桌面,询问点菜。刘轩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本地的土酿。 等待上菜的间隙,刘轩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推向店小二:“小哥,我看楼下挤得满满当当,楼上却这般清静,倒也是奇事一桩。那些人,放着好好的雅间不坐,偏要挤在下面,是为何故?” 店小二眼睛一亮,飞快地将铜钱拢入袖中,脸上却露出几分苦笑,答道:“客官是明眼人,不瞒你说,楼下那许多人,哪里是真来吃饭的?十有八九,是来看热闹的。” “哦?看热闹?”刘轩挑眉,不解问道:“这饭馆里,能有什么热闹可看?莫不是有说书唱曲的?” 店小二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难以启齿:“不是唱曲……是,是来看打赌的。” “打赌?”刘轩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赌什么?竟引得这许多人?” 店小二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似乎有些难以措辞,又似乎不敢多说。 刘轩见状,不紧不慢地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约莫有半两重,轻轻放在桌上,笑着说道:“我这个人最爱好奇。小哥但说无妨,这里没有旁人,出了这门,我也只当是听了个趣闻。” 店小二看着那块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还是一咬牙,迅速将银子抓在手里,塞进怀中,然后凑近刘轩,急促地说道: “客官,这事……说来荒唐。是跟我们老板娘有关。”他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才继续道:“两日前,店里来了个要饭的,邋里邋遢,身上还有味儿。我们老板娘脾气是有些急的,就给她轰了出去,推搡间,好像还把那要饭的破衣服扯坏了点。本来以为这事就完了。” “谁想到,昨天,那要饭的又来了。这次,她大模大样地坐下,张口就点了十几道店里最贵的好菜。老板娘一看,火又上来了,又要赶人。你猜怎么着?那要饭的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说:‘我有钱!’我们老板凑过去一看,好家伙,足足三百两的见票即兑的银票!” “老板当时眼睛就直了,赶紧亲自过去招呼,赔着笑脸问那要饭的,哪来这么多钱。那要饭的说是跟人打赌赢的,还吹嘘自己最擅长打赌,从未输过。老板将信将疑。那要饭的就说:‘要不,咱俩也赌一局?’” 说到这里,店小二的脸颊微微抽动,瞟了一眼夏至等三女:“那要饭的说……她赌我们老板娘左边……左边臀瓣上,有一颗铜钱大小的黑痣。赌注是五百两银子。” 刘轩眼神微动,方真和夏至显然也听到了,脸上都浮现出愕然与一丝羞恼。苏怀瑾依旧垂着眼,只是睫毛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店小二继续道:“我们老板一听,心里门清啊,他跟老板娘成亲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是没有的。那要饭的又说,她身上现在只有三百两,要回去再取二百两,今天就来定输赢……只要在这大堂之上,让老板娘褪裤验看一下就行。要是赌输了,这五百两银票就归老板;要是赌赢了,老板就得倒赔她五百两。” “我们老板夫妻本来就贪财,两人商量一下,觉得这五百两等于白捡。那要饭的又是个女的,看一眼,老板娘也不算多吃亏,于是老板就答应了。那要饭的当场就把那三百两银票押在柜上,让老板立了字据,画了押。” “女要饭的?”众人听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来。 只听店小二接着说道:“可没想到,这事不知怎地就传了出去。我家饭店这几年生意不太好,大不如从前,你看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哪里是吃饭?都是等着看结果呢。要是那女要饭的来了,我们老板要么乖乖拿出五百两银子,他哪拿得出?要么……就得让老板娘当众……唉!” 店小二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脸上表情复杂:“老板娘不提自己先答应的,把责任都推给了老板,从早上数落老板到现在,肺都要气炸了。” 刘轩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沉吟道:“如此说来,那女乞丐,或许只是信口胡诌,今日未必会来,不过是想戏耍你们老板一番?” 店小二却苦着脸摇头:“客官,起初我们也这么想。可那三百两真金白银的银票,还有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赌约文书,都押在柜上呢。那女要饭的……看着疯疯癫癫,可不像只是说着玩的。老板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文书也立了,反悔不得啊!”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响的骚动和议论声,似乎有什么人进来了。店小二脸色一变,匆匆对刘轩道:“客官,菜一会儿就好,稍坐。”说完,便急匆匆退了出去。 刘轩心中一动,看来,这场荒唐又诡异的“赌局”,另一方登场了。 他走到雅间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向下望去。这个位置极佳,能将楼下大堂大半景象尽收眼底,又因在二楼,不太引人注目。 方真、夏至也忍不住好奇,轻轻挪步至他身旁观望。苏怀瑾略一迟疑,终是站到三人身后,微微踮起脚尖。唯零一与零二对此漠不关心,只无声守在门帘两侧,保持警觉。 方才那个收了银子、透露内情的店小二,此刻竟也忘了伺候客人,正躲在楼梯拐角处的栏杆后,探出半个脑袋,瞪大了眼睛朝楼下张望,脸上混合着期待、兴奋和一丝不安,不时地舔一下发干的嘴唇。 第679章 夜叉前事 正这时,一人慢悠悠地从门外晃了进来,果如刘轩猜测的那样,正是赵月。 她依旧是一身乞丐打扮,但比上回遇见时更显邋遢,几乎可以用“蓬头垢面”来形容。刘轩心中不由暗叹:这小妮子生得也甚是俊俏,又不是手头窘迫,怎地总爱扮作这副模样? 赵月一出现,大堂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嗡嗡的议论声陡然拔高,夹杂着口哨、怪叫和兴奋的催促: “来了来了!真来了!” “快看!就是那女叫花子!” “有好戏看了!” “脱!脱!脱!”不知是谁先起头喊了一句,顿时引来一片猥琐的附和与哄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月和老板娘身上,而楼上零一和零二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另外两人,满是警惕。 其中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手里捏着块素色手帕,走路时步子迈得有些小,带着点扭捏,还不时用帕子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那模样气质,瞧着说不出的“娘气”。 另一个则猎户打扮,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精悍,肤色黝黑,背着一张猎弓,箭壶里插着几支羽箭,腰间还别着短刀,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这两人同赵月前后脚进来,混在瞧热闹的食客中并不起眼,但零一和零二凭借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瞬间就察觉到这二人身怀武艺,且是顶尖的好手。 刘轩也看到了那阴柔男子和猎户,他在兰溪县就见过他们,知道两人一直在暗中保护赵月。是以刘轩对他们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也不在意。他只是同楼下那些食客一样,饶有兴趣地等着看戏,连眼神都如出一辙。 柜台后,老板娘的脸已由铁青转为煞白,又因极度的羞愤涨得通红。她浑身都在发抖,若非死死抓着柜台边缘,只怕早已瘫软下去。 老板徐老三则面如死灰,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珠子往下滚,他看着步步走近的赵月,眼中翻涌着懊悔、恐惧,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赵月对满堂的喧嚣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柜台前。她没看几乎要晕厥的老板娘,也没看面无人色的徐老三,只是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柜台上。 “总共五百两,齐了。”赵月的声音清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徐老板,白纸黑字,画押为凭。咱们的赌局,可以开始了吧?是你请尊夫人……‘验明正身’呢?还是直接认输,赔我五百两?” 她故意将“验明正身”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引得周围哄笑声、口哨声更响。 徐老三嘴唇哆嗦着,看看桌子上的银票,又看看气得说不出话、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妻子,最后目光扫过满堂那些伸长脖子、眼放绿光、等着看一场“好戏”的“食客”们,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赌局,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阳谋。 这该死的女乞丐,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们夫妻会上钩,算准了他们会被五百两巨款蒙蔽心智。今日这满堂的“食客”,多半是那女乞丐有意引来看热闹、作见证的。从昨日按下手印那一刻起,他就已一脚踏进了这个无解的死局。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当众承认输了赌局,拿出五百两银子;要么就真让妻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褪下裤子,任由满堂的闲汉无赖看个彻底。 他妻子臀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铜钱大小的黑痣”,这赌局本是稳赢。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证明?难怪昨天这臭要饭的,非得要在大堂验证。 “我……我……”徐老三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么多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人在场,他连耍赖的余地都没有。 刘轩在二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由翘起了一抹弧度。这赵月消失这些时日,一露面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她这又是在唱哪一出?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这饭馆老板夫妇前日的驱赶? 方真和夏至同为女子,眼见那老板娘受辱、老板被逼至绝境,不由皱眉,均觉得赵月手段未免太过阴损毒辣。二人都看向了刘轩,盼他出声制止。 刘轩自然明白二女的意思,亦觉赵月此举有些过火,正欲开口,却听楼下赵月脆生生地道: “俏夜叉,你把那些来你家讨饭的乞丐腿打折时,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那白花花的屁股,会被我们这些臭要饭的看光?别磨蹭了,赶紧脱裤子吧!” 刘轩闻言,眉头一挑——竟有此事? 他朝零一打了个手势,又朝方才那躲在栏杆后窥视的店小二努了努嘴。零一会意,一闪身便到了店小二身后。 那店小二正探着脑袋,眼巴巴等着看老板娘的屁股,忽觉嘴被人捂住,接着身子一轻,竟如小鸡般被零一拎起,悄无声息地提到了刘轩跟前。 店小二见方才还斯文和气的“富家公子”,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而他两个随从,此刻更是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由大吃一惊。 刘轩示意他不必紧张,微笑着问道:“方才楼下那女乞丐所言,你家老板娘曾打折乞丐的腿,可有此事?” 店小二浑身一颤,想否认,可在刘轩和零一零二的目光逼视下,那点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他低下头,小声说道:“回……回这位公子的话,是……是有这么回事……” 停顿一下,他解释道:“我家老板娘脾气不太好,外号……‘俏夜叉’,她认为乞丐晦气,在饭馆门口晃荡,会影响生意财路。所以……所以有乞丐不识相,来我们这里乞讨,老板娘便会……拿棍子把他们的腿……打断……”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急急补充道:“但……但小的从没动过手!小的就是个端茶送水的,真的没碰过那些乞丐一指头。” 刘轩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笑意似乎淡了些,眼神却没什么波澜。待店小二说完,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温和:“哦,原来如此,倒是个有手段的老板娘。” 店小二听他语气似乎并不动怒,心中稍安,却仍不敢完全放松,低着头不敢抬起。 刘轩的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老板娘“俏夜叉”此刻正死死瞪着赵月,眼中羞愤欲绝,却又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悍气。老板徐老三则已完全乱了方寸,在周围越来越响的、带着恶意的起哄声中,瑟瑟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没事了,”刘轩指了指楼下,对店小二说道:“咱们一起偷着瞧瞧,你家老板娘白花花的屁股上,是不是真如那女乞丐所言,有铜钱大的黑痣。” 第680章 连环赌局 方真和夏至闻言,不由暗自撇嘴,心中均想:哪有九五之尊这样说话的? 楼下,赵月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用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轻轻敲了敲柜台,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突然又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徐老板,想好了没?”她歪着头,脸上脏污也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戏谑:“是给钱,还是……让你家俏夜叉,给大伙儿开开眼?” 赵月话音方落,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哄闹。 “脱!快脱!” “就是!俏夜叉,让爷们儿瞧瞧啊!” “五百两银子呢!看一眼不亏!” 污言秽语与怪叫嬉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柜台后那对夫妻身上,如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兴奋、贪婪、猥琐……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小兔崽子!”老板娘俏夜叉狠狠盯着赵月,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众人只道她要么崩溃晕厥,要么撒泼打人之时,只听这老板娘接着说道:“脱就脱!老娘还怕了你们这群腌臜泼才不成?”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猛地转身背对众人,弯腰伏在了柜台之上。紧接着,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她反手抓住自己裤腰,用力向下一扯。 “啊——!” 惊呼声、倒吸冷气之声几乎同时炸开。 一片刺目的、晃眼的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浑圆的弧线,在饭馆昏暗的光线下,着实有些刺目。 只见那白花花的臀部光洁一片,莫说什么“铜钱大小的黑痣”,就连个稍微显眼的痣点、疤痕都找不到。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疯狂的哄笑、尖叫和议论。男人们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盯着那转瞬即逝的风景,有几个猥琐的家伙甚至蹲下去瞧。 老板娘猛地提上裤子,系好腰带。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赵月道:“小崽子,你不是说打赌从没有输过吗?老娘屁股上,没、有、痣!”说完,拿起柜台上的银票,揣在怀中。 大堂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复杂的喧嚣。有对老板娘“豪放”举动的啧啧称奇,有对那五百两银子的羡慕嫉妒,有对这场闹剧如此收场的意犹未尽,更多的则是“俏夜叉虽然丢了脸,可白得五百两,这波不亏”、“啧啧,这娘们够狠,也够要钱”之类的议论。 楼上雅间,店小二正看得眼睛发直,喉咙不自觉地“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 刘轩瞥了他一眼,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玩味道:“啧,你们这老板娘……倒是生得一身好皮肉,白得晃眼。” 他这话说得随意,让身旁的夏至都替他脸红,连忙别过头去。方真却暗想:原来道侣喜欢看这个,那为何……唯有苏怀瑾,神色不变,眼帘低垂,恍若未闻。 正当所有人饱了眼福,准备离开时。赵月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她转过身,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掌心向上,朝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勾了勾手指,说道:“拿来吧。”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酱色绸缎长袍、体态微胖、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一脸苦笑地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踱步而出。不少人立刻认出了他——仙居县的首富,钱万贯。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钱万贯走到赵月面前,叹了口气,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赵月摊开的手掌上。 有人眼尖,立刻低呼:“是一千两面额的!” 一千两! 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惊人的数额惊呆了。五百两已是巨款,这一千两……简直骇人听闻,普通人,八辈子都赚不到。这钱老爷,为何平白无故给一个小叫花子这么多银子? 赵月看也不看,顺手将那一千两银票塞进自己那破破烂烂的怀里,然后看向老板娘,说道:“俏夜叉,你听好了。本姑娘跟这位钱老爷,也打了个赌。” 她伸出食指,朝身后的钱万贯指了指:“我赌,今天我能让你这‘俏夜叉’,心甘情愿、自己动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脱下裤子,露出你那白花花的腚!” “赌注嘛,就是一千两。” 赵月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我赢了。他给我一千两,我分你五百两,这么一算,我既让你脱了裤子,还净赚五百两。所以嘛,我并没有说错——本姑娘打赌,从来没输过!” 钱万贯此时也微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老夫倒也不算亏。去年这‘俏夜叉’诬陷我儿偷窥她沐浴,硬生生讹去了一千两银子。今日老夫便花这一千两,请诸位父老乡亲看场好戏,瞧瞧这悍妇当众出丑的模样……哈哈,值了!” “哗——!” 短暂的死寂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哗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反转惊呆了。 原来真正的赌局在这里!原来那五百两银票,不过是引老板娘当众脱裤的香饵。原来这看似荒唐的闹剧背后,竟还藏着另一场赌注更大、算计更深的对局。而目标,便是逼那平日跋扈嚣张的“俏夜叉”自取其辱。 “高!实在是高啊!” “我的天……还能这样?” “这小叫花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板娘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再也待不下去,一头冲进通往后厨的门帘之后,身影瞬间消失。徐老三更是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魂儿都已离体——他不仅被利用,成了妻子受辱的帮凶,更成了这场惊天赌局中最可笑的一环。 二楼,刘轩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犹在发愣的店小二,温声问道:“小哥,我们点的饭菜,还能上么?” 店小二这才如梦初醒,苦着脸,为难地搓着手道:“客官,这……怕是够呛了……” 第681章 贼性不改 “那我们只能去别家了。”刘轩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向楼下走去。 赵月带来的那两位神秘的护卫,此刻已不知去向。她赢了钱,心情颇佳,大摇大摆地走出徐记饭庄,步履间带着几分轻快的跳跃。 刘轩一行人悄然下楼,混在仍议论纷纷、渐渐散去的人流中,远远缀在赵月身后。 刘轩走在最前,与赵月保持着约莫二三十丈的距离,借着街道行人、摊贩的遮掩,确保自己既能看清她的动向,又不至于被她察觉。方真、夏至、苏怀瑾及零一零二,则稍稍落后,分散跟随,更不易引人注目。 跟了片刻,刘轩眉头便微微蹙起。只见前头的赵月,在人群中穿梭,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却不时地拂过行人的腰际、袖口。缩回来时,对方的钱袋已然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她的掌中。动作快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刘轩一直凝神留意,只怕也会忽略。 “这小妮子,总是改不了偷鸡摸狗的毛病……”刘轩暗自摇头,却没有上前制止,只是继续尾随。 赵月似乎并未察觉身后多了几条“尾巴”,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家馒头铺子前停下了脚步,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住了那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馒头又大又圆,散发出诱人的麦香。赵月鼻子微微耸动,伸出黑乎乎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然后抬头,对着正低头揉面的店家,试探着问道:“大叔,这馒头……能赊一个不?明天,明天我一定还钱。” 那店家是个五十来岁、面相敦厚的老汉,闻言抬起头,温和地说道:“小姑娘,我这小本买卖,从不赊账的。” 赵月“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很自然地把馒头又放回了笼屉上,拍了拍手,转身就要离开。 店家见雪白的馒头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黑色指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叫住了她:“唉,算了算了。这个……你拿去吧,算我送你的。不过下次可别这样了,手脏,拿了别人就不来买了。”说着,用夹子夹起那个馒头递了过去。 赵月立刻转身,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与脸上污渍对比鲜明的白牙:“谢谢大叔!” 接过馒头,张嘴就咬了一大口,烫得她直吸气,却还是狼吞虎咽地嚼着。 店家看着她那饿极了的模样,叹了口气,眼中多了些怜悯。他扯过两张荷叶,又包了两个大白馒头,塞到赵月另一只手里:“慢点吃,别噎着。这两个也拿着吧,看你也真是饿了。” 赵月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含糊地“唔唔”两声算是道谢,接过荷叶包,转身就走,似乎生怕店家反悔。 她走出七八步远,脚步忽然一顿,回过头,小黑手微微一扬。只听“叮当”几声清脆的响声,几枚铜钱从她指间飞出,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了店家面前的案板上。 “大叔,你心肠好,今年一定发大财!” 话音未落,她已扭回头,脚步轻快地钻进了人群,三晃两晃,便不见了踪影。 店家愣愣地看着案板上那几枚铜钱,又抬头望了望赵月离去的方向,半晌,摇了摇头,脸上却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低声咕哝道:“这丫头……” 不远处,刘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自己这个“小姨子”,行事还真是……出人意料。 赵月将荷叶包揣在怀中,拐进另一条巷子。刚走没几步,她脚步便是一缓,乌溜溜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削、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鬼鬼祟祟地贴在一个富商模样、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身后。那富商似乎刚在哪个铺子买了东西,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包裹,并未察觉已经被人盯上。 年轻人的手,正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伸向富商腰间鼓囊囊的荷包,原来是赵月的“同行”。 “手艺真糙……”赵月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珠一转,非但没有声张,反而加快脚步,若无其事地朝着那年轻人和富商的方向走去。 就在那年轻人指尖刚刚触及荷包系带,脸上露出一丝即将得手的窃喜时,赵月已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身侧。 年轻人全神贯注在眼前的“肥羊”身上,只觉得腰间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并未在意。他屏住呼吸,终于将荷包从富商腰间解下,攥入手心,不由心中狂喜。 就在这时,赵月已一步越过他,快步走到富商旁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肩膀上一拍。 “喂!这位老爷,小心你的钱袋!有人偷你东西!” 富商被拍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先是看到脏兮兮的赵月,眉头一皱,正要呵斥,随即听到“偷东西”三字,下意识就往腰间摸去——空的! “我的荷包!”富商脸色大变。 那刚得手、正要将赃物揣进怀里的年轻贼人,惊怒地看向出声的赵月,攥着荷包的手都忘了藏,就那么僵在半空。 “就是他!他手里拿着呢。”赵月指着年轻贼人大叫。 富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到那年轻人手里攥着的,正是自己绣着金线的荷包,可谓是人赃并获。 “小贼!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行窃!”富商又惊又怒,大喝一声,一把拽住了年轻人的衣襟。 “臭要饭的,多管闲事。”那年轻贼人骂了一句,猛然甩脱富商的手,转身撒腿就跑,慌不择路地朝巷子深处蹿去。富商一边高喊“抓贼”,一边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赵月站在原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就这手艺也敢出来混?哈哈哈……笑死我了……” 待笑够了,她掂了掂从年轻人身上“顺”来的几个零碎钱袋和一个小玉坠,随手塞进了自己怀里那堆“收获”中。 忽然间,赵月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背脊微微一紧。 她猛地转过身,只见不远处,一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敞着怀,露出黑茸茸的胸毛,正冷冷盯着她。 第682章 巷口惊变 赵月心头一跳,暗叫不妙。这大汉的穿着打扮,还有那凶悍的眼神,分明与刚才那被她坑了的年轻毛贼是同一路货色,多半是望风或接应的同伙。 果然,那大汉见她看来,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上,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瓮声瓮气地吼道:“臭要饭的,嘴他妈真贱!敢挡我兄弟的财路,看老子今天不撕烂你的嘴,打断你的狗腿!” 吼声如同闷雷,在巷子里回荡。话音未落,他已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牛,迈开大步,气势汹汹地朝着赵月冲了过来。沙包大的拳头紧握着,带起一阵恶风,显然是个练家子,下手绝不会留情。 “妈呀!”赵月吓得尖叫一声。她反应极快,几乎是大汉起步的同时,便已猛地转身,撒腿就跑,迈开两条细腿,在巷子里左冲右突,专挑狭窄拐角钻。 “小贱人,给老子站住!”大汉怒吼着,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体型壮硕,力气虽大,脚步却远不如赵月灵巧,两人之间逐渐拉开了距离。 大汉追得气喘吁吁,眼看赵月像泥鳅一样滑溜,越跑越远,气得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脏兮兮的身影在巷子尽头一闪,不见了踪影。 又绕过两个弯,确认那莽汉没有追上来,赵月才背靠着一堵斑驳的土墙停下,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呼——吓死老娘了!这傻大个,长得跟堵墙似的,跑得倒是不慢……” 她一边嘀咕,一边摸了摸怀里揣着的“战利品”。见东西都在,忍不住低声嘲讽:“就这身手也出来混,活该饿死……嗯?” 话没说完,赵月突然感觉巷子口的光线被什么挡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那里,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仿佛早已看穿了她方才那番“精彩”的表演。 不是刘轩,又是谁? 赵月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切换到心虚,但很快又强行变成了理直气壮。她眼珠一转,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刘轩跟前,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语气里充满了埋怨: “好啊姐夫,可真有你的。眼睁睁看着小姨子被人欺负不敢出头,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她声音清脆,还故意带着点颤音,仿佛刚才被追得满街跑、差点挨揍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刘轩是个见死不救的冷血家伙。 刘轩眉头微蹙,目光平静地在她脸上扫过,并未理会她的指责,而是直接问道:“你身上既然已有千两银票,为何还要行这偷鸡摸狗之事?” 赵月闻言,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停住,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指着刘轩道:“是了,你刚才也在徐记饭庄,看那个俏夜叉脱裤子!” 她越说越觉得抓住了刘轩的把柄,凑近一步,小脸上满是“我可逮到你了”的神色,压低声音,却故意让不远处的方真等人也能隐约听到:“姐夫,没想到你堂堂……嗯,你这样的人,也会和市井凡夫挤在一起看别人媳妇的屁股?” “行了行了。” 刘轩打断她,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无奈。这小妮子倒打一耙、胡搅蛮缠的本事倒是见长。 赵月见好就收,立刻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变脸比翻书还快。她伸手拽住刘轩的衣袖,晃了晃:“姐夫,你看咱们这么有缘,在这儿都能碰到。你刚才在徐记光顾着看热闹,肯定没吃好吧?我呢,刚才跑得肚子都饿了。正好,你请我吃饭,就当是替你刚才见死不救赔罪,还有……堵我的嘴!怎么样?”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刘轩欠了她天大的人情。 刘轩垂下眼帘,瞥了一眼她那一身污秽不堪的行头,眉头问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赵月昂起小脸,道:“你懂什么?高高在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疾苦?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还讲究什么衣服干不干净?” 刘轩被她噎了一句,心中颇为不快,他故意皱了皱眉,毫不掩饰一脸嫌弃:“穿什么衣服倒也罢。可你身上这……多久没洗澡了?” 赵月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低头低头看了看,随即扬起头,双手叉腰:“我告诉你,本姑娘只是衣服脏,身上可干净了,白着呢!” 刘轩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语气平淡:“你身上,也就怀里那两个馒头算得上白,勉强能让人认出是个女孩子。” 赵月一愣,伸手按了一下自己怀里鼓囊囊的荷叶包。随即,她猛地反应过来刘轩话里的意思——他哪里是在说馒头? “你!”赵月双目圆睁,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尽管污垢遮掩着看不太出,但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却掩不住。她一跺脚,指着刘轩:“你这个臭流氓!登徒子!心思龌龊!我……我告诉我姐姐去!” 刘轩侧过头,故作诧异地看向她,语气里带着无辜:“小姨子,你怎么急眼了?” 赵月虽说不拘小节,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刘轩这般暗指,又见他摆出一副比自己还无赖的表情,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正当她羞恼交加,不知该如何反驳时,一阵喧闹喜庆的吹打声由远及近,从巷子外的街道上传来,当是有迎亲的队伍经过。 赵月立刻抓住机会,脸上露出充满兴趣的表情,道:“姐夫你听,是娶媳妇儿的。”她再次拽住刘轩的衣袖,用力把他往外拉:“走走走,咱们去看看,沾沾喜气!” 刘轩被她拽得身子一歪,看着她那急于转移话题、掩饰窘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倒也没挣脱,任由她拉着,一同朝巷口走去。 两人来到胡同口,只见外面主街上果然行进着一支迎亲队伍。前面是吹吹打打的乐班子,唢呐声嘹亮,锣鼓点欢快;后面跟着抬着扎红绸箱笼嫁妆的挑夫;中间一匹系着大红绸花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新郎官。 那新郎官甚是年轻,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面容尚带稚气,被宽大的喜服衬着,骑在马上努力挺直腰板,目光时不时瞟向身后那顶八人抬的、装饰华丽的花轿。 赵月探着头,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不忘点评:“啧啧,姐夫你快看,这新郎官真丑,我看那新娘子啊,肯定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八成是个歪瓜裂……啊!” 她最后一个“枣”字尚未出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临街酒楼二层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点。缝隙之中,一点幽冷寒芒在阳光下稍纵即逝,却精准地对准了刘轩。 “小心!”赵月瞳孔猛然收缩,情急中合身扑向刘轩,两人顿时失去平衡,齐齐向侧旁倒去。 第683章 破庙杀机 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一支弩箭狠狠钉在他们一旁的青石板路面,溅出点点火星。 紧接着,临街那家酒楼的二层、三层,好几扇窗户被猛然推开。数名汉子探出身来,手中端着上了弦的机弩,箭头指向刘轩。 杀机并未止步于此。迎亲队伍中鼓乐手、轿夫、挑夫全都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已擎出刀剑,呐喊着,朝着刘轩猛扑而来。 街上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声、碰撞声、踩踏声四起,场面一片混乱。 刘轩早知有人要在仙居地界对他和方真不利,此番看似闲逛,实则引诱敌人出手,意在制造被对方“杀死”的假象。若非如此,零一、零二也不会离他这么远。 然而,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赵月,更未料到,这个惫懒贪财的小妮子,竟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救”他。心念电转间,他索性将计就计,装作不通武艺,任由赵月扑倒,看她如何应对这杀局。 当然,刘轩自有万全把握。十五等特战队员早已化装混入周遭人群,场面看似混乱,实则皆在掌控。这些刺客,伤不到他分毫。 赵月却不知道这些。眼见敌人众多,刘轩却“愣愣”地躺在原地,心中大急。她尖叫一声,一把将比她高出一头的刘轩拦腰抱起,像扛麻袋一样负在肩上,冲进身后的绸缎庄里。 “嗤嗤嗤——”几支箭矢狠狠钉入赵月身后的门板上,尾羽剧颤。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两个身影撞进来。 “后门!后门在哪儿?”赵月厉声喝问,小脸绷紧,眼神凶悍。 那掌柜吓得哆嗦,下意识地指了指店铺后堂。 赵月二话不说,扛着刘轩就往后冲,穿过堆满布料的后堂,果然看见一扇小门。她一脚踹开门,矮身便钻了出去。 门外是条狭窄的后巷,堆积着一些杂物。后面隐隐传来喊杀声,赵月脚下丝毫不停,扛着刘轩一路疾奔。她身形瘦小,背负着一个大男人竟不显吃力,且对这曲折巷道异常熟悉,专拣那偏僻难行的缝隙穿梭。 刘轩伏在她那瘦削硌人的肩背上,身体随着她的奔跑而颠簸。他一生历险无数,却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经历——被一个半大丫头当作沙包般扛着逃命。鼻端是她身上尘土、汗味与一丝酸臭气息的混合,耳边是她粗重的喘息。 刘轩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 算了,且看“小姨子”要将自己“扛”到哪里去吧。 赵月又疾行了一段,气息已有些粗重,终于来到郊外一座门扉歪斜、墙垣塌了半边的破败城隍庙前。她略一打量,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 庙内光线昏暗,蛛网纵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尘土、久未清洗的体臭与食物馊坏的气味,甚是难闻。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到赵月扛着个人闯进来,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赵月将刘轩放下,自己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对那几个乞丐道:“老瘸,独眼,有人追来问,就说没看见我们,记住了没?” 那叫老瘸的老乞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答应了。其他几个乞丐都点头,表示明白。 交代完毕,赵月不再耽搁,一把拉起刘轩的胳膊,绕到塌了一半的城隍爷泥塑后面,她手脚并用,扒开底座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缺口。 “快进来!”她率先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伸出手,拉了刘轩一把。 刘轩一矮身,也跟了进去。里面果然别有洞天,能容两三人挤坐,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布,虽然简陋,却也还算干燥。 两人挨着坐下, 惊魂稍定,赵月侧过头,压低声音抱怨道:“我说姐夫,你那两个护卫跑哪去了?看着挺唬人,关键时刻屁用不顶啊!追杀你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刘轩靠在土壁上,声音平静无波:“天下想取我性命之人甚多,这些是什么来路,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问道:“方才那般凶险,你自顾躲开便是,为何要救我?” 赵月迎着他目光,道:“你是我姐夫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姐年纪轻轻不就守寡了?我能见死不救吗?” 刘轩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道:“外面那些人,可靠么?” 赵月颇为自信地道:“放心,庙里那几个,都是被俏夜叉打断腿的可怜人,我看不过去,给他们接了骨头,弄了点药,每天送些饭食。跟我算是……嗯,一伙的吧。这点忙,还是肯帮的。” 原来如此。刘轩微微点头,这丫头行事虽跳脱不羁,倒也有些自己的门道和义气。只是她这么横插一杠,背着自己一顿疯跑,却是将他原本的谋划彻底打乱了。也罢,计划本就需因势而变。只是不知方真那边情形如何,不过有七子在侧护卫,应不至于有失。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挨得极近,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度。方才疲于奔命,不虑其他,此刻骤然安静下来,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搜!仔细搜,他们跑不远,肯定就在这附近。” “分开找,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呼喝声伴随着脚步声,迅速逼近了城隍庙。紧接着,庙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踹开,几道身影携着外面天光投射进来的微尘,闯了进来。 昏暗中,刘轩和赵月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侧耳倾听。 “喂,你们几个!” 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有没有看到一个小要饭的,背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公子路过?” 只听老瘸道:“没看见。我们一直在这儿躺着等死,没见着生人……” “是啊,没见着……” “庙里这么臭,谁会进来啊……” 其他几个乞丐也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附和着,声音里充满了胆怯和卑微。 来人似乎被这庙里的气味熏得够呛,骂骂咧咧了几句,目光在昏暗的庙堂内扫视了一圈,见确实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他挥了挥手:“一群臭叫花子,晦气!走,去别处看看!” 然而,就在赵月以为化险为夷的关头,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几位好汉且慢!小人刚才亲眼看见那个小贱骨头,扛着一个公子哥,慌慌张张跑进这庙里来了。千真万确!” 老瘸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怒道:“年二!你胡咧咧什么?” “我胡说?”年二冷哼一声,阴恻恻地说道:“我还知道,城隍爷底座下面被掏空了,那两个人,肯定就躲在里面。” 话音一落,庙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起来。 第684章 无敌神箭 赵月在暗洞中听得真切,心头猛地一沉,惊怒交加之下,伸手从破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矮身便从暗洞的缺口钻了出去。刘轩目光微闪,也跟了出去。 两人站定,只见原本瘫坐在地上的几个乞丐,已被驱赶到角落,瑟瑟发抖。而庙堂中央,十几名手持钢刀的汉子,正呈半圆形慢慢围拢过来。庙门外人影憧憧,呼喝声不断,显然还有更多敌人已将这座破庙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瘦、眼神阴鸷的汉子,他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雁翎刀,见两人现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跑啊?怎么不继续钻老鼠洞了?今日,这破庙就是你们两个的葬身之地!” 赵月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一双眸子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在躲在那高个刺客身后、正探头探脑的一名中年独臂乞丐身上。 “年二!”赵月厉声骂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利:“你他妈王八蛋,生孩子没屁眼,竟敢卖我?” 年二被她当众痛骂,脸上闪过一丝羞恼,扯着嗓子叫道:“小兔崽子,死到临头了还敢嚣张?等会儿这些好汉们擒下你,看爷爷不撕烂你的臭嘴!” 他越说越得意,心中满是这些汉子将赵月拿下之后,赏赐自己银子的场景。 刘轩则是一副惊惧交加、手足无措的样子,目光“慌乱”地游弋着,扫过围上来的杀手,扫过庙门外的憧憧人影,扫过庙内残破的结构和那几个缩在角落、面露惊恐的老乞丐……脑中却在冷静地飞速计算:距离、角度、障碍、敌方站位……需要瞬间击杀几人,才能打开缺口,带着赵月迅速脱离。 赵月紧握匕首,将刘轩挡在自己身后,心中也在思忖:完了,看这阵仗,他们若是再不来,别说救这“暴君”,只怕连老娘自己的小命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这些人摆明了是冲他来的,要不,自己先逃? 就在赵月心中天人交战之际,庙外突然接连传来两声惨呼。 紧接着,一道乌光挟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自门外的人群缝隙中闪电般钻入,“噗”的一声,精准地贯入一名正要举刀扑向赵月的杀手后颈。 那杀手浑身一颤,手中钢刀“当啷”落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随即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不等庙内剩余的刺客们反应过来,破空之声再起。 “咻!咻咻!” 一支接一支的箭矢,仿佛长了眼睛,从门口、从残破的窗棂射入。每一箭都刁钻狠辣,每一道乌光闪过,必有一名刺客应声倒地,或是咽喉中箭,或是心口被穿,瞬间毙命。 精准、冷酷、高效得令人头皮发麻! “有弓箭手!找掩护!” 庙内的刺客们顿时大乱,再也顾不得围攻刘轩和赵月,纷纷狼狈地扑向墙壁、柱子后面等能够遮挡箭矢的地方。 赵月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她反应极快,立刻反手拽住刘轩的胳膊,低喝一声:“走!” 两人趁乱朝着庙门方向冲去。两名离得较近、躲在门边的刺客见状,一咬牙,试图闪身出来拦截。 其中一人刚探出半个身子,“咻”的一声,一支利箭便从门外刁钻的角度射入,直接洞穿了他的太阳穴,他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另一人的刀却已呼啸着朝刘轩当头劈下,赵月大惊,想也不想,猛地将刘轩朝旁边狠力一推。那凌厉的刀锋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划过,“嗤啦”一声,将她本就破烂的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刀气激得她后背寒毛倒竖。 生死一线间,赵月借势拧身,手中那柄匕首没有丝毫花哨,借着回旋的力道,猛地向上斜刺,狠狠扎入了刺客胸膛。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的手臂和脸颊,带着浓重的腥气。赵月却浑然不觉,抬脚踹开尚未倒下的尸体,拉着刘轩冲出了破庙。 庙外,亦有十几名刺客,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猎装、身形精悍的汉子,正站在庙前不远的空地上,手持一张硬弓,弓弦连震,箭无虚发。他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每一次开弓,必有一名试图从侧翼或后方靠近的刺客惨叫着倒下。他身边已经倒下了四五具尸体,硬生生在十几名刺客的包围中,为赵月和刘轩清出了一条生路。 刘轩目光扫过,心中亦不由微惊。从方才箭矢来袭的密度、角度和速度判断,他本以为庙外至少有五六名弓箭手协同作战,却未料到,压得一众刺客不敢抬头的,竟只有一人。此人他认得,正是之前暗中保护赵月的那名猎户。 “小姐,上马走!” 猎户手上不停,又是一箭将一名试图投掷飞刀的刺客钉死在墙上,头也不回地厉声大喊,声音浑厚而急促。 赵月抬眼看去,只见猎户身后的树上,拴着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正是猎户的坐骑。她不及多想,拉着刘轩便冲向马匹。 两人冲到马前,赵月一手挥匕割断缰绳,另一手已托住刘轩腰背,运力向上一送:“上去!” 刘轩此刻倒也配合,借着她的力道翻身上马,动作算不上潇洒,却也利落。赵月随即脚尖一点地,轻盈地跃起,落在刘轩身后,紧紧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驾!” 赵月一手仍握着滴血的匕首,另一手狠狠一拍马臀。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撞开两名试图阻拦的刺客,朝前疾驰而去。 猎户又是连续数箭,将追得最近的几名刺客射杀,马蹄声急,迅速远去,将喊杀声与破败的城隍庙远远抛在了身后。 枣红马神骏非凡,四蹄翻飞,没多久,便载着两人驰出数里。 突然间,赵月“哎呀”一声低呼,焦急地说道:“姐夫,你快去找你那些护卫,我得回去一趟。” 刘轩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感到腰间一松,紧接着身后一空,劲风掠过,却是赵月松开了抓着他的手,脚尖在马镫上一点,娇小的身躯如同燕子般灵巧地向后一翻,竟是从飞驰的马背上跳了下去。 刘轩一惊,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止住了狂奔之势。刘轩调转马头,朝着赵月飞奔的背影喊道:“你回去做什么?不要命了?” 赵月脚步不停,反而跑得更快,清脆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有样要紧的东西落在破庙里了,必须找回来。你别跟来,快走……” 第685章 返身还刀 刘轩勒马原地,眉头微蹙。这丫头,一个混迹市井、身无长物的“小乞丐”,能落下什么“要紧”的东西,竟值得她不顾性命地返回那龙潭虎穴? 这疑惑在心头只一转,便被另一重更深的思虑压下。方真那边不知如何了。按原定计划,此刻他们应在北门会合。见不到自己,七子与零一他们,定然心急如焚。 到底是依计划赶往北门与自己人会和,还是去追赵月? 思索间,他目光扫过身下马匹,这一瞥之下,刘轩神情骤然一凝。 只见马鞍两侧,赫然悬挂着两个皮质箭壶,壶中箭矢装得满满当当。而在马鞍前方,还挂着一柄带鞘的弯刀,刀柄磨损,却保养得宜,显然是其主人惯用的兵刃。 这是那猎户的弓箭和佩刀。 刘轩的心猛地一沉。方才情势危急,猎户为救他们脱身,全力开弓阻敌,无暇他顾,甚至连自己惯用的兵刃都未及取下,便直接将坐骑让给了他们逃命。 那猎户箭术通神,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确是一等一的好手。然而,弓箭乃远攻利器,一旦箭矢耗尽,或是被迫近身缠斗,威力便大打折扣。此刻猎户为了掩护他们,必然已将随身箭矢消耗大半,甚至可能已经用罄。而他赖以近战防身的弯刀,此刻却还挂在这马鞍之上。 拳脚再利,终不及刀锋之锐。 刘轩几乎能想象出那猎户在刺客环伺之下,空手对敌的凶险境地。他自己或许尚能凭借身手周旋,可若还要分心保护赵月…… 刘轩深吸口气,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权衡瞬间消散。此去凶险,然见死不救,非丈夫所为,更非君王应有之义。何况,赵月是为了救他才身处险境。 思及此处,他猛地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那枣红马长嘶一声,向那刚逃离的城隍庙疾驰而回。 刘轩策马折返,远远便听见呼喝打斗之声,其间夹杂着惨叫,比他离开时更为激烈。他心中一紧,猛催坐骑,枣红马速度再快三分,转眼已至庙前空地。 只见场中或死或伤的刺客倒伏一地,但围在庙周的敌人非但未见减少,反而增添了十数名,一眼望去竟有二十余人,显是后续又有援手赶到。这些人服色杂乱,招式却狠辣老练,配合亦见章法,正从不同方位向庙门处猛攻。 那猎户背靠庙门残破的门框,硬弓丢在脚边不远处,他赖以威慑全场的弓箭已彻底失去作用。此刻正赤手空拳,与三名使刀的汉子缠斗。 他拳掌开阖,劲风凌厉,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并予以反击,已有两名刺客被他重手法击倒,蜷在地上呻吟不起。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都用兵刃,猎户肩头与肋下各有一道伤口,虽不致命,但鲜血已染红大片粗布衣裳,动作间已见滞涩。 刘轩毫不迟疑,在马上拧身探手,一把抄起挂在马鞍前的弯刀,臂上运劲,猛地朝战团中心掷去,口中清喝:“接着!” 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猎户。猎户闻声,一招逼退正面之敌,身形疾退半步,猿臂轻舒,于半空中稳稳将刀接在手中。刀一入手,他气势陡变,仿佛蛰龙归海,猛虎添翼。 “锵啷”一声,弯刀出鞘,寒光如匹练般荡开。刀光过处,一名趁机抢攻的刺客手中钢刀应声而断,连带着胸前爆开一蓬血雨,惨叫着倒飞出去。 猎户更不稍停,身形如鬼魅般旋动,刀随身走,化作一团凛冽的光轮,悍然杀入敌群。方才还大占上风的刺客们,纷纷被逼退、斩伤,顷刻间便有三人溅血倒地。 就在这时,破庙那歪斜的门洞内,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正是赵月。她左手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小包袱,右手反握着她那柄短匕,身上衣衫多了几道口子,脸颊一侧似乎被什么擦过,留下了一道血痕,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经历了一番搏斗。 而她身后,紧跟着掠出一人,正是那名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条铁尺,舞动间风声霍霍,将两名从侧面拦截赵月的刺客挡开,招式精妙狠辣。 “姐夫!”赵月一眼看到马上的刘轩,眼睛一亮,快步向他奔来。那阴柔汉子如影随形,护在她身侧,铁尺挥洒,又将一名逼得太近的刺客手腕敲断,惨嚎着退开。 赵月脚下发力疾奔,临近马前,足尖在地面一点,娇小身躯借力跃起,精准地抓住刘轩伸出的手掌。刘轩发力一提,将她稳稳拉上马背,落在自己身前。 那些刺客见他们要刺杀的正主去而复返,呼啦一下,便有五六人舍了猎户,转而向刘轩和赵月这边围扑过来,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阴柔男子铁尺挥动,奋力将他们挡住。 “驾!”赵月猛地一夹马腹,清声叱道。枣红马扬蹄奋鬃,载着两人,如一道赤色闪电,冲破尚未完全合拢的拦截,朝着前方狂奔而去,将身后金铁交鸣与喊杀声再次远远抛离。 刘轩知阴柔男子和猎户武艺惊人,但刺客人数众多,若被缠住,仍是凶险至极,不由问道:“你那两名护卫怎么办?” 赵月头也不回,啐道:“不用管他们。死就死了,谁让他们不早点滚出来搭救,害老娘……害我们差点交代在这儿。”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语气太过冷硬,又解释道:“姐夫,你放心便是。只要咱俩能安然跑掉,老韩和影七他们……自有脱身的办法。” 枣红马一路疾驰,刘轩坐在赵月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腰侧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小心地拨开她衣衫裂口,仔细查看。 还好,赵月除了左臂被划了一道寸许长口子,出了点血,其余处皆是些擦伤淤青,并无大碍,算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赵月早有察觉,只感觉耳根发烫,娇羞不已。但她却牙关紧咬,装作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只是不停催动马匹。 这枣红马确乃良驹,脚力雄健,但如此不惜马力地狂奔了约莫二十余里后,终究也显出了疲态。马身汗出如浆,体温明显升高,鼻息粗重,每一次喷吐都带出团团白雾。 眼见后方官道尘土不扬,并无追兵,赵月一直紧绷的心神才松弛下来。瞥见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树林,可以暂时藏身休整,便猛地一勒缰绳:“吁——!” 枣红马长嘶一声,缓缓停了下来。 刚一落地,赵月便觉双腿有些发软,但立刻强自站稳。刘轩已利落地翻身下马,顺手接过缰绳。两人没有多言,迅速牵着马匹,隐入了树林之中。 第686章 斗米养仇 两人牵着马,在林中走了三十多丈,来到一处略微开阔之地。一棵不知何时倒下的粗大树干横在地上,正好可作歇脚之处。 刘轩将枣红马的缰绳系在旁边树上,任它低头吃草,自己与赵月便在树干上并肩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赵月左臂那片染血的衣袖上,眉头微蹙,抬手攥住自己内衫下摆,“刺啦”一声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道:“我帮你包扎一下。” 赵月犹豫一下,默默将受伤的左臂伸了过去。只觉得袖子被轻轻挽起,刘轩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她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没来由地脸热起来。她装作不敢看伤口,别过脸去,掩住那点窘迫。 刘轩正低头查看伤口,瞥见她这副神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手上清理着伤处边缘的污迹,口中却忽地“啊呀”低呼,语气带着刻意装出的惊慌。 赵月果然上当,立刻扭回头急问:“怎么了?很严重?” 刘轩手上动作未停,利落地缠绕布条,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惋惜:“幸亏我包扎得及时。再晚一会儿,这伤口,怕是自己就要愈合了。” 赵月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方才那莫名其妙的羞臊顿时被冲散。她瞪了刘轩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臂,一股郁气不由涌了上来。 “他妈的,”赵月咬了咬牙,忽然啐了一口,恨声骂道:“年二那个没屁眼的混蛋,王八操的狗东西!老娘好心留他一条活路,他竟敢卖我!等老娘伤好了,非把他剩下那条胳膊也撅了,扔进粪坑里沤肥。” 刘轩眉头微蹙,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家,别总把这些污言秽语挂在嘴上。” 赵月余怒未消,胸口起伏,哼道:“我就是气不过,姐夫你不知道,那狗东西有多不是人!” “哦?”刘轩语气平静,问道:“你与他有旧怨?” “旧怨谈不上,就是瞧不上他那副德性。”赵月提起这事,眼中犹有火光:“城里有个卖杂货的小哥,心善,看年二独臂可怜,从前每天雷打不动给他三个铜板。后来那小哥成了亲,家里多了张嘴,就改成每天给两个。再后来,他媳妇生了娃,花销更大,就只给一个了。”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讥诮:“没想到年二还不乐意了,堵着人家铺子,说小哥克扣他的钱。小哥跟他解释,说自家也要养娃糊口,实在不易。你猜年二怎么说?” 不等刘轩回答,赵月模仿着年二那无赖腔调,尖着嗓子道:“‘你养你的娃,关我屁事?你以前给三文,现在给一文,那就是欠我两文!’——听听,这他妈是人话吗?” “我那天正好路过,听得火冒三丈,揪着那厮揍了一顿,又告诉那卖杂货的小哥,往后一文钱也别给这白眼狼了。”她说着,语气又低沉下去,带上一丝自嘲:“后来,我帮老瘸他们在城隍庙接骨治伤,年二这厮不知从哪儿闻到味儿,又厚着脸皮凑过来讨吃的。我看他只剩一条胳膊可怜,一时心软,就让他讨不到吃食的时候,来庙里混口饭。许是那时候,叫他知道了泥像底下那个暗洞……” 刘轩静静听完,目光投向远处林荫深处,心中暗自一叹。升米恩,斗米仇,人心贪吝,自古皆然。那卖杂货的小哥每日施舍,在年二眼中竟成了天经地义;稍减其数,便成仇人。赵月一时恻隐,反种祸根。这世间许多恩怨,大抵如此。 赵月兀自生了会儿闷气,才觉得胸口那团火稍稍平复。她抬眼,乌溜溜的眸子转向刘轩,忽然问道:“对了,姐夫,你明明……嗯,不会武艺,刚才干嘛还要跑回去?多危险啊。”她到底没好意思直说刘轩“没用”和“废物”。 刘轩微笑着回应道:“你不是也救我了么。咱们是礼尚往来。” 赵月撇撇嘴,对他的回答似乎不甚满意,却也没再追问。她伸手入怀,先取出一个破包袱放在腿上,又掏出那个荷叶包打开,露出里面已经压得变形的馒头。 她自己拿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另一只手将剩下那个递给刘轩:“跑了这大半天,肚子都叫了,将就着垫垫。” 刘轩接了过来,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落在那个破旧的包袱上。 他心中一动,自打两人在仙居重逢,赵月就一直背着这个包袱。他们从破庙中冲出来时,一名刺客挥刀砍向她背心,赵月惊险躲过,这包裹却被刀锋扫落在地。当时情势危急,谁也没顾上。现在想来,赵月口中那“要紧的东西”,定然就在这包袱之中。 “你那包袱里,”刘轩咽下口中食物,状似随意地问道:“究竟是何宝物,值得你那般拼命,非要回去取?” 赵月闻言,猛地将包袱往怀里一搂,紧张地看向刘轩,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我自己的东西。要饭花子的破玩意儿,不值钱。” 她这般反应,更是坐实了刘轩的猜测。那包裹里的东西,对她而言很重要,绝非“破玩意儿”那么简单。 刘轩正要再问,眉头却突然蹙起,接着心头骤然一凛。那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已经镌刻进骨子里的直觉——有杀气。 “快走,”刘轩低喝一声,霍然起身,一把抓住赵月未受伤的右臂:“有人来了。” 赵月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乌黑的眸子诧异地看了刘轩一眼,接着也听到微风掠过枝叶的沙沙声里,混进了衣袂擦过草尖的窸窣,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从四面缓缓合围而来。 她吃了一惊,连忙将那破包袱塞进怀里,随着刘轩快速向枣红马行去。 然而,已经迟了。 前方林木掩映处,八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呈扇形挡住了两人去路。 第687章 怒火燃烧 来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闪烁、杀意弥漫的眼睛。他们手中兵刃各异,刀、剑、短斧、铁尺,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芒。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封死了所有可能突围的角度,气息沉凝,显然绝非寻常毛贼。 “姐夫,”赵月从靴筒中抽出那柄短匕,横在胸前,向前踏了半步,将刘轩护在身后,道:“你上马先走,我挡一阵!” “走?”为首的蒙面人嗓音粗嘎,手中一柄厚背鬼头刀虚虚一指,目光在刘轩和赵月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刘轩脸上,嗤笑道:“到了这步田地,还想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天,你们俩——谁也跑不了。” 话音落下,其余七名蒙面人同时向前逼近。 赵月紧握着手中匕首,目光死死盯住那为首的蒙面人,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可知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 为首的蒙面人怪笑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蠢话。他手中鬼头刀一摆,声音里满是不耐与轻蔑:“将死之人,何必多问?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杀手,专程来取你身后那位的项上人头就够了!” “杀手?”一直沉默立于赵月身后的刘轩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却显得无比滑稽:“我看,你们是专程来自杀的吧。” 话音未落,刘轩身形骤然模糊,仿佛一道光影,毫无征兆地疾射而出。 赵月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刘轩是如何动作,自己握着的匕首已经到了他手中。下一瞬,刘轩已与那为首的蒙面杀手错身而过。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为首的杀手瞳孔骤然收缩一下,喉结滚动,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却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割裂般的“嗬”声。他手中的鬼头刀仍旧平举着,人却已僵直地向前扑倒,“砰”地一声砸在积满腐叶的地上,脖颈处一道血线这才缓缓洇开,迅速染红了黑色的蒙面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七名杀手,显然也被这兔起鹘落、雷霆万钧的一击所震撼。但他们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亡命之徒,震惊只维持了刹那,随即眼中凶光暴涨! “杀!给老大报仇!”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七人几乎同时弃了还在发愣的赵月,所有兵刃、所有杀意,尽数转向了刘轩身上。刀光剑影,瞬间将刘轩淹没。 赵月僵在原地,脑中空茫一片,忘记了上前去助阵。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战团中心,满心皆是惊骇。 从小到大,她身边从不缺武道高手。其中不少人曾因这样那样的缘由点拨过她几手,也毫不藏私地将自己最得意的本事相授。所以赵月的功夫很杂,刀、剑、棍棒、匕首、近身短打、轻身纵跃之术,她多少都学过一点。虽说无一精深,可凭着这些杂学与天生的机灵,也足以让她在市井中进退自如。 然而此刻刘轩所施展的,却是一种她全然陌生的、令她心底生寒的“功夫”,不,或许该称之为“杀人的技艺”。 那根本不是寻常武功,不见起手之势,不依攻防套路,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次进退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次出手都直指人体最脆弱、最致命的部位——咽喉、心口、太阳穴、脊椎关节……角度之刁钻,已非常理可度。 他的身法似乎并不太快,却在七人狂风暴雨的合围中游走自如,总在刀锋及体前的毫厘间堪堪避过。林间的树木、凸起的土坡,地上的石块,甚至倒下的杀手尸身,皆成了他借力、护身、设陷的凭依。他仿佛能预判敌人每一次攻击的轨迹,手中的短刃随之点出、刺入、或划过——寒光所至,必有一人闷声倒地,气息瞬绝。 简洁,直接,致命。 整场厮杀之中,没有呼喝,没有怒吼,因为那几名杀手根本顾不上这些。他们唯一还能发出的,便只是在生命最后一刻,挤出一声短促的惨呼。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最后一名杀手捂着喷血的脖颈,嗬嗬地倒了下去,手中长剑“当啷”落地,眼中的凶光已被无边的惊骇取代,死死瞪着那个收势而立的杀神。 刘轩垂手而立,匕首上沾染的血珠缓缓滴落,渗入脚下泥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看向依旧僵立在不远处,满脸震惊与茫然的赵月。 林风拂过,带起浓重的血腥,也吹动了赵月额前散乱的碎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轩将匕首擦拭干净,走到赵月跟前,俯身送回她靴筒之中。接着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怎么?”他微笑着调侃道:“吓傻了?” 那修长的手指在眼前晃动,赵月身子猛地一颤,回过神来。自己接近刘轩,本打算找机会刺杀他,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最终放弃。刘轩看似对自己毫无戒备,倚仗的并非身旁那些护卫,而是他本人惊人的武艺。 下一刻,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猛然窜起的、几乎要烧穿天灵盖的怒火。 “刘——轩——!”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那张脏污的小脸瞬间涨紫,眼中燃起熊熊火焰,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刘轩胸口。 “你这个混蛋!王八蛋!天杀的大骗子!” 赵月挥舞着拳头,恨不得锤死刘轩:“你明明武功这么好,却在我面前装成文弱书生?看着我急得跳脚,看着我玩命逃跑,看着我差点把命搭进去,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特别有意思?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得意是不是?” 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刘轩脸上,连“姐夫”也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显是怒到了极点。 刘轩看着赵月张牙舞爪、气得快要爆炸的样子,心中暗自好笑。他知道,这丫头是真气狠了。 “我何时装了?”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点无辜:“每次遇险,你总是挡在我前面……并未给我什么‘展现’的机会呀。” “你——!”赵月被他这话一堵,更是恼怒,指着刘轩鼻子的手指都在抖:“你还敢说?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我早就该想到了,你能装傻五年,将自己的惊世文采藏得滴水不漏,瞒过天下所有人……藏一身武功又算什么?你根本就是天底下最阴险、最会骗人的混蛋!大骗子!” 刘轩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这小丫头,对自己的过往倒是很了解。 第688章 三事之约 见赵月骂得气喘吁吁,眼圈也隐隐泛着水光,刘轩并未动怒,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歉疚。这小丫头见有人刺杀自己,焦急万分,拼死保护,却是真的。 他上前一步,哄劝道:“好了,是我不对。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赵月正自气得胸口发闷,听他这么一说,那股怒火泄去些许,但委屈却更甚。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把那点水汽憋回去,瞪着刘轩,梗着脖子道:“我光是受委屈吗?是差点没命了。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补偿?”刘轩眉梢微扬:“你要如何补偿?” “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赵月眼珠一转,立刻顺杆往上爬,语气斩钉截铁。 “何事?”刘轩问道。 “我现在还没想好,”赵月脸上一副“你欠我的”模样,说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反正你得答应。” 刘轩摇摇头,正色道:“那可不行。若是你要我作奸犯科、伤天害理,违背公序良俗,抑或让我自杀,我也答应你不成?” “你在乎违背公序良俗?”赵月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点戏谑,但随即敛了笑容,认真道:“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做坏事,更不可能让你自杀。” 刘轩沉吟一下,道:“行,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且不违我本心原则之事,我就帮你做了。”他看着赵月,补充道:“但若你将来所求,超出此限,约定便不作数。” 赵月道:“好,容我好好想一想,要你答应我哪三件事情。” 刘轩一怔,皱眉道:“怎么成了三件?你刚才说是一件事?” 赵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昂起小脸道:“我说的明明就是三件,你这么快便要反悔吗?还是不是个男人?” 刘轩甚是无奈,道:“好吧,三件就三件,我答应你就是。” “你向来不讲信用,我们必须击掌为誓!”赵月立刻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掌心向着刘轩,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若是说话不算,以后就蹲着尿尿。” 刘轩一时无语,看着她明亮的眼眸,终是伸出手,与她轻轻击了一下。 赵月见刘轩答应下来,脸上的委屈顷刻间烟消云散,嘴角一翘,眉眼弯弯,又恢复了那副惫懒又机灵的模样。 她转身走到一名刺客尸体旁边,蹲下身,毫不避讳地在其怀里摸索起来,动作熟练得很。 刘轩以为她是想翻找能证明刺客身份的线索,却见赵月两只小手灵巧,将刺客们的钱袋、荷包都掏了出来,揣进自己的怀里。末了,又挑了两柄腰刀,捡起来比划了两下,转身就挂在了枣红马的马鞍旁。 这年头,无论是北汉还是宋国,朝廷对民间兵械管制皆有定规。铠甲、强弩、长矛这类军用重器绝不允许私藏,但对百姓携带短刀、腰刀、朴刀之类的兵刃防身并不禁止,马鞍旁挂两把刀,行走在外,既不扎眼,也算添些底气。 刘轩看着她这副“贼不走空”、雁过拔毛的做派,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这丫头的生存之道,他算是又见识了一回。 天色不知不觉间已开始擦黑,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暗,刘轩不再耽搁,从怀中取出一个约莫拇指粗细的硬纸筒,他走到一旁空地,用火折子点燃末端的引信。 “嗤”的一声轻响,引信燃尽。纸筒带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直窜上天际,在达到最高点时,“啪”地炸开,化作一团五彩斑斓、璀璨夺目的光球,良久方散。 “咦?”赵月闻声抬头,正好看见那流光炸开,眼睛顿时一亮。她没见过刘轩前世最寻常的“钻天猴”,心中甚是好奇,几步蹦到刘轩身边,仰着小脸问道:“这是什么?亮晶晶的,还会叫,是龙虎山的法器吗?给我看看。” 说着,伸手就向刘轩怀中抓过来。 刘轩将她的手推开,不紧不慢地道:“此乃我召唤部属的信号。你想看?” “想想想!”赵月点头如捣蒜。 “可以,”刘轩目光扫过她的胸口,唇角微弯,语气里带上戏谑:“你把包袱藏那里,是为了显得……嗯,很壮观么?拿出来给我看看,我便把这信号给你瞧个仔细,如何?”说完,又特意补充道:“我只是看包袱。” 赵月脸色瞬间僵住,立刻捂住胸口,后退半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换!不看就不看,小气鬼,谁稀罕你那破筒子!” 过了一瞬,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刘轩话里的促狭意味,脸颊不由一热,啐道:“呸!都说你下流不要脸,果然没错。” 刘轩笑了笑,不再逗她,转身走回那横倒的树干旁,安然坐下,静待下属循信号而来。赵月狠狠瞪了他一眼,坐在他身旁。 约莫等了两刻钟,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林间,径直来到刘轩面前丈许处停下。 来人身着夜行衣,脸上覆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眸子。特战队员的容貌和声音需要保密,是以这人只朝刘轩略微行礼,并未出声,但刘轩已然从她身形姿态辨认出,来者乃是微风。 刘轩起身,与微风走到一旁稍远些的树下。微风压低声音,禀报道:“主人,零一大人等已将行刺方姑娘的刺客击退,我方无人重伤。现下按主上先前吩咐,已经出城。方姑娘让属下请示,下一步如何行动?” 刘轩略一沉吟,道:“传话给方真,不必等我汇合,按原定第二套方案行事。” “是。”微风毫不迟疑,躬身领命,随即身影一晃,又如来时般悄然没入林外黑暗之中,来去如风,不留痕迹。 一直竖着耳朵、眼睛滴溜溜往这边瞟的赵月,此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讥讽,撇了撇嘴道:“啧啧,姐夫,你身边得力的人,怎么……尽是些娘们儿?”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刘轩瞥她一眼,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只淡淡道:“我用人唯才,不分男女。” 赵月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这个说法,随即又狐疑地打量刘轩:“你的人来了,你怎么不跟着走?留在这儿等着下一波杀手,好再‘展现’一番身手?” 刘轩转头看向她,慢悠悠道:“我走了你怎么办?你的人未必能立刻寻来。这荒郊野岭,月黑风高,留你一个小姑娘在此,岂是姐夫所为?” 赵月听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一个小叫花子,天为被地为席,露宿荒野乃是家常便饭,可用不着你操心。” 她嘴上说得轻巧,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却在昏暗中悄悄瞟着刘轩,等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第689章 天下无丐 “小叫花子?”刘轩看着赵月,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倒是从未听说过,哪个‘小叫花子’身旁,能有两位一等一的高手护卫。你难道是丐帮帮主不成?” 赵月知道刘轩在探她的底细,眼珠飞快地转了两下,拍手说道:“丐帮?这个词儿倒是头一次听见。” 她语气中带着一种天真:“姐夫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我干嘛不建个‘丐帮’呢?把全天下的叫花子都组织起来,定下规矩,让他们讨到好吃的、好用的,都得先拿来孝敬我。那我岂不是天天吃香喝辣,再也不用自己辛苦去讨生活了?姐夫,你愿不愿意帮我?” 赵月歪着头,一脸“你快夸我聪明”的表情看着刘轩,把话题从自己的身份巧妙地带偏到了这个荒诞的“宏图大业”上。 刘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我可不会帮你。” “为什么?”赵月撅起嘴,似乎很不满。 “因为,”刘轩目光投向夜空,声音不高:“我的愿望,与你的恰好相反。”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月脸上,缓缓道:“我希望有朝一日,天底下的百姓,无论士农工商,都能凭自己的劳作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世间,不再有乞丐。” 赵月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了,呆呆地看着刘轩。 月色黯淡,树影幢幢,她看不清刘轩全部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郑重,感受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深植于骨血里的信念。平静,却极具力量。 让天下再无乞丐…… 赵月咬了咬嘴唇,一时竟忘了该如何接话。她所接触的那些人,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谁会有这种听起来近乎“无聊”却又重若千钧的愿望? 林间静默了片刻,只有夜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赵月猛地回过神来。自打遇到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好像一直在吃瘪,被耍得团团转,刚才还被他的“大话”唬得失了神。这不行,面子必须找回来! 她眼睛倏地一亮,往前凑了凑,说道:“姐夫,如果我要求你帮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支持我建立那个‘丐帮’呢?” 说完,赵月紧紧盯着刘轩,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想看看这个男人,会如何应对她自己挖下的这个“坑”。 刘轩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在这里等着自己。看着眼中闪烁的狡黠,缓缓摇头,道:“这个,不行。”他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不容商量。 “为什么?”赵月立刻叫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他把柄:“你刚刚才答应我的,出尔反尔,难道要做那说话不算的乌龟小狗不成?” 刘轩看着她,目光清明:“因为此事,违背我方才所言的原则。聚拢流民,形成帮派,无论初衷如何,迟早都会扰乱地方。此非治国安民之道,与我心中所愿背道而驰。再说,此事,我也做不到。” 赵月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哼了一声:“说来说去,只不过是为你说话不算找借口。”她下巴一扬,脸上露出倔强神色:“你不帮拉倒,我自己来。总有一天,我要让‘丐帮’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你等着瞧!” 刘轩听她语气斩钉截铁,丝毫没有玩笑的意味,不由失笑,顺着她的话,拱手道:“好,有志气。那我便先行恭喜赵帮主宏图大展了。” 赵月闻言,竟也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小脸一本正经:“多谢刘教主吉言!”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一起笑了起来。 赵月笑过之后,看了看四周横陈的尸体,又望了望漆黑一片的来路,小脸上露出几分苦恼之色,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刘轩。 “喂,姐夫,说正经的。咱们现在怎么办?城门肯定早关了,这仙居城里头,天知道还藏着多少想要你脑袋的刺客,客栈是万万不敢去住的。难不成……”她皱着鼻子,嫌弃地指了指地上:“真跟这几个凉透了的家伙作伴,在这林子里蹲一宿?” 刘轩抬眼望了望天色,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容易引来野兽。你对这附近熟悉,可知有什么可暂避一宿的去处?” “破庙呗!”赵月想也不想,答得干脆:“这城外荒郊,别的不多,废弃的城隍庙、土地庙总能找到一两间。虽然破败,遮遮风挡挡露水,总比这儿强。” 刘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就听你的,走吧。” 当下不再多言,牵过枣红马,翻身而上,又伸手将赵月拉了上来,依旧让她坐在前面控缰。两人辨了辨方向,一抖缰绳,缓缓向着东南方向行去。 两人再次同乘一马,身体难免贴近。此刻后面并无追兵,考虑的事情自然多了起来。赵月感觉到刘轩双手环在自己腰侧,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后颈,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意乱,身子不自觉地向前缩了缩,试图拉开一丝距离。 “怎么了?”刘轩察觉她的异样,低声问道。 赵月脸上一热,她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害羞,嘴硬道:“没什么,你碰到我后背伤处了,疼!”她顿了顿,又凶巴巴地补充一句:“还不是为了救你才伤的。” 刘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却并不点破,只说道:“好好好,我的不是。这几日,便由我来照顾你这位伤员,让你尽快康复,如何?” “你会照顾人?”赵月撇了撇嘴,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像我这样“浑身是伤”的人,该怎么休养才好的快?” 刘轩一时语塞,想了一想,方才说道:“多喝热水。” “哼!”赵月不满地一声冷哼,心中的那点不自在顿时化作了气恼,不再搭理他,手中缰绳一抖,催动马匹加快了速度。 这片区域虽仍在仙居县城之内,却已是边缘地带,屋舍稀疏,人烟罕至。月色晦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土路和道旁树丛轮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借着微弱天光,能看出是片枣树林,时值深秋,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枣林边缘,用篱笆围出了一个小院。透过稀疏的栅栏缝隙,可见院内靠着树林搭着两三间低矮的茅草房,其中一间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如豆的油灯光晕,看这情形,应是看守枣林的人家。 刘轩指了指那点灯光,说道:“此处有人家,不如前去借宿一宿,总好过再寻那不知吉凶的破庙。” 赵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自嘲:“你去借宿还成,人家看你这身打扮气度,或许能行个方便。就我往人门口一站,别说借宿,不拿扫帚赶出来就算积德了。谁乐意让个脏兮兮的叫花子进门?” 刘轩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调侃:“你怀里揣着上千两的银票,论起身家,恐怕比城中那些小财主还阔绰吧。给主人些银钱便是。” 赵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胸口,小声嘀咕:“就你会说,这些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怎么能随便乱花……” 刘轩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颇通人性,抬蹄朝着那处灯火行去。 第690章 杀犬烹肉 两人来到小院篱笆墙外。刘轩翻身下马,示意赵月在马上稍等,自己缓步走到那扇简陋的柴扉前。 院内一条大黄狗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即狂吠着扑到篱笆边,龇着牙,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一双眼睛在昏黄的月光下闪着幽光。 刘轩对那狂吠的黄狗视若无睹,并未叩门,也未通名,只是对着那扇透出灯光的房门,清晰而平稳地提声道:“圣火不灭。” 屋内原本昏暗的窗纸后骤然明亮起来,显然是有人迅速点燃了更多的灯烛。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光明永存!” 赵月骑在马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哪里是随便找的借宿人家?分明是安排好的秘密据点。刘轩这厮,早就谋划好了落脚之处,方才却还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什么破庙、借宿,看着她纠结烦恼……自己又被这混蛋不动声色地耍了一次。 一股被愚弄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她小脸一沉,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正待开口质问,却见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灯笼的光晕晃动着,照亮了他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等那人走近些,借着灯笼和屋里透出的光,赵月认出他正是在金华城内设赌局、偷了方真的圣火令,又将她和刘轩引到郊外的“无影手”李连忠,好像是摩尼教中的什么旗主。 李连忠疾步走到篱笆门前,打开柴扉,双手合成火焰形状,对刘轩恭敬道:“属下神木旗李连忠,见过教主。” 随即,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赵月身上。 在金华时,李连忠抓住赵月行窃,曾出手惩戒,此时再见,不免有些尴尬。见她并未下马,反而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李连忠不由微微一愣。但转念想到她能与教主深夜同行,关系或许比自己想的更为亲近,便按下疑惑,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去接刘轩手中的缰绳:“教主,姑娘,快请进屋中歇息。” 刘轩将缰绳递给他,微微颔首,当先步入小院。赵月憋着一肚子火气,也只好翻身下马,跟着往里走。 谁知,那条方才还对刘轩狂吠不止的大黄狗,此刻见了刘轩,竟摇着尾巴,呜咽着凑上去嗅了嗅他的衣角,显得颇为亲热。可一转头看到随后进来的赵月,立刻狗眼一瞪,再次龇牙低吼起来,作势欲扑,显然对她充满敌意。 赵月本见这畜生也来欺生,还敢对着她呲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狠狠地瞪了那黄狗一眼,低声骂道:“真是狗眼看人低,看老娘穿得破就敢乱吠?再叫,一会儿把你炖成一锅香肉,连骨头都嚼碎了下酒。” 那黄狗似是听懂了威胁,向后退了退,却又有些不甘地低吼了两下,到底没敢真扑上来,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警惕地盯着赵月。 李连忠见状,忙喝止了黄狗,对赵月歉然道:“姑娘莫怪,这畜生不认得贵人,惊扰了。”他嘴上说着客气话,心中却暗自诧异:这小乞丐,在教主面前竟也如此放肆泼辣?教主竟也由着她? 赵月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跟着刘轩,快步走进屋中。 屋内陈设甚是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方桌,几条木凳,靠墙一个简陋的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柴禾。一盏油灯放在桌上,将不大的空间照得还算明亮。 李连忠请两人落座,然后道:“教主与姑娘想必还未用饭吧?属下这就去准备些粗陋饭食,委屈教主和姑娘稍等片刻。”说罢,便转身去灶间忙碌。 赵月正要埋怨刘轩,突然间心中一动,想通了一件事情。 “我想明白了!”她凑到刘轩耳旁,低声说道:“姐夫,那天在金华城外,这个无影手归还圣火令后,曾将你叫到一旁私语,他是不是那时候就告诉了你,有人会在仙居县行刺你和那个圣女方真?” 刘轩端起一碗李连忠方才倒上的粗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赵月见此,知道自己猜中了七八分,思路越发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今日这些刺客,也是摩尼教的人,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和方真顺利接掌摩尼教大权,对不对?” 刘轩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说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这便是默认了。赵月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刘轩忽然皱了皱鼻子,身体微微向后倾了倾,脸上露出一种略显夸张的嫌弃表情。 “我说……”他拖长了语调,小声道:“你这身上的味儿……是不是该收拾收拾了?坐在你旁边,着实有些……嗯,影响胃口。” 赵月从小混迹市井,摸爬滚打,没少被人骂邋遢、骂臭要饭的。她早就练就了一张厚脸皮,对这些话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能反唇相讥,骂得对方狗血淋头。 可不知怎么的,这话从刘轩嘴里说出来,竟让她感到一股难言的羞窘。 “要、要你管!”她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顶了一句,却猛地站起身,对灶台前的李连忠道:“喂,给我弄点热水,我要……我要擦洗一下。” 李连忠连忙应道:“好,姑娘稍候,我这就烧水。” 赵月不敢再看刘轩,走到门边,背对着屋内的灯火,假装仰头看着门外晦暗的月色。等李连忠弄好温水,她立即端着木盆,一头钻进了左侧卧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认真擦洗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赵月方才出来。外间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两盆青菜,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肉,再就是一坛烈酒,十几个烧饼。 赵月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盆黑乎乎的炖肉上,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屋外。院中寂静,已无犬吠,更不见那黄狗的踪影。 李连忠笑着说道:“仓促之间,没什么好招待的。方才听姑娘说想吃狗肉,属下便把门外那畜生给炖了,姑娘快坐下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赵月坐在刘轩身旁,一时无语。 她刚才骂狗,不过是气话,是为了发泄被刘轩戏耍、被恶犬欺生的怒火,何曾真想吃了那看家护院的畜生?这李连忠,身为摩尼教一旗之主,竟然就因为自己一句气话,真把自己的狗给炖了。 赵月自然知道,李连忠如此做,完全是冲着刘轩的面子,这举动里透出的对“教主”意志的极端遵从,让她心头微微一凛。 这些摩尼教徒,行事果然与常人不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 第691章 酒肉穿肠 三人围桌坐下,动筷吃饭。 刘轩注意到李连忠只是就着青菜下酒,对那盆香气四溢的狗肉视若无睹,碰也不碰,心中已有计较,他没有阻止李连忠杀狗,正是想借此引出话题。 他将一块炖得酥烂的狗腿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缓缓开口道:“李旗主,可是教规所限,不食荤腥?” 李连忠放下筷子,恭敬回道:“教主明鉴。属下入教前,倒是不忌这些。只是加入圣教后,遵循明尊教诲,断了荤腥,至今已有十年未曾沾过肉食了。” 刘轩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教义宗旨,在于导人向善,心怀光明,济世度人。然而,日后若遇行军征战,长途奔袭,将士们若只茹素,体力恐难支撑。强健的体魄,亦是护持圣火、践行教义之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盆肉,继续道:“我意,此后教中可不必严令禁绝肉食。只要所食之物并非滥杀虐取,用以果腹强身,亦无不可。所谓……‘酒肉穿肠过,明尊心头留’。心中自有光明尺度,比一味拘泥形迹,更为紧要。” 李连忠闻言,微微一怔。教主此言,看似只是放宽了饮食之戒,实则是从调整教规开始,默默地改变摩尼教,使之逐渐世俗化,最终完全纳入为北汉朝廷管控。他沉吟片刻,拱手道:“教主圣明,思虑周详。属下……谨遵教主谕令。” “这就对了嘛!”一旁的赵月早就吃得满嘴流油,闻言立刻接口,她撕下一块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要我说,这肉就该吃!尤其是狗肉,啧啧,可香了!我要饭的时候,没少跟几个老伙计偷……宰了炖肉吃。那可是难得的荤腥,能顶好几天饿呢!” 她见刘轩和李连忠都看向她,说得更起劲了,眼睛发亮,如数家珍:“我跟你们说,这吃狗肉可有讲究!‘一黄二黑,三花四白’,黄狗肉最是细嫩肥美,紧实不柴;黑狗次之,但劲儿大;花狗和白狗就要差些了。今天这条大黄狗,绝对是上品!” 李连忠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想起自己年轻时偷鸡摸狗打牙祭的往事,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追忆和笑意。他看了看刘轩,又看了看那盆被赵月盛赞的狗肉,终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较小的肉,放入口中。 他慢慢咀嚼,咽下,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对着刘轩和赵月举了举手中的粗瓷酒杯:“谢教主……还有姑娘。属下今日开始,便遵从教主的新教规。” 三人相视,气氛比方才轻松了许多。方才赵月在房中擦洗时,刘轩已与李连忠谈过了教中的紧要事务,此刻饭桌上,便不再提及那些沉重话题。 刘轩只问些仙居县左近的风土人情,今年的收成,百姓生计。李连忠在此潜伏日久,自然对答如流。赵月心中怨气早已消散,加之对李连忠的“手艺”颇为钦佩,便以前辈相称。她不时插嘴,说些市井趣闻,偷鸡摸狗的勾当。刘轩偶尔调侃她两句,她便反唇相讥,说刘轩假正经。 饭毕,李连忠收拾了碗筷,恭敬地对刘轩道:“教主,时候已然不早,请歇息吧,属下就不打扰了。茅舍简陋,东间有一张床榻,西边那间堆了一些杂物。” 他听赵月称呼刘轩为姐夫,却对两人微妙的关系拿捏不准。这等私密之事,绝非他一个下属该过问的。索性将情况说明,自己避得远远的,既全了礼数,也免了尴尬。反正已告知只有一床,至于教主如何安排,那便不是他该知道、该操心的事了。 刘轩听出他话中之意,也不点破,只微微颔首:“有劳李旗主费心。你去吧。” “是,属下告退。属下和兄弟们就在左近,教主与姑娘可安心休息,绝无闲杂人等能靠近。”李连忠躬身一礼,又对赵月点点头,这才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堂屋的门带上。 刘轩走到东屋卧房门口,撩开粗布门帘,朝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果然只有一张不算宽敞的木床,铺着半旧的草席和洗得发白的被褥。除此之外,只有一张矮凳,再无他物。 他转身看向略显局促的赵月,逗她道:“小姨子,看来今晚,咱们得‘挤一挤’了。你方才已经洗干净了,正好让姐夫仔细瞧瞧,那专属的半个……嗯,那地方。” 赵月一阵心慌,连忙道:“不能挤,我身上有伤,睡着了一动,碰着压着了疼!我去西屋找个角落靠一靠就行,这床……让给你睡好了。”说着,就要往西屋钻。 刘轩长臂一伸,轻轻松松拦住了她,笑道:“西屋堆满杂物,李旗主都说了无法住人。咦,你脸怎地红成这样?你上次说等我一宿,现在机会来了,怎么又要逃跑?” 赵月哑口无言,这句话,她确实说过,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好了,不逗你了。”刘轩见她害羞了,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温和了些,“你身上有伤,更该好好休息。我去西屋看看,或许能收拾出个地方来。” 说罢,他拿起桌上那盏油灯,转身便走进了西屋。赵月听着里面传来挪动东西的响动,心里那股羞恼渐渐平复,却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咬了咬嘴唇,默默走进了东屋。 刘轩举着油灯,在西屋查看。只见里面堆满了各种名贵木材,有些已经做成了摆件,显然是李连忠平日喜好。他在木料堆中小心地挪动着,想清出一块能躺下的空地。 忽然,他的目光被角落一根木棍吸引。那木棍长约四尺,宽约两指,通体笔直,煞是好看。他伸手去拿,入手竟沉甸甸的,远超寻常木料。 “这是什么木头?”刘轩心中微讶,将木棍随手放在一旁,又简单清理了一下杂物,觉得勉强可以容身了,便打算回东屋跟赵月说一声,顺便拿床薄被。 他推开虚掩的东屋门,刚要开口,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赵月并未睡下,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她面前摊着那个破旧包袱,包袱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书,只有一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正是那日刘轩在金华给她买的那套襦裙。 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珍惜地抚过裙子上细密的绣花,眼神有些怔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刘轩推门都未曾察觉。 原来……她冒死回去,不惜再度陷入重围也要找回的“要紧东西”竟然是这个。刘轩愣在门口,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触动。 赵月终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看见刘轩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手中展开的衣裙上。她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将衣裙藏在身后,急着解释:“我们、我们要饭的……衣衫难得,自然、自然要珍惜些。绝不是因为、因为……” “我知道。”刘轩脸上丝毫没有调侃的神情,温和说道:“你早些休息。夜凉,盖好被子。”说完退后一步,顺手将门带上。 第692章 无赖讹医 翌日清晨,刘轩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小院中。 昨日在西屋坚硬的木料堆上蜷了一宿,纵然他体魄强健,也觉腰背有些僵硬酸痛。趁着早上空气清冽,他便舒展了一下筋骨,打了一套军体拳。 东屋的门帘也被掀开了。 赵月走了出来。她已梳洗过,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一头乌发虽只用一根寻常木簪草草绾起,却显得清爽利落。而让人意外的是,今日她竟然穿上了那套襦裙。 刘轩望过去,只见晨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肌肤透着一层健康的光泽,眉眼清晰,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在美女云集的长安后宫,她的容貌或许不算出众。但若只是在这寻常市井、乡野之间偶然遇见,任谁都会多看两眼,赞一句灵秀标致。 打量了一瞬,刘轩收回目光,信口问道:“怎么?不继续扮你的小叫花子了?” 赵月脸上已恢复了平素神态,扬起小脸,理直气壮道:“我想明白了!我有个天底下最有钱的姐夫,何必再过那抠抠搜搜的日子?有好衣服,那就穿!穿旧了再让你给我买。” 刘轩笑了笑,道:“你身上的银子,恐怕将这仙居县所有成衣铺都买下来,都够了吧。” 赵月正要说刘轩吝啬,却听院外传来脚步声,李连忠提着一个竹篮走了进来,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酱菜和一瓦罐稀粥。 “教主、姑娘,早。”李连忠将早餐在院中的小石桌上摆开,目光在赵月身上停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立刻收敛,依旧恭敬。 三人围坐吃饭。刘轩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些酱菜,随口问道:“李旗主,你西屋那些木料,不少是名贵材质,平日里就好收集这些?” 李连忠笑道:“让教主见笑了。属下也没别的嗜好,就是喜欢摆弄些木头。看着不同的纹理,闻着不同的木香,心里头静。或许……这也是属下当初被分到‘神木旗’的缘由。”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 刘轩又问:“墙角那根木棍是什么材质,入手怎么沉甸甸的?” “哦,教主说的是那根铁力木。”李连忠答道:“此木产自西南大理国深山,木质极其坚硬沉重,入水即沉,刀斧难伤,百年不过长到碗口粗细,极为难得。那根是属下多年前偶然所得,一直没想好做何用。教主若是喜欢,便赠予教主把玩或防身,也是它的造化。” 刘轩并未客气推辞,只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李旗主了。” 李连忠忙道:“教主喜欢便好。”他顿了顿,又道:“教主与姑娘在此安心住下便是,只是……今晚属下恐怕不能陪教主用饭了。” “哦?有事?”刘轩抬眼。 “是。属下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也是教中兄弟,姓秦,不精武艺,却有一手不俗的医术,在城中开了间小医馆,悬壶济世,平日也为我教中兄弟诊治伤病。” 停顿一下,李连忠接着道,“只是近些日子,总有一人前去滋扰。秦大哥性子温和,不愿生事,也怕暴露身份、牵连教中兄弟,是以一忍再忍。属下既在此处,不能坐视不理。打算今夜去‘拜访’一下那滋事的,跟他‘讲讲道理’。” 他语气平静,但“讲讲道理”几个字,却透着一股江湖人处理麻烦的干脆与冷意。 刘轩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馒头,问道:“怎么个滋扰法?” 李连忠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怒意:“不瞒教主,说起这事,着实气人。属下那秦大哥,行医有个规矩,颇为特别:瞧病开方,连同抓药熬煮,他全包了。病患无需先付诊金药费,等病治好了,才收二百文辛苦钱。若是病者自己觉得没效果,他非但不收钱,反而倒赔给五百文,算是耽误了人家寻医的补偿。” “哦?倒是个有底气也有担当的医者。”刘轩微微颔首,这规矩确实没听说过,可见行医者对自己医术的自信,也显出其仁厚。 “谁说不是呢。”李连忠摇头:“可这规矩,却让一个心术不正、想占便宜的无赖给盯上了。前些日子,城中那家徐记饭庄的老板……”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赵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徐老三?是不是那个瘦高个、一脸奸相,老婆外号‘俏夜叉’的徐老三?” 李连忠有些意外地看向赵月:“姑娘认得此人?正是他。” 赵月小脸一沉,恨恨地咬了一口馒头,仿佛那是徐老三的肉:“岂止认得,前两天还打过交道呢。那对夫妻,没一个好东西!” 李连忠点点头,继续对刘轩说道:“这徐老三,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秦兄弟的规矩,便找上门去,说自己近来味觉出了毛病,吃什么都没滋味,影响他饭馆生意,让秦大哥给瞧瞧。” “秦大哥给他仔细号了脉,又观了舌苔,问了他些起居饮食。发现他这‘病’其实不重,多半是前段时间天气燥热,加上他可能饮酒过度、饮食不节,伤了脾胃,导致舌苔厚腻,味觉迟钝了些。秦大哥便给他开了一副健脾开胃、清热化湿的方子,煎好后让他拿回去按时服用,并嘱咐他饮食清淡几日。” 刘轩静静听着,这听起来确实像是小症,对症下药不难。 “结果,”李连忠语气转冷:“过了四五天,那徐老三又来了。这次是带着两个他店里的伙计,大摇大摆闯进医馆,将药罐子往地上一摔,嚷嚷说秦兄弟是庸医,开的药屁用没有,他吃了还是尝不出咸淡,饭馆生意都快黄了,非要秦大哥按规矩赔他五百文钱。” “秦大哥觉得奇怪,再次给他号脉,却发觉徐老三脉象平稳有力,舌苔也干净了不少,脾胃郁热之象已去大半,味觉按理说应该恢复了才是。秦大哥便问他近日饮食如何,徐老三却一口咬定,说一点没好,吃啥都跟嚼蜡似的。” 李连忠脸上怒意更显:“秦大哥心知这厮是来讹钱的,可他那规矩是自己立的,街坊四邻都知道,徐老三又带了人,摆明了要闹事。秦大哥性子软,只得自认倒霉,取了五百文钱,赔给了徐老三,想破财消灾,打发他走。” 赵月听得火冒三丈,猛地一拍石桌:“这王八蛋,欺人太甚!这五百文,得买多少烧饼啊。” “可那徐老三尝到了甜头,岂会罢休?”李连忠苦笑:“拿了钱,他非但没走,反而得寸进尺,说自个儿这‘味觉失灵’的毛病还没好,还得接着治。非要秦大哥再给开方子。秦大哥无法,只得又给他换了副更温和的调理方子,心里盼着他能见好就收。” “然而,过了几日,再次上门,还是说没效果,又要赔钱!秦大哥这次不肯轻易就范,与他理论。徐老三便指使带来的伙计,在医馆里推搡叫骂,虽未伤人,却搅得鸡犬不宁,其他病患也不敢上门。秦大哥为了息事宁人,只得……又赔了钱。” 李连忠越说越气,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如此这般,陆陆续续,这徐老三竟来了三四回。每回都是拿了钱,还要‘继续治’。秦大哥那点积蓄,都快被这无赖讹光了,医馆的声誉也大受影响,如今门可罗雀,眼看就要开不下去了。可那徐老三仍然不依不饶,放出话来,说秦大哥治不好他的病,就得一直赔钱,直到他‘病好’为止,或者……医馆关门滚蛋。” “嘭!”赵月气得将手中半个馒头狠狠砸在桌上:“这挨千刀的狗东西!李前辈,今晚你去教训那混账,算我一个。” 李连忠闻言,连忙看向刘轩,教主不应允,他可不敢答应。 刘轩眉头微锁,手指在石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思索片刻,他缓缓说道:“对付这等市井无赖,未必非要诉诸拳脚。” 第693章 戏传棒法 赵月立刻急了,猛地站起来:“不动手?那怎么行?跟这种泼皮无赖讲道理,他能听吗?对这种人就得以暴制暴,打到他怕,打到他以后再也不敢去为止。” 她挥舞着小拳头,恨不得立刻给徐老三松松筋骨。 刘轩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才道:“谁说我要和他讲道理了?这徐老三既然是借着‘看病没看好’的由头来讹钱,那我们就从‘看病’上入手。让他……自食其果。” “自食其果?”赵月和李连忠都看向他。 刘轩转向李连忠:“李旗主,你去帮我准备一身寻常郎中的行头,再备个药箱。明日开始,我代秦大夫坐堂。” 赵月听得云里雾里,又好奇又着急:“姐夫,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啊?说出来听听。你又不会给人看病,别到时候露了馅,反让那厮更得意了。” 刘轩看着她急吼吼的模样,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保证……比打他一顿,更让他‘舒坦’。” “你!”赵月见他如此,气得跺脚:“又卖关子,不说拉倒!” 刘轩不再理她,对李连忠正色道:“李旗主,此事还需你安排周全。我明日去医馆,身份便是秦大夫的侄子兼徒弟,因秦大夫‘偶感风寒,需静养一两日’,故代为坐诊。你需与秦大夫沟通好,统一口径。另外,我并不通岐黄,遇到真正生病的,还需秦大夫亲自诊治。” 李连忠有些担忧,他迟疑了一下,拱手道:“教主,城中尚有刺客,万一……” 刘轩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头:“无妨。我明日会稍作易容,不会以真面目示人,你也不必担心暴露。” 李连忠见刘轩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领命:“是,属下遵命!”他心中暗想:明日我与几个兄弟,混在病人或看热闹的人群中见机行事,决不能让人伤到了教主。 “嗯,去吧。”刘轩点头。 李连忠匆匆收拾了碗筷,提着篮子快步离开了小院,去安排诸般事宜。 院子里又只剩下刘轩和赵月。赵月眼眸滴流乱转,终于忍不住凑到他旁边,问道:“姐夫,你到底想怎么整治那徐老三?稍微透露一点点啊。” 刘轩侧头,微笑道:“明日,带你去看场好戏。现在嘛……保密。” 赵月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赌气不再说话。 刘轩也不理会,起身走进了西屋。他拿起那根铁力木棍,又找来李连忠做木工用的刻刀,坐在一块平整的木料上,开始在木棍光滑的表面刻画起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刘轩才放下刻刀,拿起旁边一块粗布,将木棍表面残留的木屑擦拭干净,又仔细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拎着木棍,起身走出了西屋。 院子里,赵月正双手托腮坐在石凳上,对着墙角一丛野草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刘轩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铁力木棍递了过去:“给,送你了。” 赵月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刘轩,迟疑地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她低头细看,只见木棍靠近手握的一端,赫然刻着三个字——打狗棒。 她抬头看向刘轩,一脸困惑:“什么意思?送我根棍子专门打狗?” 刘轩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微笑着说道:“寻常乞丐行乞,为防野狗追咬,手里不都习惯拿根棍子、竹竿什么的么?你既心心念念要当‘丐帮帮主’,这吃饭的家伙,岂能没有?” 赵月听着,觉得似乎有点道理,心中却是一动,暗忖:他莫非知道,我师门最擅长的兵刃就是棍棒? 只听刘轩接着说道:“我曾听闻,江湖中有一套极其高深厉害的武功,名曰‘打狗棒法’,乃是某位行乞的前辈高人所创,专克各路恶犬凶徒,精妙无比。” 赵月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也顾不得琢磨刘轩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了,连忙追问:“打狗棒法?怎么个打法?姐夫你快说说!” 刘轩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缓缓说道:“这套棒法,据说有三十六路变化,比如说,对面有恶犬扑来,你便使一招‘棒打狗头’,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击其天灵盖,管教它晕头转向,夹尾而逃。” 赵月听得连连点头,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打狗棒”。 “若恶犬从侧面偷袭,悄无声息,”刘轩继续道:“你便用一招‘拨狗朝天’,棍梢一挑一拨,借力打力,将它整个掀翻,四脚朝天,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妙啊!”赵月眼睛更亮了。 “若是恶犬狡诈,从你背后袭来,”刘轩煞有介事,连说再比划:“你便回身一招‘反戳狗臀’,稳准狠地直取其后门要害,最能挫其凶焰。” 赵月听得入了神,只觉得这“打狗棒法”听起来虽名字粗俗,但招式描述却简单直接,颇合她市井搏斗的实用路子。她本就对武艺杂学感兴趣,此刻更是心痒难耐,扯着刘轩的袖子摇晃:“姐夫!这打狗棒法你会不会?教教我啊。” 刘轩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哪里会这等高深武功?只是曾听人说起过罢了。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见赵月果然眼巴巴等着下文,才慢吞吞地道:“我倒是知道修习这套棒法的法门。” “怎么修习?”赵月立刻挺起了胸脯,眼睛睁得大大的。 刘轩左右看了看,似乎生怕被别人听了去:“需寻一处墙体高大的院落,再搜罗一百条最为凶恶、见人就吠、逢人就咬的野狗、疯狗、恶犬,将它们统统关进这院子里。” 赵月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 “然后,”刘轩看着她,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你手持这根‘打狗棒’,独自一人走进这院子,我从外面将门闩上。” “进去之后呢?”赵月追问。 “进去之后?”刘轩微微挑眉:“自然就是打狗了!什么时候,你能将这一百条恶犬全部用这根‘打狗棒’打死,或者打得它们彻底服气,不敢再对你龇牙,这‘打狗棒法’,就算是大成了。” 赵月一开始听得聚精会神,待他说到这里,顿时反应过来。 “姐——夫——!”她气得小脸通红,挥舞着手中的“打狗棒”就作势要打:“你又耍我!” 刘轩早有防备,笑着跑到一旁:“怎么是耍你?这法子虽然凶险了些,但效果必定显着。古语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与百犬斗,其乐无穷’嘛。” “无穷你个头!”赵月又羞又恼,拎着棍子,追着他打。刘轩则绕着院子里的枣树躲闪,不让她靠近。 两人闹了片刻,赵月终究是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拄着那根“打狗棒”,狠狠瞪着不远处的刘轩。但气归气,不知怎的,赵月心里却又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根棍子,是他亲手刻的字,虽然名字起得古怪,说法更是胡诌八扯来气她,但……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送她一件东西。 “哼!”赵月用力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却没有将棍子扔还给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小声嘀咕道:“棍子倒是好棍子。以后,要是再有不开眼的野狗敢冲我叫,我就用这根‘打狗棒’,好好教它做狗!” 刘轩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694章 天价诊金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李连忠已备好一切,赶着一辆布篷骡车等候在小院外。他见赵月提着那根铁力木棍子,微微一愣。那棍子极为难得,他献给教主心甘情愿,可见刘轩转眼就给了赵月,多少有点心疼。当然,他绝不会表露出来。 刘轩与赵月上了车,李连忠一声吆喝,车轮辘辘,朝着仙居县城内驶去。 车内,刘轩一袭半旧的青色葛布长衫,腰系同色布带,头上戴着一顶方巾,正符合一个初出茅庐、投奔远方叔伯学医的年轻郎中身份。 这些年,刘轩闲暇时,没少向春秀请教易容之术,虽无扮作他人之能,但改变自己容貌,已是手到擒来。此刻,他脸上肤色略暗,眉毛被修得略粗且平直,少了原本的锋锐,鼻翼两侧点了些浅淡的雀斑,唇色也稍作修饰,显得气血不如平日旺盛。再配上那身衣衫,整个人的气质顿时大变,从一个俊朗英挺的公子,变成了一个拘谨朴实的医者。 赵月坐在他对面,几乎不敢相认,她又惊讶又好奇,盯着刘轩左看右看,啧啧称奇,暗赞这家伙会的可真多。 而她自己根本就不需要装扮,洗净了脸颊,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换上了那身合体的襦裙,便已与那个脏污邋遢、气味呛人的小乞丐判若两人。 两人这副模样,就算此刻走在街上,与那些追杀他们的刺客迎面撞上,对方也未必能认出来。 路上,赵月不时掀开车帘,四处张望。 刘轩问道:“你看什么呢?” 赵月晃了晃手中的打狗棒,道:“想找条狗练练手。往日我在街上晃荡,野狗随处可见,冲人乱吠,今日走了这半天,怎么一条也瞧不见了?” 刘轩哭笑不得,道:“胡闹。你现在是本大夫的随行侍女,给我安分些。若是露了馅,被人看出端倪,今日这出好戏可就没法唱了。” 赵月撇了撇嘴,悻悻地放下车帘,却不忘朝刘轩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骡车在城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挂着“济生堂”匾额的小医馆前,这医馆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口两侧贴着对联,写着“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李连忠从车辕跳下,快步走进医馆,与里面一位年约五旬、留着三缕长须的男子低语几句。那男子便是秦大夫,见到刘轩下车,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立刻便要依教中礼节行礼,却被刘轩用眼神制止。 刘轩上前一步,拱手躬身:“侄儿见过伯父。” 秦大夫反应极快,连忙上前扶住,咳嗽了两声,声音略显沙哑:“好,好。为伯近日身子不适,咳咳,医馆诸事,还要多劳你费心。” 他说话间,果然露出一副精神不济、中气不足的模样,戏做得十足。 “伯父放心,侄儿定当尽力。”刘轩应道,态度恭顺。 几人进了医馆。里面药柜、诊案、脉枕、笔墨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因徐老三连日闹事,今日并无其他病患在堂,只有一个十来岁的男童在擦拭药柜。 这男童小东乃是秦大夫的孙子,平日跟着爷爷在医馆打杂。他昨日听爷爷说,有位“堂叔”今日要来,此刻见到刘轩,连忙放下抹布,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接着,他看向赵月,小眼珠滴溜溜地转,心想:堂叔的丫鬟可真俊,将来我要是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 秦大夫将刘轩引至诊案后坐下,简单交代了几句医馆内的常备药物、账册等物存放之处,便以“体力不支”为由,由李连忠搀扶着,去了后堂“歇息”,实则躲在帘后,以备不时之需。 刘轩拿起一本医书,随意地翻看。赵月也收敛了平日的嬉笑,站在一旁。小东则凑在赵月跟前,一口一个姐姐,问这问那。 医馆大门虽然敞开着,却始终无人踏足求诊。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辰时末,医馆外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徐老三一身绸衫,脸上挂着那副令人厌恶的奸笑,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穿着短打的饭馆伙计,个个膀大腰圆,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不少闲着无事的街坊、路人、甚至邻近店铺的伙计跟在后面,都是来看热闹的。 赵月远远看到,脸上现出鄙夷之色,小声啐道:“呸!自己媳妇的屁眼都被人看光了,还好意思舔着脸上街。” 刘轩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狠狠瞪了她一眼。 说话间,徐老三已走到医馆门口,故意提高嗓门,对着里面阴阳怪气地喊道:“秦神医!在不在啊?我这‘老毛病’还是没好,你可得按照规矩赔钱啊。” 刘轩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缓步走到医馆门口。他对着徐老三拱了拱手,道:“在下秦轩,乃是秦大夫的远房侄儿,近日方来投奔。伯父他老人家前两日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这几日医馆一应事务,暂由在下代为料理。徐老板若有疾患,不妨对在下言说。” 徐老三斜着眼,上下打量着刘轩,大声说道:“病了?他自己不是大夫吗?连自己都医不好,可见是个庸医。” 他冷哼一声,接着道:“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老子来讨债他就病了?告诉你,小后生,秦老头立的规矩,街坊四邻可都知道。他就是装病,也躲不过去。”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三个伙计立刻跟着鼓噪起来:“对!还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甭想赖账!” 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也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摇头叹息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戏不怕台高的。 刘轩脸上不见丝毫怒色,反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徐老板所言有理。伯父既立下规矩,自当遵守。他老人家如今病着,这规矩,在下这做晚辈的,理应担待。” 说完,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赵月吩咐道:“小月,去取五百文钱来。” 赵月心里憋屈得要命,但她记得刘轩的嘱咐,强忍着没有发作,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从钱箱里数出五百文铜钱,串在一起,捧了过来。 刘轩接过铜钱,当众递向徐老三:“徐老板,这是五百文你收好。前次诊治,算是清了。” 徐老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一把抓过那串铜钱,数也不数,便揣在怀中。他眼珠一转,道:“你既然是替秦大夫坐堂,是不是也按照老黄历办事?” 刘轩目光与徐老三对视,缓缓道:“悬壶济世,各有法度。在下的规矩和伯父不太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说出来听听。”徐老三笑眯眯地问道。 刘轩语气平淡:“在下给人瞧病一次,纹银十两。” “十两?”外面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寻常百姓看个病,抓几副药,百十文已是巨款,这年轻郎中张口就是十两诊金,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就连徐老三和他身后的伙计都吓了一跳。 “对,十两。”刘轩肯定道:“此乃诊金,无论病情轻重,皆为此数。且需先付。” 徐老三脸色变了变,十两银子,对他这开饭馆的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可他随即心念一转:要是能像之前讹秦老头那样,让这小子倒赔…… 果然,刘轩继续道:“不过,在下也有一诺。我把脉之后,当众配药、煎煮。病人服下汤药,若未能立时见效——我便十倍赔偿。即,赔还病家纹银一百两。” “一百两!” 这一次,惊呼声更响。一百两银子,足够在仙居县城里买一处不错的小院了。这年轻郎中是疯了吗?还是真有通天医术,敢夸下如此海口? 徐老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生怕刘轩反悔,当即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塞到刘轩手中:“好!我这尝不出咸淡酸甜的毛病,你伯父一直没治好。既然你这般有把握,就让你来治!” 说完,他转身朝围观的人抱了抱拳,大声道:“诸位街坊邻居可都听清了!今日,就请大家做个见证,看看我这‘味觉失灵’的症候,他能不能当场给治好了。” 听他特意强调了“当场治好”,那些曾受过秦大夫恩惠的人心中暗自叹息。这毛病看不见摸不着,全凭他一张嘴说,小郎中这一百两银子,怕是赔定了。 也有一些人纯粹是看热闹,纷纷起哄: “听见了!都听见了!” “作证!我们都作证!” “对!谁耍赖谁不是人!” 刘轩看着徐老三那急不可耐的嘴脸,又扫了一眼门外那群看客,缓缓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既如此,徐老板,请进。我们……这就开始。” 第695章 偷换药方 徐老三挺着肚子,率先走了进来,那三个伙计紧跟其后,一些想看热闹看得更真切些的闲汉、街坊,也一同涌入,将本就不甚宽敞的医馆前堂占去小半。 另有一些人,站在门口和窗边,探头探脑,一时间,原本冷清的“济生堂”竟显得“人气兴旺”起来。 刘轩在诊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徐老板,请坐。容在下先为你诊脉。” 徐老三大喇喇地坐下,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脸上满是贪婪的笑容。 刘轩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徐老三的腕脉上。他微闭双目,做出一副凝神静气的模样。帘子后的秦大夫和李连忠,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前面的动静。 片刻之后,刘轩收回手,睁开眼缓缓说:“徐老板这脉象,弦滑中略带涩滞,确是脾胃湿热内蕴,上扰清窍,影响了味觉敏感。此症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若不得法则缠绵难愈,对症便可立见缓解。” 徐老三心中冷笑:说得跟真的似的,还不是那一套?老子的“病”,你若是能治好才怪。他嘴上却道:“小秦大夫看得准!那我这毛病,今日能治?” “自然。”刘轩微微一笑,提笔在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他写得很快,字迹也略显潦草,写完后,不等旁边伸长脖子想偷看药方的闲汉看清,便将纸一折,递给侍立一旁的赵月。 “小月,按此方去煎药。记住,文火慢煎,三碗水熬成一碗即可。速去速回。” “是,少爷。”赵月应了一声,接过药方,在小东的引领下,快步走向后堂。 徐老三往椅子背上一靠,轻声哼起了小曲,恍惚间,仿佛已经看到那美貌的小药娘,从后堂提着一百两银子出来,恭敬地递到他手里。 刘轩也不理他,拿起那本医书继续翻看。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又似乎很快。约莫两刻钟后,后堂帘子一挑,赵月提着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黑陶药罐走了出来。药罐不大,里面约莫只有一碗药汁的量。 “少爷,药煎好了。”赵月将药罐小心地放在诊案上。 刘轩点点头,伸手试了试药罐的温度,然后对徐老三做了个“请”的手势:“徐老板,药已煎好,温热正宜入口。请趁热服下。此药专清脾胃湿热,通达窍络,服下后片刻,你自能感觉不同。” 徐老三掀开盖子,看着橙黄色的药汁,心想:苦就苦点,为了一百两银子,值了。他站起身,一把端起药罐,对着罐口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就喝了起来。 他喝得很快,想着赶紧喝完,然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没效果”,伸手要那一百两了。然而,药汁刚灌下去一半,徐老三的脸色猛然变了。 “噗——!”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呛到,猛地将一口药汁喷了出来,溅了自己一身。 “咳咳咳!呕——!” 徐老三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鼻涕都咳出来了。他指着地上和自己衣襟上的药渍,又惊又怒,嘶声尖叫道: “尿!这、这他妈是尿!好你个庸医,你竟敢拿尿当药给老子喝!呕——!” 他这么一叫,整个医馆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尿?” “我的天!拿尿给人喝?” “快看!徐老三吐了!真是尿?” 围观的人群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惊呼声、议论声。许多人指着弯腰干呕、狼狈不堪的徐老三,笑得前仰后合。有的人,则捂上了鼻子。 徐老三带来的三个伙计也傻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隐去。他依旧坐在诊案后,待徐老三的干呕声稍歇,他才缓缓说道:“徐老板,你喝的药汁中,还有九九八十一种名贵药材,服下之后立刻见效,你尝到药引子的味道,不就证明味觉已经恢复了么?” 医馆内骤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看兀自恶心反胃的徐老三。 徐老三猛然反应过来,他被这个看着老实的小郎中,用最阴损、最无法辩驳的方式,彻彻底底地耍了。 刘轩不再看他,拿起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淡淡道:“今日诊治已毕,徐老板,请便吧。”说完,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哄笑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徐老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比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还要难堪。他看了看地上自己吐的污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面孔,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却无处发泄。 他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而且吃得无比憋屈,成了全城的笑柄。 “你、你……你给我等着!”徐老三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狠话,猛地一甩袖子,狼狈地拨开门口哄笑的人群,低着头,逃也似的冲出了“济生堂”,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他带来的三个伙计面面相觑,也赶紧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刘轩对还在发愣的小东温和道:“小东,去灶下取些炉灰来,将地上清扫干净。” 然后,他目光扫过门口那些看客,朗声道:“今日‘济生堂’偶有琐事,惊扰诸位街坊了。若有问诊求药者,待我们收拾停当,再行接待。” 众人闻言,纷纷散去,医馆外再次恢复了宁静。 帘子晃动,李连忠与秦大夫自后堂快步走出,二人脸上皆带着抑制不住的畅快笑意,对刘轩大加称赞。 刘轩摆摆手,目光转向正躲在角落里,和小东一起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赵月:“赵月,我方子上不是写了用醋吗?你怎么给换成尿了?” 赵月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得意:“姐夫,我一看方子,就猜着你的计策了。可我觉得单用醋,还差些意思,就自作主张换成尿了。反正上头浮着清油盖味,徐老三闻不到酸气,便同样闻不见臊气。” 说完,她还特意晃了晃自己的胳膊,嘀咕道:“就是小东那小子,明明说有尿,关键时候又尿不出来,还呲了我一手……” 李连忠和秦大夫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赵月那副古灵精怪的神情,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比刚才看徐老三出丑时笑得还要畅快。 “哈哈哈!姑娘……姑娘真是……机变百出,青出于蓝啊!” 刘轩看着赵月那得意的小模样,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念头:小东尿她手上了?怎么尿的?难道她还给那半大小子……扶着? 他轻轻咳了一声,将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转而看向秦大夫:“今日那徐老三受此大辱,必不甘心。恐怕过不了几日,还会再来寻衅滋事。” 第696章 银票辨明 几人闻言,都是一怔。赵月先按捺不住,张口便道:“那怎么办?难不成……直接宰了他了事?” 刘轩摇摇头,道:“此人虽心术不正,贪财无赖,终究还算不上大奸大恶,未至死罪。我们让他多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便是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随意:“反正近日我也无甚要紧事,便在医馆小住几日。对外,就说秦大夫身体未愈,我这侄儿还需多侍奉些时日。我就在这儿,专等着给他‘治病’。” 秦大夫大喜过望,激动得胡须都微微发颤。教主是何等身份,竟愿屈尊降贵,留宿在他这简陋的医馆之中?莫说亲自出手为他解决无赖纠缠,即便只是寻常路过,能有机会侍奉几日,于他这等普通教众而言,已是梦寐难求的福分与殊荣。 “这、这……寒舍粗陋,只怕委屈了……”秦大夫又是欢喜又是惶恐,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话到嘴边,瞥见孙子小东在一旁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终究没敢将“教主”二字叫出口。 “无妨,清净即可。”刘轩摆摆手,不以为意。 “是,是!”秦大夫连声应道,脸上红光满面,转身就对小东吩咐:“小东,快,快去后院,把东厢那间最敞亮干净的屋子好好收拾出来,被褥全都换成新的。” 赵月忽然脆生生开口:“秦伯,要两间。” 秦大夫一愣,转头看向赵月,猛地想起她一直喊教主“姐夫”,顿时恍然大悟,暗骂自己糊涂。他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赔笑道:“瞧我这老糊涂!小东,把西厢也打扫出来,给……给姑娘用。” 李连忠在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心中却想:秦大哥果然是老糊涂了,东厢房明明有两间相邻的屋子,你却让赵姑娘去住西厢房…… 刘轩并未言语,算是默许了这番安排。无论如何,总比再睡李连忠那堆木头上强。 翌日,“济生堂”照常开门。 昨日秦轩大夫给徐老三“治病”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今日前来医馆的人竟比往日多了不少。有真来看病的,也有不少是慕名而来,想一睹那位“手段奇特”的秦轩大夫,或是单纯好奇徐老三还会不会来寻衅。 果不其然,刚过辰时不久,医馆外又是一阵骚动。 只见徐老三在两个伙计的搀扶下,一步一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在诊案前坐稳。他脸色灰败,眼皮浮肿,与昨日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围观的百姓比昨日更多,几乎将半条街都堵住了,人人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又有好戏可看了。 秦大夫脸色微沉,正要说话,后堂帘子一挑,刘轩已缓步走出,看向徐老三,问道:“徐老板,你今天又怎么了?” 徐老三眼睛努力睁大,却似乎无法聚焦,茫然地对着刘轩的方向:“昨日承蒙诊治,我的味觉是好了。可不知怎地,从昨夜开始,我这双眼睛突然就看不真着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这病还得劳烦小秦大夫再给瞧瞧。” 说完,从怀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放在诊案上道:“这是诊金。”接着,把手臂放在诊案之上。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集在刘轩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秦大夫在一旁,手心里也捏了把汗。 刘轩不慌不忙,先点燃了桌上的熏香,才缓缓坐下,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这一次,刘轩诊脉的时间格外长。他微闭双目,眉头微蹙,仿佛在仔细分辨着指下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脉象变化。诊完右手,又换左手,同样凝神静气,许久不语。 医馆内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刘轩那副凝重专注的神情,心中猜测不断。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刘轩才缓缓收回手,他脸上露出一丝沉重,轻轻叹了口气:“徐老板,你这眼疾……在下医术浅薄,实在号不出来,更无把握立时见效。” 徐老三暗自窃喜,心想:老子本来没病,你若号出来才怪,他哼了一声,道:“如此,按照小秦大夫昨日所说的规矩,你可得赔偿我十倍的诊金。” 刘轩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递了过去:“徐老板,这是一百两的赔银,请你收好。你的病在下无能为力,惭愧。” 赵月站在一旁,心疼不已,暗自攥了攥拳头。 徐老三一愣,没料到刘轩如此干脆痛快,他昨日损失的十两,今天连本带利都赚回来了。 他将银票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展开,脸上却突然现出愤怒之色:“这他妈是二十两的银票,不是一百两!你耍我?” 他举着那张银票,转向门口的人群:“大家看清楚,他说赔一百两,却只给二十两,想赖账!” 门外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眼尖,确实看到了“贰拾两”的字样。 在一片质疑和不解的议论声中,刘轩却笑了:“徐老板,你眼睛已经好了。”他指了指桌案上的熏香,接着道:“可别说我没给你治,这‘明目熏眼香’里有十八种名贵药材 ,值十两银子。” 众人都反应过来,不由哈哈大笑。赵月上前几步,一把夺过银票,道:“滚吧。” 徐老三脸涨得通红,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人群。 刘轩对门外众人道:“诸位,若有病患,请按次序入内,我伯父医术精湛,定当尽心诊治。我呢,只给徐老板一个人瞧病。”说完,转身走入后堂。 赵月追上刘轩,眸子里满是崇拜,嬉笑着道:“姐夫,你可真行。那徐老三又白送了十两银子,回去之后,定然被他那贪财的婆娘骂个狗血淋头。” 说到这里,她眼珠灵动地一转,扯了扯刘轩的袖子,道:“老是在这医馆里待着,都快闷死了。不如咱们去徐记饭庄附近转转,打听打听,那‘俏夜叉’是怎么收拾她男人。” 刘轩摇摇头,道:“不妥,大街上人多眼杂,没事少出去。” 赵月撅起小嘴,满脸的不高兴,正想再磨一磨,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声音:“堂叔,你若是懒得出去,就让小侄陪着月姐姐去转转吧。” 第697章 夜叉训夫 两人回过头,只见小东站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赵月秀眉微蹙了一下,她提议去徐记饭庄附近“转转”,本意是想让刘轩陪自己逛街,若是带着一个小屁孩,那有什么意思? 她嘴唇微动,正想找个由头婉拒,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转向刘轩,语气轻快地说:“也行,姐夫若是不方便,就让小东陪我出去走走好了。” 刘轩将她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念头急转,立刻想到赵月“失踪”这几日,她身边的护卫定然心急如焚,四处搜寻她的下落。她提出外出,或许并非单纯是贪玩,更可能是想借机在城中留下联络暗号,或者传递“平安”的消息。 想通此节,刘轩便点头答应,又叮嘱道:“记着早点回来,千万别惹事。” 赵月嘻嘻一笑,拍着胸脯保证:“姐夫你放心,我保证绝不惹事,申时之前回来。”说完,拉起小东的手,兴冲冲地离开驿馆。 中午,秦大夫准备了丰盛的饭食,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摆满了小方桌。 饭间,刘轩问起些教中近况,秦大夫与李连忠自是知无不言。刘轩这才得知,方顶天在浙东举事后,五行旗中除天火旗主一直未曾露面外,圣金、坤土、灵水三旗皆已奉命响应。神木旗并无直属兵马,负责情报传递、救治伤员等辅助事宜。 李连忠还提到,他与灵水旗主陈小六因性情不合,早几年曾闹过矛盾。是以灵水旗攻下仙居后,他便率本旗教众转入地下,极少与灵水旗公开往来。 刘轩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偶尔问一两个细节。 酒足饭饱之后,刘轩依着往日习惯,小憩了半个时辰。刚起身来到后堂,便听见医馆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姐夫,我们回来了!”赵月几步蹦到刘轩面前,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见闻,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徐记饭庄今天可热闹了,中午饭口的时候,徐老三和他那婆娘‘俏夜叉’却都没在前头照应生意。我和小东绕到后院墙外,正好能听见后院里传来的动静!” 她绘声绘色,模仿着当时听到的语气:“就听见那‘俏夜叉’扯着嗓子骂:‘徐老三,你个杀千刀的败家子。说好的把银子赚回来,怎么又给老娘赔出去十两?’” 赵月学得惟妙惟肖,连那泼辣尖刻的腔调都模仿了七八分。小东在一旁不断点头,证实姐姐说得没错。 “然后呢?”刘轩倒是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然后?”赵月眼睛更亮了:“然后就听见那徐老三好像低声辩解了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立刻就被那‘俏夜叉’骂声压过去了:‘闭嘴!输了钱还有脸说?告诉你,这二十两银子,你必须给老娘一分不少地赚回来。不然从今往后,你就滚到柴房去睡,永远别想再碰老娘一根手指头,听见没有?’” “噗——”旁边的秦大夫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李连忠也是忍俊不禁。 赵月自己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喘匀气,继续道:“姐夫,我敢打赌,明日徐老三一定会再来。” 刘轩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道:“他有钱,尽管来便是。明日医馆照常开门。我倒要看看,这位徐老板,还能想出什么‘奇症’来。” 果然没出赵月所料,第二天一大早,徐老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医馆门口。 他也不等刘轩开口询问,便自行走到诊案前坐下,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声音嘶哑干涩:“我的记性出了大毛病,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就记不住了,晚上收了多少钱,睡一觉起来,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只能勉强记得几个时辰内的事情,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小秦大夫一定得给我想想办法。” 门外,比他还准时的看客们一阵哗然。记忆出问题?全凭他自己一张嘴,简直是无懈可击的耍赖借口,看来徐老三真是想出了最好的“病情”。 刘轩听完,依旧先给徐老三把脉。 这一次,他诊脉的时间不长,片刻即收回手。接着提笔写了方子,折好,递给一旁的赵月:“小月,按此方,速去煎药。” “是,少爷。”赵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转身快步去了后堂。一会的功夫,便将一个药罐端到徐老三跟前,低声道:“徐老板,请服药。” 徐老三没想到她煎药如此之快,诧异地掀开盖子。顿时,一股浓烈刺鼻的骚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医馆前堂。 徐老三脸色骤变,“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那药罐,手指都气得发抖:“又是尿!好你个秦轩,简直欺人太甚。上一次你拿这个戏耍老子,今天还想故技重施?你真当老子是傻子不成?治不好赶紧赔钱!一百两,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他怒发冲冠,唾沫横飞,似乎要将这几日心中的憋屈全部发泄出来。 刘轩却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徐老板,你能记起三天前的事情,这‘失忆’之症,我已经给你治好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捏住鼻子:“此药中含有二十一味药材,一嗅便能通神开窍。十两银子,我们还赔钱呢。” 徐老三张大了嘴,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自己,又被人家给绕进去了。他二话不说,扭头便跑了出去,身后只留下一阵哄笑之声。 刘轩朝赵月摆了摆手,指着桌上的药罐子道:“赶紧端走”。 赵月皱了皱鼻子,扭头看向小东:“你来。”说完又转向刘轩,小声抱怨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尿一加热,气味更冲了,方才我都差点吐出来……” 隔天,徐老三又来了。 这次,他神情萎靡,旁人不用问,也看出是被婆娘逼着来的。还没坐下,徐老三就将一锭银子放在了诊案上,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声音疲惫,毫无自信:“耳朵……听不清了。远处的声音听不见,近处也嗡嗡的……治吧。” 门外看热闹的却是兴趣盎然,交头接耳间,不时提到俏夜叉的名字,表情古怪,显然是都听闻了徐老三“睡柴房”的事情。 自打见到徐老三,刘轩脸上便浮起明显的不耐。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给徐老三号脉,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只淡淡听徐老三说完,转头对赵月低声道:“这家伙,还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神情陡然变得狠厉:“去,随便煎点药,放点砒霜。毒死算了,省得他总是缠着咱们。” 他声音极轻,门外看热闹的都没听见,连赵月也是俯身凑近才听清楚。然而,刘轩的话,却如同惊雷,在徐老三耳边轰然炸响。 砒霜?毒死! 徐老三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恐惧窜上脊背。他猛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脸色惨白如纸,指着刘轩尖利地叫道:“秦轩!你竟然为了十两银子,便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谋害人命?我要报官,我要……”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停了下来。徐老三意识到,自己是来治疗耳聋的,方才秦轩那么小的声音,自己居然听到了…… 这几日下来,刘轩没给他治好身上的“病”,却仿佛把他治聪明了。他没等门外众人反应过来,扭头便跑,边跑边嚷:“不治了,我不治了!以后老子再也不来你这济生堂了……” 赵月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对着徐老三的背影喊道:“哎——徐老板,你的‘耳聋’我们给你‘治好’了,你连声谢谢都不说,也太不懂礼数了吧!” “哈哈哈——” 众人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笑作一片。 当晚吃饭时,赵月笑吟吟地对刘轩道:“姐夫,这徐老三该不敢再来济生堂闹事了吧?” 刘轩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缓缓道:“徐老三或许是真怕了。但他老婆俏夜叉肯定不会甘心,若不把那个娘们也一起‘治’服了,这事永远不算完结。” 第698章 当街反目 徐记饭庄,后宅。 前堂早已打烊,杯盘收拾妥当,伙计们各自回家。后院堂屋里,本应是忙碌一天后的松弛时刻,眼下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砰!” 一只粗瓷茶碗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瓷片混合着冷掉的茶汤,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没用的蠢货!” 俏夜叉柳眉倒竖,一双丹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指着缩在墙角、耷拉着脑袋的徐老三,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你这猪脑子是让门挤了,还是让驴踢了?连着四天,天天跑去给人家送钱!你是嫌咱家银子烫手,还是觉得那‘济生堂’是你爹,赶着去尽孝?” 她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老娘让你去赚些外快,你倒好,不但倒赔了银子,还成了全城的笑柄!老娘真是瞎了眼,当年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个没囊没气的东西?” 徐老三被骂得狗血淋头,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低声说道:“婆娘,你光知道骂我,那‘济生堂’里坐堂的秦轩……我是真的斗不过啊。 他带着近似哀求的语气:“算了吧婆娘,咱认栽行不?咱家这饭馆,好好经营,一个月少说也能落下十几两净利。虽然发不了大财,但也够咱们吃喝不愁。别再去贪图不属于自己的钱财,以免惹祸上身。” 他是真的怕了。那种尊严被反复践踏、成为全城笑柄的感觉,比赔钱更让人难受。这几日,他们夫妻俩已经够丢人了。或许,这就是报应。 “放你娘的狗臭屁!”俏夜叉闻言,一步跨到徐老三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四十两银子,够咱俩起早贪黑忙活多久?就这么不要了?这口气,老娘咽不下去!” 她猛地一把揪住徐老三的耳朵,用力一拧,厉声道:“听着,徐老三!过几天我跟你一起去,你不许乱讲话,看我的。那四十两银子,他必须给老娘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徐老三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更是叫苦不迭。他知道自家这婆娘的性子,贪财、泼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你别去……”徐老三忍着疼,还想再劝。 “闭嘴!”俏夜叉厉声打断,手上又加了几分力:“你不去就一直睡柴房,永远别想再上老娘的床。” 徐老三一听柴房二字,浑身一哆嗦:“去,我去还不行吗?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干啥就干啥……” 俏夜叉这才松开手,冷笑一声:“秦轩,你给老娘等着。”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上午。 俏夜叉推着一辆安车,缓缓向济生堂走去。她绷着脸,嘴唇抿得死紧,努力做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但握着车把的手,却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自打那日与“小乞丐”打赌,被迫当众褪下裤子,露出白花花的臀肉之后,俏夜叉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原本以为事情过去几天,风头该过了,可显然,她低估了市井百姓对这等“香艳”事情的记忆力和传播热情。 “嘿!这婆娘还有脸出来?” “咋没脸?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呗!” 人群中,女人们满是鄙夷,在俏夜叉背后指指点点。 男人们的议论则要“丰富”得多,压低的声音里夹杂着猥琐的笑。他们目光在俏夜叉微微扭动的腰臀上扫来扫去,话题很快又引回那日的“盛况”。 “老张,那天,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看得真真的,那叫一个白!” “你那算什么?建明那小子平时看着蔫吧,那天居然蹲下去看,不但看屁股,还……嘿嘿!” “小声点,别让那母老虎听到……” 安车上,徐老三用一条薄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灰败麻木的脸。这些污言秽语,如同无数只肮脏的苍蝇,嗡嗡地钻入耳中,他觉得脸上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火辣辣地疼。 痛苦、羞愤、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徐老三恨不得自己真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此刻紧紧闭着眼,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倒真有几分突发恶疾、神志昏沉、肢体僵硬的“痴呆”相。无需刻意去“装”,内心的巨大煎熬,已让他“完美”地完成了出门前婆娘交代的任务。 俏夜叉耳力不错,那些猥亵之词,她都听到了。但她没有停下,更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破口大骂,只是加快了步伐。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让那个秦轩,把“骗”去的银子,连本带利掏出来。 不久之后,俏夜叉终于来到了济生堂门前,她停下安车,微微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医馆内,目光落在一名青年郎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秦轩大夫,请出来一下。”俏夜叉缓缓开口。不愧是全城最有魅力的女人,连说话的声音中都带着软腻,甚是悦耳。 刘轩闻声,快步从门槛内走出,来到俏夜叉面前,道:“今天这么大风,你怎么还跑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他这语气,这神情,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旧友,听得周围人都是一愣。 俏夜叉也被弄得懵了,不知刘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强压下惊疑,指着安车上的徐老三道:“我男人在你这里瞧病,回去之后,就一天不如一天!昨天夜里突然全身抽搐,口吐白沫,醒来就成这样了。痴痴傻傻,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分明就是被你用错了药,治瘫了身子!今日,你必须给个说法!不然,老娘就去县衙告你个庸医害命!”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指着刘轩的手指微微颤抖。 刘轩听她说完,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他凑近俏夜叉,压低声音道:“你看,还得我亲自出马吧。” 他瞥了一眼安车上的徐老三,脸上笑意更浓:“放心,他被咱们折腾成这样,便是皇宫中的御医也治不好了。往后,我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俏夜叉闻言,不由愣住。 刘轩却已贴到她耳畔,压低声音接着说:“今晚,你把身子洗净……我要在你那雪白的臀上,画一枚铜钱大的黑痣。” 这番话,声音虽低,跟前的徐老三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如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姓秦的小白脸,原来和自己的老婆早就有一腿! 想到婚后对俏夜叉百依百顺,她却嫌自己没本事,赚不到大钱,逼着自己去走歪门邪道。而俏夜叉不但不领情,还背地里偷野汉子,甚至与奸夫合谋害自己,徐老三多年压抑的憋屈猛然爆发。 “你个臭娘们!”一声嘶吼,骤然从安车上爆发!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徐老三猛地从安车上弹了起来。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抬起大手,铆足了力气,一个结结实实地耳光,扇在俏夜叉脸上。 “啪——!” 俏夜叉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剧痛。 “徐老三!你敢打老娘?”她尖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计划了,扬起长指甲就朝徐老三脸上挠去。 “打的就是你这个臭婊子!毒妇!”徐老三状若疯虎,下手毫不留情。一把抓住俏夜叉挠来的手腕,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没头没脑地就往她身上猛砸。 “老娘跟你拼了!”俏夜叉性格泼辣,向来在家中说一不二,哪能忍受徐老三当众殴打自己? 在怒吼和哭骂中,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从医馆门口滚到街心。徐老三的拳头,俏夜叉的指甲,毫无章法地往对方身上招呼。什么夫妻情分,什么脸面形象,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这突如其来、激烈无比的夫妻全武行,彻底惊呆了所有围观者。原本等着看“俏夜叉大战秦神医”的人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见徐老三脸上被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眼眶也青了一块。俏夜叉更是狼狈,头发散乱,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渗血,绸衫被扯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红色的肚兜带子,引得周围一些男人看得眼睛发直,指指点点,起哄声此起彼伏。 这出夫妻当街互殴的年度大戏,显然比任何“医患纠纷”都要精彩百倍,必将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仙居县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第699章 阿婆明理 俏夜叉虽然凶悍泼辣,但终究是女流之辈,气力远不如徐老三。没过多久,便被打得躺在地上,捂着脸颊痛哭哀嚎。 徐老三也累得够呛,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青石台阶上,胸膛剧烈起伏,虽然身上被挠得生疼,但看着地上那女人狼狈痛苦的模样,心里却有种扭曲的快意和解气。歇了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挣扎着要爬起来,显然还想继续教训这个“毒妇”。 “老三,住手!别再打了!” 就在徐老三又要扑过去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围观人群中传来。只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挡在了徐老三和俏夜叉之间。 徐老三认得这老妇人,是住在隔壁街的赵阿婆,为人正派,在街坊中颇有些声望。他红着眼睛,指着地上的俏夜叉,嘶声道:“赵阿婆,你别拦我。这恶妇偷人,还想害死我,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赵阿婆摇摇头,缓声道:“老三啊,你误会了。你媳妇没有偷人,这是小秦大夫给你治疗‘瘫痪’的法子。现在你能跳起来打人,这‘病’,不就不药而愈了吗?” 徐老三一呆,接着只觉脑袋“轰”地一声巨响。他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 周围之人顿时恍然大悟,发出一片“哦”声,刚才光顾看打架了,倒是把治病这事给忘了。 俏夜叉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肿痛的脸,哽咽着对赵阿婆道:“阿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我哪有……哪有那种事啊。呜呜……徐老三这个没良心的,把我打成这样……我不活了!” 徐老三回过神来,急辩道:“是那个秦轩故意挑拨!” 赵阿婆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老三,你有没有病,你们夫妻自然清楚。你该好好想想,小秦大夫若是不能将你‘治’好,他伯父的这家医馆,还能不能开下去?”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徐老三耳中:“想当年,你爹徐老汉还在世的时候,为人忠厚老实,街坊四邻谁家有点难处,他能帮就帮。那时候,你们徐家在咱们这片,人缘真是没得说。可你们看看现在……” 赵阿婆语气沉重:“你家饭馆的老主顾,是不是越来越少?你们夫妻当街打成这样,可有人上前拉着?为什么?因为你们这些年,把街坊邻居的心,都凉透了。把徐老汉攒下的人缘,都败光了!” 徐老三闻言,浑身猛然一颤,想到过往自己所作所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愧疚,低下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 赵阿婆又看向俏夜叉:“老三家的,听说你嫁过来之前,也是穷人家的娃,那你也想一想,乞丐不过在你家饭馆前讨口饭吃,你就把人家腿打折,这事你爹娘知道了会有何感想?” 她看了一眼“济生堂”的招牌,接着道:“秦大夫行医,诊金公道,还常接济穷苦。你却怂恿老三去讹他的钱。若是把这医馆讹黄了,往后街坊四邻有个头疼脑热,上哪儿找这样仁心仁术的大夫去?” 赵阿婆摆摆手,语重心长:“今天这事,就到这儿吧。你们夫妻俩,都回去把这些年做的亏心事捋一捋。往后,是继续这么胡闹下去,让所有人都瞧不起,让自己儿女都抬不起头,还是收收心,走正道,好好过日子,你们自己掂量。” 她又转向四周的街坊:“大伙儿也都散了吧,热闹看够了,该干嘛干嘛去。给人留点脸面,也是给自己积点口德。” 赵阿婆在街坊中素有威望,这话一出,人群便渐渐开始散开。 徐老三对着赵阿婆深深一躬,默默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安车,俏夜叉咬了咬嘴唇,终是站在了他身旁。两人离开前,同时忍不住向刘轩这边看了一眼。可奇怪的是,原本站在台阶前的那个“小秦大夫”,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刘轩自然不是因为“偷了”俏夜叉,怕徐老三报复而悄悄溜走。事实上,在赵阿婆出来劝和前,他便离开了。 原来,俏夜叉来的时候,赵月正缠着李连忠,央求这位“前辈”,传授自己一些“手艺”。听到外面喧哗,跑出来时,正看到刘轩在俏夜叉耳旁低语,接着徐老三夫妻就撕打了起来。 赵月来到刘轩身侧,挽住了他的胳膊,脸上带着崇拜之色,压低声音问道:“姐夫,你到底跟‘俏夜叉’说了什么?徐老三怎么突然发起疯了?” 刘轩唇角微弯,故意卖了个关子,淡淡道:“你猜。” 赵月小嘴一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还用猜?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你这个人,看着道貌岸然,其实是天底下最坏、最阴损、最缺德的大骗子!杀人不用刀,专往人心窝子里捅软刀子。徐老三碰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刘轩凑到她耳旁,回敬道:“论起‘坏’,我和你比起来,怕是还差点火候。俏夜叉脱裤子,徐老三喝尿,可都是你的手笔。” 赵月嘻嘻一笑,饶有兴致地与刘轩一起看街头的那出“好戏”,小脸上满是兴奋。 看了片刻,她忽然转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道:“姐夫,我想去杀个人。你要不要跟着?” 刘轩眉头一挑,看赵月神情不像是开玩笑,便问道:“杀谁?” 赵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学着刘轩刚才的语气,也卖了个关子:“你猜。”说完,松开了挽着刘轩胳膊的手,又晃了晃手中那根“打狗棒”,挤出人群。 刘轩心想这边的事已近尾声,有李连忠在此,济生堂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便跟随着赵月,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 两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之后,周围的屋舍渐渐稀疏破败,人声也远了。又走了一阵,赵月将刘轩带到当初两人避难的那所城隍庙前。 刘轩笑了笑,语气笃定:“你要杀的,是年二。” 赵月并不意外他猜中,恨声道:“前几日我与小东在街上打听清楚了,那年二不但恩将仇报出卖我,还和刺客说老瘸他们是你的同伙,害死了那几个一起乞讨的兄弟。今天,我非取他狗命不可。” 她侧过脸,目光直直刺向刘轩:“姐夫,我知道你这人最是假正经。今日,你会拦我么?” 刘轩摇头,声调平稳,不带波澜:“你若滥杀无辜,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若是对付一条已经张嘴咬人的疯狗,我绝不阻拦。” 赵月点了点头,不再作声,转身就朝庙门走去。刘轩怕她出什么意外,抬脚跟在她身后。 二人跨进庙门,抬眼望向里面,却都是一愣。 第700章 以恶试药 只见年二歪倒在草堆上,脸色灰败,两眼空洞无神,唯有胸口若有若无的起伏,显然是离死不远了。 更让两人惊讶的是,年二身旁竟守着两名道士。其中身材较高的那位,正凝神为年二把脉;另一位稍矮的道士,则在一旁小心看顾着架在砖石上的陶制药罐。罐下炭火幽微,罐中药汁翻滚,蒸腾出一股浓烈呛人的苦味。 那二人都以面巾覆住口鼻,但刘轩还是立刻认出,这正是正一九子里排行第七的玄微道长,与排行第九的玄素道长。 二人见是刘轩,颇为意外,连忙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刘轩诧异道:“二位道长怎会在此?为何没随真儿一同出城?” 玄微示意刘轩切勿靠近,接着指了指年二道:“陛下,那日我们随小师妹一行出城,行至东门附近,忽见此丐倒卧路边,已是气息奄奄。贫道上前查看,见他浑身发热,咳声不止。初时只道是伤寒杂症,便喂了些随身携带的清热吊命丸散。可就在贫道施救之际,九师弟又在附近草丛中接连发现两具丐户尸身,皆已口鼻溢血而亡。” 他稍顿,声音沉了下去:“那两具尸体尚有余温,分明新死不久,症状却与此丐完全相同。短时间内,同地连出三例急症暴亡,我们担心……这或许是瘟疫之兆。” 刘轩心头一凛。瘟疫在这个时代,可是足以让城池萧条、十室九空的恐怖灾难。 玄微继续道:“此事非同小可,贫道不敢轻忽。与小师妹及十五统领等人商议后,决定由十五统领等人护送小师妹继续出城,我师兄弟二人则留下查探此事,若真为疫病,我等必当竭力寻出诊治之方,再行通知守城义军,以免祸及更多百姓。” 刘轩曾听方真提过,她的七师兄玄微、八师兄玄玑与九师兄玄素,于医术上各有精研,其中玄微擅方药、玄素精诊症,留他们探查疫病,确是知人善任。只是没料到,他们竭力救治的,偏偏是年二。 他沉吟道:“二位道长可能确定是瘟疫?究竟是何种疫病?” 玄微缓缓道:“肯定是瘟疫无疑。而且……恐怕已经开始蔓延了。”他看了一眼罐下残火,声音低沉:“我们将此人移至庙中后,九师弟曾在附近暗中查访。左近村落,已接连有村民暴病身亡。死者症状,与那两名死去的乞丐一模一样——皆突发高热,畏寒战栗,头痛如劈,继而神昏不醒,最终口鼻溢血而亡。从发病到身故,快则一两天,慢也不过三四日。” 他低低一叹:“寻常清热、解毒、辟秽的方子,对此症全然无效,反会加速病者死亡。我二人眼下,尚无善策。” 刘轩听他说完,神色凝重起来,当即对玄微、玄素一拱手:“此事关乎城中无数百姓性命,有劳二位道长尽快查明这疫症的根源,研制出对症的方剂。朕暂在济生堂落脚,二位若需任何协助,尽管开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年二,眼神变得冷冽:“此人名叫年二,乃戕害数条人命的奸恶之徒。今日我二人来此,正是为取他性命。二位道长不必在他身上耗费心力与药材。此人,便由朕来处置。” 玄微起初听刘轩支持他们研制方剂、控制疫情,还连连颔首,可听到后面竟要将年二“处置”了事,眉头顿时蹙起,眼中掠过一丝犹豫,开口道:“陛下,此人固然有罪,可他如今亦是病患……” 赵月闻言,愤然打断:“好你个牛鼻子,连我姐夫的话也敢不听了?难不成你还想治好这王八蛋,由着他继续作恶?” 一旁的玄素知师兄性子耿直,生怕他顶撞,连忙劝道:“七师兄,赵姑娘说的对啊。这等恶徒,戕害人命,确属死有余辜。” 玄微却缓缓摇头,声音平缓而清晰:“诸位误会了。贫道并非妇人之仁,我欲救他,只是想以他为‘药人’。” “药人?”刘轩眉梢微动。 “正是。”玄微点头,解释道,“此疫症状古怪,寻常方剂恐怕难起效用。贫道想打破成例,配一付猛药,用以毒攻毒之法一试。” 他望向气息奄奄的年二,语气静如古井:“此等虎狼之药,药性霸道,凶险异常。用在病患身上,恐有立毙之虞,我辈医者,实不敢轻用。但用在这等本就死有余辜、又已病入膏肓的恶徒身上,却是恰好。若药剂无效,是他咎由自取;若成了,再将此人交予陛下处置,亦不为迟。” 玄素听罢,一拍大腿:“七师兄说得对呀!” 赵月也展颜一笑:“把这狗日的‘废物利用’,倒是个好法子。看来我方才冤枉你这牛……冤枉道长了。” 刘轩缓缓颔首,对玄微、玄素道:“那此地便交给二位道长了。我与赵姑娘尚有他事,先行一步。若有进展,或需相助,可随时到济生堂留信。” “陛下放心。”玄微、玄素齐声应道。 刘轩不再多言,朝赵月略一示意,二人并肩走出了城隍庙。 走出庙门,刘轩终于忍不住对赵月道:“我说小姨子,你以后说话能不能斯文一些?姑娘家别一张口就这般……不讲究用词?” 赵月冷哼一声:“我自小就这样说话,你不爱听,大可以不听。” 刘轩苦笑着摇头:“我能听几天?只是你一张嘴,不是问候对方爹娘,便是……便是那个部位。大人听了也就罢了,你就不怕带坏了附近玩耍的孩童?” 说到孩童,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对了,前几日你总拉着小东往街上跑,怎么这两日,却连济生堂的门都不大出了?” 赵月闻言,神情忽然有些扭捏,含糊道:“没什么,就是懒得和他一起玩了。” 静了片刻,她又飞快地抬眼瞟了刘轩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试探:“姐夫,你像小东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开始……那个……喜欢姑娘了?” 刘轩被问得一愣:“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赵月表情更不自然了,别开视线,只道:“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刘轩心中微感异样。赵月向来精灵古怪,行事说话从无拘束,洒脱泼辣,此刻怎会忽然这般吞吞吐吐、神态扭捏,仿佛有什么话卡在喉间,欲言又止,却又羞于启齿。可她若不愿说,刘轩自然也无法强问。 第701章 荒谬之念 两人边说边走,脚下的路渐渐平整宽阔,两侧的房舍也由稀疏破败变得整齐密集起来,已从荒僻的城隍庙区域,回到了县城繁华的街市。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渐渐入耳,显然疫情当下只在偏僻地方传播,尚未波及到这里。 赵月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她扯了扯刘轩的袖子,指着街边一家挂着“王记汤饼”招牌的小食铺,提议道:“姐夫,快午时了,咱们就在这儿用饭吧?你请客,就当是给我送行了。” “送行?”刘轩脚步微顿,侧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你要离开?” 赵月撇了撇嘴,道:“昨日联络上我那两个跟班了。他们告诉我,我那个老不死的师父,因我偷溜出来,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发下话来,让我立刻滚回去见他,要是敢再耽搁,就关我三年禁闭。” 她又特意强调了一句:“我本就打算今日和你道别,可不是听说有瘟疫才逃跑的!” 刘轩点了点头,道:“既是你师门有命,自然该回去。只是眼下城中恐有疫情蔓延,在外用饭不够安全。不若回济生堂,让秦大夫准备些干净吃食,也算为你饯行。” 赵月却摇摇头:“我只是想同你单独吃顿饭罢了。既然不便,那便算了。”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刘轩脸上,忽然问道:“姐夫,我们相识这些时日,你为何从不问我来自何处?” 刘轩脚步未停,反问道:“我若问了,你会跟我说实话么?” 赵月嘻嘻一笑,不再言语。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巷口。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站着两个人。正是那猎户和阴柔男子。 猎户上前几步,朝刘轩深深一揖:“多谢公子前日送刀之义。” 刘轩还礼,温声道:“壮士客气了。若非当日你出手相救、又赠送马匹,我恐怕早已命丧城隍庙中。” 猎户不再多言,看向赵月,征询道:“小姐,准备何时动身?” “现在就走。”赵月与他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刘轩。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午时的日光洒落在赵月身上,为她平添了几分娇柔,竟让刘轩有片刻恍惚,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姐夫,”赵月以为他是不舍得自己离开,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她翻身跃上猎户牵来的白马,扬声道:“我走了。记着,你还欠我三件事情呢。” 说完,她也不等刘轩回应,一拉缰绳,娇叱一声:“驾!” 白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随即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猎户和阴柔男子也立刻打马跟上,三骑很快汇入街上的车马人流,渐行渐远。 刘轩目送三人远去,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济生堂”的方向走去。 刘轩回到“济生堂”时,已是正午。秦大夫正坐在诊案后,神情专注地为一位面色蜡黄、不住咳嗽的妇人号脉。李连忠在一旁帮忙抓药,小东则蹲在角落,用一个小石臼“咚咚”地捣着药材,小脸上没什么精神,有些心不在焉。 “伯父,我回来了。”刘轩在门口唤了一声,对着闻声抬头的秦大夫微微点头示意,并未多言,便径直穿过前堂,掀帘进了后堂。 小东一听到刘轩的声音,立刻丢下手中的石杵,“噌”地蹦了起来,几步跑到刘轩面前,仰着小脸,举起手里的一个小油纸包,道:“堂叔,月姐姐呢?你看你看,我用攒的零花钱,在街口王麻子那里买了泡虾,可好吃了。” 小家伙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兴奋和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刘轩伸手轻轻摸了摸小东的脑袋,温和说道:“小东,你月姐姐家里有急事,已经离开了。这泡虾,你自己吃吧。” “离、离开了?”小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油纸包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眼中的光亮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浓浓的失望之后,又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恼。他跺了跺脚,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礼貌:“月姐姐走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刘轩心中一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小东的反应,不像仅是孩子对姐姐的依恋,倒更像是……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甚至荒唐。小东才多大?不到十岁的毛孩子,怎么可能?可突然间,刘轩又想起赵月那莫名其妙的问话——“姐夫,你像小东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开始喜欢姑娘了?” 正微微出神,秦大夫和李连忠一同走了进来。 秦大夫道:“教……那个轩儿,饭已经准备好了,先用饭吧。哎?赵姑娘呢?” 刘轩再次瞟了一眼小东,简短解释道:“她家中有事,先回去了。” “哦。”秦大夫点点头,没再多问。 饭菜依旧简单,但热气腾腾。四人围坐,小东坐在下首,低着头闷声扒饭。他眼睛还有些红,对那盘泡虾看也不看,也没吃几口便说饱了,回了寝室。 秦大夫并未留意孙儿的异样,对刘轩说道:“教主,这回多亏你用计彻底打发了徐老三夫妇,否则他们不知还要纠缠到几时。这两日,城中患伤寒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若再被那等混人搅扰,不知要耽误多少病家。” 刘轩闻言,执筷的手猛然一顿,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那些病人,除了发热咳嗽,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畏寒战栗,头痛剧烈,或者口鼻是否有出血迹象?”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中的凝重和急迫,却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秦大夫被问得一愣,回想片刻,道:“这几日来就诊的病人,发病很急,确有那些症状,和普通的伤寒不太相同。至于口鼻出血……” 他皱着眉头:“我倒是没有见到。不过听城南来的一个病家提起,他邻居家有个壮劳力,也是类似症状,突然倒下,没过两日人就没了。教主,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刘轩放下筷子,缓缓说道:“这些病人,有可能并非是患了伤寒,而是感染了瘟疫。” 第702章 缪勇封城 秦大夫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喃喃道:“瘟、瘟疫……难怪,难怪这两日病人症状如此凶急怪异……”他猛地抬头,眼中又是惊骇又是不解:“可教主不通医理,怎能断定这是瘟疫?” 刘轩不再隐瞒,将今日在城隍庙遇见玄微、玄素两位道长,以及从他们口中得知的消息,简略说与秦大夫和李连忠知晓。 李连忠听完,瞳孔猛然收缩,他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教主,瘟疫一旦彻底爆发蔓延,这仙居县城恐要沦为死地,请允准属下立刻护送教主离城。” 刘轩缓缓摇头,语气沉稳:“不必。疫情眼下尚局限于城隍庙左近个别村落,并未大规模蔓延至此间。何况朕当年在蜀州之时,亦曾亲身参与过鼠疫的防治事宜,对疫病防控,也算略有些粗浅经验。只要应对得法,防护周全,当不至有事。” 李连忠大急,道:“教主身系圣教兴衰、天下安危,万万不可……” 刘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正色道:“李旗主,正因朕身在此位,才更应在此坐镇,以安人心。玄微、玄素两位道长乃方外之人,尚且不顾自身安危,主动留下研制救治之方。朕若此时弃城而走,还有何资格做这皇帝,有何资格为你们的教主?” 李连忠和秦大夫闻言,身子都是一震,心中均想:“教主以天子之尊,竟愿为这满城未归附的百姓亲身犯险,实是自古少有的明君。难怪明尊指定他来执掌圣教……” 刘轩看向李连忠,转而问道:“李旗主,你可知眼下这仙居县的城防守备,由何人掌管?此人,你可能调动?” 李连忠定了定神,恭敬答道:“回禀教主。如今这城中主事的,是灵水旗下的一名坛主,名缪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此人并非属下直属,加之他们灵水旗的陈旗主……咳,与属下素来不合。这缪勇乃是陈旗主心腹,恐怕……未必会卖属下的面子。” 刘轩沉吟一下,道:“既如此,饭后你即刻去县衙寻那缪勇。不必透露朕在此处的消息,只以你神木旗旗主的身份,将城中发现瘟疫、且有蔓延之势的情形告知于他。命他立即下令,封锁四方城门,同时张榜通告百姓,不得随意走动。若是他不听,也不必强求,朕再想别的办法。” “另外,”刘轩又吩咐道:“让你的人,采购一些面巾。从今日起,我们医馆的人,都要用面巾遮住口鼻。那些前来看病的人,也免费给他们发放。” “属下明白!”李连忠肃然领命。 事情紧急,三人无心思用饭,匆匆扒了几口,便各自行动起来。 李连忠出门后立刻唤来几名在附近警戒的属下,吩咐他们去采买面巾。他自己则面色沉凝,大步流星地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秦大夫更是忙碌,他取出艾叶、苍术、金银花、佩兰、石菖蒲等药材,后院灶升起炉火,架上医馆里最大的陶制药罐,注水熬煮。 药汁熬成,秦大夫唤来小东,命他将干净抹布用药汁浸透,把医馆前堂后院的诊案、脉枕、药柜、桌椅门窗一一擦拭。接着点燃艾叶与苍术,置于铜盆中,摆在医馆四处角落,以驱散空气中可能潜伏的“秽气”。 下午,又有七名病者前来就诊,症状大同小异,皆是突发高热,畏寒战栗,头痛咳嗽。秦大夫一一接诊,仔细询问观察,心中愈发沉重。 傍晚时分,李连忠匆匆赶回,他径直到后天找到正与秦大夫商议疫情的刘轩,低声禀报:“教主,属下已见过那缪勇。” 刘轩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那缪勇初时对属下所言将信将疑,态度也颇为倨傲,言道守城防务乃灵水旗职责,不劳神木旗费心。”李连忠顿了顿,接着说道:“但属下将已有十数村民因此暴亡的消息告知,并点明此症传染极快,一旦失控,莫说守城,恐怕满城军民皆难幸免。那缪勇听得神色连变,沉吟许久。” “后来如何?”秦大夫忍不住问道。 “后来,他召来两名亲信士卒打探,印证了属下所言。那缪勇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当即起身,再不提什么门户之别,连声道:‘此诚燃眉之急,关乎全城存亡,李旗主所言极是!’” 李连忠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对那缪勇行事果决的认可,继续道: “他立刻唤来手下几名头目,当场下令:即刻起封锁城门,又派出两队士卒,在城中敲锣通告百姓减少外出,不得聚集。并按照属下建议,派人去采购生石灰,在僻静处配制石灰水,准备从明日开始,组织人手,在城内主要街巷泼洒,以作清秽消毒之用。” 刘轩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此人虽有些门户之见,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能放下成见,果断行事,倒是个明白轻重、能做实事的。李旗主,此行辛苦,你做得很好。” 李连忠忙道:“属下不敢居功,皆是教主运筹帷幄,那缪勇亦非全然不明事理之人。” 秦大夫也松了口气:“有官府出面主持,总好过我们医馆独力支撑。至少,城门一关,能暂缓疫病外传,城内泼洒石灰水,也能杀灭些秽气。” 正说着,小东从后院探出头来,小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揉着肚子:“爷爷,堂叔,李伯伯,我……我饿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呀?中午都没吃饱……” 被他这么一说,几人才恍然惊觉,从中午到现在,神经一直紧绷,忙前忙后,竟都忘了腹中饥饿。此刻松懈下来,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秦大夫看了看天色,笑道:“是了是了,忙糊涂了。小东,去把中午剩的饭菜热一热,再把锅里温着的粥和饼子端出来,咱们就在这后堂简单吃一口。” “好嘞!”小东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去灶间忙活。 不多时,简单的饭菜摆上了桌:一盆冒着热气的菜粥,几块中午剩下的、重新蒸过的杂面饼,一小碟咸菜,还有几只煮鸡蛋。 众人刚开始进食,就听前堂传来一个清脆、熟悉、却又带着十足不满和恼火的声音:“喂!我说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吃饭怎么也不等我?饿死本姑娘了!” 第703章 井畔诡影 “哗啦”一声,门帘被猛地掀开。 赵月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打狗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她发髻略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小脸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怒视着桌边的四人。 众人见赵月去而复返,都是一愣。 “月姐姐!”小东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喜地大叫一声,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上前拉住赵月的手,又蹦又跳。 然而,就在这瞬间,刘轩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坐在他对面的秦大夫眼中,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但这神色消失得极快,快到刘轩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刘轩不动声色,看向赵月,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去给姐姐盛碗粥。”赵月轻轻推开小东,将“打狗棒”往墙边一靠,毫不客气地坐在刘轩身侧,愤愤不平地说道: “走?我倒是想走呢!气死我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下的命令,我骑马刚到城门口,就被拦住了,守门的兵卒说什么‘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谁敢硬闯,格杀勿论’!我好好跟他们说,他们也不听。后来我想绕到别的门试试,结果四个城门都被封锁,转了半天,愣是出不去!” 她说完,抓起一只煮鸡蛋,在桌角磕了磕,开始剥壳。 秦大夫和李连忠听到“哪个王八蛋下的命令”时,都是一怔,随即强行憋住笑意,悄悄瞥向了坐在主位的刘轩。 刘轩面不改色,只是拿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赵月咬了一口鸡蛋,咀嚼了几下,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一个无比合理的念头,突然划过脑海。她看向刘轩,问道:“姐夫,那个……那个害得我出不去城的王八……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刘轩放下粥碗,平静地点了点头,淡然:“不错,是我建议的。城门封锁,限制人员流动,是为了防止疫病向城外扩散。” 赵月闻言,讪讪一笑,做了个鬼脸,掩饰尴尬。恰好小东殷勤地将一碗菜粥递到她面前,赵月赶紧接过,低下头,“呼噜呼噜”地猛喝起来,那吃相,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饭后,秦大夫和李连忠收拾碗筷,让小东帮忙。赵月趁着众人忙碌,悄悄挪到刘轩身侧,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来。 刘轩会意,从容起身,不发一言,跟在赵月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小的天井,来到赵月暂住的西厢房。 房间收拾得干净简洁,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以及一个简单的脸盆架。 赵月关上门,示意刘轩坐下,自己靠在桌沿,低声道:“姐夫,有件事情,我觉得有点古怪,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刘轩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她:“何事?” “今天中午和你分别后,我们便去了东门。”赵月回忆道:“走到城门附近那条街时,路过一口公用的水井。我看到一女子站在井台旁,好像在低头看什么,另有三个男子散落在她身旁。我当时急着出城,也没太在意。” 她顿了顿,继续讲述:“后来见东门封闭,我们就想着绕到北门试试。没想到,在北门附近的一口水井旁,又看到了那四个人!” 赵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他们见到我们,便走开了。我感觉凑巧,就特意多看了他们几眼。注意到这四个人并没有携带盛水的器具,而且他们离开时虽然故作自然,但总透着一股子鬼鬼祟祟的感觉。” 刘轩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水井……城门附近……行为鬼祟、对路人警惕的三男一女…… “你觉得他们可疑,之后如何了?”刘轩问道。 赵月道:“我让影七暗中跟着,看看这几人在何处落脚,什么来路。查明情况后,到医馆告诉我。” 刘轩微微点头,赵月的直觉和观察力一向敏锐,她既然觉得这伙人可疑,那多半确有问题。在瘟疫可能爆发的敏感时期,城门附近的水井边重复出现的陌生人……这不得不让人产生一些极其不好的联想。 水,乃生命之源,亦是疫病传播的重要途径之一。这疫情来势凶猛,之前却毫无征兆,莫非是有人在水井中做手脚…… 想到此处,刘轩心中一凛,沉声道:“你做得对,等影七回来,无论有无发现,立刻告知我。另外,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赵月点了点头:“我明白。估计明早,影七就有消息了。” “嗯。”刘轩应了一声,站起身:“你也奔波了一日,早些休息。如今城中不太平,尽量少外出。” “知道啦,啰嗦。”赵月嘴上这么说,眼中却并无不耐。 刘轩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房门。就在他手刚刚触到门闩时,身后忽然传来赵月略带迟疑的声音:“姐夫……等等。” 刘轩收回手,转身看向赵月。只见她仍然是斜腰拉胯,放荡不羁的坐姿,可脸上却没有平日的跳脱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犹豫,甚至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还有事?”刘轩诧异地问道。 赵月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才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刘轩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低声问道:“那个……姐夫,今晚你能不能住在这儿?” 刘轩闻言,微微一怔。他挑了挑眉,调侃道:“怎么?想给姐夫看看那专属的一半?” 赵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没和你闹。我晚上睡在这屋里,总觉得……总觉得不踏实,似乎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刘轩收敛了调侃,直视着她问道。 “嗯!”赵月用力点头,解释道:“就是……总觉得心里毛毛的,睡不沉。好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似的。可我一睁眼,屋里又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特别明显,尤其是后半夜……” 刘轩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中不由一动。 赵月可不是养在深闺、胆小怕事的千金小姐。这丫头行走江湖,荒山破庙、野坟孤岗都曾独自睡过,那胆量,便是男子也多有不及。 可现在,她居然说,在这安全的医馆后宅,一间普通的厢房里,感到“被窥视”,甚至“害怕”…… 这绝不寻常。 第704章 夜宿西厢 短暂的失神之后,刘轩问道:“这种感觉,之前有过多少次?具体是从何时开始的?” 赵月肯定地说道:“是从我们住进这济生堂开始的。每天夜里都有那种被偷窥的感觉,前两天还轻些,后来就越来越明显了。” 刘轩心中一凛。从住进来开始就有,且日益加重,这不太可能是巧合或赵月过度敏感。他没再多问,立刻仔细查看这间屋子。窗户的插销、门轴、门槛,他也一一查验,确保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或留有窥视的孔洞。 然而,房中并没有任何异常。但这恰恰更令人不安——要么赵月的直觉敏锐到了能感知无形之物的地步,要么那窥探者的手段,高明隐秘到了连他都难以察觉的程度。 “好,今晚我便留在这里,看这屋子到底有什么古怪。”刘轩直起身看向赵月,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过,我可不打地铺。” 赵月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她心里明白,要想揪出那可能存在的“脏东西”,就不能让它知道屋里多了一个人。刘轩必须藏在床上,并非是要占她的便宜。 见她没反对,刘轩便道:“我先去后堂,同秦大夫和李旗主再交代几句明日防疫的杂事。晚些时候,我再悄悄过来。你且先歇着,莫要留灯,装作一切如常。” “嗯。”赵月小声答应。 后堂里,秦大夫和李连忠正在商议着采买药材的事情。刘轩掀帘进去,又与他们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将诸多细节一一敲定。最后,他揉了揉额角,略显疲惫地道:“今日实在乏了。秦大夫、李旗主,二位也早些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秦、李二人也感困倦,便各自散去。刘轩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悄无声息地又溜回了西厢房。房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去,回手将门闩插好。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极淡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勉强看到赵月躺在床榻上。 刘轩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了外袍和鞋子,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床并不宽,两人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 赵月紧紧贴着里侧的墙壁,心跳如鼓,脸上烧得厉害。她自幼混迹市井,与男子嬉笑怒骂,压根不知“害羞”二字怎么写。可不知怎么的,此刻躺在刘轩身边,闻着他身上那股男子气息,感受着他的体温,她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脑子里乱糟糟的,心中不由暗骂自己:“赵月啊赵月,你平时的胆子呢?怎么这么没出息!” 刘轩自然能感觉到身旁这丫头的紧张。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笑,忽然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道:“小姨子,让我抱一下可好?姐夫保证只是抱抱,别的什么也不干。” 赵月侧过头,低声啐道:“呸!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大骗子的鬼话?抱上了你就该说只是摸一下了。你若是趁人之危,欺负自己的小姨子,就是禽兽!” 刘轩强忍着笑意,继续逗她:“哦?那照你这么说,我今晚若真就只是老老实实躺着,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了?” “去你的!”赵月伸手过来,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可被刘轩这么一逗,她心里那份羞窘,倒似被冲淡了几分,甚至隐隐的,有点想笑。 “笃、笃、笃。” 就在这微妙又略带滑稽的气氛中,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只听小东在外面说道:“月姐姐,你睡了吗?我睡不着,你能像前几天晚上那样,给我讲个故事吗?” 赵月伸手捂住了刘轩的嘴,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有点不耐烦地回道:“小东,姐姐都睡下了。今天跑了一天,累得很,没精神讲故事了。你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帮忙呢。” 门外沉默了片刻,传来小东带着失落的声音:“哦……好吧……月姐姐晚安……”接着,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赵月才松开了捂着刘轩嘴的手。 刘轩低声问道:“小东晚上经常来找你讲故事?” 赵月有些尴尬,小声道:“嗯……刚开始搬来的那几天,他几乎天天晚上都来敲门,说一个人睡害怕,缠着我给他讲江湖故事。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就随便编了几个。后来……后来有些烦了,就没再给他开门。今晚……不知道怎么了,他又来了。” “小东也害怕一个人睡?”刘轩直接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低声追问。 “谁知道他。”赵月说这话时,神态有些不自然。 黑暗中,刘轩看不清赵月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情绪,那并非纯粹的厌烦或无奈,倒像是一种混合了鄙夷、尴尬,甚至……一丝难以启齿的荒谬感。 “怎么了?”刘轩低声追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赵月立刻否认,转过身背对着刘轩,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些。然而,在转身的刹那,她心中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那件事……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让她心乱如麻。说,还是不说?说了,会不会让他轻看自己?可若不说,万一…… 犹豫了片刻,赵月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转过身来,轻声道:“姐夫……” 可话到嘴边,勇气却瞬间泄了个干净。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将那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沉默了一瞬,才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我……我有点睡不着,你给讲个故事听听呗。” 刘轩一个大男人,哪会讲什么哄小孩的故事?他吓唬赵月:“我只会讲鬼故事,你敢听吗?” 没想到赵月却来了兴致,道:“敢呀,你快讲。” 刘轩愕然,思索半晌,终于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个段子,于是缓缓说道: “那我可讲了。话说从前,有个住在山脚下的青年樵夫,家境贫寒,但为人勤快善良。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山路都被封了。青年为了生计,还是咬牙上了山,想砍点柴换米。他在深山里转了半天,柴没砍到多少,却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发现了一只冻僵了的山鸡。青年便高高兴兴地捡起山鸡,准备下山。” 他的声音平稳,缓缓讲述。 “就在他快要走出山林的时候,忽然听见路旁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青年拨开枯草一看,只见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狐狸倒在雪地里,气息奄奄,眼看就要饿死了。那狐狸可怜巴巴地望着青年,又望了望他手中提着的山鸡。” “青年看了看地上快死的白狐,心想:‘这山鸡已经死了,我带回去,也不过是解一时之馋。这狐狸却还活着,见死不救,于心何忍?’于是,他蹲下身,将那只冻硬的山鸡,喂给了白狐。” 刘轩讲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赵月在黑暗中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然后呢?” 刘轩继续讲下去:“青年下山后,渐渐忘了这件事。这一日,他正在家中劈柴。忽见一个穿着白衣、容貌绝美的女子走进了院子。” 刘轩模仿着女子的语气,声音变得轻柔婉转:“那女子开口,声音清婉动听:‘这位郎君,多年以前,你是不是在大雪封山之日,救过一只垂死的白狐?’” 赵月听到这里,撇了撇嘴,道:“是不是那只白狐通灵的?吃了山鸡活过来,修炼成精,变成个绝色美人找青年报恩?这种故事我都听腻了。” 刘轩笑了笑,道:“那青年也是这么想的,就问女子:‘你莫非就是当年那只白狐?’”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赵月“噗嗤”一笑,得意道:“看吧看吧,我就知道!接下来肯定是要‘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了。老套!” 却听刘轩继续道:“那绝色女子听了青年的话,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郎君,你错了。我是那只山鸡,本来没死,却被你喂了狐狸。’话音未落,女子取出匕首,一下就把青年杀死了。” “啊?”赵月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小子也太冤了吧!救狐狸得罪了山鸡?没等到报恩的,却等到了报仇的。” “你小声点。”刘轩轻轻捂住赵月的嘴巴,道:“故事讲完了,快睡觉吧。” 赵月点点头,拨开刘轩的手,转过身去,芳心却跳作一团:“这混蛋又摸我……”思绪翻飞间,不知不觉睡着了。 刘轩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静静地躺着,看似放松,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耳听八方,不放过屋内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双眼亦在适应了黑暗后,缓缓扫过房间每一个可能藏匿异常的角落。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这间普通的屋子内,似乎正酝酿着比疫情更诡谲的暗流。 第705章 疫起人祸 这一夜,出乎意料地平静,并未发生任何预想中的异常。 刘轩几乎彻夜未眠,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的微光,夜色被一点点驱散,他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闭目养神了片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身旁的赵月朝里侧卧,犹在梦中,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随呼吸微微起伏。晨光映着她的睡颜,格外恬静,甚至透出些许稚气。刘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突地跳了一下,莫名感到一丝熟悉。 刘轩悄然掀开被角,起身穿戴整齐。他轻步移到门边,侧耳静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出,又将门虚掩回去。 赵月其实早已醒了,只是怕尴尬,仍装作熟睡。直到听见房门被极轻地带上,她才睁开眼,缓缓坐起身,抱着双膝,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低声嘟囔一句:“伪君子……禽兽不如……” 李连忠刚掀开后堂的布帘,恰见刘轩自西厢房走出,忙缩身退回。心下暗忖:果然如此……秦大哥也真是,将两人住处安置得这般远,平白让教主夜里奔波费事。 待了片刻,他才重新走出,佯作刚好遇见,恭敬行礼:“教主,早饭备好了。” 刘轩早就看见了他,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有劳。” 不多时,众人皆已起身洗漱完毕,围坐于后堂小方桌旁用早饭。 碗筷刚放下,尚未收拾,前堂便传来了脚步声与压抑的咳嗽——这么早,便有病人上门了。秦大夫立即拭了拭嘴角,起身道:“我去瞧瞧。” 这一去,便几乎再未停歇。自清晨至上午,陆陆续竟来了十余名病患,症状大同小异:皆是突发高热、畏寒、剧烈头痛并咳嗽不止。秦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小东上前帮着抓药,李连忠则负责维持秩序,提醒新来的病人戴上备好的面巾。 依刘轩的吩咐,秦大夫特地将病患的住址与发病时辰一一记录。忙到近午,再无病人上门,他才得空将记事的册子递给刘轩。 刘轩接过,迅速翻看。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记录显示,这些病患的住址,大多集中在靠近东门与北门一带的街坊。而昨日,赵月恰在那两处见到了那四名形迹可疑的男女。若说昨日尚只是猜测与警惕,那么眼下,几乎可以断定—— 那四人,必是在那些公用水井中动了手脚。此番汹涌而来的疫情,绝非天灾,而是人祸。 刘轩当即唤来李连忠,令道:“李旗主,你即刻再去县衙寻那缪勇。告诉他,疫情恐系人为投毒所致。让他派人盯住西门与南门附近的公用水井,若有可疑之人靠近,立即拿下审问。同时张贴告示,晓谕百姓:自今日起,所有饮水必须煮沸方可入口,绝不可再直饮生水!此事十万火急,关乎全城生死,你亲自盯着他办妥。” 李连忠闻言,面色骤变:“人为投毒?教主,此事可否确实?” “十之八九。”刘轩将记有病患住址的纸页推到他面前,又简略说了赵月昨日的发现:“天下没有这般巧合。快去!” “是!属下明白。”李连忠亦知事态严重,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医馆。 刘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暗忖:影七那边……怎么还未探出那四人的落脚之处?他转头看向赵月,问道:“你的人,靠不靠谱?” 赵月心中也早就着急,听刘轩如此问,便道:“影七的本事绝无问题,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正在顺藤摸瓜,咱们再耐心等等。” 刘轩见她如此肯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时间在等待与焦灼中缓慢流逝。申时初,影七终于来到了济生堂。赵月眼睛一亮,立刻招手:“这边!”随即将他引入后院。 待赵月在天井处站定,影七先是躬身一礼:“小姐。” 随即对她旁边的刘轩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并未因刘轩的身份表露出过分恭敬。 赵月急着问道:“可查到了那四人的落脚之处?” 影七的声音尖细:“回小姐,那四人并未在城中任何客栈投宿。昨日下午,他们先在城中绕了一圈,接着去了城南的‘平安寺’烧香。” “平安寺?”赵月与刘轩对视一眼。 “是。属下为防打草惊蛇,并未贸然跟入。可他们进去之后,许久不曾出来。”影七面露愧色,继续道:“属下觉得不对,便进寺寻找。可寺中只有几名老僧,以及十余个挂单暂住的行脚僧,那三男一女……仿佛进入寺中之后,便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悄悄看了一眼赵月,又道:“属下盯了一宿,仍未见他们踪影,担心小姐久候焦急,故而先回来禀报。” “消失了?”赵月一愣,看向刘轩,眼中带着征询:“姐夫,你看这……” 刘轩沉吟片刻,道:“人绝不会凭空消失。那平安寺,要么是他们的暗桩,要么寺中另有密道。眼下唯有继续在外围监视,留意一切出入的可疑之人。” 影七看向赵月,见她微微点头示意,便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他刚走,小东便跑了进来,对刘轩道:“堂叔,外面来了两个道士,说是……说是从城隍庙那边过来的,有急事,一定要立刻见你。” 刘轩闻言大喜,快步向屋内走去。来到前堂,果然是玄微与玄素两位道长。 玄微见到刘轩,不及行礼,上前一步道:“陛……公子,那治疗疫病之方……成了!”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在一起的纸笺,双手递上:“药方在此,请过目。” 刘轩强自按捺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展开观看。他不晓医理,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将药方递给一旁的秦大夫。 秦大夫接过,走到光线较好的窗边,仔细研读起来。他看得极慢,极仔细。然而,随着目光一行行下移,他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肌肉也微微抽动,现出了惊骇之色。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玄微、玄素二位道长,说道:“二位道长,请恕老朽直言,这方子,万万不行!” 第706章 虎药仙丹 刘轩知秦大夫为人谦和,不喜与人争论,听他如此激烈直言反对,不由微微一怔。 秦大夫手执药方,声音因激动而越发急促:“此方中主药,皆是药性极烈的攻下、逐水、泻火之品,且用量之大,简直骇人听闻!莫说是如今这些高热体虚的病患,便是寻常壮汉服下此剂,恐怕也立时便要上吐下泻,脱水脱力,一个不好,便有性命之忧。” 他胸口起伏,面色涨红,显然这方子已触及他行医数十载坚守的底线:“这、这哪里是治病救人的方子?这分明就是催命之符!与医理中‘扶正祛邪’、‘中病即止’、‘衰其大半而止’的根本大法相悖甚远!老朽……老朽实难苟同!” 面对尖锐的质疑,玄微道长并未着恼,反而上前一步,温声解释道:“秦大夫所言,句句在理,皆是医家正道。然此番疫病非同寻常,据我二人连日探查,此症皆因病者感染了一种极为霸道,且能迅速传人的不知名毒物。” 他顿了顿,接着道:“此毒盘踞脏腑,寻常清热、解毒、化湿之剂,非但不能祛除,反而会助长其势。唯有以雷霆手段,强行将其排出,再以辅药固护元气,不使病人随邪气一同泻脱。此法看似凶险,实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玄素道长也补充道:“秦大夫,我七师兄说的对啊。那试药的病患年二,初服药后确实凶险万分,但秽毒随污物排出后,其高热、神昏、头痛诸症,皆随之大减。此乃我二人亲眼所见。非常之症,需用非常之法。若拘泥常理,缓药轻投,只怕邪毒未去,病人元气先耗尽了。” 秦大夫听着两位道长的解释,看着他们笃定而清正的眼神,又回想起这几日所见病患那凶险急重的症状,以及寻常方剂几乎无效的窘境,心中的疑虑和固有的认知开始动摇。 他拿着药方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在药方和两位道长之间来回逡巡,额头渗出细汗。这方子,实在颠覆了他数十年的行医理念。 刘轩在一旁静静听着,他虽不通医术,但能听出玄微道长言语中的逻辑,也看到了秦大夫的动摇。他相信玄微、玄素的医德与能力,更相信他们不会拿此事玩笑。眼下疫情如火,每一刻都可能有新的病患倒下,不能再犹豫了。 “秦大夫,”刘轩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两位道长医术精湛,且已试药验证。如今疫情汹汹,寻常之法已然无效,唯有行此险着,或可搏出一线生机。我信得过两位道长。此方,可用。” 他看向玄素道长:“道长,还要劳烦你再跑一趟县衙,寻李连忠李旗主,就说治疗疫病之方已得,让他立刻禀明守将缪勇,速速准备大量药材,按方配制,并组织人手熬制药汤,准备救治病患。” 玄素道长精神一振,拱手道:“公子,贫道这便去办。” 说罢,对玄微道长和秦大夫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济生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秦大夫听刘轩下令,只得遵从。他握着那张药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接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将满心的疑虑与不安强行压下去。 他看向玄微道长,开口道:“这方子,老朽姑且信之。定然全力配合,协助道长按方配药。” 玄微道长对着秦大夫郑重地稽首一礼:“无量天尊。贫道谢过秦大夫!” 秦大夫连忙侧身避让,苦笑道:“道长言重了,老朽只是……尽医者本分罢了。只盼此方,真能如道长所言,起死回生。” 玄微道长直起身,环视了一下在场几人,正色道:“我等与病患接触,皆有沾染之险。为防万一,还需做些防备。”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瓶,从里面倒出几枚蜡封药丸,托在掌心:“此乃我龙虎山特制的‘辟秽祛毒丸’,有清理解毒之效。还请诸位都服下一丸,以防不测。”说罢,将药丸分与众人 众人道谢,捏碎蜡封,将药丸放入口中。秦大夫、赵月、小东服下后,只觉口中微苦,随泛起一股淡淡的清凉。 然而,刘轩的药丸刚一入口,便觉一股极其浓郁、难以形容的异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那香气并非纯粹药香,倒似混合了多种奇花异草的芬芳,清冽沁人,直透脑髓。药丸入口即化,迅速自喉间扩散,流向四肢百骸,令其精神为之一振,连耳目也清明了几分。 刘轩心下诧异,看向玄微:“道长,这药丸怎么如此神奇?” 玄微道长微笑道:“公子方才所服,并非寻常‘辟秽祛毒丸’。而是家师三十年前游历天下,采集七十二种天地奇珍,佐以龙虎山秘传无上丹诀,闭关五载,机缘契合之下方才侥幸炼成的‘百辟地灵丹’。” “此丹炼制之法已失,药材亦难再凑齐,天下仅此一枚。常人随身携带,可避毒物瘴气。若是服下,则气血如龙,百毒不侵。因贫道经常去秽瘴之地采药,家师便暂交给贫道保管。” 刘轩听他说完,不由吃了一惊。 赵月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刘轩,又看看玄微道长:“好你个牛鼻子!弄了半天,你赠我们药丸,只是为了骗我姐夫服用你那宝贝。你这道士看着老实,拍马屁的心眼儿不少嘛!” 玄微道长正色道:“赵姑娘此言差矣。贫道骗公子服下此丹,绝非献媚,实因公子身系重任,关乎天下苍生福祉、华夏一统复兴之大业。” 他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贫道若当众明言献丹,以公子性情,定会推辞不受。故而,只能出此下策。此心此意,可昭日月,乃是为公义,为天下苍生,不得不为!纵使被世人误解,贫道亦无怨无悔!”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前堂内一片寂静。秦大夫面露动容,看向玄微道长的眼神充满了敬意。小东虽然听不太懂全部,但也觉得这道长好生厉害,说的话让人心头发热。 赵月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摆摆手道:“好啦好啦,知道啦!牛鼻子你一片苦心,大公无私,行了吧?我方才就是跟你逗着玩呢,别当真嘛!” 她语气轻松,但看向玄微道长的眼神里,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戏谑。 刘轩没想到这枚天下独一无二的灵丹,是以这种方式,被自己服下。玄微道长此举,可谓用心良苦,他问道:“道长未经尊师许可,便将此等珍贵之物赠与我,是否会受到责罚?” 玄微道长深吸口气,道:“恩师将整个龙虎山的传承与济世之责托付于陛下,又岂会在乎这身外之物?‘百辟地灵丹’虽然珍贵,然和千万黎民百姓的性命福祉比起来,不过微尘。若能以此丹护得公子周全,便是物尽其用,恩师知晓,也只会欣慰,绝无半分责难。” 刘轩沉默片刻,对着玄微道长拱手道:“道长厚赐,用心良苦。天师厚望,苍生为念。刘某……愧领了。此情,永志不忘。” 玄微道长正欲答话,忽闻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顷刻已至医馆门前。一人翻身下马,快步踏入堂中,朗声问道:“请问,哪位是龙虎山的玄微道长?” 第707章 将军请医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来者三十多岁,剑眉星目,身形魁梧,穿着一身轻便皮甲,乃是一名军官。 玄微道长上前一步,单手立掌还了一礼,声音平和:“无量天尊。贫道正是玄微。不知将军是?” “末将缪勇,现任仙居县城防官。”缪勇自报家门,语气恳切,目光迅速掠过玄微和一旁的秦大夫等人:“适才李旗主前来,言说道长与秦大夫已寻得医治疫病之良方,末将闻讯,不敢怠慢,特来相请。”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重,压低声音道:“不瞒道长,疫情凶猛,不仅民间百姓多有感染,便是军营之中,昨日至今,亦有数名士卒突发高热,畏寒头痛,症状与民间所传一般无二。恳请道长,救一救这满城军民!” 说罢,对着玄微道长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玄微道长伸手虚扶,道:“缪将军请起。济世救人,乃我辈本分。将军为军民请命,拳拳之心,贫道感佩。” 他略一沉吟,随即道:“如今疫情蔓延,病患分散各处,极不利于救治,且更易传播扩散。当务之急,是需将病患集中管控、隔离医治。” “请将军立刻在军营附近,寻一处开阔、通风、远离水源与民居的空地,搭建临时医棚。同时派出人手在城中通告,将所有已出现发热、头痛、畏寒、咳嗽等症状的病人,一律送至此处统一安置。切记,运送之人需戴面巾,病患之间亦需尽量隔开。” 玄微道长条理分明,继续道:“病患送至后,需按病情轻重缓急,分区域安置。重症危急者一处,轻症可缓者一处,以便区别护理,也防止轻症者被重症者传上更严重的邪毒。医所内外,需泼洒石灰水,所有相关人等必须佩戴面巾,勤用贫道稍后配制的药水净手。” 他看了一眼秦大夫,对缪勇道:“秦大夫会协助贫道,立刻按方配制首批药剂,并准备大量外用辟秽消毒之药水。将军回去后,依方采购药材。明日清晨,贫道便与秦大夫亲至医棚主持救治。今夜若有急重病患,可先送至济生堂,贫道与秦大夫会尽力处置。” 缪勇听完这一番周密安排,心中大定,再次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末将代满城军民,谢过道长!” 他又转向秦大夫,同样郑重一礼:“此番也要多多仰仗秦大夫。医馆所耗药材诸物,皆由军方支应。” 秦大夫忙道:“将军客气。” 缪勇不再多言,朝玄微、秦大夫及一旁的刘轩点了点头,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出医馆,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几名亲兵,朝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他走后,玄微道长转身对秦大夫道:“秦大夫,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去后堂药房,先按方配出第一批应急之药。另外,驱邪避秽的药水也需大量熬制。” “好,道长请随我来。”秦大夫伸手示意,引着玄微道长快步走向后堂。 刘轩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心中稍安。有玄微道长主持医治,有缪勇这等能做实事的将领执行,疫情的救治总算看到了清晰的路径。然而,他心中的另一重阴影并未散去——平安寺,那四个消失的投毒者,以及这场“人祸”的源头。 正在这时,一名肤色黝黑、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戴着面巾的农妇,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径直走到刘轩跟前,瞟了一眼赵月,低声道:“微风见过主上。” 赵月识趣,当即走到一旁,留出了足够的距离,确保自己听不清两人的低声交谈。 刘轩低声问道:“那两边情况如何?” “我们四个弟兄,在平安寺盯梢,从昨夜至今,未发现主上描述的那三男一女出入。” 微风语速极快,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但属下在寺后竹林外围,发现另一人也在暗中窥视寺庙。此人动作间带着一丝女气,甚是警觉,反追踪手段老练,属下恐被发现,未敢靠得太近。” 刘轩微微颔首,低声吩咐,“继续盯紧平安寺。那个‘娘里娘气’之人是赵姑娘手下,代号影七。他也在查探平安寺,目前算是自己人。你们在暗中留意即可,若非必要,不要与他接触。” 微风低声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告知其他兄弟。” “等等。”刘轩叫住她,补充道:“当前城中疫情蔓延,你们务必做好防护,一旦出现发热、畏寒、头痛、咳嗽等症状,立即停止任务,来这医馆就医。记住,这比眼下任何任务都重要!” 微风用力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济生堂”,很快融入门外街市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赵月听到脚步声离去,这才走了回来,拉了拉刘轩衣袖,道:“姐夫,看这架势,平安寺我们不必去了。反正咱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不如去找那年二吧,可别让他跑了。” 刘轩知她对年二的背叛与间接害死几名“同行”始终耿耿于怀,自己也正想看看年二服药后恢复得如何,便点了点头。 当下二人去后堂同玄微、秦大夫交代一声,戴上面巾,并肩离开医馆。 此时,城中百姓大多已听闻瘟疫之事,街面上行人稀少了许多,即便有不得不外出者,也都用布巾、衣袖等物紧紧遮掩着口鼻。因此刘轩和赵月这副打扮走在街上,丝毫不起眼。两人行了小半个时辰,便来到城隍庙门前。 望着那破败的木门,赵月不由想起了老瘸等人,眼中寒光一闪,朝刘轩点点头,迈步进去。 庙内光线昏暗,气味混杂。年二瘫在干燥的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道袍。他脸色依旧蜡黄,但胸口起伏平稳,显然玄微道长的猛药虽让他吃尽苦头,却也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他刚啃完玄微留下的半个冷馒头,正低声咒骂着那两个“牛鼻子”抠门,连顿饱饭都不给。 听到脚步声,年二懒洋洋地抬眼,见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女手持木棒走了进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见来人衣着体面,他未及细想,独臂已本能地伸了出去,摆出那副烂熟于心的乞怜姿态:“这位小姐……行行好……赏个小钱吧……我、我实在饿得慌……” 赵月停下脚步,冷冷说道:“年二,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老娘是谁?” 年二一愣,只觉得这说话声甚是耳熟。他使劲眨了眨眼,上下打量,却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清丽少女,和记忆中那个满脸污垢的“同行”联系到一处。 “老娘当初好心赏你一口饭吃,你倒好,反手就把我卖了,要置我于死地。”赵月的声音带着寒意:“老瘸他们,也是被你害死的。” 年二浑身一颤,这下终于确信无疑,顿时魂飞魄散,舌头都打了结:“头、头儿……不,不……这位小姐!是小的瞎了眼,猪油蒙了心……” “下去跟他们解释吧。”赵月没容他说完,手中那根打狗棒已挟着风声挥出,结实实地砸在了年二的头上。 第708章 空堂留药 刘轩见庙里面就年二一个人,并没有跟着进去。 他在周围收集灌木枝条和散落的断木,一趟趟搬到庙外空地上,堆叠起来。年二的尸体若放任不管,可能成为新的传染源,他必须将其焚毁。 待他第三次拖着砍下的枯枝回到庙门口时,恰好撞见赵月单手拽着年二的脚踝,正从里面往外拉。见到刘轩,她嘴里小声嘟囔:“就你事多,这混蛋都死了,扔这儿让野狗秃鹫收拾不就行了?” 刘轩一惊,连忙大声道:“谁让你碰他的?快放下!” 赵月被他喝得一怔,下意识的松开手,问道:“怎么了,姐夫?玄微道长不是把他医好了吗?再说我也戴着面巾,这不是想帮帮你嘛。” “你这丫头平时机灵,在这事上怎么如此莽撞?”刘轩快步上前,将年二拖到柴堆上:“治好了,也不代表他身上就干净了。你这样直接用手拽,万一沾上看不见的毒秽,又去摸面巾、碰口鼻怎么办?” 赵月缩了缩脖子,脸上掠过一丝后怕,嘴上却不服软,朝刘轩扮了个鬼脸,小声嘀咕:“知道啦知道啦,凶什么嘛,下次注意就是了。” 刘轩没再接话,转身进庙,将年二之前躺卧的干草连同那几件破烂衣物都抱出来,覆在柴堆上,接着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引燃了枯草。 火苗渐起,噼啪作响,浓烟裹着焦臭弥散开来。 赵月站在几步外静静望着。火光在她眸子里跃动,映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她忽然轻声问:“姐夫,你现在是不是很关心我?” 刘轩也不回头,淡淡道:“一直很关心,不然当初为何满大街追着你喂馒头?谁像你,一开始接近我就目的不纯,满脑子想着找机会取我性命。” “我可没有啊,你别瞎说。我为了救你,可是豁出命去的!扛着你跑了好几条街,腿都快跑断了,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赵月连忙否认,接着又小声嘟囔:“再说,你武艺那么好,现在又成了百毒不侵的怪物,谁能杀得了你啊。” “不敢承认?”刘轩道:“你那叫老韩的手下,不止一次隐藏在暗处,将箭矢对准我的脑袋吧?” 赵月没再应声,只是默默盯着火堆,直到火焰渐渐变小,再无可燃之物,才与刘轩一起,用泥土将最后的火星掩灭。 “走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赵月道。 赵月点点头,很自然地挽住刘轩的胳膊,边走边问道:“姐夫,你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 刘轩道:“我只发现,某个人睡觉踹被子,还磨牙说梦话,呼噜声震天,吵得人不得安宁。” “你胡说。”赵月知道刘轩在逗她,仍忍不住脸颊发热,又羞又窘,气恼地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只听刘轩接着说道:“放心,今晚我还睡你那儿。倒要看一看,那间屋子有什么古怪。” “嗯。”赵月轻轻应了一声,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加速。 两人回到“济生堂”时,天已擦黑。 医馆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有些呛人。李连忠和玄素道长仍留在军营未归,秦大夫与玄微道长忙了整整一下午尚未停手,连小东也跟着打转,没得空闲。 刘轩帮不上别的,便转身去了后院灶间,生火做饭。 赵月抱臂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他点火、刷锅、淘米,心里暗暗称奇——这种高高在上之人,竟也会下厨? 饭菜简单:一锅咸肉菜饭,一盆热气腾腾的萝卜汤。 五人围桌而坐。赵月吃饭,向来不讲究什么规矩,别人都没动筷,她已经自己盛了满满一碗菜米饭,舀一勺饭送入口中。咀嚼之下,她只觉米粒软糯,咸香入味,滋味出乎意料的好,忍不住低头快吃起来。 饭后,秦大夫与玄微继续为明日之事张罗,刘轩和赵月各自回房歇息。 东厢房里,刘轩并未解衣躺下,只合眼靠在床头养神。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听四周动静渐悄,料想众人皆已睡熟,他倏然睁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赵月的房间。 当晚,刘轩全神戒备。然而,直到东方既白,晨光熹微,那令赵月感到毛骨悚然的“窥视感”,却始终未曾出现。 简单洗漱后,刘轩来到前堂,却发现秦大夫和玄微道长早已起身离去,连小东也一并带走了。 诊案上,醒目地摆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粗陶坛子,坛口用油纸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刘轩拿起纸条,上面是玄微道长工整的字迹: “公子、赵姑娘:我与秦大夫祖孙前往医棚。疫病凶险,你二人非医者,不必涉险。此二坛乃按方煎好之药液,大坛驱邪泻毒,小坛固本培元。患病者每日服大坛药液一碗,连服三日。第四日起,改服小坛药液,每日一碗,再服两日。切记,顺序万不可错,剂量亦不可增减。玄微留字。” 显然,他们走得匆忙,却给刘轩留了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济生堂内,此刻只剩下他和赵月两人,显得有些空荡。两人关上大门,用了些早饭,便各自回房补觉,只等平安寺那边的探查结果。 然而,这一等,便是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西厢房内夜夜安宁,连一丝一毫的异样感都没有。 期间,微风两次潜回,带来的消息也令人失望——平安寺内外,依旧没有任何异常。那四个可疑男女如同石沉大海,再未出现。寺中僧侣每日早晚课、洒扫,一切如常。影七传回来的消息也是如此。 小东每天都回来一次,向刘轩禀告医棚那边的消息。 第一次回来,他小脸发白,声音发颤:“堂叔,月姐姐,医棚那边病人好多,都在发烧咳嗽的。爷爷和道长忙得团团转,话都顾不上说……” 第二次,小东脸上多了几分气愤与忧虑:“堂叔,军营里还有好几个白胡子老郎中,他们对玄微道长开的方子指手画脚,坚决不让给重病的人用,可他们自己却什么法子也拿不出来。” 第三次,他的语气更加惊恐:“又搭新棚子了。可还是住不下,守门的兵大哥说染病的已经超过三百人了!还有人没挺过去,天不亮就用板车拉走了……” 刘轩和赵月闻言,心猛地一沉。瘟疫已经彻底爆发,然而医棚那边,却还未商定如何诊治。 “后来呢?”赵月急问。 “后来缪将军来了。”小东眼睛亮了一下,道:“缪将军问谁能治,那些吵架的老郎中都不说话,只有玄微道长站了出来。” 小东顿了顿,接着道:“道长当场立下了军令状,说七日之内,若重症病患亡故超过两成,或整体病患无好转迹象,愿受军法处置。” 刘轩和赵月听完,心头剧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军令状! 玄微道长这是将自身的声誉乃至性命,全都押在了这张“离经叛道”的方子上了。这是何等的决绝,何等的担当!却也意味着,他已无退路,疫情也已到了最关键的转折点。 “缪将军应允了?”刘轩沉声问,声音有些发干。 “嗯。”小东重重点头:“缪将军盯着玄微道长看了好久,然后抱拳说:‘好!本将信你!自此刻起,医棚之内所有人等,悉听道长号令,有敢阳奉阴违、延误救治者,军法从事!’” 他补充道:“对了,爷爷让我告诉堂叔,缪将军说明日起全城戒严,我就不能回来了,让堂叔和月姐姐自己弄饭吃。” 刘轩缓缓点头,让小东返回医棚。 夜色,如期而至,笼罩了寂静的“济生堂”,也在刘轩心中,覆上一层阴影。 第709章 悉心照料 当晚,刘轩仍是睡在赵月的床榻之上。两人小声说了会儿闲话,赵月声音渐渐低微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刘轩却毫无睡意,屏息凝神,留意着房中的动静。 寅时,夜色最浓、万籁俱寂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含糊不清的呓语:“你以后……千万要当个好皇帝……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别让我失望……” 刘轩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这丫头,竟然在操心家国天下的大事。自己白日里调侃她睡觉不老实,没想到她还真说起梦话来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断从赵月的嘴里逸出:“姐夫……我六岁那年……你写了一首诗,夸我长得好看……怎么现在又说我丑?……我哪里丑了……一点都不丑……” 刘轩听得莫名其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六岁的时候,我又怎会认识你,还给你写诗?这梦做得也忒离谱了些。 可突然间,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连忙坐起来,伸手去摸赵月额头。 触手所及,一片滚烫。赵月不是在说梦话,而是发烧了——在高热之下产生的谵妄胡话。 他赶紧下床,点上火烛。只见赵月仰躺在床上,眉头紧蹙,脸颊泛着红晕,嘴唇微微开合,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已低不可闻。 “赵月?赵月!”刘轩低声唤了两声,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赵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无焦,看了刘轩一眼,又无力地闭上,嘴里含糊地抱怨:“好热……难受……” 刘轩吃了一惊,这丫头,不会是染上疫毒了吧。但赵月现在只是高热,尚未出现剧烈咳嗽、畏寒战栗等更明确的症状,刘轩不敢给她服用玄微道长留下的药液。那药力凶猛,万一不对症,反而会害了她。 玄微道长和秦大夫不在,他无人可问,只能用物理降温。刘轩快步打来凉水,浸湿面巾,拧得半干,回到床前。 事急从权,此刻刘轩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他果断解开赵月上衣盘扣,然后用湿面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脖颈、耳后、手臂内侧以及腋窝等处,帮她降温。 冰凉湿润的触感,似乎让赵月舒服了一些,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并没有睁眼。 时间在刘轩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中流逝,不觉间,天色已然微明。 赵月醒来几次,有时问刘轩在做什么,有时斥责他耍流氓,但都只有零星的一两句话,喝几口温水,便再次昏睡,眉头紧锁,偶尔发出几声难受的呻吟。 卯时以后,赵月开始出现了咳嗽症状,昏睡中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伸手去拉扯身上的被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冷……头好痛……” 刘轩最后一丝侥幸破灭,赵月是真的染上瘟疫了,且是玄微道长口中那最凶险的重症。 他不再迟疑,快步去前堂端来一碗驱邪泻毒的药汤,在灶上稍温了温,便扶起赵月,小心喂了下去。 这药果然霸道至极。没到半个时辰,药力发作,赵月开始上吐下泻。她浑身瘫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刘轩提前备好的恭桶与木盆全然没派上用场,只能手忙脚乱地收拾。 接连三天,活了两辈子的刘轩,终于体会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伺候人”。每天喂水喂药、处理污物、更换床褥、擦洗身子……赵月时常失控,他索性将她衣衫尽除,才好打理。日夜连轴转,只有赵月昏睡时,他才得以靠在椅上合眼歇片刻,双耳却仍警醒着,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次“突发状况”。 期间,微风曾翻墙而入,向刘轩汇报平安寺那边的情况。见自己的主上如此狼狈,便请求代为照顾赵月。 刘轩怕微风被传染,严厉拒绝,甚至连说话都隔着数丈,命令微风不准再回来,只是让她去“弄”一套女人穿的衣服。 待到第四天,赵月体内的“毒秽”排尽,刘轩开始喂服固本培元的药液,连续折磨了赵月三天的剧烈吐泻,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这日下午,赵月从昏沉中醒来,缓缓睁眼,看见刘轩正靠在床栏边的椅中打盹。她低头,看见一身崭新的衣裳,心中倏然涌起百般滋味。 赵月并非全无意识,这几日刘轩是如何照料自己的,她都知道。只是当时命悬一线,无从细想。此刻醒来,羞赧之余,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感动。刘轩是谁?那是威震天下的北汉慕武帝。如今却为她做着连杂役都不愿沾手的事情,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刘轩睡得极浅,她一动便醒了。他揉揉眼眶,探身问道:“醒了?要不要喝点米粥?才熬好的,很软和。” 赵月摇摇头,声音显得非常虚弱:“不用……还不想吃。”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又瞟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衣,小声问道:“我……我原来那身衣服呢?” “那身污透了,已经没法再穿,我给烧掉了。”刘轩语气平常,却留意着她的神色。 赵月下意识撅起嘴,眼中闪过不舍:“那衣服袖口有小兔子绣花,我最喜欢了。其实好好洗洗,说不定还能穿呢。” “一身衣裳罢了,以后再给你买。”刘轩笑了笑,替她掖了掖被角。 赵月目光垂了垂,手指攥着被沿,声音低了下去:“这几天……你照顾我,是不是……都看见了?”她明知故问,实是盼着刘轩说“没有”、“我闭着眼”、“心无杂念”之类的话,以免两人日后相处尴尬。 刘轩却不给她掩耳盗铃的机会,低笑一声,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姨子的半个屁股,我倒是没料到,竟是在这种情形下看见的。” “你——”赵月脸上霎时烧红一片,连耳根都烫了起来,又羞又急地说道:“不准胡说!这事、这事你要是敢说出去……” “说出去怎样?”刘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若是说出去,我就、我就满天下宣扬,说北汉皇帝趁人之危,强奸自己病重的小姨子!你不怕丢人,我更不怕。”她瞪着刘轩,眼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刘轩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朗。笑罢,他才正了正神色,温声道:“好了,不闹了。你身子还虚,我去把粥端来,多少吃一点。”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啊,这几天都是我一个女下属在照顾你。我啊,就只管生火做饭。” 赵月知刘轩这样说是怕自己难堪,自然不会戳穿。她横了他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偷看我身子。你怕我姐知道了,挠你个大花脸。” 第710章 人去棒存 接下来的几日,赵月的病情一天天好转,只是身体元气损耗太大,依旧十分虚弱,下地行走几步便气喘吁吁,需要扶着墙壁或是刘轩的手臂。 几天后的清晨,医馆外终于传来了久违的敲门声。刘轩开门,只见李连忠、秦大夫和小东三人站在门外。三人都是一身疲惫,眼窝深陷,小东更是瘦了一圈。 “快进来!” 刘轩连忙侧身,目光快速扫过他们,见三人精神尚可,面上也无病容,心中稍安。 刚进堂屋,还没等刘轩关好门,秦大夫便急着汇报:“公子,疫病控制住了!” 他激动地说道:“玄微道长的方子,虽然凶险,但确实是对症!头三日最为难熬,重症者上吐下泻,险情环生,有二十八个体弱的重症患者没挺过去……但熬过那三日的,自第四日服下固本培元汤后,高热渐退,咳嗽减轻,逐渐就好了起来!如今医棚内,已有超过七成病患症状缓解,脱离了险境,余下三成也稳定下来,不再恶化。” 刘轩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半。他示意大家坐下,然后问李连忠:“军营那边,可查到投毒之人的踪迹?” 李连忠摇摇头,说道:“廖勇加派三倍人手,昼夜看守全城各处水井,只是……那四个投毒者,依旧没有线索。” “只要人还在城里,总有办法找出来。眼下疫情能控住,已是最大的好消息。”刘轩点点头,看向秦大夫,问道:“玄微和玄素两位道长呢?” “他们还在医棚坐镇,玄微道长说须得所有病患皆脱离险境,方敢言功成。让我等先回来报个平安,二来也着实需要稍作休整,换洗衣物。” 秦大夫道。 刘轩点点头:“诸位辛苦了。先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歇。晌午我们一同用饭,再细说。” 小东仰头问道:“堂叔,月姐姐呢?” 刘轩道:“她也感染了疫病,不过放心,她已服过药,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如今高热已退,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还非常虚弱,正在房中静养。” 三人闻言,先是一惊,听刘轩说赵月已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小东扯了扯刘轩的袖子:“堂叔,我想去看看月姐姐。” 刘轩摸摸他的头,温声道:“你看你,站着都快睡着了。再说你月姐姐现在需静养,受不得打扰。等她再好些,再去看她不迟。听话,先去睡觉。” 小东撅了撅小嘴,“嗯”了一声。三人也确实疲乏到了极点,便各自回房,匆匆洗浴,换了干净衣裳,倒头便睡。 刘轩没回西厢房。他去院中宰了两只老母鸡,煨了一锅浓浓的鸡汤,又用现有的菜蔬做了几个小菜,准备给大家补补身子。 晌午时分,刘轩将沉睡的三人轻声唤醒。盛了一小碗熬得糜烂的鸡肉粥,放进托盘,让小东端到了西厢房去给赵月吃。昨日她还嘟囔天天喝白粥,嘴里快淡出鸟来,今日这碗粥,算是给她开了小灶。 他和李连忠与秦大夫则在桌边坐下,准备用饭。刚端起碗,小东便跑回来,道:“堂叔,月姐姐没在西厢房啊。我以为她去茅厕了,可在外头喊了几声,也没人应。” 众人闻言,俱是一怔。 刘轩二话不说,起身快步朝西厢房走去。秦大夫与李连忠对视一眼,也觉不对,连忙跟上。 推开西厢房门,只见床头小几上,那碗鸡肉粥还袅袅冒着热气。床上,被褥掀在一旁,凌乱堆着。刘轩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往被褥深处一探——里面毫无温度,显然人已离开多时。 赵月神志已然清醒,自然不会在屋内解手。可她身子虚弱,每次去茅厕都得拄着打狗棒,而此刻,那根棒子却静静倚在床边。 一股寒意倏地窜上刘轩的脊背。 “赵月?”他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句,转身冲出房门,在院里四处找寻,连茅厕都看了,却始终不见赵月的身影。 秦大夫、李连忠、小东三人也跟着刘轩在院内外焦急地寻找,呼唤着赵月的名字。然而,济生堂内外就这么大点地方,前堂、后院、灶间、厢房、甚至柴堆水井旁都寻了个遍,依旧杳无踪影。眼见一个大活人,竟然凭空消失,三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刘轩忽然在天井中站定,缓缓转过身,目光盯在小东脸上:“小东,你把赵月藏哪儿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吓人。 此言一出,秦大夫和李连忠俱是一愣,愕然看向小东。 小东也呆了呆,随即露出茫然又委屈的神色:“堂叔,你、你说什么呀?我怎么会藏月姐姐……” “上午,你并未在房中好好睡觉。”刘轩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而是趁我下厨忙碌之机,悄悄将毫无防备、虚弱无力的赵月掳走了。是不是?” 小东眼神闪烁了一下,辩解道:“我、我一直在睡觉……” “不用再装了。”刘轩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冷冷说道:“我的耐心不多,说。” 小东吓得连连倒退,嘴唇颤抖,脸上满是委屈,道:“堂叔,我确实……”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青石地上一点,毫无征兆地弹起,朝着院墙方向疾冲而去。身形灵动如燕,只是一晃,便翻出墙外。 李连忠没想到一个小小孩童,竟然身负武功,更未弄清事情原委,但他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哪里走!”,身形微动便站在了墙头。 “不必追,让他去吧。”刘轩出声叫住了李连忠。 墙外有特战队员隐在暗处,小东绝对跑不了。而他们暗中跟着小东,或许还能更快找到赵月。当然,这个没必要和李连忠解释。 “是,教主。”李连忠闻言,立刻从墙头跃下,目光诧异地看向秦大夫,想要在他脸上找到答案。 秦大夫面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似乎突然间老了十岁。 刘轩走到他跟前,缓缓道:“秦大夫,小东到底是不是你孙子,他今年多大了?” 第711章 暗室迷踪 秦大夫“扑通”一声跪倒,额头抵地,老泪纵横:“属下欺瞒教主,罪该万死!小东并非属下的孙子,是……属下的亲生儿子,今年已二十五岁了。” “什么?”李连忠在旁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愕。 秦大夫声音发颤,沉入无尽痛楚之中:“小东自六岁起便不再长高,身为他的父亲,我心如刀割。为此属下弃文从医,日夜钻研医书,盼望能将他治好……十几年来,我访遍南北名医,试尽偏方古法,却无半点用处。他……永远是一副孩童模样。” 他哽咽难言:“为避开乡邻议论讥笑,十年前我带着他迁至仙居县,隐姓埋名开了这间济生堂。平日我皆将他藏在后堂,直到去年被李旗主撞见,属下才谎称他是我孙子,容他露面。” 秦大夫悔恨交加:“我知小东身形虽小,心智却已成熟。见他迷恋赵姑娘,也曾私下告诫他不可存非分之想。他当时答应得恳切,我便以为他听进去了……可万万没想到,他竟胆大至此,做出掳人之事。属下常年在外寻医问药,实不知他是何时、从何处学来这身武艺……” 言至此处,秦大夫猛然抬头,眼中一片灰寂:“属下教子无方,酿此大祸,唯有一死,向教主、向赵姑娘谢罪!” 话音未落,他倏然起身,用足力气,低头朝一旁石桌角猛撞而去。 “不可!”刘轩眼疾手快,在电光石火间探手将他牢牢拽住。而一旁的李连忠,也在同时身形微动,有意无意地侧移半步,用身体挡住了桌角。 刘轩松开手,沉声道:“你现在寻死也无济于事。小东虽然掳走了赵月,但时间仓促,不太可能将她转移出去。”他目光直视着秦大夫,问道:“你这济生堂内,可有暗室、密道、地窖之类可以藏人之处?” 秦大夫如梦初醒,用力一拍脑门,急着说道:“有!有!属下真是急糊涂了,竟然将这个给忘了。”说完,立即引领着刘轩和李连忠向东厢房走去。 他边走边道:“当初我买下这所宅子时,原房主便告知,这里有一间为避战乱而修的密室。我搬进来后,因小东形貌特殊,怕被外人瞧见惹来是非,便时常让他躲在里面。后小东以孙子的名义在医馆内外露面,街坊邻居也见惯了,我们便很久没下去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跨入东厢房内。秦大夫径直将靠墙的樟木柜子挪开,又蹲下去,手指摸到一处地板缝隙,用力一抠,再向上一掀,将一块二尺见方地板掀了起来,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刘轩不禁皱眉。他曾将西厢房仔细搜查了数遍,却没想到,自己居住的屋子里,竟然藏着一个密室。 “赵姑娘或许就被藏在这里。”秦大夫拿起桌上的火烛点燃,对刘轩道:“属下去看看。”说完,便扶着洞口边缘,踩着内壁嵌着的简易木梯,缓缓探身而下。 刘轩正欲跟上,李连忠却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神色凝重:“让属下先行。” 刘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你也小心点。” 李连忠应了一声,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晃亮,小心下去。待双脚落地,才向刘轩招了招手,示意并无危险。 洞口狭窄低矮,斜着向下蜿蜒。三人弯腰行了两三丈,通道逐渐转平,也宽敞了些。又走了十几步,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木门,用木棍闩着。 秦大夫伸手拔掉木闩,率先推门进去,随即点燃了墙壁凹槽里的火烛。 李连忠与刘轩紧随其后。只见这密室不大,四壁是粗糙的夯土墙,里面有一张小木桌,两把凳子,以及一张简易的木床,床上散落着几截被割断的粗麻绳和一个黑布口袋。 然而,密室内却并无赵月的身影。 刘轩迅速扫视室内,瞳孔猛然收缩一下。他看到了一小片藕荷色的布料碎片,一眼认出那是赵月衣裙上的。看来,她确实被带到了这里,而且曾试图反抗或被粗暴对待。 “这里是另外的出口?”刘轩见床幔后隐隐透出光亮,连忙伸手拨开帷幔,一个一尺多宽的洞口顿时显露出来,他不禁脱口问道。 秦大夫没看到赵月,也急得满头大汗,闻言摇头道:“回教主,那并非出口,是通往院外墙边的通风孔。”他指了指床上几团旧棉絮,道:“因为怕虫鼠钻入,平时我都用塞着棉絮的布袋堵着,外面还有木盖遮掩……”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这棉絮塞子,不知是谁取下来的。” “这洞……人能通过吗?赵姑娘会不会从这里出去了?”李连忠皱眉问道。 秦大夫连连摇头,语气肯定:“这洞窄小,中间还有转折,十岁以下孩童或可勉强爬出去,赵姑娘一个成年女子,身形再纤细,也绝无可能从这个洞钻出去。” 刘轩眉头紧锁,心中疑云更浓。赵月显然曾被捆绑至此,但这密室只有一个入口,她人到底去了何处? 李连忠忽然问道:“教主,那赵姑娘,会不会缩骨功之类的奇术?” 刘轩摇头:“这我却不知。走,先去外面墙边看看。”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原路退出密室。秦大夫引着刘轩与李连忠绕到院外,在一处堆着柴草的墙根下停步,指着其中一垛柴草道:“通风口就在那后面。” 刘轩拨开枯草,果然看到墙角根处,有一个被破旧木板半掩着的洞口。他蹲下身细看,周围柴草有明显被压塌的痕迹,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停留。 忽然,一片藕荷色的布料碎片映入眼帘。刘轩伸出手拈起,正是赵月衣裙上的。 他心中不由一喜:莫非这丫头,真的自己从通风口挣脱出来了?还特意留下衣料碎片告知自己? 可紧接着,一个疑虑涌上心头——自己就在院内,若是赵月逃脱,她为何不立刻回去找自己,反而不辞而别? 刘轩捏着衣料碎片,站起身,心绪翻涌:除非……赵月不是自愿离开。或者,出来之后,又遇到了别的、无法抗拒的变故。 第712章 缩骨逃生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刘轩抬头望去,只见几名身着寻常百姓粗布衣服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他们看到李连忠,立刻停下,微微躬身,为首一人低声道:“旗主。” 这些都是神木旗的弟兄,奉命在医馆外戒备,此时前来必有急事。 李连忠略一点头:“讲。” 那汉子看了一眼刘轩,虽不认识,但见李连忠神情,知他是本教重要人物,不需要回避,于是低声禀告:“旗主,平安寺住持今早被人发现死在禅房,死状蹊跷。缪勇接到报案,已亲自带兵围了寺院,不许任何人进出,具体情况尚不清楚。” “住持被杀?” 刘轩闻言,心头不由一动:又是平安寺,那四名消失的投毒者最后出现的地方。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但眼下分秒必争。刘轩立即转向李连忠,语气斩钉截铁:“李旗主,你立刻返回军营,去找缪勇,详细了解平安寺的情况。一有消息,速来报我。” “是!属下明白!”李连忠抱拳领命,又对那几名教徒交代几句,命他们听从刘轩调遣,随即转身提气,飞也似地朝军营方向掠去。 刘轩又看向一旁心神不宁的秦大夫,语气稍缓:“秦大夫,你立刻返回医棚,协助两位道长救人。至于赵姑娘之事……我自有主张,你暂且不必分心于此,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 秦大夫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更有一股将功赎罪的急切。他老眼含泪,对着刘轩深深一揖,颤声道:“属下……遵命!” 转眼间,济生堂后墙外便只剩下刘轩与那几名神木旗教徒。刘轩看向方才禀报的那名汉子,沉声问道:“你们在外看守,可曾见到今晨有个病弱的年轻女子从附近出去?” 那教徒立刻回道:“回大人,”他不知如何称呼刘轩,便用了敬称:“自清晨至午时,除了偶尔有百姓匆匆经过,并未见有女子从济生堂离开。倒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约莫巳时中,有一辆带篷马车,从此处巷口经过,向着东南方向去了。驾车的是个中年和尚。当时街上行人稀少,那马车速度不快,但车帘低垂,看不到里面。” 刘轩听罢,眼中锐光一闪。 县城中寺庙仅有一座,这驾车的和尚定然来自那里。平安寺位于城西北,这马车却背道而驰。而马车经过不久,平安寺便传出住持被杀的消息……这仅仅是巧合吗? 马车出现的时候,正与赵月可能失踪的时辰吻合。她大病初愈,虚弱不堪,绝无独自行走之能。若非自愿离去,而是被人带走——这样一辆垂帘马车,岂不是藏人的绝好工具? 零碎的线索在脑中彼此碰撞,隐约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是尚缺一根串起它们的线。 刘轩当机立断,对那些教徒命令道:“你们几人,继续在医馆外围警戒,若有异常,立即报知你们旗主。” “是!”几人肃然应命。 刘轩不再多言,自济生堂取了打狗棒,牵出那匹枣红马,锁了医馆门,翻身而上。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冷清的街道,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追上那辆和尚驾驶的马车,或许就能找到赵月的踪迹,甚至可能揭开平安寺谜团的一角。眼下,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风声在耳边呼啸,刘轩策马疾驰,心中暗忖:“赵月,你这丫头……到底跑哪儿去了?” 时间倒回至上午,刘轩在灶间忙碌之时。 西厢房内,赵月身体虚弱,昏昏沉沉地半靠在床头。门被轻轻推开,小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赵月微微皱眉,道:“小东,你进来怎么不敲……” 话没说完,小东已飘然到了床前,小手挥落,砍在她颈后。赵月只觉眼前发黑,来不及惊呼,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软软地倒在床上。 小东迅速取出一个黑布口袋套住她的头,将瘫软的赵月拖下床,扛在肩上,他那瘦小的身躯,此刻竟丝毫不显费力。 他扛着赵月,悄无声息地溜入东厢房,通过密道来到暗室之内。 小东将赵月放倒在榻上,随即点燃了蜡烛。望着那张秀美的面容,他喉结滚动,重重咽了口唾沫。可他不敢耽搁,只匆匆捆了赵月手脚,往她口中塞进一团破布,便匆匆返回地面,将地板和柜子恢复原状,仔细抹去痕迹,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假装“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赵月苏醒过来。她目不视物,口不能言,侧耳倾听,周遭一片死寂。瞬间回忆起昏迷前的情景——小东!那个看似纯良的孩子,将自己打晕的。 长期在底层挣扎求生磨砺出的本能,让赵月在惊慌恐惧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她察觉双手被缚在身前,绳结不算紧实。许是小东匆忙所致,又或是他低估了这“大病初愈的弱女子”。 她用被绑的双手,一点点蹭向自己的小腿——她的靴筒内侧,常年藏着一柄锋利的精钢匕首,这是她流浪生涯中养成的习惯。 手指艰难地勾到靴筒边缘,摸索着,终于触到了刀柄。她心中一喜,用手指一点点将匕首从软鞘中抽出来。过程极其缓慢艰难,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虚弱的身体几乎要再次脱力,但她咬牙坚持着。 终于,匕首握在了被绑的双手中。她调整角度,用匕首锋利的刃口,开始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切割手腕上的麻绳。黑暗中,只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和赵月沉重的喘息。 不知割了多久,腕上一松,麻绳终于断开了。赵月扯掉头上的布袋和嘴里的布团,大口喘息着,顾不上手腕疼痛,立刻割断脚上的束缚。 此时,赵月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借助通风口的微亮,下床来到桌前,点上了火烛。她举着火烛四处打量查看,没有窗户,仅有的那扇门从外面闩死,出入不得,猜到自己被带到了一间密室。 若是寻常女子,身处此等绝境,恐怕早已绝望崩溃。但赵月不同,她自幼流落市井,与蛇虫鼠蚁相伴,与地痞无赖为伍,人不但机灵,胆子更是比许多男人还大。 她很快发现了那个通风口,凑近仔细观察,洞口内壁粗糙不平,斜斜向上延伸,不知具体通往何处,但既然有空气流动,想必与外界相通。 赵月知道刘轩定然在寻找自己,却也知道,小东随时都可能回来,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绝斗不过他。等待救援,很可能就是坐以待毙。 眼前的通风口,也许是她唯一的生机。赵月身边从不乏奇人异士,曾学过缩骨柔身法门,虽不算精通,但配合她天生骨架纤细柔韧,目测这个洞口,她可以一试。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不再犹豫,用匕首割下自己衣裙一角放在桌上,给刘轩留了记号。然后将匕首插回靴筒,深吸几口气,尽量放松身体,收缩骨骼肌肉,将双手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探入洞口。 过程痛苦而缓慢,粗糙的土石摩擦着她的皮肤和衣物,狭窄的空间压迫着胸腔,几乎令人窒息。她虽想着实在不行,就退回去,却咬紧牙关,一点点地挪动,利用身体微小的扭动和关节的巧妙错位,艰难地向上攀爬。 终于,赵月双手触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顶。 “哗啦”一声轻响,破木板被顶开,久违的新鲜空气和光亮涌入。赵月贪婪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手脚并用,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钻了出来,滚倒在柴草垛旁。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浑身沾满尘土草屑,新衣裙破损不堪,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擦伤,整个人虚脱得几乎散架,趴在草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但她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出来了!原来洞口就在医馆墙外,只要恢复些力气,就能回去找到姐夫。 然而,就在她刚喘匀几口气,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时,一阵轱辘声由远及近传来。 赵月透过柴草堆缝隙望去,只见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正从不远处的巷口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穿着灰色僧衣的中年和尚。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和尚侧脸上时,心跳骤然加速,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 第713章 假病拦车 这个和尚,眉心正中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赵月目力甚好,记性更是极佳。她清楚记得,当初城北水井边遇到那三男一女中,其中一人就长了这么一颗黑痣。此刻虽然他装束大变,赵月却笃定就是那个人,自己绝未看错。 电光石火间,赵月心中豁然开朗。原来那四人进入平安寺后,并非消失,而是就地剃发,伪装成了僧人。或者,他们本就是平安寺的和尚,外出投毒时才戴上假发掩饰。 眼看马车越来越近,赵月心急如焚。此刻回去向刘轩报信,以自己的体力,已然来不及了,到时候,这和尚恐怕早已不知去向。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任性,甚至有些天真:“我一个小女子,哪管得了什么家国大义、黎民苍生……可他在乎。他为这场瘟疫愁眉不展,若我能亲手逮住这投毒的恶徒送到他面前,他定然会大吃一惊,然后对我另眼相看,说不准会……待我更好些?” 这念头一起,瞬间压倒了恐惧和理智。 赵月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割下自己衣裙一角放在原地,接着强撑着虚软的身体,从柴草垛后踉跄走出,挡在了马车前行的路上。 “吁——” 驾车的和尚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缰绳,让马车停下。他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师父……行、行行好……” 赵月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颤音:“我、我染了疫病……实在走不动了……求、求大师发发慈悲,送我去城南的医棚……救、救我一命……”她一边说,一边“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赵月本就大病初愈,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皆是本色,再加上此刻真实的狼狈,与刻意装出的绝望哀苦,俨然一个濒危的重病之人,几乎毫无破绽。 黑痣和尚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眼中警惕稍退,他沉吟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声音平淡:“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女施主请上车吧。”说着,他掀开了车帘。 赵月心中一喜,没想到如此顺利。她连忙道谢,费力地爬上了马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空间不大。赵月一进去,心就沉了下去。 车厢里,还坐着三个和尚。其中两个闭目养神,另一个面色蜡黄的,正抬眼看向她。 蜡黄脸和尚上下打量着赵月,虽然她此刻狼狈不堪,但难掩其清丽的五官和纤细的身姿。他忽然咧嘴一笑,对旁边两个同伴低声道:“嘿,没想到半路还能捡到个这么水灵的小娘子,虽然病恹恹的,但这模样……啧啧。”话里满是下流意味,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样子。 赵月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往后缩了缩,咳嗽了几声道:“几、几位师父……我病得重,怕是瘟病,会传人的……离我远些才好……” “瘟疫?”那黄脸和尚嘿嘿一笑,眼中淫邪之光更盛,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你算是遇到贵人了,我们自有解药。既然上了车,就别想着去什么医棚了,好好陪大爷乐乐。” 说完,他一把将赵月拽到身旁,顺手抄起块不知用途的破布,狠狠塞进她嘴里。 赵月浑身汗毛倒竖,自己这次可真玩砸了,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口。以前她与地痞无赖周旋,靠的是聪明机智,不俗的武艺,以及那一身破旧肮脏的乞丐行头,满脸的污垢尘土。可现在,这些都用不上了。 眼见黄脸和尚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朝着胸前袭来,饶是赵月机变百出,此刻却是毫无办法。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从旁边探出,一把抓住了黄脸和尚的手腕。五指如同铁箍,竟让黄脸和尚手臂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无法再进分毫。 “史国林!你收敛些!” 出手的,是坐在黄脸和尚对面的那个和尚。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颇为白净,五官甚至称得上清秀。 “现在咱们已经不是无法无天的草寇了。” 白面和尚声音不高:“别忘了法王严禁奸淫掳掠、欺凌妇孺。此事若是传到他耳中,你以为你的脑袋,还能保得住?” 那史国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猛地一甩手,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但对方手指力量奇大,竟未甩脱。他怒视白面和尚,压低声音嘶吼道:“姓白的,你少在老子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以前咱们在山寨里快意恩仇,也没见害死过这么多人吧?现在跟着那什么法王,搞死了多少人?他有什么资格来管老子玩个把女人?”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戾气横生:“老子不过是图个快活,误不了正事。玩完了弄死一扔,谁人知晓?你这假正经给谁看?” 白姓和尚闻言,眼中寒光更盛,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捏得史国林手腕“咯咯”作响:“我白某人平生最瞧不上的,便是这等欺凌妇孺的下作勾当。你要作孽,出城自便,我懒得多管。可在我眼前绝对不行。你敢再动她一下,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史国林心头一凛,他知道这姓白的武功高出自己不少,真闹翻了得不偿失。他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白姓和尚见他服软,也松开了手。 赵月惊出一身冷汗,心仍狂跳不止。朝着那白姓和尚投去感激的一瞥,微微点了点头。不管这人是出于什么原因阻止了史国林,至少此刻,他救了自己。 然而,就在看清白姓和尚面容时,赵月身子猛然一震。这人虽然剃了光头,穿上僧衣,脸上少了那份刻意的柔媚,但那眉眼轮廓竟然有些熟悉…… 是他!那日井边“三男一女”中的那个“女子”。 难怪他能藏身于平安寺中,原来根本就是男扮女装。那日那所谓的“女子”,不过是精心伪装的假象。所以投毒之后,他只需恢复男装,剃掉头发,便能摇身一变,成为平安寺中一个不起眼的和尚。 想通此节,赵月心中寒意大盛。这伙人不但行事狠辣,而且心思缜密、伪装巧妙,自己落入他们手中,恐怕很难脱身。 正这时,那个一直未曾开口的憨厚胖和尚,忽然慢悠悠地转过头,一双小眼睛看向赵月,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小姑娘,你听得太多了。” 话音未落,那蒲扇般的大手倏然挥出,精准地切在了赵月颈侧。 第714章 血染岔口 马车载着几人,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行。约莫走了十几里路,已经远离了县城中心,道旁农田渐疏,人烟愈发稀少。前方是个岔路口,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孤零零立在路边。 黑痣和尚吆喝一声,缰绳向右一扯,仍是朝着东南而行。 忽然间,斜刺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十几个身着义军衣服的汉子,从土地庙里涌了出来,迅速将马车拦住。 “站住!”为首的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手提钢刀,声若洪钟:“干什么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黑痣和尚心中一惊,脸上却仍带着出家人的平和,单手竖掌,微微欠身:“阿弥陀佛,诸位军爷有礼。贫僧几人乃平安寺的僧人,奉住持之命,去前面李家村收取今年的庙产租子。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收取租子?”虬髯壮汉眼睛微微一眯,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忽然暴喝:“你们住持都被人杀了,还有闲心跑出来收租子?” 他话音一落,身后士兵已呼啦一下逼上前来,刀枪齐举,厉声呵斥,命令车里人下车。 车帘“唰”地一声向上扬起,那白姓和尚从车厢内疾掠而出,人尚在半空,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精准地刺中虬髯壮汉的咽喉。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 周围士兵齐齐惊呼,待反应过来,首领已瞪着双眼仰面倒下。怒吼声中,兵刃纷纷向那白姓和尚攻去。 几乎同时,史国林与那胖和尚也从车上跃下,与黑痣和尚一起纵身扑入战团。霎时间,惨叫与金铁交击声响作一片。 打斗并未持续太久,片刻之后,十几名士兵便横尸当场。 白姓和尚负手而立,望着满地的义军尸首,眉头紧紧蹙起,脸上笼上了一层凝重。 “白老弟,不就宰了几个不开眼的泥腿子么,瞧你那眉头皱的,跟死了亲爹似的。”史国林用僧袍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溅上的血迹,咧开大嘴道:“咱们赶紧走便是。” “你懂什么!”白姓和尚抬头看着他,道:“杀几个人自然不算什么,可你也得看是什么时候、杀的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斩杀守城士兵,你以为缪勇能轻易揭过?消息传到军营,他必然震怒,接下来定是全城戒严,严密搜查,全力追捕我们。” 史国林仍然不以为意,道:“搜就搜,怕他个鸟?缪勇武艺也就那么回事,真撞上了,咱们兄弟联手,还怕他不成?” “愚蠢!”白姓和尚毫不客气地斥道,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忧虑:“匹夫之勇,能成何事? 那缪勇武艺或许不如你我,但他手下有五百士卒。一旦被他们咬住,即便咱们武功再高,又能杀得了几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麻烦的是,我曾与那缪勇打过照面。纵使我们乔装改扮,但他甚是机敏,万一被认出,就算我们携带‘那东西’冲出城,也已坏了上面交代的大事,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史国林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悻悻道:“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将尸体埋了?” “谁给你功夫掩埋尸体?”白姓和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面容憨厚的胖和尚忽然开口道:“白兄弟,车里的那个小姑娘或许能帮上我们,至少能拖延些时辰,让咱们跑远些。” “哦?孙胖子,你有什么主意?” 史国林挑眉,有些不信。白姓和尚与黑痣和尚也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孙胖子道:“咱们布置一番,让人瞧着,像是这姑娘与兵士冲突,杀了他们,自己也伤重而死。至于缘由——劫道、仇杀,或是见色起意,由那缪勇自己猜去。他要查,也得先查这姑娘的来历。等他们查清楚,咱们早没影了。” 白面和尚眼睛一亮:“好,就这么办。” 四人不再耽搁,立刻动手布置。 孙胖子走到车边,弯腰将赵月抱出,让她半趴在车辕上。又将白姓和尚那柄匕首塞进她右手中,自尸堆里抓了几把尚温的血,弹洒在她脸上衣上。 做完这些,孙胖子从地上捡起虬髯壮汉那把钢刀,掂了掂,走到赵月身后。他眯起那双小眼睛,略作打量,忽地挥手。刀锋自赵月后背肩胛骨下方斜划而过,一道半尺长的伤口骤然绽开,瞬间染红了衣衫。 “啊——” 赵月本已醒来,一直装作昏迷,暗中偷听几人讲话。这时被利刃加身,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子剧烈抽搐几下,再度昏死过去。 史国林摇摇头,小声嘀咕:“暴殄天物,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 孙胖子看着自己“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将染血的钢刀仍回虬髯壮汉尸首边。接着,他环视四周,将几具义军尸身挪动位置,摆出围攻马车、先后被击杀的态势;又在马车周遭与赵月身旁,用刀剑刻意添上更多打斗痕迹。 “差不多了。” 孙胖子直起身,自怀中掏出一把金银玉器,撒在马车旁,拍了拍手,脸上仍然是一副憨厚的模样。 黑痣和尚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忍不住问道:“孙胖子,费这事干嘛?直接一刀结果了这小娘们,扔在尸堆里不也一样?何必多此一举?” 孙胖子瞥了他一眼,解释道:“不一样。直接杀死,伤口是死的,血是凝固的。行家一看,便知死亡时辰。我这一刀,位置选得巧,血流的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有人发现时,她可能还吊着一口气,或者刚断气不久,身体尚有余温。” 他指了指赵月后背,接着道:“另外,让她失血过多慢慢死去,比一刀毙命,更像是个独力杀了十几兵士的‘女侠’,最后重伤力竭而亡。” 黑痣和尚听了,咂咂嘴,没再说话,只是看向孙胖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这胖子看着憨,心是真黑,手是真毒。 白姓和尚问道:“这小姑娘会被救回来吗?” 孙胖子道:“白兄弟放心,她本就大病,元气亏空得厉害,再挨上这么一刀,莫说这荒郊野外无人及时救治,就算立刻有神医在场,也活不成的。” 白姓和尚点点头,道:“此地不宜久留,前面几里外有片枣园,这个时节枣子早摘完了,看园人应该也已离开,我们先去那里躲一下,等天黑再出城。” “走!” 四人达成一致,不再有丝毫留恋,身形展动,朝着东南方向快步而去。 荒凉的三岔路口,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郁血腥气,横倒的尸体,以及车辕上气息微弱的赵月,拼凑成一幅凄惨的画面。 第715章 诡童指路 在刘轩离开济生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过高墙,轻盈地落入后院天井。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正是特战队员“逆风”。他左手如同拎小鸡般,提着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小东。 刘轩早就察觉到小东异常,命特战队员暗中留意他的举动。中午小东翻墙逃走,逆风一路尾随,眼见他只是在城中乱窜,既无明确去处,也无同伙接应,便果断出手擒回,准备交由刘轩发落。 逆风潜入济生堂,发现医馆空无一人,只在前堂诊案上见到了一张刘轩留下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所有人,暂停其他任务,全力寻找赵月!”落款是一个特殊标记。 逆风不敢有丝毫耽搁,他将小东绑在院中拴马桩上,确保其绝无可能自行挣脱。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铜钉嵌入拴马桩上,给同伴留下标记,随即翻墙而去。 小东拼命扭动身体,但逆风的捆绑手法极为专业,他越挣扎勒得越紧,最后累得筋疲力尽,只得放弃。 正这当口,又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这次却是影七。 影七奉赵月之命,一直在平安寺外围监视。今日寺中突发命案,缪勇带兵围寺,影七觉得事态不寻常,特潜回禀报。 他在医馆寻了一圈不见赵月,却在后院撞见了被绑在桩上的小东。 影七认出这是秦大夫的孙子,赵月还带他在街上买过糖人。却不知,眼前这个“孩子”,正是绑架赵月的元凶。 他用匕首割断了小东身上的绑绳,又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问道:“小孩,怎么回事?赵姑娘呢?” “咳咳……”小东不认识影七,本能地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道:“有坏人闯进来,打晕了月姐姐,把她绑走了,还把我也绑在这里。” 影七神色骤变,急切追问:“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姓秦的那小子呢,他为何不护着赵姑娘?” 小东听他言语间对赵月极为关切,对“堂叔”却无半分敬意,小眼珠一转,立即猜到这人并非是“堂叔”的手下,而是月姐姐的人。 “坏人都蒙着面,穿黑衣服,有好几个。我堂叔他不会武艺,吓得自己从后门跑了,根本顾不上月姐姐。你快去追,否则他们就跑远了。”他如此说,自是盼着赶紧把影七支开,顺带诋毁刘轩,嫁祸于擒拿他的“黑衣人”。 影七听闻刘轩竟弃了赵月独自逃命,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与怒意,他强压怒火,又问:“你可知那些黑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东本想胡乱一指,忽然转念:此刻自己独自离开,若再撞上那黑衣人或刘轩折返,可是大大的不妙。眼前这人不男不女,武功却高,何不借他的庇护远离险地?途中若真遭遇黑衣人,或可挑拨两方相斗,自己趁乱脱身。 念及此,小东立刻改口,急声道:“我好像听他们提到了‘土地庙’,那地方我知道,可以带你走近路前去,一定能追上他们,救回月姐姐。” 影七救主心切,哪里想得到这“孩子”满口谎言,当即点头:“好,你指路!”说完一把提起小东,翻墙而出。 墙外小巷拴着他来时骑乘的一匹黑马。影七翻身上马,将小东放在身前,问道:“往哪走?” “东南边。”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或许是巧合到了极点。小东信手一指,竟然正是白姓和尚一伙逃走的方向。 “驾!”影七低喝一声,黑马撒开四蹄,疾驰而去。小东心中暗自得意,只盼着影七带着他跑得越远越好。 黑马一路疾驰,逐渐靠近那个岔道口。影七心中警觉起来,他感觉到,空气中随风飘来了一股血腥味。 “吁——!” 影七猛地勒住缰绳,黑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将小东甩落在地。 影七哪顾得他,目光扫过岔路口横七竖八的尸体,倾倒染血的马车,以及车辕上,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小姐?!” 影七失声惊呼,心脏几乎停跳。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马车。 当看清赵月后背那道狰狞可怖、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影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目眦欲裂。 他迅速探了探赵月的鼻息——微弱得几不可察。又摸向她颈侧的脉搏——时有时无,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还活着,但已命悬一线。 必须立刻止血!必须立刻救治!否则……影七不敢想下去。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能挡风的土地庙,猛地回头对小东厉声喝道:“快!将马鞍旁革囊里的金疮药、干净布条全部取过来。”说完双手托起赵月,向着土地庙疾步走去。每一步都迈得极大,却又极平稳,生怕颠簸加重赵月的伤势。 小东懵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胡乱指路竟然真的找到了赵月,而且还在一群士兵尸体旁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影七的厉喝,小东一个激灵,从震惊与混乱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影七那焦急欲狂、充满杀气的眼神,又看看奄奄一息的赵月,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跑?影七肯定会怀疑,以他的身手,自己肯定跑不掉。不跑?留下来,万一赵月醒来指认自己……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 影七又是一声怒喝,人已经奔入庙中。 小东浑身一颤,连忙答应,在革囊中找到金疮药,也跟了进去。 庙内光线昏暗,出乎意料的是,庙堂一角的地上,竟然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茅草垫子,似是过往路人或流民曾在此歇脚过夜。 影七已将赵月放在干草上,让她俯卧。他也顾不得许多,撕开后背赵月后背衣衫,头也未回,厉声道:“药!布!” 小东不敢耽搁,连忙将手中的瓶罐和布条递过去,自己则瑟缩地退到一旁,心中满是恐惧、疑惑。 影七拔开药瓶塞子,将药粉洒在赵月后背的伤口上。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带来刺激,昏迷中的赵月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影七的心也跟着一揪,连忙用布条将伤口初步包裹、按压,暂时稳住血流。 然而,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此严重的创伤失血,加上赵月本就大病初愈、虚弱不堪,若不能得到及时、专业的救治,她是必死无疑。 影七回头看向小东,急声问道:“这附近可有大夫?立刻能请到的。” 小东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几乎要脱口而出“不知道”,但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这不正是自己脱身的好机会吗?他颤抖着声音道:“我爷爷就是大夫……” 他顿了顿,眼珠飞快一转,接着道:“不过他和玄微、玄素两位道长都在医棚里,给那些染了瘟疫的百姓治病呢。我可以去找他们。” “快去!” 影七不假思索地吼道。吼声刚落,他目光落在小东那矮小的身躯上,眉头猛地皱紧,又急声追问:“你可会骑马?” 小东摇摇头:“不会,我可以跑着去。” “来不及。”影七深吸口气,阴森说道:“你留在这里,看好赵姑娘。不许离开半步,也绝不能移动她或碰到伤口。待我请来大夫,金山银山随你开口。” 他站起身,向前逼近一步:“但若是……赵姑娘在我离开期间有任何差池,你们全家,连同你那个堂叔,都得死。” 小东吓得一激灵,连忙点头:“放、放心……” 还没等他说完,影七已闪至庙门口,足尖在门槛上一点,便已跨坐在马背上,双腿一夹,黑马狂奔而去。 小东长长松了口气,起身欲逃,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转回头,看了一眼俯卧在干草上的赵月。 昏黄光线自破窗漏入,洒在赵月身上。她侧脸贴着干草,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微微颤动,失血的嘴唇却反常地透着一丝红晕,几缕乌发黏在颊边颈侧,更添了几分柔弱的诱惑。 小东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孩童般的身躯里,囚禁着一个二十五岁成年男子的灵魂,以及无法正常宣泄、早已扭曲变质的情欲。平日里,他必须伪装成天真无邪的孩童,将那些肮脏的念头深深埋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医棚离这里甚远,纵使快马,来回也需要一个时辰。 小东舔了舔嘴唇,一个极其龌龊、卑劣、令人作呕的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 第716章 箭在弦上 “嘚嘚嘚……嘚嘚嘚……” 就在小东即将把心中那肮脏的念头,化为行动之时,一阵不缓不急的马蹄声,从外面传进他的耳中。 小东吃了一惊,连忙凑到木窗边,小心翼翼地扒着窗沿,向外窥探。 只看一眼,他脸色就“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外面并非是影七去而复返,而是“堂叔”刘轩骑着一匹枣红马,正向这边赶来。小东不惧刘轩,却着实忌惮他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护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邪念,小东猛地转身,将四处散落的干草盖在赵月身上,伪装成一个草堆。接着环顾庙堂,寻找能藏身的地方。很快发现山神泥塑与墙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他心中一喜,如同耗子般哧溜一下钻了进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全力捕捉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暗想:若是堂叔进来,说不得,只能宰了他。 庙外,刘轩勒马立于三岔口,目光凝重地扫过满地狼藉。 他离开济生堂虽然比影七要早,但边搜寻线索边赶路,而影七是策马狂奔,两人选择的路径也略有不同,故而未在半途相遇,反让影七先到了一步。此刻眼前景象,饶是他见惯生死,也不由心头一凛。 横七竖八的义军尸体,鲜血浸透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息。一辆损毁的马车歪在路边,车辕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喷溅和流淌的血迹。 刘轩眉头紧锁——这车,莫不是那和尚驾驶的那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马鞍上,提着打狗棒,缓步走向那辆马车。待到近前,刘轩先侧耳倾听一息,接着用棒尖挑开车帘,目光向内探去。 车厢内只有一些散落的杂物,并无赵月的身影,也没有和尚。 刘轩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几具尸体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杂乱的脚印和车辙。从痕迹看,打斗结束时间不长。杀人者手段专业狠辣,当是江湖人物,而非军中士卒。 他目光落在车边散落的珠宝上,心想:“难道是这些士兵欲抢夺财物,以致引来杀身之祸?毕竟义军中,很多人都出身草莽。” 思索间,左侧传来嘈杂的人声。 “那边!快!” “有血腥味!过去看看!” 刘轩抬头望去。只见十几个手持兵刃的义军士兵,正从通往城门的那条岔道小跑而来,显然是缪勇手下的一支巡逻队。 那队义军转眼就冲到路口。为首一名头目模样的红脸汉子,一眼便看到满地同袍的尸体,顿时目眦欲裂。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站在尸堆中央、手持棍棒的刘轩身上时,更是怒火中烧,杀机毕露。 “围起来!” 那红脸汉子猛地一挥手,厉声暴喝。 “哗啦——” 义军士兵迅速散开,其中几名手持弓箭的士兵更是张弓搭箭,将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刘轩。 红脸汉子提刀指向刘轩,声音因愤怒而嘶哑,眼中喷火:“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我这些兄弟是不是你杀的?说!” 其余义军士兵也纷纷怒目而视,刀枪并举,杀气腾腾。现场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山神庙里,小东听到外面讲话,悄悄探出半个头,目光穿过破损的窗户,将外面情形全都看在眼里。他心中恶毒地祈祷着:快射!乱箭射死他! 刘轩手中紧握打狗棒,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缓缓道:“误会了,在下只是恰巧路过。” “误会?放你娘的狗屁!”红脸汉子盛怒之下,哪里听得进这轻飘飘的解释,眼中凶光爆闪,根本不给刘轩再开口的机会,挥刀下令:“放箭!” 与此同时,刘轩身子猛然向后倒纵,背后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钻入马车之中。 只听“砰砰”之声连响,箭矢接连射到车厢之上。刘轩早观察到对方有八名弓箭手,他凝视倾听,待第八声响过,猛然从车中窜出,手中打狗棒挥出横扫。 生死关头,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再跟这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自己人”解释。说了他们也未必会信。不得已,只能大开杀戒,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手下留情!” 伴随着一声苍老的声音,一道灰影忽然切入战团,挡在了刘轩与两名弓箭手之间。这人手中持了一柄细剑,却并未出鞘,只是张开双臂,似乎要用自己的身躯,硬接刘轩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嘭!” 刘轩于千钧一发之际转劲撤力,打狗棒重重砸落在地,尘土飞扬间,夯出一个浅坑。 他就势向后退了两步,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是名老者。随即认出此人曾在金华扮作乞丐行窃,进而将自己引入乱石岗,见到了李连忠。当时,李连忠称其为“师兄”。 那灰衣老者见刘轩收手,并未立即与他相认,而是迅速转身,面向那名红脸头目抱了抱拳,声音洪亮:“这位头领,误会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红脸头目一愣,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灰衣老头,又看看刘轩,怒道:“老头,你是什么人?为何阻我报仇?没看见他杀了我这么多兄弟吗?” “老夫孙连成!”灰衣老者朗声报出名号,同时手一翻,取出一枚铁牌,手腕一抖,凌空抛向红脸头目:“此乃本教信物,头领请看。” 红脸头目伸手接过,只见铁牌上绘着火焰升腾图案,确是本教身份信物,看纹路是坛主一级。他心中一惊,抬头问道:“阁下可是神木旗的孙坛主?”摩尼教内部派系虽多,但高层人物的名头,下面的人多少有所耳闻。孙连成绰号“快剑”,红脸头目听说过。 “正是老夫。”孙连成颔首道。 红脸头目脸色变幻。神木旗的李连忠与他所在灵水旗主陈小六不和,但毕竟同属摩尼教,明面上并未公开撕破脸。此次仙居县爆发瘟疫,李连忠抛弃前嫌,亲自去军营参与了抗疫,协助缪勇稳定局势、调配物资,此事灵水旗上下皆知。 他区区一个队长,在与缪勇平级的孙连成面前不敢造次。况且,人家刚才还救了自己手下两名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恭敬地递还给孙连成,抱拳道:“原来是孙坛主,失敬。在下缪坛主麾下第三队队长,赵铁牛。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再次涌起怒火,指向刘轩:“此人杀害了我灵水旗十几名兄弟,决不能善罢甘休。” 第717章 以身为质 孙连成正色道:“赵队长,你误会了。这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位乃是本教中极为重要的人物,绝不可能无故杀害自家兄弟。” “重要人物?”赵铁牛将信将疑,道:“孙坛主,非是赵某不信你。只是我灵水旗十余弟兄横尸于此,若单凭你一句话便放人离去,赵某实在无法向缪坛主交代,更无法向这些死去的兄弟、向他们家中老小交代!” 孙连成略一沉吟,知道单凭自己一面之词,确无法打消赵铁牛的疑虑。他沉声道:“赵队长,先让这位去办要紧事,老夫以性命担保,愿充当人质,随你一同前往军营,让缪坛主和我们李旗主裁断。你看如何?” 他提出面见缪勇和李连忠,既是给赵铁牛一个台阶,也是将事情引向更高层处理,避免在此地继续冲突升级。同时,也暗示刘轩的身份,连缪勇都需慎重对待。 赵铁牛闻言,脸色阴晴不定。孙连成以坛主之尊,愿以身为质,态度可谓诚恳。而且对方武功高强,若真硬拼,自己这十几人未必讨得了好。此事由上头定夺,确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思忖片刻,赵铁牛重重一跺脚,咬牙道:“好!既然孙坛主作保,在下便信你一回。咱们这就去见缪坛主和李旗主。”他转身对部下命令道:“留下两人,看守现场,保护好兄弟们的尸首,不许任何人靠近破坏。其余人,随我押……随我请孙坛主一同回营。” “是!”众士兵齐声应诺。 孙连成见状,心中稍定。他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柄细剑连鞘递向赵铁牛,沉声道:“赵队长,此剑暂交你保管,以表老夫诚意。” 赵铁牛一愣,连忙摆手:“孙坛主不必如此。” “规矩不可废。”孙连成坚持说道。 赵铁牛见其态度坚决,只得双手接过,只觉得这柄细剑入手微沉,鞘中隐透寒意,知是孙连成防身利器,心中对他的信任又增了几分。 孙连成这才转身,双手在胸前合成火焰状,郑重行礼。却没称呼教主,免得泄露刘轩身份,节外生枝。 刘轩点头回应,问道:“孙坛主,你为何会在此地?” 孙连成恭敬答道:“回……自打听闻有人在井中投毒后,缪勇便派人在城中各路口警戒。属下奉了李旗主的命令从中协助。与那位……” 他指了指虬髯汉子的尸首,接着道:“与那位殉职的李队长一起隐藏在山神庙中,排查可疑人等。没想到上午属下因事暂离,回来时便发生了如此变故。” 原来如此。刘轩知李连忠也在军营,孙连成绝无危险,便淡淡道:“如此,有劳孙坛主了。” “不敢。”孙连成忙道。接着朝赵铁牛点点头:“赵队长,咱们走吧。” 赵铁牛最后又看了一眼刘轩,领着手下,与孙连成一起向军营方向而去。 岔道口,只剩下刘轩和两名负责看守现场的义军士兵。刘轩看了看两条岔开的道路,一条通往城门,赵铁牛他们便从那个方向而来,并没有遇到可疑之人。赶车的那个和尚,多半是奔另一条通往枣林的路去了。 他翻身上马,目光掠过旁边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想到孙连成和那些被杀的义军之前一直将此庙作为据点,里面应该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便一抖缰绳,纵马向东南枣林方向驰去。 土地庙内,小东将方才一切听得真切,也从缝隙间窥见大半。他先是满心失望,暗骂孙连成:“哪来个老不死的,多管什么闲事?” 失望之余,他又暗自庆幸,甚至有些欣慰。不管怎样,刘轩走了,那个令他骨子里发寒的男人终于离开了此地。孙连成和大队义军也去了军营,短时间内绝不可能返回。偌大的三岔路口,如今只剩下两名奉命看守现场的普通士兵。 小东心思活络起来。自己不过是个“孩子”,就算直接走出去,这两个兵油子多半也不会为难,顶多盘问几句。到时候随便编个“被黑衣人吓坏了,躲在庙里,现在想回家”之类的借口,或是装作被吓傻,语无伦次,糊弄过去并非难事。 可小东又有些不甘。自己觊觎已久的美人就在眼前,毫无反抗之力。就此离去,岂非白白涉险?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便再无下次。 就在他犹豫不决间,庙外传来沙哑的嗓音:“王哥,这荒郊野岭的,一时半会儿哪会有人来?不如咱俩去那山神庙里待会儿。” 那“王哥”道:“这不好吧,队长让我们守着现场……” 沙哑嗓立即打断:“咱们就坐在那庙门口,眼睛盯着外面,有人来再出来也不迟啊。那庙虽破了点,总能挡些风寒。” “也行。”王哥沉吟了一下,便同意了。接着脚步声响起,两名士兵朝着土地庙走来。 小东心头一沉,那堆干草太过显眼,若两个士兵躺坐上去,极易发觉赵月,那时自己可就有点麻烦了…… 没容他细想,更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两名士兵已经说着话,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庙门,迈步走了进来。 “这里怎么堆了许多干草?还挺整齐。”沙哑嗓有些奇怪,上前用脚拨了拨。 王哥也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可能是之前在这里歇脚的人备的。看着还挺干燥。正好,弄点铺在门口,咱俩坐着也能舒服点。” 两人说着,便弯腰动手,抱起干草准备送到门口铺地。 “咦?”沙哑嗓忽觉触感有异,似碰到什么柔软之物,他下意识低头,一张苍白的女子面容赫然映入眼中,不由惊呼:“王哥,下面有个死人!” 电光石火间,小东自塑像后疾跃而出,手中匕首寒芒一闪,已抹过沙哑嗓咽喉。足尖方一沾地,他身形急转,趁那“王哥”愣神之机,狠狠一刀捅入其腹,直没至柄。动作干净利落,两名训练有素的义军士兵竟不及躲闪,便毙命于破庙之中。 “是你俩非得进来找死。”小东手腕一拧拔出匕首,伸手将王哥犹在抽搐的身子推开,又俯身扯开半压住赵月的沙哑嗓,甩到一旁。 这一拽之下,赵月本就凌乱的衣衫被扯得散开,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小东的呼吸骤然一窒,随即变得粗重。刚刚平复的淫邪欲火,再次猛烈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热。 “嘿嘿……月姐姐……现在没人能打扰我们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绽开一抹扭曲而亢奋的笑容,猛地扑向赵月。 然而,就在他将要触到赵月之际,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竟被人从后揪住衣领,凭空提了起来。 第718章 月影西斜 小东浑身寒毛倒竖,根本来不及去想身后是谁。在双肩被钳住的刹那,他右膝猛然曲起,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上方蹬去,直取对方下腹。同时腰身急拧,右肘如铁锥般向后顶出,直撞其肋下。 这一蹬一撞,动作衔接如行云流水,发力短促狠辣,正是绝境中以弱搏强、败中求生的杀招。 然而,他凌厉的攻势竟全数落空。对方显然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击,擒住他后毫不停顿,手臂一甩,将他整个人抡飞出去。 “砰!” 一声闷响,小东重重砸在土墙上。他只觉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来人正是刘轩。 原来,刘轩离开三岔口追出一段后,心头始终萦绕着隐隐的不安。他猛然意识到,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那座山神庙。 一个念头划过他脑海——最危险之处,往往就是最安全之处。“灯下黑”,莫过于此。 那个或那些杀害义军士兵的凶手,最不可能的藏身之所,就是那座近在咫尺的破庙。常人皆以为凶手杀人后必会远遁,可若对方胆大心细,反其道而行呢?孙连成与死去的义军都曾在那庙宇停留,谁会想到再去搜查? 刘轩行事,向来务求周密,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在情理之中,他便不会轻易放过。 想到此处,他当即调转马头返回。但马蹄声动静太大,若庙中真有蹊跷,极易打草惊蛇。于是在距岔路口尚有一段距离时,刘轩便悄然下马,将枣红马拴在路旁灌木丛后,独自向山神庙潜行而去。 然而正是这份谨慎,让他迟了半步。当刘轩悄无声息地贴近庙门时,里头已接连传来士兵的惨呼。他脚下发力,闪身抢至门前,恰将小东欲行不轨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此刻,刘轩无暇顾及晕死在地的小东,目光急急落向赵月身上。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她身上覆着的干草,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与脉搏,心头顿时一沉——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接不上来,脉象虚浮,下一次心跳便可能永远停止。再看赵月后背,那一尺多长的伤口虽已处理,鲜血却仍在不断渗出,包扎手法极为粗糙,仅能勉强减缓出血。 刘轩心中焦灼如焚,他既不敢冒险移动赵月,牵动她那致命的伤口;也不敢去请大夫,怕她生命之火在自己离开后悄然熄灭,或者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深吸口气,快步走到庙外,从怀中取出信号弹,用火折点燃引信。纸筒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一点转瞬即逝的光亮。 放出了信号,刘轩毫不停留,快步返回,重新守在赵月身旁。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掠至庙中,正是特战队中距离此处最近的逆风、顺风和微风。 三人抱拳低首:“属下参见主上!” 刘轩没有丝毫赘言,直接下令:“顺风!你立刻去军营,将玄微道长叫过来。我的马在右侧那条路一里外的灌木丛中。” 顺风知事态紧急,话都没回,一闪身便消失在庙外。 刘轩目光转向逆风和微风:“逆风,你在庙外百步范围内警戒。微风,取伤药,帮我给赵姑娘重新包扎。” 两人齐声领命。 逆风快步退至门口。微风则迅速解下随身携带的急救革囊,里面整齐排列着数个瓷瓶、小银刀、羊肠线、银针、酒精与数卷绷带。 刘轩将赵月身体略微侧翻,让微风在旁扶稳。随后用银刀小心割开影七之前包扎的布条。 伤口皮肉翻卷,虽撒了大量金疮药暂缓出血,却未经过彻底清创。药粉混合着血污与尘土,反而可能加重溃烂。 刘轩收敛心神,将伤口周围的金疮药刮掉,接过微风递来的酒精,沉声道:“按住她。” 微风点头,手上加了几分力道,稳稳固定住赵月。 刘轩深吸一口气,将酒精缓缓倾倒在赵月的伤口上,冲洗掉原来的药粉和污物。昏迷中的赵月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彻底清创之后,刘轩凝神静气,开始为赵月缝合伤口。这期间赵月痛醒了两次,却都被微风死死按住。缝合完毕,刘轩将特战队专用的极品金疮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又在微风配合下,将伤口妥善包扎固定好,既保证止血,又不过度压迫。 包扎完毕,刘轩轻轻将赵月重新放平,让她侧卧在干草上。他再探其气息脉搏,或因药效之故,那微弱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但也仅一丝,赵月依旧命悬一线。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只能做到这些,现在,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玄微道长身上。盼着他尽快赶到,盼他医术高超,能创造起死回生的奇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墙角昏迷的小东,又转向站在门口的逆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逆风,此人由你擒回,为何会现身于此?” 逆风身体微微一震,立即进庙禀告:“回禀主上,属下将此人擒回济生堂时,医馆内空无一人,只见主上留书。属下不敢耽搁寻找赵姑娘之令,又恐携带俘虏误事,便将他绑于后院。他绝无可能自行挣脱,属下猜测,是有人助其脱困。” 刘轩听完,点了点头道:“此事不怪你。”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赵月身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忽然间,赵月轻轻咳嗽了一声,竟然睁开了眼睛。见到刘轩,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断断续续说道:“刘轩……你……你把脸上的装扮……撤掉……我、我想看看……你本来的样子……” 出于安全考虑,这些时日刘轩一直易容,扮作青年郎中“秦轩”。此刻见赵月突然醒来,他以为伤情好转,虽觉这要求突兀,却未及细想,连忙伸手扯下了假胡须、调整了眉形,又用微风水壶中的清水洗了脸。 只片刻,刘轩便恢复了本来的清俊面容,重新蹲回赵月身边,再次握住她微凉的手,温言道:“好了。你又不是没见过。” 赵月呆呆看着他面容,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眼中闪现出异样光彩,声音几不可闻:“还是……这样好看。” 刘轩见她眼神中似乎透出一丝眷恋之色,心中猛然一紧。这丫头,方才叫自己刘轩,而不是平时戏谑的姐夫。她为什么要看自己的真面目,难道…… 一个不祥的词汇骤然撞入脑海——“回光返照”。 仿佛为了印证这可怕的猜想,赵月那抹笑容尚未完全漾开,便倏然凝固、淡去。眼中光华迅速黯淡,眼帘无力地垂落。 刘轩大惊,伸手摸她脉搏,跳动已近乎无法感知,时有时无,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静止。 “赵月!”刘轩轻唤一声,忽然感到一股深沉的无力席卷周身。纵然他武功盖世,智计百出,面对赵月慢慢走向死亡,竟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时间,在死寂与浓重的血腥气中一点点流逝,缓慢得如同钝刀割肉。每一息,都仿佛在抽走赵月体内所剩无几的生机。刘轩平生经历无数大风大浪、生死险境,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时光如此漫长,等待如此煎熬。 他紧紧握住赵月越来越凉的手,于心中默念:小姨子,你可一定要撑住。 逆风与微风分立庙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庙外。两颗心却沉沉下坠——他们看得清楚,陛下此刻,是真的将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女放在了心上。可这姑娘的性命,却似风中残烛,撑不了多久了。 第719章 覆唇渡丹 正这时,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山神庙的方向疾驰而来。听声音至少有四五骑,来势甚急。 逆风顿时警觉,刷地一下抽出腰刀。待那几骑奔得近些,他定睛一看,眉梢顿时扬起,转身快步入庙禀道:“主上,玄微道长他们来了。” 刘轩心头一喜,随即又生疑惑。从这里到军营,即便快马全力奔驰,往返也需一个时辰,怎么不过两炷香的时间,顺风便把人请来了? 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压下。眼下救治赵月最是要紧,他刚要起身相迎,马蹄声已在庙外戛然而止。 “小姐!” 一声尖锐的叫声响起,接着,影七如鹞鹰般从鞍上掠下,抢身入庙。 眼见三人围在赵月身旁,两具尸身横陈,小东伏地不知生死,影七瞳孔骤缩,铁尺已滑至掌中,厉声喝道:“尔等何人?” 刘轩抬起头,道:“是自己人。” 影七见过刘轩真容,这时辨清是他,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却顾不上礼数,急步上前:“我家小姐如何了?” 话音未落,玄素、玄微与李连忠已接连赶到庙前,路上与他们相遇的顺风亦紧随其后。四人连马都未及拴,便径直冲了进来。 玄微一个箭步抢至赵月身侧,蹲下身子查看。目光扫过她后背伤势,又在包扎处停顿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微微颔首。随即伸出三指,轻轻搭上赵月腕间,闭目凝神。 庙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玄微道长严肃的面容上。 良久之后,玄微道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长吁一口气,神色却依旧无比凝重。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刘轩脸上,沉声道:“赵姑娘身子本虚,又失血太多,五脏皆受其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此言一出,影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刘轩的心也直坠下去,但他强行稳住心神,急问:“道长,可还有救?” 玄微忙道:“公子莫急,赵姑娘伤虽重,却也不是必死。” 说着,他手探入自己道袍内襟,小心取出一个通体洁白的羊脂玉瓶。拔开蜡封住的瓶塞,从里面缓缓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此乃我龙虎山以秘法炼制而成的‘还魂回血丹’,”玄微道长托着那枚丹药,神色肃穆:“此丹有吊命续气、促进气血再生之奇效,或可为赵姑娘争得一线生机。” 刘轩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之火,立刻道:“快给她服下。” 玄微道长却面露难色,看着掌中丹药,解释道:“此丹分三层,最内为‘回阳’,中层为‘固本’,外层为‘活血’。三药须同时化开、均匀混合方能起效,然一旦混合,半个时辰内药力即散。故以三层丹衣包裹,而这丹衣……须人口涎液咀嚼才能尽化。” 顿了顿,他接着道:“以赵姑娘眼下情形,恐难自行咀嚼吞服。” 庙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了玄微道长的意思——这药,需要有人用嘴嚼碎,再嘴对嘴喂给昏迷的赵月。 在此世道,此举于女子名节有千钧之重。赵月这般未出阁的少女,更是如此。 刘轩稍微犹豫,劈手从玄微掌中取过“还魂回血丹”,随即在众人注视中毫不犹豫地放入自己口中,用力咀嚼起来。 片刻之后,他俯下身,伸手轻捏赵月两侧面颊,让她嘴唇微启,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唇覆上了赵月唇瓣,将口中嚼碎的丹药,一点点渡入她的口中,并用气息助其缓缓咽下。 旁人并无太大反应,唯有影七表情复杂,双手紧握成拳,心中暗想:“若小姐有何不测,你与这老道……皆须偿命。” 玄微见状,安慰道:“诸位且宽心,耐心等候便是。数年前贫道一位师兄惩戒淫贼,在浙北遭人围攻,伤势亦是如此沉重,服丹后便捡回了性命。” 影七听了,心中不由一动,暗忖:“原来七年前浙北鲨鱼帮三十二名好手一夜暴毙,是龙虎山的手笔。” 只听玄微接着问道:“赵姑娘伤口处置得极好,贫道亦有所不及,不知是何人妙手?” 刘轩道:“道长过誉了。” 影七闻言,瞳孔骤缩,手指刘轩厉声质问:“你这贼子,方才是不是……解开我家小姐衣衫,看了她身子?” 此言一出,逆风、微风、顺风三人眼中瞬间寒光爆射,杀意凛然。只是他们受过严苛训练,纪律如山,在刘轩没有命令之前绝不会擅自行动,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影七,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放肆!”李连忠却无这般约束,听他与教主如此讲话,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这不男不女的家伙,找死不成!” 影七最痛恨别人说他“不男不女”,闻言铁尺一振,便要发作。 “好了。”刘轩虽恼影七无礼,却知他对赵月极为忠心,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家小姐失血极多,先前包扎粗的陋,血污与药物混杂,极易引发溃烂毒症,危及性命。我必须重新处理伤口,方能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刘公子说得对啊。”玄素道长也适时开口:“这位……壮士,处理如此重伤,若拘泥俗礼,遮掩视线胡乱包扎,无异于害人性命。若非公子包扎,赵姑娘恐怕撑不到此刻。” 影七自知理亏,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正这当口,庙外传来车轮轧地之声。逆风闪身去看,只见四辆平板大车,正沿着土路,朝这边驶来。车前车后还跟着十余名腰挎兵刃的士兵。 玄素走到庙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向刘轩道:“是缪将军遣来收殓将士遗骸的车马人手。” 刘轩闻言,点了点头。 不多时,大车驶至岔口。当先一辆还没停稳,上面便跳下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幸而另一老者紧随而下,将他扶住。 先下来的正是秦大夫,而扶住他的,则是孙连成。 原来,影七先前疾驰军营求救时,秦大夫恰在一旁。他听闻小东在看守赵月,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生怕这逆子再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来,便随玄微等人同来。他不会骑马,只得搭乘缪勇派来收殓尸体的马车。李连忠见老友心神不宁,放心不下,就让师兄孙连成相伴。马车速度远不及骏马,因此落在了玄微、李连忠、影七等人后面,直到此刻才到。 秦大夫踏入庙门,一眼瞥见蜷在角落里的小东,心头一抽,不由得黯然长叹。他却未立即上前查看,而是先走到刘轩跟前,询问赵月的伤势。 此时,庙外的士兵们开始行动,默默地将一具具尸体小心抬起,用车上备好的草席包裹,再抬上平板车,动作虽快,却带着肃穆与沉重。 带队的军官,正是先前与刘轩发生冲突的赵铁牛。他见留守的两名兵卒不见踪影,又看庙中人影绰绰,只道二人躲懒看热闹,便大步朝山神庙走来,打算将那两个不晓事的手下揪出来,狠狠训斥一番。 他刚跨进庙门,便看到沙哑嗓和王哥躺在血泊之中。 赵铁牛浑身一震,眼见又有两个兄弟横尸当场,他不由双目赤红,手指地上尸身,厉声喝问:“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两名兄弟,是谁杀的?” 第720章 地煞鬼童 刘轩抬手指了指墙角昏迷的小东,缓缓说道:“杀你这两名兄弟的,正是此人。” 此言一出,庙内众人都是一愣,他们进来时,都看见了这两具尸体,只道与庙外那些士兵死于同一人之手,未料到凶手竟另有其人。 秦大夫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身子猛然一晃,李连忠正好在他身旁,忙伸手攥住他的胳膊。 赵铁牛目光扫过小东,又落回刘轩身上,声音陡然拔高:“他?就凭这个半大孩子,怎么可能杀得了我这两个兄弟?” 刘轩缓缓摇头:“小东不是孩童,他今年已有二十五岁,而且他的父亲就在此处。”他转而看向秦大夫,沉声问道:“秦大夫,若我没有猜错,你搬来仙居县定居之前,应是住在江州一带吧?” 秦大夫早已心神大乱,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属下祖籍确在江州,只是为了避开邻里闲言碎语,才搬来此地。” 刘轩点点头,道:“江州紧邻长江。而江北南汉境内有一个极为神秘的杀手组织,名曰‘地煞会’。此会行事隐秘,专接各种刺杀、绑架、投毒等勾当。成员除了寻常武人,更有不少身具异相者,以便混迹市井,不引人注目。其中一类,便是如小东这般身材面貌永如孩童之人,被称为‘鬼童子’。”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秦大夫,你为了给小东治病,常年外出采药问方,有时一去便是旬月。或许正是在你离家期间,他们寻到了小东,授其武艺,将他吸纳进了地煞会。” 秦大夫听着刘轩的推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连忠紧紧扶着他,眼中也充满了震惊与后怕。 刘轩目光再次投向小东:“地煞会成员,胸前皆刺有一黑色梅花印记。小东是不是,一看便知。” 秦大夫猛地一震,踉跄走到小东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他胸前的衣襟。众人都望过去,一朵刺眼的梅花赫然在目,颜色暗沉,绝非新近所刺。 赵铁牛眉头紧皱,对刘轩道:“说了这许多,阁下还未讲明,这小东为何要杀我两个兄弟?” 刘轩轻轻叹息一声,看向赵铁牛,坦然道:“赵队长,我便是午后在庙外与你发生误会,后由孙坛主出面担保之人。” 赵铁牛闻言一愣,仔细打量刘轩的面容。虽然此刻刘轩已恢复本来面容,与先前易容相貌有异,但眉宇间的气度与身形,依稀仍有几分熟悉。再看他身上所穿衣袍,以及斜倚在一旁的那根打狗棒,登时信了八九分。心中却不禁暗忖:若真是良民,为何要易容改扮,藏头露尾? “你们走后,我便向东南而去……”刘轩语速平稳,将自己去而复返,恰好听到士兵惨呼、目睹小东暴起连杀两人,以及紧要关头阻止其侵犯赵月的经过,娓娓道来。最后叹了口气:“我晚到一步,未能救下你那两位兄弟。” 秦大夫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瞬间老了十岁,口中喃喃:“作孽……真是作孽啊……我竟然养了这样一头豺狼……”他得知小东偷窥、掳走赵月之后,心底尚存着一丝希望,盼着赵月平安无事,自己再豁出这张老脸,去求李连忠向刘轩求情,或许能保小东一命……可如今,他连求情的勇气都已消散。 赵铁牛再无怀疑,目光如刀,狠狠瞪向昏迷的小东,咬牙切齿道:“这小子,为了发泄淫欲,竟随手残杀我两名兄弟,真是恶毒至极!赵某定要亲手宰了他,为我兄弟报仇雪恨!” “要杀,也该由我来杀!”影七眼中怒意更盛:“是我把他从济生堂放出来的。”接着,将自己如何返回济生堂寻找赵月,如何发现被绑的小东,如何被其谎言蒙蔽,如何带他骑马“追踪”,最终来到此地发现赵月的经过说了一遍。每说一句,他心中的悔恨与自责便深一分。 赵铁牛听他说完,身子猛然一震,指着赵月道:“如此,我外面的那些兄弟,都是这姑娘杀的?”说到最后,他已是声色俱厉,明知对方人多,自己绝不是对手,可悲愤之下,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誓要为袍泽讨个公道。 “非也。”刘轩断然摇头:“赵姑娘疫病初愈,体虚至极,连独自行走尚且困难,如何能杀得了十余名精锐士兵?杀害外面那些兄弟的,另有其人。” 他梳理了一下思路,沉吟道:“神木旗在济生堂外围警戒的兄弟曾报,今日上午,曾有一个和尚驾驶马车在医馆路过,时间正与赵姑娘可能从暗室脱身的时辰吻合。我猜测,就是那和尚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将赵月掳上了马车。” 顿了一顿,刘轩接着道:“途经此岔路口,他恰好与那队巡逻的兄弟遭遇。双方发生冲突,那和尚,或是车厢里可能存在的同伙,武功不弱,手段狠辣,将巡逻队尽数杀死。但他们亦知此事非同小可,必会引来大军追剿。” 刘轩指向庙外那辆破车,继续分析:“于是,他们想出了一条毒计——将昏迷的赵姑娘从车中移出,布置在车旁,伪造出是她与巡逻队血拼、最终力竭同归于尽的假象。然后弃了这显眼的马车,携带要紧之物逃离。” 刘轩又看向赵铁牛:“偏巧,影七带着小东很快赶到,见赵姑娘受伤,便将她带入庙中救治,接着影七便留下小东看守,自己去军营请大夫。而这当口,我追查马车线索也赶到,正在勘察现场,你就带人来了,误将我当作了凶手。” 刘轩说完,庙内一片安静。众人细思前后,只觉他将诸多散乱线索串联起来,推测得合情合理,环环相扣,不由暗自点头,认为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李连忠忽地眉头一挑,接口道:“主上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事。平安寺住持被杀后,缪将军清点寺中僧众,发现少了四个挂单的游方和尚,已下令全城搜捕。而从东门出城,若要隐秘快捷,济生堂附近正是必经之路。掳走赵姑娘的,会不会就是这四个贼秃?” 众人闻言,俱是心中一动,越想越觉可能。 刘轩也点点头,若有所思:“先前在水井投毒的那‘三男一女’,便是进入了平安寺,随后再未现身。他们很可能在寺中伪装成了和尚。目前还猜不到他们为何投毒和杀害住持,而令人费解的是,人数虽然对得上,那女子如何能藏身于寺庙之中而不被察觉?”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对赵铁牛正色道:“赵队长,小东杀害你两个弟兄,此事自有交代。但当前最紧迫的,是抓到那些杀害外面十几个弟兄的凶手。他们武艺高强,很可能今夜趁黑跳出城。你收敛完尸首马上回去,将此事告知缪将军,让他做好防范。” 赵铁牛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抱拳,肃然道:“赵某明白,这便回去禀报将军。”说完,他转身便欲离开,刚走出两步,又似想起什么,猛地停步,转身对着庙内刘轩再次抱拳,深深一揖,声音诚恳:“适才赵某鲁莽,误会了诸位,多有冒犯冲撞。赵某在此,给各位赔罪了!” 李连忠沉声道:“赵队长不必多礼。都是自家兄弟,误会既已澄清,便休要再提。眼下捉拿真凶、为死难弟兄报仇雪恨,方是正事。” “李旗主说的是!”赵铁牛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出庙门,召集手下,加紧收敛尸体,准备尽快返回军营。 赵铁牛离去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小东。空气中弥漫着凝重、愤怒与肃杀之意。 第721章 饮鸩谢罪 秦大夫走到刘轩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教……刘公子……”他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属下教子无方,致使赵姑娘生死不明,更累及两位义军兄弟无辜丧命……百死莫赎!”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恳求道:“属下……不敢奢求宽恕。只求刘公子能开恩,将此逆子……交由属下……亲手处置!”说罢,又是深深一叩。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刘轩。亲手处置自己抚养多年的儿子,对一位父亲而言,无疑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刘轩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是你所求……准了。” 一旁的影七冷眼旁观,并未出声。他心中暗忖:“老家伙,你若下不去手,或是想耍什么花样,我连你一起送下去陪他。” 秦大夫站起身,对李连忠低语了几句。李连忠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包裹中取出一只水囊,又找了个破碗,倒了半碗清水递给他。 秦大夫接过水碗,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颤抖着打开,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砒霜!众人都没想到,秦大夫竟然随身携带剧毒。看来,他已经想到会有今日之事。 秦大夫端着水碗,走到昏迷的小东身边,缓缓坐在地上。他将碗放在地上,伸手轻轻抚摸小东的脸颊,温声道:“东儿……你生下来娘亲便死了,咱们父子俩相依为命。你还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爹爹每次出门采药回来,你都会在门口等着,扑上来要糖吃……那时候的你多乖啊……再苦的药,只要爹爹哄一哄,你总是闭着眼把药喝下去,从不哭闹……爹爹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一定要把你治好,让你像别的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地长大……娶妻生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追忆与哀伤。说着,他从怀中针囊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深吸一口气,刺入小东颈侧。 小东身体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全身多处骨裂,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发出细微的痛哼。 “爷……爷爷……”小东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认出了近在咫尺的秦大夫,本能地唤了一声。 秦大夫将小东搂进了自己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轻声道:“别叫爷爷……以后不用再隐瞒了。你还叫我……爹爹。爹爹没教好你,是爹爹的错……”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小东的脸上。 秦大夫一边说,一边端起水碗,缓缓端到小东唇边:“东儿,听话……把这药喝了。就像你小时候爹爹喂你喝药一样……不怕苦,喝了……病就好了,就不疼了……来,张开嘴……” 小东神志尚未清醒,迷迷糊糊地张开嘴。秦大夫将碗沿凑近,看着他一点点将毒水咽下去了小半碗。 他轻轻抚摸着小东的头发,低语道:“东儿,如果还有来世,咱们……还做父子。爹爹……一定好好教你,好好管你,让你当个好人,堂堂正正地活着,再也不让你走错路了……” 说完,他猛然把碗凑到自己嘴边,头一仰,将碗中剩下的半碗毒水一饮而尽。 “秦大哥!” “不可!” “你……!” 玄微、李连忠、刘轩等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 秦大夫放下空碗,身体晃了晃,但依旧紧紧抱着小东。他转头看向刘轩,脸上露出一个凄然却又释然的笑容:“刘公子,属下教子无方,今日与这逆子同赴黄泉,向赵姑娘,向死去的义士谢罪了……” 刘轩看着秦大夫,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目光转向玄微道长, 玄微道长早已抢步上前,手指疾探秦大夫脉搏,又翻开他眼皮细看。 刘轩看向玄微道长,眼神带着询问。玄微缓缓摇头,低声道:“公子……没用了。那半碗砒霜水,份量足以毒毙数名壮汉,入口封喉,入腹蚀肠,纵是大罗金仙在此,也……回天乏术了。” 他话音刚落,秦大夫和小东身体剧烈痉挛起来,七窍迅速渗出暗红色的血丝,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已双双气绝身亡。 刘轩叹息一声,小东死有余辜,可他没想到,秦大夫竟以这种方式,承担了“教子无方”的责任。他默然良久,对逆风吩咐道:“将他们父子二人拾掇一下,带到庙外僻静之地葬了吧。不用立碑。” “是。”逆风领命。 李连忠擦了擦眼泪,也上前帮忙,送老友最后一程。 刘轩目送李连忠抱着秦大夫的遗体消失在门外,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思绪拉回到更紧迫的现实,目光转向身旁的玄素道长。 “道长,”他沉声道:“当前瘟疫形势依旧严峻,玄微道长需留下照看赵姑娘,秦大夫又……骤然离世,医棚那边无人主持大局,有劳你先回医棚,继续为病患施治。” 玄素道长闻言,肃然躬身:“贫道领命。”说完不再多言,对师兄微微颔首,便疾步出门,策马而去。 庙内重归寂静。刘轩转回身,看向依旧昏迷的赵月。却见影七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正半跪在地上,紧紧盯着赵月苍白如纸的脸,目光里交织着焦灼、关切与深切的恐惧,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刘轩并未在意他靠近,只是很自然地坐到赵月身侧,再次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影七看来,却是对自己小姐极大的亵渎。他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瞬间涌起强烈的杀意。他险些发作,可余光扫过赵月毫无生气的面容时,终究是把话死死咽了回去。 刘轩陡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寒意,但他并未理会,只是全神贯注于掌心的触感。 似乎……真有些不同了。 掌心传来的冰凉之中,依稀带上了一点点的温度;灰白色的脸上,也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血色。刘轩心中稍定,抬头看向玄微道长:“道长,此地阴寒潮湿,于养伤不利。以赵姑娘眼下情形,能否移动?我想带她回济生堂。” 玄微道长缓缓摇头,神色依旧凝重:“公子,万万不可。”他耐心解释道:“‘还魂回血丹’药力虽已激发,护住赵姑娘心脉,并开始催动其自身气血缓慢再生,然此过程极为脆弱,稍受外力震荡,便可能前功尽弃。依贫道看,赵姑娘至少需静卧五个时辰以上,待药力完全化开,新生气血初步稳固,经脉气息趋于平顺之后,方可考虑平稳地移动。在此之前,任何颠簸挪动,皆有性命之虞。” 刘轩静静听完,颔首道:“明白了。那便依道长所言,我在此守她五个时辰。” 他抬眼望了望庙门外渐沉的天色,出声唤道:“顺风。” “属下在。”一直守在门边的顺风立即应声上前。 “你速去寻一两条厚实的棉被回来,再购置些食物与饮水。我们便在这山神庙中过夜。” “是!”顺风领命而去。 第722章 堂空人寂 顺风离去不久,李连忠、孙连成与逆风也处理完秦大夫父子后事,回到了山神庙中。 李连忠走到刘轩身边,低声道:“公子,已经安置妥当了。选了一处背风朝阳的土坡,还算清净。” 刘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有些事,无需多言。 沉默片刻,刘轩将话题引向另一件紧要之事,他看向李连忠,问道:“平安寺那边,究竟是何情形?” 李连忠连忙禀报道:“回公子,今日清晨,平安寺一名早起洒扫的杂役僧人,发现住持了凡大师未按时起身做早课,去禅房查看,才发现大师已遇害多时。” “了凡大师?” 刘轩问。 “是。了凡大师今年已七十有三,不通武艺,平日深居简出,一心礼佛诵经,与世无争,谁也想不到会有人对他下毒手。” 李连忠脸上露出不解之色,继续道:“接到报信后,缪勇立刻带兵赶赴平安寺,封锁寺院,禁止人员出入。大师是被人刺中心口毙命,经仵作初步检验,死亡时间约在昨日深夜。寺中收藏经卷、贵重物品的几处地方,都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看来凶手杀人,目的是寻找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缪勇清点寺中僧众,发现少了四名挂单的游方僧人。此外,士兵们在寺内伙房的灶台中,发现了一角未燃尽的女子衣衫碎片。蹊跷的是,全寺上下竟无人知晓此物来历,也无人承认曾带女子入寺。” 李连忠补充道:“那失踪的四个挂单和尚,是半个月前先后来到平安寺的。他们登记的都是常见法号,自称来自不同地方,寺中僧人也只当是寻常行脚僧,未加详查。今早士兵围寺之前,他们便已离开,没有知会任何人。缪勇认为此四人嫌疑重大,已经下令全城搜捕。” 说到此处,李连忠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这缪勇行事果断,颇有章法,是个能担事的人。” 刘轩静静地听完,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将诸般线索默默串联,推演各种可能。 良久之后,他沉声开口:“那打伤赵月之人,若是由此向东南而去,必会经过你那片枣林。他们武艺高强,城墙应该挡不住他们,但白天有士兵巡逻,因而他们极可能藏身枣林,待夜深人静再趁机出城。” 略一思忖,他即下令:“连忠,孙坛主,你二人即刻回枣林一带仔细搜寻探查。若发现可疑之人,无论是否为僧侣装扮,立即将其擒拿。记得多带些弟兄。” “是!”二人抱拳领命,又向玄微道长点点头,旋即转身快步出庙。 约莫半个时辰后,顺风返回了山神庙。他不仅带来了数条棉被和食水,还弄到了一些烈酒和一盏风灯。将东西放下后,顺风便和逆风、微风退到外面暗处警戒。 庙内,便只剩下刘轩、玄微道长,以及始终不肯远离赵月半步的影七。三人围着篝火,草草用了些干粮充饥,便再无交谈。 长夜一点点流逝,到了后半夜,赵月的呼吸似乎又平稳绵长了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玄微道长查看后,面露一丝欣慰,低声道:“能发汗便是好征兆,说明药力已化,气血开始走通。”刘轩闻言,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又往下落了几分。 天色在三人几乎凝滞的感知中,终于渐渐由浓墨转为深青,继而透出鱼肚白。 干草铺上,一直昏迷不醒的赵月,长长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她缓缓睁开了眼。 “姐夫……”赵月首先看到了刘轩,吃力地唤了一声,眼圈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滑过那苍白脸颊。 刘轩见赵月转醒,心中蓦然一喜,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先别动,好好休息。” 可赵月却未听见他的话。那声“姐夫”似已耗尽刚聚起的一点气力,她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眼皮沉沉阖上,脑袋微微一偏,再度陷入昏迷。 “小姐!”影七失声惊呼。 “莫慌!”玄微道长伸手搭上赵月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紧张注视的刘轩和影七道:“无妨!这是心神激荡,一时晕厥。赵姑娘脉象比昨夜已明显有力,危险期算是熬过去了!” 刘轩闻言,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赵月既已好转,此地便不宜再留。”他站起身,对守在门口的逆风道:“逆风,顺风,你二人速去附近寻些结实的木料,扎一架稳固的肩舆。” 二人领命,不久便扎制出一架简陋的肩舆,在上面铺上了厚棉被。微风小心翼翼地将赵月用棉被裹好,又与众人合力,把她移上肩舆。逆风与顺风抬着肩舆,一行人离开了山神庙,朝着县城中心行去。 回到济生堂时,日头已渐高。医馆大门紧闭,一片冷清。 刘轩取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铜锁,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药香依旧,陈设如故,刘轩看着空荡荡的堂屋,想到此间主人秦大夫已黄土埋身,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之感,万千心绪最终化作无声叹息。 他收敛心绪,指挥众人将赵月安置到西厢房。逆风等人又迅速将房间收拾妥当,燃起暖炉,驱散寒意。 玄微道长再次为赵月诊脉之后,对刘轩道:“公子,赵姑娘现已无性命之忧,后续只需按时服药调理,静养便可慢慢恢复。” 刘轩点点头,接口道:“城南医棚还有无数病患,秦大夫新丧,玄素一人支撑恐怕吃力。道长且去那里相助,此处有我照看。只是赵姑娘后续的汤药……” 玄微道长立刻道:“贫道这便为赵姑娘配好几副调理气血、促进伤口愈合的汤药。”说完,去后堂药柜前抓取药材,包成若干小包,又写下煎服之法。 他回到西厢房,将药包交给刘轩,叮嘱道:“此药每日早晚各一剂,文火慢煎,务必按时服用。赵姑娘饮食需清淡,忌生冷油腻。若有任何异常,可随时来医棚寻我。” “有劳道长了。”刘轩接过药包,郑重道谢。 玄微道长又看了一眼榻上的赵月,对刘轩拱了拱手,不再耽搁,提起药箱匆匆离开了济生堂,赶往医棚。 玄微离开后,刘轩让顺风和逆风在院中值守,轮换休息。 他自己也是一夜未曾合眼,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顿感疲惫。便留下微风照看赵月,自己回东厢房略作歇息。 影七不肯休息,守在赵月床尾,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刘轩知劝他不动,只得由他。 刘轩心中装着太多事,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起身回到西厢房。 赵月仍在昏睡,面色却比清晨时又好了几分,唇上亦泛起淡淡血色,呼吸悠长平稳。刘轩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静看了她片刻,心中稍定。 他正欲让微风准备午饭,忽听院中一阵脚步声响,接着李连忠的声音从门外传入:“公子,属下回来了。” 刘轩起身走出西厢房,不由微怔。 只见李连忠发髻微乱,面带倦色,他身后跟着的两名神木旗弟兄皆已挂彩带伤。 第723章 疫毒深谋 刘轩眉头一拧:“李旗主,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李连忠面色一黯,重重吸了口气:“公子,昨夜属下与孙师兄带了两个弟兄,去枣林那边探看。不料刚到林边,就瞧见……七位我神木旗兄弟的尸首。” 刘轩目光骤然一冷。 李连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们又是悲又是愤,正在查看痕迹,林子里忽然传来女子哭喊挣扎的声音,还夹着男人的淫笑喝骂。我们赶忙摸过去,就看见一个魁梧汉子,正按着一名女子……” “此等禽兽之行,岂能容忍!”李连忠眼中像要喷出火来:“当时那两名弟兄忍不住就冲了上去,我与师兄也一左一右围上去,想将那恶徒生擒拷问。不料那贼人十分警觉,身手了得,竟顺手抄起旁边的兵刃,砍伤了我们两位兄弟。属下怒极,与之交手时失了分寸,不慎将他击毙……未能留下活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杀了那贼人后,属下赶紧去平日歇脚的屋里查看,只见桌上留着啃剩的干粮、一个酒囊,还有个包袱,里头裹了四件僧衣。定是这贼人的同伙听见外面动静,提前溜了。” 李连忠脸上尽是懊恼:“属下带人追了一整夜,连个影子都没寻见。天亮后只好撤回枣林,想先将那七位兄弟的遗体安葬。谁知其中一人竟还有气,而且根本不是我们神木旗的弟兄,大伙谁也不认识。” 他抬头看向刘轩,语气紧迫:“那人胸口挨了一刀,所幸未中心脏,只是失血过多才昏死过去。我们急忙替他止了血。后来他缓过一丝意识,认出属下,说有件要紧事须立刻面禀公子。属下不敢延误,留下孙师兄处理后事,就带着他一路急赶回来。此刻,人就在前堂。” 刘轩闻言道:“随我去看看。”说完,抬步便向前堂走去。 前堂地上,横放着一具尸体,身形魁梧,当是李连忠所击毙的那名淫徒。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女子,正双手抱头,小声抽泣,应该是那名受辱女子。 而靠墙的一张诊床上,躺着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他身上伤口已被粗略包扎,但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虚弱。刘轩一眼认出,正是特战队员顶风。 顶风听到脚步声,艰难地掀开眼皮,见是刘轩,急切地说道:“主……主上……” “别动!” 刘轩抢步上前,一手按住他肩膀,沉声道:“慢慢说,不急。” 顶风忍着剧痛,深吸一口气,快速汇报:“昨夜……亥时前后,属下……奉命监视东南方向动静,在枣林外围……发现四个形迹可疑的黑影,悄悄摸进了林中那间木屋……”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那四人……皆寻常百姓打扮。其中……其中一人,肩上还扛着一个麻袋,袋内装着一人不断扭动,看轮廓和细微声响,应是一名女子。” 刘轩眼神骤然锐利。 “他们……进屋后,点了油灯,开始吃东西喝酒……”顶风声音断断续续:“属……属下潜至窗下,听他们交谈。开始声音很低,后来……其中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一个嗓音尖细的……责备另一个声粗的,说他不该节外生枝,掳掠女子。他们今夜必须出城,不能有任何闪失。” “那粗声的……很不服,反驳说上头交代的两桩事都已办妥,他寻点乐子犒劳自己何妨。一会吃饱了去林子里办事,完了直接埋掉,神鬼不觉,出不了岔子。” 说到这里,顶风咳了两声,血沫子从嘴角溢出,刘轩连忙用布巾替他擦拭。 缓了缓,顶风接着道:“这时,另一个声音沉稳的……出来打圆场,岔开了话头。他说此番他们既成功让城中百姓染上瘟疫,又弄到了老和尚手中的物事,立功不小,回去后上头必有重赏。最后一人却道,瘟疫闹得这般凶,就算得了县城,怕也剩不下几个活人,有何用处?” 顶风再次停下来,歇了一会,续道:“先前那尖细嗓音接口:‘你懂什么?灵水旗的兵士也有许多染了疫,哪还有战力?城破指日可待。至于百姓……嘿嘿,咱们头儿手里握着解药的方子。待城破之后,再拿出解药分给百姓,他们岂不感恩戴德,奉我等为救星?’他还特意叮嘱,‘咱们身上带的解药,千万保管妥当,绝不可遗失。’” 刘轩听到这里,瞳孔猛地收缩。原来那四人投毒者是为了削弱守军战斗力,这伙人身上还有解药。 顶风的气息越发微弱,但他仍强撑着说完:“属下……知此事关乎全城无数百姓性命,不敢耽搁,便想立刻禀报主上,调兵围捕,夺取解药……谁料,刚退到林边,便撞上了……一队神木旗的巡逻弟兄。他们……喝问属下是什么人……” 他脸上露出懊悔之色:“这一声喝问……惊动了木屋里的四人。他们……立刻冲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动手杀人。那四个贼人……武功极高。神木旗的兄弟们……非其敌手,转眼间……便倒下数人。属下也被认为是神木旗的同伙……被贼人一刀砍中胸口……受伤倒地。属下见势不妙,只得……屏息装死,后来失血过多,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言罢,顶风似终于卸下重担,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李连忠听到此处,立即蹲至那贼人尸身旁,伸手入怀摸索,旋即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呈予刘轩。 刘轩伸手接过,拔开瓶塞,凑到鼻端一嗅,登时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药气扑鼻而来。他从瓶中倒出几枚黄豆大小的药丸,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将药丸装了回去,然后对李连忠道:“李旗主,你立刻前往军营,将昨夜枣林发生之事告知缪勇。然后将玄微和玄素两位道长叫回来,让他们辨别此药成分,看看能否仿制。” “是!” 李连忠知事关重大,立刻抱拳领命,转身便冲了出去。 李连忠走后,刘轩亲自将顶风抱到原来小东居住的耳房,重新给他包扎换药,令逆风在旁看守,待玄微道长归来再作进一步治疗。 刚处置妥当,微风急匆匆跑进来,禀告道:“主上,赵姑娘醒了,说有要事相告,请主上即刻过去。” 第724章 解疑辨方 刘轩闻言,立刻起身前往西厢房。刚走到院中,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微风,道:“你去我房中休息。” 微风一愣,下意识地挺直身体:“主上,属下不困,赵姑娘刚醒,属下还需……” “这是命令。”刘轩打断她,声音虽不高,却不容抗拒:“马上去睡觉,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身。” 微风咬了咬唇,低声应道:“是。”说完,向刘轩微微躬身,朝着东厢房走去,步履略显沉重,显然身体已疲惫至极。 刘轩看着她进了房间,这才重新迈步,走到西厢房门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赵月盖着条棉被,半靠在床头。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双眼睛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灵动。 影七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站在床边,似乎想劝赵月喝一点,但赵月只是摇头,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姐夫!”赵月一看到刘轩,情绪有些激动,挣扎着想坐直些,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眉头一皱,倒吸一口凉气。 “不要乱动!”刘轩快步上前,示意她躺好,自己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温声道:“别急着说话。先把这粥喝了,缓一缓。” “不,你先听我说。”赵月却顾不上喝粥,急急抓住刘轩的衣袖,语速飞快:“那四个在井里投毒的人,都是男的,只是其中一人身形瘦小,作女子打扮。他们伪装成僧人混入平安寺,目的是为了窃取住持手中保管的一件要紧物事,已经得手。”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小东是……是坏孩子。” 刘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别急,这些事我已大致知晓。你伤势不轻,先顾好自己身子。” 赵月松了口气,这才留意一直守在床边的影七。见他眼眶深陷,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她心中不忍,轻声道:“七叔,我这里没事了。你守了我这么久,快去歇息一会儿吧,有我姐夫在这里照看就好。” 影七看了一眼刘轩,又看了看赵月,见她眼神坚持,这才默默点了点头。他将手中的粥碗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却并未离开房间,只是默默搬了把椅子,放到远离床榻的墙角,自己蜷身坐了上去,背靠墙壁,闭上了眼睛。不过片刻,细微而均匀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刘轩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米粥,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赵月唇边,温言道:“你失血过多,急需补充体力。吃完粥,再好生歇息。” 赵月这次没再拒绝,顺从地微微张口,将温热的米粥咽下。她终究重伤初醒,气力不济,勉强吃了小半碗,便觉得眼皮发沉,精力难支。又与刘轩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渐渐低微含糊,终是抵不住浓浓的倦意,头一偏,再次沉沉睡去。 刘轩见她呼吸渐趋平稳绵长,知是沉眠,这才轻轻放下粥碗,为她掖了掖被角。他静坐床畔片刻,眼神深邃,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顺风的禀报声:“主上,玄微道长回来了。” 刘轩立刻起身,放轻脚步走出西厢房,反手将门掩上。 前堂内,除了李连忠和玄微道长,一身戎装的缪勇也赫然在列。玄素道长却并未在此,想来去耳房为顶风诊伤了。 缪勇曾见过刘轩一面,但眼下刘轩已恢复本来容貌,他并未认出这俊朗青年便是昔日那位“小秦大夫”。见李连忠与玄微道长皆对刘轩神色恭敬,他心中暗自称奇,不由揣测起刘轩的身份。 他压下心中疑惑,主动上前一步,对刘轩抱拳道:“这位想必就是刘公子。李旗主已将阁下提供的消息详细转告在下。缪某在此,谢过公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方才听李旗主言,济生堂秦大夫……亦不幸染疫身故,实乃本县一大损失。缪某深感痛惜,还望公子节哀。”他显然相信了李连忠对外的说法,将秦大夫之死归咎于疫情。 刘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递给玄微道长,道:“道长,此物是从凶徒身上搜得,似是疫毒的解药。然真假未辨,成分功效如何,尚需道长费心鉴察。” 玄微道长双手接过瓷瓶,神色郑重:“贫道定当尽力。”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置于鼻端仔细嗅闻,又用手指捻开少许,观察其色泽质地,眉头微蹙,显然在快速分析。 一旁的缪勇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刘公子,玄微道长,眼下疫病仍在蔓延,若此药真为解药,定然比我们现在所用之法更有效。此事关乎全城百姓性命,耽搁不得。恰好,县衙大牢中有一名待决的死囚,前两日也出现了疫病症状,如今高烧不退。不妨先以此人试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刘轩与玄微道长对视一眼,这办法,他们在年二身上用过。虽显冷酷,却是验明药效最快、最直接的路子。 “将军此法可行。”刘轩当即颔首。 玄微道长也沉吟道:“缪将军,试药之时,需有医者全程在侧观察记录反应。只是贫道此刻需先研究此药成分……” “道长放心,”缪勇立刻接口:“我将药丸带回,让军中医官负责试药与记录,一有结果,立刻派人来报。”说着,他和玄微道长讨了颗药丸,用干净油纸包好,揣入怀中。 他行事雷厉风行,对刘轩和玄微道长再次抱拳:“事不宜迟,缪某这便回营安排试药。另外,”他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济生堂内外:“凶徒尚未落网,此地恐不太平。缪某留下一队亲兵在此护卫,听候刘公子与李旗主调遣,以防万一。” 刘轩心中明了,缪勇留下士兵,名为保护,实则亦有监视与掌控之意。毕竟自己身份神秘,又牵涉进投毒、凶杀、夺药等一系列大案,缪勇身为本地守将,不可能完全放心。留下人手,既能示好,也能就近观察,确保局势在其掌控之中。 他并未点破,只淡淡道:“将军费心了。” 缪勇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几名亲随离开了济生堂,马蹄声很快远去。 缪勇走后,玄微道长于诊案前坐下,将药丸小心研碎,细细辨析。片刻后,他抬起头对刘轩道:“公子,此解药的药材成分并不算特别罕见,奇处在于其中多位药材忌火,只宜冷水浸服,贫道想不通是如何炼制成丸的。其中炮制融合之法,绝非寻常医家手段,倒似某种江湖秘传。贫道需反复推敲试炼,或可窥得关窍,进而断定能否仿制,以及仿制药效能达到原方的几成。” 刘轩听罢,沉声道:“有劳道长。此事关乎全城,请道长务必竭尽全力。需要什么药材、器具,或人手协助,尽管开口。” 玄微道长肃然点头:“贫道明白。” 第725章 影七暴怒 当下,李连忠在厨房简单弄了些饭菜,招呼众人用餐。刘轩知道影七睡得正沉,并未去惊扰。 用饭时,玄素道长简单说了下顶风的伤势:“那位壮士主要是外伤,失血过多,所幸未曾伤及脏腑根本,他自身筋骨也强健。贫道为他行针用药,稳住伤势,接下来只需静养,按时换药进补,旬月之内当可恢复,只是近日切忌动武劳累。” 刘轩略一点头,郑重道:“有劳道长了。” 众人草草用完饭。刘轩对李连忠道:“神木旗的兄弟们这几日也辛苦了。安排可靠人手在前堂值守,务必保证玄微道长他们不受打扰。其余人,抓紧时间歇息,养足精神。” “是,公子放心。”李连忠应下。虽然此处并无外人,为谨慎起见,他仍沿用“公子”这个称呼。 刘轩这才回到东厢房。屋内,微风果然和衣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显然睡得正沉。刘轩动作极轻地推门而入,微风却极为警醒,几乎在门响的瞬间便睁开了眼,伸手握住枕边匕首。 “躺着,接着睡。”刘轩抬手虚按,声音低沉柔和:“我也歇会儿。” 微风见是刘轩,松下心神,但听他也要在此休息,下意识便要起身。刘轩却已走到床边,和衣在她身侧躺下,低声道:“别动,睡吧。”说罢,便闭上了眼睛。他确实疲惫,连番变故,心神损耗,加之几乎未曾合眼,躺下不过片刻便进入梦乡。 微风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听着身侧很快传来刘轩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睡着,心中又是无措,又有一股难言的思绪悄然翻涌,扰得她再难入睡。 刘轩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他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角棉被,微风已不在身侧。他坐起身,略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精神完全恢复。 走出房门,只见前堂灯火已亮。玄微道长和玄素道长正对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摊着纸笔,放着那枚被研开少许的药丸,还有一些药材切片、小戥子等物。两人时而低声交谈,时而在纸上写画,时而拿起药材闻嗅比对,神情专注。李连忠则守在一旁,偶尔按照两位道长的吩咐,递送些东西,或记录些什么,也是全神贯注。 刘轩没有过去打扰,悄声转到后厨,见灶上温着留给他的饭菜,旁边小炉子上还煎着给赵月的药,药香弥漫。他自己简单用了些饭食,然后将煎好的药滤出,倒入碗中,端着向西厢房走去。 推开西厢房门,只见赵月仍在沉睡,但气色比之前似乎好了些许。影七已经醒了,正盘膝坐在墙角原先那把椅子上,闭目调息,听到开门声,立刻睁眼,见是刘轩,又见他手中药碗,便无声地站起身。 刘轩将药碗放在床前小几上,在床沿坐下,轻轻拍了拍赵月的肩膀:“赵月,醒醒,该喝药了。” 赵月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在刘轩的搀扶下,她半坐起来,就着刘轩的手,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慢慢喝下。 喝完药,她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着刘轩,轻声道:“姐夫,我……饿了,想吃烧鸡。” 刘轩闻言,不禁莞尔,温声道:“你刚服了药,须得隔上半个时辰方能进食。玄微道长特意叮嘱,你如今伤势未愈,忌食油腻。稍后我给你熬些清粥。待过两日你好些了,姐夫再给你买烧鸡。” 赵月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我不要买的,偷来的……吃着才香。到时候,你得给我偷一只来。” 刘轩愕然,半晌才摇头失笑:“你这丫头,刚从鬼门关捡回条命,怎地就惦记起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赵月小嘴一撇,理直气壮道:“我可不能死。我兜里……还揣着一千多两银子没花出去呢。” 刘轩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点头附和:“是是是,你万万不能死。这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人死了,钱还没花了。” 赵月也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接口道:“那是我们老百姓。像姐夫你这样的人,将来……那什么了,钱指定是花不完的。你现在就是卯足了劲儿花,八辈子也花不完。” 刘轩苦笑摇头,道:“好了,不闹了。与我说说,你究竟是如何受伤的。” 赵月闻言,脸上掠过愤怒之色,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那天下午,你去伙房做饭,我正在这床上躺着……” 接下来,她将自己如何被小东掳入密室,如何从通风口逃脱,那面带黑痣的假和尚恰巧赶车路过,自己认出他后想诓骗他去军营,然后被强行掳上马车,以及后来的遭遇,细细和刘轩说了一遍。 刘轩静静听完,心中感慨万千。赵月本已从小东魔掌中脱身,却又落入另一重虎口,究其根源,竟是她想为自己分忧、诱捕贼人才涉险。这份心意,他如何能不明白? 他轻轻握住赵月的手,道:“小东已被秦大夫亲手了结,欲图欺辱你的那个贼人,也被李连忠诛杀。剩下的那三个恶徒,便是逃到天涯海角,姐夫也定会将他们揪出来,为你报仇雪恨。尤其是砍伤你的那个。”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一股寒意。 一旁的影七早已听得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此刻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周身煞气凛然:“小姐!我这去寻那三个贼人,将他们碎尸万段!” 赵月见他如此激动,忙道:“七叔,韩叔此刻不在,你孤身一人,先别……” “小姐!”影七愤恨之下,竟破天荒地打断了赵月的话,声音因激动而愈发尖锐:“等老韩回来,他们恐怕逃远了。” 刘轩见赵月面露忧色,便接口道:“那三人武功不弱,我派两人助你,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影七断然拒绝:“这是我分内之事,不劳公子麾下出手。只烦请公子在此守好我家小姐,莫要再出差池,辜负她对你的信任。”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子。 赵月悄悄瞥了一眼刘轩,轻声道:“姐夫,影七他刚才……” 刘轩摇摇头,道:“没事,他对你忠心耿耿,我不会介意。那几个贼人砍伤你后,就是影七第一个赶到,把你抱到山神庙包扎止血。”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自责:“我赶到岔路口时,一时疏忽,竟未先去那山神庙中查看,差一点……误了你的性命。” 赵月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姐夫,我有一个秘密,想和你说。” 第726章 郑重剖白 刘轩心中微动,问道:“什么事?” 赵月却罕见地显出几分吞吐,目光游移了片刻,才低声道:“影七其实……以前是宫里的太监。我是他捡来一手带大的,所以……他于我就像半个长辈,很是亲近。有些事,或许在外人看来……不太合规矩,但影七绝无他意,只是……习惯了那样照顾我。” 刘轩原以为赵月会吐露自己的身世来历,却没想到她竟是说影七的事。而且这话听着便不尽不实——若真是捡来养大的孩子,影七又怎会始终恭敬称她“小姐”,处处以仆自居? 但他转念间便即了然。影七抱她、在她房中休息,赵月怕自己心生误会。这丫头平日里行事洒脱不羁,何曾在乎过旁人眼光?如今却这样郑重其事地剖白,刘轩便是傻子,也听得出其中未尽之意。 他略一定神,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只点了点头,温声道:“我明白,他对你极是爱护。”说完,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将赵月失踪那日的前后情形,择要述说了一遍。 赵月听罢,脸上顿时腾起一股怒意,嗓音里满是嫌恶:“那小东……早就对我不安好心。起初只是装出天真的样子,拉拉我的手,往我肩头蹭。后来越发得寸进尺,竟敢摸我……我本想同你说,可又想着他终究是个孩子,也怕……怕连累秦大夫的名声。” 刘轩长叹一声,道:“我早就怀疑小东并非寻常孩童,却没料到他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早知这样,就该及时提醒你。” “你早就怀疑了?”赵月惊讶地睁大眼睛。 “嗯,”刘轩微微颔首,问道:“还记得徐老三第一次来驿馆闹事那次吗?事后你曾与我说,小东在你跟前‘尿不出尿’,憋得满脸通红。” 赵月脸上一红,点了点头,有些不解:“还是我在他身后,用水舀子往盆里滴水,他才……这有什么问题吗?” 刘轩道:“寻常小男孩便再害羞扭捏,也绝不至于在亲近的‘姐姐’面前无法小解。但成年男子则不同,若面对心仪或有所企图的女子,有时确会因身体自然反应而……暂时不畅。” 赵月听得似懂非懂,尤其听到“身体自然反应”几字,更觉茫然,追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刘轩被她问得一滞,见她眼神清澈,满是认真求知的意味,脸上不禁掠过一丝尴尬。这等男女之间的生理常识,让他如何能跟一个未出阁的少女细说?只得干咳一声,含糊道:“这个……等你将来嫁了人,自然便知晓了。现在……不必多问。” 赵月见他神色古怪,语焉不详,虽仍不明白,却也隐隐觉出这不是能深究的“好话”,脸颊不由微微发热,“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刘轩松了口气,转开话头:“时辰差不多了,我去给你熬点粥。你多吃些,再好生休息,伤才好得快。” 赵月点点头,顺从地“嗯”了一声,随即又抬眼看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轻声打趣:“那你可要快些回来,别再把我弄丢了。” 刘轩不由笑了:“这次不会。门外有我的人守着,寸步不离。” 当晚,刘轩便歇在了西厢房。 他让赵月躺在里侧,自己和衣卧在外沿。怕翻身时碰到她背后的伤,他特意贴近床榻边缘,只占了窄窄一溜地方,背对着赵月侧身而卧。 屋内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赵月下午说了许久话,精神早已不济,按理该沉沉睡去,可躺了半晌,却毫无睡意。 “姐夫……”她轻轻唤了一声,侧过脸小声道:“我睡不着,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刘轩转过身,微笑道:“我哪里会讲什么故事?上次那个,也是信口胡诌的。” “那就还讲那个,”赵月不依,声音里透出自己都未察觉的娇缠:“我为了你伤成这样,你一点都不在乎,连个故事都舍不得讲。” “行吧。”刘轩拗不过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上回说到,那樵夫被山鸡变的美女一刀刺死了,是不是?” “对,一刀插在胸口,没气了。”赵月记性很好。 刘轩笑道:“其实啊,那樵夫并没死。那一刀刺来,他大叫一声,却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家里的硬板床上,原来只是做了一场梦。” 赵月“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 刘轩接着讲了下去:“第二天,樵夫照旧上山砍柴。没想到竟真在那片雪地里看见一只冻僵的山鸡。他想起梦里种种,心有余悸,连忙脱下外袄,小心翼翼将山鸡捧起,揣进怀里暖着,一路快步往家赶。” “这次他没遇见那只白狐么?”赵月问道。 “遇到了。”刘轩接着说道:“不过这次他长了记性。看到那只狐狸倒在雪地上,只当没看见,不但没停留,脚步反而更快,头也不回就走了。” “回到家,他把山鸡放在暖炕头上,又灌了点温水,守了半晌,那山鸡果然慢慢缓了过来,扑棱着翅膀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从门口飞走了。樵夫看着山鸡飞远,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觉得自己这次做了件善事,总算没像梦里那样造孽。” 赵月眨眨眼睛,道:“这次山鸡不会来杀他了。” 刘轩点了点头,道:“过了些时日,樵夫正在院子里劈柴,院门忽然推开了,有一个白衣美女走了进来。樵夫笑问:‘姑娘,你是上次那只山鸡变的吧?我这次可没用你去喂狐狸,还救了你……’” 他讲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赵月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然后呢?那女的怎么说,莫非以身相许?” 刘轩却道:“那白衣美女听了,瞪了他一眼,说:‘我是那只白狐。那日我受困雪中,奄奄一息,你见死不救。今日便是报应!’说完,一刀刺进樵夫胸膛。” “啊!”赵月低低惊呼,随即又笑了起来:“这樵夫可真倒霉,救白狐,被山鸡杀;救山鸡,被白狐杀。怎么都是死路一条。” 刘轩也笑了笑,道:“故事讲完了。小东已死,小东既已伏诛,再不会有人暗中窥伺,你安心睡吧。” “嗯。”赵月应了一声,合上眼帘,梦呓般呢喃道:“姐夫,你别走……”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渐渐匀长,沉入了梦乡。 刘轩静静躺了一会儿,耳听她气息平稳绵长,知是睡得熟了,这才重新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第727章 润物无声 翌日清晨,济生堂内众人刚用早饭,前堂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连忠急促的通禀声:“公子,缪勇将军来了。” 话音刚落,缪勇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甚至顾不上客套,便对着刘轩和玄微道长大声道:“刘公子、道长,大喜,大喜啊!” 刘轩放下手中的茶盏,示意他坐下慢慢说:“缪将军,何事如此欣喜?” 缪勇在椅子上坐下,仍旧难掩激动:“昨日我带回那药丸,当即命军中医官送入大牢,给那个染疫垂危的死囚服下,并彻夜观察。那死囚服药前已是神志昏沉,眼看就不行了。谁知服药仅仅两个时辰,高热便渐渐退去,人也清醒过来。今早再探,他竟能自行坐起,讨水要食,疫症全消,而且毫无病后虚弱的迹象!” 此话一出,堂中诸人面上都露出欣喜之色。 缪勇目光灼灼地看向玄微道长:“道长,这药确实对症。若能大批炼制,分发全城,仙居县的瘟疫之困,指日可解。” 玄微道长却轻轻一叹,摇头道:“缪将军有所不知。这解药的成分与配比,贫道与师弟已辨析清楚。” 他伸手指向案上摊开的几张纸,“方中所列药材并非名贵难得之物,寻常药铺便能购买。可其中多数药材要么忌火炼,要么畏久煎,照理说难以融合成丸。但这药丸质地均匀,药力凝聚不散,定是用了某种特殊炼制之法。贫道与师弟推演多时,仍参不透其中关窍。” 玄素道长在一旁颔首补充:“正是。若是无法成丸,只得以冷水浸泡药材,再分发药汤。如此不仅耗时费力,更恐追不上疫情蔓延之速啊。” 众人听罢,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缪勇急道:“那……那可如何是好?难道我们明明得到了解药方子,却救不了满城百姓?” 堂内一时陷入沉寂,只听得见玄微道长指尖无意识轻叩桌案的细响。 刘轩忽然开口问道:“玄微道长,此解药若是无病之人服用,可会伤身?” 玄微道长被问得一怔,略一思索后肯定答道:“绝无害处。此方配伍精当,偏于扶正祛邪,清热解毒之力虽强,却无伤正之弊。无病之人服用,反有健脾益气、轻身耐劳之效,算是一剂平和的补益之方。” 刘轩点了点头,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们又何须执着于制成药丸?”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面带不解地看向他。 刘轩徐徐解释道:“我们可以将配伍好的药材,以致密纱布包裹,沉入城内各处水井之中。井水日夜浸润,药力自会缓缓释出。全城百姓,无论贫富老幼,但凡饮用此井之水,便等于服用了汤药。如此,染病者可得救治,未病者亦可强身防疫。” “刘公子说得对呀!”玄素道长猛地一拍大腿:“歹徒既能将疫毒投入井中,祸害全城。我们为何不能将这解毒之药,也‘投’入井中?” 李连忠等人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振奋之色。这法子虽然简单,却实用高效,一举破解了分发与服药的难题。 缪勇激动地站起来:“此计大妙!这样无需挨家挨户派发,无需担忧百姓拒服,只要他们打水烧饭,便自然服下了药剂。” 他看向玄微道长,接着道:“道长,事不宜迟。劳烦你立即写出药材名录,我派人分头前往城中各大药铺采买,悉数运至济生堂,再由两位道长配伍分装。” “好,好。”玄微道长连声答应,立刻提笔铺纸,写了一份采购清单,递给缪勇。 缪勇伸手接过,揣在怀中,抱拳道:“如此,我先去了。” “将军留步,”缪勇刚一转身,刘轩却叫住他:“采购如此大量的药材,所需银钱绝非小数。军中款项想必不宽裕,若向百姓摊派,又恐激起民怨。刘某家中尚有些许积蓄,这笔购药之资,便由我来承担,也算为仙居百姓尽一份心力。” 说完,他转头对一旁的微风道:“去取一万两银票来交给缪将军,作为采购药材的资费。” 微风应是,快步走向后堂。 缪勇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敬重之色,对着刘轩深深一揖:“刘公子高义!缪勇代仙居全城百姓,拜谢公子大恩!” 刘轩上前扶起他,正色道:“将军言重了。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若能换得一城安宁,实在值得。只愿将军尽快办成此事,早一刻投药入井,百姓便少受一刻疫病煎熬。” “公子放心!”缪勇双手接过微风递来的厚厚一叠银票,再次郑重一礼,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两个时辰之后,首批药材运抵济生堂。医馆内外顿时忙碌起来,称量、配伍、裹包、标记井名……十余名兵卒在两位道长的指引下赶制着药包。 到了午后,随着一袋袋药包被投入城中各处公用水井,笼罩在仙居县上方的死亡阴云,终于透进了一线破晓的微光。 刘轩一直待在后院。如今抗疫之事取得了关键性进展,有缪勇、李连忠和两位道长操持,已无需他再亲力亲为。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系于另一件事之上——擒获那三个在逃的投毒元凶。 西厢房内,赵月的精神比昨日又好了许多,正靠在床头,小口喝着刘轩一勺一勺喂到唇边的清粥。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有了些光彩,只是背后伤口疼痛,让她每次轻微动作都忍不住蹙眉。 “外面好像很忙?”赵月听着隐约传来的动静,轻声问。 “嗯,在准备投放入井的药材。”刘轩语气平静,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你安心养伤,别的事不必操心。” 赵月点点头,咽下粥,目光落在刘轩沉静的侧脸上。她能感觉到,他虽然守在这里,心思却飘得很远。 “姐夫,”赵月问道:“那三个坏人,有消息了吗?”她知道刘轩定然已派出人手,四处搜寻那三人的踪迹。当然,赵月心里也清楚,刘轩绝不仅仅像影七那样,单纯为了替自己报仇。“井中投毒,祸害全城百姓”这一条,便足以让眼前这位“伪君子”,追杀那三人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刘轩摇头道:“还没消息。” 他语气虽淡,心中却不平静。从昨晚到现在,他手下的特战队员,已经把那三人可能的隐藏之处都找遍了,仍然没发现他们的踪影。 刘轩深信,这三人背后定有人指使。而“投毒”与“杀害了凡、窃取宝物”这两件事情之间,也必定有关联。只可惜,他此刻仍毫无头绪。 “姐夫。我吃饱了。”赵月的声音将刘轩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刘轩回过神,见碗中粥已见底,道:“那就再睡会儿吧。” “我整天躺着,骨头都僵了,哪来那么多觉可睡?”赵月微微撅了撅嘴:“你陪我说说话嘛。要不……再给我讲个故事?” “真没啥可讲的了。”刘轩苦笑着摇头。他忽然觉得,这丫头的性情,似乎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就在此时,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帘被掀开,影七快步进来。他脸上写满自责,对赵月愧声道:“小姐,属下无能,没能找到那三个人。” 赵月连忙宽慰:“不妨事,他们逃不掉的。” 刘轩却低叹一声,道:“或许他们昨夜便已逃出城去了。在城内继续搜寻,恐怕只是徒劳。” 第728章 疫灭兵临 数日之后,随着井中药力持续生效,城中蔓延的疫病终于得到了控制。新发病人日渐稀少,已经患病之人也陆续康复。街头巷尾渐渐有了人声,虽还谈不上热闹,但已不再是先前那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赵月的伤势也恢复得极快,已能由人搀扶着,在屋内慢慢走动几步,脸上添了几分红润,那双灵动的眸子也重新亮了起来,顾盼间渐复往日神采。 只是投毒凶徒的下落,却依然杳无音信。那三人连同从平安寺盗走的“宝物”,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天中午,西厢房内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刘轩从外面带回了一只烧鸡。这对于多日来饮食清淡的赵月而言,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飞快吃完两只鸡腿,赵月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边的油光,目光悄悄瞥向床上的两身新襦裙。那是刘轩买给她的,这“大骗子”,倒真兑现了自己说过的话。她扯下一只鸡翅膀,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姐夫,你是不是要走了?” 刘轩正就着一只鸡爪饮酒,闻言抬眼看向她,缓缓点了点头:“嗯。我已和缪勇打过招呼,明日一早便出城。”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赵月心里还是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突然抽走了,空落落的。她小声问:“这么急吗?” “我本想等你再好些时离开,”刘轩道:“可与方真他们分开日久,不知她在台城那边情况如何,我必须尽快赶过去与她会合。” 方真…… 赵月听到这个名字,没来由一阵烦闷,脱口而出:“你走了,我、我若是想解手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随即脸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天啊!自己在说什么?虽然她心中清楚,前些日子自己病得糊涂时,刘轩贴身照料,不得不做一些极为私密的事情,可这事怎么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刘轩没料到她会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一口酒差点没呛出来。本想顺势调侃她一番,可见她羞得无处藏身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垂下眼道:“我已托李连忠寻一位可靠勤快的妇人,暂来照料你起居几日,直到你行动无碍。” 赵月以为会招致刘轩戏谑,没想到他一本正经地答复,稍微松了口气。为了缓解这令人脚趾抠地的尴尬,连忙生硬地转开话头:“姐夫,我们好像分别好几次了吧?” “嗯?”刘轩抬眼,眉梢微挑。 “你看啊,”赵月掰着手指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在牛头山一次,在兰溪县一次,加上在城隍庙那次,这都三回了。每次分开没多久,总会稀里糊涂又遇上,你说怪不怪?这回分别之后,过些日子,咱俩会不会又在哪儿撞见?” 刘轩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若下次再遇到,你可得把你姐姐、我那从未谋面的媳妇带过来。我倒要瞧瞧,你口中的天下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仙姿玉貌。” 赵月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狡黠道:“可以呀。不过见到我姐姐,咱俩之间的事,你可一个字都不许提。不然,她可是会吃醋的。” “吃醋?”刘轩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慢悠悠道:“姐夫照顾生病的小姨子,有什么可隐瞒的?你姐为何要吃醋?难道我照顾得还不够周到?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是连姐夫也不该做的?” 他故意在“特殊”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赵月。 “你说过不提那事的!”赵月羞臊难抑,情急之下,将手里那只啃了一口的鸡翅膀朝着刘轩掷了过去。 刘轩伸手接住,朗声笑了起来。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刘轩已换好行装。李连忠也收拾妥当,准备随刘轩一同前往方真所在的台城。 玄微与玄素需继续关注疫情,顶风伤势还未痊愈,三人暂时留在仙居。 西厢房内,赵月也早早醒了,她靠在床头,见刘轩一身公子打扮走进来,强压下心中不舍,脸上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撇了撇嘴道:“走就走吧,还这么客气干嘛?不过姐夫,你得记着还欠我三件事情呢,可不许赖账。” 刘轩轻轻拍了拍赵月肩膀,道:“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你好好养伤。” 赵月“嗯”了一声,低下头摆弄着被角,不再看他,怕再多说一句,那强撑的镇定就要垮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连忠快步走了进来,他不及行礼,便对着刘轩急声道:“公子,我们走不成了,城外出事了。” 刘轩一怔,问道:“何事?” “刚刚接到消息,”李连忠声音急促:“城外突然开来一支兵马,人数约在千人上下,已将仙居县四门围住。” 刘轩闻言,神色一凝,问道:“来得可是宋军?” “不是宋军。”李连忠摇头,脸上神情极为古怪,震惊中混着愤怒:“是咱们摩尼教自家兄弟。看旗号,是坤土旗吴铁头的人马。为首的是一名坛主,好像叫何彦辉,此刻正带人在东门之下喊话。” 刘轩目光一寒,内讧历来是行军大忌,往往比外敌更为致命。那吴铁头和陈小六一向交好,没想到他会明目张胆地派兵攻打友军城池。 他沉声问道:“他们喊什么?” 李连忠咬了咬牙,愤然道:“那何彦辉在城下扬言,灵水旗旗主陈小六暗中勾结宋廷,杀害教主,现已被拿下,押在总坛候审。他勒令守将缪勇立即开城投降,说只要肯降,不仅既往不咎,吴铁头还会向了然法王保举他为灵水旗旗主,军中一切职务照旧。” “放他娘的狗臭屁!”赵月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我姐夫好端端地在这里,啥时候被杀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咒我姐夫,他妈的不得好死!” 刘轩却并未生气,只是问道:“那缪勇如何回应?” “缪勇倒不是背信弃义、贪图权位之人。”李连忠道:“他骂对方假传法旨,构陷忠良。说吴铁头若不放了陈小六,便带兵杀回圣火寺亲自营救,再向了然法王解释。此刻已调集士兵在城头布防,双方剑拔弩张,怕是随时要打起来。” 说到这里,李连忠深吸口气,道:“公子,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在城中行刺你的人就是吴铁头的手下,而且意图嫁祸给陈小六。” 刘轩微微颔首,缓缓道:“一个吴铁头,怕是没这么大的胆,敢公然围攻友军城池,并栽赃陷害一旗之主。看来……那条一直藏在暗处的老狐狸,终于要露出尾巴了。” 李连忠点头,却又皱起眉头,不解道:“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吴铁头既然要夺取仙居县,为何只派来这千余人马?他难道笃定廖勇会开城投降?这……似乎有些托大。” “你说的是,”刘轩沉吟道:“通常攻城,都需要兵力数倍于守军……” “姐夫,”赵月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再次插言:“我有个猜测,也不知对不对。向井内投毒的,恐怕也是那个吴铁头的手下。一旦全城百姓染上瘟疫,守城士兵自然也不能幸免。若是这样,派少量士兵来攻城,就合情合理了。” 刘轩闻言身子一震,他突然想到,那四人投毒的第一口井,恰好就在军营附近。赵月这猜测,听上去似乎合情合理。 一直站在一旁的影七忽然冷哼一声,尖着嗓子道:“摩尼逆党不是整天嚷嚷着‘拯黎民于水火’、‘解救天下苍生’吗?怎么为了抢夺一座县城,连投毒害民这般阴毒手段都使得出来?看来这摩尼教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好东西,全部该死!” “放肆!”李连忠勃然大怒,猛地转头,双目狠狠瞪向影七,周身杀气迸发,右手已按上刀柄。影七毫不示弱,阴冷的目光迎上,手也悄然滑向腰间铁尺。 第729章 暗伏奇兵 刘轩连忙拉了拉李连忠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冲动。床上的赵月也向影七连使眼色,微微摇头。 双方主人不说话,两人一时都没有动手。但屋内气氛依旧紧张,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爆发冲突。 刘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摩尼教起事,初衷或是为解民倒悬,然其中龙蛇混杂,难免有浑水摸鱼之徒,乃至心怀叵测的败类。就如那伪宋朝廷之中,固然贪官污吏横行,但难道就没有一两个清廉刚正、心系百姓的官吏么?” 他的话像是说给影七,也像是对赵月解释,更仿佛是一种郑重宣言:“投毒之事,祸及全城,戕害无辜,天理难容!凡是参与此事之人,无论是谁,无论牵扯到哪一方势力,我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说完,他对李连忠一摆手:“走,去东门!” 刘轩和李连忠离去后,西厢房内只剩下赵月和影七两人。 赵月靠在床头,目光从空荡荡的门口收回,落在影七身上,轻声道:“七叔,以后……莫要再与刘公子他们起冲突了。” 影七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姐,恕老奴多言。那姓刘的虽不似奸恶之徒,可与我们终究不是同路。小姐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毕竟是大宋人。” “身份?”赵月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她声音轻飘飘的,似是在回忆过往:“我有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罢了,若不是你把我捡回来,早就死了。” 赵月的话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切的茫然与自嘲:“大宋?呵……谁认得我,谁又记得我?” 短短几句话,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影七的心上,让他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是想反驳。但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刘轩与李连忠赶到东门城楼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曾散去的血腥气。城垛边染着几处新鲜的血迹,守城的兵卒们正忙着搬运滚木礌石,或是低头包扎伤口,四下里一片肃杀。 缪勇扶着一处箭垛,脸上并无击退敌军的喜色,只紧紧锁着眉头,望向城外不远的坤土旗人马。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见到李连忠,眼中顿时涌上痛惜与愤懑:“李旗主,吴铁头诬陷我旗陈旗主,又派兵攻城。虽被我们打退,可看着同教兄弟的血溅在这城墙上,我这心里……真他娘的不是滋味!” 他重重一拳捶在冰冷的墙砖上,咬牙道:“陈旗主被囚在总坛,我缪勇蒙他大恩,无论如何,定要救他出来,还他清白!” 李连忠沉吟片刻,缓声开口:“缪将军忠义,李某佩服。李某愿出城面见那何彦辉,陈说利害,晓以大义,或可劝其退兵,免去兄弟相残之祸。” “不可!” 刘轩断然出声,拦在李连忠身前。他走到垛口边,目光如刃,扫过城外那支义军,沉声道:“吴铁头既然敢公然发兵攻打灵水旗城池,又岂会顾忌你神木旗旗主的身份?” “刘公子说得是。”缪勇长叹一声:“城中兵力虽寡,却也不惧何彦辉那千把人。只是缪某实不愿见同教手足自相残杀。” 刘轩转过身,直视缪勇,徐徐说道:“将军不愿同室操戈,此乃仁义之心。然若一味退让,只会让吴铁头更加嚣张。” 他略顿一顿,语气转沉:“我亦不忍见圣教内耗,但事急从权,当快刀斩乱麻。刘某在城外山林中伏有一支精兵,可从侧后击其阵脚,活捉何彦辉。” “城外……伏兵?” 缪勇猛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刘轩。他原以为这位“刘公子”只是与教中高层有些渊源,万没料到对方竟手握兵马,还潜伏在仙居县附近——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一旁的李连忠见缪勇神情惊疑,又见刘轩并无阻拦之意,便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缪将军,实不相瞒。站在你面前的,正是北汉万民景仰的慕武帝陛下,亦是圣教上下翘首以盼的新教主。” “什么?!” 缪勇倒退半步,双眼圆睁,脸上尽是骇然。难怪李旗主对这“刘公子”如此恭敬。他早听说北汉慕武帝继任了本教教主之位,却怎么也没想到,其人竟会出现在这小小的仙居县。 一时间,缪勇脑中混乱,张口无言。他是宋人,自可不拜北汉皇帝,但身为摩尼教徒,见教主本当行大礼。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眼前之人与他想象中的教主形象颇有出入,加之此事关系重大,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刘轩却神色平静,淡然道:“朕初继教主之位,旗主以下知者本就不多,将军一时难以置信,也是常情。我此番现身,并非以教主身份下令,而是与你共商退敌之策。当务之急,是解仙居之围,救陈旗主脱险,揪出祸乱圣教的幕后之人。” “缪勇见过慕武陛下!”缪勇强自定神,终究没有行教徒的大礼,只向刘轩深深一揖,语气里交织着崇敬与谨慎:“陛下九五之尊,能于危难之际现身仙居,施药救民,末将感佩五内!只要陛下能救出陈旗主,得他亲口确认,末将与城中兄弟,愿听调遣!” 刘轩心知,要让一位统兵将领立刻效忠于自己这个教主,并非易事。缪勇在震惊中仍能持重,崇敬间不失分寸,且将“救陈旗主”设为前提,已是眼下最务实的回应。 他微微颔首,不再纠缠身份礼数,目光重新投向城外,沉声道:“既如此,缪将军可在此静候。朕已遣人出城联络伏兵,且看他们如何破敌。” “遵命!” 缪勇答得斩钉截铁,心中却暗忖:城墙如此之高,城外又有围兵,他说派人出去便出去了,这仙居县内,不知还藏有多少高手……北汉兵锋之盛天下皆知,对付坤土旗这些人乃至救出陈旗主,应当不在话下。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线希望。 第730章 变生肘腋 城外,坤土旗营寨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何彦辉铁青着脸,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桌案上摊着简陋的攻城草图,他却无心细看,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娘的,这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他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咒骂。 此番奉旗主吴铁头之命,他率一千精兵前来“接收”仙居县,本是信心满满。上头传来的消息说得确凿:城中疫病肆虐,守军大半瘫倒,已无战力。旗主与“那位”更是亲口保证——只要兵临城下,再对守将缪勇许以高职厚禄,定可兵不血刃拿下此城。这将是彻底扳倒陈小六、吞并灵水旗地盘的关键一环。 可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方才的试探性攻势,城头守军士气高昂,反击凶狠凌厉,哪有一丝疫病缠身的颓态?反倒是他这边托大轻敌,竟折损了百余名弟兄。更可气的是,缪勇那厮立在城头,骂得慷慨激昂,摆明了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根本没有半分投降的意思。 “难道情报有误?仙居县的瘟疫根本没闹起来?”何彦辉眉头拧成了疙瘩,转头看向身旁的副手:“老孙,你怎么看?会不会是上头那边消息出了问题?” 副手孙富有也是一脸困惑:“坛主,卑职也觉蹊跷。看城头守军的反击力道,绝不像是一支被疫病摧垮的队伍。莫非……他们提前得到了解药?” 何彦辉闻言,脸色骤变。他自然知道所谓“瘟疫”的内情,更清楚随军携带的那批解药,乃是收拢民心、控制局势的重要筹码。若是这东西早已落入缪勇之手,他们的全盘计划便将彻底落空。到时候,吴铁头会不会保他,可就难说了。 “你亲自去查,我们带来的解药有没有缺失。”何彦辉连忙吩咐,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卑职这就去!”孙富有也知事关重大,抱拳应命,转身就要出帐。 恰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来不及通传便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报——坛主,我军侧翼三里外的林子边上,突然出现一支军队。看旗号是北汉的官军,约四五百人。” “北汉官军?”何彦辉霍然站起,慌乱中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这怎么可能?此地离北汉控制区尚有数百里,沿途皆有我教义军活动,他们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 孙富有也吃了一惊:“坛主,难道是缪勇那厮……早就暗中勾结了北汉,设下圈套等我们钻?” “不对!”何彦辉到底是经历过些阵仗的,强自镇定下来:“北汉的敌人是宋国,且他们慕武帝与我教有些渊源。这支军队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去看看。” 来的这支军队,正是焦闯麾下的一支火器营。 原来,刘轩在与李连忠赶往城头之前,便已唤来特战队员迎风,命他出城传信。仙居县城墙对常人而言难以逾越,但对特战队员却并非难事。何彦辉兵力有限,所有士兵都堵在四门之外,迎风借助飞虎爪很轻松便翻出城墙,找到了隐匿在山中的焦闯。 焦闯闻命,当即派出一支火枪营,由营长万宝楼率领,抄近道急行军至仙居县东门外。 此刻,这支犹如神兵天降的北汉军,已然列阵完毕。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正朝着坤土旗军阵稳步压上,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何彦辉远远望见那军容整肃的阵列,心头一沉。他强作镇定,提气高声喊道:“前方可是北汉天军?在下乃浙东抗宋义军坤土旗坛主何彦辉。我摩尼教与贵军皆是抗宋之师,何故兵戈相向?” 对面军阵中,一名将领越众而出。正是营长万宝楼。 他声如洪钟,清晰传遍战场:“不错,我们正是北汉子弟兵。与摩尼义军,本是自家兄弟。” 何彦辉闻言,心中顿时一松,长出了口气。 却听万宝楼话锋陡然一转,厉声喝道:“但坤土旗不顾抗宋大义,不念同教之情——先是诬陷灵水旗陈旗主,后又派兵攻打友军城池,致使同教兄弟自相残杀!此等行径,与背叛又有何异?” 他声震四野,目光如电,直射何彦辉:“我等奉教主法旨,特来擒拿祸乱圣教之首恶何彦辉,押回总坛,交由教主亲自审问发落!” 顿了顿,万宝楼扫视坤土旗全军:“其余教中兄弟,只要即刻放下兵刃,概不追究,仍是我抗宋同道!” 坤土旗士兵本就对攻打灵水旗城池心存不解与抵触,只是军令难违。此刻听到“教主法旨”、“只擒祸首”,心中顿时动摇。队伍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惊疑不定之色在士卒脸上蔓延。原本就称不上严整的阵型,此刻更是阵脚浮动,渐显散乱。 何彦辉见状,又惊又怒。他知道,若是任由对方说下去,军心就要崩溃。 “妖言惑众!”他厉声嘶吼,拔刀指向北汉军阵:“尔等假冒北汉天军,定是缪勇请来的宋军帮手!众将士听令——冲上去,杀退这群朝廷鹰犬!” 战场上,军令如山。坤土旗士兵即便心中不愿,也只能挺起兵刃,呼喝着朝北汉军阵冲杀而去。 万宝楼眼见战斗已不可避免,暗叹一声, 也下达了作战命令:“开枪!”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火枪轰鸣骤然炸响,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战场。子弹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射入坤土旗冲锋的阵中。 这些未经严格训练、又无厚重甲胄防护的义军,在如此密集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刹那间,惨叫声、倒地声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如割麦子般倒下,鲜血喷溅,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所幸,万宝楼未下死手。他并没命令士兵使用最具威慑力的三段连击,仅仅一轮排枪齐射之后,便果断抬手:“停火!” 枪声戛然而止。侥幸未死的坤土旗士兵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向后溃退,阵型彻底崩溃。 “顶住!不许退!给我顶住!”何彦辉虽早听闻西洋火器犀利,却未料北汉军也有此等装备,此刻心胆俱裂。 他挥刀砍翻两名从身边仓皇逃过的溃兵,却根本无法阻止全军的溃散。眼见大势已去,他悄悄向孙富有一使眼色,示意其准备趁乱逃走。 孙富有会意,一面高声呼喝着试图阻止溃兵,一面向何彦辉靠拢。 两人在乱军中渐渐接近,何彦辉正欲开口,却见孙富有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战刀猛地挥起,刀背向下狠狠砸在何彦辉后颈。 “你……!”何彦辉只觉脑后剧痛,眼前一黑,不敢置信地瞥了孙富有一眼,便栽倒在地。 第731章 释俘安众 孙富有迅速用绳索将何彦辉捆缚结实,随即跳上旁边一块大石,用尽平生力气大吼:“何彦辉悖逆教义,已被拿下!大家放下兵器,不要再为这叛逆枉送性命了!” 本就濒临崩溃的坤土旗士兵,眼见主将竟被副手擒拿,最后那点抵抗意志彻底瓦解。兵刃坠地的叮当声接连响起,众人纷纷跪伏于地。一场预想中的血战,就这样在火器轰鸣与阵前倒戈下,迅速平息。 东门城楼之上,刘轩、缪勇、李连忠等人将城外情景尽收眼底。 刘轩语气平静,对身旁的缪勇道:“该缪坛主去收拾残局了。” 缪勇方才见识了北汉士兵火枪的威力,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闻言重重点头,朗声下令:“开城!”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缪勇亲率一队精锐出城,迅速控制住场面,收缴兵器,并将数百名垂头丧气的坤土旗降兵聚拢看押。 刘轩走到缪勇身边,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降兵,问道:“缪坛主,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坤土旗的兄弟?” 缪勇面露难色,道:“属下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些人终究是同教兄弟,若尽数屠戮,于心何忍?可他们人数众多,留在城中,粮草消耗且不说,万一有人心怀叵测,骤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刘轩微微颔首,似乎早有所料,缓声道:“既如此,不如将他们放了。” “放了?”缪勇闻言,不由一怔,愕然看向刘轩。 刘轩解释道:“杀之无益,徒增仇恨,更坐实了吴铁头等人散布的污蔑之词。若将他们释放,使其返回台城,将今日所见所闻传扬开去,效果远胜我等自辩。人心向背,常在细微之处见分晓。” 缪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陛下高见!” 刘轩见缪勇领会,便转向李连忠道:“李旗主,此事由你出面,最为妥当。” 李连忠点了点头,走到垂头丧气的降兵们面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教中兄弟,请抬起头来。” 降兵们茫然地抬头,看向这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 “我乃神木旗旗主,李连忠!”李连忠表明身份。 此言一出,降兵中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人露出惊讶之色。摩尼教五大旗主之一,无影手李连忠的名号,他们自是听过。 “今日自家兄弟兵戎相见,实非我辈所愿,乃圣教之大不幸!”李连忠语气沉痛,随即转为凛然:“何彦辉受奸人蛊惑,倒行逆施,竟敢对同教兄弟刀兵相向,此乃背叛圣教、祸乱抗宋大业之重罪!其罪在何彦辉及其幕后主使,而不在尔等被蒙蔽、被胁迫的弟兄!” 他目光扫过众人,提高了声音:“教主明察,只究首恶,不咎胁从。你们放下兵刃,便仍是摩尼教兄弟,仍是抗宋的义军手足!我李连忠,以神木旗旗主之名担保,绝不为难大家!” “教主?方教主遇难后,没听说总坛再立新教主啊?”听闻这话,不但坤土旗士兵莫名其妙,连那些灵水旗的士兵也不知所云。 只见李连忠大手一挥:“来啊,给兄弟们松绑!” 旁边灵水旗的士兵有些迟疑,看向缪勇。见坛主点头,这才上前割断降兵身上的绳索。 束缚既去,李连忠再次开口:“诸位兄弟,记住!我摩尼教徒手中之刀,当用于斩杀宋国贪官污吏,驱逐欺我华夏的西洋夷狄,而非沾染同教兄弟之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中未受伤者,现在便可自行离去。受伤的兄弟,可随我等入城,由军医诊治,待伤势稳定,亦可回家与亲人团聚!” 此言一出,众降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本以为即便不死,也难逃囚徒之苦,万万没想到竟能就此被释。几个胆大的道谢之后,试探着向后退去。 周围的灵水旗士兵果然让开道路,对面的北汉军阵也悄然分开一个缺口。 见此情景,其余降兵再不犹豫,纷纷向着李连忠、缪勇等人所在的方向躬身行礼,然后三五成群,或搀扶受伤同伴,或独自踉跄,迅速离去。不过片刻功夫,数百降兵已走了十之八九,只剩下几十名伤势较重、行动不便的,留在了原地。 孙富有混在人群中,也想悄悄离开,却被一直留意着他的刘轩开口叫住:“这位将军,请留步。” 孙富有身体一僵,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抱拳道:“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刘轩目光扫过他肥胖的身躯与光秃的头顶,微微一笑,问道:“将军高姓大名?方才阵前,可是将军深明大义,出手制住了何彦辉?” 孙富有连忙道:“在下孙富有。适才不忍见同教兄弟继续自相残杀,故而……故而冒犯上官,还请公子明鉴。” “何来冒犯?孙将军此举乃是悬崖勒马,保全了众多兄弟性命,功莫大焉。”刘轩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既如此,就请将军暂留片刻,随我等入城。关于坤土旗内部之事,以及何彦辉此行详情,我等尚有诸多不明之处,还需向将军请教。” 孙富有心中一沉,知道此事无法推脱,只得躬身应道:“是……在下遵命,定当知无不言。” 他悄悄看了仍未醒转的何彦辉,又看了看刘轩、缪勇等人,心中满是忐忑。 不远处,万宝楼已收拢队列,正静立待命。 刘轩走到万宝楼跟前,道:“万营长,你即刻回去向焦将军复命,着他继续在山林之中待命,等候通知。” 万宝楼行了军礼,朗声道:“末将领命!”随即指挥手下士兵,如来时一般迅速而有序地退入山林之中。 刘轩见城外之事已毕,正要与缪勇、李连忠等人一同入城,准备撬开何彦辉的口,挖出吴铁头与幕后“那位”的更多图谋。 突然,一声惊呼从看押何彦辉的方向传来:“何彦辉死了!” 刘轩眉头微蹙,与缪勇、李连忠对视一眼,三人眼中同时闪过意外与凝重,快步赶去。 只见几名灵水旗士兵正围在一处,当中地上,正是被捆得结实、依旧昏迷不醒的何彦辉。一名负责看押的士兵指着何彦辉道:“坛主,李旗主,方才他……他就这么抽搐了两下,然后就没气了。” 缪勇脸色一沉,蹲下身,亲自伸手探了探何彦辉的颈侧,又翻开其眼皮查看,随即缓缓起身,对刘轩和李连忠摇了摇头:“气息全无,瞳孔已散,确实是死了。” 李连忠眉头紧锁,蹲下仔细查看。尸首口鼻处并无血沫,不似内腑重伤。他伸手在何彦辉周身几处要害和关节摸了摸,也未发现明显暗伤。 “怪哉……”李连忠直起身,沉声道:“观其面色,隐隐发乌,不似寻常猝死。孙将军那一记刀背砸得虽重,但位置手法,按理说不至于致命。”他目光转向刘轩,带着询问。 刘轩瞥了一眼满面惊愕的孙富有,淡淡道:“人既已死,倒也干净。先将尸身运入城中,再做计较。” 第732章 指认真凶 众人回城后,径直来到仙居县衙。 大堂上,刘轩端坐主位,缪勇、李连忠分坐两侧。孙富有虽在此番平叛中“立了功”,却未被赐座,被带进来后,便垂手立在堂下。 “孙将军,”刘轩首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既在坤土旗中,当知吴铁头是如何陷害陈旗主,以及何彦辉率兵来攻灵水旗的一些内情,你且细细说来。” 孙富有连忙躬身,语速极快:“回公子的话,小人不过是坤土旗一名副坛主,在教中职低权微,高层机密并不知晓。只知何坛……何彦辉此番前来攻城,特意带了一批药材,说是要分发给城内染疫的百姓,以示我坤土旗的仁德。” 李连忠与缪勇对视一眼,眉头微皱。孙富有这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罪责全推给了已死的何彦辉和远在台城的吴铁头。至于那批药材,灵水旗士兵清点战利品时早已发现,算不得什么秘密。 刘轩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在孙富有光秃秃的头顶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问道:“孙副坛主,你为何剃发?可是曾入沙门,做过和尚?” 孙富有似乎没料到刘轩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些许尴尬之色,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袋,讪讪道:“公子明鉴,小人并非和尚。实不相瞒,小人早年曾在天完寨落草,那时为了显得凶狠彪悍,便剃了光头。后来虽然投了义军,但这习惯却留了下来,让公子见笑了。” 他虽不知刘轩具体身份,但见李连忠、缪勇对其恭敬有加,言语间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连忠听了,微微颔首,并未起疑。他知道天完寨那支义军中,确实有剃发乃至纹面以示勇悍的风气,孙富有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缪勇也点了点头,显然同样知晓此事。 刘轩却只是“哦”了一声,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玄素道长从后堂转出,对刘轩等人稽首一礼,沉声道:“公子,贫道已查验过何彦辉尸身。” 刘轩道:“道长请讲。” “何彦辉并非死于击打后脑。”玄素道长声音笃定:“其致命伤,乃是一根毒针自其背后‘灵台穴’附近刺入,直透心脉。此外,贫道已将其周身细细搜查,未发现任何书信、印信等有价值之物。” 大堂内一时寂静。何彦辉竟是被毒针所杀,是谁?何时动的手? 刘轩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孙富有,缓缓问道:“孙副坛主,既然你不忍同教相残,为何不在阵前直接一刀了结了何彦辉?反而只是将其打晕,趁捆绑之时暗中下手?” 孙富有猛地抬头,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与无辜:“公子……公子此言何意?小人实在不明白。小人只是不忍同室操戈,方才出手打晕何彦辉。捆绑之时,众目睽睽,小人如何能下手?公子明鉴,小人冤枉啊!” 他矢口否认,神情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轩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孙副坛主不必急着喊冤。本公子已命人去请一人。待她到此,想必许多事情,孙副坛主便愿意坦诚相告了。” 孙富有一怔,脱口问道:“谁?” 刘轩并未回答,转而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沫,神态悠闲。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只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影七的搀扶着赵月走了进来。 孙富有转回身,目光触及赵月脸庞,登时面如死灰。方才强撑的镇定、伪装的困惑、刻意表现出的惶恐,在这一刹那烟消云散,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骇与绝望。 刘轩已起身,快步迎上前,从影七手中接过赵月,扶着她慢慢坐在椅子上,温声问道:“赵月,仔细看看,堂下此人,你可认得?” 赵月闻言看向孙富有,脸上顿时现出愤怒之色,小嘴一扁,委屈地说道:“姐夫,就是这孙胖子将我砍伤的。那四个投毒的恶人中,就属他最坏,你可得给我报仇!” “什么?!” 影七闻言,忍不住尖声厉喝。身影一晃,便到了孙富有跟前,抬脚便狠狠踹向他胸膛。 孙富有武艺不俗,却根本来不及躲避,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只听“咔嚓”一声,二百余斤的身躯便离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数步外的堂柱之上,旋即软软滑落在地。 这一脚好不凌厉,孙富有胸前肋骨尽碎,双眼几乎凸出眼眶,口鼻耳窍之中,鲜血汩汩涌出,人尚在半空时便已气绝身亡。 “别!”刘轩的喝止声与孙富有撞柱的响声几乎同时发出,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是晚了一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影七暴起,到孙富有毙命,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堂上众人,包括近在咫尺的缪勇、李连忠,竟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堂内死寂,唯余淡淡的血腥气缓缓弥漫开来。 刘轩脸色骤然沉下,看向影七冷冷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影七,谁给你的胆子在此地擅自杀人?你眼里,可还有规矩?” 影七迎着刘轩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此人伤我主上,罪该万死!任谁也不能阻挡我杀他。” 刘轩怒极反笑:“你可知孙富有不仅是砍伤赵月的凶徒,更是那日在井中投毒,祸害全城百姓的主犯之一。如今线索系于他一身,却被你一脚踢死。我们要揪出幕后黑手,替仙居万千百姓讨个公道,又要多费多少周折?” 影七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你要查什么,与我何干?他伤了小姐,就该死!我既然遇到,就绝不容他在世上多喘一口气。” 刘轩被他这话噎得气结,指着他道:“你以为自己很能耐是吧?伤你家小姐的共有四人,如今算上这孙富有也才擒住两人。你这一杀,另外两人如何去寻?难道你要让他们逍遥法外吗?” 影七气息微微一滞,顿时语塞。但他依旧不肯低头,眼中全无悔意。 一旁的李连忠见影七一再顶撞刘轩,心中早已怒不可遏。他方才亲眼目睹影七那鬼魅般的身法与雷霆一击,心中震撼难言。自问那一脚若是踢向自己,即便全神戒备,也绝难躲过。但对教主的忠心压过了对敌手的忌惮。 李连忠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了腰刀。他号称“无影手”,十数年来与人对敌,从未先亮兵刃,此刻却丝毫不敢托大,刀锋并未直指影七,但那凝如实质的目光,已如锁链般将其牢牢锁定。只要对方身形微动,便抢先出手。 缪勇见李连忠亮出兵刃,也毫不迟疑地抽出自己的佩刀,横在身前。他心知自己武功远不及李连忠,更遑论这深不可测的影七,但此刻同仇敌忾,便是拼上性命,也绝不坠了圣教威名。 两人一左一右将影七夹在中间,虽知即便联手胜算亦是渺茫,但只需刘轩一声令下,必当死战到底。 影七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不屑的弧度。他原地未动,周身却有一股凛冽杀气骤然弥漫开来,与李连忠、缪勇紧绷的气势悍然相撞。 堂中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第733章 芥蒂深埋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赵月拽了拽刘轩的衣袖,急切说道:“姐夫,你别生气……别怪七叔,行吗?” 她因伤势未愈,说话仍有些气喘:“七叔只是见着了伤我的人,一时气昏了头,才没忍住。我知道这下坏了你的事……要不,我让他将功补过,随你一起去追查那些恶人,好不好?” 刘轩见她神色恳切,心头一软,强压下亲自动手的念头。事已至此,就算杀了影七也是于事无补,只会让赵月伤心。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对着李连忠和缪勇挥了挥手,沉声道:“把刀收起来,退下。” 李连忠与缪勇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但刘轩既已发话,他们自当遵从。两人还刀入鞘,警惕地看了影七一眼,各自退后两步,但身形依旧紧绷,并未放松戒备。 赵月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影七,轻声道:“七叔,你……向我姐夫赔个不是吧。” 影七抬眼对上赵月目光,不由一怔——她双眼中竟满是恳求之色。从小到大,小姐何曾这样看过自己?他自幼净身,于男女之情一片懵懂。直到此刻,见赵月这般生怕刘轩动怒的模样,方才恍然明白:小姐对此人,已然用情至深…… 当下,影七再不敢迟疑,走到刘轩跟前,深深一躬,道:“刘公子,在下行事鲁莽,在此向公子赔罪。在下愿意听从公子差遣,追查投毒凶徒及其幕后主使。” 刘轩岂会看不出他并非真心,但局面至此,也不便再深究。他摆摆手道:“罢了,此事就此揭过。你先护送你家小姐回驿馆,好好照看她的伤势。” 影七沉默了一瞬,低应一声:“是。” 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就这样暂时被压了下去,各人心中的芥蒂却并未消散。影七惊觉小姐竟钟情于这“逆首”,对刘轩怨意更深;李连忠则恼他屡次冒犯教主天威,杀心未褪。 刘轩侧过头,对赵月温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宜久坐劳神。先回驿馆休息罢。” 赵月点点头,轻声道:“姐夫,你晚一日再走可好?今夜我想在医馆为你饯行,也算替七叔今日的莽撞赔罪。另外……还有一事要告诉你。” 刘轩略一迟疑,点头应下:“好,我晚一点回去。”说完,便让影七唤来候在门外的轿夫,抬着赵月离去。 待二人走后,缪勇看着地上孙富有的尸体,皱了皱眉,挥手对堂外的士兵吩咐道:“来人,将尸首抬出去埋了。” “且慢。” 刘轩叫住了正欲上前搬动尸体的士兵,对李连忠道:“李旗主,劳烦你再仔细搜一搜他身上。此人隐藏颇深,或许还携带着我们未曾发现的线索。” 李连忠应了一声,蹲下身在孙富有尚带余温的尸体上仔细摸索起来。外袍、内衬、腰带、靴筒……都未放过。孙富有身上除了些许散碎银两和火折子等物,似乎并无特别之物。 就在李连忠准备放弃时,他的手指触碰到孙富有亵衣内侧,感觉与其余布料有异。他指尖稍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刺啦”声,扯出了一块被缝在亵衣上的布片。 布片呈暗黄色,质地柔韧,约莫巴掌大小,上面绘着山川地形。李连忠双手呈给刘轩:“教主,请看此物。” 刘轩接过细看,布片顶端写着“乌岩岭”三字,下面则是线路图。在地图中心,主峰白云尖之下,被一个朱红色圆圈标记出来,旁边并无文字说明,只有一个形似莲花的抽象符号。 “乌岩岭……白云尖……”刘轩低声念道。此图用途虽一时难明,但孙富有藏得如此隐秘,绝非寻常之物。他将布片折好,不动声色地纳入怀中。 刘轩抬头看向缪勇,缓缓道:“缪坛主,城中之事尚有内情,你需知晓。” 缪勇连忙躬身道:“陛下请讲!” 刘轩遂将孙富有与其他三人假扮僧人混入平安寺、暗中杀害了凡和尚,以及查明此四人投毒于水井、意图引发时疫以削弱灵水旗战力等事,一一向缪勇道来。 缪勇越听越是心惊,待刘轩说完,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吴铁头这狗贼!竟敢行此丧心病狂之举!此獠不除,天理何在?” 他猛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急声道:“陛下,陈旗主落入此等奸人之手,恐怕凶多吉少,属下即刻点齐兵马,杀回台城,与那吴铁头决一死战,救出旗主!” “不可!”刘轩沉声分析道:“吴铁头处心积虑,意在吞并灵水旗,故而未选择暗杀陈旗主,而是罗织罪名,行构陷之举。既如此,他便需按教中法度行事。依我圣教规条,处决一名旗主,需教主亲自下令,或至少得两名护教法王联名议定,方可执行。当前总坛只有了然法王一人,是以陈旗主暂无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看着缪勇继续道:“再者,你手握仙居兵权,麾下皆是灵水旗忠诚敢战之士,吴铁头定然投鼠忌器。而你一旦回去,他便再无顾忌,陈旗主反而真的危险了。” 缪勇听到这里,重重一拍额头,道:“陛下所言极是!是末将关心则乱,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刘轩见他冷静下来,语气稍缓,沉声道:“是以,缪坛主当下首要之务,乃是稳住仙居局势,同时整军经武,以备不虞。此处乃你灵水旗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你坐镇不可。至于营救陈旗主之事……” 他目光转向李连忠,语气决然:“朕将与李旗主亲往处置。” 缪勇亲眼见识过北汉军之威,更知李连忠之能,闻听两人亲自前往,心中大喜,连忙撩袍跪地:“多谢陛下!” 刘轩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道:“朕这便先回驿馆,明日即启程前往台城。城中一应事务,你自行决断即可。” “是!”缪勇肃然应道。 刘轩不再多言,对一旁的李连忠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县衙大堂。 第734章 借花献佛 路上,李连忠向刘轩禀告:“教主,据我旗中兄弟所报,今日上午曾有六人前往济生堂,开门之人正是影七。” 刘轩与他并肩而行,语气平静:“那些人,可能是赵姑娘的‘朋友’。” 李连忠“哦”了一声,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斟酌开口:“教主,属下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刘轩脚步未停,缓缓道:“但说无妨。” “是关于……赵姑娘。”李连忠措辞谨慎:“先前属下一直以为,赵姑娘是教主身边侍女,或为……内眷。可今日见影七对其却唯命是从,似乎颇不寻常。” 他顿了一顿,见刘轩没有打断,才继续试探道:“不知赵姑娘……究竟是何来历?” 刘轩闻言,脚步放慢了些许:“赵月的来历,朕亦曾着人查探。明面上,她是温城人士,幼年失怙,流落江湖,十岁时被雁荡山回风观观主清虚散人收留,纳为俗家弟子。据说她天资聪颖,于武道有极高的天赋。但她心性跳脱,不常在观中清修,反倒喜结交三教九流,朋友甚多。” 李连忠眉头微蹙:“回风观与清虚散人,属下倒也听说过,是浙东颇有清誉的道门,然观中似乎并无高明武功传承,门下也未曾听闻有影七这般人物……” “这便是蹊跷之处。”刘轩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思量:“据赵月自己所言,其父母亡故后,是影七将她抚养至十岁,方才送入回风观。然此说辞恐有不实,朕也曾旁敲侧击问过,她对此总是含糊其辞,或撒娇卖痴遮掩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况且,赵月身边的高手不只影七一人。这些人围绕于她,不似江湖结义,倒更像身负某种使命。” 李连忠听得心头震动。雁荡回风观或许只是个幌子,赵月的真实身份,恐怕远比表面上复杂。他连忙道:“教主,即便没有今日之事,属下也觉那影七对教主……殊无敬意。他今日敢当众擅杀要犯,难保异日不会……教主还须多加提防才是。” 刘轩点点头,道:“此事朕心中自有计较,那赵月心性不坏,至少目前看来,对朕并无恶意。她身上的谜团,与眼下朕所谋之事似无直接关联。姑且由着她吧。” 李连忠“嗯”了一声,心中仍觉不安。本想提醒刘轩切莫因为美色而疏于防备,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济生堂门前。 李连忠上前叩门,影七从里面打开房门。他面色依旧冷淡,但礼节上还算周全,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平静无波:“刘公子,李旗主。小姐服了药,刚刚歇下。”言下之意,赵月正在安睡,不便打扰。 刘轩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并没多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与李连忠步入院中。两人随意用了些剩饭,便各自回房歇息。 到了晚间,西厢房内点起了灯烛,一方小桌上已摆好了几样酒菜。一只油光红亮的烧鸡,一盘拌得爽脆的猪耳朵,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酱色猪头肉,还有一盘卤得入味的猪口条,外加一碟水灵灵的、切成薄片的青萝卜用以解腻。桌角,则是一坛贴着红纸的本地土酿白酒。 赵月已换上了刘轩买来的衣裙,外头罩着件素色薄棉袄,坐在桌边。烛光映照下,她脸色比白日里似乎又好看了些许,但唇色依旧淡白,透着伤病未愈的虚弱。 刘轩步入房中,见只有赵月,随口问道:“影七呢?不来一起用饭?” 赵月道:“先前我托老韩去给我师父送信,告知仙居封城、我要晚归一段时日。他今天回来了。七叔说与他们许久未见,出去寻个地方喝两杯。今晚大概是不回来了。” 刘轩心下明了,这分明是赵月有意将影七支开。他本想叫上李连忠,见此也便作罢。吩咐了李连忠自行用饭后,在赵月对面坐下。 拍开酒坛的泥封,清冽的酒香散出。刘轩给自己面前的粗瓷碗斟了满满一碗。刚放下酒坛,却听赵月道:“姐夫,我的呢?” 刘轩看她一眼:“你本就不善饮,现在身上又有伤,便以茶代酒吧。” 赵月微微噘嘴:“今日是给你饯行,我怎能滴酒不沾?就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一点点的手势,眼巴巴望着刘轩。 刘轩拗不过她,只得拿过一个空碗,给她斟了小半碗。 赵月立刻眉开眼笑,也不拿筷子,直接伸手撕下一条肥嫩的鸡腿,张口就咬了一大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囫囵吞下,吃得毫无形象。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姐夫,你尝尝,今天这烧鸡,可是格外香呢!” 刘轩听她语气有异,微微皱眉:“这鸡……不会是你让影七偷的吧?” “哈哈哈!”赵月闻言大笑:“姐夫,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我就爱看你这假装正经、然后往歪处琢磨别人的样子。” 刘轩道:“不是吗?我记得你曾大言不惭地说过,偷来的东西吃着最香。” 赵月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才道:“这顿饭啊,我确实是一文钱没花,但也不是偷的,是徐老三送过来的。” “徐老三?”刘轩颇感意外,问道:“他那财迷,怎么会平白送你吃食?” 赵月语气正经了些:“徐老三和他那婆娘,前些日子也染上了病疫,当时上吐下泻,是秦大夫不计前嫌,尽心医治。那两口子心里头约莫也有些过意不去。他们听说秦大夫因连日救治病患,自己……染疫过世了,心中愧疚,今天上午特意寻到济生堂来,想问问秦大夫葬在何处,要去祭拜。”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跟他们说,秦大夫的遗体……按规矩已经火化了。他们若真有这份心,不如买些像样的祭品,我替他们供在医馆里,也算全了这份心意。这不,”她用油乎乎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烧鸡和几样猪杂:“下午,他们就提着一整个猪头和这只烧鸡送来了。我正好借花献佛,用来给你践行。” 刘轩一时无语:“这……是祭品,你也吃得这般香?” 赵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又用手拈了片猪头肉放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祭品怎么啦?摆在那里,最后不是被乞丐摸去,就是被野狗叼走。与其那样,还不如咱们自己吃了,也不算辜负徐老三那点……迟来的悔意。” 刘轩看着赵月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知她没少干这类“截留”祭品果腹的事,不禁摇头苦笑。却又因她提起秦大夫,心中而泛起一丝感慨。世事无常,仁心未必有善报,但总有人记得。 赵月见他神色间掠过一丝怅然,知他是想起了秦大夫,眼珠一转,故意岔开话题,带着戏谑的笑意道:“姐夫,今天那‘俏夜叉’打扮的可好看了,进了医馆便四处张望。我看啊,她一准儿是在找你这个‘相好’呢。” 刘轩冷不防被她这话噎住,想起先前故意气徐老三之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丫头,伤还没好利索,就又开始胡说八道!” 方才因提及秦大夫而生出的沉郁,在两人笑声中逐渐淡去。 刘轩端起酒碗一口喝干,放下酒碗道:“好了,不闹了。你之前说,有事要告诉我,是何事?” 赵月神色突然变得郑重,抬眼迎上刘轩的目光,低声道:“姐夫,那日我在车厢里被孙胖子打晕,他们以为我一直昏迷,其实我后来已醒,只是未出声,却无意听见了他们谈及的一个秘密。” 第735章 寻宝秘图 刘轩搁下碗筷,目光投向赵月:“你听见什么了?” 赵月也收了笑意,神色沉静下来,一边回想一边缓缓说道:“是那个孙胖子说的。他说方顶天在造反前,曾在乌岩岭藏了一批金银财宝。只要法王能拿到这笔钱,就能去找尼德兰人购置火器、装备大军。到时候莫说是宋军,就连你们北汉派过来的兵马,怕也未必是对手。法王便可裂土称王,甚至一统天下。他们几个跟着办事的,到时候都能封侯拜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稍作停顿,又低声补充:“孙胖子还说,尼德兰的火枪丝毫不逊色不列颠人的,那位法王已和他们搭上了线,只等钱财到手。”说着,她朝刘轩身边挨近了些,嗓音压得更低:“姐夫,你冒充摩尼教主的事,他们好像已经有所察觉了。眼下不过是借北汉抗衡大宋,才暂时没有戳破。你千万当心。” 刘轩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赵月话里仍不自觉地将摩尼教视作“逆党”,将北汉军看作“侵略之师”,这是她打小耳濡目染的观念,他并不计较。 可她口中关于“法王”“宝藏”“尼德兰火器”的消息,却如一记惊雷,在他心中轰然炸响。这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整肃义军、弥合内部分裂,已是迫在眉睫。 摩尼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与左右二使的,便是前、后、左、右四位护教法王。前法王与右法王早已战死,如今仅存左法王了然与后法王杨烈。若赵月并未说谎,那么吴铁头背后的倚仗,定是这二人之一。 刘轩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看向赵月问道:“这么要紧的事,为何现在才说?莫非……是想独吞宝藏?” “那财宝又没写你家的名字,怎么就叫独吞了?”赵月瞪他一眼,接着道:“他们还说,找宝需有一张图。我本想自己先将图寻到,再连同消息一并告诉你。” 说到此处,她声音低了下去:“今日七叔确实把你气着了,你看在我的情分上才没动手。我先把这消息说给你,权当是替他赔个罪。” “地图”二字入耳,刘轩心头蓦地一动,顿时想起从孙富有身上搜出的那片旧布。上面所标的位置,正是乌岩岭。难道……那就是赵月所说的、方顶天藏宝之图? 见他沉默不语,赵月端起自己那半碗酒,脸上又挂起嬉笑,岔开话头:“哎呀姐夫,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来,喝酒!我祝你此去台城,一路顺风!” 刘轩敛起思绪,举碗与她轻轻一碰:“好,承你吉言。”说罢,仰头将酒饮尽。 饭后,刘轩见赵月脸上已有倦色,便道:“早些歇息吧。我也回房了。” 赵月“嗯”了一声,却并未起身,眼神飘忽,吭吭哧哧半天,才小声嘟囔道:“姐夫,小东虽然死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还是有点怕。反正咱们一起睡惯了,要不……你今晚就还留在这儿吧?” 刘轩失笑道:“拜托,你说话能不能注意些。什么叫‘睡惯了’?叫人听去,指定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赵月话一出口,自己也觉不妥,此刻被刘轩点破,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云。 看她这副窘迫模样,刘轩也不再逗她,道:“行吧,就当是最后再照看你这伤员一回。” 赵月撇了撇嘴,道:“又让我多喝热水?” 刘轩哈哈一笑,扶着她小心地在床榻里侧躺好,自己则和衣在外侧床沿躺下,中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一时无话,屋内只闻烛花偶尔的噼啪轻响。赵月眨了眨眼,侧过身面向刘轩这边,小声道:“姐夫……我睡不着,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刘轩闭着眼睛道:“真不会讲了,上次已是胡诌到头了。” “最后一次嘛,”赵月声音里带上了点不自知的软糯:“你明天就要走了,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刘轩被她缠得没法,沉默片刻才道:“那……就还接着上次那个讲吧。” “行行!”赵月连连应承。 刘轩道:“却说那樵夫被白狐一刀捅进胸口,大叫一声,发现又是一场噩梦。但这梦太过真切,吓得他连着两日不敢再上雪山。奈何家里快揭不开锅,只得硬着头皮又去砍柴。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把家里仅剩的十几个铜板都花了,在镇上买了只喷香的酱板鸭带上。” 赵月嘻嘻一笑,插嘴道:“他是想先救山鸡,再用酱板鸭喂狐狸,两边都不得罪。” “正是,”刘轩继续道:“这回他砍足了柴回家,夜里也睡得踏实,还梦到两个天仙似的姑娘抢着要嫁他。” 赵月笑道:“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 “梦想有时候也能成真啊!”刘轩道:“第二天一大早,他正准备劈柴,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位美貌女子。樵夫这下心里有底了,咧着嘴笑问:‘这位姑娘,你是山鸡仙子,还是白狐娘娘?’。” 赵月忽然抢着说道:“姐夫,打住!你不用再讲了。我知道,这次来的美女既不是狐狸,也不是山鸡,而是那个酱板鸭变的。那樵夫到底还是没逃过一死,他就是专用来被各种精怪杀的。” 刘轩声音中带着赞许:“我小姨子就是机灵,一下就猜中了。这回,我可真是一个字也编不出来了。” 赵月咯咯娇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怎么没得编?依我看,你这故事能讲到地老天荒去,无非是那倒霉樵夫变着花样被害,然后重新来过。” 刘轩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又低声说笑了几句,赵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重伤初愈,身子尚虚,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刘轩听身侧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自己毫无睡意。乌岩岭的藏宝、法王的野心、尼德兰人的火枪、台城的暗流……诸多思绪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良久之后,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月。烛光下,赵月睡颜全无白日里的跳脱,带着几分恬静柔美。刘轩吞了口唾沫,心中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让夏至跟着方真他们一起去台城。 他轻轻起身,准备去熄灭桌上蜡烛。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却见那里似乎有个揉在一起的纸团,像是谁写了字又随手丢弃的。 刘轩心中微感奇怪,俯身将纸团拾起。触手粗糙,是济生堂里常用的廉价草纸。他借着摇曳的烛光,小心翼翼地将纸团展开、抚平。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如幼童初学,笔画深浅不一,勉强才能辨出是数行字。刘轩只一眼,便不由怔住。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第736章 身世迷云 这不是当年在金陵,自己为赵云裳“即兴所作”的那首《清平调》么? 刘轩捏着草纸,心头疑窦丛生。他认识赵月已有一段时日,深知这丫头对诗词歌赋、笔墨文章向来是毫无兴致,避之不及。她怎会无缘无故想起默写诗句?而天下诗词浩如烟海,她写下的,偏偏竟是这一首? 心念翻涌间,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回熟睡的赵月脸上。烛光昏黄,柔和地勾勒着她安静的眉眼。凝视片刻,刘轩突然心中一动,他早觉赵月的样貌隐约眼熟,此刻凝神细看,那模糊的熟悉感终于寻到了落处。 是了,她像赵云裳。 并非容貌的酷似。赵云裳容色倾国,明艳不可方物,赵月则远未至此。可那眉梢眼角的弧度,那无意识微抿的唇线,尤其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气韵,竟与记忆中的宋国长平公主有几分微妙的神似。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难道赵月是赵云裳的妹妹?若果真如此,许多疑团便迎刃而解——她身边何以有影七这般太监高手护卫?她言谈间对摩尼教天然的鄙夷、对北汉隐隐的抗拒,不正是宋国帝姬该有的立场? 但这个念头只盘旋了片刻,便被更多的疑云冲散。此前特战队早已详查过赵月身世,其父母名姓、亡故年份皆有据可查。一个五岁便父母双亡、流落市井的孤女,如何能与宋国皇室扯上关系?况且宋国最重礼教闺训,若赵月真是帝姬,怎会养成这一口市井俚语、一身江湖痞气?那吵起架来比泼妇还凶的架势,可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思来想去,仍是毫无头绪。刘轩揉了揉眉心,眼下台城之事迫在眉睫,实无余力深究这丫头的离奇身世。他将那皱巴巴的草纸重新揉成一团,信手丢回墙角暗处,不再理会。 吹熄蜡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他重新在赵月身侧躺下,床板因这细微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身旁熟睡的赵月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脚从被窝里探出,不偏不倚伸进了他的被中,轻轻抵在他腿间。 刘轩心头突地一跳,身体僵了僵,心中暗自叫苦。此刻他才忽然明白,为何每次自己出门,宁欣月总会安排她的贴身丫鬟随行侍候——那可真是体贴入微、用心良苦。 只可惜,此次随侍而来的夏至,现在并不在身旁。 而夏至自然想不到,那位在她心中如天人般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陛下,正因为想起她,而在另一处辗转难眠。 此刻,她正与方真、苏怀瑾二女并排挤卧在山洞深处的火堆旁。三人栖身之处,乃是台城府静海县括苍山深处的一个隐秘山洞。此处是神木旗的一处据点,极为隐蔽,只有旗中少数核心骨干知晓。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内却颇为开阔,足以容纳更多人。然而,无论是晋北十八骑、正一五子,还是那几名负责接应引路的神木旗教徒,都恪守着无形的界限,绝不向内踏足一步,只是裹着随身携带的薄毯,默默守卫在洞口之外。 身旁,方真与苏怀瑾呼吸均匀,已然沉入梦乡。唯独夏至依旧睁着眼,望着跃动的火光出神。 她奉命贴身保护陛下,此刻却不在其侧,心中总觉空落落的。尽管她知刘轩自有安排,留在仙居应无大碍,但那缕挥之不去的牵挂,总是让她难以安枕。 思绪不由得飘回初入仙居县城之时。刘轩在马车中告诉方真等人,据李连忠处得来的线报,有人意图在城中行刺,目标直指他与方真,意在阻挠他顺利掌控浙东义军,搅乱局面。 因李连忠并未查明幕后主使,刘轩便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他城内之行,便是计划中的一环。那日刘轩在巷口遇刺的同时,不远处的方真,也遭到了十余人的围攻。 此事早在意料之中。晋北十八骑与正一七子随行相护,刺客自然伤不到方真。十五等人杀退刺客之后,按计划准备从北门出城。 途中遇到乞丐病倒路旁,玄微怀疑乃是传染之疾,方真便让他和九师兄玄素留下确认,其余人出城,等候刘轩联络李连忠后前来会合。 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赵月的意外介入,打乱了刘轩原定的出城时辰。为免延误大局,刘轩命“微风”传令,让十五等人不必等待,即刻护卫方真等人,先行赶往台城,他则稍后与李连忠前往会合。 十五、夏至等人心中虽担忧刘轩安危,但君令不可违,且他们对陛下的智谋能力有着绝对的信任。既然传令让他们先走,必有深意。当下不再犹豫,在几名接应的神木旗教徒带领下,直奔台城方向而去。 从仙居到台城多为山路,道路崎岖,十五率队行了一日,仅走了三十里。待到傍晚,便在一条溪流旁扎营歇息。简单吃了晚饭,方真等三女便在马车中安歇,其余人则生起篝火,在周围警戒。 按照刘轩的分析,他们路上还会遇到袭击,是以众人丝毫不敢松懈,分成两班守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次启程。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众人远远便瞧见有十余个劲装汉子站在路旁。这些人腰间或悬刀或佩剑,显然并非寻常行旅。 队伍立刻停住。晋北十八骑迅即散开阵型,护住外围。玄安等正一五子手按剑柄,守在师妹马车之侧。 引路的神木旗坛主张顺扶刀越众而出,沉声问道:“前方何人拦路?” 对面那十余人中,为首者是名三十来岁的魁梧大汉。他上前几步,抱拳朗声道:“敢问车中,可是教主与圣女法驾?在下雷彪,忝为摩尼教灵水旗坛主。奉我家旗主之命,特在此恭候。”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双手捧上。 张顺上前接过,仔细验看,确认是本教坛主信物,神色稍缓。他将木牌递还,抱拳还礼:“原来是雷坛主。在下神木旗张顺。”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等护送教主及内眷前往台城,在仙居遭人行刺,教主受了些轻伤。还请雷坛主火速回去将此事告知陈旗主,务必查出凶手。” 雷彪闻言大惊,仙居乃灵水旗辖地,教主在此遇刺,旗主陈小六定然难辞其咎。他连忙道:“竟有此事?我等定当全力追查,将凶徒揪出,给教主一个交代!” 语气既急且愧,随即话锋一转:“此去台城,山路难行。陈旗主特命我等备好船只。还请张坛主通传,请教主与圣女移驾,改由水路前往。如此既行程稳妥,亦可供教主在船上静养。” 第737章 君舟横江 张顺得了雷彪的建议,不敢怠慢,当即折返至车队,如实禀报十五。十五听罢,略作沉吟,便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将雷彪的身份以及改走水路的建议报以方真。 方真随即唤来三师兄玄安,三人低声商议片刻,最终应允。十五再将决定传给张顺,由张顺转告雷彪。 雷彪闻言,脸上露出喜色,连忙道:“张坛主请随我来。” 说罢,招呼手下在前引路,领着车队转向南边一条通往河岸的小径。 行了约莫两三里,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蜿蜒溪流映入眼帘,岸边简易渡口果然停着船只。居中一艘船体稍大,四周散着几叶轻快小舟。渡口附近,二十余名灵水旗兵士持刃警戒。 “张坛主,船已备好,请教主和圣女登船吧。”雷彪远远指着那艘大船,对张顺道。 七子中玄安精通水性,四师兄玄妙深谙机关之术,二人率先登船,从船舱、底舱到舵桨、缆绳,逐一查验,敲击木板辨声,排查夹层、暗格与破坏痕迹。 约莫一炷香后,二人相继下船。玄安来到十五跟前,低声道:“大人,船体结构完好,未见异常机关。” 十五点点头,道:“去通传一声,令船工准备,教主即刻登船。” 此时雷彪早已带人忙碌起来,他见连神木旗的张顺都只能远远传话,不得靠近教主车驾,心下暗猜教主负伤后正在气头,唯恐迁怒于己,行事愈发谨小慎微,连头都不敢抬高。 一切准备妥当后,车帘掀开,从里面下来一华服青年,接着是一名身着道袍、面罩轻纱的女子,以及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 雷彪眼角余光瞥见,慌忙低头,既不敢直视教主容颜,亦不敢窥探圣女身姿,连那侍女都不敢多看一眼,只躬身引一行人往大船行去。他自不会想到,此刻那位“教主”与“圣女”,比他还要紧张。 到了船边,雷彪侧身让开,垂手恭立:“教主、圣女,请登船。” 华服青年微微颔首,在那丫鬟的搀扶下,当先踏上跳板。戴着面纱的“圣女”,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紧随其后。 这永安溪水流虽急,但河道较浅,难以通行大型舟船。纵是为教主备下的主船,满载也不过三十人。除去必要的五名船工,实际只能乘坐二十人左右。 “刘轩”、“方真”、夏至,以及玄安等正一五子占据了八个名额。另有十名“护卫”随行登船。晋北十八骑中唯有零一、零二得以登船贴身护卫,余下十六人与另两名“丫鬟”只得分散登上旁侧小舟。神木旗教众与雷彪所部灵水旗护送人手亦分乘余船,如众星拱月,将主船护在中央。 雷彪登上最前一条船,转身朗声道:“请教主坐稳,属下这就下令启程。”说完挥手示意船工起锚。 船锚绞起,帆索解开,数船缓缓离岸,顺着永安溪清波,悠悠驶向下游台城。此行顺流而下,无须纤夫牵引,船工只需掌舵借势,半日即可抵达。 船队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河道拐弯处,水势稍缓,忽见一艘比他们所乘主船还要大的船只,由十余名纤夫在岸边拉拽着,逆水而来。 雷彪立于首船船头,眉头骤然锁紧。此番他奉命迎接教主,知责任重大,特意隔一段河道都安排灵水旗的快船在明暗处警戒接应,以防不测。这下游方向,何时冒出这么一艘大船?且没有本旗弟兄前来通报? 一股不祥之感直冲脑门,他“噌”地拔出腰刀,挺身厉喝:“前方来船,报上名号!此乃浙东义军接应贵客的船队,闲杂船只,速速避让!” 话音未落,只听“咻咻”破空之声骤起,一片密集的箭雨从那大船船舱的遮掩处暴射而出,劈头盖脸地覆盖了雷彪所在的小船及其周边。 雷彪万万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发便下杀手,距离又近,他虽奋力挥刀格挡,却如何挡得住这近距离的攒射?只听几声闷响,数支利箭已贯穿其胸腹。雷彪身躯剧震,手中钢刀“当啷”掉落,随即一头栽入水中,当场毙命。 几乎同时,岸上那些原本埋头拉纤的“纤夫”,也猛地甩掉绳索,从草丛中取出隐藏的弓弩,朝着“刘轩”所乘的主船疯狂乱射。而远处林间,人影绰绰,显然对方还有更多伏兵正快速奔来。 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是,“刘轩”所乘的舵手,竟然猛打船舵,将船身强行打横冲到岸边,随即抛锚固船。那几名看似老实巴交的“船工”,也齐齐发难,从舵柄下、缆绳堆里抽出暗藏的短刃,狠狠刺向身旁毫无防备的“护卫”。 “有埋伏,保护教主!”灵水旗与神木旗的随行人员虽惊不乱,立刻高声示警,纷纷擎出兵刃,或以盾牌遮挡,或引弓回射,与突如其来的敌人展开了对攻。 夏至、零一、玄安等人反应如电,刀剑齐出,立刻与反水的船工及从岸上跳上来的敌人战成一团。 霎时间,水面上箭矢横飞,主船上刀光剑影,呼喝、惨叫、落水声交织,平静的河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十五见灵水、神木二旗教徒拼死挡住敌船攻势,暂阻其靠拢,但岸上刺客源源不断跃上主船甲板,心知陆上之患更甚,他当机立断,喝令所乘小舟全速冲滩。 晋北十八骑水路皆通,除零一和零二在主船上外,其余人很快跃上滩涂,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那群伪装成纤夫的刺客之中,双方短兵相接,厮杀在一处。 然而,战况瞬息万变。就在十五等人堪堪压制岸上威胁之际,河面上猛然炸起一连串沉闷的响声。 “砰!砰!砰!” 竟然是火枪射击的声音!硝烟从敌方船舷窗口弥漫开来。灼热铅弹撕裂空气,如疾风骤雨般扫向“刘轩”所乘主船。木屑纷飞间,几名“护卫”身躯被打得血雾喷溅,应声栽倒。 忽然间,一声撕心裂肺的女子尖叫声响起:“圣女——圣女被这些贼子杀死了!” “太医,快传太医!”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名男子大声嘶吼:“杀了他们,给朕的爱妃报仇!一个不留!” 第738章 百口莫辩 台城府衙内,檀香袅袅,左护教法王了然正自闭目养神,调理内息。忽听门外脚步杂乱,弟子慧明连滚带爬地闯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师父,大事不好!教主……教主和圣女在永安溪遭了埋伏,双双……双双殒命!” “什么?” 了然猛地睁开独目,霍然起身,身后的太师椅被这股猛力带得“哐当”一声巨响,向后翻倒。他脸色瞬间煞白,瞳孔紧缩,厉声喝问:“尸首何在?” “已……已运回府衙前厅……” 了然不再多问,身形一晃,大步流星直冲前厅。厅堂之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圣金、灵水、坤土三位旗主皆已闻讯赶到,侧立一旁。卢和尚与吴铁头面沉似水,眼神变幻不定;而陈小六则脸色苍白,身躯微颤。 三人之前,整齐摆放着两排抬尸体的担架,上面盖着白布。一旁还摆放着十条火枪。 了然强压下心中惊骇,几步抢到最前方的两具尸体旁。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缓缓掀开了第一块白布。 下面是一名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其状惨不忍睹。胸口处有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显然是被火枪铅弹所伤。最致命的是面部,几乎被另一枪轰得面目全非,五官破碎,血肉模糊,根本无法辨认容貌。 了然的呼吸骤然加重,缓缓伸出手,探入尸身怀中摸索。指尖触到一个金属物件,他心中猛地一沉,缓缓掏出——赫然是一枚圣火令!材质、图文与他暂借的那枚一般无二,只是长了寸许。 他定了定神,又走向第二具尸体,掀开白布。 这是一具身着道袍的女尸,死状更惨——竟是身首分离!头颅不知所踪,脖颈处切口狰狞,血水与河水浸透全身,皮肤肿胀发白。 了然的脸色愈发惨白,不见一丝血色。他再次伸手,探入女尸湿漉漉的怀中,触手又是两件硬物。一枚圣火令,一块摩尼教教主令牌。 了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想起关于方真身世的秘密,为了确定死者身份,也不顾得许多,将尸体翻转,一咬牙,“嗤啦”一声撕开她后背的衣衫。 只见那被水泡得苍白肿胀的后背上,赫然刺着四个华夏古字——“圣火不灭”,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无法解读的符文。 了然的脑子“轰”的一声,颤抖着手盖上白布,喃喃道:“丫头啊……伯伯……伯伯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去世的爹爹啊……”说着说着,独目中已是老泪纵横。 良久之后,了然霍然站起,瞪视着陈小六,厉声喝问:“陈小六,永安溪乃你灵水旗辖地,接应之事亦由你安排,教主与圣女何以至此?你说!” 陈小六被了然那如刀似剑的独目一瞪,吓得浑身一激灵,慌忙上前一步,急声辩解道:“法王明鉴!属下……属下派了手下坛主雷彪前去迎接,此事少有人知,沿途也安排了暗哨警戒,本该万无一失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因焦急而发颤:“午时左右,属下还接到快马回报,说教主与圣女已然平安登船,顺流而下,最迟申时便能抵达台城码头。属下与觉慧师父早早便带人在码头等候,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船影。属下心中不安,便让一队亲信沿河往上游探寻,觉慧师父也带人同去接应,谁曾想……谁曾想竟会如此。” 了然闻言,那只独眼寒光一闪,猛地转向觉慧,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觉慧,你来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觉慧被师父那凌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连忙躬身禀告:“回师父,陈旗主所言不虚。弟子与灵水旗的几位兄弟沿河向上游搜寻,行出十数里,在一处河道拐弯的浅滩旁,发现了教主的座船……”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大船被逼停在岸边,教主殒命在舱内。船身、甲板上满是刀剑劈痕与火枪打的孔洞,血迹斑斑。岸边、船上,到处是尸体,有灵水旗的弟兄,也有教主身边侍卫,还有两位道长,也倒在血泊之中……” “袭击者呢?”了然厉声追问。 “踪……踪迹全无。”觉慧摇头,面色凝重:“现场只有死者,没见活人,贼人应是已经远遁。弟不敢怠慢,一面命人封锁现场,一面带人打捞清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在清理过程中,于主船附近的水面发现了圣女的……弟子不敢擅自做主,便将所有能寻到的遗体,包括疑似刺客的尸身,一并运回,请师父与诸位旗主示下。” 了然听完觉慧的叙述,缓缓扭颈,那只独眼再度锁死陈小六,一字一顿:“陈小六,老夫若没记错,此番由永安溪水路迎接教主,是你的提议吧?” 他不等陈小六回答,便步步紧逼:“你陈小六绰号‘浪里蛟’,手下弟兄多是纵横海上的好手。在这浙东地界,论起水上功夫,谁人能出你灵水旗之右?老夫实在想不通,在你灵水旗掌控的浅浅溪流之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强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如此杀局,将教主一行连同正一教的高人,杀得片甲不留?” 这番诛心之问,逼得陈小六脸由白转青,急声道:“法王,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属下……”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了然猛地打断,独目中怒火升腾。 陈小六咬了咬牙,抗辩道:“法王,此次属下奉命迎接教主,教中知此事的大有人在。万一是谁心怀不轨,半路派人设伏,这也很难说!” 一旁的卢和尚闻言,浓眉紧锁,沉声道:“小六,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此事机密,除了你灵水旗负责执行的弟兄,教中也只有法王、我与吴旗主等寥寥数人知晓详细行程。听你这话,莫非是怀疑我等之中,派人刺杀教主不成?”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小六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吴铁头忽然开口,声音粗豪,却带着几分疑惑:“咦?小六兄弟,卢旗主这么一说,哥哥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他挠了挠头,看向陈小六,眼神意味深长:“前些日子咱哥俩在一块喝酒的时候,你不是还抱怨来着?说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城池、攒下的家当,凭什么要交给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教主’?你还说……灵水旗的地盘,谁也别想轻易拿走,对不对?” 吴铁头这话一出,无异于在烧滚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陈小六猛地瞪向吴铁头,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吴大哥!你……你这是何意?你我相交多年,当知那是我酒醉之后发牢骚的胡话……” 了然闻言,独目之中杀机毕露,不等他说完,猛地大喝一声:“来人,将陈小六给我拿下!” 第739章 假身真令 堂外值守的亲兵闻声而入,如狼似虎般扑向陈小六。陈小六面色惨然,他一身功夫多在水中,陆上拳脚远非了然对手,此刻反抗不仅徒劳,更会坐实“畏罪顽抗”的罪名。 他强压下心头屈辱与惊怒,渐渐冷静下来,任由士兵用粗麻绳将自己五花大绑,心知今日已落入他人精心编织的死局。他昂起头,目光直视了然,道:“法王,你教中地位虽在我之上,但我陈小六好歹是一旗之主。若无真凭实据,单凭臆测与几句醉话,你无权拘捕我!” 了然冷哼一声,厉声道:“杀害教主与圣女,此乃滔天大罪!无论此人是谁,但凡我教中人,皆有义务将其擒拿。你嫌疑最重,待老夫修书急召薛左使、钟右使,以及后护教法王杨烈齐聚台城。届时,由他们三位会同老夫一同调查,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大手一挥,语气决绝:“押下去,关入死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士兵得令,推搡着陈小六向外走去。陈小六不再言语,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吴铁头,眼神复杂,随即被押离大厅。 了然又转向弟子觉慧,沉声吩咐:“觉慧,你即刻带圣金旗与坤土旗的弟兄,持我手令,前往城中灵水旗各部驻地。将他们的兵器收缴,集中看管。所有人等,集中于城南大营,统一安置,无令不得外出。” 觉慧连忙躬身:“弟子遵命!” “等等。”了然又补了一句:“灵水旗中的兄弟,只要未参与叛逆,便仍是我教手足。收缴兵械当以劝导为主,尽量避免动武冲突。但若有胆敢抗命、煽动闹事者,格杀勿论!” “是!弟子明白!”觉慧领命,匆匆转身离去,调兵遣将。 卢和尚见觉慧离去,眉头皱了皱。他上前一步低声向了然问道:“法王,那两具尸首……当真能确定就是教主与圣女?” 了然闻言,独目中闪过一丝沉痛,指向尸旁火枪:“卢旗主,此物并非不列颠人独有。去年老衲在海宁,就曾亲眼见过教主护卫以此杀敌。船上战死的黑衣侍卫皆持此种火器,必是教主亲卫无疑。” 他长叹一声,目光落在手中圣火令上,接着道:“这最长的圣火令乃教主亲掌,另一枚则由圣女保管,与我手中这枚一样。教主令牌更是独一无二。这些信物,依例均由他们随身携带。如今亲卫在此,信物在此……” 了然顿了顿,目光看向那无头女尸:“圣女出身龙虎山,船上两名战死的道士,多半是她同门。旁人虽可换服伪装,但……当年方教主曾在圣女后背纹下本教秘纹,此乃绝密,知者甚少。种种铁证交织,这两人身份确凿无疑。” 卢和尚听罢,缓缓点头。 沉默片刻,他又道:“法王,眼下我们并未找到陈小六谋害教主的证据,便缴了灵水旗兄弟的兵刃,是否稍显急切?不如先在台城细细搜查实证?” 了然缓缓摇头:“来不及了。教主乃是北汉皇帝,他在浙东遇害,北汉朝廷必降下雷霆之怒,我摩尼教顷刻间便有灭顶之灾!还有龙虎山,圣女与这些道长殒命,张天师岂会善罢甘休?若不立刻给出交代,只怕我教百年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老夫必须立即亲往杭城一趟,面见北汉官员,呈明此事原委,尽力平息朝廷之怒。” 卢和尚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深知了然若去杭城,面对盛怒的北汉朝廷,无异于羊入虎口,九死一生。看着了然那虽显苍老却毅然决然的独眼,一股热血与敬佩涌上心头。 他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法王,此等重任,岂能让您独往?属下愿随法王同去。即便生死难料,好歹有个照应,也能为我教存亡,尽一份心力。” 了然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缓缓摇头:“卢旗主,你的心意老夫领了。但此去祸福难料,老夫身为左护教法王,责无旁贷。你……不必同往犯险。” 卢和尚神色坚毅,执意道:“法王为教中兄弟不惜此身,卢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若不让我去,便是看不起我这粗人,请法王准许。” 了然凝视他半晌,见他意诚志坚,终是轻轻一叹,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便同走这一遭。” 他随即转向吴铁头,沉声吩咐:“吴旗主,你留守台城,主持大局。一要严加看管陈小六,二要安抚灵水旗部众,三要继续派人沿河打捞,务必……务必寻回圣女头颅,使她得以全尸安葬。” 吴铁头肃然拱手:“法王放心,属下必定守好台城,等候法王与卢旗主消息。” 了然微微颔首,独目中掠过一丝沉痛,又嘱咐道:“你即刻去办,多寻些冰块来,找个稳妥清净之处,将教主、圣女的遗骸,连同这些忠义护卫的尸身,好生封存,切勿有失。待老夫到了杭城,禀明朝廷,再听命安排下葬事宜。” 吴铁头连忙应下。时值隆冬,天寒地冻,搜罗冰块倒非难事。 了然不再多言,与卢和尚对视一眼,各自离去收拾行装,准备连夜启程前往杭城。 大堂之上,只剩下吴铁头一人,他目光落在“教主”尸体之上,嘴角泛起一丝得意又冷酷的笑容。 刘轩身在仙居,那血肉模糊的华服青年,自然不是他本人。而那具身首异处的无头女尸,也绝非方真。永安溪上的那场惨剧,不过是他“引蛇出洞”之策的一环。 上午玄安登船查验时,便发现了船舱夹层暗藏的兵刃。他不动声色,将此发现告知了十五。 十五立即意识到,有人要在船上行刺。于是让夏等人监视一众替身上了主船。方真则身着丫鬟服饰,悄然登上小船。 那假扮刘轩的华服青年,本是金华城中一个落魄书生。他与假扮方真的女子原是青梅竹马,却因造化弄人,书生另娶富家女,女子也嫁作他人妇。后来两人重逢,旧情复燃,竟生出歹念。女子毒杀夫家满门七口,书生也勒死了结发妻子。两人本以为可趁改朝换代逃脱法网,却不料北汉很快就接管金华,查明了这桩灭门惨案。 两人本是必死之人。刘轩给了他们一个选择:充当替身,在此期间,许他们做几日名义上的“夫妻”。二人当即应允。至于那些战死的“侍卫”和那两位“道长”,亦皆是身负重罪的死囚,被挑选出来充作迷惑敌人的棋子。 袭击发生后,晋北十八骑与正一五子很快将刺客尽数斩杀。随后,零一亲在已死的男替身脸上补了一枪,使其面目全非;零二则挥刀斩下女替身的头颅,制造出圣女惨死的假象。 那些遗落在现场的燧发火枪,乃是从不列颠人手中缴获的战利品。刘轩特意让十五带来十支,置于假护卫身旁,只为将“北汉皇帝遇袭”的戏码演得逼真,彻底麻痹对手。 事成之后,十五率众按计划迅速撤离,隐藏到神木旗的秘密据点。为防消息走漏,幸存下来的几名灵水旗义军,也都被带了过来。 为了让吴铁头背后之人彻底入彀,刘轩此番可谓兵行险着,孤注一掷。那号令教众的令牌,以及两枚象征着教主无上权威的圣火令,俱是真品。他甘冒奇险,将这两样东西置于替身之上,赌的便是对手认定他已身死,从而放松警惕,尽快露破绽。 第740章 骤起发难 刘轩心中始终记挂着台城的局势。那日与赵月告别后,他便与李连忠悄然离开仙居,直奔静海县方向。临行前,他已密令焦闯率领主力大军,偃旗息鼓,秘密前往台城外围择地隐藏,随时待命。 两人避开大路一路急行,于第二日晚间,终于抵达了括苍山中方真等人藏身的山洞。 洞内点着数堆篝火,暖意融融。夏至听到外面说话声,第一个迎上,见到刘轩安然无恙,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但她随即压下喜悦,敛衽行礼:“奴婢恭迎陛下!” 刘轩伸手扶住她:“夏至,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奴婢所做,皆是分内之事。”夏至轻声应道,退至一旁,眼波却依旧流连在刘轩身上。 方真也从山洞深处快步奔了出来。她不如夏至那般能藏住情绪,见到刘轩,眼圈立刻就红了,也顾不得外面有许多人,直接扑进刘轩怀中,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陛下,你可算来了。听闻仙居爆发了瘟疫,死了好多人,可吓死我了!” 刘轩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温声安慰:“朕没事,仙居的疫病也已经控制住了。多亏了心善,临行前留下玄微和玄素两位道长施救。后来他们研制出解药,救了一城百姓的性命。你这份仁心,功德无量。” 方真被他夸得有些羞赧,这才从刘轩怀中退开。 与方真交谈片刻,刘轩将洞内晋北十八骑、正一五子、神木旗骨干召入洞中。那十几名被“请”至此处的灵水旗士兵也被带了过来。 这些灵水旗汉子早因被软禁于此而心怀不满,为首一名唤作毛章的副坛主认得李连忠,当即跨前一步,抱拳质问道:“李旗主,你让人将我等羁留在此,究竟是何意思?” 李连忠神色凝重:“毛兄弟莫急。将诸位请来此地,实是情非得已。你们灵水旗陈旗主,眼下已被了然法王以‘谋害教主’的罪名打入死牢,诸位若回台城,此刻只怕已凶多吉少。”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毛章更是面颊涨红,急道:“这怎么可能?教主、圣女罹难,我灵水旗护卫不周,罪责难逃,可这绝非陈旗主所为,其中必有冤情!” 李连忠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声道:“陈旗主确是遭人构陷。此事之来龙去脉,教主已了然于胸。诸位宽心,教主自有法子救陈旗主脱困。” “教主?”毛章等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教主不是已然遇刺身亡了么?可李连忠身为神木旗旗主,在教中位高权重,岂会在此等大事上妄言? 李连忠见他们满面疑窦,便侧身一步,指向刘轩,正色道:“这一位,才是我摩尼教当今教主。”说罢,又指向一旁的方真:“这位姑娘,便是先教主方公之女,圣女方真。” 毛章等人望向刘轩与方真,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刘轩此时开口道:“其中曲折,眼下不便细说。诸位且先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随朕去救陈旗主。” 毛章等人虽心中震撼翻腾,但见李连忠态度郑重,眼前这青年气度不凡,身旁少女亦确与传闻中的圣女年纪相貌吻合,又提及搭救陈小六,当下不敢再多问,纷纷抱拳:“是!”虽未直呼“教主”,神色语气已恭敬许多,依言退下。 刘轩又与李连忠、玄安、十五等人对着粗糙勾画的地形,将明日入城、擒人、开门的细节反复推敲,直至夜深。 诸事议定,众人告退。若是刘轩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不会摆皇帝的架子,必让众人一同在洞内歇息。但夏至和方真等女眷在侧,多有不便。他只略一颔首,让李连忠等自去洞外寻避风处扎营。 洞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苏怀瑾很自然地寻了个稍远的角落,铺开毛毡,背对着主位这边侧身躺下。 刘轩独卧已久,此刻温香在畔,身侧便是宁欣月亲封的奉君夫人,心中难免泛起涟漪。他本非恪守礼法之人,待听得另一边方真气息渐沉,已入梦乡,便再无顾忌,轻轻掀开夏至的被子,钻了进去…… 次日清晨,众人陆续起身,方真看刘轩的眼神颇为古怪。 刘轩却浑不在意,与众人简单用过干粮,便下令出发。他让李连忠带人先行,自己则与方真、夏至、苏怀瑾三女,及毛章等十余灵水旗兵士,在后面缓行。 李连忠率着乔装改扮的玄安、十五等人,快马加鞭,于午前抵达台城之下。城门守卫见是神木旗旗主亲至,不敢怠慢,急忙派人飞报吴铁头。 不多时,吴铁头闻讯赶到城头。他知李连忠与陈小六素来不和,又见对方只带了二十余骑,显然并非为陈小六鸣冤而来。况且李连忠贵为一旗之主,于情于理,自己也无由将其拒之门外。他略一思忖,便挥手令道:“开城,迎李旗主入内。” 城门缓缓开启,李连忠一行人马踏入城中。吴铁头已下城楼,亲自迎上,拱手道:“李旗主,别来无恙!” 李连忠却不与他寒暄,劈头便问:“吴旗主,陈某听闻那陈小六狼子野心,竟敢谋害教主与圣女,此事可是当真?” 吴铁头见他神色激愤,当即肃然点头,痛心疾首道:“千真万确!谁能想到,陈小六平日看似忠直,竟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教主与圣女……唉,皆已罹难!” “这贼子,该千刀万剐!”李连忠闻言,顿时破口大骂:“我早瞧出此人心术不正,却不想他竟敢做出这等弑主逆天之事,这是要将我教百年基业,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他骂得情真意切,捶胸顿足,眼中几欲喷火,对陈小六的恨意溢于言表。 吴铁头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得意,附和道:“李旗主所言极是,陈小六罪该万死,了然法王亦是震怒,已修书薛左使、钟右使与杨法王前来台城,不日便将抵达,届时会同了然法王一同会审此逆贼,定要叫他死得明明白白!” 他见李连忠怒气稍平,便侧身引手:“法王此刻已动身前往杭城,向北汉方面陈情请罪。城中暂由吴某主持。李旗主一路劳顿,还请先移步府衙,容吴某稍尽地主之谊,有些事,也正好与李旗主商议。” 李连忠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咬牙道:“不杀陈小六此贼,难消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胳膊倏然一抬,一柄精钢匕首已抵在吴铁头咽喉。同时另一只手探出,扣住吴铁头欲摸向佩刀的右腕脉门,劲力一吐,吴铁头顿觉半边身子酸麻,力道全失。 吴铁头武艺虽不及李连忠,但也绝非庸手,断不至于一招便被他生擒。此番失手,全然是因李连忠先前那番“情真意切”的痛骂表演太过逼真,让他先入为主,以为此人是友非敌,心中戒惧已去了七八分。 不仅是吴铁头,连他身边几名贴身亲卫,以及周围那百余名坤土旗士兵,也都因李连忠的身份和他对陈小六的“痛恨”而松懈了精神。谁又能料到这位神木旗主,竟会骤然发难?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喉管,吴铁头浑身一僵,但他毕竟是刀头舔血多年的悍匪,惊骇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斜睨着近在咫尺的李连忠,缓缓问道:“李连忠,你这是何意?” 第741章 王师突至 李连忠手中匕首微微加力,在吴铁头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朗声说道:“吴旗主,李某今日只想杀陈小六那叛逆祭奠教主。你让人将他带来,只要我亲手了结此贼,立刻放你。” 吴铁头冷哼一声,道:“姓李的,吴某纵横半生,刀口舔血,你以为凭这点手段就能唬住我?” 话音未落,他那几名贴身亲卫已拔出兵刃,将李连忠围在核心。城头上下的坤土旗士兵也纷纷惊醒,弓弩手张弓搭箭,齐刷刷对准了李连忠一行。 李连忠身后正一五子长剑出鞘,结成防御阵势。晋北十八骑则迅速从背后取下火枪,黑洞洞的枪口斜指天空。 “砰!砰!砰!” 几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骤然炸开,硝烟弥漫,不少坤土旗士兵骇然变色。 未等他们回过神来,零一、零二同时扬手,两颗黑黝黝的铁疙瘩划出弧线,远远落在前方空地之上。 “轰!轰!” 剧烈的爆炸响起,泥土碎石飞溅,地面被炸出两个浅坑,烟尘滚滚。近处的坤土旗士兵连连后退,脸上尽是惊恐之色。 待硝烟散尽,李连忠朗声道:“吴旗主,你手下这些人,能挡得住火枪和轰天雷么?” 随即,他凑到吴铁头耳边,压低了声音:“吴兄,小弟这是为了你好。北汉朝廷不日便将知晓教主之事,陈小六必须速死。由我动手,左右使与法王日后追究,你只是受制于人,罪责全在我一身。” 吴铁头见对方不但有火枪,更有能平地炸起惊雷的“铁疙瘩”,心中终于掀起惊涛骇浪。坤土旗人数虽多,但在这等火器面前,恐怕难保自己周全。 他心思电闪:陈小六本就要除,由李连忠动手,正是求之不得。至于被挟持的颜面……与性命和实利相比,又算什么? 不过瞬息,吴铁头脸上惊怒稍敛,换上一副无奈表情,嘶声对着周围喝道:“都退后,没听到李旗主的话么?立刻去死牢,将逆贼陈小六提来。” 坤土旗士兵见旗主发话,纷纷向后退开一段,但手中的弓箭却仍然指着李连忠等人。几名亲兵领命,匆匆奔向府衙大牢。 李连忠手上力道微松,低声道:“吴兄,今日情非得已,来日必当赔罪。” 吴铁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心中却是惊疑不定,暗忖李连忠这番举动背后藏着什么算计,那些骇人火器又从何而来。 此刻他倒盼着手下快些将陈小六提来——只因今日牢饭中已掺入砒霜,也不知陈小六是否已咽下。 而李连忠,反倒不希望陈小六过早被带过来。他需要时间,需要这城门处的对峙持续下去。双方僵持于此,坤土旗士兵便无法关闭城门。 零一等冲天鸣枪,投掷手榴弹,其用意,并不止是震慑眼前的坤土旗兵马。那巨响与硝烟,既是攻心之器,更是传讯之烽。 十里之外的密林深处,焦闯率领的子弟兵第三师静伏已久,只等约定好的信号。 当听到台城方向传来火枪声与爆炸轰鸣时,焦闯猛地从临时搭建的了望木架上跃下,眼中精光爆射,喝令道:“前锋营,出击!” 顷刻间,甲胄碰撞声、兵器轻响、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迅速汇成一股洪流。前锋营精锐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密林,铁蹄踏上官道,卷起烟尘,向着台城疾驰而去。 十里距离,于骑兵而言,转瞬即至。 城门口,李连忠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嘴角不由翘起,手中抵着吴铁头咽喉的匕首,却稳如磐石。 时间,刚刚好。 吴铁头也听到了马蹄声,心中不由一惊:难道李连忠另有后手?可神木旗主管后勤,何来兵马? 不待他细想,子弟兵已兵临城下。 石勇桂所率火枪团骑兵营五百铁骑率先冲至,蹄声如雷,烟尘漫卷,瞬息间冲过吊桥,涌入洞开的城门。骑兵训练有素,迅速展开阵型,将所有人团团围住。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抬起,冰冷准星锁定在场每一人。 吴铁头一见这队骑兵军服制式,心中便是猛地一沉,暗叫不好。北汉官军怎会突出现于此?看这架势,显然是来者不善。 石勇桂一勒马缰,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厉声喝道:“此处何人主事?我北汉慕武皇帝陛下,究竟为谁所害?从实招来!” 李连忠收起匕首,朝着石勇桂抱拳拱手,高声道:“这位将军,慕武陛下乃是被奸贼陈小六暗害,与我等教中其他兄弟无关。陛下不仅是我北汉天子,亦是我摩尼教尊奉的教主。陛下蒙难,我教上下痛彻心扉!还望将军明察!” 吴铁头一愣,他还以为北汉官军乃是李连忠引来,现在看来并不是。 见石勇桂冰冷的目光看向自己,顿时一个激灵,连忙顺着附和道:“将军,李旗主所言句句属实。教主遇害,我等亦是悲愤交加!全是那叛逆陈小六一人之罪。我等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两人声音洪亮,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摩尼教中早有风声,传闻新任教主乃是北汉皇帝,众人此前或将信将疑,或懵然不知。此刻听两位旗主亲口说出,顿时确信无疑。 李连忠与石勇桂一唱一和,真正目的,就是要让吴铁头当着麾下士兵的面,亲口说出北汉慕武皇帝就是摩尼教主。 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源上瓦解对方的抵抗意志。当“北汉官军”与“教中兄弟”的界限因教主身份而模糊,当“对抗王师”与“背叛教主”在认知上产生冲突,坤土旗士兵便失去了为保护“旗主”而与子弟兵拼死相搏的大义名分。 当然,子弟兵并非不能强攻台城,而是刘轩想尽可能减少伤亡,以最小的代价收服义军。 石勇桂见计策已成,当即抓住时机,厉声喝道:“尔等即是慕武陛下属下,还不速速放下兵刃?莫非还想对抗王师,坐实叛逆同党之罪不成?” 喝问声中,他麾下骑兵齐刷刷将手中火枪又压低了一寸,冰冷的枪口更近地指向众人,凛冽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李连忠见状,率先将手中匕首丢在地上,对身后二十余人喝道:“放下兵器,教主麾下王师在此,不得无礼!” 玄安、十五等人闻令,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兵刃掷于脚下,动作干脆利落。 吴铁头眼见“神木旗”缴械如此干脆,连火枪都扔了,暗骂李连忠老狐狸,忙对坤土旗部众下令:“大家都把家伙放下!” 坤土旗士兵听旗主下令,再无犹豫,只听密集的“叮当”之声乱响,刀枪弓矢尽被弃置于地。 石勇桂再次看向李连忠和吴铁头,喝问道:“逆贼陈小六何在?” 吴铁头抢先说道:“回将军,已派人去死牢提拿了,想必快带来了。” 此刻,陈小六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正靠坐在死囚牢冰冷的石墙边。身前地上,随意丢着几个馒头和一碗清水。 送饭狱卒早已离去,牢房中只剩下他一人,与那散发着淡淡馊味的食物为伴。此刻,他心中已然雪亮,那个平日里称兄道弟、与自己交情匪浅的吴铁头,不只是落井下石,更可能是构陷自己元凶。 他深知要想洗刷冤屈,就必须活下去,见到薛、钟二位光明使者。哪怕只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也要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他伸出带着镣铐的手,缓缓抓住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在那碗清水中浸了浸,待其稍软,便要向嘴里送去。 第742章 死而复生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小六一愣,拿馒头的手悬在了半空。只见一名狱卒领着四名坤土旗兵士快步赶到,哗啦一声打开牢门,厉声喝道:“起来!快!” 话音未落,那几名兵士已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陈小六便向外拖。他镣铐沉重,踉跄着被拖出阴湿的牢房,旋即被塞进了停在门外的一辆囚车之中。 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陈小六本以为要被押赴刑场,不由长叹一声。然而囚车却一路直奔西城门而去。 待到城门口,眼前景象更令他愕然。只见李连忠、吴铁头皆在,周遭围满了北汉官军,个个手持火枪,将坤土旗义军围在中间。 吴铁头一见陈小六被带到,不等石勇桂发问,便抢先一步,指着囚车嘶声喊道:“将军,这便是弑杀我教教主、谋害北汉圣上的叛逆陈小六。请将军将其就地正法,以慰教主在天之灵!” 他声嘶力竭,急欲与这“凶徒”撇清关系,更想借北汉将军之手,立刻了结这个心头大患与活口。 陈小六坐在囚车里,心中悲愤交加,正欲开口辩驳,却忽闻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自城门洞外传来:“谁说朕已然身故了?” 众人心头剧震,齐刷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俊朗青年一袭青衫,正从门洞中缓步走出,他身旁跟着三名年轻女子,身后,则是十几名身着灵水旗与神木旗服饰的义军士兵。 这青年,自然便是北汉慕武帝刘轩。 石勇桂见刘轩身影,连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臣石勇桂,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数百北汉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震得城楼墙灰似乎都在簌簌而下。 刘轩走到众人面前,轻轻抬手:“众将士平身。” “谢陛下!”军士们肃然起身,目光灼灼,静立待命。 李连忠越众而出,双手合拢在胸前结成火焰形状,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激动与恭谨:“属下神木旗旗主李连忠,参见教主!教主万安!” 吴铁头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虽不认识刘轩,但眼见北汉众将士口称“陛下”,行此君臣大礼,青年身份已毋庸置疑。他心中骇浪滔天:此人竟然没死?! 他反应极快,见李连忠已抢先行礼,来不及细想其中关窍,慌忙依着教规拜下:“属下坤土旗吴铁头,参见教主!教主万福!” 他身后那些坤土旗士兵见状,更不迟疑,纷纷跪倒,齐声高呼:“恭迎教主!” 囚车中的陈小六亦是如坠梦中。他亲眼看到了教主尸身,怎么又“死而复生”?接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惊喜,挣扎着在狭窄的囚车中尽力挺直身体,嘶声道:“罪人陈小六,参见教主!” 刘轩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在陈小六身上微微一顿,却未多言。他随即转身,向身旁那位素衣女子伸出了手。 方真会意,将纤手放入他掌心。刘轩轻轻握住,引她上前一步,与自己并肩而立,朗声说道:“诸位教中兄弟,这便是本教圣女方真姑娘,道号玄真。” 摩尼教众人看向方真,只见她明眸清澈,容颜清丽,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之气,静静立在那里,便让人心生敬畏。许多教众连忙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李连忠微微躬身:“参见圣女!” 吴铁头及其手下坤土旗部众,此刻哪还有半分犹豫,连忙跟着高呼:“参见圣女!” 方真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脆声道:“诸位皆是先父故旧,不必如此多礼。” 说话间,子弟兵主力也已赶到,在城外迅速列阵,军容严整,杀气森然。焦闯大踏步穿过军阵,来到刘轩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启禀陛下,第三师一万将士已奉命抵达台城,听候调遣!” 吴铁头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惊骇欲绝。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深知此刻绝不可触怒这位北汉皇帝分毫。 刘轩示意焦闯起身,目光转向吴铁头,语气平淡:“吴旗主,如今这台城之中,共有多少我教弟兄?” 吴铁头见刘轩语气中并无为难之意,心中稍定,连忙躬身,更加恭敬地答道:“回禀教主,城中现有教中弟兄三千人。其中圣金旗、灵水旗、坤土旗各约一千之数。圣金旗卢旗主随了然法王前往杭城未归,其麾下人马暂时由属下代为约束。灵水旗的弟兄们……” 他略作停顿,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囚车:“先前因陈旗主之事,暂安置于城南营中。然属下绝无苛待。”他对陈小六的称呼,已悄然从“逆贼”换回“陈旗主”。 刘轩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吴旗主,即刻传令三旗弟兄,除必要城防哨卫外,全部至城中校军场集结。朕有话说。” “遵命!”吴铁头连忙转身吩咐亲信。见刘轩仍以“旗主”相称,心中又安稳几分。 随刘轩一同前来的那十几名教众中,灵水旗副坛主毛章自见到陈小六那一刻起,心就紧紧揪了起来。他眼见旗主镣铐加身,而教主竟无释放之意,不由心急如焚。 他素来敬重陈小六,性子又直,此刻见陈小六蒙冤受辱,而教主似乎不为所动,按捺不住,壮着胆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到刘轩近前,抱拳道:“教主。既然我旗旗主是遭奸人诬陷,为何还不将他放出囚车?” 他适才听陈小六称呼刘轩为“教主”,心中已认定刘轩身份。但此刻情急,说话又急又冲,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解与不满,恭敬之意甚少。 刘轩面色却是一沉,森然道:“陈旗主之事,朕自有主张,何时轮到你在此置喙?” 话音方落,零一和零二同时抢步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出手如电,瞬间扣住毛章肩臂,发力向下一按。毛章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被硬生生按得跪倒在地。 零一、零二追随刘轩日久,深知主公心意。此番收复浙东义军,首要便是树立绝对权威,让所有教众明白,他们必须无条件遵从教主的意志,而非像以往那样,只知听从本旗上官号令。 囚车中的陈小六见此,心中大急,道:“毛章,不得对教主无礼!快向教主请罪!” 毛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隐现,既是因被强行按压的屈辱,更是心头那股不服与委屈。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教主……属下……僭越了……” 声音干涩,显然言不由衷。 零一和零二见他如此态度,手上加力,将他脊背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地。 方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心地纯善,见毛章是条耿直汉子,不由生出怜悯,侧头对刘轩柔声道:“教主,陈旗主之事,自是由教主圣裁独断。不过,毛副坛主对陈旗主一片赤诚,其情可悯。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刘轩深知,要收服浙东义军,恩威并施方是正道。既要慑服宵小,也需敲打桀骜不驯之辈,不可因旁人求情便纵容顶撞。但方真既然开口,他正好借此助她在教中立威,便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方真的求情,却也未立刻让零一、零二松手。 一旁的吴铁头看得真切,心中不由暗自一喜。 他原本最怕刘轩立刻释放陈小六,当众为其平反。如今看来,这位教主因陈小六接驾不力,仍然心存芥蒂。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更加恭谨地侍立一旁,静候刘轩下文。 第743章 校场肃奸 校场位于台城西北,地面平整,四周以夯土垒砌矮墙。 此刻,场中黑压压地站满了摩尼教四旗的义军士兵。圣金旗、灵水旗、坤土旗各自成列,虽衣甲器械新旧不一,但久经战阵,倒也颇有肃杀之气。神木旗因多为情报哨探,此刻在场中的仅有十余人,显得势单力薄。 焦闯麾下一个团的士兵持枪肃立,将整个校场围住,无形中给场内义军带来沉沉压力。 刘轩携方真,在焦闯、李连忠、吴铁头以及玄安等正一五子的簇拥下,登上了北面的木头高台。陈小六所在的囚车,则被推到了台侧不远的位置,格外扎眼。 吴铁头见自己被请上台,陈小六却仍在囚车之中,心中窃喜。他唯恐被李连忠抢了先机,失了在教主面前表现的机会,不待刘轩开口,便抢先一步走到台边,对台下朗声喝道:“静一静,都静一静!” 待场中嘈杂渐息。吴铁头挺起胸膛,扬声道:“教中各位兄弟,今日,是我圣教大喜之日!天佑我教,前番永安溪逆贼作乱行刺,教主与圣女吉人天相,安然无恙。此乃我教洪福,万千弟兄之幸!” 他振臂指向台中:“此即我圣教新任教主,亦是北汉慕武皇帝陛下!这位,便是先方教主之女,我教圣女玄真!众兄弟,还不速速参拜教主、圣女!” 台下先是死寂一瞬,继而骚动如潮——惊呼、议论、私语交叠而起。吴铁头身为城中义军统帅,此言便是将“教主未死”之事,以最无可置疑的方式公之于众。 在各级头目的引导下,圣金、坤土两旗的士兵率先跪倒,紧接着,被“释放”出来、尚有些茫然的灵水旗士兵也跟着跪下,数千人纷纷高呼:“参见教主!参见圣女!” 声浪如雷,在校场上空翻滚回荡,颇为壮观。 刘轩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待场中重新肃静,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狂热、或迷茫的面孔,朗声开口:“诸位兄弟,请起。” 他随手指向台下前排一名圣金旗士兵:“你,上来回话。” 那士兵一愣,有些惶恐地看了看周围,在同伴的暗推下硬着头皮上台,在刘轩面前跪下。 刘轩温声道:“不必跪,站起来说便是。告诉朕,也告诉台下诸位兄弟,你为何要拿起刀枪,与伪宋为敌?” 那士兵站起身,神态紧张,但眼神却坚定,他吸了口气,大声道:“回教主,小的打仗,是为了推翻残暴不仁的赵宋朝廷。他们苛捐杂税,贪官污吏横行,不让老百姓活。咱们要建立一个公平光明的世道,让天下穷苦人都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 这番话显然是教中宣传常说之语,此刻他说出来,倒也流利顺畅,带着一股朴素的真诚。 刘轩点点头,目光投向台下:“台下诸位兄弟,你们呢?跟着旗主、坛主们拼命,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个?” “是!”台下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许多士兵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这是支撑他们战斗至今最根本的信念。 “很好。”刘轩的声音陡然提高:“朕的北汉,立国之本,也正是为了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法度清明,官吏廉洁的太平世道。故而朕麾下官军,名曰‘人民子弟兵’。兵源在民,兵心为民。” 台下不少士卒点头称是。“子弟兵”之名,他们早有所闻。 刘轩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但朕要问你们,如果在我们义军之中,有人为了抢夺城池和地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震全场:“丧心病狂,派人在百姓日常饮用的水井中投下剧毒,致使无数父老毒发身亡!这般行径,该当如何处置?” “该杀!” 这一次,台下的回应几乎是异口同声,怒吼震天。投毒害民,人神共愤,触动了人们心中最基本的底线。 刘轩抬手制止了众人的怒吼。他霍然转身,指向脸色已变得惨白的吴铁头,声音响彻全场:“干出这等天理不容之事的,不是旁人,正是坤土旗旗主——吴铁头!” “什么?!” “吴旗主?!”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尤其是坤土旗的队列中,惊呼声、质疑声、怒骂声轰然响起。圣金旗和灵水旗的士兵也纷纷将惊怒的目光投向高台。 “护教散人,”刘轩厉声喝道:“将此恶贼拿下!” 玄安等五位道长早已得到授意,闻言立刻闪身而出,迅捷无伦地扣向吴铁头双肩。吴铁头武功本就不及他们,又是猝不及防,只一迟疑,便被制住。 “教主!冤枉!属下冤枉啊!”吴铁头嘶声大叫。他万万没想到,方才还对他“和颜悦色”的教主,转眼间就翻脸。 此刻吴铁头才猛然惊觉,刘轩方才对他的“客气”,或许仅仅是为了借他之口,当众坐实自己“教主”身份。如今目的达到,他这个“工具”便立刻失去了价值,成了首个要拔除的钉子。 “冤枉?”刘轩冷笑一声,不再看他,面向台下朗声道:“吴铁头遣何彦辉攻仙居县城,为削弱灵水旗战力,竟派人在水井投毒,致使疫情蔓延,百姓惨死。当时朕与李旗主便在城中,此事千真万确!” 他并未详述细节,但“何彦辉”、“攻打仙居”这几个关键词,已足够具有冲击力。许多坤土旗士兵想起了之前的一些风声和异常调动,脸色都变了。 而灵水旗的士兵则已群情激愤,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吴铁头!你他妈狼心狗肺的东西!” “为了抢地盘,连老百姓都毒害!你还是人吗?” “姓吴的,老子日你祖宗十八代!” 这些士兵大多是粗人,气愤之下骂起街来,自然粗俗不堪。 吴铁头面如死灰,心知大势已去,自己狡辩已是徒劳。他目光扫过台下,寻找自己的心腹。 坤土旗义军骨干大多是天完寨悍匪,其中不乏亡命之徒。这些人虽然想救吴铁头,但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北汉子弟兵,终究是没人敢跳出来造次。 刘轩对台下沉声道:“诸位兄弟,义军之中,亦有败类。今日朕以教主之名清理门户——凡参与投毒者,一个不漏,皆要揪出,为仙居冤魂偿命!” 他手臂一挥,声音陡然拔高:“吴铁头即行收押,详查其所有罪状,从严惩处!” “是!”玄安、玄妙高声应诺,将吴铁头拖下高台。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教主英明”的呐喊。许多坤土旗的士兵,也随着大势,或真心或被迫地呼喊起来。 人群中,一名眉间生着黑痣的光头汉子悄悄低下头,眼底暗流翻涌。 第744章 三旗合并 刘轩再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转向侧前方囚车中的陈小六,朗声道:“先前朕与圣女遇刺一事,陈旗主虽有护卫不力之过,却绝非幕后主使。那不过是吴铁头为吞并灵水旗、排除异己而罗织的诬陷之词。” 台下灵水旗的士兵闻言,纷纷动容。陈小六更是心头一震,猛然抬头望向刘轩。 刘轩看向身侧的李连忠,吩咐道:“李旗主,替陈旗主打开囚车镣铐。” 李连忠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教主的深意——这是要他当众与陈小六和解,也是在为他二人日后共事铺路。他不敢怠慢,躬身道:“属下遵命!”随即快步下台,走向囚车。 陈小六隔着木栅望去,眼神复杂。李连忠也不多言,向守车士兵微微颔首,自怀中取出一段钢丝,将前端弯作小钩,探入锁孔,手腕几不可察地轻颤数下,便听“咔哒”一响,囚车门锁应声而开。 他扶陈小六下车,又以同样手法,将其手脚镣铐逐一解去。 “好一个无影手!”玄妙素来热衷机关巧术,见此也不由在心中暗赞。若是赵月在此,只怕又要缠着李连忠讨教一番了。 “陈兄弟,受苦了。”李连忠收起钢丝,抱了抱拳,语气诚恳。 陈小六活动了几下僵硬的手腕,抱拳还礼,沉声道:“多谢李旗主。”这一声谢,既是谢他开锁,也隐含了对过往芥蒂暂且搁下的意味。 卸去枷锁,陈小六整了整破烂的衣衫,大步走上高台,来到刘轩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陈小六,谢教主不罪之恩!” 刘轩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陈旗主请起。” 陈小六站起身,虎目已是微红,胸中激荡难平。 刘轩不再看他,转身面对台下数千双眼睛,朗声道:“今日借此事,朕亦要向诸位兄弟言明一事。我教同抗暴宋,便不该再有门户之见。圣金、灵水、坤土、神木,皆是我教兄弟,自当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岂可再各自为战,分散力量?” 他顿了顿,声调愈加激昂:“所以,朕在此宣布:自即日起,浙东摩尼教义军正式编入北汉官军序列。成为北汉‘子弟兵’之一部。所有将士皆享朝廷俸禄,一应兵器、铠甲等皆由朝廷统一配发。”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远比先前更加热烈、更见真切的欢呼。 这些士兵提着脑袋造反,或许怀着几分对“光明世道”的憧憬,但那宏图大业对多数人而言,终究太过遥远。他们最真切、最迫切的需要,不过是为了一口饱饭,一身暖衣。如今教主当众亲口许诺,他们一下子成了吃皇粮的官军,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指望,怎能不让人激动? 刘轩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原圣金、灵水、坤土三旗将士,即日合并整编,改称‘北汉人民子弟兵靖南军第五师’,由陈小六任师长。” 陈小六浑身一震,愕然抬头望向刘轩。他万未想到,教主非但没有责罚自己,反而委以重任,一时感激不已,难以成言。 刘轩目光扫过略不安的圣金旗士兵,接着道:“卢旗主忠心与能力朕自然知晓。他目前随了然法王前往杭城公干,待其归来,朕自有重用安排,必不使有功将士寒心。” 圣金旗的士兵们听了,心中大石落地。教主金口玉言,说会重用卢旗主,那便绝不会有假。 刘轩侧头看向陈小六,温言道:“陈师长,你也对麾下将士们讲几句吧。” 陈小六何等精明,自然深知刘轩用意,更清楚自己该如何表态。他重重点头,接着快步走到台边,朗声道: “弟兄们,陈某蒙教主圣恩,委以重任。在这里,我向大家立个誓:我军中兄弟一视同仁,都是我陈小六的生死袍泽,以往各旗之间无论有什么摩擦过节,自我接任师长这一刻起,全部一笔勾销,永不再提!” 他目光炯炯,扫过每一张面孔:“从今以后,所有旗主、坛主仅为教中职衔,不再是军职。我等再无旗属之别,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号——北汉子弟兵靖南军第五师!以后追随教主,打出一个太平天下,让咱们的爹娘妻儿,都能过上衣食无忧、安生踏实的好日子!” 台下,数千将士以枪顿地,以刀击盾,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震校场,士气如虹。经此整编,义军旧日隔阂与猜忌,在共同的期望与目标前暂被压下。一支以刘轩为绝对核心的新军,已初现雏形。 待声浪稍歇,刘轩朗声道:“今日之事已毕。吴铁头残害百姓的细节,不日便张榜公布,给教中弟兄们一个交代!各旗将士暂回原驻地,谨守岗位,静候具体整编调遣命令。” “谨遵教主号令!” 台下数千人齐声应诺,在头目的指挥下开始有序退场,虽难免有些交头接耳,但总体秩序井然,再无人敢有异动。焦闯麾下的子弟兵仍在外围警戒,确保一切稳妥。 待校场逐渐空荡,日头也已近午。 陈小六快步走到刘轩面前,躬身抱拳,语气恭敬:“教主,时已近午,末将这便命人在府衙置备薄席,请教主及圣女移步用膳。” 刘轩微微颔首,道:“也好。整顿改编千头万绪,正需与你等商议。陈师长也同来罢。” 陈小六闻言,心头一热,连忙应道:“谢陛下赐宴!” 他听得真切,刘轩称呼他为“师长”而非“旗主”,这意味着陛下是将他视作北汉将领,而不仅是摩尼教中下属。他即刻改口称“陛下”,亦是表明心迹。 刘轩不再多言,缓步自高台上走下。经过台侧时,被捆缚在地的毛章眼中露出热切期盼,挣扎着仰头道:“教主!” 他满心以为,刘轩既然赦免并重用了他的旗主陈小六,也能对自己网开一面。然而刘轩脚步未有丝毫停顿,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陈小六跟在刘轩身后,余光扫过毛章,心头复杂难言。毛章是他心腹,忠心耿耿,可当众顶撞皇帝乃是死罪,自己绝没有资格请求赦免。他深知,若想救毛章一命,唯有事后找机会向圣女方真求情。 第745章 同盟一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王妃想和离,王爷却是穿越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